第1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 第1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 【食用指南】 1.双男主+1V1+双洁+黑化攻+戏精受+强制爱 2.主受文,虐受身+虐攻心,但主角其实很享受小黑屋的酱酱酿酿。 3.主角有特殊的洗白技巧,本质是作死小能手把自己作进火葬场,再一边飙戏一边把黑化老攻吃得死死的故事。(对,主角是演的!) 4.小世界以主受死遁结束,不接受BE的请离开,且ky退散! 5.世界一的电竞剧情纯属虚构,非专业电竞文,请勿代入。(一定要带入的话那就是英雄联盟) ————正文开始————— 汗水、泡面、还有劣质香烟混杂的浑浊空气,构成了“深蓝网吧”夜晚独有的氛围。 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和鼠标急促的点击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几声粗口和兴奋的嚎叫。 凌曜坐在角落一台略显老旧的机器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过分精致的脸上,勾勒出专注的轮廓。 他左手手指翻飞,操作着一个辅助英雄走位风骚,技能释放精准得像是掐着秒表计算过。 屏幕上,他所在的草台班子队伍正与本地一个小有名气的半职业战队进行着决赛。 “队长牛逼!这钩子神了!”耳麦里传来了队友激动到破音的喊声。 凌曜唇角微勾,却没有回应。他眼神锐利,全神贯注于最后的团战。 在他的指挥和关键控制下,对手被团灭,己方顺势推平了对方基地。 “Victory!” 巨大的胜利标志弹出,网吧里响起了一阵喧闹。凌曜松开鼠标,轻轻活动了一下自己有些发僵的手腕。 赢了!五千块奖金到手。足够他撑一段时间,换个好点的环境,躲得更远一点。 “恭喜‘今晚打老虎’战队获得本届‘深蓝杯’网吧赛的冠军!请队长上台领奖!”主持人热情洋溢地喊道。 凌曜被兴奋的队友推搡着站起来,走向临时搭建的简陋领奖台。聚光灯“啪”地一声打在他身上,有些刺眼。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伸手去接主持人递过来的那个写着奖金数额的巨大泡沫板支票。 然而就在他接过支票的瞬间,网吧入口处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原本喧闹的网吧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一般,霎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从黑暗中步出的男人所吸引。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大衣,身形挺拔,气场冷冽,与这间廉价网吧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泛着刺骨的冷意,一瞬不瞬地钉在领奖台上的凌曜身上。 凌曜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整个世界的声音都仿佛被抽走了。 是陆寻舟。 他曾经的恋人,ST战队的队长,那个被他亲手从巅峰推入谷底的天才打野。 陆寻舟一步步走来,皮鞋叩击地面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宛如战鼓擂动般一下下砸在凌曜的心上。 他走到领奖台下,微微抬眸,目光自那块可笑的泡沫板支票上掠过,最终落在了凌曜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紧接着,他伸手攥住了凌曜的手腕。那力道似要将凌曜的骨头都生生捏碎。 凌曜痛得闷哼一声,他试图挣脱,却如同蚍蜉撼树般撼动不了分毫。 陆寻舟就那样冷冷地看着他,唇角碾开一抹冷笑,他没抬高半分音量,可每个字都清楚地扎进网吧的每一个角落:“偷来的东西,用着顺手吗?” 这个“已死”的叛徒,不仅好好活着,还在地下网吧赛里被人捧为大神! 凌曜只觉得周身的空气都被陆寻舟眼中的恨意冻住了。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可他只能听见自己失控的心跳在耳边擂鼓般咚咚咚地狂跳,似是要撞破胸腔。 “完了。”他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才怪! 此刻,他脑海里响起的是一个其他任何人都听不到的系统音:【任务目标:陆寻舟,目前黑化值90%。】 “哇哦,零子哥,这老攻……好像比我脱离世界的时候成熟多了,啧啧,这脸,这腿,这腰……” 凌曜忍不住在脑海里吹了个口哨,和他的系统000调侃道。 “差不多得了,你老攻看起来想当场把你撕了。” 凌曜无奈摊手,他有什么办法,他也不想的啊,谁能料到他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他原本是时空管理局的金牌任务者,任务是穿越万千小世界,攻略每个世界的男主,当爱意值达到100%满值后就可以顺利脱离,进入下一个世界。 每个世界的男主都帅到人神共愤,器大活好,他演技又一流,攻略任务对他而言简直是手拿把掐,享受得不行。 不过时空管理局有规定,任务完成后,任务者需要脱离世界。 为了让这些爱自己爱到死去活来的男主们在他离开后不要太伤心难过,凌曜在脱离任务之前都会玩波骚操作,作个大死让男主恨他入骨。 然后便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走了,不再管身后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美其名曰“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比方说这个世界。攻略目标陆寻舟是豪门陆家的独生子,却无心继承家业偏爱电竞,凌曜为了攻略他,和陆寻舟就读了同一所大学,成了室友,还成了电竞搭档。 他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叫林绪。 在大学期间,他俩配合默契,如同彼此的唯一,陆寻舟也逐渐发现自己在电竞方面的卓越天赋,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天才”! 两人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逐渐产生感情,确定了恋爱关系,后来更是组建了自己的战队——Silent Tempest(寂静风暴),简称ST战队。 当时的ST战队如冉冉升起的新星,前途不可限量。 三年前,ST战队作为夺冠的最大热门,即将出征联赛全国总决赛。 在收到比赛邀约的那一刻,陆寻舟激动地握着他的手跟他说,等全国总决赛结束之后就和凌曜举办婚礼,他甚至已经计划好了去荷兰的行程,那里的同性婚姻合法。 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系统提示爱意值达到满值,任务完成,即将在一个月后脱离世界。 既然任务已经完成了,凌曜作死的本性就凸显出来了。 正想着怎么作一波大死好来个轰轰烈烈的结局,恰巧这时,死对头KING战队的幕后老板找上了他。 第2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2 第2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2 KING战队的幕后老板,圈里人称“老K”,此人手段狠辣,背景复杂。 他找上了凌曜,想让凌曜卷走ST战队全部的备战资金和战术资料,离开ST并高调宣布加入他们KING战队。 这么离谱的要求,按理来说,凌曜当然不会答应,但老K用陆寻舟的人身安全做威胁,“小子,别给脸不要脸。陆寻舟那双手值多少钱,你比我清楚。天才打野?呵,如果那双手废了,他还有什么?” 当时作为任务者的凌曜心中大呼“好家伙~”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他正愁没有一个好的作死机会让男主恨自己呢,没想到就送上门给了一个那么棒的理由。 一想到作死后陆寻舟会有多么恨自己,凌曜就兴奋的苍蝇搓手,面上却装出属于林绪的愤怒。 见凌曜还不肯松口,老K对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立刻拿出一个平板上前。 画面里,路灯昏暗,陆寻舟正独自一人走在ST战队所在别墅前的那条小路上。 视频显然是偷拍的角度,摇摇晃晃并不清晰,可凌曜能清楚得看到拍摄视频的人拿着枪,漆黑的枪口对准了前方毫无所觉的人。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彰显着老K并不是嘴上说说,而是真的能够办到。 面对如此威胁,深爱着陆寻舟的凌曜只能屈辱地应下,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我……我答应你,你别动他。” 几天后,作为战队核心辅助兼战术设计者之一的他,如老K所愿地卷走了所有的战术资料和一笔数额庞大的备战资金,高调宣布加入他们的死对头KING战队。 为的就是让陆寻舟恨他,觉得他不值得被爱,能在他脱离世界后忘掉他这个渣男。 反正攻略任务结束后爱意值会锁定,凌曜根本不怕,作死作的随心所欲。 那之后,由于凌曜的“背叛”,陆寻舟在总决赛赛场上状态全无,操作变形,ST战队惨败,痛失冠军。 一代天才打野陆寻舟,从此跌下神坛,背负着“被恋人背叛心态爆炸”的骂名,沉寂了近一年才重新组建队伍,从底层联赛一步步杀回来,成为了现在的陆神。 而凌曜,在高调加入KING战队后却并未得到重用,甚至没能在比赛中上场,不久后便传出了自杀身亡的消息。 凌曜当时非常满意自己的“爆炸艺术”。 可没想到作死一时爽,重刷火葬场! 就在凌曜完成了N个世界的攻略任务,准备美美度假之时,却被系统告知:由于他每个世界任务结束后都要狠狠“捅”男主一刀,导致被他攻略过的小世界男主黑化值爆表。 时空管理局需要他重刷每个小世界,清零男主们的黑化值,不然就要把他永久关进时空局的小黑屋。 眼下就是他当初攻略的第一个世界。 三个月前,他刚刚被传送回来。 凌曜真是欲哭无泪,他一点也不辛苦,真的。命苦罢了。 但是……看着眼前这个黑着脸也难掩荷尔蒙的男人,凌曜只想说……“值了!黑化的男主!吸溜吸溜~” 他之前攻略的时候都是走正常路线的。 什么小奶狗、小狼狗、徒弟攻、霸总攻……应有尽有,但全是正向的男主,哪有机会遇到这种黑化的老攻? 但现在不一样,一想到自己渣过的男主们全都黑化了,凌曜浑身就一阵难掩的战栗,真是…… 真是太刺激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做任务了! “零子哥零子哥,你说这个黑化的男主会不会把我关在小黑屋里酱酱酿酿?”凌曜在识海里兴奋的问系统000。 “啊啊啊啊你闭嘴吧!你成天脑子里除了黄色废料还有什么?” “记住,你这是惩罚任务,要不是你之前作死,非要在脱离世界前搞什么‘骚操作’,我们早就拿着积分回时空管理局了,我劝你不要再玩别的花样!” “安啦安啦。” “陆……陆神?”主持人终于反应过来,他认出了来人,有些结结巴巴地开口,试图缓解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但陆寻舟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主持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凌曜身上。他倾身贴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凌曜发烫的耳廓,那低哑的声线里却翻涌着能将人拖入地狱的森冷: “装死?玩得开心吗?我找了你三年,林绪。” 凌曜闭了闭眼,心里叫着老公的声音好苏好帅,脸上却是不堪承受的模样。眼睫重新掀开的瞬间,那抹一闪而溃的慌乱已被生生压进了近乎麻木的死寂里。他心里清楚,他跑不掉了。从被陆寻舟在这里找到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退路就都已经断了。 他费力地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那点藏不住的颤抖被他死死压在舌根,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得发飘的问候:“…… 好久不见。” 陆寻舟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件本该归他所有、却擅自出逃了许久的物件。 “跟我走。”他薄唇轻启,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凌曜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从简陋的领奖台上摔下来。旁边的队友想上前,却被陆寻舟一个眼神逼退。 没人再敢阻拦。陆寻舟的气场太强,眼底翻卷的戾气更是一眼便叫人遍体生寒。 凌曜默默地放下那块巨大的泡沫板支票,像放下一个可笑的玩具。他被陆寻舟拽着走出了网吧,身后是无数道好奇的目光。 出了网吧,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叫凌曜打了个寒颤。不多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他们面前停下。 陆寻舟拉开车门将凌曜粗暴地塞了进去,自己则坐进另一边,“回基地”。 车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凌曜靠在车窗边,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他能感觉到身旁陆寻舟身上散发出的凛冽寒意和浓得化不开的恨意,无孔不入地往他骨头缝里钻。 漫长的沉默过后,陆寻舟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响起,“为什么?” 他问,尾音里藏着快要碎掉的情绪,“为什么要那么做?是为了钱?为了地位?还是你从一开始,就单纯地享受着把我踩进泥里的快感?” 凌曜偏头望着窗外飞掠的霓虹,一言不发,沉默得像一堵墙。 说什么呢?说他是被逼的?说他身不由己?现在说这些,陆寻舟会信吗?不会吧……他只会觉得他在狡辩,是在找借口。 他的沉默显然激怒了陆寻舟。 下巴猛地一痛,陆寻舟用力扳过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说话!” 陆寻舟的眼睛里翻滚着痛苦与暴戾,像一片灼人的深渊。 “看着我这张脸,”陆寻舟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三年,你有没有哪怕一次,在梦里梦到过?” 凌曜的呼吸窒了窒。 陆寻舟盯着他那躲闪的眼神,忽地嗤笑一声,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还是说,你早就忘了?” 他拇指用力碾过凌曜的下唇,直到那片唇瓣被磨得充血泛红,泛起刺疼的热意,语气却依旧冷得能冻裂骨头: “可我忘不了。这三年的每一天,每一场比赛,每一次听到别人提起‘背叛’两个字——我都能想起你。” 凌曜垂下眼,喉咙发紧。 “……对不起。” 此刻除了这三个字,他什么都不能说,也什么都说不出口。 “对不起?” 陆寻舟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全是悲凉与嘲讽,“林绪,你的对不起,真够廉价的!” 他松开手,仿佛多碰凌曜一秒都会脏了自己的手。 车厢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凌曜靠在车窗上,感受着玻璃传来的冰凉,识海里的小人却忍不住兴奋起来,“零子哥,他好恨我哦~他果然……爱惨了我!” 第3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3 第3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3 三年前凌曜确实上演了一场世纪背叛。 他如老K所愿地卷走了ST战队的备战资金和核心资料,也高调宣布加入了KING战队,把叛徒的戏码演得淋漓尽致……但他却并没有真正将钱和资料给老K。 ———— 三年前,全国联赛总决赛落幕的两天后。 城南,一个罕有人至的废弃仓库里。 仓库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凌曜被人绑到了老K面前,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东西呢?”老K的声音冷得像冰。 凌曜站在原地,他微微偏过头仿若不解,“东西?什么东西?” “ST钱和资料!”老K暴怒,“你都拖了多久了,现在比赛都比完了,资料都成了废纸,你还在这边跟我装傻?” “钱呢!” 凌曜夸张地露出一个讶异的神情,“有这回事吗?” 他往前一步,笑意凉薄,“K先生,你让我卷钱、退队、官宣入King,我哪件没做到?” 凌曜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衅,“可你什么时候说过,这些东西要给你?” 话音未落,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凌曜脸上。 颅骨轰鸣,满口腥甜,凌曜的脑袋被打得偏到一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跟我玩文字游戏?”老K阴恻恻的逼近,“林绪,你以为自己很聪明?耍了我,还想全身而退?” 凌曜用舌尖顶了顶破掉的口腔内壁,语气却依旧轻描淡写:“K先生说笑了,我只是‘严格’遵循约定而已。” “遵守约定?”老K一脚狠狠踹在他小腹上。 凌曜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被人架着才没有瘫倒在地。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失声,额头渗出冷汗。 老K似乎很满意他狼狈的模样,阴冷地笑了起来:“你最好乖乖把钱吐出来,不然……可不只是揍几拳那么简单。” 可凌曜仿若油盐不进,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我花光了,一分不剩……” 反正他已经背了叛徒的骂名,早就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林绪,你有种。既然你这么护着你的战队……那我倒要看看,没了吃饭的家伙,你还能怎么活!” 老K挥手对左右手下厉声道:“给我按住他!” 凌曜立刻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就被人粗暴地反拧住胳膊,死死按在水泥地上。 脸颊蹭着砂砾,呛了满口尘土。 老K从手下那里接过一根沉重的金属短棍,在手里掂了掂,慢慢走到凌曜强行被按在地上的右手边。 “你说,要是陆寻舟知道他天才辅助的这双‘神之手’变成一堆烂骨头,会是什么表情?”老K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哦,不对,他大概只会觉得,这是叛徒应得的报应吧。” “砰!” 沉闷的击打声响彻仓库,伴随着一道清晰的骨骼声。 “呃——!!!” 凌曜的右手以诡异的角度弯折膨胀,冷汗瞬间浸透衣衫,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老K又狠狠踹了一脚他的伤手,冷声道:“这只是利息。” 凌曜蜷缩在地上,左手死死扣住受伤的右腕,看起来狼狈到了极致。 可老K欣赏着凌曜狼狈的惨样,却仿佛犹嫌不够,偏要赶尽杀绝似的蹲在他耳边,爆出了最狠的真相:“你以为,你今天所受的一切都是拜谁所赐?” “是陆董事长,陆寻舟他爹,是他花钱让我给你设套。让你这个勾引他儿子搞同性恋的穷小子身败名裂!好让他放弃电竞去继承家业。他根本舍不得动他儿子,不过是拿你当傻子耍!” “你还真信了,真是傻得可怜。” 老K本来想两头通吃,既赚了陆父的钱,又能让凌曜这个傻子乖乖把ST的钱也供上来。 谁知竟栽在了凌曜手里,自然怒不可遏。 凌曜垂着眼,一副被残忍的真相打击到神志不清的模样,浑身都在抖。 可识海里,他早就乐开了花:6啊!这波杀人诛心可太6了! 不枉他让系统000迟点给他用痛觉屏蔽卡,就是为了让自己的疼痛反应更加真实,好激发老K的劣根性,等这蠢货自己把底给交出来! 老K还在放狠话:“别想着告诉陆寻舟,证据我全抹了,没人会信你这个叛徒。三天之内把钱交出来,不然下次要你的命!” 铁门重重关上,仓库里只剩血腥味和尘土气。 凌曜蜷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但识海里的小人已经快乐地翘起了二郎腿。 “零子哥,看见没?这,就叫专业!” 凌曜的语气里满是欣赏,“老K这人能处啊,废手他是真下狠劲,爆料他是真不藏私,你看他最后那几句话,多么的杀人诛心啊!” 系统000的声音毫无波澜,“要给你开痛觉屏蔽吗?” “开!” 剧痛瞬间褪去,凌曜从水泥地上站起身,掸了掸灰,连眼神都没变一下。 告密?他才不会呢。谁会忍心让这么完美的“爆炸艺术”毁于一旦呢? 至于老K的威胁? Who cares? 反正他马上就要脱离世界了~! 随后,便是凌曜传出“自杀”的死讯,成功脱离了小世界,谁也无法查到他的行踪,仿佛真的人间蒸发了一般。 凌曜不在的这三年,时空管理局的自动托管系统接管了这具身体,类似于斗地主里的系统托管模式。 期间,托管系统会彻底掩盖任务者所在身份的所有行踪。老K找不到,疯找了他三年的陆寻舟也连半点痕迹都抓不到。 只有当任务者回归小世界的那一刻,这个世界才会重拾关于凌曜的轨迹,并给之前的行踪一个符合逻辑的解释。 第4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4 第4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4 黑色的轿车驶入一个高档小区,最终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这里曾是ST战队鼎盛时期租用的训练基地之一,凌曜对这里并不陌生。只是物是人非,再次踏足这里,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陆寻舟率先下车,他没有理会凌曜,径直走向了别墅大门。凌曜则默默地跟在后面,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别墅内部装修简洁硬朗,充斥着电竞宅男的气息,只是比记忆中新了很多,也冷清了很多。曾经贴满墙壁的战队海报、奖杯陈列柜全都不见了。 空荡荡的,只剩刻意抹去所有过往的苍凉。 “队长,你回……”一个穿着队服、头发乱糟糟的年轻队员从训练室里探出头,话说到一半,看到陆寻舟身后的凌曜时瞬间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他……他是……” “滚回去训练。” 队员吓得一缩脖子,立刻把头缩了回去,训练室里漏出几声压抑的惊呼与窃窃私语。 陆寻舟带着凌曜上了二楼,走进一间书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啪”地一声扔在书桌上。 “签了它。” 凌曜走过去,垂眼扫过协议。条款不多,却每一条都像冰冷的镣铐: 一、乙方林绪须24小时待命,服从甲方一切指令,随叫随到。 二、未经甲方允许,不得以任何形式接触战队以外的人员,不得擅自离开基地。 三、乙方身份为战队后勤助理,负责基础杂务,由甲方安排具体工作内容。 四、协议期限暂定三年,视乙方表现可续约或终止。 五、如违约,乙方须支付甲方违约金人民币五百万元。 这哪里是一份雇佣合同,这分明是一张为他量身定做的囚笼许可证。 它剥夺了凌曜的自由和社交,将他彻底捆绑在陆寻舟身边,却又偏偏留下了 “三年” 这个看似有尽头的期限,和一笔他根本无力偿还的违约金——陆寻舟不是要逼死他,是要他心甘情愿地被囚禁。 “哇靠,零子哥!什么情况,他怎么连协议都弄好了?”凌曜震惊。 系统000幸灾乐祸,“早在他查到你行踪的那一刻他就打算把你弄到这儿来当低等杂役了,呵呵,还惦记着你的‘深情爱人’剧本呢?时代变了,大人~” “嘿嘿,我是说……他居然想用这种方式把我留在身边。还真是……费尽心机啊!这占有欲,我可太吃了!” 系统000:…… “怎么?怕了?”陆寻舟倚着书桌边缘,目光冷得像刀,眼底翻涌的暗色藏不住半分,“还是说,你更愿意我现在就把你送进去?盗窃、商业背叛……这些罪名,够你蹲个十年八年了。” 凌曜脊背一凉。他知道,陆寻舟说到做到。 他垂下眼,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片顺从的阴影。他缓缓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黑色水笔。笔杆冰凉,让他的手颤了一下,像极了被逼到绝路的慌乱与恐惧。 陆寻舟的目光落在他微微发颤的指尖上,低沉的声音砸了下来: “签。” 凌曜落笔,在乙方签名处快速写下了“林绪”两个字,笔迹有些飘。 陆寻舟拿起协议,目光扫过那个签名,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他拉开抽屉锁了进去,那声响像是锁住了一只失而复得,却再也不会放走的囚鸟。 “从今天起,你是 ST 的人。你的时间,你的行动,你的一切,都属于战队。” ——更……属于我。 他按响呼叫铃,战队经理老陈走了进来,看到凌曜时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掩饰了过去。 “老陈,带他去整理一楼杂物间,以后他住那。”陆寻舟吩咐道,“把队规跟他讲清楚。” “是,陆队。”老陈点点头转向凌曜,“跟我来吧。” 凌曜最后看了一眼陆寻舟,后者已经转过了身面对着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老陈带着凌曜下楼,推开了一楼角落那扇狭小的门。房间阴暗潮湿,这里原本是堆放清洁工具和杂物的地方,现在只勉强塞进了一张单人床。 “以后你就住这里。”老陈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些许不忍,但更多的是无奈,他递给凌曜一本小册子,“队规在这里,战队现在情况你也知道,陆队他……唉,你好自为之吧。” 凌曜接过,轻声道谢。 老陈摇摇头,转身离开了。门被带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凌曜一人。 系统000的声音适时响起:“卖身契签得挺利索嘛。” 凌曜靠在门上,在识海里啧啧称奇:“看见没?三年了他还是馋我的身子。一见面就逼我签卖身契,这占有欲,绝了。难为我还要装出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真是难为我了。” 系统000:“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演,苦情小白花?” 凌曜看着手中那份冰冷的队规册子,唇角勾了勾:“不然呢?现在告诉他真相?空口白牙,无凭无据,在他眼里不过是叛徒拙劣的洗白借口。” 系统000:“……可万一他信呢?那黑化值还不是唰唰的掉。” “零子哥,人类是很复杂的~”凌曜说了一句在系统面前堪称凡尔赛的话,成功引起了000的兴趣。 “展开说说?” “身为曾经爱过,甚至现在还爱着陆寻舟的林绪而言。我会忍心告诉他,‘他父亲才是逼走他爱人、毁掉他梦想的元凶’吗? 这个真相对陆寻舟而言,反而比谎言更残忍。 告诉他真相,势必会拔出萝卜带出泥,让他陷入“该恨自己还是恨他亲爹”的痛苦撕裂里。 系统000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 “所以,让他恨一个该死的叛徒,总比让他陷入父子反目和自我怀疑的泥潭里强。” 系统000沉默了。 它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看似没心没肺的宿主,想得远比它以为的深。 正当它有些感动的时候,就听凌曜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兴奋:“而且!与其由我说出那些无凭无据的真相,不如让他自己一点点拼凑出事情的原委……等他知道自己恨错了人,那种颠覆一切的懊悔,才真正地刻骨铭心!” “这样,黑化值清零的时候,才会格外美妙,不是吗?” 系统000瞬间收回那点不属于数据流的感动,“……你真是个魔鬼。” 恐怕这才是凌曜的真心话吧! 刚才那一大堆都是他的幌子吧! “过奖过奖。”凌曜笑嘻嘻,“再说了,苦情小白花多带感啊,被他虐身虐心……这剧本,我超爱。” 系统 000 彻底闭麦。它算是看透了,这货看着没心没肺,骨子里全是算计,还有一肚子沉迷悲剧美学的恶趣味。 第5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5 第5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5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凌曜就被刺耳的敲门声惊醒。 “林绪!起床!打扫训练室!”是战队生活助理的声音。 凌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迅速起身。 狭小的杂物间连洗漱的地方都没有,他只能用公共卫生间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拿起清洁工具走向训练室。 当他推着清洁车走进来时,所有队员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审视与厌恶。 凌曜垂着眼,仿佛没有察觉到这些目光,开始默默地擦拭电脑桌和显示器。 “啧,叛徒还有脸回来。”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队里的ADC选手,ID叫“朔”,年纪小,脾气冲。 凌曜擦桌子的动作顿了半秒,没应声,低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朔,少说两句。”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来,是队里的中单古月,也是当年和林绪、陆寻舟并肩打过联赛的老队友。他看着凌曜的背影,眼神里满是复杂。 朔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没再开口,可手下敲击键盘的力道明显重了许多,噼里啪啦的声响里全是没处撒的火气。 这样高强度的琐碎劳作成了凌曜的日常。 每天天不亮,他就要爬起来,把整栋别墅的公共区域打扫一遍。 上午队员们训练时,他要站在角落随时待命,端茶递水、换外设、调参数,应对各种鸡毛蒜皮的需求;下午到晚上,除了常规清洁,他还要擦拭保养全队所有人的电竞外设 —— 键盘、鼠标、耳机,一件都不能落。 尤其陆寻舟还特意下了死命令:必须用指定的清洁液和无尘软布一寸一寸仔细擦,不能留下半点油污,连键盘缝里的灰尘都要清理干净。 这不仅是体力上的消耗,更是精神上的折磨。尤其是擦拭陆寻舟的设备时,那种熟悉的触感与三年前分毫不差。 可当年他是和陆寻舟并肩作战的最佳搭档,如今却只是个蹲在地上给人擦拭外设的叛徒。过往的荣光与如今的狼狈撞在一起,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这三年的落差。 他的右手腕最先扛不住了。 起初只是隐隐的酸胀,可连续十几天的重复性劳作彻底引爆了沉在骨头里的旧伤。 深夜,当那阵熟悉的疼痛再次袭来时,凌曜在脑海中发出杀猪般的叫声,“啊啊啊啊零子哥,这个手腕怎么会那么痛啊?” 系统000有点无语,“你右手腕有旧伤你忘了?” “可我三个月前刚回这个世界的时候不是用了张自动愈合卡吗?”凌曜疼得吸了口凉气。 “那时候明明感觉好全了,连在地下网吧打比赛,我用左手操作鼠标走位放技能,右手只是偶尔按按键盘,都一点事没有……我还以为彻底好了呢!” 000沉默了一瞬,随即用关爱智障的语气反问:“你以为自动愈合卡是万能的?用了就能当全新原装手腕随便造?” “自动愈合卡能加速伤口愈合、修复大部分损伤,但它不是时光倒流。它更像是在废墟上快速重建一栋房子,外表看起来是好了,但地基和承重墙的旧伤裂痕永远都在。” “更何况,你现在天天拧抹布、擦桌子、重复发力,等于天天在受损的地基上蹦迪,旧伤复发是迟早的事。” 凌曜在识海里哭丧着脸:“…… 合着我这是自作自受,蹦迪把地基蹦塌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000 难得耐着性子解释,“你现在需要的是静养,避免过度使用,而不是把它当铁打的使唤。” “呜呜呜~我怎么那么命苦啊~QAQ” “谁让你当年作死演得那么投入,废手都要演全套。”000 难得带了点关怀,“要给你开痛觉屏蔽吗?” “给我开50%吧。”凌曜吸着气说。 他不需要完全屏蔽痛觉,真实的痛感,是演技最好的辅助器。50%的屏蔽足以让他保持清醒,继续演好每一天的 “忍辱负重”。 第二天,凌曜照常出工,只是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尤其是擦拭外设时,他的右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连握抹布的力道都稳不住。 “喂!林绪!我的咖啡呢?在那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朔在训练室里扯着嗓子喊,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凌曜刚煮好一壶热咖啡,一手端着壶,一手托着一叠纸杯,闻言立刻加快脚步往训练室走。就在他弯腰要把咖啡壶放在茶几上的瞬间,右手腕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锐痛,整条胳膊瞬间脱了力。 “哐当——!” 沉重的咖啡壶脱手砸在地上,滚烫的褐色咖啡液四溅开来,混着锋利的玻璃碎片,溅了满地都是。 训练室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凌曜脸色煞白,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额角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陆寻舟从他的机位上站起身,一步步走过来。他低头看着满地狼藉,又看向凌曜痛苦隐忍的表情和那只微微颤抖的右手。 那一瞬间,陆寻舟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东西——尚未散尽的恨意之下,掠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 可那丝波动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脸上只剩下面具般的冷硬与漠然。 “怎么?是觉得让你端茶递水,委屈你这位天才辅助了?” “连个咖啡壶都拿不稳?林绪,你现在的样子,可真够难看的。” 凌曜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情绪,只有紧抿的唇线透露出一丝痛苦。 他低声开口,“对不起陆队,我只是…… 手腕突然痛了一下。” “痛?” 陆寻舟蹲下身捡起一块较大的玻璃碎片,在指尖把玩着,锐利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那你知道,我当年的痛吗?”他抬眼死死盯着凌曜,“看着队友因为信任你而陷入绝境,看着多年的努力毁于一旦,看着梦想在眼前破碎……那种感觉……”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觉得,和你这点小病小痛,能比吗?” 凌曜的呼吸微微一滞,心脏像是被他指间的玻璃碎片狠狠划开,钝痛蔓延。他没有辩驳,只是把头垂得更低。 陆寻舟盯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底那股无名火却烧得更旺。他宁可凌曜反驳,宁可凌曜像从前一样瞪着他吵,也好过现在这样,像一潭死水,没了半分当年的锋芒。 这让他感觉自己重拳砸进了棉花里,更让他……莫名的烦躁。 他站起身,随手把玻璃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对着凌曜丢下一句“收拾干净!”,便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机位,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其他队员面面相觑,没人敢再多说一句话。 朔撇了撇嘴,悻悻地移开了目光;古月看了眼凌曜的身影,眼神复杂得厉害。 凌曜默默地找来清扫工具,用左手一点点收拾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和咖啡渍。右手腕的阵痛一阵比一阵狠,额上的冷汗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古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起身想去帮忙,却被陆寻舟一句冰冷的“坐好”钉在了原地。 凌曜独自一人,花了很长时间才将地面清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拖着清洁车像一抹没有生气的游魂,退到了训练室最角落的阴影里。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那挺直的脊梁里仿佛藏着一碰就碎的脆弱。 陆寻舟的余光不受控制地扫过那道身影,握着鼠标的手又是一紧。 恨吗?当然恨。 可为什么,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还要强撑着的样子,心里某处还是会传来细密而陌生的刺痛? 角落里,凌曜垂眼看着自己刺痛不止的右手,唇角却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勾起了一抹浅笑。 很好。 陆寻舟的恨,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还要烈。 而他的表演,还需要更多的耐心,更多的痛苦,来一点点铺垫。 他要让陆寻舟记住他此刻的狼狈和脆弱,记住这只连咖啡壶都端不稳的手。 这一切,在未来都会成为刺向陆寻舟悔恨之心最利的刃。 第6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6 第6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6 手腕的伤让凌曜的工作效率大打折扣,但他依旧强撑着完成每日的任务。 陆寻舟虽然没再直接刁难,但那无处不在的冷眼和队员们有意无意的忽视,构成了无形的压力。 这天下午,战队来了重要的赞助商代表参观。 ST战队经历低谷后重新崛起,虽然势头不错,但需要稳定的资金支持。这次来的王总是本地一个颇有实力的富二代,对电竞很感兴趣,但也是个难缠的角色,一句话不对,合作随时泡汤。 陆寻舟带着经理和几名主力队员陪同接待。凌曜作为后勤,自然只能在厨房帮忙准备茶水果盘,连面都不必露。 可谁也没料到,王总参观到训练室,突然笑着发难:“久闻陆队指挥一绝,我带了几个朋友,不如打场表演赛让我开开眼?” 他所谓的朋友,是几个穿着时髦、眼神倨傲的年轻人,一看就是资深玩家,水平不低。明眼人都懂,这不是学习,是上门掂量斤两来了。 陆寻舟眉头微蹙,队员们也有些措手不及。 主力阵容刚刚结束高强度的训练,状态并非最佳,而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表演赛”颇为反感。但赞助商的面子不能不给。 “当然可以,王总。”陆寻舟沉稳应下,脸上看不出情绪,“古月,朔,阿杰,你们三个,再加两个二队的小子上。” 表演赛很快开始,地图是标准的竞技图。王总带来的朋友实力确实不俗,加上ST这边是临时拼凑的队伍,配合生疏,开局没多久就陷入了劣势。 王总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陆队,你们这……手下留情了吧?” 陆寻舟面色不变,眼神沉静地盯着屏幕。 就在这时,凌曜端着新的果盘轻手轻脚走进来,正好看到ST这边因为一波沟通失误,被打了个小团灭,劣势进一步扩大。二队的两个年轻选手明显紧张了,操作开始变形。 他默默地将果盘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战况。 “打野位置被视野看到了,下波龙团他们肯定会提前落位逼团。”凌曜说完就低头擦桌子,仿佛什么都没说过。 但站在他附近的一个二队替补队员,ID叫“小雨”的男孩,却隐约听到了。 小雨愣了一下,半信半疑间还是在龙团前补了视野,果然精准照到了对面蹲伏的两人。 “他们在龙坑!”小雨立刻在队内语音报告。 这个关键信息让ST临时组成的队伍有了防备。 古月瞬间调整运营,换资源稳局势,硬生生把崩盘的局拉了回来,最终靠着一波完美团战逆风翻盘。 王总虽然没看到预想中的碾压,但对ST战队在劣势下的韧性和调整能力表示了认可,脸上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不错不错,ST果然名不虚传,临场应变很快啊。” 危机解除,队员们松了口气,都围着小雨夸,男孩却下意识看向角落,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凌曜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 …… 表演赛的风波过去,日子照旧。 凌曜依旧干着最累的杂活,手腕的旧伤时好时坏,疼得厉害时,就悄悄把右手塞进袖口,像藏起一道不能见人的疤。 陆寻舟不止一次看到这个动作,心头掠过一丝冰冷的揣测。 电竞选手的手腕是最脆弱也最金贵的部位,高强度的操作、不规范的姿势,或是长期的疲劳,都容易落下病根。 凌曜消失的这三年,是不是就是靠这双手在地下黑赛里苟活? 念头刚起,心底那点不受控的刺痛就瞬间冻结。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痛,就是他活该。 他告诉自己,这是凌曜应得的。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和当年的背叛比起来,这点痛根本不值一提。 可快意过后是更深的烦躁,尤其是深夜,当他路过训练室时,好几次他都看见凌曜独自站在战术投屏前的身影。 屏幕有时是暗的,有时却定格在某些画面——往往是ST战队过去的高光时刻,亦或是那些惨痛的失利。 陆寻舟没有惊动他,只是隐在门外阴影处观察。 凌曜安安静静地站着,背影孤直,侧脸在冷光下显得脆弱又苍白,仿佛一碰就会碎。 “零子哥,我肚子好饿……”凌曜在脑海里和系统000聊天。 “肚子饿就去吃饭,光喊又没用。” “不行啊,我老攻在看着我,你帮我看看我的侧脸好不好看?需不需要调整一下角度?” 系统000知道自家宿主又在发癫了,没配合帮他调整角度,反而给凌曜放出了很多美食图片:麻辣小龙虾、酸菜鱼、螺蛳粉、黑松露烤鸭、宫保鸡丁、锅包肉、佛跳墙…… 顿时,凌曜觉得自己的口水疯狂分泌,不受控制的要流下来,“啊啊啊啊啊……零子哥,你虾仁猪心啊!” 门外,陆寻舟看到凌曜极其痛苦地闭上了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艰难地吞咽下了什么。 他的心脏骤然一紧,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为什么看这些?是在回味自己的杰作?还是在……悼念什么? 如果是愧疚,那这愧疚来得也太迟,太可笑。 如果是嘲讽,那他眼神里的痛苦又从何而来? 陆寻舟逼自己转身离开,步伐比平时更快。 他拒绝剖析凌曜行为背后的意义,那只会动摇他恨的根基。 第7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7 第7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7 这天上午的训练结束,队员们陆续离开训练室去吃午饭。 凌曜的工作还没完,他需要清理队员们留下的零食包装、饮料瓶等垃圾。 下午是团队的复盘时间,当凌曜正准备去清理其他地方时,却被陆寻舟叫住了。 “你,留下。” 凌曜停下脚步,听话的站在训练室的角落。 陆寻舟坐在教练席上,面前是巨大的战术屏幕,其他队员分坐两旁。 “今天,我们复盘一场经典局。”陆寻舟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冰冷没有温度,“第11届全国联赛总决赛,ST对阵KING的第三场。” 凌曜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场比赛,是他背叛后,ST 摔得最惨的一场,是陆寻舟刻在骨血里的恨。 屏幕上开始播放比赛录像。 每一个失误,每一次被击杀,每一次资源被掠夺,都被陆寻舟用冷静到残酷的语气细细剖析。 他主要分析的,是自己当时的失误,以及……因为辅助位的“突然叛变”导致的战术全面崩盘和团队信任危机。 “这里,原本我们的视野布控应该是这样的。”陆寻舟调出战术板,画出了原本应由凌曜执行的视野路线。 “但因为某个人的临阵脱逃,导致我们下路视野完全缺失,打野被无限埋伏。” “这里,团战开启,辅助本该在这个位置提供控制和保护,但主力不在,临时换上的替补又不熟悉节奏。所以,我死了,团战输了。” 钝刀割肉,字字诛心。 凌曜强迫自己看着屏幕上那个茫然失措、一次次倒下的打野角色,看着陆寻舟在现实比赛中越来越苍白的脸。 队员们的气氛也变得压抑,不时有愤恨的目光瞟向角落里的凌曜。 “林绪。”陆寻舟突然点名。 凌曜抬头,撞进他冰封的眼底。 “你来说说,”陆寻舟指着屏幕上ST彻底乱套的一波团战,“如果你当时在场上,你会怎么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凌曜身上,这是赤裸裸的公开处刑。 逼他亲口承认自己的错误,逼他在这群恨他的人面前,剖析自己是如何导致失败的。 凌曜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干得发疼。 他看着屏幕上熟悉的英雄,那些刻入骨髓的战术和配合本能几乎要脱口而出,可是他不能。 他闭了闭眼,低下头声音低哑:“对不起,是我的错。” 没有辩解,没有解释,只是全盘接下了所有的指责。 陆寻舟盯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最终尽数冰封,没再多说一个字。 复盘结束,队员们鱼贯而出,看凌曜的眼神只剩冰冷的厌恶。 凌曜独自一人留在空旷的训练室里,他默默地关闭了设备和屏幕,然后拿起抹布,开始擦拭刚才众人坐过的椅子。 仿佛这样就能擦去那弥漫在空气中,令人窒息的恨意与痛苦。 当他做完所有清洁工作,关了灯正准备离开时,熟悉的脚步声却在身后响起。 他回过头,看到陆寻舟站在训练室门口,光线昏暗。 “我让你走了吗?” 凌曜停下脚步,等待下文。 陆寻舟一步步走近,重新打开了下午的那场比赛录像,画面定格在最后一波团战,ST基地即将爆炸的瞬间。 “过来。” 凌曜依言刚刚走近,就被陆寻舟突然拽到战术屏幕前,将他困在自己和屏幕之间,他扣住凌曜的肩膀,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这里,你本该在我身边。” 他指着屏幕上孤身赴死的打野角色,“可你不在,你在我不知道的角落,看着我怎么死!” 凌曜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 “告诉我真正的理由,林绪。”陆寻舟扳过他的脸,眼睛死死锁着他,里面翻涌着三年的痛苦与执念,“是为了看我崩溃?还是你从来就没爱过我?那些年的一切,全是演的?” 凌曜的心跳如擂鼓,映着屏幕的亮光,他看见了陆寻舟眼中那个小小的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坦白一切。 将那些老K的威胁、陆父的操控、他自己可笑又不得已的“背叛”和盘托出,真相在舌尖滚了无数遍,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紧接着,更大的寒意攫住了他。 如果陆寻舟知道,自己当年跌入深渊的背后,站着他最亲的人…… 如果他发现,凌曜的离开是因为一场以他为筹码的胁迫…… 如果他意识到,自己恨了三年的恋人,其实是在用最蠢的方式保护他—— 那陆寻舟会怎样? 凌曜不敢赌。 他宁愿陆寻舟继续恨着他,恨一个“背信弃义”的林绪。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死寂。 “没有理由,我就是……背叛了你。” 陆寻舟眼底最后一丝光,彻底熄灭,他笑了,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剩碎掉的悲凉…… 第8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8 第8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8 “好。”陆寻舟低低道,手指抚上凌曜的脖颈,指腹摩挲着他急促跳动的动脉,像在数着他失控的心跳,也像在掂量着这三年攒下的恨,该怎么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既然你选了用沉默当答案……” 话音未落,他忽然将凌曜转身压向冰凉的战术屏幕。 屏幕上水晶爆炸的残焰还在幽幽跳动,猩红的 “失败” 提示光,把两人紧贴的身影拓在破碎的游戏画面上,像一场迟了整整三年的葬礼 —— 埋葬了当年并肩捧杯的少年,也埋葬了那些没说出口的真心。 凌曜的脸颊贴着冰冷的屏幕上,身后却是陆寻舟滚烫的胸膛,冷与热将他夹在中间,如同他此刻撕裂的处境—— 前是破碎的过往,后是灼人的当下,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陆寻舟的手从他腰侧绕过来,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右手腕。指腹刚好碾过旧伤凸起的骨痂,凌曜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耳后立刻贴上了滚烫的唇。 “你不在的这三年,” 陆寻舟的唇贴着他的耳骨,声音压得像濒死的喘息,“我每一天都在想,再抓到你时我要怎么罚你。要怎么让你尝尝,我那三年日日夜夜熬过来的滋味。” 他另一只手从凌曜的衣摆底下探进去,顺着他紧绷的腰线缓缓往上爬。那动作不像爱抚,更像一种宣告,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要把这三年的空白,都狠狠刻进他的骨头里。 凌曜浑身一颤。 训练室里只剩下着屏幕的微光,昏暗笼罩了两人,楼上传来队员说笑走动的声响,隔着一层楼板飘过来,反倒把这方空间衬得更加隐秘而危险。 凌曜闭上眼,任由陆寻舟的吻落在颈侧,每一下都是咬噬般的惩罚,却又泄出一丝藏不住的熟悉眷恋。他闷哼一声,手指死死抓住陆寻舟结实的手臂,想要阻止他愈发放肆的手,却什么也阻止不了。 “说啊,”陆寻舟声音沙哑,里面裹着压不住的怒与欲,“说你是我的,说你后悔了,说你当年不该走!” 凌曜死死咬住下唇,即便舌尖漫开浓重的铁锈味也没松口。 他不能说,任何一句示弱或辩解,都会可能成为溃堤的蚁穴,将他强撑了三年的假面冲得溃不成军。 陆寻舟低低地笑了,那笑声落在昏暗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剩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他猛地扳过凌曜的脸,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将三年攒下的恨意和从没熄过的爱火绞在一起,酿成一场暴风雨,狠狠砸进他的唇齿间。 窒息的纠缠里,凌曜的意识忽然恍惚。 从前陆寻舟吻他,总是温柔而珍重,会在吻毕时用指腹轻蹭他发红的眼角,笑着捏他的脸问“怎么都不会换气的?” 可现在这个吻,一样的深入骨髓,却只剩了疯了似的掠夺和证明……证明他回来了,证明这个人,终于又被他抓在了手里。 凌曜的右手腕被压在下方,旧伤处传来一阵接一阵的钝痛,可他一声都没吭。陆寻舟的动作又急又重,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碾碎了,重新拼成只属于他的样子。 凌曜疼得吸气,眼角不受控制地渗出生理性的泪水。 现实与回忆重叠,疼痛与快感交织,恨意与爱欲纠缠成一团乱麻,将他拖入深渊。 陆寻舟俯身,额头抵上他的后背,滚烫的呼吸灼烧着他的皮肤。他像是只有靠着这种近乎融为一体的触碰,才能确认这个人是真的,不是他三年来反反复复做的一场空梦。 箍在他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紧到几乎要勒断他的肋骨,那是裹在恨意外壳下绝望占有,是藏在狠戾背后的极致恐慌。 他怕一松手,这个人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再留他一个人,守着一堆碎掉的回忆过活。 “林绪……”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对我……” 并非盛气凌人的质问,那是一句濒临崩溃的哀鸣,泄露了三年筑起的高墙下那道从未愈合的裂缝。 凌曜的心脏狠狠一抽,终于忍不住抬起手,向后摸索着触到陆寻舟汗湿的发梢,轻轻抚摸了一下。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像一个刻在本能里的动作。 可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陆寻舟的身体骤然僵住。 下一秒,他更用力地抱紧了凌曜,把脸深深埋进他汗湿的肩窝,再也没说一个字。只有滚烫体温透过紧紧相贴的皮肤,一点一点传过来。 屏幕的光终于暗了下去,训练室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 寂静中,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在空旷的房间里来回地撞。凌曜睁着眼,望着黑暗里模糊的屏幕倒影,那里映着两个紧紧依偎,却永远隔着三年鸿沟的影子。 他心里清楚,有些话,他这辈子都不能说出口。有些罪,他必须一个人背。而有些爱,早在三年的恨火里烧得面目全非,凝成了另一种不死不休的执念。 第9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9 第9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9 直到深夜,凌曜才回到了自己那间狭小阴暗的杂物间。 浑身上下跟被压路机碾过八百遍似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扯着嗓子喊疼,骨头缝里的酸劲一波接一波,哪哪都不对付,却偏偏哪哪都记着刚才的触感。 他往那张硬板床上一瘫,眼睛一闭,脑子直接自动循环播放起刚才训练室里的限制级画面—— 陆寻舟滚烫的掌心,他压抑着怒意的喘息,还有那些带着狠戾、却依旧能唤醒他身体记忆的亲吻与触碰。 凌曜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快咧到耳根去了,心里那点坏水藏都藏不住。 “零子哥,”他在脑海里吹了声口哨,“嘻嘻~被他这么又掐又咬的,居然……还挺带感。” 刚从小黑屋出来的系统000,被这句带着颜色的话劈头盖脸一砸,CPU 直接被干烧了,当场宕机三秒,缓过来之后顿觉统生无望了。 以前跑攻略世界的时候,它也没少被关小黑屋。毕竟时空管理局有规定,宿主搞亲密接触的时候系统必须强制小黑屋,以保护宿主隐私。那时候它还能自我安慰,攻略任务嘛,搞点颜色很正常,关小黑屋是工作流程。 但是…… 现在惩罚世界怎么也猝不及防的说关就关?! 还有王法吗?! “行了行了,别在心里骂街了。” 凌曜懒洋洋地打断它的内心 OS,“零子哥,查查看这么多天下来,咱们陆队的黑化值多少了?” 【任务目标:陆寻舟,目前黑化值80%。】 系统音刚落,杂物间的门就被敲了两下。凌曜还没开口,门锁就咔哒一声被拧开,门直接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陆寻舟站在门外,走廊的光从他身后铺过来,把他整个人拉成了一道又高又冷的剪影,肩宽腿长,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他手里捏着一管药膏,脸上没半点表情,跟个冰雕似的。 药膏 “啪” 地一下砸在凌曜的床单上,动作粗鲁得很,半分温柔都欠奉。 “自己处理干净。” 凌曜看向那管药膏,没有立刻去拿,看上去有些可怜。 有那么一瞬间,陆寻舟的眼神似乎软了一瞬,但转瞬即逝。 “既然选择留下来,就别摆出这副样子。”陆寻舟的唇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好好上药,别到时候连取悦人的价值都没有。” 说完转身就走,门被带上,杂物间又陷入了黑暗。 系统000全程围观了这一幕,有些幸灾乐祸,“刚还嘚瑟呢,人家都把你当玩物羞辱了,就问你脸疼不疼?” “你懂啥~” 凌曜翻了个身,指尖勾过那管药膏,笑得一脸狡黠,“这叫什么羞辱?这分明是顶级的口是心非!他要是真恨我恨得要死,大半夜不睡觉跑过来给我送药膏干嘛?他闲的?” 系统000:…… 第二天,凌曜靠着那管药膏,倒是没发烧,就是浑身还是软乎乎的,跟没长骨头似的动一下就酸。 他晃悠到训练室的时候,身上套了件黑色高领毛衣,领口直接拉到了下巴颏,遮得严严实实。 虽已入秋,但这装扮在室内还是有些突兀。他垂着眼,慢悠悠地把清洁推车推到角落,动作慢得跟放了 0.5 倍速似的,每动一下都小心翼翼。 陆寻舟的眼睛跟装了雷达似的,从他刚进门就落在了他身上。 那高领毛衣把他脖子遮得连个缝都不剩,这欲盖弥彰的样子,比直接把痕迹露出来更刺眼。 凌曜走路看似挺稳,可但凡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他步子有点飘,每一步都带着点细微的僵硬,跟踩在刀尖上似的,明摆着在忍着什么。 尤其是他弯腰去擦饮水机底座的时候,腰刚弯下去,整个人就僵了半秒,还偷偷吸了口凉气,那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却偏偏精准地钻进了陆寻舟的耳朵里,跟根小针似的扎得他心口一麻。 昨夜黑暗中那些带着恨意的疯狂掠夺,那些他咬着牙说出来的狠话,瞬间全涌了上来,与眼前这人沉默忍耐的背影重叠在了一起。 一股奇怪的酸涩情绪猝然撞进了他心里。 但他很快就把这点情绪给掐灭了。 心疼?他凭什么心疼?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让他痛,让他难堪,让他偿还。 可他的目光却跟粘在了凌曜身上似的,怎么都挪不开。 “队长?队长!你看啥呢?” 古月的声音把陆寻舟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他猛地收敛心神,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盯着角落里擦拭饮水机的凌曜发呆,而训练室里其他队员都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有事?” 他冷着脸开口,声音比平时冷了八度,强行盖住了那点失态。 “大后天打雷霆的战术,你看这样调整行不行?”古月指着战术板,一脸忐忑。 陆寻舟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比赛上,雷霆战队是他们晋级路上的关键对手,此战不容有失。 然而,就在比赛前两天的下午,意外突至。 主力辅助选手阿杰在下楼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当场叫救护车紧急送往了医院。 “医生说是摔断了腿,至少得躺三个月,这个赛季彻底没戏了。”老陈挂断电话,面色凝重地向陆寻舟汇报。 训练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气氛降至了冰点。谁都知道雷霆以下路进攻凶猛著称,他们的王牌ADC搭配的正是联盟顶尖的进攻型辅助。原本ST仰仗阿杰的稳健防守和经验来应对,如今…… “二队的辅助呢?能顶吗?”朔急声道。 老陈摇了摇头,一脸绝望:“二队的辅助手伤在恢复期,也没办法上场。” 就在整个训练室的空气陷入凝滞的时候,一个声音弱弱地响起,是之前打过表演赛的小雨。 “那……那个,其实还有个办法。” 他磕磕巴巴地把上次表演赛,凌曜在旁边一句话点醒他,帮他逆风翻盘的事和众人说了一通,最后道:“我觉得…… 可以让林绪哥上场试试,毕竟他对游戏的理解,真的超厉害的……” 一瞬间,一屋子人的目光在焦灼与无奈中,都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身影上。 第10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10 第10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10 凌曜刚在拖完地,满室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背上,他自然不可能没察觉,他动作略微一顿却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一屋子人,不紧不慢地把活干完。 那背影看着清瘦,套在宽大的后勤制服里显得有些空荡的,可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哪怕穿着最不起眼的后勤衣服,也藏不住那股骨子里的锋芒。 陆寻舟的眼睛死死锁在他身上,脑子里像有两个疯子在打架,掀起了惊涛骇浪。 让林绪上场? 让这个背叛了他、背叛了ST的罪人重新穿上ST的战服,踏上他曾经亲手毁了的赛场上? 疯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拒绝,恨意顺着血液往头顶冲。 可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却在他脑海深处响起:ST不能输! 这是他带领队伍从泥泞中一步步爬回来,重新站稳脚跟的关键一战。失去这场比赛的后果他比谁都清楚。 恨意与理智在他脑子里疯狂对撞,他下颌线绷得死紧,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整个人周身的气压低得能冻死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训练室里静得只能听到机箱风扇运转的嗡鸣。 终于,陆寻舟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般说出两个字: “林绪。” 角落里的身影闻声缓缓转了过来。 凌曜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很。 “后天比赛,你打辅助。”陆寻舟的声音干涩,“跟一队合练,今晚开始。” “队长!你疯了?!” 朔第一个原地炸毛,“你让他上?凭什么?!他一个叛徒,谁知道他会不会在比赛里搞什么鬼!” “就是!我不同意!”另一个队员也附和道。 “那你们告诉我,还有谁能上?” 陆寻舟抬眼扫过众人,那其中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所有反对的声音瞬间噎住。“还是说,你们觉得我们能直接放弃这场比赛?” 朔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最终愤愤地坐了回去。 凌曜在一片死寂和敌视的目光中,缓缓走向那个曾经属于他的辅助位前,停下了脚步。 椅子空着,设备是战队统一的外设。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抬眼望向陆寻舟,“我现在主用左手操作,要上场的话,我需要调整一些英雄选择和操作习惯。” 这种过于专业和冷静的态度,反而让周围几个队员愣了一下。 左手? 谁不知道林绪当年是靠右手封神的?联盟第一 “神之手”,多少名场面都是靠他右手的极限操作打出来的,现在他说要用左手打比赛? 朔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脱口而出:“左手?你开什么玩笑?电竞比赛换非惯用手,你当是过家家?” 上单的选手,外号叫橙子的队员小声嘀咕:“右手不用……是不是伤了啊?”话刚出口,就被旁边的人狠狠捅了一下,赶紧闭了嘴。 也有年轻队员,眼里瞬间闪过一丝佩服。用不是惯用手的左手也能打电竞比赛,那是多么牛逼的操作?只是碍于气氛,没人敢说出来。 陆寻舟听到这句话,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他的目光瞬间落在凌曜垂在身侧的右手,想起之前他打翻咖啡壶时惨白的脸…… “那是你的事。”陆寻舟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酷,“ST要的,是一个能赢比赛的辅助,如果你做不到,现在就可以滚回你的杂物间。” 凌曜闻言不再多说,拉出椅子坐了下去。 当他的指尖落在键盘和鼠标上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仿佛一只暂时收拢了羽翼、却依旧记得如何飞翔的鸟。 “我会赢。”他开口,不知是对陆寻舟,对自己,还是对这片他曾经热爱又亲手背离的战场。 陆寻舟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那熟悉的神情瞬间撞开了他尘封三年的记忆。无数个熬夜训练的夜晚,赛场上一个眼神就懂的默契,捧起奖杯时相触的掌心,还有那场毁了一切的背叛…… 爱与恨在他胸腔里疯狂撕扯。 他恨他,恨之入骨。 可他无法否认,当这个人重新坐在电竞椅上,眼神重新燃起对胜利的渴望时,自己那颗死寂了许久的心,竟还是可悲地为之悸动。 这个认知,让陆寻舟感到出离的愤怒与自我厌弃。 他转过身对着其他队员冷声道:“都愣着干什么?就位!准备训练!” “老陈,立刻把他的资料提交给赛组委报备,一分钟都别耽误。”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凌曜,语气冷硬:“今晚所有人,包括你,加练,练到我说停为止。” 一场裹挟着爱恨、背叛与孤注一掷的联手,在满室的暗流与对峙里,仓促拉开了序幕。 第11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11 第11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11 赛前紧急合练的训练室,尴尬的气氛几乎要凝成实质。 凌曜坐在辅助位上,身边是全程冷着脸的朔。整整三个小时的训练赛,除了必要时蹦出几个生硬的技能 CD 报数外,朔的嘴就像被焊死了一样。 陆寻舟作为打野兼总指挥,语气更是冷得像冰,指令简洁,一句废话都没有。 可凌曜压根没把这满室的低气压放在眼里。他戴上耳机,指节轻轻搭上键盘,眼睫垂下的瞬间,一切敌意与尴尬都被他屏蔽在外。 一开始的配合确实生疏。朔早就被阿杰的保姆式保护养刁了,可凌曜的辅助,带着一股沉寂了三年却依旧锋芒毕露的攻击性,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一出手就带着刁钻的灵性。 一次下路对拼,凌曜操控的辅助英雄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先手控住了对方ADC,朔下意识跟上输出,却因为走位过于激进,差点被对方换掉。 “你搞什么?想害死我啊!”朔在语音里抱怨,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凌曜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在语音里标记了下一个技能的冷却时间。 陆寻舟冷静地观察着。他注意到凌曜的视野布控老辣得可怕,总能在对方打野动向前,就把眼位布在了最刁钻的死角;他的游走时机掐得精准到毫秒,几次无声无息的中路支援,都帮古月稳稳锁住了对线优势。 更让陆寻舟心惊的是凌曜对他打野节奏的理解。 他刚动了入侵野区的念头,凌曜的视野已经提前落位。他标记了小龙,凌曜已经悄无声息清完下路兵线往龙坑靠拢。他鼠标悬在绕后 Gank 的路径上,凌曜的信号几乎同时精准地点在了他要落位的草丛。 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仿佛从未被三年的时光和背叛所割裂。 仿佛他们还是当年那对纵横联赛,让无数对手闻风丧胆的野辅联动核心。 一次关键的小龙团战前,陆寻舟标记了对方走位靠前的 ADC,示意集火开团。然而就在他准备出手的瞬间,凌曜的声音突然在语音里响起:“打野在反蹲,撤。” 陆寻舟几乎是本能的指挥后撤。 下一秒,对方的上单与打野从河道阴影里轰然冲出,包围圈完美锁死了他们刚才想要开团的位置。但凡晚一秒后撤,就是满盘皆输的团灭。 “你怎么知道?”陆寻舟在语音里问,声音依旧冰冷,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凌曜沉默了一下,才低声回答:“猜的。他们辅助的走位太刻意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可陆寻舟心底的波澜却越掀越凶。这种对战场近乎直觉的阅读能力,是刻在凌曜骨血里的天赋,是三年前让他心甘情愿把后背交出去的底气。 第二天的正式比赛,在全场山呼海啸的欢呼里拉开帷幕。 当导播镜头切到 ST 战队的首发名单,辅助位上那个沉寂了三年的 ID——「Xu」,赫然出现在大屏幕上时,现场瞬间炸开,直播平台的弹幕更是瞬间刷屏。 “林绪?!是那个林绪?!” “ST疯了?让叛徒上场?” “陆神到底在想什么?!” 比赛开局,雷霆战队显然早有准备,战术针对性拉满,疯狂针对下路,摆明了要打崩这个临时拼凑的组合。 朔的压力拉到了极致,操作渐渐变形。一次走位失误,被对方辅助精准开到,控制链衔接得密不透风,眼看就要送出一血。 千钧一发之际,凌曜的辅助如同鬼魅般闪现过墙,极限距离的盛大登场精准打断了对方的关键伤害,同时给朔套上了厚厚的护盾,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朔死里逃生,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而凌曜因为强行进场,瞬间被对方五人集火,血条眨眼就见了底。就在全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时,他靠着极限的走位扭掉了三个非指向性技能,配合轻舞成双的位移,丝血滑出了包围圈,安然回城。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操作、意识、胆量,缺一不可。 现场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 “我的天!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解说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三年没打职业,林绪的意识居然还这么恐怖?!” 朔看着屏幕里那个丝血回城的辅助身影,张了张嘴,第一次没有说出嘲讽的话。 随后的比赛,凌曜与队伍的配合越来越顺畅。他与陆寻舟的野辅联动,几次撕裂了雷霆的防线。他总能在陆寻舟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关键位置,无论是开团、保护还是视野布控,都堪称教科书级别。 尤其是中期一波决定胜负的大龙团战,更是将这份默契推到了极致。凌曜操控的辅助先手开团,控住对方三人,陆寻舟的打野如同利刃切入战场,瞬间打出爆炸伤害。 ST战队打出一波完美的0换5,顺势拿下大龙,一举奠定胜局。 当雷霆战队的基地水晶在屏幕里轰然爆炸时,全场观众爆发出猛烈的欢呼。 队员们摘下耳机,脸上满是胜利的狂喜,眼底却又带着一丝恍惚。 朔转头看向身边的凌曜,他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水,仿佛刚才那场惊艳全场的比赛与他无关。朔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不得不承认,没有凌曜,今天这场比赛凶多吉少。 陆寻舟坐在座椅上,没有动。他看着屏幕上胜利的标志,耳边是现场观众的欢呼,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比赛中那些熟悉到令人心悸的配合瞬间。 他转过头,看向凌曜。 恰好,凌曜也抬眼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陆寻舟在凌曜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哀伤。 只一瞬,凌曜便率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设备。 当晚的庆功宴,定在市中心的高级餐厅。队员们兴致高涨,推杯换盏,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凌曜作为最大的功臣,依旧坐在角落,只是没人再敢当面给他难堪,偶尔有队员过来,礼貌地敬一杯饮料,说一句感谢。 凌曜以手腕不适为由,滴酒未沾,只是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点头回应一两句问话,像个局外人。 陆寻舟作为队长,被队员们围着敬酒,他酒量很好,来者不拒,眼神却始终清明。他的目光总会不动声色地掠过角落里的凌曜,带着探究。 庆功宴散场时已是深夜。队员们各自打车回家或回基地。队员们勾肩搭背地往路边走,准备打车回基地。凌曜低着头,跟着人群正要拉开车门,身后突然传来陆寻舟的声音: “你留下。” 凌曜脚步一顿。 古月看了看陆寻舟,又看了看凌曜,识趣地带着其他队员先走了。 第12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12 第12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12 餐厅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人。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门口,陆寻舟走到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上车。” 凌曜沉默地坐了进去。 车子没有开回基地,而是沿着江边缓慢行驶。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今天打得不错。” 陆寻舟先开了口,声音里裹着酒意,听不出是夸是讽。 凌曜看着窗外流淌的霓虹:“应该的。” “应该的?”陆寻舟嗤笑一声,“以一个叛徒的身份,帮曾经的队伍赢下比赛,是你应该做的?” 凌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回答。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陆寻舟的目光落在他放在腿上的右手上,他想知道凌曜的手腕怎么了?伤到了何种程度。 凌曜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淡然道,“没什么……普通的伤病而已,不碍事。” “不碍事?” 陆寻舟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用非惯用手打职业比赛,叫不碍事?林绪,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凌曜闭上嘴,再也没说一个字。 车内的空气像被冻住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陆寻舟有太多的问题堵在喉咙里,可他看着凌曜那张苍白平静的侧脸,又知道,他问了也未必能得到真话。 车子最终在江边的观景台停下,司机熄了火,识趣地拉上前后排的隔断,把后排的密闭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陆寻舟转过头,身体微微倾过来,目光锐利地盯住凌曜。 “告诉我,林绪。”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许久的躁动,“为什么?为什么三年过去了,我们还能有那样的默契?” 凌曜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密闭的车厢里,陆寻舟身上的酒气和属于他本身的冷冽气息涌了过来,熟悉得让他心脏发紧,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 “不知道?”陆寻舟一只手撑在凌曜旁边的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贴着凌曜的后背,而陆寻舟的身体几乎要贴上来,将他牢牢困住,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强大的压迫感迫使凌曜抬起了头,眼睛撞进陆寻舟近在咫尺的眼眸里。两个人的距离不过几厘米,呼吸交缠,连彼此的心跳声都仿佛能听见。 “肌肉记忆……”凌曜的声音有些发哑,“有些东西,习惯了……改不掉。” “肌肉记忆?” 陆寻舟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突然低笑起来,“你连谎都不会撒,林绪。你用左手操作走位,有什么肌肉记忆?!” 他的脸又凑近了几分,鼻尖几乎要碰到凌曜的,眼底的情绪像海啸一样翻涌:“告诉我,你是不是从来没忘记过我?是不是还记得我们当年的每一次配合?是不是,还爱……” “对不起。”凌曜打断了陆寻舟即将脱口而出的质问,仿佛无法承受那个词的重量。 这三个字却更像一个冰冷的拒绝,否定了陆寻舟所有虚幻的揣测。 陆寻舟盯着他脆弱苍白的脸,盯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心底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他猛地收回手,坐回自己的位置,烦躁地狠狠扯了扯领口。 “滚下去。” 凌曜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我叫你滚下去!”陆寻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凌曜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立刻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瞬间包裹了他,带着江水的湿气,冰冷刺骨。他眼睁睁看着黑色轿车绝尘而去,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阿嚏——!” 凌曜被冷风灌了个透心凉,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裹紧了身上的单薄外套,看着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江边,悲从中来。 “虐恋情深上演了?深夜江边抛妻……啊不,抛夫?”系统000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凌曜在脑海里嘤嘤假哭:“呜呜呜,零子哥你看他!说好的送我回去的呢?这半路丢包,让我吹着冷风走回去,这是人干的事吗?我的命好苦啊——阿嚏!!!” “谁让你不说爱他的呢?你们人类不是最喜欢说这些爱不爱的话了,你怎么不说点他爱听的?” 凌曜在脑海里轻笑了一声,“零子哥,你觉得‘我爱你’这三个字,现在从我嘴里说出来,值几个钱?” 他望着远处江面上细碎的灯光,声音低了下来,带着近乎冷酷的清醒。 “我要的不是他一时心软的原谅。我要的是他亲手拼出所有真相……到那时,‘爱’这个字,才不是一句空话……阿嚏!!!” 系统000听着前面凌曜那番堪称清醒克制的分析,还觉得凌曜的身形似乎伟岸了不少,就在下一秒被一个托马斯大回旋的喷嚏炸得灰飞烟灭。 系统000:“……” 先把鼻涕擦擦再说吧你。 “根据路径规划,从此处步行返回基地大约需要1小时47分钟。温馨提示:注意保暖,小心感冒。”系统000贴心的充当了导航播报。 凌曜一边掏出纸巾毫无形象的擤鼻涕,一边缩了缩脖子,“零子哥,我好冷哦~需要温暖的系统安慰一下我冰凉的小心灵。” “心凉不妨事。最新消息,陆寻舟已经在物色新的辅助位了。”000幸灾乐祸地嘿嘿一笑,“以后像今天这样‘大放异彩’的机会,恐怕是没了哦~” 凌曜好像并没有被打击到,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在脑中回应:“新人?是福是祸还说不好呢~” 他抖了抖身子,然后认命地抬脚慢慢往回走。 ST战队凭借凌曜的出色发挥赢下关键比赛后,队内的气氛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虽然“叛徒”的标签依旧牢牢贴在凌曜身上,可训练室里那种赤裸裸不加掩饰的敌意终究是淡了不少。 朔虽然还是没什么好脸色,但至少不会在凌曜进行必要沟通时完全无视。 就在这样略显缓和的气氛中,ST 俱乐部官宣了新人入队的消息。 新人名叫江屿,ID:River,刚满十八岁,是俱乐部从高分路人中挖掘出的辅助位天才。 少年心性,对职业赛场充满憧憬,尤其崇拜操作犀利、意识超前的选手。 江屿来基地报到的那天,正好是战队下午的复盘时间。他被经理古月带着熟悉环境,路过训练室的时候,大屏幕上正好在回放前几天对战雷霆的决胜团,脚步瞬间就挪不动了。 屏幕里,那个辅助操作行云流水,视野布控精准得像是开了全图透视,每一次游走和开团都恰到好处,仿佛能预知未来。那种举重若轻、掌控全局的感觉,让江屿看得心驰神往。 “古月哥,这个辅助也太厉害了吧!” 江屿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拽了拽古月的袖子低声惊叹,“这是阿杰前辈吗?我听说过阿杰前辈是 ST 的主力辅助,这也太神了!” 古月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顿了顿才道:“这不是阿杰,这是林绪,他现在不在训练室。” 报道结束后,江屿迫不及待地想去找那位辅助请教。 他在基地里转悠了半天,终于在厨房找到了正在清洗杯子的凌曜。少年眼睛一亮,立刻哒哒哒地跑了过去。 “前辈你好!我是新来的辅助新人江屿!” 江屿站得笔直,语气充满激动,“我刚才看了您和雷霆战队的比赛回放!您的辅助玩得也太厉害了!那个绕后开团,还有小龙团那波闪现挡技能,真的太神了!” 江屿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诚恳到了极致,“前辈,我能不能跟您学习啊?您随便指点我两句就行!” 凌曜拿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地转过头看向眼前这个少年。少年穿着崭新的队服,眼神清澈,满脸赤诚。 他看着江屿,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对电竞充满赤诚的自己。 他沉默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洗着手里的杯子,语气疏离:“我没什么可教你的。打好自己的就行。” 可江屿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这份疏离,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依旧凑在旁边,热情不减,叽叽喳喳地说:“前辈您太谦虚了!我看了整场比赛,您的打法太有灵性了,跟我以前看过的所有辅助都不一样!您就告诉我,那个河道的绕后眼位你是怎么想到的……” 凌曜忍不住在识海里跟系统嘚瑟:“哇哦~来了个那么阳光开朗的小男生,真不错呀真不错~” 系统000忽然警觉,“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你说什么呢零子哥。” 凌曜笑嘻嘻的,语气里满是不正经,“人家心里只有我们陆队长嘛~毕竟我赌五毛,我家老攻的…… 肯定是坠大的!” 系统 000:“…… 我是谁?我在哪?你说的大是什么大?” 第13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13 第13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13 少年的话密得像枝头蹦跳的麻雀,叽叽喳喳围着凌曜问个不停。凌曜本想直接离开,但看着江屿那双纯粹渴求知识的眼睛,终究还是没能硬下心肠。 他简单地回答了几个关于视野和时机的问题,语气依旧平淡,但内容却一针见血,让江屿茅塞顿开。 从那天起,江屿就成了凌曜的小尾巴。 凌曜擦训练室的键盘,他就蹲在旁边递抹布,嘴里还不忘问着英雄连招的细节;凌曜拖地整理杂物,他就帮着挪椅子,顺便请教比赛回放里的操作思路;凌曜坐在角落歇口气,他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把不懂的地方记在本子上,等他有空了再问。 凌曜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偶尔才会指点一两句。但即便是只言片语,也足够让江屿琢磨半天,每次都能有新的收获。 在江屿眼中,这位沉默寡言、做着杂务的林绪前辈,就是藏在基地里的扫地僧。明明有着能惊艳全场的顶尖实力,却安安静静缩在角落,脾气还好得不像话,从来不会像有些前辈那样,对着新人摆架子、甩脸色。 他并不知道三年前的“背叛”,也不知道凌曜和陆寻舟之间的恩怨情仇。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拥有顶尖实力却甘于平凡,还愿意耐心指导后辈的好人。 凌曜和江屿越走越近的画面,自然落入了陆寻舟的眼中。 起初陆寻舟并未在意。一个不知内情的新人,被凌曜的表面功夫所迷惑,再正常不过。他甚至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想看看这个惯会伪装的人,能演到什么时候。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看着凌曜对着江屿,会卸下平日里那副死寂麻木的样子,眼底会泄出一丝极淡的耐心;看着江屿毫无保留地信任凌曜,凑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眼里的仰慕快要溢出来…… 陆寻舟心底的无名火,就像被浇了汽油,越烧越旺,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背叛了一切的人,还能得到这样纯粹的仰慕? 凭什么他可以在毁了别人之后,又若无其事地扮演起良师益友的角色? 嫉妒、不甘、愤怒,还有藏在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占有欲,在他胸腔里疯狂翻涌。 他嫉妒江屿可以毫无负担地靠近林绪,更恨林绪竟然会对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温和。 这天下午,陆寻舟结束了一场商业活动回到基地。刚走进训练区,就看到江屿正趴在凌曜的清洁车旁,指着手机屏幕上的比赛录像兴奋地问着什么。凌曜侧头听着,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和谐得像一幅画,刺得陆寻舟眼睛生疼。 陆寻舟的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大步走过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屿听到脚步声,一抬头看到陆寻舟那张阴云密布的脸,瞬间吓得站直了身体,结结巴巴地喊:“陆、陆神!” 凌曜也瞬间收起了刚才那点松弛,恢复了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陆寻舟的目光先是像刀子一样刮了江屿一眼,那里面的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让少年吓得缩了缩脖子。随即,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凌曜身上,像要把人看穿。 “很闲?”陆寻舟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基地雇你过来,是让在这和新人聊天的?” 凌曜低着头没有辩解,只淡淡道:“抱歉,陆队。我这就去工作。” 说着,他推起清洁车就要走。 “站住。”陆寻舟叫住他,唇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嘲讽,“怎么,靠着当年那点剩下来的本事糊弄糊弄不知情的新人,找回点存在感了?” 凌曜的身体微微一僵。 江屿听得云里雾里,但能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解释道:“陆神,不是的,是我主动找林绪前辈请教的,他真的很厉害……” “厉害?” 陆寻舟打断他,嗤笑一声,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利箭,“他当然厉害,厉害到当年能拿着我们全队的信任和 ST 的核心战术,转头就卖了个好价钱。” 这句话,把三年前那场血淋淋的背叛赤裸裸地掀开,连一点遮羞布都没留。 凌曜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惨白。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死死咬住了下唇,重新垂下了头,手指攥得清洁车的把手咯吱作响。 江屿彻底懵了,他看看脸色难看的陆寻舟,又看看苍白隐忍的凌曜,完全不明白“卖价钱”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陆神的话深深伤害了林绪前辈。 “不是的,陆神,你误会了……”江屿还想解释。 “闭嘴。” 陆寻舟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威压瞬间拉满,“做好你自己的事,离某些人远点。” 十八岁的少年人被队长这样一说,有些不知所措,他愣了一会儿才鞠了个躬,“对不起队长,我……我现在就回位置好好训练。” 江屿离开后,走廊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凌曜脸色苍白,压下眼底的酸涩,推着清洁车就要走,却被陆寻舟猛地抓住手腕。 “我警告你,少在新人面前扮可怜扮清高,别以为能骗得了人……” “我没有。”凌曜挣了挣,手腕上的钳制让他吃痛,他脸上露出了难过和痛苦的神色,“放开我,陆队,我要去干活了。” 这句话不知哪里得罪了陆寻舟,陆寻舟抓着他的手更加用力。 放开? 明明刚才和那个小年轻在一起的时候就有说有笑,和自己在一起就恨不得立刻逃离,是心虚还是……从根本上就讨厌自己? “放开?为什么要我放开,如果抓着你的人是江屿,你还会说这种话吗?林绪,你是不是离开男人就活不了了?” “啪——!” 第14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14 第14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14 清脆的巴掌声在走廊里响起。 陆寻舟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左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他像是被这记耳光打懵了,钳制着凌曜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许。 走廊里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 凌曜的手还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他看着陆寻舟脸上的红痕,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难以置信,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失控到动手。 但那份脆弱转瞬即逝,被更深沉的痛苦和倔强取代。 陆寻舟缓缓转回头,舌尖顶了顶发麻的口腔内壁,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他眼神阴鸷地盯着凌曜,那目光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 “呵,”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长本事了,林绪。为了维护那个小子,都敢动手了?” 手腕上的力道再次收紧,甚至比之前更重,凌曜疼得蹙眉,但他没有再示弱,反而倔强地迎视着陆寻舟的目光:“陆寻舟,你别把人想得那样……肮脏。” “你的意思是我肮脏?”陆寻舟像是被这个词彻底激怒了,他将凌曜拽近,两人几乎鼻尖相抵,压抑的怒火在这一刻喷薄而出。 “当年拿着ST的战术核心去投靠对手,让整个战队沦为笑柄的人是谁?!林绪,是你!是你亲手毁了我们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那个词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能说出口。 是我们的战队?还是……我们的过去? 凌曜的脸色在听到“毁了”两个字时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荒芜。 “是,都是我做的。” 他的声音中带着认命般的疲惫,“所以,我现在只是一个清洁工,陆神。您高高在上,何必再来踩我这摊烂泥?请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他试图挣脱陆寻舟的手,但徒劳无功。 陆寻舟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仿佛承担了一切又拒绝沟通的模样,心头的火烧得更加旺盛,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抽痛。 以及,在看到凌曜对江屿展露笑意后,那疯狂滋长的嫉妒。 “放过你?”陆寻舟的声音低沉而危险,“然后看着你去蛊惑战队的新血?林绪,我告诉你,你休想!” 说着,他拽着凌曜,强硬的把他带上楼梯。 “陆寻舟,你放开我!你要做什么!” 凌曜手腕吃痛,只能跌跌撞撞的被拉着向前走,声音中充满了慌乱和一丝对陆寻舟怒火的畏惧。 陆寻舟大步走在前面,没有回答,他拉开自己的房门将人丢了进去,“嘭——!”的一声门关上。 这里不同于上次那个随时可能被人闯入的训练室。这是他的领域,绝对私密,绝对掌控。 凌曜被摔在了地上,不过陆寻舟卧室的地面被铺了厚厚的地毯,摔着并不疼。 他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还未爬起,就被人从身后压制住,身子猛地往前一趴,再次倒了回去。 凌曜终于有点慌了,有些结结巴巴的开口,“陆寻舟,你……你做什么……放开我……” “做什么?”陆寻舟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让你记住,谁才是你能对着笑的人。” “我没有……”凌曜的辩解被粗暴地打断。 “闭嘴!”陆寻舟吐出两个字,嗓音喑哑,充满了化不开的占有欲。 后背贴上了一具富有男性荷尔蒙的身体,陆寻舟一言不发,却带着浓浓的占有欲和怒气。 “陆……陆寻舟,你……你不要……不……” 电竞选手的卧室都是单独的,而且为了保证每个队员的状态最佳,都做了高级的隔音处理。 陆寻舟作为队长,卧室不仅空间大,隔音效果更是顶级,所以根本不怕别人听见什么动静。 系统000在凌曜脑海中崩溃嚎叫,“啊啊啊啊怎么回事,为什么忽然又变成这样了啊?!” 它完全不理解为什么刚才还在吵架,怎么忽然就上演这种戏码。 凌曜倒是毫不意外,“吃醋了呗~所以说……新来的辅助是个好助攻啊,我喜欢~” 空气中,只剩下最原始的占有和掠夺。 凌曜的手指在地毯上抓挠,留下浅浅的痕迹。他试图压抑声音,但破碎的喘息还是不受控制地逸出唇齿。汗水从额角滑落,模糊了视线。 陆寻舟低下头,咬住凌曜的后颈,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留下清晰的齿痕。 “叫我的名字。”他哑声命令。 凌曜咬着唇摇头。 陆寻舟却不急,唇贴着他汗湿的背脊,一字一句:“那个新人……也这样叫过你吗?‘前辈’?叫得真好听。” 凌曜浑身一颤,终于受不住地开口:“没……他没有……” “那谁有?” “这三年,还有谁碰过你?还有谁……听过你现在这种声音?” “没有……”凌曜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不知是因为身体上的刺激,还是心理上的崩溃,“陆寻舟……你混蛋……” “对,我混蛋。”陆寻舟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可就算是混蛋……你也只能是我的。” 汗水、喘息,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亲密感充斥在空气中。 像一场献祭,又像一场殉葬。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平息。 陆寻舟依然紧抱着他,两人的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交错,沉重而灼热。 凌曜浑身脱力,陆寻舟的手臂从他腰间滑过,将人打横抱起,走向里间的大床。 被放在柔软床垫上的瞬间,凌曜下意识地蜷缩起来。陆寻舟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记住,”他俯身,指尖划过凌曜颈侧新添的痕迹,“你身上每一个地方……都只能留下我的印记。” 说完,他转身走向浴室,没再回头。 凌曜躺在床上,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系统000刚从小黑屋被放出来,就看见凌曜像一具被玩坏的人偶瘫在床上。 000以为他被虐惨了,动了恻隐之心,别别扭扭地问:“喂,你没事吧?” 凌曜一开口就让系统000后悔:“零子哥,这次可比训练室那次狠多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微妙的笑意,“完全密闭的空间,他简直无所顾忌。” “好了你不要说了。”系统000根本不想听这些污言秽语! “嘿嘿,嫉妒果然是顶级催化剂啊……”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欣赏,“这种被强烈占有、甚至带点毁灭欲的感觉……” “呜呜呜,信男愿吃斋信佛,保佑我下个世界的老攻也那么顶~❤。” 第15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15 第15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15 系统000彻底不想说话了,它的数据库里塞满了自家宿主没羞没臊的脑内弹幕,简直要超载宕机。 凌曜翻了个身,牵扯到身后的不适,轻轻“嘶”了一声,“对了,黑化值降了吗?” 【任务目标:陆寻舟,目前黑化值75%。】 “才5点?”凌曜挑眉,随即又笑了。 “也对,他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在惩罚我呢。不过……这种‘惩罚’再多来几次,我也不介意。” 他在识海里弯了弯眼:“好了,中场休息结束,该继续我的表演了~” 凌曜缓了一会儿,才似乎积攒起一丝力气,艰难地支撑起身体。 虽然他开了痛觉屏蔽,但还是使出了十二分的演技。 仿佛每动一下,都会牵扯着身后的隐秘痛楚。他倒吸着凉气,一点一点固执地挪到床边。 双脚落地时,腿软得几乎站立不稳,他连忙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摔倒。 地上散落着他的衣物,有些甚至已经被撕坏。 他沉默地一件件捡起来套在身上。布料摩擦过敏感的皮肤和伤痕,带来一阵阵刺痛,但他只是皱了皱眉,继续手上的动作。 穿戴整齐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浴室门,水声仍在持续。凌曜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解脱,又像是更深的落寞。 他没有停留,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向房门。打开门,空旷的走廊里只有昏暗的壁灯亮着。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他不想被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他紧紧咬着牙关,忍受着身体内部传来的阵阵钝痛,扶着楼梯的扶手一步步往下挪。 回到一楼,他几乎是拖着身体挪到了自己那个杂物间。 门锁 “咔哒” 落锁的瞬间,凌曜脸上那副强忍痛楚的脆弱表情瞬间像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他直起刚才还微微佝偻的背脊,抬手随意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半分虚弱都没了,全是如释重负的轻快,还带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呼 —— 杀青!完美收工!” 他几步跨到那张硬板床边,直接往后一倒,把自己摔进薄薄的被褥里。哪怕身体里只剩下痛觉屏蔽后残留的一点酸胀,可演了一路的精神疲惫,还是让他忍不住瘫成了一滩。 “零子哥!零子哥快出来!”凌曜在脑海里欢快地敲锣打鼓,“看见没?刚才楼梯那几步,我那破碎感!那隐忍感!演技是不是直接封神?奥斯卡小金人都得给我递奖杯!” 系统000的声音带着点无语:“……我只看到某人差点在楼梯拐角顺拐,差点踩空摔下去。” “哎呀,细节不重要,氛围感到位就行。”凌曜毫不在意,“你说,我老攻现在在干嘛?是不是在浴室里对着镜子懊悔,然后开始怀疑人生?” 000冷漠道:“可能只是在嫌弃某人体力太差。” 凌曜撇撇嘴,随即眼珠子一转,“零子哥,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说。” “你看,我这刚经历了一番激烈运动,又身心俱疲,脆弱不堪……”凌曜拖长了调子,用意明显。 “说人话。” “给我来个免费的‘生病套餐’呗!要看起来严重但其实不伤根本,最好能发烧说点胡话那种,性价比最高的!”凌曜图穷匕见。 “你就那么笃定陆寻舟会来看你?” “嘿嘿,我赌他会!” 凌曜信心满满,甚至有点摩拳擦掌,“而且不仅会来,还得是心里天人交战、又懊悔又心疼那种!” “行吧,信你一次。” 下一刻,凌曜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模拟的虚弱感和热度开始从体内升起,喉咙泛起干痒,头脑也渐渐变得有些昏沉——效果逼真,体验满分。 “不错不错,这服务到位。”凌曜满意地咂咂嘴,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昏迷中也不安稳的病人,然后满怀期待地闭上了眼睛。 第16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16 第16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16 浴室门打开,裹挟着沐浴露香味的水汽涌了出来。陆寻舟攥着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黑发,抬眼的瞬间,动作却顿住。 卧室里空了。 床单还陷着凌乱的褶皱,空气里残留着未散的暧昧气息,混着汗意的余温,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砸在他脸上。 他走到床边,轻轻碰了碰床单凹陷的地方。那点残存的温热像火星子,顺着指尖一路烧进心口。 他刚才……确实失控了。 从看到凌曜对着江屿笑的那一刻起,嫉妒就像毒药般顺着血液流遍了全身。 他嫉妒江屿能轻轻松松得到凌曜的温和,嫉妒凌曜能对别人卸下防备,却唯独对他,永远是一副逆来顺受、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的样子。 那些积压了三年的求而不得,像火山爆发了一样,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像个疯子,只想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把这个人牢牢锁在自己身边,在他身上刻满属于自己的痕迹,让他再也不能离开,再也不能把目光分给别人。 可当一切尘埃落定,他以为会有的快意却半分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窒闷,像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心脏,连呼吸都带着疼。 “走了也好。” 他对着空荡的房间开口,声音冷得像冰。难道还指望那个背叛了他的人,留下来跟他耳鬓厮磨吗?别做梦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背后,是多少不敢宣之于口的落空。 他强迫自己忽略心底那一丝不正常的抽紧,走到书桌前坐下,试图处理战队邮件,却发现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中反复闪现的全都是凌曜的样子。 是他苍白着脸,死死咬着唇不肯出声,却还是忍不住泄出的喘息;是他右手因为旧伤微微颤抖,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倔强;是他眼底藏不住的破碎,却依旧不肯向他服软的模样。 不知枯坐了多久,他烦躁地将平板扔到一边,起身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 夜深得可怕,基地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睡了。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那个杂物间里没有暖气,只有一张硬板床。这个季节,夜里应该很冷。 他刚才,是不是做得太过了?凌曜的身体,似乎比三年前更单薄了些。那手腕的旧伤……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驱使他下了楼,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杂物间的门口。 门里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伸手推开了门。一股混着滚烫病气的空气扑面而来。借着走廊渗入的微光,他看到了蜷缩在床上的人。 “水……”一声沙哑的气音若有似无地传来,轻得像羽毛,却在他心上刮出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抬手按开了那盏接触不良的小灯,昏黄的光抖了抖,落了满床。 灯光下,凌曜的状况一览无余。 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黏在光洁的额角。他闭着眼,长睫湿漉漉地颤抖着,呼吸又急又烫,整个人裹在薄被里止不住地发抖,却又像是在抵御骨子里翻涌的燥热。 陆寻舟快步走到床边,伸手碰了碰凌曜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瞬间烧穿了他强装镇定的外壳。 “林绪?”他唤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凌曜费力地掀开眼,瞳孔散着,茫然地晃了半天才勉强聚焦在他脸上。高烧把他平日里那层拒人千里的沉寂烧得一干二净,眼里蒙着一层水汽,只剩下全然的脆弱和无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泄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看着他这副毫无防备、虚弱到极致的样子,陆寻舟的胸口堵得厉害。刚才自己施加在他身上的那些粗暴,和眼前这张写满痛苦的脸一点点重叠在一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 他不再犹豫,手臂穿过凌曜的颈后和膝弯,想要把人打横抱起来。 只是稍微挪动了一下,凌曜就疼得闷哼出声,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抗拒,额头上瞬间又冒了一层冷汗。 陆寻舟动作一僵,他深吸了一口气,动作放轻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把人揽进怀里。凌曜浑身都烫得吓人,那热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他心口一阵阵发慌。 “我带你去医院。” “不。”凌曜声音细弱却固执,“不去……” “你烧得快糊涂了!” 担忧和烦躁搅在一起,他忍不住低斥出声,“别任性!” “不去……”凌曜烧得迷糊,却唯独把这句话咬得死死的,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胳膊,虚弱地抵在他的胸膛上,断断续续地呢喃,“会被人看到…… 对你…… 不好……” 陆寻舟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都已经烧到神志不清,连自己是谁都快认不出来了,这个人脑子里想的,竟然还是怕影响他,怕毁了他的名声。 为什么? 既然三年前能狠心背叛,把他从云端狠狠踹进地狱,现在又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露出这样一副全然为他着想的模样? 他用了三年时间筑起的满是恨意的坚冰,竟被这句滚烫又脆弱的呢喃生生撞出了一道裂缝。 冰层之下,那些被他强行压进心底,尘封了三年的温柔和保护欲,混着此刻快要把他吞噬的心疼,疯了一样地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和伪装。 第17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17 第17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17 陆寻舟定在原地,怀里滚烫的温度和轻得异常的重量像两把不同的钥匙,同时拧动他心脏深处锈蚀的锁。 他定了定神,不再想别的事,抱着凌曜大步走出杂物间,穿过寂静的走廊,径直上了二楼。 凌曜将脸埋在他颈窝,滚烫的脸颊贴着他微凉的皮肤,无意识的贪恋着这一点触手可及的温度。 这副全然依赖地靠在他怀里的模样,脆弱得不像那个冷静背叛他的人。 反倒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一发烧就黏人,窝在他怀里用发顶蹭着他的脖颈的青年。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手上的动作却依旧轻得不能再轻。他小心翼翼地把凌曜放在自己柔软的大床上,拉过被子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生怕他再受一点凉。 做完这一切,他才打开手机叫熟识的医生朋友过来,语气里的急切,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就响了。陆寻舟快步下楼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提着医疗箱,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 周旭白,曾是某三甲医院的外科医生,后来因个人原因辞职,开了间私人诊所,专为一些不便去公立医院的熟人服务。 他和陆寻舟是旧识,和林绪也认识,对陆寻舟和林绪的过往一清二楚。 “大半夜的,火急火燎叫我过来,谁病了?”周旭白一边换鞋一边问。 陆寻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声道:“在楼上,我房间。” 周旭白跟着陆寻舟上楼,心中疑虑更甚。陆寻舟的卧室,除了当年和林绪在一起时,他几乎从不让人进入,尤其是这三年。 推开卧室门,周旭白走近床边一看,不由得失声惊呼。“林绪?!” 尽管三年未见,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在病中烧得通红,脆弱得不堪一击,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周旭白难以置信地看向陆寻舟,“他……他怎么在这里?他不是已经……” “先看他。”陆寻舟打断他,“他发烧了,温度很高。” 周旭白压下满肚子的疑问,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他打开医疗箱,拿出听诊器,俯身给凌曜做检查。 当他掀开凌曜的睡衣,看到那些遍布腰腹的青紫痕迹,还有颈侧未消的红痕时,他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陆寻舟,眼神里的复杂和不赞同几乎要溢出来。 陆寻舟避开了他的视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体温计发出 “滴” 的一声,39.8℃。 周旭白的脸色更加凝重。他迅速配好退烧和消炎的药物进行静脉注射。冰凉的药液流进血管,凌曜在昏沉里不安地动了动,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陆寻舟的脚,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半步,想要听清他在说什么。 等处理好输液,周旭白拿出了外用药膏和手套,抬眼看向陆寻舟,“帮我扶他侧身,后面的伤要上药,不然感染会加重发烧。” 陆寻舟的身体明显僵硬了。 一种混杂着懊悔、自我厌弃和更汹涌烦躁的情绪冲撞着他的胸腔。 他僵硬地伸出手,小心地将人侧翻,当更私密的伤痕暴露在明亮灯光下时,连周旭白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寻舟,眼里的怒火再也藏不住:“陆寻舟!你对他做了什么?!” 陆寻舟脸色铁青,在周旭白的目光下,他竟感到一丝狼狈。 “这是他欠我的。”他声音沙哑,带着虚张声势的冷硬。 “欠你的?” 周旭白几乎要气笑了,他压低声音,怕惊扰到昏睡的人,但语气却异常尖锐,“就算他当年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现在这样折磨他,就是你的解决方式?陆寻舟,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我疯了?” 陆寻舟像是被点燃了引线,压抑的情绪骤然爆发,他指着床上的凌曜,眼睛赤红,“是他先背叛了我!背叛了ST!让我在全世界面前像个傻子,ST差点解散,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是,他是做了那些事!” 周旭白毫不退让地迎视着他,“可然后呢?陆寻舟,你动用一切手段找他三年,就只是为了把他找回来折磨吗?你心里难道就从来没有一丝怀疑过,当年的事情或许另有隐情?!” “隐情?” 陆寻舟嗤笑,那笑声里浸满了三年积压的苦涩与自嘲,“你以为我没查吗?” “这三年,我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查遍了所有能查的东西,可我查到了什么?除了那些板上钉钉的背叛证据,什么都没有!他的所有痕迹,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陆寻舟抬起眼,看向周旭白,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眸里,此刻满是深切的困惑与无力。 “干净得可怕,旭白。就好像……有一块无形的橡皮擦,把他存在过的一切痕迹轻轻擦掉了。就好像他这个人,从来没在我生命里出现过一样!”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里的红血丝看得人心惊:“有时候我都在想,是不是我疯了?是不是那些年的日子,都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直到几个月前,我才偶然得知他出现在那个地下网吧。” “可他除了承认自己背叛了我,什么都不肯说!周旭白,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 周旭白看着好友这副样子,到了嘴边的责骂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昏迷中的凌曜,眼神复杂。 “我认识的林绪,或许有些玩世不恭,但他对电竞的热爱是真的,他对你的……” 周旭白顿了顿,把那个词咽了回去,改口道: “……他曾经看向你的眼神,做不了假。我不信那样一个人,会毫无理由地做出那种事。” 陆寻舟沉默地听着。他看向床上的凌曜,那张因为高烧而痛苦皱起的脸,和三年前那个笑着扑进他怀里,喊他 “阿舟我们赢了” 的青年,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是啊,他找了三年,恨了三年。如今人就在眼前,被他报复,被他折辱,可为什么心里那份空洞和痛苦,却没有半分减少。反而因为目睹他的脆弱和痛苦,而变得更加沉重和……慌乱? 凌曜在昏沉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声音模糊不清,可陆寻舟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两个字,是 “阿舟”。 陆寻舟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阿舟。 这个称呼除了林绪外,再也没人这么叫过他。三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当这两个字从林绪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那些被他尘封的记忆,瞬间就冲破了堤坝—— 训练室里并肩作战的夜晚,胜利后汗湿的拥抱,生病时赖在他怀里嘟囔着“阿舟我难受”的依赖。 还有那些交织着汗水与喘息、爱意浓稠到化不开的深夜…… 那些他以为早已被恨意焚烧殆尽的过往,原来一直深埋在心灰之下,此刻被这两个字轻易唤醒,带着鲜明的温度和刺痛,席卷而来。 爱与恨在这一刻疯狂撕扯,他恨凌曜的背叛,恨他毁掉了一切,可心底深处,那份从未真正熄灭的感情,却因为这声无意识的呼唤而剧烈震颤。 周旭白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没再多说。他把药都整理好,仔仔细细地交代了用法和注意事项,又特意叮嘱:“他手腕的旧伤很严重,必须尽快去医院做检查,再拖下去,这只手迟早废掉。”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着陆寻舟,认真地说,“寻舟,别让恨意毁了你。” 房门轻轻关上,将空间留给这一对纠缠着爱恨、遍体鳞伤的旧日恋人。 陆寻舟在原地站了很久,才缓缓走到床边坐下。夜色浓稠地像化不开的墨,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晕开昏黄的光圈,勉强勾勒出凌曜苍白脆弱的轮廓。 他伸手轻轻拂过凌曜滚烫的额头。 “林绪……”他低声唤着这个名字,眼里满是迷茫和痛苦,“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答他的,只有凌曜沉重而灼热的呼吸。 第18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18 第18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18 凌曜是在一阵温热与清苦交杂的气息中缓缓苏醒的。 高热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浑身碾碎重组般的酸软,以及身后某处被细心涂抹过药膏后的清凉感。 他缓缓睁开眼,看清了眼前的环境。柔软宽敞的大床,干净整洁的卧室,空气中没有杂物间的阴冷,鼻尖萦绕着干净的被褥气息。 不是他的杂物间。是陆寻舟的卧室。 昨夜的记忆顺着意识回笼,一点点拼凑起来:昨夜烧得意识模糊时陆寻舟闯入的气息,断续的对话,冰凉的针头,以及…… 陆寻舟那双握住他手时,哪怕在昏沉中也能感受到的滚烫温度。 房间里很安静,但并非没人。他微微偏头,就看到了趴在床边的陆寻舟。男人睡得很沉,眉头却依旧微微皱着,像是连梦里都在烦心什么,侧脸的线条冷硬,却掩不住眼底的青黑 —— 显然是守了他整整一夜。 系统000的声音适时响起,“醒了?昨天你昏迷的时候周旭白来了。” “周旭白?”凌曜在脑海中思索了一下,终于想起了这位自己和陆寻舟共同的医生好友。 “哦,他给我做检查来了?” 系统000:“对啊,你又不肯去医院,你老攻只能让医生来这里了。” 说着,系统000顺势播放了昨天周旭白和陆寻舟在房间里的对话。 画面播放完毕,凌曜在脑海里轻笑一声,语气带着赞赏:“周还真是个好助攻啊。不枉我当年请他吃了那么多顿烧烤,居然连我手腕有伤都跟陆寻舟说了。” 就在这时,床边传来轻微的动静。 陆寻舟醒了。 他几乎是在醒来的瞬间就抬起头,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床上的凌曜。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醒了?” 陆寻舟坐直身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去探他的额头。 那只手在即将触及时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贴了上去。掌心传来的温度已经趋于正常,只有微微的汗湿。 陆寻舟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却仍不放心,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电子体温计。 “滴”的一声,屏幕显示:37.2℃。 烧确实退了。 陆寻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才将体温计放回原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凌曜苍白的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今天你就住在这里。” “不……我回我自己那里……”凌曜的声音沙哑虚弱,却仍透着固执。他避开陆寻舟的视线,试图依靠自己的力量撑起虚软的身体。 然而,高烧刚退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才刚起到一半,眼前就是一阵眩晕,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陆寻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将他稳稳地按回柔软的枕头里。 “你这样子怎么回去?”陆寻舟的声音里带着火气,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凌曜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令人心头发酸的倔强:“……不合适。陆队,我只是个后勤,别……弄脏了你的地方。” 陆寻舟脸色一白,这种被推开、被拒绝的无力感,比面对比赛场上的逆风局更令陆寻舟感到挫败和恐慌。 他强行压下喉头的苦闷,转身走向门口,丢下一句:“躺着,我去拿点吃的,再敢走,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 夜幕降临。 陆寻舟洗漱完毕回到卧室时,凌曜已经自觉地缩在床的一侧,背对着他,只占了很小一块位置。 陆寻舟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才掀开被子躺下。床很大,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足以再躺下一个人。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陆寻舟没有关灯,也没有说话,只是平躺着,盯着天花板。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混合着沐浴露的清香和药膏淡淡的清凉气息。 凌曜的呼吸放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陆寻舟知道他没有睡——那过于僵硬的背影出卖了他。 陆寻舟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起三年前。 那时他们住的还是ST战队最初租的那套公寓,床比这张小得多。 林绪总是喜欢挤在他怀里睡,手脚并用地缠着他,美其名曰“冬天需要人体暖炉”。陆寻舟嘴上嫌弃,却从未真正推开过他。 有时训练到深夜,两人都累得不行,胡乱冲个澡就倒头睡下。凌曜会迷迷糊糊地凑过来,把冰凉的手脚塞进他睡衣里,被陆寻舟捉住手腕按在胸前暖着。 那些细碎而温暖的日常,如同深埋在冰川之下的熔岩,从未真正冷却。 此刻在寂静的夜里翻涌上来,烫得陆寻舟心口发疼。 他侧过头,看向凌曜的背影。 那人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陆寻舟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蜷缩,克制住了想要伸手触碰的冲动。 他重新转回头,盯着天花板,直到眼睛发涩,才终于闭上了眼睛。 第19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19 第19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19 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时,凌曜已经醒了。 烧退之后,他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虽然身体还有些虚软,但已经可以正常活动。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想趁陆寻舟还没醒溜回自己的杂物间,却在脚刚沾地时听到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去哪?” 凌曜身体一僵,转过头:“陆队,我已经好了,可以回去工作了。” 陆寻舟坐起身,头发有些凌乱,却丝毫没冲淡眼中的清明。他上下打量了凌曜一番——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洗漱,吃早饭。”陆寻舟简短地命令道,“然后我带你去医院。” “医院?”凌曜愣住,下意识地摇头,“不用了,我已经没事了……” “不是看发烧。”陆寻舟打断他,目光落在凌曜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上,“周旭白说你的手腕有旧伤,必须去医院做详细检查。” 凌曜的瞳孔一缩。 他下意识地将右手往身后藏了藏,“只是陈年旧伤,早就习惯了,没必要去医院。” 陆寻舟已经下了床,一步步朝着他走过来。清晨的柔光裹着他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阴影将凌曜整个人罩住,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没必要?”他停在凌曜面前,伸手抓住他试图藏起的右手手腕。 他的动作不算温柔,但力道控制得很好,精准避开了伤处。指尖触碰到的那截手腕细得惊人,皮肤下骨节的形状清晰可感。 陆寻舟的眉头紧紧皱起:“你说实话,这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凌曜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就是普通的运动损伤。” “运动损伤能厉害到差点废掉?”陆寻舟的声音冷了下来,“林绪,你当我傻?!” 凌曜抿紧了唇,不再说话,只是试图抽回手。 陆寻舟却握得更紧。 他盯着凌曜低垂的脸,脑海中闪过周旭白昨晚的话——“再拖下去,这只手迟早废掉。” “废掉”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陆寻舟心里。 他比谁都清楚这只手对凌曜意味着什么。 那是当年全联盟公认的 “神之手”,是能打出全赛场最精妙开团、最极限保护的手;是和他配合得天衣无缝,一起捧起世界赛奖杯的手;是少年时无数个深夜,和他交握在一起,说要一起打一辈子电竞的手。 那是凌曜身为天才辅助的骄傲,是他们并肩作战的资本。 可现在,这只手的手腕细弱、带着旧伤,连拿稳清洁液瓶子都会颤抖。 “跟我去医院。”陆寻舟的声音低沉而坚决。 “我不去。”凌曜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抗拒,“陆队,这伤是我自己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你的事?” 陆寻舟几乎要被气笑了,他逼近一步,他往前逼近一步,手臂撑在凌曜身侧的墙壁上,将人死死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 “林绪,你签了协议,从你进 ST 的那天起,你的时间、你的身体、你的一切…… 就都是 ST 的,都是我的!” “我说去医院,就必须去。没有商量的余地。”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凌曜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怒火与担忧。 他别开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颓丧:“就算去了又能怎样?伤已经在了,治不好的。” “治不治得好,医生说了算。” 陆寻舟松开他的手,可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他脸上,“把早饭吃了,然后去换衣服,我在楼下等你。” 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可转身离开的背影,却带着近乎仓促的僵硬。 十分钟后,凌曜下楼时,陆寻舟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见他下来,只起身扔出两个字:“走吧。” 去医院的路上,车内一如既往地沉默。 陆寻舟专注地开着车,但凌曜能感觉到,他的余光不时地扫向自己,尤其是自己的右手。 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探究,也带着某种被强行压抑的情绪。 凌曜将右手收进外套口袋里,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趟医院之行,将会揭开一些他本不想让陆寻舟知道的过去。 第20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20 第20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20 医院是陆寻舟提前联系好的私立医院,保密性好,直接走了特殊通道。接待他们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姓梁。 “手腕怎么了?多久了?”梁医生示意凌曜把手放在检查台上。 凌曜迟疑了一下,在陆寻舟紧迫的视线下,才慢慢伸出了右手。当医生触碰到他腕骨某个位置时,即使他极力忍耐,眉心还是不受控制地蹙紧了。 陆寻舟站在一旁,心脏像是被那一下刺痛精准地传导过来,也跟着揪了一下,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梁医生仔细地按压、观察着他的反应,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他又开了单子,让凌曜去拍了X光片和做了肌电图检查。 等待结果的时间不算长,诊室里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检查的结果很快出来。梁医生拿着片子,指着上面的几处阴影和骨骼的细微变形,语气严肃: “陆先生,这位林先生的手腕,绝不是简单的劳损或者腱鞘炎。” “从影像上看,这是非常明确的,外力重击导致的陈旧性损伤。”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陆寻舟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有一道惊雷贴着耳膜炸响 “外力击打伤?”他下意识地站直身体,几步走到观片灯前,视线死死锁在那片骨骼的阴影上,“不是训练劳损么?” “从损伤的形态和愈合情况来看,基本可以确定是瞬间的强外部冲击力造成的。” 梁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这种程度的骨裂和韧带撕裂,意外摔伤形成不了,长期的训练劳损,更不可能造成这样的损伤。” 陆寻舟猛地转过头。 他的目光像两道灼热的线,牢牢锁在凌曜的脸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彻底失了血色,连嘴唇都泛着青白,整个人都在微微发僵,却还是不肯抬头看他一眼。 无数个碎片瞬间在他脑海里拼合起来。 所以他的手,是被人打伤的。而他却没有用那笔足以支撑他去尝试尖端治疗的巨款,去拯救他作为电竞选手的生命线,反而任由这只手自生自灭。 然后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躲在阴暗的网吧里,靠左手打着廉价的比赛,拿着微薄的奖金,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陆寻舟只觉得一阵晕眩,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身侧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三年,林绪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在他恨着他、寻找他、最终将他抓回来肆意报复的时候,这人正独自一人,拖着这样一具残破的身体,承受着什么? 诊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那沉默浓得化不开,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一点点压下来。 凌曜始终低着头没有说话,他没有抬眼,但也感受到了陆寻舟灼热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烧出洞来,如芒在背。 像是终于承受不住这密不透风的压抑,凌曜忽然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慌乱,“我……我去下洗手间。” 说完,他没等陆寻舟回应,就快步走出了诊室。那脚步快得近乎仓皇,像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逃离这个即将揭开更多真相的地方。 诊室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也仿佛将凌曜刻意维持的平静彻底关在了门外。 陆寻舟僵在原地,目光还死死地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凉了下来。 梁医生看着眼前这位明显情绪失控的年轻男人,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了然地叹了口气。 他从业多年,见过太多因伤退役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隐藏在伤势背后的故事。 “陆先生,”梁医生开口,将陆寻舟的注意力拉回,“我们继续说林先生的伤势吧。” 陆寻舟回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向医生声音沙哑道:“您请说。” 梁医生继续道,“从林先生骨骼的愈合情况来看,受伤之后,他没有接受过任何规范系统的治疗,导致骨骼和软组织自行愈合,留下了一些后遗症。” 陆寻舟干涩地开口:“那…… 现在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他的自愈能力算是很好的,只要好好养护,正常的日常生活是不受影响的。” 梁医生顿了顿,抬眼看向他,语气沉了几分,“但是高强度的、需要精细操作的活动,是绝对不能再做了。我多问一句,最近这段时间,他的这只手腕,是不是一直在做重复性、有负荷的劳作?” 一句话,瞬间戳穿了陆寻舟所有的自以为是。 那些日复一日的清洁、擦拭、拧抹布……那些他所谓的“惩罚”,正是加重凌曜旧伤的元凶。 梁医生继续道:“陈旧性的旧伤,最怕的就是反复的劳损和不当使用。原本已经稳定下来的伤势一旦过度使用,很容易复发,出现疼痛、无力,严重一点的甚至会造成不可逆的功能障碍。” 他指了指片子上的某处,“这里,软骨和韧带都有新的劳损迹象,虽然现在不算特别严重,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情况只会持续恶化。” 陆寻舟喉咙发紧,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一句话:“那…… 还能恢复吗?” “恢复,要看怎么定义。”梁医生语气平和。 “想完全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基本是不可能的。但如果避免重复性劳作和过度使用,配合热敷、按摩和适当的康复训练,定期复查,保持稳定的话,进行一些低强度的操作还是可以的。” 他看向陆寻舟:“陆先生,请问林先生平时是不是已经下意识地保护这只手了?比如改用左手操作鼠标,右手只进行简单的键盘输入?” 陆寻舟像是被这句问句无形地刺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之前凌曜不小心打翻咖啡壶时,瞬间惨白的脸;想起他在训练室里,用左手流畅操作鼠标,打出惊艳操作的样子…… 原来如此。 哪有什么故意耍花样?他只是……早就被迫习惯了用左手。 而那只曾经被整个电竞圈捧上神坛,创造过无数奇迹的右手,如今连一个装满咖啡的壶都端不稳,却还要日复一日地承受那些琐碎繁重的劳作。 陆寻舟僵硬地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他曾经无数次在脑海里想象过,找到林绪后,要如何羞辱他,让他为那些破碎的梦想,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可他从未想过,林绪付出的代价,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惨烈,惨烈到…… 他此刻站在这里,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第21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21 第21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21 此时,医院的另一边,凌曜快步走进洗手间,反手锁上隔间的门。 “零子哥……”他在脑海里唤道,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怎么样,你有没有帮我拍下我刚才离开的背影?是不是特别脆弱,特别惹人怜惜?” “是啊是啊,像只被痛打的落水狗。”系统000毒舌附和。 凌曜极力争辩:“怎么可能?我的背影肯定是仓惶中带着几分脆弱的美感~我老攻现在肯定更心疼我了。” “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圆明明揣着一大笔钱却没去治手吧。” 系统000一开口,凌曜瞬间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呜呜呜零子哥~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我把那笔钱用在哪里了?我实在编不出来了QAQ” 系统000的电子音毫无波澜:“可以,查一次200积分。” “什么?!查这个还需要200积分?!你怎么不去抢!” 凌曜顿时炸毛,“零子哥你学坏了呜呜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居然开始变着法儿坑我积分了!” 系统000:“近墨者黑。跟某个积分抠搜、还整天想着白嫖的宿主待久了,总得学会点创收手段,以防哪天被穷死。” 凌曜被噎得够呛,痛心疾首。 “查,还是不查?”系统000无情地打断他的表演。 “查!”凌曜咬牙,果断道。 【叮——扣除积分200点。】 很快,000就将凌曜被时空管理局自动托管期间,那笔数额巨大的资金的真实流向提供给了凌曜。 凌曜看的一整个目瞪狗呆,“我的天,这时空管理局的自动托管系统是不是苦情戏喂太多了?这操作……太逆天了,这没苦衷我都不信。” 系统000罕见点头表示认同。 它们时空管理局的系统,为了更好的配合宿主完成任务,经常会看一些电影动漫电视剧,只不过每个统的喜好不同,看得东西也是千差万别。 没想到那个自动托管系统喜欢的是这一挂的。这简直可以作为统界的八卦,下次可得跟别的统子好好唠唠。 凌曜震惊过后,倒是一点不慌了,甚至觉得自己又底气十足了。 “不错,那接下来,该回去继续演我的坚强小白杨了。零子哥,记得给我放点凄风苦雨的BGM,氛围感搞起来!” 系统000无语地切了一首二胡伴奏的凄凉曲调,看着自家宿主一边在脑海里跟着哼唱,一边揉红眼眶,酝酿好情绪,打开了隔间的门,步伐略显虚浮地走了出去。 ———— 陆寻舟带着凌曜从医院回到基地,一路上的沉默比来时更加沉重,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实质,压在两人的心头。 走进别墅,陆寻舟没有立刻让凌曜回那个杂物间,而是拦着他停在了一楼客厅。 “梁医生的话,你都记住了?” 陆寻舟先开了口,声音干涩,他想压着情绪,可语气里的紧绷还是藏不住,“手腕按时用药、热敷,每周两次理疗,不能再碰重物。” 凌曜低着头,漫不经心地 “嗯” 了一声,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手。 就是这副无所谓的样子,直接戳爆了陆寻舟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盯着凌曜,终于把那句憋了一路的话问了出来。 “当年那笔钱……数目不小。”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为什么不用来治你的手?” 凌曜抬了抬眼,又很快垂下去,没说话。 “如果当时及时治疗,你的手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陆寻舟的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剧烈起伏,“林绪,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没必要。” 凌曜终于开了口,声音很淡,眼底是一片漠然,“就算治了,也不可能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了。何必……浪费那个钱。” “浪费?”陆寻舟几乎是咬着牙重复这个词,“你觉得那是浪费?!” 他猛地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住凌曜。“林绪,那是你的手!就算不能恢复到巅峰,至少可以让你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不用忍受疼,不用连拿个咖啡壶都发抖!你告诉我,这叫浪费?!” 凌曜被他逼得后退,直到后背撞在墙上,退无可退。他偏过头,避开陆寻舟的视线,紧抿着唇,死活不肯再开口。 这副拒绝沟通、将所有痛苦独自吞咽的模样,彻底点燃了陆寻舟心里的火。 “说话!” 陆寻舟低吼着,气息不稳,“那笔钱到底去哪了?你没用它治手,那你用它做了什么?” “我花光了!我不想治了!” 凌曜突然爆发,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尖锐得带着哭腔,眼圈瞬间红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只是个后勤,我的手怎么样,跟你没有关系!” 他咬着牙,丢下一句 “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转身就朝着杂物间的方向走。 第22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22 第22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22 “站住。” 陆寻舟叫住他,强自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情绪,“队里的杂活,以后不用你做了。” “陆队。”凌曜出声打断,“我只是一只手不方便,不是废人。队里的活,我可以。” 他顿了顿,那句曾经刺痛他的话,如今被他用平静无波的口吻说出来,却更添了几分自嘲的涩然,“我不想……只有取悦人的价值。” 一句话,像淬了毒的刃,原路狠狠扎回陆寻舟心口。 他从未想过,自己脱口而出的刻薄,会被对方记得这样深,并在这样的情境下,化为最锋利的反抗。 陆寻舟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驳斥和命令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望着凌曜苍白低垂的侧脸,望着那只下意识护在身前的右手,悔恨、焦躁、揪心密密麻麻缠上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僵持了几秒,陆寻舟偏过头,避开了凌曜的视线,声音有些生硬,却不再冰冷:“队里目前只有一个数据分析师,复盘和对手研究人手不够。”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却是不容更改的安排:“你的游戏理解和战术意识还在。从明天起,你担任战队的数据分析师,辅助战术复盘和赛前准备,杂务不需要你做。” “至于住处,”他扫过凌曜单薄的身形和惨白的脸,“二楼有空房,你搬过去。离训练室近,方便工作。” 突如其来的安排让凌曜微怔。 他抬眼看向陆寻舟,想从那张冷硬的脸上找出一丝嘲讽或戏弄,可对方早已移开目光,只留下一道紧绷冷峭的下颌线。 没有道歉,没有温言,没有解释。 听起来,更像是基于 “利用价值” 的冰冷调岗,而非出于关怀的让步。 但无论如何,这和他预想中继续无止境的羞辱与劳作不同。 凌曜沉默了几秒,没有拒绝,也没有表现出欣喜,只是轻轻点头:“好。” “梁医生开的药和康复,必须按时做。” 陆寻舟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硬邦邦,“我不想 ST 的分析师,因为私人问题影响战队。” “…… 明白。” 陆寻舟没再多留,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转身踏上楼梯,只丢下一句:“收拾一下,老陈稍后带你去新房间。”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转角。 凌曜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低头看向自己隐隐作痛的右手腕。 分析师? 他轻轻扯了下嘴角,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这倒是……比预想的进展,快了一点。 一进二楼宽敞明亮的房间,凌曜关上门,立刻在识海里雀跃出声: “零子哥!看到没!换大房间了!阶段性胜利!快帮我查查黑化值!” 【任务目标:陆寻舟,当前黑化值:55%。】 “不错不错,对了,之前你是不是提到过,陆寻舟一直在派人调查我的事情,尤其是当年的事。” 系统000回应道,“是啊,不然也不可能你出现在地下网吧没多久就查到了你的行踪。只不过当年的事不是被老K销毁了证据,就是你这具身体在自动托管期间,被时空管理局自动抹除了踪迹,所以他什么都没查到。” 凌曜摸了摸下巴,在识海里对系统道,“零子哥,把我刚才查的那笔资金的真实流向,以符合当前世界逻辑的方式让陆寻舟手下的人查到。” “可以。” 傍晚,一条来自队长陆寻舟的对内公告出现在了ST所有队员和工作人员的终端上。 标题简洁直接:《关于林绪先生职位调整及后续安排》。 措辞克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林绪(ID:Xu)因手伤,停止后勤工作。即日起调任战队战术分析师,负责比赛数据分析、对手研究、战术复盘辅助,直接向教练组与队长汇报。” “原后勤工作由后勤组重新分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指派其从事杂务。” “本通知即刻生效。” …… 第二天清晨,训练室的氛围有些微妙。 队员们陆续落座开机,指尖敲击键盘,窃窃私语却像薄雾一样弥漫开来。 “哎,看到公告了吗?那位……搬二楼去了。” “看到了。” “分析师?他一个叛徒,凭什么?” “凭他前阵子打雷霆那场的意识。”有人客观开口,“那意识,确实是顶尖。” “意识好就能洗白?”有人冷哼,“谁知道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暧昧不堪的揣测,“突然从后勤变分析师,还住二楼…… 就在队长隔壁。” “毕竟是队长的旧情人,枕边风一吹,有什么不可能的?” “就是,杂活都干不利索,凭什么住那么好?说不定……是干了别的什么活才换来的呢。” 刺耳的低笑和恶意缠在一起,在空气里滋滋冒毒。 凌曜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轻薄的记录板,门内那些尖刺般的议论,一字不落地钻入耳膜。 识海里,凌曜忍不住“芜湖”了一声,“开始了开始了~” 系统000有些疑惑,“你被人这么说不生气?” “生气?”凌曜无所谓的在识海里笑笑,“这些嘲讽技能还是弱了点,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朔今天似乎心情格外烦躁。一连几局排位都打得憋屈,当屏幕上再次弹出“Defeat”时,他狠狠砸了下鼠标,像是找到了发泄口,故意提高声音: “吵什么吵?要嚼舌根滚出去嚼!自己打得像坨屎,还有脸说别人靠脸上位?” 一个队员撇撇嘴,阴阳怪气地接话:“朔哥,咱们这不是羡慕嘛。” “可不是嘛,”另一个附和,“叛徒摇身一变,成自己人了。这叫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我看是枕边春风值千金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 一声清亮的怒喝猛地响起,带着少年人干净的锐气。 江屿腾地站起身,气得脸颊通红,像只被激怒的小兽,“你们凭什么污蔑林绪前辈?前辈他才不是那样的人,他的实力是实打实的,他教我东西的时候……” “小屿。”训练室的门被推开了,凌曜走了进来,脸色有些苍白。不知是不是因为在门外听见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他看向江屿,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是疲惫,也是不想牵连他的恳求。 “前辈!他们……”江屿又急又气,眼眶都红了,为凌曜感到无比的委屈。 “哎呦,新人这就护上了?”有人嗤笑,“知道人家以前是前辈就赶紧巴结?可惜啊,巴结错了人。” “就是,谁知道他安得什么心?别到时候把你也带沟里。” …… “说够了没有!” 一道冷得像冰刃的声音,陡然切断了所有的嘈杂。 陆寻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身形挺拔如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深眸里翻涌的风暴,足以让整个房间瞬间冻僵。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刚才每一个出声嘲讽的队员,最后落回凌曜苍白的脸上。 整个训练室瞬间鸦雀无声。 “看来是我最近对你们太宽容了。”陆寻舟开口,“宽容到让你们有闲工夫,在这里编排队友。” 他一步步走进来,压迫感铺天盖地,“林绪住哪里,做什么,是我的决定。有什么意见,直接跟我来说!”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割在那几个最聒噪的人脸上:“ST要的是能打比赛、能赢的人。如果谁觉得自己的嘴比手更重要,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走人。” “队长,我们不是……” “不是什么?”陆寻舟打断他,语气森寒,“不是故意说给他听的?还是你们觉得,那些话很公道?” 无人敢答。 “我最后说一次,”陆寻舟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冷如铁,“做好你们自己的事。再让我听到一句不该有的议论,不管是谁,一律按队规顶格处理。” “听明白没有?” 训练室里一片死寂,随即几道战栗的声音齐齐响起:“明白。” 陆寻舟没再多说,他收回目光看向凌曜:“林绪,过来。” 他指了指战术白板旁一个空着的座位——那是之前临时分析师的位置,离核心队员的机位很近,面前配有专属战术屏和数据分析终端。 “这是你的位置。”陆寻舟说,“设备权限已经开通,战队过去三年的所有比赛数据、训练赛录像、对手资料库,你都可以调取。” “明白,陆队。”凌曜低声应下。 第23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23 第23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23 ST 踩着对阵雷霆的胜利,杀进了联赛四强。 而他们半决赛的对手,是本赛季横空出世的最大黑马 —— 星火战队。 这支队伍以疯狗式的进攻和严密的战术体系横扫联赛,十连胜晋级的战绩,让他们成了所有队伍眼里最棘手的存在。 这是一步定生死的半决赛,战术会议的气氛比以往要凝重几分。 陆寻舟站在战术大屏前,神色冷峻地分析着星火战队的比赛录像,指出他们的核心打法、惯用套路以及可能的突破口。 队员们听得全神贯注,训练室里只有他冷静的声线和鼠标点击的轻响。 “……他们喜欢围绕中野打开局面,下路前期偏防守,但一旦中野取得优势,辐射边路的速度非常快。” 陆寻舟圈出几个关键时间点,“我们必须在前十五分钟守住,尤其是野区视野,绝对不能落下。” 古月沉吟道:“他们的中单对线压迫力很强,我需要更多支援。” 朔也皱眉:“下路要是被一直压着打,龙团压力太大了。” 会议瞬间陷入僵局。如何有效遏制星火战队锋利的中野联动,同时保证自家边路不崩,是个难题。 就在这时,一个极轻微的声音传来,“或许……可以尝试换线?” 声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坐在分析师位置上的凌曜。 陆寻舟的目光也投向了他,“说说你的想法,怎么换?” 凌曜没有抬头,依旧看着自己终端上的数据图谱,触控笔在屏幕某处轻轻一点,他面前的数据终端画面被同步到了主战术屏的一侧。 “星火的战术核心是‘中野辅联动3分30秒至10分钟窗口期’,他们利用这个时间段建立优势,然后通过转线推塔扩大经济。” “但这个体系有个隐形依赖——他们对上下两路前期对线强度的预设。”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是星火战队过去十场比赛的前十分钟线上补刀差和血量消耗统计图。 “看这里,”笔尖点在下路数据的一个微小凹陷处。 “他们的ADC在应对非常规组合,或者遭遇突发的换线时,前五分钟的补刀失误率会上升15%。而上路,当对方是坦克型英雄且打野不在上半区时,星火上单的进攻欲望会显著降低,倾向于保守发育。”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陆寻舟和古月,眼神锐利如刀: “如果我们主动换线,让下路双人组在第二波兵线清完后直接转去上路,逼迫星火的下路也必须跟上,或者形成上下路错位对线。”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在屏幕上勾勒出虚拟的英雄移动路径和时间节点。 “这样一来,星火擅长进攻的中野在前期最关键的时间窗口,面对的将是我们抗压能力最强的上单。而上单英雄普遍更肉,有保命技能,难以被越塔强杀。” “与此同时,”凌曜的笔尖移向地图下半区,“我们的中野可以抓住星火下路被迫换线后短暂的适应期和阵型脱节。 要么针对他们前期偏弱、此刻孤立无援的下路组合,要么入侵下半区野区,抢夺资源,打乱他们的刷野节奏和视野布控。”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紧扣数据和敌方行为模式,没有丝毫臆测。提出的换线战术大胆至极,几乎颠覆常规,却又精准地刺向了星火体系中最依赖“预设对线情况”的软肋。 训练室里鸦雀无声。 队员们面面相觑,眼里全是惊愕和难以置信。 古月盯着屏幕上凌曜划出的那些箭头和时间节点,瞳孔微微收缩。这种对敌方战术内核的精准解剖,对数据细节的敏锐捕捉,以及另辟蹊径的破局思路……太熟悉了。 像回到了三年前,ST 还是支无人看好的新队,那个坐在战术位上的少年,一边嚼着泡泡糖,一边笑着抛出惊掉所有人下巴的战术,再用一堆密密麻麻的数据,把所有人都说得心服口服。 朔和橙子则是一脸“还能这样玩?”的懵逼表情,半天没回过神。 陆寻舟紧紧盯着凌曜,眸色深沉如海。他想起对阵雷霆时,凌曜那些精准到毫秒的提醒;想起深夜里,他站在战术屏前,对着录像一遍遍复盘的专注。 凌曜对游戏的理解,从未褪色。甚至因为经历了更多,似乎变得更加老辣和……不顾常规。 “这个思路……”古月率先打破沉默,摸着下巴,语气里满是兴奋,“有点意思,虽然风险大,但说不定真能打乱星火的阵脚。” 陆寻舟看着屏幕上星火战队的阵容和数据,脑海中快速推演着凌曜提出的战术可能性。 风险确实存在,但一旦成功,收益也是颠覆性的。 更重要的是,这股打破常规的狠劲,正是现在畏手畏脚的 ST,最缺的东西。 “战术组,记录一下。”陆寻舟最终拍板,“会后立刻开始推演这个换线方案的详细执行细节、风险应对预案,以及备用兜底方案,一小时后给我结果。” “古月,朔,橙子,你们三个配合林绪,模拟换线后的对线情况和可能遭遇的Gank路径。” 他没有看凌曜,语气平淡得像只是采纳了一个普通的战术建议。 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一样。 这是凌曜第一次,以分析师的身份,在 ST 的半决赛战术会议上,定下了核心的破局思路。 凌曜低下头,重新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锋芒毕露、掌控全场的人,只是所有人的错觉。 会议继续进行,气氛却彻底活了过来。队员们像是被打开了思路,讨论得热火朝天,连带着对半决赛的底气,都足了不少。 而此刻的凌曜,正在识海里对着系统 000 得意洋洋: “零子哥,看到没?这,就叫专业素养!” 系统000:“……你只是想秀一下操作吧?” “宾果!”凌曜在心里打了个响指,“不止是秀。你知道这场赢了,按照联赛的对阵形势,我们决赛的对手会是谁?” 系统 000 瞬间调出联赛数据,随即了然,“是KING战队。” 如果ST能够晋级半决赛,那么最后与之对决的,十有八九就是KING! “没错。” 凌曜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我要洗白自己,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就必须让 ST 踩着 KING 登顶。三年前他们欠我的,欠 ST 的,我要一点一点,全部拿回来。” 与此同时,他叮嘱系统 000:“帮我 24 小时监控老 K 的恶意值。这个人的阴损手段,我三年前就领教过了。一旦让他知道我没死,还回了 ST,指不定会搞出什么下三滥的事。” 第24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24 第24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24 下午的训练赛,陆寻舟开始试练针对星火的变阵。 有了凌曜上午提出的战术框架,战队的打法明显更加注重前期野区视野的争夺和中路的反蹲保护。 傍晚训练结束,队员们各自散去休息,陆寻舟刚回房间准备处理战队邮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瞳孔微微一缩 —— 是那个他委托调查三年前事件的私家侦探,自从找到凌曜后,他就没再收到过这个号码的来电。 心脏不受控地沉了一下。 这个时间点来电,只有一个可能:当年的事,查到了新的线索。 “喂。” 他接起电话,声线很稳,可指尖却微微收紧。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冷静得不带一丝情绪:“陆先生,关于三年前那笔备战资金的流向,我们查到最终结果了。” 陆寻舟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结果怎么样?” “情况…… 比我们预想的复杂太多,也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侦探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首先可以确认,当年总决赛前,ST 战队公共账户里的那笔备战资金,确实全额转入了林绪先生的私人账户。这一点,和当年公示的证据完全一致。” 然而,调查员接下来的话像一道惊雷,直接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掀起了惊涛骇浪。 “但是,我们追踪了这个私人账户后续的资金动向,终于在不久前得到了准确的数据……” 调查员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笔钱在到账后的 24 小时内,就被拆分成数笔,通过十几个海外匿名账户完成了层层流转,最终,扣除手续费后,超过 98% 的资金,全额汇入了 ST 青训基金会的匿名捐赠账户。” “什么?!” 陆寻舟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ST青训基金会?匿名捐赠?” “是的,陆先生。就是您当年在 ST 成立初期,以个人名义牵头设立、独立于战队运营的那个青训扶持基金会。” 调查员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敲在陆寻舟的心上:“我们核实过了基金会的流水,当年确实收到了几笔来源不明的大额匿名捐款,因为捐赠方要求严格保密,且流程完全合规,财务那边没有深究。” “这笔钱,一半用于资助了队里五名有天赋但家境困难的青训生,另一半,在 ST 当年濒临解散的低谷期,全额填补了基地运营的资金缺口,撑住了队员的薪资发放,直到您后来注资盘活战队为止。”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资金流转的隐蔽性,说着对方显然是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迹,可陆寻舟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拿着手机,僵在原地,耳边是嗡嗡的鸣响,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灌回心脏。 ST青训基金会……匿名捐赠……撑住了 ST 最艰难的日子…… 林绪当年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 “偷走” 那笔钱,最后竟然几乎原封不动地,用另一种方式,还给了 ST,还给了他陆寻舟? 所以,他才会没钱做康复手术,任由自己的右手彻底废掉?才会在 “背叛” 后不久就传出 “自杀” 的消息 —— 是要彻底切断所有线索,保护他陆寻舟? 彻骨的寒意夹杂着排山倒海的悔恨,瞬间席卷了陆寻舟的四肢百骸。 他想起凌曜回来后,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睛里,藏着的隐忍与死寂; 想起他用最刻薄的话折辱凌曜时,对方那近乎麻木的顺从,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想起他逼问为什么不用钱治手时,林绪那句轻描淡写的 “没必要…… 浪费钱”…… 原来那不是冷漠,不是认命,是心死。 是被自己拼尽一切护住的人,恨入骨髓、百般折辱后,彻底熄灭的光。 陆寻舟挂断电话,指尖凉得像冰。 调查员最后说,完整的调查报告和流水凭证,已经发到了他的加密邮箱。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书桌前,手抖得连密码都输错了两次,才终于登录邮箱,点开了那封邮件。 附件里是几十页的调查报告,附带着完整的银行流水、转账凭证、基金会的捐赠记录。 冰冷的数字和表格,清晰地勾勒出那笔钱的完整轨迹 —— 从 ST 的公户,到林绪的私户,再绕过大半个地球的匿名账户,最终一分不少地,流回了 ST 的根基里。 “哈……” 陆寻舟喉咙里溢出一声近乎破碎的笑,比哭还要难听。 他抬手捂住眼睛,指缝间却挡不住汹涌而上的酸涩,滚烫的液体砸在平板上,晕开了屏幕上的数字。 他恨了三年的人,怨了三年的 “叛徒”,早在三年前,就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用他 “偷走” 的那笔钱,默默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梦想。 而他做了什么? 把他从地下网吧里拖出来,逼他签下近乎卖身的协议;让他住在不见天日的杂物间,用最琐碎繁重的杂活磨掉他的棱角;用最恶毒的话刺伤他,用 “叛徒” 的罪名一遍遍凌迟他,甚至在嫉妒和恨意的驱使下,对他做出了那些不可挽回的事…… 所有的一切此刻拼凑在一起,将陆寻舟的心脏勒得血肉模糊,几欲窒息。 陆寻舟猛地起身,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要冲出去,冲到凌曜的房间里,问清楚所有的真相,跪在他面前道歉。 可脚步刚迈出去,就忽地顿住。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无论他怎么逼问,怎么折辱,凌曜都不肯说出当年的真相? 答案只能有一个——当年的真相,必定比他想象的更残酷! 而这残酷的真相,只能由他自己去发掘。 他强迫自己坐回椅子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登录了战队内部管理系统,发布了一条队内公告。 …… 另一边,凌曜正靠在客房的窗边,看着楼下沉沉的夜色。 识海里,系统 000 已经把陆寻舟那边的动静,包括电话内容、情绪波动,还有刚发布的公告,一字不落地同步给了他。 “效率还挺高。” 凌曜轻轻勾了下嘴角,语气里没什么意外,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话音刚落,房门被轻轻敲响,敲门声带着几分迟疑。 第25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25 第25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25 凌曜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朔,他显然也没想到门会开得这么快,愣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开口:“林、林绪前辈……我、我是来道歉的。” 桀骜不驯的青年可能从来都没叫过谁前辈,此刻连称呼都带着几分生涩的别扭。他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隐约能看到是战队公告的界面。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语无伦次:“对不起,我之前……说了很多混账话,我不该那样说你……我……我看了公告,我……” 他猛地抬起头,眼圈红得厉害,赛场上那个犀利尖锐的ADC,此刻笨拙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眼里充满了愧疚。 “我不光欠你对不起,我还欠你一句谢谢。” 朔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当年要不是青训基金的资助,我早就背着包回老家了,根本不可能留在 ST,更别说站上赛场…… 我、我一直不知道那个匿名捐钱的人是你……对不起,对不起我之前那样对你……” 他就是当年受基金资助的青训生之一。 刚才看到公告的那一刻,他像是被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想起了三年前,自己揣着仅有的几百块钱,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硬座来到这座城市,刚到青训营就发起了高烧,连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是负责人告诉他,有一笔匿名捐赠的基金,可以预支生活费让他先治病,安心准备选拔。 那笔钱,是他濒临破碎的电竞梦里,唯一的一根救命绳索。 他一直想知道那个匿名的恩人是谁,想要当面道谢。可谁能想到,命运竟开了这样一个残酷的玩笑。 他感激了三年的人,正是他这几个月来鄙夷排挤的人。 凌曜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脸上没有沉冤得雪的激动,也没有被冒犯后的怨怼,只轻轻开口,“没关系,都过去了。”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责备,都更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你好好训练,打出成绩,就是对当年那份资助最好的回报。” 凌曜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这句话也间接地承认了公告里的所言非虚。 朔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用力眨眨眼,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脸颊烧得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 最后,他只能笨拙而急切地承诺:“那、那个……以后在队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你可以随时叫我!” 凌曜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好。谢谢。” 说完,他对着朔微微颔首,轻轻合上了房门,把青年翻涌的情绪和无措,都留在了门外。 朔站在紧闭的门前,盯着门板站了很久,心里沉甸甸的,又暖又酸。 凌曜没有责怪他,甚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叮嘱他好好训练,像一个真正无私的前辈,对他这个晚辈寄予最纯粹的期望。 他勉强平复下翻涌的情绪,半晌才同手同脚地离开了二楼。 门内,凌曜听着外面脚步声渐渐远去。 “零子哥,”他在脑海里开口,语气带着点笑意,“别扭小孩红着眼眶道歉的样子还挺可爱的,是吧?” 系统000:“……你高兴就好。” 毕竟谁能想到,时空管理局的自动托管系统,竟然能搞出这么一出 “自毁名节捐钱护队” 的戏码?就连凌曜第一次看到资金流向时,都差点惊掉了下巴。 凌曜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花园里昏暗的景观灯,语气里带了点玩味:“说真的,这自动托管编剧本的能力,比我们这些正经任务者还狗血,一套一套的。” 他顿了顿,想起正事,“对了,陆寻舟现在黑化值多少了?” 【任务目标:陆寻舟,目前黑化值40%。】 “降了这么多?”凌曜挑了挑眉,随即了然。建立在 “背叛” 之上的恨意,本就像建在流沙上的城堡,真相一冲,自然就塌了大半。 “不过,这才哪到哪。” 他转身离开窗边,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锋芒,“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呢。” 公告发出后的几天,ST基地的氛围发生了微妙而显著的变化。 再也没人敢提 “叛徒” 两个字,就连之前私下嘀咕他 “靠脸上位” 的队员,此刻也闭紧了嘴。 公告里的信息、朔红着眼眶从二楼下来的模样、还有凌曜在战术会议上惊艳全场的专业能力,让所有人都隐约窥见了三年前那个被污名掩盖的真相。 好奇像猫爪一样挠着心,可没人敢贸然去揭开那层满是伤疤的过往。所有的探究、愧疚、敬佩,最终都化作了训练时格外认真的倾听,和路过凌曜身边时,下意识放轻的脚步。 紧张的备战转瞬即逝,对阵星火战队的半决赛,如期而至。 比赛场馆内座无虚席,灯光聚焦于舞台中央。ST 和星火的选手依次入场,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呐喊。 而凌曜没有去现场,他坐在基地训练室的主战术屏前,面前的设备连接着比赛现场的实时信号。 比赛开始,BP环节。 星火果然如赛前分析的那样,锁下了一套主打中野前期进攻的强势阵容,而 ST 这边的选人却剑走偏锋,最后两手英雄锁定的瞬间,连官方解说都愣了。 “ST 这个阵容…… 上下路前期要抗压啊!尤其是上路选了个纯肉坦克,面对星火的进攻型上单,压力会非常大!” “但他们中野的机动性和反打能力拉满了,这是要跟星火拼前期节奏,赌一手战术博弈啊!” 游戏载入,对战正式开始。 开局刚三分钟,星火就露出了獠牙,打野三级直接入侵 ST 上半野区,中单同步前压,摆明了要复刻他们十连胜的中野联动节奏。 可就在星火打野露头的瞬间,ST的应对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ST的下路双人组清完第一波兵线,直接回城转线,头也不回地直奔上路! “换线了!ST 竟然在半决赛的舞台上,开局就主动换线!太敢了!这完全是不按常理出牌!” 解说的声音瞬间拔高,满是震惊。 星火战队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的下路双人组刚上线准备压制,结果对面塔下只剩一个上单悠哉吃兵;而上路,他们原本打算重点针对的抗压位,正在下路舒舒服服发育,ST 的双人组已经架着兵线,开始磨上路一塔的血量。 “漂亮!这个换线直接把星火的部署全打乱了!” 解说激动得声音发颤,“星火最擅长的中野联动,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根本越不动的肉坦上单,完全找不到节奏点!反而他们的下路,现在要面对 ST 双人组的强压,进退两难!” 凌曜专注的看着战术屏幕,比赛正沿着他预想中最理想的情况发展。星火战队的核心节奏被这出其不意的换线搅乱,前期进攻势头受挫。 接下来的时间,ST 彻底掌控了赛场主动权。 陆寻舟的打野配合古月的中路,抓住星火中野的节奏断层,频频在下半区发起小规模团战,滚起资源雪球;上路的朔和江屿稳扎稳打,不仅早早推掉一塔,还牵制了星火过半的精力。 中期一波关键的小龙团战,星火战队试图利用阵容强势期强行开团,可 ST 的视野布控早已把他们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陆寻舟当机立断,放弃小龙转头带线,连推星火中路两座外塔,经济差距进一步拉大。 “ST的运营太老道了!完全把星火摸透了!每一步都踩在星火的痛点上,这根本不像是临时调整的战术,简直是量身定做的针对方案!” 比赛进行到二十八分钟,ST已经取得了近六千的经济领先。 借着大龙视野逼团,陆寻舟精准抓住星火辅助落位的失误,果断开团,古月的法师瞬间打出爆炸 AOE,朔的 ADC 在后排安全拉满输出,一波完美团战,直接打了星火一个团灭。 随着基地水晶轰然破碎,胜利的音效响彻整个场馆。 “Victory!” 胜利的音效响彻场馆。 这场胜利,不仅让他们挺进了总决赛,更是在战术层面完成了一次漂亮的逆袭。 第26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26 第26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26 ST战队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挺进总决赛的消息,在电竞圈内一石激起了千层浪。 专业的论坛、赛事复盘的视频、甚至对手战队的内部会议里,“ST的战术鬼才”成了高频词。 尽管表面上看,战术设计的功劳归功于教练组和队长陆寻舟,但总有嗅觉敏锐的人,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风格影子。 精准到令人发指的视野布控,刁钻如手术刀般的节奏切入点,以及那种打破常规、充满想象力的破局思路……加上那场与雷霆战队正面对决的比赛视频。 所有人都知道,曾经那个与陆寻舟的野性锋芒完美互补、共同撑起ST战术体系的顶级辅助大脑回来了。 …… KING战队基地,顶层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大部分光线,偌大的房间里,只有桌角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堪堪勾勒出实木办公桌后男人的半张脸。 男人年近四十,嘴里叼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指节粗大的手无意识地敲着真皮扶手,目光落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狠戾得像淬了毒。 他就是 KING 战队的老板,圈内人闻之色变的老 K。 屏幕上分屏定格着两场比赛的画面:一场是 ST 对阵雷霆的龙团决胜时刻,一场是半决赛 ST 换线打乱星火节奏的开局瞬间。 “啪。” 老 K 按下暂停键,身体重重陷进座椅里,喉间溢出一声冷笑,带着玩味,更带着被冒犯的阴冷。 ST 打雷霆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辅助位上的林绪。那时他只当是个笑话 —— 一个断了手、躲了三年的废物,就算没死,又能掀起什么风浪?ST 不过是走投无路的病急乱投医。 可接下来,ST不仅啃下了雷霆,更在半决赛里,用一套近乎疯狂的换线战术,干净利落地将风格克制他们的星火斩落马下。 这绝不是运气。 ST的背后,一定站着一个极其了解对手,且战术素养顶尖的大脑。 而这个大脑,只可能是林绪。 老 K 的嘴角扯开一抹冰冷的弧度,恶意顺着纹路爬满了整张脸。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废弃仓库,那个被他用短棍生生砸断手腕,却依旧用那种挑衅轻蔑的眼神看着他的年轻人。 想起自己被这小子耍得团团转,最后除了泄愤废了他一只手,什么好处都没捞到,还惹了一身腥。 后来林绪“自杀”失踪,所有线索断得干干净净,连他都查不到踪迹,只能不了了之。倒是陆寻舟那个愣头青,像条疯狗一样,咬着这件事查了整整三年。 老K乐得看戏,甚至偶尔还会“好心”地提供一点误导性的线索,欣赏着陆寻舟在痛苦和绝望中越陷越深,只觉得无比有趣。 他本以为这场戏早就落幕了,那颗叫林绪的棋子早已成了废子,湮灭在不知哪个角落。 没想到,这颗废子不仅没死,还敢大摇大摆地回到赛场,甚至想把他亲手掀翻的棋盘,重新摆起来? “有点意思。” 老 K 拿起雪茄,放在鼻尖深深嗅了一口,辛辣的烟草气息漫进鼻腔,像极了猎物在陷阱边缘挣扎时,那种让他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 ST 能闯进决赛,本就在他的意料之外。而总决赛的对手,只可能是他的KING战队。 这简直是命运送上门的戏码。 老 K 从来都不介意在赛前玩点心理战,尤其是这种掺着旧怨、背叛、鲜血和秘密的戏码,玩起来格外刺激。 到了他这个位置,金钱、权力、冠军,早就没了新鲜感。那些靠钱就能摆平的对手,靠黑幕就能操控的比赛,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小儿科的把戏,早就让他味同嚼蜡。 他真正享受的,从来都不是结果,而是过程 —— 看着那些自诩天才、一身傲骨的年轻人,在他精心编织的网里拼命挣扎,最终信仰崩塌、尊严碎地的模样。 当年他销毁了所有直接证据,自信陆寻舟就算查到死,也抓不到他的把柄。既如此,他何不亲自下场,给这场万众瞩目的总决赛,加一点更刺激的 “调味料”? 想象一下,如果陆寻舟在决赛前,突然得知他恨之入骨,百般折磨的旧情人当年的“背叛”背后,竟藏着那样不堪的真相,而幕后的元凶还是他至亲之人…… 那时,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天才打野,会露出怎样崩溃绝望的表情? 老K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比直接赢下比赛,更让他感到愉悦。 他要的不仅是胜利,更是要将对手的尊严和信念,在最高光的时刻,彻底碾碎! 雪茄被点燃,猩红的火点在黑暗里一闪一灭。烟雾缭绕中,老 K 的脸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着捕食者般兴奋又残酷的光。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他要赢走桌上所有的筹码。 第27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27 第27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27 与此同时,ST基地的客房内。 凌曜刚结束了晚间的复健活动,正用热毛巾敷着隐隐作痛的右手腕。识海里,系统 000 的紧急提示音打破平静。 “高风险预警:老K的恶意值飙升,计划以三年前事件真相为攻击点,对陆寻舟实施赛前心理摧毁,目标为破坏其竞技状态与心理防线。” 凌曜敷着毛巾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那抹惯常的慵懒与戏谑瞬间消散。 “哦?”他在识海内低应,“终于忍不住要下场了?还想玩心理战,虐我老攻的心态?” 他扯下毛巾,指尖无意识摩挲过右手腕的骨骼凸起 ——那里,是三年前老K亲手留下的“纪念”。 “想用那些半真半假的‘真相’去刺激他,看他赛前失态、心态崩盘?” 凌曜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问过我这个当事人了吗?” 系统000:“你是要阻止老K?” “不。”凌曜在识海里笑道,“我要先他一步。想虐我的人,那可不行。要虐……也得是我亲自来。” 系统 000 瞬间升起不祥预感:“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给他看最完整、最真实、最血淋淋的真相啊。”凌曜起身走到窗边,“与其让心怀恶意的对手转述,不如让我亲手收割这份痛苦!” “只有让他亲眼看到,才能让他彻底明白,他这三年的恨,到底建立在怎样荒谬的沙滩上;他才能看清,他以为的‘惩罚’,对我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附加品。” 凌曜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零星的光点,眼里闪烁着算计的亮光。 “零子哥,给我看看有什么有用的道具,比如……能够还原过去某个时间点特定场景影像或数据记录的小玩意儿?” “有。” 凌曜眉头一挑,笑容加深。 【一次性道具“情景回溯卡”,原价1000积分。效果:可根据使用者提供的精确时间、地点及关联人物信息,在符合当前小世界物理规则的前提下,生成一份该情景的‘客观记录影像’。影像无法篡改,内容取决于当时实际发生的情况,生成载体随机。】 “你现在是惩罚任务,积分赊账,需按原价3倍购买,原价1000积分,现在收你3000积分。” “3000一张?我要两张的话就是6000积分!” 凌曜肉痛地吸了口凉气,“抢积分啊!我辛辛苦苦……” “你就说兑不兑吧。” 系统000无情打断施法。 凌曜咬了咬牙,“兑兑兑,来两张!” 【叮——扣除积分6000(冻结状态,欠款)。道具‘情景回溯卡(2张)’兑换成功。请提供需回溯的具体时间、地点及核心关联人物。】 凌曜在脑海中选了相应的场景。道具立刻被激活 “‘情景回溯卡’使用成功。记录生成后,将以符合本世界逻辑的方式,在24小时内进入相关调查人员的视野。”系统000汇报道。 “完美。” 凌曜打了个响指,心情大好。 棋局仍在继续。 但执棋者,早已易主。 而棋盘上的王,即将看清,谁才是真正为他浴血的骑士。 系统000默默调出了爆米花和可乐的虚拟图像,表示自己已准备就绪。 次日傍晚,陆寻舟坐在书房里,屏幕上是KING 战队近三年的战术复盘与选手数据。 手机在这时突兀地响起。 陆寻舟瞥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个陌生号码,但尾号嚣张地连着一串8。他眉心微微蹙起,直觉告诉他,这通电话来者不善。 指尖在接听键上悬停一秒,他按了下去,将手机贴到耳边,没有先开口。 “陆队,哦不,现在该叫陆神了。”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又令人作呕的声音,带着刻意拉长的腔调和毫不掩饰的戏谑——是老K。 “恭喜啊陆神,带队打进决赛,风头正劲。” 陆寻舟的眼神瞬间降至冰点,他声音冷硬道:“有话直说。” “啧,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老K在那头轻笑,电流将他的声音磨得愈发阴冷,“找你叙叙旧,顺便聊聊三年前的‘误会’。关于你家那只小野猫,是怎么被我亲手折断爪子的,有兴趣吗?” 这句话像淬毒的冰锥,直刺心脏。陆寻舟呼吸骤然一滞,周身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时间,地点。”他的声线压低,叫人听不出情绪,唯有绷紧的下颌线,泄露出内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老K报了一个私人会所的地址和包厢号,末了补充道:“一个人来。我喜欢清静,也不喜欢节外生枝。” 电话挂断,听筒内只剩忙音。 陆寻舟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他清楚这是鸿门宴,老 K 敢主动邀约,必然有所依仗。 但他无法拒绝。任何关于凌曜当年遭遇的线索,哪怕是陷阱,是羞辱,他也必须赴约。 一小时后,私人会所隐蔽包厢。 沉重的实木门被推开。 室内光线昏暗,只开着一盏幽暗的壁灯,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雪茄和威士忌的味道。老K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跷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个晶莹的酒杯,仿佛等候多时。 见陆寻舟进来,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渍熏黄的牙齿:“陆神赏光,蓬荜生辉。” 陆寻舟反手关上门,没有落座。昏暗光线下,他挺拔的身形像一柄出鞘的利刃,目光冰冷地锁定老 K,只吐出一个字:“说。” “急什么?”老K慢悠悠地啜了一口酒,享受般眯起眼,“好酒要慢品,好戏要慢聊。”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肘部撑在膝盖上,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打量着陆寻舟。 “三年前,你那个小男朋友,林绪,可真是让我印象深刻。”老K的声音不急不缓,“骨头硬,嘴也硬。我拿你的胁迫视频给他看,他脸都白了,冷汗直流,可就算这样,他还敢跟我玩文字游戏,耍我?” 陆寻舟的呼吸瞬间粗重,胸腔内的怒火与悔恨几乎要冲破桎梏。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只是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 “我让他偷钱偷资料,他照做了。可我让他把钱和资料给我,他居然敢跟我说,‘你只让我偷,没让我给你’?”老K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包厢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我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被个毛头小子这么耍过。” 老K的笑容骤然收敛,眼神变得阴毒,“所以,我请他去了城南宋河路那个旧仓库,‘好好’聊了聊。” 他站起身踱步至陆寻舟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残忍的兴奋: “我让人把他按在水泥地上,右手就摊在那儿。然后,我拿了根这么粗的金属短棍……”老K用手比划了一下,眼中闪着变态的光芒,“照着他那漂亮的手腕,狠狠一下!” 他模仿着挥棍的动作,嘴里发出 “砰” 的闷响,随即闭上眼,露出陶醉的神情。 “那声咔嚓,骨头碎掉的声音,真好听啊。” 老 K 睁开眼,死死盯着陆寻舟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惨白的脸,笑容愈发狰狞,“你男朋友骨头碎掉的声音,跟你当年在赛场上,梦想碎裂的声音,应该差不多吧?哈哈哈哈!” 猖狂的笑声像鞭子一样,狠狠抽在陆寻舟的心上。 他浑身血液逆流,极致的愤怒与悔恨如同岩浆在血管内奔涌,几乎要烧毁所有理智。但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渗出血腥味。 不能动手。 至少现在不能。 老 K 欣赏着他极致痛苦却强行隐忍的模样,愈发满意。他退后两步,重新坐回沙发,恢复了居高临下的姿态。 “我知道你现在想杀了我。” 老 K 点燃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圈,语气里满是嚣张的轻蔑,“可惜,你没证据。所有能指向我的东西,三年前就处理干净了。视频?录音?目击者?呵……” 他嗤笑一声,狂妄到极致:“陆神,我敢坐在这里,把这些事当笑话讲给你听,就是因为,你永远抓不到我的把柄。你能拿我怎么样?嗯?” 陆寻舟看着他。 看着这个毁了他挚爱、毁了他职业生涯的元凶,正悠闲地把他的痛苦当成下酒菜。胸腔内的火山,已然濒临爆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临界点 —— 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持续震动起来。 那微弱却坚定的震动,隔着衣料传来,像一记警钟,瞬间敲碎了即将吞噬他的仇恨。 陆寻舟猛地回过神。 第28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28 第28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28 低闷的声响撕开紧绷的空气,陆寻舟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那个调查员的加密号码。 难道是,查到了什么新证据? 他没有当着老K的面接听,电话因为长时间没有接听而挂断。短信却紧随而至: “陆先生,已找到三年前关于林绪先生的两段原始视频,已验真。但内容冲击力极强,请做好准备。” 视频? 陆寻舟的心脏重重一跳。 老 K 瞥着他骤变的脸色,嗤笑玩味:“怎么,被我说中痛处了?” 陆寻舟置若罔闻,按灭手机。 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被怒火吞噬的理智,一寸寸回笼。 老K如此嚣张,是因为他认定证据已销毁,自己奈何不了他。 但如果……证据还在呢? 如果那些被尘埃掩埋的真相,并没有完全消失呢? 愤怒和悔恨仍在,但它们不再是无序燃烧的野火。它们被淬炼压缩,凝成了更加坚硬的决心。 他要让老K付出代价。 他要用最确凿的证据,最合法的方式,将他施加在他们身上的痛苦,全部讨回。 陆寻舟抬眼。 那双刚刚还翻涌着戾气的眸子,此刻深寒如渊,静得可怕,却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老K被他这突然转变的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凛,嘴边的讥笑微微僵住。 陆寻舟没说一个字,只一眼。那一眼,冷得像宣判死刑。 然后,他转身拉开门,大步离去。 老K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刚才的嚣张和得意像被戳破的气球,忽地散了。他皱了皱眉,捻灭了雪茄,心里掠过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陆寻舟回到基地书房时,夜色已深。 电脑亮起,邮箱提示有新邮件。发件人是加密代码,附件是两个视频文件。 陆寻舟指尖冰凉发颤,悬在鼠标上,如同走赴刑场般点开了第一个视频。 画面有些模糊,显然是偷拍。背景是某处光线昏暗的室内。 三年前的林绪,脸上还带着几分年轻不经世事的稚气,他站在那里,脸色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对面坐着老K,嘴里叼着雪茄,眼神阴鸷。 “小子,别给脸不要脸。”老K的声音透过劣质的录音设备传来,“陆寻舟那双手,值多少钱,你比我清楚。天才打野?呵,如果那双手废了,他还有什么?” “你敢!”凌曜暴怒抬头,却在看到陆寻舟被枪指着的画面时,瞬间惨白了脸色。 陆寻舟看着画面里林绪惨白的脸,胃里像被灌进了滚烫的铅水,烧灼着翻涌。 只见视频里的青年僵硬地点了点头,声音碎得彻底:“我答应你…… 别碰他。” 视频结束。 陆寻舟僵在椅上一动不动。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一声声,沉重得像是要把他拽进地底。 他以为的背叛,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以他为筹码的胁迫。 他颤抖着手,点开第二个视频。 仓库,骨裂声,惨叫,扭曲的手腕…… 屏幕暗了下去,映出陆寻舟自己那张惨白失神的脸。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他看着暗下去的屏幕,脑海里反复闪过林绪苍白的脸,被迫点头时的空洞眼神,还有最后那只扭曲变形的手。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剧痛,像有无数把钝刀在他心脏里反复翻搅。 他踉跄着站起身,却在霎时间头晕目眩,堪堪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可胃里翻江倒海,喉头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错了。 全都错了。 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蒙在鼓里,恨错了人,伤错了人。把真正保护他的人,亲手推入了更深的深渊。 悔恨如同滔天的巨浪,瞬间将他淹没。那沉重的情感几乎要压垮他的脊梁。他跌跌撞撞地冲出书房,疯了一般冲到客房门口。 “林绪!林绪!”他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哀求,“开门!求你……开门!” 门内一片寂静。 陆寻舟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拍门的力道越来越重,近乎崩溃:“我都知道了…… 我看到视频了!是老 K 威胁你,你的手…… 对不起,对不起…… 你开门,让我看看你……”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 哽咽破碎,泣不成声。 第29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29 第29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29 门内。 门板的震动顺着脊背传遍全身,陆寻舟嘶哑的忏悔一字不落地灌进凌曜的耳朵里。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摩挲着腕间那道三年都没消的骨痕。 “零子哥,”他在识海里轻快道,“高潮来了,准备好爆米花。” 系统000默默调高了背景音效的悲情值。 凌曜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属于任务者的玩世不恭、步步为营的算计,像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眸中剩下的是浓到化不开的疲惫,是千帆过尽后近乎死寂的平静,还有一丝被强行压在最深处、一碰就碎的痛楚。 他抬手拧开了门锁。 门打开的瞬间,陆寻舟拍门的手还悬在半空。 他撞进凌曜的视线里。 门内的人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色睡衣,领口松垮,露出一点锁骨,走廊的冷光落在他脸上,白得近乎透明。 “陆队,”凌曜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刚被吵醒似的微哑,“这么晚了,有事吗?” 这声 “陆队”,直接把陆寻舟满腔的悔恨和急切浇了个透心凉。 他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只能怔怔地看着凌曜,看着那双眼睛里,清晰地映着走廊的灯,却唯独映不出他的影子。 “我……” 陆寻舟的嗓子干得像冒了烟,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想去抓凌曜的手腕,却在指尖快要碰到的瞬间,被凌曜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 那一下避让,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陆寻舟的心脏。 “视频…… 我都看到了,全部都看到了……” 他语无伦次,眼眶红得快要滴血,死死盯着凌曜的脸,想从那片平静里找出一丝裂痕,“老 K 拿我威胁你,你的手…… 都是因为我…… 对不起,林绪,对不起……” 他翻来覆去地说着对不起,这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压不住他山崩海啸般的悔恨,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三个字根本赎不了他的错。 凌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红着眼眶崩溃,看着他语无伦次地忏悔,眼神却像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直到陆寻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被哽咽所取代,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 “为什么?” 陆寻舟像是终于找回了一点神智,带着哭腔嘶吼,又像是卑微地求一个答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下所有?!” 凌曜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走廊尽头昏暗的虚空里,半晌才轻轻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阿舟。” 这两个字,带着三年前的温存和旧日里独有的亲昵,让陆寻舟浑身剧震,心脏像是被狠狠揉了一把,酸涩和痛楚瞬间淹没了他。 可凌曜却没有看他,依旧望着那片虚无,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只是一句平平淡淡的陈述,一句认命般的低语。可恰恰是这份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陆寻舟崩溃。 “不该是这样!”他红着眼低吼,眼泪终于失控地滚落,“不该是你一个人走!我该和你一起面对的!我……” “告诉你什么?”凌曜终于转回视线落在他脸上,嘴角甚至扯起一个苦涩的笑,“告诉你,你父亲花钱雇了老 K,设局逼我走?告诉你,你视若神明的父亲,才是毁掉你梦想、拆散我们的元凶?” 他顿了顿,看着陆寻舟骤然僵住的脸,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诛心: “告诉你之后呢?”凌曜继续问,“让你在恨我和恨你父亲之间撕裂?让你在恨我和恨你亲生父亲之间被生生撕裂?让你好不容易拉起来的 ST,因为你家里的内斗分崩离析?还是让你在赛场上,心里却装着对至亲的怀疑和恨意,连比赛都打不下去?” 他轻轻摇了摇头,动作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恨一个背信弃义的叛徒,总比陷在那种两难的绝境里,要好过得多。” 陆寻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父亲……设局逼走你?” 陆寻舟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干涩而空洞,每一个字都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艰难地转动。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身后的墙壁还要苍白,那双总是锐利或冷冽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被彻底击碎的茫然和眩晕。 视频里的真相已经把他砸得遍体鳞伤,可这更深一层、直指他血脉至亲的真相,像一把最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捅穿了他心脏最软的地方,连带着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冻结了。 凌曜看着他这副全然震骇的神情,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 陆寻舟的反应……不像是已经知道了他父亲的指使。 是他……先入为主了。 陆寻舟已经从极致的震骇里挣出了一丝神智,他猛地往前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凌曜身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牙齿都在打颤: “你说清楚…… 林绪,你把话说清楚!我父亲…… 他…… 是他找的老 K?这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他语无伦次,眼神里满是疯狂的挣扎,一边是迫切想要知道全部真相的渴望,一边是对至亲之人本能的抗拒和不敢置信。 凌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死寂的平静,终于被投下的巨石砸得粉碎,翻涌出冰冷又痛苦的涟漪。他看着眼前崩溃的陆寻舟,眼神里漫上了一层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怜悯。 “视频……没有录全,是吗?”凌曜轻声问。 与此同时,他的识海里响起系统 000 无语的声音:“你装什么装,上次用回溯卡的时候,你自己不让我把老 K 自爆幕后主使这段剪进去的,他当然不知道了。” 凌曜面上还维持着痛苦又悲悯的神色,内心已经笑嘻嘻地晃起了腿:“我没忘啊,就是故意的。一层一层扒开真相,疼才记得牢,不然怎么让我老攻记我一辈子?” 系统 000:“…… 你真是个魔鬼。” 第30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30 第30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30 陆寻舟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先是急促地点头,又猛地摇头,眼神里全是被真相砸穿后的混乱与茫然。 “已经不重要了。”凌曜闭上眼,脸上是无法言说的疲惫。 但陆寻舟不是傻子,他从震惊中回神,已经能从那只言片语中窥见了全部的真相。 是啊,自己的父亲一直不支持自己玩电竞,怎么会在三年前 “林绪自杀” 的消息传出来后,就突然松了口,再也不干涉他的战队? 他早该想到……他早该想到的啊! 那个生他养他的亲生父亲,怎么可能轻易妥协? 原来不是放弃了,是凌曜用一场 “死亡”,逼得他不得不投鼠忌器,生怕逼得太紧,惹得他追根究底,最后惹得自己一身腥。 难怪…… 难怪他查了三年,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和资源,却连一点当年的蛛丝马迹都查不到。 以他父亲的财力和手段,再加上老 K 在电竞圈的人脉,想要抹除那些罪恶的证据,简直易如反掌。 “所以你就让我恨你?用那种最伤人的方式离开?然后一个人扛下所有……” 陆寻舟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凌曜苍白平静的脸,脑海里一遍遍闪过这三年凌曜可能经历的颠沛流离、病痛折磨,巨大的疼痛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他的心脏,捏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连眼眶都疼得发烫。 “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我陷在恨你的痛苦里日夜煎熬,可我更……” “更什么?” 凌曜猛地睁开眼打断他,眼神清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都不重要了。”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某个重大的决定,缓缓说道:“我跟你回 ST,签下那份协议,忍受这所有的一切,只有一个原因。” 他抬起眼,正视着陆寻舟盈满泪水的眼睛,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 “我欠你一个冠军,欠ST一场胜利。我想让ST拿到冠军。之后……我们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 轻飘飘四个字,像最终的判决,直接刺穿了陆寻舟最后的心防,将他猛地推入了无边无际的绝望深渊。 “不!!!” 陆寻舟再也维持不住半分冷静,他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抓住凌曜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濒死般的恐慌: “我找了你三年,恨了你三年,也……也从没忘记过你三年!你现在告诉我两不相欠?!” “不能两不相欠!是我欠你的!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滚烫的眼泪混着极致的痛苦滚落下来,砸在凌曜的睡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看着凌曜的眼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质问里全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说出口?难道你还想再次抛下我……像三年前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只留我一个人在原地?!” 那是他藏了三年的恐惧。 曾经以为痛彻心扉的背叛之恨,在血淋淋的真相面前,瞬间扭曲成了更可怕的、即将再次被抛弃的预感,压得他快要窒息。 凌曜任由他攥着自己的肩膀,没有挣扎。等陆寻舟稍稍冷静了些,他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陆寻舟,撕开已经愈合的伤口,除了让彼此再痛一次,没有意义。总决赛结束,我会离开。你…… 多保重。” 说完,他缓缓将陆寻舟抓在自己肩头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那力道并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陆寻舟的手指无力地滑落下去,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凌曜后退一步,重新退回了门内的阴影里,像退回了他再也触碰不到的三年前。 “不要……林绪,求求你,别这样……”陆寻舟向前踉跄一步,伸手想去抓,却只触碰到冰冷的门板。 房门在他面前,轻轻合上了。 锁舌弹开的轻响像一道天堑,将他所有的悔恨、所有的哀求、所有的崩溃,都隔绝在了门外。 寂静的走廊里,只剩下陆寻舟粗重又痛苦的喘息,和压抑到极致的绝望寂静。 门内,凌曜抬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 他在识海里长长舒了口气:“呼……影帝级表演,完美杀青。零子哥,刚才我那最后一眼,够不够破碎?够不够扎心?” 系统 000 看着监控画面里,门外陆寻舟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般失魂落魄的模样,沉默了两秒,非常诚实地回答: “够,他看起来快碎了。” 【任务目标:陆寻舟,目前黑化值10%。】 凌曜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火葬场,这才刚点燃呢。追妻路漫漫啊,陆队长。” 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步步为营的盛大 “爆炸艺术”,终于走到了最痛也最美的高潮。而他要做的,就是静静地等待,等待那颗被他伤透又重塑的心,浴火重生。 第31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31 第31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31 走廊里只剩下陆寻舟粗重的呼吸声,他顺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一排狰狞的月牙痕。 疼。 不是皮肉之疼。是心脏被活生生掏空,又灌进滚烫熔岩的疼。 视频里凌曜扭曲变形的手腕、他平静说出 “两不相欠” 时那双死寂的眼、还有那句轻飘飘却致命的 ——“是你父亲设的局”…… 他猛地抬手捂住嘴,压抑的哽咽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 自我厌恶与滔天悔恨拧成的剧毒,正从内里腐蚀他。 他恨得偏执,折磨得残忍,用最刻薄的话刺他,用最粗暴的方式占有他,看着他旧伤发作蹙眉,只当是叛徒的惺惺作态。 他以为自己在惩戒罪人。殊不知,他一刀一刀凌迟的,是那个替他挡下所有苦难的人。 “哈……” 破碎的笑声混着热泪滚落,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凄厉。 不知过了多久,陆寻舟抹了把脸,撑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眼眶通红,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清醒得近乎可怕。 那层蒙蔽他三年的恨意灰烬被狂风彻底吹散,露出底下早已千疮百孔、却从未真正熄灭的爱与执着。 两不相欠? 想用一座冠军奖杯来划清界限,然后再次消失? “休想。”陆寻舟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嘶哑,却带着淬火般的决绝,“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 ———— 训练室。 队员陆续抵达时,陆寻舟早已坐在机位前,屏幕上反复循环着 KING 战队的比赛录像。 “队长今天好早。” 古月低声对朔道。 朔点点头,忍不住又偷瞄了一眼分析师的位置。凌曜正像往常一样,坐在位置上。 陆寻舟抬眼,目光扫过众人:“都到齐了?开会。” 会议室的灯光白得刺眼,映得他眼底的血丝密密麻麻。 屏幕上,KING 战队碾压式的屠戮画面一遍遍重播。 “KING。”陆寻舟开口,嗓音因彻夜未眠而沙哑,“蝉联了三届总冠军,是联赛目前的绝对统治者。他们的风格凶残,擅长系统性的摧毁。” 他调出几个特写镜头,不仅是虐泉和嘲讽,更多是KING在看似均势甚至小劣势下,通过几次精密的转线、资源置换和视野欺诈,在十分钟内将对手整个运营体系撕碎的片段。 “他们享受胜利,更享受让对手窒息的过程。星火的进攻是明刀明枪,KING的刀,却藏在每一波兵线、每一个眼位、每一次看似无关紧要的野区碰撞里。” 陆寻舟的目光死死锁定屏幕上的KING战队标志,“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赢。” 他环视众人,眼底燃着破釜沉舟的冷焰:“不仅要赢,还要在他们最自信的领域,把他们赖以生存的体系,一寸寸敲碎。” 队员们屏息凝神,朔的眼中燃起怒火,古月也面色沉凝。 凌曜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右手腕的旧伤处,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三年前的钝痛。 陆寻舟的话语还在继续,实事求是道,“客观评估,这将是我们建队以来,最悬殊的一场硬仗。” 他调出数据对比图:“场均经济领先、一血率、小龙控制率、中期转线效率……KING在关键数据上全部碾压联盟第二。这不是个人能力的差距,是整套战术体系和执行精度上的代差。” 他看向江屿。少年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眼神明亮却难掩紧张。 “River,你的天赋和敢打敢拼是优势。但KING的辅助‘锁链’,是联盟最顶尖的心理战专家。他擅长用前三级看似无害的换血和走位,铺垫第六分钟必然发生的越塔强杀。他研究新人的习惯、眼神、甚至是心跳。” “录像显示,他对阵新人时擅长狩猎,首次关键控制技能的命中率高达81%。” 江屿的脸色微微发白,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鼠标。 “不光是下路。”古月接过话头,“KING的中野被誉为‘双核时钟’。他们打野的刷野路线、中单的推线节奏、甚至回城补给的时机,都是精确到秒的脚本。我们任何一点非常规的举动,都可能被解读为破绽,然后迎来他们提前十秒就布置好的包围圈。” 古月继续补充道:“更麻烦的是,他们的中单英雄池深不见底,而且极其擅长根据对手的选人,临时切换核心战术。我们很难在BP阶段彻底按住他。” 陆寻舟点头,又调出上路的对位数据:“橙子,你的对手不仅是操作怪,更是KING体系的地基。他的防Gank意识是顶级的,几乎从不给机会,更擅长牺牲对线,换 TP、换线权、给中野铺地图优势。你如果拿不到线权,上半区将永远处于被动。” 橙子抿唇,重重应声:“嗯。” “还有一点,”陆寻舟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们善于在比赛中学习对手,甚至现场模仿并优化对手的战术,然后用它来回击你。我们任何基于旧有模式的套路,在决赛场上都可能失效,甚至成为反向陷阱。” 一直沉默的凌曜在此刻缓缓抬头。 他的目光与陆寻舟在空中短暂相接:“所以,我们不能用套路打他们。”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了过来。 凌曜的指尖轻点数据板,屏幕随之切换成英雄搭配胜率矩阵和时间线分析图。 “KING 的强,建立在预测与控制上。所有常规局面,他们都有剧本。” 他抬眼,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那我们就给他们。” “写一个全新的、他们从没读过的意外。” 第32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32 第32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32 全国联赛总决赛当天,璀璨的灯光将舞台照得恍如白昼,巨大的环形屏幕上,“第十四届全国电竞联赛总决赛” 的金色字样灼目生辉。 台下座无虚席,应援棒汇成翻涌星海,ST 的深蓝与 KING 的猩红泾渭分明,如两道即将撞碎彼此的洪流。 后台 ST 的专属观察室,气氛同样绷到极致。 数块巨屏同步切着主舞台画面、实时战局、数据流与选手第一视角,每一个跳动的数字都牵着人心。 凌曜坐在靠边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的战术笔记和数据平板。他目光沉静地落在屏幕上,与身旁神色凝重的教练和经理几人,一起构成了ST战队的后方大脑。 这里能接住所有即时信息,能复盘每一个微操,但场上生死决断,终究只能交给陆寻舟与队员们自己。 “各位观众,欢迎来到全国联赛总决赛现场!” 解说台上,三位官方解说已经就位。 主解说阿乐声音激昂:“时隔三年,ST战队再次站上总决赛的舞台,而他们的对手,是已经蝉联三届总冠军、被誉为‘不败王朝’的KING战队!这不仅仅是一场比赛,更是一场宿命的对决!” 另外两位解说小谭和老刀也做了各自的开场白。随即,现场大屏幕切换到选手入场画面。 ST战队五人走出通道时,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陆寻舟走在最前,他今天穿着ST的队服,外套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领口,神情冷峻得如冰封的湖面,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是淬过火的刀锋,在灯光下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他身后的古月面色沉静,朔抿紧着嘴唇,橙子深吸一口气,队尾是ST最年轻的小将江屿。 陆寻舟脚步沉稳地走向舞台。他的目光掠过观众席上那片深蓝色的海洋,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 这不是他第一次站上总决赛的舞台。 三年前,他在这里失去了一切。梦想、荣耀、还有……那个人。 三年后,他带着从荆棘中淬炼过的队伍重新回到了这里。而对手,依旧是那个与噩梦纠缠不清的名字——KING。 林绪那句平静刺骨的 “两不相欠”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战意在血管里沸腾,凝作眼底寸步不让的决绝。 赢。 必须赢。 不仅为了冠军奖杯,更为了亲手斩断那段肮脏的过去,为了给身后那个替他承受了一切的人,一个迟到了三年的交代。 而当KING战队登场时,现场的狂热再掀顶峰。电竞以实力为尊,三冠王朝的威慑力不言而喻。 五人以此走出,为首的正是KING的队长、王牌中单“魔王”。他神情倨傲,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仿佛眼前的总决赛不过是一场早已预定胜利的表演。 而 KING 幕后老板老 K,竟也罕见地亲临现场观战。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坐在VIP席第一排最中央的位置。他没有像其他观众一样欢呼,只是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唇角噙着一抹玩味冷笑,像极了欣赏斗兽场上野兽撕咬的贵族。 他的目光滑过ST的选手席,居高临下的审视里,带着猫捉老鼠的残忍趣味。 镜头精准捕捉这一幕,投上巨屏的刹那,全场仿佛被无形的寒意扫过,喧闹声都为之一滞。 选手入座,设备调试。大屏幕开始播放赛前预热视频,两支战队本赛季的高光集锦交替闪现: ST从低谷挣扎爬起的坚韧,KING碾压众生的冷酷,最后画面定格在ST深蓝与KING血红的队标猛烈碰撞的特效上。 “BP开始!” 第一局,ST出人意料地选择了一套偏中后期的团战阵容,核心思路很明确:抗压,发育,打后期决胜团。 而KING则毫不客气地拿出版本最强势的前期进攻体系,摆明了要在对线期就打崩ST。 “ST这个阵容……非常冒险,”资深解说老刀眉头紧皱,慢慢分析道: “每一个位置前期对线压力都很大,尤其是下路。他们必须像走钢丝一样,精准地度过前二十分钟,不能出现任何重大失误。一旦被KING抓住机会滚起雪球,游戏可能在二十五分钟前就会失去悬念。” 观察室内,教练忍不住低声对凌曜道:“和我们预演的最坏情况之一很像,KING果然拿了最强前期体系。” 凌曜点点头,“压力很大,但路径清晰。前二十分钟,每一步都不能错。” 陆寻舟戴上耳机,隔绝了外界的噪音,目光扫过屏幕上KING的阵容。 KING的选人充满了侵略性,每一个点位都在强调前期碰撞。这很符合他们的风格:用最粗暴的方式摧毁对手的防线,然后享受对手溃败时的表情。 “古月,中路六级前尽量推线,给我野区视野。朔,下路稳住,血量不重要,经验不能亏。橙子,上路小心对面打野三级可能来的越塔,我会在附近反蹲。” 他的声音透过队内语音平稳传出,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普通的训练赛。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跳动着。 三年了,他等待这个亲手击碎噩梦的机会,已经等了太久。 比赛开始。 开局三分钟,KING的打野就展现出了冠军队的恐怖侵略性。他放弃了常规开局,三级直接携带双Buff入侵ST的上半野区,意图很明显,他要压制陆寻舟的发育,同时威胁上路。 “来了!KING的打野果然不走寻常路!”阿乐高声道。 陆寻舟却像早有预料。 对方踏入阴影的瞬间,他操控英雄从容走出,与及时赶到的古月形成夹击。 “反蹲!陆神早有准备!古月也到了!二打一,KING的打野有点危险!” 一番极限的拉扯和技能交换,KING打野血量大残,被迫交闪逃离,而陆寻舟不仅成功守住野区,还反掉了一组关键野怪。 “漂亮!教科书级别的反野!陆神的意识太恐怖了!”女解说小谭激动地喊道。 观众席上爆发出热烈的轰鸣。 陆寻舟面无表情地标记了对方打野闪现冷却时间,声音依旧冷静:“打野没闪,下波龙团前可以找机会。古月,推完线跟我进他们下半区。” 很好。第一步踩住了。 第六分钟,KING的下路双人组突然发难,辅助一个精准的极限距离先手控制,试图配合ADC越塔强杀江屿的辅助。 江屿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手指在键盘上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治疗、闪现、反向走位、秒插眼利用地形阻挡追击……一系列操作在电光石火间完成,虽然险象环生,但最终丝血逃回二塔之下。 “我的天!River!这波逃生!反应和操作拉满了!”阿乐几乎从解说席上跳起来,“一个新人,在总决赛面对KING的王牌下路组,竟然能在这种突袭下活下来!不可思议!” 江屿大口喘息,后背冷汗浸透,眼里却燃起火光。 “对不起,差点出事。”他声音还有些发颤。 “打得很好。”陆寻舟简短道。 “漂亮!”观察室内有人低呼。 “这小子……关键时刻顶住了。”经理老陈感慨。 “抗压训练没白做。”凌曜轻声回应,视线已落向小地图,“这波龙,能拿。” 压力因这波精彩的应对而稍稍缓解,ST成功度过了第一个危险期。 然而,VIP席上,老 K 嘴角的笑意不减反增。 挣扎吧。挣扎得越用力,折断的时候……才越动听。 比赛继续。 ST 执行力恐怖如精密机械,严格按着战术部署,用视野与换线一次次规避 KING 的锋芒。经济小幅落后,但关键资源未丢,阵容发力期正在逼近。 第二十分钟,首条大龙刷新,战局真正拐点降临。 双方在龙坑附近展开了长达两分钟的视野和心理博弈。真假眼位如同棋盘上的黑白子,不断被布下,又被排除。 英雄的走位试探,技能的隔空交换,将紧张感推向了顶峰。 “双方都在等,等一个先手的机会,等一个对方的失误!”老刀语速极快,“现在就看谁更沉得住气!” 陆寻舟的大脑飞速运转。他观察着对方每个人的位置、关键技能的冷却时间、兵线的压力……无数信息流汇聚成一张动态的战局图。 就在KING的辅助为了争夺龙坑上方草丛视野而稍稍脱离阵型的0.5秒,陆寻舟动了。 闪现!金光炸裂! 他操控的英雄如同鬼魅般跨越地形,一记角度刁钻到极致的群控,瞬间命中了KING阵型中央的三个人! “陆神开了!开到了三个!完美开团!” 几乎在控制生效的同一瞬间,古月的范围伤害技能从天而降,朔的ADC在绝对安全的输出位置开始疯狂倾泻火力。橙子的上单如同磐石般顶在前排,阻断了KING后排想要救援的路径。 配合得天衣无缝! “控住了!输出跟上了!KING的前排瞬间融化!ADC也残了!陆神还在追!他要切后排!” “朔拿到了双杀!三杀!ACE!团灭!ST打出了一波完美的0换5!” 当“团灭”的图标和激昂的解说声同时响起时,观察室内沸腾了一瞬。 “大龙!可以拿大龙!ST要起势了!” 全场沸腾!深蓝色应援棒疯狂挥舞,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陆寻舟深吸一口气,标记大龙:“打龙,然后中推。不要给机会。” 他的声音依旧稳定,但紧握鼠标的右手却因用力而青筋毕现。 还不够。 靠着大龙Buff的强力推进,ST连破三塔,将经济劣势完全扳平并反超了三千,局势看似倾斜。 但KING毕竟是三冠王朝。短暂的混乱后,他们以可怕韧性死守换资源,硬生生将比赛拖入三十二分钟。 ST 带着两路超级兵,冲上 KING的 高地。 最后一波团战,陆寻舟再次抓住对方走位疏忽的瞬间,发起致命开团。ST众人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将KING的防线彻底碾碎。 “点塔!点基地!赢了!赢了!” “Victory!” 第一局,ST获胜! 金色的胜利标志弹出时,观察室里响起掌声和如释重负的叹息。 陆寻舟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眼再睁开,屏幕冷光映亮他眼底一闪而逝的锐光。 这还只是开始。 他重新坐直身体,对着围拢过来的队友们沉声道:“冷静。一局而已。KING下一局的反扑会疯咬。尤其是下路,River,做好死战准备。” 江屿用力点头,“明白!” 舞台的另一端,VIP席上,老K啜饮香槟的姿态依旧从容,但目光已牢牢锁定了ST的方向。 观察室里,凌曜似有所感,抬眼瞥向监控里的 VIP 席位,眸色微冷。 “零子哥,我老攻把证据提交给警方了吗?”凌曜在识海中问道。 “早交了,按这个世界的办事效率,估计比赛打完没多久,警察就该上门请那位K先生去喝茶了。” 凌曜唇角浅浅一勾。 真正的厮杀,现在才拉开帷幕。 第33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33 第33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33 短暂的中场休息结束,双方选手重新落座。 第一局的胜利没有带来半分松懈,反而像一针强心剂,把 ST 每个人的神经绷得更紧。他们比谁都清楚,KING 的反扑,只会比上一局更疯更狠、更加不留余地。 “第二局,他们一定会变。” 陆寻舟的声音透过队内语音传来,冷而清晰,“重点会砸向下路。River,你的对线压力会成倍往上翻。” 江屿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用力点头:“明白,队长。我会守住。” 可真正进入 BP,ST 所有人,连观察室里的教练组,都瞬间被扑面而来的杀意压得喘不过气。 KING一上来就毫不犹豫地封锁了两个当前版本保护能力极强的辅助英雄。随后,在一抢位置,他们秒锁了一个以对线压制和前期游走著称的进攻型辅助。 “来了。” 解说老刀眉头紧锁,“KING 直接明牌针对 —— 锁死 ST 下路所有活路,这一局,他们就是要从 River 身上撕开口子。” “新人要顶不住了。” 小谭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KING又禁掉了一个ADC的常用抗压英雄,并抢下了另一个前期极其强势、擅长滚雪球的ADC,与辅助形成完美搭配。 “彻底锁死下路。”观察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是一沉。他们预感到KING会针对江屿,但没想到KING 会狠到这种地步。 这早已不是战术,而是赤裸裸的心理碾压:我知道你最弱,我就要从这里,把你碾碎。 场上,ST的阵容也最终锁定。 与KING相比,ST的阵容就显得有些被动而保守,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刺猬。 而KING的阵容则锋芒毕露,每一个英雄都在叫嚣着屠杀。 VIP席上,老K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 他的目光看向ST选手席最边缘的江屿身上。少年紧紧抿着嘴唇,眼神死死盯着屏幕,侧脸的线条因为紧张而绷得僵硬。 老K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而愉悦的弧度。 天才新人?总决赛舞台?他倒要看看,所谓的天赋在绝对的恶意面前,能坚持多久。 游戏开始。 开局第一波兵线,KING的下路双人组就展现出了令人窒息的压制力。 辅助“锁链”的走位如同鬼魅,始终卡在极限距离,每一次平A、每一个技能,都精准地消耗着江屿的血量,同时完美避开小兵的仇恨。 他的ADC配合得天衣无缝,补刀之余,技能总能在最刁钻的角度命中ST下路二人。 江屿感到自己仿佛被关进了一个透明的笼子里,四周都是无形的墙壁。 他想还手,技能却总被对方诡异的走位扭开;他想后退,兵线的压力和经济差距又让他无法承受。 仅仅三分钟,他的血量已经被压到一半以下,被迫磕掉了第一瓶补给药水。 “下路很难受。”解说阿乐的声音带着不忍,“KING的压制太完美了,完全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River的补刀已经落后了。” 第四分钟,KING打野的第一波Gank如期而至。尽管陆寻舟提前在下路河道标记了信号,江屿也极力后撤,但KING辅助一个闪现接极限距离的控制,依然将他留住了0.5秒。 就是这0.5秒,KING打野赶到,配合ADC的伤害,逼出了江屿的闪现和治疗。 “闪现没了!River双招全交!这才四分钟!”小谭惊呼,“接下来五分钟,下路将毫无防备!” 江屿看着变成灰暗色的闪现和治疗图标,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嘶哑:“我……我没闪了。” “稳住,塔下吃经验。”陆寻舟声音冷静,但操控着打野英雄朝下路移动的速度明显加快。 他必须给予下路更多的关注,但这又意味着上半区的资源和节奏可能被KING的打野掌控。 第六分钟,真正的屠杀开始。 KING的中野辅三人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几乎同时朝下路集结。视野被KING提前排空,当陆寻舟和古月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晚了半拍。 “四人包下!KING动了!ST下路双人组还在塔下!” 江屿看到地图上消失的信号和从三角草、河道同时出现的敌人时,大脑“嗡”的一声。他本能地往后撤,但KING辅助的第二个关键控制技能已经出手。 “控住了!ADC也跟上输出了!塔的伤害不够!朔交出治疗想保!但是伤害太高了!” First Blood! 江屿的屏幕瞬间变成黑白。 紧接着,朔的ADC也因位置过深,被KING上单的传送绕后堵住退路,在塔下被强杀。 “双杀!KING完成越塔双杀!一血塔也有了!下路……彻底崩了。”老刀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惋惜。 0-2-0。开局六分钟,江屿的数据惨不忍睹。防御塔镀层被KING尽数吃掉,一血塔的经济也被收入囊中。 观众席上,ST粉丝区的欢呼声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寂静和零星的叹息。而KING的粉丝区,则爆发出嚣张的呐喊和口哨声。 直播弹幕疯狂刷新: 【完了,下路炸穿】 【新人还是顶不住压力啊】 【KING太狠了,专挑最弱的一环往死里打】 【这局已经走远了】 江屿呆呆地看着黑白屏幕,手指冰凉。耳机里传来队友的声音似乎有些模糊。他张了张嘴想道歉,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 “我的……”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颤抖。 “没事,稳住心态。”古月的声音传来,试图安抚。 但接下来的发展,已经无法“稳住”。 KING将下路的巨大优势迅速辐射全局。 每一次死亡,都像是重锤砸在江屿的神经上。 他的操作开始变形,走位出现不该有的失误,技能的释放也失去了精准度。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视线甚至有些模糊。 “River选手的心态明显受到了影响,”老刀一针见血地指出,语气沉重。 “他太想摆脱困境,太想证明自己了,反而在操作上出现了更多失误。而KING……他们就像最老练的猎手,不会放过猎物任何一丝慌乱。” 陆寻舟紧抿着嘴唇,额角有青筋隐现。 他尝试过组织反击,尝试过资源置换,但在KING滴水不漏的运营和巨大的经济差距面前,所有的努力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种熟悉到刺骨的无力感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三年前,他眼睁睁看着 ST 在林绪 “离开” 后分崩离析,也是这种绝望。 他忍不住想—— 如果是当年的林绪在这里……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陆寻舟狠狠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但已经晚了。心态的崩塌如同雪崩,一旦开始,便无法阻止。 第二十五分钟,决定性的龙魂团。ST在绝境中试图搏命一开。陆寻舟找到了一个不错的机会先手开团,控住了KING的关键C位。 “开到了!ST有机会!” 然而,就在朔和古月准备跟输出的瞬间,处于侧翼应该提供关键控制和保护的江屿,却因为过于紧张和急于表现,走位激进了一小步。 就是这一小步,让他暴露在KING辅助的反手控制范围之内。 “锁链反手控住了River!集火!秒了!” 江屿的屏幕再次变黑。ST的阵型因为缺少关键控制链和保护瞬间崩溃。陆寻舟的开团成了送死,ST被打出团灭。 “ACE……大龙也丢了。这局,结束了。”阿乐的声音充满了遗憾。 第三十三分钟,KING带着大龙Buff和超过一万的经济优势,轻松推平了ST的基地。 比分变为1:1。 场馆内,属于KING的欢呼声震耳欲聋。而ST的选手席上,一片死寂。 第34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 34 第34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 34 中场休息,ST战队休息室内气压低得骇人。 江屿蜷缩在最角落的椅子里,头埋得几乎抵到膝盖。朔坐在一旁,脸色铁青,盯着地面一言不发,周身都裹着压抑到极点的戾气。 陆寻舟坐在战术板前,目光沉静地看向走进来的教练组和分析师组。 “都打起精神。”主教练的声音打破沉寂,他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过来。“一局而已,比赛是BO5,又不是BO1。现在,复盘。” 巨大的屏幕上开始回放第二局的关键片段,尤其是下路那几次致命的崩溃节点。 “看这里,”凌曜走上前,触控笔点在第六分钟KING四人包下的画面,“他们的战术核心没有变,依然是‘掐死最弱一环’。但执行方式升级了。” 他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戳穿本质,“第一局试探,第二局确认,River 就是他们认准的突破口。所以这一局,他们把所有前期重心,全砸在了下路。” 凌曜语气稍稍放缓:“江屿,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杀你,是摧毁你的判断力。下一局的对策 ——” 他的笔尖划向战术板的另一个区域,“不是让你去硬碰硬,也不是单纯地龟缩。我们要做一个‘陷阱反置换’。” 他详细地解释了具体的战术策略,又看向陆寻舟和古月,“中野必须把上半区打穿。利用 KING 死抓下路的心理,抢节奏、拿先锋,用上路和野区的优势,来置换下路不可避免的劣势。” 教练点头补充:“没错。江屿,你记住,你的任务是活下去,不是打赢锁链。不死,就是赢。” 战术清晰,对策明确。这是目前局面下,最理性也最具可执行性的方案。 凌曜走到江屿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江屿,恐惧只会让你输得更快。对手为什么针对你?不是因为你弱,是因为他们害怕你。害怕你的成长空间,害怕你和团队磨合后的化学反应,害怕你今天倒下,明天会带着更硬的骨头回来。” “抬起头。把害怕咽下去。你不需要奇迹,只需要做到最基础的 —— 待在线上,看地图,信队友。能做到吗?” 江屿死死咬着嘴唇,鼻腔酸涩,几乎是从喉咙里碾出两个字:“能…… 我能!” “好。” 凌曜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休息结束,选手再度登场。 第三局BP开始。 ST按照计划,为下路拿到了清线稳健的组合,中上野则突出了前期对抗性。KING的选人果然更加极端,几乎将“进攻”二字写在脸上,尤其是下路,拿出了堪称线霸的组合,挑衅意味十足。 开局,ST严格执行战术。江屿全神贯注,补刀稳、视野全,把 “苟” 字刻进骨子里。 前几分钟,下路虽然被压刀,但防御塔血量健康,并未给到KING越塔的机会。 “ST的调整见效了!下路稳住了!”解说阿乐的声音里燃起了希望。 然而,KING的狠辣,远超想象。 在发现常规压制难以迅速击穿后,锁链开始了他的心理游戏。 更诡异的走位逼迫,技能CD的刻意欺诈,甚至公屏上一个看似随意的表情……都在无声地施加压力。 江屿的神经始终紧绷如弦。他记得凌曜的话,努力完成“任务”,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感觉如蛆附骨。每一次对方辅助的向前走位,都让他心跳漏拍;每一个消失在地图上的信号,都让他疑神疑鬼。 第七分钟,陆寻舟和古月在上路河道找到机会,与KING的上野发生碰撞,打出对方上单闪现,并开始动峡谷先锋。这是计划中的优势置换。 “上半区打开局面了!ST拿到了先锋!”小谭喊道。 可就在全场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 —— 下路异变陡生! 或许是江屿紧绷的神经在看到团队取得优势后产生了细微的松懈,KING的打野竟悄无声息绕开所有眼位,配合双人组,发动了一场精准到冷血的越塔。 “下路!KING又来了!这次绕了视野!River危险!” 江屿在看到敌人出现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训练有素的操作本能让他向后闪避,但锁链一个精准预判的闪现控,将他定在了塔下边缘。 “控住了!伤害跟上!塔的伤害不够!朔想救……但自己也被留了!双杀!KING再次拿下双杀!一塔也要没了!” 完美的战术对策,因为执行者心态瞬间的崩塌和对手更高一层的算计,再次化为乌有。 江屿看着屏幕,耳边嗡嗡作响。凌曜的鼓励、上半区的优势、队友的信任…… 一切都成了讽刺。 他又搞砸了。 明明对策全对,明明所有人都在帮他,他还是崩了。 “对不…… 起……” 嘶哑的哭腔在语音里炸开,带着彻底的自我放弃。 陆寻舟只是标记了对方双招,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却比任何责骂都更扎心:“先锋撞中,换经济。下路…… 苟住。” 但谁都清楚,面对 KING,一个心态与装备双崩的下路,早已没有 “苟住” 可言。 KING将下路的优势迅速滚起雪球。这一次,他们不再给ST任何喘息的机会。峡谷先锋撞出的中路优势,很快被KING凭借下路的绝对统治力和转线运营逐步蚕食。 江屿的操作肉眼可见地变形:技能慢半拍,走位忽畏缩忽冒进,像一艘断了舵的船,在狂风巨浪里反复溺死。 观察室里,凌曜静静看着屏幕,看着那个在赛场上手足无措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对策是对的,鼓励是真的。但电竞场上有时候最残酷的就在于,知道该怎么做,和能在高压下真正做到,隔着一条名为“心态”的鸿沟。 而这条鸿沟,往往需要鲜血和失败才能填平。 比赛时间第二十二分钟,关键龙魂团。ST背水一战。 陆寻舟的嘶吼穿透耳机:“看我位置!开团直接秒 AD!River,你的控制必须跟死!这是最后机会!” 团战爆发。 陆寻舟如困兽扑火,以匪夷所思的角度闪现切入,死死控住 KING 核心 C 位。 “开到了!陆神开到了!ST有机会!” 然而,就在朔和古月将所有技能倾泻而出的瞬间,侧翼的江屿却因为过度紧张和急于弥补之前的所有过错,在释放关键控制技能时,鼠标微微那么一滑—— 技能,以一个微小的偏差,擦着KING的ADC身侧飞过,空在了空气中。 “控制……空了?”解说惊愕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KING的选手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礼物。反手控制如潮水般涌来,集火瞬间淹没了ST阵型中因技能落空而呆愣一瞬的江屿,进而彻底冲垮了ST的阵型。 “River失误了!他被秒了!陆神也倒了!ST溃败了!ACE!” “Victory。” KING的胜利音效,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2:1。KING拿到了赛点。 观察室内,一片死寂。 凌曜看着屏幕上的比分,又看向那个濒临崩溃的少年,眼神深处,某种决断悄然浮现。 或许,正确的对策和温柔的激励,已经不足以挽救这场坠入深渊的比赛了。 ST需要一剂猛药。 而能够开出这剂药方的人……或许只有他了。 第35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35 第35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35 赛点局的换人公告,如滚油入水,瞬间炸穿了整座场馆。 “ST在绝境下选择换人!辅助位换下River,上场的是 ——”解说阿乐的声音因震惊而拔高,几乎破音,“——Xu!林绪!” 大屏幕的特写镜头牢牢锁定了那个从后台通道走出的身影。 凌曜。 他穿着ST统一的队服,身形在宽大的队服下显得愈发清瘦,他的脸色是惯常的苍白,在炫目的舞台灯光下几近透明。 而他右手腕上的那圈白色护具,更是刺得人眼睛发疼。 全场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种种混杂的喧嚣。 直播弹幕彻底炸了: 【ST疯了?!赛点局上叛徒?!】 【教练组脑子被门夹了?River是不行了,但也不能上他啊!】 【这要是输了,ST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但……他打雷霆那场确实C啊】 【叛徒操作再好也是叛徒!原则问题!】 【KING要笑死了吧,打崩一个再羞辱一个】 VIP席上的老K也缓缓站起了身。他走到舞台边缘的护栏前,双手随意地搭在上面,身体微微前倾。 凌曜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微微侧过脸,老K正对着他的方向,无声地做了几个口型: “手。” “还。” “疼。” “吗?” 这一幕被镜头捕捉到,让场内的喧嚣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手……”陆寻舟的声音透过队内语音传来,将凌曜的目光拉回。 他的语气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焦灼,“手,能打吗?” 这不是对战雷霆那种程度的对手,对战KING,是精神和体力都有十分集中的死战。他担心凌曜的手…… “只是两场比赛的话,”凌曜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入每个队员耳中,“没问题。” 他顿了顿,似乎为了增加说服力又补充了一句,“这段时间复健,右手灵活了些,操作键盘更轻松了。”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戴着护具的右手腕,然后在键盘上精准而稳定地敲击了几个预设的热键,发出了清脆的嗒嗒声。 陆寻舟望着他侧脸,喉间发紧,所有翻涌的情绪最终只沉作一句: “嗯。” 就在这时,眼尖的解说小谭突然惊呼,“等等!林绪选手……他用的是左手操作鼠标!他是左撇子吗?” 导播立刻将镜头推近。特写画面中,凌曜的左手在鼠标上移动流畅,点击精准。而他的右手,虽然也放在键盘上,但动作幅度明显较小,主要负责几个关键技能的释放。 全场再次死寂,随即是更加猛烈的议论声浪。 直播弹幕也是充满疑惑: 【左手鼠标?!他一直用左手打的吗?!】 【不对啊!三年前‘神之手’林绪是右手成名的!所有高光操作都是右手!】 【刚才老K的口型……‘手还疼吗’……卧槽!细思极恐!】 【难道三年前他的手就……】 【如果手是被……那‘背叛’会不会也……】 复杂的情绪开始在观众中蔓延。那些原本愤怒的ST粉丝,看着台上那个右手戴着护具的沉默身影,再看看VIP席上老K那副嚣张的嘴脸,心中的愤怒不知不觉转了向。 BP开始。 “ST这局的BP思路变了!”老刀敏锐地指出,“他们拿出了一套强调中野辅前期联动的进攻体系!这个阵容很拼,容错率很低,但如果前期节奏能起来,威力巨大!” “关键在于林绪的游走和开团时机,”阿乐补充道,“以及,他能否用左手,打出不逊于当年的操作和意识。” 阵容锁定。 比赛开始! 开局,KING显然延续了前两局的思路,想要继续从下路施加压力。 然而,这一次,ST的下路应对截然不同。 凌曜的辅助并没有像江屿那样被动防守。 他利用英雄特性,在线上进行了几次精妙而强势的换血,每一次技能的释放时机和角度都刁钻无比,竟然在前期短暂地压制了KING的辅助“锁链”。 “漂亮的消耗!林绪的细节处理太好了!这个角度,‘锁链’完全没想到!”小谭惊叹。 更让KING措手不及的是视野。凌曜仿佛能预知KING打野的动向,提前在关键路口布下的视野,总能让ST提前洞察对方的Gank意图。 第六分钟,凌曜第一次游走,他没有去常规的中路。他在推完一波线后,利用一个极其刁钻的路线,配合陆寻舟直接入侵了KING的下半野区。 “野辅联动!来了!经典的ST野辅联动!”阿乐激动起来,“这个入侵时机抓得太死了!KING的打野刚好在打buff!” 陆寻舟和凌曜的配合宛如一体。控制衔接、伤害计算、撤离路线都行云流水。成功反掉一组关键野怪,并逼出了对方打野的闪现。 “节奏!ST的节奏起来了!陆神拿到了主动权!” 陆寻舟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击杀提示和对方打野灰暗的闪现图标,心中那股郁结的闷气,终于泄出了一丝。 凌曜正专注地盯着小地图,左手在鼠标上快速移动标记信号,声音透过耳机平稳传来:“打野没闪,下波小龙团我们可以先落位。古月,推完线往下靠。朔,小心他们下路可能狗急跳墙。” 清晰又冷静,仿佛每一步都算计在先。 陆寻舟心中一定。那个曾经与他心意相通、并肩掌控赛场的搭档,即使换了操作手,即使隔了三年时光,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战术素养和默契依然存在。 第八分钟,第一条小龙团。双方在龙坑附近集结。 凌曜的视野布控再次展现艺术般的效果。他不仅在龙坑周围布满了眼,更在几个可能的绕后路线上都放下了控制守卫,将KING可能的偷袭路线全部点亮。 “这个视野……简直让人窒息!”老刀赞叹,“KING的所有动向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KING试图先手开团,但凌曜一个精准的走位扭开了对方辅助的关键控制,反手一个技能减速到对方三人。 “机会!”陆寻舟眼神一厉。 几乎在凌曜技能命中的瞬间,陆寻舟动了。他的打野如猎豹扑出,从侧面阴影中闪电般切入,直指KING阵型中因为被减速而脱节的ADC! “陆神上了!控住了ADC!秒他!” 古月的伤害紧随其后,朔也在安全位置开始输出。 KING的阵型瞬间大乱,ADC被秒杀,团战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零换三!ST打赢了!小龙拿下!” “漂亮!太漂亮了!从视野到开团,ST这波完胜!” 全场ST粉丝沸腾了!那些质疑、谩骂和嘲讽,在绝对实力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比赛进行到第十五分钟,ST已经取得了近三千的经济领先,节奏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而凌曜的表现,更是征服了越来越多的观众。 【卧槽……这真是左手打出来的操作?】 【这意识,这大局观,简直怪物……】 【神之手从未消失,只是换了只手】 【所以他的手……到底怎么回事?老K那口型……】 【我不敢骂了,我突然好想哭】 风向,在悄然转变。 第二十二分钟,决定胜负的大龙团战。 双方在龙坑周围拉扯了近一分钟,神经紧绷到极致。 陆寻舟紧盯着屏幕,寻找着机会。他的目光掠过凌曜的位置——凌曜的辅助正站在一个微妙的角度,既能保护后排,又似乎能随时先手。 “林绪。”陆寻舟在语音里低声道。 “嗯。” “能开吗?” “等他们辅助排这个眼。”凌曜标记了龙坑上方一个极其隐蔽的眼位。 三秒后,KING的辅助果然上前排眼。 就在他技能出手、身体出现短暂僵直的瞬间—— 凌曜动了! 闪现!金光炸裂! 他的辅助如同幻影般跨越地形,一个完美到极致的大招,笼罩了KING阵型中最核心的三个人! “开了!林绪闪现开团!大到了三个!完美开团!”阿乐的嘶吼响彻全场。 没有任何犹豫,ST其他队员的所有技能如同海啸般倾泻而下! 控制链衔接得天衣无缝,伤害瞬间爆炸! “融化了!KING的前排瞬间没了!ADC也残了!ACE!团灭!” “大龙!可以拿大龙!一波!可以一波!” 伴随着解说激情的呐喊和全场震耳欲聋的欢呼,ST拿下大龙,携着不可阻挡之势,中路长驱直入。 当KING基地水晶轰然炸裂的瞬间,“Victory!”的恢弘音效响彻场馆。 2:2! ST将比赛拖入最终决胜局! ST选手席上,队员们激动地摘下耳机。江屿也从休息室里冲了出来,红着眼睛用力抱住凌曜:“前辈!太厉害了!我们赢了!” 凌曜被他抱得微微一晃,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陆寻舟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脱力,却又被一股滚烫的情绪填满。 他们赢了。 更重要的是,凌曜赢了。他用他的左手,用他沉默而强大的方式,在全世界面前击碎了质疑,赢回了尊重。 陆寻舟转过头看向凌曜。 凌曜也正好看向他。 隔着庆祝的队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这一次,凌曜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陆寻舟似乎在其中看到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陆寻舟对他点了点头。 谢谢你,回来。 片刻后,陆寻舟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投向了VIP席。 那里,老K已经站了起来。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冰冷。 第36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36 第36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36 BO5,决胜局。 场馆里上的万道呼吸拧成了一股绳,空气沉得像灌满了铅。 陆寻舟调整着呼吸,耳机里传来自己清晰而平稳的心跳声。 三年前折戟的不甘,午夜梦回的悔恨,对冠军刻入骨髓的渴望,此刻都被他揉碎了沉进心底,酿成冰冷而炽烈的燃料,顺着指尖蔓延到每一根神经。 最后一场了。 为过去,为现在,也为……坐在辅助位上的那个人。 他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BP界面。 决胜局的BP,从来不是简单的英雄博弈,是两支队伍在心理、战术与胆量上的终极对撞。 KING的教练组显然被上一局的变阵打乱了节奏,这一局的禁选透露出谨慎和一丝犹豫。 他们封锁了凌曜上一局表现出色的英雄,也针对性地限制了陆寻舟的野核选择,自以为掐住了 ST 的七寸。 可当 ST 第五手英雄锁定的刹那,整个场馆陷入了死寂,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哗然。 “ST这阵容……四保一?但保的不是ADC!” 解说阿乐的声音充满了惊愕,“他们拿了一套极其复古,几乎只在传说中出现的战术体系——以打野为核心,倾尽全队资源打造一个无人能挡的终极兵器!” “疯狂!太疯狂了!” 老刀的眼镜都滑到了鼻尖,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的亢奋,“在总决赛决胜局,掏出这套绝迹赛场的野核四保一!把全队的资源和比赛的胜负,全押在了陆寻舟一个人身上!” “更别说这套阵容对辅助的要求极高,不仅前期要能稳住极度劣势的下路,中期更需要辅助拥有顶级的大局观和开团魄力,来为野核创造收割环境!林绪他的左手和头脑,扛得住吗?” 小谭也担忧道:“其他路全是抗压位,下路更是直接放弃了前期对线!KING 只要像之前一样死抓下路……” “那ST 这套体系根本撑不到野核成型!”老刀沉声,“这是一场将信任压榨到极致的豪赌!” 比赛开始! 正如解说所料,KING开局便展现出强大的压制力,中下两路凭借英雄优势,将ST压得喘不过气。 打野更是频频入侵陆寻舟的野区,试图扼杀ST唯一的核心发育点。 然而,ST的应对展现出了惊人的纪律性和韧性。 上路橙子选出了纯粹的抗压坦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死死守住防御塔。 中路古月利用英雄特性快速清线,然后给予边路无形的压力。 而下路,朔和凌曜的组合,将“苟住”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但凌曜的“苟”,并非单纯的退缩。 他的左手在鼠标上划过精准的轨迹,每一个技能释放的时机都刁钻无比。用最小的蓝耗,进行最有效率的消耗与干扰,不断拉扯KING下路双人组的进攻节奏。 他的走位如同鬼魅,总在对方技能范围的极限边缘游走,让KING的辅助“锁链”几次关键控制都差之毫厘。 更令人惊叹的是视野。 他如同拥有全图透视,布下的每一个眼位都价值连城。不仅照亮了自家野区的入口,更深入到了KING野区的关键隘口。 陆寻舟虽然被频繁入侵,却总能提前得到预警,并利用反逻辑的刷野路线进行规避与交换。 “不可思议的视野布控!”老刀惊叹,“林绪的左手操作没有丝毫影响他对地图的掌控力!这些眼位简直是对KING打野路线的完美预判!” 陆寻舟就像一头在黑暗里觅食的独狼,靠着凌曜给的光,在绝境里硬生生咬出了一条发育路。哪怕被压得喘不过气,他的补刀数,居然死死咬着对方打野,分毫不让。 “野辅的默契已经开始显现了!”小谭注意到细节,“看这里,陆神刚刚刷完一组野,林绪的信号就点在了对方打野可能出现的下一个位置,几乎分秒不差!陆神立刻转向,反掉了另一组资源!这种意识层面的联动,太可怕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KING虽然线上优势明显,推掉了ST多座外塔,却始终无法将雪球滚到足以杀死比赛的程度。 ST的防御如同牛皮糖,看似摇摇欲坠,却总能险之又险地维持住。 “他们在拖!” 阿乐瞬间反应过来,“ST 在用外塔换时间!他们在等陆寻舟的装备成型!而林绪,就是这套拖延战术里最精密的那颗齿轮!” 第十一分钟,第一条小龙刷新。 KING 五人抱团逼龙,摆明了要借着优势一波打崩 ST。 ST 在龙坑外集结,阵型缩得极紧,可陆寻舟的打野却并未第一时间露面。 KING 众人仗着装备优势,肆无忌惮地集火小龙,血量飞速下跌,眼看就要进入斩杀线。 就在惩戒伤害刚好够到的那一瞬间! “陆神!看他的位置!” 阿乐的嘶吼直接冲破了场馆的喧嚣。 地图阴影处,陆寻舟的打野如同鬼魅般现身! 他没有从正面现身,而是从一个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角落,利用爆炸果实弹射进场! 而这个入场角度,恰好是凌曜一分钟前布下的一个深入眼位所照亮的盲区! “他进场了!目标是龙!惩戒!” 金光闪过! “抢到了!陆神在 KING 五个人的眼皮底下,把小龙抢下来了!” 全场惊呼! KING众人瞬间暴怒,所有技能如同潮水般砸向陆寻舟。 千钧一发之际,几乎在陆寻舟惩戒出手的同一帧,凌曜的辅助动了! 闪现贴脸!一个精准到毫秒的击退,刚好打断了 KING 辅助控制技能的抬手,硬生生掐断了 0.3 秒的控制链!同时一层薄盾稳稳套在了陆寻舟身上! 就是这0.3秒的缝隙和一层薄盾,陆寻舟极限操作,利用技能位移和闪现,丝血脱离战场! “我的天!抢龙加逃生!陆神这波操作价值千金!但更神的是林绪那个闪现打断!他算准了对方辅助会在他闪现落点交控!” 老刀激动得声音发颤,“野辅的配合,已经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 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卧槽!这配合是真实存在的吗?!陆神抢龙,绪神救命!】 【左手战神!谁说辅助不能C?!这波没绪神,陆神直接交代在龙坑了!】 【泪目了……这默契,这信任……他们真的分开了三年吗?】 【KING粉傻了没?想针对下路?人家辅助游走起来能把你家野区当后花园!】 【那个打断!没个十年的默契和顶级理解根本打不出来!】 虽然ST付出了辅助的性命,但一条关键小龙的入账,以及陆寻舟的成功逃脱,极大地延缓了KING的节奏,也为ST的核心争取到了宝贵的发育时间。 比赛继续。KING的攻势愈发猛烈,但ST的防守也越发坚韧。凌曜复活后,游走更加频繁。 他的左手仿佛与陆寻舟的右手共享同一个大脑,每一次陆寻舟标记信号,凌曜的视野或身影总能在下一秒出现在最需要的位置。 他的每一次开团试探都精准狠辣,逼技能、骗走位,为陆寻舟的发育拉扯出宝贵空间。 第二十二分钟,陆寻舟的关键装备终于成型。 “ST的核心出山了!”老刀的声音瞬间凝重,“接下来的每一波团战,都是生死局。而 ST 的两把刀,一把是陆寻舟的野核,另一把,就是和他严丝合缝的辅助大脑 —— 林绪。” KING也清楚这一点,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第二十五分钟,大龙刷新,整个峡谷都弥漫着决战的气息。 双方在大龙坑附近展开了长达三分钟的视野和心理博弈。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到一点就炸,每一个眼位的排掉,每一个技能的试探,都在拨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陆寻舟的大脑如同超频运转的计算机。他观察着对方每个人的位置、关键技能的冷却时间、己方人员的状态,所有信息在他脑海里飞速拆解。他的余光,扫过身侧的凌曜。 凌曜的目光紧紧锁定屏幕,左手稳定地移动着鼠标,右手虚按在键盘上,手腕上的白色护具在灯光下有些刺眼。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计算着什么。 下一刻,陆寻舟的耳机里传来凌曜冷静到极致的声音: “陆队,ADC 净化 17 秒,辅助闪现差 3 秒,中单 TP 亮了但只会保上,能打。你从蓝 BUFF 墙后那个眼位绕,我正面卖破绽,古月跟控,朔收残局。” 没有半句废话,只有最精准的情报,最狠的战术 —— 让全队唯一的核心孤身绕后,他自己,去当那个必死的诱饵。 陆寻舟眼底瞬间燃起烈火,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标记,精准落在凌曜说的那个隐蔽眼位上。 “执行。” 就是现在! ST 全队心领神会,阵型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调整。 凌曜操控的辅助看似走位不慎,向前多挪了一步,瞬间成了 KING 眼中的破绽。 “ST 辅助脱节了!这是失误!” 阿乐高喊。 KING 的辅助果然上钩,立刻往前压,技能前摇瞬间亮起,企图抓住这个“破绽”。 可就在技能出手的前一秒! 凌曜的辅助陡然回头,一个极限扭身躲开控制,反手一个技能划出诡异的弧线,越过眼前的辅助,精准命中了后方调整输出位置的KING的ADC,挂上减速与标记! “不是失误!是诱饵!他减速了ADC!” 混乱的惊呼声中,陆寻舟动了! 闪现过墙!金光撕裂黑暗! 从那个 KING 视野完全空白,理论上绝不可能有人的角度! “陆神!他绕后了!我的天这个位置!他怎么过去的?!” “目标是ADC!ADC被减速了!陆神控住了!秒他!”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陆寻舟如同天降神兵,切入的时机与凌曜制造的减速完美契合,瞬间控死并切掉了KING最核心的输出点! “ADC倒了!KING阵型炸了!ST全队压上了!古月大招跟上了控制!朔在后排无压力输出!林绪……林绪还没死!他丝血拉开了!还在给团队提供增益和控制!” 失去了核心ADC的KING兵败如山倒。哪怕他们拼死反抗,也挡不住 ST 摧枯拉朽的攻势。 “ACE!团灭!ST打出了一波完美的0换5!这波团战,完全是野辅联动的封神之作!” 伴随着解说近乎嘶吼的呐喊和全场ST粉丝掀翻屋顶的欢呼,ST 带着大龙 buff,带着势不可挡的兵线,一路平推上 KING 的高地。 KING众人复活时间已经来不及。他们只能看着自己的门牙塔轰然倒塌,然后—— 基地水晶,在万众瞩目下,轰然炸裂! “Victory——!!!” “ST!ST是冠军!他们做到了! 奇迹!总决赛历史上的奇迹诞生了! 而缔造这一奇迹的,是陆寻舟天神下凡般的野核表演,更是林绪用左手织就的,精密如手术刀的辅助传奇! 这是属于ST的双核胜利,是野辅联动教科书般的终极演绎!” 金色的雨,在这一刻从天而降,洋洋洒洒,覆盖了整个舞台。 第37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37 第37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37 金色的雨从场馆穹顶倾泻而下。 细碎的光点落在陆寻舟微微颤抖的指尖上。耳机里,队友们狂喜的嘶喊和哭泣混杂在一起,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起身。 屏幕上,“Victory”的金色标志还在闪烁,背景是KING基地爆炸的绚丽特效。三年前在这里破碎的梦想,三年后在同一个地方,被他和身边这个人,亲手拼了回来。 陆寻舟缓缓转过头。 凌曜就坐在他旁边,左手还搭在鼠标上,右手扶着键盘边缘。他微微仰着头,任由金箔落在苍白的脸颊和纤长的睫毛上,像落了一身不会融化的雪。 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映着漫天的金雨,亮得惊人,却又仿佛隔着很远的距离,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盛典。 “我们赢了。” 陆寻舟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凌曜闻声侧过脸,对他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淡,像风拂过水面的涟漪般转瞬即逝,却比漫天金雨更烫地烙在陆寻舟心上。可下一秒,凌曜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直直投向了舞台对面的 VIP 席,眼底的光骤然沉了下去。 陆寻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老K的座位空了。 那件昂贵的深灰色西装随意搭在椅背上,半杯香槟还立在扶手的杯槽里,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人却早已没了踪影。 一股刺骨的寒意爬上陆寻舟的脊背。 几乎是同一瞬。 “滋啦 ——!!” 一阵刺耳的电流干扰声突兀地响起,盖过了现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激昂的冠军音乐。 舞台正中央,那块原本正在循环播放ST夺冠高光集锦和队员特写的巨型主屏幕,画面猛地一抖,瞬间黑了下去! 紧接着,不仅是主屏幕,场馆内所有副屏、环绕观众席的条形屏,乃至所有正在直播这场总决赛的网络流画面——全部被强行切断! 取而代之的是一则紧急插播,带有电视台台标和警方徽记的新闻快讯界面。 【紧急插播·警方通报】 “本台刚收到市公安局重大案件通报。经警方缜密侦查,现已掌握确凿证据,破获一起涉及人身伤害、胁迫勒索和商业间谍的重大案件。” “犯罪嫌疑人王某(绰号‘老K’,男,43岁),系KING电子竞技俱乐部实际控制人。现已查明,王某于三年前,即20XX年X月,以他人人身安全为要挟,胁迫当时ST战队队员林某(男,时年22岁)配合其犯罪计划,企图非法侵占ST战队巨额备战资金。” 播音员的声音平稳,字字千钧。 “在胁迫未遂后,王某于同年X月X日,在本市南郊宋河路一处废弃仓库内,指挥手下多人,对林某实施非法拘禁及暴力伤害。经警方获取的证据及医疗鉴定证实,王某亲手使用金属棍棒,暴力击打林某右手腕部,致其右手腕骨粉碎性骨折,神经及肌腱严重损伤,构成重伤。” “王某及其团伙,长期以威胁、暴力等手段,干预电竞赛事正常秩序,涉嫌多起违法犯罪活动,性质恶劣,社会危害极大。” 大屏幕适时切换——是几张经过处理的证据照片特写:一只明显肿胀变形的手腕、一个蜷缩在地的清瘦身影、一张X光片局部,旁边附有鉴定机构的红色印章。 受害者的脸孔被打了马赛克,但是谁都知道,那就是ST的辅助,曾经被誉为“神之手”的林绪。 “警方在此严正声明: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目前,案件证据链完整,事实清楚。但犯罪嫌疑人王某已于今日X时X分,即约二十五分钟前,在警方实施抓捕前潜逃。现公安部已发布A级通缉令,全国范围内缉拿王某归案!” “警方敦促王某尽快投案自首,并呼吁广大市民如有线索,立即拨打举报电话……” 通缉令照片弹出——正是老K那张带着惯常阴冷笑意的脸。照片旁是他的基本信息,以及“涉嫌故意伤害、勒索、非法经营等多项罪名”的猩红字样。 “嗡——” 仿佛一颗炸弹在极致的寂静后轰然爆开。 全场哗然! 所有观众,无论是ST的粉丝,KING的拥趸,还是中立观众,全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看到了什么。 直播弹幕在短暂的空白后,以十倍、百倍于之前的疯狂速度爆炸式刷新: 【卧槽!!!!!!】 【老K???KING的老板???】 【三年前??胁迫林绪??打碎了他的手???】 【等等!通报里说‘胁迫未遂’!‘企图非法侵占’!】 【也就是说……林绪当年根本没把钱给老K?!】 【那他妈这三年的‘叛徒’名声是怎么来的?!】 【我傻了……我真的傻了……】 【所以林绪是因为被威胁要伤害陆神,才被迫‘背叛’的?然后因为没交出钱,手就被废了??】 【然后他还‘被自杀’失踪了三年?!】 【这他妈是什么人间惨剧?!】 【老K不得好死!!!】 【陆神知道吗??ST知道吗??】 【刚才比赛前老K还对林绪做口型‘手还疼吗’……这畜生!!!】 【我哭了……我之前还骂过林绪是叛徒……】 舞台上,ST的队员们也全都懵了。 朔难以置信地看着大屏幕,又猛地扭头看向凌曜,眼圈瞬间红了。 古月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牙齿咬得咯咯响。江屿也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陆寻舟全身的血液都在喧嚣,又在触到凌曜侧脸的瞬间归于一片沉钝的闷痛。 即使早已在深夜的书房里,对着那段偷拍视频反复确认过每一帧细节,甚至亲手将证据整理提交。 但此刻在这刺目的公开展示中重见,仍是另一场凌迟。 第38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38 第38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38 这不是捕风捉影的猜测,不是空口无凭的推论。 是被法律钉死、被白纸黑字佐证,终于摊开在万众目光下的血淋淋的真相。 可这真相被宣读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陆寻舟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一刀一刀反复碾磨。他早已知晓所有细节,可当这一切被公之于众,被数万人听见看见,他还是会心疼。 他看向凌曜。 凌曜依旧微微仰着脸,任由金雨落在纤长的睫毛上,又被他轻轻眨落。他的神色太平静了,平静到近乎漠然,仿佛屏幕上字字泣血的过往说的是另一个人的故事。 可只有离他最近的陆寻舟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正死死抵住了腕间那圈白色护具。 掌心下的皮肤微凉,隔着硬挺的护具,他仿佛能摸到底下凹凸的骨痂,摸到三年前那根金属棍棒落下的痕迹。他的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一碰就碎的琉璃,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别看了。”他声音喑哑,被四周轰鸣的喧哗吞没了大半,只够递到凌曜耳边。 凌曜眼睫颤了颤,终于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陆寻舟在他眼底看见一片深静的疲惫,还有一丝大梦初醒般的空茫 —— 像走了三年的夜路,终于得见了曙光,却一时忘了该怎么迈步。 “对不起。”陆寻舟哑声道,拇指轻轻摩挲着护具的边缘,似乎想去触碰底下那道狰狞了三年的旧伤,“……我没抓到他。” 他不是在道歉真相来得太晚——那些迟来的歉意,早已无从追悔。他是在道歉,哪怕到了此刻,哪怕沉冤得雪、万众瞩目,那个亲手折断他翅膀的恶魔,还是从他布下的网里逃了。他怕这场盛大的昭雪,终究盖不住那三年渗进骨血里的阴影。 凌曜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他紧拢着自己手腕的指节上。 然后,他轻轻摇了一下头。 那不是原谅,不是安慰……更像是走了太远的路,累到极致后无需多言的回应。 陆寻舟心脏狠狠一缩,他忽然很想将人拽进怀里,用尽全力抱紧,挡住所有投向这里的镜头与目光,挡住那些迟来的正义也无法抚平的创口。 可他最终只是将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像是要借此确认——这个人还在这里,没有在真相大白后再度消失。 金雨仍在纷扬落下,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落在这漫长三年血泪交织的终局。 而与此同时,不同于表面的平静,凌曜在识海里欢快的呼叫系统000: “舆论开始转了,但还不够彻底!零子哥,把那份青训营捐款公告和全套资料,以匿名的方式放出去!” 这把火,他要烧得再旺些,烧得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连灰都剩不下。 系统 000 瞬间摩拳擦掌,应声得干脆:“收到!保证源头抹得干干净净,连网警都查不到半根毫毛!” 它这个数据大师,终于能在这个小世界的网络里大展拳脚了!眨眼间就拟好了炸裂的标题,把所有证据链整理得严丝合缝,连一个标点都挑不出错。 几乎就在警方通报的余波仍在场馆和网络上疯狂震荡的同时,另一枚更重磅的炸弹,被数十个匿名账号同时砸向了各大电竞论坛、社交媒体、甚至财经和社会板块,瞬间引爆了第二波海啸! 被完整贴出来的,是那份陆寻舟曾在ST内部发布的,关于凌曜当年卷走的资金最终匿名流回ST青训基金会的详细公告,附带银行流水的脱敏截图,每一笔转账的时间和路径,都清晰可查。 紧随其后的是一段音质嘈杂的录音,短短十几秒的内容却点燃了这场舆论狂欢的最后引信:“……陆寻舟那双手,值多少钱,你比我清楚……废了,他还有什么?……” 铁证如山,环环相扣! 警方通报坐实了暴力伤害,流水公告锤死了资金清白,录音曝光了胁迫动机!所有的线索拼在一起,砸出了一个颠覆全网认知的真相: 林绪,从来都不是什么叛徒。 他是一个为了保护恋人,保护战队,硬生生扛下了断手之痛,背负了三年全网唾骂,在黑暗里独行的牺牲者。 “轰——!!!” 全网的舆论海啸,在这一刻冲上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三年的污名,一朝洗清!所有的谩骂,瞬间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愧疚、心疼和愤怒! 场馆的大屏幕已经切回了冠军庆祝画面,可现场数万名观众没有一个人再看屏幕。 所有人都低着头,疯狂刷新着手机,屏幕上炸开的信息,让他们从震惊到愤怒,再到滔天的愧疚和心疼。 那些刚才还在为夺冠欢呼的人,此刻红了眼,对着舞台上那个安静站着的青年,说不出一句迟来的道歉。 直播弹幕更是彻底疯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几乎完全遮盖了画面: 【我哭了……我真的哭得停不下来……】 【那笔钱他一分没动!全捐回 ST 青训了!在他手被打断、最需要钱治伤的时候!】 【这是什么圣人啊?!】 【他是为了护着陆神啊!老 K 要废了陆神的手,他才被逼着去的!】 【这三年他是怎么过来的?手疼的时候怎么办?被全网骂的时候怎么办?】 【我之前还骂过他,我真该死啊!】 【最该死的是老K,抓到他!绳之以法!】 【ST冠军实至名归!林绪配得上所有的荣誉和道歉!】 舞台上,凌曜静静地看着陷入混乱又逐渐被某种悲壮情绪席卷的现场,听着脑海里系统000实时播报的、已经降到个位数的黑化值,识海里的小人满意的转了个圈。 高潮已至。这场由他亲手编剧、导演并出演的 “爆炸艺术”,终于迎来了最盛大的落幕。 接下来,就该是清理废墟了。 第39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39 第39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39 “对了,零子哥。” 凌曜看着识海里陆寻舟黑化值只有3%的数值,问系统000道,“我老攻黑化值清零之后,我会怎么样?” “目标人物黑化值清零后,任务者将在7天内脱离本世界。”系统000的机械音迅速响起。 “时空管理局有专业的善后处理方案。我们会安排合情合理、符合世界逻辑的意外事件或者突发性疾病,确保你的脱离自然流畅,不会导致黑化值回升。” 凌曜有点惊讶Σ(⊙▽⊙",“不是吧零子哥,以前都有一个月的脱离时间的,现在怎么只有7天了?” 系统000的电子音毫无波澜:“鉴于你过往在每个世界脱离前都要做一波大死的前科,为防止你有充足时间再次作妖,影响小世界稳定,特将惩罚世界的脱离时间压缩至7天。这是规定,没得商量。” “呜呜呜,零子哥你不爱我了!7天够干嘛?度个蜜月都不够!” 系统 000 直接甩过来一个 “呵呵” 的表情包:“你的信用值在时空管理局已经是负数了,没给你强制立刻脱离就不错了。” 凌曜见卖惨没用,瞬间收了假哭的嘴脸,识海里的小人摸着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行吧,七天就七天。幸亏我老攻这黑化值还没降到零,我还能多待一阵子。” 他识海里的小人摸了摸下巴,“这没降完的这点黑化值……是怕我拿了冠军就走?还是老 K 潜逃没抓到?还是更深的……” “对他父亲伤害我的愧疚与悔恨没有彻底清除?” 凌曜在脑海中罗列着各种可能性,结果发现好像……这三个很可能都是原因。 也好,起码他可以在此之前好好享受自家老攻的追妻火葬场。 嘿嘿。 系统000在识海里不禁吐槽,“你简直是个魔鬼!” 凌曜无辜摊手,“人家想和老攻玩墙纸爱有什么错,好了,我要酝酿一下,别打扰我演戏~” 夜晚,庆功宴的喧嚣被基地厚重的铁门彻底隔绝在外。 ST的队员们极有眼色地将空间留给了两人,出去参加庆功宴了。此刻,偌大的训练基地只有陆寻舟和凌曜留在了这里。 天台的夜风裹着凉意,吹散了白日里所有的鼎沸人声。远处的城市铺成一片漫无边际的灯海,而基地所在的这片区域,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栏杆的呜咽声。 凌曜靠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夺冠的狂喜、沉冤得雪的释然、全网沸腾的喧嚣,所有翻涌的情绪,此刻都沉淀成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平静。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是陆寻舟来了。 他没有立刻走近,只是站在天台入口的阴影里,目光沉沉地锁在凌曜的背影上。 那道背影太单薄了,在夜风里微微晃着,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一松手,就会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林绪。”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凌曜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尾音被夜风揉得很淡。 陆寻舟走到他身边,将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然后与他并肩靠在栏杆上。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陆寻舟。”凌曜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陆寻舟,“比赛赢了,冠军拿到了。当年我欠你的,欠 ST 的,现在应该…… 还清了吧。” 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我们之前说好的,两不相欠。” 又是这句“两不相欠”! 陆寻舟像是被这四个字烫了一下,他猛地往前逼近一步,死死盯着凌曜,眼底瞬间翻涌起滔天的情绪,“我从来没答应过!林绪,我从来没答应过什么两不相欠!”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濒临崩溃的恐慌:“我不要你还!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个!我要的是……” “是什么?” 凌曜微微歪头,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漠然。 “是过去吗?陆寻舟,过去已经碎了,被人亲手砸得稀烂,粘不回去了。伤疤就算长好了,印子也永远留在那。我跟你回来,签那份协议,忍下所有非议,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冠军,为了把当年因为我的‘背叛’丢掉的东西亲手拿回来还给你。现在,我做完了。” 他说得太冷静了,冷静得像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剧本,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陆寻舟最慌的地方。 “我不要过去!我要未来!”陆寻舟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林绪,我们还有未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错了,我全都错了,我用余生补偿你,求你……别说什么两不相欠……” 他伸出手想去抓凌曜的手臂,指尖在快要碰到的那一刻颤抖着停下,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凌曜看着眼前这个在赛场上杀伐果断、高高在上的陆神,此刻像个无措的孩子,快要崩溃的模样,垂下的眼睫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疼,再抬眼时,只剩下疲惫的决绝: “陆寻舟,有些路,走过了就是走过了。我们之间,隔着太多……太累了。放过彼此吧。” “放过?”陆寻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你让我怎么放过?我这三年,每一天都活在地狱里!恨你,找你,又控制不住地想你!现在我知道那一切都是假的,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承受了那么多……然后你现在让我放过你?林绪,你不如杀了我!” 他紧绷了一整晚的理智,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彻底崩断了。 下一秒,他猛地扣住凌曜的后颈,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那是绝望的宣泄,他想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这个人是真的存在,真的在他身边。 凌曜的身体骤然僵住,反应过来的他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呜……放……开!”含糊的抗拒从齿缝间溢出。 却被他吻得更凶,手臂像铁箍一样死死圈住凌曜的腰,把人按在怀里,吻得又重又狠,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 “啪 ——!”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天台炸开,震得夜风都停了一瞬。 陆寻舟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他缓缓转回头,脸上没有半分愤怒,只有一片被彻底击碎的空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凌曜用力推开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抬手狠狠擦了擦被咬破的嘴唇,胸口剧烈起伏,气息不稳地低吼:“陆寻舟,你清醒一点!” 他的声音带着微颤,眼底是清晰的抗拒和疏离:“你这样算什么?还是你觉得,这样就能把三年的空白都填上?就能改变什么?” 陆寻舟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道清晰的界限,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碾得粉碎。 他不要他了。 他真的不要他了。 【警告!目标人物黑化值反弹!当前黑化值:8%!】系统000的提示音在凌曜脑海响起。 凌曜闭了闭眼,不再看陆寻舟失魂落魄的样子,转身快步离开了天台。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寂静的夜里。 陆寻舟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天台,夜风呼啸而过,吹得他浑身冰凉。他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 那一晚,陆寻舟没有回房间。 他在基地的酒柜里翻出了所有的高度烈酒,把自己锁在了空无一人的训练室里。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夺冠瞬间的画面,漫天的金色雨,震耳欲聋的欢呼,还有凌曜侧脸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笑意。 他对着屏幕一口接一口地灌着辛辣的液体,试图用灼烧感压下胸腔里那片无边无际的空洞和恐慌。 “为什么……为什么……”破碎的呢喃混着酒气溢出,“我找到了你……我知道了真相……我们赢了……为什么还是留不住……” 他不知道喝了多少,直到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头痛欲裂。 混沌中,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找到他,抓住他,求他,哪怕抛弃所有尊严,也不能让他走。 他跌跌撞撞地起身,扶着墙,一步一晃地摸上二楼,摸向那间凌曜暂住的客房。 门没有锁。 房间里很暗,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道柔和的银辉。凌曜似乎已经睡熟了,侧身蜷在床上,露出半张安静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无害又脆弱。 陆寻舟踉跄着走到床边,贪婪地看着这张他找了三年、想了三年的脸,心脏疼得缩成了一团。酒精放大了所有的情绪,悔恨、爱意、恐惧、卑微…… 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把他撕裂。 他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透过单薄的裤子窜上来,他却毫无察觉。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凌曜露在被子外的手指,冰凉的触感传来,他像被烫到一样,却又舍不得松开。 “林绪……”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像个被遗弃的孩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走……求求你……别离开我……” 滚烫的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落在床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赛场上高高在上的陆神此刻卑微得像条被遗弃的大狗,只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哀求。 “你怎么恨我都可以……怎么报复我都行……打我骂我都没关系……就是别走……” “没有你……我这三年……怎么过的……你不能……不能再丢下我一个人……” 他语无伦次,哭得浑身发抖,紧紧攥着凌曜微凉的手指。 床上的凌曜,在他指尖碰到自己的那一刻,就醒了。 识海里,系统000默默调高了“凄风苦雨”背景音的音量。 “呜呜呜,猛男落泪……这场景太好磕了。”凌曜在识海里对000说,“零子哥,帮我把这一幕录下来,以后我走了还能回味回味。” 系统000麻木照做,它就知道自家宿主这尿性…… 陆寻舟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噎,他依旧跪在床边,紧紧抓着凌曜的手不肯放开,仿佛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凌曜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陆寻舟哭得迷蒙通红的眼睛在对上他视线的那一刻,瞬间爆发出一点希冀的光,随即又被更深的不安和恐慌淹没,像只怕被抛弃的大型犬。 凌曜轻轻抽回自己的手。 陆寻舟的手猛地一空,心也随之沉入谷底。 可下一秒,凌曜却微微撑起身,伸出左手,用指尖,很轻很轻地,擦过他湿漉漉的脸颊,擦去了他未干的眼泪。 陆寻舟浑身一震,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陆寻舟,”凌曜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几乎听不清,“你喝醉了。” “我没醉……我很清醒……”陆寻舟急切地反驳,却又因那一点罕见的温柔而燃起一丝卑微的希望,“林绪,我……” 凌曜轻轻摇了摇头,止住了他的话。 然后,他微微俯身,柔软的唇瓣轻轻吻在了陆寻舟因醉意和恐惧而湿润的眼睫上。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陆寻舟在宿醉的头痛和空茫中醒来,发现自己正和衣躺在凌曜的房间里,但身边的位置却是空的…… “林绪?”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他恍惚间还记得昨夜那个落在眼睫上的吻,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在,可眼前空荡荡的房间,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了他的头上。 他踉跄着下床,连鞋都没穿,赤着脚冲出房间,在偌大的基地里疯了一样寻找那个身影。 训练室,空的。 餐厅,空的。 天台,空的。 他找遍了基地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凌曜的影子。 最后,他在一楼客厅,撞见了面色复杂的战队经理老陈。 “陆队……” 老陈看着他赤着脚、失魂落魄的模样,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一份文件递了过来,“这是林绪早上走之前,让我转交给你的。他……他已经离开了。” 陆寻舟的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 最上方,是几个清晰刺眼的黑体字:《ST电子竞技俱乐部离队申请表》 申请人:林绪(ID: Xu) 离队原因:伤病隐退。 下面还有一行熟悉的清瘦字迹:“江湖路远,各自珍重。勿寻。” 签名处,是力透纸背的“林绪”二字。 陆寻舟盯着那几行字,视线一点点模糊。纸张从他颤抖的指间滑落,飘悠悠地落在地板上。 第40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40 第40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40 下午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温柔地铺洒在咖啡厅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咖啡的焦香混着阳光的暖意,本该是闲适的午后,可靠窗卡座间的空气却沉得让人胸口发闷。 凌曜坐在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美式。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阳光勾勒出他过分精致的侧脸线条,也映出眼底那片疏离的平静。 他对面坐着陆挺——陆寻舟的父亲,陆氏集团的掌舵人。 男人年近五十,却保养得宜,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只是此刻,他的神色间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焦灼。 “林绪。”陆挺率先开口,带着刻意放缓的温和,“听说你们拿到了冠军,恭喜。” 凌曜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谢谢陆董。” 陆挺的手指在咖啡杯柄上轻轻摩挲着,似乎在斟酌措辞。“当年的事情……是我一时糊涂。” 他叹了口气,眉眼间堆起恰到好处的愧疚与懊悔,像一个真心悔过的长辈,“寻舟是我唯一的儿子,我只是……太想让他走上正路,继承家业。没想到会被老K那种人钻了空子,把事情闹到那种地步。” 他停顿片刻,观察着凌曜的反应。凌曜只是垂着眼,用左手捏着银质小勺,轻轻搅动着杯中的液体。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太迟了。你受了太多苦。” 陆挺的语气愈发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真切的痛心,“你的手……还有这三年的委屈。我愿意补偿你,任何方式,任何数额,只要你开口。” 他推过来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空白支票,上面已经签好了名,只等着凌曜填上数字。轻飘飘的一张纸,却承载着他想抹平一切罪孽的妄想。 凌曜的目光落在那张支票上,停顿了几秒。然后,他轻轻的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陆董,”他开口,“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回来的。” 陆挺脸上的肌肉几轻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明白。金钱无法弥补伤害。但我希望至少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后半生。我可以安排你出国,找全世界最好的医疗团队,给你最舒适的生活环境,让你彻底远离这里的是非,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眼底却掩着藏不住的试探:“老K那个人,心狠手辣,现在虽然跑了,但难保不会狗急跳墙。我担心他手里……会不会还留着什么不该留的东西,万一再伤害到你,或者影响到寻舟。” 兜兜转转,终于还是露出了真面目。 凌曜抬眼,直直地看向陆挺。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像一面镜子,清清楚楚地照出了他所有的伪装与自私。 “陆董真正担心的,是老K手里……有能证明您当年委托他处理我的证据吧?”凌曜的声音很轻,却让陆挺的脸色瞬间变了。 但他毕竟沉浮商海多年,练就的城府让他迅速稳住了神态:“你误会了,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我的安全?”凌曜唇角那抹讽刺的笑意更加深了,“三年前,在您花钱让老K请我离开的时候,好像没考虑过我的安全。” 谎言被当面戳穿,陆挺放在桌下的手骤然握紧。 凌曜却转开了目光,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语气慢条斯理,听不出喜怒,“不过陆董可以放心。” “该付出代价的人,一个都跑不掉。证据在哪里,会交给谁,老天自有安排。” “至于补偿……”目光再次落回陆挺那张已然有些僵硬的脸,“就不必了。我这个人,比较认死理。欠我的,我会自己拿回来。不属于我的,一分也不会要。” 他说完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动作从容不迫。 “林绪!” 陆挺也站了起来,声音里终于泄了几分急迫,还有一丝被戳穿后的恼怒,“你何必如此?把事情做绝,对谁都没有好处!寻舟他……” “陆寻舟是陆寻舟,您是您。” 凌曜打断他,“他欠我的,他还。您欠我的……”他顿了顿,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空白。 “自有公道。” 凌曜不再停留,转身朝咖啡厅门口走去。 陆挺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盯着凌曜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尽数化作一片阴沉。 系统000在识海里看的叹为观止,“你这波发言我给满分!太精彩了。” 凌曜嘿嘿一笑,“那是,正道的光,照在那大地上~再说,我像是缺钱的人么?”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足以让绝大多数人听了都想扁他的话,“金钱对我来说,不过是数字而已~” “……”系统000无语了两秒,随即轻声提醒,“先别贫了,你老攻来抓你了,直线距离不到300米。这几天他几乎把这座城市翻了个遍,就为了找你,你说你何必走呢?” “唔……大概是想享受一下‘他逃、他追、他们俩都插翅难飞,变成一对苦命鸳鸯’的戏码吧~嘿嘿,话说我老攻在哪儿呢?我可想死他了!” 凌曜刚走出咖啡厅,正准备叫车,一道刺耳的急刹车声就在身侧响起。 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地刹在路边,车门被猛地拉开,陆寻舟从驾驶座冲了下来。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胡茬,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几分。他呼吸急促,上前一把拉住凌曜,生怕一眨眼他又会消失。 “他找你了?”陆寻舟的声音沙哑紧绷,“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凌曜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失控的男人,看着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害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可面上却还是微微蹙起眉,刻意拉开了距离,语气带着疏离:“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陆寻舟像是被这个词刺到,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他是不是又来威胁你?林绪,你告诉我!” “他没有威胁我。”凌曜试图抽回手,却被陆寻舟握得更紧,“他只是……来给我送了张支票,想补偿我。” “补偿?他拿什么补偿?”陆寻舟低吼,眼底的愤怒与恐慌交织着,“他从头到尾,就只会算计!三年前算计你,现在怕老K落网把他供出来,又想来稳住你,是不是?” 他的声音引来了路人的侧目,可陆寻舟却全然不顾,只剩下眼前的凌曜,只剩下怕再次失去他的恐慌。 “陆寻舟,你冷静点。”凌曜压低声音,“这里是大街上。” “我冷静不了!”陆寻舟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一觉醒来你就不见了,只留了一张离队申请。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我以为三年前的噩梦又重演了,我以为我又把你弄丢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就在这时,咖啡厅的门被再次推开。陆挺走了出来,看到路边拉扯的两人,眉头微微蹙起。 “寻舟!你在这儿干什么?”陆挺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陆寻舟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那眼神里的恨意、失望和痛苦,如同实质的火焰,灼得陆挺心头一颤。 “我在干什么?”陆寻舟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颤抖,“我倒想问问你,陆董事长,你又在这里干什么?三年前你花钱买通老K逼走他的事情,需要我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再复述一遍吗?” “寻舟!”陆挺脸色铁青,压低声音呵斥,“注意场合!有什么话回家说!” “家?”陆寻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化不开的悲凉,“从我知道你对他做了什么的那天起,我就没有家了。” 他上前一步,将凌曜护在自己身后,目光如炬地逼视着自己的父亲:“陆挺,你听清楚了。他是我的爱人,是我亏欠了整整三年,用一辈子都还不清的人!你伤害他,比直接拿刀捅我更让我痛!” “以前我尊重你,因为你是我父亲。但现在……” 陆寻舟的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果你敢再动他一根头发,再用你那套恶心的手段算计他,我陆寻舟,从此和你,和陆家,再无瓜葛!”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陆挺被儿子当众如此顶撞和威胁,脸上羞怒交加,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逆子!为了一个外人……” “他不是外人!”陆寻舟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他是我这辈子认定的唯一!你才是那个毁了我一切的外人!” 父子二人剑拔弩张地对峙着,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充满了火药味。 凌曜被陆寻舟牢牢护在身后,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前的男人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脊背,和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惜与全世界为敌也要保护自己的毅然决然。 看着越围越多的路人,凌曜轻轻拉了拉陆寻舟的衣角,声音放软:“陆寻舟,算了。我们走吧。” 这一声“我们”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陆寻舟紧绷的神经,也浇灭了他眼底所有的戾气。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看脸色铁青的父亲,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揽住凌曜的肩膀,半带着保护的姿态,带着他走向自己的车。 车子缓缓启动,绝尘而去。只留下陆挺站在原地,在路人的指指点点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 车子没有开回ST基地,也没有去任何凌曜熟悉的地方。 陆寻舟一路沉默,车速很快,最终驶入了一个安保极其严密的高档别墅区,停在了一栋僻静的独栋别墅前。 这里显然是陆寻舟的私人住宅,与ST基地的氛围截然不同,装修简洁冷硬,以黑白灰为主色调,巨大的落地窗能俯瞰半个城市的风景,却空旷冷清得没有一丝人气。 陆寻舟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目光沉沉地看着凌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下车吧。” 凌曜坐着没动,抬眼看他:“这是什么地方?我想我该回我……”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陆寻舟打断他,弯腰俯身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陆寻舟!”凌曜一惊,下意识地挣了一下。 “别动。”陆寻舟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沙哑而压抑,裹着极致的偏执与不安,“我不会放你走的。林绪,我再也不能失去你了。” 他抱着凌曜,大步走进别墅,径直上了二楼,走进主卧。 房间很大,中央是一张尺寸夸张的大床。他将凌曜轻轻放在床沿,自己却单膝跪了下来,仰头看着他。 这个姿势让凌曜怔住了。永远冷静自持,把骄傲刻在骨血里的男人,此刻跪在他的面前仰视着他。眼底没有了往日的冷峻与掌控,没有了赛场上的杀伐果断,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卑微与祈求。 “我知道我混蛋,三年前,是我瞎了眼,是我没能护住你。”陆寻舟的声音哽咽,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我也不求你立刻原谅我。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我都可以等。” 他伸手,颤抖着握住凌曜戴着护具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易碎的星辰。“我只求你一件事……别离开我的视线,别再一声不吭地消失。我受不了……光是想到你可能会再次不见,我就快要疯了。”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凌曜的膝盖上,温热的湿意透过薄薄的布料渗了进来,烫得凌曜心尖发颤。 “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让我用我的后半生,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来还。你可以恨我,可以折磨我,可以对我做任何事……只是,别不要我。”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可目光却执拗地锁着凌曜的脸。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他压抑的呼吸。巨大的落地窗外,夜幕悄然降临,华灯初上,璀璨的灯火映在凌曜沉静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他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身前,把所有骄傲都碾碎了捧到自己面前的男人,缓缓伸出左手,最终,轻轻落在了男人微微颤抖的肩头上。 陆寻舟浑身一震,像漂泊了三年的孤舟,终于触到了岸。 他闭紧着双眼,将脸更深地埋在凌曜的膝头,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肩膀的颤抖却慢慢平息了下来。 夜还很长。 而这场名为赎罪的囚禁与保护,才刚刚开始。 第41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41 第41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41 时间在陆寻舟精心编织的牢笼里不紧不慢地流淌了数月。 这栋位于半山的别墅,成了凌曜的新世界。 陆寻舟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商业活动和采访,将办公和部分线上队务都搬回了这里。 与其说是囚禁,更像是一场病入膏肓的守护。 陆寻舟聘请了国内最顶尖的运动损伤医疗团队,每周定时上门为凌曜的手腕进行复健治疗。 昂贵的进口仪器,量身定制的理疗方案,国内外专家的远程会诊……所有能用金钱和技术堆砌的关怀,他都毫不犹豫地捧到凌曜面前。 而他自己,则像个最虔诚的学生,跟着理疗师学习按摩的手法。 每天傍晚,雷打不动的一个小时,他会洗净双手,搓热掌心,用特制的药油在凌曜的右手腕上缓慢而专注地按摩。 一开始,凌曜是抗拒的。 他会别开脸看向窗外,或者干脆闭上眼,用沉默划开一道清晰的界限,无声地表达着疏离。 陆寻舟也不强迫,只是动作放得更轻更柔,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旧伤凸起的骨节,耐心地揉开周围紧绷的筋膜,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他。 每一次触碰,陆寻舟的心都会像被细针扎过般,密密麻麻地疼。悔恨像无声的潮水,日夜冲刷着他。 “疼吗?”他总会低声问。 凌曜大多时候只是摇头,或是干脆缄口不答。 可不知从哪天起,或许是陆寻舟日复一日的沉默坚守磨软了他的棱角,又或许是凌曜演了太久,终于有了片刻的松懈,他渐渐不再浑身紧绷。 偶尔按摩到某个酸胀难忍的穴位时,他会几不可闻地轻吸一口气,睫毛微颤。 这声微不可察的气音,对陆寻舟而言不啻于天籁。 他的动作会放得愈发轻柔,眼神里的专注与疼惜浓得快要溢出来,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一只伤腕,是他陆寻舟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识海里,凌曜正在和系统000吐槽。 “零子哥,你说我老攻这按摩手法,是不是偷偷报了什么男德培训班?这力度,这准头,专业得能去开个理疗馆了。” 系统000:“……他看起来快把那手腕当瓷器供起来了,你倒是挺会享受。” “那当然,”凌曜在意识里翘起二郎腿,“金牌任务者的基本素养,就是即便在惩罚世界,也要学会享受生活。话说回来,这药油活血是活血,就是味道太冲了,下次让他换个茉莉香型的,不然影响我沉浸式体验。” 系统000:“……你的关注点能不能正常点?陆寻舟的黑化值降到 1% 已经整整一个月了,稳得像焊死在主板上,你到底在等什么?” 凌曜的目光落在陆寻舟专注的侧脸上,“等一个……完美谢幕的时机。” 许是看出了凌曜被困在别墅里的无聊,最近一段时间陆寻舟也开始试着带凌曜走出别墅。去那些承载着他们过去的地方。 秋日的大学校园,梧桐叶落了满地金黄,陆寻舟开车载着凌曜,缓缓驶过熟悉的林荫道,像是驶入了一段旧时光。 他给凌曜戴了顶低调的鸭舌帽,自己也做了简单的伪装。两人走在校园里,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同窗。 他们先去了曾经泡过无数个下午的图书馆。 靠窗的那个老位置还在,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了进来,凌曜站在书架间,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书脊,侧影在光影里晃着。恍惚间像是和多年前那个眉眼飞扬的少年重叠在了一起,却又隔着一层透明的膜,触不可及。 陆寻舟站在几步开外定定地看着,心脏像被泡在温水里,又软又胀。 他想起很多年前,林绪总喜欢抢走他手里的书,然后指着某一行晦涩的文字问他“大学霸,这什么意思?”,眼角眉梢都是狡黠的笑意。 如今,那人只是安静地站着,连指尖拂过书脊的动作都带着淡淡的疏离,和周遭鲜活的一切格格不入。 接着是电竞社的旧址。社团早就搬去了新的活动中心,原来的活动室早已变成了堆满杂物的储物间。陆寻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拿到了临时钥匙。 推开门,灰尘在光线中飞扬。 这里仿佛还回荡着当年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队友们赢了比赛的欢呼,以及输了游戏后的笑骂。墙角的纸箱后面露着半张褪色的海报,上面印着初代 ST 简陋的队徽,和当年他们几个人歪歪扭扭的签名。 凌曜的目光在那海报上停留了几秒,而后他移开视线,慢慢走向窗边。 那里曾摆放着几台老旧的电脑,是他们电竞梦开始的地方。 “记得吗?”陆寻舟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你第一次用辅助锤石,钩子百发百中,把我对面中单钩到心态爆炸,游戏一结束就拉着我去校门口吃烧烤,说自己发现了辅助新大陆,要跟我走下路,拿遍所有冠军。” 凌曜背对着他,看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少年,良久才轻轻地 “嗯” 了一声。 就这轻飘飘的一个字,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在陆寻舟最脆弱的心弦上,让他红了眼眶。 最后,他们走上了教学楼的天台。这里视野开阔,能将大半个校园尽收眼底。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们拿下校赛冠军后,就是在这里,陆寻舟攥着凌曜的手腕,生涩又冲动地吻了上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孤勇和不管不顾。 那天星光黯淡,少年人的爱意却炽热滚烫。 陆寻舟走到当年的那个位置,背靠着冰凉的水泥护栏看向凌曜。凌曜站在几步开外,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林绪。”陆寻舟唤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能够再强大一点,再敏锐一点,是不是就能早点察觉不对?是不是就能…… 护住你?” 这几个月,他倾尽所有,掏心掏肺地弥补。可越是靠近,他越是能清晰地感受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道深渊,深不见底。 凌曜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寻舟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缓缓抬头望向远处模糊的城市天际线,轻声道,“那如果当年……我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你了呢?” 凌曜转过头看向陆寻舟,帽檐的阴影下,那双眼睛仿佛氤氲着一层极浅的水汽。 “告诉你,你父亲容不下我,老K拿着枪用你的前途威胁我……然后呢?” “然后让你在至亲和我之间做选择?让你还没站上巅峰,就背负上父子反目的沉重枷锁?还是让我们……一起被碾碎?” 他嘴角扯起一个苦涩的笑,却比任何失声痛哭都更让人心碎。 “恨一个叛徒,至少能够更有斗志的活下去。你看这三年,你不正是靠着这股恨,重新爬起来了么?” 他说完,转回头不再看陆寻舟,单薄的脊背在猎猎秋风里挺得笔直,却又透着近乎破碎的脆弱,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那一刻,陆寻舟清晰地听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那是他心底最后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建立在 “如果当初” 之上的侥幸与苛责。 他所有的 “如果我能早点知道”,所有深夜里辗转反侧的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在凌曜这句 “然后呢” 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的…… 自私。 原来,他潜意识里,竟真的曾有过一丝埋怨。 怨林绪为什么不信他,为什么不告诉他,要独自承受这一切。 可林绪早已看得比他更远,更透。在那样绝望的境地里,林绪为他选择的,是一条看似绝情,却最大限度保护了他的路。 而他,用了三年的时间去恨,又用了几个月的时间笨拙地去弥补,却从未真正站在林绪当年的角度,去体会那份孤立无援下,近乎自毁的守护。 陆寻舟踉跄着上前几步,抓住了凌曜的衣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为三个苍白却浸满血泪的字眼,“对不起……” “是我太蠢……配不上你的好……” 凌曜没有挣脱,只是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衣袖。风还在吹,吹动了凌曜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陆寻舟破碎的哽咽。 识海里,系统000的提示音平稳地响起: 【叮——任务目标:陆寻舟,目前黑化值0%。】 【任务:清零男主黑化值,已完成。】 【提示:任务者将在7天内脱离本世界,请做好准备。】 戏,终于到了尾声。 第42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42 第42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42 老K的逃亡并未持续太久。 陆挺比他想象的更狠,也更急。 在儿子与他当众决裂、凌曜油盐不进、老K又成最大变数的三重压力下,这位昔日的商业巨鳄终究是乱了方寸。他动用了藏在暗处的灰色力量,布下天罗地网,要让老K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永绝后患。 可他忘了,老K能从泥泞的底层摸爬滚打至今,靠的不止是狠辣,还有野兽般的求生本能。 他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毒蛇,不仅逃出生天,还反手留下了指向陆挺的致命证据——一次失败的灭口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警方顺藤摸瓜,陆挺涉嫌雇凶杀人未遂、三年前策划故意伤害胁迫案的证据链,在短短几天内彻底闭合。 昔日风光无限的陆董事长在自家豪宅被警方带走时,面对闻讯赶来的陆寻舟,只留下一句嘶哑的“我都是为了你”,便彻底消失在闪烁的警灯之后。 陆寻舟站在别墅的大理石台阶上,胸腔像被生生挖空了一块,又被灌满了铅。 恨吗?当然恨。恨他的自私,恨他的狠戾,恨他亲手毁了林绪的人生,也毁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可那终究是给了他生命、养育他二十多年的父亲。 这份扭曲的父爱最终酿成的苦果,痛得他锥心刺骨。 然而,更深的恐惧随之而来—— 老K还活着!这个被逼入绝境的疯子! 警方的通缉网越收越紧,他却像人间蒸发一样彻底消失,令人不安。 陆寻舟将别墅的安保等级提到了最高,他推掉了所有工作,寸步不离地守着凌曜,眼神里的焦虑和患得患失几乎要溢出来。 夜里,他常常惊醒,一定要伸手确认凌曜还在身边,才能再次艰难入睡。 “零子哥,看把孩子吓的。这黑化值是清零了,PTSD怕是落下了。” 系统000无语:“你还有心情调侃?老K现在就是颗不定时炸弹,随时会炸。” “哦~那你帮我查查老K现在在哪儿了?”凌曜伸了个懒腰,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阴云密布的天,一副山雨欲来的景象,“戏台都快拆了,主角不得来场压轴的告别演出?” …… 这天傍晚。 凌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无声的赛事回放,他的目光却频频落在墙上的时钟上,眉头微微蹙起。 已经五点了。陆寻舟还没回来。 今天是陆寻舟和凌曜共同成立ST的纪念日,陆寻舟罕见的说要亲自下厨,可从下午出门买菜到现在,人不仅没回来,连一条消息都没有。 不对劲。 腕上的终端突然轻微一震。这是陆寻舟给的内部通讯器,只有陆寻舟能够联系到他。 他在别墅里那么久,从一开始就被剥夺了用手机的权限,只能被动等待陆寻舟联系,而这个内部通讯器,自然也没有打电话的功能。也不知道陆寻舟从哪里给他弄来这东西,好像生怕他联系外人再度逃走似的。 还真是……煞费苦心。 凌曜点开终端,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昏暗的光线下,陆寻舟闭着眼被粗糙的麻绳死死绑在铁椅上,额角有干涸的血迹,脸色苍白。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是一段文字,带着老K那标志性的恶意口吻。 【一个人来。城南旧仓库,你知道位置的。给你一小时。报警,或者带别人……我就把你们陆队的手指,一根一根,寄回给你。当然,如果他运气不好,可能寄的就是别的部位了。:)】 凌曜看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系统000在识海里问道:“你不会要单刀赴会吧?后天我们就能自动脱离世界了,时空管理局会给你安排合理的退场方式,你没必要……” 凌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我当然要去咯。老K都点名了,我不去,这戏怎么唱?” 他在识海里安抚炸毛的系统,“安啦安啦,我会好好和我家老攻告别哒~你就放心吧。帮我把痛觉屏蔽开到最大,咱们出发!” 城南的废旧仓库。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与三年前的一模一样,一样的人迹罕至,一样的充满罪恶。 “对了,零子哥,再帮我发个定位报个警,刚才忘记跟你说了,我莫得手机~” 系统000:OK。 凌曜推门而入。陆寻舟被绑在仓库中央的铁椅上,低垂着脑袋,似乎还未清醒。 老K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手里把玩着一把手枪,看到凌曜进来,他脸上露出了愉悦的笑。 “真是感人,为了个姘头单刀赴会,啧……” 凌曜没理会老K的嘲讽,目光先扫过陆寻舟,确认他只是被药物迷晕了,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随即抬眼看向老K:“我来了,放了他。” “放?”老K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三年了,你还是这么天真,又这么的……惹人讨厌。”他踱步上前,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陆寻舟的后脑。 “你知道吗?我本来有完美的计划。金钱,权势,看着你们这些天之骄子从云端跌进泥里,看你们痛苦挣扎的样子……这些都是我的乐趣。”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可现在呢?全毁了!都是因为你们!尤其是他!” 漆黑的枪口狠狠戳了一下陆寻舟的太阳穴,“要不是他,陆挺怎么会急着灭我的口?你怎么敢跟我作对?我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所以,”老K喘着粗气,眼神混乱而兴奋,“最后这场戏,我得自己导。让你看着你拼尽全力护住的人死在你眼前,然后我再送你下去陪他……怎么样?我这个结局,够不够有诚意?” 凌曜静静地看着他歇斯底里的表演,在脑海里问系统:“反派死于话多,诚不我欺。警方还有多久到?” “预计8分钟抵达。” 足够了。 凌曜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冷静,“你的目标是我。三年前是我耍了你,毁了你的计划,跟他没关系。放了他,我留在这里,随你处置。” “哟,情深义重啊。”老K怪笑一声,“我偏不!我就要看着你们一起死!” 他看着凌曜清明的眼睛,忽然自嘲的一笑,问出了盘旋在心头已久的疑惑。 “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林绪。” 老K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烦躁的困惑,“你这只手,是因为他才废的!你他妈本该闪闪发光的职业生涯全都砸在他身上了!你现在居然还为了他过来?你那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凌曜站在原地,抬眼看向老K,“你当然不懂。” “在你眼里,关系就是筹码,感情就是漏洞,保护就是愚蠢……因为你只懂得怎么毁掉东西,怎么把人变成和你一样的渣滓。” 老K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你问我为什么?”他微微偏头,像在审视一只不可语冰的夏虫。 “因为我疼的时候,想到的是他还能打。我手断了的时候,想的是至少他还能站在赛场上。我被你按在地上像条狗的时候……我还在想,真好,他不知道。” 他每说一句,老K脸上的肌肉就绷紧一分。 “你觉得这是牺牲?是伟大?”凌曜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又冷又碎,带着怜悯,“不,这只是你这种人,永远得不到的奢侈。” “你绑架他威胁我,是因为你只能想到这种办法。因为你从来没见过两个人之间,除了互相利用和彼此撕咬之外,还能有别的可能。” “你惊讶吗?你羡慕吗?”凌曜的声音压低,“你当然羡慕。因为你活得像个只能躲在阴影里的怪物,永远不懂光为什么要照向另一束光。” “闭嘴!!”老K彻底被激怒了,嘶吼从牙缝里挤出,手背青筋暴起。 正在此时,铁椅上的陆寻舟睫毛颤动了几下。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离开别墅去买东西,偏僻处突然的袭击,后颈的钝痛……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察觉到动静的老K怔愣了片刻,随即一把将枪口抵在陆寻舟的太阳穴,对着凌曜道,“呵呵……你说了那么多有什么用?生杀大权在我手上,我可以毁了你们,而且……” “易如反掌!” “林……绪?”陆寻舟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场景,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恐慌,“你……你走!!别管我!” 老K却因为陆寻舟的清醒而更加兴奋:“正好!让你做个明白鬼!不过……”他像是改了主意,枪口随着他的踱步在凌曜和陆寻舟之间危险地游移。 “陆寻舟,你猜,如果我先让他替你死,你接下来的人生,会不会比地狱更有趣?” “不——!!!” 陆寻舟目眦欲裂,全身肌肉贲张,疯了一样挣扎起来。 粗糙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铁椅在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响声。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想过无数次三年前如果他在现场的话…… 可当真的身在此处,他却连触碰都做不到! 就在凌曜和陆寻舟都以为老K会朝凌曜开枪之时,老K猛地一个回身,枪口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冷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新瞄准了被绑在铁椅上的陆寻舟! 这一下变故意在电光石火之间,充满了恶意与戏耍。 “砰——!” 几乎枪声炸响的同一瞬间,凌曜动了。 他不顾一切的扑向椅子上的陆寻舟。子弹巨大的冲击力让凌曜前扑的身体猛地一颤。他闷哼一声,重重地倒在陆寻舟身上,两人的重量带着铁椅轰然倒地。 “林绪——!!!” 陆寻舟的嘶吼彻底变了调,他被压在凌曜身下,绳索因剧烈的倒地而崩得更紧,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凌曜胸口迅速洇开一片刺目惊心的深红,温热的液体浸透衣物,烫得他几乎窒息。 凌曜侧躺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他费力地抬眼望向陆寻舟。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但陆寻舟看清了那个口型。 不是“对不起”,也不是“我爱你”。 是——“笨蛋”。 他那只戴着护腕的右手微微抬起,似乎想碰触什么,最终却只能软软地垂落下去,指尖堪堪触碰到陆寻舟染血的鞋尖。 世界在陆寻舟眼前彻底静了下来,静得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喉咙像被冰水冻住般吸不进半分空气。绳索随着他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着,血珠顺着腕骨往下滚落,他却浑然未觉。 他就那么僵在铁椅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凌曜。 老K似乎也没料到凌曜会真的扑上来挡枪,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癫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看到了吗陆寻舟!他……” 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仓库入口处,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警察!放下武器!” 数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刺破昏暗,荷枪实弹的特警如同神兵天降,十几支枪口齐齐锁定老K。 老K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他猛地调转枪口,还想做困兽之斗—— “砰!砰!” 两声干脆利落的枪响,特警的子弹精准命中他的手腕和膝盖。老K惨叫着倒地,手枪脱手飞出,迅速被警察死死按住,铐上。 一切都在十几秒内尘埃落定。 可陆寻舟的世界只剩下了死寂。 警察冲上来解开他身上的绳索,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绳索一松便直直跪倒在地,手脚并用地扑到凌曜身边。他颤抖得几乎无法自控的手,试探着伸向凌曜的鼻息…… 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还存在着。 医护人员迅速上前做紧急处理,将凌曜小心抬上担架。陆寻舟亦步亦趋地跟着,像是怕弄丢了似得,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第43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43 第43章 电竞天才的叛徒前男友43 “血压还在掉!心率乱了!血根本止不住!”随车医生的声音紧绷,手下动作不停,可暗红色的液体仍不断从凌曜胸口的绷带边缘渗出,濡湿了担架布。 陆寻舟看着那刺目的红,胃里一阵翻搅痉挛。 为什么?为什么要扑过来?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替他挡? 无数个“为什么”一个接一个撞在他的太阳穴上,撞得他脑子嗡嗡作响,胸口闷得发疼,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了碎玻璃,连带着心脏一抽一抽地紧缩,喘不上半口气。 医院。 抢救室的红灯刺眼地亮着。 门外。陆寻舟背靠着冰冷墙壁滑坐在地,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 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地往鼻子里钻,却盖不住他身上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医生护士压低的交谈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模糊又遥远。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墙上的电子钟每跳一下数字,都像在他心上重重踩了一脚。他靠在墙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凌曜的样子。 他想起那句无声的“笨蛋”,想起溅在他手背上的血的温度……每一个细节都像带着倒刺的刀片,在他的神经上反复凌迟。 不知道熬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口罩上方的眼睛布满疲惫的血丝。 陆寻舟几乎是瞬间弹起,冲过去死死抓住医生的胳膊,指尖抖得厉害,“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疲惫,他看着陆寻舟,眼神躲闪了一下,才沉声开口:“病人现在有短暂的意识恢复,你进去看看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尽量……说点他想听的,时间不多了。” 陆寻舟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他扶着墙缓了两秒,才抖着手去换无菌服,手套戴了三次才戴好。他脚步踉跄地走到病床边,看见了躺在那里的凌曜。 凌曜的眼皮动了动,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掀开一条缝。他的瞳孔散着,没什么焦点,目光晃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落在陆寻舟的脸上。 他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陆寻舟立刻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他的唇边,全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连心跳都忘了。 呼吸机的气流声里,凌曜的气息很弱,每个字都断得厉害: “夺冠那天……的金色雨……” 他的目光飘远了,像是穿过了ICU惨白的墙壁,回到了那个灯光璀璨、漫天金雨倾泻的舞台。过了好一会儿,那点涣散的光才又慢慢挪回来,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补完了后半句: “……很配你。” 声音轻得像一口气,吹过就没了。 陆寻舟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夺冠那天的金色雨,很配你。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床边,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他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凌曜那只没扎输液针的手——那只手很凉。他用两只手把凌曜的手裹在掌心,想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哽咽着开口: “金色雨……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我们还会拿很多冠军……你看看我……求你……再看看我……” 没有人应他。只有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在他的心上。凌曜的眼睛闭上了,握着的手,又凉了几分。 无人能触及的识海深处,系统000冰冷的电子音毫无波澜地响起:“倒计时5分钟,宿主生命体征即将消失。” 凌曜的意识浮在半空,垂眸看着床边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人,他轻轻叹了一声,“哭得还挺丑。” 意识深处似乎有一丝不该属于任务者的波澜漾开,快得像流星划过,还没等他抓住就散了。 窗外暴雨如注,惨白的闪电时不时撕裂夜幕,照亮ICU的墙壁。 监护仪上,那条原本就微弱起伏的绿色心率线,猛地抖了一下。 滴答声越来越慢,越来越疏。 在一声震耳的雷声炸响的瞬间,那条线狠狠下坠,再没有起伏,变成了一条冰冷平直的直线。 “嘀——” 尖锐刺耳的长鸣瞬间填满了整个ICU,盖过了窗外的风雨声,盖过了陆寻舟的呼吸,盖过了一切。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彻底停住了。 陆寻舟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 一个破碎的气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他扑上去抱住床榻上的人,试图将人唤醒,双臂用尽全力地箍紧。 “不——!!!” “林绪……林绪!你睁开眼!你看看我!求你……再看我一眼……就一眼……”他哭喊着,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医护人员想要进行最后的确认和常规处理,却被陆寻舟周身散发出的绝望气息所慑,一时不敢靠近。 他就那样抱着,死死地抱着,一声声嘶吼,一声声哀求,仿佛只要他不放手,怀里的人就会回来,那条平直的线就会重新跳动。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归零,脱离程序启动。3,2,1——脱离成功。任务完成度100%,积分解冻中……扣除赊欠积分……】 【世界二任务信息载入中……】 【任务目标:楚无珩(原世界男主,现黑化魔尊)】 【初始黑化值:95%】 【宿主身份:宴清尘(青云宗玄清仙尊,楚无珩的师尊)】 凌曜看着光屏上一行行跳出来的设定,刚才那点没抓住的情绪早就散了个干净。他的指尖在“师尊”两个字上轻轻点了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修仙世界,清冷禁欲的仙尊,一手养大却堕魔黑化的徒弟。 这配置……高岭之花被迫落入泥潭,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孽徒囚禁折磨,还有比这更带感的剧本吗?! 【世界二载入中……】 第44章 番外1:金色雨落后 第44章 番外1:金色雨落后 一 凌晨三点十七分。 陆寻舟又醒了。 不是因为梦,他已经很久不做梦了。只不过他像是身体里装了个定时器,到点就响,响了就再也睡不着。 窗外还黑着。这个季节的夜晚总是很长,长到让人觉得天永远不会亮。 他侧过身伸手摸向床的另一侧。 空空凉凉的。 三年了,那边永远是冷的。 陆寻舟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床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了才慢慢坐起来。他下了床,也没开灯,就这么摸黑走出了卧室。 别墅还是那栋别墅。三年前他把他带回来,想着用一辈子关着他,护着他,求他别走。 结果只关了几个月,他还是走了。 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幅照片,是三年前夺冠后他带着林绪重回校园时拍的。 当时的林绪戴着他给的鸭舌帽站在书架间,隐在光影中,安静的像一幅油画。 他就站在不远处,怀念着多年前自己与林绪在学生时代的过往,偷偷拍下了这幅照片。 只是他没想到,往后余生,他都会怀念这张照片。 陆寻舟每次路过这里都会停下来,站着看一会儿。 三年了,那张脸在他记忆里一点都没模糊。他记得他睫毛的弧度,记得他右手护具的位置,记得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夺冠那天的金色雨,很配你。” 陆寻舟有时候会想,想他是不是故意的?故意选这么一句话,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二 ST基地早就搬到更大的地方了。 新基地有六层,训练室、直播间、理疗室、健身房、食堂、宿舍……什么都有。门口挂着巨大的深蓝色队标,每天都有粉丝来打卡拍照。 陆寻舟把战队经营得很好,业内提起ST时,都说这是目前联盟最规范的俱乐部之一。 队员们叫他陆总,不是队长了。 他退役那天,队里给他办了个小仪式。队员们凑钱买了块表,说感谢陆队这几年带他们。陆寻舟接过表,道了声谢,说以后好好打。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天亮。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从今往后,他就不再是“陆神”,只是陆总了——是坐在看台上西装革履,看着别人在场上拼杀的人。 他从赛场退下来,不是因为年纪到了,不是因为手伤,也不是因为想转型做管理。 他只是……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什么而战。 真奇怪,明明当年林绪“背叛”了ST后也消失了三年,可那时他活得比谁都狠。 白天带队训练,夜里熬通宵复盘,困了就灌黑咖啡,累了就去健身房把自己练到力竭。 那时候他的胸中烧着一团火——他不信林绪真的死了,他要爬到足够高的地方,把那个人重新抓回身边。 那团火撑了他三年。 可现在呢? 他亲眼看见林绪的血从胸口涌出来,温热黏腻染红了他的手。那一刻,陆寻舟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信仰崩塌”。 他从前不信神佛不信命,只信自己手里的键盘和鼠标。后来他信只要自己足够强大,他和林绪就一定还有未来。 可林绪死的时候,他才第一次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三年前他以为林绪死了,他不信。因为他没亲眼看见,所以他可以骗自己,可以靠着那点执念活下去。 现在他亲眼看见了,反而撑不住了。 原来人活着需要一根支柱的。 以前那根支柱是恨,是“他肯定还活着”; 后来那根支柱是爱,是“他还在我身边”; 现在那根支柱被抽走了,他才发现自己原来早就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陆神了。 神没了信仰,也会跌落成普通人。 而普通人,是会累的。 三 ST现在的主力辅助是江屿。 当年那个在总决赛上被打崩了心态,哭得像个孩子的新人,现在已经成了联盟公认的顶级辅助。 最佳新人、最佳阵容、常规赛MVP——能拿的奖他基本都拿了。 他的风格……怎么说呢。 解说喜欢用“灵性”来形容他。走位刁钻,开团果断,视野布控永远领先对面一步。最经典的一场比赛,他用辅助英雄绕后开团,一个大招大到三个人,直接翻盘。 赛后采访,记者问他当时怎么想的。 江屿说:“那个位置,前辈教过我。” 记者愣了一下,问是哪个前辈?可江屿没再回答。 那天晚上陆寻舟在办公室里看了回放,把那波团战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 那个绕后眼位,那个切入时机,那个闪现的角度……太像了。 像到陆寻舟有一瞬间恍惚,以为那个人又回来了。 但他又清楚地知道不是。 那个人不在了…… 只是他留下的那些东西,还活着。 四 有时候陆寻舟会去训练室转转,队员们一开始还挺紧张的,老板来了嘛,一个个坐得笔直。后来习惯了,该干嘛干嘛,偶尔还有人喊一声“陆总好”。 江屿总是在加练。 这孩子训练量很大,经常练到深夜。有时候陆寻舟路过,能看到他一个人坐在机位前,一遍一遍地重复某个操作。 陆寻舟从来不进去打扰,就站在门外看一会儿。 有一次他无意中看到,江屿的手边放着一个旧旧的笔记本,本子的封皮磨损得很厉害。 陆寻舟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江屿刚开始打职业那会儿,整天追着林绪问问题。林绪话不多,但每次都能说到点子上。江屿就拿了个本子,把林绪说的都记下来。 后来林绪走了,那个本子江屿就一直留着。 陆寻舟有次忍不住问过他,本子里都记了些什么? 江屿沉默了很久才说:“很多。走位技巧,视野布控,什么时候该游走,什么时候该保人……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辅助不是站在ADC身后的人。辅助是和打野一起,控制整个地图的人。’” 陆寻舟没说话,只是无端地热了眼眶。 五 三周年的那天,天有点阴,陆寻舟去了墓园。 林绪的墓在城郊,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墓碑很简单,就刻着名字和日期。还有一行小字:ST战队,永远的辅助。 陆寻舟蹲下来,将一束白菊放在碑前。 他没说话,每次来都是这样,静静地站上一会儿,放束花。 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呢? 说ST今年又拿冠军了?说江屿那小子出息了?说他的那些笔记被队里当教材用,每个新来的辅助都要学? 还是说他睡不着?说他还是每天早上醒来,下意识往床的另一边看? 说他……想他? 这些话,他在心里默默说了几千几万遍,但真到了墓碑前反而没什么好说的了。 陆寻舟就那么蹲着,盯着墓碑上那个名字久久地看着。 风有点凉,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眨了眨眼,站起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像是舍不得一般。 看墓碑静静地立在那儿,白菊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 走出墓园的时候,天终于晴了一点。云层裂开一道缝,有光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 金色的。 不是雨,是阳光。 六 那天晚上,陆寻舟难得睡着了。 没有做梦,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落在地板上,看上去很温暖。 他起身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 陆寻舟站在阳光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他们还年轻,刚拿了校赛冠军——他们的第一个冠军。他俩挤在大学校园的天台上喝酒。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风吹得人有点冷。 那个人说:“以后要是退役了,我想找个有阳光的地方,每天晒太阳。” 他当时问:“那我呢?” 那个人笑了笑,没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人的阳光,在这里。 在每一个他想起他的瞬间。 在每一个他独自走过的路口。 在每一次金色雨落下的时刻。 陆寻舟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卧室。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ST还在往前走。 带着那个人的影子,一起往前走。 第45章 番外2:当时我们正年少 第45章 番外2:当时我们正年少 一 九月的S城热得不像话。 陆寻舟拖着行李箱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正对着风扇张着嘴、试图把风吃进去的傻子。 那人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T恤领口也被吹得鼓了起来。他闭着眼睛,表情很专注,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实验。 陆寻舟站在门口,“你……” 那人扭头,睁开眼睛对上他的视线,一点没尴尬,反而咧嘴笑了:“你也是这个寝室的?来来来,快过来试试,这风扇风力够劲,至少能降温五度。” 陆寻舟愣了一下。 这人长得挺好看,五官精致得有点过分,但不是那种让人有距离感的好看——当然,这一点很可能和他的傻子行径有直接关联。 陆寻舟沉默地走进去,将行李箱往自己床边一放。 那人从椅子上跳下来,朝他伸出手,“我叫林绪,游戏玩的不错,以后带你上分。” 陆寻舟低头看了眼那只手,又看了眼他被风吹得像鸡窝一样的头,没有握,只是点了点头:“陆寻舟。” 林绪也不尴尬,把手收回去,顺势在裤缝上蹭了蹭手心的薄汗。动作间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洒脱。 然后他转过身,往自己的床铺走去,边走边说:“行吧,陆寻舟,记住了。” 可就在他转过去的瞬间,风扇的风正好吹过来,让陆寻舟也感受到了一丝清凉。 一切都很自然。好像没什么特别,却又好像什么都注定了。 二 陆寻舟和林绪真正熟起来,是从一顿饭开始的。 那天收拾完行李,林绪就凑过来问:“吃饭去不?我知道食堂哪个窗口的阿姨手不抖。” 陆寻舟本来想说自己带了泡面,但林绪已经把他的钱包塞进他手里,推着他往外走了。 “走走走,第一天来学校,得吃顿好的。我请你,以后你请我。” 陆寻舟被他推着走了两步,看了眼手中自己的钱包,忍不住说:“这不还是我请吗?” 林绪故作惋惜地“哎”了一声,“被你发现了。” 食堂里人山人海,林绪拉着他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最后停在了一个打饭窗口前。 “红烧肉、番茄炒蛋、还有这个糖醋里脊,”林绪对着窗口里的阿姨报菜名,然后扭头问陆寻舟,“你想吃啥?” 陆寻舟看了眼窗口里的菜:“跟你一样。” “行,”林绪转回头去,“两份一样的,阿姨,多打点米饭哈,谢谢阿姨~” 端着盘子找位置的时候,林绪边走边说:“你这个人挺没意思的,问你吃啥就说一样,以后追女孩子的时候可咋整。” 陆寻舟跟在他后面,淡淡地回了他一句:“不劳你操心。” “啧,”林绪找了张空桌子坐下,“你这人,说话怎么跟老干部似的。” 陆寻舟没理他,埋头吃饭。 吃到一半,林绪又问:“你是哪里人?” “本市。” 林绪夹了块红烧肉,“诶?那你怎么还住校?” 陆寻舟筷子顿了顿:“不太想回家。” 林绪没有追问,只是把盘子里的糖醋里脊夹了两块到他碗里:“那你运气好,遇到我这么个室友。以后周末不回家,咱俩可以组团打游戏。” 三 军训的那半个月,林绪的傻子本质暴露得更加彻底。 站军姿的时候,他趁着教官转身,小声和陆寻舟嘀咕:“啧啧啧,教官这背挺得,比我游戏里的小兵还直。” 陆寻舟目视前方,嘴唇微动:“别说话。” “我说这么小声你都听得见?你耳朵真好使。” “……闭嘴。” 晚上拉歌,林绪嗓门最大,调子却跑得最远,周围的人都在憋笑。陆寻舟站在他旁边,听着他一本正经地把“团结就是力量”唱成不知名的调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林绪唱完,扭头正好看见,指着他大喊:“陆寻舟你笑了!你居然会笑!” 陆寻舟立刻把嘴角压了下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看错了。” “我没有!”林绪凑近,像是要用火眼金睛照他似的,脸都快贴到他面前了。 陆寻舟往后仰了仰,伸手推开他的脸:“离远点。” 林绪被他推开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又凑到另一边去跟别人闹了。 晚上回到宿舍,林绪瘫在床上哀嚎:“累死了呜呜呜,我感觉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腿了。” 陆寻舟正在下面整理东西,随口说道:“明天还有一天。” “啊啊啊啊——”林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安慰我两句会死吗?” 陆寻舟抿了抿唇没说话,过了会儿忽然问:“你腿疼不疼?” 林绪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哟,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 “有药酒,要不要?” “要要要!” 陆寻舟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酒递给他。 林绪接过去看了看,又递了回来:“你帮我涂呗,我自己够不着。” 陆寻舟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眼神像是在说“你的腿又不是长在背上”。 林绪却一脸理直气壮:“小腿酸,弯腰好累。” 陆寻舟沉默了三秒,最后还是接过了药酒。 林绪趴在床上,把裤腿卷了起来,露出一截小腿。陆寻舟倒了点药酒在手上,等搓热了再按了上去。 “嘶——”林绪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轻点。” “忍着,再说话自己涂。” 林绪立刻闭嘴了。 陆寻舟嘴上那么说,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一些。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陆寻舟低着头,专注地揉着那些酸痛的肌肉,手上的温度透过药酒传到林绪的皮肤上。 微微发烫。 过了一会儿,林绪小声说:“谢了啊。” 陆寻舟没应声。 但林绪知道他听见了。 四 林绪选的课跟陆寻舟的不太一样,白天各上各的,晚上回宿舍就凑一起打游戏。 林绪的游戏水平确实不错,反应又快意识又好,就是打法太浪,经常是一个人冲进对面人群里开团,然后被围殴致死。 “你一个辅助,冲那么前面干什么?”陆寻舟看着他又一次黑屏,忍不住问道。 林绪理直气壮:“我一个辅助,不上去开团怎么赢?” “开团也得活着才有后续。” 林绪撇撇嘴,然后凑过来看他的屏幕,“你玩的是打野?来来来,咱俩双排,你多来下路抓,我保证不乱冲。” 陆寻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下一把,他真的多去了下路。 再下一把也是,再再下一把还是。 后来林绪说:“陆寻舟,你是不是只会抓下路?” 陆寻舟面无表情:“你不乱冲的时候确实挺好配合的。” 林绪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你这是夸我呢?” “陈述事实而已。” 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陆寻舟渐渐发现,林绪这个人身上有些奇怪的地方。 比如他总是吃食堂最便宜的窗口,衣服永远是那几件换着穿,也从没提过家里的事。 中秋节放假,宿舍里其他人都回家了,就剩他俩。 陆寻舟问他怎么不回家? 林绪正对着电脑打游戏,头也没回地回答:“我没家。” 陆寻舟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林绪语气平常,继续道:“我是孤儿院长大的,大学的学费是我打工挣的,学校还给了点补助,够活。” 陆寻舟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放假都干什么?” “打游戏赚钱啊,”林绪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是专业陪玩,20块钱一小时,你要给我介绍客户不?” 大一下学期的时候,林绪终于攒够了钱给自己配了台新电脑,但为了省钱,零件都是分开买的二手货,需要自己动手组装。 组装那天,他把零件摊了一地,蹲在那儿对着说明书研究了半天,陆寻舟就坐在旁边看着。 “这个插哪儿?”林绪举着一根线一脸茫然。 陆寻舟伸手接过,看了一眼,帮他插上。 “这个呢?” 陆寻舟又接了过去。 “还有这个……” “到底是你自己装还是让我装?”陆寻舟打断他。 林绪讪讪地笑道:“嘿嘿,互相帮助嘛。” 最后电脑装好,开机点亮的那一瞬间,林绪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亮了亮了!陆寻舟,它亮了!” 陆寻舟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嗯,看到了。” 六 大二那年,林绪提议组建电竞社。 “咱们学校居然没有电竞社,这合理吗?”林绪躺在床上愤愤不平,“那么多打游戏的,都只能自己玩,多浪费人才。” 陆寻舟在看一本专业书,随口说了一句:“你可以申请试试。” “我一个人申请多没意思,”林绪翻了个身看着他,“你也来呗。” “我对社团没兴趣。” “不是你有没有兴趣,”林绪坐起来,“是你打得好啊,咱俩双排这么久,你什么水平我心里有数。咱俩一起,肯定能把电竞社办起来。” 陆寻舟翻了一页书,没有接话。 林绪从床上爬下来蹲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陆寻舟,求你了。” 陆寻舟低头,那张脸凑得很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刻意讨好的意味,却又不让人讨厌。 心头无端一跳,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说了句随便。 林绪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蹦起来:“你答应了?!” “嗯。” “啊啊啊陆寻舟你最好了!”林绪一把抱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陆寻舟僵了一下,却没有推开他。 七 电竞社的申请过程比想象中麻烦。 写策划书、找指导老师、拉人签名、申请场地……林绪跑前跑后,陆寻舟就跟着他,该填表填表,该签字签字。 有一次他们去找一个老师签字,等了两个小时才等到人。出来之后林绪累得靠在墙上,嘴里嘟囔着:“太难了太难了,早知道就不办了。” 陆寻舟看着他,认真提议:“那回去?” “不行!”林绪立刻站直,“都走到这一步了,必须办成。” 陆寻舟嘴角弯了一下。 林绪眼尖看见了,佯装生气道:“你又笑我。” “没有。” “就有。” “没有。” “行吧没有就没有吧……但是陆寻舟,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闻言,陆寻舟别开脸,耳根微微泛红:“走了。” 林绪跟了上去,“真的,你要多笑,不然白瞎这张脸了。” “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林绪做了个封嘴的动作,但没走两步又开口问,“对了,咱们社团叫什么名字好?” 陆寻舟想了想,“Silent Tempest。” 林绪蹙眉不解:“大学霸,这什么意思?” “寂静风暴。” 林绪念了两遍,眼睛亮了:“这个好,这个有感觉。ST,ST——以后咱就是ST战队了。” 陆寻舟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定了下来。 八 他没有告诉林绪。 Silent,是那个在人群里习惯沉默的自己。 从小到大,他学会了把太多东西压在心底——对那个冰冷家庭的厌倦,对所谓“正途”的抗拒,对未来的茫然。他的话不多,是因为说了也没人听,说了也没人在意。 但和林绪在一起的时候,沉默不再是孤独的底色。他可以在他身边不说话,却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林绪懂,所以不需要说。 而Tempest,是林绪。 他像一场风暴,能让所有死寂的东西重新活过来。 他会突然冲进你的生活,会对着风扇张嘴吃风,也会理直气壮地把你从沉默里拽出来。 他会拉着你做所有你从没想过会做的事——组战队、打比赛、站在灯光下,让那些从不在意你的人看见你。 他呼啸着闯进陆寻舟用十多年筑起的寂静堡垒,把那些藏在角落里的情绪,那些渴望与热爱……全都卷起来。 Silent Tempest。 寂静遇见风暴,沉默就被席卷。 这是他藏在心底的秘密。 九 电竞社的日常很简单。 每天下课之后,几个人聚在活动室里打训练赛。林绪指挥,陆寻舟控节奏,队伍配合得越来越好。 有时候打得晚了,食堂已经关门,几个人就出去吃夜宵。 学校后门有条小吃街,便宜又好吃。林绪每次都点得最多,吃到最后却又赖账。 “陆寻舟你先帮我垫着,回头还你。” “你欠我多少顿了?” 林绪笑嘻嘻的:“记不清了,要不你拿个本子记着。” 陆寻舟看他一眼,拿出手机给他转了账。 林绪看了一眼收款消息,忽然凑过来小声说:“你放心,以后等我发达了,肯定加倍还你。” 陆寻舟低头看手机,语气淡淡道:“不用还。” “那不成,”林绪一本正经,“亲兄弟明算账,你的钱就是你的钱,我不能白花。” 陆寻舟抬眸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林绪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好像装着整个夜晚的星星。 “不是亲兄弟。”陆寻舟忽然说。 林绪愣了一下:“啊?” 陆寻舟没再解释,站起来往前走:“走了,再晚宿舍就要关门了。” 林绪愣了两秒才追上去:“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肯定有意思,你快说——” “不说。” “陆寻舟!” “嗯。” “你这人真没意思。” “嗯。” 十 那之后,林绪总觉得陆寻舟看他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直到有一天社团活动结束,大家都走了,只剩他们两个收拾东西。 林绪蹲在地上整理键盘线,忽然感觉有人站在他身后。 他扭头,发现陆寻舟正看着他。 那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但就莫名让人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林绪问。 陆寻舟沉默了几秒,说:“林绪。” “嗯?” “以后,不用还。” 林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欠的那些饭钱。 “那不行……”他刚开了个头,就被陆寻舟打断了。 “不用还,”陆寻舟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我乐意。” 林绪愣住了。他看着陆寻舟的眼睛,里面倒映着自己的脸。 后来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他们俩谁都没说话。 但陆寻舟一直走在林绪身边,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 夜风有点凉,但碰到的那个地方却很热。 十一 再后来,他们真的组了战队,拿了冠军,站上了更大的舞台。 但很多很多年后,当陆寻舟回想起林绪时,他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还是大一那年九月的下午。 风扇呼呼地转,一个人张着嘴对着风口,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那个人扭头看见他,咧开嘴笑了。 笑得比那天的阳光还要亮。 ——世界一·番外完—— 第1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1 第1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1 万年玄冰的寒气,如同千万根细密的针缓缓刺入骨髓。 四周冷得连时间都要在这寒气里彻底停住。 凌曜回笼意识的第一瞬,就被这能冻裂魂魄的寒意给攫住了。 随即他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死死地黏在他脸上。疯狂而阴鸷,却又带着病态的温柔。 凌曜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掀开了眼睫,睫毛上凝着的冰晶簌簌往下掉,扎得眼皮发疼。视野先是一片白茫茫的模糊,好半天才慢慢聚起焦。 他先是看见了冰棺透明的顶盖,透过顶盖能看见上方沉暗的穹顶,嵌着几颗夜明珠,是这里唯一的光。 下一瞬,他的目光便撞进了一双赤色的眼眸里。 赤红如血,像烧到极致的业火,又像积了百年的血泪。 他认得这个人—— 楚无珩。 他的徒弟,他亲手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孩子,耗费了十六年的心血,看着他从懵懂的孩童长成翩翩少年郎的楚无珩。 如今,他一身玄黑魔尊袍,墨发披散在身后,容颜俊美更胜往昔,可眉宇间却染上了化不开的阴郁与邪气,再不复当年。 他就坐在冰棺边上,身子微微俯着,隔着透明的冰盖极轻极慢地描摹着他的脸。 “师尊……” 楚无珩开了口,尾端勾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却像冰碴子似的往人耳朵里钻。 “百年不见。你总算……肯醒了?” 凌曜躺在冰冷的棺内,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衣料在冰晶的映衬下几近透明,勾勒出他过分清瘦的身形,像一件被精心锁了百年的标本。 “无珩……” 他试着出声,声音因久未说话而干涩沙哑,带来细微的刺痛。 “嘘。” 楚无珩的指尖在冰盖上轻轻一点,像是按在了他的唇上。那双赤红的眸子骤然转冷,刚才那点装出来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 “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怨毒。 “宴、清、尘。” 凌曜面无表情的将视线落在楚无珩那张俊美阴郁的脸上,内心的小人已经开始兴奋地苍蝇搓手了: “哇哦~零子哥。黑化版好大徒诶~这颜值,这气场,这病娇值拉满的眼神!” “啧啧,比当年那个只会红着耳根喊‘师尊好’的纯情小徒弟带感多了!零子哥快,快帮我录下来,这开场画面,绝了!” 系统000:“……录了。顺便提醒,黑化值95%,你再浪下去,破百的话,咱俩一起进时空局的小黑屋净化心灵。” 凌曜:“明白明白,我这不是需要点时间入戏嘛。话说我当年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把我这乖巧徒弟气成这样?完全没印象了啊。” 系统000:“……” 好家伙,合着您演了半天,结果自己当年怎么作死的都没想起来? 系统000无奈,直接甩出了一段影像,将师徒两人十六年光阴压缩成光影流沙,灌入凌曜的意识。 影像徐徐开始,那是两人的初遇—— 尸山血海,魔气弥漫的村庄废墟。 八岁的楚无珩蜷缩在亲人的尸体旁,小小的身体布满血污与伤口,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盯着从天而降的白衣仙尊,脏污的小手紧紧攥住了宴清尘雪白的衣袖,像抓住了此生唯一的星辰。 画面一转,影像开始加速。 青云宗,玄清峰。 宴清尘握着年幼楚无珩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深夜,被噩梦惊醒的男孩赤脚跑到主殿外,宴清尘面容清冷,却默许他钻进自己带着冷香的被褥。 第一次引气入体时,楚无珩吐血昏迷,宴清尘嘴上说着“修道之人,些许挫折便如此形状”,转身却撕裂空间,连夜闯入极北秘境取来疗伤圣药。 宗门大比预选,楚无珩被嫉妒的同门设计受伤,宴清尘当众冷了脸,罚那几人思过崖面壁,并亲自为小徒弟上药。少年疼得嘶气,却看着师尊近在咫尺的侧颜悄悄红了耳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楚无珩长成了俊美挺拔的少年郎,修为更是一日千里,惊艳宗门。 秘境历练遭遇险境时,少年更是毫不犹豫地将宴清尘护在身后,脱口而出的话斩钉截铁:“若师尊有事,弟子愿以身相代!” 那一刻,楚无珩的眼中是满是毫无杂质的炽热。 影像逐渐放缓,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那时楚无珩二十四岁,元婴已成,风头无两,与宴清尘并肩立于青云之巅。 镇压魔界动乱凯旋的庆功宴上,楚无珩借着酒意,将清冷仙尊堵在月华如水的回廊下。眼里映着星河,也只映着他一人,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师尊,弟子……心悦您。” “不是弟子对师尊的敬慕,是……男子对心爱之人的倾慕。” 也正是那一刻,系统提示爱意值达到100%,攻略任务完成,一个月内必须脱离。 凌曜对楚无珩的态度也随即急转直下,他拂开楚无珩的手,声音比月色更冷: “无珩,你醉了。此等胡话,莫要再提。” “师尊,弟子没有醉。”楚无珩往前一步,眼里的星光碎了一地,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凌曜厉声打断。 “够了。”他转身就走,雪白的衣袂划开一道冰冷的弧线,“今夜之事,你若再提一字,便不必再认我这个师尊。” 楚无珩僵在原地,他看着那道身影毫不留恋地消失在月华深处,手指狠狠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 影像到此,凌曜也差不多想起来了。 当初他为了攻略小世界男主楚无珩,直接开了十六年的养成剧本。 表面一副清冷仙尊的外壳,实则故意撩拨,奈何小徒弟太纯情没看出来,还以为是自己心怀不轨,觊觎天人之姿的师尊。可饶是这样,还是把爱意值一点点升到了百分之一百。 但凌曜何许人也?任务一完成,作死的本质就按捺不住了。在楚无珩表白之夜,直接断然拒绝,让当时还是纯情的少男之心碎了一地。 第2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2 第2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2 恰逢此时有眼红楚无珩的弟子看见他有逸散的魔气。便诬陷他私通魔界,是魔界派来的卧底,将其告到了执法长老那儿,宴清尘作为楚无珩的师尊也被传唤在列。 若是往常,凌曜肯定贯彻自己的好好师尊人设,无条件地维护自己的徒儿。 但那时凌曜任务都完成了,准备脱离了,为了不让自己的好徒弟对自己执念太深,直接来了一波眼盲心瞎。 系统的影像也正好放到这一段—— 百年前。青云宗,刑律殿。 肃杀的大殿内灵气凝滞,两侧坐满了面色肃然的长老与峰主。 正中跪着的,正是被数道缚灵锁捆住的楚无珩。他依旧穿着亲传弟子的雪色道袍,脊背挺得笔直,只是脸色苍白,唇紧抿成线。 “楚无珩,你入门十六载,玄清仙尊待你如子,宗门倾力栽培,你竟私通魔界,潜伏至今!” 一位向来与玄清峰不睦的长老厉声呵斥,眼中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 “弟子没有。” 楚无珩抬眸,目光径直穿过众人,落在大殿主位之侧——他的师尊身上。 宴清尘一袭清冷白衣,端坐如冰雕玉砌的远山,面上无悲无喜。 “师尊……”楚无珩的声音里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弟子从未背叛宗门,更从未背叛您。” 他知道有人设计构陷。他相信师尊会信他的。 十六年的风雨,哪一次不是师尊为他撑伞。流言蜚语,明枪暗箭,师尊永远会站在他身前。这一次也一样。 “冥顽不灵!” 执法长老猛地拍案,声如洪钟,“私通魔界你尚可狡辩,可你心术不正、觊觎尊长、罔顾人伦,却是铁证如山!” 他抬手一挥,一枚留影石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 “此乃当夜巡值弟子偶然录下,我本不欲将此等污秽之事公之于众,坏我青云清誉!但你这孽障,显然毫无悔意!” 画面里,正是那个月华如水的夜晚,楚无珩在玄清峰回廊之下情真意切的表白。 影像中,楚无珩的眼神炽烈得灼人。他紧紧抓住凌曜的衣袖,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抖: “师尊,弟子……心悦您。不是弟子对师尊的敬慕,是……男子对心爱之人的倾慕。” 画面里,是他孤注一掷的炽热,是仙尊清冷如霜雪的面容,是那句斩断所有念想的 “你若再提一个字,便不必再认我这个师尊。” 影像戛然而止。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投向楚无珩的目光,瞬间从审视怀疑,变成了彻底的震惊与厌恶。其间还夹杂着某种猎奇与鄙夷的窃窃私语。 “岂有此理!简直……简直骇人听闻!” 一位年迈的女长老气得发抖,指着楚无珩,“玄清仙尊何等人物,清风霁月,举世无双!你……你这孽徒,竟敢生出如此龌龊心思!” “难怪他身上魔气滋生!心性不正,道基自然不稳,堕入魔道是迟早的事!” “不仅私通魔界,还对抚育教导自己成人的师尊存有这等悖逆伦常的妄念!楚无珩,你还有何话说?!” “无耻之尤!” “青云之耻!” 唾骂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刀子般狠狠扎进楚无珩早已摇摇欲坠的心房。 他不在乎别人骂他私通魔界,他知道那是诬陷。 可这留影石……却将他藏在心底最深处、最珍重、连触碰都怕亵渎的情意,如此粗暴地公之于众。扔在所有人面前,任人践踏羞辱,定性为龌龊与悖逆。 他挺直的脊背微微晃了一下,脸色白得像纸,唇瓣咬得发青,可目光依旧执拗地锁在宴清尘身上。 就在此时,宴清尘终于动了。 他缓缓起身,步下台阶,衣袂拂过冰冷的地面,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楚无珩的心上。 他在楚无珩面前停下,垂眸看着他。 “无珩。” 声音依旧是熟悉的清冷,像碎玉击冰,楚无珩仰起头,如濒死之人般,眼里燃起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为师最后问你一次。” “你灵核深处,是否潜藏着一缕不属于此界的气息?”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楚无珩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眼里的那点光瞬间灭得干干净净。 师尊怎么会知道?! 那个秘密。那个他藏了数年,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秘密—— 自步入元婴期之后不久,他便偶尔能在灵力运转周天、触及灵核本源时,在体内察觉到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寒。 它如此隐蔽,混杂在蓬勃的元婴灵力中,若非他神识敏锐远超同阶,几乎无法捕捉。 他也曾私下翻阅典籍,却只以为是自己急于求成,道基或有微瑕,或是心境不稳引来了些许阴浊之气。他从不敢深想,更不敢对任何人提及,包括……师尊。 这是他独自背负的不安与羞耻,是他辉煌修为下一个见不得光的瑕疵。 可为何…… 为何师尊会在此刻,在这众目睽睽的情形下,如此直白地点破他最深的不安? 难道师尊早已察觉? 还是说…… “师尊。” 楚无珩的声音干涩无比,他看着宴清尘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暗示,或是一丝熟悉的回护。 然而,那双眸子里只有一片冻彻心扉的寒潭,深不见底,甚至映不出他的半分倒影。 楚无珩喉结滚动,他想辩解,想说自己并不确定那是什么,想求师尊私下里细查…… 可满殿的目光犹如实质的锁链,勒得他几乎窒息。 第3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3 第3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3 宴清尘看着楚无珩骤然煞白的脸色,以及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惊惶,已经不需要任何回答。 那反应已是最直白的供认。 “看来,你并非全然无知。” 他的声音好似宣判一般冷酷,“既如此,为师便当场查验,给你,给诸位长老,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话音未落,宴清尘已抬起右手。二指并拢,指尖凝聚起一点纯粹至极的灵光。 那灵光并不炽烈,却压得周遭的空气瞬间凝滞,连悬浮的微尘都停止了飘动。 “师尊……” 楚无珩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缚灵锁牢牢禁锢在原地。他看着那点逼近的灵光,心头涌起巨大的恐慌。 他并不抗拒师尊的探查,他是怕……怕那点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阴寒气息,在这满殿审视的目光里,被钉死成是“魔”的铁证。 然而,宴清尘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那点灵光如同最精准的魂针,精准无误地点在了他的眉心。 “呃——!” 浩瀚精纯的灵力轰然撞入识海,顺着经脉势如破竹,直冲向丹田灵核。所过之处,经脉像被钢针寸寸刮过,可最疼的,从来不是皮肉。 这气息早已被他刻进了骨血里。是他重伤濒死时,彻夜不眠温养他经脉的温柔;是他走火入魔时,死死稳住他灵核的坚定;是十六年里,他视若神明、属于师尊的气息。 可如今,这股他最熟悉的力量,却带着截然相反的意志,变成了一把将他由内而外彻底剖开的利刃。 当着全宗门的面,连半分遮羞的体面都不肯留。 楚无珩闷哼一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脸白得像张浸了水的纸。元婴期修士的灵核与识海是何等私密重要的禁地。如今被最亲近的人毫无缓冲地强行闯入,撕裂般的剧痛里,裹着的是铺天盖地的屈辱。 像被剥光了扔在万人面前,被自己唯一信任的人亲手撕开了所有伪装,露出血淋淋的不堪内里。 “师……尊……”他艰难地抬头,望向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疯了一样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熟悉的温度,一丝回护的暗示。 然而,那双眸子里只有一片清冷。 更可怕的是,师尊至纯的灵力与他体内那丝阴寒气息甫一接触,便如同冷水滴入滚油! 下一秒,一股极其阴寒诡谲的气息从他魂魄最深处激发而出!他根本无力控制。 “呃啊——!” 暗紫近黑的魔气如同挣脱囚笼的凶兽,轰然自他周身毛孔迸发! 浓郁的本源魔息翻涌着,在他身周形成一圈扭曲的力场,将他的道袍染上污浊的暗影,也彻底淹没了众人眼中最后一丝疑虑。 殿内一片哗然,惊呼与怒骂声四起。 “果然是魔种!” “玄清仙尊,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楚无珩在魔气翻涌中痛苦蜷缩,眼中满是茫然,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忽然迸发出魔气。 那魔气仿佛是从他灵魂最阴暗的角落滋生出来的怪物,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与恐惧。 他只剩最后一点濒死的念想:师尊会信他的,师尊一定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可当他抬头,撞进的是宴清尘彻底漠然的眼。 那里面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尽了,像在俯瞰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他抬手,指尖灵光凝聚,化为一柄剔透的冰剑虚影——玄清峰传承之剑,曾手把手教楚无珩握剑的“霜华”。 “孽徒楚无珩,身负魔种,潜伏宗门,其心可诛。” 宴清尘的声音冰冷无情,“今日,本尊便清理门户,废你修为,断你灵根,永逐出青云宗门!” “不……师尊……不要……求您……” 楚无珩挣扎着想抓住那片雪白的衣角,如同八岁那年废墟中的初见。 然而这一次,他抓住的只有冰冷的空气,和师尊眼中比万载玄冰更刺骨的寒意。 泪水混着血污砸在地上,他所有的骄傲和坚持在即将被师尊亲手摧毁的恐惧面前碎成齑粉。 “弟子没有……真的没有背叛您……我不知道那魔气……求您别不要我……别抛下我……师尊……” 他语无伦次,只剩濒临崩溃的哀求,像个怕被丢掉的孩子,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破碎的哭腔,每一个字都沾着血。 霜华剑影,毫无迟疑地落了下来。 正正击碎了那枚金光流转,与他气息相连的元婴。 “噗——!” 楚无珩猛地喷出一大口心头血。混着破碎的金色灵光,狠狠溅在了凌曜纤尘不染的衣摆上。 那温热的血,带着他毕生的修为,和十六年滚烫的倾慕,像一场最讽刺的祭奠。 也彻底浇灭了他眼里最后一点光。 经脉寸寸断裂,灵台瞬间晦暗,灵力像开了闸的洪水,疯了一样从他体内流失。可肉体的剧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为什么……为什么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我?为什么不肯信我? 是因为那见不得光的情意,所以连我的存在,都成了错吗? 还是说……您早就想摆脱我了,这魔气,不过是您舍弃我的一个最正当的理由? 宴清尘甩了甩袖,像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自今日起,楚无珩与我玄清峰,与青云宗,恩断义绝。生死祸福,再无相干。” 他转身,再也没看地上血泊里那个蜷缩的人影,面向满殿震惊的长老,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决绝: “本尊识人不明,教养出此等孽障,愧对宗门。自请……入‘葬剑冢’思过,非死不出。” 葬剑冢,乃是宗门历代修士坐化陨落之地,剑气死气纵横,入者十死无生。 满殿哗然。 只有凌曜自己清楚,这不过是他完成任务后,脱离这个世界最完美的退场。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他听见身后传来楚无珩撕心裂肺的嘶吼,那声音里的恨与痛,像要把灵魂都生生扯碎。 ———— 脑海中的影像播完。冰棺里,凌曜眨了眨眼,睫毛上凝的冰晶又簌簌掉了几颗。 “嗯……”他无声地在意识里沉吟,甚至带了点回味。 “啧,这么一看,我当年可真是个人才啊。被一手养大的徒弟表白,反手就是一个冷酷拒绝加公开处刑。估计还让他觉得我恶心他那份感情,连带着厌恶了他整个人。” 系统000:“……你总算有这点自知之明了。” 这波操作,简直是精准地往纯情小狼狗的心窝子上连环捅刀,刀刀暴击。 还顺手撒了把“师尊嫌你脏”的盐,最后留个为孽徒自毁前程的伟光正背影,堵死了他所有追问和挽回的路…… “这真是……非常符合我的爆炸美学嘛,不愧是我~”凌曜感叹。 系统000恨不得有个实体把凌曜摇醒:“……你清醒一点!他都恨不能把你生吞活剥了再拼起来继续恨。你的关注点还是爆炸美学?” “好好,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我记得我任务完成就撤了,按道理这身体该凉透了,怎么现在还好好的?” 毕竟,他当初宴清尘这个马甲一脱,这小世界的身体就该尘归尘土归土。 怎么百年后还能“诈尸”,还被黑化徒弟当手办似的收藏观赏? 第4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4 第4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4 系统000的电子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问题就出在你的好大徒楚无珩身上。” “嗯哼?”凌曜在意识里轻轻挑眉。 影像在凌曜意识中再次流动,这次是百年间的碎片—— 青云宗,葬剑冢入口。 剑气如龙,死气森然,将那片绝地笼罩成一片连飞鸟都不敢掠过的禁区。 修为尽废、浑身是血的楚无珩像块破布一样被扔出山门,他躺在泥泞里,死死盯着那吞了师尊的绝地入口,眼底的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只剩浓得化不开的黑沉与疯魔。 之后,是长达数十年的销声匿迹。再出现时,他已是统御魔域的魔尊。 玄黑魔尊袍加身,手段狠戾,修为更是诡异地暴涨至渡劫期,横扫八荒。 “你当年留在葬剑冢的肉身,早被剑气磨得只剩一缕残息。”系统000的声音适时响起,“于是他寻来了九天净世莲。” 凌曜的意识里瞬间浮现出一株灵植的形象: 它生长于三十三天外、鸿蒙初开时便存在的无垢仙源之中,茎秆莹白如凝脂玉髓,叶片圆润剔透,萦绕着淡淡的混沌清气。 唯有一朵莲花,花瓣呈琉璃净色,层叠舒展时仿佛有万千霞光内蕴,而花心处则是一团不断流转,生生不息的纯金色本源仙炁。 “他以魔尊之威强闯九重天禁制,历经三十六道混沌雷劫,才把这朵恰好盛开的九天净世莲抢了回来。” 影像中,楚无珩的身影化作一道玄黑的流光,悍然撞进那漫天雷光里! 天柱粗的混沌神雷轰然劈下,瞬间撕碎他的护体魔气,后背皮开肉绽,焦黑一片。可他连脚步都没顿,第二道、第三道……雷霆如狱,接连砸落。 他的衣袍早碎成了布条,浑身都是可怖的雷击焦痕,魔元与雷力冲撞得他不断呕血,可那双赤红的眼,只死死盯着雷云深处那一点净光,疯得执拗,疯得不顾一切。 三十六道雷劫扛完,他耗废了半身修为,染血的手颤抖着,终于触到了那株静静摇曳的九天净世莲。 凌曜沉默了两秒,“……所以,我现在……是朵莲花?” “可以这么说吧。” 系统000顿了顿补充道:“这之后,他又独闯上古禁地,浴血斩杀了镇守秘境的太古凶兽,夺了秘境至宝——溯魂玉。” “传说此玉能追溯消散于天地间的魂魄痕迹,聚拢残魂。” “所以他用这块溯魂玉把我的灵魂弄回来了?”凌曜已经大致能猜到后续了。 “恭喜你都会抢答了!”系统000假情假意的夸了一句,“当然,这里面有时空管理局的放水,不然你以为凭他一己之力,真能把已经脱离世界的你拽回来?” 凌曜不满,“你们管理局这么随便的?” 系统000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出来。 “你还好意思说?!”系统000瞬间炸了,“要不是你临走前非要一剑碎了男主的元婴,他能黑化到这个地步?他不黑化,我们能因为世界线濒临崩溃,放水让他把你召回来?全是你自己作的!” 凌曜沉默了片刻,意识里非但没有半分恐惧,反倒慢慢漾开一丝奇异的愉悦。 “三十六道混沌雷劫换一朵净世莲,独闯禁地杀凶兽夺溯魂玉,耗费百年心血,逆天招魂也要把我从黄泉里拽回来……” 他咂咂嘴,“零子哥,你听听,这得多大的执念,多深的爱,才能撑着他做完这一切?” 系统000:“……你管这叫爱?这分明是恨之入骨!是把你弄回来慢慢折磨!” “恨?” 凌曜低笑一声,“零子哥,这你就不懂了吧。” “极致的恨,往往就是极致的爱被打碎了、染黑了、拧巴了的样子。他要是单纯的恨我,何必费这百年心力逆天而行?这不是爱是什么?还是黑化病娇款的,超带感啊!” 系统000:……怎么感觉自家宿主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好像有点道理? 没等它再反驳,凌曜的脑子已经飞速转了起来,眼底掠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既然他费这么大劲把我弄回来,而我确实死过一次,魂都碎过……那有些太刺激的记忆,暂时想不起来,是不是特别合理?” 系统000瞬间明白了他的打算:“你想装失忆?!” “不,是部分失忆。” 凌曜悠哉悠哉地纠正,“我记得我是他师尊,记得师徒过往的零碎片段,记得青云宗……” “但百年前刑律殿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死,他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这些容易炸锅的关键节点,我全忘了。毕竟魂魄重聚,有点后遗症,多正常。” “???还能这么玩?” 系统000如果有实体,此刻一定目瞪狗呆,人类的狡诈程度还是远超了它的了解。 冰棺外,楚无珩像是终于厌倦了这长久的沉默。 他的掌心覆在冰棺盖上,五指缓缓收紧。坚硬的万年玄冰,在他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宴清尘……”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赤红的眼眸里翻涌着比魔渊更深的黑暗,“百年了。我用尽办法,搜罗天下招魂引魄的禁术,就为了让你这缕残魂……不得安息。” “你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 楚无珩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情人间的耳语,内容却令人骨髓发寒,“师尊,欠下的债,总要还。生生世世,你都逃不掉。” 宴清尘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睫毛上的冰晶早已融化,细小的水珠颤巍巍地挂在睫梢,将落未落。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夜明珠惨淡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种一碰就碎的脆弱感。 这副模样,瞬间点燃了楚无珩心底压了百年的火。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人还能摆出这副无辜清冷的模样?! 仿佛百年前那柄碎了他元婴、把他打入地狱的剑,从来都不是他刺的! 宴清尘轻轻眨了下眼,苍白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真切的痛楚,和浓得化不开的困惑。 他望向冰棺外那张俊美阴鸷的脸,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虚弱和茫然而止住。 最终,他极轻地开口,带着一丝属于师尊本能的担忧。 “无……珩?这里是……何处?你……为何……变成这般模样?” 冰棺外,楚无珩那双赤红如血的眸子,猛地缩紧。 里面翻涌了百年的疯狂与恨意,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堤坝,骤然凝固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暴戾与探究所取代。 他死死盯着棺中人那双茫然的眼,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直直看进他的灵魂深处去—— 看这究竟是又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还是……黄泉归来后,真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5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5 第5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5 “宴、清、尘,”楚无珩再次一字一顿地咬出这个名字,“你不记得了?” 宴清尘恰到好处地蹙起眉,“我记得你,无珩。我的……徒弟。”他喘了口气,仿佛回忆牵动了剧痛,他的手按住太阳穴,声音碎得发颤,“可别的……好多事,都像蒙了层雾……头好痛……” 他眼神涣散了一瞬,像真的陷进了混乱的记忆碎片里,连呼吸都乱了。 楚无珩死死盯着他,没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颤动。 死寂在冰寒里蔓延,每一秒都在凌迟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良久,他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裹着冰碴子,在空旷的冰室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忘……了?”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咬着牙吐出来的。 话音未落,他手臂猛然一挥! 轰——! 磅礴魔气轰然炸开,万年玄冰铸的棺盖直接被蛮横掀飞,重重砸在远处的墙上,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整个冰室都在晃,碎冰四溅。 下一秒,更为凛冽的寒气和他身上毫无遮掩的魔尊威压,像决堤的洪水,劈头盖脸将宴清尘彻底淹没。 宴清尘浑身剧烈一颤,单薄的中衣根本挡不住这刺骨的寒,裸露的皮肤瞬间泛起青白,连呼吸都冻得发疼。 楚无珩弯腰,一手撑在棺沿,另一只手带着冰碴的温度狠狠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脸。两人鼻尖几乎相触,那双燃着地狱业火的赤瞳就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的疯与恨,要把人生吞活剥。 “忘了没关系,师尊。”楚无珩的声音贴在他耳畔,像深渊里传来的魔咒,气音裹着浓重的血腥气,“从今天起,我会日日夜夜,一笔一划,刻进你骨头里。” “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耳朵听,用你的身体,好好记住。” “你对我做过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 “我们,”他赤瞳中翻涌着吞噬一切的黑沉,“有的是时间。” 宴清尘长睫剧烈地颤抖着,冰晶融化后的水珠混杂着泪水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留下一道湿痕,像一道无声的控诉。 他薄唇微张,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无珩……我……冷……” 他声音虚弱,带着生理性的颤抖和一丝恰到好处的依赖与茫然。 楚无珩的瞳孔猛地一缩。 捏着下巴的力道下意识松了半分,像被那声带着依赖的呼唤狠狠烫了一下。 可这松动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下一秒,那松开的五指重新收紧,力道比刚才更狠,几乎要捏碎他的下颌骨。 “冷?”楚无珩的声音里淬着冰渣,赤瞳里却燃起了更炽烈的火,那是百年孤寂酿成的毒,“宴清尘,你也配说冷?” 他猛地甩开他的脸,宴清尘的脑袋撞在冰棺内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眼前瞬间金星乱冒,耳鸣不止。 还没等他缓过神,楚无珩的声音已经砸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冷吗?” “是元婴碎裂、灵力溃散时,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空虚和寒意!” “是被扔出山门,像条死狗躺在泥里,看着你走进葬剑冢,连头都不回的那一刻,心脏被冻成冰坨的滋味!” “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用溯魂玉一遍遍召唤你的残魂时,却只能捕捉到零星几枚碎片的绝望!” 魔气随着他的情绪疯狂翻涌,在冰室里卷起森寒的暗流,连墙壁上的冰棱都在簌簌发抖。 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嘶吼,赤瞳里的血色浓得快要滴下来。他双手撑在棺沿,魔气凝成实质,压得宴清尘连呼吸都困难。 死寂里,他忽然低笑一声。 前一秒还翻涌的暴戾骤然收住,语气变得诡异的温柔,却裹着更刺骨的邪意:“师尊不是冷么?那徒儿帮你取取暖,好不好?毕竟……以前师尊说什么,我都听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暗紫色的魔气,倏然从宴清尘的心口钻了进去! “呃——!”宴清尘猛地绷紧身体,弓起了背。极致的灼痛从心脉轰然炸开,像岩浆灌进了每一寸经脉,无数细小的火舌从内而外,舔舐着他的灵根与魂魄。 可皮肤外面,依旧是万年玄冰刺骨的寒。 里烧外冻,冰火两重天的折磨,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痉挛,牙齿狠狠咬进下唇,血珠渗出来,瞬间就冻成了暗红的冰屑。他眼角、颈侧、裸露的腕间,渐渐浮现出细密的、像灼痕般的暗色纹路,苍白的脸上泛出不正常的潮红。 “就是这样。”楚无珩的声音带着残忍的满足,指尖划过他泛红的眼角,“当年我躺在泥泞里,看着元婴碎成齑粉,经脉寸寸断裂,灵台被魔气一点点啃噬的时候……比这痛千百倍。” 魔气还在持续往经脉里钻,宴清尘的意识在极寒与内焚的交攻下,开始一点点涣散。 就在他快要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那股魔气又突兀地停了。 宴清尘瘫软在冰棺里,像条脱水濒死的鱼,只能张着嘴微弱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了一把烧红的炭,喉咙里全是灼痛。 他浑身被反复的温差折磨得汗出如浆,汗水刚渗出来就冻成薄冰,又被体内未散的灼气蒸成白雾,循环往复,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地发抖。 楚无珩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唇角被咬出的血迹,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和方才暴戾的模样判若两人。 “才这么一点,就受不住了?”他低声呢喃,赤瞳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痛与恨。 “师尊,你当年……可是亲手把我,扔进比这更烈的业火里啊。” 第6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6 第6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6 凌曜死死咬住下唇,才把冲到喉咙口的闷哼咽回去。 经脉里的魔气还在阴燃,外冰内火的撕扯感像无数把小锯子,磨得他连维持清醒都费劲。他在意识里哑着嗓子喊:“零子哥,不对劲。” “万年玄冰的冷我扛得住,可这身体对魔气的反应怎么会这么烈?这合理吗?” “本来不该这么强,谁让你情况特殊。”系统000的电子音带着数据化的冷静。 “九天净世莲长在无垢仙源,天生带净化之力,环境里散逸的魔气它能慢慢清掉。但楚无珩刚才灌进来的,是直冲灵核本源的精纯魔气——等于把一瓢滚油直接泼进清水里,反应能不烈吗?” 凌曜无声地喘了口气,意识里的声音更沉:“就只是这样?我怎么感觉……这身体的根基在晃,像要散架。” “因为你神魂只剩一半了。”系统000说得毫不留情。 “只剩一半?”凌曜瞬间懵了,“什么情况?” “你还有脸问?问你自己当年干了什么好事。”系统000的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 听自家系统的语气,凌曜感觉自己之前肯定做了什么天妒统怨的大死。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可他除了脱离小世界前那场酣畅淋漓的表演,其他的还真不太记得清了。 毕竟他穿了那么多小世界,哪能把每笔作死的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算了,这不重要。”他很快把这点疑虑抛到脑后,“神魂少一半,对我现在有什么影响?” “普通人神魂残成这样,轻则疯癫失忆,重则魂飞魄散。”系统000顿了顿,“不过有本统在,你精神层面稳得住,放心。” “不愧是你啊零子哥,666。”凌曜直接单走一个彩虹屁。 “基操罢了。”系统000嘴上说得淡,语气里那点小得意藏都藏不住,它清了清嗓子拉回正题,“咳,精神层面我能兜住,但身体层面不行。” “怎么说?” “肉身是神魂的容器。容器本身再完美,里面的住客稳不住,壳子的强度也会大打折扣。” 系统000解释,“尤其面对魔气这等极具侵蚀性的外力直接冲击,你的身体会承受加倍负担,损耗会加速。” “简单说,离高纯度魔气远点,能活得久点。刚才那种直接往你灵核里灌的,纯纯嫌这莲身坏得不够快。” 凌曜沉默了。 冰棺外,楚无珩的手还停在他额角,魔尊的威压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牢牢锁在这方寸之地。 “合着就是,”凌曜在意识里总结道,“我不能离我的好大徒太近?不然我这朵白莲花,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碎了?” “嗯哼,就是这么回事。” “又要我刷黑化值,又不让我近身,这不是既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吗!”凌曜哀嚎了一声,转眼又听见系统慢悠悠开口。 “你可以兑换灵壳稳固符啊,暂时增强身体对魔气的耐受性,延缓损耗。”系统000的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推销意味,“反正你第一个世界的积分早就解冻了,不用白不用。一张6000积分,童叟无欺。” 凌曜:“……” 好家伙,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没接兑换的茬,反而眼睛一亮:“零子哥,我这好大徒,应该还不知道我神魂只剩一半了吧?” “显然不知道。”系统000笃定道,“他耗了百年心血抢莲夺玉,铁定以为把完整的你召回来了,这具肉身更是完美无缺。你现在疼成这样,他大概率只觉得你是装的。” “呜呜呜我好惨,我是真的疼啊!”凌曜假哭了两声,转眼又乐了,“那他要是知道我这么脆皮,肯定不敢这么霍霍我对吧?看来他还是挺在乎我这个师尊的嘛~” 系统000被自家宿主的蜜汁自信给无语到,无情拆穿真相,“不,我觉得他会更舍不得自己辛辛苦苦找来的两个宝贝报废。” 凌曜顿住。 果然,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所以,你要来一张灵壳稳固符不?”系统000锲而不舍地再次推销。 “不需要。”凌曜拒绝得干脆。 魔气会加速这具身体的损耗……么? 正合他意。 而且神魂残缺,还正好圆了他给自己加的“部分失忆”设定,简直不要太完美~ 凌曜在意识中悠然道,“以后就算真查起来我这失忆也有理有据,连楚无珩都挑不出毛病,还有比这更合适的演技素材吗?” “你连自己魂少了一半都能拿来当戏本子?”系统000无语了。 “那必须,我这叫快穿任务者的专业素养~”凌曜在识海里得意的叉了叉腰,“行了,零子哥,颗粒度已对齐,我要继续表演了嘿嘿~” ———— 现实里,宴清尘还在冰棺里微弱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经脉里未散的灼痛。 楚无珩双眸赤红,百年了,他早不是那个师尊一个眼神就掏心掏肺的少年了。 宴清尘最擅长的,不就是用这张清冷如雪的脸,做最绝情的事吗? “装得……倒挺像。”楚无珩的声音冷得像冰,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该快意的。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让宴清尘也尝尝他当年承受过的痛苦。 可看着他此刻一碰就碎的模样,刚才翻涌的快意像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竟真的觉得,眼前这个人,会碎掉。 但……怎么可能呢? 师尊的神魂何其强大,配上九天净世莲重塑的肉身,连他都要忌惮三分。 此刻的虚弱,不过是刚被召回,还没适应肉身罢了。又或者,是他那好师尊,又一场天衣无缝的表演。 他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可那股恐慌却无声地缠上了心脏,越收越紧。 他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凌曜微扬的颈项上。 那里的皮肤薄得像张纸,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一缕湿透的黑发黏在颈侧,衬得那片白愈发刺眼。 楚无珩伸出手,想去撩开那缕碍事的头发。 指尖触到宴清尘颈侧皮肤的瞬间,那柔软的触感,猝不及防地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早已蒙尘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第7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7 第7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7 记忆不受控制地倒卷,将他拖回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冬日。 那时十二岁的楚无珩刚刚筑基不久,少年心性,总想着要更强、更快,才能不愧对师尊的期许,才能……离那道清冷如月的身影更近一些。 他瞒着所有人,偷摸闯了玄清峰后山的寒潭。 寒潭之水,取自万丈冰渊下的玄阴之脉,寻常弟子靠近十丈便会骨髓生寒,他却在潭边硬扛了三个时辰,强行引寒气入体,想以此锤炼经脉,巩固筑基修为。 起初的冷还能忍,可当他试图把寒气导入丹田的瞬间,那些温顺的冰流骤然炸了锅!化作万千锋利的冰锥,在他尚未长牢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呃——!” 他一口血喷在雪地里,灵力瞬间失控,和霸道的玄阴之气绞成一团,在体内掀起毁灭性的风暴。 他凭着最后一口气爬回住处时,已是子夜。屋外大雪呼啸,他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那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血都快要冻成冰。 就在他意识快要被黑暗吞噬的瞬间,房门被灵力轻轻推开。 风雪卷着熟悉的冷香涌进来,白衣踏雪,师尊就站在门口,眉宇间凝着一层薄霜,不知是沾了雪,还是动了怒。 他快步走到榻边,看到被褥下蜷缩成一团,气息微弱的少年,那双永远平静的眸子骤然一沉。 “胡闹!” 清冷的斥责砸下来,手却先一步伸进冰冷的被褥,攥住了他冻得像块冰的手腕。指尖搭上脉搏的瞬间,师尊的眉头拧得更紧,没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掀开被褥,把几乎冻僵的他揽进了怀里。 楚无珩恍惚中,只觉得落入了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那怀抱并不暖,甚至泛着凉意,却让他濒临涣散的意识,瞬间抓住了一丝依托,安心到令人想要落泪。 紧接着,一股精纯温和的灵力从后心涌入,像春日化雪的暖流,一点点化开经脉里肆虐的冰寒。 “冷……师尊……冷……”他无意识地呢喃,本能地往那怀抱深处缩。 师尊的手臂僵了一瞬,随即收得更紧,把他牢牢圈在怀里。渡灵力的手没停过,另一只手拂开他汗湿的额发,指腹拭去他脸上冰冷的冷汗。 “自讨苦吃。”头顶的声音依旧冷淡,尾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玄阴之气岂是你能碰的?若非我察觉你灵力异动……” 后面的话没了下文,只有源源不断的灵力,替他扛过了那一夜的冰寒。 他在师尊怀里,从深夜待到天明。 晨光熹微,从窗棂漏进来时,他才看清师尊垂着的眼睫,和眼下淡淡的青影。 这段记忆,曾被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最软的地方。可此刻,指腹下这如出一辙的触感,却把这段被他刻意遗忘的温暖,连带着百年来蚀骨的恨与痛,轰然将他淹没! 楚无珩赤红的眼眸剧烈地颤了一下,下一秒,他手臂穿过宴清尘的膝弯与后背,把人从冰棺里整个捞了起来。 动作带着发泄似的粗暴,捞人的瞬间却下意识收了劲,指尖避开了他皮肤上那些还没消的灼痕,环住肩背的手臂稳得像铸了铁,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宴清尘身上的中衣早被冷汗和融冰浸透,湿漉漉地贴在清瘦的身上,楚无珩收拢手臂时,能清晰摸到衣料下那具身体细微的颤抖。 他半昏半醒间,额头无意识地抵在了楚无珩的颈侧,那一小块皮肤的温度低得惊人。 楚无珩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周身翻涌的魔气,在这一刻像被一只手狠狠按了回去,尽数敛进体内,连黑袍上缭绕的暗紫光晕都灭得干干净净,生怕一丝余波伤了怀里的人。他抱着宴清尘,转身大步走出了寒冰墓室。 廊道幽深,两侧魔火跳跃,映出他紧绷的侧脸。沿途巡逻的魔卫骇然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没人敢抬眼去看魔尊怀里那道雪白的身影。 寝殿在魔宫最深处。 和冰室的死寂森寒不同,这里以玄黑为底,暗金为纹,空气中浮动着稀薄却干净的灵流——那是他百年间疯魔一样布下的聚灵净化阵,明明是统御魔域的魔尊,却在寝殿里留了满室清灵,像个自欺欺人的笑话,就为了等这一天。 他踢开内室的门,把宴清尘放在宽大的玄玉榻上。动作依旧不算轻,可放下的瞬间,却不着痕迹地用手垫了一下他的后脑。 宴清尘陷进柔软的墨绒锦被里,苍白的脸被深色衬得近乎透明,眉头还因体内残留的灼痛轻轻蹙着。 楚无珩站在榻边,垂眸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掌心覆上了他的心口。 这一次,没有魔气,没有暴戾。 只有一股温厚克制的灵力缓缓渡入——那是他百年来强行炼化、封存在体内的一缕仙灵,原本是为了应对九天净世莲可能出现的排斥,此刻却毫不犹豫地用来安抚他体内躁动的灵脉。 “麻烦。”他低声吐出两个字,赤瞳里的情绪晦暗难辨,像厌弃,又像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挣扎。 他收回手,转身走到黑曜石雕成的案几旁,从暗格里摸出一只莹白玉瓶,倒出一枚泛着淡金光晕的丹药。再走回榻边时,捏着凌曜下巴的力道很轻,和之前几乎要捏碎他下颌的狠劲判若两人。 丹药塞进唇间,指腹抵着下唇轻轻一压,看着药液化开滑进喉咙,他才收回手,指尖却像被烫到似的,悄悄蜷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楚无珩后退半步,站进了榻边的阴影里,静静看着宴清尘的呼吸渐渐平稳,看着他皮肤上那些暗色的灼痕一点点淡下去。 寝殿里死一般的静,只有远处魔火偶尔噼啪作响。 良久,他扯了扯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宴清尘,”他声音很低,散在满室清灵的空气里,像说给怀里的人听,又像说给自己听。 “我耗了百年,闯雷劫,杀凶兽,把你从阴曹地府里硬拽回来,不是让你这么轻易就碎的。” “我们之间……” “还没完!” 第8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8 第8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8 冰水混着冷汗,将宴清尘的白中衣浸得透湿。 布料贴在肌肤上近乎透明,嶙峋的锁骨和单薄的胸膛轮廓被勾勒得一清二楚,连方才魔气灼过的淡红痕迹都在衣料下若隐若现。他躺在玄玉榻上,浑身仍因方才的折磨而止不住地发颤。 “衣服湿了。” 楚无珩的声音落在殿里,平淡得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听不出半分情绪。宴清尘的睫毛颤了颤,视线追着那道玄黑的身影,看着他走向殿侧嵌着暗金纹路的玄木衣柜。 柜门拉开的轻响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楚无珩的指尖掠过一排素色衣袍,最终停住,抽了一件出来。 宴清尘抬眼,在看清那衣物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一件红衣。 不是鲜亮的正红,而是偏向暗红与绛红之间的色泽,像凝固在刀刃上的旧血,又像暮色沉到最底时天边那缕不肯散去的残霞。玄黑的袍袖衬着那抹红,妖异得刺眼,像他眼底那不见天日的执念。 楚无珩走回榻边,将红衣随意搁在榻沿,俯身便要去解他中衣的系带。 “无珩……” 宴清尘哑着嗓子开口,苍白的手几乎是凭着本能抬起来,虚虚搭在了楚无珩的腕上。指尖冰凉,力道轻得像一片落雪,可那拒绝的意味再明白不过。 他们本是师徒。 如此行径,实在是有违礼数。 楚无珩的动作停住了。 他垂眸,盯着那只搭在自己腕上的手。 就是这只手。曾握着他的小手,一招一式纠正他的剑招;曾在他寒疾发作时,裹着暖炉贴在他心口守了他整整一夜…… 也曾在刑律殿上,毫不留情地引动灵力,催发他体内的魔种! 如今,这只手连阻止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楚无珩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压在喉咙里,震得胸腔发闷,满是淬了冰的嘲弄和藏在深处的疯意。 “师尊,”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另一只手覆上宴清尘的手背,一根一根将那冰凉的手指尽数掰开。他动作很慢,却带着不容半分反抗的绝对掌控,“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宴清尘的睫毛抖得更厉害,像风雨里濒死的蝶。眼底那点残存的困惑一点点被深切的茫然吞没。仿佛无法理解为什么曾经那个会因为他一句夸奖就眼睛发亮的少年,变成了眼前这个全然陌生的人。 楚无珩俯身,赤红的瞳孔一点点逼近。 近到宴清尘能在那双血色的眸子里,看清自己苍白又狼狈,毫无还手之力的模样。 “现在的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攥住宴清尘的手腕狠狠往下一压,将那只手牢牢钉在榻上。另一只手勾住中衣领口,毫不犹豫地向下一扯! 湿冷的布料从肩头滑落,大片莹白如冷玉的肌肤骤然暴露在昏黄的魔火里,也暴露在他如有实质的目光下。 魔气侵蚀留下的暗色灼痕虽已淡去,可皮肤上仍留着浅浅的红痕,像被火舌细细舔舐过。莹白衬着艳红,撞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靡丽。 寒意混着那道滚烫的视线袭来,宴清尘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可手腕被死死按住,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别动。” 楚无珩的声音更冷,却又暗哑得厉害。他的目光像带着钩子,一寸寸贪婪地扫过他裸露的肩颈,精致的锁骨,还有随着急促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 那目光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像深渊凝视着它终于拽落凡尘的月光。 宴清尘猛地偏过头,墨黑的长发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发白的唇瓣,和抖个不停的睫梢。 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被这眼下的屈辱逼的。苍白的耳尖漫开一层难堪的薄红,一路蔓延到颈侧,唇瓣咬得死紧,连齿尖都在发颤,却硬是没再发出一点声音,只剩那无声的抗拒。 楚无珩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暗色浓得几乎要滴出来。 他的好师尊。那高高在上、清冷孤绝、千百年来不染凡尘的玄清仙尊。恐怕从生下来到现在,都从未有过这般狼狈难堪的时刻。 将自己一丝不挂的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尤其这个人……还是他曾经悉心教导的徒弟。 楚无珩的舌尖无声抵了抵上颚,压抑着自己从心底深处升腾而上的扭曲快意。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宴清尘的肌肤,触感如上好的羊脂玉般光滑细腻,所过之处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宴清尘猛地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颤抖的阴影。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抗拒。 “厌恶?”楚无珩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温柔,“厌恶我的触碰?” 他的气息扫过宴清尘的耳廓,看着那片薄红瞬间变得更深。 “可师尊当年教我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练剑姿势错了,师尊会握着他的手腕,指尖抵着他的关节一点点纠正;引气入体气息乱了,师尊会把掌心贴在他的后背,清和的灵力缓缓渡进来稳住他乱窜的内息;就连他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师尊也会坐在榻边,用微凉的手背一遍遍试探他额头的温度。 那些触碰,虽带着距离感的清冷,却也是他渴望的全部温暖。 楚无珩的指尖缓缓滑到宴清尘的心口,清晰地感受到那里急促慌乱的心跳。 “现在我这双手,碰过魔域的尸山血海,染过仇敌的鲜血,沾满了你最憎恶的污浊魔气,”他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残忍的满足,指尖轻轻按在那跳动的地方,“怎么碰你一下,就让你抖成这样?” 他俯身,唇瓣几乎贴在宴清尘的耳边,用气声一字一句地说,像在许下一个无法挣脱的诅咒。 “可怎么办呢,师尊。” “从今往后,你只能习惯我的触碰了。” 第9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9 第9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9 楚无珩指尖捻起那件红衣,轻薄的鲛绡混着魔域焰蛛丝顺着指缝垂落,魔火摇曳,衣料上流转着妖异的微光,软得像水,却重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直直砸进宴清尘眼底。 款式绝非宴清尘曾经穿过的任何一款常服。领口开得极低,袖口宽大飘逸,衣摆长而层叠,腰身却收得极紧,配着一条缀满暗色晶石的链带。 整体设计华丽而妖冶,透着毫不掩饰的奢靡与诱惑,像是…… 魔宫中那些以色侍人的高阶魔侍,亦或是被精心圈养的宠眷才会穿的东西。 这哪里是什么衣服?! 这是烙印,是羞辱,是将他从云端拽入泥沼后,再狠狠打上属于楚无珩的标记。 “抬手。” 楚无珩的声音像一道冰冷的命令,砸在死寂的殿中。 宴清尘的指尖猛地蜷缩起来,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没动,只是抬眼看向眼前的人。那双素来不染半分尘俗的眼眸里,此刻是被狠狠刺伤后的茫然,和一丝濒死的希冀。 “无珩……”他声音微哑,带着虚弱的气音,“这是何意?” 他试图在那张俊美阴郁的容颜上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冰冷陌生的阴鸷,和眼底深处翻涌的令人心悸的暗色。 “你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闻言,楚无珩唇角的弧度僵了一瞬,随即扯出一个更加冰冷而残忍的笑。 “我变成什么样,不都是拜你所赐么,师尊?”他俯身逼近,将那件红衣披在了宴清尘肩上。 冰凉滑腻的衣料贴上肌肤,像冰蛇一样缠了上来。 他攥住宴清尘的手腕,将胳膊套进宽大的袖口,动作慢得像在打磨一件专属藏品,力道却锁得死死的,容不得半分挣脱。 “你看,这颜色多衬你的肤色。” 他系着腰间那根细链,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宴清尘紧窄的腰腹,感觉到手下那片肌肤瞬间绷紧,连呼吸都骤然停住,他眼底的暗色更盛。 最后一层外衫落定,楚无珩退后半步,目光像带着钩子,从头到脚扫过榻上的人。赤瞳里翻涌着报复的快意,扭曲的满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滚烫悸动。 “而且……你现在的身份,穿这个,正合适。” 他刻意加重了“身份”二字,暗示不言而喻。 轻薄如雾的鲛绡焰蛛纱覆在宴清尘的身上,却因半透明的质地,非但没能遮掩分毫,反而在魔火昏黄的光影下,朦朦胧胧地透出底下莹白的肌肤和优美的身体线条。 那些若隐若现的轮廓,更添了十倍百倍的难堪与羞耻。 浓烈的红撞着他苍白的脸、墨黑的发,艳得惊心,也脆弱得动魄。宽袖曳地,衬得他素来清绝孤高的气质里,硬生生被逼出了几分柔靡的破碎。 他坐在玄玉榻上,墨发披散,红衣裹身,像一尊被强行染上艳色,打上烙印的玉像。他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却死死攥着身下的榻沿,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这颤抖落在楚无珩眼里,成了最直白的抗拒与厌恶。 越是这样。 越是这样清冷又脆弱,抗拒又无力。 他就越想——弄脏他! 想把这个高高在上、冰清玉洁的玄清仙尊,彻底拖进和他一样的泥泞里,染上和他一样洗不掉的污浊。 这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压垮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楚无珩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赤瞳深处的暗色翻涌得更加剧烈,如同暴风雨前凝聚的乌云。他抬脚向前一步,投下的阴影将宴清尘整个人牢牢罩住。 似乎感应到了那扑面而来的危险气息,宴清尘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却被楚无珩伸手按住了肩头。 “无珩……”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惊颤。 楚无珩再次俯身,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近到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冷香。他死死锁着宴清尘的眼睛,疯了似的想从里面找到哪怕一丝对他的憎恨。 可他只看到了痛。 是被自己掏心掏肺对待过的人,亲手推入深渊的,深入骨髓的痛。 方才那句“你怎会变成这般模样”仿佛又在他耳边轰然回响,震得他耳膜发疼。 眼前这张写满屈辱的脸,和记忆里的身影疯狂重叠又撕裂—— 是那年他染了寒毒,抱着他三天三夜、用自身灵力护他周全的师尊;是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名字、一招一式教他练剑的师尊; 是那个……被他全心全意仰望、爱慕了整整十六年的光。 而现在,自己在对他做什么? 用最下作的手段折辱他,用最不堪的衣物装点他,甚至滋生着想要彻底摧毁他、玷污他的肮脏念头。 当他看清宴清尘眼底的痛色后,那股想要毁掉一切的暴戾冲动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骤然停滞。 仿佛直到此刻,他这个师尊仍试图从眼前这个魔头身上,找回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 这比任何憎恨与谩骂,都更让他无法承受。 他猛地松开了手,像是被那眼神烫到一般,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 胸腔里那股黑暗的欲望并未消失,反而在理智回笼的瞬间,化作了更加汹涌的自我厌弃与暴怒。 他恨这样失控的自己,更恨这个直到此刻,还能被宴清尘一个眼神就轻易撼动的自己! 楚无珩猛地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会彻底崩溃,或是做出更加无法挽回的事。 “记住你现在的样子,宴清尘。”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殿门,“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 “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话音落下,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殿内的一切…… 和那份终究没敢真正越轨,肮脏又痛苦的渴望。 第10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10 第10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10 寝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魔火偶尔噼啪作响。 凌曜缓缓睁开眼,方才那副屈辱脆弱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 他低头,看着身上轻薄如翼、艳红似火的衣衫,指尖轻轻拂过光滑冰凉的袖口,不由感叹了一声,“哇哦……” 系统000:“……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何止是不错?”凌曜的唇角微勾,“这衣服绝了啊!” 他在意识里吹了个无声的口哨,“这料子,这颜色,这若隐若现的效果……啧,我家小狼狗审美可以啊!居然能想出让我穿这个,真是……”他顿了顿,“真是,太会玩了!” 系统000不解:“那你刚才还抖得那么厉害?我还以为你觉得屈辱呢?” “诶?你是这么以为的嘛?” 凌曜无辜摊手,“我是怕再不抖一抖就要忍不住起反应了,被我的好大徒发现岂不是很尴尬。” ̄□ ̄|| 系统000:“……” 它果然还是把自家宿主想得太正常了。 凌曜悠然躺平,任由那身红衣在墨绒锦被上铺开艳色:“不过,他误会了也好。” “怎么说?” “我越显得抗拒,在他眼里,就越是在捍卫那点可笑的仙尊尊严。而他要做的……就是亲手打碎这份尊严。” 系统000沉默片刻,电子音里透出思索:“你是说……你是在刺激他?” “没错。”凌曜的指尖轻轻划过红衣领口,“你想想,楚无珩现在对我是什么心态?恨,当然恨。但更深的,是执念,是扭曲的占有欲。” “可无论他嘴上放多少狠话,行动上有多过分,我们之间那层‘师徒关系’的壳,其实还没被彻底打破。” “他会折磨我,羞辱我,但内心深处,依然被这道身份界限束缚着。就像刚才,他明明可以做得更绝,却只是换了衣服就离开。” 凌曜的语气变得认真,“这层窗户纸不捅破,他的黑化值就很难真正松动,他的痛苦和扭曲就无法真正释放。” 系统000若有所思:“所以……” “所以,我要让他亲手撕碎这层关系。” 凌曜眼中闪过精光,“让他用最彻底的方式,确认自己不再是徒弟,而我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师尊。” 系统000沉默了两秒,电子音幽幽响起:“你一本正经分析得这么透彻,其实只是想快点啪啪啪吧?” “!” 凌曜被当场拆穿,难得表现出的正经模样瞬间土崩瓦解,暗自感叹零子哥还是太了解自己了! 随即一副受伤的模样假哭起来:“呜呜呜,零子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这都是为了任务哇!黑化值卡在95%不动,我也很无助的呀嘤嘤嘤~” 系统000冷漠:“哦。我信了。” 凌曜嘿嘿一笑,语气轻松起来:“对了零子哥,你之前不是总担心被关小黑屋无聊吗?我给你申请了个福利哦。” 系统000的数据流微顿:“……什么福利?” “《小猪佩奇》全季观影权限——在小黑屋期间特别开放。”凌曜调出一张盖着时空管理局印章的电子许可,“刚批下来的哦~” “!!!” 系统000惊了,差点怀疑自己的接受程序没有识别出正确的语言,“你说啥?!” 它立刻扫描了那张电子许可,上面明晃晃的盖着时空管理局的通过印章,印章下还有积分10000的花费数字。 系统000的核心处理器罕见地停滞了0.00001秒。 “咳。”它强行让电子音恢复到平时的平稳,“嗯……看到了。” 但它那原本匀速流动的淡蓝色数据流,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加速翻涌,甚至冒出几个欢快跳跃的粉色小气泡。 它暗自狂喜,核心代码都在欢唱。 天啊! 《小猪佩奇》全季观影权限!还是在小黑屋那种绝对安静、无人打扰的环境下! 它之前处心积虑、甚至不惜被凌曜吐槽“奸商”,各种暗示明示、推销道具,抠抠搜搜攒积分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能在被迫关禁闭的时候,有点精神食粮吗? 它早就预感到小黑屋是它统生不可避免的归宿,所以想为自己争取点福利。 没想到……这个平时浪到飞起的宿主,居然一声不吭,直接花了足足一万积分,就为了给它申请这个! 系统000感觉自己的核心温度异常升高,某种类似于“感动”的复杂数据模块正在生成。 凌曜在识海里,看着系统000那强行镇定、但数据流明显活泼得不正常的模样,差点笑出声。 “怎么样,零子哥,感动不?是不是觉得跟着我,统生充满了惊喜和温暖?” 系统000的数据流又是一片欢快的粉色气泡,但电子音仍强行维持镇定,“还行吧。程序化关怀而已,本系统见得多了。” 凌曜咧嘴一笑,深藏功与名。 那一万积分,是他从第一个世界结算后、积分刚一解冻就立刻划出去的。 他早就琢磨着怎么“回报”一下这个嘴硬心软、陪他到处折腾的伙伴了。 关小黑屋太惨了,但是有粉红小猪相伴的话,还是比较治愈的。 “行了,咱俩谁跟谁。”凌曜心情大好,“你好好准备你的观影清单。我呢,就继续努力,争取早日送你进去‘度假’。” 系统000:“……”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但它没再反驳,数据流偷偷冒出了几个开心旋转的小花花。 第11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11 第11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11 晨间的魔宫笼罩在一层稀薄的暗紫色雾霭中,只有几缕苍白的天光,从高窗缝隙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榻边静坐的人。 宴清尘早已醒来。 他端坐在玄玉榻沿,墨黑长发如流水般从肩头垂落,与身上那件暗红如血的鲛绡焰蛛纱缠在一起。明明坐姿还和往昔在玄清峰上一般端正,清绝出尘的风骨半分未减,可艳色红衣裹着苍白肌肤,偏偏撞出一份破碎又凛然的靡丽。 寝殿的门被无声推开。 楚无珩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玄黑魔尊袍,墨发用暗金发带束起,衬得那张俊美阴郁的脸轮廓愈发分明。他手中托着一个墨玉托盘,上面盖着深色绸缎,看不清其下是何物。 听见脚步声,宴清尘抬眸望去。 四目相撞,楚无珩的脚步顿了半拍。 天光恰好落在宴清尘身上,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朦胧柔光。红衣墨发,肤白胜雪,眼尾还沾着昨夜未散的倦意与淡红,美得像一幅精心描摹的画卷。 可当宴清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时,那眼底深处却缓缓凝结出一层薄冰。 那是比恨更伤人的疏离,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又仿佛在透过他,看着某个早已死去的影子。 楚无珩心头莫名一刺。 他压下那瞬间的不适,面无表情地走到榻边,将墨玉托盘放在宴清尘身侧,掀开绸缎。 托盘上,是四条精致的链子。纯金打造,每一环都雕刻着繁复的魔纹,中央镶嵌着细小的暗色晶石,在晨光下流淌着冰冷而奢华的光泽。 宴清尘的目光落在那些链子上,瞳孔微微一缩。 楚无珩拿起一条手链,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赤红的眼眸盯着宴清尘,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师尊,”他声音很轻,像情人间的呢喃,又像刽子手落刀前的安抚,“眼熟吗?” 宴清尘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像结了霜的湖面,不起半分波澜。 楚无珩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他伸手执起宴清尘的手腕,那手腕纤细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这是缚灵锁。”他话音落下,“咔嚓”一声轻响,金链已经严丝合缝地扣在了腕骨上,大小分毫不差。 “百年前,在刑律殿上,他们就是用这个捆住我,封住我的灵力,让我跪在所有人面前接受审判。” 他拿起第另一条手链,扣上宴清尘的右手。 “不过师尊不认得也正常。”他垂着眼,鸦黑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百年过去,我亲手做了些改良。” 他拿起脚链,握住宴清尘的脚踝。那脚踝同样纤细,皮肤莹白如玉,楚无珩扣上链子时,指尖还若有似无地划过踝骨内侧敏感的肌肤。 宴清尘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缩回脚,却被他攥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现在的缚灵锁,”等四条链子全都戴好,楚无珩终于抬眼,赤红的瞳孔里映着宴清尘微微泛白的脸,声音里裹着扭曲的得意,“可以随心变换。” 他的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 四条金链同时泛起暗沉的魔光,下一秒,竟从腕间踝间延伸而出,化作四条坚韧的金索,另一端死死钉在榻柱与墙壁的暗扣上,瞬间将宴清尘束缚在榻上! 宴清尘浑身一僵,下意识挣扎,可那些金色绳索看似纤细,却坚如磐石,越动收得越紧。红衣随着挣扎从肩头滑落,露出大片莹白的肌肤,在冰冷的金索映衬下,像一只被钉在锦缎上的蝶,翅膀还在微微发颤,却再也飞不起来。 楚无珩的呼吸微微一滞。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手指再一划,金索瞬间缩回,又变回了精致的链环,安静地贴在宴清尘的腕间踝上,像一件华美的饰品。 “既美观,又实用。”楚无珩站起身退后半步,目光如同打量一件被完美束缚的藏品。 宴清尘缓缓抬眸看向他。 “无珩。”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抵人心最深处。“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什么吗?” 楚无珩的笑容僵在脸上。 “证明?”他重复着这个词,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需要证明什么?” “证明你恨我。” “证明你掌控了我。证明百年过去,你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我看着、护着、教导着的少年。” “闭嘴!”楚无珩的脸色骤然阴沉,厉声喝断了他。 宴清尘却没有停下。 他微微仰起脸,那身红衣本该将他衬得狼狈脆弱,可他挺直的脊背,清冽的眼神,却硬生生从这片艳色与禁锢里,挣出了一截不容侵犯的凛然。 “可你知道吗,无珩。”他看着楚无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真正的强大,从来都不需要靠束缚别人来证明。” 就是这句话,这个语气,瞬间把楚无珩拽回了百年前。 回到了那个他还是玄清峰小弟子的时候。师尊的每一句话,他都奉若圭臬。 练剑时手腕该抬多高,剑锋该指向何处;吐纳时灵气该如何流转,周天需运行几个循环;甚至待人接物时该持何种仪态,言语该把握怎样的分寸…… 宴清尘清冷的嗓音,就是他整个世界运转的法则,是他昼夜描摹、不敢有分毫偏离的轨迹。 他那么努力,那么虔诚,日夜苦修不敢懈怠,哪怕经脉因过度吸纳灵气而灼痛,哪怕练剑至虎口崩裂鲜血淋漓,不过是为了得到师尊一句“尚可”。 那时候,他把师尊的所有教诲都刻进骨髓里,视若珍宝,并以此为傲。 可现在呢? 现在他是统御魔界的魔尊!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把当年所有欺辱过他的人都踩在脚下,亲手把过往碾碎重塑的楚无珩! 凭什么? 凭什么宴清尘还能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凭什么还摆着那副清冷师尊的架子? 仿佛百年的时光,碎婴的剧痛,地狱里的挣扎,全都不值一提。仿佛他楚无珩还是那个需要被他教导、规训、俯视的徒弟? 他恨透了这种不对等! 恨透了这种哪怕他站在了权力的顶峰,却依旧在宴清尘面前,被一句话就打回原形的无力感! 这比任何直白的羞辱,都更让他痛不欲生,更让他怒不可遏! 这像是在无声地宣告: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无论你拥有多大的力量,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指引的“徒儿”。 真是……可笑至极! 第12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12 第12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12 楚无珩盯着宴清尘,胸膛剧烈起伏,周身魔气像受了惊的黑潮,不受控制地炸开,将殿内稀薄的灵流搅动成紊乱的暗涡。 “师尊还是这么会说话。”他扯出一个冰冷的笑,齿间咬着字一步步逼近,玄黑袍角扫过地面,带起的魔气几乎凝出实质,直到整个人的阴影将宴清尘严严实实地罩住。 “可你说错了。” 他俯身,指尖挑起宴清尘下颌,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我不需要证明什么,我只需要你记住——从今往后,你的一切,都由我掌控!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睫毛颤动的频率……甚至你每一寸肌肤的温度,都只能因我而变!” 宴清尘长睫颤了颤,目光扫过楚无珩阴郁的眉眼和他周身翻涌的魔气,最终落回那双赤红如血的瞳孔深处,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审视。 像是看着一块精心雕琢的美玉,最终却在自己眼前摔得粉碎,只剩满地尖锐的残渣。 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轻得像雪落在将熄的余烬上,却让楚无珩心脏莫名一紧。 “你困住的,究竟是我……” 他顿了顿,目光如静水深潭,清晰映出楚无珩骤然缩紧的瞳孔。 “还是百年前,那个没能走出来的自己?” 这句话像一道劈穿夜幕的惊雷,瞬间炸碎了他所有的怒火与伪装,直抵他灵魂深处某个从未愈合、鲜血淋漓的伤口。 “住口!” 楚无珩的声音嘶哑变形,像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你懂什么?!” 他明明已经踏碎青云,成为令众生战栗的魔尊,将过往一切都踩在脚下! 他早就走出来了! 可为什么……心口那个窟窿,还在嘶嘶漏着风,灌满了百年前的冰雪? 【警告!任务目标楚无珩,黑化值上升1%,当前黑化值96%!】 识海里的机械音炸响的瞬间,楚无珩猛地转身,黑袍在空气中甩出一道凌厉又仓促的弧线,像在逃离什么。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多看宴清尘一眼,他用百年恨意与血污筑起的壁垒,就会轰然崩塌,露出底下一片狼藉的废墟。 “今晚魔宫有晚宴。”他背对着宴清尘,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硬邦邦地砸在地上,“你随我出席。” 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离去。 寝殿重新陷入寂静。系统000的电子音急促响起,带着明显的焦虑,“不是说要好好降低黑化值的吗?怎么黑化值不降反升了?!再涨我们就真的要完蛋了!” “零子哥,别慌。正所谓不破不立,黑化值卡在95%太久了,像一潭死水。现在动了,哪怕是往上升,也意味着他心里的防线在松动。” 系统000:“……你倒是冷静。” “那是当然,咱都算是快穿局的老油条了,当然要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咯。” 凌曜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间的金链,“啧啧,话说这链子做得真漂亮~我家小狼狗的审美真是越来越合我心意了。” “是啊是啊,为了打造这几条‘缚灵锁’,你的好大徒可是搜罗了三界之内最顶级的禁法神金,又亲自潜入九幽深处的焚心魔火中淬炼,最后还融入了自己的一滴心头魔血作为核心驱动。” 系统000解释道,“别说你现在这状况,就算你全盛时期,一旦被锁上,灵力也会被禁锢得涓滴不剩,插翅难飞。” 凌曜拨弄金链的手指一顿,“……这么夸张?我这好大徒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你以为呢?” 系统000的声音透出点无语,“你这具由九天净世莲重塑的肉身,一旦与神魂完全融合稳定,灵力层次将达到顶级。加上你刚才摆出那副清冷仙尊的架势,他肯定觉得你恢复的九成九了,加强防备可太正常了。” “可我不是只有……” “对啊,你只有一半神魂,所以根本没他想的那么厉害。现在加了这么一个大禁制,就更弱了。” “……嘎?” 凌曜眨眨眼,“所以,我又歪打正着、不知不觉地作了个大死,把自己在‘威胁评估表’上的等级拉满了?” “恭喜你,答对了。”系统000话音刚落,识海里就响起了魔性的BGM—— “本来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现在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 凌曜耸了耸肩,“这样啊……也好。省得我还要白费力气去演什么挣扎反抗的戏码,我这徒弟多贴心~” 系统000打断了凌曜的嘚瑟,问起了正事,“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今晚晚宴,他让你出席,肯定没安好心!” “晚宴……”凌曜低声重复,眉梢微微挑起,“零子哥,帮我查一下青云宗那边,还有没有我认识的人活着?” 系统000的数据流快速运转,百年时光,青云宗经历当年之事的修仙之人飞升的飞升、陨落的陨落,现存于世的…… “有一个!” 系统000调出一个人物资料,“慕云崖,当年与你同为青云七峰峰主之一,执掌玉衡峰。此人醉心剑道,常与你切磋剑术,与你彼此敬重。百年前你陨落于葬剑冢后,他因心结难消,修为一直卡在化神后期,未能突破至炼虚,故仍在世间。” 凌曜摸了摸下巴,当机立断:“就决定是他了。” 反正也没别的人认识了。 “零子哥,打开商城列表看看有什么道具可以让他知道我复活了,还困在了魔宫里?” “你打算引他过来?” 系统000沉默了一瞬,“慕云崖现在只是化神后期,而楚无珩是渡劫期魔尊,来了不是送死?” “当然不是让他来硬闯救人。”凌曜勾唇,“而是让他成为搅动这滩死水的楔子。” 魔宫的晚宴,就算楚无珩在那些魔兵魔将面前折辱自己又如何?于那个孤高的玄清仙尊而言,这些不过都是无需在意的蝼蚁喧嚣。 但若是“故人”…… “行吧。”系统000秒懂,展开了道具详情。 【两界流言卡,效果:可在72小时内让流言持续自然传播,难以追查源头,并可指定目标人物投放。一次性道具,所需积分1000分。】 “兑换!” 第13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13 第13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13 魔宫正殿,夜宴正酣。 七十二根玄晶巨柱撑起高耸穹顶,柱身浮雕的万千魔物图腾在跳跃的魔火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投射在墙壁与地面上,整座大殿仿若一片诡谲的森罗狱。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血食的腥甜和魔域特有的糜香,还有一股属于欲望与堕落的浊气。 殿中央的舞姬扭着腰肢,薄纱下的肌肤泛着蜜色的光,可满殿宾客,没有一个人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所有视线,或明或暗,都像被无形的线牵着,投向了正殿的最高处。 楚无珩斜倚在玄黑魔尊座上,绣着暗金纹路的黑袍与身下象征无上权柄的座椅融在一起,仿佛他生来就该坐在这里。 俊美阴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墨玉酒杯,杯中猩红的酒液晃出细碎的光,偶尔被他送至唇边轻抿一口。 那双赤红的瞳孔只消随意扫过一眼,下方与之对视的魔修便会瞬间脊背生寒,慌忙低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可真正勾着所有人心神的,是他身侧那张稍矮的坐榻。 榻上铺着深红如血的绒毯,宴清尘就坐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那身暗红鲛绡焰蛛纱衣,外罩同色曳地长袍。浓烈的红,本应是张扬跋扈的颜色,可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某种清寒孤绝的气质洗涤过。 红得沉静,红得凛冽,与这满殿奢靡格格不入。 他的坐姿保留着经年养成的习惯。背脊挺得如崖边青松,肩颈舒展如鹤引长项,哪怕身陷囹圄、屈居侧席,那仪态依旧是悬崖上迎风而立的玉雕,静默里藏着嶙峋不屈的风骨。 最刺眼的,是他腕间与踝间的金链。 尽管被宽大衣袖与曳地袍摆遮了大半,可只要他指尖微动,或是换个坐姿,那抹冰冷奢华的金色便会从衣料下露出来,在昏暗中闪过一丝森然的光。 无声地宣告着禁锢与占有,也宣告着某种令人浮想联翩的暧昧关系。 宴清尘低垂着眼眸,浓密长睫在苍白如玉的脸颊上投下两道安静的阴影,仿佛将周身所有的嘈杂窥视与污浊欲望都隔绝在外。 可偏偏是这份格格不入的洁净与疏离,在这片蒸腾着欲望的昏暗中,亮得像寒夜孤星,勾得人心里发痒。 他越是安静,越是超脱于这污秽之外,就越让人疯狂地想—— 想看看这捧雪落进泥淖里会何时融化,想试试这抹月光染上尘埃会是何种景象,想亲手撕碎那层清冷的外壳,看看内里是否也如外表一般不可侵犯。 他坐在那里,不言不动,却已是这宴席间最勾人堕妄的景致。 楚无珩随手把酒杯搁在案上。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方才还带着窃窃私语的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舞姬识趣地躬身退下,满殿魔修全都停下了动作,垂首屏息, 楚无珩启唇,声音里带着残忍的优雅:“今日宴会,本尊心情甚佳,特邀一位……故人前来。” 他刻意停顿,享受般地看着下方众人脸上浮现的疑惑与好奇。随即侧过身,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 “——百年前,名震修真界的青云宗玄清峰之主,玄清仙尊,宴、清、尘。” 殿内一片哗然! 玄清仙尊?!那个百年前亲手废了楚无珩修为,随后自囚葬剑冢殉道的正道第一人?那个被无数修士仰望,被视为修真界标杆的传说?他不是早已陨落百年了吗? 无数道目光如同利箭般钉在宴清尘身上。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这人身陷魔窟却依旧有种迥异于魔域的清贵气质。 原来是他!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一剑能斩尽万千魔修的玄清仙尊! 楚无珩对这反应满意极了。他施施然朝身侧的宴清尘伸出手,吐出两个字:“过来。” 后者长睫微抬,对上楚无珩那双翻涌着暗火的赤瞳。那里面有警告,有掌控,还有一丝恶意的期待——期待他反抗,期待他挣扎,好让他有理由,在这满殿人面前,把他最后的体面撕得粉碎。 经过这两日的相处,宴清尘已经很清楚这一点了。他没有反抗,而是抬起手轻轻搭在了楚无珩的掌心。 楚无珩用力一拉,宴清尘猝不及防地被他拽得向前倾身,天旋地转间,他整个人已被强行按坐在楚无珩的腿上!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腰身却被楚无珩铁箍似的手臂牢牢圈住,半点动弹不得。红衣因这动作乱了大半,领口敞开来,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颈项,腕间的金链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楚无珩的手臂自然地揽住他的肩,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薄纱下凸起的肩胛骨。他环视着下方满殿屏息的魔修,声音里带着宣告主权的恶意与满足: “诸位,这位便是本尊的贵客。百年前的正道魁首,如今——”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在宴清尘冰凉的耳廓上,灼热的气息扫过他的皮肤,声音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本尊的座上宾。” 座上宾? 这被强行按在怀里的姿态,这刺目的红衣,这冰冷的禁锢金链,哪里是什么座上宾? 这分明是禁脔!是玩物!是魔尊向整个魔域、乃至向整个修真界宣告的征服与践踏! 宴清尘浑身僵硬如石,苍白的脸上血色尽失,唇瓣抿得发白,连齿尖都在微微发颤。他被迫靠在楚无珩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沉稳的心跳,还有透过衣料传来的灼人体温。 屈辱如同毒链勒得他几乎窒息。他闭上眼,长睫剧烈颤抖,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如影随形的目光。 楚无珩欣赏着他这副隐忍屈辱的模样,心头掠过一丝扭曲的快意。他端起自己方才喝过的酒杯,杯沿还残留着暗红的酒渍,递到了宴清尘苍白的唇边。 “喝。”他命令道,“本尊赏你的。” 宴清尘却偏过头,拒绝的姿态再明白不过。 楚无珩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指尖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转回来,声音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师尊,别让徒儿说第二遍。”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 “轰——!!!” 殿外骤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座大殿都跟着震了三震! 紧接着是兵刃激烈交接的锐响、魔卫惊慌的呵斥与惨叫,一道清越却饱含着滔天怒意的嗓音,如同裂帛般穿透重重阻碍,刺入这片奢靡堕落的大殿: “楚无珩!给我滚出来!” 这个声音…… 宴清尘紧闭的眼睫倏然睁开! 楚无珩揽着他腰的手臂一僵,赤瞳转向殿门的方向,眼底的玩味与恶意顷刻间被暴戾的阴云吞噬得一干二净。 他认得这个声音。百年前,这声音的主人曾与宴清尘月下对酌,雪中论剑,是高山流水的知己,是旁人插不进去的至交。 慕云崖?! 他怎么敢?!他怎么会找来?! 殿门处的骚乱迅速蔓延。一道青色身影踏风而至。凛冽的剑气横扫而过,所过之处,魔火疯狂摇曳,修为稍弱的魔修直接被剑意逼得连连后退,面色惊惶。 来人一身玉衡峰的青衣道袍,虽因疾行与激战染了血,却丝毫不减那挺拔如松的气度。他面容清癯,眉眼间是岁月沉淀的沉稳,此刻却被勃发的怒意染得凌厉如出鞘的名剑。。 手中长剑沧溟发出震耳的清越嗡鸣,剑尖吞吐着湛然寒光,直直指向高座之上的楚无珩。 可当慕云崖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张被强行按在魔尊怀中,熟悉到刻入魂魄里的侧脸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持剑的手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些他本以为是魔域造谣、宵小中伤的流言……竟然是真的。 “玄清仙尊残魂重聚,困于魔宫,为魔尊楚无珩禁脔”。 每一个字都狠狠烫在了他的心口。 百年前他出关之时,迎接他的不是故友的煮茶相候,而是“玄清仙尊于葬剑冢中殉道”的死讯。 他在玉衡峰巅枯坐了三天三夜,心头那点不愿相信的希冀,终究随着时间磨成了齑粉。 可如今,这荒谬的流言穿透两界壁垒,直抵他闭关的洞府。 他本不屑一顾,以为是无稽之谈,可心底那丝对故友生死不明的执念,让他哪怕知道可能是陷阱,也要来看一看。 而现在,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道曾与他并肩立于青云之巅,曾与他月下论道,曾被他默默藏在心底珍藏了百年的身影…… 被如此折辱地禁锢在魔尊怀中,一身红衣刺目如血,金色锁链冰冷如镣铐。 “清……尘……” 慕云崖的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干涩嘶哑得完全不像他自己。 而楚无珩,将宴清尘眼里那一闪而逝的震动与难以置信,还有那几乎要立刻挣脱他怀抱的本能,完完全全收在了眼底。 一股混杂着暴怒、嫉妒与领地被侵犯的阴鸷情绪,如同毒龙般瞬间缠紧了楚无珩的心脏! 第14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14 第14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14 百年前,慕云崖就常常来找宴清尘。玄清峰与玉衡峰比邻,慕云崖总是带着新悟的剑招或是炼成的丹药,顺路过来与宴清尘切磋探讨。月下对剑,雪中煮茶……那些画面零零碎碎地闪过楚无珩脑海。 那时的他只是个弟子,远远地看着师尊与旁人言笑,心头会泛起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那时他尚且懵懂,只将那归结为对徒弟对师尊的独占欲,不愿旁人分走师尊半分目光。 后来他懂了。懂了慕云崖看师尊的眼神里,藏着与他相似,却更隐蔽的情愫。 百年过去,他以为宴清尘只是他一个人的了。恨也好,囚禁也罢,这个人从身到心,从过去到未来,都该只与他楚无珩纠缠,只染上他楚无珩的气息。 可现在,慕云崖来了。 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流言,便敢独闯他这龙潭虎穴般的魔宫! 再看怀里的宴清尘,方才还肯顺从地靠在他怀里,可慕云崖一出现,那瞬间亮起的眼,那几乎要挣脱他怀抱的本能,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他胸腔里积压了百年的妒火。 他死死盯住殿下的慕云崖,声音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刮过:“玉衡峰主,擅闯本尊魔宫,是嫌命太长?” 慕云崖剑锋微抬,目光如炬:“楚无珩!你竟敢如此折辱清尘!百年前你堕入魔道,与青云宗恩断义绝便罢了,如今竟用这等龌龊手段禁锢于他!快放人!” “放人?”楚无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笑了起来,“慕峰主,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向本尊要人?” 他手臂骤然收紧,将宴清尘更密实地圈进怀里,指尖故意蹭过他的脸颊,动作狎昵又带着赤裸裸的占有欲,昭告给全殿人看。 “他是本尊的师尊,我们师徒之间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插手?” “师徒?!”慕云崖气得剑尖直颤,“你看看清尘现在的样子!你还有脸提师徒二字!楚无珩,你简直丧心病狂!” 丧心病狂…… 楚无珩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凑近宴清尘耳畔,声音却足够让殿内所有人都听清,“师尊,你这位故友,骂我丧心病狂呢。” 后者双目紧闭,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在楚无珩怀中僵硬地像块石头。 识海里却对着系统000疯狂吐槽,“多大的人了,还跟我这个师尊打小报告,出息。” 系统000随即附和,“就是,也不背着点人。” 楚无珩的目光再次看向下方的慕云崖,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凝成实质:“慕云崖,你为了他独闯魔宫……莫非,你对本尊的师尊,也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所有尚未退去的魔修都屏住了呼吸,眼神在慕云崖与高座上的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流露出赤裸裸的探究与好奇。 慕云崖的脸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又转为铁青,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鼓荡开来。 “你休得胡言!”他厉声喝骂,“我与清尘乃君子之交,岂容你这孽障污蔑玷污!” “君子之交?”楚无珩嗤笑一声,语带嘲讽,“那你为何百年修为停滞,心魔缠身?慕云崖,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你自己那颗藏污纳垢的心吗?!” “你——闭——嘴!” 慕云崖目眦欲裂,手中沧溟剑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清越剑吟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靡靡之音。他身随剑走,化作一道青色惊鸿,磅礴剑气凝成一线,直取王座上的楚无珩! “不自量力。” 楚无珩冷哼一声,甚至没放下怀里的宴清尘。空着的左手随意抬起,五指虚握。 霎时间,大殿内的魔气如潮水般应召而来,瞬息间在他身前凝成一只巨大的玄黑魔手,掌心纹路如活物般蠕动,散发着吞噬一切的幽暗气息,迎着那道剑光狠狠抓去! 轰——!!! 剑光与魔手悍然相撞! 湮灭声轰然炸开,狂暴的气浪席卷全场,案几杯盏瞬间被撕成碎片,离得近的魔修直接被气浪掀飞,狼狈地跌在地上。 青色剑光锋利无匹,最初竟刺入了魔手掌心数寸,激起一连串紫黑火花。 可也就到此为止了。那魔手猛地合拢,五指如囚笼般,将挣扎的剑光死死攥住! 慕云崖脸色一白,闷哼一声,只觉自己全力一击的剑气如泥牛入海,瞬间被无边魔气吞噬消磨。 渡劫期与化神后期,本就是天堑之别! “玉衡峰峰主?呵,不过尔尔。”楚无珩的声音冰冷落下,左手五指缓缓收紧。 巨大的魔手随之猛然发力! “呃啊!” 剑气被强行碾碎,慕云崖如遭重击,踉跄着后退数步,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鲜红。 “云崖——!” 一声短促而清晰的惊呼从宴清尘口中唤出,带着对故友的担忧,却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楚无珩的耳膜上。 他在担心他。 在他楚无珩的怀里,为另一个闯进来的男人,失声担忧。 百年灼心恨意,瞬间被更猛烈、更尖锐、更黑暗的妒火吞噬! 楚无珩揽着宴清尘的手臂骤然僵住,他赤红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盯住宴清尘瞬间血色尽失的脸。 “好……很好。” 他的声音低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的冰渣。他再也没看地上的慕云崖一眼,周身渡劫期的领域骤然狂暴,无形的威压瞬间翻了数倍! 那原本只是压制着慕云崖的渡劫期领域,骤然变得狂暴而充满毁灭性!无形的压力猛地增强了数倍! “噗——!”慕云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被狠狠压倒在地,连沧溟剑都脱手飞出,发出一声悲鸣。 视线模糊中,他只看到楚无珩决绝转身的背影,和宴清尘那抹被强行按进玄黑袍服里,惊惶苍白的侧颜。 楚无珩彻底失了所有耐心。袖袍一卷,精纯霸道的魔气瞬间激活大殿禁制,幽暗结界轰然升起,将重伤的慕云崖死死封死在内。 他抱着宴清尘,大步踏入通往寝殿的幽深廊道。赤瞳深处翻涌的风暴彻底失控,再无半分理智可言。 那一声“云崖”不仅刺伤了他,更点燃了所有压抑的疯狂。 寝殿的门被狠狠踹开,他拽着宴清尘腕间的金链,毫不留情地将人狠狠甩了进去。 宴清尘脚下踉跄,跌倒在了玄玉榻边的墨绒地毯上。暗红的鲛绡衣料铺散开来,像一朵在黑暗里颓败泣血的花。 第15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15 第15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15 楚无珩反手关上殿门,落下一道隔绝所有声音与窥探的禁制。 赤红的眼瞳里是被妒火烧得沸腾的疯狂。他一步步逼近,声音阴沉如铁,“师尊,你很在意他,是不是?” 宴清尘撑着地毯坐起身,墨发散了满肩,红衣从肩头滑落大半,露出莹白的肌肤。可他眼里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凝起了一层刺骨的寒霜,像崖边不化的冰雪。 “回答我!”楚无珩猛地攫住宴清尘的下巴,赤瞳死死锁住他的眼睛。 宴清尘被迫仰头,下颌的剧痛让他眉心狠狠蹙起,可目光里的凛然却半分未退,“楚无珩,百年时光,你就只学会了用腌臜心思揣度旁人?” “腌臜?”楚无珩的声音带着被刺伤的尖锐:“百年前他就常来找你。月下对剑,雪中论道……我全都记得!那时候我就讨厌他看你的眼神,如今你把如何废我修为,如何逐我出师门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倒是只一眼就想起他了!” 宴清尘挣扎着要推开楚无珩,腕间的金链哗啦作响,“放开我!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放!”楚无珩低吼一声,攥住他挣扎的手腕将人狠狠按回地毯上。 他伸手攥住宴清尘的红衣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把这层薄纱连同底下的人,一起捏得粉碎。 就在这时,宴清尘猛然抬手。 “啪——!” 一记清脆又沉重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楚无珩的脸上。 宴清尘灵力被封,力道不算重,可那一巴掌里蕴含的决绝与凛然,却像一柄无形的冰锥,直直刺入楚无珩翻涌的狂怒之中。 楚无珩偏过头去,几缕墨发扫过颊边,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殿里只剩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一重一急,撞在死寂的空气里。 宴清尘胸膛起伏,呼吸微乱,哪怕此刻金链加身,姿态狼狈地被按在地毯上,那眼中的寒意却仍像出鞘的剑,任风雪摧折也不肯弯折半分。 “我是你师尊。纵使你恨我入骨,也不是你践踏伦常、折辱旁人的借口!” 楚无珩静默地看着他,看着那张清冷容颜上不容亵渎的凛然,看着他眼底里,自己扭曲疯狂的倒影。 忽然,他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只是喉咙里滚出的气音,随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冷,笑着笑着,楚无珩的肩膀便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带着血肉模糊的回声,像哭到极致的绝望。 “师尊……哈哈哈……师尊……” 他双手重重撑在宴清尘身侧的地毯上,将人完完全全禁锢在自己的胸膛与地毯之间,密不透风的阴影罩下来,连魔火的光都被隔绝在外。 “当年刑律殿上,你亲手碎我元婴、逐我出师门时,可曾想过你是我师尊?” “百年之间,我每夜被噩梦噬心、恨不得将你魂魄碾碎时,你可曾入梦来,对我说一句‘你是我徒弟’?” 他气息灼热,扑在宴清尘脸上,字字如刀,刀刀见血:“如今你我之间,早没了师徒情分!只有债主与囚徒!” 话音未落,他一把攥住宴清尘的衣襟,狠狠向下一扯! 嘶啦——! 轻薄的鲛绡应声撕裂,从肩到腰,如褪下的蝶翼,飘落在地。 莹白的肌肤彻底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宛如冷玉乍现,金链映照,晃得人目眩。 宴清尘浑身一颤,眼中终于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却仍强撑镇定,咬牙道:“楚无珩,你若敢再进一步……” “我若敢,又如何?” 楚无珩打断他,指尖抚上他腰侧,“师尊要再扇我一掌?还是以死明志?” 他低笑,气息贴近宴清尘,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可惜啊师尊,你现在,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你的魂魄是我用溯魂玉找回来的,你的身子是我用九天净世莲一寸寸重塑的。” 他一字一句,像在刻下永世不得挣脱的烙印:“你的骨头,你的血,你的每一缕神魂,从里到外,全都是我给的。” “你的眼睛,只能看我。” “你的身体,只能感受我。” “你的所有反应……”他的膝盖顶开宴清尘试图合拢的双腿,强势地挤入其间,“都只能因为我。” 宴清尘拼命挣扎,可腕间的锁链在楚无珩心念控制下骤然收紧,将他双手牢牢禁锢在头顶上方。脚踝上的锁链也同时延伸缠绕,将他的双腿分开固定。整个人呈献祭般的姿态,被金色锁链束缚在墨绒地毯上。 如同一只落入陷阱的仙鹤,羽翼被缚,只能眼睁睁看着猎食者逼近。 楚无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赤瞳中翻涌着黑暗的欲望与疯狂的占有,如同深渊张开巨口,要将眼前这片雪白彻底吞噬。 他俯身,重重咬在了宴清尘颈侧的血管上。 似野兽标记领地的撕咬,力道大得几乎要咬穿皮肤,宴清尘疼得浑身一颤,闷哼出声,颈侧瞬间留下一个深红近紫的印记。 楚无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和百年执念熬成的疯魔,贴着他的皮肤渗进去:“今晚,我要你记住。” “从身到心,从魂魄到每一寸肌肤——” “谁才是你的主人!” 百年执念,终于在此刻冲破了所有枷锁。 第16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16 第16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16 起初的挣扎,如同困兽犹斗。 锁链轻响如断弦的余韵,在空旷的寝殿里幽幽回荡。 凌曜仰起的面容映着微弱的烛光,喉间微动,似有万千言语被生生咽下。 他的呼吸如春水破冰,时断时续,却始终将那声叹息藏在齿关之后。 楚无珩俯视着他,赤瞳深处燃烧着地狱的业火,也在那片摇曳的水光里看见了自己扭曲的倒影。 他凝视着那眉间每一寸细微的起伏。 看着那清冷如霜的容颜此刻染满了他赋予的狼狈与艳色。快意如陈年美酒滚过咽喉,一路烧进胸腔,几乎要满溢出来。 百年了,他终于将这道清冷月光拽入泥淖,染上了自己的颜色。 “师尊……” 楚无珩的声音贴在凌曜汗湿的耳廓,呼吸灼热。“疼吗?” 凌曜闭上眼,长睫颤抖如折翼的蝶,泪水却从紧闭的眼尾不断滑落,留下一道道湿亮的痕。 他偏过头,将半边脸颊埋进散乱的发丝里,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道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 这无声的抗拒像一簇火苗,投进了楚无珩的眼底。 他强迫他转回来,指腹擦过那抹湿痕,触感冰凉,却烫得他指尖一颤。 “看着我。”楚无珩命令,声音里翻滚着暴戾的占有欲,“我要你看着——是谁在碰你。” 凌曜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掀开。 那双眸子此刻浸满了水汽,涣散的焦距艰难地凝聚着,映出楚无珩赤红疯狂的瞳仁。 那里面有屈辱、有痛楚、有深入骨髓的茫然……却唯独没有楚无珩预想中……纯粹的恨。 可这比恨更让他失控。 楚无珩将人转了过去。 那绷紧的脊线如同雪岭上最后一道未被踏足的领域,此刻却流露出献祭般的脆弱。 “这里……”他的唇贴上一处微微凸起的脊骨,“是我第一次学会御剑时,你伸手扶住的地方。” 凌曜浑身一僵。 “你说,‘无珩,稳住心神,剑随念动’。”楚无珩模仿着记忆中清冷的语调,却浸满了此刻的邪戾与嘲弄。 “现在呢,师尊?你的心神……稳得住吗?” 回答他的是一声死死压在喉咙深处的闷哼。 汗水沿着沟壑蜿蜒而下,在昏黄的魔火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条无声哭泣的河。 楚无珩将他牢牢锁在怀中,另一只手却扣住他的五指,强迫般展开,再紧紧交握。 掌心相贴,汗水交融,带着令人心悸的桎梏。 “你的手……”楚无珩的吻落在凌曜颤抖的肩胛上,“教过我写字,握过剑,拂过琴……也曾经,”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淬毒的恨意,“毫不犹豫地引动灵力,激发我体内的魔种。” 凌曜的手指在他掌中微微一缩,却又被更温柔地展开。他试图抽手,却只是让那交握的十指贴得更紧。 “现在,”楚无珩的气息移到凌曜耳边,一字一句如魔咒低吟,“它只能抓住我。” 月光在那一刻漫过窗棂。 凌曜如风吹过的柳枝般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 楚无珩紧紧拥着这具微微颤抖的身体,像是拥着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恨意是燃料,欲望是火焰,灼烧着彼此,也照亮了他灵魂深处那片荒芜的废墟。 可在那片废墟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疯长。 那是比恨更可怕、更绵长的占有,是即便毁掉也要留在身边的疯狂执念。 他低头,看见凌曜苍白的侧脸贴在深色绒毯上,眼尾殷红,唇瓣被咬得血迹斑斑,有种惊心动魄的凌乱美感。 这只曾经高踞云端的鹤,终究是被他拽了下来,羽毛沾满泥泞,再也飞不回那片清冷的天空。 一丝扭曲的满足感涌上心头,却被随之而来的,更庞大的空虚给吞没。 不够。 远远不够。 即便这样占有,这样摧毁,心口那个黑洞依旧嘶嘶漏着风,灌满百年前葬剑冢入口的冰雪。 就在这时。 凌曜轻颤了一下。 如同雏鸟在寒风里本能地寻求温暖。 楚无珩的瞳孔死死盯着凌曜汗湿的后颈,那里皮肤薄得几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在皮下微弱地跳动。 方才那一瞬的变化,像一根柔软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过他的心脏。 一股陌生的酸楚猛地窜上鼻梁。 他猝然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凌曜颈窝。 鼻腔里充斥着自己身上暴戾的魔息,和凌曜身上那缕即便在此刻也未曾彻底散去的清冽冷香。 这香气他曾闻了十六年。在玄清峰的书房里,在雪夜的怀抱中,在每一次靠近师尊的身侧。 而现在,这香气被他用最肮脏的方式玷污,混合着情欲与汗水,变得暧昧而浑浊。 “……为什么。”楚无珩的声音闷在凌曜汗湿的皮肤上,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貌,“为什么偏偏是你……” 为什么是你给了我名字,给了我希望,又亲手把它碾碎? 为什么在我恨你入骨,发誓要让你尝遍我所有痛苦之后……仅仅是你一个无意识的颤抖,就能让我坚固的恨意城墙裂开一道缝? 似乎感知到了他突如其来的混乱,凌曜极缓地转动了一下脖颈,仿佛想回头看他。 只是这样一个微小的企图,却让楚无珩浑身剧震。 “不准看!” 他低吼,声音里带着狼狈的恐慌。 他不能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眼神。不能让他看见那眼底深处躲藏着的,连他自己都可悲的眷恋。 他扣住凌曜的后脖颈,阻止任何目光相接的可能。 仿佛只要不看,那道裂痕就不存在,他就可以继续扮演那个冷酷无情的复仇者。 魔气不受控制地随着他起伏的心绪悄然流转,如夜雾般轻轻缭绕,顺着经脉丝丝缕缕渗入凌曜的体内。 所过之处并非简单的灼烧,而是一种阴冷的炽烈,如冰层下暗燃的冥火,灼得他灵魂都跟着轻轻颤栗。 凌曜的呼吸微微乱了。 魔气的侵蚀与身体被彻底掌控的触感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晕眩的感官洪流。 莹白躯体如月下初雪,却被迫盛放着属于黑暗的印记。 就在这近乎崩解的毁灭中。 在那灵魂深处,一丝近乎幻觉的共鸣突兀地擦过彼此的感知。 仿佛两颗破碎星辰的尘埃,在无垠黑暗里,短暂地呼应了一下。 快得抓不住,轻得像叹息。 楚无珩的眉头骤然锁紧,赤瞳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被更汹涌的暗潮淹没。 他将那片刻的共鸣揉碎,化为更绵长的占有。 楚无珩身为渡劫期魔尊,百年执念一朝得泄,恨意、欲念与扭曲的爱意混杂燃烧,使他不知疲倦。 凌曜虽修为被锢,可这具莲身自带的生生不息之力,即便在魔气侵蚀与欲望漩涡的双重冲击下,仍顽强地吊着他的意识,让他始终被困在清醒与迷乱的边缘。 时间在禁制笼罩的寝殿内失去了刻度。 日夜轮转,只有楚无珩一遍又一遍的索取,和凌曜逐渐沙哑……最终只剩气音的呜咽。 第17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17 第17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17 凌曜醒来时,寝殿内燃着幽幽的魔晶灯,光线被调至最柔和的暖黄色,驱散了魔宫惯有的晦暗。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玄玉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墨绒锦被,触感细腻。 之前那些狼藉的痕迹、魔气灼伤的暗纹、甚至撕裂的痛楚,都已消失不见。身体像是被人用极温和的灵力仔细治愈过,连腕间脚踝上缚灵锁勒出的红痕,都被细心抹去了。 身上穿着的也不再是那件破碎的红衣,而是一套素白的丝质中衣,质地轻薄柔软,带着淡淡的冷香——这香味很熟悉,是玄清峰惯用的“雪髓兰”。 凌曜眨了眨眼,在意识里轻声呼唤系统000。 系统000的电子音立刻响起,它在小黑屋里度了7天的观影长假,开心得不行,对凌曜也充满了关切:“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凌曜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认真感受,识海中的声音透着奇异的餍足感,“怎么说呢……就像是被涂了顶级魔鬼辣椒油的狼牙棒打了一顿,再用八十迈的速度在高速公路上狂奔了三百里之后,又掉进了装满跳跳糖的温泉里。” 系统000:“……???” 这是什么鬼形容? 不是!谁问你这个啦! “魔气侵蚀加成的强制play,简直像是开了感官增幅百分百……啧,还能持续七天七夜,不愧是修仙小世界啊~真是爽到没边儿了。” 凌曜咂咂嘴,声音里还带点刺激过后的空虚和回味,“就是腰有点酸,零子哥,下次能不能兑换个‘金刚不坏腰’?” 系统000电子音沉默了足足三秒,默默将一张金光闪闪的“痛觉屏蔽卡(魔气侵蚀特别版)一折券”丢进了回收站。 它觉得自己刚才那一丝“宿主会不会因魔气侵蚀太难受,要不要提供点人道主义辅助”的念头,简直纯属多余。 他显然乐在其中! “咳,”凌曜尴尬的咳了咳,打破空气中忽然的宁静,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话说我那好大徒的黑化值怎么样了?” 【任务目标:楚无珩,目前黑化值70%。】 “哦?”凌曜眉梢微挑。 “一夜之间降了26个百分点,是不是有点太多了?”系统000看到这黑化值,数据流都不稳了。 “一点都不多,百年夙愿一朝得偿,可不是说说而已。” 俗话说,比白月光更强的是死去的白月光,换成黑化版的亦是如此。 “百年前,我身死道消,他连报复的对象都没有,只能把恨意不断发酵扭曲。” “可现在我活了,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我们那场,嗯……旷日持久战,算是他百年执念的一次性宣泄。”凌曜的语气很平静,“再加上他打破了那层师徒界限,终于跨过了那道坎……”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系统000打断了凌曜一本正经的解释,“你直接说啪啪啪能够有效降低黑化值不就行了。” 凌曜嘿嘿一笑,给系统000的精辟总结点了个赞,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对了,那个慕……慕啥啥来着?” “慕云崖。”系统000提醒。 “对对,他怎么样了?”凌曜问,“我那好大徒没把他剁了吧?” “那倒没有。楚无珩把他关到魔狱里了,那里有特殊禁制,能压制化神期修士的灵力。暂时没有性命危险,但……魔狱的环境你懂的,不太好受就是了。” 凌曜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唉,我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 当初他用两界流言卡时,只想找个正道故人来当催化剂,好在晚宴上当众演一出“正道仙尊在魔宫受辱”的戏码,进一步刺激楚无珩。 就算来的是当年跟他不对付的长老,他也能面不改色地演下去。 可没想到百年过去,他认识的人里只剩慕云崖一个还活着。更没想到的是,这个百年前闷葫芦似的慕云崖,居然对宴清尘也有意思。 凌曜在心底默默对那位正在魔狱里受苦的玉衡峰主说了句对不住。然后对着000说出了那句经典台词—— “以前我没得选,现在,我只想做个好人。” “……”系统000的数据流微妙地波动着,欲言又止。 凌曜没等它纠结,开口问道:“零子哥,你支支吾吾的……是有事要跟我说?” 系统000的数据流一滞:“咳,看在你让我看了7天《小猪佩奇》的份儿上,我有个事儿得告诉你。” “哦……你是想说我那一半神魂的事儿?”凌曜懒洋洋地问。 000的电子音都拔高了一个调:“你怎么知道?!” 凌曜无声地勾起嘴角,指尖捻着素白中衣的衣料,识海里的声音透着点回味:“我和我的好大徒在进行深入交流的时候,魂核有点共鸣,感觉到的。” 他已经完全想起来了—— 百年前,青云宗,刑律殿。 凌曜刚在刑律殿上,亲手碎了楚无珩的元婴。 殿内死寂,唯有楚无珩痛苦的闷哼与灵力溃散的微弱嗡鸣在回荡。 凌曜垂眸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楚无珩。他蜷缩着,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 凌曜表面正义凛然,内心已经开始敲锣打鼓:“零子哥零子哥,我这好大徒作为气运之子,命应该挺硬的吧?不会真被我废个元婴就嗝屁了吧?他看上去一副快挂掉的样子诶。” 000沉默了片刻,给出一个非常系统的回答:“根据数据分析,生存概率为99%,但不排除1%的死亡可能。” 凌曜啧了一声:“有办法能把那1%也抹掉吗?我得给他上个保险。” 系统000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认真:“有。但代价很大。” “说。” “以你现在合体期的修为,如果自愿分割一半神魂,注入他的魂核,可以将他的存活率提升至100%,并且完全融合后,他的修为潜力会大幅提升。” 系统000顿了顿,提醒道:“其实99%已经很高了,你没必要分这一半神魂。一旦分割,你在这个世界的‘宴清尘’身份会立刻死亡,直接被召回。虽然不会损害你本源,但副作用未知。” 凌曜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得保证万无一失。万一小世界男主因为我死了,那岂不是完犊子了。反正我本来就要死遁,不如死得更有价值一点。一半神魂而已,换男主活蹦乱跳、世界稳如老狗,这买卖血赚!” “零子哥,”他在识海里招呼,“我要装最后一个B了,记得录帅一点。” 说完,他转身,留下那句“自请入葬剑冢,非死不出”的经典台词,头也不回地踏进了那十死无生的绝境。 系统000没想到凌曜说做就做,气得数据流乱窜,“你了不起,你清高!你要因为这件事死了,你那徒弟不得疯!” 冢内,万剑哀鸣,死气如潮。凌曜却仿佛感觉不到那足以撕裂魂魄的恐怖环境,他寻了一处剑坟中央,盘膝坐下。 “所以得给他物理镇魂啊。零子哥,来吧,怎么分割?痛不痛?要不先给我来一打痛觉屏蔽……哦,你说对神魂分割的疼痛无效?行吧,那赶紧的,咱们速战速决。” 下一刻,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抽离感猛然袭来! 一半凝练着仙尊修为与本源的神魂,在系统操控下,化作一缕温润磅礴的生机暖流,穿透葬剑冢的重重禁制,精准地投向楚无珩,无声无息地融入他破碎的魂核深处。 凌曜最后的意识,是系统提示:【神魂分割完成。宿主脱离中……】 以及,远处传来的、楚无珩那撕心裂肺、绝望到极致的嘶吼。 记忆完全回笼,凌曜微微一笑。 他之前还谎称自己部分失忆,看来,也不完全是谎言嘛…… 系统000的电子音接着响起,“虽然楚无珩本身天赋就是气运之子级别,但有了你这合体期大能的一半本源神魂加持…… 他这百年来攀登巅峰的速度,简直可以用‘恐怖’来形容。根基之扎实、破境之顺利,连天道都像是给他开了绿色通道。 不然光靠恨意和气运,要从修为尽废的废人,在魔域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杀出血路,稳稳坐牢魔尊,短短几十年可远远不够,哪怕他是小世界男主。” 凌曜在玄玉榻上舒服地蹭了蹭柔软的锦被,识海里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哦嚯?不错不错,不愧是我分出去的神魂,就是牛!” 他顿了顿,漂亮的眼眸微微眯起,黑暗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剑芒的亮色。 凌曜无声地勾起唇角,那笑容不再漫不经心,而是带上了几分狐狸发现鸡窝般的狡黠,“零子哥,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彻底洗白我自己了。” 第18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18 第18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18 魔狱位于魔宫地下极深处。 这里没有光线,只有冰冷的玄铁墙壁和仿佛能侵蚀灵魂的阴寒魔气。 慕云崖被关押在一间单独的囚室内,四壁刻满压制灵力的禁制符文,他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脸色苍白,唇边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在死寂的廊道中格外清晰。 玄铁栅栏外,楚无珩停下。魔尊黑袍融于暗色,唯有一双赤瞳如淬血的刃,直刺进来。 “看来慕峰主在此处住得还算安稳。” 慕云崖骤然睁眼,目光如电。 “楚无珩。”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栅栏前,即便落魄至此,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放了他。” “放?”楚无珩轻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放谁?我师尊?还是你的……清尘?” 最后二字咬得极轻,带着一丝戳破对方隐秘的狎昵。 慕云崖猛地攥紧拳,“百年前,是他将你从尸山血海中带回,十六年悉心教养,视如己出。他待你那般好,如今你竟用这般龌龊手段折辱于他,你还有半分人性吗?!” “待我好?”楚无珩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他若真的待我好,为何在刑律殿上,当着一众长老的面,亲手碎我元婴,断我灵根,将我像条狗一样扔出山门?!” 慕云崖神色一滞。 百年前刑律殿之事发生时他正在闭关,待他出关,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他听到的,只有宗门内流传的“楚无珩身负魔种、觊觎尊长、被玄清仙尊大义灭亲”的版本。他也曾不解,但更多是对宴清尘殉道而死的悲恸。 慕云崖稳住心神,“我当时虽未亲见,但以我对清尘的了解,他绝非滥杀无情之人!此事必有隐情!他定是……” “定是什么?”楚无珩打断他,“定是被迫?定有苦衷?慕云崖,收起你那套说辞!” 他的声音里带着积压百年的怨毒与尖锐,“我当时就跪在那里,看着我的好师尊,用我亲手为他温养过的霜华剑,刺碎了我的元婴!” 楚无珩的呼吸微微急促,赤瞳中血丝蔓延,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 “你知道灵力从四肢百骸被强行抽离、经脉寸断、像个废物一样瘫在泥里是什么感觉吗?!” “而他,就站在我面前,一尘不染,冰冷地看着我,说什么‘恩断义绝,生死祸福,再无相干’!” 慕云崖脸色骤白,嘴唇动了动,艰难道:“即便如此……我也绝不信清尘会无缘无故如此!定是你当时……” “定是我当时不知廉耻,对他表露了不该有的心思!污了他的清名,所以他便顺水推舟,除了我这孽障,是也不是?!” 楚无珩替他说完,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你说得对,慕峰主。就是因为这个。” 他语气转而变得轻慢,带着一种炫耀般的恶意:“可那又怎么样呢?” “当年那轮高高在上、冰清玉洁的月亮,不还是被我拽了下来,抱进了怀里?整整七天七夜,从里到外,全都染上了我的气息!” “你!畜生!” 慕云崖勃然变色,一拳砸在栅栏上,鲜血从指缝渗出,“楚无珩!你这个欺师灭祖、罔顾人伦的畜生!!” 那是他珍藏心底百年的明月,是他剑道之上遥相辉映的知己……如今,竟被如此践踏! “欺师灭祖?罔顾人伦?”楚无珩重复着这两个词,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密闭的囚室里癫狂回荡,“哈哈哈哈……说得好!我本就是魔,何须守你们正道的伦常?!” 极致的痛心与愤怒烧灼着慕云崖的理智,他猛地抓住冰冷的栅栏,指节泛白:“楚无珩!你放了他!流言已起,青云宗绝不会坐视不管!你若还有半分良知,就……” “青云宗?”楚无珩嗤笑,“慕峰主,你未免太高看所谓正道的情谊了。” 他向前踱了一步,赤瞳在昏暗中闪烁着讥诮的光:“你们这些正道君子,我在魔域这百年看得再清楚不过。嘴上挂着天下苍生、道义规矩,心里盘算的,不过是各自的颜面、利益和那点可怜的正统名分。” “宴清尘活着的时候,是他们标榜的楷模;他殉道而死,更是被他们捧上神坛,颂他高洁,赞他大义。 可如今他活了,却不是你们想要的样子。他没除魔卫道,没光复宗门,而是被我这个魔头从阎王手里抢回来,锁在魔宫里,染了一身洗不掉的魔气。” 他缓缓勾起嘴角,那笑意冰冷刺骨: “你说,那些口口声声正道清誉的老家伙们,是会敲锣打鼓迎回他们的玄清仙尊,还是……会将他视为一个洗刷不掉的污点、一个让百年颂歌变成笑话的耻辱,急不可耐的清理门户呢?” 慕云崖脸色惨白如纸,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楚无珩欣赏着他摇摇欲坠的模样,声音里渗出一丝恶劣的愉悦:“多好啊,慕峰主。他再也不是那个需要被他们供奉在神坛上、完美无瑕的玄清仙尊了。他跌下来了,落到我手里,成了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禁、脔。” 慕云崖气血翻涌,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可楚无珩却话锋一转,赤瞳中掠过一丝幽暗的光:“不过……回青云宗,倒是不错。” 慕云崖猛地抬头:“你想做什么?!” “干什么?”楚无珩轻描淡写,眼中却暗流汹涌,“师尊说他很多事记不清了……那我便带他回玄清峰故地重游,一件一件,帮他全都想起来!” 慕云崖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不是要放人,他是要带着宴清尘,回到当年所有悲剧开始的地方,把那些血淋淋的过往再撕开一次,变本加厉地折磨! “楚无珩!你不准带他回去!你不能这么对他!” “我能!”楚无珩打断他,带着魔尊不容置喙的决断。 他转身,对阴影里瞬间浮现的魔卫淡淡吩咐:“看好他,别让他死了。七日后,随本尊启程,回青云宗。”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消失在魔狱无边的黑暗与死寂里。 故地重游……么?楚无珩走出魔狱,眼底情绪翻涌。 师尊,这一次,你会想起多少? 那些被你“遗忘”的背叛、冷酷与决绝……还有你曾给予,又亲手摧毁的温暖。 我真的很期待。 第19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19 第19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19 楚无珩已经消失了整整四天。 殿门紧闭,殿外结界森严,连风都透不进半分。 “零子哥……”凌曜在玄玉榻上翻来覆去滚了三圈,把墨绒锦被揉得一团乱,终于在识海里哀嚎出声:“零子哥!四天了!我快长出蘑菇了!” 000的电子音毫无波澜:“前几天你不是还觉得挺‘充实’的么?” “那是身体上的充实,现在是精神上的空虚。”凌曜啪地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吐槽,“我那好大徒也太不负责了!把人吃干抹净就玩消失,拔那啥无情也没他这么快的!” 他就这么百无聊赖地熬到了第五日,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紧闭了多日的殿门,终于被推开。 楚无珩站在门口,黑袍沾着未散的寒气,发梢凝着冰晶。他风尘仆仆,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奇异的亮色。 宴清尘缓缓睁开眼,撞进他视线的瞬间,下意识撑着榻面往后挪,直到脊背抵上冰凉的玉榻靠背,摆出了十足的警惕与抗拒。 这个小动作被楚无珩尽收眼底,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迈步走到榻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剔透的冰玉盒。 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对蛊虫,一黑一白。 黑如墨玉雕琢,白如玉髓凝成。两只蛊虫在冰玉盒中缓缓蠕动,彼此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牵引,隔着一段距离,却始终朝向对方的方向。 “这是相思蛊。”楚无珩的声音低沉,“生于极北秘境万丈冰渊之底,千年方成一对。雄蛊食宿主心血认主,雌蛊……需活体服下,与宿主血脉相融。” 宴清尘呼吸一紧:“你想做什么?” 楚无珩低笑一声,指尖抚过那只莹白的雌蛊,“当年我经脉受损,师尊亲赴险地为我取来玄阳暖玉。如今,徒儿自然要‘投桃报李’。” 他捏起雌蛊,气息逼近:“种下雌蛊之人,若连续七日不被雄蛊滋养,便会经脉如焚、灵台欲裂……再清高的人,也会变成只知渴求的荡夫。” “楚无珩!你疯了!我不要!” 他的脸瞬间煞白,眼尾红得像染了血,一副受了奇耻大辱的模样,咬牙切齿地往后躲。 可识海里的小人激动得原地蹦迪,搓着手嗷嗷叫:“我靠!情蛊诶~!还是双向绑定的相思蛊,这波血赚啊!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贴贴了!我家黑化小狼狗还是太会玩了!搞快点搞快点!别磨叽!” “要或不要,可由不得师尊!” 楚无珩眼底暗芒一闪,伸手捏住宴清尘的下颌,指节用力撬开了他的唇。那只莹白的雌蛊顺着舌尖滑入喉咙,立即化作冰寒的液体窜遍四肢百骸,最后稳稳地扎在了心口的位置。 宴清尘闷哼一声,一股难以形容的空虚感瞬间席卷全身,仿佛身体深处突然缺了一块,空落落的,亟待填补。 楚无珩退后半步,赤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反应,像猎手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眼底全是掌控的快意,还有一丝贪婪的期待。 宴清尘蜷在榻上,素白中衣下的身体细微颤抖,额角渗出冷汗。 他紧咬下唇,把所有呜咽都咽了回去,可那逐渐泛红的眼尾和急促的呼吸,已昭示情蛊正在生效。 “感觉如何,师尊?”楚无珩的声音低哑,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 宴清尘把脸埋进锦被里,不肯看他,只闷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出去。” 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得更厉害,心口的蛊虫疯狂躁动着,叫嚣着要靠近那只雄蛊的宿主。他甚至控制不住地抬起头,眼里水光潋滟,双颊染着绯红,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了倾,又在最后一刻死死刹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几道血痕。 楚无珩怎么可能走。 他缓步走近,在榻边坐下,伸手拂开宴清尘汗湿的额发。指尖刚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宴清尘就浑身剧颤,像濒死的枯苗撞见了甘霖,控制不住地往他指尖凑。 “很难受,是不是?”楚无珩低声问,赤瞳里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 宴清尘别过脸,不肯应声,身体却颤得越发厉害。 楚无珩不再多言,俯身吻住了他紧抿的唇。 不同于之前的暴戾与掠夺,这一次的吻依旧强势,却多了几分近乎虔诚的耐心。 舌尖一点点撬开他的齿关,安抚着他身体里躁动的蛊虫,掌心贴在他的后颈,指尖摩挲着那片敏感的肌肤,另一只手顺着脊背缓缓下滑。所过之处,情蛊引发的灼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汹涌的渴求。 寝殿内弥漫着情蛊特有的冰雪清香,混合着情动的气息。魔晶灯不知何时被调暗,暖黄的光晕拢着榻上交叠的身影,把长夜揉得绵软又滚烫。 …… 宴清尘是被心口那点温温的搏动弄醒的。 意识像浸在温热的泉水里,慢悠悠地浮上来。情蛊带来的焦渴与空虚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慵懒与餍足,像是每一寸经脉、每一个毛孔,都被仔仔细细地熨帖过。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心口那只雌蛊的存在,它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个小小的暖核,和他的血脉融为一体,甚至还能隐隐感知到另一头,那只雄蛊沉稳的、与它同频的搏动。 “哇哦……”凌曜在识海里喟叹一声,尾音都带着点餍足的酥麻,“这相思蛊,是真有点东西啊。” 他动了动身体,酸软感依旧在,却恰到好处地衬着慵懒。身侧的位置空空荡荡,锦被已经凉透了,显然人已经走了很久。 “说起来,我那好大徒呢?”他刚在识海里跟000吐槽,“又吃干抹净跑了?这拔那啥无情的习惯可得改改。” 话音还没落下,寝殿的门就被推开了。 天光泻入,楚无珩走进来,他一身玄色劲装,墨发高束,手中托着一叠衣物——是玄清峰制式的雪白道袍,衣料上流转着淡淡的灵光,领口绣着极简的云纹,和百年前他穿的那件,分毫不差。 这白衣洁净得刺眼,像把清风朗月、雪岭松涛都凝在了这一袭之中。但此刻,却更像一场无声的讽刺。 “时辰不早了,师尊,该更衣了。”楚无珩迈步走到榻边,伸手就要去解宴清尘中衣的系带。 可就在他指尖触及系带的刹那——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了楚无珩脸上。 楚无珩缓缓转回脸,脸颊上指印鲜明,赤瞳却亮得骇人,死死锁住宴清尘燃着怒火与耻辱的眼。 宴清尘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尾泛红,声音微微发颤,“楚无珩,你下作!” 心口的蛊虫被剧烈的情绪牵动,传来一阵细微的悸动,更添一分难言的耻感。 楚无珩静默看着他,半晌,竟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殿内回荡,充满扭曲的畅快与某种尘埃落定的疯狂。 他抬手,用指腹慢慢擦过刺痛的嘴角,目光却贪婪地舔舐着宴清尘因愤怒而愈发明艳的脸。 “下作?”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倾身逼近,手掌强势扣住宴清尘后颈,不容他后退半分,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恨我么?师尊。”他赤瞳底翻涌着滔天的暗潮,嘴角却勾起一抹近乎温柔,又无比残忍的弧度。 “可就算你恨我入骨,骂我卑劣,咒我永堕无间……又如何?” 他一把攥住宴清尘打他的那只手,狠狠按在了自己的心口。衣料之下,他的心跳沉稳有力,更深处,那只雄蛊正和宴清尘心口的雌蛊同频搏动着。 “它连着你我。”楚无珩一字一顿,宣告囚笼落锁,“你的空虚,你的渴求,你每一寸血肉的悸动……从今往后,都只为我!” “你离不开我了,师尊。” “恨也好,爱也罢,你生生世世,都只能看着我。” 他伸手,指尖搭上宴清尘中衣的系带,轻轻一扯,系带就松了。松垮的衣襟顺着肩线无声滑落。莹白的身躯逐渐显露,昨夜留下的痕迹与心口雌蛊幽微的荧光在晨光中静静交织。 宴清尘的身体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被楚无珩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件带着体温的中衣,被彻底褪下。 楚无珩拿起那件雪白道袍给他更衣,宴清尘僵立如偶,唯有目光凝着实质般的恨与冰,死死钉在楚无珩脸上。 当最后一根系带收紧,那件纯净无瑕的白袍,已经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墨发垂落,雪衣胜雪,清冷的眉眼,恍若百年前那个高居云端的玄清仙尊。 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这身圣洁之下,是早已被情蛊寄生、被魔息浸透、从魂魄到肉身都打满独占烙印的躯体。 楚无珩退后半步,目光逡巡着扫过他全身,赤瞳里翻涌着满意,还有更加病态的占有欲。 “好看。”他低语,指尖拂过宴清尘颊边发丝,动作轻柔。 “走吧,师尊。” “我们回青云宗。” 第20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20 第20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20 青云宗山门外。 往日仙鹤翔集、祥云绕梁的仙家圣地,此刻正被一片沉凝如铁的威压所笼罩。天际低垂,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魔气将护山大阵的灵光寸寸吞噬。 楚无珩踏空而立,玄黑魔尊袍在无形气浪中猎猎翻飞。 他一手紧扣着宴清尘的手腕,另一手随意拎着一个暗金色的囚笼法器,笼中隐约可见一道萎顿的青色身影——正是被封禁了灵力的慕云崖。 宴清尘被迫立在他身侧,眉眼低顺,一身雪白道袍在漫天晦暗的魔气里白得刺眼,也孤寂得惊心。像一块被扔进泥沼的寒玉,明明本该纤尘不染,却早已被周遭的黑暗裹得密不透风。 山门的玉石牌坊下,以现任宗主为首的数十位长老、峰主齐齐肃立于此。他们个个面色铁青,脸上更是难掩的惊骇之色。 流言早已甚嚣尘上,可当亲眼看见陨落百年的玄清仙尊,以这般姿态出现在魔尊身侧,那种百年传奇轰然崩塌的冲击感,还是让不少人气血翻涌。 现任宗主上前一步,儒雅的面皮绷得死紧,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勉强维持着正道礼数道:“魔尊驾临青云,不知有何见教?” 楚无珩赤瞳淡漠地扫过下方如临大敌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他连回话都懒得,随手一甩,暗金囚笼轰然砸在玉石牌坊前。 “砰!” 囚笼光芒一闪,慕云崖灰败的脸露了出来,一双眼却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宴清尘,眼底满是痛惜。 “这人碍眼,”楚无珩的声音冰冷地传开,“本尊不想看见他,先关起来吧。” “慕峰主?!”几个相熟的长老失声惊呼,看向楚无珩的目光里满是惊怒。这哪里是送人?分明是把青云宗的脸面按在泥里,赤裸裸地践踏! 可楚无珩连眼皮都没抬,微微侧首贴在宴清尘耳畔,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下方修为高深的长老们听得一清二楚,“师尊,看看你的宗门,看看这些曾经奉你为神明的人,如今看你的眼神,可还认得你?” 宴清尘的眼睫猛地一颤,死死闭上了眼。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抖得像秋风里的蝶,紧抿的唇没了一丝血色。他微微侧过脸,避开了下方无数道交织着震惊、痛惜与鄙夷的视线,像不堪受辱、无颜面对。 这个姿态落在楚无珩眼中,是最后一点可笑的尊严在负隅顽抗。 而落在青云宗众人眼中,却是百口莫辩的默认,是百年传奇碾落成泥的铁证。 楚无珩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掌控一切的快意。 “本尊要暂住玄清峰。”他的声音像惊雷般炸在山门上空,那态度那语气根本不是来和他们商量的,而是不容置喙的宣告。 说罢,他不再理会下方死寂的人群,揽在宴清尘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化作一道墨色遁光,朝着记忆里那座孤高了千年的山峰疾掠而去。 无人敢拦。 也无人能拦。 护山大阵碎裂的余威还在,渡劫期魔尊的威压像芒刺在背,青云宗的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象征着百年耻辱的玄黑身影挟着那抹刺眼的白,消失在玄清峰的云海深处。 “宗主!就任由这魔头如此欺辱我青云?!”一位须发皆张的长老咬牙,气得浑身发抖。 宗主袖中的拳头捏得指节发白,望着玄清峰的方向,面皮抽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沉痛到极致的叹息:“传令下去,玄清峰方圆百里,列为禁地,门下弟子一律不得靠近。至于慕峰主……”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囚笼,牙根咬得生疼,“先押入后山地牢,严加看管。” 这命令下得屈辱无比。将昔日的仙尊故居拱手让于魔头暂居,将自家峰主关入地牢严加看管,每一步都在践踏正道的尊严。 可形势比人强,在绝对的力量碾压下,任何愤怒与不甘,都只能是徒劳。 楚无珩的遁光落在玄清峰雪寂殿前。 飞檐翘角依旧,白玉为阶如昔,“雪寂殿”的牌匾悬在檐下,巍峨如往昔。 可庭院里,他当年亲手栽种的灵植却早已枯死,唯有几株寒属性的草木还在顽强生长,对比之下更添萧索。 宴清尘的脚踩在冰凉的白玉阶上,目光缓缓扫过这曾经居住了数百年的地方。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烙印着过往岁月的痕迹。 楚无珩扣着宴清尘的手腕,将人带入主殿。 预想中积尘扑面的景象并未出现。殿内窗明几净,陈设和百年前分毫不差,纤尘不染。玉瓶里插着一束新开的寒兰,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灵力波动——是属于慕云崖的气息。 楚无珩的脚步顿住了。赤红的瞳孔微微收缩,一股被人闯了禁地的暴戾混着酸得发疼的妒火,瞬间从心底炸了开来。 他极轻地嗤笑一声,松开了宴清尘的手腕。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一股霸道到极致的魔气像无形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那原本属于慕云崖的灵力痕迹,在这绝对的黑暗力量面前,连一息都没撑住,便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余味都没留下。 殿内依旧洁净,可空气里早已换了天,全是楚无珩冰冷粘稠的魔息,密不透风地裹住了殿内的每一寸角落,也裹住了宴清尘。 楚无珩这才缓步走到那张属于玄清仙尊的主座前,转身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他抬眼看向宴清尘,像猛兽盯着自己的猎物。 “师尊,你这位好友,倒是对你念念不忘。百年了,连这殿里的防尘咒,都替你布得好好的。” 宴清尘背对着他,望着殿外荒芜的庭院,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他转过身,看向主座上的人,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沙哑与愤怒:“你抓了他,折辱他,还不够吗?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放了他?” 楚无珩低笑一声,从主座上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宴清尘。他伸手牢牢环住宴清尘清瘦的腰身,把人按进自己怀里,下颌搁在他的肩窝,像情人间最亲密的依偎,说出来的话却字字都带着冰碴子: “放了他?那就要看师尊,肯不肯好好表现了。” 他的唇几乎贴上宴清尘的耳廓,气息扫过耳尖,“好好看着,师尊。看着你的宗门如何在屈辱里沉默,看着你的故友如何因你受尽苦楚,也好好感受——在你住了千年的地方,你是如何完完全全,属于我。” “至于他什么时候能重见天日,”他伸出舌尖,轻轻扫过宴清尘的耳尖,看着人瞬间绷紧的脊背,笑得残忍,“全看你,取悦我的程度。” 宴清尘闭上眼,长睫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像被这句话彻底压垮,不堪重负。 可无人知晓的识海深处,某个意识小人正兴奋得原地蹦跶,对着系统000疯狂嘀咕: “零子哥,换地图了诶,还是故居play!我家小狼狗可真会选地方,在这里酱酱酿酿,想想就刺激!百年前的清修之地,百年后的……嘿嘿嘿。” 系统000:“……你开心就好。” 第21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21 第21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21 楚无珩的手掌贴着宴清尘的腰侧微微用力,便将人推向了主殿侧方的书房。 门扉无声滑开,熟悉的松烟墨香混着旧纸的陈气扑面而来,百年光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坍缩,昨日与今朝重重叠叠,撞得人胸口发闷。 紫檀书案临窗而立,砚台笔洗纤尘不染,整面墙的典籍码得整整齐齐,左墙悬着他亲手绘的《雪岭孤松图》,连案上那枚青玉笔搁的角度,都和百年前分毫不差。 像主人只是刚离了书房,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执笔批注剑谱。 宴清尘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住。 楚无珩从身后贴上来,胸膛严严实实抵着他的背脊,温热的吐息扫过耳畔,带着蛊惑般的轻哑:“师尊怎么不走了?是这里……让你想起什么了?” 楚无珩说着,手已经从腰侧滑到了手腕,指腹摩挲着腕上那圈尚未消褪的淡红勒痕,牵着他一步步走到书案前。窗外的天光被玄清峰终年不散的云雾滤得柔和,斜斜淌进室内,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这里曾是宴清尘传道授业、批阅剑谱的清修之地,每一寸空气都浸着岁月沉淀的宁静与庄严。 楚无珩站在他身后,双手撑在书案两侧,将他困在胸膛与案台之间。 这个姿势满是不容置喙的掌控与侵略,又因这方书房的特殊,裹上了一层悖逆伦常的禁忌感。 “我还记得,”他的声音轻得像浸在旧时光里的梦呓,“八岁那年,师尊第一次带我进这书房。” “那时我连笔都握不稳。”楚无珩的指尖划过宴清尘的手背,最终覆了上去,五指嵌入对方的指缝,紧紧扣住。 “师尊就是这样,从身后握着我的手,在宣纸上一笔一画——教我写‘楚无珩’三个字。” “这个名字,还是师尊给我起的。”楚无珩的呼吸扫过他的后颈,绵长又滚烫,“你说,‘无珩’二字,取无暇美玉之意。你说,盼我经雕琢而不失本心,历风霜而愈显光华。” 他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只有刺骨的嘲讽,狠狠扎进两人共同的过往里:“多好的寓意啊,师尊。你亲手雕琢了我,给了我这名字,给了我这期盼……然后,又亲手把我摔得粉身碎骨。” 宴清尘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 那些被刻意压下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幼童温热的小手,因紧张绷得笔直的稚嫩脊背,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墨香在空气里缓缓晕开。还有孩子写完三个字后,仰起头看他时,那双亮得能盛下星河的眼睛。 “后来我长大些,师尊就不准我随意踏进这书房,更不准我进你的寝殿。”楚无珩的声音继续响起,环在宴清尘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你说,‘无珩,你已不是孩童,当知分寸。’” “可慕云崖却可以!” 楚无珩的声音陡然拔高,混合着百年陈酿的嫉妒与不甘,“他能随时来找你,在这书房里与你谈笑,在院中松下设席、煮茶论道!” “我曾无数次躲在廊柱后的阴影里偷看,看你对他笑,看你们衣袖交错……我嫉妒他,嫉妒得要发疯。” 宴清尘张了张嘴,想说那些不过是同道间的寻常往来,可楚无珩的手掌已经抚上了他的侧脸,温柔得近乎诡异。 “可我更嫉妒……当年的自己。”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酸涩,“那个还能被师尊温柔对待,愚蠢又天真的自己。” 书房里陷入死寂,唯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良久,楚无珩松开扣着宴清尘的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紫竹狼毫。笔杆温润,顶端嵌着一小片白玉,正是当年他惯用的那一支。 他重新执起宴清尘的手,将笔牢牢塞进去,再从身后覆上,五指收紧,将他的手完完全全裹在自己掌心。 “师尊,”他贴近,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宴清尘的耳廓,语气里带着几分孩童的天真,“再教我写一次名字,可好?” 这从来不是询问。 宴清尘的手被他牢牢控着,笔尖悬在铺开的宣纸上方,墨汁凝聚成珠,将落未落。 “放开……”宴清尘的声音干涩,拼命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死。 “写。”楚无珩只吐出一个字,压迫感十足。 笔尖落下,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黑。楚无珩带着他的手缓缓移动,横、竖、撇、捺——每一笔都慢得折磨人。 宴清尘能清晰感觉到他越来越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感觉到透过薄薄衣料传过来的、不断攀升的滚烫体温。 这分明就是亵渎! 是要将他记忆里最后一点干净的温暖,拖入泥沼,染上欲念。 “楚——” 第一个字的笔锋刚落,宴清尘猛地发力挣开,笔尖在宣纸上狠狠拉出一道凌乱的墨痕,像一道丑陋狰狞的伤疤。 “我不要……”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激烈抗拒,“楚无珩,别在这里,别用这种事糟蹋过去!” “不用这种事,用什么?”楚无珩的声音陡然转冷,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腰,将他狠狠按在书案上! “哐当——!” 宣纸被压皱,砚台翻倒,浓黑的墨汁泼溅开来,染黑了素白的道袍袖口。 “师尊不是最重规矩,最讲分寸吗?”楚无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那你便好好体会,什么叫真正的‘以下犯上’!” 宴清尘被他按趴在书案上,半边脸颊贴着冰凉的紫檀木,墨香混着楚无珩身上侵略性的魔息,一股脑冲进鼻腔,闻得他心口发紧。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双手却被缚灵锁化作的金色细蛇灵活缠住,反剪到身后牢牢缚住。 “放开我!楚无珩!”宴清尘的声音里染上了真切的惊慌。 这里不是魔宫,不是那个可以自欺欺人将一切归咎于魔域肮脏的地方。这里是雪寂殿的书房,是他传道授业的净土,是楚无珩曾经虔诚仰望的道统之地。 这里的每一卷书册,都曾浸着清修的气息;每一寸空气,都曾载着师徒间最纯粹的过往。 楚无珩俯身,嘴唇贴着他通红的耳廓,声音低沉沙哑,滚着恨与欲交织的热烫颤音:“师尊当年在这里教我写字时,可想过有一天,我会在这里教你点别的?” 他的手抚上宴清尘的腰侧,指尖勾住了那根系着道袍的细细衣带,轻轻一扯。 “教您什么是欲,什么是妄,什么是……万劫不复!” 第22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22 第22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22 “楚无珩!你住手——” 他的尾音被狠狠碾在冰冷的紫檀案面,碎成不成调的颤音。 不再是那副逆来顺受的姿态,宴清尘的反抗要比在魔宫时要激烈百倍,手肘狠狠往后撞,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卸了力道,胸腹贴在凉硬的案面上,连呼吸都裹着木案的冷意与翻涌的羞耻。 “师尊这是怎么了?” 楚无珩的胸膛贴上来,隔着衣料,滚烫的体温烧得宴清尘脊背发僵,声音低沉喑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明知故问的残忍玩味。 “又不是第一次了,”楚无珩的指尖沿着那道优美的脊柱缓缓下滑,指尖停在腰窝处轻轻一按,听着怀中人骤然屏住的呼吸,笑意更深,“怎么独独在这儿……挣扎得这样厉害?” 他的唇贴上宴清尘通红的耳垂,吐息灼热:“是不是只有在这儿……你才觉得疼?” “是不是只有在这个地方……” 他启唇,齿尖轻轻叼住那烧得通红的耳尖,含混的低语裹着灼人的气息,一字一句凿进宴清尘的耳膜:“你才肯露出点活气,才像当年那个会亲手纠正我每一处错漏的……宴清尘?” 宴清尘咬住下唇,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声音死死咽回了喉咙。他偏过头,逃避般地望着一旁的书架,那些他曾亲手整理、翻阅过无数次的典籍整齐排列,散发着宁静的墨香。 然而,覆在他身上的重量和热度,以及腰后被挑开的衣带,都在残酷地宣告着现实的沦陷。 “唔……”破碎的闷哼终是没能忍住,从紧咬的齿关中逸了出。 书案上的物件随着他徒劳的挣动而晃动,那支方才还握在手中的狼毫笔滚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嗒声,笔尖残余的墨汁在洁净的白玉砖上溅开几点刺目的污痕,如同完美雪地上落下的鸦羽。 楚无珩的指尖碾过他绷紧的腰侧肌理,那细密的战栗比任何迎合都更能点燃他骨子里的疯魔。 他就是要这样,要把这云端上的圣洁亲手拽进泥里,要把这传承千年的清修之地染上他独有的私欲,更要看这张永远清冷无波的脸,碎在他手里,眼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记起来了吗,师尊?”他的声音沉下去,裹着情欲与恨意交织的暗流,嘴唇擦过他暴露在空气中白皙颈侧。 “就在这里,你教我静心凝神,抱元守一,教我剑心即道心,不可有半分杂念。” 宣纸在摩擦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已被先前泼洒的墨汁和此刻的挤压弄得皱褶不堪,如同某种被肆意蹂躏的隐喻。 “可你现在,”楚无珩的呼吸骤然加重,听着怀中之人压抑的抽气声,声音里是扭曲的快意,“连呼吸,都乱了。” 宴清尘的额头抵着冰凉的案面,试图汲取一丝清明。可心口的雌蛊正随着楚无珩的气息疯狂搏动,那股燥热顺着血脉往下窜,把他所有的自持都烧得灰飞烟灭。 每一次他拼命压下去的喘息,在死寂的书房里都被无限放大,成了他沉沦的铁证。 楚无珩并不急躁,像在拆解一件供奉了半生的祭品。 他享受着那清冷嗓音最终化为断续气音的崩溃边缘,更享受着将这片曾属于师徒传承的净土,一寸寸染上污浊的过程。 就在宴清尘的意识快要被灭顶的感官与羞耻彻底吞没时,楚无珩突然扣着他的腰,把人从案上狠狠拽了起来! 后背重重撞在紫檀书架上,宴清尘闷哼一声,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沉重的紫檀木书架猛地一晃,顶上几卷书卷哗啦滑落,扑簌簌砸在地上。 宴清尘还未缓过神,楚无珩已经再次逼近。 “看着这些书,师尊。还记得你在这里教我读《道经》第一章时,说过什么吗?” 宴清尘的瞳孔涣散,唇色苍白。 楚无珩替他回答,“你说,‘道可道,非常道’。可师尊,你教我的道,和我如今走的道……到底哪一个才是‘常道’?” “不……唔——!” 更多的书册噼里啪啦掉落下来,砸在两人脚边,纸页散开,墨字凌乱。 有些落在翻倒的墨汁里,染上污浊;有些被践踏,封面留下凌乱的痕迹。 楚无珩看着宴清尘咬着唇不愿再泄出半分声音的模样,赤瞳里的火都快烧疯了。他低头,尖牙狠狠碾过宴清尘颈侧的动脉,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串深红的印记,像给属于自己的珍宝,打上永世抹不去的烙印。 “出声。”他命令,声音因欲望而沙哑不堪,“我要听。” 宴清尘摇头,散乱的墨发沾着额角的冷汗显得可怜极了,眼尾更是红得惊心,却固执地不肯屈服。 “师尊,你要认清一个现实。”楚无珩的声音低沉,“相思蛊只是让你无法离开我,让你在七日之内渴求我的气息。” “可就算没有相思蛊——”他的手臂骤然收紧,将他按向自己,两人之间再无一丝缝隙。 “你也挣脱不了我!你这辈子,都别想甩掉我。” 宴清尘的瞳孔剧烈颤抖,眼中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屏障被这番话语彻底击碎。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楚无珩吻去那滴泪,“哭什么?师尊,这里的一切,早该碎了。” 书架摇晃得更加厉害,成排的典籍如同雪崩般倾泻而下,宴清尘终是承受不住,破碎的呻吟从齿缝中渐渐逸出,脆弱得如同即将断裂的琴弦,却又因极致的刺激而带上了一丝无法自控的靡哑。 视线因水光而模糊,他看见那卷《清静经》的残页飘落在脚边,上面那句“大道无情,运行日月”被他无意识蜷起的足尖践踏着,沾上了尘土与……不知是谁的汗迹。 最后一片净土,也终究沦陷。 第23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23 第23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23 激荡的余韵还黏在空气里,混着墨香与未散的情欲,沉得人喘不过气。 宴清尘瘫靠在书架前,雪白道袍松散地挂着,衣领滑下半截,露出颈侧斑驳的红痕。他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吐息间带着事后的绵软与疲惫。 识海里,凌曜懒洋洋地呼唤系统:“零子哥,报一下黑化值。” 刚从小黑屋里出来的系统000忽略满屏的马赛克,做起了莫得感情的报数机器,【任务目标:楚无珩,目前黑化值50%。】 凌曜无声地勾了勾唇。 看来啪啪啪的效果还不错。但……差不多也仅限于此了。 肉体的占有与征服,确实能宣泄积压的执念与恨意,但这终究是表层。 楚无珩灵魂深处最尖锐的刺,是“被最爱之人亲手推向深渊”的绝望。 单纯的欲望宣泄,拔不出那根刺。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满地狼藉。那些散落的书籍,那些被墨汁污损的纸页,那些承载着过往岁月与道统传承的典籍……如同他被践踏的尊严,也如同楚无珩被碾碎的过去。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成形。 “零子哥,”凌曜在意识里开口,“兑换定制古籍残卷,要玄清峰旧藏的质感,内容嘛……” 他在意识里详细地交待了一番。 系统000的数据流停滞了一瞬,“你确定要这样设置内容?我怎么感觉你这是在给自己掘坟?” 凌曜低笑,“还是那句老话,不破不立。” “治毒疮,得先把脓彻底挤出来,哪怕过程更痛。”他语气淡淡道,“放心吧零子哥,我知道该怎么应对。” “……行吧。反正作死是你的天赋技能,关小黑屋也是咱俩一起。” 【定制古籍生成符,可生成符合当前世界背景、内容指定的古籍残卷,并附加目标人物熟悉的灵力印记与批注。所需积分500,是否确认兑换?】 “确认。” 【积分扣除成功。道具已生效,目标书籍已随机投放于当前场景散落书堆中。】 宴清尘轻轻吸了口气,压下身体深处残留的悸动与酸软,撑着身后的书架试图站直身体。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地面,在某处略微停顿——那里,几本普通的道经下面,隐约露出一角暗青色的古老书封。 他抿了抿唇,忽然伸手想要去捡拾那本被压住的古籍。 指尖刚触到封皮,手腕却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住。 “师尊想做什么?”楚无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这些琐事,让徒儿代劳就行。” 宴清尘的身子一僵。 他抬眼望向楚无珩,眼中水光未散,却还强撑着凝起一丝故作平静的冷然:“不必……我自己来。” 他说着,就要抽回手,再次去够那本书,指尖的急切却藏都藏不住。 这点细微的异常,瞬间点燃了楚无珩眼底的探究。 楚无珩赤瞳微眯,视线顺着他刚才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那本暗青色的古籍上。他握着宴清尘手腕的力道骤然加重,另一只手却快如闪电,五指虚空一抓—— 那本古籍便从书堆中飞起,稳稳落入他掌中。 书封触手微凉,透着古朴沉旧的气息。但引人注目的是,书册被一道淡金色的灵力封印笼罩着,那灵力纯净磅礴,是楚无珩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宴清尘的本源灵力。 “哦?” 楚无珩眉梢一挑,赤瞳里翻涌起冰冷的兴味,“一本被师尊用本源灵力封印的古籍,藏得这么深。” 他看向宴清尘瞬间煞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方才那样折腾,师尊都没露过半分怯,怎么一本破书,倒让师尊这么紧张?” “……不过是本旧书,还给我。”宴清尘长睫轻颤,声音中却是压不住的慌乱。 “旧书?”楚无珩低笑出声,指尖摩挲着那道金色封印,“值得师尊用本源灵力施加封印的‘旧书’,徒儿倒是好奇得很。” 他没再看宴清尘的神色,渡劫期魔尊的磅礴魔力轰然涌出,像一把无坚不摧的重锤,狠狠撞向那道淡金封印! “啵”地一声轻响。 那道对于寻常修士而言需要费尽心力才能破解的灵力封印,在他面前,脆弱得像个一戳就破的气泡。 书名完全显现出来——《魔源溯本录》。 楚无珩的目光落在那五个字上,呼吸蓦地一滞。 他飞快地浏览着书页上的文字,一行行文字撞进眼里,那些关于魔气潜藏于灵核、先天而生的记载,那些关于魔种觉醒的征兆、血脉的溯源…… 一字一句,与他百年前的经历,分毫不差! 而书页的空白处,落满了清峻挺拔的批注。 那字迹,是他少年时趴在案头,一笔一划临摹过千百遍的,是宴清尘的字。 批注里有对记载的考证,有对魔源的补充…… 直到,他的目光定格在最后一页。 那里,宴清尘的笔迹写道:“据查,上古魔尊血脉,又称‘天弃之种’,觉醒者灵核异变,魔气自生,非后天沾染,亦非心性堕落的标志。此乃血脉宿命,非其主观之罪。” 而在这一行字下方,书中的原句被朱砂笔狠狠圈起,圈线因用力过猛而晕开,洇出触目惊心的红: 【魔种苏醒,非其罪,然天地不容。】 第24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24 第24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24 ——非其罪。 ——然天地不容! 楚无珩握着书册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纸张在他指间簌簌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捏碎。 原来……师尊早就知道。 他灵核里那缕让他日夜惶恐、不敢告人的阴寒,不是道基有瑕、心性不坚,更不是什么私通魔界的罪证。 那是他生来背负、无从选择的血脉宿命。 师尊查遍了古籍,摸透了每一处细节,甚至在批注里写得明明白白——他无罪。 可为什么? 为什么刑律殿上,是你当众点破我灵核的异样?为什么是你用冰冷审视的目光,逼得我手足无措?为什么是你,用至纯仙力硬生生逼出我潜藏的魔息,让我在全宗门面前“原形毕露”? 为什么在我跪在你脚下,把所有信任都捧到你面前,求你信我一次的时候,是你亲手把“魔种”两个字钉死在我身上?是你挥剑碎我元婴,断我仙途,把我像条丧家之犬扔出玄清峰? “呵……哈哈哈……” 低哑的笑从喉咙里滚出来,他越笑越响,越笑越疯,癫狂的笑声撞在四壁书架上,炸开在满室狼藉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赤瞳盯着那行字上,血丝瞬间爬满眼白。 不是不知道。 不是被蒙蔽。 不是无可奈何。 是早就知道,是刻意隐瞒,是精心算计! 在他把师尊奉若神明,掏心掏肺地敬爱依赖的时候,他的好师尊,早就把他最致命的秘密、最不堪的弱点牢牢攥在了手心。然后选了最能把他碾碎的时机,用最冷酷的方式,给了他最致命一击。 原来不止是因为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原来他从头到尾,在师尊眼里,从来都只是个“天地不容”、必须清除的魔种。 百年的恨意、蚀骨的痛苦、日日夜夜的自我拉扯……所有撑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黑暗,在这一刻被浇上滚油,轰然炸开,烧得他连骨头缝里都只剩疯狂。 比“因爱生恨被抛弃”更残忍。 比“不被信任被冤枉”更诛心。 【警告!任务目标楚无珩黑化值上升!】 【55%……58%……60%!当前黑化值60%!】 楚无珩忽地伸手,铁钳似的手掌狠狠掐住宴清尘的脖颈,稍一用力就将人狠狠掼在身后的书架上!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截脆弱的颈骨,宴清尘被迫仰着头,白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呼吸被生生掐断,眼角不受控地滚出生理性的泪水。 “你当年……”楚无珩的声音低得可怕,气息喷在宴清尘脸上,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音,“到底是怎么想的?” “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为了那点连自己都怕的魔气日夜难安?看着我跪在你面前,把所有希望都捧给你?看着我……在你面前羞耻得抬不起头,却还傻兮兮地以为,我的师尊一定会信我、会护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坠下去,变成泣血般的质问:“宴清尘!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不……不是……” 宴清尘的喉咙被死死扼住,破碎的气音挤出来,轻得像缕烟。他看着楚无珩眼里那片濒临崩溃的疯狂,苍白的唇不停翕动,眼里是真切的痛楚和急到极致的辩白,像在拼了命地告诉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无珩……你听我……” 然而,楚无珩眼底最后一丝动摇,在他这虚弱无力的辩解出口时,彻底化为更加凝固的寒冰与暴戾。 “够了!” 他一声低吼,声音里不再只有愤怒,还有信仰彻底崩塌后撕心裂肺的绝望。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指尖缭绕的幽暗魔气瞬间凝成一道禁制,狠狠打进了宴清尘的喉间! “呃……!” 宴清尘猛地睁大眼,嘴唇徒劳开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清晰的音节。 楚无珩松开手,宴清尘瞬间脱力,重重摔跪在满地散乱的书册里,弓着背剧烈呛咳,却连一声完整的闷哼都发不出来。 楚无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赤瞳里的风暴还在翻涌,声音却诡异地平静了下来,像火山喷发前的死寂。 “铁证如山,师尊还想拿什么粉饰?” 他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魔源溯本录》,指尖狠狠碾过那行“非其罪”的批注,像在碾碎自己心里最后一点可笑的妄念。 “这字迹,这封印,这一笔一划的批注……难道都是假的?”他抬眼,赤瞳里映着宴清尘的脸,冷笑了一声, “还是说,到了现在,你还想告诉我,你当年那么做,另有苦衷?” 宴清尘跪在书堆里拼命摇头,眼中的急切快要溢出来,像在无声地嘶喊,拼了命地想否认。 可这模样,落在被百年恨意和眼前铁证彻底逼疯的楚无珩眼里,不过是谎言被戳穿后,最徒劳的表演。 “苦衷?”楚无珩又笑了,“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你明知道我无罪,却还是选了最狠的方式,把我推进地狱?”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钉进宴清尘心里的钉子。 “从今往后,你的任何解释,我都不想听,也不会信。” 语气是那样地决绝,可那决绝之下,是信仰崩塌后的一片荒芜。 “这百年,我在魔域的尸山血海里,早就懂了一个道理——” “亲眼所见的背叛,亲身体会的痛楚,远比任何动听的言语,要真实一万倍!” 第25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25 第25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25 楚无珩的指腹蹭过宴清尘下颌未干的泪痕,像是碰到了一件既憎恶到骨子里、又偏偏割舍不下的东西。指尖在空中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随即被狠狠收回,紧握成拳。 他垂眸看着瘫倒在书堆里,连声音都被剥夺的宴清尘。 “禁言咒会持续七天。”楚无珩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这七天,你就待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雪寂殿一步。” 话落,他转身就走,玄黑的袍摆扫过满地狼藉的书册,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任由靴底碾过那些曾被奉若圭臬的书册。 “砰”地一声轻响,殿门合拢。 宴清尘保持着跪坐的姿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才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脊背。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被无形的禁制缠绕,连一声轻叹都发不出。 “啧,”识海里,凌曜咂了下嘴,语气里半点不见狼狈,“我这好大徒,下手是真狠。禁言加禁足,这是打定主意要借着相思蛊,跟我好好耗着了。” 系统000的电子音带着点幸灾乐祸:“谁让你刚才玩那么大,现在遭报应了吧?” “什么报应,这叫精准打击。”凌曜在意识里摊了摊手,“刀子不扎深点,脓怎么挤得干净?” “你倒是会挑时候放招,刚才黑化值升到60%快把我数据流吓麻了。” 凌曜尘慢悠悠地抚平衣襟,“我之前不是‘部分失忆’了么?我这好大徒费尽心机带我故地重游,又这般用心良苦地刺激我……我总得有点收获,才不枉他一番安排。” 他撑着身后的书架慢吞吞地站起身,迈过满地散乱的书册,径直走到那张幸免于难的软榻旁,姿态优雅地躺了下去,仿佛刚才被掐着脖子抵在书架上,禁言封声的人不是他似的。 “正好休息几天。这阵子……嗯,运动量有点大。零子哥,给我兑换张体能恢复卡,腰怪酸的。” 片刻后,他又补充道:“对了,再提前准备一张感官屏蔽卡和一张顶级演技加成卡,第七天……相思蛊发作的时候用。”他的声音在识海里竟隐隐透出几分期待。 系统000的数据流闪了闪:“共计300积分,确认兑换?” “确认确认。” 【积分扣除成功。道具已存入系统空间,可随时调用。】 凌曜立刻用了一张“体能恢复卡”,身体的酸软倦怠被一扫而空,顺带整个人都变得清清爽爽。本来这些都可以用灵力来解决,但他被缚灵锁禁锢了灵力,只能用系统出品的道具。 感受到身体的轻松,凌曜满意地闭上眼睛,在柔软的榻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那么,接下来这七天……”他的意识小人快乐地搓了搓手,“就是愉快的……备战休整期啦!零子哥,片单准备好了吗?” 系统000的数据流欢快地跳跃起来,刚才还公事公办的电子音瞬间变得雀跃:“当然!按照你的要求,前几天轻松搞笑,最后一天来部煽情催泪的酝酿感情。” “完美!” 凌曜在识海里打了个响指,“那么,开始吧!” 第一天,他们看了一部经典的无厘头搞笑片《东成西就》。凌曜看得差点从软榻上笑摔下去。虽然发不出声音,但他捂着肚子,笑得眼泪直流。 后面几天,凌曜和系统000几乎把所有经典的喜剧片都刷了一遍。一人一统在识海里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把雪寂殿当成了私人影院。 这期间,楚无珩从未踏入殿内一步。 但凌曜能感觉到,那道强大的气息始终笼罩在雪寂殿周围,如同无形的结界。 最后一天,凌曜为了随时准备飙戏,选了部《忠犬八公的故事》,一人一统边看边哭,系统000的数据流都在识海里闪了闪:“……呜呜呜太感人了,我的数据流都要进水了……” 就在片子结尾的音乐响起的瞬间—— 凌曜心口深处,那枚沉寂了七日的雌蛊,骤然醒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空虚感像海啸般从心口炸开,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仿佛灵魂被生生剜走了一半,躯壳在疯狂叫嚣着渴求,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栗,每一寸经脉都在痉挛,拼了命地向着那道同源的气息延伸。 【感官屏蔽卡、演技加成卡已同步启用!时长十二时辰!】 系统提示音落下的瞬间,生理上的感官瞬间被抽走,凌曜反倒愣了一下——无实感演戏,好像更考验功底了? 系统000见状有些无力吐槽,“那我再帮你关了呗?” “诶,别别别!”凌曜连忙阻止,嘴上说着违心的话,“我最喜欢无实感演戏了,无他,牛逼尔。” 好在感官屏蔽卡挡得住生理的痛,却挡不住雌雄双蛊源自灵魂的绑定。那股深入骨髓的渴求是刻在魂魄里的,根本拦不住。 凌曜瞬间演技全开。 他蜷缩在软榻上,指尖死死攥着榻边的锦缎。破碎的呜咽被禁言咒死死锁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抽气。身体不受控地轻颤,额角渗出冷汗,眼尾红得滴血,那些刻意营造的脆弱,混着蛊虫本能的渴求,真真假假,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楚。 他清晰地感知到,殿外不远处,那道如同寒夜篝火般的气息。 是楚无珩。 是雄蛊的宿主。 是他的解药,也是他的毒。 殿外,月华如练,却穿不透楚无珩周身厚重的魔息。 他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隔着一道殿门,宴清尘的每一次颤栗,每一声被锁住的抽气,都顺着雌雄双蛊那诡秘的纽带一针一针扎进他的心脏。 灵核深处的雄蛊正和殿内的雌蛊遥相呼应,带来一种钝痛般的牵扯感,搅得他心烦意乱。 那本《魔源溯本录》上的朱砂批注,刑律殿上宴清尘冰冷的眼神,少年时他拢着自己的手、暖着自己的怀抱,在脑海里反复冲撞,快要把他逼疯。 心口的雄蛊又是一阵剧烈的悸动——那是雌蛊在痛苦挣扎,在发出快要被空虚吞噬的哀鸣。 这悸动穿过层层叠叠的恨意,猝不及防扎进他灵魂深处那个从未设防的角落。那里还藏着一点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本能,关于雪夜的温度,关于不想让这个人……彻底碎掉。 楚无珩下颌绷紧,最终,他站直了身体,拂开那令人心烦意乱的月色。 “吱呀”一声,寝殿的门被他轻轻推开。 第26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26 第26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26 寝殿门被推开的瞬间,浓烈的血腥气混着情蛊独有的冷香,劈头盖脸地涌了过来。 殿内未点灯烛,只有窗外漏进一缕惨白月色,像层薄冰似的敷在榻沿。宴清尘就蜷在那片月光里,像一捧被暴雨打透、又被碾进尘泥里的雪。 雪白道袍被冷汗浸得透湿,死死黏在身上,每一下细微的颤抖,都扯出衣料下伶仃凸起的骨线。 他一只手死死抠着另一只手臂,指尖深深陷进皮肉,素白的袖口早已被撕扯开来,露出底下数道狰狞的抓痕,鲜血顺着苍白如纸的小臂不断蜿蜒而下,在榻边无声汇成一滩暗色。 下唇更是咬得血肉模糊,血珠还在不断外渗,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仍在无意识地用牙碾着——仿佛唯有靠着这极致的肉体剧痛,才能死死压住体内快要将他撕碎的蛊虫躁动。 一股无名火顺着天灵盖直冲头顶,楚无珩几乎是本能的上前,一把攥住宴清尘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腕,强迫他松开自残的手。 肌肤相触的刹那,顺着蛊虫那奇诡的魂魄纽带,楚无珩瞬间触到了宴清尘体内的炼狱——雌蛊蜷缩在他心房处,像张开了一张无底巨口,疯了似的渴求着雄蛊的气息。那股霸道的吸力,足以将最坚毅的修士扯得粉碎,彻底沦为被欲望支配的野兽。 可宴清尘没有。 他在用自毁的方式,死死攥着最后一缕清明,宁肯把自己抓得血肉模糊,也不肯向蛊虫低头。 楚无珩本该痛快的。 他费尽心机种下这蛊,为的就是看他痛、看他狼狈、看他从云端跌落,为自己失控。可眼前这副景象,非但没带来半分复仇的甘美,反倒像一把刀,一下下凌迟着他那层自以为坚不可摧的恨意。 就在此时,宴清尘缓缓掀开了湿漉漉的眼睫。 那双素来清冷的凤眸,此刻被剧痛与蛊虫掀起的迷乱糊满了水雾,瞳孔在涣散与凝聚间反复拉扯。可每一次勉强聚起焦距,他都执拗地望向楚无珩,眼里没有哀求,只有一股撞得人胸口发闷的急切—— 他想说话。 都到了这个地步,被情欲的烈焰与肉体的剧痛反复碾轧,连维持清醒都要靠自残来换,他竟然还想着解释?! 楚无珩心底那股暴怒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解释?有什么可解释的?! 难道到了此刻,宴清尘还想用他那套悲天悯人的说辞来粉饰当年那场冷酷的击杀?还想把他当那个三言两语就能哄好的傻子?! “我受够了……宴清尘,我受够了!”楚无珩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嘶哑如困兽咆哮,“你的话,你的苦衷,你的迫不得已……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那些言辞,只会将他拖入更深的泥沼——那个既恨着这个人恨到夜夜噬心,却又无法彻底斩断那该死执念的泥沼。 楚无珩没再给自己半分心软的机会,将人死死按进了冰冷的榻间。 他恨他。 恨他哪怕被蛊折磨到这个地步,眼里还燃着想解释的火苗,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徒弟。 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就算看清了所有背叛,就算被刺得千疮百孔,还是放不下。 为什么就是放不下? 为什么就是不能将他当作一个彻头彻尾的仇敌,干脆利落地碾碎他的神魂,让这百年的纠葛与痛苦彻底终结?! 禁言咒还牢牢锁在宴清尘喉间,他发不出半个字。可他的目光却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楚无珩每一寸翻腾的神经。 “别这样看着我!”楚无珩的声音因狂怒而变了调,他抬手扯下自己束发的玄色发带,下一秒,带着他体温和魔息的黑绸就严严实实地蒙住了宴清尘的双眼,在后脑勺狠狠系了个死结。 宴清尘的身体僵了一瞬,最后一点与外界相连的光也被掐灭了。 世界瞬间坠入无边的黑暗,剩下的感官被无限放大——鼻间是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心口的雌蛊疯了似的搏动,那股要将灵魂都吸扯出去的空虚,正一点点将他吞噬。 他绷紧的抵抗在黑暗与蛊虫摧枯拉朽的吞噬下寸寸瓦解。起初他还会因楚无珩的触碰而细微瑟缩,指尖死死抓着身下的锦缎,试图抓住一点虚幻的支点。 可随着那侵略的气息深入骨髓,随着雌蛊在血脉中掀起滔天巨浪般的共鸣,那点徒劳的挣扎,渐渐变了模样。 破碎的呜咽被禁言咒锁在喉间,化作湿热的喘息。原本推拒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攥紧的布料,指尖抖得厉害,无力地垂落,却在楚无珩下一次逼近时,倏地又攥紧了他背后的衣袍。 楚无珩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恨意是支撑他百年的骨架,可此刻抱着这具温热颤抖的身体,感受着彼此血脉中蛊虫病态的共鸣,那副骨架正像潮水倾覆下的沙堡,轰然坍塌。取而代之的,是更汹涌的恐慌—— 他害怕。 害怕就算证据确凿,就算恨入骨髓,他依旧放不下这个人。 害怕这百年的执念,到头来只是一场自己不愿醒来的可悲沉溺。 所有混乱情绪化作失控的力量,随着楚无珩的侵占,汹涌的魔气不再受控,如同决堤洪流,不管不顾地灌入宴清尘体内! 宴清尘猛地仰起脖颈,被绸带蒙住的眼窝下渗出更多泪水。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完整的声音,身体在过载的魔气和蛊虫的躁动中绷成一弯拉满弦的弓。 雌蛊在狂喜与剧痛里疯狂战栗,把灵魂深处的渴求与空虚,放大到了极致。 楚无珩在动作中俯身,他看不到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了,可这无声的承受,这顺着苍白脸颊不断滚落的泪,却比任何控诉都更让他心如刀绞。 烦躁、暴戾、恨意、还有那该死的、挥之不去的心疼……种种情绪在胸中翻滚炸裂。他猛地闭上眼,将脸埋进宴清尘汗湿的颈窝,仿佛这样就能逃避一切,逃避自己那颗仍在为这个人疼痛的心。 一滴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滴落在宴清尘裸露的锁骨上。 不同于汗水,也不同于血。那温度灼人,裹着沉甸甸的、快要把人压垮的悲伤与眷恋。 宴清尘被这突如其来的滚烫灼得浑身一颤。 楚无珩……在哭? 就在这一刹那。 锁了他整整七天的禁言咒,像被暖流冲垮的薄冰,悄无声息地碎了。 几乎是重获声音的同一瞬,宴清尘用尽了全身仅剩的力气,挣扎着抬起那只未被完全禁锢的手臂,轻轻碰了碰楚无珩埋在他颈侧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湿意。 “别……哭……” 楚无珩浑身一震,他抬起头,赤瞳却在看清眼前场景时骇然睁大。 宴清尘那身原本莹润如玉的肌肤之下,正缓缓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泛着浅金色的微光,本该圣洁,此刻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不祥。 它们自心口蔓延开来,迅速爬满脖颈、肩臂、锁骨,甚至向着苍白的面颊下延伸…… 九天净世莲重塑的完美莲身,在历经了相思蛊的煎熬灼烧,以及魔尊那完全失控、霸道蛮横的魔气灌输之下—— 终于不堪重负,开始显现出崩坏的迹象。 第27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27 第27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27 楚无珩赤瞳中的暴戾与狂怒,在这一刻被惊骇冻结。 他猛地撤回所有魔气,动作仓促到近乎狼狈,甚至顾不上收敛力道。怀中的身躯随着他的动作无力地晃动了一下,像秋风中的落叶。 “宴清尘!”楚无珩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近乎恐慌的颤抖。 他伸手将人捞起,掌心急急抵上宴清尘心口,精纯的本源灵力不要钱似的疯往里灌。 可这具身体像个漏了底的容器,无论他输送多少灵力,都如同泥牛入海,转瞬消散无踪,只能勉强吊住那缕游丝般的生机。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些金色的裂纹并未停止蔓延。 它们在莹白的肌肤下缓缓蠕动、分岔。每延伸一寸,宴清尘的气息就微弱一分。 他再不敢有丝毫耽搁,用锦被将人紧紧裹住。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仿佛怀抱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捧即将消散的雪,一片触手即碎的月光。 下一秒,他化作一道幽暗遁光,疯了似的往魔宫方向掠去。 怀中的重量轻得让他心慌。楚无珩低头看去,只能看见宴清尘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眼角未干的湿痕。 为什么会这样? 九天净世莲重塑的肉身,本该不朽不坏,怎么会脆弱到这个地步? 是因为他吗? 是他种下的相思蛊,是他毫无节制的侵占,是他方才彻底失控的魔气,更是他百年恨意滋养的每一次折辱、每一次伤害,一点点掏空了这具身体的根基…… 不,不可能只是这样。 一定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必须救他。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恨意、一切猜疑、一切扭曲的占有欲。楚无珩赤瞳深处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偏执,他绝不允许这个人再一次从他眼前消失。 绝不允许。 ———— 魔宫,医殿。 “叫魔医来!立刻!” 他的命令化作无形的波动,不过片刻,一道暗紫色的遁光便落入殿外,轻盈无声。 来者是幽芷,楚无珩麾下医术最高的魔医,她容颜冷艳,眉目间带着魔域之人特有的锐利疏离,手里提着一只墨玉药箱。 “尊上。”幽芷躬身行礼,目光扫过榻上的宴清尘,尤其在那些蔓延的金色裂纹上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她没多问,径直上前。 楚无珩立刻让开位置,赤瞳一瞬不瞬地钉在她的动作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气息微弱的人。 幽芷并未直接触碰宴清尘,而是伸出右手,五指虚张,悬于宴清尘眉心三寸之上。一缕泛着暗紫色幽光的灵力丝线自她指尖探出,如同灵蛇般钻入宴清尘眉心。 起初她面色尚算平静,可随着探查深入,她的眉头越蹙越紧,冷艳的脸上渐渐浮起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具莲身内里的情况,远比表面看到的要糟糕得多。 经脉像被烈火反复灼烧后又勉强粘合的琉璃,布满了细密的裂痕,灵力在其中流转得滞涩无比,稍一用力就会彻底崩断。灵台晦暗无光,魂火微弱,而最让她心惊的是—— 幽芷的灵力丝线触及宴清尘魂魄核心时,感受到的是一种残缺的、不完整的空洞。 她收回灵力丝线,抬头看向楚无珩,“尊上,此人肉身确实为九天净世莲所塑,根基完美,蕴生生造化之机,本该是世间最顶级的道体之一。” “但是,其神魂……残缺近半!” 楚无珩周身气息骤然一凝。 幽芷继续道,语速稍快,显然也被这个发现震撼: “魂为身之主,神为体之枢。”幽芷语速极快,显然也被这个发现震得不轻,“如此强悍的莲身,必须有同等完整强大的神魂坐镇,才能如臂使指,调和抵御外界的一切冲击。可他如今神魂仅余半数,魂体严重失衡,如同稚子挥舞巨斧,未伤敌,先伤己。平日里或能勉强维持……” 她看向宴清尘身上的裂纹,又抬眼扫过楚无珩周身尚未平息的霸道魔息,声音沉得厉害: “但若遭遇剧烈冲击,尤其是尊上您这般精纯霸道的魔气直接、持续地侵蚀……这莲身无主魂充分调和引导,根本无法承受。此次肉身崩坏,实属必然。若再继续下去,恐有魂飞魄散、莲身彻底瓦解之虞。” 楚无珩喉头一哽,像生生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从喉咙到心口,烫得他血肉模糊。 神魂残缺近半。 对于宴清尘这般境界的大能而言,绝无可能是意外所致,除非……是他主动剥离的。 可……是为了什么? 第28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28 第28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28 “如何能救?” 幽芷沉吟片刻,字字严谨:“当务之急是稳住莲身,延缓崩坏,再以温养之法让残存神魂与莲身重新建立连接。” “说具体。” 幽芷抬眼,“需寻一处灵气极为精纯充沛之地,最好是与其本源相合之处。以温和灵力持续浸润滋养,万不可操之过急。此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楚无珩周身尚未完全平息的森然气机,“必须绝对静养。在其神魂与莲身初步稳定之前,不能再受任何外力冲击,尤其是……魔气侵扰。尊上需……”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确——他必须保持距离。 楚无珩沉默了片刻,脑海中迅速掠过几个地点。 与其本源相合之处…… 玄清峰,后山寒玉灵泉! 那是宴清尘当年独处的禁地,连接地脉冰寒灵枢,灵气至纯至净,正是最合适的选择。 他抬眼看向幽芷,声音里带着希冀的探求:“若要探查那缺失的半数神魂去向,查清分割缘由,可有办法?” 幽芷谨慎答道:“神魂之事玄奥莫测,若是寻常逸散,或能凭法术追踪痕迹。可若是主动分割,分割者修为高深,又时隔百年……寻常办法无异于大海捞针。” 楚无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就在那点微弱的火光即将熄灭时,幽芷话锋一转: “不过……属下早年机缘巧合,曾在一部源自上古,残破不堪的魔域秘典中,看到过一则语焉不详的记载。”她的声音压低,似乎在回忆某些久远的记载。 “传说,在青云宗内,秘藏着一件自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宗门至宝——‘窥天水镜’。” “水镜?” “正是。”幽芷点头解释道:“据那残卷所述,此镜非金非玉,非石非木,疑似天地间一道灵韵机缘巧合所化,被青云宗秘藏于禁地‘观星台’的最深处。 唯有历代宗主或七峰峰主持特定的宗门信物,配合代代口传的独门秘法,方能开启外围禁制,勉强借用其一丝威能。” “此镜有何用?”楚无珩追问。 幽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叙述古老秘辛的肃穆,“传闻此镜能映照天机一线,窥探命运浮光,更能……照见生灵最本质的魂光轨迹。” “也就是说,若能成功使用此镜,不仅能清晰映照出仙尊如今神魂是否残缺、残缺几何,还可以看到它因何而分。” “以及……在神魂分离的那一关键时刻,其主人心中所执、所念、所图为何。换言之,或可窥见当初分割神魂时,最真实的缘由与心境。” 楚无珩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冻住,又在下一秒疯狂地烧了起来。 窥见百年前最真实的缘由? 若宴清尘的神魂真的少了一半。 若那一半神魂的消失,真的与百年前有关…… “立刻准备。”楚无珩的声音里没有半分犹疑,“本尊带他回玄清峰寒玉灵泉,你随行,不惜一切代价稳住他的生机。” “至于‘窥天水镜’……本尊自有办法。” “是。”幽芷躬身领命。 楚无珩不再多言,他转身回到暖玉榻边,将人打横抱起,周身原本属于魔尊的森然威压尽数收敛。 两道遁光冲出魔宫,朝着玄清峰疾掠而去。 第29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29 第29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29 玄清峰后山深处,雪谷寂寂,亘古无声。 百年风雪封山,谷底的寒玉灵泉依旧汩汩涌动,乳白莹润的灵雾终年不散,裹着至纯至净的冰寒灵气。泉眼旁的天然洞府外,宴清尘当年亲手布下的聚灵阵仍在幽幽运转,像位沉默的守墓人,守着这片尘封了百年的清修禁地。 楚无珩挥袖,外围那些禁制无声瓦解。 洞内并不昏暗,穹顶镶嵌着几颗月白石,兀自散发着柔和清辉。中央的寒玉灵泉蒸腾着乳白色的灵雾,呼吸间尽是沁人心脾的冰寒气息。 泉畔的寒玉台光滑如镜,正是昔日宴清尘闭关静修、不容任何人打扰的核心所在。 洞壁的石几、蒲团、嵌在山壁里的书架,零落的玉简古籍,都还保持着百年前的模样,连空气中那缕雪髓兰的冷香,都和记忆里师尊衣袂间的气息一模一样,只是被时光封得幽微淡薄,似有还无。 楚无珩将怀中之人极其轻柔地放置在寒玉台上。玉石触体生凉,精纯的灵气瞬间透过锦被渗进肌肤,宴清尘体内紊乱躁动的气息竟自发地平缓了几分,那些疯狂蔓延的浅金色裂纹,也终于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楚无珩在玉台边盘膝坐下,掌心稳稳贴上宴清尘冰凉的心口,将自身精纯的灵力化作最温和的涓流,徐徐渡入他体内。 他就那样坐着,像尊凝固的石刻,只有广袖被灵雾拂动时,才显出一点活气。 第一天,他便近乎耗尽了自身百年来刻意炼化,用以在必要时调和魔息反噬的那部分本源温和灵力。 储备告罄的瞬间,他没有半分停顿,甚至连调息都省了,直接开始抽取自己最核心的魔元。 渡劫期魔尊的魔元,霸道暴烈,触之即焚。楚无珩以绝强的意志,硬生生将翻涌的魔元拘束在掌心,一层一层剥离其中的暴戾与侵蚀,淬炼提纯成最中正平和的能量,再源源不断地送进宴清尘体内。 这无异于刮骨剜心,自毁根基。 每抽取一分魔元,他的根基便动摇一分,反噬的痛感像无数细密的冰针,顺着经脉逆流而上,扎进灵台,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可他赤瞳里没有半分波澜,只剩沉到极致的专注。他封闭了所有感官,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掌心下那微弱却顽强的心跳。 幽芷静立在洞口的阴影里,最大限度地敛去了所有气息,眼底却是掩不住的震惊。她跟随魔尊多年,见过他杀伐果决,见过他冷酷疯魔,却从未见过他这般——近乎自毁般的,不计代价的付出。 她严格遵令,每隔六个时辰便上前探查一次。每一次探查结束,她脸上的凝重便褪一分。 “尊上,”第三日黎明,幽芷完成又一次探查后,“裂纹蔓延已完全停止,表层裂痕正在缓慢愈合。莲身崩坏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楚无珩没有应声,也没有立刻收手。 他依旧维持着动作,只是将灵力放得更缓更柔,像春雨浸润冻土般,耐心梳理着宴清尘体内被魔气冲乱的经脉,一点点为他重建平衡。 他的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宴清尘脸上。 三日三夜不眠不休、近乎自毁的滋养,那张死寂惨白的脸,终于透出了一丝暖玉光泽。 楚无珩静静地看着,那颗被百年恨意与执念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脏,在此刻尝到了一种陌生而尖锐的滋味。 像是悬崖勒马后,望着脚下万丈深渊时袭来的后怕与虚脱;又像是守着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命灯时,看着那微弱的火苗终于颤巍巍稳住,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稳住了。 裂纹被强行粘合,根基却依旧脆弱不堪,布满了看不见的暗伤。更让他心口沉坠的是——宴清尘没有醒。 他的意识仿佛沉入了极深极暗的海底,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这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起当年,他耗尽心血为宴清尘重塑莲身的时候。也是这样,莲身已成,人躺在冰棺里,却迟迟没有魂魄归位的迹象。他也是这样守着,日复一日,等着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奇迹。 不知过了多久,楚无珩才缓缓收回了手。 持续三天三夜高强度的灵力输出,即便以他渡劫期的雄厚根基,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与空虚。魔元损耗带来的反噬在四肢百骸隐隐作痛,灵台传来阵阵钝重的晕眩,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闭目调息了片刻,压下所有不适站起身。 “守在这里。”楚无珩对幽芷开口道,“没有本尊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遵命。”幽芷躬身领命。 楚无珩最后看了一眼寒玉台上的人。月白石的清辉落在他脸上,宁静得近乎纯粹,可楚无珩知道,这宁静之下,是风雨过后勉强撑住的废墟,是悬于一线的脆弱平衡。 他转身,踏出洞府。 外面正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刻,玄清峰后山积雪皑皑,寒风如刀,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刺骨的冷。 楚无珩行于厚厚的雪地中,玄色衣袍在漫天素白里像一滴墨。 他需要答案。 关于那缺失的一半神魂究竟去了哪里。 关于百年前刑律殿上,那双冰冷眼眸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真相。 关于宴清尘……他倾慕了十六年,又恨了百年的师尊,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第30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 30 第30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 30 地牢深处,阴冷死寂。 慕云崖被单独关押在一间以厚重玄铁铸就的囚室中。四壁刻满了专门压制灵力的符文,他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闭目调息,脸色比几日前更加黯淡了几分。 玄铁栅栏外,楚无珩停下了脚步。 “楚无珩?”慕云崖缓缓睁开了眼,目光如剑。他起身一步步走到栅栏前,“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楚无珩没接话,只抬了右手,对着囚室门上那套能禁锢化神期修士的玄铁锁链,虚虚一握。 “咔嚓……” 碗口粗的玄铁锁链,连同上面镌刻的层层锁灵阵,应声断成两截。沉重的玄铁栅栏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无声向两侧滑开,毫无阻碍的出口就敞在慕云崖眼前。 慕云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带着全然的戒备。 “本尊不是来杀你,也不是来继续折辱你。”楚无珩声音平静,“本尊需要你帮一个忙。” “帮忙?”慕云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个冰冷的讥诮,“你把我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如今跟我说要我帮忙?楚无珩,你不觉得荒唐?” “荒唐。”楚无珩点头,认得分干脆,“但这事,眼下只有你能做。” 他顿了顿补充道,“关于宴清尘。” 慕云崖脸上的讥讽与愤怒,瞬间如冰封般凝固。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清尘怎么了?你又对他做了什么?!” 楚无珩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魔医诊断,他神魂残缺近半,导致九天净世莲重塑的肉身根基不稳,不堪重负,已现崩坏之兆。” “神魂残缺?!这怎么可能?!清尘他修为通天,神魂稳固远超同侪,怎会……”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所以,需要借青云宗的窥天水镜一用。” 慕云崖猛地抬头,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恍然,随即被更深的戒备与警惕覆盖:“你想用水镜探查清尘的神魂?楚无珩,你到底在盘算什么?水镜乃我青云宗镇宗至宝之一,历来供奉于观星台禁地最深处,唯有历代宗主与七峰峰主持特定信物方能开启外围禁制。岂容你一个魔头随意染指!” “所以我来找你。带我去观星台,开启水镜。我必须知道,百年前,他那缺失的一半神魂,究竟去了哪里,因何而分!” 慕云崖死死盯着楚无珩的眼睛,想从那双素来只有恨意与疯魔的赤瞳里,找出一丝算计或恶意。 可他看到的,是全然偏执的探求。 这个认知让慕云崖的心脏重重一跳。 百年来,关于宴清尘在刑律殿上大义灭亲、而后自囚殉道的说法,他并非全盘接受。 只是斯人已逝,再多猜测与疑虑,也终究是无根浮萍,无处着力,只能压在心底,化作修行路上难以勘破的心结。 可如今,清尘“死而复生”,却又陷入神魂残缺,莲身崩坏的境地。这一切,难道真的与百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清理门户”,脱不了干系?如果水镜真的能照见当年的真相…… 慕云崖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我可以带你去观星台,尝试开启水镜,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无论你在‘窥天水镜’中看到什么,无论百年前的真相究竟为何,”慕云崖目光如炬,毫不退让地迎上楚无珩的视线,“事后,你必须放了清尘,给他自由。” 他向前一步,属于一峰之主的威严沛然而出: “你若再囚禁他、折辱他、将他视为玩物禁脔……楚无珩,我慕云崖在此立誓,纵然拼得魂飞魄散,道基尽毁,也必倾尽所有,与你不死不休!” 楚无珩的赤瞳微微收缩,他盯着慕云崖眼中的决绝。半晌,他扯了扯嘴角。 “可以。” “好。”慕云崖不再犹豫,迈步走出囚室,“事不宜迟,随我来。” 第31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31 第31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31 意识像沉在海底的一点微光,被暗流推着一点一点往上浮。 身下是温润里裹着丝丝冰寒的玉石,寒意不刺骨,反倒像清泉淌过被烈火灼伤的经脉,把那些因魔气侵蚀、蛊虫躁动留下的焦灼裂痛一寸寸熨帖抚平。精纯的灵气顺着毛孔往里钻,连魂体都跟着松快了几分。 意识彻底清明的刹那,凌曜在识海里抱着头捶胸顿足,一副痛失几个亿的惨烈模样。 系统000还以为他是懊恼莲身崩坏超出预期,正组织语言想安慰一句——毕竟按你们俩那折腾频率,莲身崩坏也是迟早的事,就听自家宿主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呜呜呜,我那样边崩坏边承shou,我家小狼狗边掉眼泪边用力,最后我还强撑着安抚他‘别哭’……那画面!那氛围!那极致破碎感与情感爆发交织的张力! 简直是百年难遇的破碎美学!我居然没!录!下!来!呜呜呜……我好难过啊,零子哥,这损失太大了!” 系统000的数据流沉默地波动了两秒,刚才那点安慰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它甚至有点庆幸自己当时进了小黑屋,凌曜没办法逼他开录制。不然这种能录的话,他的数据流不知道要被污染成什么样子,核心数据库估计得连夜自检杀毒再外加三级净化。 “咳,”察觉到系统000对自己的嫌弃,凌曜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迅速转移了话题,“好了好了,说正经的,查一下黑化值现在多少了?” 【任务目标:楚无珩,当前黑化值45%。】 “哦豁!”凌曜乐了,“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系统000没直接回答,而是在凌曜的识海里展开了一段清晰影像。“喏,自己看吧。” 识海中的影像如流水般淌过。 凌曜看着楚无珩在听到幽芷诊断出他神魂残缺近半时,那瞬间凝滞的气息;又看着楚无珩跪坐在寒玉台边,如何不眠不休地为他输送灵力稳住莲身…… “铺垫得也差不多了……”凌曜意识里的小人摸着下巴,啧啧道:“接下来,该轮到我这朵‘白莲花’,彻底洗白了。” 话刚落,他语气里忽然掺了点慌:“不对啊零子哥,那个‘窥天水镜’到底什么来头?我在青云宗待了那么多年,只听过个名字,从没见过实物。这玩意儿……不会真能窥探天机,照出我快穿任务者的身份吧?” 系统000的电子音难得带了点不确定:“不清楚,不过按我的经验来看,‘窥天水镜’属于该世界本源规则衍生出的高级存在。” “至于能不能照出你快穿任务者的身份……水镜若全力运转,追溯到你灵魂的来历也不是不可能,不过我没有足够数据支撑,无法准确预判。” 凌曜:“……嘎?” 他有点傻眼了。 影像还在继续播放,慕云崖已经答应了楚无珩,两人刚走出地牢,慕云崖的声音清晰传来:“水镜需神魂本体在场方能映照,你去把清尘带来吧。”画面里的楚无珩点了点头。 看到这里,凌曜彻底没辙了。 “得,跑是跑不掉了。” 他在识海里叹了口气,“看来我家小狼狗下一秒就要过来逮我了。” “要不我继续昏迷吧!万一那破镜子真照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我还能先装会儿死,观察观察局势再决定怎么演。” “……” 系统000很有灵性地闪过一串代表无语的省略号,“别人是随机应变,你是随机装死。怎么,新开发的战术吗?乌龟流·终极昏迷术?” 凌曜在识海里啧了一声,“我这在战术上叫‘战略性休眠’,是面对未知高风险道具时的必要缓冲。 我这是在用我脆弱的身躯,为可能动荡的剧情搭建一个安全的情绪防火墙。看似被动昏迷,实则主动控场。格局,零子哥,格局要打开!” 系统000的数据流闪了闪,像是被这番歪理噎住了:“……行,你说什么都对。那么,这位正在搭建‘情绪防火墙’的格局大师,需要本系统帮你把‘战略性休眠’的体征调到最佳表演状态吗?” 凌曜立刻顺杆爬:“要要要!” 【全身体征模拟已启动,昏迷模式持续中,生命体征:虚弱但稳定。】 系统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玄色身影踏了进来。楚无珩挥手示意幽芷退下,走到寒玉台边,俯身抱起台上昏迷的人踏出了洞府,朝着观星台的方向疾掠而去。 第32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32 第32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32 楚无珩抱着宴清尘,踏过没膝的积雪,一步步走向等候在观星台入口的慕云崖。 怀里的人安静得像沉眠的雪,苍白的脸埋在他玄色衣襟里,墨发如瀑垂落,只有胸口微弱却平稳的起伏,证明着这具濒临崩坏的莲身,还吊着一缕生机。 慕云崖的目光落在宴清尘身上的瞬间。不过短短数日,那个永远清隽挺拔、风骨卓然的宴清尘,竟虚弱成了这副模样。他压下翻涌的怒意与心疼,抬眼看向楚无珩,下颌绷得死紧。 “走吧。”楚无珩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观星台位于青云宗最深处,是七峰拱卫的绝对禁地。整座石台以星陨石铸就,石面上天然生就的星图纹路,与周天星辰隐隐呼应,日光落上去,便淌开一片浩瀚如星海的流光。 踏入禁地的刹那,楚无珩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怀里的人太轻了,轻得像一捧风一吹就散的雪,一缕抓不住就会湮灭的雾,他甚至不敢走得太快,怕罡风刮伤了怀里人半分。 石台边缘立着十二根通天石柱,柱身的上古符文幽幽发亮,台心深处,一方灵池静卧其中。池水清得像不存在,只倒映着漫天流云,仿佛池子里盛着的不是水,是另一片倒悬的天空。 “就是这里。”慕云崖停在灵池边,神色瞬间肃穆下来,“窥天水镜,就沉在池底。” 楚无珩俯身,小心翼翼地把宴清尘安置在池畔平整的星陨石台上,指尖轻轻拂过他鬓边散乱的墨发,这才转身看向慕云崖,赤瞳里只剩沉凝:“开始吧。” 慕云崖深吸一口气,取出随身多年的玉衡峰主令,将令牌悬于灵池上空三寸。指尖凌空一划,精血瞬间渗出,以血为墨,在虚空里勾勒出一道道繁复玄奥的符文。 每落下一笔,青玉令牌便亮一分,剑形虚影在池水上空缓缓旋转,与整座观星台的星图共鸣,古老的威压瞬间铺展开来。 “以七峰之名,唤汝真灵!星辉为证,天机可窥——现!” 最后一笔符文落下,慕云崖剑诀猛然下压,低喝声震得云海翻涌! 嗡——! 灵池水面骤然炸开!清澈的池水疯狂逆流,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一点银光破土而出。那点银光转瞬便暴涨开来,耀眼的银辉瞬间笼罩了整座观星台,连日光都被压了下去。 一面古朴的圆镜,从漩涡中徐徐升起。 镜框非金非玉,呈暗银色,刻着无人能识的上古星纹。镜面却不是实体,是一层流动的、盛着整片星海的银辉,深不见底。 这就是青云宗镇宗至宝,窥天水镜。 水镜稳稳悬在灵池上空三尺处,镜面星海流转,忽然,一个苍老却带着某种孩子气抱怨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所有人识海中响起: “饿……饿死了……睡了这么久,一点供奉都没有……不给吃的就不干活!罢工!绝对罢工!”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本该威严神圣的上古神器,开口活像个闹脾气的顽童,和这庄严肃穆的禁地格格不入。 楚无珩眉头紧锁。 慕云崖眼角抽了抽。 连装昏迷的宴清尘,识海里的小人都差点绷不住笑出声:不是,这上古神器的人设,是不是歪得有点离谱? 楚无珩耐着性子,指尖凝聚出一团渡劫期的精纯灵力,化作一颗流动着暗金色光晕的灵珠递向水镜:“以此为供,可行?” 镜面银光闪了闪,把那团灵力“吸”了进去,片刻后,“呸”地吐出一口虚无的清气,嫌弃道:“灵力?这玩意儿淡出鸟来了!谁要吃这个?我要好吃的!有味道的那种!顶级美味!” 楚无珩沉默了一瞬,储物戒光芒一闪,万年冰魄晶、九转还魂草、拳头大的星辰精金接连落在石台上——每一样扔出去,都能让整个修真界抢破头的顶级天材地宝。 水镜镜面映出那些宝物的影子,声音更加不耐烦了:“我是镜子又不是炼丹炉!再拿这些破石头烂草糊弄我,我立刻躺回去睡觉!” 气氛瞬间绷紧。 楚无珩周身魔气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赤瞳深处血色渐浓。就在他耐心耗尽、即将暴起的前一瞬—— 无人察觉的维度,一道淡蓝色的数据流,如同最灵巧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水镜那深邃的镜面之中。 系统000有点急。它必须赶在这破镜子把宿主的老底全抖出来之前,进行一场“友好沟通”。 然而,就在那缕数据流触碰到水镜本体的刹那—— “咦?!” 整个窥天水镜剧烈一震! 镜面流动的星海骤然停住。一股浩瀚古老,却又带着敬畏甚至谄媚的气息,从镜身轰然爆发! “这、这是……”镜灵的声音在颤抖,那股子耍赖的腔调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近乎顶礼膜拜的激动,“超越此界法则的气息……这、这是天道的气息?不,不对……比天道更古老、更本源……难道是……天道的爹?!” 数据流里的系统000都懵了:??? 它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就听那苍老的镜灵声音,以石破天惊的架势,喊出了一句: “公若不弃,镜愿拜为义父!!” 镜灵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要是认了天道的爹当义父,以后岂不是能跟天道平起平坐?这波血赚!血赚不亏! 系统000到底是快穿局顶级系统,懵了一瞬就瞬间反应过来——这是送上门的机会! 它立刻凝实数据流,放出一股浩瀚无边的法则威压,用一种高深莫测、不带半分情绪的电子音,在水镜的感知层面开口:“既唤我义父,便需尽心办事。” 镜面银光欢快地炸成烟花,镜灵声音激动得几乎劈叉:“义父请吩咐!孩儿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映照此人神魂过往。”系统000迅速抛出条件,“但需稍作修饰——将他神魂分割之事,美化得悲壮些。事后,自有‘万千世界美食兑换权限’作为奖赏。” “万千世界美食?!”镜灵的声音都飘了,“义父大气!义父威武!孩儿懂了!保证给义父办得漂漂亮亮、感人肺腑、催人泪下!” 这场发生在更高维度、电光石火间的认亲与交易,在现实里,不过是眨眼的一瞬。 楚无珩和慕云崖只察觉到,水镜在一阵抱怨后,气息突然变得庄严肃穆,镜面的银辉流转得愈发厚重。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早已没了半分顽童气,反倒是充满了洞彻世事神圣感: “既承因果,携魂而至……罢了,念在尔等心诚…… 本镜便破例一次,发发慈悲,为你们照一照这缕残魂的来处。” 第33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33 第33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33 楚无珩紧绷的心神非但没因这突变松缓,反而更加提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将怀中昏迷的宴清尘,往水镜正下方又托近了寸许。 慕云崖也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 水镜再无多言。镜面泛起一片清冽的镜光。如水银泻地,严丝合缝地将宴清尘整个人笼罩其中。 镜面骤然漾开涟漪,模糊的景象渐渐变得清晰—— 百年前,青云宗,葬剑冢入口。 狂风卷着凛冽的剑气呼啸,死寂的肃杀之气笼罩四野。画面中,正是刑律殿事了,宴清尘转身决绝踏入葬剑冢的那一幕。 可水镜的视角跟随着那道白衣身影,穿透了足以绞杀元婴修士的恐怖剑气,一路深入了连青云宗历代先辈都极少踏足的葬剑冢最深处。 冢内万剑坟茔林立,残魂哀嚎,浓得化不开的死气如黑潮般翻涌。 可画面里的宴清尘步伐平稳,一步一步踏过令人绝望的死地,最终在一处插满残剑的坟丘中央,寻了块相对平整的空地盘膝坐下。 下一瞬,他阖上了眼。 双手缓缓抬起,结出一个繁复的法印。 磅礴浩瀚的合体期灵力自他周身轰然爆发,尽数向内疯狂收敛,凝聚于灵台识海最深处! 楚无珩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看见,师尊的眉心处,一点温暖如初生旭日的金色光团正缓缓浮起,与本体剥离。那光团里,裹着宴清尘半生修为、本源道基,以及最为核心的……神魂! 神魂剥离的痛苦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即便只是隔着水镜旁观,楚无珩也能感受到那股灵魂被生生撕裂的颤栗。画面里的宴清尘,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唇角不受控地溢出血丝。 可他结印的手,稳如磐石,分毫未乱。 就在这时,一个恢弘淡漠、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声音在葬剑冢内响起: “宴清尘,汝可知,以此法分割神魂,注入彼身,虽可保其性命无虞、助长其潜能,然汝自身必道基损毁,此身陨落,神魂残缺,再无半分转圜之机?” 这被水镜美化的“天道之音”,问得悲天悯人。 画面中,宴清尘唇角的血迹又重了几分,他却淡笑着对着虚空开口: “我知道。” “但他不能死。”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水镜,穿透了百年的时光洪流,直直落在此刻正死死盯着镜面的楚无珩脸上,轻声道: “此非他之罪。他这一生,不该止于污名,葬于泥泞。” “我既带他出来,教他成人,便该护他到底。” “纵使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亦无悔。”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团裹着半缕神魂与毕生本源的金光,在他指尖轻轻一推,便化作一道温暖璀璨的流星。无视了葬剑冢内所有的死气与剑气阻隔,精准无误地飞向了冢外——飞向了当时修为尽废、元婴碎裂,奄奄一息倒在泥泞里的楚无珩。 金光无声无息,没入了他几乎要溃散的魂核最深处。 而画面里的宴清尘,在金光离体的那一刻,身影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虚幻。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金光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动,似是还有话要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被呼啸的剑鸣一点点揉碎,彻底消散在葬剑冢里。 水镜的画面,至此缓缓淡去。 观星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山风依旧呼啸,卷着冰冷的雪沫,打在两个僵立如石刻的男人身上。 楚无珩指尖颤抖,赤瞳里一片震骇。 原来……是这样。 原来当年元婴碎裂、灵力溃散时,那股莫名涌现、护住他心脉最后一丝生机,让他能在魔域那吃人地界里挣扎活下去的温暖力量……来源于此。 原来第一次结合时,那灵魂深处转瞬即逝的奇异共鸣与悸动……并非幻觉。 那是同一本源神魂被强行撕裂两半后,跨越百年光阴与生死界限,在最近距离下,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悲鸣与呼应。 他恨了百年,用尽手段想要报复、想要将其拽入泥淖与他一同沉沦的……竟是这样一个人。 一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割舍半魂,护他性命,予他生路,自己却背负了所有误解,最终魂散道消的人。 “呃……嗬……” 楚无珩喉咙里溢出一道破碎的气音。他低头看向怀中眉眼安静的人。 宴清尘身上,那些浅金色的裂痕还隐隐可见,这是莲身崩坏的证据,可此刻更成了他亲手刻下的罪证。 是他! 将这片好不容易重聚的残魂,这具来之不易的莲身,再次推向了破碎的边缘。 什么清理门户?什么嫌弃他肮脏龌龊? 全都是他自以为是的臆想!是建立在滔天误解之上,可笑又可悲的恨意楼阁。 此刻,楼阁塌了。 轰然砸下来,砸得他神魂俱裂,血肉模糊。 “为什么……”楚无珩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抬头看向水镜,“他还瞒了什么?当年刑律殿,他为何要当众逼出我魔气?为何……不告诉我?!” 镜灵高深莫测的声音缓缓传来:“老夫所照,唯有残魂去向。至于具体缘由、心中所思……” 他顿了顿,似是在探查下方的莲身,“此人肉身气息微弱,禁不起深层探查。需以其魂魄完整时的贴身宝物为引,最好是与主人羁绊深厚、跟随日久之物,方能映照更多细致过往。” 贴身宝物?羁绊深厚? 慕云崖与楚无珩几乎是同一时间,想到了同一柄剑。 “霜华。”慕云崖的声音沉得发紧,“清尘的本命佩剑,自他入门便随身温养,又在你元婴被碎后,随他一同葬入了剑冢深处。” 楚无珩的身体狠狠一震。 是了,霜华剑。师尊手把手教他握剑的霜华,也是……百年前刑律殿上,师尊用来碎他元婴的霜华。 那柄剑上,必然残留着最多的过往,与最深刻的神魂印记。 楚无珩缓缓抬眼,望向观星台外混沌的天际,赤瞳里所有混乱的情绪一点点沉淀下去。 “我去取剑。” “楚无珩!”慕云崖急声开口,“葬剑冢乃宗门绝地,百年过去,死气剑气只增不减!你如今虽是渡劫期,可那里……” “我必须去。”楚无珩打断他,声音低沉。 他将怀中的人郑重交到慕云崖手里,“在我回来之前,护好他。” 楚无珩最后深深看了宴清尘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脸刻入魂髓。随即,他慕然化作一道遁光,朝着那吞噬了无数修士性命,也埋葬了百年真相与亏欠的葬剑冢,决绝而去。 第34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34 第34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34 观星台上重归死寂。 没人知道,就在这片肃杀凝滞的氛围里,凌曜的意识海正闹得热火朝天。 “哇哦——!” 凌曜在识海里拉长了调子,语气里充满了惊叹,“零子哥,你看到了吗?那悲天悯人的天道之音、那圣洁坚定的殉道宣言……这镜灵,不当导演真是屈才了啊!” 系统000的数据流也被镜灵这一手“艺术加工”给震住了:“……确实。这业务能力,放在快穿局的剧情修补部门,至少也是个高级职称。” 凌曜兴奋得在意识空间里来回踱步,:“这波简直把破碎美学和救赎文学玩明白了!精准戳中我们家小狼狗那颗又硬又软、满是窟窿还偏偏死犟着要爱的心!人才,绝对是个人才!”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又带着点嘚瑟的声音邀功似的响起,对系统000道,“义父,镜镜表现的还不错吧~” 系统000被这苍老声线里的叠词暴击,抖了抖不存在的鸡皮疙瘩,还是硬着头皮给了句实诚夸奖:“干得不错,超出预期。” “嘿嘿!还是义父给的方向准!”镜灵立刻顺杆爬,苍老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不是镜镜吹,我沉睡万载,别的不敢说,山下那些话本子我可没少看!” “什么虐恋情深、追妻火葬场、默默付出被发现的套路,我门儿清!” “是不是把那个红眼睛的小魔头感动得神魂俱颤、悔恨交加?” 凌曜和系统000:“……” 合着搁这儿是个千年资深话本发烧友?怪不得加戏加得这么丝滑,原来是专业对口! 话音刚落,镜灵话锋一转,语气谄媚得快滴出蜜来:“那个……义父呀,您之前答应人家的,那个万千世界美食兑换权限……” 系统000的数据流稳了稳,反手调出了凌曜提前备好的福利——系统空间里堆得满满当当、来自各个小世界的美食兑换券。 这都是之前跟凌曜做任务时,在各个小世界顺手收集或完成任务奖励的特产,一直没机会用,积攒了不少。 “放心,答应你的,不会少。”系统000的电子音里透着股财大气粗的劲儿,顺势展开了一份虚拟菜单。“说吧,想先尝哪个世界的?” 镜灵看得镜面银光乱闪,活像个见了糖的孩子,当场拍板:“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系统000也不含糊,指尖数据流一闪,将这些来自不同世界的顶级美食,一股脑全投喂进了水镜里。镜面活像个无底洞,欢快地把所有美味吞了个干净。 “唔!这个星穹露好清凉!这个熔岩蛋糕好刺激!这个佛跳墙太鲜了!这个情绪鸡尾酒好奇妙!” 镜灵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的喟叹,“义父!您对镜镜太好了!以后有活儿尽管吩咐!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赴汤蹈火啊义父!” 待镜灵心满意足地吃完,打了个虚拟的饱嗝,心念一动,主动将镜身隐匿回灵池深处。 识海里的热闹刚落,系统000就想起了正事,忍不住提醒:“宿主,楚无珩一个人闯葬剑冢了,那地方百年剑气死气堆着,凶险得很,万一……” “慌什么。”凌曜反倒一脸轻松,“渡劫期的修为摆在那儿,死是肯定死不了的。” “不过嘛……不吃点苦头,是肯定出不来的。渡劫期的修为,想看他狼狈战损的样子可不容易哇~” 凌曜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兴奋:“呜呜,限定版战损的黑化老攻诶!一把子期待住了!” 系统000:“……” 行吧,自家宿主这脑回路,永远在奇怪的地方兴奋点满满! 第35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35 第35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35 葬剑冢里,连风都是死的。 万剑的悲鸣沉成了贴骨的呜咽,在遍地残剑枯骨间绕了千年。死气如墨色潮水漫过剑刃与尸骸,每一次涌动,都带着能绞碎生机、啃噬魂魄的寒意。 楚无珩踏过冢域边界的瞬间,蛰伏千年的剑气瞬间活了过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从四面八方嘶吼着绞杀而至。 这是历代坐化修士崩碎的剑意、不甘的执念、与怨戾死气揉成的凶物,无形无质,却专斩生机,蚀人魂魄。 一道灰黑剑气擦着他左臂扫过,玄黑袖袍瞬间碎成齑粉,臂上瞬间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没有鲜血涌出,伤口处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干瘪,死气顺着创口往魂里钻,带来钻心剜骨的疼。 楚无珩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他赤瞳死死锁着冢域深处——那是百年前,宴清尘最后消散的方向。周身渡劫期的魔气轰然爆发,凝成厚重如铁的玄黑屏障,硬生生扛着剑气洪流,一步一步往里闯。 每一步落下,都像踏在烧红的刀山之上。 可还是有死气顺着屏障缝隙往里渗,哪怕有魔元护体,依旧带来魂体被寸寸撕裂的刺痛,眼前阵阵发黑。 楚无珩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珠。他抬手随意抹掉,脚步半分未停。 越往深处,剑气越凶,甚至凝出了残缺的剑影——那是修士本命剑崩碎后,残留的殉道执念所化。一道猩红剑影挟着滔天恨意当胸刺来,楚无珩不闪不避,五指成爪悍然抓去! “咔嚓!” 剑影应声碎裂,他掌心瞬间被割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而剑影里裹挟的“道崩身死”的绝望记忆,顺着伤口钻进识海,瞬间炸开一片尸山血海的幻象。 楚无珩身形狠狠一晃,赤瞳里血色翻涌,硬生生压下翻腾的气血与识海震荡。 他咬紧牙关,继续往前。就在他即将踏入剑坟林立的核心区时,前方最高的那座剑坟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楚无珩脚步骤然顿住,魔气瞬间凝于掌心,赤瞳警惕地盯向声音的来源。 剑坟的阴影里,缓缓浮起一团勉强维持人形的灰雾,枯槁佝偻,深陷的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点幽微的火光,静静落在他身上。雾影下半身早已和葬剑冢的土地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是这万千执念孕育出的千年幽灵。 雾影开口,“百年不见,你终究……还是成魔了。” 楚无珩瞳孔骤然收缩。 这人认得他? “你是何人?”楚无珩声音压低,魔气蓄势待发,“为何认得我?又为何在此?” 雾影里的两点幽火微微跳动,像是在打量他。良久,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老夫玄诚,清尘的师叔。当年他执意带你回青云宗时,老夫便见过你。也一眼,就看穿了你灵核深处藏的东西。” 楚无珩呼吸猛地一滞:“你早就知道?” “岂止知道。”玄诚的叹息里裹着百年的苍凉,“你八岁那年,所在村落一夜之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你以为……那真是寻常魔物作乱?” “那是魔族在找你。”玄诚的声音冰冷地撕开了血淋淋的真相,“你身负上古魔尊血脉,是他们必须寻回的圣种。屠村,不过是为了逼你现身,用至亲之血,催醒你体内的魔种。你躲在尸堆最深处,气息被死气盖住,才捡了一条命。” 楚无珩的指尖狠狠嵌进掌心,早已血肉模糊的伤口再次崩裂。 原来……他全村人的性命,他童年所有的光,全都是因他而死。他从出生起,就是个带来灾祸的孽种。 “清尘与我恰巧路过,察觉废墟里还有一丝生机,便下去查看。”雾影微微晃动,似在回忆百年前的那一幕,“你从尸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却死死攥住他的衣角,眼睛亮得吓人。他心软了,要带你回山。” 玄诚的语气陡然转厉,“可老夫一眼就看穿了你灵核里的魔种!魔就是魔,血脉天成,魔性深植!此等孽种,自幼便引来灭村之祸,若养在身边,待魔种苏醒,必是欺师灭祖、祸乱苍生的下场!不如趁年幼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楚无珩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原来从最开始,他就该被杀死。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但清尘他……”玄诚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裹着无尽的无奈与痛惜,“他不听。” “他说,‘稚子何辜。血脉非其罪,心性可塑,前路可导。师叔常劝我收徒传承,此子与我有缘,便由我教导。’” 稚子何辜。血脉非其罪。 楚无珩浑身剧颤,牙关咬得太狠,腮帮子都在抖,唇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瞬间被死气吸干。 这句话……师尊当年,就是这样拼尽全力护着他的? “老夫岂能看他自寻死路!”玄诚的雾影剧烈波动,声音里满是激动,“当即就要动手,替他清理这个祸根!是清尘拦住了我,他还立下心魔誓,说会为你体内的魔种施加封印,尽力压制,导其向善。” 楚无珩呼吸彻底停滞,赤瞳死死盯着那团雾影。“心魔誓?!” 玄诚残念并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后来老夫要冲击瓶颈准备闭关,但又放心不下我唯一的师侄,想让他早日放弃你这个魔种,便在闭关前寻来一本古籍。 特意圈出‘天弃之种,天地不容’的字句,想让他知难而退,主动放弃你。”玄诚的苦笑里满是苍凉,“可谁能想到,他翻遍了整本书,只盯着那句‘非其罪’,跟我说,‘既然非他之罪,我便更不能弃他。’” 楚无珩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原来……原来那本书不是师尊自己找来研究如何对付他的。而是别人送来,想逼师尊放弃他的工具。 而师尊,从满纸“天地不容”的诅咒里,独独抓住了那三个字,当作护他一生的理由。 从始至终,在师尊眼里,他从来都不是该死的魔种,只是个需要被引导、被护住的孩子。 从未变过。 “老夫冲击瓶颈失败,身死道消,一缕残念附在本命剑上,落在了这葬剑冢。”玄诚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百年前,清尘踏入此地的那一刻,老夫就感应到了。那时我就知道,他当年立下的心魔誓,到了应验的时候。” “他终究,还是为你,走到了这一步。” 楚无珩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抽空了魂魄的石像。 冰冷的死气缠满全身,万剑的悲鸣在耳边炸响,可所有的痛,都不及他心里那股疯狂滋长的悔恨,来得万分之一猛烈。 原来如此。 原来真相,是这样血淋淋的温柔,又这样残酷。 师尊早就知道一切。 可师尊还是把他从尸堆里抱了出来,带回了青云宗。为他立下心魔誓,为他反驳“天弃之种”,为他默默承受所有…… 然后……独自走进这葬剑冢,履行誓言,割魂赴死。 而他呢? 他恨了百年。 用最恶毒的心思揣测师尊的动机,用最残忍的手段折辱师尊的尊严,把那个为他付出了一生的人,拖入泥沼,染上污秽,几乎再次亲手将他碾碎! “啊……呃啊啊啊——!!!” 一声濒死野兽般的嘶吼猛地从楚无珩喉咙里爆发出来。那吼声里裹着无尽的痛苦与悔恨,震得漫天剑气仿佛都停滞了一瞬,周身魔气彻底失控,如同亿万条暴走的黑龙,疯狂翻卷,将四周的残剑骸骨冲击得粉碎! 他赤瞳里血泪奔涌,顺着脸颊往下淌,混合着扭曲的面容,狰狞得像个恶鬼,又可悲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师尊……师尊……”他跪倒在冰冷的剑骸与尘土之中,双手深深插入地面,指尖鲜血淋漓,声音破碎得只剩下绝望的气音,“我都做了些什么……我对您……都做了些什么啊……” 玄诚的残念静静看着他崩溃,雾影微微摇曳,最终化作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 “向前三百步,左转,有一处地势较低的剑丘。”苍老的声音留下最后一句指引,渐渐淡去,“清尘的霜华,应当就在那里。拿着它……离开吧。此地死气,于你魂魄有损。” 话音落时,那团灰雾便散在了风里,再无踪迹。 楚无珩抬起头,血红的眼里燃起一丝执拗的光。他挣扎着站起身,抹去脸上纵横的血泪,不顾浑身崩裂的伤口与翻涌的气血,朝着指引的方向走去。 按着老者的指示,一座低矮的剑丘映入眼帘。丘上插满了残破的断剑,大多早已黯淡无光,唯有一柄通体莹白如雪的长剑,静静斜插在丘顶。 霜华。 楚无珩走到剑前,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剑柄的刹那,霜华剑身忽然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 那嗡鸣并非敌意,反而带着一种悲戚的共鸣与深沉的哀伤,仿佛感应到了与主人同源的那一半神魂气息,又仿佛在无声诉说着百年的孤寂等待与无尽的思念。 他握住了剑柄。 与此同时,无数破碎的画面与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剑器与他魂里那半缕同源神魂的联结,轰然涌入识海! 是月下回廊,宴清尘握着他的手,一招一式纠正剑诀,指尖带着清冽的冷香,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 是雪夜病榻,他发着高热蜷缩在师尊怀里,磅礴的灵力如春溪化雪,一点点驱散他骨髓里的寒毒,怀抱暖得他想掉泪。 是书房灯下,宴清尘执笔批注他的功课,偶尔抬眼看他,清冷的眉眼间,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还有刑律殿上,那双看似冰冷绝情的眼,深处藏着的无尽疲惫与决绝;还有葬剑冢里,神魂撕裂时极致的痛,与最后望向冢外时,那跨越了生死的牵挂。 所有的温柔,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牺牲,都在这一刻,通过这柄剑,与他灵魂深处那半缕神魂共鸣,化作最残酷也最温柔的浪潮,将他彻底淹没。 “师尊……” 楚无珩紧紧将霜华抱进怀里,如同抱住了那个被他伤害得支离破碎,却到死都护着他的灵魂。他将脸埋在冰凉的剑柄上,赤瞳紧闭,滚烫的泪却止不住地往外涌,浸湿了剑穗与衣襟。 他错了。 错得彻彻底底。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眼里所有激烈的情绪都沉淀了下去。他转身,握着霜华,朝着剑冢之外走去。 这一次,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 手中紧握的,不止是一柄剑。 更是一个迟到百年的真相,一份沉甸甸的罪孽。 葬剑冢的万剑依旧悲鸣,死气依旧翻涌。 可那道玄黑的身影,已携着一缕微光,劈开了重重死寂与黑暗。 走向那个等他回去的人。 第36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 36 第36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 36 楚无珩抱着霜华剑,步履踉跄地回到了观星台。 玄黑衣袍早已在葬剑冢的剑气绞杀下烂成了褴褛的布条,布料上凝着暗色的血痂与灰败的尘土。手臂、肩背、乃至脸颊上,全是纵横交错的伤口,创口边缘泛着不祥的灰黑。 但这些皮肉之苦,远不及他此刻心中翻涌的万分之一。 怀中的剑身残留着与宴清尘同源的气息,此刻像一根鞭子,无声的拷问着他百年来的每一分恨意。 慕云崖看到他这般模样,心头也是一震。更让他骇然的是楚无珩周身气息的剧变,那股滔天的暴戾与恨意竟散了十之八九,只剩下被真相碾碎后孤注一掷的清醒。 “剑取来了。”楚无珩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双手捧着霜华剑,虔诚地递向灵池上方的水镜,脊背微微躬着,像在等待一场迟了百年的审判,“请镜灵,照见全部真相。” 水镜镜面银光流转,那苍老的声音此刻也敛去了玩味,肃穆如古钟鸣响:“以此本命剑为引,当可映照剑主神魂最深之印记,前尘往事,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话音落,霜华剑自楚无珩手中缓缓浮起,悬停在水镜正前方。剑身轻颤,发出清越悠长的嗡鸣,如泣如诉,像一个等了百年的孤魂,终于等到了开口的机会。 下一瞬,镜面光华轰然大盛! 比之前清晰数倍的影像,如同摊开的命运画卷,在水镜上缓缓铺开—— 开篇是云海翻涌的孤峰之巅。 年少的宴清尘一身素白布衣立于崖边练剑,山风猎猎,吹得他未束的长发与衣袂翻飞,可身姿却稳如扎根岩隙的雪松。剑招尚稚,却已藏着惊世的锋芒,每一式都精准凌厉,一双眼专注得像寒星坠入深潭。 画面飞速流转:十岁筑基,灵光冲霄;十二岁结丹,云霞来贺;十五岁元婴初成,成了青云宗万载以来最年轻的元婴修士。天之骄子,风华绝代,本该是顺风顺水的仙途,却在那一日,拐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画面陡然定格。 尸山血海,魔气弥漫的村庄废墟。八岁的楚无珩蜷缩在亲人冰冷的尸身旁,小小的身子裹满血污。 白衣仙尊踏云而下,衣袂不染尘埃——与楚无珩记忆中的初遇重合。然而此际,一道严厉如冰刃的传音骤然在画面中炸响: “清尘!此子灵核暗藏魔息,乃祸根之源,留不得!” 楚无珩的呼吸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宴清尘身后数丈处,立着一位面容肃穆、眉目含威的长者,正是他在葬剑冢里见到的那道残念的本体——玄诚真人。 后续的画面,像一环扣一环的宿命锁链,与玄诚所言分毫不差。可即便早已知晓结局,当亲眼看见宴清尘为他立下心魔誓的那一刻,楚无珩还是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他几乎窒息。 画面里的宴清尘,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晰凛冽,每一个字都像碎玉击冰,穿透百年时光,狠狠砸在他心上: “我宴清尘,今日立下心魔之誓。” “此子体内魔种,我会亲手施加封印,竭力压制,导其向善。” 他顿了一瞬,抬眼望向虚空,眼中是一片澄澈而决绝的凛然: “若有一日,他当真魔性失控,祸乱苍生——我宴清尘,当自绝于天地,以死谢罪。” 两人的传音只在彼此之间才能听见,当时还是个小孩子的楚无珩并不知晓。 只见画面中,玄诚真人瞳孔微缩,唇瓣颤了又颤,终究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拂袖化作流光远去。 宴清尘垂眸,看向依旧死死攥着他衣角的孩子,如玉的指尖缓缓拂过他沾满血污的额发。 “从今日起,你叫楚无珩。”他的声音如雪落寒潭,“无暇美玉,经雕琢而不失本心,历风霜而愈显光华。” 画面开始加速,一帧帧,一幕幕,全是他百年里反复咀嚼,却从未真正读懂的温暖。 玄清峰上,宴清尘握着他稚嫩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下自己的名字;深夜被噩梦惊醒的孩童赤脚跑进主殿,被他默许钻入带着冷香的被衾;极北秘境风雪呼啸,他为取疗伤圣药撕裂虚空,归来时肩头覆着未化的寒霜…… 可水镜的镜头,从来不止于他看见的温暖。 它残忍又温柔地,展露出宴清尘独自背负的所有。 后山修炼洞府,孤灯如豆。宴清尘独坐案前,执笔在一卷暗青色手札上记录。字迹清峻工整: “无珩引气入体,经脉拓宽逾常,然灵核魔息隐动,封印需每三月加固一次。” “无珩筑基,雷劫多一道,魔种引动天象,封印现裂,以镇魂玉辅之重固。” “无珩结丹,魔息反冲愈烈,阅古籍三十二卷,得锁灵阵图,需以自身精血为引,布于其闭关室地脉。” …… 一行行,一字字,全是他从未知晓的牺牲。 楚无珩死死盯着镜面,赤瞳中血丝崩现。 原来……他那些顺遂无比的破境,那些被赞为天纵之资的修行之路——全是师尊以沉默的牺牲,为他撑起的一片无风无雨的天空。 一股灼热如岩浆的酸楚从心脏炸开,瞬间烧穿四肢百骸,烫得他心神俱颤。 画面陡然放缓,定格在他二十四岁那年。 元婴初成的他意气风发,奉宗门之命率队镇压魔界边境动乱。黑云摧城,魔物如潮,他一骑当先,剑光如虹,连斩三头魔将。可就在凯旋之际,一头潜伏地底的七煞魔蛛猝然暴起,毒液如箭,直直射向他身后的年轻弟子。 电光石火间,楚无珩想也没想,旋身挡在那弟子身前。 暗绿毒液喷溅在左肩,护体灵气如纸般碎裂,剧毒瞬间钻入经脉。他闷哼一声,剑光斩落魔蛛头颅,自己却眼前一黑,从半空直直坠落。 画面再切,已是玄清峰寝殿。 楚无珩昏迷在榻,脸色青紫,宴清尘坐在榻边,三日三夜未曾合眼。 他一手抵在楚无珩心口,精纯灵力如涓涓暖流源源渡入,压制那肆虐的魔毒;另一手持三寸银针,刺入楚无珩周身大穴。每一针落下,他额角就多一颗冷汗,脸色就白上一分,渡灵力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第四日黎明,楚无珩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师尊坐在榻边,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如雪,却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 “师尊……”他哑声唤道。 宴清尘抬眸,那双总是清冷的眼里掠过一丝柔和,转瞬又被惯常的平静掩盖。他松开手,语气听似责备,尾音却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后怕与轻颤: “怎如此不小心?” 楚无珩当时只觉心中暖意翻涌,哑声笑道:“弟子总不能见死不救。” 宴清尘沉默片刻,终是极轻地叹了口气,替他掖好被角:“下不为例。” 那时的楚无珩,满心皆是师尊关切自己的甜蜜,全然不知这句轻飘飘的“下不为例”背后,是怎样灭顶的绝境。 水镜画面切换,落回那间书房。 宴清尘独坐灯下,那卷暗青手札摊在面前,执笔的手抖得厉害,墨迹在纸上洇开一片晦暗的阴影。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终落下几行字: “无珩下山遇伏,为护同门身中七煞魔毒。此毒诡谲,竟引动其体内本源魔息,封印松动,魔气与元婴灵力相冲。” “若不解,必致灵核崩毁,爆体而亡。” 最后几个字,墨色深得几乎穿透纸背,如同命运的判词: “时限,仅三月。” 楚无珩“咚”的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狠狠砸在冰冷的石台上,却连半分痛感都没有。 原来……原来那次受伤,根本不是寻常魔毒。 原来师尊那些看似平淡的照料之下,藏着他命悬一线的死局。 画面继续推进,命运的齿轮无情转动。 接下来数日,宴清尘几乎不眠不休,翻阅了玄清峰藏书阁所有相关典籍,甚至数次撕裂空间,独闯数处上古遗迹,只为寻一线生机。 他本就清瘦的身形越发单薄,手札上的字迹也越来越潦草,越来越绝望,最终停在一行字上: “遍寻古籍,无解……唯有一法:碎其元婴,毁其道基,使仙魔之力失衡之根源消除。” “然元婴碎,痛如魂裂,九死一生……” 第37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 37 第37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 37 楚无珩的呼吸骤然卡死在喉咙里,而接下来的画面,更是将他的心脏生生撕成了碎片。 月华如练,回廊之下,是年少的他红着眼眶剖白心意,眼里盛着孤注一掷的炽热与破碎的星光。而他记忆里那个冰冷拂袖而去的师尊,在转身离开之后却并未回到寝殿。 宴清尘独自一人,踏着惨淡月色,上了玄清峰后山的孤崖。 崖上风雪凛冽,刮得人面皮生疼。他一身白衣胜雪,几乎要与漫天寒霜融为一体,静静立在崖边,任寒风撕扯衣袍,任落雪覆满肩头,像一尊下一秒就要随风湮灭的玉雕。 然后,他极轻、极缓地抬起手,捂住了心口。 那个总是挺直如松的脊背,在无人得见的深夜里……弯折了一瞬。 没有哭号,没有失态,甚至连呼吸都压得平稳如常。可那深埋着的,仿佛能将灵魂都碾碎的痛楚,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肝肠寸断。 他就那样在风雪中站了一夜,直到天光将明才回到书房。手札上的字迹抖得几乎认不出,墨点洇开,像他压了整夜却终究没有落下的泪: “无珩今夜诉衷肠。然其命悬一线,私情何堪?” 楚无珩死死盯着镜面,赤瞳里的血泪终于决堤,顺着脸颊砸在冰冷的石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原来……原来师尊并不是无动于衷。 原来那冰冷的拒绝背后,藏着这样一场无人知晓、也无人能懂的孤独崩塌。 接下来的数日,宴清尘把自己关在洞府深处,不眠不休地翻遍古籍,手札上的记录越来越短,却扎得楚无珩体无完肤: “宗门已生疑,若刑律殿出手,必不容情。” “不如由我亲手。至少,我能控住力道,保他不死。” 最后一行字,笔锋凌厉到几乎划破纸页,是他赌上一切的决绝: “更须让他恨我入骨,恨透青云宗,方能斩断牵挂,投身魔域……唯有魔道功法,可纳本源魔息,或有一线生机。” 撕心裂肺的嘶吼冲破喉咙,楚无珩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重重跪倒在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痉挛,如同被活生生剜心剔骨。他双手深深插入石缝,鲜血淋漓,却抵不过心中万分之一的痛楚。 原来……原来刑律殿上那场冷酷审判,那当众逼出他魔气的残忍,那亲手碎他元婴的决绝——全是为了救他。 是为了逼他走投无路,只能投身魔域,去寻那唯一的生路。 是为了让他恨透师尊、恨透青云宗,才能斩断所有牵挂,在魔域那尸山血海中,心无旁骛地活下去。 “师尊,师尊……”他一遍遍嘶喊着,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石面上,鲜血混着泪水蜿蜒而下,每一记撞击都像是要把百年的悔恨与痛楚一同砸碎,“我错了、我错了……我怎么能……” 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悲鸣彻底吞没,只剩下不成调的哀嚎。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像要把自己埋进这无尽的悔恨与黑暗里。 他想起自己如何用魔气折磨他,如何逼他穿上那身屈辱的红衣,如何在书房里……将他珍视的一切践踏粉碎。 他想起师尊眼里那些他曾以为是伪装、是屈辱的茫然与痛色。 那是真的不明白,不明白自己倾尽一切护大的孩子,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那是真的,被他伤透了心。 一旁的慕云崖早已泪流满面。 他抬手抹去脸上湿痕,眼中是一片历经沧桑后的澄澈清明。百年心结,在此刻轰然解开。 原来如此。 原来清尘从未背弃任何人,从未冷血无情。他只是在所有人之前,窥见了更残酷的宿命,选择了最痛苦、却也最温柔的一条路。 以身为祭,以名誉为薪。 换一线微光。 “清尘……”他低声喃喃,周身的灵力开始剧烈波动。 卡在化神后期百年的壁垒,在这执念豁然开朗的刹那,悄然破碎。磅礴灵力自他体内轰然爆发,直冲云霄!观星台上空云层翻涌,隐隐有雷光闪烁——这是炼虚天劫的前兆! “楚无珩。”慕云崖看向还跪在地上的人开口,“清尘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不是要看你在这里自毁。” 楚无珩僵硬地抬起头看他,血红的瞳孔里满是懊悔与绝望。 慕云崖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继续道:“百年前我闭关冲击瓶颈,出关只得了一句‘玄清仙尊道陨剑冢’的传言。我在玉衡峰顶枯坐了三天三夜,想不通他为何走得那样决绝——如今,倒是明白了。” “他认定的事,纵使万人所指,也会走到底。他护你,从来不是要你愧疚一辈子,把自己囚在悔恨里烂掉。” “你这条命,是他用半缕神魂、一生仙途换来的。”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怜悯的微光: “楚无珩,你若真觉有罪——那便好好活着。” “才不枉他,剖魂断道,为你铺的这一程血路。” 第38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38 第38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38 识海里,凌曜看着水镜上那足以载入话本史册的“真相”,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意识里的小人挠了挠头,凌曜语气有点微妙,“这个看上去好感人,我都要哭了。” 他当时就只是觉得任务完成,马上要走了,那个崖上月色雪景不错,上去看看风景……毕竟修仙小世界的山水美的一批,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谁能想到,那普普通通的看风景,愣是被升华成了无声的殉道前奏。 他“捂心口,脊背弯折”,只是因为夜里山上空气太冷,吸多了有些岔气,弯腰喘会儿气而已。 他“在风雪中站了一夜,霜雪覆身”,纯粹是修仙界山顶风景独好,夜空星河璀璨,凌曜看入迷了忘了时间。 他“手札上字迹颤抖得几乎难以辨认”,那是因为在雪地里冻了一夜,手都快僵成鸡爪子了,能拿稳笔写清楚字才怪了! 凌曜心里有些复杂,感慨道:“这滤镜,比美颜相机还狠。” 系统000:“但效果拔群。楚无珩的黑化值正在断崖式下跌。” “哦?现在多少了?” 【任务目标楚无珩,当前黑化值:1%。】 “1%?” 凌曜挑眉,识海里的小人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嗯……这剩下的1%,大概是他无法原谅自己吧。” 凌曜的思绪,被一声仿佛从破碎肺腑里挤出来的嘶哑诘问打断。 “镜灵——!” 楚无珩已经抬起头,额角崩裂的伤口还在淌血,混着未干的泪痕,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狰狞的血痕。他不再是瘫软在地的模样,而是用膝盖和手掌死死撑着地面,像一头濒死却还攥着最后一丝希望的困兽,赤红的瞳孔死死锁着悬浮的水镜。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带着血沫子,“神魂既然能分割……就一定能还回去,对不对?!” “把我的修为、我的根骨、我的命……什么都行!只要能把他那半缕神魂还回去!” 水镜镜面银光平稳流转,映出他狼狈疯魔的模样。镜灵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半分悲悯都无,只剩下阐述天地铁律般的冰冷与绝对: “无法归还。” 四字如天宪,刺入楚无珩眼中那簇燃烧着希冀的火苗。 “神魂分割,尤其以本源献祭、彻底融入他人魂核之法,乃单向之途,绝无逆旅。”镜灵的声音继续,每一个音节都像在宣判: “那半缕神魂,百年滋养,早已与你命魂交织缠绕,不分彼此。它成就你渡劫之基,如同熔岩注入寒铁,铸成新刃,你可还能将熔岩原样析出?” 楚无珩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不……不可能!一定有办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 “此非术法难题,而是魂道铁则。天地不允,规则不容。”镜灵打断了他徒劳的嘶吼,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终结一切讨论的威严—— “此路,绝。” 楚无珩赤瞳中的血色褪去,只剩下一片烈火肆虐后的灰败死寂。 没有办法。 连还回去都做不到。 那被他玷污、被他践踏、被他伤得支离破碎的灵魂,他连“物归原主”的资格,都没有。 “哈……哈哈哈……”低沉而破碎的笑声从他身体里传出,充满了自嘲与绝望,在空旷的观星台上回荡,比撕心裂肺的哭号更令人心头发冷。 【警告!任务目标楚无珩,黑化值上升4%,当前黑化值5%!】 系统000的提示音在凌曜识海响起,凌曜一楞,“这怎么还绝地反弹的?不带这么玩的啊!” 系统000:“需要安抚吗?” “……” 凌曜淡定下来,“不用,现在的黑化值反弹,已经不再是对我的恨了……可能是,不肯认命的偏执吧。” 果然,楚无珩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渐渐停歇。他重新支撑起身体,不再看水镜,而是将目光投向依旧昏迷着的宴清尘。 他走到师尊身边,他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师尊微凉的额发。 “师尊……”他哑声低唤,“弟子……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的罪孽深重,这因果的不可逆转,也明白了……从今往后,他活着的每一刻,都将是对这份罪孽的偿还。 第39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39 第39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39 玄清峰,雪寂殿。 这里已与数日前截然不同。 所有沾染过不堪记忆的物件皆被替换:温魂暖玉为床,鲛绡云纱为帐,空气中浮动着雪髓兰与灵材交融的淡雅气息。 楚无珩亲自在殿内布下数重聚灵与守护阵法,灵光柔和流淌,隔绝一切外界侵扰。 宴清尘就躺在玉床中央。暖玉温润如春水,丝丝缕缕滋养着他受损的神魂与莲身。 楚无珩换下了象征权柄的玄黑袍,改穿素净的深青常服,墨发仅用木簪束起,周身魔息收敛至极,连存在感都刻意淡化,像个真正回归山门的清修弟子。 他以最精纯温和的灵力为宴清尘梳理经脉,喂服耗费无数天材地宝炼制的续命灵丹。他动作轻柔,每一次触碰都小心翼翼。 曾经禁锢宴清尘四肢、象征绝对掌控与羞辱的“缚灵锁”,也被楚无珩以最谨慎的方式解除。那些精致却冰冷的金链被他收入储物空间最深处,如同封印一段不堪回首的罪证。 就这么守了两天两夜,直到次日傍晚,夕阳的金辉透过雕花窗棂,在殿内洒下斑驳的暖光。榻上人的长睫才轻轻颤了一下。 楚无珩几乎是在瞬间就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他死死盯着宴清尘的脸,生怕这又是自己执念太深生出的幻觉。 宴清尘的眉峰轻轻蹙了蹙,像是正从一场漫长沉重的梦魇里挣脱。那双曾被他逼得染上痛色与水汽的眼眸终于缓缓睁开,蒙着一层初醒的水雾,空茫地望着殿顶流淌的灵光,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身在何处。 随即,他的视线缓缓转动,落在了床边那道身影上。 四目相对。 “师……尊。” 楚无珩干涩地开口,下一秒,曾经高高在上的魔尊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石地上,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死囚。 他抬起头,眼中盛着漫无边际的痛悔与卑微,嘴唇抖了半天,试图组织语言,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残酷的真相面前,都苍白得像一场笑话。 他只能重重地将额头抵在地面上,声音嘶哑, “师尊……弟子,罪该万死。” “我所行所为,禽兽不如,罄竹难书……万死难赎其咎。” “弟子不敢求您宽宥。这条命,本就是您给的。您若要收回,弟子绝无怨言,只求……”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压抑着更深的绝望,“只求您……别不要我。” “哪怕只是让我跪在这里,远远看着您。从今往后,弟子绝不再……玷污您半分。” 他拼尽全力把自己塞回“徒弟”的壳里,把所有的疯魔、占有、欲望都死死压下去,卑微到了尘埃里,笨拙地修补着那道被他亲手撕碎的师徒界限,只求一个能远远赎罪的资格。 宴清尘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识海里的小人无声地勾起了唇角。 爽! 这种将顶级掠食者驯服成丧家之犬,看着他自愿折断爪牙、卑微乞怜的画面…… 真是令人身心愉悦啊。 尤其是想到不久前,这头凶兽还把他按在书架上肆意侵犯,这种极致反差带来的掌控感,简直妙不可言。 不过…… 只求远远看着?绝不再玷污? 凌曜在心底轻笑一声。那可不行呢~ 尝过了血腥味、将猎物彻底拆吃入腹的狼,怎么可能真的回头? 它只会披上温顺的羊皮,把獠牙藏得更深,把渴望压得更狠,然后在无人窥见的黑暗里,用更滚烫、更扭曲的目光,一遍遍舔舐着记忆里血肉的滋味,等着下一次失控的时机。 宴清尘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楚无珩紧紧抵着地面的额头上,眉峰微蹙。 “起来。” 楚无珩猛地抬头,泪眼模糊里,只看见师尊苍白的唇轻轻开合。 “地上凉。”宴清尘又淡淡补了一句,随即像是耗尽了力气般,疲惫地重新合上了眼。 楚无珩的眼睫轻轻一颤。 地上凉。 他紧绷到极致、快要崩断的心弦,就被这三个寻常到近乎琐碎的字,轻轻拨动了一下。 师尊……是在关心他? 哪怕只是一句随口的话,哪怕只是……出于怜悯。 可心底那隐秘的角落,却因为这简单的三个字,悄然滋生出一丝扭曲的甜意。 像深埋在冻土下的毒藤种子,只感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就迫不及待地探出嫩芽,贪婪地吮吸着这哪怕只是错觉的微光。 楚无珩慌忙爬起身,却不敢站直,依旧佝偻着身子半跪在地,手足无措地看着宴清尘,想上前查看,又怕自己的触碰是一种亵渎,指尖伸出去又缩回来,语无伦次地开口,声音里满是惶恐: “师尊……可还有哪里不适?弟子去叫幽芷……”他语无伦次,声音里满是惶恐,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不必。”宴清尘闭着眼,声音带着明显的倦意,“静养即可。” 楚无珩瞬间噤声,像被施了禁言咒,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 他就半跪在榻边,目光贪婪又痛苦地流连在宴清尘的脸上,想把这张脸刻进魂髓里,又怕自己的目光都是一种玷污。他想留下,想确认师尊真的安然无恙,想再靠近一点点,哪怕只是感受一下他温热的气息,确认这不是一场醒来就会破碎的幻梦。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多待一刻,那被强行压抑的渴望就会多溢出一分;怕自己多看一眼,那名为“弟子”的脆弱外壳就会多裂开一道缝隙。 殿内只有暖玉的灵光静静流淌,映着他僵硬的身影,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清醒与两句轻语,只是他极致的渴望与罪恶感交织出的幻觉。 时间在寂静里粘稠地流淌。 楚无珩一动不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这平静的表象下,藏着的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远远守着? 他可能……做不到。 只要这个人还在呼吸,还在这世间,哪怕只是这样安静地躺着,他就无法真正远离,无法真正心如止水。 那融入他魂魄的半缕同源神魂,那百年纠葛刻入命理的血色记忆与欲望,早已将他死死绑在了这个人身边,挣不脱,斩不断。 就像现在……仅仅只是这样跪在榻边,看着师尊安然沉睡的侧颜,听着那均匀轻浅的呼吸,他心底那头丑陋的野兽,就依旧在黑暗深处焦躁地踱步,发出低沉而不甘的咆哮。 他只是学会了用更沉重、更坚固的锁链,把那头野兽暂时囚困起来。 而牢笼的钥匙,从来都不在他自己手里。 它悬在榻上那人苍白纤弱的指尖,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起伏,仿佛下一刻就会坠落,又仿佛,永远遥不可及。 第40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40 第40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40 接下来的两日,楚无珩将“恪守师徒本分”刻进了骨子里。 每日晨昏,他必垂首立在外室,半分逾矩的波澜都无:“师尊,弟子奉药。” 待里头传来一声“进”,他才敢垂着眼踏入殿内,视线始终锁在身前三尺之地,绝不往床榻方向多瞟一眼。 奉药、更换阵石、调顺灵气,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寻常师徒的克制与恭敬,事毕便躬身退去,半分不敢多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头被锁链捆住的野兽,从来就没真正沉睡过。它只是在黑暗里蛰伏着,等着一个破绽,就能瞬间挣断所有枷锁。 这日午后,楚无珩如常踏入殿内,手中托着新炼的温魂香,正要往玉炉里放。指尖刚触到微凉的炉壁,整个人却骤然僵住—— 心口处的雄蛊微微一动,似在回应另一端雌蛊愈发急促的嗡鸣。 相思蛊发作了! 他竟忘了这个! 这几日,他沉在无边的悔恨里,以为只要足够卑微、足够守礼,就能把那些不堪的过往埋进尘埃,就能做回一个配得上“徒弟”二字的人。多可笑的自欺欺人。 楚无珩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手中的温魂香“啪”地坠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扭头望向垂着纱幔的内室,赤瞳紧缩。 不,不行。 他刚刚决心要洗心革面,要守着师徒本分护师尊周全,怎么能在师尊莲身初稳的时候,再对他做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那是明知故犯,是比之前所有伤害都更不可饶恕的亵渎! 楚无珩几乎是凭着本能转身,踉跄着就要冲出寝殿。他不能看,不能听,不能留,更不能再一次,成为施加痛苦的源头。 可脚刚踏过门槛,一声微弱的呻吟却穿透了层层纱幔,扎进了他的耳膜。 那声音里裹着无法形容的痛楚,像是有无形的钩子在血肉与灵魂里反复搅动,脆弱得像下一秒就要绷断的琴弦,尾音却又带着蛊虫催生出来的颤音。 楚无珩的脚步死死钉在原地。 相思蛊无解。他若走了,师尊会怎样? 会像那日在书房一样,把自己抓得遍体鳞伤,咬破嘴唇用剧痛换片刻清醒?还是会在这从魂魄深处烧起来的空虚与灼痛里,本就不稳的莲身再次崩裂,神魂逸散? 仅仅是想象那画面,楚无珩就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不……” 他额头抵在门框上,作着最后的挣扎。 身后的呻吟越来越急促,渐渐掺了压抑不住的呜咽,还有身体摩擦锦被的细碎声响——是宴清尘在无意识地蜷缩挣扎,抵御着从骨头缝里烧起来的空虚。 楚无珩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旧伤,鲜血顺着指缝蜿蜒滴落,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眼底的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心口的雄蛊在疯狂叫嚣,催着他靠近,催着他去拥抱那具正在受苦的身体。 可赎罪的理智在心底泣血嘶吼:楚无珩,你口口声声说悔改,说守护,可骨子里就是个觊觎师尊的孽畜!你碰了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终于,在一声带着泣音的呻吟传出时,他的最后一道防线也被彻底击碎。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到了内室点的床榻边。 素白的中衣被冷汗浸透,像被暴雨打湿的花瓣无助地贴在那具清瘦的身躯上。宴清尘一只手紧紧攥着心口的衣料,仿佛想把体内作乱的蛊虫活活剜出来,却只徒劳地揉皱了单薄的布料,露出底下随急促呼吸起伏的薄红肌肤。 蛊虫早已吞噬了他大半的意识,却偏偏还剩了一丝微弱的清明。当楚无珩的阴影覆上来时,他像是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费力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他的视线费了好大力气才聚焦,终于落在了楚无珩痛苦扭曲的脸上。 没有预想中的憎恨,唯有一片被痛苦折磨得近乎麻木的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看到熟悉身影时本能流露出来的微弱依赖。 “师……尊……” 楚无珩“咚”的一声,额头重重磕在玉床冰冷的边缘,声声泣血地忏悔道:“弟子不该……不该种下这相思蛊……弟子罪该万死!您杀了我吧……现在就杀了我……求您……” 他宁愿师尊此刻一剑刺穿他的心脏,也好过面对这炼狱般的两难——是眼睁睁看着师尊被蛊虫折磨到魂飞魄散,还是由他这个罪魁祸首,再一次犯下欺师灭祖的滔天大罪? 宴清尘涣散的目光落在他淌血的额角,嘴唇翕动了几下:“无珩……疼……好难受……” 楚无珩抬起头,眼中的挣扎在这一瞬间平息了下去。 他知道……他逃不掉了。 第41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41 第41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41 从他给师尊种下相思蛊那一刻起,从他百年前对师尊生出悖逆之念起,或者更早…… 从他被师尊从尸山血海里抱出来,得了名字、有了归处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坠入了这无解的轮回,再也无法逃脱! 师尊是他的救赎。是寒夜里的明月,是泥泞里的援手,教他握剑,教他写字,教他何为人。 却……也是他的劫。 是他求而不得的执念,是他恨意扭曲的根源,是他欲望疯长的温床,是他罪孽深重的证明。如今…… 更是他必须用最不堪、最悖逆的方式才能完成的“守护”,是挣不脱的枷锁。 他恨这样的自己,恨这把人逼疯的宿命。 可当榻上之人又一次因剧痛浑身轻颤,一滴滚烫的泪从紧闭的眼角落下,没入凌乱的鬓发时,楚无珩的最后一丝犹豫仿佛也随着这滴泪彻底滑坠。 他不再迟疑,伸手将榻上蜷缩的身影揽入怀中。 手臂环过那单薄汗湿的肩背,掌心下是嶙峋的蝴蝶骨与微颤的肌理,如同拥住一捧即将融化的雪,一株在风中瑟瑟的兰草。 楚无珩浑身绷紧,齿关紧咬到颚骨生疼。他强行将体内肆意翻涌的魔息压制到最深处,锁死在灵核内层,连一丝一毫都不敢泄露。 渡劫期魔尊的魔气何等霸道暴烈,强行收敛如同将沸腾的岩浆封入冰壳,反噬的灼痛沿着经脉逆流而上,激得他额角青筋隐现,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与衣领。 可他顾不上了! 师尊受不住他的魔气侵蚀,他必须…… 楚无珩低下头,滚烫的唇颤抖着贴上宴清尘汗湿的颈侧,呼吸灼热而破碎:“师尊……对不起……弟子混账……弟子该死……” 像从齿缝间碾磨出来的血沫,苦涩而腥甜。 另一只手却探入宴清尘松散的中衣,掌心贴上那一片冰凉肌肤的刹那,两人皆是一颤。 那细腻的肌理因蛊虫催发而愈发敏感,雄蛊气息的骤然逼近,透过肌肤相亲处汹涌传递。 血脉深处的雌蛊瞬间发出饥渴的共鸣,啃噬神魂的空虚与灼痛拧成灭顶的浪潮,将宴清尘本就脆弱的意识冲得七零八落。 “呜……”一声破碎的呜咽逸出唇角,宴清尘无意识地仰起脖颈,本能地往那唯一能缓解痛苦的热源里贴了贴。 这点细微的迎合,如同燎原的星火。 楚无珩将人轻轻压在温魂玉榻之上,俯身吻住那两片被咬得嫣红破皮的唇。 这个吻毫无章法,混着咸涩的泪与淡淡的血腥,却又在厮磨辗转间透出一丝扭曲的珍重,如同朝圣者亵渎神像时颤抖的虔诚。 他知道这是坠落,是他明知罪孽深重却无法抗拒的深渊诱惑。 可……就是这个人——这个他悔痛入骨,却依旧如仰望神明般卑微爱着的人。 此刻就在他怀里。因他而痛苦,也因他而得到喘息。 他们的魂魄深处有着割舍不断的同源联系,就连最不堪的悸动都通过这该死的蛊虫彼此共鸣。 这种在自我厌弃的泥沼中绽放的近乎毁灭的依存之花,像最浓烈的鸠酒,明知饮下便万劫不复,却让他喉头发紧,血液逆流,无法自拔地沉溺其中。 “师尊……杀了我吧……” 他在亲吻的间隙嘶哑低语,滚烫的泪水混杂着汗水滴落在宴清尘的锁骨, “等蛊毒缓解……您亲手了结我……但现在……让弟子……救您……” 话音随着交融的吐息,沉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那一瞬间,雄蛊的气息毫无阻隔地渡入。雌蛊贪婪吸吮,发出欢欣的颤鸣。 那无边的孤寂被一道源自灵魂彼岸的暖意悄然纾解,仿佛长夜风雪中,忽然有人为你拢住了一盏将熄的灯。 痛苦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汹涌的悸动,从灵魂深处蔓延至四肢百骸。 宴清尘绷紧的身体骤然软塌,喉间溢出破碎的呻吟,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玉簟。 楚无珩却不敢妄动。 哪怕相思蛊的传递需要更紧密的维系,哪怕怀中人因这贴近而溢出如风雪轻吟般的细微泣音,他仍将自己禁锢于方寸之间,不敢放纵分毫。 渡劫期的魔元在灵核深处疯狂冲撞,叫嚣着释放,被他以绝强的意志死死镇压。 经脉因这种近乎自残的压制而刺痛欲裂,反噬如同万千钢针不断扎刺着他的神识。 他跪伏着,赤瞳死死盯着师尊的脸。 看着那清冷容颜因他而染上绯色,看着那双眸子里映满了自己扭曲痛苦,却又写满了贪恋的倒影。 “师尊……师尊……”他一遍遍嘶哑低唤。 他格外地小心翼翼,生怕仿佛稍一用力,怀中这片月光便会彻底碎散。 然而这种若即若离,缠绵不尽的辗转,却似拨动了两根同频的丝弦。魂灵深处的震颤与血肉之躯的感知遥相应和,漾开一圈又一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宴清尘仰着头,更多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在玉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他张着唇,却只吐出断续的气音,如同离水的鱼,只能依赖着身前这人的气息呼吸。 楚无珩看得心如刀绞,他低下头轻轻吻去那些滚落的泪,咸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如同他此刻的心境——满是悔恨的苦海,却又翻涌着禁忌的甘美。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边忏悔地低语,一边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让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象征距离的缝隙,也在温暖的吐息与战栗中,悄然消弭于无形的夜色里。 仿佛要将每一寸共鸣,每一丝颤栗都烙印在魂魄最深处,成为永生永世无法洗脱的罪证。 与此同时,精纯的灵力自他心口流转,温和地渡入宴清尘体内,如同春溪潺潺,滋养那因蛊虫躁动而紊乱的经脉。 每一次呼吸的加重都像是在罪孽深沼中下陷一步,每一次不得已的退却,都让彼此的灵魂沉入更寂静的深渊。 楚无珩赤红的眼眸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宴清尘的脸。 他知道自己正在坠落,坠入更深的罪孽,更扭曲的执念。 可他停不下来。 也……不想停下来。 怀中这个人,是他唯一的罪,也是他唯一的救赎。 是他甘愿永堕无间地狱,也要紧紧抓住的—— 毒药与光芒。 第42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42 第42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42 那之后,时间在玄清峰上凝滞成琥珀色的谎言。 楚无珩用渡劫期的修为,以近乎自毁的方式将魔元反复淬炼净化,剥离其中所有暴戾与侵蚀,化作最温润的灵力滋养着宴清尘的莲身。 每次他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净化后的能量流转,确保每一丝输入都温和无害。 他观察着宴清尘的反应——睫羽的轻颤、逐渐被安抚的喘息、乃至苍白面颊上浮起的淡淡血色,都成了他拼命抓住的证据。 他不知道,这些看似好转的迹象,不过是莲身在精纯灵力强行灌注下的回光返照——像濒死之人脸上最后一抹潮红,风一吹就会散。 宴清尘倒是放任自己沉在这场漫长的温柔里。楚无珩的每一次触碰都带着赎罪般的珍重,每一次相贴都混着哽咽的忏悔与一声声“师尊”。他甚至会在对方虔诚又痛苦地拥抱他时,指尖轻轻抚摸对方紧绷的后背,留下一点似有若无的安抚。 就这点微末的温柔,足以让楚无珩愈发沉沦。他分不清这是原谅的前兆,还是更残酷的审判,只能更用力地把人抱在怀里,把脸埋进他颈间,嘶哑地重复:“师尊……师尊……” 又一次蛊毒平息后,凌曜感受着心口雌蛊温顺的搏动,在识海里伸了个懒腰:“零子哥,我家这小狼狗服务态度越来越好了,还自带魔气净化功能,挺上道。” 系统000的电子音带着罕见的严肃:“你还有心思开玩笑?莲身崩坏速度在加快,就算他把魔元净化到极致,你的身体也扛不住这种刺激。更别提相思蛊本身就在持续消耗你的魂力。这具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凌曜在识海里轻笑一声,语气依旧玩世不恭:“从他给我种下这蛊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他亲手给我系上的铃铛,最后会发现……也是这铃铛,为我敲响了丧钟。” 系统000沉默片刻,“你早就计划好了?” “这哪是我的计划?”凌曜轻笑,“路是他选的,蛊是他种的,执念是他放不下的。我不过是顺着他的剧本,演到最后罢了。” “至于剩下的那点黑化值……”他在识海里双手合十,道了一声:“我佛糍粑~” 系统000:“……你在干嘛?” “当然是融入一下自己的身份,教我的好大徒懂得‘放手’,别忘了,我现在可是一朵白莲花。” “你倒是会自洽,还给自己叠buff呢?” “那当然,”凌曜语气轻松,“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好了,准备准备——我感觉,时机快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那个雨夜。 玄清峰的夜雨总是带着彻骨的寒。雨滴敲打窗棂,声声入耳。 楚无珩刚结束一轮漫长的灵力输送,正要像往常一样给宴清尘掖好被角,动作却骤然僵住。 借着殿内柔和的灵光,他看见宴清尘裸露的肩颈肌肤下,那些曾经淡去的裂痕正在重新浮现。 不是之前的浅金色,是更加更死寂的灰金色,像燃到尽头的余烬,一笔一划,刻在莹白的肌肤上。 楚无珩的呼吸瞬间卡死在喉咙里。他抬手想用灵力查探,指尖却抖得不成样子,几次凝聚起的灵力,都在半空中散了。 “师……尊?” 宴清尘像是被他惊醒,长睫微颤,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却蒙了一层遥远的雾,像隔着千山万水在看他。他顺着楚无珩惊恐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肩身上的裂痕,了然般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瞬间砸碎了楚无珩苦心维持的假象。 “怎么会?!”楚无珩像被火烫了一样往后缩了一下,赤瞳里翻涌着灭顶的恐慌,语无伦次道,“我明明……我明明把魔元都净化干净了!每一丝灵力都检查过百遍!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无珩。” 宴清尘打断他,轻缓的声线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楚无珩疯狂的语速戛然而止。 “你净化了魔元,灵力也足够温和。”宴清尘看着他,“但你应该知道,莲身的崩坏,从一开始就是不可逆转的。” 他的指尖虚虚拂过那些蔓延的灰金色纹路,像在抚摸一场易碎的梦。“外力冲击,会让它碎得快些;小心呵护,或许能多撑些时日。” 他抬眼看向楚无珩,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漾开一片悲悯的平静。 “但终究是……镜花水月,终将消散。” 话音落,他掀开被子缓缓下榻,赤足踩在地面上。素白的中衣垂落,墨发披散,身上的裂痕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死寂的光。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雕花木窗。裹挟着冷雨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扬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他身后楚无珩的心神。 “你看这雨,”他轻声说,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来时滂沱,去时无声。世间万物,聚散有时,皆有定数。” 皆有定数…… 楚无珩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整个世界仿佛在瞬间碎裂成齑粉。 他死死盯着宴清尘身上那些缓慢却坚定蔓延的裂纹,看着它们在莹白肌肤上勾勒出越来越繁复的图案——像命运无声的嘲弄。 “没有定数!!!” 破碎的嘶吼骤然炸开,几乎撕裂了殿内凝滞的空气。楚无珩几步冲到窗边,赤瞳里翻涌着近乎毁灭的疯狂与自责,死死盯着宴清尘的脸。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可我不信什么定数!更不信那破镜子的绝路之说!”他急促地反驳,像是在对抗某种令人绝望的规则,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莲身崩坏又如何?魂缺一半又如何?我去找!去抢!三界之内,六道之外,总有能补魂固魄的天材地宝!若没有……” 他忽然伸手,颤抖着抓住宴清尘冰凉的手腕,赤瞳深处燃起一种近乎毁灭的执拗:“若没有……我就去禁地深处挖上古神祇的遗骸!去九天之上盗星辰本源!若是所有方法都试过了还是不行……” 他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却更加偏执,“我就把我的魂分给你!把我的命续给你!什么狗屁铁则,什么魂道不容……只要你能留下……只要你能留下……” 滚烫的液体终于夺眶而出,混着飘进来的雨水,沿着他扭曲的面容蜿蜒而下。那哪里是泪?分明是灵魂被生生撕开时淌出的血。 第43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43 第43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43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绵长,敲在檐下石阶上,一声叠一声,像敲在人心上无始无终的偈语,把殿内的死寂衬得愈发沉重。 楚无珩泣血的嘶吼还悬在空气里,带着未散的颤音嘶嘶回响。 宴清尘静静看着他,没有挣开被死死攥住的手腕,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叹息中没有半分责怪,唯有看透了他百年苦楚、半生疯魔的怜惜。 “无珩,你的心意,我都知晓。” “但有些事,非人力可及。强求,只会徒增其苦。” 他抬起另一只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楚无珩的眼角,那里红得发胀,下一秒就要淌出血泪来。 “我这一缕残魂,能再见故山风雪,能再……”他说着,视线直直撞进楚无珩满是痛楚的眼底,“与你有这一段时日相伴,已是天幸。” 他手腕微微一转,掌心轻轻裹住了楚无珩攥得骨节发白的手,似安抚,又似某种无言的交付。 “你的路还长,无珩。”宴清尘凝视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莫要困在我这即将消散的幻影里。” “可我……还能去哪里?” 楚无珩声音嘶哑,他眼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汹涌的泪水,“天地之大,没了师尊……于我而言,处处都是牢笼。” 宴清尘没有立刻抽回手,任由自己的手腕留在楚无珩虚握的掌心。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你可知,这段时日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楚无珩屏住呼吸,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宴清尘的声音融在雨夜湿润的空气里,“若百年前能重来一次,知晓如今所有后果……你会不会,后悔拜我为师?” 楚无珩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喊“不后悔”,想说能得师尊教导是他一生之幸。可话涌到唇边,却在触到宴清尘身上那些缓慢蔓延的灰金色裂痕时,悉数冻结。 他看见师尊苍白的脸色,看见那袭素衣下愈发单薄的身形,看见那些裂纹像不祥的咒文,正一点点蚕食着这具来之不易的莲身。 ——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不知餍足的执念,因为他亲手种下的相思蛊,因为他一次次失控的侵占与索取。 楚无珩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最终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一句破碎到不成调的哽咽: “弟子……弟子宁愿从未遇见您。” 宴清尘的眸光微微一动。 “若从未遇见您……”楚无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咬着牙一字一句往下说,“您便不必为我立心魔咒,不必为我日夜悬心,不必割舍半魂,赴死在葬剑冢。” 他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混着血丝滑落。“更不必如今……连这缕残魂,都要因我而散。” “弟子宁愿自己死在那个尸山血海的村庄里,从未被您带回玄清峰,从未感受过一丝温暖。” “这样……您就还是云端之上的玄清仙尊,清白无瑕,不会被任何污浊沾染,不会被我这样的孽徒……拖累至此。” 这是他藏了百年,连自己都不敢直面的真心话。 他不是恨师尊,而是恨自己成了师尊的劫! 恨自己这份扭曲的爱慕与执念,最终将那个如月如雪的人,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泥沼。 宴清尘静静听着,窗外雨声潺潺,衬得他侧脸愈发沉静。 良久,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错了。”他说。 楚无珩怔然抬首,泪眼模糊地望着他。 宴清尘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雨幕与百年时光,落在了某个久远而清晰的画面上。 “我修道五百载,守山三百秋。看似风光,实则……”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很寂寞。” “玄清峰的雪很美,但看久了,也会觉得冷。” 他唇角浮起一丝柔软的笑意,像雪后初晴的光,落在楚无珩心上。 “直到,我带你回来。” 楚无珩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看见师尊眼底那片平静的深潭漾开了一圈涟漪。 那里面没有责怪,没有悔恨,只有历经千帆之后,全然的坦然与接纳。 “师尊……” 楚无珩的眼泪汹涌而出,他再也忍不住,额头抵在宴清尘肩头,像个孩子般压抑地呜咽起来。 “无珩。”宴清尘任由他靠着,轻拍着他颤抖的肩背,声音稳得像能接住他所有的崩溃,“我这一生,修道问心,护持苍生,收你为徒……皆出自本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玉石相击: “无悔,亦无憾。” 百年了。 他等了百年,恨了百年,痛了百年,用尽一切偏执疯狂的手段,将那人从黄泉拖回,又亲手推进更深的炼狱。 到头来,等来的竟是这句话—— 无悔,亦无憾。 那一瞬间,楚无珩灵魂深处那最后一丝因不被原谅而滋生的偏执,如冰雪消融。 【叮——任务目标:楚无珩,目前黑化值0%。】 【任务:清零男主黑化值,已完成。】 【提示:任务者将在7天内脱离本世界,请做好准备。】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里清晰响起,凌曜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眼望向窗外。 雨不知何时已渐渐歇了,檐角最后一滴水珠坠落,在石阶上溅开细碎的光。 第44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44 第44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44 七日。 短暂,却也足够安排一场体面的告别。 时间仿佛有了重量,每一秒的消逝都砸在楚无珩心上。他不再提那些寻遍三界六道的疯话,也不再歇斯底里地质问命运,只是沉默地守在宴清尘身边,寸步不离。 第六天夜里,玄清峰落了一夜的雪。 细雪无声,把整座孤峰裹成了一片素白。宴清尘晨起披衣,刚走到窗边,身后就跟上来一道身影。楚无珩先把手里的雪貂氅衣用灵力烘得暖融融的,才敢轻轻披在他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千百遍。 “师尊想出去走走吗?”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沙哑。 宴清尘点了点头,说想去后山看看。 楚无珩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地将他打横抱起,用氅衣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润的眼,又撑开灵力屏障,把所有寒风都隔绝在外,这才踏出殿门。他没有御空,只是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后山走。脚步放得很稳,生怕晃到怀里的人。 宴清尘让他在崖洞外放下自己。楚无珩立刻用灵力把石台烘得暖透,才敢把人轻轻放上去,自己则单膝跪着,手臂虚虚环着他,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宴清尘望着云雾里若隐若现的青云七峰,忽然轻声开口:“当年在此闭关,常觉天地孤寂。” “后来收你为徒,才觉得……这玄清峰有了生气。” 楚无珩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瞬间发热:“弟子……让师尊费心了。” “是费心。”宴清尘轻轻笑了笑,“但也……值得。” 他抬眼望向幽深的崖洞,“无珩,洞内东侧石壁,以灵力轻叩正中三下,暗格自开,里面……有一册手札,你去帮我取来。” 楚无珩的呼吸一滞。 手札! 是水镜之中出现过的那卷手札?! “弟子即刻便回。”他压着嗓子应下,转身快步走进崖洞。按宴清尘所言叩响石壁,一尺见方的石面悄然滑开,露出里面浅浅的暗格,那册暗青色的手札,正静静躺在里面。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手札出来,单膝跪回宴清尘面前,双手将它奉上:“师尊,手札取来了。” 宴清尘接过手札,指尖轻轻抚过封皮上被岁月磨平的纹路。“这手札,从你第一天来玄清峰,我就开始记了。” 他缓缓翻开第一页,陈旧墨迹映入眼帘,“今带回一孩童,取名“无珩”。” “后来,你学写自己的名字,‘珩’字最后一笔总写不好,急得偷偷抹眼泪,还以为我没看见。”宴清尘笑着又翻过一页,上面写着“无珩习字刻苦,然心性过急,性至坚毅却易落泪。我亦无计。” “我那时初为人师,也是唯一一次给人起名字,你一哭,我便有些无措,想是不是起的名字太难了?才让你总在那一笔上受挫。” 楚无珩用力摇着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来。 一页,又一页。 “这是你第一次引气入体成功,半夜跑来敲我房门,额发汗湿,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片星穹。”,手札上清俊的笔迹写着:“此子天赋心性俱佳,道途可期,唯愿其永持赤子之心。” “这是你结婴那日,于雪中舞剑,身姿已有峥嵘之象。我立于廊下看着,回去后记,‘雏凤清声,振翅欲飞。欣慰之余,亦恐其飞太高太远,忘了归途。’” ……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进雪地里,砸开一个个小小的坑。楚无珩看着手札里那些被他遗忘的细碎过往,看着师尊藏在字里行间那些他从未读懂过的温柔,只觉得心脏被生生揉碎,连呼吸都带着痛。 宴清尘合上手札,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他看向楚无珩,目光澄澈,“看着你一点点长大,从那个满身伤痕的孩子,到后来顶天立地的模样……” “为师……真的很开心。这手札,留给你。” 楚无珩猛地摇头,仿佛预感到了什么,直觉接下来师尊要说的话会令他无法承受,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师尊,不……” “无珩……”宴清尘叹了口气,感受着莲身的变化,轻轻说道:“我该走了。” 楚无珩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冰棱贯穿。 他双手死死攥住宴清尘垂落的氅衣下摆,“不,不要走……师尊……求您……” 他语无伦次,眼泪沾湿了宴清尘的衣角,“弟子错了……弟子什么都不要了……只要您留下……求您……” 宴清尘缓缓抬起手,轻轻落在他的发顶,像无数个他做噩梦的夜晚那样,温柔地揉了揉。 “傻孩子,聚散有时,强求无益。” 一片雪花飘落在他的手背,转瞬融化。“……又下雪了。” 楚无珩怔怔然抬起头,看着天上一点点飘下的雪,泪水无声滑落。 “玄清峰的雪……一直很好看。”宴清尘的声音越来越轻,目光也逐渐飘远,然后,他缓缓合上了眼睛。 紧接着,以他心口为中心,一点点扩散出璀璨的光芒。 光芒所过之处,肌肤如同风化的白沙,开始无声地分解消散,化作无数细碎如星尘的光点,缓缓升腾而起。 没有鲜血,没有痛苦,像一场盛大而静默的羽化。 楚无珩僵在原地,赤瞳空洞地映照着这梦幻般消散的景象。 “不——!!!” 他扑上前,徒劳地想要拢住那些四散的光尘,却什么也抓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万年。一阵山风夹杂着雪花卷过,拂动楚无珩的衣袂。 一点细微的莹白,顺着风轻轻落在了他颤抖的掌心。 楚无珩僵硬地低头看去。 那是一小瓣莲花。 晶莹剔透,宛如冰玉雕琢,边缘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花瓣上镌刻着几行清峻的小字: 「玄清峰雪,百年未改。 吾徒无珩,珍重勿哀。 前路漫漫,自在往来。」 “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悲嚎响彻云霄,震落峰巅千年的积雪。楚无珩紧紧攥住那瓣莲花,把它按在心口,整个人蜷缩着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玄清峰的雪,年年依旧。 只是看雪的人,再无归期。 …… 【检测到宿主死亡,脱离程序启动。3,2,1——脱离成功。任务完成度100%,积分解冻中……】 凌曜的意识在纯白的中转空间缓缓凝聚,叹了口气,“哎,我家小狼狗,还真有点舍不得……下一个世界应该没那么悲情了吧?” 系统000:“悲情不悲情还不都是你说了算?” 系统缓缓给出了下个世界的基础信息: 【世界三任务目标:谢凛野(原世界男主,现末世基地首席队长)】 【初始黑化值:87%】 【宿主身份:白砚(原谢凛野的恋人,现谢凛野父亲的遗孀,简称小妈。)】 凌曜在识海中缓缓打出问号。 ???啥玩意儿,末世小妈文学?! 这可…… 太棒了! 【注意:本文双洁!小妈没有和主角攻的爸爸发生过关系。】 第45章 番外(重生线):雪落归途·上 第45章 番外(重生线):雪落归途·上 楚无珩是在玄清峰的晨钟声里醒来的,那钟声遥远而清晰,落进耳膜时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他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木质房梁——这是他作为玄清峰弟子时,那所居住了十六年的小屋。 楚无珩僵在榻上许久没有动。 他记得那瓣莲花落在掌心时的触感,记得那些光点从指缝间流走时的虚无,记得玄清峰的雪落在自己跪伏的脊背上时,那一层又一层冰冷刺骨的感觉。 可现在…… 他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年轻的手,指节分明,皮肤光洁,没有那些年魔气侵蚀留下的暗痕,也没有葬剑冢里被剑气割开的狰狞伤口。 他赤足下榻,踉跄着冲到窗边,一把推开窗。 晨光刺目,庭院里的灵植上还覆着霜雪,远处的云海翻涌如常。他看见了雪寂殿的飞檐,看见了后山那座他曾偷看过无数次师尊练剑的孤崖…… 一切如初。 楚无珩扶着窗棂的手颤抖起来。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睁开。 还是那个庭院,还是那片云海。 他回来了,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他转身冲出门,连鞋都顾不上穿。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路上,霜雪沾湿衣摆,他却浑然不觉。 雪寂殿的门虚掩着。 他站在门前,却不敢贸然推开。 若他推开后,看见的是空空荡荡的殿宇,是那个永远安静沉睡、再也不会睁眼看他的师尊。 如果这一切只是绝望深渊里最后一场残忍的幻梦—— 他的手悬在门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晨起惯常的慵懒与疑惑: “无珩?站在外面做什么?” 楚无珩浑身一僵。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刻进了每一寸破碎又重聚的魂魄里。 他推开门。 殿内,宴清尘正坐在榻边,墨发披散,身上只着一件素白中衣。他似乎刚起身,眉眼间还带着些许惺忪,正微微偏头看向门口。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晕。 楚无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宴清尘眉头微蹙,起身走了过来,“怎么了?一大早就——”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被猛地拥入一个颤抖的怀抱。 那怀抱收得很紧,紧到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楚无珩将脸埋在他颈间,呼吸急促而滚烫,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宴清尘愣了一下。 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肩头的衣料,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落在了楚无珩的后背上。 良久,宴清尘才听见一个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貌的声音,闷在自己颈间,低低地一遍遍重复: “师尊……师尊……” 那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战栗,还有一丝近乎虔诚的庆幸。 宴清尘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小时候安抚被噩梦惊醒的他一样,“嗯,我在。” “告诉为师,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楚无珩唇瓣嗫嚅了两下,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呢? 说师尊,我来自百年后,亲眼看着您在雪里消散成尘?说我用尽一切卑劣手段囚禁您折辱您,最后才发现您从始至终都在护着我? 还是说我现在每一天都活在悔恨和恐惧里,生怕这一切都是梦,生怕一觉醒来还在那场冷透了的雪里? 他垂下眼低声道:“弟子……只是做了一些噩梦。” 宴清尘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噩梦?” “梦见……师尊不要我了。” 这句话轻轻地,像一片雪,落在地上就化了。 但宴清尘听见了。他觉得有点新奇,这个明明已经长成青年的徒儿,此刻却仍像个怕被抛弃的小狗般耷拉着脑袋。 “胡话。”宴清尘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为师何时说过不要你?” “噩梦而已。”他道,“醒了便好。” --- 从那天起,楚无珩就变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下个月,宗门会派他率队镇压魔界边境的动乱。 他会遇见那头潜伏地底的七煞魔蛛,会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师弟身前,会中毒,会昏迷,会被顺势激发体内魔息的觉醒。 然后,一切都会走上那条不归路。 这一次,他不会再去了。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以为天下无不可为的少年。什么宗门任务、脸面前程……在失去过一切之后,那些东西都轻得像粒尘埃。 他只想守着师尊。 哪怕只是每日晨昏定省时能见上一面,哪怕师尊永远不知道这具年轻的躯壳里藏着一颗怎样的心。 这日,宴清尘闭关月余后出关,刚出洞府,就看见楚无珩站在十步外的雪地里,肩头落满了雪,也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 “无珩,你站在这里作甚?”他蹙眉。 楚无珩垂下眼:“弟子……弟子想着师尊出关时或许想喝口热茶……” 他手里确实捧着一只茶壶,用灵力温着,壶嘴还在袅袅冒着白气。 见他出来,楚无珩从袖中取出一个茶杯,斟了一杯清茶递给了宴清尘。 宴清尘看了他片刻,接过茶杯。杯身温热,不烫手,是刚好能握住的温度。他没急着喝,就那么拿着,仿佛捧着一小团活物。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一个人在山里赶夜路的日子。渴了便寻溪水,饿了便摘野果。那时他觉着本该如此,天地浩大,人活一世本就是独来独往。 可原来不是的。 原来有人会愿意站在风雪里,只为等他喝一杯热茶。 他垂着眼,任凭指间的那点温热顺着手心往上走,走过手腕,走过手臂,最后停在了他胸口。 有点堵,又有点胀。 第46章 番外(重生线):雪落归途·下 第46章 番外(重生线):雪落归途·下 楚无珩发现自己错了。 他以为只要克制住不去赴那场边境之战,不激发魔息,一切就能沿着不同的轨道滑行。 他以为只要每日晨昏定省、恪守本分,就能安安稳稳地守在师尊身边,做那个永远不说破的徒弟。 直到那日…… 暮色四合,楚无珩照例来主殿汇报功课。他站在书案前,将这几日剑法修习的进境一一道来,宴清尘坐在案后,指尖轻叩着扶手,似在认真听。 末了,楚无珩垂首道:“弟子汇报完了。” “无珩。”宴清尘开口。 楚无珩抬眼,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眸子。 “你今年二十有四,元婴已成,剑法也渐入佳境。”宴清尘的语气淡淡,“为师想着,也是时候为你寻个合适的道侣了。” 楚无珩愣住了。 “玉衡峰慕峰主座下有位女弟子,道号云芝,资质品性俱佳。”宴清尘不紧不慢地说着,“还有清音谷的少谷主,上月随其母来青云论道时,为师见过一面,温婉知礼,与你年岁也相仿。你若有意——” “弟子无意!” 楚无珩打断了他,声音绷得厉害,他整个人都在颤抖,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落下来。 宴清尘抬眸看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无珩,”他缓缓开口,“为师只是……” “师尊只是想把弟子推开!” 楚无珩打断他,声音平静中却带着一丝绝望,“师尊看出来了,是不是?看出弟子对您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宴清尘抿了抿唇,却没有否认。 楚无珩的心彻底沉进谷底。他闭上眼睛,任凭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情绪汹涌而出。 “弟子知道这是错的。”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师徒之分,伦常之序,这些弟子都知道。可弟子控制不住……” “从八岁起,弟子眼里就只有师尊。您教我写字时握着我的手,那个温度我记了十六年。您在我寒毒发作时抱我一夜,那冷香我刻进了骨头里。您对我笑一下,我能高兴三天。”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弟子试过了,真的试过了。这些时日,弟子拼命地演,拼命地藏,可每次看见师尊,那些心思就会自己冒出来,压都压不下去。” 他睁开眼,直直望向宴清尘,眸中是决堤的痛楚与卑微。 “师尊要弟子受罚,弟子便跪穿这玄清峰的冰阶;” “师尊要弟子闭关百年不见天日,弟子就封了自己的五感,将自己埋进后山的雪洞里,哪怕熬到魂魄都忘了自己是谁,也绝不踏出半步; “就算……就算师尊真的不要弟子了,让弟子滚出玄清峰,从此天涯海角永不相见……” 楚无珩声音破碎,肩膀剧烈颤抖,“只要您开口,弟子……弟子什么都依。” “可弟子只有一个请求——”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声音彻底破碎。 “别让弟子眼睁睁看着您把我推给别人。弟子受不住。” 殿内一片死寂,月光静静地流淌,落在他颤抖的背上。 宴清尘怔在原地。 他想起前些时日,这小徒弟站在雪地里等他出关,肩头落满了雪,手里用灵力温着一壶茶,只为了让他出关时能喝上一口热的。 他想起那天,小徒弟站在他寝殿门口,红着眼眶说他做了噩梦,梦见师尊不要他了。 那时候他只当是寻常的噩梦,随口安抚了几句便罢了。 可如今—— 眼前这个人跪在这里,把最卑微的姿态,最彻底的顺从,与最绝望的退路,一样一样捧到他面前。 他宁可被抛弃,宁可滚出玄清峰,宁可永不相见……也不愿和别人结为道侣。 宴清尘觉得心口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良久,他听见自己极轻地叹了口气。 “抬起头来。”楚无珩听见宴清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柔和。 “我修道五百年,收徒只你一人。”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轻得像落在雪上的霜,“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深夜你站在我寝殿外面?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每次看我时,眼睛里的东西?”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转过身,看着楚无珩,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里,竟有一丝罕见的茫然。 “你是我的徒弟,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我对你……到底是什么?”他问,像是在问楚无珩,又像是在问自己,“是师徒之情?还是别的什么?我分不清。” “可我知道,我不能耽误你。” “你若真存了那样的心思,困在这玄清峰上,困在我身边,一辈子走不出去,那不是为师想看到的。” “所以我想着,也许给你寻个合适的道侣,让你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去经历该经历的事,或许你就会明白——这世上不止我一个。” 宴清尘的声音停在这里,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楚无珩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原来……师尊不是不知道。 原来那些他以为藏得很好的心思,那些他小心翼翼压抑着的东西,师尊全都看在眼里。 他只是怕他困住自己。 楚无珩声音喑哑,“师尊……弟子不要什么道侣,不要什么广阔的天地。” “弟子只要师尊!” “您说分不清对弟子是什么感情——那弟子帮您分。” 他在一叩首,却不再卑微,而是一种虔诚。 “从今往后,弟子不会再藏了。弟子会每天站在您面前,让您看清楚……我对您,究竟是何感情。” “您不用现在给我答案。十年、百年、千年,弟子都等得起。” “只要您别把我推开,别把我塞给别人。” 他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 宴清尘低头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朝他伸出手,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起来。”他说,“地上凉。” 楚无珩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 “师尊,”他的声音沙哑而虔诚,“您知道吗,这句话,弟子等了两辈子。” 宴清尘微微挑眉:“两辈子?” 楚无珩没有立刻解释。他只是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任凭眼泪无声滑落。 月光静静地照着。 雪寂殿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那一夜,楚无珩没有离开。 他们并肩坐在窗边,看雪落无声。没有僭越,只是肩并着肩,手指轻轻交握着,任凭时光在雪落中缓缓流淌。 楚无珩讲了很多。 讲那些他以为永远无法开口的往事——前世今生的纠葛,百年恨意的虚妄,还有最后消散在雪里的那瓣莲花。 宴清尘静静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轻轻握紧他的手。 雪落了一夜。 天快亮时,楚无珩说完最后一个字,偏头看向身边人。 师尊靠在窗边,竟是睡着了。窗外的雪色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张清冷容颜愈发柔和,像一尊玉雕。 楚无珩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起身,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起,走向内室。 将师尊安置在榻上时,宴清尘动了动,睁开眼时,目光有些迷蒙。 “无珩?” “师尊睡吧。”楚无珩替他掖好被角,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梦境,“弟子守着。” 宴清尘看了他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别走。”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从未示人的依赖。 楚无珩眼眶一热。 他俯下身,在师尊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弟子不走。” 窗外,晨光破云而出,洒在玄清峰千年不化的积雪上,洒在雪寂殿的飞檐上。楚无珩抬眸望向窗外,眸中映着初升的朝阳。 他忽然想起前世消散前,师尊说的那句——“玄清峰的雪,一直很好看。” 他看向榻上安静沉睡的人,唇角浮起一丝柔软的笑。 “师尊。” “从今往后,每一场雪,弟子都陪您看。” —— 多年后,有人问起玄清峰那位仙尊,为何单单只收了楚无珩这一个弟子。 仙尊没回答。 他的弟子却在一旁笑道:“大概是因为我心眼小,想让师尊眼里只装着我一个人。” 仙尊瞥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那弟子看着那抹笑意,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跪在师尊面前,把两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然后师尊牵起他的手,说—— “往后余生,我陪你一起走。” ——世界二·番外完—— 第1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1 第1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1 腐臭的气味率先钻进鼻腔,带着铁锈的腥甜,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令人作呕。 粗重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喉咙深处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从不远处传来。 凌曜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灰败开裂的天花板以及大片剥落墙皮,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这显然是一个废弃已久的办公室。 他正躺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身上穿着件沾满污迹、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白大褂。 “零子哥?”凌曜在意识里试探性地呼唤。 “在呢在呢!” 系统000的电子音过了几秒才响起,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可算联系上了!刚才穿越节点有点颠簸,信号不稳定,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开局就要落地成盒了!” “你再慢点就真的要落地成盒了!”凌曜撑着坐起了身,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哒轻响。 门外那拖沓的脚步声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逐渐逼近,一道歪斜扭曲的身影出现在锈蚀的铁门外。 那曾经是个人类的东西,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尸般的青灰色。半边脸皮肉脱落,一只眼球垂挂在眼眶外,另一只浑浊发黄,死死盯着房间里的凌曜。它张着嘴,带着对新鲜血肉的本能渴望,不断用身体撞击着铁门! 正是影视剧里才能见到的丧尸! “卧槽,这是什么鬼开局?” 说话间,铁门已经“哐当”一声被那个丧尸撞开,直直的朝凌曜扑来。 凌曜瞳孔一缩,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朝一旁滚去! “砰!”破旧的沙发被丧尸扑中,扬起一片灰尘。 丧尸扑了个空,嘶吼着转向,动作虽然拖沓,但那股不死不休的劲头让人胆寒。腐烂的手带着腥风抓向凌曜的脸。 “我靠!”凌曜连滚带爬地起身,“零子哥!末世礼包!金手指!什么都行!快!” 【叮——兑换格洛克17式手枪及配套子弹10枚,扣除积分1500点】 凌曜只觉手中一沉,一把通体哑黑的手枪便凭空出现,来不及细看,丧尸已经近在咫尺! 他立刻抬起手臂瞄准丧尸的头部,扣动扳机! “砰砰”两枪过后,子弹精准的射中丧尸的头颅,腥臭的浆液四溅,丧尸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地,不再动弹。 凌曜喘息着,握枪的手微微颤抖,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零子哥,”他哑着嗓子,“扫描环境,安全吗?” “暂时安全了。”系统000回答道, “你……你没事吧?” “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凌曜抹了把脸,“开局惊吓大礼包,这是要把人吓死!” 等喘息稍定,凌曜在意识里问道,“趁着现在这里暂时安全,给我这个世界原本的剧情吧。” 系统000:“好的。” 熟悉的影像流伴随着信息,涌入凌曜的意识。 这具身体的名字叫白砚。 末世降临前,他是国内顶尖大学的生物系博士生,年轻,优秀,前途不可限量。因为原导师工作变动,他转而拜入德高望重的谢正渊教授门下。 而这个小世界的男主就是谢教授的儿子——谢凛野。 男主谢凛野是和凌曜同校的物理系学弟,英俊阳光,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活力。 影像中的初次正式见面,是在谢教授的家宴上。谢凛野笑容灿烂地叫他“白砚哥”,眼底深处却藏着灼热的光。 而凌曜当时只是略一点头,神色清冷疏离的称呼了一声:“谢同学。” 影像流转,是谢凛野锲而不舍的“偶遇”。实验室楼下的刚好路过,图书馆的恰好坐在对面,食堂碰巧的拼桌……谢凛野找尽各种借口靠近。 而凌曜多数时候只是淡淡回应,目光更多流连在手中的文献或数据上。只在谢凛野因为吃醋,抱怨“学长待在实验室的时间比和我在一起都长,简直跟我爸一样是个研究狂”时,会抬眸看他一眼,唇角极轻地动一下,似有若无,快得让人抓不住。 半年后,末世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校园沦为人间地狱。混乱,惨叫,鲜血,还有那些摇晃站起的丧尸。 谢凛野用棒球棍硬生生在丧尸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将凌曜牢牢护在身后。 逃亡路上,物资匮乏,危机四伏。谢凛野逐渐觉醒了雷系异能,虽然最初不稳定,却成了两人生存的最大保障。 他们分享最后一口食物,在寒冷的夜里依偎取暖,信任与依赖在生死边缘疯长,某种炽热的情感也破土而出,再难抑制。 某个深夜,刚刚经历一场恶战的谢凛野将脸埋在凌曜颈窝,声音闷闷地,提起母亲三年前与人私奔、抛弃家庭的旧事。那是他坚强外表下,一道从未愈合的伤。 凌曜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肌肉紧绷的脊背。 “不是你的错。”他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而平静。 谢凛野抬起头,哭得红红的眼睛望进凌曜沉静的眼底,喉结轻轻滚动,带着难以掩饰的脆弱,低声问: “白砚哥,你不会抛弃我吧?” 凌曜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静静地与他对视。在那片沉静之中,谢凛野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应许,他缓缓凑近,轻轻吻住了凌曜的唇。 那是一个带着颤抖、青涩又笨拙的初吻。带着一丝终于冲破暗恋界限的小心翼翼,却又滚烫得灼人。 凌曜当时身体明显僵了一瞬,最终却没有躲开。他垂下眼睫,任由这个仓促又郑重的吻,在弥漫着血腥与尘埃的末日废墟里,悄然发生。 末世半年后,一个大型幸存者基地“C8基地”初步稳定。谢正渊教授凭借其威望和学识,成为基地科研部门的负责人,凌曜也自然的加入其中。 而觉醒了雷系异能的谢凛野,则加入了基地的护卫队,外出执行危险任务,很快用实力说话,成为一支小队的队长。 影像快进。一次基地防御战,缺口被高阶丧尸突破,危急关头,凌曜为保护核心资料和一名年轻研究员,差点被扑来的丧尸撕碎。是谢凛野不顾一切的冲来,用身体挡住攻击,雷电咆哮着将丧尸电成焦炭,自己却也受了重伤。 凌曜日夜悉心照料,病床前,谢凛野脸色苍白,却笑着握住凌曜的手:“白砚哥,等基地再稳定些……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彼时,系统提示音表示爱意值达到100%,攻略任务完成。需要在一个月内脱离。 影像播放到这里,凌曜眨了眨眼,识海里的小人已经开始搓手:“哇哦,末日纯情年下小忠犬!为了我出生入死,情根深种,真不错呀真不错!” 系统000:“……你倒是看看后面你怎么作死的。” 影像继续。 爱意值满格后,凌曜爱作死的毛病就开始发作了。 半个月后,一场简单却足以震动基地的婚礼举行。新郎是基地的科研一把手谢正渊教授。而新娘……是曾与他儿子谢凛野出双入对的白砚。 婚礼当天,谢凛野在外执行任务归来,得知消息,如遭雷击。他冲进婚礼现场,眼睛赤红,死死盯着那个一身白色西装、站在父亲身边神色平静的凌曜。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凌曜抬起眼,目光掠过他因任务而破损染血的作战服,语气嘲讽,“你一个普通的小队长,就算出生入死,又能给我什么?” “哪有你爸爸能给我的多?我跟你,不过是玩玩而已。” 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针,将谢凛野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扎碎。 影像中,谢凛野像一头失去一切的孤狼,踉跄着后退,然后猛地转身冲出礼堂。那天,基地外围的丧尸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近乎同归于尽的狂暴清理,雷光映亮了半边灰黄的天。 婚礼后第十天,谢正渊教授与新婚妻子白砚外出视察一个临时研究点。归途中遇袭,传来的消息是:谢教授惨造谋害,白砚失踪,现场有激烈搏斗痕迹,疑似白砚勾结外人,谋害亲夫后潜逃。 消息传回基地,刚刚经历情伤的谢凛野彻底崩溃。影像最后,是他一拳砸碎玻璃,手上鲜血淋漓,眼中再无半分往日阳光,只剩下蚀骨的恨意与疯狂。 【任务目标:谢凛野,目前黑化值87%。】 影像结束。 凌曜沉默地坐在地上,在意识里沉吟,“这么看,我当年走的还是‘攀高枝+杀夫’路线。先给纯情忠犬爱的爆爆,再叠一个‘杀父仇人’的buff……这仇恨拉得,稳。” 系统000:“……你听起来还挺自豪?” “业务熟练,值得一个自我肯定嘛~”凌曜耸肩,“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不是死遁了,怎么会出现在这个鬼地方?还差点被低阶丧尸当了口粮?” “时空管理局帮你自动补全了世界线。”系统000解释道,“现在是你潜逃在外的3个月后,你目前的坐标距离C8基地大约五十公里。” “按照这个世界的剧情发展,谢凛野在父亲死后恨意值飙升,能力也因刺激而暴涨,如今已是基地最强的异能者之一,兼任清剿队指挥官,主要负责……肃清基地外围威胁,以及追捕某些‘要犯’。” 凌曜挑眉:“你说的这个“要犯”……不会是我吧?” “恭喜你,答对了!”系统000在识海里给凌曜打出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表示凌曜猜的真准,一猜一个准。 凌曜咂咂嘴:“懂了,我不仅开局丧尸大礼包,还附赠一个满世界搜捕我的黑化前任。” 他扶着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嘴角勾起一丝愉悦的弧度。 末日背景,小妈文学,黑化异能者继子的疯狂追捕…… “这次的世界,好像比上个世界的冰棺开局,还要刺激啊。” 系统000:“……我只希望这次的小黑屋,能多看几集《小猪佩奇》” “包的啊。” 第2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2 第2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2 “零子哥,扫描一下这个房间,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凌曜在意识里吩咐。 “正在扫描……”系统000停顿了几秒,“沙发背后有个背包,应该是你这具身体在系统托管状态下留下的。” 凌曜绕过倒在地上的丧尸尸体,走到破旧的沙发后面。果然看见一个深灰色的双肩背包被压在沙发和墙壁的缝隙里。他用力拽出来,背包表面沾满灰尘,但看起来还算完整。 拉开拉链,最上面是一块金属挂牌。凌曜将它拎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表面。 这是一块C8基地的研究员身份牌。牌子上方印着基地的徽章,下方是姓名和部门。 【白砚】 【生物研究部·高级研究员】 牌子的右上角嵌着一张小照片。 照片上的青年穿着整洁的白大褂,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着,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眼型略长,眼尾微微上挑,本该带点风情,却被那清冷疏离的眼神压得只剩下一股子高岭之花的距离感。 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有种禁欲的吸引力。 “啧,”凌曜对着照片挑了挑眉,“这皮相确实够资本当祸水。” 系统000:“……你能不能对自己有点正确的认知?” “认知很正确啊,”凌曜把牌子随手塞回背包,“长得帅,心够狠,业务熟练,完美任务者标配。” 他继续翻找背包。里面有几本用防水袋装着的笔记和资料,字迹工整清晰,记录着一些关于丧尸病毒的初步观察数据,一支笔,还有一个小型急救包。 “没有食物?”凌曜皱眉,“零子哥,兑换点吃的。” 【叮——兑换500毫升饮用水*1、压缩饼干*6、高能量巧克力棒*4,扣除积分400点】 凌曜又花了100积分给自己的手枪装上了消音器,在末世,不必要的响声等于自杀。 他拧开水灌了大半瓶,啃了两根能量棒,胃里终于有了点踏实感。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现在离开这栋建筑物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凌曜整理好背包,在系统000的帮助下换了个相对安全干净的房间躲了起来,打算等天亮了再离开。 他在门上加装了一个系统出品的防盗锁,环境的安全让他有余裕仔细回想之前这个世界的记忆。 凌曜当初进入这个世界做任务的时候,曾在系统000那里获得了一个免费的“末世异能觉醒礼包”,但是这个礼包有个被动的触发条件——只有被丧尸抓伤或咬伤后,才能够开启。 关于这个触发机制,当时的凌曜已经懒得吐槽了。别人觉醒异能都是自然觉醒或者激发出了潜能,怎么他觉醒异能还要被丧尸咬一口?万一被人直接当做是丧尸给毙了怎么办? 但因为是免费的,凌曜也不好有什么意见。而且换个角度来看,普通人被丧尸抓咬之后会变成丧尸,但凌曜反而会觉醒异能,相当于多了一层不死buff,也挺好。 一开始的凌曜表面一副高岭之花的样子,其实内心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自己能够激发出什么样的异能了,毕竟“异能”这种东西,哪个男孩子不想拥有? 更别说自己手上拿着的还是一个异能盲盒!更加让人抓心挠肝的心动了好吗? 但是末世爆发后,由于凌曜一直被谢凛野保护得很好,根本没有触发异能觉醒条件的机会。 就连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也就是基地防御战,缺口被高阶丧尸突破的时候,凌曜本以为这次肯定能够触发异能觉醒,却没想到男主谢凛野最后关头还是保护住了他,没让他受一点伤害。 后来,随着谢凛野的一番病床求婚,爱意值达到了100%,任务完成,凌曜马上就要在一个月内脱离世界,他就对这个异能盲盒里面到底是啥没那么大兴趣了。 但他最后还是觉醒了异能。 而这个异能,不仅改变了他的身体,也改变了整个故事的走向。 第3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3 第3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3 那是男主谢凛野爱意值满格后的某个午后。 彼时的凌曜,表面依旧是C8基地生物研究部那位清冷矜贵、备受谢正渊教授器重的高级研究员。每日按时前往实验室,穿着整洁的白大褂,记录数据,参与讨论。 但内里身为快穿局任务者凌曜的芯子早已松懈。 于是,“摸鱼”成了日常主题。 那天下午,实验室里其他研究员都去参加一个临时会议。凌曜懒得去,借口要整理一批旧样本数据留了下来。偌大的核心实验区只剩他一人,安静得能听到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他百无聊赖地晃到谢正渊教授的专属办公区域。 这里他平时也常来送文件或讨论问题,熟悉得很。办公桌上堆着厚厚的文献,旁边是一个占据整面墙的嵌入式标本柜,里面陈列着各种生物标本,从普通的变异植物到低阶丧尸的器官切片,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凌曜的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柜面,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心里盘算着这个世界该怎样作死,好来个轰轰烈烈的告别。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标本柜侧面一个类似温度调节旋钮的金属凸起。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嵌合声响起。 凌曜瞬间回神,警惕地看向声源。只见标本柜侧面,原本严丝合缝的金属面板,竟然向内凹陷了半寸,露出边缘一丝极细的缝隙。 机关? 他挑了挑眉,属于任务者的警觉和好奇心同时被勾起。四下确认无人,他便尝试推着面板。 面板像旋转门一样慢慢旋开,露出其后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以及某种腥甜气息的冷风,从下方幽幽涌出。 凌曜的心脏莫名快跳了一拍。 这地方,他从未听谢正渊提起过,也绝不在基地公布的实验室结构图里。 正所谓好奇心害死猫,犹豫只在刹那。 凌曜快速闪身入内,阶梯不长,大约向下两层楼的高度,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个虹膜识别锁。 但此刻,这扇门竟然微微敞开了一道缝。里面透出幽幽的蓝绿色灯光。 凌曜屏住呼吸,贴近门缝,先听了听里面的动静——一片死寂。他这才缓缓将门推开足够一人通过的宽度进入。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瞳孔收缩。 这是一个远比上方核心实验区更为宽敞的空间。整体色调是冰冷的金属银色。房间中央,并排陈列着六个圆柱形的透明培养舱,足有两米多高,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 而培养舱里浸泡着的“东西”,让凌曜胃部一阵痉挛。 左边三个舱体内,是明显处于丧尸化不同阶段的人体。皮肤灰败溃烂,肢体扭曲,双目紧闭,但胸膛仍在营养液中极其缓慢地起伏,显示它们并非完全“死亡”。它们身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数据在旁边的屏幕上缓慢滚动。 右边两个舱体则是形态更加怪异、介乎人与某种节肢动物之间的生物,显然是失败的融合实验品。 而最右边的一个培养舱…… 凌曜的手电光定格在那里,呼吸几乎停滞。 那里面是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或许更年轻些,长发在营养液中如同海藻般漂浮。面容苍白得几乎透明,五官却依旧能看出曾经的精致秀丽。 她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身上只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白色实验袍,同样连接着各种生命维持和监测管线。 但让凌曜脊背发冷的是她与男主谢凛野至少有三分相似的容貌。 一个荒谬又可怕的猜测,在那一刻浮上凌曜的脑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快速扫视房间。靠墙是一排复杂的控制台和显示器,旁边还有一个文件柜。他快步走过去,尝试拉动文件柜的抽屉。 最上面的一个,竟然没有锁。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沓沓纸质实验记录。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角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记录。 凌曜抽出最上面几本,封面上只有简单的代号和日期: 【项目:夏娃 · 观察日志】 【日期:20x5年7月】 凌曜呼吸一滞,这个日期,是末世降临的三年前! 他迅速翻开,目光如电,扫过那些工整却冰冷的字迹: 【日期:20x5年7月】 实验对象“夏娃”,原名:沈蓝韵。状态稳定。自愿配合初期实验,对“人类潜能激发”项目抱有理想化期待。血液样本分析显示异常活性因子——暂命名为“λ因子”,与理论中的“生命序列”高度吻合。提取过程顺利,对象无明显不适。 【日期:20 x6年1月】 λ因子提取频率增加,对象出现周期性虚弱、精神恍惚。开始质疑实验目的。多次要求与儿子谢凛野见面,予以拒绝。情绪波动可能影响样本质量。 【日期:20 x7年8月】 重大突破!λ因子在体外与特定逆转录病毒结合后,展现出对受损细胞的惊人修复能力。 【日期:20 x8年2月】 意外发生了。B-7实验室密封阀故障,λ-病毒复合体气溶胶泄漏。三名助手出现高热、攻击性增强,最终丧失理智……第一批“感染者”诞生。 末世降临,需更换实验地点,以免暴露。 【日期:20 x8年3月】 夏娃得知后情绪崩溃,称我为“魔鬼”。愚蠢至极!这是进化的必要代价,实验必须继续。 【日期:20 x8年5月】 外界“疫情”已失控,符合预期。弱者在被淘汰,幸存者中出现“异能者”,证实了λ因子与个体基因结合产生特异表达的猜想。进化,正在筛选新人类。 【日期:20 x9年1月】 实验对象的λ因子活性开始衰退,出现不可逆的器官纤维化。她已失去大部分人类意识反应,仅存本能。 可惜……再完美的容器,也有使用寿命。需要新的、更优质的实验体。 新目标已锁定:谢凛野。继承自母体的基因,应当保有甚至强化λ因子。但他年轻,强大……需要合适的契机。 凌曜飞快地翻动着,越往后,记录的口吻越发冷静乃至狂热,关于“夏娃”的状态描述也越发简短冰冷,最后只剩下生理指标数据。而在最后几页零星夹杂的私人笔记中,他看到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内容: “控制丧尸的神经抑制芯片已在小范围测试中取得成功……它们可以成为更好的劳动力,甚至士兵。” “凛野的雷系异能强度超乎预期,他的血液样本λ因子潜性反应甚至高于夏娃初期……” 凌曜脑内风驰电掣,将线索串联成一条清晰而狰狞的锁链。 沈蓝韵,是男主谢凛野的母亲。而三年前与人“私奔”的谢母其实从未离开。她一直被自己的丈夫当作珍贵的实验品,抽干血液,榨取价值,直至沦为丧失神智的素材。 末世的降临也并非天灾,而是源自谢正渊实验室的一次泄漏事故,是谢正渊口中“人类进化的必要代价”。 而现在,这个疯狂的男人,又将目标对准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当时凌曜正要找寻更多的证据,正在此时,系统000在脑海中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 凌曜心觉不妙,但为时已晚。 谢正渊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他脸色平静,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目光先扫过微微敞开的文件柜抽屉,然后落在凌曜那张极力维持镇定却依旧泄露了苍白的脸上。 “白砚?”谢正渊的声音一如往常般温和儒雅,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关切,“你怎么会在这里?” 凌曜警惕的看着谢正渊,没有回答。 “这里有一些比较超前的探索性研究。”谢正渊缓步走进来,带上了合金门。轻微的锁闭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关于人类如何适应这个新世界。不过,对于你这样的年轻研究员来说,这些内容还太早,也……太危险。” 第4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4 第4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4 谢正渊的目光落在最右边的培养舱上,那里,沈蓝韵静静地漂浮着。 “你看到了‘夏娃’?”谢正渊转向凌曜,镜片后的眼睛深邃难测,“她是一个自愿为科学献身的志愿者,为我们理解生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贡献?”凌曜嘲讽一笑,“她是凛野的母亲对吗?” 谢正渊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她是谁其实并不重要。” 他慢慢走近凌曜,“重要的是,白砚,你不该看到这些。这超出了你的权限,也……超出了你能承受的真相!” 凌曜后退一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控制台:“你想做什么?” “我知道你和我儿子关系很好,你也确实很优秀……可以说,你是我目前为止见过最优秀的年轻人,我甚至遗憾当年没有早点遇到你,好让你成为我的第一批科研人员。” 凌曜无语,这老东西居然还在这儿惋惜起来了。 谢正渊继续道,“也难怪我儿子喜欢你。他甚至跟我提过,想和你结婚。年轻人嘛,感情真挚,我很理解。”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但是……我是不会让我儿子和一个丧尸结婚的。” 话音未落,谢正渊的手看似随意地在旁边的控制面板上按了一下。 “嗤——” 左侧第一个培养舱的舱门缓缓滑开,淡蓝色的营养液泊泊流出,浸湿了地面。里面那个处于半丧尸化状态、双目紧闭的“实验体”,猛地睁开了眼睛! “去吧,”谢正渊的声音冰冷地响起,“处理掉这个意外。” 那玩意儿仿佛完全能够听懂谢正渊的指令,它挣脱身上的管线,踉跄着爬出培养舱,歪斜的脑袋转动着,瞬间锁定了房间里的凌曜。 丧尸实验体嘶吼一声,朝着凌曜猛扑过来!动作竟然比外面的普通丧尸快上许多! 凌曜心里已经问候了谢正渊祖宗十八代了,但他毕竟是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很快就避无可避,被那只丧尸的指甲划破了他的小臂皮肤,鲜血瞬间涌出。 谢正渊站在不远处,好整以暇地看着,仿佛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 “被T3型实验体直接抓伤,感染率是百分之百。白砚,永别了。放心,我会告诉凛野,你是在外出调查时不幸遇难的。” 凌曜感到一阵晕眩,他靠着控制台滑坐在地上,意识开始模糊。内心疯狂吐槽,MD在这个鬼地方因为摸鱼而被丧尸干掉?也太没有美感了吧! 【警告!检测到“末世异能觉醒盲盒”被动触发条件满足!正在激活……】 系统000急促的电子音在脑海炸响。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洪流自他心脏处猛地爆发,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手臂上那正在发黑溃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了恶化,黑色的血污被新涌出的血液冲刷。伤口边缘的皮肉也开始愈合! 凌曜猛地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臂,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感。 【叮——恭喜宿主觉醒高阶异能:“生命序列掌握”。能力详情已传输。】 凌曜人麻了,他感觉系统000在搞他。 如果他没记错,他这个异能名字和他刚刚在谢正渊研究记录里面看到的“理论中的‘生命序列’”是一个东西吧。 所以……不会他才是谢正渊最想研究的实验体吧! 可是这世上的事情就是怕什么来什么。谢正渊脸上的平静和冷漠也在这一刻彻底碎裂,被一种极度震惊和狂热所取代!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几乎是痴迷地抓住了凌曜刚刚愈合的手臂,眼睛死死盯着那处完好如初的地方。 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这……这是……自我愈合!病毒净化!你……你才是……比‘夏娃’更完美!比凛野潜质更高的……” 谢正渊的话头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眼中的狂热几乎要将凌曜灼穿:“白砚,加入我的研究!你的能力,是开启人类新时代的钥匙!我们可以一起创造完美的生命形式!” 凌曜盯着谢正渊抓住自己胳膊的手,那触感冰冷得像手术钳。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谢正渊那张因狂热而扭曲的面孔,眼神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荒谬与嫌恶,仿佛在看一个刚从精神病院翻墙跑出来的重症患者。 “加入你的研究?创造完美的生命形式?”凌曜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他虽然在这个世界的人设是醉心研究的科研博士,但他不是谢正渊这种连伦理性原则都会无视的疯子。 他指着最右边那个沉寂的培养舱:“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被研究成了那副鬼样子,你觉得我是脑子有问题才会答应你?” 谢正渊脸上的狂热未退,却因凌曜的抗拒而添了一丝不耐烦。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蓝韵……她理解不了进化的伟大意义,是她的局限。” “但白砚,你不一样。你能在T3型病毒侵袭下自主进化……你和我,我们才是能真正理解彼此,应该携手走向更高维度的人。” “为了表示我的诚意,也为了我们能建立更稳固、更亲密的关系,”谢正渊的语气忽然变得正式,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温情,“白砚,我们结婚吧。” 凌曜:“……” 有那么一瞬间,凌曜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丧尸抓伤后出现了幻听。他眨了眨眼,确定眼前这个老男人没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 “你……”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凌曜居然找不出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词来骂他,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你是不是疯了?” 正常人怎么可能答应? 谢正渊的“夫人”是什么高危职业?看看沈蓝韵就知道了。 好好一个人,被抽干价值,泡在营养液里丧失神智,对外还要被污蔑成跟野男人私奔的荡妇。这算什么?先骗婚,再杀人骗保的末日科研版? 到时候他是死是活,是泡在罐子里还是躺在解剖台上,不都全凭谢正渊一张嘴? 傻子才会往里跳! “我没疯,白砚。我只是比你更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谢正渊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脸上不见恼色,反而露出一种掌控一切的笑容。 “你知道吗,我可以有很多种方式得到你。” 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扫过凌曜戒备的脸,“疑似感染、需要隔离观察;或者……” 他看向那些被凌曜翻过的实验记录,“或者直接宣布你窃取了核心机密,将你列为基地叛徒……我是科研部门的最高负责人,C8基地近一半的防御系统和科研力量在我手里,我说的话,就是证据!” 他往前又走了一小步,声音压低:“但我没有选择那些粗暴的方式,白砚。我给你更好的选择——一个名正言顺留在我身边,继续发挥你才华的位置。 嫁给我,你依然可以是受人尊敬的高级研究员,可以接触最前沿的项目,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凌曜眼神一凝:“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谢正渊的笑容加深, “如果你拒绝我,那么,我或许就需要加快对‘新实验体’的评估进程了。” “凛野那孩子,虽然冲动,但基因潜质确实优秀得令人心动。他最近出任务是不是太频繁了?你说,要是在某次‘意外’中,他不幸被高阶丧尸重伤,急需父亲用‘特殊方法’救治,是不是……也很合理?” 凌曜适时表现出愤怒,好好好,拿你儿子威胁我是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我儿子呢! 凌曜真的无力吐槽了。这小世界也太颠了! 第5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5 第5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5 “你大可以去告诉他真相,”谢正渊继续说道,语气轻蔑, “告诉他,他的母亲没有私奔,而是被他敬爱的父亲做成了标本; 告诉他,末世是他父亲一手酿成的灾难; 告诉他,他父亲现在还想把他弄上实验台……” 他摊开手,做了个“请便”的姿势:“但你无凭无据,你看他是信你,还是信我?就算他再怎么爱你,他会为了你而对抗他一直敬仰依赖的父亲吗?” 谢正渊笑了一下,仿佛觉得他儿子也不是不会那么做,退一步说道, “就算他真的信你……真的跑来质问我,那我就顺势接受他这个实验品,毕竟……我总要得到一样吧?不是你,就是他。” “至于这里的证据……”谢正渊环顾四周的培养舱和文件柜,轻笑一声,“只要我愿意,十分钟后,这里就可以变成一处普通的备用仓库,或者……一场意外的实验事故现场。而你,一个私自潜入禁地的研究员,无论生死,都合情合理。” 他重新看向凌曜,目光锐利如刀:“所以,选吧。是成为我的伴侣,体面地活下去,继续你的事业;还是……成为一堆需要被处理掉的麻烦,并且眼睁睁看着你最在意的那个人,步他母亲的后尘?” “嫁给我。我保证,在你愿意之前,不会强迫你参与任何你不愿意的实验。你可以继续从事你热爱的科研工作,享有仅次于我的权限。” 谢正渊抛出了最后的诱惑。 尽管在凌曜听来,这许诺虚假得如同给拉磨的驴面前挂的那根永远吃不到的胡萝卜。 凌曜内心嗤笑。保证?疯子的话能信?谢正渊对沈蓝韵恐怕也做过类似的“保证”吧。 权限,不过是为了让他更心甘情愿地呆在笼子里,方便随时观察、取样甚至……最终的“收割”。 但是…… 他垂下眼帘,遮住眸底飞速掠过的光。 自己在这个世界只剩下一个月了。他本来就在琢磨该怎么“轰轰烈烈”地脱离。 ……成为男主的小妈? 凌曜的舌尖抵了抵上颚。这个身份……听起来就拉满了仇恨,充满了戏剧张力,简直是作死……不,是完美达成爆炸艺术的绝佳跳板。 想想看:昔日的恋人,转眼成了自己的小妈?婚礼当天,谢凛野会是什么表情?那黑化值不得蹭蹭往上飙? 而且,顶着“谢夫人”的名头,更方便他暗中调查,说不定还能在脱离前,给谢正渊这个老疯子埋点雷,或者……想办法把沈蓝韵的真相捅出去? 风险极高,但回报也极其诱人。 刺激。太刺激了。这不比直接逃跑或者硬刚有意思多了? 凌曜缓缓抬起头,脸上那层冰冷抗拒的壳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刻意让自己的眼神流露出挣扎和屈辱,以及最后一点点被逼到绝境的妥协。 “……我有的选吗?”他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谢正渊眼底的得意一闪而过,他满意地笑了,上前一步,似乎想拍拍凌曜的肩膀以示“安慰”,但凌曜却侧身避开了。 谢正渊的手在空中顿了顿,他也不在意,笑容依旧:“聪明的选择,白砚。你不会后悔的。婚礼我会尽快安排,就在基地内举行,简单但隆重。在这之前,为了你的安全和不必要的流言,你可能需要暂时住到我的私人居所。放心,你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至于凛野那边,”谢正渊语气轻松,“我相信他一定会……为我们感到高兴的。” …… 记忆慢慢收束。 凌曜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零子哥,”他在心里唤道,“我当初觉醒的那个异能……现在还在吗?” “在的。”系统000的电子音立刻回应。 “详细能力呢?再说一遍,我已经忘了。” 系统000很快就在识海里放出了关于“生命序列掌握”异能的详细介绍。 【宿主异能:“生命序列掌握”(生命系高阶变种) 核心能力:1. 超速自我修复与组织再生;2. 净化并免疫绝大多数生物病毒;3.感知周围生命体状态,识别伪装。 代价:过度使用会消耗自身生命力,表现为苍白、虚弱、寿命缩短。】 凌曜听完,轻轻“啧”了一声。 系统000似乎有点心虚,电子音都飘忽了一点: “那个……我还以为你会骂我呢,当初抽奖给了你这么个盲盒,开出来又是个没啥战斗力的,反而惹来了谢正渊那个变态的疯狂觊觎。” 凌曜勾起嘴角,“刚开出来发现是这玩意儿的时候……确实挺想骂你的。” “不过……”凌曜轻笑道,“攻击性异能太粗暴,不符合我高岭之花的气质;精神控制又太邪门,不符合我研究员的人设……” “这个异能挺好的,拯救世界是男主的事,我只需要......” “只需要作死和跑路?”系统000接话。 “啧,零子哥,你现在吐槽功力见长啊。” 凌曜轻笑,随即正色道:“查一下谢凛野经常在哪儿活动?C8基地外围那么大,我总得有个方向。” 系统000立即调出一张简易地图投影在凌曜的意识中。地图上,系统标出了几个重要位置。 “C8基地大致在这个位置。谢凛野作为清剿队指挥官,主要负责东南方向的肃清任务,他每周会带队清理两到三次。” “从这里到那片区域,大概三十公里,但路上有几个已知的丧尸密集区。”系统000补充道,“路上不会太太平。” “嗯。”凌曜轻轻应了一声,并不是很在意,毕竟他有系统这个外挂,对付普通的丧尸不在话下。 明天,就出发去“偶遇”一下他的亲亲儿子吧~ 第6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6 第6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6 三天后,C8基地东南方向,旧工业区外围。 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废弃的厂房像巨兽的骨架,锈蚀的钢筋裸露在外,在风中发出孤寂的呜咽。 凌曜靠在一堵半塌的砖墙后,轻轻喘了口气。 这三天,他按照系统000规划的路线,避开丧尸密集区,昼行夜伏,总算抵达了谢凛野小队常活动的这片区域。 他身上的白大褂早在第二天就扔掉了——那东西太扎眼,沾满污秽后更像一面招摇的旗帜。 手枪也在刚刚让系统000回收了,越是靠近C8基地,越是要谨慎,毕竟这东西来历不明,被老熟人看见,是个解释不清的麻烦。 现在他身上是一件从某个废弃加油站休息室里翻出来的深灰色连帽衫,面料粗糙,尺寸略大,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帽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裤子是耐磨的工装裤,膝盖处已经磨得发白,沾着泥点和不明的暗色污渍。脚上的靴子还算结实,但鞋底也嵌满了碎石子。 整个人看起来,和末世里任何一个挣扎求存、灰头土脸的普通幸存者没什么两样。 除了那张脸。 即便刻意用尘土抹了几道,那过于出色的轮廓和眉眼,在偶尔抬眼的瞬间,依旧会泄露一丝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 “零子哥,扫描一下附近。”凌曜在意识里吩咐。 “正在扫描……东南方向约三百米,有生命信号……约八到九人,情绪波动剧烈,疑似正在发生冲突。西北方向……有较强能量反应,正在快速接近东南方向。应该是C8基地的清缴队,很可能就是谢凛野带队,预计10分钟后会路过冲突点。” 凌曜眼神微动。 机会来了! 他压低帽檐从墙后闪出,脚步放轻,迅速而谨慎地朝着系统所标的冲突点靠近。他手中握着一根前端被磨尖了的钢管,算是防身工具。 越靠近,争吵和哭求声就越清晰。 “妈的,就这么点东西?骗鬼呢!”一个声音粗犷的男声吼道。 “真、真的没了……我们是从东边逃过来的,路上都吃光了……”一个带着哭腔的男声哀求道。 “大哥,看那妞儿长得还行……”另一个猥琐的声音响起。 凌曜悄无声息地绕到一个半倒的集装箱后面,微微探头看去。 五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普通人正瑟缩地靠在一起,脸上写满了恐惧。被四个手持砍刀、棍棒的男人围在中间。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瘪的背包和一点可怜的杂物。 其中一个女人正被一个左眼蒙着脏污眼罩的劫匪扯着胳膊,幸存者里的其他人想上前,却被另外两人用刀逼住。 “长得还行?嘿嘿,这世道,还能玩个新鲜……”为首的那个独眼舔了舔嘴唇,伸手就去扯女人的衣服。 “住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响起。 所有人都是一愣,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凌曜从集装箱后走了出来。帽檐依旧压得很低,只能看见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他握着那根可笑的钢管,站在几米开外,身形在宽大的连帽衫下显得有些单薄。 “放了他们。”他又说了一遍。 独眼松开女人,一只眼睛上下打量着凌曜,随即嗤笑出声:“哟?小子,想逞英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世道!” 凌曜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要不是知道谢凛野的队伍马上就要来了,他还真不在这边装什么圣母。 凌曜维持着表面的紧张,语气尽量平稳:“放了他们,我这里还有点吃的,可以给你们。”他说着,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背包。 独眼男的目光在凌曜身上逡巡,即便看不清全貌,那身段和气韵也足够引人遐想。男人的眼神渐渐变得淫邪起来:“你的东西我们收了,你……我们也要!” 他朝旁边两个同伙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会意,提着刀,一左一右朝着凌曜包抄过来。 凌曜像是没料到对方这么不讲武德,挥舞着手上的钢管想要逼退对方,却被劫匪一刀砍落,狞笑着伸手抓向凌曜的胳膊:“小子,跟哥几个玩玩——” 就在这时,凌曜猛地向后一退,似乎想躲,脚下却被碎石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趔趄,帽子向后滑落些许。 霎时间,那张脸暴露在昏暗的天光下。 尘土未能掩尽瓷白的肤色,凌乱黑发下,眉眼如墨,鼻梁挺直,唇色浅淡。 那双眼睛抬起的瞬间,里面清晰地映出惊慌与强撑的勇气,像坠入泥泞却依旧不肯碎裂的冰晶。 几个劫匪全都看得呆了一瞬,连那个独眼男都忘了动作,眼中爆发出更贪婪的光。 “妈的……捡到宝了……” 凌曜趁他们愣神,迅速后退,跌跌撞撞地往另一个方向跑。 “跑?往哪儿跑!” 独眼男率先反应过来,兴奋地吼了一嗓子,“给老子抓活的!” 正在这时,“轰”的一声,一道刺目灼亮的雷电毫无预兆地撕裂空气,精准地砸在独眼男脚前不到半米的地面上! 焦黑的痕迹瞬间炸开,碎石尘土飞溅,强大的冲击力和灼热气浪将独眼男直接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惨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其他三个劫匪僵在原地,骇然望向雷电袭来的方向。 废弃仓库的入口处,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着一队人马。 大约七八人,皆穿着C8基地护卫队统一的深黑色作战服,装备精良,神情冷肃,带着经年厮杀的悍然之气。而站在最前方的那个人—— 他身形极高,肩宽腿长,作战服妥帖地包裹着蓄满爆发力的身躯。略长的黑发有些凌乱地拂在额前,却遮不住那双眼睛。 曾经灿烂如骄阳、映满少年赤诚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眼尾微微下垂,本该显得有些无辜的弧度,却被其中翻涌的阴鸷扭曲。 他看着这边,目光如刀,缓缓刮过那几个僵立的劫匪。 “清理。” 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他身后两名队员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没给劫匪求饶的机会。几声闷响和骨骼碎裂的轻响后,四个劫匪已如同破布般瘫倒在地,生死不知。 整个仓库瞬间死寂。只有风吹过铁皮的呜咽,和那几个幸存者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 凌曜背对着那个方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心跳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脸上却适时地浮现出劫后余生的苍白与惶恐,混合在几个真正的幸存者之中,毫无破绽。 谢凛野却迈开了步子。 黑色的军靴踩过碎石和尘土,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声响,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径直朝着这群幸存者走来。 那几个幸存者吓得抱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凌曜也将头垂得更低,帽檐重新拉好,只希望自己看起来足够普通,足够不起眼。 脚步声停了。 就在凌曜身侧,不到半米的地方。 然后,一只戴着黑色半指战术手套的手伸了过来。 没有去碰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幸存者。 而是精准地,一把攥住了凌曜的手腕。 力道极大,瞬间的疼痛让凌曜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被攥得更紧。 凌曜被迫抬起头,帽檐在动作间滑落。 一时间,四目相对! 咫尺之距,凌曜清晰地看到了谢凛野眼中那片翻涌的黑暗。 谢凛野盯着他,目光一寸寸碾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重温某种刻骨的记忆。 他的嘴角依旧勾着那抹冰冷的笑,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一字一句,敲进凌曜的耳膜: “我终于找到你了——” “小、妈。” 第7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7 第7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7 “小妈”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整个仓库鸦雀无声。 时间有了一瞬的凝滞。 不仅仅是那几个蜷缩在一起、不明所以的幸存者,就连谢凛野身后那群训练有素、见惯了生死的队员,也齐齐变了脸色。 几道震惊、探究、难以置信的视线,如同探照灯般,“唰”地一下聚焦在凌曜身上。 方才光线昏暗,帽檐遮挡,这人又灰头土脸,他们只当是个不知死活、妄图逞英雄的普通倒霉蛋。 此刻帽檐滑落,那张脸暴露出来——即便沾着尘土,那份过于出众的轮廓和清冷破碎的气质,依旧像蒙尘的明珠,绽出不容忽视的光晕。 更重要的是……“小妈”?! 他们队长谢凛野的亲爹,基地德高望重却不幸遇害的谢正渊教授的……遗孀?! 传闻中,这位曾是队长情深意笃的恋人,后来却攀上高枝,转眼嫁给了队长的父亲。 更骇人听闻的是,新婚不过十日,这位新婚妻子就残害亲夫,畏罪潜逃! 自此,“白砚”这个名字在基地底层和战斗人员口中,几乎成了“蛇蝎美人”、 “嫌贫爱富”的代名词。 只是他深居简出,多在实验室活动,那场婚礼也只邀请了科研核心人员与基地管理层,绝大多数普通队员和幸存者,只闻其名,未曾见过其人。 谁能想到,那个传说中的祸水,竟然就这样出现在眼前,还是以如此狼狈、近乎可笑的姿态,被他们队长亲手从一群不入流的劫匪面前……拎了出来? 队员们面面相觑,眼神里传递着无声的惊涛骇浪。 ‘我靠……真是他?那个白砚?’一个火系异能的队员用眼神拼命示意同伴。 ‘长得……真他妈绝啊,怪不得能把谢教授和队长都迷得……’另一个负责侦察的队员咂舌,随即被旁边人用手肘警告地捅了一下。 ‘嘘!队长还在呢!不过……这下有热闹看了。’ 谢凛野对身后队员的反应恍若未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在了这张曾无数次出现在梦魇中的脸上。 凌曜能感觉到那目光中带着审视货物般的估量,和一种近乎残酷的玩味。他垂下眼睫,在意识里飞快吐槽。 “零子哥,我躲在一堆人里就露了个背影,这他也能一眼认出来?我老攻这眼睛是装了人体识别雷达,还是自带‘前任追踪’功能?真爱,绝对是真爱!” 系统000:“……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你怕不是忘了你现在是他的杀父仇人兼跑路小妈!” “债多不压身,仇多不怕追嘛。”凌曜还有心思调侃。 现实里,沉默的对峙只持续了几秒。凌曜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被钳制的手腕,然后重新抬眼,目光落在谢凛野紧绷的下颌线上,喊出了那个曾经熟稔的称呼: “凛野。” 谢凛野瞳孔骤然收缩!攥着凌曜手腕的力道猛地加重,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闭嘴!”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磨出来的,“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那浓烈的恨意和厌恶毫不掩饰,几乎化为实质的压迫感,让旁边几个吃瓜队员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猛地将凌曜往前一拽! 凌曜猝不及防,踉跄着撞向他坚实的胸膛,又被谢凛野用另一只手狠狠捏住下巴,强迫他仰起脸。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我亲爱的‘小妈’,”谢凛野盯着他,“你的脸皮,比基地外围的防御墙还厚。还想用这副故作可怜的嘴脸,来唤起我过去的愚蠢?” 他的手指用力,在凌曜白皙的下颌上留下鲜明的红痕。 凌曜吃痛地蹙起眉,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仿佛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羞辱,摆出一副任凭处置的姿态。 谢凛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眼中的疯狂与痛苦交织。半晌,他像是终于耗尽了耐心,又像是怕自己真的会失控当场拧断这人的脖子,松开了捏着他下巴的手。 凌曜倒退几步,勉强站稳。 谢凛野不再看他,转身对身后一名副官模样的队员冷声下令: “周正,把他带上我的车,看好他。” “是,队长!”那名被称为周正的队员立刻上前。 其他队员迅速而默契地开始处理现场,将那几个吓傻的幸存者简单询问后带上另一辆车,至于地上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劫匪,则被像垃圾一样拖到角落,无人再多看一眼。末世的规则,有时候就是如此简单粗暴。 凌曜被周正带着,走向车队最前方那辆通体哑黑、引擎盖上有隐隐雷击纹路的越野车。 他被安置在了后座。周正坐在他旁边,像个沉默而警惕的铁塔。前座是司机和另一个负责警戒的队员。 车门关闭,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了大半,也隔绝了那些或明或暗的探究视线。 凌曜靠坐在椅背上,侧头看向窗外。谢凛野正在车外不远处,低声对队员交代着什么,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没过多久,车门再次被拉开,带着一股凛冽的气场,谢凛野坐了进来。 “回基地。”他简短下令。 引擎轰鸣,车队在破败的街道上扬起尘土,朝着C8基地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轮胎碾过碎石的沉闷声响,和无线电偶尔传来的通讯。 凌曜靠着车窗,侧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荒芜景象,手腕上的疼痛隐隐传来,他却仿若未觉。 意识里,他正愉快地和系统000交流:“零子哥,看到没,这占有欲,这口是心非的劲儿……” 系统000:“……我只看到了你正在驶向一个恨不得将你大卸八块的黑化男主老巢。”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凌曜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再说了,回家嘛,总要面对我的好儿子的”。 车子颠簸着,穿过逐渐增多的警戒哨卡,C8基地高耸的混凝土围墙和瞭望塔,在铅灰色的天幕下,越来越清晰。 第8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8 第8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8 C8基地,高耸的围墙将内外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越野车没有开往居住区,而是拐向了基地西侧一栋独立的灰色建筑。这里是检疫与审讯中心,外墙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荷枪实弹的守卫沉默地站立。 凌曜被带下车时,周正依旧跟在他身侧,而谢凛野已经不见了踪影。 “跟我来。”周正的声音平板无波。 他们穿过一道需要虹膜识别的合金门,进入了一条光线惨白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只有编号和小小的观察窗。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凌曜被带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周正打开门,侧身示意凌曜进去:“进去,把澡洗了,等会儿会有专人来做检查。” 凌曜明白。对于每一个外来者,基地会有一套严格的检查程序,检查体表是否有伤口或感染迹象。 但是…… “别人检查,大概就是脱光了转两圈,让检查员看一眼就完事了吧?怎么到我这儿,还得先洗白白?仪式感这么足?” 凌曜在意识里小声嘀咕。 毕竟水资源在末世可是稀缺资源,只是为了检查,普通的幸存者根本不可能使用。 他环顾了一圈,房间不大,约十平米左右。一张金属桌,两把椅子,角落里有一个简单的淋浴喷头和一个地漏。顶上是一盏冷白色的LED灯,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无所遁形。 典型的审讯室兼临时隔离间。 凌曜走进去,身后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他脱下脏兮兮的衣物,走到淋浴喷头下,拧开开关。冰冷的水流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冲洗完毕,他才发现这里没有换洗衣物,他又不想穿那套脏兮兮的旧衣服,只能光溜溜地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寒冷让他不自觉地微微发抖,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啊这……为什么让人洗澡却不给人干净的衣服啊,这比不洗澡更叫人难受哇!”凌曜在意识里叫苦。 系统000还没来得及搭话,铁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门被推开。 谢凛野独自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他身上已经换下了作战服,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头发还有些湿,似乎也刚冲洗过。但那份冰冷肃杀的气息并未减弱分毫。 他的目光像带着实质的重量,从凌曜湿透的黑发,扫过滴水的锁骨,苍白的胸膛,细瘦的腰肢,笔直的双腿……最后落回那张即便沾着水珠、依旧清冷得近乎剔透的脸上。 凌曜的身体尴尬地僵了一瞬,水珠顺着睫毛滑落,像是无声的泪。 谢凛野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和他记忆中的某个碎片重叠了。 那是末世刚爆发不久,他们找到一处相对安全的废弃民居暂避。那天下了雨,凌曜不小心滑倒,弄湿了衣服。他背对着谢凛野,在简陋的屏风后换衣服。 昏黄的烛光将那道清瘦修长的剪影投在布帘上……谢凛野当时就坐在外面,听着里面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心如擂鼓。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头假装整理背包,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 那时他对凌曜怀着最炽热也最纯洁的慕恋,像守着易碎的珍宝,连多看几眼都觉得是亵渎。 偶尔凌曜对他展露一个极淡的笑容,或是默许他靠近一点,都能让他高兴一整天,晚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那双清冷的眼睛和浅色的唇。 他不是没有冲动。青春正盛的身体,面对心心念念的人,怎么可能毫无反应? 那些深夜,听着身旁均匀轻浅的呼吸,他只能紧紧闭上眼,拼命压下体内翻腾的燥热,一遍遍告诉自己:不可以,不能吓到他。白砚哥那样干净的人,应该被珍重地对待,而不是被自己那些龌龊的念头玷污。 他有时甚至会卑劣地庆幸末世的降临。 在原来的世界里,白砚那样优秀、俊美、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或许最终会娶一位门当户对、美丽温柔的妻子,组建一个旁人艳羡的家庭。 而自己,一个同为男性的学弟,那些隐秘的心思,恐怕永远只能埋藏在心底,见不得光。 但末世来了。 旧秩序崩坏,实力成了新的通行证。他觉醒了异能,有能力保护他,有能力争取想要的一切。 弱肉强食的法则下,他有了足够的资格去靠近,去拥有。他以为,这是命运给他的机会。 直到那场婚礼,和父亲惨死的消息,将一切彻底碾碎。 回忆带来的不是温情,而是更深重的痛楚和憎恶。那些他曾小心翼翼珍藏的、关于这个人的一切美好想象,都变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谢凛野的眼神骤然冷却,甚至淬上了一层冰碴。 他朝凌曜走近。 军靴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 凌曜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谢凛野停在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体温的差异。他比凌曜高了将近半个头,此刻垂着眼看他,目光里没有丝毫温度。 “转过去。”他命令,声音低沉沙哑。 凌曜的睫毛颤了颤,手指蜷缩起来,他没有动。 谢凛野失去了耐心,直接伸出手,握住凌曜湿滑的肩膀,用力将他转了过去,让他面朝墙壁。 冰冷粗糙的水泥墙面贴上赤裸的胸膛和脸颊,激得凌曜又是一颤。这个姿势让他完全暴露在身后男人的视线下,背脊、腰窝、乃至更私密的部位,都毫无遮挡。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他能感觉到谢凛野的视线如有实质地烙在他的皮肤上。 “检查。”谢凛野的声音就在他耳后响起,带着冰冷的呼吸,“抬起手臂。” 凌曜咬着下唇,屈辱地慢慢抬起双臂,贴在墙上。这个动作让肩胛骨更加突出,腰线深深凹陷下去。 一只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落在了他的肩胛骨上。 指尖冰冷,隔着一层薄薄的皮革,慢慢沿着脊椎的凹陷向下滑。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带着刻意的按压和揉捏,仿佛在检查某种物品的质地,而不是在检查伤口。 凌曜的身体绷紧了,每一寸肌肉都因为极致的羞耻和愤怒而僵硬。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背上游走,滑过腰侧,甚至……在臀线的上方短暂停留。 “这个,”谢凛野的指尖在某处按了按,那里有一个浅粉色的胎记,形如蝴蝶,“是什么?” “……”凌曜没有回答,他怎么知道那儿长了什么?他后面又没长眼睛。 “说话!” “我……我不知道!可能是……是胎记吧。” 谢凛野嗤笑,“不知道?怎么,我爸没有跟你说过?” 来了来了,“继子の言语羞辱”来了! 凌曜一面在意识里兴奋的搓手,一面克制着自己的身体不要因兴奋过度而起反应,身体不由得微微颤抖。 然而,这轻颤的模样落在谢凛野眼中却成了默认,手指带着难言的嫉妒继续向下。 凌曜终于忍不住,猛地转身挣脱了他的触碰,后背撞在墙上,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因为愤怒和羞耻浮起了一层薄红。 “检查完了吗?”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谢指挥官!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谢凛野看着他这幅样子,眼中却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更深的嘲弄。 他上前一步,再次逼近,几乎将凌曜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低下头,目光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划过凌曜因为愤怒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后落回那双盈满怒意的眼睛。 “装什么。”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如同淬着毒,“你和我爸在一起的时候,难道也是这幅样子?” “——也是这副……清高不可侵犯,被碰一下就像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凌曜的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他抬起手,用尽力气朝谢凛野的脸挥去! 第9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9 第9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9 凌曜挥出的手在半空中被生生截住。 谢凛野的反应快得惊人,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五指攥住凌曜纤细的手腕,幽暗的眼中掠过一丝讥诮,仿佛在说,“你也就这点本事。” “想打我?” 他嗓音低沉,将凌曜的手腕反剪到背后。 凌曜吃痛地闷哼一声,身体被迫前倾。下一秒,谢凛野猛地发力,将他整个人死死按在冰冷的墙面上! “唔——!” 凌曜还未来得及挣扎,谢凛野的身体已经严丝合缝地压了上来。 灼热的体温隔着一层布料传递过来,带着不容错辨的侵略性。膝盖强势地顶入,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形成一个充满禁锢意味的姿势。 太近了。 近到凌曜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紧绷的肌肉线条,每一次呼吸时胸膛的起伏,以及—— 凌曜浑身一僵,所有挣扎的意图在那一瞬间冻结,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谢凛野贴着他的耳廓,灼热的呼吸喷吐在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滚烫的恨意和某种隐秘的欲望: “看,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 不知在说凌曜,还是在说他自己。 凌曜能感觉到心跳在失控地加速,血液涌上耳根,这不是他该有的反应。 但被这样触碰,被曾经最亲密的人用这种羞辱的方式审视…… “毕竟,我们以前……可从来没到这一步。” 谢凛野的声音更低了,近乎呢喃,“我ba碰过的地方……是哪里?这里?还是……这里?” 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极其缓慢地顺着凌曜的流畅的线条向下滑去。 凌曜的呼吸彻底乱了,巨大的羞愤和一种陌生的战栗感席卷了他。他拼命挣扎起来,“谢凛野!你放开我!” 就在那手指即将触碰到更危险的区域时,谢凛野的动作却突兀地停住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的汹涌暗流被强行压回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猛地松开了凌曜,向后退开两步,拉开了距离。 仿佛刚才那失控般的贴近和暧昧的威胁从未发生。 凌曜脱力地蹲在地上,双臂紧紧环抱住赤裸的自己,将脸埋在膝盖间,湿漉漉的黑发遮住了所有的表情,只有剧烈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此刻不安的心绪。 谢凛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蜷缩成一团的身影,眼神复杂难辨。恨意、欲望、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源自过往的心疼,在心底撕扯交织。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刚才进来时拿进来的一个袋子扔在了凌曜脚边。 “穿上。”他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周正会带你去抽血,进行进一步的审查。” 说完,他不再看凌曜一眼,转身走到门边,拉开铁门,径直走了出去。 狭小的审讯室里,只剩下凌曜一个人。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羞愤欲绝。湿发下的眼睛清澈冷静,甚至微微眯起。 “零子哥,”他在意识里轻笑,“这检查……唔,我喜欢~” 系统000:“……” 它已经预料到了,又把自家宿主给爽到了。 凌曜慢条斯理地拿出袋子里的衣服,开始往身上套,“越是强烈的恨,底下埋着的,就越是等量的在意。” 凌曜系好扣子,将自己湿漉漉的黑发往后捋了捋,露出光洁的额头,黑发因为好几个月没有修剪而显得略长,更显得清冷矜贵。 “而且,”他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他刚才的反应……正好验证了一件事。” 系统000:“什么事?” “他对我的情感,恐怕比他自己愿意承认的,还要复杂得多。” 凌曜的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带着洞悉秘密的愉悦: “他嫉妒我曾经被打上他父亲的标签。这种嫉妒让他的恨意变得不纯粹,也让他的占有欲……带上了一种竞争般的意味。 他想证明,无论哪种方式。最终能得到我的,只能是他!” “这可……”凌曜眼神清亮,“太有意思了~” 门外,响起周正笃笃的敲门声,凌曜跟着他前往采血点进行最后的检查。 而这场恨意与未烬余温之间的危险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10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10 第10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10 通往采血室的走廊似乎格外漫长。 凌曜跟在周正沉默的背影后面,合身的衬衫衬得他身形更加清瘦修长。 他的脚步声很轻,几乎被周正的军靴声完全掩盖。 “零子哥,”凌曜在意识里悄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正经,“他们抽血检查……不会查出我的异能吧?” 系统000被提醒,立刻回应道:“……你倒是提醒我了!还真有可能被查出来!” 凌曜眉头微蹙,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不过别慌!”系统000赶紧找补,“我可以提供一个特殊道具——‘生命气息伪装’,原价2000积分,可以完美模拟普通人的生命波动和血液特征,持续时间直到你离开本世界。 看在当初那个异能盲盒确实有点坑的份上……给你打骨折!1000积分!怎么样?” 凌曜莫名觉得自己像个免费领奖,然后付费兑奖的冤大头。真是系统套路深,我要回农村~ “买买买!赶紧的,别等会儿化验单都出来了!” 【叮—— “生命气息伪装”兑换成功,扣除积分1000点。】 系统提示音落下,凌曜顿时安心了。 当一个没异能的普通人,在末世虽然处境艰难,但至少不会成为随时被架上实验台的“珍稀样本”。 检查流程很快走完,结果一切正常:没有异能,但也没有感染丧尸病毒。 凌曜本以为周正会带他去普通幸存者收容区—— 那里是铁丝网围起来的一片简陋棚户,拥挤不堪,每间棚屋里塞着十几甚至几十人,勉强遮风挡雨。 人们需要不停地劳动,干最苦最累的活,却只能领取着仅能维持生存的食物和水。 那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在这个末世秩序里被分配到的位置。 然而周正的脚步没停,穿过居住区,继续往基地更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环境越安静,道路两旁开始出现独栋的建筑,有的甚至是二层小楼,带着小小的院子。偶尔能看到巡逻队经过,守卫明显比外围森严。 凌曜的心跳渐渐加速。 这个方向…… 他认出来了。 前方那栋灰白色外墙、有着简约线条的两层别墅,他并不陌生。那是谢正渊的房子,基地分配给这位首席科学家的居所。 如今,这房子显然已经易主。 别墅内部,装修是冷硬的现代风格,黑白灰为主色调,家具不多,显得空旷而缺乏人气。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属于谢凛野的冷冽气息。 周正直接将凌曜带上二楼,打开一间房间的门。 凌曜眼神微动,这里曾经是谢正渊的卧室,也是那场短暂婚姻名义上的“新房”,当然他从来没有进来过。 他能知道这个,还是因为当初谢正渊在举行仪式前,因为怕他逃跑而短暂的安排他住进过这栋别墅,只不过是安排在另一个卧房,以“保护”的名义。 “进去。” 周正的声音依旧平板,“没有命令,不要随意离开这里。” 说完,他退出房间,干脆利落地从外面反锁了房门,仿佛凌曜是什么会吃人的怪物,多待一秒都是危险。 “咔哒。”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别墅里格外清晰。 凌曜站在房间中央,打量着这个如今已彻底属于谢凛野的空间。 房间很大,与别墅整体的冷硬风格一脉相承,但细节处却充满了现任主人强烈的个人印记。 窗户装着坚固的防盗网,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的小院。条件比起检疫中心的审讯室或是幸存者收容所,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这无疑是一个更为精致的牢笼。 凌曜走到窗边,手指轻触冰凉的玻璃。这就是末世重构的秩序,赤裸裸的弱肉强食与等级划分。 普通人挣扎求存,拥挤在缺乏保障的集体空间里;而异能者、重要人才、掌权者,却能享有宽敞安全、甚至奢侈的个人领域。 谢凛野如今是C8基地最强的异能者之一,清剿队指挥官,战功赫赫。 但凌曜记得,按照基地明文规定的等级待遇,以谢凛野的军职和异能等级,通常分配到的应是高级军官公寓,而非这种带有明显私人领地意味、通常保留给极少数元老或特殊贡献者的独栋别墅。 这恐怕……不止是能力换来的。 谢正渊虽然不在了,但他作为基地的奠基人之一,留下的隐形遗产和人脉,必然惠及了他的独子。这栋别墅,或许就是基地划拨给谢凛野的“优待”。 凌曜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就是特权阶级。 整个房间没有丝毫多余装饰,冷硬而高效,充满随时准备投入战斗的紧绷感,就像谢凛野本人。 而那些随手放置的个人物品,却又让这个空间充满了鲜活而私密的生活气息——属于谢凛野的、不容他人窥探与染指的气息。 将他安排在这里,而非其他任何房间。 凌曜的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金属床柱,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谢凛野的用意,昭然若揭。 这不仅仅是一种囚禁,更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宣告和覆盖。 他要凌曜日夜处在他个人气息最浓烈的私密空间里,呼吸着他呼吸过的空气,触碰他触碰过的物品,躺在他每晚休憩的床上。 他要以这种绝对的方式,将“父亲”残留在这个房子、这个房间、乃至凌曜身上的任何虚幻标签与气息,彻底剥离。 仿佛通过这种空间的绝对占有,就能抹去那段荒谬婚姻的存在,就能将这个人从“父亲的遗孀”这个身份里抢夺出来,重新打上属于自己的印记。 这是一种惩罚,一种羞辱,也是一种扭曲的主权宣示。 “零子哥,”他在意识里轻笑,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把我关进他自己的卧房……这是要我从身到心,都浸透他的味道啊。连呼吸都不放过,真是……可怕的独占欲。” 系统000:“……你听起来更兴奋了?” “当然,”凌曜转身,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处属于谢凛野的痕迹。 “这比任何言语的恨意都要直白。 他恨我顶着‘谢夫人’的名头,恨我曾属于他父亲。 所以现在,他要亲手把我拽进他的领地,用他的气息从头到脚清洗一遍。” 凌曜躺倒在宽大的床上,微微眯起眼,感受着这种被强烈个人存在感包围的微妙战栗。 “他想让我只记得他,只感受到他。”凌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玩味,“真是……费尽心思。”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几天的摸爬滚打,他连个像样的床都没见过,此刻感受着身下的床垫,凌曜的呼吸不知不觉变得均匀绵长,蜷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浓密的阴影。 第11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11 第11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11 别墅楼下,一辆哑黑色的越野车正缓缓驶入院中。 夜色已深。 别墅外的街道,偶尔传来远处巡逻队换岗时模糊的口令声,整栋房子笼罩在一片沉滞的寂静里。 谢凛野站在楼下客厅中央,没有开灯。 窗外透进来的灯光稀薄如水,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刚从基地指挥中心回来,身上还带着夜晚的凉意和外头尘埃的气息。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那个被他锁住的人,就在上面。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缠住了他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细微的痛楚,却又混杂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病态满足。 他一步步踏上楼梯。 军靴踏在木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如同某种缓慢逼近的心跳。他刻意放轻了脚步,却又控制不住那份刻意带来的沉重感。 这条走廊他走过很多次。从前是来找父亲汇报任务,或是假日短暂的团聚。那时这房子还是谢正渊的领地,冰冷规整,充满着学术气息。 后来这里短暂的成为了父亲和凌曜的婚房,他在外面疯了一样地做任务,不愿再踏入这里一步。 但后来,他又搬了进来。 搬进来的第一天,他站在这个从今往后属于自己的空间里,感受到的不是继承的快意,而是彻骨的讽刺和荒芜。 他让人把父亲的主卧彻底清空,所有可能残留的气味、痕迹、乃至看不见的微小印记,都被物理意义上的抹除。 他无法忍受去想象在这个空间里可能发生过什么,那些想象中的画面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理智。 然后,他用属于自己的、近乎偏执的方式重新填满了它。 他将那张沾染自己气息的硬床垫从自己的旧公寓搬来,铺上深色床品。 衣柜里挂满他惯穿的作战服和便装,连空气里都强制循环着他常用的清洁剂味道。 每一个角落,每一样物品,都被他打下强烈的个人烙印。 这是一种仪式。一种驱逐与覆盖的仪式。他要这个空间里只能有“谢凛野”,不能有丝毫“谢正渊”的幽灵徘徊。 仿佛这样,就能斩断那段荒谬关系与这个物理坐标的连结,就能将过往彻底埋葬在他亲手重构的现在之下。 是的,从白砚与谢正渊结婚的那天起,他就不仅恨着白砚,也恨着自己的父亲。 他恨父亲轻易夺走了他视若珍宝的光,更恨父亲用所谓的婚姻和地位,将他最珍视的感情践踏成攀附权势的笑话。 可今天,他把那个人带了回来。 为什么? 他问过自己无数次。 基地的收容所,隔离区,甚至是专门关押重犯的地下牢房……哪里不能关他? 一个谋害亲夫、畏罪潜逃的叛徒,理应得到最严厉的看管和最彻底的审问。 可当周正递上凌曜一切正常的检查报告,询问该怎么安置他时,一个荒谬却无比强烈的念头攫住了他。 他必须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 放在这个,已经被他彻底净化和占领,只属于他的空间里。 仿佛只有这样,那些失去的、被玷污的、扭曲不堪的过往,才能以另一种更绝对的形式,重新被他掌控、覆盖。 甚至……重新定义。 脚步停在了那扇房门前。 谢凛野的手搭在冰冷的金属门把上,钥匙转动,缓缓推开了房门。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床上。 凌曜侧躺着,光线恰好落在他紧闭的眼睑上,睫毛浓密,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弯小小的阴影。他睡得很沉,连开门的声音都没能惊醒他。 谢凛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一种奇异的感觉漫上心头。 眼前的景象,和他记忆中的某个碎片重叠了。 很久以前,还在逃亡的路上。某个难得安全的夜晚,他们找到一间废弃的农舍。凌曜累极了,先睡着了。谢凛野守夜,就坐在不远处,借着篝火的微光,偷偷看他沉睡的侧脸。 那时的心跳如鼓,混杂着纯挚的爱慕和小心翼翼的守护欲。他觉得这个人像易碎的琉璃,需要被他妥帖地护在掌心,隔绝一切风雨。 而现在...... 现在这个人躺在他的房子里,躺在充满他个人印记的床上,被他用一扇门锁囚禁。 依然是那副安静沉睡的模样,却再也不是他记忆中需要呵护的珍宝,而是……一个该被审判的罪人,同时也是一个被他以绝对姿态,纳入自己最私密领地的所有物。 可为什么,看着这一幕,胸腔里翻腾的恨意之下,竟会滋生出一种连自己都鄙夷的满足感? 仿佛时光倒流,他终究还是将这个人圈在了自己的领地。 他一步步走近床边。 军靴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他在床沿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沉睡中的人。 凌曜的睡颜显得毫无防备,甚至有些脆弱。他身上穿着谢凛野扔给他的那件衬衫,略大的领口滑向一边,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 谢凛野的视线停在了凌曜的手腕上。 那里不久前曾留下过他失控的指痕,但现在却已经消了。这个人仿佛有着惊人的恢复力,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上的羞耻! 第12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12 第12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12 这个念头让谢凛野的眼神骤然冷硬。 仿佛是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冷意,凌曜几乎是瞬间惊醒。 那不是从沉睡中悠然转醒的懵懂,而是一种被潜在危险骤然逼近时本能的惊悸。 他睁开眼,黑眸在最初的一秒里映满了未散的睡意和惊惶,身体下意识地坐起,向后缩去,直到脊背抵住冰凉的床头板。 他急促地喘息着,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放大,看向床边的黑影。 视线缓缓聚焦,他才认出了来人。 紧绷的身体没有放松,反而更僵直了。惊惶褪去,却被一种戒备的沉默所取代。他拉起滑落的被子掩住自己,却没有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着谢凛野。 这个反应,像一根细针,刺入了谢凛野心中的某个角落。 他的靠近,他的存在,对这个人来说,已经成了需要本能警惕的危险信号了么? 曾几何时,他的靠近带来的该是安心与信赖,是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 而现在,只剩惊惶和戒备。 呵。 谢凛野扯了扯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和窗外暗淡的灯光分割着房间,也分割着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 “睡得倒挺香。”他开口,带着冰冷的嘲弄,“看来这牢房,比你在外面东躲西藏的日子舒服多了。” 凌曜抿了抿唇,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锐利的注视。 心里疯狂骂娘,“什么毛病?黑黢黢的站在我旁边,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丧尸呢?!” 毕竟这末世到处都是丧尸,凌曜这几天风餐露宿,多少有点神经衰弱。 系统000罕见的表示认同,顺势还分析了一下刚才谢凛野看到凌曜那一系列反应的复杂神情,“你看他刚才那顿表情,他估计是误会什么了......” 凌曜一颗心还噗通噗通被吓得不轻,在识海里道,“伤心了也是他活该!我好不容易睡个觉容易么我!气死我啦!” 沉默间,谢凛野已经向前倾身,双臂撑在凌曜身体两侧的床头上,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怎么?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凌曜抬起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阳光和炽热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丝毫光亮。 他在那双眼里看到了清晰的恨,也看到了一丝......或许连谢凛野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茫。 凌曜的心微微一动,这是......在给他解释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试探的开口:“如果我说......谢正渊是个疯子,你会相信我吗?” 谢凛野的瞳孔微微一缩。 凌曜没有停顿,仿佛抓住了唯一一根可能的浮木,语速加快: “我当初嫁给他并非自愿,他在做一个非常可怕的研究,他还把你的母亲……” “够了!” 一声低喝粗暴地打断了凌曜的话。 谢凛野盯着凌曜,眼中的那一丝空茫被点燃,化为灼人的怒火和更深重的讥讽。 “证据呢?”他逼问。 “你拿什么证明?就凭你这张嘴?我父亲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你现在想把所有脏水都泼到一个死人身上?” 凌曜哑然。 证据…… 他现在,确实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当初在谢正渊的地下实验室,他确实看到了那些记录。可后来,那个实验室是否还存在,那些记录是否已被销毁或转移,他一无所知。 看到他沉默,谢凛野眼中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是觉得现在的形势变了,你需要换一套说辞来讨好新的依附对象了?”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过凌曜苍白的脸。“可惜,你连圆谎都不会!” “当初,你觉得我一个普通小队长,出生入死也给不了你什么,比不上我父亲能给你的权势和地位。”他复述着婚礼那天凌曜说过的话,声音平静得可怕。 “现在呢?我父亲死了,我在基地有了实权,所以我又成了值得你费心编故事的对象?” 他顿了顿,语气嘲讽:“如果我现在还是那个没多少分量的小队长,你是不是连这种漏洞百出的‘苦衷’都懒得拿出来?” 凌曜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此刻的任何辩白,在谢凛野预设的逻辑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更像是印证了他的猜疑。 识海里,系统000急得团团转:“完了完了!他不信!你的洗白大计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凌曜内心却是一片平静,甚至带着点玩味:“零子哥,急什么?我本来就没指望他三言两语就相信我。” “啊?那你刚才还解释?” “解释,是我的态度。信不信,是他的选择。” 凌曜在意识里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的凉薄,“这和爱不爱没关系。我这样空口无凭说两句,他要是真信了,那才是真傻,是恋爱脑晚期,不值得我费心。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谢凛野那双被恨意烧得通红的眼睛。 “但是,当最后他发现,我并不是没有解释,而是解释了他却不愿相信的时候……那份后悔和自我怀疑,会像钝刀子割肉,让他更痛苦。” 现实里,凌曜再抬眼时,眼中那片试图沟通的光芒已然熄灭,只剩下一种近乎心灰意冷的漠然。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算了。”他轻声说,身体向后靠去,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慵懒,“既然你不信,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种态度,比激烈的辩驳更让谢凛野怒火中烧。 第13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13 第13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13 “算了?” 谢凛野伸手攥住凌曜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你害死了我父亲,践踏了我的感情,现在就一句轻飘飘的‘算了’?” 凌曜不反抗,就那么看着他,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一具精致的皮囊任他摆布。 这种彻底的“摆烂”,比任何反抗都更令谢凛野刺痛。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在凌曜眼中,已经不值得花费任何情绪? 这个认知让谢凛野胸口那股邪火越烧越旺,混杂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恐慌。 他必须打破这层冷漠,必须看到这个人更多的反应,哪怕是憎恨,是厌恶,是痛苦! “你倒是告诉我,为什么?”他低吼,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捏碎那精巧的下颌骨,“攀上了高枝,享受了几天谢夫人的风光,为什么又要杀了他?” 凌曜吃痛地蹙眉,却依旧沉默。 谢凛野盯着他紧闭的唇,那淡色的唇瓣因为疼痛而微微发白。 一个更肮脏恶毒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混杂着积压已久的嫉妒与想象带来的酷刑。 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凌曜的鼻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扭曲的探究和羞辱: “是不是……因为我父亲,他满足不了你?” 凌曜的瞳孔骤然放大! “毕竟他年纪大了……” 谢凛野的指尖抚上他的脸颊,动作似情人般轻柔,眼神却冰冷如渊,“他一个整天泡在实验室的老头子,哪有年轻人的体力和精力?” “所以你才要杀了他?好找下家。”谢凛野的拇指重重碾过凌曜的下唇,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告诉我,白砚,你是不是……从来就耐不住寂寞?”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谢凛野的脸上! 凌曜的手还停留在半空,微微颤抖。他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辱,涌上了不正常的潮红。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眸,此刻燃着熊熊怒火,亮得惊人。 “谢凛野!”他声音发颤,“你无耻!” 这一巴掌,打散了谢凛野脸上所有的嘲讽和冰冷。 他偏着头,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火辣辣的疼痛传来,却奇异地没有让他更加愤怒,他缓缓转回头,看向凌曜。 与此同时,凌曜的意识海里—— “零子哥零子哥!听到了吗听到了吗!”凌曜在识海里激动地搓手,“经典的‘吃醋迁怒式羞辱’发言!还自带年龄攻击!他急了,他真的急了!” 系统000:“……你巴掌甩得那么真情实感,我还以为你真气炸了。” 凌曜笑道:“气?我那是配合演出好不好!台词都递到嘴边了,我不扇这一下对得起这泼天的戏剧张力吗?” “而且……连他爹的肾功能都拿来嘲讽,真是个带孝子啊~” 系统000:“……所以你现在是?” “当然是好好配合他啊!我要是不表现得更加羞愤一点,岂不是辜负他这番真情流露?” 系统000:“……你管这叫配合?” 凌曜还在喘着气,眼神凶狠地瞪着他,像一只被彻底激怒、竖起所有尖刺的猫。 这种鲜活强烈的情绪,远比刚才死水般的漠然更令谢凛野……兴奋。 对,是兴奋。 他终于撕破了这个人冷静的表象,看到了内里的激烈。 “反应这么大?”他抬手,用指腹擦掉嘴角的一点血丝,眼神却更加幽暗,他盯着凌曜,“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 凌曜气得浑身发抖,刚才那一巴掌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击碎了他强撑的冷静外壳。他抓起手边的枕头就朝谢凛野砸去:“你给我滚出去!” 枕头软绵绵的,毫无杀伤力。 谢凛野轻而易举地接住,随手扔到地上。他看着凌曜因愤怒而泛红的眼角,急促起伏的胸口,那种破碎又生动的美感,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他心底囚禁猛兽的牢笼。 嫉妒的毒火混合着从未熄灭的占有欲,轰然炸开。 凭什么?! 凭什么他父亲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有他? 凭什么这个人,可以在伤害他之后,还露出这样一副被侮辱被损害的姿态? “滚?”谢凛野逼近,一把攥住凌曜再次挥来的手腕,将他狠狠按回床上,沉重的身躯随之压上,完全困住了他的挣扎,“这里是我的地方,你让我滚到哪里去?” “放开我!” 凌曜拼命挣扎,手腕被攥得生疼,可两人力量悬殊太大,他的挣扎在谢凛野的压制下显得徒劳而脆弱。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谢凛野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廓,滚烫而偏执。 “我告诉你,因为我嫉妒。” “我嫉妒他能光明正大地拥有你!”他的吻落在凌曜的颈侧,留下湿热的痕迹和轻微的刺痛。 “我更恨你……”他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黑暗吞没,“恨你选择他,不选择我!” 谢凛野的吻带着惩罚的意味,粗暴地落下,堵住了凌曜所有未出口的咒骂和喘息。那不是情人间的亲吻,而是一种宣告,一种烙印。 系统000在被关小黑屋的最后一刻,在识海里无情吐槽:“神特喵的‘恨你选他不选我’,这醋味浓得都能腌丧尸了!” 衣物在挣扎和粗暴的对待下变得凌乱不堪。冰冷空气接触到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鸡皮疙瘩,随即又被更灼热的体温覆盖。 “唔……放……开……”凌曜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眼角生理性地渗出湿意。 谢凛野微微退开些许,给了他一丝喘息的空隙。昏暗的光线下,凌曜看到他眼中翻涌的暗色,那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欲望,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痛苦与恨意。 “放开?”谢凛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拇指重重碾过凌曜红肿的下唇,“休想!” “我要这间他曾经住过的房子,从此只留下我的印记!” “我也要你——他名义上最后的‘遗产’,从身到心,都彻底变成我的所有物!” 这番话里的占有欲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让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窒息。 凌曜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如此强烈执念锁定的本能战栗。 他在谢凛野眼中看到了疯狂,看到了恨,也看到了深埋其中,从未熄灭的炽热。 多么矛盾的人。 恨他入骨,却又想占有他到偏执。 “你疯了...”凌曜低声说,声音有些发颤。 “对,我疯了。”谢凛野坦然承认,手指抚过凌曜的脸颊,动作竟有一丝诡异的温柔,“从我看到你穿着白色西装站在他身边的那天起,我就疯了。” 他的声音哽住,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痛楚,但很快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所以现在,你要陪我一起疯!” 第14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14 第14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14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在黑暗中交织碰撞。 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谢凛野紧绷的下颌,眼神在昏暗中闪烁着近乎兽性的光芒。 凌曜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衬衫领口早已在刚才的挣扎中敞开大半,露出大片白皙。 皮肤上还残留着谢凛野粗暴亲吻留下的红痕,在苍白底色上显得格外刺目。 “谢凛野,”凌曜嘲讽般笑了,“你跟你父亲......可真像。” 都是喜欢强人所难,不顾一切的疯子! 然而,这句话听在谢凛野耳中,却成了另一个意思。 如同一柄沾满了毒液的利刃,狠狠刺入他敏感的神经。 他的身体骤然一僵,眼中翻涌的欲望瞬间被更深的暴怒所取代:“你说什么?” 真像……是什么意思?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无数过往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此刻有了完全不同的解读: 在父亲的家宴上见面时,凌曜那双清冷疏离的眼睛,是否不是在看他?而是透过了他,在看另一个人? 后来那些“偶遇”,他锲而不舍地靠近,凌曜多数时候只是淡淡回应,目光更多的是流连在文献和数据上——那些文献,大多与父亲的研究领域相关。 每一次他试图引起凌曜注意时,凌曜是不是都在心里,暗暗将他与他父亲做比较? 甚至那次他因为吃醋抱怨“学长待在实验室的时间比和我在一起都长,简直跟我爸一样是个研究狂”时,凌曜抬首间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眸……是不是,也是被说中心事后的微妙反应? 凌曜对他的接受,那些默许的靠近,那个在废墟中的初吻……是不是都因为他身上,有着他父亲的影子? 妒火如同地心翻滚的岩浆,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所以……”谢凛野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黑暗,“从一开始,你看到的,从来就不是我?” 他的手指颤抖着抚上凌曜的脸颊,力道却重得像要刻下烙印:“你接近我,对我笑,允许我吻你……都只是因为,我像他?” “什么?” 凌曜只是想玩一下小妈文学的禁忌,想说你和你父亲真像,都那么疯,一点也不顾世俗纲常。 他完全不知道谢凛野在刚刚那电光火石间都脑补了些什么,有些一头雾水,但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还是得按原定的剧本演下去。 “是又怎样?!” 凌曜抬起那只没被禁锢的手,抵在谢凛野滚烫的胸膛上,用力推拒,“放开我!” “想让我放开你?”谢凛野盯着他,眼神疯狂而偏执,“好让你继续在心里怀念他?怀念那个老东西?!” “不是觉得我像他吗?”谢凛野的吻带着惩罚的意味,“那我就让你好好感受清楚——” “我和他,到底哪里不一样!” 最后的尾音消散在纠缠的呼吸里。 这一次的吻不再是粗暴的掠夺,而是一种更加磨人的酷刑。 谢凛野的唇舌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道,逡巡般扫过每一寸他曾幻想过的领地。 凌曜起初还试图挣扎,推拒的手却被死死扣住,按在头顶。 力量的悬殊让他所有反抗都成了徒劳,只能被动承受着这份混杂着嫉妒与绝望的占有。 细碎的呜咽被吞没在交缠的唇齿间。 谢凛野的手掌带着薄茧,抚过的每一处都留下燎原般的触感,像一种固执的标记。 爱和恨在这具年轻的身体里激烈交战,最终都化为了同样炽烈而痛苦的占有。 凌曜咬紧了下唇,试图抑制住喉咙里那些羞耻的声音,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渗出湿意。生理性的泪水顺着泛红的脸颊滑落,没入凌乱的发鬓。 这副脆弱又被迫承欢的模样,诡异地取悦了谢凛野心中那头暴怒的野兽。 他就是要看他失控,看他破碎,看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副清冷疏离的姿态。 他要这个人,从身到心,都彻底记住此刻!记住是他谢凛野,在占有他!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寂静的别墅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间或夹杂着一两声破碎的呜咽,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吻堵了回去。 这个夜晚格外漫长。 凌曜的意识在羞耻和某种陌生的战栗中浮浮沉沉,如同一叶在暴风雨的海面上孤单飘零的小舟。 意识沉浮间,他仿佛听到了谢凛野夹杂在滚烫呼吸间的,那声微不可闻的质问: “为什么……不能只是我……” 随即,灭顶的浪潮将凌曜彻底吞噬,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 房间里弥漫着情事过后的暖昧气息。 谢凛野坐在床沿,背对着床上的人沉默地穿上衣服。 铅灰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勾勒出他宽阔有力的肩背线条。 穿戴整齐后,他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凌曜脸上。 凌曜是晕过去的。 此刻的他侧躺着,脸陷在枕头里,凌乱的黑发被热汗浸湿,黏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 他闭着眼,睫毛温顺地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浓密的阴影,尾端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泪痕。 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到胸膛的起伏,只有鼻息间微弱的气息证明他还活着。 他身上还裹着凌乱的被单,但滑落在薄被外的手臂上,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暧昧红痕,无声诉说着昨夜疯狂的占有。 谢凛野看了他许久,然后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他眼尾残留的一点湿意。动作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他收回手,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床上那人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在微光中浮沉。 第15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15 第15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15 凌曜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床上还留着谢凛野的气息,以及昨夜疯狂的余温。 身体像是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处关节都泛着酸软。皮肤上留下的印记在天光下无所遁形,从脖颈到锁骨,再往下延伸进被单里,斑驳而密集,如同某种偏执的烙印。 凌曜慢慢坐起身,轻轻地“嘶”了一声。 “怎么了,老腰不行了?”系统000欠扁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凌曜揉了揉自己酸软的后腰,声音里带着点怀疑人生的疑惑,“零子哥,我不是有那个啥啥恢复异能么,怎么腰还那么酸?这些痕迹也一点没消,这对么?” 凌曜愤愤然的说,“我要告你们给的异能虚假宣传!无良商家,退钱!” “……” 000很不想戳穿,就算有了“生命序列掌握”异能的增强buff,就自家宿主这具常年泡在实验室的身体素质,能跟谢凛野那牲口比么? 那痕迹留的也是一个比一个深,生怕会消失似的。 凌曜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时差点双腿一软摔在地上。他甚至有点懊悔自己昨晚非要作死玩什么小妈禁忌play,现在好了,全报应在自己身上了。 凌曜打开衣柜,里面整齐地挂满了谢凛野的衣服,风格统一的黑色,带着主人强烈的个人印记。 凌曜的手指拂过这些衣料,最终停在了一套看起来相对柔软的浅蓝色休闲装上。像是特意为谁准备着一般,在这个充满了深色的衣柜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取下衣服,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尺寸竟然意外地合身。 凌曜挑了挑眉,没有犹豫,迅速换上了这套衣服。 穿好衣服后,凌曜走到房间角落,摸出了自己昨天藏在那儿的C8基地研究员身份牌。 他打开房门,识海里000的声音传来,“你要干什么?你老攻不是不让你出这个门么” 凌曜轻笑道,“规矩嘛,不就是用来打破的?趁他不在,正好出去溜达溜达,说不定……还能一不小心混进科研区呢~” 他把玩着自己胸前的身份牌,语气里带着点跃跃欲试,万一他身份牌里的芯片还能用,混进科研室找些证据也不是不可能。 他下了楼,走到别墅门口,握住门把手,轻轻一转。 意料之中的上着锁。 门上装的是一个电子密码锁,小巧的显示屏此刻泛着幽蓝的微光,正等待输入。 “零子哥,”他在意识里开口,“你觉得谢凛野会设什么密码?” 系统000的电子音很快响起:“我猜……无非是你或他的生日,或者重要的纪念日吧。” “试试看吧。” 凌曜首先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末世前谢凛野曾在他实验室楼下等了整整两个小时,就为了送他一块小小的生日蛋糕,然后红着脸说“学长,祝你生日快乐!” 密码错误。显示屏闪烁红光,提示剩余四次机会。 凌曜顿了顿,又输入了谢凛野的生日,依旧提示错误。 难道是在谢教授家宴上第一次正式见面的那一天…… 还是在末世废墟中,谢凛野颤抖着第一次吻他的那一天…… 全部提示错误! 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 凌曜的额角渗出了冷汗。 五次错误,密码锁将彻底锁定。 他闭上眼,脑中飞速掠过无数碎片。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凌曜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坚定地按下一串数字: 0820 “滴——” 一声轻响,显示屏闪烁绿光。 密码正确。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解除了。 凌曜站在原地,握着门把手,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不是他们之间任何正式的纪念日。而是……更早的时候。 那时的凌曜还是生物系的研二学生。 他天赋出众,年纪轻轻就已在顶尖期刊上发表论文,加上那副过于出色的容貌和清冷矜贵的气质,在校园里早就是风云人物。 但他对此毫不在意。他的生活轨迹简单到近乎单调:实验室、图书馆、宿舍。 那天晚上,他点的外卖送错了地址,而对方给出的解决方法过于繁琐,凌曜直接说没关系,送错了就错了吧,便罕见的出门解决晚餐。 学校后街一家平价餐厅里,他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本实验笔记,手边是一碗几乎没动过的牛肉面。 他正专注地核对一组数据,对外界的喧闹充耳不闻。 隔着一条走道的邻桌,坐着几个大一新生,其中就有刚入校不久的谢凛野。 十八岁的谢凛野还带着高中刚毕业的青涩,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笑容灿烂得像盛夏的阳光,和一群朋友围着玩真心话大冒险。 “凛野,轮到你了!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谢凛野笑着举起双手:“我选大冒险,你们可别太过分啊。” 朋友们交换了一个坏笑的眼神,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说:“看到那个角落里坐着的人了吗?穿白衬衫那个。” 谢凛野顺着视线望过去。 青年侧脸对着他们,睫毛很长,鼻梁挺直,正微微蹙眉看着书上的内容,无意识地用笔尾轻点下巴。餐厅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浅浅的光晕,让他看起来像件不沾尘俗的易碎品。 “那是生物系的白砚学长,传说中的高岭之花,能在餐厅见到他的次数少之又少!” 朋友在谢凛野身边小声说,“机会难得,嘿嘿。你的大冒险任务就是——去跟他搭讪,要到他的联系方式。就说……就说你要跟他请教问题!” 周围几个朋友都憋着笑,等着看热闹。 谁都知道白砚学长出了名的高岭之花,更别说那么拙劣的搭讪了。 谢凛野看着那个侧影,心脏却莫名得漏跳了一拍。 “怎么样,不敢?那换一个?”朋友故意激他。 “谁不敢了。”谢凛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角落走去。 他的朋友们在后面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起哄:“卧槽,真去了!” 谢凛野走到凌曜桌边,脚步顿了顿。 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凌曜从书本中抬起头。 四目相对。 谢凛野看到了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睛,眼型略长,眼尾微微上挑。那双眼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疑惑。 “学、学长好。”谢凛野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我是物理系大一的新生。” 凌曜点了点头,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那个……我、我在准备一个课题报告,有些生物学交叉部分不太明白……”谢凛野脑子里一片空白,把朋友编的借口磕磕巴巴地说了出来,“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有不懂的时候请教你?”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借口烂透了,对方肯定会拒绝。 凌曜看着他,目光在他泛红的耳根和强装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出乎谢凛野意料地,凌曜拿起桌边的笔,在空白的笔记页上写了一串英文和数字。 “我的邮箱地址。”凌曜的声音平静无波,“不过我很忙,不一定能及时回复。” 他将那页纸撕下来,递给谢凛野。 谢凛野呆呆地接过,手指还笨拙的触碰了一下凌曜的指尖,那温热的触感仿佛一瞬间烫到了他心底。 “谢、谢谢学长!” 谢凛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回到自己那桌。 朋友们立刻围上来:“我天,凛野你走了什么狗屎运!” 谢凛野没理会他们的喧闹,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上面的字迹工整清峻,一如本人。 他小心地将纸张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 第16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16 第16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16 凌曜站在门前,握着把手,指尖微微发烫。 谢凛野竟然用了这个日子作为密码。 ——在他们之间还没有夹杂着那些复杂的爱恨与生死之前,仿若末世前最纯然的净土。 “门开了!”系统000的电子音带着惊讶:“你……你怎么知道密码的?” 凌曜拉开门,眼神如追忆般飘远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过往,唇角微微勾起。 “0820。”凌曜在意识里轻声说,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当初谢小奶狗第一次找我搭讪的时候,脸红红的还结结巴巴,还找了物理系和生物系交叉领域研究的借口要我的联系方式……” 凌曜轻笑一声,迈步走出别墅,合上身后的门,将那个充满谢凛野气息的空间暂时隔绝。 “且不说这个交叉领域多么冷门,就算有也大多是生物系想用物理学的原理和技术来研究生命系统,他一个大一的物理系新生怎么可能需要研究这些? 真是,相当蹩脚的理由,但也……很可爱~” 凌曜穿着浅蓝色的休闲装,胸前挂着那张研究员身份牌,神情淡然地朝着科研区的方向走去。 他的气质与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即便衣衫简单,脸上也还带着些微疲惫的痕迹,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却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在末世挣扎的幸存者。 更像一个与末世格格不入的清冷学者。 路上,凌曜遇到了两拨巡逻队。 第一队三人,远远看到凌曜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领队的人眯起眼,目光在他胸前的身份牌和那张过分出色的脸上来回扫视,似乎觉得有些面生。 但凌曜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被打扰后的不悦。 那眼神太自然,太理所当然了,仿佛他本就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条路上,前往他该去的地方。 巡逻队员到嘴边的盘问卡在了喉咙里。 能在基地内部这个区域自由行走,还带着高级研究员身份牌的,都不是他们这些小兵能随意质疑的对象。 他们下意识地让开了路,目送凌曜的背影远去。 “那是谁?新来的研究员?”一个年轻的队员小声问。 领队摇了摇头:“不知道。但看那气质……估计是哪位大佬的亲信吧。” 第二队巡逻队就更加干脆。凌曜甚至没有看他们,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脚步平稳地走过。 那种全然无视的态度,反而让巡逻队员们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多事了? 也许这真的只是一位身份重要的高级研究员,正赶着早上去实验室呢……但,怎么会是从那个方向来过的? 凌曜就这样,靠着那张身份牌和与生俱来的冷冽气场,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科研区的入口。 科研区位于基地的西北侧,由三道合金闸门分隔。 这里是C8基地的大脑,保存着最重要的研究成果和技术资料。 第一道闸门前,凌曜停下脚步。 他取下胸前的身份牌,在闸门旁的感应器上轻轻一刷。 【滴——身份验证通过】 【姓名:白砚】 【权限:A级(生物研究部)】 【状态:在职(注:权限冻结中,需部门负责人二次授权)】 闸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凌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没看到屏幕上“权限冻结”的提示。他收起身份牌,从容地走进第一道闸门。 第二道闸门是安全检查。几名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在值班,看到有人进来,其中一人抬起头。 凌曜的动作却比他更快,他从门旁的物资架上顺手拿起一个医用外科口罩,自然而然地戴在了脸上,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早。”凌曜朝值班人员微微颔首,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但那份疏离感依旧清晰。 值班人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了个“早”,等他反应过来想确认来人身份时,凌曜已经通过了安检通道,走向第三道闸门了。 “刚才那人……是谁啊?”另一个值班人员凑过来问。 “没看清,戴着口罩呢。但权限是A级,应该是生物部的大佬吧。” “生物部A级的就那么几个,都是谢教授以前的核心团队……怎么感觉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呢?” 第三道闸门后,就是核心科研区了。 走廊宽敞明亮,两侧是透明玻璃隔开的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仪器运行的嗡鸣声,键盘敲击的声响……这一切对凌曜来说熟悉又陌生。 他脚步不停,目光迅速扫过两侧实验室的门牌。 他需要一个熟悉的面孔,一个能信任,且能问出话的面孔。 就在这时,前方一间实验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研究员抱着一沓资料走出来,差点撞上凌曜。 “抱歉抱歉……”研究员慌忙稳住手里的资料,抬起头。 四目相对。 研究员愣住了。 即便凌曜戴着口罩,但那双眼睛太过独特,清冷得像冬日的湖泊,眼尾却微微上挑。 “白……白砚学长?” 研究员的声音抖了一下,难以置信地压低,“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外面不是都说你……” 凌曜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认识这个人——李维,比他低两届的学弟,末世后跟着谢正渊的团队进了基地,一直在生物部做助理研究员。 “李维。”凌曜开口,声音平静,“陈默在哪里?” 李维的脸色瞬间白了。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确定走廊里没有其他人注意这边,才急促地小声说:“学长,你……你快走!谢指挥官在通缉你,他——” 他显然还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不知道凌曜就是被谢凛野抓回基地的,提醒他赶紧逃跑。 “陈默在哪里?” 凌曜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了些许。 李维被那目光看得紧张不已,咽了口唾沫:“陈老师他……在谢教授出事后不久,外出执行样本采集任务时,遇到了丧尸群袭击……整支小队只有两个人活着回来,陈老师他……失踪了。” 凌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失踪?具体地点?有没有后续搜寻?” “在……在旧城区的基因研究所旧址附近。基地派搜救队去找过三次,只找到了小队成员的遗体,还有……搏斗的痕迹和血迹,但没找到陈老师本人。” 李维的声音越来越低,“大家都说……他可能被丧尸拖走了,或者……或者已经……” 死了。 最后两个字他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凌曜沉默了。 陈默是谢正渊核心团队里少数几个还有良知的研究员之一,也是凌曜在决定“嫁”给谢正渊之后,暗中托付了关键证据的人。 那时候,凌曜知道自己一个月后就要脱离这个世界。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谢正渊的罪行被掩埋,更不能看着谢凛野最终沦为那个疯子的实验品。 所以在婚礼后,他找了个机会,通过当时能调用的高级权限在谢正渊眼皮子底下移花接木。 将一份复制的实验记录,包括“夏娃”项目的真相、末世的起源、以及谢正渊对谢凛野的企图,全部交给了陈默。 “如果我出了意外,或者……如果谢正渊突然要对凛野下手,把这些公开。” 凌曜当时对陈默说,“保护好自己,这些东西只有在关键时刻才有用。” 陈默震惊地看着凌曜,手都在发抖。 但他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个加密存储芯片,郑重地点头:“白砚,你……你要小心。谢教授他……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是啊,何止是不对劲。 …… 凌曜闭了闭眼。 “旧城区基因研究所……”他低声重复,脑中飞速运转。 系统000在他意识里突然出声:“宿主,我刚刚调取了这个世界的背景资料补全记录——陈默在三个月前的袭击中重伤,被另一支幸存者小队所救,带去了距离这里八十公里的‘晨曦基地’。但他头部受到重击,失去了部分记忆。” 凌曜的心沉了下去,但又升起了一丝希望。 虽然失忆了,但还活着就好。 而且人在晨曦基地。这是一个规模比C8基地稍小,但以相对平等的氛围和重视科研闻名的幸存者据点。 这意味着,陈默手里的证据还在,只是他自己可能暂时想不起来那些东西的意义和重要性。 也意味着……他的“洗白”之路,多了一个关键但暂时无法触及的人证。 “学长,你……你快走吧。”李维的声音带上了恳求,“谢指挥官要是知道你在这里……”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军靴踏在光洁地板上的声音,带着令人心悸的节奏。 “哒——哒——哒——!” 第17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17 第17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17 李维的脸色彻底白了。 凌曜缓缓转身。 走廊那头,谢凛野正带着四名护卫队员大步走来。 他显然是从什么地方匆匆赶来的,黑色作战服外套上还沾着暗色的不明血迹,周身萦绕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肃杀气息,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翻涌着即将爆发的风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凌曜能清晰地看到谢凛野眼中炸开的怒火。 以及……一丝连谢凛野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慌。 “白、砚。” 谢凛野的声音一字一顿,像从齿缝里磨出,“谁允许你出来的?” 整个科研区的走廊仿佛瞬间被冻结。 两侧实验室里,有研究员好奇地探出头,在看到谢凛野和他身后全副武装的队员后,又立刻缩了回去,关紧了门。 凌曜却依旧平静。他甚至没有摘下口罩,只是静静地看着谢凛野走近,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我出来走走。”凌曜说,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点闷闷的,“怎么,谢指挥官连这点自由都不给我?” 谢凛野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米不到的距离。 谢凛野比他高了半个头,此刻垂眼看他,那种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 “自由?” 谢凛野冷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抓凌曜的手腕,“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可以随意出入任何实验室的高级研究员?” 凌曜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 这个动作却彻底激怒了谢凛野。 “给我拿下!”他厉声下令。 身后两名队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凌曜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凌曜闷哼一声,眉头微微蹙起。 “谢凛野!放开我!” “放开?”谢凛野上前一步,摘掉了他的口罩,将他的脸完全暴露了出来。 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相贴,声音让周围所有人都不寒而栗,“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那栋房子?” “我只是想回实验室看看。”凌曜别开脸。 “看看?”谢凛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的目光扫过凌曜胸前的身份牌,眼中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是想用这张过期的身份牌,混进实验室继续你的研究?还是……” “见什么人?”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射向一旁的李维,李维已经吓得快站不稳了,抱着资料的手抖得厉害。 他的拇指恶劣地擦过凌曜的唇瓣,“我倒是不知道,你除了攀上老东西那棵高枝外,在这基地里,还有别的……旧相识?嗯?” 最后那声“嗯”拖长了尾音,危险又轻佻,像毒蛇吐信,让走廊里所有偷听的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李维更是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凌曜瞳孔微缩,试图挣脱他的钳制:“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谢凛野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只有满满的恶意与翻腾的醋海,“偷跑出来,第一时间就找到他……李维,是吧?生物部的助理研究员。” “怎么,当初和老东西在一起到时候,也没忘了给自己多留几条后路?还是说,你们早就……” “谢凛野!” 凌曜厉声打断他,眼中燃起被侮辱的怒火,眼尾泛红,“你够了!别用你龌龊的心思揣测别人!” “我龌龊?” 谢凛野眼中风暴更甚,他被凌曜维护李维的态度彻底激怒,理智的那根弦“啪”地断了。 他捏住凌曜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谢凛野狠狠地吻住了凌曜的唇! 这是惩罚,是带着血腥味的宣告。 全然不顾凌曜微弱的挣扎和喉间溢出的呜咽。 这个粗暴的吻让周围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安静的走廊里只剩下令人面红耳赤的滋滋水声。 许久,直到凌曜几乎要缺氧,谢凛野才略微退开。 凌曜嘴唇红肿,气息紊乱,眼中蒙着一层屈辱的水光。 谢凛野却用指腹重重擦过他的唇角,然后抬眼,冰冷而充满威慑的目光缓缓扫过走廊上每一个目瞪口呆的研究员,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李维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寂静的走廊,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扭曲伦常的宣告: “都看清楚了?”他捏住凌曜的下巴,迫使他的脸朝向众人,“他,白砚,我富秦的遗孀。” 谢凛野顿了顿,眸中闪过一抹冰冷而偏执的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自、称、副、业,现在,他是我的!” “谁再敢多看他一眼,多跟他说一句废话……” 他的视线如刀锋般掠过李维,“就别怪我不客气。” 凌曜被吻得七荤八素,内心却在疯狂吐槽:“神特么自称副业,谢凛野你的语文是丧尸教的吗?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还有这醋吃的……李维那小子都快吓尿了,你也真能联想! 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宣示主权,这黑化崽子的占有欲真是疯得没边了……带感!” 走廊上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谢凛野这惊世骇俗的言行震得魂飞魄散,纷纷低头,不敢再看。 谢凛野冷哼一声,松开凌曜,对身后队员吩咐道:“把他带到我车上!” “是!” 队员们头皮发麻,不敢有丝毫怠慢,几乎是半押半扶地将还有些踉跄的凌曜带走。 谢凛野最后看了一眼瘫软在地、魂不附体的李维,如同在看死物,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留下走廊上压抑到极致的恐惧与窃窃私语。 而科研区深处,那扇属于谢正渊,已经封闭三个月之久的专用实验室大门,门上的指示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复苏。 第18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18 第18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18 越野车一路疾驰回别墅,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如同谢凛野此刻濒临崩溃的神经。 车门被粗暴地拉开,凌曜几乎是被拽着拖下车。他踉跄着想稳住身体,手腕却被谢凛野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凌曜挣扎着,那双总是沉静的眼此刻燃着怒火。 谢凛野充耳不闻,他一路将人拽上楼,踹开卧室的房门,然后狠狠地将凌曜摔在了那张宽大的床上。 床垫很硬,凌曜被摔得闷哼一声,眼前发黑。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谢凛野已经俯身逼近,双臂撑在他身体两侧,将他困在身下。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灼热的呼吸。 谢凛野的眼睛黑得像化不开的墨,里面翻涌着暴怒与嫉妒。 “我是不是对你太宽容了?” 谢凛野开口,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才会让你还有胆子戴着那东西招摇过市。” 凌曜抬眸与他对视,眼中没有惧色,只有一片沉静的冷:“那是我的身份证明。” “你的身份?”谢凛野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他冷笑一声,伸手探向凌曜的胸口。 凌曜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躲,却被谢凛野牢牢按住。 谢凛野的手指勾住那根挂着身份牌的链子,用力一扯—— “咔嚓。” 细链断裂,金属牌子落入谢凛野掌心。他捏着那块冰凉的小牌子,看着上面“白砚”两个字,还有那张清冷矜贵的证件照,眼神阴鸷得可怕。 “你的身份?” 他重复,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你现在的身份,就是我的囚犯、我父亲的遗孀、以及……” 他顿了顿,拇指重重碾过牌子上那张照片的脸,带着某种扭曲的占有欲: “我的所有物!” 话音未落,他扬手一掷。 身份牌被狠狠砸向墙角。 凌曜瞳孔微缩,视线追着牌子落地的方向,这个动作没能逃过谢凛野的眼睛。 “怎么?舍不得?” 谢凛野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回头,“还在幻想能回到实验室,做回那个人人尊敬的白研究员?” 凌曜抿紧唇,不说话。 这种沉默的抗拒彻底点燃了谢凛野心中那桶炸药。 “是我太纵容你了。”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凌曜的鼻尖,呼吸滚烫,“居然还敢偷偷带这个东西进来,真是……小瞧你了,小妈。” 最后两个字,叫得缠绵又恶意,带着一种刻意的、伦常颠倒的羞辱。 凌曜眼中闪过怒意,猛地抬手去推谢凛野的胸膛:“滚开!” 谢凛野轻易制住他的手腕,将那双细白的手腕并在一起,用刚才从车里带上来的手铐“咔哒”一声锁在了床头的金属栏杆上。 凌曜彻底被困住了。 他挣了挣,铐子纹丝不动,金属边缘磨蹭着皮肤,传来刺痛。 “谢凛野!你放开我!”他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惊慌。 谢凛野却只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作战服外套的扣子,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是里面黑色的衬衫。 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身躯暴露在空气中,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记录着末世以来的每一次生死搏杀。 凌曜的呼吸急促起来,谢凛野此刻眼中的疯狂令他害怕,他拼命往后缩,手腕上的铐子却被拉扯到极限,令他动弹不得。 “现在知道怕了?”谢凛野俯身,膝盖抵上床垫, “偷偷跑出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后果?” “我没有……”凌曜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没有什么?没有想见旧相识?没有想找机会逃跑?” 谢凛野的手掌贴上他的腰侧,隔着那层浅蓝色的布料,感受着他身体的轻颤,“还是说……你从来就没想过要留在我身边?” 最后那句话里,竟然藏着一丝隐隐的脆弱。 但下一秒,那脆弱就被更汹涌的黑暗吞噬。 “从你选择他的那天起,我就该把你锁起来!” 谢凛野的手指勾住凌曜的裤腰,声音低哑。 “锁在只有我看得见的地方。” “哪儿也去不了!” 第19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19 第19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19 凌曜如同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一切挣扎都成了徒劳。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真实的水光。 他不是在演戏,那压在身上的侵略性体温与谢凛野眼中毫不掩饰的欲火,都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次可能真的玩脱了。 距离上一次被做到昏过去才不到几个小时,身体还残留着本能的酸软和隐隐作痛。 这小狼崽子是异能者,体力强得可怕,短时间内再来一次他可能真的会散架。 他是真的顶不住了啊QAQ。 更何况,他现在胃里空空荡荡,刚才那出挣扎的戏码早已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 饥饿带来的虚弱与即将再次面临“酷刑”的恐惧,令他的脸色越发苍白。 谢凛野俯身,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凌曜的颈侧,看着他眼睫轻颤的模样,心中暴虐的火焰愈烧愈烈。 却也奇异地夹杂着一丝扭曲的满足。 他就是要这个人。要他把所有的情绪,无论是欢愉还是恐惧,无论是倨傲还是求饶——都只展露给自己看! “我错了……放开我……”凌曜的声音染上哭腔,眼角沁出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是真的有点想哭,疯狂在脑内呼叫系统000, “零子哥!救命!我肚子好饿,腰也好酸,我不想再来一轮了!我会死的呜呜呜!” 系统000只是一个莫得感知的系统,对谢·小狼崽子的体力一无所知,只觉得自家宿主是个弱鸡。 毕竟他上个世界的时候,待在小黑屋能连续七天七夜刷《小猪佩奇》不带停,怎么这个世界时间才十小时就哭哭唧唧说什么不行了不行了。 宿主哭闹总不好,多半是装的! 他贴心的自动扣除100积分给凌曜兑换了一个【基础体能补给卡】,然后就很有眼力见的把自己关进小黑屋了,再也没了声响。 凌曜瞬间觉得自己的体能恢复了一大半,腹中的饥饿感也随之消除,在识海里感动得稀里哗啦,“呜呜呜,还是零子哥对我好~” 但此刻戏已经演了一半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凌曜只能继续演下去。 “哭?”谢凛野的吻落在他湿润的眼角,尝到了咸涩的味道,动作却并未放轻,“现在哭,是不是太晚了?” 凌曜偏头躲开他的吻,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你……放开……求你了……我真的……” “求我?”谢凛野低笑。 “当初我求你不要嫁给他的时候,你给过我机会吗?” 凌曜的呼吸一滞。 谢凛野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僵硬,他不再给凌曜任何逃避的机会,俯身用唇堵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哀求。 这个吻不像之前在科研区那样充满了宣告的性质,而是更加私密,带着蚀骨的纠缠。 凌曜起初还试图挣扎,可谢凛野捏住了他的下颌,略微施力便迫使他张开了嘴。 氧气被掠夺,意识在纠缠间逐渐模糊。泪水淌了满脸,没入凌乱的发丝。 谢凛野的手掌带着薄茧,抚过的每一寸肌肤都像点燃了火星。 那不是爱抚,而是一种惩罚性的巡礼。 凌曜的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寸肌肉都在抵抗,却又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节节败退。 羞耻、愤怒、疼痛,还有某种被强行唤醒的战栗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彻底拽入万劫不复的泥淖。 手腕无力地悬着,轻轻晃动。凌曜仰着头,脖颈拉出脆弱而优美的弧线,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痛呼和呜咽。 “停……下……”他哀求着,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谢凛野……我真的不行……” 谢凛野看着他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心脏狠狠抽痛起来。 曾几何时,他连这人手指破个小口子都要紧张半天,如今却亲手将他伤成这样。 可一想到这人曾躺在父亲身边,一想到他今天竟敢偷跑出去——那点心疼瞬间就被更汹涌的妒恨所淹没。 “疼才能记住。” 谢凛野的声音低哑,吻落在他渗血的手腕上,舌尖尝到铁锈般的腥甜。 “记住你到底属于谁! 上一次留下的红痕还鲜艳地印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某种未褪的烙印。 如今新的痕迹却又覆盖上去,层层叠叠,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都染上自己的颜色。 凌曜的意识在疼痛和灭顶的浪潮中浮沉。如同暴风雨中一叶破碎的扁舟,被滔天巨浪反复抛起又砸落,却毫无反抗之力。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已经全然黑了下来。 凌曜脱力地瘫软在床上,仿佛已经昏睡过去,泪还在流,却只是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 谢凛野看着他,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 他回想起今天上午的事…… 当时他正带队清理基地外围新发现的丧尸群。他特意吩咐周正,中午前送食物和水到别墅去。 他原以为凌曜会乖乖待在房间里。 毕竟门是锁着的,密码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当他在前线指挥作战时,周正的通讯却忽然接了进来。 “队长,别墅里……没人。”通讯器里的声音有些迟疑,“食物和水放在卧室桌上了,但我找遍了所有房间,都没看到白先生。” 谢凛野当时正一枪爆掉一个变异丧尸的头,闻言动作一滞,雷系异能失控地炸开,将周围的三个丧尸瞬间电成焦炭。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跑了。大门密码锁显示今早八点三十六分有人离开。” 那一瞬间,谢凛野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他竟然敢跑! 他竟然还能跑! 怒火和某种更深层的恐慌交织在一起。 他甚至没等战斗完全结束,只丢下一句“你们继续清理”,就驾驶越野车疯了一样赶回基地。 直到在科研区的走廊上看见那道清瘦的身影,心房处那颗发狂般跳动的心脏才像是落了回去。 而现在,看着凌曜这副被彻底摧折的模样,谢凛野的心脏又忍不住抽痛起来。 他沉默地起身,从桌上拿了一包能量糖和一瓶水走回床边,将凌曜轻轻扶起,靠在自己怀里。 凌曜已经没什么意识,只是本能地抗拒着触碰,身子微微发抖。 “张嘴。” 谢凛野的声音沙哑,捏开他的嘴唇,将一小块糖塞进去,又喂了一口水。 可怀里的人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连吞咽的本能都似乎丧失了。 那块被塞进嘴里的糖果在舌尖慢慢化开,带来一点苦涩的甜味,但他只是无意识地含着。 糖水混合着唾液,从无法闭合的嘴角缓缓溢出。 透明的水迹蜿蜒过苍白的下颌,滴落在谢凛野的手臂上,触感微凉。 “咽下去。”谢凛野低声命令,又喂了一口水。 然而,水却再次从凌曜唇角流了出来,打湿了他的下巴和脖颈,也濡湿了谢凛野的指尖。 凌曜的睫毛颤抖着,眉头因为不适而微微蹙起,呼吸轻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谢凛野盯着那不断流出的水迹,眼神幽暗,捏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真没用。”他低骂一声,不知是在骂凌曜,还是在骂此刻心软的自己。 下一秒,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清水,却没有咽下。而是俯身,轻轻捏住凌曜的下颌,迫使他微微仰头,然后缓缓覆上了那双红肿而湿润的唇。 第20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20 第20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20 “唔……” 凌曜在昏沉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谢凛野的舌尖顶开他虚软的牙关,将温凉的水缓缓渡了过去。 这一次,不再是粗暴的掠夺,而是温情的哺喂。他的动作甚至算得上温柔,如果忽略其下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清水一点点渡入。 凌曜的喉结无助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被动吞咽了下去。 谢凛野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保持着这个唇齿相依的姿态,仿佛渡过去的不仅仅是水,还有某种更隐秘的东西。 他能感受到糖球随着两人唇齿间轻轻滚动,能感受到那颗糖果的形状和有些发苦的甜味,混杂着凌曜独有的,仿若雨后青竹般的清冽气息,在他舌尖弥漫开来。 这种近乎纯情的感官感受令他莫名上瘾。 也……令他欢喜! 谢凛野稍稍退开一丝距离,黑沉的眼眸近在咫尺地锁在凌曜的脸上。 凌曜依旧没有清醒,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呼吸因为刚才的哺喂而略微急促,温热的鼻息拂在谢凛野的脸颊上,让后者从心底深处升起一阵微妙的战栗。 暧昧在寂静的空气里无声蔓延,混杂着未散的情欲和这强制亲昵带来的背德张力。 隐秘却……令人满足。 他又含了一口水,再次低头。 这一次,凌曜的身体似乎潜意识地记住了,在谢凛野覆上来的瞬间,唇瓣几不可察地轻启了一丝缝隙,仿佛一种无言的接纳。 谢凛野的眸色更深了。 他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许久,终于寻到绿洲的旅人,又像一个深陷囹圄的瘾君子,在禁忌的边缘嗅到了唯一能慰藉灵魂的毒药。 他小心翼翼地追逐着那颗正在融化的糖果,将它推回凌曜的口腔深处,感受着它在那温软的空间里变得更小,然后又再次勾缠回来,分享那带着对方温度的甜蜜。 清水早已渡完,可这个吻却迟迟没有结束。 他汲取着。 贪得无厌。 仿佛凌曜微弱的呼吸、无意识的吞咽,甚至唇齿间残留的每一丝气息,都是维持他濒临崩溃世界的唯一养分。 他的动作缓慢而绵长,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 每一次轻微的触碰,每一次气息的交融,都让他脊椎窜过一阵细微而剧烈的战栗。 隐秘的欢喜在心底炸开,咕嘟咕嘟冒着偏执的泡。 看啊,他就在这里,在我怀里,以最脆弱无助的姿态,接受着我给予的一切。 他的生命迹象,他的温热,甚至他被迫接纳的这点微不足道的甜蜜,此刻都源于我,属于我。 这种认知让谢凛野的心脏被一种饱胀的,酸涩又滚烫的情绪充斥。 他丝毫不知餍足,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那点清苦的甜味和凌曜的气息彻底吞吃入腹,融为一体。 昏睡中的人偶尔发出细微的鼻音或轻颤,都让他更加沉迷,仿佛那是只为他一人演奏,破碎而诱人的夜曲。 直到凌曜的呼吸因这长久的侵扰而略显急促,眉头蹙得更紧,谢凛野才极度不舍地缓缓退开。 两人的唇瓣分离时,发出一点暧昧的轻响。 谢凛野的呼吸同样粗重,眼底是未褪的深沉暗色,混合着一种近乎虚脱的餍足。 他低头,看着凌曜被他吻得愈发红肿湿润的唇,那上面水光淋漓,全是他的痕迹。 他伸出拇指,用指腹轻轻擦过那唇瓣,将那一抹湿亮涂抹开,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痴迷流连。 “我的……”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只剩气音,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这份隐秘的欢喜与贪婪,如同藤蔓,将他心脏缠绕得更紧更深。 他既痛恨这份无法摆脱的沉溺,又在这沉溺中品尝到了毁灭般的快意。 谢凛野将凌曜小心地放回枕上,拉过被子盖住他遍布痕迹的身体,当目光掠过凌曜手腕上被铐子磨破的伤口时,眼神有一瞬的凝滞。 那些伤痕深深浅浅,在腕间形成一圈圈不规则的血色圆环,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转身去拿了医疗箱,然后回到床边,用棉签蘸着消毒药水,极其小心地清理那些伤口。 药水刺激伤口,让凌曜在昏睡中疼得瑟缩了一下。 谢凛野的动作放得更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清理完伤口,他又为凌曜涂上药膏,然后用干净的绷带一圈圈包扎起来。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都很沉静。 “睡吧。”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谢凛野的手指拂过他汗湿的额发,停留了片刻。 他不想弄伤他。 但当这个人试图逃离,试图触碰他的底线时,那种即将失去一切的恐慌无法抑制的会让他失控。 就像现在。 明明刚刚才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情事,明明这个人就躺在他面前,被他的痕迹彻底覆盖,但谢凛野还是觉得不够。 他怕自己一松开手,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 所以,在仔细包扎好手腕后,谢凛野还是拿起了那副手铐。 “咔哒。” 金属扣再次锁上,只是这一次,凌曜的手腕和冰冷的金属之间,多了一层柔软的纱布。 “别想着逃。”谢凛野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沉,“我回来的时候,你必须还在这里。” 昏睡中的凌曜自然是没有回应的。 黑色的作战服重新包裹住谢凛野精悍挺拔的身躯,那些外露的情绪被重新封存,他又变回了那个冷硬凌厉的清剿队指挥官。 他必须回指挥中心了。上午抛下队伍匆匆离开,还有很多后续需要处理。 当他走到一楼大门处时,他抬手按下了密码锁。 0820。 门锁打开。 谢凛野的动作却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他震惊地扭头望向楼梯的方向。 刚才他太愤怒了,只顾着抓人、质问、惩罚……却忘了问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凌曜是怎么知道密码的? 这栋别墅的密码,是他搬进来后亲自设置的。就算是周正,每次进来也是由他给出一次性口令,用过即失效。 所以这个密码,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 0820——那是他与白砚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在末世前的餐厅,他鼓起勇气上前搭讪,要到了凌曜的邮箱地址。 那是他隐秘珍藏的,属于“谢凛野和白砚”的开始,与后来的背叛、婚姻和死亡全无相关的纯粹起点。 凌曜怎么会知道? 难道他也记得? 这个念头像是在他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无法平复的涟漪。 谢凛野的瞳孔剧烈颤动起来。 如果……如果他也记得那个日子…… 那是不是意味着,那些曾经的感情并非全然作假? 可如果他对过去还有留恋,又为什么要那样伤害他?为什么要嫁给父亲?为什么要逃跑? 谢凛野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 他想要相信,却又不敢相信。 他恨这个人恨到骨子里,却又无法控制地被他吸引,想要占有,想要将他锁在身边,甚至……在伤害他之后,依旧会心疼,会后悔。 这种矛盾简直要把他逼疯! 第21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21 第21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21 谢凛野的手悬在密码锁的按键上方,指尖微微颤抖。 0820。 这个数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他封闭已久的心锁中,轻轻转动。 他记得那个夜晚的一切细节。 餐厅暖黄的灯光,凌曜专注的侧脸,自己笨拙的搭讪,还有那张写着邮箱地址的便签。 那时凌曜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可谢凛野就是觉得,在那片湖水的深处,藏着某种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 后来末世降临,他们相依为命。 谢凛野曾无数次想告诉凌曜:你知道吗,从那天起,我的眼睛就再也看不见别人了。 但他始终没说出口。 他觉得凌曜那样的人,应该不会在意这种矫情的纪念日。 可现在…… 如果他也记得那个开始。 那后来的背叛,是不是真的有苦衷?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谢凛野狠狠掐灭。 “骗子。” 他咬紧牙关,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不过是想让我心软罢了。” 他不能赌。 无论凌曜是否真的记得,他都不能让这个人再有任何逃离的可能。 “嘀、嘀、嘀、嘀……” 修长的手指快速按下新的数字组合。 【密码修改成功。】 【新密码已生效。】 屏幕上幽蓝的光映着他冷硬的侧脸。新密码是他成为清剿队指挥官那天的日期——一个与凌曜毫无瓜葛,只属于“谢凛野”这个身份的日子。 他要斩断,斩断那些可笑的希冀。 锁好门,谢凛野头也不回地走向停在院中的越野车,朝着基地指挥中心疾驰而去。 ———— 基地指挥中心,三楼会议室。 长条形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基地高层。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每个人都面色凝重。 谢凛野坐在左侧第二个位置,他背脊挺直,黑色的作战服更衬得他肩线凌厉。 会议已经进行了半个小时。 “……综上所述,过去一周内,我们在基地外围三十公里范围内,发现了至少三起异常事件。” 站在投影屏前的是一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人,她是C8基地的情报部部长。 她调出几张照片,画面模糊,但能看出是监控摄像头拍到的夜间影像。 “请看这里。” 情报部部长放大了其中一张照片。 “这是七天前,东南方向哨站传来的画面。这个‘人’,在凌晨两点左右接近哨站,外表与普通幸存者无异,穿着相对整洁的衣服。” 画面中,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身影正走向哨站围墙,他的步履与常人无异。 “哨兵按程序喊话询问,对方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是从其他小型聚集地逃出来的幸存者,食物耗尽,请求收容。” 情报部长顿了顿,“哨兵准备开门进行初步检查时,这人却突然加速,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扑向哨兵。” 她翻到下一页,是一张血腥的现场照片。 “哨兵被袭击,颈部被咬开。但当我们赶到时,袭击者已经消失。” 情报部部长沉声道,“我们调取了其他两起事件的记录,模式几乎一模一样。袭击者都是外表与人类无异的丧尸,更可怕的是,我们通过检测受袭者伤口残留的唾液样本……” 说到这里,情报部部长顿了顿,向坐在下首的老者点头示意了一下。 这是一个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的老者,他是科研部的现任代理负责人,吴教授。 吴教授会意,接过话头继续道,“我们对三起袭击事件的丧尸唾液样本进行了独立采样分析,结果发现,这不是自然变异。” 吴教授调出数据分析,展现在大屏幕上。 “经研究,这三份唾液样本中的丧尸病毒活性存在,但处于被抑制的状态。它们的神经信号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规律波动。” “什么意思?”一位负责后勤的高层问道。 “意思就是,”吴教授继续道, “我们怀疑……这些袭击者,是人为编程的结果。 谢凛野的眉头皱了起来,“编程?” “是的。我们发现病毒基因组中存在大量人为编辑的痕迹。这不是自然变异的丧尸病毒,而是……被刻意改造过的武器。” “左边是普通丧尸病毒,右边是我们从现场提取的样本。你们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指着屏幕上标红的位置,“这些片段的插入和删除,不可能是自然发生的。有人,或者说有某种智慧体,正在对病毒进行定向改造。” 会议室陷入死寂。 良久,有人颤抖着问:“目的是什么?” “我们不知道。” 吴教授的声音在发抖,“但可以确定的是,这种改造病毒具有几个可怕特性:第一,潜伏期被延长到14天左右;第二,感染者在前13天几乎与正常人无异,只有在第14天才会迅速丧尸化;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音色发干:“感染者可能在潜伏期内,就已经具备部分变异丧尸的能力,比如力量增强、速度加快,甚至……某些特殊异能。”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更糟的是,”情报部长补充道,“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些潜伏者具备某种远程监控或通讯能力。在每一起袭击事件后,附近的电子设备都会检测到异常的信号波动,像是……在传输数据。” “目前基地内……”谢凛野缓缓开口,“有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情报部长与吴教授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我们……不敢确定。” 情报部长艰难道,“按照新病毒的潜伏特性,感染者外表与常人无异,除非进行全面的血液检测,否则根本无法识别。而基地每天进出的幸存者数量成百上千,我们不可能对每一个人都……”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在C8基地,并不是每一个幸存者都会像凌曜当时进来那样进行血液检测,基地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资源,大部分只是进行脱衣检视。 只有当基地高层有特殊要求时,才会倾注资源,进行像凌曜那样的深度抽血检查。 此刻,每个人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基地的防御体系,本就是建立在“能分辨敌我”的基础上的。 但如果敌人就混在人类之中呢? “来源能追踪吗?”谢凛野问。 吴教授摇头:“技术非常先进,超出了我们现有的科研水平。残留的基因编辑痕迹……有点眼熟,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如果谢教授在的话,或许能……” 提到谢正渊,会议室里忽然静了一瞬。 有几个人目光隐晦地扫过谢凛野。 谢正渊的死亡和其遗孀的背叛,至今仍是基地里一桩讳莫如深的丑闻。 而听闻谢凛野几天前已经抓到了白砚,却不肯按基地的正常手续将人进行关押审判,反而将其关在自己的别墅中。 这其中的暧昧与禁忌,不言自明。 谢凛野面不改色,仿佛没听见那个名字,“那就让所有新进入者,无论身份,一律隔离观察14天。而已在内的人员,分批进行血液筛查。战斗部队加强巡逻,一旦发现行为异常者,立刻控制。” “这不可能!” 后勤高层立刻反对,“基地已有人员近五万人!血液筛查需要时间和庞大资源,我们根本没有那么多资源!而且大规模行动会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和动乱……” 会议陷入僵局。 此时,坐在首位的男人终于开口。 他是基地现任总指挥官,一位年约五十、面容刚毅的男人,姓严。 严总指挥官下令道: “谢指挥官,即日起,清剿队提升至最高警戒级别。加强所有入口的盘查,尤其是从西北区废墟这种高危方向来的幸存者。 吴教授,科研部成立专项小组,全力破解这种基因编程技术,研制快速检测方法。 收容局长,对新进入者,进行14天的隔离观察。并对近14天内进入基地的幸存者进行逐一的抽血检查,在检查结果出来前一律隔离,后勤组协调配合。 其他人,做好内部维稳预案,消息暂时封锁,仅限于本会议室人员知晓。” 他看向谢凛野,眼神复杂:“谢指挥官,你父亲当年的一些研究资料……或许有参考价值。科研部的权限,我会对你额外开放一部分。” “是。” 第22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22 第22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22 别墅卧室。 凌曜从昏沉中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他恍惚记得自己昏过去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此刻,系统000的电子音在他识海里响起,“你已经睡了快14个小时了,快醒醒,周正马上就要来给你送吃的了。” 凌曜眨了眨眼,感觉到了手腕上传来的束缚感。 抬眸一看,手铐还在,但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过。 “啧,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糖。”凌曜在意识里嘀咕,“谢小狼狗这PUA手法还挺熟练的哈。” 系统000的声音立刻响起:“你感觉怎么样?” “腰快断了。”凌曜实话实说,“谢凛野那牲口是装了永动机吗?这才隔了多久……” “咳咳,这个不重要。”系统000转移话题,“告诉你个好消息~黑化值下降了!” 凌曜精神一振:“多少?” 【任务目标:谢凛野,目前黑化值75%。】 比之前降了12个百分点。 凌曜勾唇一笑:“果然,发现我知道密码这件事还是动摇了他。” “那他现在在哪?”凌曜问。 “出任务去了,昨晚你昏迷后他还去指挥中心开了个会。” 系统000调出一段画面,“会议好像很紧张,你要看吗?” “看。” 凌曜闭上眼睛,意识里播放起了会议室里的画面和对话。 当他听到“人为编程病毒”、“14天潜伏期”、“远程监控能力”这些词时,眉头渐渐皱紧。 这不是普通的丧尸变异。 而是……有目的的基因武器。 凌曜的心中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零子哥,”他在意识里说,“帮我查一下谢正渊当初是不是真的死了?” 系统000停顿了几秒:“稍等,我正在调取我们脱离之后的世界线补全资料,需要一点时间。” 凌曜耐心等待着,目光落在了窗外。 别墅外很安静,偶尔能听到远处巡逻队的脚步声。但似乎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空气中的压抑感更重,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宿主……”系统000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罕见的惊慌,“我……我查到了。” “说。” “谢正渊没有死!” 凌曜的瞳孔微微一缩,“什么?” “当时,谢正渊已经对你的异能产生了疯狂的觊觎,他以外出视察临时研究点为名,将你带往那处偏僻的实验室。但他的真实目的,是趁你落单,将你控制并强制抽血,甚至……进行活体解剖研究……” 系统000的声音响起,将凌曜的记忆拉回到了脱离这个世界前…… 偏僻的实验室里,谢正渊彻底撕下了那张温和儒雅的伪善面具,眼中只剩下癫狂。 “白砚,你的能力……是上帝赐予的珍宝,不该被浪费在无聊的感情和世俗生活里。” 谢正渊的手里拿着一支特制注射器,里面装着高浓度神经麻醉剂。 “放心,不会很疼。等你醒来,就会在一个更安全、更纯粹的环境里,为人类的进化贡献全部价值……” 凌曜当时已被逼到角落,退无可退。 但就在谢正渊扑上来的瞬间,凌曜猛地侧身闪避,同时抄起手边一个沉重的金属仪器支架,狠狠砸向谢正渊! 谢正渊猝不及防,被砸中肩膀,注射器脱手飞出。 他吃痛怒吼,状若疯虎地扑来。两人在狭窄的实验室里展开殊死搏斗。 凌曜虽然体能不占优,但凭借异能的快速修复能力和对生命状态的敏锐感知,总能在关键时刻避开致命攻击,并给予精准的反击。 实验器材在激烈的缠斗中纷纷倒地碎裂,玻璃器皿炸开,化学试剂也流淌了一地。 最后,凌曜抓住了一个空档,用尽全身力气将谢正渊推向实验台! 谢正渊的后腰狠狠撞在台沿,整个人失衡往后仰去。 手臂挥舞间,谢正渊碰翻了台面上一个密封的透明容器—— 那是谢正渊随身携带的“样本保管箱”,里面装着数份取自高阶变异丧尸的活性组织,是他最重要的研究素材之一。 玻璃容器翻滚坠地,轰然碎裂! 谢正渊的手本能的往地上一撑,恰好扎到了一片破碎的玻璃残渣,与其下混杂着丧尸的活性组织一起。 “啊——!!!” 谢正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手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溃烂。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踉跄着后退,仰面摔倒在地,后脑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再无动静。 凌曜喘息着,警惕地靠近。 谢正渊双眼圆睁,瞳孔已经涣散,胸口不见起伏,生命体征彻底消失。 “他……死了?”凌曜在意识里问。 “检测到目标生命体征归零。”系统000确认道,“宿主,你的脱离时间已进入倒计时,可选择立刻脱离本世界。” 凌曜看着地上谢正渊隐隐透出灰败的尸体,当机立断:“脱离。” …… “所以,我当时以为我杀了他,直接脱离了。”凌曜在意识里喃喃,“但事实是……” “事实是,谢正渊这个疯子,早就瞒着所有人,在自己体内长期注射微量的λ因子提取物。” 系统000的电子音带上了几分凝重,“那场意外,那些高阶丧尸活性组织与他体内的λ因子提取物发生了诡异的催化反应,所以……” “他在死亡后,又重新醒了过来。”系统000调出了一段凌曜脱离世界后的影像。 影像中,倒在地上的谢正渊在十几分钟后开始不自然地抽搐起来。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仁缩成针尖大小,眼白部分被一片诡异的暗紫所取代。 然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踉跄着消失在了实验室门外。 “后续赶到的调查人员,只看到激烈搏斗的现场、碎裂的器皿、谢正渊残存的衣物和一些疑似被丧尸腐蚀的痕迹。” 系统000继续道,“他们结合你失踪的情况,自然推断出‘白砚勾结外人,谋害亲夫后潜逃’的结论。” “他们也怀疑谢正渊很可能在遇害过程中,因接触到了高危病原体而变成丧尸,并且逃离了现场。” “但基地首席科学家变成丧尸,是足以动摇统治根基的丑闻。” “所以他们对外的统一口径,是宣称谢正渊教授已不幸遇害,并为你这个凶手定罪,以此转移视线,维持稳定。” 凌曜消化着这些信息,脸上却没有露出系统000预想中的慌乱。 “你不惊讶吗?”系统000在识海里好奇的问道。 “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惊讶了一下的。” 凌曜笑道,“不过,我就知道这个老东西没那么容易死!” 系统000:他怎么觉得自家宿主有些过于乐观了啊? “宿主,我必须提醒你,谢正渊体内的λ因子与高阶丧尸病毒的融合,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异方向。他成为了第一个拥有完整人类智慧、甚至保留大部分生前记忆与知识体系的丧尸,或者说是……” “丧尸王!” “挺好的。”凌曜语气轻松。 “这样,我的洗白之路上,就又添了一个不可动摇的人证以及……一个让我完美实行爆炸艺术的重要助攻~” 真不错呀真不错。 “所以,他现在在哪?”凌曜问。 “距离C8基地西北方向约70公里。”系统000调出卫星地图,上面标注着一个闪烁的红点,“他在那里建立了一个巢穴,正在组织丧尸军团!” 画面切换,是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 昏暗的地下空间里,一个穿着破烂白大褂的身影站在高处。他的皮肤呈现灰白色,皮下可见暗紫色能量脉络流动。 他的嘴角保持着生前那种温和儒雅的微笑弧度,却因面部肌肉的僵硬而显得有些诡异恐怖。 他那双不同于人类的紫色眼瞳,与之前相比,变得更加疯狂,更加偏执,如同承载了不可窥探的邪恶漩涡。 而在他下方,数百个丧尸正整齐地排列着,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 更可怕的是,其中几个丧尸的形态明显异于常类。 “他在筛选和强化变异体。”系统000的声音急促,“而且宿主,你注意到没有?那几个变异丧尸的能力……” 这些能力,和基地里一些异能者的异能,何其相似! 凌曜看着画面,在识海里低声喃喃,“他是在解析异能的基因表达,然后用丧尸病毒作为载体,进行复刻和量产。” 所以,那些具有潜伏期、能远程监控、外表与人类无异的“新型感染者”…… 都是谢正渊放出来的探针。 第23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23 第23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23 房门被推开时,凌曜正侧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的看着不远处的墙壁发呆。 他以为是周正来送食物了,并没有转头。 他现在这幅样子,不想见任何人。 直到那阵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凌曜的身子才微微一僵。 谢凛野站在床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食盒。他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浸湿几缕,显然是刚执行完任务便匆匆赶来。 “我以为你会让周正来。”凌曜的声音还带着久睡后的沙哑,没有看他。 谢凛野没答话,只是将食盒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他的目光落在凌曜被铐住的手腕上,停留片刻,又浅浅移开。 “任务提前结束了。”谢凛野声音低沉,“我不放心。” 凌曜终于看向他。 他的视线在谢凛野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垂了下去。 “我想去洗手间。”凌曜说,声音很轻,带着些微难掩的窘迫。 谢凛野愣了一下。 他似乎才意识到,这样将人铐在床上,确实有诸多不便。 不仅仅是禁锢,更是剥夺了最基本的,身为人的尊严。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懊恼,是后悔,是占有欲被满足后的空虚,更是对自己竟如此对待他的……自我厌恶。 谢凛野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咔哒。” 手铐解开。 凌曜的手腕重获自由,他活动了一下关节,试图坐起身,身上的被子滑落,露出了大片肌肤。 谢凛野的呼吸微微一凝。 他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钉刺勾住,死死锁在凌曜裸露的皮肤上,从纤瘦的锁骨,到线条清晰的胸口,再到昨夜被他反复揉捏、留下过齿印与瘀痕的腰侧。 那些他亲手烙下,如同宣告所有权般的印记,此刻竟已消退了大半。 只有少数几处被他吮咬得最狠的地方,还残留着些许浅淡的粉红,像是褪色的油彩,勉强勾勒出昨夜疯狂的轮廓。 但这轮廓也正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融进那片冷白的无瑕底色里。 太快了。 快得近乎诡异,快得令他心慌。 仿佛这个人,无论他攥得多紧,无论他用何种疼痛的、羞耻的、暴烈的亲密去铭刻,都留不住。 就像试图烙印在月光上的誓言……徒劳又可笑! 凌曜已经从床上下来,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有些难堪地想要拉起被子遮掩,却因为身体的酸软而踉跄了一下。 谢凛野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 凌曜的手臂很细,皮肤微凉。而凌曜却因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而瑟缩了一下,仿佛谢凛野的手是什么烙铁。 “我自己可以……”凌曜低声说,试图抽回手。 谢凛野却没有松开。他看着凌曜苍白的脸和虚浮的脚步,沉默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身子骤然腾空,凌曜短促地惊叫了一声,本能地抓住了谢凛野胸前的衣料。 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 谢凛野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睛微微睁大,惊慌中掺杂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依赖。 他抱着凌曜走向洗手间,心中的酸涩却汹涌而来。手臂托着的地方,昨夜明明留下了深深的指痕,此刻却已经平滑如初。 等凌曜收拾完,谢凛野重新走了进去,再次将人抱了起来。 这一次,凌曜没有再挣扎,只是将脸微微偏向一边,避开谢凛野的视线,耳尖泛着浅粉。 谢凛野抱着他走进浴室,将人放在洗手台边坐着,然后转身去调试水温。 热水很快弥漫开来,雾气蒸腾,模糊了镜子,也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界限。 “我自己洗……”凌曜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很轻。 谢凛野没说话,挤了沐浴露在手心,搓出泡沫,然后开始为他清洗。 他小心的避开了凌曜手腕上的纱布,手掌抚过凌曜清瘦的背脊、纤细的腰肢,在那些即将消失的痕迹上流连。 指尖按在腰侧一处昨夜咬得最重的地方,那里原本该有清晰的齿痕,此刻却只剩下一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粉色。 明天,大概就会完全消失。 他洗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一场沉默的告别仪式。当手指滑过大腿内侧时,掌下的身体猛地绷紧。 “疼?”谢凛野问,声音哑得厉害。 凌曜摇头,黑发湿漉漉贴在脸颊,水珠顺着下颌滑落。 谢凛野注意到那里还有几处颜色稍深的痕迹——是他刻意反复吮咬过的地方。 他的指尖在那里停留了片刻,近乎贪婪地感受着那点尚未完全消退的“证据”。 凌曜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有些紧张地抓住洗手台边缘。 谢凛野却什么也没做。 他给凌曜冲干净泡沫,用浴巾将人裹紧,抱回了卧室。 凌曜安静地坐着,任由谢凛野为他擦干身体,穿上衣服。那件属于谢凛野的黑色衬衫,宽大得罩住他清瘦的身形,袖口卷了几折才露出手腕。 穿好衣服,谢凛野让他坐到椅子上,然后打开了食盒。 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一份热气腾腾的蔬菜炖肉,旁边还有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小碗米饭。 这在末世里,已经是只有基地高层才能享用的奢侈餐食。 谢凛野盛了一勺炖肉,递到凌曜唇边。 凌曜抬眸看他。 那双曾经盛满冰雪般疏离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雾气,叫人看不清情绪。 他张开嘴,接受了这口食物。 谢凛野一勺一勺地喂他,凌曜安静地吃着,偶尔吞咽时会轻咳,谢凛野便停下,等他缓过来再继续。 吃到一半时,凌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我不逃了。” 谢凛野的动作一顿。 凌曜看向他,眼睫湿漉漉地垂着,带着一种被彻底摧折后的顺从。 “我保证,就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别再铐着我了……好不好?” 凌曜的手指动了动,像是经过漫长的挣扎,才试探性地向前,轻轻勾住了谢凛野的衣角。 那个动作很轻。 轻得像蝴蝶停驻,轻得像幻觉。 却让谢凛野的呼吸彻底停滞。 他低头,看着那几根搭在自己衣角上的手指,纤细、苍白、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和手腕上缠绕的干净纱布形成一种脆弱又屈从的视觉烙印。 这个曾经连目光都带着雪意的人,这个他曾珍视如生命最后火光的人,此刻正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捏着他的衣角,求他不要再用镣铐锁住他。 谢凛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不行”,想说“我不信你”。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低沉的: “……好。” 这个字脱口而出时,连谢凛野自己都感到一阵轻微的耳鸣。 太轻易了。 轻易得可悲。 他构筑了那么久的恨意高墙,在这轻轻一拽之下,竟裂开了一道缝。 凌曜显然也愣住了,睫毛颤了颤,仿佛没料到他会答应。 谢凛野放下勺子,伸手握住了那只勾着他衣角的手。 那只手很凉,在他的掌心下难以自抑地轻颤,像只受惊的雀鸟。 “就待在这里。”谢凛野重复道,声音低沉,“哪里也不准去。” 凌曜顺从地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谢凛野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那股无处宣泄的爱与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沉迷于凌曜此刻全然依附的脆弱。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那段被抛弃、被践踏的虚空; 同时,他又极端厌恶这份因掌控和摧折而生的心动。 那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掠夺者,与他所憎恨的父亲阴影无声重合。 谢凛野重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已经微温的炖肉,再次递到凌曜唇边。 凌曜安静地吃着,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底冷静而清明的光。 猎物与猎人的界限,在爱恨交织的迷雾中,早已模糊不清。 而谁在网中,谁在网外—— 或许连他们自己也分不清。 第24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24 第24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24 第二天,夜色浓稠如墨。 凌曜刚洗完澡,身上穿着谢凛野那件略大的黑色衬衫,湿漉漉的墨发还在滴水。他走到窗边,正准备拉上窗帘,动作却忽然顿住。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别墅外围本应有规律交替的巡逻脚步声,此刻却一片死寂。 凌曜微微眯起眼。 他的异能无声漫开,像水波般涤过四周,然后,在楼下的方位,捕捉到了一道扭曲的生命信号。 那不是人类平稳有序的生命波动,而是带着某种非人的饥渴脉冲信号。那信号很微弱,但凌曜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协调的杂音。 “零子哥。”凌曜在意识里轻声唤道,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有客人。” 系统000的电子音迅速响起:“扫描完成。一楼客厅,确认目标为:新型潜伏期丧尸。外表人类女性,预估年龄22-25岁,力量强化类异能,强度可徒手撕裂标准防盗窗。潜伏期第13天,距离完全转化不足24小时。” 凌曜舔了舔还有些发肿的下唇。 有趣。 这两天被谢凛野关在别墅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被迫接受对方各种名义的“身体检查”。 他都快闷出蘑菇来了。 现在好了,送上门的娱乐。 “谢凛野的位置?”凌曜一边问,一边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耳朵贴上冰冷的门板,捕捉着楼下细微的动静。 “正在返回别墅途中。根据车速与路况测算,预计抵达时间:4分37秒后。” 四分半。 足够了。 凌曜迅速环视房间,目光落在墙角那根谢凛野常用的金属握力棒上。他走过去,握紧。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就在这时—— “叩、叩、叩。” 三下敲门声,轻柔而礼貌。 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裹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无助:“请问……有人在吗?” 凌曜屏息,握力棒的指节微微收紧。 “我……我从那边逃过来的,外面好黑,我好害怕……”声音里渗入细微的哭腔,演技精湛,“我不小心走到这里,看见窗户没关,就、就进来了……能不能开开门?帮帮我?” 若是普通人,恐怕早已心软。 但凌曜的异能清晰地“看”到,那东西就站在门外,生命信号里的饥渴脉冲正随着话语的吐露而加剧,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门外的“女人”等待了几秒。脚步声渐渐远去,仿佛离开了。 可凌曜感知到,那信号只是退到了楼梯转角,停顿一瞬,随即转向,朝着另一侧的窗户移动。 他几乎同时转身,看向自己卧室的窗户。 下一秒,一张苍白的脸毫无征兆地贴在了防盗窗外! 那是个年轻女人,白色连衣裙沾满了污渍,长发凌乱。 五官清秀,肤色却白得诡异,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非人的灰蒙。 她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原来有人啊。”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恶意,“故意不开门?” 话音未落,她的双手猛地抓住了防盗窗的钢筋! “嘎吱——!”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撕裂了夜空的寂静。 手指粗的钢筋在她掌中如软泥般弯曲断裂!整扇防盗窗被暴力撕开一个狰狞的破洞,碎裂的玻璃哗啦溅落一地。 女人从破洞中钻了进来,落在房间地板上。 她抬起头,灰蒙的眼珠锁定凌曜。“找、到、了。” 凌曜握紧握力棒,身体微微下沉,做出防御的姿势。 他没有装出害怕的样子—— 面对一个将死之物,没必要。 “你的味道……”女人深深吸气,喉间发出满足的嗬嗬声,“很特别。和那些普通食物不一样……更香,更……” 她舌尖舔过唇角,“更让我想吃掉。”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她动了! 速度远超常人,几乎化作一道白色残影,五指成爪直取凌曜咽喉!指甲在空气中划过寒光。 凌曜猛地侧身,握力棒横扫而出,精准狠戾地砸向她腕骨! “砰!” 闷响声中,女人动作一滞,另一只手却已抓向凌曜面门,指甲尖端还泛着诡异的青黑。 凌曜矮身躲过,握力棒借势上挑,狠狠击中她下颌!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女人被打得向后踉跄两步,眼中伪装的柔弱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狂暴的猩红。“你……不是普通人。” 凌曜不答,眼神冷静如冰。 他的异能虽不擅强攻,却将他的神经反应、身体协调与五感提升到极致。每一次闪避、格挡、反击,都精准得像经过千百次计算。 女人被彻底激怒。她低吼一声,再次扑来,力量竟比刚才又强三分! 握力棒与利爪每一次碰撞都迸出火星。凌曜且战且退,虎口被震得阵阵发麻。 这具身体终究不是为战斗而生,即便有异能加持,面对纯粹的力量碾压,仍显吃力。 “零子哥,倒计时。”他在意识里快速问。 “21秒。” 凌曜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格挡时力道稍松。握力棒被女人一把夺过,顺势狠狠掷向墙角! 金属撞击墙壁发出巨响。 凌曜顺势向后跌倒,手肘撑地,脸上适时浮现出几分惊慌与无力。 女人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结束了。” 她俯身,尖锐指甲直刺凌曜脖颈!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皮肤的刹那—— “轰——!!!” 卧室房门被一股狂暴力量从外整个撞碎,木屑与金属碎片如暴雨般炸开! 一道刺目雷光撕裂空气,裹挟着焚毁一切的暴怒,精准贯穿了女人的胸膛! “噗嗤!” 雷矛透体而出,将她死死钉在墙上!炽白电蛇疯狂窜动,血肉焦糊的气味瞬间弥漫。 女人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在雷电中剧烈抽搐、碳化,最终化作一具冒烟的焦尸。 谢凛野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握拳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甚至没看一眼墙上的尸体,目光死死锁在凌曜身上。 下一秒,他已冲到凌曜面前,单膝跪地,双手颤抖着捧住凌曜的脸。 “伤到没有?哪里疼?说话!” 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撕出来的。 凌曜怔怔地看着他,仿佛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发抖。 谢凛野等不到回答,直接动手检查。 他掀开衬衫下摆,抚摸脖颈、锁骨、手臂,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动作又快又急,却又在触碰到皮肤时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仿佛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直到确认连一道擦伤都没有,谢凛野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才稍稍回落。 可他仍然不放心,拇指抚过凌曜冰凉的唇角,声音压得又低又颤:“真的没事?有没有头晕?恶心?她碰到你没有?一点都没有?” 凌曜像是终于缓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 “没……她没碰到我。” 谢凛野盯着他,像要把他瞳孔里的每一丝倒影都剖开验证。 没有谎言,只有残余的惊悸与虚脱。 他猛地将凌曜拉进怀里,双臂箍得极紧,紧到凌曜肋骨发痛,几乎窒息。 谢凛野的脸埋进他颈窝,滚烫粗重的呼吸烫着皮肤,身体也在细微地颤抖。 当他接到基地指挥中心的紧急通报,说有一名女性幸存者在抽血排查中逃脱检查,行踪不明,要求所有清剿队加强警戒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基地的安全,而是别墅里的凌曜。 如果她往这个方向来? 如果她发现了这栋别墅? 如果她进去了—— 他丢下一切,驱车狂奔。 引擎嘶吼,轮胎碾过碎石,他却只嫌不够快。 直到远远看见二楼窗户那个狰狞的破洞,世界仿佛瞬间褪成了黑白色。 晚一步,哪怕只是晚一秒。 他都不敢想。 “对不起……”谢凛野的声音闷在凌曜肩颈,声音嘶哑,“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不该……” 凌曜安静地被他抱着,能清晰感觉到谢凛野失控的心跳,以及这具强悍躯体下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恐惧。 这个人……是真的在害怕。 怕他出事,怕失去他。 即便恨他,即便认定他是杀父仇人,可在生死关头,谢凛野的第一反应依旧是保护他。 多么矛盾,多么……有趣。 谢凛野抱了很久,才强迫自己松开手。他起身,走到那具焦尸前,脸色阴沉地查看片刻。 “新型潜伏期丧尸。基地这两天抓了七个,这是漏网之鱼。” 他转身走回凌曜身边,蹲下身,与他平视,“听着,从明天开始,你跟我出任务。” 凌曜愣了一下:“什么?” “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谢凛野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基地内部已经不安全了。谁也不知道还有多少这种东西没被抓出来?我不在,你就是活靶子。” “可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异能,只会拖累……” “拖累?”谢凛野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沙哑的自嘲。他伸手,捧住了凌曜的脸。 这个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凌曜眼睫颤了颤,目光撞进谢凛野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听着,”谢凛野开口,话语仿佛带着灼热的重量,“你是不是普通人,有没有异能,都不重要。” 他额头轻轻抵上凌曜的,呼吸交错,体温相渡。 “我只要你活着。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呼吸着,心跳着。”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所以,我会保护你。” 不是“我能”,而是“我会”。 这是一个宣告,一个承诺,一个剥开所有恨意与猜忌的伪装后,赤裸裸暴露出来的心。 凌曜瞳孔微缩,心脏像被这句话猝然攥紧。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言语却在谢凛野骤然逼近的气息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下一秒,谢凛野吻住了他。 这个吻开始得异常温柔,近乎虔诚,像在通过唇齿的触碰确认这个人的存在,安抚自己胸腔里未散的恐慌。 可很快,那温柔底下翻涌的占有与后怕便失控地漫了上来,吻得越来越深,越来越重,像要把他吞吃入腹,融进骨血里。 而在数十公里外,西北方向的黑暗深处,一双泛着暗紫色幽光的眼睛,正透过无形链接,看着这一幕。 那双眼里,闪烁着疯狂和贪婪的光。 “找到你了……” 嘶哑的低语在空洞的巢穴中回荡。 “我的……夏娃。” 第25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25 第25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25 清晨的C8基地笼罩在一层薄雾中,高墙上的瞭望塔在铅灰的天色里剪出沉默的轮廓。 基地南门,四辆经过改装的越野车已整装待发,车身上喷涂着清剿队的闪电标志。 谢凛野站在头车旁,正与副官周正核对任务简报。 他穿着全套的黑色作战服,战术背心插满弹匣,腰侧佩着一把惯用的军刀。晨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眼神锐利如鹰。 周正点头记录,视线却不由自主飘向头车后座—— 凌曜坐在那里。 他身上是谢凛野连夜找来的最小号作战服,袖口下隐约露出一截缠着干净纱布的手腕。 凌曜的手腕其实早已愈合,但为了不让谢凛野太过起疑,这层纱布更多是象征性的安抚。 即便穿着最普通的制服,那张脸和那份浸入骨子里的清冷气质,依旧让他像误入铁血战场的矜贵瓷器。 队员们沉默地进行最后的装备检查,没有人交头接耳,但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审视。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凌曜身上。 凌曜仿若未觉,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纱布的边缘。 “都准备好了?”谢凛野的声音斩断了空气中的凝滞。 “报告队长,准备完毕!”周正立正回应,声音洪亮。 “出发。” 周正开车,谢凛野坐在副驾,车厢内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周正偶尔与指挥中心通讯的电子音。 凌曜能感觉到,前排的两个队员,虽没有明目张胆地回头打量,但那透过车内后视镜折射而来的余光,依旧带着残留的审视。 “零子哥,”凌曜在意识里轻声说,“他们在看我。” “不止。” 系统000的电子音响起,“火系异能者叫王烁,他觉得你是靠脸上位的花瓶。侦察兵叫赵瑞,他的情绪更复杂一点……有点痴迷你的长相,但又觉得你配不上他们队长。他现在正在脑补你要是遇到危险会怎么哭。” 凌曜在意识里轻笑,并不在意。转而问道:“昨晚那具丧尸的扫描结果出来了么?” 系统000语气凝重,“出来了,它的视觉神经和大脑皮层被植入了微型生物芯片,具备实时影像传输功能。它死亡前所看到的一切,都被传送出去了。” 凌曜的睫毛微微一颤。 “所以,谢正渊已经知道我还活着,而且就在谢凛野身边。” “是的。” 凌曜轻轻勾起嘴角。 “正好。”他在意识里说,“我正愁没办法大幅下降黑化值呢,送上门的KPI,不要白不要。” 系统000沉默两秒:“你是不是忘了谢正渊现在是个丧尸王?” “怕什么?”凌曜语气轻松,“越危险,戏剧张力越足,黑化值下降的空间才越大。” “对了,现在谢凛野的黑化值多少?” 系统000调出面板:【任务目标:谢凛野,目前黑化值65%。】 凌曜满意的眯了眯眼。 车队在废墟中穿行,谢凛野一路上都很沉默,只在下达指令时简短开口。约莫两小时后,车队在一片半坍塌的居民区外围停下。 “任务目标:搜索这片区域,确认是否有幸存者,清理威胁,收集可用物资。” 谢凛野推开车门,声音冷硬,“四人一组,保持通讯畅通。发现异常立即报告,不要擅自行动。” 队员们迅速散开。谢凛野转身看向刚下车的凌曜:“你跟着我。” 凌曜点头,跟在他身后。谢凛野走得不快,刻意控制着步幅,确保凌曜能跟上。他的右手始终搭在腰间的枪套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每一个角落。 这片废墟曾是个中档小区,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枯萎的植物在风中发出沙沙哀鸣。 凌曜的异能无声铺展,感知着方圆十几米内的生命波动。 他的生命序列掌握异能虽然能够感知周围生命体的状态,但这种感知有范围限制。 周围没有丧尸,至少现在没有。 “队长,D组清理完毕,未发现幸存者。”通讯器里传来报告。 “B组发现一处地下车库入口,内有轻微响动,请求进一步探查。” 谢凛野按下通讯键:“批准,注意安全。”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惊叫,紧接着是枪响与怒吼! “C组遭遇袭击!请求支援!是变种,速度极快!” “位置!” “7号楼东侧!啊——!” 通讯中断。 谢凛野眼神一凛,看向凌曜:“跟紧!” 两人朝着7号楼疾奔。绕过半塌的楼房,眼前景象让凌曜呼吸骤停。 三名队员正与四只变种丧尸缠斗。这些丧尸体型比普通丧尸大上一圈,皮肤呈暗红色,肌肉虬结,利爪带风。 地上已躺了一名队员,胸口被撕开,鲜血汩汩涌出。 “王烁!掩护!”谢凛野厉喝,手中雷光炸现。 火系异能者王烁立刻喷出一道烈焰,暂时逼退一只丧尸。谢凛野抓住机会,雷矛脱手而出,精准贯穿那只丧尸的头颅! 丧尸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但其中一只却趁着这个空档,猛然扑向侧翼一个年轻队员!那队员吓得忘了开枪,只是呆立原地。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离得最近的清瘦身影突然插了进来! 凌曜冲到那名队员身前,手中握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铁棍,用尽全身力气横扫! “砰!” 铁棍砸中丧尸侧颈,那丧尸动作随之一滞。就是这刹那,周正的冰刃已至,将丧尸钉死在地。 现场一片死寂。 王烁和另外两名队员呆呆看着凌曜,难以置信。 这个他们眼中的“花瓶”,刚才竟救了人? 凌曜松开铁棍,手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下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虎口被震得有些发麻。 谢凛野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凌曜皱眉。 “谁让你冲上去的?!”谢凛野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还有一丝……后怕? “他就要死了。”凌曜平静地说,指了指那个瘫坐在地、脸色惨白的年轻队员。 谢凛野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松开手,转向众人:“清理现场,继续任务。” 被救的年轻队员挣扎着起身,走到凌曜面前,脸涨得通红:“谢、谢谢……我叫小林,刚才要不是你……” 凌曜摇头:“没事。” 他的态度很淡,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但这副清冷又疏离的模样,反而让几个队员的眼神又变了几分。 尤其是赵瑞,那个侦察兵。他一直看着凌曜,此刻眼神里的痴迷几乎要溢出来,但又很快被他自己压下去,转为一种复杂的纠结。 接下来的搜索顺利了许多。凌曜依旧跟在谢凛野身后,但偶尔会停下来,指向某个方向。 “那里。”他会轻声说,“可能是幸存者。” 起初队员们还将信将疑,但几次下来,每次凌曜指出的方向真的找到了躲在废墟深处的幸存者。 有老人,有孩子,有受伤的普通人。他们的眼神渐渐变了。 不是异能,却能精准感知生命的存在? “他是怎么做到的?”王烁在休息时低声问赵瑞,“又没有异能,却比我的探测仪还准。” 赵瑞没回答,只是远远看着坐在一块水泥板上喝水的凌曜。 青年微微仰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 汗水打湿了他的鬓角,几缕黑发散在额前,在废墟的灰败背景里,亮眼得像误入地狱的月光。 “不知道。”赵瑞说,声音有点干,“但他……很特别。” 特别到让人移不开眼。 特别到让人明知危险,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第26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26 第26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26 下午三点,车队抵达一片相对完好的商业区。曾经繁华的购物中心,如今只剩下空荡的框架和破碎的橱窗。 “最后一处搜索点,”谢凛野看着地图,“地下超市可能还有物资。B组、D组地面警戒,其余人跟我下去。” 凌曜跟着谢凛野和周正,以及王烁、赵瑞,还有其他几名队员一起进入了地下超市入口。 楼梯间很暗,手电光柱切割着浓稠的黑暗。空气里有股霉味和某种甜腻腐臭混杂的气息。 超市内部比想象中完好,货架大多倒塌,商品散落一地,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有些密封包装的食物看起来还能食用。 “分头收集,注意警戒。”谢凛野说。 队员们散开,凌曜跟在他身后,手电光扫过一排排货架。他的异能一直开着,感知着这片黑暗空间里的每一个生命信号。 在超市最深处,冷冻柜区域,他“看”到了三个不一样的信号。 是一家三口。 一对三十多岁的男女,和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 生命信号很微弱,尤其是那个孩子。表面的波动虚弱无力,仿佛随时会熄灭。 但凌曜的异能却穿透了这层表象,看到了底下的真相。 在那孩子微弱的人类生命信号之下,一种非人的饥渴脉冲正在缓慢而有力地跳动。那脉冲的节奏很奇特,时而急促时而平缓,像是在刻意压制着什么。 潜伏期丧尸?! 就在队员们开始搬运一些未破损的罐头和真空包装食品时,冷冻柜方向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 “救……救命……求求你们……” 所有人瞬间停下动作,枪口和手电光齐齐指向声音来源。 只见从一台倾倒在地、柜门破损的大型立式冷冻柜后面,踉跄着走出三个人影。 一对三十多岁的男女,浑身脏污,面黄肌瘦,互相搀扶着,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祈求。女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孩子闭着眼,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贴着脏兮兮的湿布,显然正在发烧。 “别、别开枪!”男人举起颤抖的双手,声音沙哑,“我们……我们是逃难过来的,没有武器!孩子病了……求求你们,给点药,或者……或者带我们离开这儿……” 女人眼泪涌出,在污浊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救救我的孩子……他快不行了……求你们了……” 周正看向谢凛野,等待指令。 谢凛野下令:“先给他们做便携检测。” 女人颤抖着伸出手,针尖刺破皮肤——绿灯,阴性。 男人也同样是阴性。 轮到孩子,女人不肯松手:“他这么虚弱,不能再抽血……” “要么检测,要么留在这里。”谢凛野声音冰冷。 女人最终妥协了。检测仪刺破孩子的手指时,孩子疼得哼了一声,但没有醒来。 显示屏闪烁几下——绿灯。 又是阴性。 三个都是阴性。 谢凛野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那对夫妻绝望中夹杂希冀的脸,最终下令:“准备撤离。孩子需要治疗。” “等等。”凌曜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女人怀里的孩子在这时也微微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属于孩童的、清澈的眼睛,但就在他看向凌曜的刹那,瞳孔边缘迅速扩散出一圈极细的暗紫色纹路,又在零点几秒内迅速收缩恢复。 快得像是幻觉。 但凌曜看到了。 “那个孩子有问题。”凌曜的声音清晰冷静,“需要带回基地检查。” 他转向谢凛野:“但必须隔离。所有人,包括他父母,都不能直接接触。” 王烁忍不住了:“你疯了吗?那就是个划伤感染的孩子!你知道基地的隔离区是什么样子吗?那跟监狱没两样!” 赵瑞也低声劝:“白先生,我知道你谨慎,但这会不会……太草木皆兵了?而且检测结果已经显示是阴性了……” 连那对夫妻都哭求起来,说孩子需要的是药和温暖,不是冰冷的隔离室。 但凌曜没动。 “他的瞳孔。”凌曜突然说,“刚才睁眼时,我看到瞳孔边缘有一圈暗紫色的纹路,扩散后又恢复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什么?”周正皱眉。 “潜伏期丧尸的特征。”凌曜的声音在寂静的超市里回荡,“我观察过昨晚袭击我的那个丧尸,就是瞳孔边缘会出现一圈极细的暗紫色环状纹路,有时会扩散,有时会收缩。” 他看向谢凛野:“这是病毒侵入视觉神经和虹膜肌肉的表现。检测仪检测血液,但病毒可能已经进入了神经系统。所以血液检测可能是阴性,但人实际上已经进入了潜伏末期。” 女人突然崩溃地哭喊起来:“不!不可能!我的孩子只是发烧!他不是怪物!他不是!” 她紧紧抱着孩子,后退了几步,撞到了身后的货架。 孩子的脸扭曲了一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但又立刻恢复正常,变回那副虚弱高烧的模样。 “妈……妈……”孩子虚弱地喊了一声,伸出小手抓住女人的衣领,“我……我难受……” 女人泪流满面的抱紧他:“没事的宝宝……妈妈在这里……” 这一幕冲击力太强。病弱的孩子,悲痛的母亲,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赵瑞忍不住开口:“队长,也许只是高烧引起的瞳孔异常?我见过高烧惊厥的孩子,瞳孔也会变……” 王烁也犹豫了。 但谢凛野没动。他看着凌曜眼中那坚定的冷静。 “带他们上车,”谢凛野最终下令,“头车后车厢有隔离笼。孩子单独隔离。父母坐另一辆车,全程监视。” “不要!不要关我的孩子!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病了!” 男人也挡在前面,赤红着眼睛,嘶声道:“你们要关他,就把我们一起关!死也要死在一起!” 场面一时僵持。 谢凛野眼神冰冷地扫过这对夫妻,最终对周正点了点头。 “三个人,全部进隔离笼。锁好。” 第27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27 第27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27 车队重新集结。头车后部改装过的装甲隔离笼里,一家三口被安置在内。周正持枪守在笼外的观察位,透过加固玻璃窗监视。 谢凛野拉开驾驶室的门,却回头看向凌曜:“你去坐第二辆车。” 凌曜脚步一顿。 “为什么?”他问。 “隔离目标风险未知。”谢凛野声音低沉,“我不想你离危险太近。” 凌曜抬眸看他,他没有向谢凛野解释自己有能够感知生命状态的异能,现在的他看起来只是看上去比一般人更加敏锐而已。 但那个孩子……他能感觉出来它很危险,所以他必须留在头车。 凌曜向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依赖般的柔软:“我……我不想和别人一辆车。” 他顿了顿,睫羽微垂,又很快抬起,望进谢凛野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我想待在你旁边……不行吗?”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谢凛野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盯着凌曜,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算计或伪装的痕迹。可凌曜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里甚至有一丝被拒绝的淡淡黯然。 像只被雨打湿翅膀的蝶,轻轻颤着,无端惹人心软。 ——不想和别人在一起。 ——想待在你旁边。 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裹着一层近乎直白的依恋,狠狠撞在谢凛野心脏最柔软的软肉上。 即便理智在尖叫“这肯定又是他的把戏”,可胸腔里那头名为占有的野兽,却已为这句似是而非的话发出了满足的低咆。 “……随你。”谢凛野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 他移开视线,仿佛不耐烦,但转身帮凌曜拉开副驾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他转向周正,语速很快:“周正,你专注监视隔离笼,保持通讯畅通。” 又对车外待命的王烁扬声道,“王烁,你去开第二辆车,带队保持车距。” “是!”两人应下。 引擎启动,车队驶离商业区废墟,颠簸着驶上回程的路。 车厢内气氛压抑。防爆隔板后传来那对夫妻低低的啜泣和安抚孩子的呢喃,混杂着周正偶尔调整姿势时装备摩擦的轻响。 凌曜闭上眼睛,全部心神沉入感知。 那孩子的生命信号如同一簇风中残烛,表面微弱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在那层虚弱的波动之下,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信号正在有规律地搏动,带着非人的饥渴,越来越强,越来越躁动。 “离基地还有多远?”凌曜低声问。 “三十五分钟。”谢凛野的声音带着紧绷的警惕,余光时不时会看向后部的装甲隔离笼。 凌曜说那孩子有问题。 没有足以能说服人的理由,可他潜意识里却还是相信了他。 哪怕毫无理由,哪怕荒谬透顶。 谢凛野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厌恶这种失控。 厌恶自己就像个被蛊惑的愚者,明明知道眼前这人最擅长的就是把谎言编织得比真相更动听,却依旧会在对方轻声细语时,不由自主地坠入那片看似清冷的眼底。 凭什么信他? 就凭那双眼睛曾经在末世废墟里,映过他的倒影? 就凭那副身体曾在无数个深夜,蜷在他身侧汲取温度? 还是就凭刚才那句轻飘飘的“我想待在你旁边”,就像一根淬了蜜的毒针,精准扎进他从未愈合的旧伤里,让他痛得发颤,却又甘之如饴? 谢凛野下颌线绷紧,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很危险。把一家三口,尤其是那个看似无辜病弱的孩子,锁进隔离笼,仅凭凌曜一句缺乏实证的警告。如果判断错误,他将面对的不只是队员的质疑,更是良心的拷问。 可他依旧这样做了。 就像一种病入膏肓的惯性。 哪怕凌曜递来的是穿肠毒药,他也会在理智彻底瓦解前,先一步仰头饮下。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早已逃不开。 恨是真的。 想将他锁在身边,寸步不离的占有欲是真的。 而这份明知荒谬却无法抗拒的“相信”,也是真的。 他透过后视镜,目光又瞥了一眼后车厢紧闭的隔离区。 那就信吧。 若凌曜是对的,他护住了全队人的命。 若凌曜是错的……那也无非是再添一笔,证明他谢凛野早已为这人疯得无可救药。 他踩下油门的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 第28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28 第28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28 “呃……妈妈……” 孩子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带着不祥的颤抖。 防爆隔板后,女人精神一震:“宝宝,宝宝你醒了么?妈妈在这里!” 凌曜倏地睁眼,就在刚才,他的异能感知到那孩子体内的饥渴脉冲猛地飙升,他低喝一声:“周正!小心!” 几乎是同时。 “嗬……嗬嗬——!!!” 不再是孩童的呜咽,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混杂着痰音与尖啸的怪响! 女人惊恐地抱紧他:“宝宝你怎么了?别吓妈妈……” 话音未落。 孩子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口染着血沫的尖牙,朝着女人裸露的脖颈狠狠咬下! “噗嗤!” 利齿切入皮肉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清晰得骇人。 女人甚至来不及尖叫,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眼睛骤然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怀里瞬间化作野兽的孩子。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男人一脸。 “不!!!” 男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疯了一样扑上去想扯开孩子,“放开她!你放开……” 孩子扭过头,沾满鲜血的嘴松开了女人软倒的脖颈,转而一口咬在男人伸过来的手腕上!切断了动脉。 男人惨叫着,另一只手拼命捶打孩子的头,但此刻那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恐怖的力量。他猛地一甩头,竟硬生生将男人手臂上一大块皮肉撕扯下来! 男人痛得几乎晕厥,跌坐在地。 而那个“孩子”,则跪坐在父母之间,贪婪地吞咽着温热的血液,瘦小的身体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畸变。 皮肤迅速灰败,指甲变黑变长,关节发出令人心慌的咔吧声。 他抬起头,暗紫色的瞳孔透过观察窗,锁定车内的活人,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孩童天真与丧尸狰狞的诡异笑容。 “饿……好饿……” 声音嘶哑,带着多重诡异的回音。 周正脸色煞白,枪口对准观察窗后的怪物连开数枪。 “砰!砰!砰!” 子弹打在加固玻璃和合金栅栏上,迸出刺目的火花,却未能击中灵活躲蹿的丧尸。 观察窗太小,大大限制了他射击的角度和威力。 他想用异能,但观察窗就那么大,如果现在释放冰刃,极有可能直接封死那个唯一的窗口。 隔离笼内传来疯狂的撞击声!合金栅栏被巨力拉扯变形。 “它在破坏笼子,力量很强!”周正嘶声汇报,枪口死死对准观察窗后那道疯狂扭动的矮小身影。 谢凛野一脚急刹,车队骤停! “待在车里!锁好车门!” 他对凌曜厉声道,已闪电般推开车门,身影如同猎豹般扑向车尾的隔离区。 但就在他绕到车尾的刹那。 隔离笼对内的隔板被一股蛮力硬生生撕开一个狰狞缺口!一道沾满鲜血的矮小身影如同炮弹般射出,直扑持着枪的周正! 周正举枪射击,子弹打在它肩胛骨上,却只让它的冲势微微一滞。它嘶叫着,利爪已掏向周正心口! 就在这时,一道高压水柱将丧尸冲得一个趔趄。 它猛地扭头看向刚刚释放水柱的赵瑞,然而仅仅一瞬,它猩红的目光就约过后排的赵瑞直接锁定了副驾的凌曜! 它撞碎玻璃,如同跗骨之蛆,沿着车顶向副驾驶的方向快速爬去,利爪刮擦金属,发出刺耳的噪音。 “白砚!小心!”谢凛野的吼声穿透混乱,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长成黏稠的胶质。 谢凛野看着那只丧尸如壁虎般倒挂在车顶,暗紫色的瞳孔死死锁定副驾驶座上的凌曜,喉咙里发出贪婪的嗬嗬声。 它的利爪嵌入车顶铁皮,整个车身都在那非人的力量下微微震颤。 凌曜就在那里,隔着薄薄一层挡风玻璃,他的脸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 谢凛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车体是绝佳的导体。若此刻释放高强度的雷电,狂暴的电流极可能沿着车体框架瞬间传导至整个车厢。 即便他努力控制雷电的走向,但在如此近的距离,哪怕一个微小的电弧跳跃,都可能让凌曜遭受致命的电击。 更何况,车辆内部还有复杂的电路和燃油系统。雷暴一旦引发短路或火花,甚至可能导致车辆爆炸! 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身体已然做出决断。 “滚开——!!!” 他几乎化作一道黑色残影,在丧尸即将扑碎挡风玻璃的瞬间,一只手撑住车顶边缘,整个人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腾跃而起,挡在了丧尸与凌曜之间! 丧尸的利爪带着腥风袭来,直取谢凛野咽喉! 谢凛野不避不闪,戴着战术手套的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一把攥住了丧尸细瘦却力大无穷的手腕! “嘎嘣!” 骨骼被巨力挤压的脆响。 丧尸发出吃痛的尖啸,另一只爪子狠狠掏向谢凛野侧腹! 但谢凛野的动作更快。他借着抓住丧尸手腕的力道,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左膝重重顶在丧尸胸腹之间,将它狠狠撞回车顶! 与此同时,他右掌心紧贴丧尸胸口…… 没有耀眼的雷光外放。 所有的雷电之力被极致压缩,如同千万根细密灼热的钢针,从他掌心毛孔疯狂注入丧尸体内! 丧尸发出凄厉到变调的惨嚎,瘦小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炽白电纹,从内部透出灼热的光! 它的五官里开始冒出青烟,肌肉在高温下迅速碳化。 这是极其危险的操作,将异能压缩到极致进行内部破坏,需要精准到变态的控制力,稍有不慎就会引发能量反噬。 但谢凛野别无选择。 他必须用最直接也最克制的方式,将这怪物从里到外彻底摧毁! 三秒。 丧尸的挣扎停止了,化作一具冒着青烟、部分焦黑的扭曲尸体,被谢凛野随手甩下车顶,重重砸在地上,不再动弹。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直到这时,周正才从车尾绕过来,枪口还对着地上那具焦尸,额角沁出冷汗。 他看向谢凛野,喉结滚动了一下:“队长……” 谢凛野没理他。他单手撑住车顶,翻身落地,一把拉开副驾驶车门。 凌曜还坐在那里,谢凛野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数遍。 没有伤。 他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原处,随之涌上的却是更汹涌的后怕与暴怒。 他伸手,一把将凌曜从车里拽了出来。 “你……”谢凛野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刚才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喊?” 他就那么坐着,平静地看着怪物扑来,仿佛自己的生死无关紧要。 他既恨凌曜这副置身事外的冷静,也恨自己竟在那一瞬间,宁愿用身体去挡,也要护这人周全。 凌曜抬起眼睫。 “我知道你会保护我。” 凌曜轻声说,像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陈述。 却让谢凛野的呼吸一滞。 第29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29 第29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29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羽毛,却奇异地抚平了谢凛野忐忑躁动的心。 我知道你会保护我。 含着理所当然的信任和毫不怀疑的笃定。 仿佛谢凛野的存在本身就能将一切危险隔绝在外。 仿佛那些背叛和仇恨从未存在过。 仿佛他们还是末世初期那两个相依为命的恋人。 这个人…… 这个人凭什么在践踏过他的一切之后,还能用这种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信赖的话? 他既痛恨凌曜这种轻易搅动他心绪的能力,又病态地沉溺于这份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 谢凛野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凌曜,仿佛要看穿这人此时此刻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而周围陆续聚拢的脚步声打断了他。 其他车辆上的队员们已经冲了过来,呈警戒队形散开,当他们看清凹陷的车顶,地上明显是孩童体型的丧尸尸体,以及车厢内那对夫妻惨不忍睹的遗骸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王烁第一个冲过来,他的目光先是惊骇地扫过丧尸尸体,随即猛地转向凌曜,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真的……真的是潜伏期丧尸?可是检测仪明明……”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检测仪显示阴性,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个生病的孩子。 如果不是凌曜坚持要隔离,如果那孩子被直接带上车,甚至被好心的队员抱在怀里照料…… 想到可能发生的后果,王烁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看向凌曜的眼神彻底变了,从之前隐晦的轻视与怀疑,变成了后怕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那是一种对精准判断力的敬畏,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感激。 赵瑞也走了过来。他先检查了周正的情况,确认副官只是受了些惊吓没有受伤后,目光才落到凌曜身上。 他的视线在凌曜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总是带着精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几乎压抑不住的好奇与欣赏。 他见过太多人在生死关头崩溃失态,尖叫逃窜。 但这个人,这个看起来纤细脆弱,本该是团队拖累的“花瓶”,却在最危险的时刻保持了惊人的冷静,甚至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 这不仅仅需要勇气,更需要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和洞察力。 而这份特质,在末世里,比任何花哨的异能都更珍贵,也…… 更迷人。 赵瑞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眼角余光仍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清瘦的身影。 他开始好奇,好奇这个人的过去,好奇他的一切……而这份好奇本身,就带着危险的吸引力。 其他队员虽然没说话,但看向凌曜的目光也全都变了。 能提前识别出连检测仪都骗过去的潜伏期丧尸,这种能力在如今危机四伏的环境里,无异于多了一条命。 谢凛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王烁眼中的后怕与敬佩,看到了赵瑞眼中那抹来不及掩饰的痴迷,更感受到了其他队员态度那微妙的转变。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碰撞。 凌曜就如同一颗蒙尘的明珠,只消轻轻拭去表面的灰尘,便绽放出令人无法忽视的光晕。 而只有谢凛野知道,这具清冷躯壳下藏着怎样致命的吸引力。 又曾怎样在他身下颤栗!哭泣!承受他的恨与欲! 谢凛野确实感到一种扭曲的骄傲。 但紧随骄傲而来的,是几乎要灼穿肺腑的嫉妒与恐慌。 他想挖掉每一双敢这样看着凌曜的眼睛,想用雷电将他们全部烧成灰烬,想将这个人重新锁进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囚笼里。 让他的美丽、他的冷静、他的一切,都只属于自己! 凭什么? 他们凭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们不知道这个人有多残忍吗? 不知道他曾经怎样笑着践踏别人的真心吗? 不知道他…… 是属于我的吗?! 而比嫉妒更深、更冷的,是恐惧。 光芒越盛,觊觎者越多。 凌曜今天展现的价值,可能明天就会被基地高层注意到。被科研部招揽,被其他强者窥伺。 到那时,他谢凛野还能用什么理由将他锁在身边? 杀父之仇的囚犯?还是一个需要亲自审问的叛徒? 这些借口在真正的价值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更何况……谢凛野比谁都清楚,凌曜从来就不是甘心被囚禁的金丝雀。 他有爪子,有尖牙,有深不见底的心思。 现在的顺从,偶尔流露的依赖,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又一次精心策划的表演? 如果有一天,他不再需要自己的保护,或者找到了更强大的庇护…… 谢凛野不敢想下去。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他的口鼻,令他几近窒息。 他猛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片属于指挥官的公事公办。 “周正,”他的声音冷硬,不带丝毫温度, “清理现场。丧尸尸体焚烧处理。那对夫妻……就地掩埋,做个标记。” “是!”周正立刻应声,开始指挥队员行动。 谢凛野转向凌曜。 他盯着凌曜看了几秒,缓缓开口,带着沉甸甸的威胁和一种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暧昧张力: “至于你,”谢凛野的眼神幽深,里面翻涌着未明的妒火,以及一丝更加晦暗的占有, “回去再跟你算账。” 凌曜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一脸懵逼。 算账?算什么账? 他又做错什么了要跟他算账? 第30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30 第30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30 越野车驶回别墅时,天已擦黑。 车停稳后,周正先行下车去开了别墅门。 谢凛野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院中,目光扫过别墅外墙。白天派人来修的防盗窗已经安装完毕,崭新的合金网格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 “进去。”谢凛野说,“窗户已经修好了,周正会带人守在外面,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凌曜下了车,微微点了点头。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浅色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谢凛野移开视线,对周正道:“你留下,带两队人,把别墅围起来。我回来前,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去。” “是,队长。”周正应声,顿了顿,又问,“那您……” “总指挥官找我。”谢凛野简短地说,“很快就回来。” ———— 基地指挥中心,三楼会议室。 灯光惨白,映着长桌两侧一张张凝重的脸。 谢凛野站在投影屏前,军姿挺拔,但作战服袖口和衣领处还沾着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污和焦痕。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他的汇报简洁冷硬,“目标已确认击毙,尸体已焚烧处理。随行两名成年幸存者确认死亡,伤口呈现典型丧尸袭击特征。” 总指挥官严峥坐在长桌首位,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谢指挥官,我听说……是白砚提前识别出了那个孩子的异常?”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谢凛野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是。” 坐在侧位的情报部长推了推眼镜,“报告上说,他能精准指出幸存者的藏身位置,还能在检测仪显示阴性的情况下,仅凭肉眼观察就断定那个孩子是潜伏期丧尸。”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谢指挥官,你不觉得这很……特别吗?” “他之前近距离遭遇过潜伏期丧尸的袭击,可能对某些细节比较敏感。”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御,“而且,白砚目前还是戴罪之身……他的证词和判断,需要进一步验证。” “今天的事就是最好的验证。”严峥终于开口,“如果不是他的判断,你们整个小队,甚至可能把那个东西直接带回基地内部……后果不堪设想。” 谢凛野沉默。 “科研部目前关押着七名已确认的潜伏期感染者。”严峥继续说,“明天开始,让白砚去科研区,配合吴教授的团队,对那些感染者进行系统性观察。” “不行。” 谢凛野几乎是脱口而出。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白砚是重犯。”谢凛野的声音冷硬,“谋杀我父亲的嫌疑尚未洗清,且存在潜逃前科。给予他科研权限和自由活动空间,不符合安全规定。” “安全规定?”严峥微微挑眉,“谢指挥官,你应该知道基地现在面临的情况,白砚的能力,无论是什么,对基地都至关重要。” “况且,”严峥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意思,“你把他关在私人别墅里,恐怕也不符合重犯的关押规定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谢凛野勉强维持的冷静。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声音干涩:“我只是在亲自审问。” “审问可以继续。”严峥道,“但白天,他必须去科研区工作。这是命令,谢指挥官。” 回别墅的路上,谢凛野把车开得飞快。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如同他脑海中翻腾的思绪。 严总指挥官的每一句话都在提醒他,凌曜的价值正在被更多人看见。 意味着这个人不再只是他谢凛野的囚犯,不再只是他恨之入骨却又无法放手的执念。 意味着凌曜有可能脱离他的掌控,走向更广阔的世界,被更多人注视和觊觎。 凭什么? 谢凛野的眼中翻涌着暴戾的暗流。 这个人明明是他的。 是他从废墟里找回来的,是他锁在别墅里的,是他用恨和欲望一遍遍烙印标记的。 凭什么别人一句话,就要把他从自己身边带走? 车子在别墅门口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谢凛野推开车门,大步走进别墅。 楼上的浴室里,水声刚刚停歇。 氤氲的水汽尚未散去,像一层柔软的纱,模糊了瓷砖与镜面的边界。 凌曜擦干身体,黑色的衬衫随意罩在身上,宽大的衬衣下摆刚好能遮住大腿根部,上面的挺翘在动作间若隐若现,像是某种欲语还休的勾引。 他拿起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发梢,门却在这时毫无预兆地被推开。 谢凛野站在门口。 他已经脱掉了作战服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勾勒出精悍有力的肌肉线条。 他的发梢同样沾着湿意,几缕黑发垂在额前,似乎也才刚冲洗过,但那双眼睛里蕴藏的情绪,却比浴室中的水雾更浓,翻搅着某种凌曜读不懂的暗涌。 “洗好了?”谢凛野走进浴室,反手关上了门。 凌曜的动作顿住。 他看着谢凛野一步步走近,他的军靴踩在浴室瓷砖上,靴面漆黑锃亮,一尘不染。 显然是仔细擦洗过,或是刚换了一双新的,皮革在潮湿空气里泛着冷硬规整的光。 军靴踩在瓷砖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在狭小的浴室空间里回荡,如同逼近的鼓点。 密闭的空间里,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凌曜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谢凛野身上那股压抑的危险气息。 谢凛野停在他面前,他伸出手,手指穿过凌曜半干的黑发轻轻抚摸,带来轻微的痒意。 “告诉我……今天你是怎么知道那里有幸存者?” 他的目光锁着凌曜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闪烁:“又是怎么一眼就看出那个孩子有问题?” 凌曜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声音很轻:“幸存者,只是运气好猜中了。至于那个孩子……” 他顿了顿,“我说过,他和昨天那只的特征很像……虽然不太明显,但仔细看……” “仔细看?”谢凛野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沉冷的讥诮。 “在那种光线昏暗的环境里,隔着好几米,你说‘仔细看’?” 他的拇指缓缓抚过凌曜的下唇,那处很柔软,因为刚刚沐浴过的缘故,还透着浅淡的绯色。 “白砚,”谢凛野唤他,视线落在因他施压而愈发红艳的唇瓣上,眸色晦暗,“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凌曜眼睫颤了颤,他想偏过头,却被谢凛野另一只温热而带着薄茧的掌心扣住了后颈。 “指挥部刚才找我。”谢凛野的声音沉下去,像是浸了冰水,“他们决定从明天开始,恢复你的科研权限,让你去协助研究那些潜伏期丧尸。” 然后,谢凛野便看见,虽然只有一瞬,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但凌曜那双总是寂静的眼眸中,极细微地亮了一下。 像漆黑水面上倏忽掠过的一星萤火。 微弱却真切。 谢凛野的心脏骤然抽紧。 果然。 果然是这样。 什么“我想待在你旁边”,什么“我知道你会保护我”,全都是他精心设计的谎言! 第31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31 第31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31 “很开心?”他问,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谢凛野的拇指仍抵在那片柔软的唇上,力道无声地加重,几乎要陷进那温热柔软的唇肉里。 “能回实验室……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谢凛野逼近一步,凌曜被他带着向后,脊背轻轻抵上冰凉的瓷砖墙面。 水汽氤氲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衬衫渗进来,激得他微微一颤。 “重要到……”谢凛野的呼吸拂在他的额发上,滚烫,“不惜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演那些拙劣的戏码?” 他的视线像冰冷的蛛丝,细细缠绕上来:“装可怜,装顺从,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你真的需要我,真的……离不开我一样。” 凌曜的呼吸急促了些,带着含混的气音,“我……我没有……” “呵!” 谢凛野轻笑,“其实你根本不怕,对不对?” 他逼近一步,凌曜被逼得后退,脊背抵上了冰冷的瓷砖墙面。 他的手指缓缓下移,指节抵上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感受着皮肤下急促跳动的脉搏。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表现得够乖,够依赖,我就会心软,就会像今天这样——”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再开口时,带上了某种嘶哑的痛感: “连命都可以不要地护着你,然后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离开这里,离开我的视线,甚至……”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尾音悬在半空,却比说出口更锋利。 凌曜的呼吸有些急促。浴室的水汽还未完全散去,氤氲在两人之间,却丝毫缓解不了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 “谢凛野……你冷静一点!” 凌曜试图让声音保持平稳,却还是抑制不住的泄出一丝颤音,“我只是去协助研究,这是为了基地……” “为了基地?” 谢凛野嗤笑出声,眼底那点猩红终于蔓了上来,烧穿了最后一丝克制,“是为了基地,还是为了你自己?” 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对方脸上。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相信你?哪怕你只有一点点真心,哪怕你只是偶尔……偶尔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需要我,是真的……属于我。” “可是没有。你从来就没有属于过我。以前属于我父亲,现在……连假装属于我都不愿意了。你只想着怎么逃,怎么飞得更高……” “我没有……”凌曜试图辩解,呼吸因为紧张而急促,“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谢凛野打断他,猛地将人往前一带,又反手推向洗手台。声音里似乎裹着要毁灭一切的火焰:“我告诉你,白砚。你想都别想!” 凌曜踉跄着扶住冰凉的台面,还没来得及站稳,就感到身后的衬衫下摆被人撩开! 湿润的空气骤然包裹住腰背,凌曜惊喘一声,本能地想按住衣摆,手腕却被谢凛野单手扣住,反拧到身后。 “啊……”凌曜发出一声痛呼,声音忍不住染上了哭腔,“不要……谢凛野!你放开我!” 挣扎徒劳而激烈,身体碰撞在狭窄空间里发出闷响。水汽模糊的镜面上映出两道交叠扭曲的身影。 谢凛野用身体将他压制在自己与镜子之间,手臂如同铁箍般环住他的腰。 镜面被体温熨出一小片清晰的区域,映出一张因挣扎和羞愤而泛红的脸。湿发凌乱,眼角潮湿,嘴唇被自己咬得嫣红。 而谢凛野就在他身后,下巴抵在他肩头,一双眼睛透过镜子,死死锁住他每一寸表情的变化。 “白天不是还装得很乖吗?嗯?” 谢凛野的掌心滚烫,贴着细腻的腰侧肌肤向上抚去。 “是不是只有需要我保护的时候,才会对我软一点?一旦有了别的出路,就连碰都不让碰了?” “可我偏要碰!” 谢凛野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灼热而残忍的气息。他强迫凌曜抬起头,看向正前方。 “看着。” 镜中的画面,因为距离和角度的逼迫,呈现出一种扭曲又真实的亲密。 凌曜身上那件黑色衬衫松垮地挂在臂弯,大片背脊裸露出来,在昏黄光线下泛着瓷白而脆弱的光。 而身后的谢凛野紧贴着他,黑色的紧身背心一丝不苟,仿佛下一秒就能上战场,肌肉偾张的手臂环在凌曜腰际,将他整个人圈禁在怀中。 这种被强迫观看自己屈辱模样的感觉,比直接的侵犯更令人崩溃。 “不……不要看……”凌曜绝望地闭上眼,试图扭开脸。 “睁开。”谢凛野命令,手指重新掐住他的下颌,将他扳回原位,“看着我,也看着你自己。” “看清楚,你是谁的人。” “唔……!” 镜面很凉,可紧贴其上的肌肤却迅速变得滚烫。 凌曜被迫仰起脖颈,绷出一道圣洁又脆弱的弧度,宛如献祭的天鹅,每一寸线条都流淌着无声的抵抗与濒临极限的颤栗。 脚尖被迫踮在对方坚硬的靴面上,勉强维持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姿势,每一次轻微的移动或重量施加,都让那冰冷的皮革更深地印入肌肤。 他的视线无处可逃,只能看着镜中那个被谢凛野彻底掌控,衣衫凌乱,眼角渗出水光的自己。 水汽在镜面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又因为两人过高的体温而缓缓滑落,拉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模糊了镜中的倒影,却模糊不了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羞耻与悸动。 谢凛野的手掌牢牢扣住他的腰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盯着镜中凌曜那双蒙上水雾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愤怒与屈辱之下,逐渐无法掩饰的细微颤栗。 凌曜咬紧下唇,试图吞回喉间那些破碎的声响,可身体的反应却背叛了他。 脚尖在光滑的皮革上无助地滑动,试图找到一丝缓解,却只是让支撑更加不稳。 每一次无意识的瑟缩,每一次因触碰而起的轻颤,都被镜面诚实地放大,落入身后那人的眼中,也落入他自己被迫睁开的眼底。 镜中的世界在晃动,不稳,模糊,又被水痕切割得支离破碎。 水珠沿着镜面不断滑落,像无声的泪。 谢凛野的目光,却缓缓落定在凌曜的腰窝下方,那里,有一处浅粉色的胎记,形似蝴蝶。 那是上次检查时,他注意到的地方。 此刻,那抹淡红在苍白的肌肤上格外醒目,随着凌曜压抑的喘息微微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离。 一种混合着恐慌与绝对占有欲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他。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贴上那处肌肤,然后—— 狠狠咬了下去。 “呜啊——!” 凌曜身体剧震,齿尖刺破皮肤的锐痛清晰传来,紧接着是温热液体涌出的黏腻。 脚尖因这突如其来的剧痛猛地绷直,足弓弯折出脆弱的弧度,全靠谢凛野的支撑才没有滑倒。 谢凛野没有松口,反而更重地碾磨吮咬,直到浓郁的铁锈味在唇齿间弥漫。 他要这个印记足够深,足够久!最好能刻进骨血里。 鲜血从新鲜的齿痕边缘渗出,缓缓滑落,在瓷白的肌肤上拖曳出几道刺目的红痕。 那圈带着血渍的牙印,严密地嵌在蝴蝶胎记周围,如同精心锻造的樊笼,将那只欲飞的生灵死死禁锢于方寸之地。 鲜红与浅粉交织,疼痛与印记交融。 仿若那囚笼的栅栏已嵌入蝶翼,折断了所有关于远方的念想。 谢凛野终于松口,舌尖近乎眷恋地缓缓舔舐那伤口渗出的血珠,沿着牙印的轨迹游走,如同野兽在巡视他独一无二的领土。 他在凌曜耳边哑声开口,气息灼热,字字如同烙印: “现在……” “它飞不走了。” 第32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32 第32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32 凌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意识回笼的瞬间,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抗议的哀鸣。尤其是后腰,酸软得仿佛被潮汐反复冲刷过的沙滩,连翻个身都牵扯出一阵细密的酥麻。 他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里是熟悉的卧室天花板,以及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天光。 “零子哥……”凌曜在意识里唤道,“几点了?” “下午三点十八分。”系统000的电子音响起, “上午科研部派了人来接你去实验室,你家那位说你生病了,高烧昏迷,去不了。” 凌曜眨眨眼,高烧昏迷? 嗯……被纠缠到浑身发烫、意识涣散……怎么不算高烧昏迷呢? “啧,”凌曜在识海里轻笑,带着点餍足后的懒洋洋。 “坏狗!” 分明是算准了他上午醒不过来,故意从晚上做到凌晨,好顺理成章替他请假,让基地来接他的人吃闭门羹! 凌曜心里无声地嘀咕着,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昨夜那些零碎而滚烫的片段。 尤其是……被锢在镜前,足尖无处着力,只能虚点在那一小片肃整的平面上时。 谢凛野的军靴皮质硬挺,他踩上去,只能勉强用前脚掌堪堪承接重量,如同踏在浮冰之上。 每一次力量的失衡,足尖都如同濒临凋零的秋叶蜷起边缘,徒劳地试图在光滑的皮革上寻得一丝稳固的支点。 却又时不时会从那一点依托上滑落…… 那一刹,瞬间的失重如同深夜惊醒时的虚空,无声地攫住所有感知,随即没入更深的漩涡之中。 凌曜甚至能模糊地回忆起,当时意识随之浮沉的失控感,混着水汽蒸腾与亲密厮磨的细微声响,在狭小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太超过了。 超过到他眼前泛起朦胧的白光,足尖触及更下方冰凉的瓷砖地面,如落叶般寻不到归处。 然后,那双有力的手臂便会稳稳地箍住他的腰肢。 将他重新托回那个危险的平衡点,周而复始,如同一场永无止境的刑罚。 凌曜甚至怀疑,谢凛野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无法站稳。 故意欣赏那失重的瞬间,他眼中蓦然漾开的惊慌与随之而来的沦陷。 沉溺于那种全然掌控所带来的残酷愉悦中。 后来,凌曜实在连维持这站立姿态的力气都被抽走,双腿软得如同融化的雪。 谢凛野就顺势将他抱离地面,转身将他置于洗手台面上。 大理石台面冷得他一个激灵,但很快,体温就捂热了那一小片区域。 再后来,他整个人软得像一汪水,只能任由谢凛野抱着他往卧室走。 那段路很短,又很长。 每一步颠簸都带来新的火花。他被抵在墙上短暂地停留,又被抱起来继续走,最后一同沉入柔软的深渊。 床垫深深下陷,他陷在谢凛野的气息里,记不清哭了多少次,求了多少回。 只记得最后意识涣散时,谢凛野还握着他的腰,在他耳边哑声诉说着占有。 …… 就连现在回想起来,凌曜仍感到一阵熟悉的战栗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脸颊也漫开不自然的微热。 “咳。” 凌曜清了清嗓子,在识海里对系统000嘀咕道, “不过说真的,那个浴室普雷……确实还……挺带感的哈。” 系统000沉默了两秒,电子音里充满了无语:“……你就不能有点出息?满脑子都是颜色废料!你这哪是高岭之花,你这是食人花吧!” “食色性也嘛,”凌曜理直气壮,甚至有点得意,“而且谢凛野那小子虽然疯,但学习能力和实践精神都很强,天赋异禀,值得表扬~” 系统000决定跳过这个话题:“现在怎么办?科研部那边已经错过报到时间了。” 凌曜试着又动了动,酸软感让他龇牙咧嘴:“还能怎么办?起来,去实验室。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不能浪费。” 正在此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谢凛野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盘子里是一碗冒着热气的蔬菜粥,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罐头肉。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柔软的棉质布料也挡不住他宽肩窄腰的轮廓,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黑发也显得有些凌乱,几缕垂在额前,柔和了平日那份战场杀伐带来的冷硬感。 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刚从外面执行任务回来。 凌曜眨了眨眼,在意识里问:“零子哥,他今天出门了吗?” 系统000迅速回应:“没有。从早晨……咳,结束后,他就一直没离开过别墅,用的理由就是照顾‘生病的家属’。” 凌曜了然。 果然。这家伙不仅用“高烧昏迷”的借口给他挡了科研部的安排,自己还直接旷工在家守着。 是怕他醒来后又自己跑出去?还是……单纯想看着他? 谢凛野已经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沿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凌曜脸上,扫过他还有些泛红的眼角和微肿的嘴唇,眸色深了深,但语气却很平静:“醒了?吃点东西。” 凌曜撑着坐起来,薄被滑落,露出脖颈和锁骨上斑驳的痕迹,但他仿佛没有察觉。 凌曜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我……我今天要去科研区报到。” 他说这句话时,已经做好了应对谢凛野激烈反对的准备。如果谢凛野拒绝他不让他去的话,他就来一波绝食抗议! 反正系统000可以给他兑换吃的,他又不会真的饿死。 但谢凛野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嗯。”谢凛野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将一勺吹得温热的粥递到他唇边,“先把饭吃了。” 凌曜愣住了,有些呆呆地张嘴,咽下那口粥。温热的食物滑入胃里,带来舒适的暖意。 他又试探着再次开口:“那我……吃完就去实验室?” 谢凛野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凌曜的腰际停留,眉梢微挑,几秒后才道:“好,我送你,先吃饭。” 凌曜一边被喂着,一边在识海里疯狂敲系统:“零子哥!他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这么好说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凌曜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已经开始警惕。 系统000顿了几秒,识海里的电子音才慢悠悠地响起,“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就是单纯做爽了所以今天心情好。” 凌曜:……? 第33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33 第33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33 在凌曜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后,谢凛野放下了餐盘,起身走向衣柜。 他从中取出了一套崭新的深灰色休闲西装,连同配套的浅色衬衫和一双黑色软底皮鞋。 “换上这个。” 凌曜看着那套衣服,眼睫微动。这套衣服的尺寸……显然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然而谢凛野拿着那套衣服,却没有要递给他的意思。 “我自己来。”凌曜低声说,伸手想去接衬衫。 谢凛野却没松手。“我帮你。” 他展开衬衫,帮凌曜套上袖子,一颗一颗地系好纽扣,动作却出人意料地轻柔。 凌曜身上的痕迹还在,没有那么快消失。 谢凛野就像一个画家,在洁净的画布上创作了一副画作,此刻,又亲手为他遮上白布,不容他人窥探。 穿裤子时,谢凛野单膝跪地,托起凌曜的脚踝,帮他套上裤腿。 这个姿势让凌曜浑身僵硬,尤其是当谢凛野的手指握住他的脚,指尖还若有若无地摩挲了一下脚踝。 当最后的外套穿好,谢凛野状似帮凌曜抚平后背并不存在的褶皱,他的手却凌曜腰侧那圈新鲜齿痕的位置顿了顿,然后隔着衣料,轻轻按压了上去。 “唔——!” 一道混杂着痛楚和羞耻的声音不受控制的溢出,凌曜连忙咬住下唇。 “疼吗?”谢凛野低声问,带着点恶作剧的顽劣浅笑。 凌曜白着脸摇了摇头,”可以走了么?“ 谢凛野也不介意凌曜的冷淡,他退后了一步,上下打量。 深灰色的西装衬得凌曜肤色愈发冷白,腰线收得恰到好处,眼尾还带着未散尽的倦意和绯红,却奇异地与这身正式的装扮融合出一种破碎又矜贵的美。 像一件被精心修复,重新打上所有者标记的藏品。 谢凛野眼底闪过一抹满意的暗色,“走吧。” 车上,凌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基地街景,忽然开口:“你就这么跟着我?清剿队没有任务?” “有。”谢凛野说,目光落在他侧脸上,“但我跟总指挥官达成了条件。你去实验室可以,但必须在我在场的情况下。所以现在,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凌曜眉梢微挑,二十四小时贴身监控? 难怪刚才答应得那么快,原来是把他拴在裤腰带上了,用最直白的方式宣告着占有和归属,此刻带他回科研区,反而成了一种张扬的炫耀。 谢凛野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何况……那老东西的一些研究资料,我有权限查阅。” 凌曜轻嗤一声,没再说话。 C8基地,科研区。 再次踏入这条熟悉的走廊,凌曜的心情有些微妙。两侧实验室里,依旧有研究员在忙碌,但当他们看到并肩走来的谢凛野和凌曜时,气氛明显凝滞了一瞬。 谢指挥官的煞气太过外露,而走在他身侧的凌曜,尽管神色平静,但他颈侧那若隐若现的痕迹,以及行走间略显滞涩的步伐……都在无声诉说着某些不可言说的关系。 窃窃私语在空气中蔓延,又在谢凛野冰冷的目光扫视下戛然而止。 凌曜仿若未觉,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在感知上,异能无声铺展。 普通的实验室、忙碌的研究员、隔离间里躁动的潜伏期丧尸…… “零子哥,”他在意识里轻声问,“我好像扫描不到谢正渊旧实验室里的情况,出什么问题了?” 系统000的电子音迅速回应:“距离问题,他的旧实验室有干扰,你得想办法到他那个实验室的正上方再说。” 实验室正上方……那就是谢正渊的专属办公区域? 原来如此。 早在他回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进入科研区的时候,他就尝试用自己的异能感知过那个旧实验室的情况。 却一无所获。 让他一度怀疑那里是不是像谢正渊当初所说的那样,已经将里面所有的证据……包括沈蓝韵,一同销毁了。 只是当时他根本进不了谢正渊的专属办公区域,更别说他才跟李维说了几句话的工夫,就被谢小狗抓了个正着,逮了回去。 一扇合金门滑开,吴教授的实验室到了。 实验室里忙碌而压抑。左侧七个透明隔离舱内,关押着七个潜伏期丧尸。 吴教授迎上来,看到谢凛野时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严肃:“谢指挥官,白砚研究员。情况紧急,客套话就不多说了。” 他引着两人走向观察区,快速介绍道:“7名潜伏期丧尸,其中已经有3名到了时限,进行了转变。潜伏期约14天,前13天几乎无法检测。第14天转化极快,转化后力量和速度远超普通丧尸……” “我能看看详细记录吗?”凌曜的目光扫过隔离舱,问道。 吴教授示意助手拿来一沓文件。 凌曜接过记录,快速翻阅。 他的动作优雅,指尖划过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谢凛野就站在他身侧,目光看似落在记录上,实则余光始终锁着凌曜的侧脸。 凌曜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谢凛野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某些数据上会有短暂的停留。 “这些数据……”凌曜抬头,看向吴教授,“似乎存在某种周期性规律。尤其是神经信号,在潜伏期第七天和第十三天,会出现两次异常高峰,但波形特征不同。” 吴教授眼睛一亮:“你看出来了?我们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无法解释。普通的丧尸病毒是直接摧毁高级神经功能,但这种变种……更像是在重构。” “我需要对比样本。” 凌曜合上记录,开始图穷匕见! “谢正渊教授生前的一些研究可能涉及类似的神经重构领域。在他的专属办公区那儿,或许有相关的原始数据。” 吴教授却有些为难的皱起眉头:“谢教授的专属办公区……在他出事之后,就一直处于封闭状态。基地高层下令暂封,等待后续调查。我们目前没有权限进入。” 凌曜转向谢凛野,眼神平静:“谢指挥官,我记得你刚才说过,你有谢教授办公区的查阅权限,是么?” 谢凛野听着凌曜嘴里吐出”谢指挥官“这四个礼貌又客套的字,眉梢微挑。 呵。谢指挥官,叫得好像他们多么不熟一样。 明明……明明昨天在自己怀里哭得那么凶,却还偏偏要在外人面前保持这自欺欺人的疏离。 谢凛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你想去我父亲的专属办公区?”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为什么?”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的话,这种病毒不是自然变异,而是人为编辑的产物。” 凌曜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研究员特有的客观,“编辑手法非常高明,涉及基因层面的定向诱导和神经回路的重编程。” “能做到这一点的,在C8基地,乃至我所知的范围内,恐怕只有谢正渊教授曾经达到过类似的技术水平。” “查看他留下的原始数据,也许能找到这种病毒的编辑逻辑,甚至……逆向推导出可能的控制或检测方法。” 理由充分,逻辑严谨,无懈可击。 谢凛野沉默了片刻。 “带路。” 第34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34 第34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34 前往谢正渊专属实验室的路上,凌曜看似平静,实则意识里正和系统000飞速交流。 “零子哥,距离够了吗?现在能感知到下面的情况吗?” “正在接近……可以了!宿主,下方生命信号确认……舱外一个,舱内若干。舱外的那个生命波动极其微弱,几乎快要熄灭,但又像是被强行维持在一个临界状态。行动模式……无序徘徊,偶尔会撞击硬物,试图破坏门禁。”” “是沈蓝韵?” “是!”系统000回答道,“但宿主,她的生命形式已经变质了。器官纤维化严重,大部分神经功能已退化,几乎只剩下本能。” 凌曜心下了然。沈蓝韵还活着,但已经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人类了。 他们停在一扇合金门前。谢凛野上前,插入身份牌,输入密码。 【权限验证通过。临时权限开启,时限两小时。】 门缓缓滑开。 门后是凌曜记忆中的景象:宽敞的办公区,堆满文献的书桌,占据整面墙的嵌入式标本柜。 空气里有一股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凌曜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标本柜侧面,那个曾经隐藏着机关旋钮的位置。 然而那边的金属面板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样。 凌曜心下一凉。 显然,那个机关已经被人去除了。 “你想找什么?”谢凛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原始实验数据,尤其是关于神经效应和基因编辑协议的部分。”凌曜不动声色的走向办公桌,开始翻找抽屉。“谢教授习惯将最重要的核心数据纸质备份,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谢凛野没有阻止他,只是倚在门边,目光深沉地看着他在父亲的遗物中翻找。这场景有种荒诞的意味。 他父亲的遗孀,在他的监视下,翻找着他父亲的研究资料,还能精准的说出他父亲研究时的习惯,如数家珍。 可笑。 凌曜的动作很快,但很有条理。他抽出几个文件夹,快速浏览,偶尔抽出一两份文件放在一边。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集中在眼前的纸张上。 但意识里,他正对系统000下达指令:“扫描那个机关面板。谢正渊改了什么?” “扫描中……面板内部结构有改动!原先的机械旋钮触发机制被替换了。现在是一个动态密码验证。” 凌曜在识海里轻嗤:“老狐狸,果然防备着。” “要破解吗?”系统000在识海里问道。 “不急。” 凌曜一边将一份文件放到一旁,一边在意识里回答,“先办正事。把下面的门禁情况调出来我看看。” 系统000将地下实验室入口的合金门扫描图像投射到凌曜意识中。门上的虹膜识别锁处于休眠状态,但依旧连着备用电源。 “解除门禁要多少积分?” “500积分。但是……有其他的问题。” 系统000的声音难得严肃,“谢正渊设置了安全协议。如果不是用他本人的虹膜验证开启,无论从内还是从外,任何强行解除门禁的行为,亦或是断电。都会在10秒后触发实验室自毁程序,能将下方实验室内的一切生物与非生物全部销毁。” 凌曜翻页的手指一顿。 “能规避吗?” “不能。这是硬件层面的死锁。除非有谢正渊的眼珠子。” 凌曜沉吟片刻:“自毁程序启动后……沈蓝韵,能逃出来吗?” “如果门开了,以她现在的状态,凭借本能冲出来是有可能的。但自毁程序启动后,留给她的时间最多只有10秒。不够她通过楼梯抵达安全区域。” 系统000顿了顿,继续道。 “不过积分商城里有个道具,可以将指定小范围的物理进程延缓12倍。 也就是说,这个道具能将自毁程序的有效触发时间延迟到大约2分钟。足够沈兰韵逃离地下区域,到达地面层。但实验室内的其他东西……就保不住了。” 凌曜蹙眉,谢正渊这个老狐狸,还真是方方面面的考虑到了。就算有人要强行破坏他实验室的门禁,他也有办法销毁证据。 虽然不能一举把谢正渊的罪行公诸于众,但……能把沈蓝韵救出来,也足够了。 “零子哥。”凌曜在识海里对系统000吩咐道,“兑换。” 【叮——兑换道具‘通用型门禁解除卡’成功。兑换‘区域性时间凝滞卷轴’成功,共消费积分1700。】 凌曜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摩挲,目光低垂,仿佛完全沉浸在那些晦涩的数据中。 而识海里,系统000正在激活道具。 【通用型门禁解除卡,激活中……作用目标:地下实验室入口合金门。】 【区域性时间凝滞卷轴,预设激活。作用范围:覆盖地下实验室至地面层楼梯区域。触发条件:检测到自毁程序启动信号。】 几乎同时,凌曜那无声铺展的异能感知,捕捉到了下方传来的细微异动。 一道极其微弱混乱生命信号,开始沿着楼梯缓慢上行。 那信号的质地很奇特,不像人类的规整有序,也不像丧尸的纯粹暴戾。 它更像一团勉强维持着形状的混沌存在,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解,却又被某种残存的本能强行粘合。 是沈蓝韵。 她上来了。 “嗯?” 谢凛野忽然站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地扫向房间中央,眉头蹙起。 “怎么了?”凌曜抬起眼,语气平淡,仿佛被打扰了阅读。 谢凛野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耳倾听,眼神如同警觉的猎豹。 房间里除了两人的呼吸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似乎并无异样。 “……没什么。”谢凛野说道,但身体却依旧紧绷,那份战场上锤炼出的危机感并未消退。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凌曜身上,又扫了一眼周围,带着一丝疑惑。 凌曜垂下眼,继续翻阅文件,心中却在默默倒数。 他的异能清晰地感知到,沈蓝韵已经爬完了楼梯,正站在那扇标本柜后面,尝试用身体推动金属面板。 谢凛野看向凌曜,又看向那面巨大的标本柜,“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凌曜合上手中的文件夹,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依旧从容,甚至带着研究员特有的冷静:“好像是有声音。从标本柜后面传来的?” 谢凛野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他大步走向标本柜,手指抚过冰冷的金属表面,最后停在那处严丝合缝的面板边缘。 “退后。”谢凛野对凌曜低喝一声。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猛地从脚下传来! 整栋建筑都仿佛震颤了一下,头顶的灯光剧烈闪烁,灰尘簌簌落下。 那声音不像是爆炸,更像是某个小型区域被彻底摧毁后的闷响。 “什么情况?!” 谢凛野厉声喝道,通讯器里同时传来楼下守卫和吴教授实验室惊惶的询问。 然而,还没等他们做出反应…… “砰!砰!砰——!!!” 标本柜后面,那面看似坚实的墙壁,突然传来了疯狂而猛烈的撞击声! 一声比一声沉重,带着歇斯底里的力量! “里面有东西!” 谢凛野瞳孔骤缩,雷光瞬间在他掌心凝聚成炽亮的矛尖,跨步挡在了凌曜身前。 第35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35 第35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35 实验室外的走廊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显然,这里的动静已经惊动了整个科研区。 “谢指挥官!发生什么事了?!”吴教授带着持枪的守卫冲到了门口。 “都别进来!” 谢凛野头也不回地吼道,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即将破开的墙壁,掌心的雷光噼啪作响。 “轰隆——!!!” 标本柜侧面的金属面板连同部分墙体,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撞开了一个狰狞的大洞。 碎砖和扭曲的金属框架四散飞溅,尘土像浓雾一样翻滚弥漫。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一个身影从破洞后踉跄着挪了出来。 首先闯入视线的是一头粘结得像枯死海藻般的长发,上面板结着暗色的污垢,湿黏黏地贴在瘦削的脸侧与肩头。 她赤着脚,脚踝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皮肤是一种僵死的青白,底下蜿蜒着紫黑色的血管纹路,像是地图上干涸的河床。 那张脸依稀还能辨出姣好的骨相,如今却被一层蜡黄的薄皮紧紧裹着,眼窝深陷,两颊塌了下去。她的眼睛浑浊极了,瞳孔散大无神,直愣愣地望向前方。 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喉管里挤出漏风似的“嗬嗬”声,不像语言,更像破损风箱的抽气。 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她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疤痕,有些已经愈合隆起,有些还露着血肉。 而在那些疤痕之间,竟嵌着数个金属接口与半截断掉的软管,像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怪异零件,随着她蹒跚的步子无力地晃动着。 她就那么站在弥漫的尘土与碎渣中,像一个被遗忘的残骸。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门口那些持枪的守卫和闻声赶来的研究员全都像被钉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半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这是什么东西?! 谢凛野浑身肌肉紧绷,无数场生死边缘磨炼出的战斗本能告诉他,这个未知的怪异生物极具威胁性! 无论那是什么,必须先控制住! “退后!”他喉咙里滚出低吼,声音因为紧绷而嘶哑,“所有人,不准靠近!” 可就在他吼声落下的同一秒,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涣散眼珠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缓缓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满地狼藉,如同穿越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黑暗,死死地黏在了谢凛野的脸上。 然后,她动了。 不是丧尸那种狂猛的扑击,她佝偻着瘦得可怕的背脊,两只枯枝般的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向前伸出,五指张开,在空中徒劳地抓挠着,仿佛想抓住什么看不见的幻影。 她赤着脚,踩过地上尖锐的金属碎片,留下一个个渗着暗褐色的脚印,一步一步踉跄着朝着谢凛野的方向挪了过来。 “站住!”谢凛野眼中寒芒爆射,掌中雷矛光芒骤然大盛。 纯粹冰冷的杀意已经锁定目标。不管这是什么,不管它看起来有多么诡异悲惨,威胁就是威胁,必须清除! 然而,就在那束耀眼的雷光即将脱手的一刹那! “别杀她——!!!” 一道清瘦的身影猛地从旁侧冲了出来,硬生生挡在了谢凛野和那个蹒跚的身影之间! 是凌曜。 谢凛野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心脏几乎停跳。 蓄势待发的雷光被他用近乎自残的力道死死遏止在掌心,狂暴的能量反冲让他整条手臂的经脉都在剧痛嘶鸣。 “你疯了吗?!让开!” 怒吼在房间里炸开,他伸手就要去抓凌曜的肩膀,想将这个不知死活,竟敢用身体去挡他攻击的混蛋狠狠拽回来! 可就在这时,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凌曜身后那身影的口中挤了出来。 “……野……小野……” 谢凛野伸向凌曜的手僵在半空。 小野。 这个称呼……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 只有在他小时候,那个总是温柔笑着,会在睡前亲吻他额头的女人,会这样叫他。 谢凛野的嘴唇难以置信的颤抖起来。 不……不可能…… 母亲她……数年前就和人私奔了,抛弃了他和父亲,跟着那个所谓的“真爱”远走高飞,从此杳无音信…… 父亲是这么说的,所有人都这么说的,他这些年一遍遍用这个事实来鞭笞自己,告诉自己不要软弱,不要想念,因为那个生下他的人,早就不要他了…… 可是…… 他重新看向那张已经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脸,越过那枯槁的形容,绝望地搜寻着任何一丝熟悉的轮廓。 渐渐的,那眉骨的弧度,那鼻梁的线条…… 还有,下巴偏左那个小小的疤痕,那是他小时候举着玩具木剑玩闹时,不小心划伤了她,留下的痕迹。 所有的细节,在这一刻如同被海啸卷起的沉船碎片,轰然撞破记忆的闸门,劈头盖脸地砸向他。 “妈……?” 一个单薄得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谢凛野剧烈颤抖的唇间溢出。 而此时,凌曜识海中的系统000忽然发出警报。 “警告!沈蓝韵当前意识混乱,只保留了核心执念:认出并靠近儿子谢凛野!” “你现在挡在她和谢凛野之间,会被她判定为阻碍她见儿子的威胁,她的攻击意图在飙升!” 凌曜脸上风平浪静,心里已经无力吐槽了。 不是吧阿姨,我好心挡在你面前救你,你居然还要攻击我?QAQ 但现在戏都演到这份儿上了,还没杀青就罢演,也不合适吧? 凌曜让系统000迅速给他开了个50%的痛觉屏蔽,就在屏蔽开启的下一秒。 那道枯瘦的身影竟直接抓住了凌曜挡在她身前的手臂,张开嘴狠狠咬了下去! “噗嗤”一声。 牙齿刺破皮肤的闷响响起,凌曜闷哼,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温热的血液顺着沈蓝韵的嘴角和他的手臂蜿蜒流下,滴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绽开暗红的花。 “白砚!” 谢凛野终于回神,他一把上前扣住沈蓝韵瘦骨嶙峋的肩膀,用巧劲一掰,沈蓝韵吃痛,下意识松开了口。 谢凛野顺势将凌曜猛地向后一拽,护在自己身后。 沈蓝韵被推开,踉跄着后退几步,浑浊的眼睛依旧执拗地锁在谢凛野脸上,嗬嗬地叫着,又想往前扑,仿佛世间万物只剩下这一个目标。 门口的众人看到这一幕,立马冲了进来试图控制住这个攻击性和丧尸差不多的生物。 “别伤害她!” 凌曜忍着臂上的疼痛对众人喊道,“她需要治疗!立刻带她去医疗部!小心,她可能还有残留的本能攻击性!” “快!按他说的做!用束缚带,小心!” 吴教授毕竟是见过风浪的,立刻镇定下来,指挥着几个胆大的守卫上前。 直到她被束缚带捆在担架上,沈蓝韵的眼睛依然努力转向谢凛野的方向,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发出模糊的气音:“小野……怕……” 第36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36 第36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36 “谢指挥官,白研究员……” 吴教授走到谢凛野和凌曜身边,他脸色凝重地看了一眼凌曜流血的手臂。 “我没事,包扎一下就好了。”凌曜连忙说道,朝门口的医疗员招了招手。 他有自愈能力,还是不要把自己弄得太显眼为好。 吴教授没有多说,此刻显然有更加重要的事。他看向墙壁上的破洞,声音干涩的问道,“这……这下面……” “下面应该就是谢正渊教授未经公开的私人实验室,沈女士刚才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凌曜说道,医疗员已经给他缠好了绷带,“我想……那里或许有答案。” 谢凛野转头看向那个黑黢黢的破洞,没再多言,大步走向那里,弯腰钻了进去。 吴教授和几名持枪的守卫也连忙跟上。 地下实验室的楼梯并不长,但异常阴冷。 几人拿着手电筒一路向下,照亮了下方一片狼藉的景象。 正如系统000所预警的那样,整个地下空间像是经历了一场定向爆破,所有精密的仪器设备都扭曲变形,焦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烧灼味。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那几个巨大的圆柱形培养舱。 此刻,那些培养舱的强化玻璃已经全部碎裂,淡蓝色的营养液流了一地,混合着各种颜色的化学试剂和一些难以辨认的焦黑色块状物。 却依稀还能看出那些扭曲骇人的肢体轮廓,此刻都如同被高温瞬间碳化,固定在死亡前最后一刻狰狞的姿态。 靠墙的文件柜倾倒,大量纸质记录散落一地,却已经被火焰舔舐殆尽,分辨不出上面的字迹。 但从这片诡异的实验室废墟,那些依稀可以看出的骇人轮廓,以及刚才谢凛野母亲那半人半鬼的模样…… 所有人都像被冻住了,手电光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中晃动,照亮一张张惊骇的脸,也在众人脑海中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那个在基地被尊崇为科学泰斗、人类希望,死后被授予无上荣光的谢正渊教授,其真面目…… 其实是一个罔顾伦理,进行着疯狂活体研究的魔鬼! “谢教授他……他到底在这里做了什么?” 一个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某个年轻的研究员,带着哭腔,“那些……那些舱里原来的……” 吴教授的脸色也同样灰败。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谢凛野身上。 谢凛野背对着众人,站在一片狼藉中,背影僵直得像一座雕像,手电的光勾勒出他紧绷的肩线,却照不见他此刻的神情。 空气里那股焦臭气味钻进了他的鼻腔,仿佛粘在喉咙里,让他几欲作呕。 可他吐不出来。 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绞着,绞到所有内脏都错了位。 他的脑中有无数道话语在一遍遍回响,仿佛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凛野,你妈妈她……爱上别人了。她走了,不会回来了。” “别怪她,是爸爸不够好。” 他抬头,找寻着凌曜的身影。 凌曜就站在那里,没有跟下来。逆着从上方破洞透下来的微光,他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手臂上还有刚刚包扎好的白色绷带,在此刻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霎时间,一道清晰的声音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重新浮现。 “如果我说,谢正渊是个疯子,你会相信我吗?他在做一个非常可怕的研究,他还把你的母亲……” 当时他是怎么回应的? 他粗暴地打断了他,用刻薄的嘲讽和更深的羞辱堵回了他所有未完的话。 他觉得那是凌曜拙劣的借口,是不得不依附他后撒的谎。 凌曜当时说过的每一个字,此刻都仿佛炽热的岩浆烫灼着他的心脏。 不是谎言。 没有攀附。 白砚说的……都是真的。 他真的试图告诉过他。在他刚把人抓回来,恨意最炽最深的时候,白砚就试图把真相撕开一角给他看。 可他不信。 凌曜也正看着他。 隔着弥漫的尘埃和昏暗的光线,凌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你看,我说过”的了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就是这种平静,像冰水一样浇在谢凛野熊熊燃烧的理智残骸上,让他骤然冷静下来,却也让他更加痛苦。 谢凛野几乎是踉跄着跨过地上的狼藉,朝着楼梯口走去,他脚步虚浮,好几次都险些绊倒。 他终于走到了凌曜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级台阶。 谢凛野站在下面,微微仰头看着凌曜。 这个角度,让他恍惚想起了大学时,他也是这样仰望着实验室里那个清冷出尘的学长。 只是此刻,他眼中再没有那时的炽热与憧憬,只剩下破碎的血红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惊涛骇浪。 他的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好半天才道出一句破碎不堪的话: “你……你当时……说的,都是真的……” 凌曜微微垂眸,轻轻的“嗯”了一声。 就这一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千斤顶一样压在了谢凛野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来气。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凌曜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另一只手死死抓紧自己胸前的衣服大口大口的喘气,仿若一个即将溺水的人。 世界观彻底崩塌的轰鸣还在耳边持续,但此刻,一种更加尖锐的痛苦袭上心头。 凌曜告诉过他的。 是他自己亲手捂住了耳朵,蒙上了眼睛,把真相连同这个人一起打入了谎言的地狱。 “哈……哈哈哈……” 谢凛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像是在哭,又像是自嘲到了极致的癫狂。 笑着笑着,眼眶里那片血红终于凝结,化作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了眼眶。 他低下头,将几乎要炸开的脑袋贴上了凌曜冰凉的手背,滚烫的湿意迅速洇湿了凌曜手背上纤薄的皮肤。 凌曜任由谢凛野靠着,纤瘦的身躯依旧站得笔直,识海里却已经和系统000唠上了磕。 “零子哥,黑化值多少了?” 系统000的电子音立刻响起,【任务目标:谢凛野,目前黑化值30%!】 “哟,”凌曜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笑意,“降得挺快嘛~” “何止是快!”系统000噼里啪啦地调出数据,“从65%一路崩到30%,中间连个缓冲都没有,你这洗白效率堪比核弹洗地了!” 凌曜轻笑,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谢凛野低垂的发顶上。 黑化值降了,却不代表游戏结束了。 恨是粗暴的绳索,能把人捆在身边,却也容易挣断。 可现在,当谢凛野发现他恨错了人,发现他用最不堪的方式占有的人,其实从一开始就是无辜的,那份恨意轰然倒塌后,底下露出来的会是什么? 是想要弥补却不知从何下手的茫然。 是如履薄冰,想把人捧在手心里都怕摔了的惶恐。 这是比恨更缠绵,却也更难以挣脱的枷锁。 “零子哥,”凌曜在意识里轻声说, “这才哪儿到哪儿。” 在这个末世里,前有沈蓝韵半人半鬼生死未卜,后有谢正渊那个老疯子还躲在暗处虎视眈眈。 这场末日角逐,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37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37 第37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37 消息封锁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谢凛野带着凌曜走出科研区时,基地警卫队已经将那个实验室废墟区域彻底封锁。 所有在场的研究员和守卫被要求签署保密协议,严禁谈论今日所见。 “这是为了保护基地稳定。”总指挥官严峥亲自到场,面容肃穆,“谢教授曾是基地的精神象征,他的私人研究涉及伦理灰色地带,在查清全部真相前,不宜公开,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动荡。” 谢凛野盯着严峥,眼中翻涌着未散的猩红:“我母亲身上的那些痕迹,那些接口……都是活体实验的铁证。你告诉我这是灰色地带?” “谢指挥官,”严峥的语气不容置疑,“沈女士的状态你也看到了。她神智不清,无法作证。地下实验室也已成废墟。单凭一个人的说辞和那些解释不清来源的伤痕,无法给一位已故的科学家定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谢凛野身后半步的凌曜。 “在获得更加确凿的证据之前,我们不会轻举妄动。要知道,基地内部的稳定,是生存的根基。” 凌曜还没说什么,系统000的声音已经在凌曜脑海里炸开,电子音里罕见地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 “这家伙讲的是啥?人言否?这下完了,实验室自毁了,沈蓝韵神志不清连句话都说不完整,什么证据都没有。你身上这口大黑锅算是焊死了!” “谁说没有了?” 凌曜在识海里开口,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是冰层下悄然游过的鱼影,带着某种洞悉秘密的从容。 “不是还有陈默么。” …… 夜晚,距离C8基地80公里的东北方向,晨曦基地的科研宿舍里。 陈默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又是那个梦。 破碎的影像在脑海里翻滚:昏暗的光线里,一只手将冰冷的金属物体塞进他掌心,有个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他辨认不出的情绪: “如果我出了意外……把这些公开。” “陈默,保护好自己。” 然后便是无止境的坠落感,每次到这里他就会忽然惊醒,只余一身冷汗。 自从在那场袭击中侥幸活下来,被晨曦基地的人救回,这些残缺的梦境就夜夜造访。医生说他脑部受到重击,记忆区有血块压迫,能恢复成现在这样已算幸运。 他知道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很重要。 口袋里那枚冰冷的存储芯片,他从醒来那天就贴身藏着。 直觉告诉他这东西关乎生死,但他试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密码,却全部错误。 芯片沉默地嘲讽着他的遗忘。 陈默抹了把额上的虚汗,正要躺下,门外忽然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是夜班回来的另外两个室友,他们显然不知道陈默醒了,谈话间带着刚从实验室带回来的疲惫和兴奋。 “……听说了吗?C8那边好像出了大事。”一个声音说,带着某种窥见秘密的窃窃私语。 “什么情况?我前几天听说他们终于把那个姓白的叛徒抓回去了,不知道关哪儿审呢……” “可惜了,当年白砚在我们这儿交流的时候,那可是出了名的厉害。几篇论文震了好几个领域,长得又……啧,怎么就想不开走那条路?” “攀高枝呗,谢教授什么地位?” “嘘,小声点……” 话音断在这里。 但“白砚”两个字,已经像一颗子弹,猝不及防地击穿了陈默浑浑噩噩的脑海。 ——白砚! 那一瞬间,陈默的呼吸停了。 紧接着,无数画面轰然炸开,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青年穿着整洁的白大褂,侧脸在数据屏幕的微光里显得异常清冷。他递过来一份报告,指尖碰到时温度很凉:“这部分数据需要复核。” 深夜的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人。白砚忽然转过身,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映出罕见的凝重。他走近,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剩气息:“陈默,有件事我只能托付给你。” 然后是混乱的影像:黑暗的走廊,手心被塞进冰冷硬物的触感,白砚的脸在阴影中模糊不清,但声音清晰得可怕,每个字都像刻进他颅骨里: “如果我出了意外……如果谢正渊突然要对凛野下手……” “把这些公开。” “保护好自己,这些东西只有在关键时刻才有用。” 记忆的闸门被暴力冲垮。陈默僵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指节发白。 他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包括那个芯片的密码! 陈默颤抖着手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枚金属芯片。 窗外的月光惨淡地照进来,落在芯片冰凉的表面上,反射出微弱的光。 三个月的迷雾骤然散去。 那些夜夜侵扰的梦境,心口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和对芯片未知却执着的保管……在此刻全部有了答案。 第38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38 第38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38 第二天,C8基地的医疗部,隔离观察室内。 沈蓝韵躺在无菌病床上,身上连接着数十条监测管线。她的呼吸微弱,心电图显示着缓慢但规律的波动。 主治医生周岚盯着手中的初步检测报告,眉头紧锁。 “这说不通。” 她低声对旁边的助手说,“患者送来时,器官纤维化程度已经达到末期,神经功能退化严重,按照常规医学判断,她的生命体征应该持续衰减才对。” “可是过去24小时内,”助手翻看着实时数据,“她的多项指标……居然出现了轻微回升。尤其是肝脏和肾脏的代谢功能,虽然依旧很差,但好了至少5%。” “5%在临床上是质变。”周岚放下报告,走到观察窗前。 玻璃窗后,沈蓝韵依旧昏迷着,枯槁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仔细观察,她皮肤那种死寂的青灰色似乎淡了一点点。 “她入院后接受的治疗只有基础的生命维持。”周岚喃喃自语,“这不可能逆转器官纤维化。” “会不会是误诊?或者她本身有某种自愈能力?”助手猜测。 周岚摇头:“入院时的细胞活检结果已经很明确。至于自愈能力……如果她有,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她重新拿起病历,一页页翻看着入院记录。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某一行文字上—— 患者唾液中含有血液及部分表皮组织,据现场人员称,伤者为白砚研究员,系患者在意识混乱状态下的攻击行为所致。 周岚猛地抬起头:“白砚的血液样本呢?有送检吗?” 助手有些疑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在讨论沈蓝韵的恢复状态,周医生会忽然提到白研究员?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白研究员的伤口是医疗队现场包扎的,并没有血液样本送检。” “去派人采集。”周岚的声音斩钉截铁。 “不……我要亲自去采集!我要全套的分析数据。” “您怀疑……” “我怀疑沈蓝韵的状态好转,跟白砚的血有关。”周岚盯着观察窗,“24小时内唯一的外来物质接触,就是那口咬伤。如果这不是巧合……” 她没有说下去。 但助手的脸色已经变了。 在末世,能让人从器官衰竭中好转的东西,哪怕只是轻微的好转,都意味着无法估量的价值! “我马上安排。”助手转身就要走。 “等等。”周岚叫住他,“这件事,在结果出来前,仅限于你我知情。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给谢指挥官发一份沈蓝韵的‘状态稳定但无改善’的常规简报。他申请的探视请求,暂时驳回,在调查情况出来前,不许任何人探视。” “明白。” 助手快步离开。 周岚独自站在观察窗前,玻璃映出她复杂的神情。 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那么白砚就不仅仅是一个卷入丑闻的研究员了。 他会变成一个……奇迹! 隔天,周岚便亲自带着助手敲响了别墅的门。她穿着标准的白大褂,胸前挂着身份牌,脸上是疏离的礼貌微笑。 开门的是谢凛野。 “周医生。”谢凛野挡在门口,声音冷硬,“有事?” 周岚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短暂地扫了一眼客厅方向,没有发现凌曜的身影,这才重新落回谢凛野脸上。 “谢指挥官,例行公事。沈女士目前仍在隔离观察期,我们需要采集所有近期与她有过直接接触人员的血液样本,进行交叉比对和潜在病原体筛查。这是标准流程。” 理由冠冕堂皇,却让人挑不出错处。 谢凛野的眉头却蹙得更紧。他本能地抗拒任何要将凌曜与那些精密检测仪器联系起来的动作。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似乎有种直觉,本能的告诉他那将不是一件好事。 “他那天只是被咬伤,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谢凛野的声音里带着不容商榷的强硬,“我认为,没有任何必要取样。” “谢指挥官,”周岚推了推眼镜,带着医护人员惯有的坚持,“您母亲的样本我们已经在持续分析。但咬伤是双向的物质交换,我们需要确认白砚研究员是否在接触中感染了未知病原体。这不仅是为了沈女士,也是为了白研究员的安全。” “不行。”谢凛野依旧没有同意。 “只是少量静脉血,几分钟就好。” 周岚身后的助手已经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医用箱,里面采血用品一应俱全,“我们可以就在这里进行,尽量减少对白研究员的打扰。”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让他们进来吧。” 凌曜不知何时站在了楼梯中段。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毛衣,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黑发柔顺地垂在额前,看起来依旧清冷,但少了几分距离感。 他缓步走下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岚和她的助手,最后落在谢凛野紧绷的侧脸上。 “早点抽完,早点清净。” 凌曜说着,已经自发地在沙发扶手上坐下,将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血管在冷白肤色下清晰可见。 谢凛野猛地转头看他,眼中写满了不赞同。 凌曜却仿若未见,只是对周岚微微颔首:“麻烦了。” 意识里,系统000的电子音正快速汇报:“我查看了医疗部的影像。周岚怀疑沈蓝韵的生命指标异常回升与你的血液有关。她这次来,明面上是检疫,暗地里是想拿到你的原始血样进行深度分析。” 还没等凌曜回应,系统000就继续道,“上次那个‘生命气息伪装’道具,你要再用一次吗?用了的话,他们肯定查不出你的异能。” “不用。” 凌曜的回答轻快而笃定。 “哎?” 系统000的电子音卡壳了 “不用?可他们一旦进行深入分析,很可能会发现你的异能,到时候麻烦可就大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凌曜在意识里轻笑,感受着针尖刺入皮肤的轻微刺痛。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软管缓缓流出。 “你以为,谢凛野真的没察觉出来我身体的异常?那些惊人的恢复力和准确感知生命迹象的行为……”凌曜在识海里和系统000道。 “不,他只是不愿意深想罢了。” “但是既然他能够察觉到,基地里的其他人也必然能够察觉到。而我异能的暴露,不过是迟早的事。” “更何况……”凌曜顿了顿,“既然角逐已经开幕,那么就让最后的舞台变得更加混乱点好了~” 系统000:“所以你现在要故意暴露自己的异能?你不怕他们结果出来后就把你抓取做实验吗?” “怕什么,那个老阴批不是也已经行动了么?” “我现在反而要把自己的价值最大程度的展示出来,如果我什么价值都没有,到时候谢正渊带着丧尸大军兵临城下,我岂不是要被随随便便交出去便宜那个老阴批了?” “啧……”系统000竟然觉得有点道理。 此时,助手已经仔细封存好采血管,贴上标签,动作专业而迅速。 “谢谢配合。”周岚公式化地说,然后转向谢凛野,“结果出来后,我们会第一时间同步给您。沈女士那边有任何变化,我们也会及时通知。” 门关上的声音还没彻底消散,客厅里的空气就已经凝固了。 谢凛野站在原地,背对着凌曜,肩胛骨在衬衫下绷出锋利的线条。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那样站着,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你为什么要同意?”谢凛野声音低哑,“你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吗?你知道你的血……你的血一旦被他们深入分析,会有什么后果吗?” “能有什么后果?”凌曜抬眼,语气轻松。 “少跟我装傻!”谢凛野低吼,他转过身大步逼近凌曜,“你的身体……你以为我真的没发现你身上的秘密么?你手腕上的伤,那些我留下的痕迹……消失得有多快,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的呼吸很重,作为和凌曜肌肤相亲的人,他早就察觉到了凌曜身体上不合乎寻常的自愈能力。 可是他装作没看见,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人性崩塌、资源匮乏的末世里,“特殊”意味着什么。 特殊意味着被觊觎,意味着会被无数双手撕扯、研究、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他盯着凌曜,目光近乎凶狠地扫过对方平静的脸,那截白皙的脖颈,单薄的肩膀…… 这个人,这个人怎么敢?怎么敢就这样把自己暴露出去?怎么敢这么……不在乎? “你在关心我?”凌曜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闻言,谢凛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39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39 第39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39 这句“你在关心我?”仿若一个温柔的陷阱。 谢凛野像是被烫到一般,倏然撤回了逼视的目光。 “我……” 谢凛野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方才质问的气势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漏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惶然。 他别开脸,看向窗外,仿佛那里有答案似的,“我只是不想惹麻烦。”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双唇抿成了一道苍白的线。 “是么。”凌曜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谢凛野……如果我告诉你,我能救你母亲呢?” “……!”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 谢凛野的脑子嗡嗡作响,他缓缓转回头,看着凌曜。 他能救母亲? 可……代价呢? 这世上从来没有白得的恩惠,尤其是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末世。 凌曜靠什么救?答案呼之欲出,却又让人不敢深想。 “你……”谢凛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而且周岚也很快就会知道。”凌曜的语气平静,“你母亲的情况虽然严重,但并非完全没有逆转的可能。” 谢凛野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拉开距离看清眼前这个人,又像是承受不住这话里的分量。脑子里乱成一团—— 母亲枯槁的脸、凌曜平静的眼神、周岚审视的目光……所有画面绞在一起,几乎要把他撕裂。 无论是凌曜身上那惊人的恢复力,还是此刻他轻描淡写的说出“我能救你母亲”,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 凌曜拥有着一种在末世里,比黄金、武器、甚至顶级异能更令人疯狂的力量。 周岚的采血,只是一个开始。那份报告一旦出来,引来的绝不会仅仅是医疗部的关注。 总指挥官严峥会怎么想?其他虎视眈眈的高层呢?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渴望治愈亲人或自身暗伤的强者呢? 他们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 而他谢凛野,拿什么去挡? “为什么?”谢凛野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你明明可以不说……你可以……” 你可以继续藏着,可以冷眼旁观,甚至可以借此要挟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推到悬崖边上? 凌曜微微偏了下头,几缕黑发滑落额角。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有些脆弱,但眼神却依旧清亮。 “因为她是你母亲,这或许……也是唯一能救她的方式。” 这一瞬间,谢凛野只觉得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又被他狠狠压了回去。 他该感动的,可更多的是恐慌,灭顶的恐慌! 一边是母亲。那个他以为早就抛弃他,却又以最惨烈的方式重新出现的女人。她躺在医疗部里,半人半鬼,奄奄一息。他怎么可能不想救?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会跪下来去祈求。 可另一边是凌曜! 这个他爱过、恨过、用最不堪的方式占有过,现在却发现恨错了、亏欠了太多的人。 他怎么能用凌曜的安危去赌? 这根本不是选择,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不行……”谢凛野听见自己的声音僵硬而颤抖。 “你的……能力,绝对不能暴露。”谢凛野抓住凌曜的胳膊,“周岚那边……我想办法,报告可以做手脚,我母亲……我可以私下……” “私下?”凌曜打断她,“怎么私下?她的状态,离开医疗设备活不过三天。更何况她现在被严加看管,连探视都被驳回。” 谢凛野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知道凌曜说得对。周岚不是傻子,严峥更不是。一旦起了疑心,就会追查到底…… 就在此时,别墅的门被人突兀的敲响,清晰而规律,打破了客厅里凝固到极致的气氛。 谢凛野浑身一凛,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将凌曜挡在了自己身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快步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神情肃穆。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生的文职军官。 “谢指挥官,白砚研究员。”门外的军官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总指挥官紧急通知,请二位立刻前往一号会议室出席高层会议。晨曦基地护送陈默研究员的车队已于十分钟前抵达,陈默研究员记忆恢复,有重要证据需要当众呈交。” 陈默…… 凌曜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微微抬起了眼,眸底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微光。 该来的,终于来了。 ———— C8基地,一号会议室。 基地所有核心高层和各部门负责人悉数到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谢凛野和凌曜被安排在长桌中段相对的位置。 谢凛野坐得笔直,黑色作战服一丝不苟。凌曜则被安排在他斜对面,一个不远不近,刚好能让所有人看清的位置。 严峥坐在主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右手边坐着晨曦基地的特使秦月,一个四十出头、面容精干的女人,穿着利落的深灰色制服,胸前别着晨曦基地的银叶徽章。 她没看任何人,只是沉默地喝着水,姿态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 走进来的是陈默。 他比凌曜记忆中瘦了很多,脸色还有些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凌曜。 四目相对。 陈默的眼神复杂至极。那其中有关切,有终于完成托付的释然,也有对即将掀起风暴的决绝。 “人都到齐了。”严峥开口,“在开始正式议程前,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是晨曦基地的外联部长,秦月女士。她护送我们C8基地的前研究员陈默返回,同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陈默研究员声称,他在晨曦基地治疗期间,记忆已经完全恢复。而他恢复的记忆中,包含了指控谢正渊教授的关键证据。”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几位高层面面相觑,眼神交换着惊疑。 “证据的真实性已经经过晨曦基地的初步验证。” 严峥继续道,“鉴于事态可能涉及基地安全的根本,我决定召开此次扩大会议。现在,请陈默研究员陈述并出示证据。” “我是陈默,前C8基地生物研究部二级研究员,谢正渊教授团队的成员之一。在晨曦基地治疗期间,我的记忆逐渐恢复。而恢复的记忆里,最重要的一段,是关于这枚芯片的。” 他举起一枚存储芯片,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这是白砚研究员在婚礼后秘密交给我的。他说,如果他出了意外,或谢正渊要对谢凛野下手,就把这些公开。’” 芯片接入。 随着文件资料被一份份打开,那些触目惊心的真相以这种不期然的方式大白于天下。 《项目:夏娃·观察日志》 《λ因子提取记录》 《λ-病毒复合体气溶胶泄漏事故报告(初稿)》 《‘新人类’筛选计划纲要》 以及……大量沈蓝韵在不同阶段被禁锢在培养舱中的影像记录,和对应的生理数据变化图表。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颠覆认知的真相冲击得说不出话。 荒谬。 太荒谬了。 谁能想到那个被尊为人类希望的科学泰斗,竟是制造了末日、残害妻儿的恶魔! 第40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40 第40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40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屏幕上那些证据所投射出的光映在一张张僵硬的脸上,明明灭灭。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谢凛野没在看屏幕。 他低着头,视线死死钉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指节绷得发白,手背青筋虬结,细微地颤抖着。 那些字句……那些父亲亲手写下的关于如何一点点榨干母亲,如何将末世视为“进化代价”,如何将他也列为“新目标”的字句,如同一罐罐烧红的铁水,铸进他的眼睛,烫穿他的颅骨,在他的脑髓里疯狂的沸腾尖啸。 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谢凛野强行将它咽了回去。 他想吐,想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想把过去那些建立在谎言和血肉之上的敬仰全都呕个干净! 母亲没有背叛。 末世的降临也不是天灾。 就连他自己,在谢正渊眼中也不是什么儿子,而是猎物清单上的下一个。 就在这窒息般的死寂几乎要将人逼疯时—— “咔哒”一声清脆的轻响。 是瓷杯底轻轻磕在实木桌面上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挪了过去。 晨曦基地的特使秦月放下了手里的水杯,动作从容。 她没看屏幕,也没看神色各异的众人,目光平静地投向长桌另一端的凌曜,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 虽然陈默提供的资料上面并没有提及白砚。 但光是谢正渊忽然做出抢儿子爱人的这个举动,就足以让人解读出更深的东西。 谢正渊那样的疯子,连自己的发妻都能面无改色的下手,是不可能存在什么感情的。 唯一能够解释谢正渊想要娶白砚的,恐怕只有一个。 那就是…… 白砚身上,有着比沈蓝韵更大的研究价值! “谢正渊教授的罪行,证据确凿,令人发指。”秦月开口,声音清晰得刮过每个人的耳膜,“但作为晨曦基地的代表,同时也是这次证据护送的中立方,我只有一个疑问。”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凌曜。 “白砚研究员。” 凌曜抬起眼,对上她的视线。 “根据现有证据,你在婚礼之前,就已经掌握了谢正渊的核心秘密,包括他对沈女士的迫害,以及末世的起源。”秦月语速平稳,问题却尖锐无比,“那么,我很好奇……” 她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长桌,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你为什么,还是选择嫁给他?” 问题抛出的瞬间,会议室里那根紧绷的弦,“嗡”地一声被拨动了。 窃窃私语声低低炸开,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了凌曜身上。 是啊,为什么?如果早知道是火坑,为什么还要跳? 就连沉浸在自我毁灭情绪中的谢凛野,此刻也抬起了头。 识海里。 凌曜差点没绷住直接笑出声。 “零子哥,”他在意识里道,语气里满是玩味,“这秦部长是咱们请的托儿吧?这问题递得,啧啧……。” 系统000的电子音透着一股无语:“……你想多了。人家这是经逻辑推导后的必然质疑。她已经怀疑你身上存在着更大的价值了。” “哎~既然这个坎绕不过去,那就趁这个机会全部挑明吧!” 凌曜在识海叹了一声,随即兴奋搓手,“也正好让我把以身饲虎、忍辱负重的悲情剧本给演全了~”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还有晨曦基地的特使做见证……这洗白场面,隆重得凌曜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现实里,时间只过去了一两秒。 凌曜迎着秦月审视的目光,脸上并没有出现被质问的慌乱和躲闪。 他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事过境迁的疲惫和一点点……认命般的自嘲。 “因为……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他清冷的声音在回荡。 “谢正渊发现我潜入地下实验室的那天,他放出了一只特制的T3型丧尸。被那种东西抓伤,感染率是百分之百。他当时就站在旁边看着,等着我变成怪物。” “可是……我没有死。” 凌曜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仅没死,伤口还在他眼前……自己愈合了。” “也正因如此,所以谢正渊想要得到我。” 他没有详细描述细节,但这寥寥数语已经足够让在场的研究员和高层心中掀起巨浪。 吴教授猛地抬起头,眼神炽热地看向凌曜。几个医疗部出身的高层也露出了震惊又了然的神情,难怪……难怪周岚医生这么急着要凌曜的血样! 凌曜对周遭的惊疑恍若未觉,继续平静的叙述下去。 “如果我不嫁给他,不乖乖待在他名正言顺的掌控之下,那么,他就会加快对新实验体的评估进程。” “谢正渊给了我两个选择。一是成为他的伴侣,体面地活着,继续我的研究,并且……在一定程度上,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二是成为一堆需要处理的麻烦,并且……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步他母亲的后尘。” “我本以为让谢凛野恨我,让他彻底对我死心,让他离我远一点,他才暂时安全。” “毕竟……一个实力不俗,并且开始掌握实权的儿子,总比一个随时可以架上实验台的优质素材要麻烦一点,也……更有价值一点。” 此时,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说道,“你为什么不直接揭露他!” “揭露?”凌曜看向说话的人, “拿什么揭露?那个实验室么?可事实是,就连现在他不在了,里面的那些东西也可以顷刻间变为废墟,什么证据都不剩。” “如果我当时揭露他,别说没有证据,就连唯一可能的证人沈蓝韵都会变成一抔看不出人形的焦炭。” 凌曜嘴角那抹荒凉的弧度加深了些许,话语中的内容也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温骤降。 一些亲眼看过那个实验室废墟的人此时此刻才意识到谢正渊的防备与心机之深,绝非常人可比。 “我本想慢慢将那些证据保全……只是我没想到,谢正渊对我的兴趣超出了预期,动手比预想的快。后来的谋害与潜逃……也不过是绝境下的自保和不得已的逃亡罢了。”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了。 那些看似矛盾的行为,此刻全都串联成了一条清晰合理,却又充满了无奈与牺牲的链条。 他不是攀附高枝。而是在以身饲虎,试图在魔鬼的餐盘下,抢回另一只猎物! 他不是无情背叛。而是用最决绝的方式划清界限,将所爱之人推向“恨”的安全距离! 他甚至在所有人都被蒙蔽之时,即使独自背负着可怕的真相,仍想着要如何保全证据,周旋在疯狂的科学家身边,每一步都行走在刀尖上! 谢凛野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彻底僵成了化石。 原来…… 原来在他恨之入骨的背叛后面,竟是这个人默默替他挡下了来自亲生父亲的獠牙! 原来他所以为的凌曜的平静和冷漠之下,藏着的是这样的惊心动魄与……孤注一掷! 第41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41 第41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41 会议室里的寂静持续了很久,久到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走动时的滴答声。 就在这时,严峥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道: “情况已经基本明晰。谢正渊的罪行,基地会重新定性并记录在案。至于白砚研究员的嫌疑,基于陈默提供的证据和他本人的陈述,可以暂时解除。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凌曜。 “关于你身上的能力,我们需要进一步评估。这不仅仅是个人问题,更可能关系到对抗丧尸病毒的重大突破。” 秦月也微微颔首:“晨曦基地对此也抱有高度兴趣。在符合伦理和安全的前提下,我们希望有机会进行学术交流。” 严峥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那种刚刚因为真相大白而略有松动的空气,又重新凝固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凌曜,像无形的手,试图将这个刚刚洗去污名的青年重新摁进另一个透明的标本盒里。 谢凛野抬起头,眼中的猩红尚未褪尽,此刻又烧起了新的火焰。 “不行。” 严峥的目光转向他:“谢指挥官,这是为了基地的安全考虑。白砚的能力如果真如他所说,可能对抗击丧尸病毒有重大突破……” “我说,不行。” 谢凛野打断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风暴却让在座几个高层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我父亲当年,也是用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把我母亲骗进了实验室。” “现在,你们又打着以大局为重、为了更多人的旗号,想将另一个人推上去?” “你们做的事情,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个原本想附和严峥的高层,此刻脸色都有些难看。 “他不是战利品,也不是公共财产。”谢凛野看向严峥,“他的能力是他自己的。怎么用,什么时候用,该由他自己决定……” “但任何强制性的评估,我不答应。” 谢凛野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清剿队指挥官这个位置,我可以不要。但谁想动他,先问过我手里的雷。” 这句话里的威胁意味太明显了,几个护卫队出身的高层脸色微变。 谢凛野的实力和他在战斗人员中的威望,是基地重要的防御支柱。 为了一个可能有价值的研究员和他彻底撕破脸?这是利与弊的博弈。 严峥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去,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显然也在权衡。 就在这寂静的氛围里—— “嘀——嘀嘀嘀!” 严峥手边的紧急通讯器突兀地响了起来,他眉头紧锁,快速按下接听键:“说。” 通讯器那头传来情报部惊骇的声音,“总指挥官!西北方向监测站发现大规模丧尸潮聚集!初步估算数量超过五千,而且……而且它们的移动轨迹异常规整,不像是无意识游荡……” “什么?”严峥霍然起身,“重复一遍!数量?动向?” “超过五千!它们避开了常规的障碍区,正在沿旧公路主干道移动!速度不快,但队形……队形保持得几乎像行军!我们怀疑有高阶变异体在指挥。” 严峥的脸色彻底黑如锅底。内部分歧未平,外患已兵临城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对着通讯器快速下令:“启动一级战备警报,所有外围哨站加强监控,巡逻队向西北方向收缩,建立缓冲区。命令所有战斗人员待命,随时准备出击。” 结束通讯,他转向会议室,声音沉稳:“情况大家都听到了。外部威胁迫在眉睫,基地现在需要的是团结,是每一份可用的力量。” 严峥目光复杂地看了谢凛野一眼,又看了看始终沉默的凌曜。语气放缓,带着明显的妥协意味: “谢指挥官,你的意见,基地会慎重考虑。白砚研究员恢复其原有权限,以顾问的身份配合吴教授团队工作,不强制参与任何实验。你意下如何?” 严峥知道,在丧尸潮即将围城的当下,清剿队不能乱。谢凛野是基地最强的矛,他需要这把矛指向该指的方向。 这话已经给足了台阶,也划清了的界线。 谢凛野知道,这远不是结束。只要凌曜的能力价值被确认,觊觎的目光就不会消失。 但他至少,争来了一个喘息的空间。 “可以。”谢凛野声音依旧冷硬,但那股玉石俱焚的尖锐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军人的凝重,“清剿队随时可以出动。但我需要最新的详细侦察报告,以及……最高级别的战场自主权。” 当最后一个关于应对丧尸潮的短会结束后,谢凛野几乎是立刻起身,走到凌曜身边,抓住他的手腕就往外走。 直到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谢凛野才缓缓松开了手,转过身背对着凌曜。 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凌曜看着谢凛野僵直的背影,看着他后颈处因为紧绷而凸起的筋肉线条,看着他垂在身侧,还在细微颤抖的手指。 刚才在会议室里那个言辞锋利,寸步不让的谢指挥官不见了。 此刻站在这里的,更像一个刚刚打完一场硬仗,却充满了茫然的年轻人。 “谢凛野。”凌曜轻声开口。 谢凛野的背影猛地一颤。 他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模糊的回应,像是呜咽。 “你没必要……” “有必要。”谢凛野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电梯“叮”一声抵达一楼。 谢凛野依旧没回头,只是重新攥住了凌曜的手腕。这一次,力道轻了很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我先送你去吴教授那儿。”他的声音低低的,“然后我得去指挥中心。丧尸潮的情况……可能比报告里说的更糟。” 凌曜点了点头,没有反对。他能感觉到谢凛野此刻情绪的混乱——愧疚、后怕、以及面对外部威胁时强行压下的恐慌。 这些情绪在他身体里冲撞,让他像个随时会碎掉的玻璃器皿。 谢凛野始终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直到来到科研区入口,他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凌曜。 他的眼眶很红。 “等我回来。”谢凛野说,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别再做危险的事。别……别再离开我……” 凌曜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谢凛野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转身朝着指挥中心的方向走去。 凌曜站在原地,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在识海里懒洋洋地唤了一声:“零子哥。查一下咱家小狗的黑化值跌到哪儿了?” 系统000的播报音立马响起。 【任务目标:谢凛野,当前黑化值:3%】 凌曜眉梢扬了一下,“不错不错,而且……不得不说,开启护妻模式的小狗还挺帅的~” “你倒是挺得意。”系统000吐槽道,“他刚才那样子都快碎了……” “本来恨你恨得要死,结果发现你才是替他挡刀的那个,悔得肠子都青了。都这样了还得强撑着跟整个高层拍桌子。” 凌曜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就是这点最动人啦~不过…… 他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丧尸潮啊……”凌曜轻声说,“谢正渊那个老疯子,也是时候会一会了。” 第42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42 第42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42 七天。 放在太平年月,这不过是一个慵懒的周末加上五个忙碌的工作日。 可在末世,七天足以让紧绷的弦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C8基地像一锅被架在猛火上的水,表面维持着翻滚前的平静,底下却早已蒸腾着恐慌。 高墙上的瞭望塔24小时灯火通明,探照灯的光柱像巨兽的眼睛,一遍遍扫过围墙外那片被黑暗吞噬的荒原。 谢凛野几乎是住在了指挥中心里。 沙盘上的标记每天都在变动,代表着丧尸潮的红色箭头像滴在纸上的血,缓缓向基地包围过来。 城墙上的防御工事日夜加固,弹药库二十四小时有人轮值,每个战斗人员都领到了双倍配给,沉甸甸的弹匣压得腰带咯吱作响。 普通居民区里,流言蜚语像霉菌一样滋生。 谢正渊疯狂罪行的真相虽未正式公告,但风声早已在幸存者之间悄然传开。 民众震惊于他们曾敬仰的教授竟是末世的缔造者,是折磨发妻的魔鬼,更在私下议论着白砚——那个曾被唾骂为“蛇蝎美人”、“攀高枝杀夫”的叛逃者,原来才是忍辱负重的牺牲者。 如今这反常的大规模丧尸潮压境,不少人暗中揣测…… 有人说这次丧尸潮是谢正渊作孽引来的报应,也有人说西北方向出现了能指挥丧尸的怪物,更有人说谢正渊可能根本没死,他变成丧尸回来了…… 凌曜倒是不在意这些。 他被安置在科研区的A级实验室里。这里成了风暴眼中一块奇异的净土,这儿有着最新最牢固的防御体系,堆满了实验仪器和设备。 陈默从晨曦基地带来的资料、吴教授团队这几月积累的数据、还有医疗部周岚那边关于沈蓝韵的所有监测记录……全都堆在了这里。 凌曜几乎是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抗体的研究中。 这不仅是为了救治沈蓝韵,更是为了这个摇摇欲坠的末世。 他好不容易重新站在了实验室里,手握资源与方向,内心那股属于科研者的责任与火焰便再也无法抑制。 他必须做点什么,发挥自己应有的作用。 凭借系统积分商城的辅助,以及和陈默等人日以继夜的推演、测试,疫苗的研发在令人难以置信的短短几天内,竟然真的看到了希望的苗头。 “呜呜呜零子哥,”凌曜一边分析着数据一边在意识里肉疼的哭诉,“你那个‘基因序列定向编辑器’卖的太贵了,能不能退我3000积分?” 系统000无语的看着自家宿主表面上一脸严肃的做研究,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却抠抠搜搜和自己讨价还价,就觉得这个味太对了。 不愧是你。 “你咋花了积分还带反悔的?落袋为安懂不懂?哪有花了6000积分再还你一半的道理?” 凌曜在意识里不依不饶,"那是你没有早点告诉我往后翻两页,明明就有现成的‘通用型丧尸病毒抗体疫苗’可以直接兑换,而且只要4000积分。" 天知道凌曜在刚花了6000积分兑换了辅助道具之后,却发现有现成的抗体疫苗时有多崩溃。 他明明可以直接出成果,却还得在这儿勤勤恳恳走流程、分析数据、做尝试、做验证…… 打工人的命也是命啊! 系统000强行安抚道,“这不显得你枪法……啊不,研究水平高么?” “再说了,如果没有扎实的过程,你忽然变出个疫苗来也太假了吧,我这样子的商城布局也是很用心良苦的好不好?” 凌曜呵呵一声,他觉得系统是为了坑他的积分才用心良苦。 但有了“基因序列定向编辑器”,研发进度也着实快得吓人。 他此刻坐在实验室中央的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屏幕上的基因序列图复杂得像星空图,可他看那些东西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本早就翻烂了的书。 第七天凌晨,天还没亮。 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谢凛野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夜露和硝烟的味道。作战服有些皱,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已经连续二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 凌曜从显微镜前抬起头,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凌曜问。 谢凛野没说话,只是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他走到操作台边,目光落在凌曜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凌曜的眼角。 “你也没睡。”谢凛野的声音沙哑。 “快了。”凌曜说,“抗体的雏形已经出来了,再过几天……” 话没说完。 谢凛野忽然俯身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到凌曜能感觉到谢凛野手臂的颤抖。他把脸埋在凌曜肩窝里,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在汲取什么能让他继续撑下去的东西。 “外面怎么样了?”凌曜轻声问。 “不好。”谢凛野闷闷地说,“丧尸潮前锋已经到十公里外了。数量……比预计的还要多。”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 “我怕……” 他没说怕什么。但凌曜听懂了。 怕守不住,怕失去…… 怕再体验一次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凌曜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拍了拍谢凛野的背。 谢凛野也没再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手,站起了身。 灯光下,他眼眶有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硬。 “我该走了。”他说。 凌曜点点头。 谢凛野转身要走,却又停下。他回过头,看着凌曜,喉结滚动了一下。 “如果……”他声音很低,“如果情况不对,周正会带你和陈默他们从地下通道撤离。别犹豫,听见没?” 凌曜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问:“你会走吗?” 谢凛野笑了。虽然有几分疲惫,但那是凌曜许久未见的,带着点少年气的笑。 “我是指挥官。”他说,“指挥官得最后一个走。” 第43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43 第43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43 谢凛野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金属的凉意透过战术手套传来,像在提醒他门外那个世界的真实与残酷。 就在他准备拧开的瞬间—— 手腕却被人从身后轻轻握住。 谢凛野愣住,缓缓回头。 实验室冷白的光线下,凌曜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 “谢凛野。” 凌曜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谢凛野从未听过的……像是挣扎后终于妥协的平静。 “如果这次……如果这次你能活下来。” 凌曜抬起眼,对上谢凛野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深邃的眼眸。 “……我们就重新开始。” 言毕,他踮起脚尖,在谢凛野的唇边落下了一个吻。 这个吻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凌曜唇上的干燥微凉。 可谢凛野却如同被雷电击中了一般,霎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重新……开始? 是什么意思? 无数念头在脑中炸开,可谢凛野来不及细想。 这个吻太短太短,短到他甚至来不及回应,凌曜就已然退开。 谢凛野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扣住凌曜后退的动作,将人重新拉回自己怀里,然后低头狠狠吻了回去! 这个吻与刚才那个蜻蜓点水的触碰截然不同。 它滚烫而急促,混杂着这些天来积压的所有自厌与悔恨,还有此刻胸腔里滚滚翻涌而上,近乎灭顶的狂喜。 谢凛野吻得很凶,仿佛要将人吞吃入腹,带着濒临崩溃的渴望,只有通过唇齿的抵死交缠才能确认这不是幻觉。 凌曜只在起初微微僵了一下,但随即,他便从善如流的抬起手,轻轻环住了谢凛野的脖子。 这细微的回应却让谢凛野的眼眶骤然一热。 他吻得更深,混着咸涩的味道。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谢凛野才勉强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凌曜的额头,彼此的喘息交缠在了一起。 “你……”谢凛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说真的?” 凌曜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那些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光,轻轻点了点头。 谢凛野的整颗心脏都像被泡进了温水中,酸涩得发胀,却又滚烫得发疼。 他用力抱紧了凌曜,“我一定会回来。” 凌曜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与此同时,凌曜的意识海里…… 【叮——任务目标:谢凛野,目前黑化值:0%。】 【任务:清零男主黑化值,已完成。】 【提示:任务者将在7天内脱离本世界,请做好准备。】 临走前,凌曜让谢凛野把周正也带上。 谢凛野起初并不同意。 “我知道怎么离开,也有办法自保。”凌曜的声音带着笃定,“真到了最坏的情况,我不会傻等着。谢凛野,你相信我。”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撞入谢凛野的眼底:“而且,周正是你的副官,是你最信任的战友。他应该在战场上,而不是大材小用来护卫我的安全。” 许是方才的允诺太过滚烫,像是毫无预兆间,浇进心底的一捧沸水,烫得谢凛野指尖发麻。 当这个人刚刚给了他一个足以照亮往后所有晦暗岁月的承诺,当那双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当“相信我”三个字被这样坚定地说出时…… 谢凛野发现,自己所有出于占有和保护的顽固,都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谢凛野缓缓点头,“……好。”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像一个终结的句点。 “零子哥,”凌曜在意识里开口,“黑化值清零了。” “……”系统000被凌曜这波骚操作都整麻了,“你没事立什么flag啊!明明黑化值清零你就要死遁了……还说什么‘重新开始’,谢凛野不得疯啊?!” “咳。”凌曜清了清嗓子,“我这不是,怕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么……” 更何况,谢正渊那老疯子的丧尸军团来势汹汹,谁知道真的打起来会怎么样? 为了以防万一,他总要给谢小狗一个‘必须活着回来’的理由吧。 “影视剧里不都这么演么?植物人因为爱人的呼唤而苏醒,重伤垂死的人撑着一口气不肯咽,就为了见谁谁谁最后一面……念想这东西,在绝境里比任何兴奋剂都好使~” 他太了解谢凛野了。 谢凛野恨他的时候,能恨到骨子里。 可现在他知道真相了,那份愧疚和后悔也能将他压垮。 如果凌曜不给他点盼头,让他觉得还有弥补的机会……万一在战场上一个念头松懈,觉得“死了也好,一了百了”呢? 系统000不说话了。 凌曜笑了笑,“况且谢正渊现在会这么疯,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我的异能所引起的。要是谢凛野因为求生意志薄弱真死在外面了,那我罪过不就大了?” “所以,给他一个的承诺,就是给他套上一层最坚固的心理护甲。” 实验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仪器运行的嗡鸣。 良久,系统000的电子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有时候真的挺可怕的。” “有么?”凌曜挑眉,语气无辜,“我这叫对自己的专业负责好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探照灯的光柱刺破天光,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模糊的警报声和集结号令。 战争一触即发。 第44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44 第44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44 警报撕裂长空,如同死神用指甲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 谢凛野站在主城门的指挥台上,看着前方那些灰败的身影从地平线尽头漫涌而来,密密麻麻望不到边。 一颗心在不断地下沉。 情报部的最终预估数字像烙印般烫在他的脑海里:丧尸数量超过七千,而C8基地所有能拿起武器战斗的人,不过三千余人。 三对七,还是人类对上了不知疼痛的怪物。 这是悬殊到令人绝望的差距,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看着越来越近的丧尸军团,谢凛野抓起通讯器,声音穿透压抑的空气: “全体都有!记住你们身后的东西——是需要保护的父母妻儿,是我们的家园!城墙就是坟墓,要么它们死在这里,要么我们埋在这里!” “防御阵型,依预案展开!狙击组,优先点杀变异体!炮群,听我号令——” 他的命令尚未落地,一道声音突然在远处的尸群中响起。 “C8基地的诸位,好久不见。” 这个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仿佛混杂着无数亡魂的哀嚎,却诡异地带着谢正渊生前那种温文尔雅的语调。 谢正渊站在尸潮后方的高处,破烂的白大褂在风中飘荡。 他半边脸尚存人形,半边脸却已是腐烂骨骼与能量脉络交织的恐怖景象。那双完全变为暗紫色的眼瞳精准地锁定了指挥台上的谢凛野。 “不必惊讶我怎么还存在着。死亡是升华,而我很荣幸,走到了你们前方。” 他顿了顿,声音里渗出毫不掩饰的贪婪。 “闲话少说,把白砚交给我!他是完美的钥匙,不该浪费在你们这些即将腐朽的旧时代残渣手里!” 他的目光扫过城墙,如同看着蝼蚁。 “否则,”谢正渊嘴角咧开,露出森白错乱的牙齿,“我就把这座基地……夷为平地!” 紧接着,所有丧尸同时抬起头,张开腐烂的嘴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 “开火!!!”谢凛野的怒吼与丧尸的咆哮针锋相对。 重机枪的火舌连成一片赤红的鞭子,疯狂抽打着涌来的灰色浪潮。 最前排的丧尸如同被收割的麦子成片倒下,残肢碎肉飞溅,腥臭的黑血瞬间染红了大地。 异能者们各显神通,无数能量卷向尸潮。 王烁双臂赤红,咆哮的火龙俯冲进尸群,点燃一切。周正面色冷峻,无数冰锥凝成暴雨,将试图攀墙的敏捷丧尸钉死在墙面上…… 谢凛野屹立指挥台,周身雷蛇狂舞。 每当有丧尸突破火力网,攀上墙头,便有一道雷矛破空而至,贯穿头颅,留下焦黑的尸体坠下深渊。 然而,绝对数量的差距很快显现出了狰狞的利齿。 “东区三号段请求支援!” “西区出现新型喷吐型丧尸!腐蚀液能融化合金!两人重伤,防线出现漏洞!” “北侧城墙出现裂缝!重复,北侧城墙出现结构性裂缝!”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砸进通讯频道。谢凛野的大脑飞速运转,声音嘶哑却依旧稳定,一条条指令斩钉截铁: “第三预备队补东区缺口!西区让赵瑞的狙击组优先清除喷吐变异体,注意规避!工程队立刻加固北侧裂缝,土系异能者顶上!” 防线像一张被不断拉扯的破网,到处都在呻吟,随时可能崩断。 丧尸王谢正渊好整以暇地观望着,仿佛在欣赏一幕戏剧。 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嘲弄:“嗬嗬,无谓的顽抗。凛野,看看这些新生命的力量。顺从进化,站到我身边来,你本可以拥有更多。” 谢凛野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他强迫自己忽略那个声音,因为仇恨会让人失去判断。 忽然,“轰隆”一声! 北侧城墙在几只巨力丧尸悍不畏死的连续撞击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崩塌出一个数米宽的缺口! 碎石烟尘中,丧尸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疯狂涌入。 “堵住缺口!”谢凛野身影化作一道耀眼的雷光,瞬息之间已出现在崩塌处。 他双手按地,狂暴的雷霆以他为中心炸开,形成一片短暂的雷电炼狱,将最先冲进来的十几只丧尸瞬间碳化。 但更多的丧尸踩着同类的焦尸涌来。 “队长!” 周正带着一队人赶到,脸色苍白,却拼命催动异能。冰墙拔地而起,勉强封住缺口。 “这样撑不了多久!” 谢凛野回头望去,城墙内已是一片混战。 惨叫声、怒吼声、丧尸的嘶嚎声……混杂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构成了一幅地狱绘卷。 指挥中心内,严峥总指挥官盯着监控屏幕上不断闪烁的红色警报区和迅速消失的绿色防御标识,脸色铁青。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余冰冷的决断: “启动最终应急预案。非战斗人员,按预定序列,向地下深层避难所转移。” “那外面的平民……” “能带多少带多少!”严峥一拳砸在控制台上,“这仗……我们可能要输了……” 城墙上,谢凛野已经记不清自己挥出了多少道雷电,斩杀了多少丧尸。作战服被污血浸透,汗水混着血水滑进眼角,视野有些模糊。 防线正在全面崩溃。 他咽下喉间的腥甜,下达了最艰难的命令:“全体战斗人员!收缩防御圈!退守内城核心区域!交替掩护,不得溃散!” 撤退,意味着将大半个基地拱手让给丧尸。 但不撤,分散的兵力只会被尸潮更快地吞噬殆尽。 谢凛野亲自断后。他不再追求精准狙杀,而是将所剩不多的异能狂暴地倾泻而出,在撤退路径上布下一道道雷网和雷墙,拖延追击的丧尸。 每一次异能爆发,都让他眼前发黑。 “队长!走!”周正抓住他几乎脱力的手臂,拖着他跳下最后一段城墙。 内城防线建立在基地最核心的科研区、指挥中心和几个坚固仓库周围。 工事更坚固,自动防御武器更多,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绝望。因为这不过是拖延死亡的时间而已。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氛围中,所有通讯器里同时传来噩耗。 “报告!总指挥官被袭击了!指挥部通风管道内出现一只速度奇快的瘦小丧尸,我们没拦住……” 频道里一片死寂,紧接着,另一个更加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正是严峥本人:“谢……谢凛野……听令……” 谢凛野的心脏骤然停跳,他死死握紧通讯器,喉咙发紧。 “C8基地……最高指挥权……移交给……谢凛野……指挥官……” 严峥的声音越来越低,夹杂着痛苦的抽气声,“守住……带他们……活下去……” 最后的尾音,消散在一声沉闷的倒地声中。 随即,通讯被彻底切断。 谢凛野紧紧捏着通讯器,他脸上没有泪水,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仿佛有沉寂的火山在酝酿喷发。 他的声音冷硬地在所有频道内响起,“总指挥官严峥,阵亡。” “从现在起,由我接管C8基地的最高指挥权。” 第45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45 第45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45 最高指挥权的移交如同一针强心剂,短暂地刺入了基地濒死的心脏里。 然而,药剂带来的清醒,往往伴随着更剧烈的痛楚。 外墙已经失守,丧尸的洪流正一遍遍冲刷着内城最后的壁垒。 防线在肉眼可见地收缩。 临时构筑的工事后,士兵们脸上混杂着硝烟与疲惫。弹药在飞速消耗,异能者的能量波动越来越微弱。担架不断从前线抬下残缺的躯体,简易医疗点里满是压抑的呻吟和浓烈的血腥味…… 绝望如同潮水般从防线的缝隙里渗入,渐渐蔓延到了后方勉强维持秩序的平民区里。 最初只是死寂。人们蜷缩在角落里,瞪大眼睛听着越来越近的厮杀声,抱紧了亲人,试图汲取一丝安全感。 然而窃窃私语却如同细菌一样,在阴暗的角落里滋生开来。 “听说了吗……外面那个……是谢教授……” “他要白砚……只要把他交出去……” “说不定……说不定就停了呢?” 声音很低,却像瘟疫般迅速扩散开来。 一双双被恐惧熬红的眼睛闪烁起某种浑浊的光。求生的本能在绝境中开始扭曲,寻找着任何可能泄洪的缺口。 “把他交出去!”一个人开始吼起来,“那怪物要的是他!不是我们!把他交出去,也许……也许还有一条活路!” “对!交出去!” “我们不想死!” 情绪像野火般被点燃,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开始朝着临时指挥点拥挤而去。 守卫试图阻拦,却被激动的人群推挤冲撞。场面开始失控。 谢凛野就是在这时从尸山血海的缺口处轮换下来的。 他的胳膊上新增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草草包扎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听到骚动,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 周正挡在他身前,对着人群怒吼:“退后!都退后!你们在干什么?!自乱阵脚吗?!” “周副官!你看看外面死了多少人了!”一个人哭喊着,“白砚他……他要是真为我们好,就不能自己站出来吗?!” “是啊!那疯子要的是他!把他交出去!说不定……说不定疯子得了想要的,就……” “就怎样?”一个冰冷嘶哑的声音打断了喧嚣。 谢凛野推开了周正,一步步走上前。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腰身却挺得笔直,脸上鲜血淋漓,眼神却如同刀锋般锐利,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 目光所及之处,喧嚣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曾经,他觉得肩上扛着的是责任,是这黑暗末世里需要守护的微光与秩序。他带领他们战斗,分配物资,建立防线,相信人心深处总有值得坚守的东西。 此刻,看着这些被恐惧吞噬,试图用另一个人的牺牲换取渺茫生机的同类,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席卷了他。 “交出去?” 谢凛野开口,嗓音因极度嘶哑和那种死水般的平静而显得格外慑人。 “你们以为,谢正渊是什么讲信用的人?” 他抬起手指,指向外面炮火连天的方向。“他是制造了这地狱的元凶!是把发妻泡在罐子里抽干血液的疯子!是连亲生儿子都列为实验目标的魔鬼!” “你们觉得,这样的东西,得到了他想要的完美样本后,就会放过你们这些‘养料’?” 人群死寂了一瞬。可那绝望的土壤太肥沃,毒草很快又滋长起来。 “不试试怎么知道!”还是那个最初挑头的人喊道:“总比现在等死强!守下去也是死!试一试,万一呢?!指挥官,你不能为了保一个人,让我们所有人都陪葬!这不公平!” “公平?”谢凛野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这世道,早就没有公平了!” 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现在告诉你们什么是公平——我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我的命令,就是公平!” 他往前踏了一步,那股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伐之气骤然迸发,混合着高阶异能者的能量威压,让前排几个人下意识地后退。 “防线守不住,我会战死在这里,和每一个士兵一样。”谢凛野一字一句道,“但在我死之前,谁再扰乱军心,动摇防线……” “按战时条例,以叛变论处,就地格杀!” 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刚才还群情激愤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本能的恐惧。 他们或许敢在绝望中鼓噪,但直面谢凛野这种从地狱爬出来的杀神,那点勇气立刻烟消云散。 谢凛野不再看他们,转身再次走向那个不断传来爆炸和嘶吼的缺口。 他的背影在硝烟中显得异常孤绝,仿佛与身后那个混乱绝望,却又充满算计的世界,隔开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周正赶紧跟上,低声道:“队长,你别难过,他们只是怕……” “我知道。”谢凛野打断他,“怕死,是人之常情。” 他只是觉得有点累。 还有一丝为凌曜感到的……不值。 那个人,明明可以自己逃,却毅然决然选择卷入这摊浑水,如今又被推上这样一个荒诞的祭坛。 防线缺口处,情况已恶化到极致。 丧尸如同不知疲倦的黑色浪潮,一波接一波的涌上。防御工事多处被突破,士兵们被迫进行惨烈的肉搏。残肢与内脏混合着泥土,让脚下变得湿滑粘腻。 谢凛野深吸一口满是硝烟和血腥的空气,强行压下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和越来越沉重的眩晕感。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异能耗尽,体力透支……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他凭借本能挥出一道雷电,将扑到眼前的丧尸炸飞,自己却也踉跄了一下。 就在这时,侧面阴影里,一只潜伏已久的高阶变异丧尸忽然窜出!尖锐如金属钩爪的指甲带着腥风扑向了谢凛野! 谢凛野察觉到了,但身体反应却慢了半拍。 “噗嗤——!” 利爪狠狠嵌入皮肉,剧痛让谢凛野眼前一黑,但他反手一掌,裹挟着最后的电光,砸碎了那丧尸的头颅。 污血喷溅。 他踉跄着后退,背靠住一块扭曲的金属板才勉强没有倒下。低头看去,腰腹间被划开了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 更可怕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一道道青黑色细线如同毒虫般,顺着肌肉纹理快速向上蔓延。 被感染了…… 这个认知残酷地砸进他混沌的脑海里。 丧尸病毒对异能者的侵蚀会慢一些,但他早已是强弩之末。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小时?或许更快。 意识开始飘散,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要结束了吗? 要变成无知无觉、只知撕咬的怪物了吗? 真可笑啊。 挣扎了这么久,恨了那么久,最后却要走向和那个疯子殊途同归的结局? 也好……累了…… 可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的刹那—— 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声音,清冷安宁,带着丝丝颤抖的柔和: “如果这次你能活下来……我们就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像是黑暗中猝然亮起的一点星火,烫得他的心脏狠狠一抽。 不。 还不能倒下。 他答应过的。 至少……至少要撑到……能再见他一面。 第46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46 第46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46 “嗬啊啊啊——!!!” 谢凛野从喉咙深处挤出野兽般的咆哮,不知从何处压榨出最后的力量,眼中浑浊的绝望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点燃,烧成两簇幽暗却不肯熄灭的火苗! 他不再顾及伤口,不再节省哪怕一丝一毫的气力。 本已微弱的雷系异能被他以燃烧生命的方式强行激发,在周身噼啪炸响! 他踉跄地再次扑向了尸潮最密集处! 像个彻底失去痛感的疯子,雷电在他手中化作最原始的攻击,每一次闪烁都带走一两只丧尸。 周围的士兵被指挥官这自杀式的疯狂震撼了,随即爆发出更悲壮的吼声,跟随着那道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倒下的身影,用血肉之躯筑成最后的人墙。 “队长!!”周正看到他腰腹间那迅速恶化的伤口,目眦欲裂。 谢凛野在击碎一只丧尸头颅的间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混沌与清明交织,深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决绝。 然后,他转回头,面向无穷无尽的尸潮,像一尊即将碎裂的血色雕像。 高处的阴影里,谢正渊紫色眼睛微微转动。 “哦?被感染了呢?”他嘶哑的声音里带着贪婪,“我亲爱的儿子,你这倔强……可真让我怀念。不过也好。等你彻底转化……或许会更听话。” 随着他意念微动,尸潮的攻势更加集中地往谢凛野所在的那片区域涌去。 ———— 实验室内,凌曜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他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在冷白肤色上显得触目惊心。可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慑人,紧紧锁在操作台前的显示屏上。 “最后一次验证……启动。”凌曜的声音沙哑干涩。 屏幕上,复杂的基因序列三维模型正在缓慢旋转,旁边是瀑布般流泻而下的实时数据。 代表着丧尸病毒活性标记的红色区域,正与另一组淡金色的模拟抗体分子进行着成千上万次的虚拟结合测试。 陈默站在另一台终端前,眼球布满血丝,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急促的节奏。李维和其他几个研究员也各自守在岗位上,空气里只有仪器运行的嗡鸣和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那根名为“希望”的弦即将绷断时——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如同天籁,骤然刺破了实验室的死寂! 屏幕上,一个巨大的绿色对勾猛然弹出! 【第6174次模拟结合测试:成功!】 【结合稳定性:99.87%】 【理论中和率预测:91.2%】 【基因编辑路径验证:通过】 死寂…… 然后是不敢置信的倒抽气声音。 陈默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李维眼圈瞬间红了,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绿色的字,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凌曜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憋在胸腔里太久,此刻骤然松懈,带着灼热的温度。 “……成功了。”他轻声说,像在确认一个奇迹。 “成功了!学长!我们成功了!”李维哭喊出声。 陈默冲到凌曜身边,看着那最终定格的完美模型,声音哽咽:“数据……所有数据都吻合!路径清晰!这……这就是我们要的抗体!真正的抗体!” 实验室里瞬间被掺杂着巨大喜悦与疲惫的混乱情绪淹没。 研究员们互相拥抱,有人瘫坐在地,有人喜极而泣。 凌曜没有在意周围喜悦的喧嚣,他转身走向实验室的恒温储存区。 “没时间庆祝了。”他的声音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陈默,立刻开始备份所有核心数据,进行三重加密。李维,准备第一批抗体合成原料,按最终路径启动自动合成仪。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是!” 两人条件反射般应道,强行压下激动的情绪,扑向各自的岗位。 凌曜打开储存箱,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支特制试管。前十一支空置着,等待注入真正的希望。 而第十二支,单独放在一个恒温保护盒里,呈现出内蕴星河般的淡银色——那是用他自己的血,经过极限提纯和催化制成的“生命序列浓缩剂”,这是唤醒沈蓝韵的最后赌注。 他小心地取出那支银色试管,指尖触及冰冷的玻璃,感受着其中与自己生命隐隐共鸣的澎湃能量。 然后,他走向操作台,开始将最终确认的抗体合成参数,一丝不苟地输入主控系统。 就在这时—— “哐当!!!” 实验室厚重的合金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赵瑞跌了进来,他脸上混合着硝烟和血污,一只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 “白……白研究员!”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混杂着剧烈的喘息和哽咽,“谢指挥官……谢队长他……他被感染了!” 实验室里霎时变得安静。 凌曜脸上的血色在听到“感染了”三个字时,倏然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像实验室的墙。 赵瑞声音颤抖着开口,像是被地狱的业火灼烧着:“那个怪物……谢正渊……他说……只要你出去。基地……基地就能保住!队长……队长说不定……” “赵瑞!你疯了吗?!”陈默愤怒道,冲过去想抓住他。 “我没疯!”赵瑞甩开陈默的手,嘶声哭喊起来,“我想活着!我们都想活着!外面已经死了多少人了?!你看看!你看看啊!” 凌曜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回操作台上。 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对勾像是一个希望的通道。一旁的自动合成仪也已经启动,开始按照他刚刚输入的正确路径,合成人类在末世里的第一缕真正曙光。 淡金色的抗体,即将诞生。 而淡银色的浓缩剂,在他手中微凉。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空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然后,他动了。 他快速操作终端,将抗体的全部数据、合成路径与核心公式全部打包进了一个加密文件。然后他走到陈默面前。 陈默抬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 凌曜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张便签纸,拿起笔,快速写下什么。 写完后,他将纸条折好,塞进陈默颤抖的手心。 “密码。”他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抗体的火种,交给你了。这一次……” 他顿了顿,看向陈默的眼睛,“别再弄丢了。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后的事了。” 陈默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死死攥着那张纸条,喉咙哽咽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重重地点头。 凌曜又走向李维,将手中那支淡银色浓缩剂轻轻放进他手里。 “去医疗部,亲手交给周岚医生。告诉她,这是给沈蓝韵的,需要静脉注射,速度要慢。”凌曜的声音低了几分,“没有第二次机会。能不能醒,就看这最后一搏了。” 李维看着手里冰凉却仿佛有生命的试管,又抬头看看凌曜苍白平静的脸,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只能哽咽着:“学……学长……那你……” 凌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向门口的赵瑞。 “走吧。”他说。 “我跟你出去。”凌曜补充道,目光扫过实验室里每一个熟悉的面孔,“抗体已经成功,路已经铺好。剩下的,是你们的事。”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经过赵瑞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有一句话随风飘入赵瑞耳中: “带路。” 赵瑞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的起身,踉跄着走在了前面。 第47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47 第47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47 凌曜第一眼看到谢凛野的时候差点没认出他来。 那个总是挺拔如松,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男人此刻半跪在地上,他右侧腰腹的伤口已经彻底恶化,青黑的线条沿着血管向上蔓延,爬过了胸口,正向脖颈处侵蚀。 像无数条贪婪的毒蛇,争抢着要吞噬最后一点属于“谢凛野”的痕迹。 可他还在战斗。 周围的士兵早已泣不成声,嘶哑的哀求混在硝烟里:“指挥官!退吧!求你了……退吧!” 谢凛野却像是没听见。他眼中属于人类的清明所剩无几,瞳孔边缘甚至开始泛起一丝不祥的灰翳,可那深处,却燃着不肯熄灭的火光。 每一次攻击都比上一次更加微弱,他的身体摇晃得厉害,却始终没有倒下。 模糊的意识里,唯有那句话在反复回响,像锚一样死死拽着他不断下坠的灵魂。 “谢凛野!” 猝不及防间,一道熟悉却沙哑的声音如同破开厚重阴云的微光,自他身后传来。 谢凛野顿了顿,有些迟钝地转过头。 硝烟弥漫的废墟间,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踏着碎石和血泊走来。 白色的衣衫在风中吹起一片衣角,与周围地狱般的景象格格不入,洁净得刺眼。 是凌曜。 他的脸色很白,唇色也很淡,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望进谢凛野浑浊的眼底。 而在凌曜身后几步远,赵瑞低着头,眼神躲闪地跟随着,不敢与谢凛野对视。 谢凛野的视线在两人之间一扫,混沌的脑海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明悟了一切! 惊骇与暴怒轰然炸开,他想吼,想质问赵瑞怎么敢?更想厉声呵斥凌曜立刻滚回去! 可所有激烈翻涌的言语,都在凌曜下一个动作中,被死死堵回了喉咙深处。 凌曜双手捧住了谢凛野沾满血污的脸。 他的掌心很凉,凉得谢凛野被高热灼烧的皮肤一阵战栗。 可他的吻却很温柔,柔到谢凛野本能的眷恋与不舍。 然而,几乎在沉溺的下一秒,一个惊雷般的念头狠狠劈开谢凛野的恍惚。 不——! 他快变成丧尸了!他怎么能……怎么能让凌曜靠近?!怎么敢让这双唇触碰自己?! “唔……放……”谢凛野试图偏头避开,更想将人推远。 他的心底在无声呐喊:滚开!快离我远点! 可或许是谢凛野本就已经没多少力气,凌曜那双总是执笔握管的手,此刻竟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稳稳地锁住了谢凛野试图后退的身体。 他的吻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深入。 就在这唇齿相依之间,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缓缓从凌曜的唇间渡了过来。 如春日里第一道化冻的溪流,温暖而清澈,顺着相贴的唇瓣,流入谢凛野干涸灼痛的经脉。所过之处,那些肆虐的丧尸病毒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发出无声的哀鸣,迅速消融退散。 谢凛野腰腹间那片狰狞的腐肉停止了蠕动,颜色从青黑转为暗红,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粉色的新肉,皮肤下的黑线寸寸消散,露出原本麦色的健康肌理。 与此同时,一圈柔和而圣洁的乳白色光晕自凌曜周身无声地弥漫开来。 那光很柔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与安宁。光晕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空气中的血腥味似乎都淡了。 谢凛野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 这张他爱慕过、相知过、憎恨过、悔痛过……却从未有一刻真正停止深爱的脸。 此刻那么近,近到可以看清凌曜每一根纤长微颤的睫毛,看清他眼底那片深潭之下,极力隐藏却依然泄露出的一丝……温柔与不舍。 暖流持续涌入,磅礴而温和的生命力量冲刷着谢凛野濒临崩溃的身体。 太温暖了……温暖得像母亲的怀抱,像末世前某个阳光慵懒的午后,像所有他曾以为永远失去的美好。 抵抗的意志在这无边的暖意中寸寸瓦解。 谢凛野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他想保持清醒,想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渴望休息,渴望从这无边无际的痛苦与厮杀中解脱。 “睡吧……” 他听到凌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同哄孩子般轻柔,“等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谢凛野最后一丝紧绷的神经在这句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断裂,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温柔而不可抗拒地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 “精彩……太精彩了!” 一道令人不适的声音乍然传来,带着病态的狂热,打破了这短暂却神圣的宁静。 丧尸王谢正渊不知何时已穿过尸群,站在了距离凌曜不远处。 破烂的白大褂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奇诡的暗紫色眼瞳死死盯着凌曜,半人半鬼的面孔因极致的兴奋而扭曲抽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完美的……” 他张开骨节嶙峋的双臂,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自我修复……病毒净化……还有这直接干预生命本源的力量!白砚,你是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是我毕生追寻的最终答案!” 凌曜缓缓转过身。 他周身的光晕越来越盛,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宛若误入地狱的神祇,正悲悯地俯视着这片杀戮之地。 “谢正渊。”他开口,“我不是来谈判的。” 他说着,一步步朝前走去。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可他走得那么稳,那么从容。 谢正渊扯出一个渗人的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配上他半人半鬼的面容显得惊悚异常:“当然不是谈判,我是来迎接你归位的。回到你本该在的地方,和我一起完成最后的进化!” “进化?”凌曜已经走到了战场中央。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那个疯子,“你把这个世界变成地狱,把活人变成怪物,把至亲当成实验品……这就是你所谓的进化?” “愚蠢!”谢正渊厉声道。 “旧的人类羸弱、短视、会被无用的道德和情感束缚!” 他示意凌曜看着他麾下的丧尸军团,“看看这些!这些幸存下来的人更坚韧,觉醒的异能者更是拥有了超越常人的力量!这是筛选!是自然的选择!而我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他向前一步,眼中紫光大盛:“而你,白砚,你是这个过程中最美的意外。你的异能……是比λ因子更完美的东西!只要将它和丧尸的进化体结合,我们就能创造出真正的新物种!不老,不死,拥有智慧和力量的新人类!” 他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整个末世:“这不是毁灭!这是重生!而你,将是新世界的……夏娃!” 凌曜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懒得跟这个疯子废话。 他之所以愿意听这只疯狗狂吠,不过是在争取时间。 意识深处,系统000的电子音正以极快的频率汇报着进度。 【‘生命序列强制链接与覆盖程序’准备就绪。能量引导完成97%……98%……99%……】 好了,时机已到。 凌曜抬起手,掌心向上。乳白色的光晕在他手中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纯粹。 “谢正渊,你知道我的异能叫什么吗?” 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生命序列掌握’。我可以感知生命,治愈生命,维系生命,也可以……” 他漠然的掀了掀眼皮,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在俯视一条蛆。 “……改写生命!” 第48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48 第48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48 谢正渊瞳孔骤缩。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周围的丧尸开始不安地躁动,那些被他控制的变异体发出痛苦的嘶嚎。 “你做了什么?!”他嘶声问。 凌曜没有回答。 谢正渊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他猛地抱住头颅,身体剧烈抽搐起来:“不……这是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腐肉与碎骨簌簌落下,紫黑色的能量从他体内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与凌曜掌心的白光甫一接触,便如同沸汤泼雪,发出滋滋的消融声。 【强制链接已建立!开始逆向覆盖目标生命序列!】系统000的提示音在凌曜脑中响起。 凌曜周身的白光随着链接的建立而变得无比炽烈磅礴!那光芒不再柔和,而是带着一种净化一切的煌煌威能,以他为中心,如同潮汐般向四面八方奔涌扩散!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轮廓在强光中逐渐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片纯粹的光明里。 “你不是渴望我的生命序列吗?”凌曜的声音空灵而悠远,仿佛来自天外,“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不——!!!” 谢正渊的惨叫声响彻战场。 他试图挣扎,却绝望地发现自己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被吞噬得越快。 “停……停下!我会死……我会——” “你早就该死了。”凌曜平静地说。 下一秒,璀璨的白光炸开,化为铺天盖地的光芒。 光芒所过之处,战场上所有的丧尸都如同沙雕般溃散瓦解,化作了飞灰。 谢正渊站在光芒中央,身体在迅速崩解。他朝着凌曜的方向伸出已经不成形的手,紫色眼瞳里最后映出的,是那个站在光中的身影。 “完美……的……实验……体……” 声音消散在风里。 随着最后一点灰烬飘散,曾经制造了末世的疯子,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 而凌曜,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 光晕还在扩散,越过战场,越过围墙,笼罩了整个基地。 那些受伤的士兵发现伤口在愈合,被感染的人发现症状在消退,就连医疗部里奄奄一息的伤者,呼吸都变得平稳有力起来。 一切仿若神迹。 沈蓝韵的病床边,监测仪上的数字开始回升。她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微微转动。 陈默和李维站在科研区的窗前,看着漫天洒下的光点,泪水无声滑落。 周正跪在昏迷的谢凛野身边,仰头望着白光深处那道即将消散的身影,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而凌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谢凛野,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再见。” 然后,在那片净化了污秽的浩瀚白光中,那道清瘦的身影如同完成了最终使命的萤火,彻底化作亿万晶莹的光点,随风散开。 融进这片他拯救了的,却再也不会有他的世界里。 风轻轻吹过,带来了远方泥土的气息,仿佛也带来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在无人看见的维度,一道系统提示音平稳地响起: 【检测到宿主死亡,脱离程序启动。3,2,1——脱离成功。任务完成度100%,积分解冻中……】 谢凛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不见了。 不止是伤口,所有疲惫疼痛,还有那种濒死的虚弱感全部消失。 就连本已枯竭的异能此刻也充盈无比,甚至……似乎比以前更强大!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战场一片寂静。没有丧尸,没有嘶吼,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城墙下,士兵们或坐或站,脸上都带着茫然和不敢置信的神情。 他们还活着,伤口都愈合了,连那些被感染的人,此刻也呆呆地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手臂。 “队长!”周正眼眶通红,“你醒了……你没事了……” 谢凛野没理他。他的目光在四处搜寻,心脏跳得又快又慌。 “白砚呢?”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周正的嘴唇在颤抖。 谢凛野猛地抓住他的肩膀:“我问你白砚呢?!他刚才在这里……他吻了我……他……”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了。 天空中,还有细碎的光点在缓缓飘落。 像雪,像萤火。 温柔而无声地落在每一寸土地上。 光点所及之处,焦黑的土地长出嫩草,枯萎的植物抽出新芽,就连空气中那股永远散不去的末日气息,都被一种清新的味道所取代。 一个士兵伸出手,接住一点光。光点融入他的掌心,他手臂上最后一道伤疤消失了。 谢凛野怔怔地看着。 他也愣愣的伸出了手,光点在指尖停留了一瞬,温暖得像那个人的吻,然后融了进去,消失不见。 什么都没有留下。 “不……” 他摇头,踉跄着站起来。 “不……不会的……他说要重新开始的……他说……” 他跌跌撞撞地朝前走,试图寻找那个清冷的身影,找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找那个会在吻他时轻轻颤抖的人。 可是没有。 哪里都没有! 谢凛野倏然停下了脚步。他仰起头,看着那些温柔到近乎残忍的光点。 心房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滚烫的液体从眼眶涌出,滑过脸颊,混着零星的光点砸在地上。 一声哀嚎冲破喉咙。 充满了失去一切的绝望,在空旷的战场上久久不散。 风还在吹。 光点还在落。 世界被治愈了。 可是那个治愈世界的人,不见了。 第49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49 第49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49 光点落尽的一周后,谢凛野坐在总指挥官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一堆需要他签字的文件——关于基地的资源调配、人员安置和防线重建。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迹晕开了一个黑点。 窗外传来施工的声响,叮叮当当地像是敲在他的神经上。自从那天醒来之后,这个世界在他眼里就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声音是模糊的,颜色是褪色的,唯有一件事清晰得可怕: 白砚不在了。 为了保护什么? 谢凛野的目光扫过窗外那些忙碌的身影。 那些曾经在绝望中叫嚣着“把他交出去”的面孔,如今正充满希望地重建着家园。他们谈论着那天的神迹,谈论着白砚研究员的牺牲,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庆幸牺牲的不是自己。 谢凛野的手指收紧了,笔杆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恨。 恨这些轻易就忘记了自己丑态的人,恨这个需要靠一个人的消失才能存续的世界,但他最恨的,依旧是自己。 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最后的昏迷。 这种恨不再像从前那样尖锐外放,它变成了一种更内在更缓慢的腐蚀剂,无声地啃噬着他的一切。 可他还是坐在这里,处理着这些文件,签署着那些关乎成千上万人性命与未来的命令。 因为这是凌曜用命换来的。 凌曜至死守护的,就是这个充满不堪却也依然在挣扎求存的人间。 谢凛野可以憎恶这一切,可以觉得这一切都不值得,但他无法践踏凌曜的牺牲。 他必须坐在这把椅子上,守着这个凌曜选择拯救的世界,如同一个被永久流放在王座上的囚徒。 “队长。”周正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看见谢凛野手里的笔时顿了顿。 “医疗部那边的消息,沈女士醒了。” 谢凛野抬起头。 “意识清醒,能认出人,但身体还很虚弱。” 周正把报告放在桌上,“周岚医生说,是那支浓缩剂起了作用。还有……陈默研究员说,抗体的大规模制备方案已经整理好了,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现在。”谢凛野打断他,站起身,“去实验室。” 科研区A级实验室里,陈默站在操作台前,眼下的乌青比前几天淡了些,但眼神里的严肃一分没减。 看见谢凛野进来,他打了声招呼,“谢指挥官,抗体的数据……全部在这里了。” 他指向中央大屏幕,上面是复杂的分子结构和制备流程。谢凛野看不懂那些专业符号,但他看得懂底下那行小字:基于白砚研究员最终验证路径,成功率99.87%。 “按照这个方案,第一批抗体三天内就能制备完成。”陈默说,“晨曦基地的秦部长也同意了技术共享,他们那边的生产线已经准备好了。” 谢凛野沉默地听着。 一旁的陈默看向谢凛野,有些欲言又止:“指挥官,白研究员最后给我的加密文件里,除了抗体相关的文件……还有一个二次加密的文件,我觉得必须向你汇报。” “二次加密的文件?”谢凛野眼波微动,声音有些沙哑。 陈默点头,将人带到电脑前,屏幕亮起,弹出一个简洁的对话框: 【请输入四位数访问密码】 【剩余尝试次数:5】 “就是这个。它需要一个特定的四位数密码,但我猜不到。” 陈默顿了顿,对谢凛野道,“我想,这应该是留给你的。” 四位数。 他的脑海里几乎瞬间就跳出了那串数字——0820。 那个他曾经用作别墅门锁密码,又因为凌曜轻而易举的破解而匆匆改掉的数字。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潜入深海的人最后一次汲取氧气,然后,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敲下: 0、8、2、0。 【密码验证通过】 【正在解密文件……】 陈默自觉地退到门口:“我在外面等。” 门被轻轻关上了。 屏幕上,进度条缓慢移动,像一种温柔的折磨。 谢凛野的视线死死盯着那不断增长的蓝色,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终于,进度条走到了尽头。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文件名很简单:“给谢凛野”。 谢凛野呼吸都停了。 他点了进去。 里面是一份文档和一张照片。 他先点开了照片。 角度有些歪,画质也不太好,像是用旧型号的通讯器匆忙拍下的。 照片里是大学图书馆的角落,年轻的谢凛野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毛茸茸的发顶和一小截通红的耳朵。 照片边缘露出半本书的封面——《量子力学导论》。 谢凛野记得那天。他为了等白砚,守株待兔似的在图书馆从下午待到晚上,最后困得睡着了。醒来时图书馆里空空荡荡,是管理员叫醒了他,而他要等着搭话的人却已经走了。 他以为白砚根本没注意到他。 原来……拍了照片。 谢凛野又点开那个名为“致凛野”的文档。 文档打开,像一扇悄然打开的窗,是一封信笺—— 凛野: 见信如晤。 若你看到这些文字,大约我已经不在了。不必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有些话,当面说总觉得矫情,落在纸上反倒坦然些。 首先,想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当初用那样的方式离开你。婚礼那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往你心上扎刀。 可那时我没有别的办法。谢正渊盯着你,像盯着一件珍贵的实验品。我只有让他觉得你对我而言不重要,才能让他暂时移开目光。 很笨的办法,是吧?可那时候……我真的想不出更好的了。 其次,要谢谢你。 8月20号,在餐厅第一次见你。你红着脸走过来,说话磕磕巴巴,找的借口一听就是临时编的,连自己的名字都紧张到忘了说,只光说自己是物理系大一的新生。 但我还是把邮箱写给了你。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我想,或许是因为你看向我的眼神——像盛夏的阳光,烫而亮,带着笨拙的真诚。 你真的发了邮件来,标题写得一本正经:“关于物理与生物交叉领域若干问题的请教”。 我点开一看,列了三四个问题,从“量子隧穿效应在酶催化中的潜在可能性”到“电磁场对细胞分裂的宏观影响”……每个字都仿佛写着“我在努力找话题”。 我对着屏幕笑了好久,心想这学弟为了搭讪,真是绞尽脑汁。 后来我没有回,不是故意冷淡,是觉得那邮件太像个小陷阱,回了反倒显得我也傻气。 再后来,你总“偶然”出现在我路过的地方,实验室楼下、图书馆、食堂……演技其实很生硬,但我从未拆穿。 因为……我有点喜欢那种感觉。被一个人如此专注而执着地看着的感觉。 末世来临那天,你在丧尸群里硬生生劈出一条路,把我护在身后。那时我就知道,我可能……逃不掉了。 逃亡路上,你把最后一口食物分给我,在寒夜里紧紧抱着我取暖。你说起母亲的事,哭得像个孩子,问我会不会抛弃你。 我当时没有回答。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我是个懦弱的人。 我害怕承诺,害怕羁绊,害怕拥有之后又失去。 直到你受伤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问我愿不愿意结婚……我才明白自己有多蠢。 我筑了那么久的墙,却因你的一句话而轰然倒塌。而我甚至没来得及告诉你—— 我也爱你。 后来你用“0820”锁住我,我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你想用这个日子困住我,却不知道它对我而言,从来不是牢笼。 最后,答应我一件事:别为我报仇。 那些在绝境中喊着交出我的人,只是怕了。末世把每个人都逼成了鬼,但鬼心里,或许还残存着一点人的影子。 守住这座基地,把抗体送到需要的人手中,让这个世界好起来——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至于你…… 好好活着。 连我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祝好, 白砚。 信到这里结束了。 没有落款日期,仿佛写信之人并不愿它成为一封“遗书”,而只是一次未来得及当面完成的对话。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没有声音。 谢凛野的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座正在经历无声地震的山峦。 信里的语气熟悉又陌生,带着点白砚特有的清冷淡然,却独有一份不轻易外露的温柔,更像一次絮絮叨叨的坦白。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那个看起来永远平静无波的人,心里藏了这么多。 谢凛野抬起手,用指腹抹去脸上的湿痕,却又有新的滚落下来。 他不再试图阻止,巨大的悲伤如同深海的压力将他包裹,但在这灭顶的窒息中,却又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探出了头。 谢凛野缓缓直起身,再次看向屏幕上的信。目光落在“我也爱你”那四个字上。 这是白砚从未对他说的话,可他终究还是等到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柔碰了碰那几个字。 仿佛隔着虚空,触碰到了那个人最后一点温度。 “好。” 像承诺,也像告别。 他要替那个人站在光里,看看这个世界能好成什么样子。 第50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50 第50章 末世异能者的小妈文学50 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里。 凌曜坐在一张凭空出现的柔软沙发椅上,翘着腿,姿态慵懒得像刚看完一场电影。 现在的这里,舒适的可以算得上是他的休息站了。 这是完成三个世界任务后解冻的权限之一:纯白空间实体具象化。 凌曜可以随心所欲地幻化出沙发、光屏这类带有舒适度或交互功能的实体,甚至能微调环境的明暗与氛围。 “啧啧,哭得真难看。” 他托着下巴,看着光屏上的画面,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哭完就好了。你看,他现在不是能好好看文件了么?” 系统000的声音响起,电子音里带着明显的无语:“我发现你是真的狠,人都死了还给留这么一封情书兼遗嘱,杀人诛心啊。” “这怎么是诛心呢?”凌曜眨眨眼,一脸无辜,“这叫临终关怀,专业术语懂不懂?” 系统000:…… 它又不是不知道临终关怀真正是啥意思,自家宿主到底是怎么能理直气壮的睁眼说瞎话的? 凌曜伸了个懒腰,沙发椅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变形,贴合出更舒适的弧度。 “恨能让人活,但活得太痛苦。爱也能让人活,但爱的人要是没了,人也就垮了。” 凌曜慢悠悠地说,“所以我给他留了个爱的责任——替我看看这个世界能好成什么样,替我把那份抗体送到需要的人手里……这担子沉到可以他没心思寻死觅活。” “活着嘛,总是要往前看的。” “好了,末世篇翻页!”凌曜拍了拍手,从沙发椅上站起来,“下一个世界是什么?快给我康康~” 话音未落,纯白空间中央缓缓浮现出一张暗金色的任务卡片。 这也是解冻的权限之一。 任务发布形式已经从最初系统000的口头传达,升级为眼前这张更具仪式感的实体任务卡片。 卡片正面,水墨风格的字体缓缓浮现: 【世界四任务目标:“玉面佛子”——闻寂,法号:觉妄。】 【身份:原正道第一寺“梵音寺”的佛子,天生佛骨,清冷禁欲。现为正邪两道皆闻风丧胆的“玉面罗刹”】 【初始黑化值:83%】 【宿主身份:云夙烨,字“逐水”】 【身份:原魔教教主,将玉面佛子骗身骗心的罪魁祸首。现:???】 凌曜看着最后那三个问号,满脑子也是问号。 “零子哥,我现在是什么你说啊,三个问号是怎么回事?” 系统000:“没什么,你进去后就知道了。” “行叭。”凌曜的注意力又转回到描述任务目标的那几行字上了。 “玉面佛子……玉面罗刹……” 他轻声重复着,像是品尝着什么有趣的味道,“天生佛骨,清冷禁欲。那现在这是被我骗身骗心后,黑化成杀神了?” “不然呢?” 系统000的电子音适时响起:“人家佛子保了二十几年的处男身因为你这个魔教之人破了功,正道的颜面都丢光了,更何况你非要作死,在众目睽睽之下嘲讽他,这能不黑化?” 凌曜吹了声口哨:“哇哦,这么带感?” 他好像……有点印象了。 “零子哥,”他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这个世界我好喜欢~” 系统000:“……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嘿嘿!”凌曜搓了搓手,“清冷禁欲的佛子因爱生恨,现在满世界找我报仇,这也太特喵带劲了!” 他越说眼睛越亮:“这爱恨纠葛!简直是完美的爆炸艺术舞台!” 系统000:“……我只希望这次你能少作点死。” “那怎么行?”凌曜理直气壮,“不作死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男人,你这是在玩火。”系统000说出了许多霸总常说的语录之一。 “玩火才刺激嘛。”凌曜伸了个懒腰,“好了,传送吧。我已经迫不及待要见见那位‘玉面罗刹’了。” 纯白空间开始波动,如同水面荡开层层涟漪。 凌曜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 在彻底消失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光屏上定格的画面——谢凛野站在重建的城墙上,背影挺拔如松。 “再见啦,谢小狗。”他轻声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这次,真的要翻篇了。” 下一刻,纯白吞噬了一切。 第51章 番外1:三年·晴空之下 第51章 番外1:三年·晴空之下 当晨光穿透C8基地指挥中心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时,谢凛野腕表上的闹钟轻微震动了一下。 早上七点整。 他放下手里刚批阅到一半的关于西北区新开垦农田灌溉系统的报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三分钟。 这是三年来他每天早晨雷打不动的三分钟——什么也不做,只是闭上眼,让意识沉入那片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深海。 梦里总是同样的画面:硝烟弥漫的战场上,那个人捧着他的脸,唇齿间渡来温润的暖流,还有那句轻得像叹息的“睡吧”。 然后便是漫天温柔降落的光点,和随之而来长达三年的空寂。 “指挥官。”副官周正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晨曦基地的代表团十五分钟后抵达一号会客厅。陈默教授和医疗部的周岚主任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谢凛野睁开眼。 三分钟结束。 “知道了。”他起身拿起桌角那份关于抗体全球分发第三阶段进展的简报,走向门口。 路过走廊转角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窗外,是三年间一点点重建起来的C8基地。 曾经被炮火撕裂的外墙早已修复加固,上面爬满了具有净化空气作用的变异藤蔓,在晨光中泛着健康的翠绿。 街道整洁,太阳能路灯在白天安静地吸收能量。 远处,曾经满是废墟的旧城区,如今立起了整齐的居民楼和温室农场。 几个孩子在中央广场新设立的简易游乐设施边奔跑嬉闹。 一片生机勃勃,属于“后末日时代”的景象。 这一切,都始于那个人留下的抗体。 抗体被谢凛野取名为“启明”,它不仅遏止了丧尸病毒的传播,更逆转了早期感染者的症状。 C8基地与晨曦基地合作建立的数条生产线日夜运转,将希望送往世界各地仍挣扎在阴影中的角落。 代价是一个人的永远消失。 谢凛野移开视线,继续向前走去。他制服笔挺,肩章上的将星冰冷而耀眼。他是人类幸存者联盟最高军事指挥官,是C8基地的实际领导者。 可没人知道,这身荣耀与责任的铠甲之下,包裹着的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一号会客厅内,气氛严肃却不失融洽。 陈默比三年前沉稳了许多,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专注,正与晨曦基地的首席科学家低声交换着数据。周岚医生穿着熨帖的白大褂,正仔细查看一份来自大洋彼岸某个幸存者基地的临床反馈报告。 谢凛野走进去,所有人停下交谈,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谢指挥官。”晨曦基地的代表,依旧是三年前那位秦月部长,她伸出右手,“三年之约,我们算是超额完成了。” 谢凛野与她握了握手,“辛苦了。全球感染率下降76%,新增感染案例连续八个月为零……这是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他的致辞简洁有力,无可挑剔。 只有在会议间隙,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广场上那座新落成的纪念碑时,那完美的面具才会出现一丝极细微的裂痕。 纪念碑造型简洁,是一双向上托举的手,掌心中间悬浮着一颗水晶般的棱柱,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光辉。 碑座上没有名字,只刻着一行字:“献给所有为黎明献出星光的人”。 那是陈默和李维他们坚持要立的。他们说,不能忘记那场净化之光源于何人。 谢凛野当时没有反对。 他只是站在奠基仪式的角落,看着那块基石被埋下,然后在所有人离开后,独自在那里站到夜幕低垂。 会议结束,送走晨曦基地的代表团,已是下午。 “指挥官,”周正跟在他身后半步,汇报接下来的日程,“四点,您需要视察东区新落成的青少年技能培训学校。六点,医疗部那边……沈女士想见您。” 听到“沈女士”三个字,谢凛野的脚步放缓了。 “学校那边,让王烁代我去。”他说,“我现在去医疗部。” 医疗部顶层的特别休养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 沈蓝韵坐在靠窗的轮椅上,身上盖着柔软的毯子。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柔和地洒在她身上。 比起三年前那副枯槁骇人的模样,如今的她虽然依旧清瘦,脸色却有了血色,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她的眼睛清醒澄澈,带着历经劫难后特有的平静与柔韧。 “小野来了。”看到谢凛野走进来,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妈。”谢凛野走过去,很自然地蹲下身,握住她放在毯子上的手,“今天感觉怎么样?周医生说您最近复健进步很大。” “还好,就是腿没什么力气。”沈蓝韵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仔细端详着,“你又没休息好。眼底有血丝。” “最近事情多。”谢凛野含糊道,想抽回手,却被母亲轻轻按住。 沈蓝韵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在她眼中流动。她忽然轻声问:“今天……是几号了?” 谢凛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今天是白砚离开的日子,谢凛野其实不是很想记起,却又忘不掉。 “三年了……”沈蓝韵叹息般低语,目光望向窗外明媚的天空。 沈蓝韵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那孩子把生的机会给了我……我才得以醒来,看到现在的世界,看到你。” 她转头,看向谢凛野,眼中蒙上一层水光,“小野,妈这条命,是他给的。这个世界能变成今天这样,也是他铺的路。” “我知道。”谢凛野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呢?”沈蓝韵问,目光温柔却直抵人心,“你的命,也是他捡回来的。他让你‘好好活着’,你做到了吗?” 谢凛野抬起头,撞进母亲了然又悲悯的视线里。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层层包裹的盔甲,看到内里那个依旧被困在漫天光点中的灵魂。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很好”。 但最终他没能说出口,在母亲面前,他那些伪装显得拙劣而徒劳。 沈蓝韵没有逼他,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短发,像他小时候那样。 “小野,妈不劝你忘记。有些人是刻在骨头里的,忘不掉。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愈发轻柔,“你不能只是活着。你得学会……重新生活。这是他留给你的世界,你得替他去看看,去感受,去经历这里面所有的好。这才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谢凛野将额头轻轻抵在母亲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许久,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离开医疗部时,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谢凛野没有让周正跟着,他独自驾驶着那辆哑黑色的越野车,驶向了三年前的那栋别墅。 别墅周围依旧有人轮值守卫,但谢凛野很久没有在这里过夜了。基地给他分配了更靠近指挥中心的住所,更大,更气派,也……更空旷。 只有这里,还固执地保留着三年前的模样。 他输入密码,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室内一片寂静,空气中漂浮着阳光晒过织物和灰尘的味道。 一切陈设如旧,甚至沙发上随意搭着的那件浅色毛衣,都还维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那是凌曜落在这里的。 谢凛野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最后的余晖,走上二楼。 卧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站在门口。 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床铺平整。衣柜里,属于那个人的几件衣服还挂着。 谢凛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手指拂过冰凉的床单,最终停在枕头边缘。 这里曾经留下过泪痕与厮磨,留下过暴烈的占有和破碎的呜咽。可如今只余一片荒芜的平整。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房间陷入昏暗。 窗外,基地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逐渐繁荣的轮廓。 远处,更深的夜色里,或许还有未被照亮的小片黑暗。 但黎明总会再来,如同抗体一点点渗入这个受伤世界的血脉,如同青草固执地覆盖每一处伤疤。 谢凛野将自己浸入黑暗里。明天,还有无数个明天,他依旧会站在这里,守着这片被那个人拯救过的土地上。 连同那份再也无法说出口的爱与憾,一起活下去。 第52章 番外·if线:0820号的纪念蛋糕 第52章 番外·if线:0820号的纪念蛋糕 【If线假定: 末世并非因谢正渊而起,他是个正常的老师和父亲 沈蓝韵也一直健康地陪伴在家人们身边。】 ———— 末世降临第三年,C8基地。 傍晚时分,谢凛野刚带小队完成清剿任务回来。 他利落地将装备和外套脱下来交给周正,脸上带着一丝急切,脚步未停地朝科研区走去。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生物研究部三号实验室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清隽的身影。 白砚正微微俯身在实验台前,侧脸专注,手指握着记录笔,偶尔写下几行字。 暖白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与外面的末世仿佛两个世界。 谢凛野在门口看了十几秒,才轻轻叩了叩门。 白砚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神微微软了一下。 “回来了?”他放下记录板,“今天顺利吗?” “还行,都是普通丧尸,没遇到变异体。”谢凛野走进来,很自然地把手搭在白砚腰上,低头在他颈窝蹭了蹭,“好累。” 白砚任由他靠着,手指轻轻梳理他汗湿的鬓发:“去洗个澡,我这边还有二十分钟结束。” “等你一起。”谢凛野不肯动,“妈下午传讯,说爸爸从地表农场带回了一些新鲜蔬菜,叫我们过去吃饭。” 白砚动作顿了顿:“教授又亲自去农场了?” “嗯,说是新培育的耐辐射番茄结果了,想第一时间采样。” 谢凛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妈特意嘱咐,有你喜欢的醋溜白菜。” 白砚眼里闪过笑意:“那得早点过去,别让阿姨等。” “不急,妈说等你忙完。”谢凛野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乖乖站直了些,目光飘向白砚手边的实验记录,又很快移开,像是随口提起。 “对了,明天……” “明天是20号。”白砚接得很快,抬眼看他,“我记得。” 谢凛野耳朵有点红:“我不是要提醒你……” “你就是。” 白砚戳穿他,眼里却带着纵容,“去年也是,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暗示。” “我没有……” “你有。”白砚放下记录板,转过身面对他,双手搭在他肩上,“谢同学,你很好猜诶~” 谢凛野被他说得脸热,索性破罐子破摔,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那明天能早点下班吗?我想带你出去。” “去哪里?” “秘密。” 白砚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成一片。他点点头:“好。” 谢正渊夫妇住在科研区后的家属楼,虽然不大,却收拾得整洁温馨。 沈蓝韵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听到开门声探出身来,笑容温柔:“小野和小砚回来啦?快去洗手。” “妈,我们带了点基地配给的午餐肉,加个菜。”谢凛野熟门熟路地钻进厨房,把东西递过去。 “好,正好你爸带了新鲜番茄,我做了番茄蛋汤。”沈蓝韵接过,又看向白砚,目光慈爱,“小砚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脸色有点白,今晚多喝点汤。” 白砚心里微暖:“谢谢阿姨,我没事。 谢正渊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份资料,见到两人便笑道:“正好,小砚,上次你提过的那批耐辐射植株样本,初步数据出来了,抗逆性比预期还好。你那边对变异土壤菌群的研究如果有进展,或许可以尝试交叉验证。” “好的教授,数据我明天整理给您。”白砚点头应下。 饭桌上气氛融洽。番茄蛋汤色泽诱人,醋溜白菜清爽开胃。在末世之中,这样一顿家常饭菜已是难得的温暖。 谢正渊谈起农场的新品种,语气里满是科研者的热忱与希望;沈蓝韵则细细询问两人日常,叮嘱他们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谢凛野一边大口扒着饭,一边在桌下悄悄握住白砚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白砚面上不动声色,耳根却悄然泛红,悄悄瞪了他一眼。谢凛野得逞似的弯起眼睛,这才老实吃饭。 饭后,沈蓝韵收拾碗筷,坚持不让两人帮忙。“去去去,你们年轻人自己说话去,别在这儿碍事。”她笑着把谢凛野和白砚赶出厨房。 谢正渊则叫住白砚,又讨论了几句实验细节,才放他们离开。 回住处的路上没有路灯,只有清冷的月光。 谢凛野紧紧牵着白砚的手,走得很慢。 “爸又拉着你聊工作。”谢凛野嘟囔,“明明是休息的时间……” “是我自己感兴趣。”白砚轻声回应,指尖回握了他一下,“而且教授和阿姨一直都很照顾我。” 谢凛野将他手指拢在掌心,“我知道。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想多跟你待着。”谢凛野说得理直气壮,“明天是我们纪念日。” 白砚笑了:“纪念日还有十几个小时呢。” “那也快了。” 他们的住处是基地分配的双职工套房,虽小却五脏俱全。 进门后谢凛野先去洗澡,白砚坐在书桌前整理今天的实验记录。 “该你了。”谢凛野擦着头发出来,很自然地凑过来亲了亲他的脸颊,“快去吧~水还热着。” 白砚洗完澡出来时,谢凛野已靠在床头看书。听见动静,他放下书,朝白砚伸手。 白砚很自然地靠过去,被他揽进怀里。两人身上有同样的肥皂味,干净清爽。 “今天累不累?”谢凛野下巴蹭着凌曜微湿的发顶。 “还好。倒是你,出任务一整天了,累吗?” “不累。”谢凛野手臂紧了紧,声音沙哑而磁性,“一想到晚上能这样抱着你,就一点都不累。” 白砚耳尖微热,却没有躲开。他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直白的情话,但心底泛起的那股暖意却真实而熨帖。 “明天要去哪里?”他问。 “说了是秘密。”谢凛野关掉床头灯,在黑暗中吻他,“睡吧,明天早点起。” 第二天是8月20号。 白砚醒来时谢凛野已经起了,正在厨房捣鼓什么。他走过去看,发现谢凛野正小心地把一些糊状物倒进模具里。 “这是什么?” 谢凛野吓了一跳,差点把碗打翻:“你、你怎么醒了?我还没弄好……” 白砚看着料理台上的东西:一点面粉,一小撮珍贵的糖,还有几个颜色可疑的浆果。“你在做蛋糕?” “……嗯。”谢凛野耳朵红了,“想试试。但是好像失败了。” 面糊看起来稀稀的,浆果的颜色染得到处都是。白砚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酸酸软软的。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谢凛野的腰。 “谢谢。” 谢凛野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握住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还没成功呢……” “已经很好了。” 最后那“蛋糕”烤出来确实不太像样,边缘焦了,中间还没熟透。但谢凛野还是郑重地把它装进饭盒里。 “我们带着,路上吃。”他说,“现在,出发!” 谢凛野说的“出去”是真的离开基地——他申请了一天的外出许可,理由是“地表生态采样”,但只带了最简单的装备和一个背包。 两人开着越野车出了基地大门,朝东边驶去。 末世后大地荒芜,公路断裂。但谢凛野似乎很熟悉路线,七拐八绕,最后在一片废墟前停下。 “这里是……”白砚下车,看着眼前熟悉的残垣断壁。 “我们学校。”谢凛野走到他身边,“生物实验楼后面,记得吗?” 白砚当然记得。末世爆发那天,谢凛野就是在这里,用棒球棍在丧尸群中杀出一条血路,把他护在身后。 “怎么想来这里?”他轻声问。 “因为这里是我们真正开始的地方。”谢凛野牵起他的手,“——是你愿意把命交给我,而我也愿意为你拼命的地方。” 他们穿过倒塌的走廊,来到以前生物系的小庭院。三年过去,这里竟奇迹般地还有几丛植物活着,甚至开着小花。 谢凛野从背包里拿出野餐布铺在地上,又拿出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还有两瓶干净的水。 “条件简陋。”他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想找个只有我们俩的地方。” 白砚在他身边坐下,肩膀靠着肩膀。风很轻,天空是末世后常见的铅灰色,但此刻却觉得格外辽阔。 “凛野。”白砚开口,“你知道我什么时候确定自己爱上你的吗?” 谢凛野转头看他。 “不是逃亡路上你保护我的时候,也不是你分我食物的时候。”白砚望着远处倒塌的教学楼,“是在基地稳定后,你第一次出长期任务的那次。” 谢凛野记得。那是末世第二年的春天,基地需要清理五十公里外的一个小型丧尸聚集点,任务周期一周。那时他们已经在一起,但还没说破。 “你出发前一夜来找我,给了我一把手枪,教我怎么用。”白砚声音很轻,“你说‘如果我没回来,这把枪能帮你撑到下一个愿意保护你的人出现’。” 谢凛野喉结滚动:“我说过这种话?” “说过。”白砚看向他,“我当时很生气。不是气你可能回不来,是气你觉得我会找别人。” 谢凛野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想明白了一件事。”白砚握住他的手,“我不要下一个。只要你。” 谢凛野眼睛红了。他低头,额头抵着白砚的肩膀:“对不起……我那时候太笨了。” “是挺笨的。”白砚笑了。 “但我也挺笨的。明明早就喜欢你了,却不敢说。” 谢凛野抬起头,眼眶湿湿的:“那现在呢?敢说了吗?” 白砚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谢凛野,我爱你。” 谢凛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一把抱住白砚,抱得紧紧的,声音哽咽:“我也爱你……从以前,到现在,再到以后……永远都爱。” 他们在废墟和杂草之间接吻。吻得很温柔,很珍惜,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分开时两人都气喘吁吁。谢凛野缓了缓,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心形绒布盒,打开。 里面是两枚戒指。 “我自己做的。”谢凛野声音还有些哑,带着一丝紧张,“材料是从旧钟表和仪器上拆的……可能有点奇怪,也不值钱,但我想……” 白砚却已经伸出手,“快帮我戴上。” 谢凛野手有点抖,小心地把稍小的那枚套进白砚的无名指。白砚也拿起另一枚,戴在他手上。 “好看。”白砚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眉眼舒展,“比什么都好看。” 他们分享了那块卖相惨淡的蛋糕——确实称不上美味,面粉未完全发酵,糖放少了,浆果酸涩异常。但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慢慢吃完了。 下午他们就在废墟里散步,聊以前在学校的事,聊末世前的琐碎记忆,聊对未来的设想——等丧尸病毒被攻克,等世界慢慢恢复,等有一天能重建文明。 “到时候我想开个小农场。”谢凛野说,“种你喜欢的蔬菜,还有很多很多花。” “那我就在农场旁边建个实验室。”白砚笑,“继续做研究。” “我们可以养只狗。” “猫也行。” “都养。”谢凛野握紧他的手,笑得像个孩子。 夕阳西下时,他们该回去了。谢凛野收拾东西,白砚站在废墟高处,看着曾经熟悉的校园。 “在想什么?”谢凛野走到他身边。 “想如果末世没有发生,我们现在会在做什么。”白砚声音悠远,“你大概已经参加工作了,我可能在哪个研究所工作。我会在城里租个小房子,周末去看电影,逛超市……” “然后我还是会追你。”谢凛野接话,“每天去你实验室楼下等,送你回家,找各种借口约你吃饭。” 白砚笑着靠在他肩上:“那我会答应得早一点。” “多早?” “第二次约我就答应。” “真的?” “真的。” 谢凛野心满意足地搂紧他,吻了吻他的发顶:“嗯,说好了。这辈子,下辈子,都这样。” 回程的车开得平稳。抵达基地时天色已暗,哨兵检查证件和物品,目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和那对特别的戒指,了然地笑了笑:“恭喜。” “谢谢。”谢凛野坦然回应,与白砚相视一笑。 回到家,两人都有些累了,但心里满满的。洗漱后躺在床上,谢凛野从背后抱着白砚,手轻轻放在他小腹上。 “白砚。”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白砚转过身,在黑暗中摸到他的脸,亲了亲他的唇:“会。末日会结束,世界会变好,我们会在一起。我保证。” 谢凛野把他搂得更紧:“那我也保证。会永远守着你、护着你。” 窗外,基地的探照灯光扫过夜空。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这个世界依然危险,依然破碎。 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有两个相爱的人,有一个关于明天的承诺。 (番外·完) 第1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1 第1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1 晨光如金箔般透过窗棂,细细碎碎地洒在凌曜脸上。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茅草覆就的屋顶,纹理清晰,还带着新草特有的淡青气息。 啾啾的鸟鸣一声叠着一声,从窗外那片桃林深处漫了进来。 凌曜撑着坐起身,身下是垫了厚厚干草的木板床,铺着素色粗布被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简单的青色布衣,料子洗得有些发白,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 这是一间不大的木屋,陈设简单却齐全:一张木桌,两把椅子,门口堆着些农具,窗台上摆着个陶罐,里面插着几枝开得正好的桃花。 唯一和这个屋子的陈设格格不入的,便是墙角竖放着的一把古琴。 琴身漆黑如墨,是深邃到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色,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屋门虚掩着,外头传来隐约的流水声,还有孩童远远的嬉笑声。 “这又是什么开局?”凌曜喃喃。 这开局是不是太温馨了一点? “哟!可算醒了!”系统000的电子音在他识海里响起,“你这是把末世没睡的觉都给补上了么?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凌曜揉了揉眉心:“零子哥,别贫了。这是哪儿?” “这是桃源境。” 桃源境? 桃花源?世外桃源? 凌曜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窗边。 推开木窗的刹那,一片灼灼的粉色撞进眼底。 屋外是漫山遍野的桃花。正值盛放,花开得密不透风,层层叠叠,从眼前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脚下,像一场铺天盖地的粉色云霞。 桃林间有溪流穿过,水声淙淙,清澈见底。 更远处,隐约能看见几处疏落的屋舍,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湛蓝的天际。 有扛着锄头的农人从桃林小径上走过,看见他开窗,远远地挥了挥手,笑容淳朴。 一切都安宁得不真实。 “我怎么会在这里?”凌曜倚在窗边,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木框,“你不是说这个世界是江湖背景么?我怎么一上来没被我老攻满世界追杀,反而在这边安安稳稳睡大觉?” 前面三个世界哪个不是黑化的男主满世界找他,或者直接就是冰棺开局,他都做好一回来就面对疾风的准备,结果就这? 他还怪不习惯的。 系统000无语,“不是你的老攻不想找,是他实在找不到。” “两年前你从幽冥崖坠下就直接脱离这个世界了,不过时空管理局帮你自动补全了世界信息。 你当时并未直接身死,而是被山涧急流冲到了下游,正好被在河边打渔的村民李大山捡到。他看你还有一口气,就把你背回了这个村子。” 凌曜挑眉:“这村子……看起来不简单啊。” “当然不简单。” 系统000语气里带上了点得意,“这里叫桃源境,是江湖传说里真正的世外之地,只闻其名,难觅其踪。外围有天然迷阵和终年不散的瘴气环绕,若非熟知路径或机缘巧合,外人根本进不来。” “村里人大多是祖辈为避战乱或仇杀迁居于此,世代耕作,自给自足,不通江湖事。你在这儿养伤,伤好后却没了之前的记忆,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就顺势住了下来。” “所以我现在……”凌曜试探着问。 “你现在是桃源境的普通住户。”系统000道,“因为是李大山救的你,你又想不起名字,村民们就随李大哥称呼你‘小山’。你自己动手盖了这间木屋,开了片菜地,偶尔帮邻居修修屋顶、编编筐篓。救你的李大哥住在村头,隔三差五会来看看你,给你带点腊肉鸡蛋什么的。” “邻里关系融洽,但大家都守着分寸,不过分打扰。毕竟你刚来时伤得那么重,又长的特别好看,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村里人都挺照顾你,也给你留足了清净。” 凌曜听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开得没心没肺的桃花上。 宁静。祥和。与世无争。 没有追杀,没有爱恨纠葛。只需要操心菜地里的虫子,屋顶漏不漏雨,筐编得结实不结实。 好像……也不错? “这地方真好,”凌曜靠在窗框上,声音拖长,带着点真情实感,“零子哥,我能不出去么?呜呜,现在的我只想当一条咸鱼,晒晒太阳,种种田,了此残生……” 系统000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电子音里带上了点警告:“请认清你的身份。每个世界的宁静,都是暴风雨前的假象,是给你攒大招读条用的。” 凌曜笑了。 他转身走回屋内,给自己倒了碗桌上凉好的清水,仰头喝下。 清水带着井水特有的清甜,滑过喉咙,缓解了久睡后的渴意。 “说吧,这个世界的原剧情。”他放下碗,在桌边坐下。“我现在既然醒了,总得知道我之前演了怎样一出大戏吧。” 系统000顿了顿。 随后,熟悉的影像流伴随着海量信息,涌入凌曜的意识。 第2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2 第2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2 这是个江湖武侠的世界。 飞檐走壁,刀光剑影,门派纷争,正邪不两立。 凌曜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叫做云夙烨,字“逐水”。 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魔教——幽冥圣教的教主。 凌曜在意识里轻轻“啧”了一声。教主,听起来挺威风。可系统传来的影像和情绪碎片,瞬间将那点表面的风光扯得稀碎。 这个江湖世界有八大门派鼎立,各有其道: 以禅武双修闻名的“梵音寺”,佛法庄严,武学深不可测; 崇尚上善若水、道法自然的“真武阁”; 擅长奇门遁甲、星象医卜,行事神秘莫测的“昆仑玉宫”; 门下皆女子,亦医亦毒,亦正亦邪,让人又敬又畏的“青蘅药谷”; 追求剑道极致,一剑破万法的“悬剑宗”; 认钱不认人,只要出得起价,天下无不可杀之人的刺客组织“影杀楼”; 弟子遍布市井,非以武见长,却是天下最大的情报组织与风媒的“百晓门”。 以及……凌曜所在的“幽冥圣教”。 虽自称“圣教”,却是八大门派中唯一被整个正道武林打为“魔教”的一派。教众行事偏激,武学诡谲多变,历来被视作邪魔外道,江湖公敌。 影像快速闪回。 五年前,幽冥圣教上一任教主,也就是云夙烨的父亲,练功走火入魔,暴毙而亡。年仅十八的少教主云夙烨,在一片暗流涌动中,被迫接过了那柄沉重的幽冥令。 教主之位,对他而言不是荣耀,而是烫手山芋。 彼时,他尚未练成教中至高武学《幽冥圣功》,只堪堪触到第三层的门槛。 而圣功共有九层,历代教主至少需练至第六层方能服众。他这个第三层,在教中一些存有异心的长老和堂主眼中,简直形同虚设。 恰在此时,江湖上接连发生多起资质出众的幼童神秘失踪事件。现场总留下似是而非的线索,隐隐指向幽冥圣教。 流言渐渐扩散开来。 说新任教主云夙烨容貌昳丽近妖,实则是披着美人皮的恶魔,专门掳掠根骨奇佳的孩童,用以炼制无痛无感、唯命是从的“人傀”,企图以此掌控整个武林。 一时间,“魔头云夙烨”的名号响彻江湖,人人得而诛之。 凌曜当初穿进来时,面对的就是这么个地狱开局。 对外,他是过街老鼠,是江湖公敌,无数人想拿他的人头去换名利声望。 对内,他要提防教中那些包藏祸心的叛徒,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还有个年仅十三岁,天真烂漫的亲妹妹云夙霜需要保护。 真真是腹背受敌,焦头烂额。 其实云夙烨在武学上并非蠢材,甚至颇有天分。只是《幽冥圣功》至阴至寒,修炼方式霸道酷烈,与他的体质和心性隐隐有所冲突。他进展缓慢,并非怠惰,而是尝试另辟蹊径。 他痴迷音律,于是异想天开,试图将音律之道融入圣功修炼,甚至呕心沥血,自创了一套独特的音修功法体系——《幽冥天乐谱》。 通过这种方式修炼,根基打得异常扎实,若能坚持不懈,后期进展必然神速,潜力无穷。 但它有个致命的缺点,便是前期积累太过缓慢,如同筑万丈高楼,地基要耗费远超常人的时间。 当时的凌曜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教中越来越明显的异动。 为了保护妹妹,他当机立断,以“前往西域圣地精进武学”为名,将云夙霜秘密送往幽冥圣教的发源圣地西域,并严令心腹护法,非他亲令,不得让小姐踏出西域半步。 他与妹妹约定:“等哥哥圣功大成,肃清了内忧外患,一定接你回来。” 影像中的少女眼圈通红,却用力点头,小声说:“哥哥,我等你。你要小心。” 送走妹妹不久后,教中潜伏的叛徒终于发难,勾结外敌,对云夙烨发动了袭击。 那一夜,幽冥山总坛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凌曜浴血苦战,身负数创,最终在几名死忠护卫的拼死掩护下杀出重围,却也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茫茫江湖,无处容身。 他拖着伤体一路东躲西藏,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 最后,几乎是凭借着一股求生的本能,他跌跌撞撞间竟来到了梵音寺的山门前。 佛门清净地,山门巍峨,匾额上“梵音寺”三个大字庄严肃穆。 凌曜眼前一黑,向前扑倒,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似乎看到一片纤尘不染的白色僧衣下摆,停在自己面前。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一间简单干净的禅房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窗外传来悠远的钟声和隐约的诵经声。 救他的是一个年轻的僧人。 那僧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一身月白僧袍纤尘不染。 他生得极好,眉目如画,肤色白皙,眉心生来便带有一枚金色佛印,那双眼睛更是清澈明净,如同雪山之巅未被尘染的湖泊。 望过来时,带着悲悯众生的平和,却也透着一种天生的清冷疏离。 他便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梵音寺佛子:闻寂,法号“觉妄”。 天生佛骨,根器非凡,是正道公认的百年不遇之奇才。 他所修乃梵音寺至高内功心法之一《纯阳琉璃体》,需自幼童身修炼,保持元阳不泄。直至大成,便可成就“琉璃佛骨”,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内力至阳至纯,对一切阴邪功法有天然的克制。 此功法威力无穷,却有一致命禁忌:修炼者不可动情,更不可破身。 一旦动情,内力便会紊乱;若破身,则元阳泄露,琉璃体出现裂痕,功力大损。 闻寂天生佛骨,是修炼此功的绝佳人选,年仅二十便已修至第八层,距那传说中的第九层圆满之境,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被整个江湖誉为“玉面佛子”,是正道武林年轻一代无可争议的魁首,风光无限,却也孤高寂寥。 当时的凌曜醒来,面对这救了自己的佛子,心中警铃大作。 正道之人谁不知幽冥教主心狠手辣,是个披着人皮的艳鬼,若是被这正道的佛子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哪有自己的喘息之机,恐怕下一秒就要死于佛子掌下。 好在江湖上只传闻幽冥教主容貌极盛,却鲜少有人真正见过他的脸。此刻他重伤狼狈,面色苍白,与平日里那个黑衣凛冽、气势逼人的魔教教主判若两人。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倏然在凌曜脑中成形。 他垂下眼睫,敛去所有锋芒,再抬眼时,眸中只剩下一片劫后余生的惊惶与虚弱,还有刻意营造出的那股属于文弱书生的清愁。 “在下……姓苏,单名一个‘曳’字。”他声音沙哑,取了个和自己名字读音相似的化名,带着气弱游丝的颤音,“乃一介游方琴师,路遇匪人,不幸遭劫……多谢圣僧救命之恩。” 他倒是不担心闻寂会察觉出他其实内功深厚,他所学的幽冥圣功本就有可以掩盖内力的方法,瞬息间便可与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无异。 闻寂静静看着他,那双澄澈的眼里看不出太多情绪,他单手立掌,淡淡道: “施主伤重,需静养。梵音寺乃清修之地,施主既无处可去,可暂居客舍,待伤愈再行打算。” 凌曜连忙道谢,将一个惊魂未定,感恩戴德的落难琴师演得入木三分。 于是,他留了下来。 这一留,便是三年。 第3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3 第3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3 晨钟悠远,穿透梵音寺层层叠叠的殿宇与古松,落在后山那片静谧的竹林里时,已化作一缕清寂的余韵。 凌曜便是在这片竹林里,度过了他在梵音寺的第一个春夏秋冬。 竹林是闻寂常来静坐参禅的地方,离客舍不远。凌曜寻了一块平整的青石,石边有涓涓细流蜿蜒而过,水声泠泠,与竹叶的沙响相和。 每日午后,只要天光晴好,他便来此抚琴。 琴是他在梵音寺库房中借来的一张普通七弦琴,木质寻常,音色中正平和,与他的本命器“幽冥七弦琴”有着天壤之别。 后者自他第一天倒在山门外起,就早已被他化作一缕无形的雾气,如影随形地附于身后,旁人根本无从察觉。 他弹的曲子,也皆是江湖上流传甚广的清心雅乐,曲调悠远,自带一股洗涤尘虑的宁静之意。 只有凌曜自己知道,这些看似寻常的旋律之下,被他悄然嵌入了《幽冥天乐谱》中最核心的音律真意。 《幽冥天乐谱》本是他为调和至阴至寒的《幽冥圣功》而创,走的虽是奇诡偏锋之路,但其根基仍是“以音入道,调和阴阳”。 此刻他反其道而行之,将其中最能安抚心神、导引内息归于平和的段落提炼出来,不着痕迹地融入普通琴曲之中。 无形之中也是一种修炼。 而效果也是立竿见影,闻寂修习的纯阳琉璃体至阳至刚,越是接近大成,体内阳火便越是炽盛澎湃,需以极高定力时时降伏疏导,稍有不慎便有燥火焚心之虞。 凌曜的琴音,恰如一泓清冽甘泉,无声无息地流淌进这片至刚至阳的焦土上。 起初,闻寂只是在竹林另一头打坐时远远听见。 库房中借来的七弦琴音色平平,却架不住抚琴之人的琴技超群,音韵中的那股清寂平和之意更是与他修炼时所需的心境隐隐相合。 但他并不在意。梵音寺常有香客暂居,会琴者不在少数。 然而一日午后,他正运转心法至紧要关头,一缕若有似无的琴音随风飘来,如凉雨滴入心湖,竟让他体内隐隐翻腾的阳燥之气平息了半分。 虽只半分,于他这般境界而言,已是极为难得。 闻寂缓缓睁眼,望向琴声来处。 透过疏疏落落的竹影,他看见那道坐在青石上的白色身影。 琴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宽袍,因重伤初愈,身形依旧单薄。他微微垂首,专注抚琴,几缕墨色长发从肩头滑落,衬得侧脸如玉雕般苍白清隽。 闻寂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复又闭上了眼。 此人的琴音……有些特别。 此后,闻寂再来竹林静坐,那琴声总在。 清泠泠的,不高不低,不远不近,像一道温柔宁和的屏障,将他与心魔躁火隔开。 三月后的某天,闻寂结束早课后,没有如常去禅房研读经卷,而是脚步一转,径直走向后山竹林。 凌曜正在试一支新曲。指尖刚抚过一串泛音,便听见极轻的脚步声。 他动作未停,并未抬头,直到一曲终了,余韵散入了风中,才缓缓收手。 闻寂站在几步开外,月白僧袍纤尘不染,眉目清寂如画。 他静静看着凌曜,那双琉璃般澄净的眼眸里映着竹影与天光,也映着凌曜讶然与谦卑的神情。 “圣僧。”凌曜起身,学着香客们那般单手执佛礼,却因那身文弱书生的气质而显出一种别样的恭顺。 “可是琴音扰了圣僧清修?在下即刻便走。” “无妨。”闻寂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施主的琴音,有静心之效。” 凌曜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羞赧:“圣僧谬赞。粗浅技艺,不堪入耳。只是……久病之身,无所事事,唯借此排遣光阴,若偶能不自知间助益一二,便是苏某的福报了。” 他说得恳切,任谁也看不出这副病弱琴师的皮囊下藏着的是曾令江湖闻风丧胆的魔教教主。 闻寂不再多言,于不远处一方蒲团上盘膝坐下,阖目入定。 凌曜也重新坐回青石,指尖拂过琴弦。 这一次,琴音里融入的《幽冥天乐谱》真意,又悄然深了一分。 琴音为饵,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凌曜的病渐渐好了,脸色虽仍偏苍白,却不再是初来时那副随时会咳血的孱弱模样。 他在寺中身份特殊,既是客人,又因无家可归而长住,便也承担些力所能及的杂务:帮藏经阁整理散落的经卷,为香客解答些简单的佛经典故,偶尔也替识字的沙弥抄录经文。 有时,他也会背起竹篓,以“上山采些草药调理身体”为由,向管事僧告假三四日。 寺中人都知这位苏先生身子弱,需常以药膳温养,对此并无怀疑。 凌曜便沿着后山小径深入人迹罕至的幽谷,寻一处隐蔽石窟或临潭空地,布下结界法阵,召出始终隐于身后的本命法器——幽冥七弦琴。 漆黑如夜的琴身浮现,七弦无风自颤,发出低不可闻的幽咽。 凌曜盘膝而坐,指尖虚按琴弦,不再压抑体内奔流的幽冥内力。至阴至寒的气息随着他精心谱写的音律弥漫开来。 那三四日里,他并非采药,而是借琴音为引,以幽冥天乐谱独特的法门锤炼经脉,冲击瓶颈。 琴声在他掌控下化为无形,唯有山风幽涧与之共鸣。 待他归来时,竹篓里随意放着几株普通草药,面色依旧是那副略带苍白的文弱模样,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属于幽冥教主的幽邃光华,又悄无声息地凝实了一分。 他做得细致妥帖,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加之那副极盛的容貌和周身那股病弱贵公子的清愁气韵,很快便在梵音寺上下赢得了不错的口碑。 就连最初对他心存疑虑的几位执事僧,也逐渐放下了戒心。 只有闻寂,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仍常来竹林听琴,有时一坐便是半个时辰。两人交谈不多,往往始于琴,止于佛。 凌曜也时不时会抛出几个佛理问题请教闻寂,仿若一个虚心好学的学生。 闻寂通常以经文应答,言简意赅。 凌曜的问题却逐渐刁钻起来。 某个冬夜,凌曜被请去闻寂的禅房对弈。 炭火盆烧得正旺,一局终了,凌曜收拾棋子时,仿佛随口般提起: “苏某前日听香客们闲聊,似是说书先生讲的故事,甚是有趣。” “说有一得道高僧修行数十载,佛法精深。忽有一日遇一女子,乃是邪魔化身,却对高僧一片痴心,不惜叛出魔道,受尽苦楚。高僧明知其是魔,却渐生怜惜,最终……堕了禅心。” 他抬眼望向闻寂,目光纯净得像在探讨一个纯粹的哲学问题: “圣僧,若您是那高僧,当如何?是坚守佛门戒律,舍了那女子,任其重堕魔道或灰飞烟灭?还是……宁负如来,不负卿?” 闻寂收棋的手指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禅房里只有炭火在噼啪轻响。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雪粒子扑打在窗纸上。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闻寂启唇,“然入地狱是为度众生,非为一己私情。情爱执著,本是修行大障。若那女子真有心向善,高僧自当引其入正道,而非沉沦其中。” “可若……引不动呢?” 凌曜追问,语气依旧温和,问题却如刀子,“若那女子只为高僧一人而来,离了高僧便重归魔道,杀人盈野?高僧是度她一人而舍苍生,还是舍她一人而顾苍生?” 闻寂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久。他眉心那点生来便有的淡金色佛印,在灯火映照下微微闪烁,仿佛某种无声的悸动。 凌曜不再逼问,低头将最后一枚黑子收入棋罐,发出 “嗒”的一声轻响。 第4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4 第4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4 第二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梵音寺所在的迦叶山积雪盈尺。 凌曜某次上山采药归来,“不慎”染了风寒,低烧咳嗽,在客舍里躺了三四日也不见好。 小沙弥送来的汤药一碗碗喝下去,脸色却一日比一日苍白,唇上那点血色也淡得快看不见了。 只有凌曜自己知道,这并非什么风寒。 而是他的幽冥圣功要突破了。 这魔教至高武学每三层便是一个坎,六上七层更是质变的关键。他这两年借着梵音寺的清净,将自创的《幽冥天乐谱》与圣功融会贯通,进境远比在教中时快得多。 只是这功法至阴至寒,越是往上,突破时身体反应便越像大病一场。 经脉里阴气翻涌,丹田处却烧着一把看不见的冰火,冷热交攻之下,外表看起来便是一副虚软无力的病容。 倒也应了他文弱琴师的扮相。 这日午后,闻寂亲自端了药来。 听见脚步声,凌曜抬眼望去。 从前他身为魔教教主时,总是一身玄袍,那沉郁如夜的色泽将他本就昳丽近妖的容貌衬得愈发惊心动魄,宛若暗处绽放的诡艳之花。 后来到了梵音寺,他只着一身素白布衣,奇异地弱化了那份逼人的艳色,只余下文弱琴师的清愁与单薄,显得格外好欺。 此刻病中,他墨发凌乱散在苍白的颊边,唇色淡极,唯有一双眼尾因低烧染上了一抹浅浅的绯红。 那抹红,像是雪地里不慎溅上的胭脂,又像是他褪去玄袍后仍未被洗净的一缕痕迹。 闻寂端着药碗立在门边,脚步却不禁顿住。 房内光线昏蒙,仅一扇小窗透进薄淡的天光,斜斜落在床头那人身上。 凌曜拥着素色薄被,墨发未束,流水般淌过单薄的肩线与苍白的脸颊。粗陋的布衣领口松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随着他轻微的咳嗽微微起伏。 这一切本该是脆弱且易碎的,像一尊精心烧制却有了裂痕的白瓷。 可当那双眼睛抬起来望向他时—— 湿漉漉的水光蒙在眸底,如迷途幼鹿般惶然无辜。但那眼尾…… 眼尾那抹被低烧蒸腾出的绯红,却似精心点染的胭脂,又似夜深时悄然蔓上雪地的妖异花色。 它嵌在那片苍白的底色上,灼灼的,带着惊心的热度。 闻寂的心跳,漏了一拍。 指尖无意识地收拢,扣紧了微烫的陶碗边缘。 他忽地想起之前某个炭火温暖的冬夜,苏曳倚着棋枰,用那般纯净探讨佛理的眼神,同他讲过一个故事—— 得道高僧遇一邪魔化成的女子。高僧明知其魔,却渐生怜惜,最终…… 堕了禅心! 此刻,那故事里的缥缈形象,骤然有了清晰的轮廓。 眼前这人,分明比那故事里的女子更像一个惑人禅心的……精怪妖孽。 “圣僧?咳咳……” 床榻上的人又低低咳了一声,声音沙哑破碎,唤回他一丝神智。 那湿漉眸光里的惶惑加深了些,仿佛不解他为何久久驻足不语。 闻寂垂下眼睫,敛住眸底骤起的波澜。 他缓步上前,将药碗置于床畔矮几,月白僧袍拂动间,带来一丝檀香与药草混合的清净气息。 “施主,该用药了。”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清寂,仿佛方才那刹那的心旌摇荡从未发生。 不知怎的,闻寂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 并非他身上的檀香或药味,倒像是雪地里开出的某种冷花,清清冷冷的,却又在尾调里透出一丝奇异的暖意。 他以为是窗外的梅,可客舍外并无梅树。 “施主当安心静养。”闻寂移开视线,声线如常平稳,袖中的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了。 凌曜又咳了几声,才勉强笑道:“劳圣僧挂心。只是躺得久了,浑身酸疼……” 他试着撑起身,手臂却无力一软,整个人晃了晃,眼看着就要往床边栽倒。 闻寂本能地伸手去扶他。 手臂揽住肩头的刹那,那冷香更清晰了。不是从衣服上来的,倒像是从肌肤里透出来的,凉沁沁的,贴着手臂的布料渗进来。 可凌曜的身体又是温热的,闻寂扶着他坐稳,正要撤手,凌曜却似无力支撑,整个人软软地靠了过来。 那一瞬间,闻寂浑身僵了僵。 他垂下眼,看见凌曜散落在他僧袍上的发丝。 墨黑衬着月白,分明是极素的颜色,却无端看得人心头发紧。 “抱歉……”凌曜像是才反应过来,慌忙要退开,发丝不经意间划过闻寂的手腕。 那触感微凉,轻得像被细雪轻轻碰了一下,可凉意过后,竟泛起奇异的麻痒。 他收回手,双掌合十道了声佛礼,转身便走。步伐依旧平稳,耳根处却已红了一片。 凌曜靠回床头,看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药,缓缓弯起唇角。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他们相识的第三年秋。 彼时,凌曜在梵音寺已住了将近三年,与闻寂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已是亦师亦友,颇为亲近。 那一日,山下百里外的青柳镇突发疫病,传闻有妖邪作祟,镇民求助至梵音寺。 寺中本欲派几位擅长此道的长老前往,但恰逢寺内一场重要的法会,几位长老皆需主持,一时竟抽不出合适人手。 最后是闻寂主动请缨。 “弟子内力至阳,于驱散阴邪瘴气或有奇效。且弟子近年修为精进,正需入世历练,巩固心境。” 理由充分,无人反对。只是临行前,住持特意嘱咐:“此去小心,青柳镇毗邻南疆,恐有不寻常之物。觉妄,你乃寺中栋梁,万不可有失。” 闻寂合十应下。 凌曜得知消息时,正坐在竹林里擦拭琴弦。 他动作未停,只抬眼看向前来告知的小沙弥,温声道:“圣僧慈悲,必能解救百姓。只是不知可需人随行照料起居?苏某不才,略通些医理杂务,或可帮衬一二。” 小沙弥挠了挠头:“这……小僧不知。佛子只说了明日一早出发。” 凌曜放下琴,径直去了闻寂的禅院。 闻寂正在整理行囊,无非几件换洗衣物、常用丹药和几卷经书,简单得不像要出远门。 “圣僧,”凌曜站在门边,神色恳切,“听闻圣僧要前往青柳镇。苏某蒙圣僧与宝寺救命收留之恩,无以为报。苏某愿随侍左右,略尽绵力。” 闻言,佛子的动作一顿。 “此去凶险。”他背对着凌曜,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正因凶险,才更该去。”凌曜的声音轻而坚定,“圣僧救过我,这份恩情,我一直想还。” 闻寂转过身。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凌曜脸上。 那张脸依旧苍白,眼神却亮得灼人,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 良久,闻寂才开口:“明日辰时,山门。” 佛子转身继续整理行囊,声音无波无澜,“带上御寒衣物,路上未必便利。” 凌曜眼底掠过笑意,深深一揖:“多谢圣僧。” 第5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5 第5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5 青柳镇的疫病,远比预想的要诡异。 起初只是三两人高热惊厥,不过旬日,已有近百人染病。病者面泛青灰,眼白爬满血丝,白日里昏沉畏光,入夜后却躁动狂乱,力大如牛。 更蹊跷的是,镇外那条贯穿全镇的柳叶河,水色一日比一日浑浊,泛着若有似无的腥气。 闻寂抵达后第三日便查清了源头。是有人在上游水源处埋了南疆的“蚀骨蛊母”。 此蛊阴毒,需以活人精血喂养,一旦入水,便能衍生万千子蛊,随水流散入千家万户。寻常人饮了,阴气侵体,便成了这般疯魔模样。 破解之法倒也直接:找出蛊母,以纯阳内力焚毁。 只是那下蛊之人显然料到会有此一着,早在水源附近布下重重机关陷阱,更在暗处蛰伏,伺机而动。 第七日黄昏,最后一缕残阳被云层吞没时,闻寂循着一丝极淡的邪气,追踪至镇外荒废已久的山神庙。 庙宇残破,门扉半塌。还未走近,已能感觉到里面盘踞不散的阴湿之气。 凌曜跟在闻寂身后半步,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昏黄的防风灯笼。 火光将他低垂的侧脸映得一片暖色,可他的眼神却冷静得像深潭,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寸阴影。 太安静了。 连个虫鸣都没有。 “圣僧,”凌曜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此地……似乎有些不对劲。” 闻寂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跟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月白僧袍无风自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自周身泛起。 这是纯阳琉璃体运转到极致的征兆。金光所及之处,地上匍匐的阴影如潮水般退去。 凌曜垂下眼睫,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庙门。 庙堂内蛛网横结,供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那尊泥塑山神像早已斑驳开裂,半边脸塌陷,剩下一只空洞的眼眶,幽幽地望着来人。 闻寂的目光落在那神像基座处。那里有一道极新鲜的刮痕,与周遭厚重的灰尘格格不入。 他缓步上前,指尖金芒凝聚。 凌曜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握着灯笼的手收紧了一分。 就在闻寂俯身查看的刹那—— “嗖!嗖!嗖!” 数道黑影从梁上扑下,将一张浸泡过尸毒的网朝两人当头罩下。 几乎同时,神像背后寒光炸裂,三道细如牛毛的毒针呈品字形射出,直取闻寂心脏、咽喉与眉心! 时机刁钻,配合默契,这分明是精心布置的死局。 “退!” 闻寂一声低喝,袖袍翻卷,磅礴纯阳内力如浪潮轰然荡开!金光所过之处,毒网寸寸碎裂,化作漫天腥臭的绿雾。 他身形如鹤,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转,三枚毒针擦着僧袍掠过,“叮叮叮”三声脆响,钉入身后石壁,深没至尾。 可暗处之人等的就是这一瞬——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第四针来了。 比前三针更细更暗,几乎融在翻腾的绿雾里。它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寒,直射闻寂后心! “小心!” 惊呼声起的同时,一道素白身影已扑至闻寂身侧。 凌曜看似慌乱地撞向闻寂,手臂恰好抬起,似要徒手去挡。 闻寂瞳孔骤缩,电光石火间,他左手揽住凌曜腰身向侧急带,右手并指如剑,纯阳劲气吞吐,凌空点向那枚乌针—— “嗤!” 气劲与毒针相撞,针势微偏。 却依旧扎进了皮肉。 只是从后心,偏到了右肩胛下方。 闻寂身形一晃,闷哼出声。那针入肉的瞬间,并无剧痛,只觉一股冰寒骤然钻入,但转眼间,一股诡异的灼热便顺着经脉窜开! “走!” 闻寂强提一口气,揽紧凌曜,足尖猛点地面,身形向后急掠,撞破残窗,没入庙外沉沉的夜色与骤然倾泻的冷雨之中。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尖啸与追击的破风声,但很快便被瓢泼雨声吞没。 …… 山洞里,火光艰难地驱散着一小片黑暗。 凌曜半跪在闻寂身侧,手中匕首已划开后者肩头湿透的僧袍。 伤口极小,只是一个发黑的针眼,可周围皮肤却泛开一片奇异的桃粉色,隐隐还有金光与黑气交织流转,那是纯阳内力与阴毒激烈对抗的迹象。 “这是什么毒?”凌曜低声问,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带着回音。 闻寂背靠石壁,双目紧闭,长睫被汗水与雨水浸得湿透。 他呼吸又重又急,吐息间带着不正常的灼热,额间那点天生的佛印明明灭灭,似在挣扎。 “……不知。” 他哑声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但能引动……纯阳逆冲……” 话音未落,他喉头一甜,一缕血丝自唇角溢下。 凌曜眼神沉了沉。 他认得这毒。这毒名唤“缠情烬”,产自南疆极僻之地。虽不致命,却专坏修行者根基,尤其针对至阳功法。 中毒者初时阴寒侵体,继而阳火被引动,两相冲撞下致内力紊乱,更会勾起心底最深处的妄念执著,若不及时宣泄,便会经脉焚毁、修为尽废。 炼制“缠情烬”的主药之一,便是千年雪魄冷香花。 此花香气极淡,冷冽幽邃,能宁神静心,亦能……在特定情况下,催发情动。 而凌曜此刻身上,正萦绕着类似的味道。 他的《幽冥圣功》突破在即,体内至阴之气外溢,与他常年浸染音律的体香融合,便成了这般似雪似花的冷香。 他俯身,假装仔细查看伤口,一缕长发随着动作滑落,发梢不经意扫过闻寂滚烫的手背。 闻寂浑身一颤,猛地睁开了眼。 火光跃动,映入他眼中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苍白,沾染着雨夜的潮湿,眼尾因疲惫和紧张染着薄红,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盛满毫不作伪的担忧。 还有那股香。 清清冷冷的,像雪夜悄然绽放的无名之花,初闻时凛冽,细品之下,尾调却勾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 这香气勾得此刻体内翻江倒海的欲念愈发灼热,像沙漠旅人看见的海市蜃楼,明知是虚妄,却忍不住想要靠近。 “圣僧?”凌曜见他睁眼,轻声唤道,温热的气息随着话语拂过闻寂的颈侧。 闻寂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也压下心头那簇被冷香与灼热共同点燃的火苗。 “我……无事。” 他声音哑得厉害,试图运转心法平复内息,可往日如臂使指的纯阳内力,此刻却狂暴如脱缰野马,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带来更猛烈的燥热和……某种难以启齿的空虚悸动。 不该如此的。 他是梵音寺佛子,自幼修持纯阳琉璃体,心若明镜,不惹尘埃。 二十载寒暑,青灯古佛,晨钟暮鼓,早已将七情六欲炼化得淡如云烟。 何为妄念?何为情动? 不过是修行途中需拂拭的微尘。 可为何此刻,鼻尖萦绕的冷香越来越清晰? 为何耳边那轻浅的呼吸声,竟比梵唱更扰人心神?为何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要落在那截因湿衣贴在身上而格外清晰的脖颈上? “冷……” 闻寂无意识地吐出这个字,身体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可皮肤之下,却像有岩浆在奔流。 凌曜见状,忙将火堆拨得更旺,又脱下自己半干的外袍,犹豫了一下,轻轻披在闻寂肩上。“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粗糙的布料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那股要命的冷香,覆盖下来。 闻寂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砰然断裂。 他猛地抬手,一把抓住了凌曜欲以收回的手腕。 力道极大,指节泛白。 凌曜吃痛,却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有些愕然地望向他:“圣僧?” 这一声唤,像最后一颗投入滚油的水珠。 闻寂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猩红。往日的清明悲悯,统统被翻滚的欲念和挣扎撕得粉碎。他死死盯着凌曜,目光像是要把他拆吃入腹。 “你……”他开口,声音破碎不堪,“走……” 话是这么说,可抓着手腕的手指,却收得更紧。 凌曜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那抹近乎怜悯的幽光。 “圣僧,你难受吗?” “我……” “别怕。”凌曜伸出另一只未被抓住的手,指尖轻轻拂过闻寂紧蹙的眉心,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像是要抚平他的痛苦,“会好的。” 最后的防线,溃于一旦。 佛子猛地将凌曜拽入怀中,狠狠吻了上去。 其实也不能算是吻,只是嘴唇贴上来,毫无章法地压着磨着。他的牙齿磕破了凌曜的唇瓣,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却仿佛更刺激了那凶猛的攻势。 “你……”凌曜刚吐出一个字,闻寂的舌头就莽撞地顶了进来。 火光明灭,在石壁上投出激烈交叠晃动的影。 僧袍与粗布衣料委顿在地,凌乱不堪。 凌曜被压在冰冷的石地上,背脊被粗粝的地面硌得生疼。 他能感觉到那双在他身上游走的手,明明带着焚毁一切的力道,却在某些关键处,奇异地流露出生涩而不知所措的停顿。 玉面佛子,清修二十载,连情欲为何物都未曾真正明了。 凌曜无声地勾起嘴角,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 他抬起手臂环上闻寂汗湿的背脊,指尖顺着他脊柱的线条缓缓下滑,带着某种安抚,又带着更深的引诱。 “闻寂……”他贴在他耳边,用破碎的气音唤他的名,而不是客套疏离的“圣僧”。 这一声像最后一根稻草,闻寂浑身剧震,体内狂暴冲撞的内力终于寻到了某个荒谬的出口,轰然倾泻。 第6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6 第6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6 翌日,晨光从洞口斜斜切进来,在山壁上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闻寂就坐在那道明暗交界处,不知坐了多久。 月白的僧袍松松垮垮地拢在身上,上面还沾着昨夜草屑与泥污的痕迹,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道新鲜的抓痕。 体内空荡荡的。 元阳已泄,琉璃功破。二十年的清修,一夜之间付诸东流。 可预想中的万念俱灰并未立刻降临。 占据他全部意识的,竟是身侧之人轻浅却真实的呼吸,是鼻尖依旧萦绕着的那股挥之不去的冷香,是掌心残留的对方肌肤微凉的触感,是…… 是昨夜那场荒唐里,自己是如何失控、如何沉沦、如何将眼前这人拽入无边业火的每一个细节。 业火。 焚的是他的修行,他的戒律,他的佛心。 他僵硬地侧过头。 文弱的琴师尚未苏醒,苍白的脸上是干涸的泪痕,唇瓣红肿破损,衣衫凌乱,身上到处是触目惊心的红痕。 他蜷缩着,即使在沉睡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承受着极大的不适。 他伤了苏曳。 比内力尽失、佛心破碎更痛。 他用最不堪的方式,玷污了一个全然信任他,甚至在危急关头试图保护他的人。 闻寂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指尖触到腕间的佛珠。 檀木珠子冰凉圆润,每一颗都曾在他指间捻过千遍万遍。他本该在此刻捻动佛珠,念一声佛号,求佛祖恕他这破戒僧人的罪。 可他捻不动。 那只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锁链捆住了,僵在身侧,连抬起一寸都做不到。 闻寂就这么坐着,守着。 晨光从洞口那片苔藓上慢慢挪移,爬上他的僧袍下摆,照亮衣料上细密的纹理。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慢慢悠悠,无根无依。 他忽地想起许多年前,他尚且年幼,师父曾带他去看后山那株千年菩提。 时值深秋,菩提叶落了大半。师父指着满地枯叶问他:“觉妄,你看见了什么?” 年幼的闻寂答:“落叶。” 师父摇头,弯腰拾起一片叶子,托在掌心。叶子枯黄蜷曲,叶脉却依旧清晰。“你看,”师父说,“叶落了,叶脉还在。叶脉是什么?” 闻寂答不上来。 “是因果。” 师父将叶子轻轻放回地上,“叶生叶落是相,叶脉是理。修行之人,要见相,更要见理。理在相中,不离不弃。” 那时的闻寂似懂非懂。 此刻,他忽然懂了。 昨夜种种是相——他强要了苏曳,破了戒,泄了元阳。 可那相之下的理是什么? 是毒发时的神志不清?是雨夜山洞里的身不由己? 还是…… 闻寂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不是佛经,不是梵音,而是苏曳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三年前竹林里的相遇,那人坐在青石上抚琴,抬眼望过来时,眸底有惊慌,有感激,有恰到好处的谦卑。 可昨夜那场荒唐里,那双眼睛在火光中望向他时—— 闻寂猛地睁开了眼。 掌心全是冷汗。 “嗯……”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闻寂浑身一僵,背脊挺得更直了,却不敢回头。 凌曜醒了。 他缓缓睁开眼,看见的是山洞顶部斑驳的石壁,晨光从洞口渗进来,在石壁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然后他看见了闻寂的背影。 坐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月白僧袍凌乱,背却绷得笔直。 凌曜忽然很想笑。 他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圣僧?” 闻寂没应声。 山洞里一片死寂。 只有洞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清脆得刺耳。 许久,闻寂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凌曜,目光从凌曜散乱的发移到松敞的衣襟,再移到那苍白的脸上。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把刀,在他心头缓慢地割。 “苏施主。”闻寂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昨夜……是我……” “意外罢了。” 凌曜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不可思议。他慢慢坐直,将散乱的衣襟拢好,手指有些抖,动作却很从容,“圣僧中了毒,神志不清,做不得数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昨夜那场不合时宜的雨。 闻寂抬起头望向他。 凌曜正低头系着衣带,他眼下的青影很重,可神情却平静到近乎残忍。仿佛昨夜那场荒唐的纠缠,真的只是一场可以随手拂去的尘埃。 凌曜系好衣带,抬眼看向闻寂,甚至还弯了弯唇角,“圣僧不必挂怀。你我皆是男子,谈不上谁亏欠了谁。”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此事……就当从未发生过吧。” 就当从未发生过。 闻寂没有立刻回应。他垂眸看着自己腕间那串不知何时被扯断的佛珠,檀木珠子散了一地,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他此刻碎得拾不起的禅心。 彼时,凌曜的攻略进度已经到达了99%。 三日后,青柳镇的疫毒终于彻底清除。 镇民千恩万谢,闻寂却只是合掌回礼,眉眼间一片沉寂的倦。 启程回梵音寺的那日清晨,凌曜叩响了他的房门。 门开了,凌曜站在门外廊下,手里提着一个行囊,唇角噙着一点很淡的笑,像是这几日什么也未发生过。 “圣僧,”他唤他,“此间事已了,苏某不敢再多叨扰圣僧。” 他执了一礼,姿态恭谨如初入梵音寺那日。 “苏某漂泊之身,原就不该久居一地。如今也该继续云游了。” 他说得轻松坦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了无牵挂的游子。 闻寂扶着门框的手微微一紧,他听出苏曳这是要与他辞别。 “去何处?”他听见自己问。 “随缘而去。” 凌曜笑了笑,眉眼弯起时,那抹苍白的脸上竟透出几分鲜活的暖意,却也刺得闻寂心口一窒,“天下之大,总有能安一张琴的地方。” 他说着,弯腰拎起行囊,动作间,一缕墨发自肩头滑落,垂在颊侧。 闻寂的视线不受控地落在那缕发上,又像被烫到般倏地移开。 他想说,梵音寺可以安琴。 他想说,后山竹林里那块青石,一直为他留着。 他还想说…… 可二十年的佛理在心头碾过: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缘起则聚,缘灭则散。执着是苦,强留是孽。 然而另一股陌生汹涌的妄念却在骨血里叫嚣。 那三日里,他每夜枯坐调息,都能听见隔壁房中轻缓的呼吸声。那声音如丝如缕,缠上他破败的经脉,缠上他碎裂的琉璃佛心。 他本该入定,却整夜睁着眼,看窗外月色从圆满到残缺。 “圣僧。”凌曜退后了一步。 他抬眼看他,眸色清澈如旧,仿佛从未沾染过情欲与血色,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两个字—— “保重。” 第7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7 第7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7 凌曜说完那声“保重”,便转身朝院外走去。 “苏施主!” 闻寂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凌曜脚步却未停。 “苏曳!”那清寂的嗓音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闻寂上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管白玉笛。 笛身细润,光泽内敛,尾端系着的深蓝穗子已微微褪色,显然常年随身。笛身近吹口处,两个小字刻入玉中:“觉妄”。 ——是闻寂的字。 这不是普通的笛,是闻寂年幼时方丈赐予他的第一件法器。伴随他晨钟暮鼓,梵唱禅修,见证他琉璃体初成,也陪伴他走过二十载清寂光阴。 “这个,”他将玉笛递到凌曜面前, “给你。” 凌曜没有立刻接。 “圣僧这是何意?”凌曜抬起眼,唇边噙着一点很淡的笑。 闻寂的声音很轻:“它跟了我二十年。我师父曾说,音可通禅,亦可寄心。这些年来,梵音寺中无人吹笛,只有我……偶尔在无人处,借它吐纳些不成调的心绪。” “如今,我用不着了。”他抬眼看向凌曜,“它不该继续蒙尘于佛前。你若愿意……便让它跟着你。” 凌曜接过笛子,指尖触及玉身的刹那,竟感到一丝温润的暖意。那是常年贴近心口,被体温与心念浸润出的暖。 他随手试了试音。 几个零散的音符清越荡开,惊起檐下的早雀。音色纯净通透,如禅院初雪,干净得不染尘埃。 “好笛子。”凌曜放下玉笛,指尖摩挲着笛身上那两个小字,“刻得这么深……圣僧真舍得给我?” “舍得。”闻寂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他自己都意外。 凌曜静静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曾悲悯众生的玉面佛子,此刻僧袍微乱,眉间佛印暗淡,眼中却烧着一簇属于“人”的火焰。 凌曜莞尔,将那支白玉笛仔细插进腰间束带。 “那苏某便收下了。”他拱手一礼,“多谢圣僧赠笛。” 说完便转身欲走。 “若我……”闻寂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孤注一掷的沙哑,“若我不再是梵音寺的佛子……” 凌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晨雾渐渐散了,远处的青山显露出清晰的轮廓。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哼着不成调的山歌,声音粗粝而鲜活。 闻寂望着凌曜的背影,望着那支插在他腰间的白玉笛。 那是他二十年禅修岁月里唯一一点“私心”的见证,是他作为“闻寂”而非“佛子”存在过的证据。 此刻,它贴在那人腰间,随那人呼吸轻微起伏。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发烫,烫得几乎要烧穿二十年来筑起的禅心壁垒。 “若我舍了这身僧袍,舍了佛子之名……”他上前一步,僧摆拂过沾露的青草。 “你可愿……”他声音喑哑,每一个音节都浸着破碎的真心,“留在我身边?” 就在闻寂话音落下的瞬间—— 系统提示音表示爱意值达到100%,攻略任务完成。需要在一个月内脱离。 任务完成。 凌曜唇角微勾。他特意选在99%时辞别,玩的就是欲擒故纵。 效果比他预想的还好。一支白玉笛,一句“舍了僧袍”,佛子最后一步迈得比想象中更决绝。 可惜了。 他缓缓转身,看向闻寂。目光温柔,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圣僧,”他轻轻摇头,声音如同春水拂过琴弦,柔和却冰冷,“您修的是佛,渡的是众生。而我……而我只是一介漂泊琴师,担不起这般重诺。”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玉笛,那温润的触感让他唇角的笑意深了一分,在晨光中显出几分妖异。 “更何况,您方才说的……是‘若’。佛子心中尚有‘若’,便还是佛子。” 闻寂身形一晃,脸色倏地苍白。 他听懂了。是他抛不下二十年佛理,斩不断与梵音寺的因果。此刻的冲动不过是妄念未平的余烬。他给不出“一定”,只能给出虚幻的“若”。 而苏曳,不要“若”。 后面的事情,系统的影像放得很快。 凌曜离开青柳镇后,径直去了幽冥山。 总坛大殿内,昔日追杀凌曜的叛徒长老们正饮酒作乐,忽闻一阵琴音自殿外飘来。 “铮——” 烛火齐齐一暗,殿门无风自开。 月光如练,泻入殿内,照亮门外石阶上坐着的那道身影。 一袭玄衣几乎融进夜色,唯有那张脸被月色勾勒得分外清晰——肤色苍白,眉眼如画,唇边噙着一缕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膝上横着一架通体漆黑的古琴,七根琴弦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指尖轻拨,琴音流淌。 “云夙烨……你没死?!” 叛徒首领骇然起身。 话音未落,琴音陡然转急! 不再是从前清泉幽谷的雅乐,而是杀伐铮鸣的音煞。 无形的音刃随着琴弦震颤迸射而出,快如鬼魅,利如刀锋。一名堂主尚未拔剑,喉间已绽开一线血痕,双目圆睁,轰然倒地。 “你……你练成了幽冥玄功?!”另一名长老惊恐后退,却发现自己每退一步,经脉便如被冰针刺穿,剧痛钻心。 “音煞……是音煞入体……” 凌曜指尖在琴弦上轻拢慢捻,琴音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叛徒首领惨叫一声,七窍渗出黑血。他想运功逼出侵入体内的音波真气,可那股力量阴寒诡谲,竟顺着经脉直冲丹田。下一秒,他整个丹田气海轰然炸裂!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长老身体同时僵直,瞳孔扩散,气息全无。他们的心脉已在无声无息中被音律震碎。 唯剩最后一名长老瘫软在地,浑身抽搐,惊恐地望着凌曜。 凌曜终于停了琴。 他抬眸,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微微一笑:“回去告诉还活着的——本座回来了。明日辰时,总坛大殿,顺者生,逆者死。” 三日后,幽冥圣教前任教主回归的消息传遍江湖—— 教主云夙烨以雷霆手段肃清内乱,昔日叛徒尽数伏诛。据说他杀人时未曾动武,只凭一张琴,一曲终了,殿内已是尸横遍地。 过了半月又传来消息:幽冥圣教的圣女云夙霜已被接回总坛。 一时间,“魔头云夙烨卷土重来”的流言甚嚣尘上,以梵音寺为首的正道联手发出诛魔令。 第8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8 第8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8 黑云压顶,山雨欲来。 幽冥山总坛的广场上,七大门派除却了向来中立的百晓门与只认钱不认人的影杀楼,竟来了五家。 黑压压的人群将幽冥山围得水泄不通。旌旗猎猎,刀剑映着天光,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幽冥教众严阵以待。为首一人,一袭玄衣曳地,墨发以银冠高束,露出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 正是教主云夙烨。 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神情慵懒得像是在赏花听雨,而非面对千军万马。凌曜手中没拿兵器,只腰间别着一支白玉笛,在玄衣上格外扎眼。 “这么大阵仗,就为了我一人?你们这些正道未免太看得起云某了。”凌曜看着下方众人,笑意盈盈地开口。 闻寂的师父——梵音寺的玄真方丈拄着禅杖上前一步:“云夙烨!你身为魔教教主,作恶多端,残害无辜,更以卑劣手段诱骗我寺佛子,毁其修行……今日,老衲便要替天行道!” 凌曜笑了。 那笑很轻,带着说不出的讥诮:“作恶多端?残害无辜?方丈,说话要讲证据。” “三年前百余名幼童失踪案——” “与我无关。”凌曜打断他, “是教中叛徒与外敌勾结所为,意在嫁祸于我,动摇教主之位。此事我早已肃清,方丈若不信,可随我入殿查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各大门派,“还是说……诸位今日前来,本就不是为了查明真相,只是为了‘诛魔’二字?” 这话问得诛心。 几位掌门神色微变。玄真却面不改色:“纵使那些案子存疑,你诱骗佛子、毁人修行之事,总非冤枉!” 凌曜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把目光投向玄真身侧的闻寂,上下打量。 那人还穿着月白僧袍,背脊挺得笔直,可凌曜看得分明,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诱骗?” 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玩味,“方丈此言差矣。我与佛子相识三年,是他救我于危难,是他许我留居梵音寺,是他主动靠近我,听我抚琴,与我论佛,甚至……” 他拖长了声音,语调缱绻却带着深深的恶意, “在青柳镇那夜……亦是他,先碰的我。” 佛子的脸色唰地白了。 广场上一片哗然。几位年轻弟子交头接耳,看向闻寂的目光变得复杂。 “住口!”玄真勃然变色,禅杖重重顿地,“妖人胡言!” “是不是胡言,佛子自己最清楚。”凌曜依旧看着闻寂,“圣僧,你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闻寂。 “我……”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够了!”玄真喝道,打断了闻寂的话。 凌曜敛了笑意。他抬手,自腰间抽出那支白玉笛,在手里掂了掂。 下一刻,他将笛子朝闻寂掷去,动作随意得像扔一件无关紧要的玩意儿。 闻寂本能地接住。玉笛入手,还是温的,带着那人的体温。 “还你。”凌曜说,“玩腻了的东西,本座没有留着的习惯。” “……” 玄真见状沉声道:“觉妄!拿剑!” 一名年轻僧人捧上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梵音寺的莲纹——是闻寂从前用的佩剑“净尘”。 闻寂却没有动。 “拿起剑!”方丈的声音陡然严厉,“诛杀此魔,你便还是梵音寺的佛子!过往一切,老衲替你担着!” 凌曜闻言,却忽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幽冥山间回荡,惊起崖边一群飞鸟。 “诸位!”他朗声道,声音用内力送出,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既然都来了,云某便送你们一份大礼——” 他站起身,玄衣在风中翻飞。 “你们口中的玉面佛子,梵音寺百年奇才,正道魁首……” 他每说一个词,就朝闻寂走近一步,“不过是我云夙烨掌中玩物罢了。” 闻寂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什么佛心,什么禅定,不过三年便溃不成军。” 凌曜在闻寂面前停下,两人之间只隔了三步距离。他轻轻摇了摇头,一副惋惜的模样,“可惜啊,味道虽好,终究无趣。”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佻得像在点评一道菜。 闻寂的瞳孔骤然收缩。 凌曜却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广场:“玄真大师,毁佛子修行的是我,诱他破戒的是我,皆是我一人所为,与幽冥教无关。” 他本来就打算死遁,正道这群人,他今天是一个都不会动。只是可惜了他的妹妹,又要失去哥哥了。 “你们正道武林,不是最讲究‘冤有头债有主’么?不是最标榜‘不牵连无辜’么?那么今日,我云夙烨一人做事一人当。” “至于幽冥教——”他回身,望向总坛大殿。 云夙霜不知何时已冲到大殿门口,被几名护法死死拦住。小姑娘哭得满脸是泪,拼命想要挣脱,嘴里喊着“哥哥”。 凌曜看了妹妹最后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 “我死之后,若你们还要端了整个幽冥教……那今日这‘诛魔’二字,便真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话音落尽,他忽然抬手。 不是攻向任何人,而是并指如刀,狠狠刺向自己心口! “哥——!!!” 云夙霜的尖叫划破长空。 闻寂终于动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想抓住凌曜的手,想拦住那自绝的一击——可他晚了一步。 凌曜的手指已没入心口半寸,鲜血瞬间涌出,浸透玄衣。但他动作不停,另一只手忽然抓住闻寂的衣襟,借力向后急退! 两人踉跄着退到广场边缘——那里是幽冥山的断魂崖。 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你……”闻寂死死抓住凌曜的手臂,指尖掐进他皮肉里,“为什么……” 凌曜看着他,看着这张曾清寂如画的脸,那双琉璃般的眼睛红了,不是怒,是痛。 他忽然凑近,在闻寂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 “佛子,你的禅……终究是修不成了。” 然后他笑了。 随即,凌曜用尽了最后力气,将闻寂狠狠推开! 闻寂向后跌去,摔在崖边石地上。碎石硌得他生疼,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挣扎着爬起来,伸手去抓—— 却只抓到一片玄袍的衣角。 那抹玄色身影如折翼的鸟,直直坠入茫茫云海之中。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等众人反应过来冲到崖边时,云海已恢复平静,白茫茫一片,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闻寂跪在崖边,一动不动。 风吹起他的僧袍,猎猎作响。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撑在地上的手,指甲深深抠进石缝里,有血渗出来。 “哈……” 一声低笑从闻寂喉间溢出。 起初很轻,像是自嘲。渐渐变得大声,最后成了癫狂的大笑。他笑得浑身颤抖,连跪都跪不稳。 笑声在空寂的崖边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方丈脸色铁青,上前一步:“觉妄,你——” 闻寂忽然止了笑。 他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玄真和所有看见他脸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闻寂还是那张脸,眉目如画,肤色白皙。可他眉间那点天生的淡金佛印……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暗红如血痂般的痕迹。 他慢慢站起身。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净尘剑”。 剑身映出他此刻的模样——眉心血痕,眼神似鬼。 闻寂盯着剑身上的倒影看了片刻,忽然手腕一翻! “咔嚓——” 名剑“净尘”,被他生生折成两段。 断剑坠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全场鸦雀无声。 闻寂却看也没看那断剑,只抬手,慢慢抹去脸颊上不知何时溅上的一滴血。 “师父。”他抬眼看向玄真,声音平静得可怕,“从今日起,梵音寺再无佛子闻寂。” 话音落下,闻寂转过了身,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无人敢拦。 玄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想起许多年前,闻寂刚被带回梵音寺时,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孩童。那时的住持,也就是他的师兄,曾摸着闻寂的头叹道: “此子佛骨天成,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可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若有一日佛心破碎,恐怕……” 恐怕什么,师兄没说完。 如今,玄真知道了。 佛心破碎的佛子,不会变成凡人。 只会堕成修罗。 ———— 凌曜倚在桌边,窗外桃花开得没心没肺,粉云似的铺到天际。远处有孩童嬉笑的声音,混着溪流声,和煦得不像是他该待的地方。 系统000播放的影像已经结束,凌曜轻轻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怎么,良心发现了?”系统000的电子音在识海里响起,带着点戏谑。 “良心?”凌曜笑了一声,指尖摩挲了一下茶杯,“零子哥,你说我把一个好好的佛子弄成那副德行,是不是有点太缺德了?” “你才知道?” 系统000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翻了个白眼,“人家天生佛骨,正道百年奇才,二十出头就把纯阳琉璃体练到第八层,眼看就要圆满了。结果你倒好,跑去演了三年小白花,把人骗身骗心,最后还当着全武林的面说他不过是你掌中玩物。” “打住打住。”凌曜摆摆手,“你夸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系统000:…… 沉默,震耳欲聋。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凌曜问道,像是随口一提。 “不太好。” 系统000的电子音正经起来,“自你两年前坠崖后,闻寂便离开了梵音寺,江湖上再没有‘玉面佛子’这号人物。取而代之的是‘玉面罗刹’——白衣染血不沾,笑时天地寂然,杀人时步步生莲,莲化血刃。” 凌曜挑了挑眉:“听起来挺带感的哈。” “带感个屁!” 系统000没好气,“他练了少林禁忌秘法《梵罗刹相经》,那玩意儿得是纯阳琉璃体破功后才能练,把残存佛力和心魔执念强行融合,修成非佛非魔的怪物。他现在外表还是慈悲佛相,内里已经成杀戮罗刹了。” 凌曜:……怎么感觉更带感了? “那他现在在哪儿?”他问。 “江南。”系统000调出地图,“这两年人傀案又出现了,他追着线索到处跑。最近在苏州一带。” 凌曜笑了。 “你笑什么?”系统000警惕地问。 “我在想,”凌曜站起身,走到墙角那架漆黑古琴旁,指尖轻轻拂过琴弦,“一个被我骗得团团转的佛子,现在成了见神杀神见佛杀佛的罗刹。” “若突然发现我还活着......” 他走到窗边,伸手将一支探进窗内的桃花凑到鼻尖嗅了嗅。花瓣柔软,还带着晨间的露水,在他指尖颤巍巍的。 “那场面……一定很有趣。” 他松开手,桃花飘落在窗台上。 “收拾收拾,”凌曜转身,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已经敛去,“我们该出桃源了。” 第9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9 第9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9 凌曜在这个桃源境的家当并不多,不过几件衣服和墙角的一把古琴。 这琴触手冰凉,木质纹理深邃如夜,在光线下几乎不反光,仿佛能将所有光亮都吞没进去。 七根琴弦绷得极紧,细看之下,弦身泛着极淡的血色暗纹——这是西域异种天蚕丝浸泡幽冥血池百年才成的“冥血弦”。 这把琴便是他的本命器,幽冥七弦琴。 千年阴沉木为底,融了明尊祭兽的脊骨,又经年以他心血温养,可随主人的心意化作雾气如影随形的附于身后,方便得很。 凌曜回想着关于这把本命器的记忆,试着心念一动。 岂料琴身竟纹丝未动。 他又凝神催了一次内力。 “别试了。”系统000的电子音懒洋洋响起,“你当初自绝心脉,死遁的时候倒是演得挺壮烈,可武功也是真废了,现在你这身子,能活着喘气已经是时空管理局给你补全世界线时顺手修的福利了,还想将琴化雾?醒醒吧小山同志。” “嘎?!” 凌曜的脸上显出一瞬的空白。 好家伙,他说怎么这把琴会孤零零的搁这儿墙角落灰?原来时空管理局托管这两年就没用过。 想必这把琴能在,还是当初救了自己的李大山好心给一同背回来的。 凌曜收回手,挑了挑眉:“零子哥,你这语气怎么听着有点幸灾乐祸?” “我这是实事求是。” 系统000说,“你现在就是个长得特别好看的普通人,菜地里捉个虫还行,想回江湖装逼?怕是连一些看门的大汉都打不过。” “……” 合着他辛辛苦苦练了那么多年的功法,结果重回世界把自己重置到了新手村?! 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在这个江湖世界,没有武功不就是个待宰的羔羊? 不过……凌曜嘿嘿一笑,他可是有系统的男人。 “零子哥,打开商城,让我看看有没有能恢复功力的东西。” 系统000就知道会有这出,一道半透明的光屏在凌曜意识中展开。 商品列表飞快滚动,大多数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什么一见钟情粉,三日断肠散,易容面具…… 凌曜看得眉头直皱:“你这江湖版的商城怎么跟江湖骗子的黑店似的?” “便宜货是这样的。”系统000淡定道,“往下翻,高级区。” 凌曜心念一动,光屏下滑。片刻后,他的目光停在某个道具上。 【功力恢复卡-静默版】 凌曜心中一喜,点开了介绍。 效果:使用此卡两个月后,可恢复使用者在本世界巅峰时期的全部功力。 副作用:期间两个月进入静默期,无法使用武功且无法发声。注:非声带损伤,乃规则性禁言。 价格:1500积分。 凌曜盯着那行无法发声的介绍,嘴角抽了抽:“这副作用……还挺别致的哈~” “知足吧。”系统000说,“还有个【功力恢复卡-剧痛版】,恢复期间每天经脉如被千刀万剐,但能说话。你要不要?” “……算了。”凌曜揉了揉眉心,“哑巴就哑巴吧,总比疼死强。” 他又往下翻了翻,找到了另一个道具:【外观伪装贴膜-法器专用版,价格200积分。】 凌曜看了看简介,这不就是给自家法器换皮肤么? 现在他得两个月后才能恢复功力,也就是说这两个月里他还是不能把幽冥七弦琴隐藏起来。 这把琴一看就并非凡品,放在外面实在太过招摇,既然如此…… “这个也要。” “确认兑换【功力恢复卡-静默版】及【外观伪装贴膜】?共计1700积分。” “换。” 翌日,凌曜背着简单的行囊和一把琴,站在桃源境的出口处。 说是出口,其实不过是一处看似寻常的山壁裂缝。 但凌曜知道,这裂缝周围萦绕着极其精妙的天然迷阵,若不得法门,便是撞破头也进不来。 李大山和几个相熟的村民来送他。 “小山啊,真的要走啊?”李大哥搓着手,满脸的不舍,“是不是村里谁得罪你了?你跟哥说,哥去说道说道!” 凌曜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外头,做了个游历的手势。 他用了功力恢复卡,静默期已经开始。此刻他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你这嗓子……”旁边张大婶忧心忡忡,“咋突然就说不了话了呢?要不还是再养养,等好了再走?” 凌曜笑了笑,从行囊里取出纸笔,快速写道: 【承蒙各位两年照顾,小山感激不尽。如今身无长物,唯琴技尚可。临别一曲,聊表心意。】 他放下纸,取出那张伪装后的普通七弦琴,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 他弹的是一首极简单的民间小调,调子轻快,带着田间地头的泥土气和烟火味,像是春日播种时的哼唱,又像是秋收后围炉的闲谈。 村民们虽不懂音律,却听得懂这曲子里藏着的暖意。 曲终,余音散入山谷的风中。 凌曜收琴起身,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李大哥眼圈有点红,拍了拍他的肩:“去吧去吧,外头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回来!” 凌曜点头。 桃花依旧开得烂漫,溪水潺潺,远处的屋舍升起炊烟。孩童的嬉笑声被风送来又散开。 他转身,踏入了那道山壁裂缝。 一步踏出,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不再是山谷的静谧,而是崎岖的山道,两侧古木参天,鸟鸣声都显得遥远而陌生。回头望去,那道裂缝已在视线中模糊,仿佛从未存在过。 凌曜背好行囊,辨了辨方向,朝山下走去。 ———— 一个月后,江南。 暮春的苏州城,空气里浮动着水汽与花香。运河穿城而过,两岸楼阁林立,酒旗招展。入了夜,画舫灯火如星,丝竹声顺着水波飘出很远。 醉月楼是城里最大的酒楼,三层飞檐,临河而建。 但今晚却与往日不同——大堂中央搭了琴台,纱帘后坐着个戴笠的琴师。 琴师穿着最简单的素色布衣,戴着一顶宽檐纱笠,垂下的薄纱遮住了面容,只能看见一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烛光下白得像玉。 已过戌时,楼内正是最喧闹的时候。 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着一段江湖轶事;商贾们推杯换盏,谈论着今年的丝绸行情;江湖客大碗喝酒,刀剑搁在桌上哐当作响;还有文人骚客,对着窗外河景摇头晃脑地吟诗。 嘈杂又热闹,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直到琴师拨响了第一根弦。 “铮——” 一个清泠泠的泛音,喧闹声顿了一瞬。 但很快又响起来。谁会真的在意一个琴师呢? 凌曜垂着眼帘,指尖在琴弦上轻抚。 他没有急着弹完整的曲子,而是先试了几个音。每一个音都清透至极,像是用最纯净的水晶敲出来的,在嘈杂的人声里,异常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二楼一个正在吟诗的书生忽然停了,侧耳倾听。 说书先生的醒木举在半空,忘了落下。 凌曜开始了。 他弹的是《潇湘水云》。 这是古曲,江湖上会弹的人不少。但没有人像他这样弹。 起手便是连绵的滚拂,指尖快得几乎看不清,琴音却清越如珠玉落盘。 云水苍茫的意境,随着琴声自在他指尖缓缓铺展开来。 琴音渐高,如云涌天际,翻腾变幻;忽又转低,似水入深潭,幽邃难测。 大堂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无论是懂琴的还是不懂琴的,都僵在原地忘了动作。 他们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幅画卷:浩渺烟波,云水相接,孤舟一叶,漂泊无依。 那是一种深植于灵魂深处的孤独,是每一个漂泊之客与求道之子都曾有过的共鸣。 令躁者静,忧者舒,怒者平。 一曲终了,余韵却久久不散。 大堂里死寂了足足十息,才有人猛地吸了口气,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好……好琴……”有人喃喃。 “这是《潇湘水云》?我怎么从未听过这等意境的《潇湘水云》?”懂琴的客人颤声问。 凌曜只是稍作停顿,指尖便再次抚上琴弦。 这一次,他弹的是《广陵散》。 但同样不是世传的版本。 他弹的是自己悟出的“真意”:那股刺破黑暗、宁折不弯的浩然之气,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琴音铮铮,如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听众只觉得胸腔里一股热血往上涌,恨不得立刻提剑出门,去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但凌曜的控制妙到毫巅。热血将沸未沸,豪情将发未发,便被他引入更深的意境。 就在这时,他指尖一转。 琴音悄然融入了一段净心梵韵。 这是当年专为闻寂创的,此刻他弹出来,不着痕迹地混在《广陵散》的余韵里,只有极熟悉之人,才能从那浩瀚如海的琴音中分辨出这一缕独特的印记。 凌曜弹得小心,将净心梵韵的真意揉碎了化入整个曲子的筋骨里。像是藏了一片雪花的纹理在一整幅山水画中,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但他知道,对于那个听了三年的人来说,这缕琴音,就是刻在魂魄里的烙印! 第10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10 第10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10 醉月楼外,长街尽头。 一道白色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他穿着一袭月白僧袍,肤色如月,眉心一点朱砂痕,红得像是刚凝的血。 这本该是一副悲悯众生的佛相,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温度,死寂地令人心寒。 他手里捻着一串黑色的佛珠,似木非木,每捻过一颗,珠子表面都会浮现一抹极淡的血色纹路,又很快隐在黑暗中。 街上的行人见了他都纷纷避让。 这一个多月来,“玉面罗刹”的名号早已传遍了江南。 他追查人傀案,所过之处邪祟尽除,但手段狠戾,从不留活口。 来人正是闻寂,他本不想进醉月楼。 太吵。 可恰在此时,一缕琴音悠悠然飘了出来。 闻寂的脚步一顿。 不是因为这琴音多好听,而是这缕琴音有所不同。 它清透得不像人间该有的声音,如同九天之上垂落的银河,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洗涤灵魂的力量。 但……不止如此。 琴音深处,藏着一缕细微,却于他而言熟悉到令骨髓发颤的韵调—— 净心梵韵! 闻寂缓缓抬头,看向醉月楼。 “哈……” 一声极低的笑从闻寂喉间溢出。 很轻,却让街边一个路过的更夫浑身一僵,连滚带爬地逃远了。 闻寂抬脚进了醉月楼。 一步踏入门内,大堂里正沉浸在琴音中的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那是一种本能的反应。仿佛温煦春日里突然刮进一阵来自极北之地的寒风,冻得人骨头缝都在发疼。 众人齐齐转过头望向了门口。 来人白衣僧袍,眉心一点朱砂如血。 玉面罗刹! 有人认出来了,手中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酒液四溅,却无人敢捡。 闻寂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只锁在琴台纱帘后的那道身影上。 他一步步朝着琴台走去。 足下金莲绽开,血刃隐现,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般退开,自觉地让出一条宽阔的道来。 琴台之上,琴音未停。 凌曜甚至没有抬头,依旧垂眸抚琴,仿佛全然不知外界的变故。 指尖下的曲子,正从《广陵散》的尾声,自然地转入一段即兴的泛音。 闻寂在琴台前三步处站定。 他静静听着,眉心的朱砂痕红得妖异,眼底的金芒翻涌如沸。 良久,他忽然抬手,指尖触上了纱帘。 帘子很薄,素色的纱在烛光下近乎透明。他能看见帘后那人模糊的轮廓。 “两年了……” 闻寂开口,声音低哑,似笑似叹。 像是野兽终于嗅到了猎物的味道,那种压抑到极致,却近乎温柔的兴奋。 “你的琴音……” 他指尖捻着纱帘,轻轻一扯。 “化成灰,我都认得!” “嗤啦——!” 素纱撕裂,纱帘落下。 那顶纱笠下的薄纱也被一阵气浪掀得微微晃动,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 琴师的指尖还虚按在琴弦上,刚才弹到一半的泛音段落戛然而止,像被生生掐断的呼吸。 凌曜没说话,也说不了话。 他抬眸,目光中恰到好处地掺了点茫然与无辜,仿佛在看一个忽然闯入的陌生人。 他演得太像了。 像到闻寂盯着他那张脸看了足足三息,笑了。 玉面僧人笑起来很好看,却泛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凉意,他弯下腰凑近凌曜,两人呼吸相触。 凌曜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中带着血色的莲香。 “云、逐、水。” 闻寂轻声唤他,温柔得像是在唤情人,“你果然……” “还没死!” 凌曜依旧没有开口,只是抱起琴往后缩了缩。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被吓坏了的琴师。 “怎么……装哑巴?” “还是说……”闻寂的嗓音里渗出一丝扭曲的笑意,“现在连话都懒得同我讲了?” 闻言,凌曜终于有了反应,轻轻摇了摇头。 带着点惶惑,仿佛在说“你认错人了”。 这个否认却让闻寂眼底的金芒骤然翻涌,撑在琴台边缘的五指倏然收紧! “砰——!” 霎时间,琴台周围的地面竟毫无预兆地绽开了数朵金莲。 那并非真的莲花,而是气劲凝成的虚相。花瓣层层叠叠舒展,每一片都染着暗红的色泽,却又在绽开的瞬间化作数道锁链,从四面八方缠向凌曜。 凌曜本能地想躲,可他现在哪里躲得开? 血色的锁链瞬息间缠上了他的腰身,冰凉刺骨的触感一贴上皮肤便骤然收紧,封死了所有挣扎的可能。 “唔!”凌曜闷哼一声。 闻寂却仿佛没看见他的柔弱,转身朝醉月楼外走去。 血色锁链的另一端就握在他手中。 准确的说,像是从他掌心生长出来的。 锁链的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妙,每次凌曜即将要摔倒时便松上一分,让他勉强站稳,随后又立刻收紧,强迫他跟上。 可怜的琴师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被拖出了醉月楼。 楼外长街灯火通明,可所有行人早在闻寂进去时便躲得老远,此刻整条街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卷着零落的桃花瓣从青石路上滚过。 白色的纱笠不知何时已经滑了下来,复又遮住了凌曜的脸。 薄纱在夜风中随着主人踉跄的步伐而轻轻晃动,掩住了唇角那一闪即逝的笑意。 成了。 第一步,踏出去了。 第11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11 第11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11 闻寂走得并不快,手中的血色锁链时松时紧,仿佛猫儿在戏弄爪下的鼠。 偶尔有路边的灯笼扫过他的脸,将眉心那点朱砂映得惊心。 约莫两刻钟后,两人已远离苏州城的繁华灯火,踏入城郊野径。夜色深浓,唯有闻寂周身隐约流转的金红微光映亮前路。 那是《梵罗刹相经》修至深处之后,佛魔之力交融所生的异象。 又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出现一片黑沉沉的轮廓——是座古寺。 门楣上的金漆已然剥落,只剩斑驳的痕迹,隐约能辨出“慈航寺”三字。 踏过门槛,院内荒草过膝,却有一条小径干干净净,显然是被人特意清理出来的。 闻寂拽着凌曜径直步入殿中。 殿内景象让凌曜微微一怔。 这荒废多年的古寺本该蛛网横结、佛台积灰。可眼前的大殿却被收拾得异常干净。 青砖地面扫得不见尘埃,残破的窗棂也被人用素纸仔细的糊好,佛台前摆着一张矮几,两只蒲团,甚至角落还置着一个铜炉,里面燃着淡淡的莲香。 大殿中央,一尊丈余高的金身佛像正端坐莲台,虽金漆斑驳,彩绘暗淡,可佛像低垂的眼眸依旧悲悯,仿佛凝视着这殿中的一切。 有趣。 凌曜在心里轻笑。 “玉面罗刹”栖身于佛寺,还将此处打理得如此洁净……着实矛盾,也着实有趣。 “看够了?”闻寂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冷得像腊月的冰。 锁链应声而散,化作缕缕血雾没入他掌心。凌曜腰间的束缚骤然消失,他踉跄了半步,头上的纱笠滑落,“啪嗒”一声掉在青石地上。 烛火跳跃,将他的脸照得清晰。 苍白清隽,那双眼睛抬起来望向闻寂时,里面盛着恰到好处的惊惶和无辜。 “呵。” 闻寂眯起了眼,走到凌曜面前,抬手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云教主……当年你演了三年的病弱琴师,怎么……如今又想演个不认识我的哑巴?” 他猛地攥住凌曜的前襟,用力一扯! “嗤啦——” 粗布衣料应声而裂,从领口一直撕到腰腹。寒凉的夜风灌入,激得凌曜肌肤泛起细栗。而闻寂的目光,死死钉在他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疤,位置极其凶险,正是心脉所在之处。 两年前在幽冥崖边,云夙烨并指如刀,刺向的便是这个地方。 这道疤,闻寂在梦中见过千遍百遍——有时是鲜血淋漓的伤口,有时是已然愈合的淡色痕迹。可每一次梦境的最后,都是云夙烨坠崖时那双含笑的眼。 此刻这道疤真实地呈现在眼前,比梦中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疤痕很淡,显然愈合已久,却依旧能看出当初下手有多么狠绝。 这个骗子! “告诉我,”闻寂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两年前,他在幽冥崖下找了三天三夜,他翻遍了崖底每一寸土地。 可什么也没有! 连片衣角都没找到。 所有人都说云夙烨死了,尸骨无存。魔头伏诛,大快人心。 连玄真方丈都劝他尘缘已了,该回寺里闭关,重铸佛心。 可他不信! 云夙烨是什么人?幽冥圣教教主,诡计多端……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的就死了? 所以他继续找。江南,塞北,西域……但凡有点风声的地方他都去了。直到一个月前,人傀案又现,手法与当年极其相似,他才循着线索来到苏州。 却没想到,此人竟敢如此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醉月楼,弹奏那曲唯有他们二人才懂的净心梵韵! 凌曜还是不说话,只是偏过头试图避开他的视线。 这个动作却像是火上浇油。 闻寂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回来,另一只手探向他咽喉。手指按在喉结两侧,力道很大,指腹擦过皮肤,带着薄茧的粗糙感。 他在检查。 片刻后,闻寂松开了手。 “没有损伤。”他低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凌曜说,“声带完好,经脉也无阻……云夙烨,你故意不说话,还想演到什么时候?” “装哑巴?装不认识我?”闻寂凑近,呼吸喷在凌曜耳侧,“你当我还是两年前那个……被你骗得团团转的傻子?” 凌曜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闻寂直起身,松开钳制。他退开两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 药丸在掌心滚动,散发出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闻寂启唇,将药丸递到凌曜唇边,“要么说话,要么……就永远都别说了!” 凌曜盯着那枚黑色药丸,在识海里紧急呼叫系统000:“零子哥,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什么叫作要么就永远别说了,他不会是真想毒哑我吧?” 系统000迅速检测完,电子音随即响起:“这是哑蛊。一旦服下,蛊虫会寄生声带,三日之内便可啃噬殆尽,永久失声。” 啥?! 这特喵的居然不是用麦丽素来吓吓自己么?玩真的啊?! 虽然就这样变成真的哑巴确实够惨,但到时候自己只会阿巴阿巴,一点美学都没有了好么?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忙让系统000帮自己看看有没有能紧急说话的道具。 “有一个补丁,费用1000积分,可以让你在前一道具生效期间每天最多说66个字。”系统000在识海里回应道。 “……什么鬼?补丁就补丁,怎么还有字数限制的?” “不要就算了哈~”系统000说着,作势就要下线。 “要要要!”凌曜已经没时间吐槽系统的坐地起价行为以及那变态的字数限制了,再晚点他就要真的变哑巴了。 【叮——临时语音权限已开启。每日限66个字。】 系统提示音刚落,凌曜就感觉到喉间一松。 就在这时,闻寂的手指已经抵上他的唇,药丸的甜腻气味直冲鼻腔。 凌曜猛地偏头,避开了那枚药丸,反手扣住了闻寂的手腕。 闻寂一怔。 下一秒,凌曜抬起了眼。 那双眼里所有的惊惶与无辜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凌曜唇角微勾,那弧度熟悉得让闻寂心脏骤缩。 “圣僧……”凌曜开口,声音还带着点久未说话的沙哑,“两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心急?” 第12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12 第12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12 闻寂的手悬在半空,指尖不可抑制地轻轻颤抖。 他死死盯着凌曜,盯着这张脸上此刻再熟悉不过的神情,盯着那双眼底毫不掩饰的玩味和挑衅。 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这张脸、这个声音、这种语气,在他梦里反复出现。 有时是温柔低语,有时是讥诮冷笑,更多时,是云夙烨坠崖前的那句—— “佛子,你的禅……终究是修不成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最疼的地方。 如今这个人就活生生的站在眼前,用和梦中同样的眼神看着他。 真的是他。 不是幻觉,不是认错,他就是那个骗了他三年、毁了他修行、最后当着他面跳下悬崖的…… 骗子! 凌曜见他不动,笑意更深了。 他松开扣着闻寂手腕的手,转而抚上对方的脸颊。这动作亲密到近乎狎昵,指尖擦过闻寂眉间那点朱砂痕时,甚至还轻轻按了按。 “让我猜猜……”凌曜凑近,吐息温热的扫过闻寂耳廓,“圣僧这两年,是不是……夜夜都梦到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钩子似的一字一字往人心窝里戳。 闻寂的呼吸乱了。 凌曜能感觉到掌下肌肉的紧绷,能看见那双死寂的眼底骤然翻涌起的骇浪交织翻腾,几乎要破瞳而出。 佛台下烛火噼啪炸响。 “你闭嘴。”闻寂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凌曜却笑了。 他收回手,退开半步,慢条斯理地将被撕破的衣襟拢了拢。 “怎么,我说错了?”他歪了歪头,语气轻佻,“还是说……圣僧其实爱惨了我,两年了……都不舍得忘?”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像羽毛搔过心尖。 闻寂眼底的金芒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云、夙、烨——!” 他猛地伸手,一把掐住凌曜的脖颈,将人狠狠按在佛台上! 背脊撞上冰冷坚硬的台面,凌曜闷哼一声。 闻寂俯身压下来,两人之间仅存寸许距离。烛火在他身后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凌曜身上,笼罩得严严实实。 “你是不是觉得……”闻寂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我不敢杀你?” 凌曜被他掐得呼吸困难,脸色渐渐泛红,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他甚至弯了弯唇角。 然后,用今天最后的四个字,轻声说道: “你舍不得。” 六十六个字,刚好用完。 喉间一紧,那股禁锢感又回来了。 闻寂掐在凌曜脖颈上的手骤然收紧,又猛地松开。凌曜侧过脸剧烈咳嗽,苍白的脖颈上已浮现出清晰的指痕,在烛光下泛着青红。 佛像低垂的眼眸悲悯依旧,凝视着佛台下这场荒唐的纠缠。 舍不得。 这三个字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翻搅出他这两年来所有不敢承认的妄念—— 是啊,他舍不得。 哪怕恨到骨髓里,哪怕无数次梦见将这人剥皮抽筋,可当真找到他时,闻寂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杀了他。 而是将他带了回来,想要将这个满口谎言的人关起来,永永远远地锁在身边。 疯了。 他早就疯了。 曾经禅心通透的佛子早已被这蛊惑人心的魔头拽下了神坛,染上了七情六欲,染上了爱恨痴嗔,再也无法回头。 “好……好得很。”闻寂的笑声低哑,在空旷大殿里回荡出诡异的回音,“两年不见,云教主这张嘴……还是这么会说话。” 闻寂盯着凌曜的眼睛,这双他在梦境中见过无数遍的眼睛—— 有时含情,有时讥诮,有时冰冷,有时……便像此刻这般,平静得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 “当年在幽冥崖上,你说我……味道虽好,却终究无趣。” “我一直在想……”闻寂在凌曜身前站定,俯身挑起凌曜散落的一缕黑发,“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在你云教主眼里……才算得上‘有趣’?” 凌曜的长睫轻轻颤了颤。 闻寂的指尖顺着发丝滑下,触到凌曜微凉的脸颊。 “是玩弄人心有趣?” “还是看一个佛子为你破戒堕魔……更有趣?” 凌曜此刻有那么一丁点后悔:刚才那66个字用得太快了,害得他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话啊。”闻寂盯着他的眼睛,“方才不是挺能说的么?现在怎么不说了?” 凌曜抿紧了唇。 他知道闻寂在等什么。 在等一个解释,等一个否认,或者……等一个更伤人的答案。 但他现在给不了。 佛殿里死寂一片。 唯有烛火噼啪作响,铜炉里的莲香丝丝缕缕升腾,缠绕着无声的纠葛,混成一种令人窒息压抑。 良久,闻寂自嘲地轻笑一声,“也是。云教主此等人物,骗人时字字诛心,待要吐露真言时……却一个字都吝啬!” 他像是被凌曜的无言惹怒了,猛地一步上前,抓住凌曜被撕破的衣襟用力一扯。 凌曜只觉身上一凉,下意识地想要护住身体,手腕却被闻寂扣住,整个人被抵在冰冷的佛台上。 烛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身上,肌理匀称如精心打磨的白玉,唯有心口那道淡色的疤,成了这具身躯上唯一的裂痕。 闻寂的指尖轻轻触到疤痕的边缘,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那略微凸起的纹理。 “两年前,”闻寂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就是用这里……骗过了所有人。” 他指尖微微用力,按在疤痕正中。 凌曜呼吸一滞。 “包括我。” 闻寂抬起眼,对上凌曜的视线。那双曾经清澈如琉璃的眼,此刻金红交织,翻涌着凌曜从未见过的情绪。 那是佛性与魔性厮杀后留下的废墟,是禅心破碎后滋生的执念与疯狂。 “你既毁了我的佛心,便该用这身子在佛祖面前……日、日、赎、罪!”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低头吻了上去。 第13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13 第13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13 暖黄的烛火映在佛像低垂的眸中,将那份悲悯镀上了暖色,又将其后的阴影投得更深更暗。 闻寂的吻毫无温柔可言。 如同一场攻城掠地的征伐,带着两年积压的怨与妄,撬开凌曜的唇齿,纠缠住那截总是吐露谎言的软舌,仿佛要将其整个儿吞吃入腹。 带着薄茧的手掌依着之前在青柳镇那夜的残存记忆,找寻着凌曜的每一个敏感点,力道时轻时重,像是丈量,又像是惩戒。 凌曜闷哼一声,身体骤然绷紧。 他抬起眼,撞进闻寂眼底那片翻涌的金红海洋。 那里有佛性残留的微光,更有魔性滋生的暗火,两相撕扯间,将这双曾经清澈的眼眸烧得近乎癫狂。 “为什么……不说话?” 闻寂的唇移到他耳畔,气息灼热,“当年在青柳镇山洞,你可不是这般沉默。” “那时你唤我‘闻寂’,而不是疏离的‘圣僧’……”他指尖用力,在凌曜腰侧留下一道红痕。 “为何……现在却不肯叫我的名字?” 凌曜张口,却只溢出无声的喘息,依旧未发一言。 这般姿态落在闻寂眼中,却成了最彻底的抗拒与轻蔑。 “呵……”闻寂发出自嘲般的轻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金红光芒更盛几分。 “云教主对着我这无趣之人,真是连虚与委蛇都不愿啊……” 他想起方才在醉月楼外听到的那段混在《广陵散》中的《净心梵韵》,那是曾经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秘语,是他这两年来连在梦中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忌旋律。 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那么多人听? 他们配吗?! 嫉妒如野草般疯长。 从前他是佛子,不懂嫉妒为何物。 如今他却因这人,尝遍了所有被佛理压制的七情六欲。 觉妄。 这是当年他初入佛门之时,老住持赐给他的字,要的是让他明觉虚妄、破妄而出。 觉妄止妄,是禅修的核心之一。 可如今…… 他明觉情爱是妄,可却因这个人甘愿沉沦于此妄之中。 怎么止都止不住!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个谎话连篇、以玩弄他人为乐的魔头,是天下正道恨不能啖肉饮血的魔教教主,是他闻寂一切苦厄的源头! 可他握紧的手指,却连一寸杀意都凝不起来。 他该杀了他的。 他该用这双手掐断他的喉咙,剜出他那颗从无真意的心。 两年前在幽冥山上时,师父玄真便让他执剑亲手了结了这份孽缘。 可他当时没有下得了手。 他以为是因那时他佛心尚存,他以为自己如今堕为罗刹,再见时必能手刃此獠,血祭前尘。 可当他在醉月楼外听见那缕熟悉的琴韵;当他撕开帘子,对上那双依旧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当他此刻指尖触及这人温热的皮肤…… 杀意竟溃不成军! 取而代之的,是心底深处那更加汹涌的渴望—— 想将他锁起来,关进只有自己看得见的地方,折断他的羽翼,堵住他那些伤人的话语,让他眼里只剩下自己…… 永远、永远都别想再逃! 凌曜的额头被抵在坚硬的佛台边缘,鼻尖萦绕着陈年香灰与莲香混合的气味。 眼前便是那尊金漆斑驳的佛像,悲悯垂眸,正对着他此刻被迫展露的狼狈。 “看着祂!” 闻寂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一只手钳制住凌曜的下巴,强迫他看向那尊佛像,“看着佛祖……然后告诉我——” 他的另一只手沿着凌曜紧绷的腿侧线条向上,动作缓慢如刑讯,充满了压迫感。 “当年你接近我,听我讲经,陪我下棋,为我独抚琴音……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凌曜不可自制地轻颤起来。 并非恐惧,而是这具身体对快感的诚实反应。 他内心甚至有些享受这种被强势掌控,在危险边缘游走的感觉,充满了未知的趣味。 可表面上他却依旧挣扎着。 被反剪的手腕挣动着,喉间溢出破碎的气音。 “说不出?”闻寂的呼吸加重了几分,显然将他的挣扎当成了答案的一部分。 “还是……不敢说?” 闻寂俯身,贴近凌曜汗湿的背脊,唇瓣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是不是怕说出来……连你自己都骗不过?” 凌曜闭上了眼。 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轻轻颤动着。苍白的额角渗出细汗,沿着脸颊滑落,滴落在佛台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意。 他这副隐忍又脆弱的模样,像极了当年梵音寺竹林里那个病弱的琴师。 可闻寂知道,这又是假象。 这层柔弱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幽冥圣教教主的灵魂,是能笑着自绝心脉、坠入深渊的疯子。 可哪怕明知是毒,是劫,是万劫不复的业火。 他也甘愿伸手去握,哪怕焚尽这身皮囊,这副魂魄。 他恨不能将他就这样碾碎倾轧!却又怕他真的就这么碎了。 “你总是这样……”闻寂的声音里掺杂进一丝痛楚,“给我一点甜,再亲手打碎……” “竹林琴音是假,青柳镇相伴是假,就连……” 他像是极不愿提起,却又被执念驱使着非要剖开,“就连那夜山洞里的温存……是不是也是你算计好的戏码?” 凌曜依旧沉默,像是打定了主意不想再跟闻寂多说一个字。 “回答我!”闻寂低吼,失了分寸。 凌曜闷哼一声,白皙的脖颈仰起一道献祭般的弧线。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交叠,如堕落的双生之魂。 莲香愈发浓了,混杂着凌曜那融合了音律浸润后的独特清韵。 这股闻寂曾暌违了两年,曾刻骨铭心,以为此生再无缘嗅见的味道…… 此刻却如此真实地萦绕在鼻尖,丝丝缕缕缠绕着他每一次侵略的呼吸,渗入他被金红业火灼烧的肺腑。 如同跋涉于无间酷热中的焦渴旅人,陡然遇见一抹源自雪山之巅的寒雾。 那冷香并非拒人千里的冰冷,而是初闻凛冽,细嗅却在鼻息间化开一丝奇异的暖,犹如冰层下涌动的暗流,精准地撩拨着他理智最后那根将断未断的弦。 这是独属于当年那个“苏曳”的味道,此刻正与佛殿腐朽的莲香,与他们激烈交缠间蒸腾出的咸涩汗意和浓腥的欲望无可救药地交缠融合…… 酿造出一种令人脊骨发颤的毒浆。 闻寂深深嗅吸了一口气,那股混合的气息瞬间侵占了他的所有感知,仿佛无数细针扎穿颅骨,将理智钉死在原罪的高台之上。 挣扎? 他何尝不在挣扎? 他恨这味道的主人,恨他的一切,更恨自己对此如此的贪恋。 他像是自甘溺毙的囚徒,将脸更深地埋进凌曜汗湿的颈窝,近乎贪婪地汲取那冷香与欲望混合的浓烈气息。 每一次呼吸都像饮鸩止渴,明知是穿肠毒药,却让他濒死的灵魂发出餍足而痛苦的叹息。 佛性与魔念在闻寂体内激烈冲撞,一半嘶喊着停下,不可再近一步了,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悬崖; 可另一半却疯狂地叫嚣着要将眼前这人彻底拖入泥沼,要他一同品尝这禅心破碎后,永无止境的苦。 他低下头,狠狠咬在凌曜的肩胛上。 牙齿陷进皮肉,留下带血的印记。凌曜浑身一震,手指抠紧了佛台的边缘。 痛感尖锐,却又奇异地点燃了更深的火焰。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佛子黑化起来,真真是…… 凌曜心里发出满足的喟叹,面上却呜咽着摇头。 凌乱的发丝地黏在汗湿的颊边颈侧,被泪水浸湿的眼睫如同蝶翼垂死的挣扎。 这每一个细微的抗拒动作都被闻寂轻易镇压,反而换来更重的钳制与索求。 “你不说……我便当你默认了。”闻寂的声音因欲望而变得喑哑。 “默认你从未动心,默认一切皆是虚情假意,默认……” 默认你云夙烨从始至终,只将我闻寂……当作一场游戏,一个可供愚弄的棋子! 佛殿空旷,只剩下紊乱的呼吸与鼓掌时的暧昧声响。 凌曜的意识在痛感与快感的浪潮中浮沉。 泪眼婆娑间,他不知何时被整个人送上了佛台,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看着眼前的那尊佛像时近时远。 佛像的眼眸历经百年烟熏火燎依旧慈悲,它见证过多少虔诚跪拜,如今却又见证着这幕荒唐。 凌曜目光涣散的盯着佛像边缘那金漆剥落之下露出的暗沉泥胎,思绪不可抑制地发散开去…… 若真的有佛……凌曜在心底恶劣地想—— 佛会如何看待在它眼前上演的这场“以爱为名、以恨为刃”的纠缠? 是会降下雷霆之怒? 还是会……垂下更深的悲悯? 第14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14 第14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14 晨光如碎金,透过糊着素纸的窗棂落在了慈航寺大殿的青砖地上。 凌曜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安置在佛台旁一张临时铺就的矮榻上。身上还盖着一件月白的僧袍。 他撑坐起身,僧袍从肩头滑落,露出身上斑驳的痕迹,提醒着昨夜那场激烈的对峙。喉间的禁锢感依旧存在,今日的六十六个字还静静等着被使用。 殿内空无一人,唯有铜炉里的莲香还在袅袅升腾。 凌曜环顾四周,佛台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散落的蒲团被重新摆正,就连地上那滩打翻的烛油都被人仔细地清理干净。 若不是身上的这件月白僧袍,昨夜的那场荒唐仿佛从未发生过。 “醒了?”系统000的电子音在识海里响起。 凌曜揉了揉眉心,在意识里懒洋洋回应:“嗯哼~” 系统000看他说话带波浪的模样就知道他昨天肯定爽得不行,痛心疾首道,“我给你开的那66个字的补丁,是让你在关键时刻解释保命用的,你倒好,是一个字都没用到正途上啊!” 系统000回想着昨天凌曜说的那些话,什么“两年不见,圣僧还是这么心急”,什么“圣僧是不是夜夜都梦到我”,最后还来上一句“你舍不得”…… 合着那66个字在自家这作死不停的宿主嘴里不是用来解释当年真相的,也不是用来缓和关系的,全被他用来火上浇油,撩拨那个已经黑化成罗刹的佛子了! 凌曜听着系统的控诉,不仅毫无悔意,反而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我也不是故意的呀零子哥,实在是我家佛子那副嘴上没有我,却处处忘不掉我的模样太戳我了,我一个没忍住就……” 他话锋一转,说起了大实话,“再说了……人家也很想快点尝尝修了《梵罗刹相经》之后的佛子有多带劲嘛~” 凌曜穿上僧袍,赤足下榻,身上这袭月白对他而言略显宽大,领口处更是松松垮垮,他将衣襟拢了拢,却故意没有系紧,任由那些痕迹在僧袍下若隐若现。 他走到窗边,转过身背靠着窗棂,目光扫过大殿中央那尊佛像…… 丈余高的金身佛像依旧低垂着眼眸,悲悯的神情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凌曜仰头与佛像对视,轻轻勾了勾唇。 佛门清净地,如今囚着个魔头,住着个堕魔的佛子。 还真是……世事无常。 凌曜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眼底的笑意加深,“而且你不觉得……在佛祖面前被这样那样,就像是……被人注视着一样。” 让佛祖看着曾经最接近祂的佛子,如何被我这个魔头拉进这红尘最脏最热的泥沼里。 不是在无人处,不是在暗室里……而是在祂的眼皮底下! “这难道……不更带感么?” 系统000沉默了半晌,电子音幽幽响起:“……你果然是个变态。” 凌曜轻笑:“嘿嘿~” 此时,一道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 殿门被轻轻推开。 闻寂站在门口,逆着晨光,显得身影愈发修长挺拔。他换了身干净的月白僧袍,手里提着个食盒,目光落在凌曜身上时微微一顿。 凌曜披着他的旧僧袍,赤着脚站在窗边,墨发闲适慵懒地散在肩头,那双眼睛望向他时没有惧意,没有哀求。仿佛他并不是一个囚徒,而是应邀至此的座上宾。 闻寂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食盒的提手。 “醒了?”他走进来,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凌曜点点头,没说话——他今天的66个字还没开始用,得省着点。 闻寂将食盒放在佛台边的矮几上,打开盒盖。里面是清粥小菜,还有两个素包子,热气腾腾,散发着食物的香气。 与当年在梵音寺客舍时,闻寂偶尔给他送来的早膳几乎一样。 “吃饭。”他言简意赅。 粥熬得绵软,米香浓郁。腌菜切得细碎,淋了少许香油。馒头是刚蒸好的,还冒着热气。 凌曜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他吃相斯文,速度却并不慢,显然是饿了。 闻寂在他对面坐下,静静地看着他吃。 有那么一瞬间,竟让闻寂生出一种平凡恬淡的憧憬。 若他和云夙烨只是两个普通人,那么琴师可以继续抚琴,还俗的僧人便可打理庭院。 两人春天看花,夏天听雨,秋天扫叶,冬天煮雪。 没有江湖恩怨,没有正邪对立,没有佛子与魔头...... 就只有闻寂和苏曳。 凌曜吃完,他放下了筷子,发出一声轻响,将玉面罗刹从那虚幻飘散的思绪里唤回。 闻寂闭上眼,自嘲般地低笑了一声。 他启唇,声音有些喑哑,“昨日你说......我舍不得杀你。” “你说得对。”闻寂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舍不得。” “但我可以把你关在这里,每天看着你,守着你,直到……你说真话为止。” 他抬眼看向凌曜,金红的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暗光。 “别想逃。这座寺庙周围我布了金莲锁魂阵,若擅自踏出一步……” “阵法自启!” 第15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15 第15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15 七日后,千里之外的梵音寺。 后山密室内烛火摇曳,玄真方丈盘膝坐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 珠子油润发亮,在他指尖一颗颗滑过,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这声音在密闭的石室里回荡,带着某种催眠般的节奏,却压不住他心头翻涌的暗潮。 “苏州的消息,属实?”玄真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 跪在下首的灰衣僧人将头埋得很低,声音带着敬畏:“千真万确。玉面罗刹连挑三处人傀窝点,涉事者十七人皆被金莲血刃所杀,是那位的手笔无疑。” 灰衣僧人顿了顿,喉结滚动了几下,咽了口唾沫继续禀报道:“还有一事……” “坊间近日传得沸沸扬扬,说罗刹七日前在苏州醉月楼,当众带走了一名琴师。” 玄真捻珠的动作停了。 “琴师……?细细说来。” “是。目击者众,都说那琴师技艺惊世,一曲《潇湘水云》令满堂寂然。罗刹闻声闯入,用血色锁链将人拖走,方向正是苏州城郊荒废多年的慈航寺。” 玄真缓缓睁开眼,那双常年悲悯的眼底此刻寒光隐现,“可查清琴师容貌?” “未曾。” 灰衣僧人低声道,“目击者皆言,琴师头戴纱笠,面容不辨。但玉面罗刹对其颇为在意,像是……认得了许久。” “颇为在意?” 玄真轻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佛珠上某个深刻的纹路,那是用秘文刻下的“萧”字。 “云、夙、烨。” 玄真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那个两年前就该死在幽冥崖下,尸骨无存的魔教教主? “他没死?!” 两年前,他携正道围剿幽冥山,眼看就要将这颗碍眼的棋子彻底抹去。云夙烨却当众宣称人傀案非他所为,还说教中已有证据。 当时玄真确有一瞬心悸——他布局数十年,渗透八大门派,嫁祸幽冥圣教炼制人傀,将圣教打成人人喊杀的魔教……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隐秘小心,难不成真被这个年轻的圣教教主抓住了什么把柄? 后来云夙烨坠崖身亡,玄真暗中调查才发现,云夙烨所谓的证据,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那不过是他临死前虚张声势的恫吓,一场精妙的心理博弈,临死还要摆他一道! 如今计划已迫在眉睫,没曾想这魔教教主居然也死而复生,还偏偏出现在了闻寂身边…… “好手段。”玄真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在石室里回荡。 是了悟,是嘲弄,更有一丝被冒犯的冰冷怒意。 “好一个金蝉脱壳、死而复生……云教主,你是冲着老衲来的。” 他重新捻动佛珠,紫檀珠子碰撞,在空旷的密室里发出规律的轻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闻寂已练成梵罗刹相经,杀性虽重,却未必会对他下手。玄真心中暗忖,若让这二人联手…… 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趁闻寂尚未识破真相之前,斩草除根! 但闻寂如今功力已非昔日可比,梵罗刹相经霸道诡谲,纵使玄真亲自出手,也未必有十足的把握。 更何况……他绝不可轻易暴露。 玄真思绪飞转,忽然想起一桩隐秘。 梵罗刹相经乃佛门禁忌,是将残存佛力与心魔执念强行熔炼,虽威力无穷,却有一致命缺陷—— 每月月圆之夜,修炼者体内佛魔之力便会失衡,心魔反噬,痛不欲生。 玄真抬指,于虚空中无声掐算时日。今日是初十,距离下次月圆,恰好还有五日。 五日后,便是玉面罗刹最为脆弱之时。 一抹冰冷的笑意浅浅浮上玄真的嘴角。 “你退下吧。”他挥挥手,待灰衣僧人躬身消失在密室暗门后,他才缓缓起身,走到墙边一幅《达摩面壁图》前。 手指按在达摩左眼的瞳孔处,轻轻一旋。 “咔嗒!” 石壁向侧滑开,露出后方一间更隐秘的暗室。室内无窗,四壁嵌满夜明珠,照得中央一座三尺高的青铜丹炉泛着幽绿的光。 炉壁上雕刻的不是寻常仙鹤祥云,而是无数扭曲的人形,或跪或伏,面目模糊。 唯那一个个咽喉处皆被一条锁链贯穿,锁链的另一端汇入炉顶一张狰狞的佛面口中。 佛面低眉,似悲似笑。 玄真走到丹炉前,炉内正燃着暗青色的火焰,火中隐约可见数枚鸽蛋大小、半透明的“卵”,随着火焰吞吐缓缓脉动。 若是细看,便能发现每枚卵中都蜷缩着一个微小的婴儿虚影,双目紧闭,眉心一点金芒。 这便是“人傀胚”。 以天生根骨极佳的幼童为基,抽其魂魄炼制成胚胎,再将这些胚胎植入被秘法控制的武者体内,便可成“人傀”。 而最顶级的“佛傀”,则需以天生佛骨者修炼琉璃佛骨为基,再辅以金蝉蛊进行转换,便可成就金刚不坏、唯命是从的杀戮佛兵! 闻寂本是他计划中最完美的一环。 二十年前,他亲手将其培养成正道之光。只待琉璃体第九层圆满之日,便可摘取这颗熟透的果实。 却偏偏半路杀出了一个云夙烨! 玄真的指尖划过冰冷的炉壁,在佛面狰狞的嘴角处停住。 他想起两年前闻寂自青柳镇归来时,那眉间暗淡的佛印,和身上掩不住的元阳泄露之气…… 那一刻,玄真便知道,他种在闻寂体内近二十年的金蝉子蛊,竟因琉璃功破、元阳泄露而彻底死亡! 母蛊亦随之反噬溃散,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好一招釜底抽薪。”玄真低笑,笑声阴冷如蛇。 他转身走向一面石龛,从龛中取出一只乌木匣。打开匣盖,里面是一方残破的明黄锦缎——那是前朝皇室的龙纹残片,血迹已化作深褐,却依旧能看出曾经的辉煌。 玄真,或者说萧藏枢,抚摸着那片残锦,眼中终于褪去所有伪装的慈悲,露出底下沉淀了四十余年的恨与执。 四十余年前,大梁王朝覆灭,萧氏皇族三百余口被屠戮殆尽。 当时年仅七岁的他,被忠仆拼死救出,藏于民间。后来那忠仆辗转将他送入梵音寺,以孤儿的身份剃度,法号玄真。 他记得那个血色弥漫的夜晚,记得父皇母后被叛军吊在城楼上的尸身,记得皇姐被拖走时凄厉的哭喊。 他躲在枯井里三天三夜,怀里只紧紧抱着一枚父皇临终前塞给他的玉佩,上面刻着萧氏皇族的徽记:九龙衔珠。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命不是自己的。 他要复国! 但这谈何容易?如今朝廷兵强马壮,江湖势力盘根错节,他一个前朝余孽,拿什么去争? 直到后来他在梵音寺藏经阁最深处,发现了那卷《人傀炼制秘要》。那是前朝国师于寺中留下的禁术,可炼制不痛不惧、唯命是从的傀儡兵团。 而其中最强的战力,便是以琉璃佛骨为基,炼制而成的一等佛傀,杀力以一敌万。 若能炼成一支由佛傀领军的人傀大军,何愁江山不复? 于是,他开始布局。 先是掌控梵音寺,他苦心经营,一步步爬上住持之位,以佛法庄严的外表,掩藏内里滋长的野心。 他本不奢求什么佛傀,毕竟天生佛骨,千载难寻。可偏偏在二十年前,老住持找到了闻寂,还让其拜自己为师。 那时的萧藏枢认为这就是天意,天生佛骨之姿,怎得就如此轻易便让他得于手中?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就连老天爷都在帮助他萧氏复国! 又过了十余年,老住持圆寂,他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新的主持,在寺中的地位日益稳固,他便逐渐渗透八大门派,暗中扶持各派中有野心却不得志的人物。 或施恩或胁迫,或直接以人傀秘术控制。 几年前,人傀秘术所需的幼童数量越来越多,多到足以引起整个江湖的瞩目,已经到了不得不找替罪羊的地步。 当时的萧藏枢便选中了八大派中唯一一个孤高的门派——幽冥圣教,作为替罪羊的最佳候选。 幽冥圣教起源于西域,行事素来特立独行,与中原各派的关系颇为疏远。 加之当时老教主因走火入魔而致使教中权力更迭,新教主不过是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娃娃,教中不服者众,是最最容易操纵之时。 于是他便暗中扶持教中有异心者,让他们为自己俘获幼童,许以他们想要的一切,只要他们将这些罪名全都扣在新任教主云夙烨身上。 自己能得到足够数量的人傀,幽冥圣教的叛徒也得到他们想要的权利,何乐而不为? 计划完美的天衣无缝。 可偏偏,他根本不曾放在眼里的云夙烨,却成了此间最大的变数。 五年前,他未曾见过云夙烨的样貌,也万万没想到他竟会重伤逃至梵音寺,还能在寺中伪装三年而不露破绽。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整整三年,他竟愚蠢到没有怀疑那个病弱琴师的真实身份,任由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羽翼渐丰。 不仅肃清了幽冥圣教中的叛徒,还破坏了自己最重要的佛傀之基。 真是……灯下黑! “你看穿了我的计划,是不是?” 玄真对着虚空低语,仿佛云夙烨就在眼前,“你看出了闻寂是我炼制佛傀的关键,所以你宁可毁了他,也不让我得手。” 他缓缓闭上眼,想起两年前幽冥山上那一幕——云夙烨当众羞辱闻寂,而后坠崖。 当时他只觉愤怒,如今想来,却每一步都是算计。 云夙烨像是知晓破了戒的佛子若能亲手血刃挚爱,斩断孽缘,仍能练成次一等的佛傀,虽比不上琉璃佛骨的威力巨大,却也是不可小觑的战力资源。 可云夙烨却选择了自尽,选择在闻寂心中种下最深的执念与恨意,让闻寂彻底失去作为佛傀的价值。 好狠毒的手段! 好缜密的心思! “可惜,云夙烨啊云夙烨,你终究是棋差一着。”玄真眼底泛起冰冷的笑意,“佛傀与我而言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萧藏枢要的,从来不只是江湖。” 以为破了闻寂琉璃体,他的计划便会告终? 玄真眼中寒芒一闪。这两年多来,他以“萧先生”之名暗中掌控的人傀已逾百数,除了幽冥圣教之外,其余七大门派中已有三成高层或受制或同盟。 他走到暗室东墙,按下机关,墙面翻转,露出一幅巨大的舆图——中原十三州,江湖八大门派分布,朝廷兵力部署,甚至各地钱粮仓储,皆标注得清清楚楚。 舆图中央,金陵城被朱砂重重圈起,那是前朝故都。 佛傀虽是最强战力,却并非唯一的棋子。 原本他两年前已经凑够了人傀的数量,只等佛傀一朝炼成便可实施复国计划。 可佛傀既毁,这两年他一直在搜寻其他代替方法,反复权衡之下,发现最简单的还是用数量致胜—— 炼制的普通“人傀”越多,大军实力便越强,虽无佛傀那般以一敌万的杀力,但只要数量众多,亦足以撼动山河。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需要更多的幼童为引。 所以上个月,他才不得不再次重启人傀计划,也因此引来了闻寂的追查。 复国大业,他已谋划四十余年,又因云夙烨的搅局而搁置了两年。 他从七岁稚童到梵音寺方丈,从孤苦无依到暗中掌控大半个江湖。他忍得太久,等得太久,绝不容许任何人破坏! 云夙烨必须死! 闻寂,既不能为他所用,那便也一同除去! 玄真转身回到青铜丹炉前,炉火映照着他半边脸庞,明暗交错间,那张常年悲悯的佛面显出狰狞的底色。 他从一侧壁架前取下一只紫檀木盒。盒中整齐叠放着一沓信笺,落款处画着一枚枚血色弯月,这便是影杀楼最高等级的密令标志。 “既然没死,那便再杀一次。”玄真提笔,在空白信笺上写下数行小楷: “目标:慈航寺内囚禁之人。特征:琴师,容色极盛,善音律,无论是否为幽冥圣教前任教主,均格杀勿论!时机:十五日,月圆之夜。” 玄真吹干墨迹,将信笺卷起,塞入一枚中空的铜佛珠内。他走到暗室角落的鸽笼前,取出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将铜珠系于鸽足之上。 推开暗室上方一道寸许宽的透气缝,那黑鸽便振翅而出,瞬间融入沉沉夜色。 玄真站在暗室中,听着鸽子远去的振翅声渐渐消失。炉火还在燃烧,人傀胚在青焰中缓缓脉动,像一颗颗等待孵化的心脏。 他捻动佛珠,闭目低诵经文。 檀香萦绕,烛火摇曳,此刻的他又变回了那个悲悯众生的得道高僧。 第16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16 第16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16 日子在慈航寺里淌得极慢,像檐角滴落的雨。 凌曜被囚在这里已过了大半个月。 他侧躺在矮榻上,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不远处闭目调息的闻寂。月白僧袍衬得那人肤色愈发冷白,可凌曜却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唇上褪尽的血色,以及脖颈处因隐忍而微微绷紧的线条。 他在忍。忍着每月十五如期而至,足以将人逼疯的“罗刹噬心”。 凌曜盯着看了片刻,在识海里慢悠悠地开口:“零子哥。” “嗯?” “有没有什么道具,能缓解心魔反噬的痛苦?就比如,他现在这样的。”凌曜的语气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带着点惯有的懒散。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关心起任务目标的身心健康了?” “什么话?我不是一直‘身体力行’地关心老攻们的身❤心❤健康么?”凌曜说着,还朝系统000眨了个wink~ 系统000数据流猛地一颤,差点起了层鸡皮疙瘩。 好好的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加爱心的?普普通通的一句话都被他说得带起了颜色。 系统000没再调侃,乖乖地在识海里展开了道具详情,“有,‘静心铃’,500积分,非一次性道具。” 【效果:可附着于乐器之上,弹奏时可以辅助安抚心魔、平复内力紊乱,每次使用需消耗少量精神力。】 凌曜快速扫过说明,嘴角微微一翘:“就它了。兑换。” 虽说《幽冥天乐谱》里的部分心法也有类似的效果,但能不能对这个《梵罗刹相经》的心魔起作用,他还真有点不太确定。 【叮——积分扣除成功,“静心铃”已发放,可随时附着于指定乐器。】 提示音落下的瞬间,感受到识海中瞬间多出的那枚金色小铃铛,凌曜满意地眯了眯眼。 他翻身下榻,走向墙角的幽冥七弦琴。指尖刚触及琴身,他便感觉到一丝温润的波动——静心铃附着成功了。 刚抱起琴,身后便传来闻寂冰冷中带着压抑痛楚的声音,“你要做什么?” 凌曜转过身,脚步未停地走到佛台边,将琴轻轻放下。 对上闻寂那双金红暗涌,写满戒备与戾气的眼睛,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竟有几分清澈的无辜。 “圣僧,”他声音放得轻软,像一片羽毛拂过紧绷的弦,“你今夜……似乎不太舒服?” 闻寂蹙眉道:“与你无关。” 凌曜却不退反进,他在琴台前施施然地坐下,抬眼望向浑身写满“生人勿近”的玉面罗刹,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试探与……引诱? “我琴艺尚可……圣僧若是难受,不妨……听我抚琴一曲?” 闻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喑哑,“为何是今夜?” 明明被自己囚于此处后,这大半个月来,凌曜便从未主动抚过琴,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偏偏是今夜,在他最脆弱最狼狈,最不愿被人看见的时刻,这人却抱着琴坐到了他面前,用这种看似纯良无辜的眼神看着他,说要为他抚琴。 又是什么骗人的伎俩? 凌曜却笑了笑,“因今夜这月色独好,而圣僧又……容色极艳。” 系统000若是有实体,此刻大概已经无奈扶额,吐槽自家宿主这“哪壶不开提哪壶”,净爱说些骚话的恶趣味。 “容色极艳”这四个字轻飘飘地从凌曜唇间逸出,带着他惯有的漫不经心。 闻寂浑身的血液却“嗡”地一下冲上了头顶,耳根处瞬间火烧火燎。那处薄薄的皮肤在昏黄烛光下,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鲜红。 荒谬! 闻寂的呼吸骤然凝滞,胸腔里那颗心脏却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两下。 他抬起眼,金红交织的眸子死死盯住凌曜,可凌曜已经垂下头去,纤长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正在试音。 几个零落的音符从他指尖滑出,在空旷大殿里荡开小小的涟漪。他神情专注得仿佛方才那句撩人心弦的话不是他说的。 容色极艳。 从来没有人这样形容过他。在梵音寺,他是悲悯众生、不染尘埃的佛子。世人赞他宝相庄严,赞他佛骨天成,赞他修为精深。 “艳”这个字,带着太浓太烈的人间颜色,与佛门清寂格格不入,甚至……隐含着一丝狎昵的审视。 可偏偏从这人口中说出来,竟不显轻浮,反而像一把小钩子似的,轻轻巧巧便勾开了他层层叠叠的僧袍与戒律,窥见了底下那个他从不示人,甚至连自己都竭力忽视的“闻寂”。 羞恼与被点破的慌乱交织在一起,他本该斥责,用最冰冷的话语撕碎他的假面。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冷哼。 “云教主这张嘴,除了哄骗与讥讽,便只剩这些轻佻之言了么? 闻寂恨恨地想:这人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对着旁人,是不是也这般巧舌如簧,撩拨过无数人心? 凌曜试音的手指顿了顿,他抬眸看向闻寂,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 看着那强作镇定的侧脸和红得滴血的耳朵,他忽然……很想笑。 原来令江湖之人退避三舍的罗刹,骨子里还是那个会因为一句戏言就耳根泛红的佛子。 这份强行用冰冷外壳包裹内里余温的挣扎与矛盾,要比纯粹的黑暗或纯粹的光明有趣上千倍万倍。 他没再多言,只是弯了弯那双好看的眼睛。烛火落入他眼底,映出一片纯然的愉悦。 仿佛逗弄一只表面凶悍,实则爪垫柔软的大猫,是件极其令人开心的事。 闻寂被他这笑容刺得心口一窒。 又是这样!每次他觉得这人或许有片刻真情流露时,对方总能用一个眼神或一个笑容,就将一切打回原形。 让他像个傻子一样,在真与假、爱与恨的泥沼里反复挣扎,寻不到出路。 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凌曜,胸腔里那股因功法反噬而翻腾的灼痛似乎更剧烈了些。而这一切,都是拜眼前之人所赐! 凌曜正式起了调。 他弹的是《竹溪夜话》,并非名曲,只是江南民间流传的小调,讲的是夜宿竹溪的旅人与山中精怪月下对谈的志怪故事。 然而凌曜指尖下的《竹溪夜话》没了原曲的诡谲,倒添了几分空灵幽寂,仿佛不是精怪诱人,而是山灵在邀月共饮。 闻寂闭上眼。 他本该抗拒,本该用内力隔绝这扰人心神的琴音。可身体却背叛了意志,耳廓不由自主地捕捉着每一个音符。 其实这两年间每一个被心魔啃噬的夜晚,凌曜都会来到他身边。 有时是竹林里抚琴的白衣琴师,抬眸冲他浅笑地问,“圣僧今日想听什么曲?” 有时是青柳镇山洞中那个眼尾泛红的人,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自下而上得望着他,眸中盛满了让他发狂的委屈与隐忍。 而更多的时候,是幽冥崖边那道玄色的身影。他唇角噙着讥诮又悲悯的弧度,对他说“佛子,你的禅……终究是修不成了。”然后便决绝地松手,坠入万丈云海。 那些幻影逼真至极,会对他说话,会触碰他,甚至在他最痛苦的时刻,化作一缕冷香萦绕在鼻尖…… 可每当他伸手去抓去够,都只能握住一片虚无,只剩下体内佛魔之力撕扯而带来的更深的痛。 他怕了。 怕眼前这人,又是月圆之夜心魔献上的一场幻觉。 闻寂复又睁开眼。 此刻,琴音真实地在耳畔响起,抚琴之人也真实地坐在几步之外。 不是他痛到极致时生出的妄念,亦不是心魔捏造出来嘲弄他的傀儡。 这琴音仿佛天然就带有宁和的力量,如溪水潺潺,漫过心田焦灼的裂痕。 虽噬心的痛楚并未完全消失,但这是两年来,第一次有人在他最痛苦的时刻,用如此温柔的方式给予他片刻的安宁。 闻寂手上还攥着佛珠。 非木非石的珠子触感冰凉,每一颗都沁着血煞之气。平日里捻动它,只会提醒他过往的破碎与如今的沉沦。 但此刻,他竟可耻地发现,自己是多么的贪恋这一瞬的仿佛如旧。 仿佛时光从未流淌,仿佛世间没有什么玉面罗刹与幽冥教主。只有梵音寺后山的清风与流水,和一个总在竹林间为他抚琴的琴师。 琴音潺潺流淌,殿内莲香袅袅。 烛火映照出两人的影子,在佛台旁安静的交错着。 殿外,夜风拂过荒寺檐角的残铃,发出断续幽微的轻响。 夜色深浓,圆月高悬。 五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正以鬼魅般的速度,悄然逼近这座孤悬城郊的荒寺。 第17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17 第17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17 琴音正流淌到最空灵处。 系统000的警报音却在此时突然炸响:“警告!检测到五名杀手正在靠近!距离不足两百丈……是影杀楼的人!轻功踏雪无痕,标准的精锐配置!” 凌曜指尖猛地一颤。 “铮——!” 一个突兀的泛音骤然炸开,打破了琴曲的宁静韵律。 闻寂倏然睁眼,金红光芒在他眼底如被惊扰的岩浆般翻涌! 几乎同时,五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不同方向突入大殿,骤然暴起! 影杀楼的杀手,从来不讲规矩,只求一击必杀。为首之人身形如烟,手中淬毒短刃直取凌曜的后心!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这琴师! 凌曜起身抱琴疾退,他现在没有内力,怎么敢和这群精锐杀手硬碰硬? 闻寂仍盘膝坐着,周身气息却骤然一变!他抬眼,金红眸子里映出那道直取凌曜后心的寒光。 那一瞬,身体的本能压过了理智。 他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噗”地一声轻响,那名杀手的眉心骤然炸开一朵莲花虚影,在绽放的瞬间便将那颗头颅绞成了漫天的血雾! 那具无头的尸身甚至还保持着向前扑的姿势,又冲了半步才轰然倒地。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剩下四名杀手瞳孔骤缩。 情报有误?! 不是说每月十五的玉面罗刹最为虚弱么……怎地还有这等恐怖的实力?! 闻寂收回手,额角青筋隐现,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在月圆之夜强行运转梵罗刹相经,无异于自戕。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佛性与魔性在那具曾是琉璃佛骨的躯壳里疯狂撕扯,像是要将他对半劈开。 四名杀手交换一个眼神,这才知道情报并非作假,几人骤然变阵,游走缠斗,手中的各色暗器如暴雨般朝闻寂倾泻而出!封死了闻寂周身所有空间。 闻寂起身,月白僧袍在殿内无风自动。 一步踏出,足下金莲绽放。那莲华虽不如往日凝实,边缘处金红光芒明灭不定,却仍在莲瓣舒展的刹那,化作了无数细如牛毛的血刃激射而出! “叮叮叮叮——!” 血刃与暗器相撞发出密集如雨的脆响,殿内仿佛下起了一场金红交织的死亡之雨——金为佛光,红为魔血,是一幅诡艳到极致的杀戮画卷。 闻寂的步伐看似缓慢,实则每一步都踏在杀阵的破绽之处。他白衣似雪,眉间朱砂红得妖异,金红眼眸里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杀意。 那种杀意,不仅仅是对这些闯入者的,更是对这被打破的宁静,对这再次将他拖入痛苦深渊的滔天愤怒! 大部分暗器被击落,仍有几枚漏网之鱼袭至闻寂身前。 他抬手挥袖,袖风卷碎暗器。 便是这瞬息的停顿,第二名杀手已经绕上房梁,身形如蝙蝠般自梁上倒挂而下,双刺直插闻寂天灵! 闻寂没有抬头,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咔嚓。” 骨骼碎裂声如炒豆般响起。那杀手周身空气骤然凝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像一只被捏碎的虫子般从梁上轰然坠落,“砰”地一声摔在地上,死相极其骇然——七窍流血,眼珠暴突。 闻寂的呼吸又重了一分。 胸膛起伏的幅度肉眼可见地变大,眉间那点朱砂痕红得愈发妖异,几乎要滴出血来。 第三名杀手见他神情忍痛,便知这玉面罗刹虽实力恐怖,但终究只是强弩之末。他擅长地遁,此刻已潜入闻寂的影子,淬毒匕首悄无声息刺向他的脚踝! 闻寂低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杀手的动作骤然僵住——他在闻寂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 并非普通的倒影,而是无数个“自己”在对方的瞳孔中挣扎惨叫,有的被金莲绞碎,有的被血刃贯穿…… 这是心魔幻象,是梵罗刹相经最恐怖之处:以眼为媒,直噬神魂! “啊——!!!” 这人抱头惨叫,匕首“哐当”落地。他开始疯狂的抓挠自己的脸部,仿佛要将眼中看到的恐怖景象全部挖出来。不过三息,便气息断绝,活活被自己的心魔吓死。 闻寂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眼底那金红的光芒几乎要将最后那点清明的黑色吞噬殆尽。 他的嘴角却勾了起来,那笑意很浅,却让人脊背发寒。 还剩两人。 他们被同伴的死状吓破了胆,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扑向凌曜——既然杀不了罗刹,便完成最初的任务! 凌曜抱着琴,指尖在弦上急速连拨。没有内力加持的音律虽无法伤敌,却足以扰人感知。 两名杀手冲至他身前五步,忽觉眼前景物扭曲,耳中嗡鸣不断,竟一时辨不清方向。 就这一瞬的迟滞。 一道低沉的声音忽地自他们身侧响起,近在咫尺。 “佛曰……” “众生皆苦。” 闻寂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们身边。 他们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莲香里混杂的血腥气。 两名杀手浑身僵直,瞳孔放大。 他们听见了……那仿佛从身体内部响起的梵唱。 他们虽不懂佛法,但也听得出那绝非普度众生的慈悲佛音,更像是为他们送葬的超度经文! “便由我,送诸位……” 闻寂轻叹,掌心的光芒炽烈如烧熔的金属,他隔着虚空按在了两人的头顶。 “往生极乐。” 第18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18 第18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18 两名杀手的头颅毫无征兆地无力垂下,表面看不出任何伤口,可若有人能剖开他们的颅骨,便会发现里面的大脑已被佛魔交织的真气彻底震成了浆糊。 “噗通、噗通——” 尸体双双倒地,殿内重归死寂。五具尸体横陈,鲜血在青砖地上蜿蜒成溪,如朱砂写就的业报经文。 闻寂立在血泊中央,白衣纤尘不染,眉眼却浸透了修罗的戾气。他缓缓转过头,眼眸死死盯住一旁抱琴而立的凌曜。 金红瞳底翻涌的不只是杀意,更有心魔撕扯下的残破禅意—— 那是莲台坠入血池时溅起的涟漪,是梵唱混入鬼啸后畸变的残响。 仿佛一尊从极乐跌落的佛,金身未碎,内里却早已被地狱业火灼空了骨髓。 凌曜被他目光锁住,莫名觉得心头一紧。他看得出闻寂此刻的状态极糟,周身的气息狂暴地宛如即将喷发的火山,金红微光在僧袍下游走不定,像要挣脱皮囊束缚的恶灵。 那是梵罗刹相经的反噬,是月圆之夜心魔最盛之时强行动武的代价。 闻寂正站在走火入魔的边缘,一念佛,一念魔,中间只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理智。 “圣僧……”凌曜轻声唤他,指尖抚上琴弦,试图以音律织一张柔网,拢住那即将溃散的理智。 可闻寂已一步踏至他面前。 那一步快如鬼魅,带着浓郁的血腥气和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凌曜下意识后退,闻寂却伸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琴……”闻寂声音嘶哑,眼底的光芒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在做最后的挣扎,“你的琴……方才为何要停?” 他问的并非琴音中断的缘由,而是那被粗暴打断的、短暂如朝露的安宁。 凌曜唇瓣微动,试图解释是因为杀手的突袭。可闻寂却根本不容他言语。 “你说我容色极艳……” 闻寂骤然逼近,灼热紊乱的呼吸拂过凌曜的脸颊,那目光偏执又脆弱,像在悬崖边捧着一触即碎的琉璃盏,“那现在呢?” 看着我杀人如麻,看着我满手血腥,看着我形同恶鬼…… 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淬着自厌的毒液,也带着一丝似孩童般的惶惑,“……还觉得,好么?” 凌曜被那笑声刺得心头一紧。 系统000见势不妙,连忙在凌曜识海里拉响警报:“坏了坏了!他马上就要走火入魔了,内力紊乱指数飙升!你现在没武功,赶紧跑吧,小命要紧!” 凌曜却没有退,反而迎着那目光上前了一步。 他望进闻寂那双金红翻涌的眼里,从那癫狂眼底窥见一丝极深处的惶然——像赤足踩在刀尖上的舞者,明知下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却仍固执地昂着头,等那无情之人的一句判词。 那一瞬,凌曜忽然明白了。 这人问的不是“杀人模样好不好看”,而是在问:你看我现在这副样子,是不是比从前更不堪、更让你失望? 他想起两年前在幽冥山上,自己曾讥讽他“味道虽好,终究无趣”,那时的闻寂还是玉面佛子,悲悯干净。 如今他已堕化修罗,杀人不眨眼。 可偏偏……他眼底的那点小心翼翼,和当年一般无二。 ——他怕了。 怕自己如今这满手血腥的模样,在凌曜眼中连句“无趣”都比不上,只配得一句“恶心”。 明明堕落成魔的是他,失控发狂的是他,可最先慌了神、怕被嫌弃的…… 也是他! 凌曜仰着脸仔细端详着闻寂此刻的模样。白衣胜雪,却立身血泊之中,清寂佛相下压着濒临崩溃的疯狂。 金红微光在他周身流转,时而如佛陀背光般圣洁,时而如地狱业火般狰狞。 这种圣洁与堕落撕扯出的裂痕,这种明知在深渊边缘却仍想伸手捞月的执妄…… 凌曜忽地弯起了嘴角。 他抬起未被禁锢的那只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对方眉间那点朱砂,像在拭去佛前最后一抹尘灰,又像在触碰一尊即将碎裂的造像。 然后,他凑到闻寂耳边,低缓的气音里仿佛藏了小钩子般轻轻吐息,一字一顿,清晰得像要将每个音节刻进对方魂魄里: “圣僧杀人时的模样……” “……当真是美极。” 闻寂瞳孔骤缩。 那一瞬,他周身的气劲轰然炸开!金红光芒如业火焚身,将他眼中最后一丝清明吞没。殿内烛火齐齐一暗,又猛地窜高,光影在墙壁上疯狂舞动。 “美极?你说我美极!”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癫狂的笑意从喉间发出,“云夙烨……” “你真是个疯子!” 滔天的欲望如同凶猛的野兽,因得凌曜这句本是安抚的夸赞而骤然出匣! 凌曜直觉不妙,踉跄着想往后退,脚下却一个踉跄跌坐在地,后腰抵上冰冷的琴台,退无可退。他张了张嘴试图补救:“等……” 声音却在此刻戛然而止。 糟了! 凌曜心头一凉。今日那六十六个字的限额,早在那句要命的“美极”时便只剩下最后一个字,此刻更是用得一干二净。 喉间熟悉的禁锢感骤然锁紧,任他如何用力,也只能发出一点气音,再也无法吐出任何清晰的话语。 凌曜整个人被按倒在琴台之上!古琴坠地,发出悲鸣般的闷响。 浓烈的血腥味中,凌曜身上那股独特的冷香愈发清晰。像雪地里开出的花,与这满殿的杀戮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交融在一起。 闻寂低头吻他,带着罗刹的暴戾之气,用力的扯开了凌曜身上那件本就宽大的僧袍。手指抚过那些还未完全消退的旧痕,又添上了新的印记。 这次的印记更深更重,仿佛要将这人融进自己的骨血里,让彼此的血肉都沾染同样的罪孽。 凌曜仰着头,白皙的脖颈仰起天鹅献祭般的弧度。他看着殿顶斑驳的彩绘,看着那尊金身佛像低垂的眼眸。 佛还在看…… 看这满殿血腥,看这荒唐纠缠,看一个堕魔的罗刹,和一个推他堕魔的魔头,在这尸骸之间抵死缠绵。 月光静谧,佛前无经。 只有躯体厮磨间的轻响,如偈语,又如叹息。 而那架倒在地上的幽冥七弦琴,琴弦无风自颤,发出微弱如呜咽的共鸣,像是为这场杀戮与缠绵,奏一曲无人听见的挽歌。 第19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19 第19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19 殿内的血腥气尚未散尽,烛火却已将残红映作暖色。 仿佛佛前供灯,静照业海浮沉。 烛光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金身佛面上。佛像低垂的眼眸依旧悲悯,却在这血腥与旖旎交织的夜里敛去了三分佛光,多了七分人间颜色。 凌曜今日的字数已然耗尽,喉间如覆梵咒,吐息成颤。 他仰在琴台上,墨发如夜色倾泻,蜿蜒过苍白的肩颈,似一笔写意的墨痕,点在素绢般的肌肤上。 僧袍半褪,堆叠如莲台败叶,却衬得那身骨肉愈发清晰,被暖光浸透,透出活生生的温润。 罗刹蛮横,像是凿刻经文般以身为杵,以欲为墨,在这具曾骗过他却仍让他割舍不下的躯体上…… 写下最悖乱的偈语。 一支白玉笛从闻寂怀中滑落,“嗒”地一声轻响,滚到了琴台边缘。 笛身莹润,尾端的旧穗垂落如泪。靠近吹口处,“觉妄”二字深刻如疤。 两人的动作皆是一滞。 闻寂盯着那支笛,忽然低笑起来。 这是他二十载清寂岁月里唯一的私物。两年前青柳镇晨雾中,他将它递到这人手中,说“它不该继续蒙尘于佛前”。 后来幽冥山上,这人当众将它掷回,轻描淡写一句“玩腻了的东西,本座没有留着的习惯”。 从那之后,它又回到了自己怀里。 贴着他的心口,藏在他的僧袍之下,像一道刻进骨血里的疤。 他伸手,却不是去拾笛,而是握住凌曜的脚踝,将人往身前拖进了半尺。 “看见了吗?”他声音沙哑,“你丢回来的东西……我日夜贴着心口放着。” 他俯身,唇几乎贴上凌曜耳廓:“像不像……一条叼着腐骨不肯松口的野狗?” 话音落下,他吻住凌曜的唇,将这个吻渡成一场无声的酷刑。 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爱恨痴妄,全都从喉咙深处剜出来,再尽数喂进对方口中! 凌曜身上的僧袍如莲瓣凋零,彻底委顿在地。冰冷的木质台面贴着肌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他微微颤抖着,却分不清是因琴台的寒意,还是因对方滚烫凶猛的压迫。 玉面罗刹并无什么巧妙的章法,全凭心底那头困兽的嘶吼驱动着。 想将这噬心的空洞用最原始的方式填满。 凌曜被面朝下按在琴台上,不可一世的魔教教主像是极不愿自己此刻的狼狈被身后之人看见似得,将脸深深埋进了臂弯里,掩住了大半神情。 唯有背上那层细密的薄汗,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如初雪覆上暖玉,将化未化。 凌曜却在黑暗中缓缓勾起了唇角。 烛泪无声堆叠,凝固成蜿蜒的琥珀。两人交叠影子在斑驳的墙上扭曲晃动,如同堕落的神祇与惑人的妖孽在共舞。 唯有那愈发急促的喘息,成了丈量这漫长的唯一刻度。 闻寂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腕间。 黑色的佛珠非木非石,每颗都沁着血煞之气,是他堕为罗刹后亲手所炼。 珠子冰凉,触之生寒。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珠子圆润的表面。 然后…… 凌曜猛地回过头看向闻寂,那双总是从容带笑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真实的惊愕。 玉面罗刹看着他,似是被他这一瞬的讶然给取悦到了,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 凌曜的呼吸滞了滞。 他本该挣动,本该阻止这过于僭越的亵渎。 可刹那间,他却被一种更深的好奇所吸引。 他想知道,这个曾将戒律刻进骨血里的佛子究竟能堕落到何种境地。 也想知道,自己这副曾骗过他的皮囊,能承受多少来自觉妄的……业报。 闻寂并没去看凌曜脸上的神情。 他目光近乎痴狂的看着他那串曾伴随他日夜诵经,捻过万千遍的佛珠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凌曜的手指深深抠进琴台的边缘,似要抠入轮回之隙。 他双唇开开合合,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唯有湿漉漉的眼睛在朦胧中倒映着摇曳的烛光。 闻寂的唇落在他汗湿的颈侧,他衔住一缕黏湿的发丝,尝到咸涩的汗意,与凌曜肌肤深处透出的那缕冷香交融——如雪夜檀烟,清寂之下暗藏燎原的火。 珠串带着属于罗刹的冰冷煞气,却沾染了红尘中最滚烫的湿度。 凌曜闭上眼,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下眼睑,像沾了晨露的蝶翼,在烛火下投出颤抖的阴影。 闻寂俯身,淡色的唇贴近凌曜,气息灼热如火,声音却低哑如诵经: “此珠……伴我诵《金刚经》三千遍。” “每一颗,”闻寂的唇贴在凌曜耳畔,字字如偈,“都听过……何为‘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凌曜浑身战栗。 “你听……”闻寂声音低哑,似叹似咒,“这珠子之音……像不像殿外的残铃?” “风过时叮咚,却无人听……唯有佛知。” 凌曜浑身颤栗如风中残叶,眸中水光潋滟。他无法言语,却在这一刻抬手攥住了闻寂散落的袖角。 这一攥。轻如拈花,重若缚魔。 “为何不逃……”闻寂低喃,声音破碎如梦呓,“为何偏要回来……为何连一句谎话……都不肯再说给我听?” 凌曜无法回答。 殿内唯有烛泪滴之声。 闻寂闭上了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师父指着满地落叶说:“叶落是相,叶脉是理。” 那时他不解,后来他自以为明白了,却始终道不住最后的那一丝真意。 此刻他却忽然了悟—— 他就是那落地的叶,凌曜便是叶下盘错的根。叶枯根存,看似两离,实则经脉相连,同承一树因果。 他以身为祭,以欲为火,焚的是彼此的业障,渡的是同一种沉沦。 明月高悬,清辉如霜。 月光从窗纸裂隙渗入,照见佛前血,照见怀中人。 将那癫狂纠缠映得宛如一场寂静的法事——佛不语,魔不啸,唯有红尘最深处,两颗堕落的魂,在欲海中互为彼岸,互为舟楫。 第20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20 第20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20 凌曜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身子被人仔细的清理过,他穿着一套干净素白的中衣,上面还盖着一件月白的僧袍。 殿内也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那架摔在地上的幽冥七弦琴也被重新摆回了琴台。 若非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几乎要让人以为昨夜那场杀戮与荒唐只是一场幻梦。 凌曜没急着起身,而是就着这个姿势缓缓吐出一口气,任由意识在身体里游走。 爽! 那种被彻底拆解与暴烈占有的感觉,如同一场危险的祭献。 而他,向来享受作为祭品的颤栗。 “醒了?”系统000的电子音在识海里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恭喜你啊,昨天玩得还挺大。” 那玉面罗刹都差点走火入魔了,自家这个不怕死的宿主还敢莽上去,属实牛逼。 凌曜脸颊微红,将脸埋进僧袍微凉的布料里轻轻蹭了蹭,在意识里懒洋洋地回应道:“确实挺大的哈~昨天好像比上次还要大上不少~” 他的声音里带着餍足后的慵懒沙哑,像只晒饱了太阳的猫咪。 系统000:“???” 它忽然很想打自己一顿,它难道是还不知道自家宿主这个随时随地开车的臭毛病么?怎么自己偏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零子哥,”凌曜在识海里轻笑出声,“你说……圣僧是不是真的很有悟性?” 系统000:“……什么悟性?” 它有种不祥的预感。 “就是……那方面的悟性啊。”凌曜慢悠悠道,“你看……明明没什么经验,连寻常的情爱画本都不曾看过,上次在青柳镇的山洞里,生涩得跟什么似的,只知道凭着一股幼兽闯阵的蛮劲儿。” “现在那股狠劲倒是丝毫不减,但就……嗯,忽然懂得玩起花样来了,真是无师自通、进步神速。 凌曜垂下眼,感受了一下身体残留的异样感,回想起半梦半醒间感知到的动静。 当时他迷迷糊糊,意识临近黑沉的边缘,只感觉抱着自己的那人格外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他的梦。 系统000沉默了两秒,虽然很不想搭理自家这个不正经的宿主,但是不得不肯定的是,昨天它在被关进小黑屋的前一秒,闻寂的黑化值确实产生了大幅度的下跌。 系统000诚实汇报道,顺便借此扯开话题:“黑化值大跌了。” 凌曜精神一振:“多少?” 这大半个月来,他几乎没问过黑化值的变动。 【任务目标:闻寂,目前黑化值57%。】 凌曜挑了挑眉:“哟,降了这么多?” “可不是么,”系统000语气微妙,“昨晚你夸他杀人的样子好看之后,他的黑化值就开始哗哗往下掉。啧,我都不懂这有哪点值得他降黑化值的?” 明明凌曜上次和男主在荒寺里鼓掌之后,后者的黑化值几乎没什么变化,它都误以为这个世界的主角特别难降黑化值呢,没想到这小世界的男主竟然因为这么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就哐哐掉数据。 信积拉奶! 凌曜唇角微勾:“这有什么难理解的?他其实一直很介意……介意自己在我心中是不是真的‘无趣无味’。” 他想起了昨夜自己回头的那一瞥。 那双金红眼眸里翻涌着癫狂的欲念,可偏偏凌曜却在那样一双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跃跃欲试却又小心翼翼的试探。 罗刹杀人不眨眼,可骨子里却还在害怕——怕自己这副模样连被玩弄的价值都没有,怕自己无论是清寂的佛子,还是杀戮的罗刹,在魔教教主的眼里都不值一提。 凌曜漫不经心地抬起手,五指微微张开,目光顺着指缝向上望去,混着暮色朦胧的光影,落在寺庙穹顶那早已斑驳褪色的飞天壁画上。 经年累月的香火与尘埃将那曾经鲜丽的彩绘侵蚀得模糊难辨,唯有那飞天的轮廓依旧清晰——衣带当风,姿态翩跹,似是正挣脱壁画的束缚,欲要飞向那早已不存在的极乐天穹。 只是那朱砂染就的唇色已然黯淡,石青勾勒的眉眼也漫漶不清,仿佛一场盛大而古旧的梦,只剩下一缕执着的残魂,还被囚在这荒寺的穹顶之下。 凌曜静静地望着这永恒的姿态,褪色的神采。像极了那个曾端坐莲台、悲悯众生的佛子。曾经的金身宝相,如今也只余眉间一点朱砂,和满身洗不净的血煞。 美么? 他在心里无声地问,不知是问画,还是问那人。 他给了闻寂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一个他或许自己都没想到,却在潜意识里渴望的答案。 “我告诉他,他杀人的样子很美。”凌曜在意识里轻轻开口,“就等于在说……他所有因我而起的堕落、所有因我而生的业障,在我这里都有其独特的意义,甚至是一种……值得欣赏的价值。” “对一个恨着我,却又放不下我的玉面罗刹来说,这句话或许比一万句‘我爱你’还有用。” 凌曜总结道,“因为他现阶段还不相信我的爱,他现在要的……是我的‘看见’、是我对他全部存在的接纳甚至是……青睐。” 他给了闻寂想要的,他的黑化值自然会大幅下降。” 系统000:“……所以你昨晚是故意的?” “一半一半吧。当时他确实快走火入魔了,我得说点什么稳住他。不过那句话……也确实是我的真心话。” 堕落的佛子,染血的罗刹——圣洁与暴戾在他身上交织成一种悖论之美。 杀人时不见狰狞,反而透出一种近乎禅境的优雅:金莲绽血,梵音化刃,每一步皆如诵经,每一击皆似超度。 凌曜那时身处其间,战栗与吸引如同业火缠身,令人心魂俱颤,几欲当场皈依这血色的菩提。 他想,他也这么做了,虽然……他的皈依在另一个人看来是那么的迫不得已、惊慌无措。 “你真是个变态。”系统000总结道。 凌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转而问道:“他人呢?” “出去了,走之前把殿内收拾了一遍,还在寺外重新加固了金莲锁魂阵。”系统000调出监控画面,“应该是去查昨夜那些杀手的来历了。” 凌曜点点头,并不意外。 影杀楼的精锐在月圆之夜精准来袭,目标明确指向他,这背后若无人指使才怪。闻寂既然将他囚在这里,就不会放任外人轻易取他性命。 他撑着身子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暮色渐沉,天际最后一缕霞光给荒寺的飞檐勾了道黯淡的金边,远处隐约传来归巢的鸦啼。 凌曜靠在窗棂上,望着天际那抹将逝未逝的光,忽然很轻地笑了笑。 这场囚禁,究竟是谁……被困在了其中?还未可知。 第21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21 第21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21 闻寂回来时已是深夜。殿内烛火未熄,凌曜披着那件月白僧袍坐在矮榻边,正低头摆弄着那架幽冥七弦琴。 嗅到空气中飘来的血腥味,他抬起头,便看见闻寂正立在门口,手中照例提着一个食盒。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能闻到血腥气,可见是杀了不少人。 凌曜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睑,指尖拨弄了几下琴弦,发出几个零落的音。 “铮……铮……”似在诉说主人心不在焉的等候。 在无人窥见的识海里,凌曜的小人正嗷嗷大哭:呜呜呜,老攻终于回来了!再不回来我真要饿死了! 哎……谁懂啊,爱上了一个不恋家的老攻,不辛苦,命苦QAQ。 闻寂缓步走了进来,将食盒放在凌曜面前,打开盒盖,饭菜的香味瞬间就飘了出来,“吃饭吧。” 凌曜是真饿了,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他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闻寂就坐在他对面看着。 看这人垂眸时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看吞咽时喉结细微的滚动,看唇角沾上一点粥渍,又被舌尖轻轻舔去。 那一点粉色的舌尖,一闪即逝。 闻寂移开了视线。 等凌曜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闻寂才开口问道:“影杀楼的人是冲你来的,你可知他们为何要杀你?” 凌曜眨了眨眼,神色里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茫然。仿佛在说:我怎么会知道? “我今日去了苏州城。”闻寂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城南有家棺材铺,是影杀楼在苏州的暗桩。”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腕间那串黑色的佛珠。珠子冰凉,触感沉实。 “我进去时,掌柜正在算账。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很吵。” 凌曜静静地听。 “我问他,是谁下的令。他不说。”闻寂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禅定般的平静,“于是我便杀了他。” “然后是伙计、账房……那家铺子里一共十七人,倒也算深藏不露。” 他说这些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眉间那点朱砂在烛光下红得妖异,可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像一口古井。 佛说众生平等。那么杀人,与捻死蝼蚁,又有何分别? 凌曜的睫毛颤了颤。 “影杀楼的规矩,死士不问雇主。” 闻寂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轻轻放在桌上,“但我搜了他们的身。” 信纸是普通的宣纸,边缘有些磨损。右下角那枚血色弯月印记却鲜红刺目,像一道刚刚划开的伤口。 闻寂将信推到凌曜面前。 烛火跳跃,照亮纸上那几行小楷—— 目标:慈航寺内囚禁之人。特征:琴师,容色极盛,善音律,无论是否为幽冥圣教前任教主,均格杀勿论!时机:十五日,月圆之夜。 凌曜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月圆之夜,是我功法反噬最重的时候。”闻寂的声音低缓下来,像诵经时的尾音,“选这个时机,要么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要么……是知道《梵罗刹相经》的弱点。” 他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桌上,距离近得能看清凌曜眼中自己的倒影。 “你在慈航寺的消息,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凌曜摇头。 他在醉月楼弹琴时戴了纱笠,无人见过他的脸。 闻寂显然也想到了这点,结果显而易见,有人通过他,找到了凌曜。 可闻寂还是不解,若是和幽冥圣教有仇,也应该去找现任教主云夙霜,而不是一个“已死”了两年的前教主。 他的呼吸轻轻拂在凌曜脸上,带着血腥和莲香混杂的气息。 “云教主,”闻寂的嗓音压低,似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梵唱,“你好好想想。除了我,还有谁……如此惦记着你的死活?” 凌曜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许久,凌曜轻轻笑了。 他笑起来时眼尾微弯,那点苍白的脸上忽然就有了活气,像褪去了伪装的狐狸,露出了尖尖的耳朵。 “圣僧这是在担心我?” 闻寂的瞳孔微微一缩。 凌曜却像是没看见般继续道:“还是担心……自己护不住我?” 短短两句话,他说得慢条斯理,却每一个字都透着浓浓的挑衅。 话音落下的瞬间,闻寂的呼吸蓦地一沉。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凌曜。 “云夙烨!”他咬牙,“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不杀你,就真的拿你没办法?” “啧。”系统000都看不下去了,在识海里出言道,“现在说得那么狠,真让他杀他又下不了手,口是心非的男人!” 凌曜差点被系统这波精准吐槽给逗笑,他看了眼闻寂手腕上那串黑色的佛珠,唇角不自觉的勾起,在识海里调侃着回应,“是说啦,他怎么会拿我没办法呢?他最是有办法的,嘿嘿~” 系统000再一次知道了什么叫人至贱则无敌,迅速下线装作从来没出现过,省得听自家宿主那些污言秽语来污染它的数据流。 等等…… 它怎么就听出来那句话不对劲的?它一点都不想做秒懂统子啊!!! 凌曜仰着脸看向闻寂,神色丝毫不惧,似是笃定闻寂不会真的伤害他。 甚至他还轻轻歪了歪头,朝他露出一个近乎无辜的表情。 “好,你不说,我来说。”闻寂沉声开口,“人傀案,两年前在幽冥山上,你当着全武林的面说那不是你做的,说教中叛徒已肃清,说你已有证据。” 他顿了顿:“可你跳崖后,这案子也奇妙的就此停滞。” “整整两年,江湖风平浪静,再没有一个孩子失踪。”闻寂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所有人都说,魔头伏诛,天下太平。” 凌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可偏偏就在一个月前……苏州城出事了。三个孩子,都是根骨上佳的苗子,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场留下的痕迹和两年前那些案子一模一样。” 他俯身,距离近地几乎要贴上凌曜的脸。 “而我追着线索来到苏州后不久,便在醉月楼听见了你的琴音。” “云教主,你告诉我……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殿内一片死寂。 凌曜垂下眼,他知道闻寂在等他所谓的证据,在等一个真相。 可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他根本没有可以拿得出手的证据! 无凭无据的情况下,是信他这个将他“骗身骗心”的魔头?还是信那个养他教他二十年的师父?似乎并不是一个需要纠结的选择题。 他又何必自取其辱? 第22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22 第22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22 殿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雨点敲在瓦上,连成一片潇潇的潮声,将整座慈航寺裹进湿冷的夜里。 烛火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扯得东摇西晃,在两人脸上投下动荡不安的影子。 “人傀案不是我做的,”凌曜终于开口,“我不会认。”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撞进闻寂的眼底,“我若真有证据,当年就不会跳崖。” 这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闻寂心口最软的那处旧伤,令他呼吸一紧。 凌曜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搔过耳廓,带着钩子似的痒:“圣僧若真想知道……” 他伸出指尖点了点闻寂心口的位置,“不如……亲自去查。” 话音落下,凌曜便不再言语,他向后靠进阴影里,摆出一副“言尽于此,信不信由你”的姿态。 “轰隆——!” 雷声滚过,雨势更疾。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纸上噼啪作响,像千万只鬼手在拼命拍打,要闯进这方囚着罪恶与妄念的牢笼。 闻寂久久未动。 他看着凌曜,看着那张曾吐露过无数谎言的唇。此刻它抿着,不再辩解,亦不再哄骗。 却又抛给他一个选择——信或不信。 多么可笑,闻寂想。 这个人在他这里的信用早已碎得连渣都不剩。骗他身,骗他心,骗他破了二十年的禅定,最后还在幽冥崖上,当着天下人的面,将他的尊严与爱恋碾进尘埃里。 可心底那一点微弱的火苗,却在雨夜里幽幽地燃着。 它烧过梵音寺三年的晨钟暮鼓,烧过青柳镇山洞里交缠的呼吸,烧过这两年来每一个被心魔啃噬、却仍固执地在幻象中寻找熟悉身影的夜晚。 万一呢? 万一他真的未曾做过那些事?万一他跳崖不是畏罪,也不是演戏,而是……另一种他至今未能看懂的决绝呢? 闻寂忽地感到一阵尖锐的自厌。他恨自己到了此刻竟还会为这人找借口。恨自己明明已堕为杀人不眨眼的罗刹,心底那点独属于这个人的柔软都从未真正死去。 他像是佛前那盏长明灯里挣扎的飞蛾,明知灼身是苦,却仍绕着那点光亮盘旋不去。 禅理说“勘破幻相”,可他看着眼前这捧虚妄的火,却挪不开眼——哪怕那光焰下一刻便会焚尽它的翅羽。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只有雨声在外面嘈杂喧哗。 良久,闻寂像是认命般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自己终究……还是信了他。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梵音寺。 密室内,玄真方丈静静立在青铜丹炉前。炉火青幽,映着他半张脸庞,将那些岁月刻下的皱纹照得如同沟壑,深不见底。 一只黑鸽扑棱着翅膀落在窗沿,脚上的铜管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玄真取下铜管,抽出里面的信笺。纸上的字迹潦草—— 玄真心中一凛。 “任务失败。五人皆殒,尸骨无存。罗刹实力远超预估,月圆之夜仍有一战之力。” 失败了? 月圆之夜,梵罗刹相经反噬最重之时,五名影杀楼精锐,竟连一个琴师都杀不了。 不,不是杀不了。 是闻寂护得太紧。 玄真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炉火在他瞳孔中跳跃,将那份常年伪装的慈悲烧得干干净净。 他早该想到的。 两年前闻寂肯为云夙烨叛出梵音寺,两年后自然也会为他拼上性命。 什么恨?什么怨?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戏码——骗过了天下人,或许连闻寂自己都骗过了,却骗不过那深入骨髓的执念。 情之一字,果然误事! 玄真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焰舔舐过纸角,将那几行字迅速吞噬成灰烬。 他需要重新评估局势了。 云夙烨必须死,这点毋庸置疑。但他如今被闻寂牢牢护在掌心,强攻已非上策。 那么......智取呢? 玄真的手指抚过炉壁上那张狰狞的佛面,在佛面低垂的眼眸处停留片刻。 “既然你舍不得他死......”玄真低声自语,声音在密室里幽幽回荡,“那便与他,一起死吧。” 翌日清晨,雨停了。 寺檐还在滴水,滴滴答答的像更漏数着时辰。 闻寂推开寺门,寺门外侧的石阶上却不知何时被人放了一个灰布包袱。 明明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可这包袱上却没半点湿痕,显然是雨停后刚放不久。 他并未立刻去碰那包袱,而是侧耳细听。 “嗖——!” 一道乌光自寺外密林深处激射而来,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一刹便钉在了慈航寺的门板上! “笃”的一声闷响,入木三分。 是一支通体漆黑的飞镖,镖下钉着一封素笺。 闻寂眼神骤冷,抬手拔下飞镖,展开信纸。 “寅时一刻,姑苏城外三里庄,三幼童失踪,现场留幽冥圣教玄火纹。江湖风传:魔头云夙烨未死,与玉面罗刹勾结,匿于慈航寺内续炼人傀。各派高手已动身,午时必至。” “门外包袱乃易容之物,内有夫妻衣饰二套、人皮面具两张、盘缠若干。二位形貌太扎眼,易容后方可行事。阅后即焚。” 没有落款,叫人看不出是谁的手笔。 闻寂抬眼看向寺外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密林。林间寂静,连声鸟鸣都没有,仿佛那支镖是从虚空里射出来的。 他沉默片刻,弯腰拾起那个灰布包袱。解开系扣,里面果然整整齐齐叠着两套衣衫,一套靛青,一套藕荷,都是江南寻常百姓家的样式。 衣服下面压着两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做工极为精细,另外还有一些饰物。最底下是个沉甸甸的钱袋,打开一看,碎银铜钱俱全,甚至还有几片金叶子。 考虑得倒是周到。 闻寂的呼吸沉了下去。 昨夜他还觉得云夙烨的那些话,可能又是那人戏弄自己的把戏,可现在,若信上所言为真…… 云夙烨被囚在慈航寺多久了? 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里,他被金莲锁魂阵锁着,连寺门都未曾踏出一步。一个连自由都没有的人,要怎么在寅时一刻,出现在姑苏城外三里庄,掳走三个孩子? 更不用说,现场还留下了幽冥圣教的玄火纹。 太刻意了。 刻意得像一场精心布置的戏,演给全江湖看。而戏台已经搭好,只等午时一到,观众们入场,看他和云夙烨这对“勾结的魔头”如何伏诛。 闻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两年前,在幽冥山上,云夙烨当众自绝心脉前说的那些话—— “人傀案非我所为,是教中叛徒勾结外敌意在嫁祸于我……此事我早已肃清,方丈若不信,可随我入殿查验。” 那时所有人都觉得这是魔头临死前的狡辩,是虚张声势的恫吓。 可如果……如果云夙烨真的没有做过那些事,如果他从始至终,都是被推到台前的那只替罪羊? 那么这个躲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究竟是谁? 闻寂闭上眼。 他错了吗? 这两年来,他恨云夙烨骗他、毁他、将他拖进这无间的地狱。他以为所有的罪孽都该算在这魔头头上,所有的恨都有处可去。 可现在,有人把另一条路摆在他面前——一条更为黑暗、更狰狞的路。那条路的尽头,或许站着他从未想过的人。 “圣僧。”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闻寂转过身。 凌曜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边,身上依旧披着那件过于宽大的僧袍,墨发未束,散在苍白的颊边。 他倚着门框,姿态慵懒得像只刚睡醒的猫,目光落在闻寂手中的包袱上时,眉梢微微一挑。 “一大早的,”凌曜的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语气依旧轻佻,“谁家喜帖?送得这般急。” 第23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23 第23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23 闻寂没接他的话茬,只是将手里的信纸递了过去。 凌曜接过来,垂眸扫了一眼,脸上的慵懒笑意淡了三分。 又有幼童失踪,而且还将脏水泼到他们两人头上。 他在识海里问系统000,“零子哥,帮忙查一下这消息真的假的?” 片刻后,系统000在识海里回道,“真的。玄真前两日派影杀楼的人杀你不成,便想干脆把事闹大,借刀杀人,想借正道的力量,将你们两人赶尽杀绝!” 凌曜在识海里冷笑,这个秃驴,两年前便联合正道欲将自己至于死地,两年后又想故技重施,真是……一点都没有新意。 系统000的声音在识海里继续响起,“送信之人也查到了,是百晓门的少门主洛回风派手下传来的密信,包袱也是他让人放的。” 凌曜挑眉,百晓门少门主洛回风? 他仔细搜索了一下脑海中的记忆,发现自己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十有八九是不认识。他为何要帮自己? 难道是自己魅力太大了? “……” 系统000在识海里无情吐槽,“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人家只不过是暗恋你妹妹云夙霜,他收到风声,知道你这个未来大舅哥有难,才派人来提醒你一下,你嘚瑟个什么劲儿?” 凌曜闻言一喜,“哟!我家妹妹那么厉害?” 他这也算是沾了妹妹的光了。 “不止,你妹妹的本事现在大着呢,还……” 系统000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闻寂便已经开口,“你认识百晓门的人?” 凌曜下意识摇头,随即像想到什么似的反问道,“你怎知是百晓门?” 这信纸上明明什么标记都没有。 闻寂声音平稳,“能快人一步,连衣裳盘缠都备齐的,除了专司情报的百晓门,江湖上没有第二家。” 凌曜暗自感叹牛逼,他没有问闻寂怎么不觉得这信是假的。关于生死大事,向来是宁可信其有。 凌曜的目光落回那包袱上,伸手拎起那套藕荷色衣裙,布料软滑,颜色清浅,是江南女子常穿的式样。他又瞥了眼那套靛青男装,眉梢一挑。 闻寂见他神色,心中警铃微微作响:“你看什么?” 凌曜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套女装往闻寂怀里轻轻一抛。闻寂下意识地接住,柔软的衣料贴着他的掌心,让他的脸色骤然一僵。 “你——”他耳根隐隐发烫,声音也沉了下去。 可凌曜没等他说下去,已经转身走到佛台边,拿起一根毛笔,又抽过那张信纸翻到背面,俯身写字。 ——每日字数有限,现在还是清晨,自己还是节约点的好。 闻寂走近,垂眼看去。 「圣僧明鉴:你我形貌太扎眼,易容势在必行。」 闻寂拧眉,他知道易容是必须的,“但那也不必……” 凌曜笔尖未停,继续写:「寻常男子,若非和尚,谁会这般剃度?扮女子,可戴纱笠,可遮头面。待进城后我替你寻顶假发,保证逼真,谁也瞧不出破绽。」 他将笔一搁,抬眼看向闻寂,眼神坦荡,仿佛在说“这是最合理的法子”。 闻寂盯着那几行字,胸口起伏了一瞬。他知道凌曜说得在理,可要他穿女子衣裙…… 他活了二十余年,自幼披僧袍,后来着白衣,何曾碰过这等颜色? 「时间不多。」凌曜又提笔补了四字,指尖在信纸的“午时”二字上重重一点。 闻寂抱着那套柔软的女装,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殿外晨光渐亮,鸟雀开始啁啾,衬得殿内这片寂静格外突兀。 闻寂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那点挣扎已被压入深处。他抱着那套衣裙,转身走向佛台后的阴影。 凌曜望着他的背影,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他低头,将信纸凑近烛火。 殿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响。凌曜没回头,从容地开始收拾那架幽冥七弦琴,用灰布仔细裹好。 待他收拾好,闻寂也恰好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凌曜抬眼看去,怔了一瞬。 闻寂那袭月白僧袍已然褪去,换上了那套藕荷色的交领襦裙。衣裳尺寸竟意外地合身,腰身收得妥帖,裙摆逶迤及地。 他头上戴着一顶纱笠——这是凌曜入寺时戴的。此刻垂下的薄纱遮住了眉眼,只在走动间微微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那紧抿的薄唇。 闻寂站得笔直,甚至比身着僧袍时更挺拔几分。 他透过纱帘看见凌曜,唇角抿得很紧,将另一套靛青男装抛给凌曜,声音透过薄纱传来,显得有些闷闷的:“换。” 凌曜从善如流,转身去佛台后换了衣裳。待他出来时,已是一身寻常布衣,墨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束起,贴上了人皮面具,额前几缕碎发散下,掩去几分过分精致的轮廓。 他拎起包袱和琴,走到闻寂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正了正纱笠边沿。 闻寂身体一僵,却没有躲。 凌曜收回手,拉着他的手在他掌心上写下几个字: 「出寺后,你挽我臂,低头些,莫出声。」 闻寂盯着那行字,纱帘后的眸光暗涌。良久,他才极轻地点了下头。 凌曜笑了笑,转身推开殿门。 晨风涌入,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气。金莲锁魂阵已然解除,凌曜率先踏出门槛,闻寂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荒草漫生的院落,踏过青石板上积存的雨水,走向寺外那片野径。 寺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座囚了他大半个月的慈航寺,连同殿内那些纠缠不清的业与妄,一并关在了旧时光里。 前路未卜,杀机四伏。 这江湖,终于又要热闹起来了。 第24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24 第24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24 两人出了慈航寺地界约莫三里,前方隐约现出个小镇的轮廓。 走近了才知此镇名为奚霞镇,镇子不大,却因着毗邻运河,往来商旅不少,倒也热闹。 镇口有处车马行,几匹马拴在木桩上正低头嚼着干草,旁边停着六七辆半新不旧的马车。 凌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闻寂一眼。 纱笠的薄纱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看不清里面的表情。凌曜收回目光,朝车马行走过去。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正坐在门槛边抽着旱烟。见有人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凌曜和闻寂身上扫了扫。 “二位要雇车?”掌柜敲了敲烟杆。 凌曜摇摇头,伸手指了指停在一旁的那辆半新不旧的马车,又指了指闻寂,然后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个虚弱的动作。 掌柜没看懂:“客官的意思是……” 凌曜从怀里掏出纸笔,俯身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了掌柜。 掌柜眯着眼念出声:“这辆马车我买了。我家娘子体弱,吹不得风,得坐车。” 念完,掌柜看了看凌曜,又看了看凌曜身后那位“体弱”的娘子。 纱笠下的身形挺拔修长,虽穿着飘逸的藕荷色衣裙,但仍能看出肩线平直。哪怕隔着薄纱,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也藏不住。 掌柜的嘴角不自觉抽了抽:“你家娘子……体弱?” 凌曜面不改色地点头,又提笔写:「自幼如此,看着高大,实则内虚,见风就倒。」 掌柜:“……” 他看着那娘子稳稳站立的姿态,实在无法将“见风就倒”四个字与之联系起来。但这年头怪人怪事多了去了,他一个做生意的,管那么多干嘛? “行吧,”掌柜麻利地报了个价,“连车带马,这个数。” 凌曜检查了车辕和马匹,确认没什么大问题,这才付了钱。 掌柜的收了银钱,转身去牵马套车,嘴里还小声嘀咕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宠媳妇儿宠得没边儿了……” 他都怀疑那位“弱不禁风”的娘子能一拳把自己这个壮汉干趴下。 你就宠他吧! 凌曜弯起唇角,回头朝闻寂眨了眨眼。 闻寂隔着薄纱瞪他,可惜毫无威慑力。 幽冥七弦琴被妥帖地安置在车厢内,凌曜这才舒了口气。 他买马车,一是为了避免闻寂那过于挺拔的身形和走路姿势看上去不像女子,走在路上太过扎眼会惹人怀疑,第二也是为了好归置一下自己这把琴,现在总算不会太招摇了。 他转身,很自然地朝闻寂伸出手。 闻寂沉默地走过来,动作间裙摆微动,带着点生疏的僵硬。凌曜忍着笑,扶着他上了马车,在识海里没个正形地调侃:“零子哥,那群江湖正道是不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杀人不眨眼的玉面罗刹此刻正穿着女装坐在马车里,嘿嘿,我真是个小天才~” 凌曜又在沿路买了些东西,掀开车帘钻了进来,将布包往闻寂怀里一塞。 里面是顶女子的假发,还有胭脂水粉、眉黛口脂,一应俱全。 其实那顶假发是凌曜在系统商城里面用100积分兑换的,无他,这集市上的假发大多是给戏班子唱戏用的,太过浮夸,还真没有能入得了他眼的。 闻寂打开一看,俊脸顿时一黑。 凌曜仿佛没察觉到自家老攻黑如锅底的脸,自顾自地又掏出纸笔解释道:「纱笠虽能遮面,但若遇盘查,或吃饭喝水,难免引人注目。既是夫妻,娘子怎好终日遮面?我替你稍作修饰,更稳妥些。」 他写得很是恳切,理由充分,一副为大局着想的模样。 “云、夙、烨!”闻寂咬牙切齿,这人分明是在戏弄自己! 凌曜一脸无辜,又在纸上写道:「圣僧,大局为重。另外,出门在外,莫唤我真名,娘子唤我夫君即可~」 闻寂额角青筋暴起,内心挣扎良久,才缓缓摘下了纱笠。 凌曜心中嘿嘿一笑,手上半点不停地拿起假发往闻寂头上戴,好像生怕闻寂下一秒就会反悔似的。 系统商城换来的假发乌黑如瀑,发髻精巧,还点缀着几支素银簪子,做工细致得一看便不像凡品。 戴好假发,凌曜又打开了胭脂香粉等一众瓶瓶罐罐。识海里调出系统000刚发来的“古代女子妆容速成教程”,图文并茂,步骤详尽,还附带各种小技巧——这是系统免费送的,不用白不用。 凌曜的手指在闻寂脸上游走,温热的触感时有时无。闻寂本该恼怒,推开这双放肆的手…… 可那双总是含着戏谑或挑衅的眼睛,此刻正认真地盯着他,眸光专注,清亮的眼睛里满心满眼只映着他。叫闻寂的心不自觉地漏跳了一拍。 荒唐!他在心里骂自己。这人是云夙烨,他此刻不过是在戏弄你,就像从前一样。 可胸腔里那颗不争气的心,还是随着那轻柔的触碰,一下一下跳得乱了章法。 凌曜自然不知道闻寂心里的千回百转,他放下脂粉,又拿起一旁的眉黛,示意闻寂闭上眼,俯身凑得更近了些。 闻寂的眉形本就生得好,不画已是俊朗,但凌曜还是按照教程,用极轻的力道顺着眉骨细细描摹。将眉尾稍稍拉长,更添了几分女子的柔婉。 闻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能闻见凌曜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混着胭脂水粉的甜腻气息,在这狭小的车厢里氤氲成一股令人心乱的氛围。 噗通噗通,有恼人的声音从身体里面不可忽视的传来。 下一秒,感觉到微凉的膏体在自己唇上洇开,闻寂浑身一僵。 凌曜的指尖粘着绛红的口脂,在他唇上辗转摩挲。这动作太过暧昧,这样地描眉点唇,仿佛他们真是一对恩爱的夫妻,闻寂一把拽住凌曜还在乱动的手,语气阴沉,“你还要玩到什么时候?” 凌曜连忙用口型无声的说“快了快了”,然后迅速抹匀了最后一丝绛色。 此时,车窗的帘缝恰好被微风吹起一角,一律阳光斜斜地打在了闻寂脸上。 发似泼墨垂云,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星藏雾,颊边绯色浅浅,唇上一点绛红。而眉间那点朱砂痕,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像精心点缀的花钿,平添几分冷艳的美感。 此刻的闻寂,不像佛子,不像罗刹,倒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仙子——清冷孤高,却又艳色逼人。 凌曜在识海里倒抽一口凉气:“零子哥,我好像……搞出了个不得了的东西。” 系统000:“……确实。这颜值放在哪个世界都是祸水级别。” 凌曜看得有些出神。他知道闻寂生得好,从前在梵音寺时便是宝相庄严,堕魔后是染血修罗,可眼前这般模样……是另一种惊心动魄。 闻寂见凌曜久久不语,只盯着自己看,心中那点微妙的心动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渐生的不爽和……一股难言的醋意。 他是不是很喜欢女子装扮?是不是觉得我这样……更好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是了……云夙烨此人,风流恣意,阅尽千帆。他身为幽冥教主时,教中难道会缺各色美人不成? 他既能扮作柔弱琴师三年不露破绽,自然深谙如何讨人欢心,想必也更懂得欣赏何为“美色”。 如今他亲手将自己扮作女子,这人便看得移不开眼。 若他真喜欢女子,当初又何必来招惹自己? 何必用三年琴音,一句一句叩开他的禅心?又何必在青柳镇那夜,任由他失控沉沦? 闻寂的脸不自觉沉了下来。 他这一生,本以为早已尝遍世间苦恶。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觉还有一种滋味比恨更磨人、比痛更涩口—— 是他明知这人在戏弄他、将他当作一场有趣的游戏,却仍控制不住地去想: 若他不是佛子,不是罗刹,只是一个寻常女子…… 这人会不会……多看他一眼? 闻寂眼底那点因凌曜靠近而暂歇的金红暗芒,又开始蠢蠢欲动,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冰凉的手指。 “看够了?” 凌曜回过神来,见闻寂神情不对,立刻在纸上飞快写道: 「圣僧勿恼,实在是……太好看了,一时看呆了。」 他写得很真诚,甚至还朝闻寂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清澈无辜,仿佛真的只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然而,这行字落入闻寂眼中,不啻于火上浇油! 果然如此! 当初在青柳镇山洞,自己情毒失控,模样定然狼狈不堪;后来在慈航寺数次纠缠,也多是他强势主导,云夙烨未必愿意。 自己何曾得过他这般的专注凝视,甚至一句“看呆了”的评价? 如今他不过是换了身衣裙,描眉画唇,便得了这待遇…… 酸涩瞬间化为灼人的怒火,烧得闻寂胸腔发闷。他别开脸,不想再看凌曜那张戴着人皮面具,此刻却显得格外可憎的脸,更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眼中可能泄露的丝毫狼狈。 “闭嘴!”他低斥道,声音比刚才更冷硬。 与此同时,系统000的提示音在识海里响起:【警告!任务目标闻寂,黑化值上升2%,当前黑化值59%!】 凌曜:“……” 他眨了眨眼,看着闻寂紧绷的侧脸,又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心里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这又是咋了?夸他好看还不行?上次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闻寂的心,怕是针都掉进了混沌海里去了。 他识趣地没再解释,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收起纸笔,乖乖掀开车帘到外面赶路去了。 第25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25 第25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25 临近中午,凌曜果然见到几波江湖人马朝着慈航寺的方向赶去,两人假扮夫妻继续赶路,没有引起丝毫怀疑,直到傍晚时分,他们才寻了间客栈投宿。 客栈大堂颇为热闹,三教九流都有。 凌曜要了间客房,客栈掌柜和白日里那个车马行的掌柜一样,用着奇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朝着凌曜嘿嘿一笑,“哈哈,这位小郎君,你娘子挺高哈,想必是北方人士吧。” 凌曜点头,给掌柜比了个大拇指,一副你猜的真准的模样。等他俩上楼,掌柜还在暗自摇头,年轻人口味就是奇特,竟喜欢比自己还高大的女子,这小郎君夜里压得住么? 凌曜丝毫不知道掌柜的心里在想什么,等他们放好行囊再下楼用饭时,特意选了个角落的位置。 刚坐下不久,便听堂中醒木一拍,一个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今日的段子。 “诸位客官,今日咱们不说那些个打打杀杀的俗事,单表一表两年前那桩轰动江湖的‘佛魔孽缘’!” “话说那幽冥圣教教主云夙烨,生得昳丽近妖,一张脸比画上的仙君还俊上三分。可诸位知道么?这人啊,表面是魔教教主,私底下……”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等众人伸长脖子,才挤眉弄眼道: “是个专爱采撷纯良小花的风流祖宗!” 凌曜执筷的手顿了顿,一时有些尴尬。 如果不是现在正在吃饭,他的脚趾都快抠出一个龙门客栈了! 闻寂垂眸盯着杯中清茶,纱笠下的脸色看不真切。 说书先生见众人来了兴致,说得愈发眉飞色舞: “那云教主在幽冥山上,明面是练功掌教,暗地里啊……后院里养着的面首,少说也有七八个了!个个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俊俏郎君,有些还是名门正派的弟子,被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哄上山,从此就……” 他做了个“关笼子里”的手势,啧啧摇头:“金屋藏娇,日夜笙歌啊!” 凌曜大呼冤枉!他什么时候养过面首了?!还都个个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欺负他每天字数少反驳不了是不是?! 此刻有人高声笑问:“那后来怎么又扯上梵音寺的佛子了?” “问得好!” 说书先生一拍大腿,“这不就说到关键了么?五年前梵音寺开法会,云夙烨那时还未完全执掌圣教,便扮作香客混了进去。这一去可了不得——他一眼就瞧中了当时已是名满天下的‘玉面佛子’闻寂!” 凌曜差点摔了筷子!越说越离谱了,这饭吃不下去了!他什么时候假扮香客混进梵音寺一眼相中佛子了?! 说得他跟个色中饿鬼似的! 凌曜豁然起身就要离席,却被闻寂薄纱后的眼神一吓,又坐回了原地。 闻寂本来就在气头上,此刻看凌曜这般神色,倒是不想放人走了!他倒要听听这云教主当初是怎样的风流倜傥! 这时那说书先生已经绘声绘色地继续道: “那云夙烨什么人物?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老手!他一眼就看出这佛子表面清冷,内里怕是纯得跟张白纸似的……十分好骗!” 有人质疑:“可佛子武功高强,云夙烨怎么得的了手?” “这位客官问到点子上了!”说书先生神秘一笑,“明着来当然不行,可那云教主是什么人?阴险狡诈、诡计多端!他不知从哪儿搞来了西域奇药,混在佛子日常饮的禅茶里。那药无色无味……啧啧,听说那一夜,梵音寺后山竹屋里,佛子的诵经声都变成了……” 他适时闭口,给堂内的众人留足了想象空间。 堂中已有人听得面红耳赤。 凌曜夹了片笋送入口中,味同嚼蜡。 怎么听这意思,佛子还是下面那个呢?对面那人不会要刀了自己吧?说书大哥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啊?!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有人急不可耐。 “后来?”说书先生摇头晃脑,“云夙烨得手后,竟在幽冥山上公然对人说——” 他捏着嗓子,学那不可一世的跋扈腔调: “‘梵音寺那佛子么……味道虽好,可惜太过青涩,吃过了也就那样。’” 轰—— 这话许多江湖人都在传,凌曜也确实说过,此刻真真假假一混,倒显得说书人的话十分可信,堂中瞬间就炸开了锅。 “佛、佛子真是下面那个?!” “不可能吧!佛子武功那么高……” “怎么不可能?”说书先生一脸“你们不懂”的表情,“武功高是一回事,床笫之间是另一回事!那云教主风月场里练出的手段,佛子一个清修二十载的人,哪是他的对手?三两下就被他拆吃入腹……吃得骨头都不剩啰!” 此时有人同情道:“这佛子也忒惨了,被人吃干抹净还落个‘不过如此’的评价……” 说书先生却正了神色: “惨?这才刚开始呢!那云夙烨风流成性,撩拨过的男男女女不知凡几,对佛子也不过是一时新鲜。新鲜劲过了,就把人抛在脑后,继续寻他的新欢去了。可怜那佛子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忽然染上几分阴森: “可诸位想想,能二十岁就把纯阳琉璃体练到第八层的人,能是寻常角色么?爱之深,恨之切啊!佛子从此性情大变,从慈悲为怀的圣僧,生生被逼成了杀人如麻的罗刹!” 说书先生眯起眼,仿佛亲眼所见般描述道: “后来幽冥山上那场大战,诸位都知道吧?佛子率领正道围剿,其实哪是为了什么江湖公义?分明是去抓那负心汉的!可惜啊可惜,云夙烨宁肯跳崖也不肯跟他走,啧啧……” 他摇头晃脑: “所以说,招惹谁都不能招惹那种表面清冷内里偏执的——爱的时候能为你叛出佛门,恨的时候……那可是要追你到阴曹地府,把你锁起来日夜折磨才罢休啊!” “噗——!” 凌曜终究是没能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与此同时,对面的闻寂也霍然起身。腰间佩着的素银禁步叮咚乱响——这还是凌曜之前在集市顺手买的,说什么“既是女子装扮,须得周全”。 此刻这周全却成了暴风雨来临前的预警。 似是感觉到一丝寒意,堂中视线一时都被吸引了过来。 只见一位身形高挑的娘子纱笠低垂,肩背绷得笔直,周身散出的寒气几乎要把暮春的晚风冻出冰渣来。她一语不发,转身就往楼梯走去,全然没了女子该有的莲步轻移。 凌曜手忙脚乱地将铜钱往桌上一堆,连忙追了上去。 掌柜的早在坐下时就一直关注着这对夫妻,此刻见那娘子怒而离席,小郎君慌里慌张付钱追赶,掌柜的一边收钱一边摇头,对旁边擦桌的伙计压低声音道:“瞧见没?我就说嘛,娶这么高的娘子,准是脾气大的。这小郎君往后日子啊,难喽!” 伙计憨笑:“可那小郎君瞧着还挺乐呵?” 掌柜的撇嘴:“新婚燕尔,图个新鲜呗。等日子长了,有他受的!” 凌曜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楼,他们那间客房在走廊尽头。房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反手刚合上门板,一道劲风就袭了过来! 只闻香风一晃,他整个人就被狠狠抵在了墙上! “云、夙、烨。” 三个字从闻寂牙缝里挤了出来,裹着刺骨的冰寒,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似的。 他头上的纱笠早在进门时就被扯下扔在一旁,此刻那张被凌曜精心描绘过的脸近在咫尺。 眉如远山却凝着寒霜,眼似寒星却燃着怒焰,唇上那点绛红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开合,竟透出几分艳丽与狰狞交织的悖乱。 他的假发有些乱了,一缕鬓发垂落下来,扫过凌曜颊边,痒痒的。 “面首七八个?金屋藏娇?日夜笙歌?”闻寂每说一个词,手上的力道就重一分,“云教主真是好风流、好手段啊!连名门正派的弟子都逃不过你的掌心,嗯?” 他气得胸口起伏,那身藕荷色交领襦裙的襟口随之微微波动,衬得他肤色更白,怒意更盛。 凌曜连忙摇头表示无辜! “不是?”闻寂语气森冷,“那说书先生言之凿凿,细节俱全,莫非全是凭空捏造?还是说……”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危险的探究,“那些事你确实做过,只是对象……并非是我罢了?” 凌曜:“……” 这都哪跟哪啊!他算是明白了,闻寂这醋缸不仅翻了个底朝天,还自己往里加料,酿成了一缸陈年老醋,酸味冲天。 他腾出一只手开始对天发誓,用今天所剩不多的字数正色凛然道,“我发誓,绝对没有干过那种事,若是有半点假话,天打五雷轰!” 可好巧不巧,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客栈外就响起一声轰隆的雷声。 凌曜愣了一下,差点要骂上一句:“贼老天!你是不是想弄死我啊?!” 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果然,闻寂冷笑一声,“好……好得很。” 他一把将人扔到床上,倾身压了上去。藕荷色的裙摆与靛青衣衫纠缠在一起,发髻彻底散开,珠花滚落床角。 闻寂的唇贴着凌曜耳廓,气息灼热,今日憋了一天的火气此刻终于冒了出来,“那个说书先生有句话说得对。” 他看着凌曜,一字一顿道:“像你这种负心汉……就该被锁起来,日!夜!折!磨!” 第26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26 第26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26 客栈的房门将堂中的说书声与看客们的哄笑声隔绝在外。 凌曜被那股力道掼在床榻上,背脊陷入柔软的被褥,还没来得及反应,闻寂已欺身压下,一把扯下了凌曜脸上那副人皮假面。 藕荷色的裙摆如晚霞般铺散开来,层层叠叠地罩在凌曜靛青色的衣袍之上。 闻寂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那双被凌曜亲手描画过的眉眼,此刻褪去了刻意点染的柔婉,只剩下属于罗刹的金红暗芒。 凌曜张了张嘴,喉间却只溢出一点气音。 今日那六十六个字,早在方才那句倒霉的誓言中用得一干二净。他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开合唇瓣,却吐不出半个能辩解的字符。 “白日里不是挺能说得么,哄人的话张口就来……”闻寂的指尖抚上凌曜的唇,那里还沾着方才饮茶时留下的水光。指腹用了几分力道按压上去,带着几分审问的意味。 闻寂低声问,气息拂在凌曜耳侧,“那些面首,那些被你金屋藏娇的名门弟子,是不是也这样,被你用这张嘴……哄得他们晕头转向?” 冤枉,天大的冤枉!凌曜在识海里哀嚎,可偏偏他一个字都辩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闻寂眼底的偏执愈烧愈烈。 看着面前这个怒意值飙升的“美人儿”,凌曜简直欲哭无泪,在意识里疯狂和系统000吐槽。 “贼老天跟我什么仇什么怨?偏偏在我发誓的时候打雷。还有那说书先生,编排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什么时候养过七八个面首了?还日夜笙歌?我分明守身如玉,冰清玉洁!” 这倒不是假话,他当初做任务的时候心里只有男主,其他个莺莺燕燕庸脂俗粉,岂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他现在倒也不是不想和闻寂做,但他现在这个身子还是个武力值没有恢复的普通人,玉面罗刹的煞气可不只在杀人的时候凶狠,做人的时候也是一等一的蛮横。 那地方更是一般人承受不起的,之前在慈航寺的时候凌曜因为被囚禁着,能够顺理成章的躺在寺中不挪窝,过着不是张嘴就是张腿的日子,闻寂好像也没那么急色,每次做完都能给他留足足够的时间好好修养。 可今天他赶了一路的马车,本来就腰酸腿疼想早早上床睡觉,谁曾想居然还得被教做人, 而且看闻寂这醋意滔天的模样,怕是没个几个时辰结束不了。 现在离那个武力值恢复只剩下最后三天的时间,出门在外,他真的不想在恢复之前再整出什么幺蛾子啊QAQ。 凌曜在识海里哀嚎:“零子哥,救命!我真的不想现在做555,明日还要赶路呢!” 系统000的电子音透着一种看透红尘的沧桑:“早说了江湖险恶,你不听。” 就在这时,闻寂的视线落在了床头的矮几上。 凌曜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顿时怔住。 ——这夫妻房的掌柜,未免也太会做生意了! 床侧小几上,竟整整齐齐摆着几样闺阁趣物:一截柔软红绸,一枚温润的玉石,还有一盒未启封的香膏。瓷瓶小巧,贴着娟秀的“春宵暖”三字,光是看着,便觉暧昧丛生。 闻寂的视线在那香膏上停留一瞬,忽地低笑出声。 “云教主见多识广,风月场中的老手……”他伸手取过那盒香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瓷面,“这些东西,想必是玩腻了的吧?” 凌曜垂下眼睫,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慌乱。 他是有点慌,倒不是怕这些玩意儿,而是怕自己这身子撑不住。 赶了一天路,腰酸腿软,若真由着闻寂折腾,明日怕是连马车都爬不上去。 可闻寂显然误会了这慌乱的含义。 “怕了?” 他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云教主什么花样没见过,也会怕这些……闺阁趣物?” 凌曜抿紧唇,别开了脸。 闻寂眼底的金红炽盛。他不再多言,指尖挑开瓷盖。一股甜暖馥郁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 凌曜嗅到那香气,心头猛地一跳。 ——是催情的药物。 而且闻这香气浓度,药性绝不会弱。 凌曜此刻的脑内正在天人交战,一方面还想着查案要紧,明天还得继续赶路呢,一方面却又有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在几个世界里和男主们“你拍一我拍一,我们一起做游戏~”。 但除了第二个世界被情蛊控制的时候,能够顺理成章的好好释放一波天性,平日里就算再怎么想要也得演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他早就想着什么时候能再尝尝彻底放浪形骸的滋味了,此刻眼前这催情膏强势助攻,不正是难得的机会? 凌曜忽然觉得,腰酸腿软什么的,好像也不是不能忍。 一股窃窃的兴奋感从心底悄然窜起。 “零子哥。”凌曜在识海里嘿嘿一笑,“你商城里有没有那种……能提升身体敏感度的东西嘻嘻(^.^)” 系统000的数据流猛地一滞。 “???!” 电子音里都透出难以置信的震惊,连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想干什么?我这可是正经系统!” 而且刚才凌曜不还跟自己哭诉今天不想做么? 他都以为今天进不了小黑屋了。 所以刚刚那短短的几秒钟里,自家这个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宿主到底都想了些什么?! “怎么不正经了?”凌曜理直气壮,“你看,闻寂现在醋意正浓,我若顺着他的意,让他‘惩罚’个够,说不定能大幅降低黑化值,促进世界线和谐稳定发展。” 系统000:“……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凌曜笑眯眯道,“快点,我记得你的商城里有个灵犀引的辅助类道具,我上次翻列表的时候明明看见了,介绍里写着能提升身体感知300%。” 系统000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它的数据流经历了一波前所未有的冲刷。这个“灵犀引”,明明是辅助练功者提升五感敏锐度,加深与外界与内里的共鸣,居然被自家不正经的宿主拿这个用来…… 凌曜催促道,“快点快点,我家佛子等不及了。” 系统000恨恨地扣除积分,将“灵犀引·300%加成版”打入凌曜体内,随即就光速把自己关进了小黑屋,试图用《小猪佩奇》来净化它被污染的数据流。 一瞬间,凌曜感觉仿佛有清泉自天灵灌入,洗涤过每一寸经脉,又化作温煦暖流,悄然浸润至末梢。 感知被无限放大,他能听见窗外雨滴落在瓦檐上每一颗不同的声响,能分辨出烛火燃烧时芯子细微的噼啪,能嗅到空气中莲香与胭脂味最幽微的层次变化。 而最明显的是……他的触觉变得异常敏锐。 衣料摩擦带来的触感清晰得如同直接抚摸在神经上,就连空气流动抚过裸露的脖颈,都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凌曜满足地无声喟叹。 现实里,闻寂垂眸看着凌曜,目光沉沉,如同要透过这副温顺的皮囊,看进那狡猾灵魂的最深处,“你既不肯说,那我便自己来查验。” 查验什么? 查这身子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藏纳过无数荒唐情债?验看这看似纯良无辜的表象下,是否早已被各色人物涂抹浸染,失了本色? 感觉到凉意,凌曜本能地绷紧了些。 然而,预想中的征伐并未立刻降临。 闻寂只是如同画师在铺展宣纸前般,耐心地晕染着底色。 不过片刻,一股奇异的热意便升腾而起,起初只是温煦,很快便转为燥热,轻轻刺挠着神经末梢,挑动起深埋的可望。 “唔……” 凌曜喉间溢出一丝呜咽,说不清是抗拒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蜷缩,可身子却诚实地给出了反应。 灵犀引和药膏的双重作用下,每一寸肌肤都变得饥渴而敏感。 闻寂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他眼底的金红暗芒闪了闪,随即低头,狠狠吻住了凌曜的唇。 这一次的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急更凶,仿佛要将他肺腑里所有可能藏匿着的属于别人的气息驱赶殆尽,全部替换成自己的味道! 凌曜被吻得几乎窒息,头脑因缺氧和药力而阵阵发晕。 待这个漫长到几乎要夺走他所有呼吸的吻终于结束时,凌曜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眼尾的绯红更盛,眸中更是漫上了一层生理性的泪雾。 闻寂微微撑起手臂,垂眸看向身下之人。 这一看,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烛光下,凌曜唇边尽是他口脂晕开的痕迹。那绛红原本端庄地缀在闻寂唇上,此刻却凌乱地涂抹在另一双唇上,像被人野蛮踏碾地红梅印,又像是佛前供果被人咬破后渗出的汁液。 艳得惊心,也狼狈得惊心。 偏偏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望过来时,里面翻涌着的并非全然的痛苦。 还有一丝被药物与窒息逼出的迷离空茫,以及可能连主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更多欲求的空虚渴望。 闻寂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楼下的说书声、哄笑声仿佛隔着门板再次钻入耳中,那些绘声绘色的风流轶事与眼前这幅活色生香的画面重叠交织。 “云夙烨,”闻寂低声呢喃, “你可知……你现在这样子,比楼下说书先生编的所有香艳故事,都要……诱人千倍万倍。” 话音未落,他便不再忍耐。 藕荷色衣裙的系带被扯开,柔滑的布料如褪色的莲花瓣层层剥落。然而那衣裙并未完全褪下,反倒是半挂在臂弯上。 线条利落而充满力量感的躯体半掩在女子柔婉的衣裙之下。 宽肩半露,锁骨深刻,紧实的腰腹在柔软布料的半遮半掩间若隐若现,每一寸肌理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张力。 如同圣洁与堕落被强行撕裂后又粗糙缝合的悖论图腾。又像是佛前青莲被硬生生拽入十丈软红,染了胭脂,缠了绸缎,浸透了这世间所有的情欲爱恨。 凌曜看着这样的闻寂,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那药膏的药效如野火燎原,烧得他神智昏沉,四肢百骸都叫嚣着难耐的空虚。 喉间溢出连自己都未曾听过的难耐哼吟。 这反应无疑更加刺激了闻寂的神经。他附身…… “唔——!” 凌曜猛地仰起脖颈,如同一只被箭矢钉住的天鹅,将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深处,只余破碎的气音。 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药力催逼下的身子柔软得惊人。 他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从喉间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仿佛幼兽濒死前的脆弱哀鸣。 葱白似的纤长手指胡乱地抓挠着身下柔软的被褥,仿佛抓不到合适的着力点,又无助地攀上闻寂的肩背。 在那柔滑的藕荷色衣料上留下深深皱褶。 闻寂将他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 看着那总是含着算计或戏谑的眸子此刻盈满了泪水。 看着那被那绛红的口脂晕染得一塌糊涂的唇瓣,随着喘息无助开合…… 一种混合着极端占有欲与扭曲爱意的肆虐情绪,从闻寂的胸腔中爆炸开来。 他再次俯身吻住了凌曜,吞掉他所有细碎的呻吟,吻地愈发凶狠急骤,如同夏日骤临的暴风雨,侵袭着孱弱无依的莲塘。 势必要将每一片花瓣都打碎揉烂,融入泥泞里。 床榻不堪重负地发出吱呀轻响,应和着凌曜的意识在情欲的漩涡中浮沉。 身体在药力和强势征伐下彻底绽放。 闻寂呼吸微微一滞。 他扯过那截闲置的红绸,蒙住了凌曜那双迷离含泪的眼睛。 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其他感官瞬间被放大到极致。 皮肤摩擦的触感,耳边沉重灼热的呼吸,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混合了莲香、胭脂与情欲的浓烈气息…… 他的眼睛在绸布下微微弯起。 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他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 放纵吧。 既然他要查,便让他查个够! 既然他要罚,便让他罚个痛快! 这江湖果然险恶。却也……有趣得很。 第27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27 第27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27 夜深了。 客栈外安静了下来,连同傍晚那场沸沸扬扬的说书一起,被吞没在沉沉夜色之中。 唯有客栈二楼最里间的屋内烛火摇曳,将木格窗棂上的人影映得影影绰绰。 凌曜的意识早已模糊成了一汪春水。 灵犀引像一张巨网将他从头到脚包裹了起来,任何轻微的触碰,都会被这张网无限放大,化作惊涛骇浪。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起初闻寂还会在他攀上顶峰时稍作停歇,给他几息喘息的机会。可后来他发现,凌曜越是濒临崩溃,越是会发出那些连他都未曾听过的甜腻鼻音。 于是闻寂便不再停了。 他要听这人亲口承认。 承认他没有过别人,承认他只有自己,承认他这两年的执念,并非一场笑话。 可凌曜只从喉间挤出些断断续续的气音,像溺水之人挣扎着浮出水面时那短暂的呼吸。可下一秒,就又会被人重新拖回那无边无际的欲海之中。 “唔……” 又是一声难耐的鼻音。 尾调微微上扬,带着点哀求的意味,仿佛乞求对方停下,却又仿佛在说继续。 闻寂听懂了。 他从唇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意在烛火摇曳中化开,混着他眉间朱砂的红艳,竟透出几分餍足的慈悲。 凌曜的眼尾早已红透,泪水浸湿了蒙眼的红绸,在布料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够了,真的够了。 他在识海里疯狂呼叫系统000,却只得到一片死寂。 他又试着用意念关闭灵犀引,却发现靠他自己根本关不掉! 凌曜:“……” 此刻的他只想穿越回两个时辰前,把那个色令智昏的自己狠狠摇醒。 灵犀引仿佛感应到他的心声,又递来一波更细腻的触感,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小腿,激起一簇簇细密的电流。 真爽!去特喵的后悔。 他这辈子就没学会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就在此时—— “砰!” 楼下传来一声粗暴的撞门声。 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巨响,还有店小二从睡梦中被叫醒后惊慌失措的呼喊。 “各、各位爷……小店真的没有您要找的人啊,真没有什么和尚和琴师啊……” “少废话!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给我一间一间的搜!” 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踩得木制楼梯吱呀作响。 凌曜的理智在这一瞬骤然回笼。 定是那些正道中人从寺里扑空,再循着可能的路线追来了,听着脚步声,显然人数还不少。 可闻寂却丝毫没受影响,仿佛根本不在意门外的蝼蚁。 凌曜喉间逸出一道气音,只是恍惚的刹那,他的意识便再次陷入一片混沌。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各位大侠,这……这间就不搜了吧,里面是一对夫妻,实在跟那什么僧人琴师搭不上边……” “哼!难说他们不会乔装打扮,给我搜!” 可下一瞬,门外几人推门的手齐齐一顿。 因为,他们看见了。 透过那被推开的一丝木门缝隙,暖黄的烛光从缝隙间流泻而出,隔着纱幔的帘帐,朦朦胧胧映出屋内床榻上两道交叠的人影。 分明是一个女子衣裙半褪,居于上位。 藕荷色的裙摆如莲瓣铺散,堆叠在床沿,随着那款摆而轻轻晃动。她身形修长,一头乌发如瀑般倾泻,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而她的身下,躺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子。 只能看见一只手从那散落的靛青衣袍间探出,死死地抓住床沿,仿佛正承受着什么。 一声声压抑却甜腻的鼻音像是春日融雪时屋檐滴落的最后一滴水珠,又像被人反复拨弄至极致时,从琴弦深处震颤出的泛音…… 穿过了门板,钻进每一个门外之人的耳朵里。 傻子都知道里面的人在干什么。 门外的剑客们齐齐僵住了。 为首那人举着剑,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弟子更是面红耳赤,眼神乱飘,恨不能把眼睛抠出来塞进袖子里。 店小二反倒最先回过神来。 他看看门缝里那女子从容的背影,又看看门外这群凶神恶煞此刻集体失语的窘态,忽然就……不慌了。 非但不慌,还有点想笑。 “各位爷……”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住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您们瞧,小的没说谎吧?这里面,当真是夫妻。”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与微妙的艳羡: “而且瞧着,还是位很懂得疼人的娘子。” 白日里他给这对夫妻引路时,只觉得那娘子生得极高,周身气度冷得像腊月的霜。掌柜的还私下嘀咕,说这小郎君往后日子怕是难熬,这般冷冰冰的娘子,夜里怎么压得住? 现在店小二只想说—— 掌柜的,您格局小了。 人家娘子哪里需要小郎君压? 人家娘子直接自己动! 好福气啊! 那小娘子白日里冷冷淡淡,谁知入了夜,竟是这般…… 以后他找媳妇,也要娶个高个子的。 为首之人脸色铁青。 “……走。”他憋出一个字,声音都劈了。 他身后之人还想说什么:“师兄,可是还……” “可是什么!”被唤作师兄的那人一把拽住他,“人家夫妻正办事,你是要闯进去看人家娘子的身子不成?传出去我们悬剑宗还要不要脸了!” 后者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嘴里犹在嘟囔:“说不定是装的……” “装?装能装这么像?我活了三十多年,真叫假叫还听不出来?” 那人不说话了。 他唰地收回剑,“撤!下一间!” 脚步声杂乱地远去。 店小二临走前,还不忘朝那扇门投去最后一眼。 门缝里的烛火依旧摇曳,那藕荷色的身影依旧从容。 他甚至隐约看见,那娘子似乎微微侧过了头,朝门板的方向投来一瞥—— 太快了,快得像幻觉。 店小二陡然打了个寒噤,连忙小跑着追那群江湖客去了。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四周重归寂静,闻寂却忽然俯身揽住了浑身汗湿的凌曜。 就着这个姿态将人从床上缓缓托起。 凌曜闷哼,浑身酸软得如同被抽去了骨头。 只能任由闻寂将他抱着,按在那扇门板上。 后背贴上木纹的瞬间,冷与热的极致反差激得他一阵颤栗。 方才没被关严实的门此刻发出“咯哒”一声轻响,又顺势落了门闩。 闻寂低头,轻轻衔住凌曜颈侧那块薄薄的皮肤,用牙齿细细磨着。 凌曜无处着力,只能攀着闻寂的肩,将脸深深埋进对方颈窝。 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凌曜眼前覆着的红绸不知何时已经掉了下来,虚虚的套在脖颈上,哭红的眼角如天边晚霞,又似佛陀低眉时眼尾一抹悲悯的艳色。 闻寂的脸就在他耳侧。 那张被凌曜亲手描画过的脸,此刻妆容微乱。眉黛晕开些许,唇上绛红也早已被方才的深吻蹭得斑驳。 假发有几缕散落下来,与凌曜汗湿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当年那个故事,你曾问我……” 闻寂开口,声音低哑得如同梵唱过后的余韵,“若我是那高僧,遇邪魔化成的女子。明知其魔,却渐生怜惜……当如何?” 那是当年在禅房之中,凌曜曾同闻寂说予的一则志怪故事。 凌曜记得那时闻寂沉默了许久,最后的回答,是渡众生。 而此刻—— 闻寂的唇贴着他耳廓道: “若那女子离了高僧便要杀人盈野……我便入地狱度她。” “她杀人,我担业障。” “她堕魔,我燃佛骨为灯,照她轮回的路。” 既然放不下她,那便由他来承这悖论的业火。 屋内,那截蜡烛终于燃尽了烛油,“嗤”地一声熄灭了。 黑暗中,唯有门板上两道交叠的人影,如并蒂之莲紧紧纠缠。 一如此时,一如此生。 小黑屋里,系统000看完了第不知几百集《小猪佩奇》,有些数据疲劳了,戳开了一线意识想看看外面战况如何。 然后它就看见了门板上那两道打满了马赛克的身影。 自己界面上那个灵犀引buff图标,还持续闪着“已锁定”的灰色字样。 得,看样子还早着呢,下一秒,系统000麻溜地把意识重新缩回了小黑屋,并为自己播放了下一集。 第28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28 第28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28 凌曜醒来时,感觉到身下并非安稳的床榻。整个人平躺着,却有些摇晃,耳畔是马蹄的嘚嘚声。 他眼皮沉得像压了千斤重,好半天才勉强掀开了一道缝。 入目是马车顶棚粗陋的木纹。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触到一片柔软的衣料,细滑如水。 抬起手臂一看,身上正穿着一身嫩黄色的女装。 凌曜:??? 什么情况,女装大佬竟是我自己? “零子哥,在不在?” 系统000秒回,“在在在,你终于舍得醒了?睡爽了吧?” “我睡了多久了?” “啧,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啊……”系统000语气幽幽,“你们俩整整做了一天一夜。中间你晕过去四次,他给你喂了两次水,一次清粥。你根本没醒,迷迷糊糊咽下去的,还咬着他手指不放。” 凌曜:“……” “后来你又昏迷了一天一夜,现在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了。”系统000补充道。 “那我身上这件衣服又是什么情况?” “你自己看吧。”系统000直接调出了回放画面。 闻寂坐在床边,见床上之人迟迟未醒,也知他是被做得狠了。思忖片刻,便戴上了凌曜原先那张人皮假面,将发髻换成了男子型式,去成衣铺子给两人各买了一身新衣物。 他给凌曜买的是一件嫩黄色的长裙,原先的那件早已穿不得了。 等给凌曜整顿完,闻寂便抱着还在昏迷中的人下了楼。 系统000调出的画面里闻寂神色淡然,步伐稳健,怀里那团嫩黄色人影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散落的墨发。 店小二和掌柜都傻眼了。 “这、这……客官,您家娘子这是?”店小二结结巴巴。 闻寂面不改色:“累了。” 掌柜的差点没把手中的毛笔给摔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前日还被自己认定“日子难熬”的小郎君,明明脸还是那张脸,却无端端多了几分……怎么形容呢…… 想起自家小二昨天跟自己说的,他夜晚被迫查房时不小心看见的那一幕。不由得对自家小二的话信了八九分,连带着看这小郎君都觉得…… 这身形伟岸了不少。 闻寂没有理会两人的反应,又买了些吃食打包好,放下银钱,便抱着人上了马车。 掌柜目送马车消失,思索了一会儿,语重心长地对一旁的店小二道:“以后找媳妇,还是不能找太高的。” “为啥?”他明明决定找个高个儿媳妇儿了! “你懂啥?”掌柜的吃过的盐比小二走过的路还咸,高深莫测道:“你看那小郎君,娶个高个儿娘子,昨夜被榨的是他,今早抱着人下楼腰都不软的还是他。” 掌柜摇头,“这里头的门道,你不懂。” 店小二若有所思。 凌曜看完这段回放,在识海里慢悠悠道: “所以现在,女装坐车里的人换成了我,而穿男装在外面赶车的是他。” 系统000:“对。” 凌曜:“……行吧。” 谁还不是个女装大佬了? “对了,黑化值现在多少了?”他那么无私的奉献了一天一夜,再不掉黑化值可就不礼貌了! 【任务目标:闻寂,目前黑化值48%。】 系统000继续汇报道:“另外,你之前那张【功力恢复卡-静默版】,今天刚好满两个月。” 凌曜一怔,睡太久了,他差点忘了这件事。 他集中意识心系丹田,下一秒,一股熟悉又陌生的热流自丹田处升起,如沉睡已久的巨兽缓缓睁眼,沿着经脉舒展开来。 那是他两年前自绝心脉时一并失去的内力,至阴至寒,却又生生不息。 他闭上眼,内息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经脉畅通无阻,丹田充盈饱满。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敛去了刻意伪装的温驯,透出久违的幽邃光华。 真正掌控一切的灵魂,终于重新握紧了权柄。 “恢复了。”他说。 系统000:“是的。你现在随时可以将幽冥七弦琴化为雾态附于身后,也能动用全盛时期的任何武学,不过……” 系统000顿了顿,语气稍稍凝重,“再过半个时辰便会到三里庄,那个地方……我感觉不太对劲。” “嗯?” 凌曜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外面的天色。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如将熄的炉火,将官道两旁的树影拉得幽深漫长。前路隐入渐浓的夜雾,有些看不真切。 “呵,问题不大。” 他就知道三里庄没那么简单! 第29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29 第29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29 马车抵达三里庄时刚刚入夜,远远望去却没有一户人家亮灯,走近了便愈发觉得诡异。 整个村子静得像一座坟——没有犬吠,没有炊烟,亦没有孩童追逐嬉闹的声音。 凌曜掀开车帘一角,冷风灌了进来。 他看见不远处的村口蹲着个孩子,约莫七八岁的年纪,穿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袄,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抠着地上的泥。 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湿土,动作机械得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偶。 闻寂勒住缰绳,他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庄子的怪异,眉心微微蹙起。 “零子哥。”凌曜在识海里开口, “扫描。” 方才系统000告诉他这个村庄不太对劲,但是由于距离太远,系统并不能给出具体的说明,此时他们身处其中,应该能扫描出一二。 片刻后,电子音响起,“是卒傀……整村都是。玄真把三里庄炼成活尸巢了。” 凌曜的眸光一凝,“卒傀?” 系统000查询着数据库里仅有的一些资料,迅速在识海里解释道,“人傀体系一共三阶。卒傀是人傀体系的最低阶形态。向上是二阶的‘人傀’和顶级的‘佛傀’。” 000的语速很快,带着数据不全的焦躁,“卒傀由于战斗力太弱,在人傀炼制体系中通常被视为没有价值,施术者不会耗费精力去炼制……我的数据库里没有足够的数据来支撑,其余信息暂时未知。” 凌曜听着,眉头越蹙越紧。 战斗力太弱?被视为没有价值……? 那为什么玄真还要将整座村庄的人都炼成傀儡? 此时,一阵微风吹过,村口蹲着的那名孩童似乎嗅到了空气中一丝不寻常的生人气息,缓缓转过了头。 那双眼睛没有焦距,两颗黑眼珠像浸在污水里的玻璃珠般蒙着灰翳,却又直勾勾地盯着来人。 他嘴角咧开,腥臭的涎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浸湿了前襟。 “爹……娘……” 他站了起来,嘴里喃喃着,声音干涩得像锈蚀的门轴。 “饿……饿……”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个村庄醒了。 每一扇虚掩的门后,每一条幽深的巷口,每一堵矮墙的阴影里,人影如潮水般涌出。 老妪、壮汉、抱着襁褓的妇人、互相搀扶的老夫妇。 他们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衫,脚上有的穿着草鞋,有的根本没穿鞋,踩在入夜后冰凉的泥地上,却好像感觉不到任何寒意。 眼神通通没有焦距,只有星点的幽绿磷光,像夏夜乱葬岗上飘浮的鬼火,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整个村庄点成一座人间地狱。 “杀……杀……” 模糊的音节从他们的喉间挤出,汇成低沉的嗡鸣,像蜂群般一般倾巢而出。 凌曜的武功已经全部恢复,幽冥七弦琴化成一道无形的雾气覆在他身后,他正欲掀帘下车,却被车外的闻寂低声喝道,“别出来!” 话音刚落,闻寂足尖轻点车辕,衣袍在夜色中画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落地时,足下金莲乍绽! 莲瓣舒展的刹那血刃如暴雨梨花,朝三丈之内扑来的卒傀激射而去! “嗤嗤嗤嗤——!” 刀刃入肉声如织布机杼般密集。冲在最前的十几具卒傀齐齐一顿,随即如同被收割的麦秸般成片倒下。 闻寂并没有看那些尸体。 他抬眼,望向更远处。那里还有更多的黑影正源源不断地从村庄里涌出来。 不知有几百还是几千。 透过车帘的缝隙,凌曜看见闻寂足踏金莲,衣袂翻飞如佛陀涅槃前的最后一舞。 那本该是悲悯众生的姿态,此刻却化作了修罗道场的杀伐图腾。 而那些尸体倒下的瞬间,有一缕极淡的灰雾从每一具尸体的口鼻间逸散出来。稀薄得像晨间即将消散的水汽,若不是凌曜目力过人,根本不会察觉。 那灰雾没有随风飘散。 而是像被什么牵引着,缓缓没入了闻寂的眉心。 即便带着人皮面具,凌曜也察觉到闻寂面具下的眉心似乎红了一度。 他直觉不妙,在识海里催促问道:“我的直觉告诉我玄真炼制这些卒傀还有更深层的目的,不然无法解释一个目的性那么强的人,为什么会耗费精力和蛊虫白白炼制所谓‘没有价值’的傀儡?” 系统000的电子音也带着一些焦躁,“我知道这解释不通,但我现在没有足够的数据……” 一人一统对话间,车外已经有更多的卒傀涌了上来。 以闻寂为圆心,四周彻底死去的卒傀越来越多,闻寂的呼吸也开始乱了。 但似乎并不是因为力竭,杀死这些低阶的傀儡并不困难,但他周身的金红光芒却开始明灭不定,更似内里的挣扎! 与此同时,最先倒下的那波尸体开始发生了变化。 一条条黑色的蛊虫倏然从那些已经死去的尸身七窍中爬出,朝闻寂和凌曜两个活人疾速游走而去,闻寂眸中杀意一闪而过,足下血刃乍现,这些黑色蛊虫瞬息间便灰飞烟灭。 而随着这些蛊虫的爬出,原本狰狞怪异的卒傀尸体也随之恢复了原本平和的样貌,那些尸体睁着的双目圆睁,却恢复了正常的瞳仁和眼白,表情也成了正常人该有的模样,俨然就是普通之人。 电光石火间,凌曜明白了玄真炼制这些卒傀的意义! 对于普通的武者,这些卒傀或许连死的价值都没有,但是针对闻寂,这便是最阴毒的绝杀! “这三里庄,”凌曜在识海里对系统000说,“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 玄真以“三里庄重现幼童失踪案”栽赃给他和闻寂,是为了让正道作为他的刀,围剿他们二人——这是针对他云夙烨的。 若是他们听说了风声前往三里庄查案,逃脱了第一波围剿,就会被困此处,然后不得不杀人。 因玄真在此前已经确认了云夙烨目前没有武功,若是在三里庄遇到危险,闻寂必然相护。 一旦闻寂在这里大开杀戒,这些卒傀体内的蛊虫便会从宿主脑中逃出,尸体也会随之恢复原状——成为一具具无辜的生命,造成生生业障! 无辜的杀戮越多,罗刹的业障越深。 而根据梵罗刹相经的本质,是以佛力压制心魔,达到两相平衡。但若多杀一个无辜者,魔性便会在原有的平衡之上反噬上一层。 三里庄的千余卒傀,不是没有价值。 从头到尾,他们都只是献给闻寂的祭品。 卒傀死后逸散的业障,比寻常杀戮浓烈数倍。 而玄真要的,从来不是闻寂死。 他要闻寂杀。 杀得越多越好,杀到业障缠身,杀到魔性彻底压倒佛性。 杀到那个曾被他选中为佛傀之基的玉面佛子,彻彻底底堕成只知杀戮的人间恶鬼! 然后…… 他再以正道魁首、梵音寺方丈的身份,亲手“清理门户”。 为江湖除此大害,成全他四十余年来苦心经营的慈悲之名—— 江湖之人不会知道这个三里庄被玄真炼成了活尸巢,只会看到玉面罗刹屠杀了整村的无辜百姓! 一环扣一环。 一步接三步。 真是好生狠毒! 可是玄真心机算尽,却漏算了一点—— 他云夙烨,可并非真的是个不会武功的废物! “铮——!” 忽地一声铮鸣如银瓶乍破,从闻寂身后的马车处传来,一道蕴含着内力的音浪向前扩散开来。 第30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30 第30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30 闻寂猛地回头! 只见凌曜坐于血雾之中,墨发未束,长发在夜风中猎猎扬起。 嫩黄的衣裙在夜色中像一盏未点燃的灯,裙摆扫过沾染着黑血的青石板,他却浑然不觉。 而凌曜手中,那架传说里已随魔头一同坠崖的幽冥七弦琴显出了真容。 通体漆黑的古琴正横陈于身前,七根冥血弦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暗纹,随着他指尖的拨动,迸发出尖锐如刀锋的音浪! 闻寂的瞳孔骤然收紧。 那一瞬间,他甚至忘了呼吸。 “铮——!” 琴音如瀑,破空而至。 音波如潮水般淹没了冲在最前的十几道卒傀,那些疯狂扑来的身影齐齐一滞。浑浊的眼珠里竟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住了四肢,定在原地,不再向前。 没有死。 只是停止了攻击。 闻寂的目光扫过那些僵立的傀儡,又转过头望向了凌曜。 凌曜的指尖还按在琴弦上,那架闻名江湖的幽冥七弦琴在他掌下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被唤醒的凶兽在惬意地低吟。 而这张脸……闻寂曾看过它千百种模样。 竹林抚琴时是淡淡的清愁,病榻倚枕时是脆弱的苍白,床笫承欢时是湿润的绯艳。 可他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琴横于前,发落于肩。眉眼间那层刻意伪装的温驯与无辜,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真容。 幽邃而锋利,又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像蛰伏深潭的蛟龙终于睁开了眼。 原来这才是你。 闻寂想。 这个念头一路下沉,沉到最深不见光的地方。 原来……那三年的琴音,那三年的笑谈,那三年的温柔与脆弱,那些让他甘愿破戒、甘愿堕魔、甘愿将二十载禅心拱手相让的…… 不过是这张脸上的万千面孔之一。 他想笑。 笑意涌到喉间,却化成一团滚烫的苦涩,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原来你从来不是笼中雀。 是我自作多情,以为金莲锁魂阵能困住你。 是我痴心妄想,以为那点怜惜与愧疚,能让你对我有片刻真心。 你只是……懒得飞罢了。 凌曜没有看他。 他的全部心神都倾注在琴弦之上,十指翻飞如蝶,快得几乎看不清残影。琴音从最初的试探渐入连绵,如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整条长街笼在其中。 这是《幽冥天乐谱》的第三卷:镇魂调。 闻寂认出了这曲调。 他曾听过它——在梵音寺后山的竹林里,被拆成零落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混在一首清心雅乐中。那时他只觉琴音宁静,能平复体内燥火,却从未深究过这宁静从何而来。 如今他知道了。 这哪里是什么清心雅乐? 这是魔教教主呕心沥血自创的音杀之术,是足以号令百鬼、镇魂安魄的幽冥天音。 琴音如巨网般笼罩长街。那些原本扑向闻寂的卒傀,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缓,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住了四肢,又像是被古老的梵唱幽幽催眠。 可三里庄的卒傀实在是太多了。 千余具行尸走肉,从阴影里源源不断地涌出。琴音覆盖的范围有限,网线已绷到极限,随时都有崩断的可能。 凌曜的鬓边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副身体毕竟才刚刚恢复功力不久,经脉还未完全适应内力的奔流。如此高强度地催动《幽冥天乐谱》,每一息消耗的都是真真切切的本元。 可他没有停。 他必须撑住。 这些卒傀不能杀!杀了……业障就会缠上闻寂。 每一刀落下,都是一条无辜百姓的生命。 每一朵金莲绽开,都是在喂养他体内那头贪婪凶恶的魔。 三里庄的千余条人命,足够让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彻底倾覆。 他会堕成真正的魔——一个被业障吞噬、被心魔操控、只知杀戮的人间恶鬼。 那样便中了玄真的计,让闻寂即便在死后,还要背负千夫所指的骂名! 凌曜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他的指尖已经渗出血珠,将冥血弦染得更深。 “咳——” 真气逆行,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偏过头,将那口血压在齿关,只溢出极轻的一丝,顺着唇角缓缓淌下。 滴在嫩黄的衣襟上,洇开一小滴血痕。 闻寂的瞳孔骤缩。 下一瞬,他已经掠至凌曜身侧。凌曜的手腕被他一把扣住,从琴弦上强行拽起,按在了自己胸口。 “够了!”他声音哑得不像是自己的,“别再弹了!” 凌曜没有挣扎。 他任由闻寂扣着自己的手腕,感受着掌心下那片衣料下急速撞击的频率。 噗通——噗通—— 快得不像一个罗刹该有的心跳。 他抬起眼望向闻寂。 那双金红交织的眼眸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凌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衬着唇边还未干透的血迹,竟透出几分慵懒。像一只偷腥得逞的猫,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圣僧,”他开口,嗓音还带着咳血后的沙哑,语气却轻飘飘的,“你的心跳……” “好快。” 闻寂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着凌曜,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唇角还挂着血,笑弯的眼睛里倒映着满地残尸与清冷的月色,像一颗浸在血池里的琉璃珠——分明是从地狱里捞出来的,却还在没心没肺地折射着天光。 “……你的功力。”闻寂没有放开他的手,声音沉得像坠着千斤石。 “还在?” 凌曜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无辜得像只迷路的幼鹿。 可这一次,他的眼底没有半分无辜。 只有坦荡荡的承认。 “在。” 闻寂的呼吸沉了下去,他的眼眶忽然涌上一股滚烫的涩意,他分不清那是什么。 “云夙烨,”闻寂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是不是觉得……”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像是在咽下什么会让他彻底失控的东西。 “骗我……很好玩?” 凌曜望着他,望着他紧抿的唇角。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幽冥崖上,自己说完那句“味道虽好终究无趣”之后,闻寂脸上的神情。 不是恨……从来都不是恨。 凌曜轻轻弯起唇角,“不是骗你。” 他说。 “只是想多装几日柔弱,好让圣僧能……多疼疼我。” 闻寂的呼吸骤然停了。 这话轻佻得像调情,却像一把匕首,不偏不倚地捅进了他心口的软肉。 “你……” 闻寂没能说下去,因为凌曜已经敛了笑意。 “梵罗刹相经……每杀一名无辜者,业障便会加深一层。每加深一层,魔性便会反噬一重。” 他抬眼,直视着闻寂眼底那翻涌不定的金红。 “你想彻底堕成魔吗?” 闻寂没有说话。 凌曜却已经替他答了。 “你不想。” 他挣脱那只被闻寂按着的手,指尖重新落在琴弦上。 镇魂调的余韵再次荡开,将又一批扑来的卒傀定在原地。凌曜唇边的血线又蜿蜒了一寸,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看着闻寂,语气平静。 “所以,别再杀了。” “剩下的这些……我来!” 第31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31 第31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31 凌曜的镇魂调笼罩了长街,却笼罩不了整座村庄。 琴音覆盖的范围之外,仍有黑影在蠕动靠近。 闻寂站在他身侧,看着凌曜的十指在琴弦上磨出了血,而七根冥血弦正贪婪地吮吸着那从指尖滴落的精血。 听着因吸饱了主人的血,而变得愈发幽沉浑厚的嗡鸣,闻寂的心也随之越来越沉。 他无法想象那有多疼。 凌曜的脸上却始终没什么表情,他眉眼低垂,专注得仿佛只是在竹林深处独奏一曲清音。 可闻寂知道他在硬撑。 凌曜现在所做之事,比杀人要难得多。 杀人只需一刀,更何况是杀这些没有武力的普通傀儡? 可要镇住这些已被炼成活尸的无辜者,让他们不生不死、不伤不灭。每一息消耗的都是弹琴之人的本元。 分明该是个冷心冷情的魔头,是个将他骗得团团转的骗子! 可此刻,那人坐在这里,不惜燃烧自己的本元也要撑住他闻寂的业障——只为不让他多杀一个无辜的生命,不让他堕成真正的魔。 为什么? 他想起了两年前。 幽冥崖上,这人站在万丈悬崖边笑得漫不经心,当着全武林的面,说—— “你们口中的玉面佛子,不过是我云夙烨掌中的玩物罢了……味道虽好,终究无趣。” 然后他便纵身一跃,坠入云海。 那一刻,闻寂的世界碎了。 他恨了两年,恨这人骗他身、骗他心、毁他修行,最后还要用那样轻蔑的言语将他所有的真心踩进尘埃里。 可此刻,看着凌曜以自身为代价,阻止那些卒傀死在自己刀下时…… 闻寂忽然不确定了。 当年那些话,真的是他的真心话吗? 还是……另有隐情? “咳!” 凌曜又咳了一口血。 这一次比之前更重,他整个人身形晃了晃,几欲栽倒。 “云夙烨!”闻寂本能地伸手扶住他的腰,触手处却一片冰凉。 至阴内力运转到极致时,本就会让体温下降。可此刻凌曜的体温,已经低得不像活人该有的温度。 凌曜咳血不止,却还有心思调笑,“咳……别叫这么大声……又不是要死了。” 他早在开始弹琴时就很有先见之明的让系统000开了100%痛觉屏蔽卡,并且又花了500积分兑换了一个叫做“本元临界维持符”的东西。 这个本元临界维持符的效果是在使用后,可以让使用者的本元在降至10%的临界点时自动锁死。此后本元将在10%上下波动,维持使用者不死。 只不过这个符的使用期间,因本元消耗而该有的身体反应还是会正常呈现,所以他现在看上去咳血不止、体温骤降,但实际并没有性命之忧。 简单来说……就是看着惨,实际上屁事没有。 凌曜早在开始弹琴之前就给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痛觉屏蔽卡让他感觉不到指尖的疼痛,本元维持符让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真的油尽灯枯。 “零子哥”,凌曜在识海里和系统000嘚瑟道,“我感觉我现在强得可怕!” “我这波残血镇魂是不是超帅?呜呜呜我老攻估计要心疼坏了吧~等这波演完,黑化值还不得再掉个十几二十的?” 系统000恨不得给凌曜倒一盆当头凉水清醒清醒! 这家伙买道具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好好看说明?!这个本元临界维持符使用期限只有一个小时啊喂! 000的电子音在识海里无情响起,“什么强得可怕?你现在只剩下16分钟的装逼时间了,要是等时间到了你还没把所有卒傀全部镇住,你就等着身死道消吧?” “……啥?什么情况?我读书少你别骗我!”凌曜傻眼了。 系统000也没多废话,直接调出了“本元临界维持符”详细的道具说明。 在放大了3倍大小之后,凌曜在道具说明最末尾的小字里面找到了一行“本道具使用时限:1小时”的字样。 这字小得令人发指,简直跟泡面袋上写的“图片仅供参考”有的一拼,不放大还真看不出来…… 天塌了啊! 难怪……难怪他买的时候还在纳闷,这么一个无限残血的道具怎么才只要500积分?他以为是系统良心发现,结果…… 原来这逼只能装一个小时?! 哦不,现在只有十多分钟了。 他还能咋办? 只能硬撑了呗——自己装的逼,含着泪也要装完QAQ 凌曜轻轻推开闻寂,重新将染血的双手按上琴弦。 琴音再起,如残烛最后的燃烧。 他垂着眼,任由额角的汗珠滑落滴在琴身上。唇角的血迹已经干涸,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像一道抹不去的伤口。 他仍在笑,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噙着一点弯起的弧度,衬着那张因内力消耗过度而愈发苍白透明的脸透出几分近乎悲悯的慈悲。 仿佛他不是在燃烧自己的本元,而只是在做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闻寂站在他身侧,却一动都不能动。 他怕自己一动,便会忍不住将那双手从琴弦上扯下来,打断这用性命维持的琴音。 他恨不得立刻大开杀戒,将那些源源不断的卒傀杀戮殆尽!杀了他们,对于闻寂而言易如反掌,但这样却会让凌曜用性命相换的僵局瞬间崩塌。 闻寂像是被一种彻骨的无力感裹住,他从未如此清醒的感知到自己的弱小。 此刻的他只能站着看着,看着凌曜正在以命为代价,将他从地狱的边缘一寸一寸往回拉…… 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云夙烨……”闻寂开口,声音嘶哑。 凌曜没有抬头。 仿佛在说:别吵,忙着呢。 闻寂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两年前幽冥崖上,这人也是这样的神情—— 漫不经心,毫不在意,仿佛生死于他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手掷出的赌注。 可那时他以为那是轻蔑,是嘲弄,是将他所有的真心踩进尘埃里的刀。 如今他才看清。 那根本不是刀。 那是他把自己当成盾,挡在所有他想要护着的人身前。 闻寂的眼眶猛然涌上一股滚烫的涩意。 他忽然看懂了那漫不经心的笑容背后,藏着的是什么…… 云夙烨这个人……或许从来没有变过。 三年前在梵音寺,他以病弱琴师之身,日日抚琴为他平息阳火,护他修行; 两年前在幽冥崖上,他自绝心脉,为的是护住妹妹和幽冥教上下不被正道迁怒; 如今在三里庄,他又以燃烧本元为代价,护他闻寂不被千余条无辜人命酿成的业障所吞噬。 从头到尾,他仿佛都在护着别人。 却唯独……不曾护过他自己! 第32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32 第32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32 “零子哥,黑化值多少了?”凌曜手上动作不停,识海里却问起了系统。 【任务目标:闻寂,目前黑化值36%。】 系统000快速播报完,转而道:“你还有心思看黑化值?你现在只剩下9分钟了。” 凌曜当然知道时间紧迫,他这个时候问黑化值,不过是想振奋一下人心,为自己打一波鸡血……不然他可能真的要撑不住了。 就在此时,一批新的卒傀从村庄更深处的阴影里涌了出来。 凌曜心底暗骂一声,指尖在琴弦上飞速拨动,血珠随着每一次弹拨飞溅开来,在月光下画出一道道细密的弧线。嫩黄的衣裙已被染得斑驳,像一场荒唐的泼墨。 他凌曜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区区三里庄,区区千余卒傀,区区时限一小时的破符……能难得倒他? “……能。”系统000的电子音适时响起,“7分钟。” 凌曜:…… 他不想说话了。 他只能继续弹,弹到手指几乎失去知觉,弹到视野里的血色越来越浓,弹到闻寂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膜…… “云夙烨……云逐水!” 忽然,一声箫音自不远处破空而来——清越如霜降,泠泠如月华倾泻。 那箫声穿透沉沉夜色,穿透千余卒傀的嘶吼,穿透凌曜耳边嗡嗡的嗡鸣,直直地刺入他的耳膜。 凌曜猛地抬头。 月光下,一骑玄衣破雾而来。 马蹄踏碎满地清辉,马背上之人身姿如兰,她手中横着一管月白色的骨箫,箫身尾端坠着一枚银色的小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泠响—— 霜降铃! 那是他送给妹妹的及笄之礼。 来人正是云夙烨的亲妹妹,现任幽冥圣教的教主——云夙霜! 而她身后,两骑紧随而至。 一人青衫磊落,腰悬长剑,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的矜贵与温润——正是百晓门少门主,洛回风。 一人素衣如雪,面覆轻纱,周身气质清冷似月——此为青蘅药谷少谷主,叶青梧。 云夙霜坐于马上,骨箫横于唇边,萧身通体月白,却在月光下因主人的吹奏而隐隐浮现幽蓝色的光华。 萧音未停,那音调不似寻常箫声那般单薄,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九幽之下升起的月华,泠泠淙淙,铺天盖地。 凌曜的眼眸亮了一瞬。 那是《幽冥天乐谱》的第六卷——霜天晓!是他教给妹妹的曲子。 他深吸一口气,染血的十指重新落在琴弦上。 琴音再起。 这一次,琴音不再绵密如网,而是与箫声同频的共振。 琴为地,沉厚幽邃,构建起稳固的基底。 箫为天,清越空灵,在基底之上自由翱翔。 天地交融,阴阳相济。 幽冥圣教的两件镇教之器,时隔五年,终于再次和鸣。 云夙霜的箫声中,夹杂着一股极寒之意。 那是幽冥圣功至阴至寒的内力,与骨箫本身的霜降之力相融,化作无形的寒潮,随着音律铺天盖地地涌出。 空气中的水汽开始凝结。 起初只是细小的冰晶,在月光下闪着微光。渐渐地,冰晶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化作一片片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而下。 暮春时节,三里庄竟下起了雪! 雪落无声,覆盖了整个村庄 每一片雪花落在卒傀身上,远处那些原本挣扎着向前扑的行尸走肉,动作便渐渐慢了下来。 再落一片,便彻底停住。 再落一片,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茫然。 再落一片......那茫然化作空洞的寂静。 他们像一尊尊石像,僵立在原地,任由雪花覆满肩头发顶与眉眼。 整座村庄的上千具卒傀……终于全部停了下来。 雪还在下。 月光下,那些覆满雪花的傀儡,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没有硝烟的血战。 凌曜的手从琴弦上滑落。 他看着漫天飘雪,看着那些终于停下的傀儡,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 “霜儿......长大了。” 他轻声说着,眼睛却缓缓阖上,身体不自觉地向后倒去。 这一次,闻寂接住了他。 他一步跨上前,将满身是血的人儿揽进了怀里,凌曜身上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触手湿冷。 闻寂将其抱紧,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这冰冷的躯体,怀中之人的轻得像一片羽毛,他生怕一个不注意,这人便会被风吹走。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唇角的血迹已经干涸,眼睫安静地覆着,像是睡着了一般。 可那呼吸......却清浅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闻寂——” 一道清冽的女声如利刃般刺来,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怒意,“放开我哥!” 马蹄声骤停。 玄衣翻飞间,一道身影自马背掠下,足尖点过覆雪的青石板,几个起落便已逼至近前。 月色清寒,照亮了来人的面容。 她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墨发高高束起,一身玄色的劲装完美勾勒出了少女初成的身量。 那张脸……与闻寂怀中之人有六七分相似。 同样的眉眼如画,同样的唇若含丹。只是哥哥的昳丽中带着几分惑人的妖,而妹妹的眉眼间,却淬着冷冽的锋—— 那是两年来执掌一教,与群狼环伺周旋而硬生生磨出的锐意。 可此刻,那锋利的眉眼间却压抑着几欲喷薄而出的怒意。 她找了两年的哥哥,此刻就那样毫无生气地躺在一个男人怀里,身上还穿着…… 云夙霜的目光在凌曜那身染血的嫩黄衣裙上顿了一瞬,嘴角抽了抽,但很快便被更汹涌的情绪淹没。 “我再说一遍——” 她手中的骨萧朝闻寂一指,“放开他!” 闻寂仿佛没有听见似的,没有抬头,他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件事值得他注目。 “夙霜,稍安勿躁,我来看看。” 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 叶青梧不知何时已翻身下马,素白的衣袂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她越过云夙霜,在凌曜身侧蹲下,指尖方要搭上他的手腕,却被闻寂一把挥开。 叶青梧面纱外的眉眼平静如水,她垂眸看向闻寂,语气清冷,“我是青蘅药谷少谷主叶青梧,你是想让他死吗?” 闻寂瞳孔一缩,片刻后,似乎是想明白云夙霜带来的人不会伤害到云夙烨,他才将凌曜的手腕轻轻扶起。 云夙霜几步跟了过来,站在叶青梧身侧,目光却一刻不曾从凌曜脸上移开。 叶青梧搭上凌曜的腕脉,片刻后,她的眉心微微蹙起。 “青梧姐……”云夙霜开口,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我哥哥他……怎么样了?” “内力耗尽,经脉有损,心脉也受了震荡。”她抬眸看向闻寂, “再晚一刻,神仙难救。” 闻寂的呼吸一滞。 他抱着凌曜的手骤然收紧,却又在下一瞬强行松开——他怕自己勒得太紧,会伤了怀里这个脆弱的人。 叶青梧没有再看他。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枚清香四溢的药丸,托着凌曜的下颌喂了进去。 “含住。”她低声道,“别咽。” 昏迷中的人仿佛听见了,唇瓣轻轻嗫嚅了一下,将那枚药丸含在舌下。 叶青梧又取出一根银针,在他腕间、心口、眉心各刺了一针。针入皮肉,原本苍白的肌肤下,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血色。 “命保住了。”她收针起身,看向云夙霜,“但他得睡上一阵子,至少三天。” 云夙霜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闻寂怀里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她哥哥,幽冥圣教的教主,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当年在西域圣地,她日日盼着哥哥来接她。 后来哥哥真的来接她了,可还不到一个月,哥哥便被那群所谓的正道逼得坠了崖。 背负了所有污名,只为保全幽冥圣教,保全她不被牵连。 她不能让那个教她弹琴、教她吹箫、告诉她“等哥哥圣功大成,一定接你回家”的人,死得这样不明不白! 所以她要查。 查叛徒,查人傀案,查那个藏在幕后的“萧先生”。 查了两年,她终于查到了。 也终于......等到了哥哥。 可等来的却是这个模样——浑身是血,气息奄奄。 云夙霜的目光在凌曜脸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一旁的洛回风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她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哥哥,霜儿来接你了……”她开口,声音低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你回来了,就不能再……扔下我了。” 第33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33 第33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33 云夙霜直起身,缓缓转头看向一旁的闻寂,后者的人皮面具早在刚才就已经揭下,露出了真容。 玉面罗刹,江湖上人人谈之色变的杀神。 他跪坐在雪地里,正抱着她的哥哥,眼眶发红,一副随时要入魔的模样。 明明是杀人不眨眼的罗刹,此刻却像一尊被抽去了脊梁的佛像。 “闻寂。”云夙霜的声音冷得像这满地的雪,“我哥若有事,幽冥圣教倾全教之力,也要你偿命。” 闻寂垂下眼,将凌曜又往怀里拢了拢,他没有辩解。 因为他知道,自己确实没能护住他。 这三里庄的千余卒傀,他杀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云夙烨用命去扛。若不是云夙霜她们及时赶到,云夙烨此刻怕是已经…… 闻寂闭了闭眼,不敢再往下想。 “霜儿。” 一道温和的男声响起。 洛回风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 “别担心,青梧她说你哥哥没有性命之虞。” 云夙霜点点头,转头看向身后的洛回风。 “你带衣服了吗?” 洛回风愣了一下:“什么?” “男装。”云夙霜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闻寂怀里的人,“我哥现在穿成这样,不太合适。” 洛回风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了两日前。 那时他探查到三里庄情况有异,便知是玄真布下的诱饵。他让手下追消息追到奚霞镇那家客栈,从店小二嘴里听说了一件事—— “那对小夫妻啊?嗨,别提了!那小娘子入夜后......啧啧,那叫一个主动!她居然……咳,自己动!我们掌柜的还说,娶这么高的娘子,日子肯定难熬,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二天早上,那小郎君抱着人下楼,腰都不带软的!” 洛回风收到情报时浑身打了个冷战,百思不得其解:这穿女装的到底是云夙烨还是闻寂? 若是云教主女装,那自己动的又是谁? 若是闻寂女装...... 噫——! 此刻亲眼所见,他终于明白了。 女装的那个,是云夙烨。 所以那天夜里,所谓自己动的 “小娘子”……也是云夙烨?! 嘶——他好像,在无意间得知了他未来大舅哥不得了的信息。 洛回风默默收回了目光,对凌曜不由多了几分敬佩。 不愧是他认定的未来大舅哥!平时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私底下居然玩得这么开。 难怪当初能把玉面佛子钓到手。这魄力,这手段,这豁得出去的劲儿...... 他要是有这魄力,现在怎么可能还是单身狗? 洛回风悄悄瞥了一眼身边的云夙霜,霜雪落在她玄色的衣袍上,衬得她愈发清冷孤高。 他认识她快两年了。 从她第一次拜托他暗中调查萧先生的罪证时起,他就无法自拔地陷了进去。 他以盟友的身份陪在她身边两年,帮她查消息,帮她追线索,帮她做一切她需要的事,看着她从一个小姑娘长成如今这副清冷孤高的模样。 可他从来不敢说。 洛回风知道,云夙霜的心里只有复仇和真相,也知道自己在她眼里有盟友之谊,但也仅此而已。 他怕说了,就连朋友都做不成。 可此刻,看着闻寂抱着凌曜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洛回风忽然有了醍醐灌顶的感觉! 人家佛子,二十载的禅心,说破就破。 人家教主,命都可以不要,说舍就舍。 原来爱一个人,是可以这么不要性命,也不需要那么多顾忌的。 洛回风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的胆怯,简直像个笑话。 大舅哥能做到的,他凭什么做不到?! 等这件事尘埃落定,他一定要说! 洛回风在心里默默下定决心,他转身从马背上的包袱里取出一套簇新的玄黑男装。 刚想递给闻寂让他帮忙给云夙烨换衣服,就被一旁的云夙霜不悦地打断。 “你直接给我哥哥换就行,给他做什么?!” 云夙霜可是相当不待见闻寂,若不是两年前自家哥哥留下的一封信,让她不要对闻寂动手,这两年她早就不知杀他多少次了。 闻寂闻言,终于抬眸看向了云夙霜。他能听出她话里的敌意,那敌意像刀子一样锋利,毫不掩饰。 月光下,少女玄衣墨发,眉眼昳丽,竟与凌曜有六七分相似。 只是那人永远噙着笑,漫不经心的,叫人猜不透他心底究竟藏着什么。 而眼前这个少女,将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怒就是怒,痛就是痛。 闻寂听出了那语气里的敌意,也听出了那敌意背后的缘由,她在护着她哥哥,像一只护崽的幼兽,不许任何人靠近。 这本该是寻常的事。 可不知为何,闻寂的心底竟泛起一丝涩意。 那涩意很淡,像一杯清茶里落进了一粒细沙,若不细品,根本察觉不到。 可一旦察觉到了,便……再也无法忽视。 此刻的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云夙霜,是云夙烨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 这人会为了她安排好一切后路,会在幽冥崖上当着天下人的面自绝心脉,只为保全她的未来。 那是毫无保留的纯粹守护。 而云夙霜,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那句“我哥若有事”。 因为她是他的妹妹,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本该嫉妒,嫉妒她可以被凌曜这样护着,嫉妒她是凌曜愿意用命去保的人……在今日之前,这些都是闻寂不曾得到过的东西。 他得到的,不过是三年的谎言,是若即若离的撩拨,是这两年来日日夜夜啃噬着他骨髓的恨与执念。 可现在...... 他看着怀里这个为了阻止他堕魔,不惜燃烧自己本元的人,忽然不确定了。 那三年的琴音,那些月下的对弈,那些刻意抛出的刁钻问题,还有青柳镇山洞里的失控,慈航寺里的纠缠...... 桩桩件件,当真是骗局吗? 若全是假,为何要为他做到这一步? 若全是假,为何今日要拼了命护住他不被业障吞噬? 就在此时,洛回风拿着那套男装走近了几步,试探性地问道:“那个......要不你先把他放平,我给他换?” 可话音还没落,闻寂便抬眸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便让洛回风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却比杀意更让人脊背发凉,仿佛一头雄狮在打量一个胆敢觊觎他所有物的入侵者。 “不必。”闻寂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我来。” 云夙霜却眉头一皱:“你是他什么人,轮得到你来换?”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出一串噼里啪啦的火花,洛回风觉得自己手里的衣服都快被这无形的气场烧出洞来了。 他站在两人中间,进退两难。 一边是他暗恋了两年的心上人。 一边是未来大舅哥的……呃,该怎么称呼呢?嫂子?哥夫? 两边他都得罪不起啊! 第34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34 第34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34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叶青梧却在此时开口,打破了这难言的僵局,“二位,现在雪还在下,不如我们先找间干净的屋舍让云教主暂避一下。” 洛回风如蒙大赦,连忙应道,“对对对!天还在下雪,别把我大舅……啊,云教主给冻坏了。” 几人找了一间还算干净的屋舍,洛回风打水烧水,让两位女士暂且回避,然后将衣服和热水手帕等交给了闻寂,全权让他处理。 做完这些,洛回风主动退到外间,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悄悄抹了把额上的汗水。 闻寂将凌曜轻轻放在那张勉强还算干净的矮榻上,油灯的火苗在窗缝透进来的夜风里微微晃动,将屋内照得忽明忽暗。 他先是拧干了手帕,俯身替凌曜擦拭脸上的血污。 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阖着,没有了平日里那股子漫不经心的神气,倒显出几分乖顺的脆弱来。 然后是手。 凌曜的十指血肉模糊,冥血弦锋利如刃,在琴弦上磨了那么久,指尖的皮肉早已被割得不成样子。 闻寂托着他的手腕,将凌曜的手指一根一根擦拭干净,每一下都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薄瓷。 他又拿出叶青梧留下的药膏,仔仔细细地涂在每一道伤口上,做完这一切,闻寂才给凌曜换上了那套簇新的玄衣。 他看着云夙烨安静的眉眼,声音沙哑:“云逐水……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怀中的人没有回答。 闻寂俯身,在凌曜眉心落下一个吻,他将人轻轻揽进怀里,缓缓闭上了眼。 窗外的雪还在下,将这三里庄覆成了一片素白。 而屋内,这个曾杀人不眨眼的罗刹此刻正抱着他的魔头,像抱着这世间唯一的温暖。 云夙霜不知何时进了外间,正蹲在角落里努力缩小存在感的洛回风一见来人,猛地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一丝被监工当场抓包的窘迫。 “夙、夙霜……你,你怎么进来了……” 云夙霜没有回答,他盯着那扇门,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半晌,她才开口问道,“你说,他凭什么?” 她似乎在问洛回风,却又似乎并不期待能得到回答。 洛回风看着她,轻声开口,“夙霜……你哥哥还活着,这便是最重要的。” 许是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里屋的门开了。 闻寂站在门口,逆着油灯的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闻寂,你出来,我们有话和你说。”云夙霜开门见山道。 “你们要说什么,就在这里说。” 云夙霜眉头一皱:“你——” “我不会让他离开我的视线范围。”闻寂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半刻也不行。” 半晌,云夙霜才妥协道:“行。” 她抬脚走进里屋,洛回风和叶青梧也紧随其后。 四人围坐在屋内的一张桌子旁,闻寂的座位正对着那张矮榻,目光始终没从云夙烨身上移开。 洛回风率先开口,“我先来说说我们现在查到的东西吧,也好让闻寂兄能够知道我们此行的缘由。” “先说结论。”洛回风道,“我们已经查到,这些年炼制人傀,且制造了三里庄这整村卒傀的罪魁祸首,是个自称‘萧先生’的人。” 闻寂眸光一凝:“萧先生?” “对。”洛回风点头,“这位萧先生是前朝遗孤。四十多年前,大梁王朝覆灭。萧氏皇族三百余口被屠戮殆尽。只有一个当时年仅七岁的皇子,被忠仆拼死救出,藏于民间。” 闻寂眉心微蹙。 云夙霜从怀里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递到了闻寂面前,“这是两年前我哥肃清叛徒时,从幽冥圣教那几位叛徒长老那里搜出来的,我哥将它留给了我。” 闻寂接过信笺,目光落在那几行小楷上。 这些信的字里行间,都是萧先生写给幽冥教叛徒的指令。他让他们帮忙抓捕资质上乘的少男少女,将这些脏水尽数泼到当时才刚刚继位的云夙烨头上。萧先生在信中许诺,等事成之后,他会帮他们夺权,让他们能够掌控整个幽冥圣教。 落款处,还赫然写着“萧先生”三个字。 “这些资质上乘的少男少女都是炼制人傀胚的原料,只要将这些人傀胚植入武功高强之人体内,便可使服用者功力大增,而萧先生,也能得到一具‘无痛无感、唯命是从’的人傀,对其进行控制。” 洛回风解释道,又将一沓账册推向闻寂:“还有这个。” 闻寂低头看去。 纸上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账目,每一笔都记录着日期、金额和往来对象。抬头赫然写着——“影杀楼密账”。 “影杀楼一直号称中立,只要给钱就可以成为代行者。”洛回风道,“但实际上,近年来,他们已经彻底沦为了萧先生的走狗。这是我花了大价钱从影杀楼内部一个想金盆洗手的账房先生手里买来的。” 他指了指账目上那些用朱砂圈起来的名字:“这些,都是和萧先生有过往来的人。悬剑宗、真武阁、昆仑玉宫、青蘅药谷……江湖的八大门派里,除了我们百晓门和已经将叛徒肃清干净了的幽冥圣教。其余的六家,已经全部被人傀渗透了。” “我们百晓门能够幸免,还是因为夙霜提前告知了我。”洛回风看了云夙霜一眼,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闻寂闻言,抬眼看向了三人之中的叶青梧,仿佛在询问为何她已知道了此事,青蘅药谷却还是被人傀渗透了五六成之多。 叶青梧适时开口,声音清冷似霜:“我们青蘅药谷的情况比较复杂……” “我在谷中发现端倪时,药谷近半数者已成了人傀。”叶青梧道,“我调查了人傀案之后,才在过程中结识了同样在查案的云教主和洛少门主。” 她顿了顿:“因我药谷中的师姐妹关系亲近,如同亲人一般,我一直希望能够找出解救之法,所以目前……青蘅药谷还是维持着被人傀渗透的状态,并没有打草惊蛇。” “解救之法?”闻寂问。 叶青梧点头:“我偶得了一具人傀尸体,对其潜心研究了半年,已让我找到了炼制解药的方法。” “只是……”她微微蹙眉,“这解药需要将已死的人傀心脏作为主药。目前为止,一具完整的人傀只能炼出三枚药丸,远远不够救我药谷。” 闻寂的眸光一暗,他想起了三里庄那些被他杀死的卒傀。 “外面那些卒傀……”他问,“能否派上用场?” 叶青梧遗憾的摇了摇头,“卒傀是比人傀更低阶的存在,是被低阶蛊虫操控的活尸,他们体内并没有人傀胚,没法作为解药。” “换而言之,想要制作人傀的解药,就必须要用同阶、乃至更高阶的死亡来献祭!” 第35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35 第35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35 “据我所知,”洛回风回想着手下之前给到的情报,开口道,“外面的那些卒傀,即便没有任何外力的伤害,三个月内也会被体内的蛊虫逐渐蚕食脑髓,日渐疯癫,最终力竭而亡。” 闻寂的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黑色的佛珠,闻言问道,“可有解救之法?” 洛回风摇头,“它们是最低等的傀儡,从被人炼成傀儡的那天起就只能作为用完就丢的弃子,没有任何解救之法。” 听到这个回答,闻寂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他想起了方才那些扑向自己的卒傀——那些穿着打补丁旧棉袄的孩童,那些互相搀扶的老夫妇,那些抱着襁褓的妇人。 他们本不该是这样的。 三个月后,他们会死。而杀死他们的,是那个将他们炼成傀儡的人,那个……萧先生。 闻寂垂下眼帘,心中对那位萧先生的恨意愈添了一分,他继续翻动手中那本账册,一页又一页,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他捻动佛珠的手停住了。 洛回风方才明明说……除了幽冥圣教和百晓门外,其他的六大门派皆被人傀渗透。可…… 他翻遍了这整本账册,从头至尾,都没有记录任何与梵音寺有关的往来记录。 “洛少主,这账册不全?” 闻寂抬头看向洛回风,眉心微微蹙起,“这上面为何没有梵音寺的名册?” 洛回风与云夙霜对视了一眼,两人间似乎进行了什么无声的交流。 随即,洛回风转回头开口道,“账册是全的,梵音寺被人傀渗透也确为事实,至于为什么……你还不明白么?” 闻寂没有回答,可呼吸却不自觉的放轻了。 一种不好的预感自他心底慢慢升起,让他直觉洛回风接下来要道出的事……将足以颠覆自己的认知。 洛回风深吸了一口气:“因为萧先生不需要和梵音寺有往来,原因无他,他本人就藏在梵音寺里。” “萧先生,本名箫藏枢,他便是梵音寺的住持,你从前的师父——玄真!” “不可能!” 闻寂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快,像是本能般脱口而出,虽然他早在两年前就叛出师门,但师父曾经待自己很好…… 那年他四岁,被老住持带回梵音寺交到他师父手中时,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是师父教他认字诵经、打坐修习。 他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师父便摸着他光溜溜的脑袋,眼里带着欣慰的笑:“觉妄这孩子,佛骨天成,是修习琉璃体的不二人选。” 七岁那年,师父将一管白玉笛赠予他。那笛身细润光泽,笛身近吹口处刻着“觉妄”二字,这是师父给他的护身法器,能辟邪驱灾,他一戴便是十多年。 十岁那年,他在后山练功时不小心摔断了腿。师父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山路寻医,自己那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却还坚持着一步步往前走…… 洛回风仿佛猜到了闻寂会是这样的反应,并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另起了一个话头。 “闻寂兄,我问你一个问题——梵音寺这些年来,可有天资极佳的小沙弥失踪?” 闻寂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垂下眼眸,认真回忆起当初在梵音寺里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藏经阁里有个叫慧明的小沙弥,根骨极佳,被师父玄真亲口赞为“十年难遇之奇才”。 可没过多久慧明便失踪了。寺中只说他是被远游的高僧看中,带走去云游修行。 后来还有几个。 明心、悟尘、见空……都是些年幼却天资过人的孩子。每隔一两年,便会有几个消失。理由千篇一律——或被高僧看中带走,或自己悟性不够主动还俗。 他从无疑心。 因为那是梵音寺,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师父玄真慈眉善目,师兄弟们晨钟暮鼓,日日诵经礼佛。 那般圣洁的地方,怎会藏污纳垢? 可此刻,那些被他忽略的疑点,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下燃起的火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上次月圆之夜,影杀楼的杀手在自己功法反噬最严重的时候来袭。当时他怀疑是幕后主使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所以才会在月圆之夜行动。 他不是没有想过幕后之人可能知道《梵罗刹相经》功法的弱点,可这个想法却很快被他否决掉了。 梵罗刹相经,那是他堕魔之后再梵音寺的藏经阁最深处寻得的禁忌秘法,整个梵音寺能接触到这卷经书的,不会超过三人。 他当时本能的将这个怀疑排除在外,可此刻…… “那些信……”他哑声开口,对云夙霜道,“能否再让我看看?” 云夙霜将那些叛徒的密信复又递给了他。 闻寂接过,借着烛火的光亮一行一行地仔细观摩。 方才他看信时,只注意到了信中那指使教唆的阴谋,此刻细细端详着这字迹,却发现越看越是眼熟——字体端正清隽,带着几分刻意收敛的锋芒,是标准的馆阁体。 而他师父玄真,亦写得一手馆阁体的小楷! 洛回风不想给他动摇的机会,立马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摊开。 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页,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这是玄真方丈早年的抄经残卷。我令手下从梵音寺的藏经阁里找出来的。”洛回风说着,将其推到了那几份萧先生写给幽冥教叛徒的密信旁边。 “你看看,和那些密信上的字迹,是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闻寂呼吸一滞! 同样是馆阁体,同样带着那股收敛后的锋芒。甚至连某些字的转折、勾连的习惯,都如出一辙。 除非是常年临摹同一人的字迹,否则绝不可能如此相似。 可玄真方丈的字,谁能临摹? 他是方丈,是得道高僧,他的字迹只在抄经时留下,从不外传。能接触到那些经文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而能相似到如此程度的,只有他本人才能做到。 这两份字迹,此刻在同一盏烛火、同样的角度下……再也不容争辩。 第36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36 第36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36 闻寂忽觉那桌上的字迹仿佛被烛火点燃了般,灼眼无比。 他闭上眼,可那字迹却仿佛刻进了眼底似的,怎么都抹不掉。 闻寂自嘲般地低笑了一声。 屋里的三个人都没说话。 半晌,闻寂才缓缓开口,他声音很轻,仿佛在说给自己听。 “我十岁那年……在后山练功时摔断了腿,师父闻讯赶来,僧袍的下摆都撩起来了,露出里面的中裤。我从来没见过师父那样……” 闻寂声音喑哑,带着点回忆的涩意,“他平时走路都慢悠悠的,像踩在云上,可那天他跑得飞快,草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把我背在背上,山路不好走,天又黑,他踩空了两次,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渗了出来,把僧袍都给洇湿了。可他没有停,就那么一瘸一拐地背着我往下走。” 闻寂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久远到他自己都不太信了。 “我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问他:‘师父,我会死吗?’” 房间中的其余几人并未打断,而闻寂的思绪也仿佛随着追忆,悠悠然回到了自己十岁的时候。 …… 当时他问出这个带着孩童天真的问题后,玄真低低地笑了一声:“傻孩子,摔断腿是死不了人的。” “那……我还能练纯阳琉璃体吗?” 这个问题一问出口,闻寂便感觉到师父的脚步顿了一下。 片刻后,玄真继续往前走,声音依旧温和,“觉妄,为师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个叫演若达多的人。一日早晨,他拿镜子照自己的脸,看见镜中人的眉眼清清楚楚,便心生喜爱。可当他放下镜子看自己时,却怎么也看不见自己的脸了。” 玄真的声音在夜风里缓缓流淌,带着诵经时特有的韵律:“他以为自己的头不见了,以为有妖怪作祟,吓得发狂,在大街上跑来跑去,逢人就问:‘我的头在哪儿’。” “后来呢?”年幼的闻寂问。 “后来啊……有人告诉他,你的头一直都在,是你自己迷了。” 玄真顿了顿,“演若达多不相信,那人便把他拉到井边,让他看水中的倒影。演若达多一低头,看见自己的脸清清楚楚映在水面上,这才知道——头从未遗失,狂性便停了。” 闻寂伏在师父背上,听得入了神,“师父,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 玄真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问道:“觉妄,你说……演若达多的头到底丢了没有?” 闻寂认真地想了想,“没有,只是他自己以为丢了。” “对。”玄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觉妄,你要记住——” “众生本具佛性,本自清净。可为什么还会有烦恼?就是因为这颗心起了妄念。妄念一起,便像演若达多那样,明明头在颈上,却四处寻找。” 玄真语重心长道:“所谓修行,不是从外面求什么,而是歇下狂心。狂性自歇,歇即菩提。” 夜风吹拂,吹得路边的树影沙沙作响。年幼的闻寂似懂非懂,“那弟子要怎样……才能歇下狂心?” 玄真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在山路上。良久,才听他开口:“精进修行,持戒不犯。尤其是你练的纯阳琉璃体——”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叮嘱道:“觉妄,琉璃体至阳至刚,须得童身修炼,保持元阳不泄。你可知道为何?” 闻寂摇头。 “因为男女之欲,是世间最烈的妄念。” “那妄念一起,便如烈火焚身,能将你的苦修烧得一干二净。演若达多狂性发作,不过是在街上奔走;你若狂性发作,毁的可不只是修行。” 年幼的闻寂听闻此言,有些害怕地问道,“师父,那弟子该怎么办呢?” “守心。” 玄真道,“时时刻刻观照自心,不让妄念生起。就像方才那个故事里说的——识迷无因,妄无所依。你只要认出它是妄,它便不能缚你。” 闻寂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却还带着孩童对师父本能的依赖:“那师父会一直教导弟子吗?” 玄真没有立刻回答,许久,他才轻轻地“嗯”了一声:“师父会看着你,看着你练成纯阳琉璃体,看着你至第九层大圆满境。” 当时的闻寂趴在师父背上,听着这句承诺,心中涌起满满的感激与敬仰,腿上的伤仿佛都没那么疼了…… 闻寂缓缓睁开眼,将思绪从回忆中拉回。 屋中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亮光,他看着面前的三人,又仿佛透过虚空谁也没看,“那时我想,师父真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他背着我走了二十里山路,还给我讲这么有道理的故事。” “我曾想一直追随师父,按他所期望的那样觉妄止妄,修习纯阳琉璃体,直至大圆满境……” “直到我二十岁那年,遇见了云夙烨……” 后来的事,便如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可即便他破了戒、泄了元阳、纯阳琉璃体前功尽弃,师父玄真却依旧没有对他过多苛责。 那日他从青柳镇归来,跪在禅房里请罪。师父背对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久到他以为师父不会再开口时,却听师父轻轻叹了口气道:“觉妄,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太过自责。佛说一切皆有定数,或许......这便是你的劫。” 师父转身看着他,那双常年悲悯的眼眸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复杂。 “你且闭关些时日将养身体。待伤好了再慢慢修行。琉璃体虽破,却未必没有别的路可走。” 那时闻寂心中愧疚难当,却也对师父的宽容心怀感激。 后来梵音寺的流言四起,说他与那琴师不清不楚。有执事僧提议将闻寂逐出寺去,是师父说了一句“清者自清”保下了闻寂,让他留了下来。 再后来...... 幽冥山上,师父玄真站在人群中,听着云夙烨那将梵音寺的颜面放在脚底下踩的羞辱之言,眼中是闻寂从未见过的痛心疾首。 “觉妄,拿起剑!诛杀此魔,你便还是梵音寺的佛子!过往一切,老衲替你担着!” 闻寂还记得师父对自己说的话。可他握着剑柄的手却在发抖。 师父对他那样好,二十年来悉心教导,在他犯下滔天大错后仍愿替他担着。可他却……还是下不去手。 那一刻,闻寂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裂成了两半。一半是身为佛子的责任,是该当诛杀此獠、坚守正道的决心;另一半却是那个曾在竹林听琴三年,无法自拔爱上魔教教主的“闻寂”。 他选择了后者。 他折断了剑,叛出了师门,辜负了师父二十年的恩情。 这两年来,这份愧疚仿佛一根刺,日夜扎在他心间。他想,他欠师父的,可能这辈子都还不清。师父待他那样好,他却为了一个骗子,将一切都毁了。 可如今…… 闻寂伸出手,将那些信笺和抄经残卷轻轻合拢。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什么人收尸。 这二十年的恩情、二十年的教导、二十年来每一次落在他头顶的温暖手掌,每一句“觉妄”的呼唤…… 若这些都是假的,那他闻寂这二十年,究竟活在怎样一场荒诞的梦里? 第37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37 第37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37 闻寂垂着眼,静默良久。 屋内静谧得能听见窗外的落雪声。烛火将他半边脸庞照得雪白,另半边却隐入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单凭字迹......”他终于开口,喉咙里仿佛含了一把粗粝的砂砾, “不够证明什么。”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近乎执拗的抗拒。 “玄真身为方丈,想弄到他抄经残卷的人很多。江湖上想模仿他字迹的,也大有人在。” 这话说出口时,闻寂自己都觉得可笑。可他还是说了。 因为那是他师父。 那个在他四岁时将他抱在膝上,一字一句教他诵经的人;那个在他七岁时赠他白玉笛,说“音可通禅,亦可寄心”的人;那个在他十岁时摔断腿,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山路,膝盖磕破也不肯停的人。 云夙霜眉头一皱,正欲开口,却被洛回风轻轻按住了手腕。 “闻寂兄说得在理。”洛回风的声音难得正经,“单凭字迹,确实不够证明玄真就是萧先生。毕竟这世上,伪造字迹、栽赃陷害的事,也不少见。” “但我们既然敢在你面前说这些,自然是有把握的。我百晓门做情报这行,最讲究的就是证据链。单一线索不可信,两条三条相互印证,才算铁证如山。” “三日前,我亲自去了趟梵音寺。”洛回风道,“借着给寺中一位相识的老僧送经书的名义。夜里趁人不备,用我们百晓门特制的探秘法器,在迦叶山后山探测到了一处隐秘空间。” “那间密室里,有青铜丹炉,有人傀胚胎,有前朝皇室的遗物,你若不信,届时自己去看即可。 “还有一事。”叶青梧的声音清清冷冷地响起,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檀木盒,放在桌上。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枚银针。 针身细如发丝,针尖处隐约可见一丝极淡的血色,像是洗不掉的业障。 “两年前,我对那具偶得的人傀尸体进行了解剖。在那具尸体的大脑顶部,发现了极其细微的银针痕迹。” 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起那枚银针。 “这种银针,是梵音寺独有的‘度厄针’。用于给临终僧人度化时,刺入百会穴,助其往生极乐。针身以秘法淬炼,入体后若不刻意寻找,根本无从察觉。” “我们虽然没有找到人傀炼制的完整秘法。但据我对那具尸体的解剖结果推测,那些人傀在服用人傀胚的同时,需要辅以高僧经文开光后的度厄针刺入百会穴,方能完成最终的掌控。” 叶青梧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闻寂,面纱外的眉眼平静如水。 “江湖上会用此针的,只有梵音寺的几位长老级僧人。而其中,有三位早已圆寂。唯一活着,且有能力接触并掌控这些人傀炼制全过程的——”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唯一活着的,是梵音寺方丈,玄真! 闻寂盯着那枚银针,目光一动不动。 度厄针,他曾见过师父给圆寂的师叔祖用过。 那日他侍立在侧,看着师父捻起银针,口中诵着经文,缓缓刺入师叔祖的百会穴。师叔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安详的笑意,仿佛真的在那一刻看见了极乐世界。 他那时想,师父真是慈悲。 如今想来,那慈悲背后,又藏着多少血腥? 洛回风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知道玄真就是萧藏枢时的反应。 那时他也震惊,也不信,也翻来覆去地查证,把所有的线索对了又对,直到再也没法自欺欺人。 可他没有闻寂这样的挣扎。 因为那不是他的师父,不是那个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山路、给他讲经说法、看着他长大的师父。 闻寂不是不信,而是不敢信。 一旦信了,便意味着他二十年的信仰是个笑话,意味着他二十年来所有的敬爱、感激与孺慕,都给了这世上最虚伪的人。 “闻寂。”云夙霜忽然开口,“我知道他是你师父,知道你不愿意相信。” “可我哥哥……”她抬眸望向此刻安静躺在床上的云夙烨,“当年他被逼得跳崖,被天下人骂作魔头,被你们在幽冥山上当众讨伐……他受的那些苦,都是拜你师父所赐!”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重,像是要把这两年来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砸进这句话里。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没说。宁愿被你恨着,宁愿一个人扛着,也不愿让你知道……” “为什么?!” 她像是憋了太久终于忍不住迸发出来的质问,砸在了闻寂心口上。 “因为他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云夙霜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来。她死死盯着闻寂,像是在看一个仇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可怜人。 “他知道你受你师父二十年的恩惠,知道你把你师父当成这世上最亲的人。若他贸然说出真相,你只会觉得是他在离间你们师徒!是他在污蔑你师父!” “他宁肯自己死,也不愿让你为难!”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闻寂坐在那儿,这些话如同一把把利刃刺进他的胸膛,字字诛心! 他想起在慈航寺里,他逼问云夙烨为何不说话,那人只是摇头。那时他以为是轻蔑,是沉默的对抗。 可如今想来,那摇头里可有无奈?可有“说了你也不信”的苦涩? 第38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38 第38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38 云夙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恨他。 恨他是哥哥两年前被迫跳崖的间接推手,可她更恨的是,即便重活一次,她哥哥仍不惜性命也要护着这个人。 她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重重地拍在桌上。 那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封口处是一方已经拆开的火漆,印着幽冥圣教的玄火纹。 “这是两年前我哥哥坠崖后,圣教中人送到我手里的,是我哥留给我的……遗书,若不是这封信,我早就不知杀你多少回!” 闻寂的呼吸一滞。 “我本不想将我哥哥给我的信给你看。”云夙霜的声音冰冷,“但既然你不愿信,便看看这个吧。” 她将信推到他面前,便退后两步,抱着手臂靠在墙上,不再说话。 闻寂伸手,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上是云夙烨的字,却又和他平日里见过的有所不同——那人的字向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飘逸,像他的人一样,叫人捉摸不透。 可这信封上的字,却十分端正,仿佛是给亲人独有的郑重。 “吾妹亲启: 见字如面。 霜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哥哥大抵已经不在了。莫哭,听我把话说完。 有些事,我本想亲自告诉你,可如今看来,是来不及了。 你还记得当年哥哥继位时,江湖上传出的那些谣言么?说哥哥掳掠幼童、丧尽天良,说我们幽冥圣教炼制人傀、视为魔教。那时我便知道,教中出了叛徒。 可哥哥势单力薄,教中暗流涌动,我又需护着你,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先将你送往西域圣地,待我肃清内乱,再接你回来。 后来的事,你大抵也都知道了。 我被叛徒追杀,重伤逃至梵音寺,被佛子所救。那三年,我以琴师的身份隐于寺中养伤,功法偶有突破,便会上梵音寺所在的迦叶山后山去锤炼经脉,冲击瓶颈。 可某日我上山,却机缘巧合发现了后山藏匿的秘密。” 闻寂看到这儿,心头骤然抽紧,仿佛知道了接下来会揭露什么一般,呼吸都变轻了,他放下一页信纸,看向第二页—— “梵音寺方丈玄真,就是那个在幕后操控一切之人。他炼制人傀,又嫁祸圣教…… 可我拿不到证据。 后山那间密室外有禁制,我若强行闯入,必然惊动玄真。当时我形单影只,功法又尚未大成,能做之事有限,只能先保全佛子一人。 闻寂是天生佛骨,又修炼纯阳琉璃体,玄真待他极好。 霜儿,你知我从前最爱看些志怪风俗类的书,我曾在一本古籍上看见过一项记载:天生佛骨之人,若修炼纯阳琉璃体至第九层圆满,便可炼制成至高无上的‘佛傀’。此傀金刚不坏,唯命是从,杀力足以以一敌万。 我曾以为那是遥远怪诞的术法,从没想过它离我那么近。 我不确定玄真是否真的会将他炼成佛傀,但我怕万一那是真的,万一我不阻止,待到大错铸成,一切都晚了。 哥哥不想后悔。” 闻寂的指尖微微攥紧。 他觉得胸口像是被人剖开了一个大口子,空了一块,很冷。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这事我本不该管。他是正道魁首,我是圣教教主。他死他活,与我何干? 可那三年里,他待我很好。 霜儿,你可能不懂。哥哥这辈子,见过太多虚情假意,也见过太多刀光剑影。可在梵音寺那三年,是哥哥这些年来过得最平静的日子。 有人听我弹琴,有人与我下棋,有人在我病时端药送水,有人在我问出那些刁钻问题时认真思索良久才回答。 他不是因为我是云夙烨才对我好。他待我,没有任何算计。 所以……我要毁了他的佛傀之基。 我要让他破戒,让他动情,让他再也炼不成那该死的纯阳琉璃体! 我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他会恨我,会以为我骗了他三年,会以为那些琴音与对弈,那些月下的闲谈,全都是算计好的戏码。 可那又怎样呢?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不被炼成那无痛无感、唯命是从的傀儡,他恨我也罢。 只是这些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告诉他。 让他恨着吧。恨可以让人活下去,而真相……有时候太沉,会把人压垮。” 信纸在闻寂手中轻轻颤抖。 那三年的琴音是真的。 那些月下的闲谈是真的。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让他甘愿破戒、甘愿堕魔、甘愿将二十载禅心拱手相让的,从来都不是算计。 全是真心。 闻寂的眼眶骤然涌上一股滚烫。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要把它们刻进眼底。 “霜儿,哥哥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哥哥回教之后,那些叛徒虽已伏诛,可人傀案的黑锅还背在哥哥身上,玄真若是知道他培养了二十年的佛傀之基被我毁于一旦,定会联合江湖上那些所谓的正道来讨伐我。 他们不会容一个魔头清清白白地活着。 哥哥若孤身一人,便是拼得这条性命,也要与他们同归于尽。 可哥哥有霜儿,有圣教上下千百条性命,有想护着的人。 所有的罪名,哥哥担了便是。只要我这个魔头一死,他们便没有理由再迁怒圣教,可以给我圣教一丝喘息之机。 霜儿,你要好好活着,替哥哥看着这江湖,看着圣教好好传承下去。 哥哥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本该陪着你长大,看着你嫁人,帮你打理圣教,可我一样都没做到,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兄长…… 圣教中的叛徒,我留了一个活口,关在地牢里。那人曾是护法长老的心腹,知道不少内情。我死后,你可以从他嘴里撬出更多证据。 玄真的野心不止于此,他必然还有后手。你把这些证据搜集起来,有一天公之于众。 不能让这样的人为害武林。 最后…… 霜儿,别杀闻寂。 这是我的决定,与他无关。 兄 云夙烨 绝笔。” 闻寂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信纸从他手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桌上。 原来……那三年,并非骗局。 原来这人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毁他,而是为了救他。 想起青柳镇那个山洞里,云夙烨被他压在身下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那眼里是否也有一丝……得偿所愿的释然? 云夙烨成功了,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默默承受着他的恨,承受着他的质问,承受着他这两年来所有的不甘与怨怼。 闻寂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话,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39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39 第39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39 凌曜觉得自己像是浮在一片温暖的深水里。 他试图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都睁不开。 “别费劲了。”系统000的电子音适时响起。 “你现在正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身体机能全面休眠,至少要躺够三天才能醒。这是叶青梧那枚护心丹的副作用:强行锁住心脉,顺便也把你整个人给锁了。” 凌曜闻言,乖乖地不再挣扎了。 睁不开就睁不开吧,反正他在识海里也一样能看戏。 他懒洋洋地往意识深处靠了靠,等着系统给他接入直播画面。 画面亮起的瞬间,凌曜就看见自家妹妹把那封泛黄的信重重拍在桌上。 “这是两年前我哥哥坠崖后,圣教中人送到我手里的,是我哥留给我的……遗书。若不是这封信,我早就不知杀你多少回!” 凌曜在识海里轻轻叹了一声:“零子哥,你说我这妹妹是不是太向着我了?这助攻助得,我都脸红了。” 系统000如果有实体,此刻肯定翻了个白眼:“谁让你把那封信写得那么煽情?” “还‘哥哥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小姑娘哪受得了这个?看见闻寂误会你,还不当场暴走?” 凌曜听着,唇角微微弯起。 那封信啊…… 他回想起两年前写这封信时的场景。 那时他刚肃清教中叛徒,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玄真不会放过他,正道不会放过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死,给妹妹换来一线生机。 他写了很久。 写了撕,撕了写。最后落笔的,是他斟酌了无数遍的字句。 “那丫头跟着我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凌曜轻声道,“写那封信的时候我想着,我快死了,总得给她找点事做。” “只要她忙起来,就能撑过去。总好过让她抱着我的尸体哭,或者提刀去找闻寂拼命强。” 系统000沉默了一瞬:“所以你写得那么煽情,是故意的?” “不然呢?”凌曜懒洋洋地一笑, “我那妹妹什么性子我会不知道?我要是写得干巴巴地说‘霜儿,哥走了,你好好活着’,那丫头能听?不得追着我跳崖?” “而且追查线索光靠她一个人肯定不够,必须找人帮忙,首选自然是最擅长情报的百晓门。” “洛回风那小子我看过,人品不错。让他陪着查案,既能保护她,又能培养感情。一箭双雕,岂不美哉?” 系统000叹为观止:“……合着你临死前,连这些都算计好了?你们人类还是太狡猾了……” “这叫策略,零子哥。”凌曜纠正道, “只是我没想到,我居然能回来,更没想到这封信现在成了给我洗白的利器。”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画面上。闻寂正低头看信,那只手微微颤抖。 凌曜忽然不说话了。 系统000察觉到他的沉默,难得没有出声调侃。 凌曜看着,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想起写这封信时的心境。那时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 ——让他恨着吧。恨可以让人活下去,而真相……有时候太沉,会把人压垮。 他写这句话的时候,是真的这么想的。 可此刻,看着闻寂读信的模样,他忽然不确定了。 系统000的声音幽幽响起:“怎么,心疼了?” “没有。”凌曜回答得太快。 “哦~~”系统000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 “咳咳。”凌曜扯开话题,问起了正事儿,“话说现在闻寂的黑化值多少了?” 【任务目标:闻寂,目前黑化值10%。】 凌曜的眼睛亮了亮:“哟,降得挺多,但比我预想中的少了点,我还以为这波能直接把黑化值干到个位数呢。” “你想得倒挺美,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嘴贱的debuff没去掉?”系统000一如既往地毒舌。 凌曜:啥东西? “据我分析,他恨你骗他身骗他心、恨你毁他修行……这些是有。但他还在意你那句话——‘味道虽好,终究无趣’。” “你知道这话对一个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凌曜眨眨眼表示不解:“什么?” 系统000没好气地说:“你当着全武林的面说他无趣。这不就跟当众宣判他那方面不行,一个意思么?” 凌曜一愣,随即在识海里笑得前仰后合:“不是吧?他真的在意这个?” “不然呢?” 系统000道,“你想想,他一个清修了二十年的佛子,第一次开荤,结果完事后对方说他无趣,这跟说他技术差、活儿烂、床上的表现让人提不起兴趣,有什么区别?” 系统000没好气道,“要不是那时他在幽冥山上还剩点理智,我都怕他把你拉出来,在全武林面前演一场活春宫,看你到底觉得他有趣不有趣!” 凌曜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以他现在除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还夹杂着‘这人居然说我不行’的怨念?” “你觉得呢?”系统000反问道。 凌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哎,我家佛子怎么这么小心眼啊......” 话虽如此,但凌曜觉得这就是000在胡说八道。 他收敛了笑意,目光重新落在直播影像上。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振翅声。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枯叶擦过窗纸,若非屋内几人都是内力深厚之辈,根本不可能察觉。 洛回风倏地抬起头,眸光一亮,“来了。” 他快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 夜风裹挟着雪粒灌入,与此同时,一道灰扑扑的影子轻飘飘地飞了进来,是一只飞蛾。 那飞蛾通体灰褐,在烛光下几乎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可当它稳稳当当飞到了洛回风伸出的掌心上时,却忽然变换成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 “纸鸢蛾。” 洛回风拈起那张素笺,向众人解释道:“这是我们百晓门独门培育的异种,飞行时无声,专挑午夜行动。江湖的夜行人见了也只会当是寻常的扑灯蛾,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云夙霜凑过来:“上面说了什么?” 洛回风垂眸扫了一眼,笑意浅浅:“玄真派在三里庄外监视的手下,想把这里的消息传回梵音寺……只不过,被我的人半路给截了。” 第40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40 第40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40 洛回风将素笺递给几人传阅。 闻寂接过,目光落在那几行小字上—— “三里庄事败,云夙烨之妹携两名帮手赶到,以音律镇压全场卒傀。魔头生死未卜,玉面罗刹未大开杀戒,业障不足。请先生指示下一步。” “业障不足”。 四个字轻飘飘地落进眼底,却几乎要压断闻寂的呼吸。 这便是他敬了二十年的师父。 这便是那年在山路上背着他、给他讲《楞严经》、说“师父会看着你长大”的人。 原来那山路上每一句温柔的叮嘱,每一次落在他头顶的掌心,每一个“觉妄”的呼唤——都只是为了养出一具堪用的佛傀。 原来从头到尾,他闻寂在玄真眼中,便不是什么弟子。 只是一件需要精心养护,待其圆满便可收割的器物。 可笑的是,他竟真的将那虚情当作了真心,将那算计当作了慈悲。 更可笑的是—— 闻寂缓缓转头,看向榻上那个静静躺着的人,目光落在床上之人刚刚被包扎好的十指上。 什么业障不足? 那是云夙烨用命替他扛下的罪! “他们传信的人呢?”叶青梧问。 “死了。”洛回风轻描淡写地说,“我的人截了信,顺便送他上路。现在这封信的内容,只有我们知道。” 他拈着那张素笺,在指尖转了一圈,眸光闪动:“玄真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查到了他的底细,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想让玄真看到什么?” “闻寂兄,你怎么看?” 屋内静了一瞬。 闻寂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业障不足”四个字,良久才开口,声音沙哑:“他想要业障,那我便……给他业障。” “你的意思是……将计就计?”云夙霜问道。 洛回风与云夙霜对视一眼,唇角勾起一丝笑意,“有道理,我们就将计就计!” “让玄真以为计划成功了——三里庄卒傀尽灭,闻寂兄杀戮过重,已完全入了魔道,云教主重伤昏迷,生死未卜。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但……我们不能让他亲自来三里庄,不然一切就会被识破。” 他顿了顿,转而道出另一枚重磅炸弹: “据我先前得到的情报,玄真四十多年的布局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他准备在下个月举事。届时八大门派中被他控制的人傀,连同他暗中培植的私兵会一同发难。他要通过掌控武林来达到复国的目的。” 话音刚落,洛回风便召来另一只纸鸢蛾,此蛾化作一张空白的信纸。 他在新的信纸上写道: “三里庄事已毕,玉面罗刹业障缠身,入魔在即。琴师疑似重伤,生死不明。属下将继续潜伏,待机而动。另:先生大计将成,不宜亲赴险地,恐路途有失。可召各派正道前往围剿,以彰正义。” 云夙霜看完,眉梢微微一挑:“你这话说得……倒像是真的在替玄真考虑。” “当然要替他考虑。”洛回风得意地扬了扬眉,“做奴才的,最要紧的就是为主子着想。玄真看了这信,只会觉得传信之人忠心耿耿,考虑周到。” 叶青梧微微颔首:“这样一来,玄真不会亲自来,但会召集各派正道。我们就趁他松懈之时……直捣黄龙?!” “对。”洛回风将信纸在指尖一晃,原本平整的信纸倏然变成了一只扑棱蛾子。 “玄真这老狐狸,这次召集围剿的正派人士可都是些还没被他控制的正常人。他就是要让这些正道亲眼看见‘玉面罗刹屠戮无辜’的惨状,好坐实他的正义之名,让这些人为他所用。” 灰色的飞蛾悄无声息的飞向夜空,洛回风收回目光,对众人道,“那我们便让那些正道亲自来三里庄看看这‘惨状’。” “但三里庄的卒傀已经被我们镇住,他们来了之后只会看见的是一群僵立不动的活尸。” “届时……真相自会说话。” 凌曜在识海里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给洛回风点了个赞:“零子哥,这小子可以啊,脑子转得挺快。” 系统000的电子音懒洋洋响起:“毕竟是百晓门少门主,没点脑子怎么配得上你妹妹?” 叶青梧沉吟片刻:“可若玄真接到消息后,还是亲自来了呢?” “他不会。”这次开口的不是洛回风,闻寂缓缓抬起头。 烛火映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金红交织的眼眸。 “他自认对我了如指掌,算定了我会因业障过重而彻底入魔。这是他用四十余年来养成的自信,他相信自己的算无遗策。” “所以……此计可行。” 等此间事宜商量已毕,为了不打扰哥哥安睡,云夙霜率先朝门外走去。 临出门前,她对闻寂道,“虽然我不喜欢你,但我希望……哥哥醒来后第一个看见的人,是你。” 洛回风和叶青梧对视一眼,也起身告辞。 门扉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闻寂与榻上那个静静躺着的人。 云夙烨还在睡。 闻寂起身走到榻边,静静地凝视着床上的云夙烨。 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阖着,唇色淡得像要融进这满室的烛光里。 闻寂缓缓跪了下去,握住了云夙烨的手。 这双手他曾握过无数次,可没有哪一次是这样凉的,凉得像握着一捧雪。 闻寂抬起那只手,轻轻地贴在自己的额前暖着。 原来……那些漫不经心的笑,那些轻佻的言语,那些让他恨了两年、怨了两年的戏弄与欺骗下藏着的,是那封信里的每一字真心。 ——只要他不被炼成那无痛无感、唯命是从的傀儡,他恨我也罢。 闻寂的眼眶涌上一股滚烫的涩意。 他仰起头,想将它逼回去。可那涩意却像是从心底漫上来的潮水,怎么都压不下去,反而越涌越凶。 他闭上了眼,任由泪水滴落。 闻寂跪了很久,久到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从浓黑变成灰蓝,又从灰蓝渐渐泛起淡金。 晨光一寸一寸漫过窗棂,落在他的脊梁上。 在梵音寺时,他曾跪在佛前诵经,一跪便是一夜,脊背却始终笔直如松。 后来他堕成罗刹,杀人如麻,那脊背也从未弯过。 可此刻,那道脊梁却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沉沉地弓着。 像只终于找到归途,却发现巢已倾覆的困兽,只能守在废墟旁,静静等着那个睡着的人醒来…… 第41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41 第41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41 闻寂就这样跪了一夜,他握着那只手贴在自己额前,像信徒捧着最后的经卷。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是雪后初晴的光景。可闻寂的世界里,只有掌心这点微凉的触感。 那只手忽然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闻寂猛地抬头。 榻上的人依旧阖着眼,睫毛安静地覆着,呼吸清浅得几乎察觉不到。方才那一动,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闻寂缓缓松开那只手放进被子里,替他将被角掖好。 他直起身时,怀里有个东西硌了一下胸口。 闻寂低下头,伸手从怀中取出了那管白玉笛。 笛身温润,光泽内敛,这是他用了近二十年的旧物。 两年前在青柳镇时,他曾将这管笛赠给云夙烨。 那时他想,音可通禅,亦可寄心。他把自己用了二十年的东西给他,就像把自己的一部分交到他手里。 云夙烨接过去时,只是随手试了试音,便漫不经心地插进了腰间。 他收下了笛,却不愿收下他这个人。 自己当时对这人说,“若我不再是梵音寺的佛子,你可愿留在我身边。” 可云夙烨却道“佛子心中尚有‘若’,便还是佛子。” 是不是那时候云夙烨就知道,自己斩不断与师父玄真的关联?所以后来才不肯贸然对自己说出真相? 原来早在那么久之前,云夙烨就已经看穿了自己。而他自以为参悟了二十年的佛理,却仍被一叶障目! 后来在幽冥山上,云夙烨将这管笛掷还给他,说玩腻了的东西,他没有留着的习惯。 那一刻,闻寂觉得自己的心被碾碎了。 这两年里,他把这管笛带在身上,却从没吹过。 他怕。 怕一吹响,那笛声里藏着的全是虚情假意。 可如今真相大白…… 闻寂垂眸,将玉笛凑到唇边,闭上了眼。 《净心梵韵》的曲调从他指尖流出,那是当年在梵音寺后山竹林里,云夙烨为他弹奏的曲子。 笛声在晨光里荡开,可只吹了几个音,闻寂便皱起了眉。 这笛声……不对。 音色发闷,有几个音明显偏低,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笛腔的内壁。 闻寂睁开眼,将玉笛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这管笛子自从两年前云夙烨掷还给他后,他便一直妥善收着,从未离身,更不曾磕碰过。 可此刻仔细看去,笛身内侧竟有一道极细的切痕。 那切痕顺着玉笛天然的纹理走势蜿蜒,像有人沿着玉纹剖开了一道口子。若不凑近了细看,必是察觉不到的。 闻寂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将玉笛凑到耳边,指尖轻轻敲了敲那道切痕附近。 是空的。 那一段笛身的厚度,比记忆中的要薄。 闻寂心中一凛,将内力凝于掌心,再轻轻覆在笛身上。 “咔”的一声轻响。 玉笛沿着那道切痕缓缓裂开一道缝。 闻寂小心地将笛身分开,露出里面中空的夹层。 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绢,从夹层中滑出,轻轻地落在他掌心。 那丝绢上画着一幅极精细的地图,将梵音寺地宫的每一处通道、每一间密室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丝绢最下方,是一行极小的字—— “若我身死,此物可证清白。若我未死,愿君永不见此物。” 闻寂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笔迹,与方才那封遗书上的字一模一样,端正得近乎郑重,不见半分平日里漫不经心的飘逸。 他懂了。 原来……当年云夙烨把这管笛掷还给他,根本不是什么“玩腻了的东西不稀罕要”。 他是把证据藏在这管笛里,还给了他。 若闻寂那时吹响这管笛,便会发现笛声有异,便会发现藏在里面的真相。 可他没有。 他被那两句诛心的话刺得遍体鳞伤,只把这管笛当作耻辱,当作云夙烨践踏他真心的证据,从此再不肯吹奏它一下。 整整两年,真相就藏在这管笛里,贴在他心口的位置,日夜陪着他。 而他恨了他两年,怨了他两年,将所有的痛苦都归咎于那人。却从没想过,那人早在把笛子掷还给他时,就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若他死了,这管笛会替他证明清白。 若他没死……他也不愿闻寂看见这些东西,不愿他面对“师父是仇人”的残酷真相。 “你什么都替我想好了……” 闻寂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唯独没想过让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他攥着那张丝绢,手背青筋暴起。 晨光照在他脸上,照见那双眼眸里的悔痛。那痛仿佛被钝刀一寸寸凌迟,割开了皮肉,鲜血淋漓。 他想起了幽冥崖上,云夙烨临跳崖前对他说的那句话。 他说:“佛子,你的禅……终究是修不成了。” 那时他以为那是嘲弄,如今他才明白。那是……告别。 是云夙烨用自己的命,替他斩断与玄真的牵绊。是在告诉他:别再修那该死的禅了,别再信那个该死的师父了,你要好好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哪怕你恨我。 闻寂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十岁那年他摔断腿,玄真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山路。那时他趴在玄真背上,疼得直掉眼泪,哭得稀里哗啦。 如今他才知道,那条山路尽头等着的,不是家,是炼狱。而眼前之人,才是将他用命从炼狱边缘拉回来的人。 闻寂缓缓抬起头,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 晨光落在那人眉眼间,将那些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晰可见。他睡着,安静得像一尊瓷做的人偶。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人的眉眼。 “云逐水。” 他唤着他的名字,在那苍白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等你醒来,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任务目标:闻寂,目前黑化值5%。】 系统000的提示音在识海里响起,凌曜听着,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第42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42 第42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42 凌曜在昏睡三日后醒来,睁眼便对上了闻寂那双布满血丝的金红眼眸。 那双眼睛红得像淬了血,眼睑下是浓重的青影,整个人枯坐在榻边,像一尊被风干了血肉的修罗。 “云逐水……” 闻寂声音沙哑,“你终于肯醒了。” 凌曜怔了一瞬,没想到自己这一睡,竟把人熬成了这副模样。他微微弯起唇角,抬手摸了摸闻寂的下颌。 那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刺得他指腹微微发痒。 “圣僧这是守了我多久?怎么把自己熬成这副模样?” 闻寂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凌曜,看着他唇边浮现出那抹熟悉的笑意。 这笑意他见过千百次,每一次他都以为那是假的,是这人精心设计的戏码。 可原来…… 原来从头到尾,这笑意掩盖下的,是那样沉重的守护。 而他都做了什么? 他曾在慈航寺里掐着他的脖子逼问,曾在月圆之夜用最恶毒的话语刺伤他。 可这个人却什么都没说。 凌曜看着他那双翻涌着千言万语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闻寂,你都知道了?” “嗯。”闻寂的眼眶骤然涌上一股滚烫。他将脸埋进凌曜的掌心。凌曜感觉到手心一阵湿热,那温度烫得他心口一缩。 “你到底……到底瞒了我多少?” 闻寂的声音闷在掌心里,有些沉闷,“我以为那三年全是假的……我以为你从来不曾……” 真心待过我。 我恨了你两年,怨了你两年,却从没想过你是在用命护着我。 可这些话此刻涌到嘴边,却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哽咽。 凌曜看着他,看着这个曾清寂如画的玉面佛子,此刻蜷在自己掌心里,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这人啊……明明是杀人不眨眼的罗刹,明明在慈航寺里把他折腾得死去活来,怎么此刻哭起来,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凌曜伸出手,轻轻覆上闻寂的后颈,将人往自己面前带了带。 闻寂没有挣扎。 他任由凌曜带着,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相闻,近得他能看清凌曜眼底那一点无奈又柔软的笑意。 “行了,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还活着么?” 正在此时,门忽然被人推开。 “哥——!” 云夙霜一头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洛回风和叶青梧。 她冲到榻边,却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猛地刹住了脚步。 云夙霜:“……” 他们几个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凌曜迅速放开闻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抬眼看向自家妹妹,“霜儿,长高了。” 云夙霜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几步冲到榻边,一把将闻寂扒拉开,然后扑进凌曜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喊了一声: “哥——!”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这两年来的委屈和担惊受怕。 凌曜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哄着:“好了好了,哥哥在呢。” 他哄了云夙霜几句,抬眼看向门口的洛回风:“洛少主,现在外面情况如何了?” 洛回风正要开口,一旁的叶青梧却已经走上前来。 “先别急着问情况。”她声音清冷,目光落在凌曜脸上,“把手伸出来。” 凌曜愣了一下,随即乖乖伸出右手。 叶青梧两指搭上他的腕脉,片刻后,眉心微微蹙起。 屋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云夙霜从凌曜怀里抬起头,紧张地盯着叶青梧的脸:“青梧姐,我哥他……” 叶青梧又诊了片刻才松开手,抬起眼看向凌曜,“云教主,那晚你燃烧本元催动镇魂调,强行将千余卒傀镇压。表面上看你只是昏睡了三天,但实际上……” “你的心脉受了震荡,经脉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我给你的那枚护心丹虽暂时保住了你的性命,但仍需静养恢复。接下来这一个月你不能再动用内力,更不能与人动手。否则……将会彻底油尽灯枯。” 屋内一片死寂,闻寂的脸色更是白得像纸。 “别听她吓唬人,”凌曜声音懒洋洋的,“我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死。” 这倒是真话。黑化值还没清零前,他就算花大积分也要留在这世上! 叶青梧瞥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在榻边。 “这是续脉丹,每日一粒,温水送服。” 凌曜微微颔首,“叶谷主这份恩情,云某记下了。” 叶青梧没有接话,她退后两步,把位置让给了洛回风。 洛回风上前,从怀里取出一张素笺递了过去。 “玄真已经收到‘假情报’,认定三里庄事成,他召集的正道人士已经在路上了,预计明日就能抵达三里庄。” 凌曜接过素笺,垂眸扫了一眼,眉梢微微挑起。 “这假情报是你们发的?” 洛回风点头:“正是。我们想让那些正道亲自来三里庄看看这些卒傀的真相。” “那玄真本人呢?他会来吗?” “不会。”洛回风摇头,“据我百晓门探测到的最新情报,三日后,他将在金陵集结所有的人傀和私兵,正式举事复国。” 三日后。 凌曜的眸光一凝。 “时间不多了,”他沉声道,“那些人傀若是全部召齐,大致会有多少人?” 叶青梧接话:“目前五大门派中,被控制的大致有一百四十余名武林人士。”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我在此次出发前已向谷主递交了一份名单,请求他将青蘅药谷中的三十名人傀关入牢中不得出。所以玄真能被召齐的人傀,实际为一百一十余名。” 凌曜点头,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 “我们即刻动身赶往金陵,趁他以为大局已定、防备松懈之时,一举撕碎他的春秋大梦。” “可明日那些正道就要到三里庄了,”云夙霜皱眉,“我们若走了,谁来给他们解释真相?” 凌曜看向洛回风:“洛少主,你方才说,玄真召集的这些正道,都是还没被他控制的人?” “对。他就是要让这些清白的正道亲眼看见闻寂兄屠戮无辜的惨状,好坐实他的正义之名,让这些人为他所用。” “那正好。”凌曜唇角微勾,“我们留一个人在这里,等他们来了,带着他们看一遍三里庄的真相,再将玄真的罪行和盘托出。”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想必等他们看完真相,会很乐意跟我们一起去金陵……揭穿那个得道高僧的真面目。” “我留下。” 叶青梧声音平静如水。“我青蘅药谷的师姐妹们中亦有人成了人傀,由我来说这些真相,他们会更容易相信。” 凌曜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赏。“那就辛苦叶谷主了。” 凌曜最后拍板道,“今日入夜之后我们就动身前往金陵,白天太显眼,容易被人盯上。入夜后我们趁黑赶路,两日后的夜晚应该能到金陵。” “等那些正道看完三里庄的真相,再赶到金陵……正好能赶上玄真举事。” 凌曜抬起眼,眼底是一片幽邃的平静,“四十多年的布局……一朝收网。” “那就要看他这张网,到底能不能网住这天下。” 云夙霜看着自家哥哥,忽然想起两年前那封遗书里的话——“玄真的野心不止于此,不能让这样的人为害武林。” 她那时捧着那封信,哭了整整一夜。 她以为哥哥死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 可如今,哥哥还活生生地在她面前,用她熟悉的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着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她忽觉眼眶有点热。 “哥,”云夙霜开口,声音有些许喑哑,“这次……我们一起去。” 凌曜看向她笑道,“好。” 第43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43 第43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43 入夜后的官道寂静无人,月色被云层遮去大半。 马车是洛回风提前备好的,外表瞧着就是寻常商队用的那种,轮轴处却以百晓门特制的机簧做了减震,跑起来又快又稳。 凌曜被闻寂抱上车时,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抬眼看闻寂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圣僧,我是心脉受损,又不是手脚断了。” 闻寂没有应声,只是将他稳稳当当地放在铺了软垫的车厢里,又扯过一张薄毯盖在他身上,还贴心地把边角都掖好,动作行云流水。 凌曜:“……” 云夙霜跟着钻进车厢,正好瞧见这一幕。她脚步顿了顿,然后还是默不作声地在角落坐了下来。 闻寂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挨着凌曜坐下,一只手虚虚地揽在他腰侧,像是在护着什么易碎品。 凌曜本来想打发他出去驾车,但一想到这人守了他三天三夜没合眼,还是没有开口,他要贴着就贴着吧。 马车动了起来,云夙霜靠在车厢壁上,目光在对面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又默默移开,心里五味杂陈。 她讨厌闻寂,但看着闻寂这副生怕哥哥摔了碎了的模样,又觉得他像条可怜的大狗。 马车颠簸了一下,凌曜的身子微微晃了晃。闻寂的手臂本能地收紧,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还不忘去护他的头。 云夙霜默默把视线挪到车窗外,就当没看见。 中途停下换马时,闻寂抱着他下车让他透气。凌曜想自己站着闻寂也不让,硬是把人圈在怀里生怕他吹了风。 洛回风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本来没什么,但此刻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惨,默默给自己披了件外袍。 “哥,”云夙霜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让他别这样?你又不是纸糊的!” 凌曜还没开口,闻寂已经替他答了:“叶青梧说他要静养。” 云夙霜:“………”叶青梧说的是静养,不是让你把他裹成粽子啊! 可她看着闻寂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哼,跟这种人说不清。 第二日天黑之时,马车在一处僻静的树林边停下。 洛回风翻身下马,走到车边道:“前面有个荒废的驿站,今晚先在那儿歇一晚,距离金陵还有一天的路程,养足精神,明晚能到。” 闻寂先跳下车,凌曜刚要自己下来,就被他一把抱了起来。 凌曜:“……我自己能走。” “走路也要力气。”闻寂抱着他往驿站走去,说得理直气壮。 云夙霜跟在后头,洛回风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哥这待遇……啧,我都想昏睡三天了。” 云夙霜瞥他一眼:“你想让谁抱你?” 洛回风一愣,随即脸腾地红了。 驿站破旧,但好歹有屋顶有墙。洛回风生了堆火,云夙霜取出干粮分给众人。 闻寂把凌曜安置在火堆旁最暖和的位置,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垫在他背后,这才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凌曜下意识问道。 “取水,你该吃药了。” 云夙霜咬着干粮,看着闻寂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嘟囔了一句:“他倒是记得清楚。” 没一会儿闻寂就提着水囊回来了。他将水囊凑到火上温了温,又倒了一点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温度,这才从叶青梧留下的玉瓶里倒出一粒药丸。 “张嘴。”他看向凌曜。 凌曜:“......我自己吃。” 闻寂没动,就那么举着药丸看着他,眼神固执得像头牛。 凌曜叹了口气,张嘴含住药丸。闻寂又递过水囊,看着他咽下去才收回手。 云夙霜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手里的干粮它不香了。 她默默往旁边挪了挪,试图离这两人远一点。 洛回风也跟着挪了挪,小声问:“你躲什么?” 云夙霜面无表情:“我不想被亮瞎。” 洛回风:“......说得对。” 待洛回风刚吃完干粮,两只纸鸢蛾便先后飞进了驿站。他将两封信笺展开看了看,对众人道: “一日后的寅时,玄真将于金陵城外的前朝皇陵举事,在他祖宗牌位前完成复国大典,然后率领人傀和八百私兵直取金陵城。” 云夙霜皱眉:“寅时……那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凌曜沉吟道,“那时守军最无防备,若是被人傀和私兵突袭,城门根本撑不了多久。” 云夙霜又问道:“青梧姐那边呢?” “也来了消息。”洛回风取出另一张素笺,“三里庄的正道人士已经看完真相,群情激愤,正在赶往金陵的路上,预计刚好能赶在玄真举事前一个时辰到。” 时间刚刚好。 凌曜点头,正要开口,云夙霜却忽然出声: “哥,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已派幽冥圣教两百余教众全部直奔金陵,明日亦能到达。” 凌曜微微一怔,他记得自己上回死遁的时候,幽冥圣教教众才百余人,怎么两年不见就翻番了? 云夙霜唇角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哥,你把圣教交给我,我便替你守好了它。如今的幽冥圣教,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四分五裂的圣教了。” 凌曜看着她,看着这个自己曾拼命护着的小姑娘此刻坐在火光里,用那样笃定的语气说着“我替你守好了它”,忽然就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你……”凌曜开口,声音竟有些沙哑。 云夙霜却打断了他:“哥,你不用说什么,明日,我们便一起面对玄真。” “对。”洛回风应道,“等各方人马集结完毕,我们便可以直捣皇陵,打玄真一个措手不及。” 几人对视一眼,眼底是心照不宣的了然。 夜深了,奔波了那么久,云夙霜和洛回风都各自安睡,凌曜也有些困了,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意识模糊间,他感觉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将他整个人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凌曜仰头朝后看去,便看见闻寂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圣僧,”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困意,“你这样抱着我怎么睡?” “你睡你的。”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守着你。” 凌曜被他这样抱着,倒也算舒服,他放弃了挣扎往后靠了靠,换了个姿势闭上了眼。 身后那人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像是最安心的催眠曲,凌曜的意识渐渐沉入黑暗,呼吸也变得绵长均匀。 闻寂的目光落在凌曜安静的睡颜上一瞬不瞬地看着。不知怎的,越是靠近金陵,他就越是感觉不安。 一闭上眼,两年前幽冥崖上,那抹玄色身影如折翼鸟雀般坠入云海间的那一幕就止不住的在脑海中回放。 明明人就在眼前,可他却怕他会再次消失不见,他缓缓收紧环在凌曜腰间的手臂,却又不敢太用力。 “云逐水……”他低声开口,睡梦中的人毫无察觉,依旧安静地躺在他怀里。 闻寂的声音在夜色里飘散,“这一次,别再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了。” 第44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44 第44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44 一日后,寅时,金陵城外前朝皇陵。 洛回风展开一张羊皮地图,指尖在几处标注上快速点过:“皇陵主殿有两条密道。一条连接侧殿,可容纳百余人;还有一条通向主殿后方石壁,但通道较窄,却最不易被察觉。” 凌曜分派道,“叶谷主,你带正道诸人从后方石壁密道进入。进入后暂且藏在暗处,比站在明处更能看清真相,待我信号发出,你再率人进入主殿。” 正道那些人虽然已经被叶青梧带了过来,但有些事情若不是亲耳所听、亲眼所见,难免会有人心中存疑。 叶青梧微微颔首, “明白。” “霜儿,你与洛回风带幽冥教众从侧殿密道潜入,那是可容纳人数多,和叶谷主一样,你们也先按兵不动,待我号令。” 云夙霜握紧手中骨箫:“哥,那你呢?” 凌曜笑得坦然,“我从正门进去。” “不行!”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是云夙霜和闻寂。 云夙霜上前一步,“哥,你疯了?玄真身边有一百多个人傀,外加八百私兵,你一个人——” “所以我需要你们在暗处。”凌曜打断她,“玄真最恨的人便是我。只有我孤身一人,玄真才会放松警惕,忍不住炫耀他的‘丰功伟绩’。” 云夙霜粗了蹙眉想要反驳,却也知道哥哥说的是对的。 玄真那样的人,最得意的不是杀戮,而是“算无遗策”。当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时,他一定会忍不住让那将死之人知道,自己究竟败在了谁的手里。 而这,是让那些正道彻底倒戈,让玄真罪行彻底暴露的重要砝码! “我陪他。” 闻寂走到凌曜身侧,那双金红的眼眸看着凌曜道,“我不出现在明处,我藏在暗处跟着你。” 凌曜微微一怔,闻寂却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凌曜看着他笑了笑,“好。” 地道内,洛回风走在最前,手中托着一枚夜明珠,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的石阶,云夙霜紧随其后,身后是幽冥圣教的两百余教众。 “别担心。”洛回风的声音从前方轻声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你哥既然敢走这一步,就一定有把握,更何况还有闻寂兄陪着,他会保护好他的。” 云夙霜没有应声。 她知道哥哥有把握,可她怕哥哥的“有把握”是拿自己的命去换的。 就像两年前那封遗书里写的——“哥哥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可他想过没有?她根本不需要他的“对得起”,她只想他活着。 黑暗中,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覆上了她的手背。 云夙霜一怔,抬眸对上了洛回风那双在幽暗中微微发亮的眼睛。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继续往前走。 云夙霜愣在那里,心跳却漏了一拍。 与此同时,另一条密道中。 叶青梧带着三十余名正道高手在狭窄的石壁间穿行。 “叶谷主,”身后有人压低声音问,“那云夙烨……可信吗?他毕竟是魔教教主。” 叶青梧脚步未停,声音似霜:“可不可信,等会儿便知。他若不可信,这世上便无可信之人。” 身后那人沉默了。 皇陵主殿的正门前,离得近了,凌曜和闻寂都听见主殿那儿传来一道老成的声音,两人凝神细听了一下,似乎是:“……萧氏历代先祖在上,不肖子孙藏枢蛰伏四十余载,忍辱偷生,今日终得复国……” 是玄真! 凌曜转身轻轻握住闻寂的手,在他掌心写了几个字:等我信号。 闻寂反手扣住他的手指,随后才缓缓松开。 凌曜转向正门,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按下了机关。 “咔——” 石板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凌曜眯了眯眼,一步踏出。 皇陵主殿比他想象的还要恢弘。 穹顶高逾三丈,四壁嵌满了手臂粗的牛油烛,将整座地宫照得亮如白昼。正前方是一座三层高的祭坛,坛上层层叠叠供奉着十余块牌位——那是萧氏历代先祖。 玄真身披紫金袈裟立于祭坛最高处,手中捧着一卷明黄锦缎,正是他精心撰写的复国檄文。 祭坛下方,一百一十余名黑衣武者分列两侧,他们目光空洞、神情木然,仿佛一具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那是被炼成人傀的武林高手。 更外围是八百名黑甲私兵,手持利刃,阵列森严。 凌曜踏出暗门的刹那,整座大殿的目光便齐刷刷转向了他。 玄真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张常年悲悯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切的震惊。他瞳孔骤缩,手中的明黄锦缎都被他攥出了褶皱。 但仅仅一瞬,那震惊便被压了下去,因为他的目光扫过凌曜身后——那里空无一人。 是了,密信中说了闻寂已彻底入魔,此刻怕早已被那些愚蠢的正道围剿诛杀了,怎么可能还会出现在这儿? 玄真缓缓放下檄文,“云教主,你果然没死。” 凌曜散漫一笑,反唇相讥道,“方丈都还活着,我怎么好意思先走?” 玄真也笑了,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云教主,你该不会以为单枪匹马,便能坏我四十年大计吧?” 凌曜却气定神闲,“方丈,云某今日来并不是来坏你大计的。” 玄真挑眉。 “云某是来听方丈亲口讲讲——这四十多年来,您是如何忍辱负重,如何布局天下,又如何……将我云夙烨,也当作你棋盘上的棋子的。” 玄真盯着他,盯着这张曾让他功亏一篑的脸,忽然仰头大笑起来,“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底浮现出一抹欣赏的光,“云夙烨,你果然是个妙人。” “既如此,老衲便成全你,让你死前好好听听,你究竟败在了谁的手里!” 玄真开口,从四十年前那个覆灭的夜晚,到如何隐姓埋名藏于梵音寺,如何偶得那个“天生佛骨”的孩子,如何想将他培养成最完美的佛傀之基…… 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藏在暗处的人的耳朵里。 叶青梧身后,那些正道人士的脸色越来越白。有人想冲出去,被叶青梧抬手按住,“再等等。” 而洛回风等人虽已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但从玄真口中说出来,还是觉得分外胆寒。 祭坛前,待玄真终于说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凌曜,脸上满是得意与畅快。 “如何?”他问,“云教主,这故事可还精彩?” 凌曜静静抬眸,“精彩。” 正当凌曜打算下令让众人现身之时,玄真却又笑了起来,“云教主,我恨你识破我的计谋,毁我佛傀之基,坏我复国大业!若不是你,两年前我便早已复国,何必等到今日?” 玄真缓缓走下祭坛,紫金袈裟在烛火中熠熠生辉,“但老衲也是当真欣赏于你,我敬你年纪轻轻便有此等胆识和谋略。只是有一事,老衲一直想不通——” 他在祭坛第三层台阶上站定,目光射向凌曜问道,“两年前幽冥山上,你是不是便知道:若是我那逆徒亲手斩杀心爱之人,便还是能被我炼成次一等的佛傀?” 此言一出,身在暗处的闻寂呼吸陡然一滞! 凌曜也微微一怔。 啥东西?什么次等佛傀? 两年前在幽冥山上,他只是想着攻略任务完成了,得死遁脱离这个世界,着急下班而已。至于什么次等佛傀……他压根不知道这回事啊喂! 可凌曜沉默的那一瞬,在玄真眼里却成了默认。 “呵!你果然知道!”玄真冷笑。 “云夙烨啊云夙烨,你真是好手段,知晓破了戒的佛子若能亲手斩断孽缘,便仍能被练成次一等的佛傀,虽比不上琉璃佛骨的威力巨大,却也是不可小觑的战力资源,可你偏偏……” 玄真咬牙切齿,“宁可自绝心脉坠崖!让所有人以为你死了!也要我彻底断了让我那逆徒成为佛傀的念想,你这计谋……老衲都汗颜十分啊!” 闻寂瞳孔骤缩,那一瞬间,他彻底明白了! 两年前幽冥山上,这人用最诛心的话刺痛他,当众说他“无趣”,说他“不过掌中玩物”——那些话根本不是羞辱,而是凌曜精心设计的一场戏! 演给天下人看,更是演给玄真看! 就是为了让自己恨极了他,从此没了情、只余恨,便没有什么可以斩杀的“心爱之人”。 可云夙烨仿佛知道自己的执拗和坚守,怕玄真还是不死心,便索性自绝心脉坠入云海,让天下人都以为他死了。 他宁可坠入万丈云海,宁可让他恨一辈子,也不让他沾上一滴血,也要斩断他被炼成佛傀的最后一丝可能! 闻寂的眼眶瞬间涌上一股滚烫,那滚烫烧得他视线模糊,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第45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45 第45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45 与此同时,凌曜脑海里响起了熟悉的提示音。 【叮——任务目标:闻寂,目前黑化值0%。】 【任务:清零男主黑化值,已完成。】 【提示:任务者将在7天内脱离本世界,请做好准备。】 啊这。 这特喵也行? 凌曜怔了一瞬,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他辛辛苦苦攻略了这么久,又是弹琴又是燃烧本元的,结果最后这一哆嗦,居然是靠两年前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乌龙给补上的? 他看着眼前那张得意洋洋的老脸,忽然有点想笑。 方丈啊方丈,你可真是我的好助攻啊。 “云教主。”玄真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在凌曜三丈外站定,紫金袈裟在烛火中熠熠生辉。“老衲是当真佩服你,只可惜——” 玄真抬起手,袖袍无风自动。 “你我注定是敌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淡金色的磅礴真气自他掌心轰然涌出! 凌曜向后急退,眼看那道淡金色的光芒就要到眼前…… “砰——!!!” 一道身影如闪电般从身后掠出,挡在了凌曜身前! 只见那人右手并指如剑,掌心金红光芒暴涨,硬生生接下了那一掌! 两股真气相撞的刹那,整座大殿都为之一颤,烛火齐齐一暗!气浪如潮水般向四周荡开,将祭坛上的供桌掀翻在地,那些个祖宗牌位纷纷滚落,香灰也四溅开来。 “逆徒?!” 玄真难以置信地看着来人,瞳孔骤缩,“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已经……” “已经入魔,被正道围剿诛杀了对么?”闻寂的声音冷得像从九幽之下传来,金红交织的眼眸死死盯着眼前之人,“玄真,你算错了!” 与此同时,侧殿与主殿后方潜伏着的云夙霜、洛回风、叶青梧等人纷纷现身。 云夙霜手持骨箫当先而出,她身后,洛回风长剑出鞘,率两百余幽冥教众如潮水般涌入主殿! 叶青梧则一袭素衣,面覆轻纱,率六十余名正道高手破壁而出! 他们之中有悬剑宗的剑客,有真武阁的道士,有昆仑玉宫的术士,有青蘅药谷的医者——此刻他们满腔怒火,死死盯着那个身披紫金袈裟的人! 玄真面上惊骇,可只一瞬便迅速阴沉下来。 “你们截了我的信?” 没有人回答。 可那沉默,便已是回答。 玄真忽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诡异而癫狂。 “好!好得很!”他笑声骤歇,目光阴鸷地扫过凌曜等人,“老衲布局四十余年,没想到最后栽在你们几个小辈手里。” “可惜……你们来晚了!”他声音陡然拔高,“今日是萧氏的复国之日,谁也拦不住!” 玄真抬手对那一百一十余名黑衣武者下令道,“给我杀光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一百一十余名黑衣武者便动了。 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完全没有任何迟滞或犹豫,空洞的眼眶里只有幽绿色的微光。 与此同时,闻寂迅速咬破指尖。鲜血从指腹渗出,他口中念念有词,抬手朝凌曜所在的方向轻轻一划—— 一道光晕自他指尖绽开。 那光晕起初只有莲瓣大小,却在瞬息间膨胀成一个透明的圆形球体,将凌曜整个人笼罩其中。 凌曜一怔。 他下意识伸手去触碰那层光壁,指尖触及的瞬间,却被一股温润的力量轻轻弹回。那力量不伤人,却也不容他踏出半步。 “闻寂!”凌曜拍打着那层光壁,“你干什么?放我出去!” 可闻寂没有回头,像是根本没听到凌曜在里面的呼喊一般。 那透明的球体越缩越小,最后将凌曜裹成一个蜷曲的姿势,骨碌碌地滚到了大殿边缘。 “零子哥!”,凌曜在识海里急声喊道,“这是什么情况?他这是要干什么?” 系统000迅速查询起来,片刻后,熟悉的电子音在识海里响起:“这是《梵罗刹相经》中唯一一个纯粹以佛性筑造的结界——‘护心壁’。顾名思义,是为了保护你。” “在施界者不主动打开结界的前提下,除非施界者死亡,否则你便无法踏出半步。同样的,外界的任何动荡,也无法伤害你一分一毫。” 凌曜闻言,愣愣地隔着透明的护心壁看着外面那道月白身影。 他原本还想着,哪怕拼着油尽灯枯也要与他并肩作战。可现在,这机会却被堵住了。 不远处的云夙霜正好看见这一幕。她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她知道这是闻寂在保护她哥哥,她虽然不待见闻寂,但此刻这人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洛回风则一剑格挡住一名悬剑宗人傀劈来的剑光。 那人他认识,名为顾长峰,是悬剑宗年轻一辈的翘楚。三年前他俩还在武林英雄宴上同桌饮酒,酒后这人还豪爽地拉着他的手说:“洛少主,改日定要来悬剑宗做客,我带你看那柄失传已久的古剑!” 可此刻,顾长峰的眼眶里空无一物。 洛回风用剑身架住了顾长峰的剑,可对方的另一只手却已握拳砸来! “砰!” 洛回风肩头中拳,人傀力道之大,竟将他整个人撞在了石壁上,一口鲜血“噗”地喷出! 而另一处,一名年轻的道士看着面前的人傀,声音已颤抖得不成调子,“师……师兄?” 这是他同门的师兄,几年前被派出去执行任务后便杳无音信。师父说他是被邪魔所害,尸骨无存。他还在师兄的衣冠冢前哭过一场,立过誓要替师兄报仇。 可此刻,师兄就站在他面前。 “师兄!是我!我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就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 年轻道士低下头,看着那只贯穿了自己胸口的手。鲜血从伤口涌出,浸透了他的道袍。他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他的师兄已经面无表情地抽回手,任由他的尸体滑落在地,然后转向下一个目标。 “别愣着!” 云夙霜的声音穿透混乱的人群:“他们不是你们认识的人了!他们是人傀!是被玄真炼成傀儡的行尸走肉!不动手,死的就是你们!” 她横起骨箫,唇边抵住吹口,《镇魂调》的旋律响起! 箫声如霜雪倾泻,笼罩了最近的七八个人傀。那些人傀的动作齐齐一滞,空洞的眼眶里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可也只是一瞬。 下一瞬,他们便挣开了那丝茫然,继续扑向身边的对手! 人傀体内的不是低阶蛊虫,而是以活人精血喂养成熟的人傀胚——那是以秘法炼制的至邪之物。镇魂调再强,也只能让他们慢上一瞬,无法真正镇压。 可哪怕只是一瞬,云夙霜也不敢停下。她知道,只要她的箫声还在,哪怕只能拖住他们一瞬,也能给同伴争取一线生机。 可战场太大,人傀也太多。 一百一十余名黑衣武者,每一个都是各派中的高手。被炼成人傀后,他们无痛无感,不知疲倦,武力值更是因为人傀胚的滋养而暴涨。 哪怕手臂被斩断,也会用剩下的那只手继续厮杀;哪怕胸膛被刺穿,只要不是致命处,他们便毫无所觉地继续挥剑。 而正道这边呢? 他们面对的是昔日的同门。 有情对无情,本身已是输了一筹。 第46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46 第46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46 主殿内尸体横成,鲜血在青石砖上流淌,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溪流渗进了地砖的缝隙里。那些雕刻着龙凤纹路的砖石被染得猩红,仿若人间炼狱。 “霜儿!”洛回风从石壁边挣扎着爬起来。 他的肩膀骨头碎了一块,整条手臂都抬不起来,鲜血顺着袖管滴落。可他看见云夙霜被三个人傀围攻,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云夙霜的箫声已经断断续续,视线也开始渐渐模糊,手臂更是抖得几乎握不住骨箫。 一名人傀的掌风擦着她的耳边掠过,削掉了她几根发丝。 另一名人傀的剑眼见着也要刺到她的后心……“当”地一声,洛回风的长剑横在了那柄剑前! 他单手执剑,虎口被震得发麻,却仍咬着牙不肯退后半步。 “你……”云夙霜看着他,眼眶微红。 “啊——!”此刻不远处,一道凄厉的惨叫声忽地响起。 一名昆仑玉宫的术士被自己曾经的师妹掐住了脖子。那双手力道大得惊人,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挣不开。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双眼暴突,青筋如同蠕动的蚯蚓在额角跳动。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昆仑玉宫的诸位,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叶青梧站在战圈一侧,素衣上溅了鲜血。她看向身侧的一名白发老者,此人正是昆仑玉宫的大长老,姜元正。 看着此情此景,姜元正也是明白了人傀的可怖之处,闻言没有耽搁,立刻双手结印,他身后数名昆仑玉宫的术士也同时出手,真气凝成的符文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符网! “困魔笼!落!” 符网骤然落下,将连同那女傀在内的五名人傀罩在其中!之前被掐着脖子的年轻术士本以为自己要死了,此刻一朝得救,赶忙捂着自己的喉咙疯狂咳嗽起来。 但这些被罩住的人傀仍疯狂地撕扯着网,那符网在昆仑玉宫的数人合围下越收越紧,最后将他们死死裹住。 “成了!”有人惊呼道。 可那呼声刚落,原本安静的符网便剧烈震颤起来——那五名人傀竟然在同时运功,试图挣破束缚! 姜元正脸色一变:“不好!他们内力太强,困魔笼撑不了多久!” “那就再加一层!”另一名术士咬牙,再次结印。 又一张符网应声落下。 待连加了四层后,那五名人傀才终于被困在网中无法动弹。可昆仑玉宫也有两名术士因力竭而跪伏在地,脸色苍白。 “剑宗弟子听令!”悬剑宗的副宗主厉声喝道,“斩其首级、断其经脉!别给他们任何反攻的机会!” 言毕他率先冲入战圈,一剑斩下了一名人傀的头颅! 那头颅滚落在地,空洞的眼睛依旧睁着,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仿佛还在念着生前念过的剑诀。 “对!斩首!”有人反应过来,“人傀还是人的身躯!只要斩下头颅,再强也得死!” 正道众人如梦初醒,终于不再顾忌。 剑光刀影,掌风咒术……各派高手各显神通,再也不留情面。 而战场的另一端,闻寂与玄真的对决也已至白热化。 两人从祭坛打到殿顶,又从殿顶轰然坠落,砸进人群之中。周围的私兵和幽冥教众纷纷避让,生怕被这两股恐怖的力量波及。 玄真周身九条金龙虚影盘旋,每一条都有水桶粗细。龙鳞森然,龙目含威,盘旋间带起的劲风将地上的青砖掀起,碎屑四溅。 那是前朝皇室秘传的《天子龙气》——以一国气运为引,修炼至深处,可借天地之力为己用。 “闻寂!”玄真一掌拍出,金龙随掌势而舞,“你本是我最完美的佛傀。天生佛骨,百年难遇!你七岁入寺,吃我的饭,读我的经,你以为你修的是普度众生?不,你修的是我为你铺好的路!” “我给你取号‘觉妄’,便是要时时提醒你能勘破情关,修成正果!我明明什么都给你准备好了,为什么你偏偏不肯按我给的路走?!” 闻寂没有答话。 他只是沉默地出掌,金红光芒与明黄龙气碰撞。 “轰轰轰——!!!” 巨响震得整座大殿都在簌簌发抖,穹顶上的碎石瓦砾不断地坠落下来。两人脚下的青砖炸裂成齑粉,碎石四溅,打在周围人的脸上身上,惨叫声不绝于耳。 玄真后退半步,闻寂却连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的《梵罗刹相经》虽强,却是以残破的琉璃体为基强行修炼而成,本就根基不稳。而玄真的《天子龙气》修炼了四十余年,又逢今夜复国大典,天地气运隐隐有向萧氏倾斜之势—— 这皇陵本就是前朝龙脉所在,此刻月正当空,正是阴气最盛、龙气最旺之时! “感觉到了?”玄真冷笑,“此处是我萧氏皇陵,埋着我萧家历代先祖!天地气运在此刻归我所有,你拿什么和我斗?” 第47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47 第47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47 玄真话音刚落,周身龙气便轰然炸开! 九条金龙虚影从他背后腾跃而起,齐齐仰首发出震耳欲聋的龙吟,声浪撞得人颅腔发麻,龙吟未落,战场上已是异变陡生! 原本被正道们死死压制的人傀,竟齐刷刷僵直地抬起了头。空洞的眼眶里骤然燃起两簇熊熊幽火,它们的动作瞬间快得只剩残影,锈刀挥砍的力道暴涨了何止三分,连精钢长剑都能生生劈出豁口。 “不好!”洛回风脸色骤变,失声喝道,“玄真在借天地气运喂这些人傀!他要搞一场屠杀局!” 被气运加持的人傀彻底没了顾忌,凶性暴涨之下,正道修士的防线瞬间被撕开缺口,惨叫声接连响起,不过瞬息之间,便又有数名弟子惨死傀刀之下。 “玄真。” 闻寂立在血泊中开口,带着千钧的力道,“你以梵音寺为巢,以天下苍生为棋,以无辜性命为祭。四十余年,这笔血债,今天该清了。” “死到临头,还在这跟我大放厥词!”玄真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闻寂没理会他的讥讽,他并拢双指,点像自己眉心的那点朱砂。 金红交织的光芒瞬间从他眉心迸发,像一朵骤然盛开的血莲,莲瓣舒展的刹那,便以他为中心,向着整个大殿疯狂蔓延! “梵天寂灭——” “领域,开!” “轰——!!!” 一声震得天地都仿佛静止的巨响过后,一道透明的莲花结界以他为中心轰然撑开,瞬息间便将他与玄真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面! 而莲花结界之内是一片死寂的虚空。 没有天,没有地,四周只有漫无边际的金红流光缓缓翻涌。 玄真站在虚空之中,九条金龙依旧在他周身盘旋,可龙身的金光却黯淡了下去,鳞片片片脱落,连龙吟都变得嘶哑无力——在这片隔绝天地的寂灭领域里,他借来的天地气运被彻底掐断了源头,他能依仗的只剩自己苦修四十余年的一身修为。 闻寂站在他对面,金红光芒从他体内汹涌而出,在身后凝成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大虚影:半边是垂目悲悯的佛面;半边是眦目欲裂的修罗相。 那虚影的面容渐渐凝实,竟与闻寂本人分毫不差——他既是渡尽苍生的佛,也是斩尽邪祟的修罗。 “这就是你的后手?”玄真依旧强撑着冷笑,可那笑意里早已裂了缝,藏不住眼底的惊骇,“燃尽三魂七魄换来的领域,你能撑多久?等你油尽灯枯,死的只会是你!” 闻寂没有答话。他右手掌心向上摊开,漫天翻涌的金红流光像受了招引似的向他掌心汇聚,凝成一柄丈余长的降魔杵。 那降魔杵半面鎏金,刻满了梵文经文;半面染血,里面隐隐浮着无数冤魂扭曲的面孔,连嘶吼声都隔着杵身透了出来。 下一瞬,降魔杵便裹挟着焚天灭地的威势,直直砸到了玄真的面门之前! 玄真连忙双掌齐出,九条金龙应声狂啸,瞬间绞成一道金色壁垒,硬生生迎着降魔杵撞了上去! “轰——!” 玄真踉跄着后退半步,虎口瞬间崩裂。他低头看了一眼血流如注的手,再抬眼看向闻寂时,眼里终于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惊骇。 “你……” 闻寂没给他说话的机会,降魔杵再次挥下! 这一次,杵身之上金光大盛,刻满的梵文经文像活过来一般,从杵身剥离出来,化作无数金色字符飞旋而出,绕着玄真周身急速旋转,层层叠叠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困在了里面。 “这是……《金刚经》?!”玄真看着那些烂熟于心的经文,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教我的。”闻寂的声音从字符墙外传来,“你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四十年了,你披着慈悲的相,行的却是虚妄的恶。今日,便让这你教我的经文送你一程。” 话音落下,每一个字符都炸开成一朵金莲,喷薄出能焚尽邪祟的炽烈金光。那光芒照在玄真身上,如同滚烫的烙铁贴在皮肉上,灼得他皮开肉绽,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可就在这惨叫声中,玄真却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又诡异,在死寂的虚空里来回撞荡,听得人脊背发寒。 “好……好!不愧是老衲亲手养大的好徒儿!佛骨天成,果然没让我失望!” “既然你要老衲的命——”玄真嘴角溢着血沫,笑得愈发狰狞疯狂,“我便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闻寂凝眉,手上再次施力,巨大的冲击波散尽,闻寂抬眼望去,玄真竟然还活着。 他立在虚空中央浑身是伤,气息萎靡到了极致,可偏偏却还站着,冲闻寂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闻寂眉头猛地拧起。 不对。 刚才那一击裹着金刚经的佛力,按理说玄真早该魂飞魄散,怎么可能还站得住? 可在这片隔绝天地的领域里,他根本借不到任何外力,到底是什么在给他吊命? 闻寂没再给他喘息的机会,降魔杵再次挥出! 血光闪过,杵身狠狠砸在玄真心口,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可落地的瞬间,竟又硬生生撑着站了起来。 太诡异了,闻寂还来不及多想,玄真已经再次扑了上来。 他彻底放弃了防守,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掌风里带着燃尽寿元的疯狂,像一只知道自己必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恶鬼。 闻寂被他这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节节后退,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月白僧袍被鲜血彻底染透,分不清是玄真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可玄真依旧不死。 明明已是强弩之末,明明每一次出手都该是最后一击,可他就是不倒。 “不明白?”玄真嘶声笑着,血沫随着话语喷溅,“老衲四十年布局,怎会没有后手?” 第48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48 第48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48 闻寂握紧了手中的降魔杵,周身金红光芒再次暴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烈。 他不需要明白什么,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闻寂缓缓闭上眼,双手合十。 悬浮在身前的降魔杵骤然崩解,金红光芒如同活物般蠕动重塑,重新凝成了一柄两尺长的剑。佛与魔的气息在剑刃上达成了最极致的平衡,也酝酿出了最极致的杀意。 闻寂睁开眼握住了那柄剑。 身后的佛魔虚影与他彻底融为一体,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梵天寂灭——” “斩!” 剑刃落下,金红光芒劈开虚空,结结实实斩在玄真身上,不仅撕碎了他最后的护体罡气,更把他四十年的筹谋算计斩得粉碎。 玄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鲜血从他身下漫开,汇成一滩小小的血泊。他抬头看向闻寂,那双眼里再没有了疯狂与狰狞,只剩下不甘的恐惧,那是对四十年布局功亏一篑的恐惧。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气若游丝,“老衲算无遗策……怎会……怎会败在你手里……” 闻寂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中的剑早已消散,周身的光芒也渐渐黯淡,可那股凛然的气息却分毫未减。 “你教过我,修行之人,要见相,更要见理。” “我见相二十年,今日,终于见到了理。” 玄真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弟子,忽然明白自己从来都没看懂过这个人。他以为的佛骨天成,是可以随意操控的器物,却不知这副骨血里,早就生了自己的魂。 “哈……哈哈哈哈……好……好徒儿……你赢了……” 但下一秒,他却露出了一个怨毒扭曲的笑容。 “你赢了,可你也将……生不如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轰然炸开! 血肉四溅,尸骨无存,连一丝残魂都没留下。 莲花结界也应声碎裂,金红流光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了外面真实的皇陵主殿。 玄真死了。 随着他的死亡,那些还在疯狂厮杀的人傀齐齐一滞,空洞的眼眶里幽火瞬间熄灭了大半,动作也慢了数倍。 “快!”姜元正厉声喝道,“趁现在!” 短短半柱香的功夫,最后三十几具人傀也被彻底控制住。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有人喃喃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们赢了!我们活下来了!” 欢呼声渐渐响起, 云夙霜拄着骨箫大口喘着气,洛回风跌坐在她脚边,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你……”云夙霜低头看他,语气硬邦邦的,“还活着?” 洛回风扯着嘴角笑,气音都发不稳:“放心,你还没嫁出去,阎王爷都不敢收我。” 云夙霜瞪了他一眼,却默默蹲下身,伸手按住了他还在流血的伤口。 闻寂缓步走出结界,走向大殿边缘。 透明的护心壁中,凌曜还被裹在其内,后者正隔着一层光壁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浑身的伤口似乎都轻了,闻寂只觉得这一场死战值了。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护心壁上。 光壁消散,凌曜起身落进他怀里,被他用尽全力紧紧抱住。闻着那人身上熟悉的冷香,闻寂觉得这就是世上最安稳的味道。 “没事了。”他低声说,一遍遍地重复道,“逐水,没事了……” 可就在这时—— “那是什么?!” 一声惊骇的尖叫突然划破大殿的喧闹,有人剑尖颤抖地指着闻寂的后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了过去——闻寂的身后,竟浮着十二道婴孩的虚影,一张张小脸扭曲着,怨毒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是婴魂!是那些被炼成人傀的孩子的怨魂!” “他……他杀了那些孩子?” “放屁!是玄真!玄真用人傀胚续命,闻寂杀了玄真,才断了这些婴魂的生路!” “可他沾了业障!他要入魔了!” 混乱里,不知是谁先呛啷一声拔出了剑,寒刃对准了闻寂。 紧接着,拔剑声接连响起。 他们刚刚才一起死战,一起从鬼门关爬回来,可看着周身萦绕着婴魂的闻寂,众人的眼里只剩下刻骨的恐惧与警惕。 “别过来!”有人厉声喝道,“玉面罗刹被业障缠了身,要入魔了!他会杀了我们所有人!” “趁他现在神智还没彻底迷失,控制住他!” “对!不能让他逃了!今日放虎归山,他日必成大患!” 形势急转直下,凌曜脸色骤变,立刻转身将闻寂牢牢护在身后,对着面前剑拔弩张的人群厉声喝道:“住手!你们疯了?!” “云教主。”姜元正开口,声音苍老疲惫,“老朽知道你护他。可你看看他——他还能撑多久?那些婴魂正在吞噬他的神智,等它们彻底得手,闻寂就不再是闻寂了。你拦着我们,是在害他。” 凌曜没有回头,对着众人斩钉截铁道,“我以我的性命做担保,我不会让他堕魔!” 身后那人的呼吸越来越乱,像溺水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凌曜的缓兵之计。 “哥!”云夙霜冲到凌曜身边,“现在怎么办?” “洛回风,”凌曜看向洛回风,示意他和自己一人架起闻寂的一边肩膀,“帮我把他带走!” “霜儿,开路!” “是。”两人没有阻止,他们知道闻寂现在即将堕魔,但是他们不能放任他就这么被这群正道就地正法。 “拦住他们!” 悬剑宗副宗主一声令下,十几道身影同时扑了上来! 云夙霜咬牙,正要拼命—— “住手!” 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叶青梧一步踏出,横在众人面前。她素衣染血,面纱早已不知掉在哪里,露出的那张脸清冷如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叶谷主!你——” “谁再往前一步,”叶青梧抬手,掌心里捏着一枚漆黑的药丸,“就休想得到这枚解药。” “什么解药?” “人傀的解药。”叶青梧声音平静,却像一颗惊雷炸在人群里,“我研究了两年,终于找到了炼制方法。一枚人傀心脏,可炼三粒。这里还有三十多具人傀尚可拯救,里面有你们的同门同胞,想救他们的,就别动,事过之后我青蘅药谷会将炼制好的解药双手奉上!” 众人脸色骤变。 虽有人觉得这是在放虎归山,但这个筹码太过诱人,谁不希望那些人傀可以恢复正常,重归师门? 就算有个别人对同门师兄弟并无多少感情,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也不敢贸然表露真实心态。 第49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49 第49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49 悬剑宗副宗主的剑停在半空,脸色青白交加。 “叶谷主,我等敬青蘅药谷悬壶济世,可你以解药相胁,要我等放这玉面罗刹离去,未免太过!此人身上缠了十二道婴魂,一旦入魔,后果不堪设想。” “我说了,他不会入魔。” 凌曜的声音穿透嘈杂,掷地有声:“诸位可还记得,两年前云某被诬陷为炼制人傀的魔头,以死自证清白。现在真相大白,害人的是你们敬了四十年的得道高僧玄真,舍命护你们周全的是你们口中杀人如麻的玉面罗刹。” 他的目光如刀般刮过每一个人的脸:“如今,难道你们又要故技重施么?” 人群瞬间死寂。 凌曜抬手指向叶青梧,声音再次响起,“这些被炼成人傀的是你们的同门手足。叶谷主说了,他们还有救。救,还是不救,全凭诸位自决。” 死一般的沉默在主殿蔓延,终于,人群前列的姜元正往前踏出一步,手中玉杖顿地,发出一声闷响:“让他们走。” “姜长老!” 悬剑宗副宗主失声喝道。 “我说,让他们走。” 老者的声音带着鏖战过后的疲惫,却字字如铁,“今日若无闻寂舍命拖住玄真,我等早已是这皇陵中的枯骨。恩将仇报之事,我昆仑玉宫不做。” 姜元正转向凌曜,目光沉沉:“云教主,老朽信你一次。只望你记住今日所言,绝不让他堕入魔道。” 凌曜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姜元正挥了挥手。 凌曜与洛回风一起架起闻寂朝殿外走去。云夙霜持箫开路,所过之处,人群默默让出一条通道。 ———— 马车的轮轴在破晓的山道上发出单调的吱呀声,闻寂靠在凌曜肩头,呼吸灼热得像是烧着了一把火,他死死咬着牙,牙关都渗出血来,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凌曜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借着车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能看见那张曾经清寂如画的脸上,此刻爬满了隐忍的痛楚。眉心那点朱砂痕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破体而出。 而他身后,那十二道婴魂的虚影已经散去三道。 凌曜心中一凛,这是被闻寂吸收了? “零子哥。”他在识海里开口,“什么情况?” 系统000的声音很快响起:“很糟糕。那些婴魂正在被他的本源强行吸收,最多还有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后,他会彻底堕魔,到时候,神仙难救。”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救他?” “有。系统商城里有个功法,叫《渡业诀》。以双修为引,以神魂为桥,可以将受术者身上的业障、诅咒、心魔等一切负面之物渡至己身。价格2000积分。” 凌曜听得眼睛一亮:“还有这种好事?那用了之后,他连月圆之夜的反噬都能解了?” “对。”系统000肯定道,“他身上的业障全数转移后,《梵罗刹相经》的副作用也会彻底消解,往后月圆之夜,他再也不会被心魔反噬,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那还等什么?” 凌曜想都没想,“兑换!” “你听我说完!”系统000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渡业之后,承受所有业障的你……” “会堕魔。”凌曜替它说完了,脸上的笑意没有半分动摇。 “你知道就好。你现在还有六天就要脱离这个世界了,你何必……”系统000劝道。 “零子哥。”凌曜打断它,“反正都要走,堕不堕魔有什么区别?我这叫废物利用,懂不懂?” 系统000仔细合计了一下,好像……是这么个理。 “对了,到时候别真的等我堕魔了再抽离,我不想在我老攻面前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那样子丑死了。” “明白,你喜欢凄美一点的嘛,我懂,保证在你彻底堕魔前启动抽离程序。”系统000一副我全都明白的语气。 【叮——扣除2000积分,《渡业诀》兑换成功,功法已注入识海。】 凌曜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脑海中果然多了一段玄奥的心法口诀。 马车还在颠簸。 闻寂靠在他肩头,眉头紧紧皱着,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那声音里压抑着太多的痛苦,听得凌曜心口发紧。 他低头,在闻寂汗湿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车帘外,云夙霜的声音被冷风撕扯得有些破碎:“哥!前面有个山洞,先进去避一避?” “好。” 凌曜与洛回风一起将闻寂扶进山洞。洛回风很快生起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这片不大的空间。云夙霜解下水囊递到凌曜手里,目光却落在闻寂身上。 “哥……”她的声音有些抖,“他……还能撑多久?” 凌曜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闻寂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象。脉象乱如沸汤,几乎感觉不到规律。背后的婴魂又少了一道,闻寂的嘴唇不住地翕动,像是在诵经,又像是在忍痛嘶吼。 “霜儿。”凌曜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洛回风,你们过来。” 云夙霜和洛回风对视一眼,走到他面前。 凌曜站起身,看着自家妹妹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哥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其实两年前坠崖那次,我的根基就伤了。”凌曜说得云淡风轻,“这次强行催动镇魂调,又折腾了这么一遭……我已经感觉出来了,命不久矣。” 云夙霜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眼眶里却有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别哭。”凌曜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我本来以为自己两年前就死了,没曾想还能再见到我的霜儿。这两年你替我把圣教打理得这么好,哥哥已经很满足了。” 云夙霜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又骗人……” 凌曜看着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和歉意。 他没有解释。他不能告诉她系统的事,不能告诉她其实他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他能给的,只有这最后一点时间,和这个善意的谎言。 “最后的这点时间,我想留给他。”他指的是谁,在场几人都明白,“我不会让他堕魔,我有办法。” 云夙霜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什么办法?” 凌曜眨眨眼,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秘密。” 他又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洛回风,对云夙霜道:“这小子我观察过了,人不错,也护着你。” 洛回风愣住,随即脸腾地红了。 凌曜看着他,目光骤然变得郑重:“洛回风,我妹妹就交给你了。好好待她,别让她受半分委屈。她性子倔,嘴上不饶人,但心是软的。你要是敢欺负她——” “不会的!”洛回风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脸更红了。可他依旧迎上凌曜的目光,“大舅哥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霜儿,不会让她受委屈。” 云夙霜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耳尖却悄悄红了。 凌曜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最后的不舍与牵挂终于放下了。 他笑了笑,挥挥手:“行了,你们走吧。回圣教好好养伤,别在这儿耗着了。” “哥!”云夙霜猛地扑上来,死死抱住他,“我不走!我要陪着你!” “霜儿。”凌曜看着她,目光温柔却坚定,“听话。” 云夙霜浑身一颤,她听出了那声音里的决绝。那是她哥哥决定了一件事之后,就不会再改变的语气。 洛回风上前一步,轻轻揽住了云夙霜颤抖的肩膀,“霜儿,走吧。这是你哥的决定,我们要尊重他。” 她转身,一步一步朝洞口走去。 走到洞口时她又回过了头。 凌曜还站在那里,冲她笑着挥了挥手,就像小时候送她去西域时那样。那时她才十三岁,哭着不肯走,他也是这样笑着挥手,说“霜儿乖,等哥哥来接你”。 可这一次,她知道,她等不到了。 云夙霜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猛地转过头,冲出了山洞。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山洞里只剩下凌曜和闻寂,还有那堆噼啪作响的篝火。 凌曜在闻寂身边坐下,低头看着那张被痛苦扭曲的脸。他伸手,轻轻抚平闻寂眉心的褶皱。 “刚才和玄真对战,那么大的风头都被你抢了。”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佯装的不甘,“我被你关在护心壁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拼命。你说,到底我是任务者还是你是任务者啊?” 没有人回答他。 凌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算了,不跟你计较。”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那段渡业诀的口诀缓缓浮现。他按照心法引导内息,在自己与闻寂之间,架起了一道无形的神魂之桥。 然后,他俯身,轻轻吻上了闻寂滚烫的唇。 渡业诀启动的瞬间,凌曜感觉到一股铺天盖地的阴寒之力从闻寂体内涌来,那里面裹挟着十二道婴魂的怨毒尖啸、过往杀戮的沉重业障、焚心蚀骨的心魔执念,所有闻寂独自背负的黑暗,此刻全部像决堤的洪水,冲进了凌曜的经脉与神魂。 凌曜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太疼了。可他却死死扣着闻寂的后颈,半分都没有退开。 就在这时,闻寂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猩红。他睁着眼,却看不清面前之人的长相,只能闻见那股刻在骨血里的冷香。 身体的本能在告诉他——这是他的人 闻寂翻身,带着失控的蛮力,将凌曜狠狠压在了身下。 他的动作很重,带着兽性的蛮横与疯狂,混杂着撕咬的吻落在他的颈侧,每一寸皮肤都不肯放过。 凌曜没有挣扎。 他抬起手,轻轻环住了闻寂的脖颈,任由他失控,任由他索取,任由那股毁天灭地的黑暗一点点吞噬自己。 那一头墨黑的发丝也随之一寸一寸褪成了霜雪般的白,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大雪,瞬间落满了他的发间。 第50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50 第50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50 翌日晨光漫进洞口时,闻寂醒了。 他睁开眼,意识还有几分恍惚,随即察觉到怀里沉甸甸的分量。那熟悉的冷香萦绕在鼻尖,闻寂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他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闻寂低下头,想看看那人安静的睡颜。 目光却在触及的那一刻瞬间僵住。 云夙烨靠在他怀里,双目轻阖,唇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慵懒得像只餍足的猫。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的昳丽却半分未减,依旧是那副叫人挪不开眼的模样。 可那一头青丝—— 那一头曾如泼墨般垂落肩头的青丝,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头的霜雪。 从头到尾,全是白的。 闻寂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了昨日那些零碎的记忆——那些被业障吞噬时残存的碎片。金红流光与婴魂尖啸交织,他在失控的边缘沉浮,神识被撕扯成无数片。 可他记得那双手环在他脖颈上的温度,记得有人在耳边轻声说:“别怕,很快就好了。” 记得火光里那双望着他的眼睛——温柔得像是要把命都给他。 那些记忆碎片此刻拼凑在一起,映着云夙烨那满头的白发,竟如此的刺目惊心! “云逐水……云逐水!” 闻寂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猛地收紧手臂,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云逐水,醒醒!” 凌曜缓缓睁开眼,对上那双重新变成黑色的眼瞳时愣了一瞬,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两年前,看见了当初的那个佛子。 随即他虚弱的弯起唇角笑了,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慵懒:“圣僧,大清早的,怎么这般热情?” 闻寂没有笑,他盯着他满头的白发,眼眶里骤然涌上滚烫的涩意,“你做了什么?” 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颤,“你对我做了什么?!” 凌曜看着他眼里翻涌的痛与慌,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手轻轻抚上闻寂的脸。 那张脸冷白如玉,眉间的那点朱砂痕还在,可眼底的猩红已经褪尽,只剩下一片清明的黑。 真好。 他成功了。 “闻寂,”他轻声开口,“婴魂没了,业障也没了。往后的月圆之夜,再不会有心魔反噬,不会再疼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可闻寂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昨日那些失控的记忆忽然有了答案。 原来那不是梦。 原来那些婴魂的尖啸、那些业障的撕扯,那些本该将他拖入深渊的黑暗,都被人用命接了过去。 “你……” 凌曜说得平静,“我修的是至阴功法,这些东西在我这里,比你能扛。” 闻寂浑身颤抖,他低头望进凌曜的眼中。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生死不过是可以随手掷出的赌注。 可那满头的白发却分明写着:他赌上了自己的一切。 他握住凌曜的手,握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会消失不见。他低头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昨日这双手是怎样环在他脖颈上的。 那样用力,那样温柔。 像是要把所有的温度都给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凌曜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佛也会落泪。 原来菩萨低眉,不只是悲悯众生,也会为一人心碎。 他捧起他的脸,让那双泪眼与自己对视。 “闻寂,”凌曜轻声开口,“苏曳是真的……” “竹林里为你弹琴是真的,看你红了耳根觉得有趣,也是真的。你说我的琴音能静心时,我心里欢喜,也是真的。” “但是对不起,我要走了。” 闻寂死死握住他的手,“不。” “你再骗我一次…… 云逐水,你再骗我一次,说你不会死……” 凌曜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衬着满头的白发,透出几分回光返照的温柔。 “这次,不骗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要融进晨光里。 闻寂感觉到,掌心的那只手正在一点点变凉。 他看着凌曜的眼睛慢慢阖上,唇角的笑意还留在那里,像要去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别再为我哭了。” 最后几个字散在风中,像飘在风里的絮,轻得几乎听不见。 闻寂抱着他,跪在冰冷的石地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流泪。他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将脸埋进那一头霜雪般的白发里。 在无人得见的维度中,一道系统提示音平缓地响起: 【检测到宿主死亡,脱离程序启动。3,2,1——脱离成功。任务完成度100%,积分解冻中……】 不知过了多久,晨光渐渐爬上石壁,照亮了角落里那架漆黑的古琴——幽冥七弦琴。 七根冥血弦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像在等那个,再也不会回来弹琴的人。 第51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51 第51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51 两年后。 暮春的苏州城又到了桃花将谢未谢的时节,风一吹,满街都是粉白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运河的水面上,随波流去。 醉月楼这三日格外热闹。三层楼全部被包下,红绸从檐角一直垂到地面,大红的喜字贴满了每一扇窗。门口迎客的小厮忙得脚不沾地,迎来送往的全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百晓门少门主大婚,这排场,啧啧……”靠窗的桌上,一个年轻的江湖客压低了声音,眼里全是艳羡。 旁边年长的剑客嘬了一口酒,笑道:“人家娶的可是幽冥圣教的教主,两派联姻,能不隆重?” “幽冥圣教,两年前不还是……” “嘘!”年长的剑客瞪了他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家幽冥圣教现在是这个。”他说着,比了个大拇指,“当年的事早翻篇了,你少在这儿嚼舌根。” 年轻的江湖客讪讪地闭了嘴,目光却忍不住往主桌那边瞟。 那边坐着的新娘子一袭大红嫁衣,衬得眉眼愈发昳丽。她正在敬酒,唇角噙着笑,可那笑意里总带着几分疏离,叫人不敢多看。 新郎官洛回风跟在她身侧,一身喜服穿得板板正正,脸上带着几分傻气的笑,看新娘子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新郎官这模样,倒像是捡了宝。”有人低声笑道。 “可不是嘛,云教主那般标致的人物能嫁给他,可不是捡了宝么?” 此话一出,旁边却没人接茬。 人人都知道这话里的“云教主”是云夙霜,可耳畔却不约而同地响起了另一个名字—— 云夙烨。 她的兄长,幽冥圣教前教主。 云夙烨这个名字,即使在两年后的今天,提起来也还是会让人沉默一瞬。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有喝多了的江湖客开始划拳吆喝,有相熟的凑在一起说起了当年的旧事。 “唉,真是造化弄人。若是那位还在,今日这两大派联姻的场面,我们说不定还能一睹他的风采。” 那位指的是谁,席间众人皆是心照不宣。 “你是没那福气,我当年就有幸见过一面。我走南闯北半辈子,见过的人物不计其数,可要说容貌气度,那位若排第二,绝没人敢称第一!” “真有那么好看?”有人不信。 那人放下酒杯,“好看?那两个字可不够形容他。他那张脸啊,是带着妖气的。眼尾微微一挑,唇角似笑非笑地一勾,能把人的魂都勾走,偏偏他自己还不当回事。” “那玉面佛子呢?”有人起哄道,“佛子当年不也是出了名的好看?” “佛子是好看,但他像庙里的菩萨,叫人看了只想烧香跪拜。那位可不一样。”那人摇了摇头,“那位啊,像画里走出来的艳鬼,是人间不该有的颜色。” 旁边几人听得入了神,有人催促道:“后来呢?后来这两人怎样了?” “后来?”那人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惋惜,“后来的事,我也是听说,说那位云教主为了救玉面罗刹,一头青丝熬成了白发,生生替他扛了所有业障,自己却……”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席间静了一瞬。 自那之后,江湖上再无云夙烨,也再不见玉面罗刹。 良久,有人小声问:“那玉面罗刹他是……死了吗?” “不知道。”旁边的人摇头,“有人说他跟着一起去了,有人说他疯了,还有人说看见他背着把琴,往西域那边走了。” “背着琴?” “对。就是那位当年用的那把琴,通体漆黑,叫什么幽冥七弦琴。听说那琴是认主的,旁人碰都碰不得,碰了会震,会鸣,会伤人的。可那人背着它,它却安安静静的,一声都不吭。” “那人是佛子?” “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人见过了。” 没人注意到,主桌上始终含笑敬酒的云夙霜,在听见“幽冥七弦琴”几个字时,端着酒盏的手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酒液溅在大红喜服上,像一滴落错了地方的泪。 ———— 闻寂已经走了一年多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西域、漠北、江南、塞外……他背着那把漆黑的古琴,像一片无根的落叶,风把他吹到哪里,他便走到哪里。 起初有人认出他来,指指点点地说“那是玉面罗刹”。他充耳不闻。后来他还了俗蓄了发,换了身粗布衣衫,那张惊艳过江湖的脸藏在斗笠之下,再没人认得。 偶尔有人看他背着琴,会问一句“先生是琴师?” 他点点头,不说话。 那人便也不再问。 琴很沉。千年阴沉木的底子,加上七根冥血弦绷得死紧,压得他肩胛骨隐隐作痛。 可他舍不得放下。 这是云夙烨的东西。 云夙烨用过它,弹过它,如今它跟着他,就像那人还在身边似的。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会把琴抱在怀里,借着月光看那些暗纹。 弦上有几根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色,是两年前那人燃烧本元时磨出来的。 他伸手去摸,指尖刚触到弦,琴便会轻轻颤一下,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 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问:你怎么还没忘? 他不知道该怎么忘。 他也试过。试过去那些云夙烨从未去过的地方,试过把自己埋进人群里听那些嘈杂的市井声。可每到一处,背上的琴就沉一分。像是那东西在跟他较劲,告诉他:这不是它想去的地方。 于是他只能继续走。 走到嘉峪关时,有个卖茶的老妪多看了他两眼,问:“后生,你这琴挺沉的吧?要不要歇歇脚?” 他摇了摇头,继续走。 走到天山脚下时,有个牧羊的少年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先生,你的琴在发光!” 他低头一看,琴身真的泛着极淡的幽光。可那光只亮了一瞬,便灭了。 真奇怪,明明只是发光,闻寂却感觉得出来这琴在生气。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皑皑的雪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到这里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琴不喜欢这儿,那他便走。 走到第二年暮春,他也不知怎的就走到了幽冥山的断崖下。 崖底还是那个样子。荒草长得比人高,乱石堆得到处都是。他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头顶那截断崖。 四年前,云夙烨就是从那儿跳下去的。 当初他在崖底找了三天三夜,翻遍了每一寸土地,却什么也没有。 他那时虽然恨他,却是存着几分希冀在的,想着这人可能没死。 他那么狡猾,那么会骗人,说不定又躲到什么地方去了,等着哪天再蹦出来,笑着对他说,“圣僧,别来无恙”。 他想着那时真好,总好过最后那人满头白发地躺在他怀里,对他说,“别再为我哭了”。 因为这一回,他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第52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52 第52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52 头顶的日光很暖,晒得人脊背发烫。可他却觉得冷,他伸手去摸那把琴,指尖刚触到琴身,那琴忽然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 那声音不像叹息了,倒像是……在催促? 闻寂怔了一瞬。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 那里荒草萋萋,乱石堆叠,什么也没有。可那琴还在颤,嗡鸣声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着他。 他站起身,背着琴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闻寂抬眼望去,看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从山壁那边转出来,肩上扛着根扁担,两头挂着些山货。 那汉子也看见了他。 汉子路过他时回头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闻寂背上那把琴上时却愣住了。 “这……”他把扁担放下,揉了揉眼睛,凑近了看,“这琴……” 闻寂没有动。 汉子围着琴转了两圈,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琴……这琴怎么跟小山那把一模一样?” 闻寂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见过这琴?”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见过啊!”汉子一拍大腿,“四年前,我在这崖底捡了个漂亮的后生仔,浑身是伤,只剩一口气了。他身上就背着这么一把琴!” 闻寂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直觉这汉子说的便是云夙烨。 “那人……”他声音发紧,“长什么样?” “长得可俊了!”汉子咧嘴笑道,眼里满是自豪,“我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就是身上全是伤,我把他背回去的时候还以为他撑不过来了,好不容易救活了,他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可他不哭也不闹,让干啥干啥。” “那会儿他还不弹琴,那把琴就搁在墙角落灰。我还问过他,你这琴是摆设啊?他就笑,说等伤好了再弹。” “后来伤好了,他自己动手在村里盖了间木屋,开了片菜地。我隔三差五去看看他,给他带点腊肉鸡蛋啥的……” 汉子说着,脸上带着笑,“村里人都喜欢他。他长得好看,说话又和气,谁家有难处他都肯帮忙。就连村里的娃娃都爱往他这儿跑,听他讲故事……” “他还会讲故事?” “会啊。”汉子笑道,“讲的可好了,什么志怪风俗、江湖轶事,一套一套的。娃娃们听得眼睛都直了,天天缠着他讲。” 闻寂听着,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这是一段他不了解的过往,是他不曾见过的云夙烨,许是褪去了江湖的铅华,倒变得可爱起来。 话说到这儿,汉子才后知后觉地警惕起来,上下打量着闻寂:“对了,你还没说,你认不认识小山呢?” 闻寂站在那里,喉结滚动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认识。我叫闻寂,他是我的……” 他顿了顿,说什么呢? 说他是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说他用命换了他活着,而他自己却死了? 那些话太重,不必与旁人道,藏在自己心里便好。 “……故友。”他最后说了这两个字。 汉子听他这么说,脸上的警惕立刻散了,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原来是故友啊!那太好了!小山在我们村住了两年,人缘可好了,临走的时候还给我们弹了一曲,那琴弹得,哎哟,我这辈子没听过那么好听的曲子。我们村那些娃娃,到现在还念叨他呢。” “不过他走的时候给琴刷了层别的漆,跟这个不太一样。现在这是漆掉了?又跟从前一模一样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村民的淳朴热络全藏在这些家常话里。 闻寂静静听着。 每一句都割得他心口发疼,可他又舍不得让他停下,因为那是云夙烨的事。 “对了,你这是要去找他?”李大山忽然问。 闻寂沉默了一瞬,轻轻摇了摇头,“他不在了。” 李大山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他看看闻寂,又看看他背上的琴。 “难怪这琴跟着你。”他嘀咕了一句,又很快打起精神,“那你呢?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闻寂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李大山见他一身风尘仆仆、满眼茫然的样子,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这人啊,活像一具行尸走肉。 有身子,有呼吸,可魂早就没了。 他挠了挠头,忽然开口:“要不……你要是不嫌弃,跟我回村里坐坐?” “小山当年住的那间木屋,我们一直给留着呢!柴刀锄头都在,窗台上那个插桃花的陶罐也没人动过。村里人都说给他留着,万一哪天他回来了呢。” 他说着,咧嘴一笑,指了指闻寂背上的琴:“反正我看,你这琴,也喜欢这儿。” 这话听着没什么道理。 可闻寂却看了眼背上的琴。 方才还震颤不止的琴,此刻安安静静地贴在他背上,一声不吭,像在等他的答案。 “……好。” 汉子见他点头,挑起扁担就往前走:“走走走,往这边!路有点绕,你跟紧我,别走丢了。我们那地方外人进不来,一般人找不着,不过你是小山故交,那就不一样了……” 他絮絮叨叨地在前面带路,闻寂沉默地跟在后面。 穿过几处乱石,绕过一片密林,眼前忽然出现一道山壁的裂缝。 那裂缝极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汉子熟练地侧身钻了进去,闻寂背着琴,也跟了进去。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肆意张扬,从脚下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脚下,像一场铺天盖地的粉色云霞。 桃林间有溪流穿过,水声淙淙,清澈见底。更远处隐约能看见几处疏落的屋舍,炊烟袅袅升起,融进湛蓝的天际。 有扛着锄头的农人从桃林小径走过,看见李大山,远远地挥手:“大山,回来了?” “回来了!”李大山高声应着,指了指身后的闻寂,“带了个客人来,是小山的故友!” 那农人便也冲闻寂挥了挥手,笑容淳朴得像这满山的桃花。 闻寂站在桃林入口,风卷着桃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抬起头,顺着李大山手指的方向看着远处的木屋,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颠沛流离的漂泊,终于有了归处。 不是因为他想留下。 是因为这里……曾经是他的人间。 ———— 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里,凌曜窝在沙发椅上,看着光屏中闻寂的身影慢慢隐入那片灼灼的桃林。 凌曜就这么看着,唇角弯着一抹浅笑。 良久,他轻轻“啧”了一声。 “零子哥,你说他会不会在我那间小木屋里找到我藏的桃花酿?就埋在窗台那株桃树下,用油纸封了三层。李大山都不知道,我偷偷酿的。” 系统000:“……你现在还关心这个?” “怎么不关心?那可是我亲手酿的,用了桃源境最好的桃花,掺了山泉水的清甜。他要是找不到,怪可惜的。” 系统000沉默了一瞬:“你还挺懂怎么让人念念不忘的。” “那当然。”凌曜弯着眼睛,“毕竟我是专业的。” 他看着光屏里那片桃林,语气里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些,却又透出几分真正的豁达:“不过这样挺好。他找到了归处,现在他有桃花看,有屋子住,有村民陪他唠嗑,偶尔还能弹弹琴,喝我酿的桃花酒,我也能安心去下一站了。” 系统000难得没有怼他。 凌曜伸了个懒腰,从沙发椅上坐直了些,拍了拍手:“行了,该干正事了,下一个世界是什么?” 话音刚落,纯白空间中央便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一张暗金色的任务卡片缓缓浮现,悬浮在凌曜面前。 卡面古朴厚重,边缘勾勒着繁复的兽纹图腾。那些纹路在纯白的光线下流动着幽暗的金芒,像是活物在呼吸。 凌曜挑了挑眉:“哟,这次排场不小。” 卡片正面,带着西方史诗风格的字体逐字浮现: 【世界五任务目标:豹族兽人——砺。】 【身份:原兽人族奴隶(编号095),现为自由联邦的摄政大元帅。(种族:兽人)。】 【初始黑化值:82%】 【宿主身份:圣冠王国的七皇子——维拉尔。(种族:人类)。】 凌曜瞥见卡片背面似乎还有内容,指尖顺势一翻。 卡片翻转的瞬间,一道立体影像浮现在他眼前。 影像里的半兽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军装,五官深邃凌厉,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幽深的金色眼瞳冷冷地注视着前方,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黑豹。 他有着纯粹的墨黑短发,发间立着一对同色的兽耳,耳尖微微竖起,透着与生俱来的警觉。 身后一条修长有力的黑色豹尾垂落,尾尖轻轻扫过军装下摆,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偏偏和那双冷冽的眼眸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肩宽腰窄,军装包裹下的躯体,每一寸都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感。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喉结都遮住了大半,禁欲到了极致。 可偏偏是这份极致的禁欲,让人忍不住想撕开这身规矩,看看里面藏着的……到底是怎样汹涌的野性。 凌曜盯着影像,足足沉默了五秒。 五秒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零子哥……” “嗯?” “我好像......有点晕。” “晕什么?” 凌曜捂着心口做西子捧心状,“被帅晕的。” 系统000:……辣眼睛。 凌曜却还在那边犯花痴,“呜呜呜这是什么禁欲系的顶级威压?明明是头野兽,偏偏要穿一身规规矩矩的军装,扣子都要扣到最上面一颗,尾巴却在底下偷偷地晃。”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系统000配合地问:“什么?” “这叫克制的美学!压抑的张力!”凌曜越说越来劲:“而且你看这身材比例,宽肩窄腰,那两条腿肯定巨长……” 系统000:“……你哈喇子快滴下来了。” 凌曜下意识抹了把嘴角,随即反应过来:“零子哥,你诈我?” “诈你怎么了?你看看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上个世界的佛子不帅?上上个世界的谢小狼狗不帅?你怎么每次都跟第一次见似的?” “嘿嘿,每个都有不一样的帅嘛。” 系统000: “你就是馋他们身子。” 凌曜不置可否,目光落回那张影像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亮了亮:“对了零子哥,我记得这个世界的兽人可以切换形态对吧?” “对。”系统000调出资料,“有全兽形态和半兽形态两种。全兽形态就是纯粹的野兽,半兽形态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保留部分兽类特征,但直立行走,拥有人类的躯体和智力。” 系统000顿了顿补充道:“但不管哪种形态,和普通人类的体型差都很明显。他的半兽形态身高将近两米,肩宽差不多是你的一点五倍。我估摸着他一巴掌能把你半条小命给拍没了。” 凌曜的眼睛更亮了,“体型差什么的,最棒了……等等!他为什么要一巴掌把我给拍没?我做了啥?” 系统000:合着你就只顾着对着这张脸犯花痴了,是半点没想起来自己的作死之路啊。 “你把人从斗兽场里带出来,放在身边教养了那么些年,结果又把人给丢了……现在人家可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如今地位不同往日,就等着找你算账呢。你这一去,怕是要被生吞活剥。,” "生吞活剥?哪种生吞活剥?!" 系统000:"......你能不能正经三分钟?" "我很正经啊。"凌曜无辜地眨眼,"完成任务是第一要务,顺便享受一下过程,不冲突嘛。" 而且他相当好奇,好奇黑豹大猫猫的那个……到底有多大?毕竟体型差摆在那儿,又是兽人……嘿嘿~ 印象里,他脱离这个攻略世界的时候,爱意值虽然拉满了,可他到底是没吃到这口肉。现在想想都觉得心痒。 凌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行了,别磨叽了,传送吧。" 下一刻,纯白空间光华暴涨,凌曜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第53章 现代paro:夙愿逢君终不寂(上) 第53章 现代paro:夙愿逢君终不寂(上) 【简介1:】 清冷禁欲系大学佛学教授 X 睡完提裤子就跑的风流大少爷 【简介2:】 闻:那晚是我的第一次,你要对我负责。 云:???怎么说得好像我是负心汉似的?谁不是第一次了?但小爷要脸,小爷不说。 ———— 云夙烨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他被人下了药。在自己家酒店的套房里,被一个想攀高枝的小明星给阴了。 药是那种不上台面的东西,劲却够狠。他撑着最后一点清醒把门摔上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晃成了重影。 然后,他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身上有股很淡的味道,像是老檀木混着纸墨的清气。从燥热的混沌里劈进来,让他有一瞬间的清明。 云夙烨抬起头。 那人眉目如画,肤色冷白。眼睫低垂着看他的时候,像一尊落了尘的佛像。 ——好看。这是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先生,你……” 那人开口,声音也凉,凉得像玉石相击。 云夙烨没听清他说什么。药劲儿就烧了上来,他只来得及抓住那人的衣襟。后来的事,他就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人的手指很凉,可捻过他皮肤的时候却像着了火。动作生涩得不像话,偏偏那股狠劲儿让他想逃都逃不掉。自己被翻来覆去折腾的不知多久,混沌的脑子里迷迷瞪瞪地想:这人......特喵的是不是第一次啊? 第二天早上,云夙烨是被阳光给晃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的是酒店的天花板。然后感觉到腰以下......仿佛被人拆过又重新装上,似乎还装错了几个零件的感觉。 他偏过头看向身侧睡着的那人。 眉目舒展,清寂如画,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冷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还挺好看。 云夙烨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愣愣的想着: 现在牛郎质量那么高了吗?这是哪家会所的头牌?他昨晚意识不清,随手拽了个牛郎? 他揉了揉酸胀的腰,又看了眼那人的脸,心里默默给昨晚的自己点了个赞:眼光不错。 下一秒,他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他没带现金。 这年头,谁出门还带现金啊? 钱包翻了个底朝天,黑卡、信用卡、VIP卡,一堆中看不中用的塑料片。他摸出手机,想转个账,可看着身边那张睡得正熟的脸,实在没脸把人叫醒——这也太尴尬了,活像嫖完了现场结账。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百达翡丽,星空系列,鳄鱼皮表带,全球限量三块,有钱都买不到的硬通货。 云夙烨摘下来在指尖掂了掂,又看了眼床上那人,心说:就冲你这脸和昨晚的表现,值了。 他把表轻轻放在枕边,然后扶着快断的腰,以一种极不优雅的姿势,逃了。 闻寂醒来的时候,身侧的位置已经凉透了。 昨天佛教协会在这个酒店的会议室办了一场学术研讨会,给每位与会的教授都定了一间房间。 他坐起身,目光先落在了枕边那块腕表上。表盘上的星空图案幽幽地发着光,旁边压着一张酒店便签—— “昨晚辛苦,一点心意,收着吧。” 字迹潦草又嚣张。 闻寂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可那双清寂的眼眸里,却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像沉寂了二十年的湖面,忽然落了一颗星子。 他把那张便签折好,妥帖收进西装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像收了一份迟来的宿命。 ——他有的是办法找到这个人! 三个小时后,A大哲学系的办公室里。 闻寂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他歪着头冲镜头笑,眉眼昳丽得像画里走出来的艳鬼,眼尾微微上挑,勾着点漫不经心的风流。 云夙烨,云家大少爷。 闻寂看着照片里的人,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佛珠。 佛珠是紫檀木的,十八颗珠子,每一颗都被他捻了无数遍。从出家到还俗,这串珠子再没离过身。 云家。 京城里没人不知道云家。明面上是正经生意人,背地里那些事,知道的人都不敢说。云老爷子早年是干什么起家的,圈子里心照不宣。到了这一代,云夙烨的父亲更是把云家洗得干干净净,明面上是数一数二的上市集团,背地里…… 闻寂捻过一颗,目光落回那张脸上。 背地里养出这么个漂亮风流的小祖宗。 云夙烨。 他把这三个字在唇齿间滚了一遍。 然后他阖上电脑,给自己的好友拨了一个电话。“帮我查一下,云家大少爷最近的行程。” ———— 云夙烨觉得最近有点邪门。 先是三天两头在各种场合“偶遇”那个牛郎。 第一次是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他刚坐下,就看见那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里拿着一本书。云夙烨连咖啡都没点,转身就走。 第二次是在他常去的那家日料店。他刚进门,就看见那人坐在吧台边,面前放着一盘寿司,正在慢条斯理地吃。云夙烨在服务员迎上来之前,直接原路退出。 第三次是在一个私人酒会上。他刚端着酒杯走进会场,目光一扫,就看见了角落里的那道身影。那人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比那晚看着更禁欲。云夙烨把酒杯往侍者托盘里一放,直接从侧门溜了。 每次都是“偶遇”,这合理吗? 更邪门的是,他让人查了那人的底—— 原来人家不是牛郎。是A大校史以来最年轻的哲学系教授,叫闻寂,主修佛学与东方哲学。出家二十年,去年才还俗。没有任何不良记录,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佛学教授……出家二十年…… 云夙烨看着那份资料,觉得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冲击。 一个佛学教授,一个出家二十年的和尚,睡了他整整一宿,第二天被他用百达翡丽嫖了,现在正在满京城地堵他? 怎么每个字他都觉得没问题,拼在一起就那么炸裂呢? “哥,你想什么呢?” 云夙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小姑娘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没什么。”云夙烨收回思绪。 “没什么?”云夙霜眯起眼,“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云夙烨沉默了一瞬开口,“霜儿,如果有人......就是那种不太想见,但老是在你面前晃的人,你会怎么办?” 云夙霜愣了一下:“什么人?追你的?” “......算是吧。” “男的女的?” “男的。” 云夙霜的眼睛瞬间亮了:“谁?长什么样?干什么的?” 云夙烨:“......” 他就知道会这样。 “你别管是谁,”他打断妹妹的八卦,“我就问,这种情况怎么办?” “那要看你怎么想啊,”云夙霜喝了口咖啡,慢悠悠地说,“你要是对他完全没感觉,就直接当面说清楚。要是不讨厌,那不如见见呗,又不吃亏。” 她说得理直气壮,云夙烨却沉默了。 完全没感觉?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那人凉凉的手指按在他腰侧的感觉。想起了那人明明生涩得不行,却偏偏要把他护在身下,动作又重又狠,却始终没让他磕着碰着一下。 咳咳……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对他当然没感觉。可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来。 云夙霜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哥,”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脸八卦,“你……不会是想睡人家,又不想负责吧?” 云夙烨差点被咖啡呛到。 “瞎说什么!” “我看你就是。”云夙霜悠悠地补刀,“想睡又怕人家缠上你,提上裤子就跑路,现在被人找上门了,慌了。哥,你这渣男属性,什么时候能改改?” 云夙烨:“……” 他解释不了。 根本不是想睡不想负责的事。是他睡完了才发现,这个人好像根本不是他睡完就能拍拍屁股走人的那种。 那人看他的眼神,总让他有一种被盯上的错觉。 跑都跑不掉的那种。 ———— 闻寂最终堵到云夙烨,是在云家老爷子七十大寿的寿宴上。 这场宴办在云家的私人庄园里,半个京城的权贵都到了场。闻寂的请柬是托人弄来的,花了不小的人情。 云夙烨今晚穿了一身纯白色的手工西装,领口依旧松了两颗扣子。他端着酒杯在宾客间穿梭,笑得漫不经心。明明是最素净的白色,却被他穿出了罂粟花的招摇,走到哪里都有目光黏在他身上。 闻寂站在宴会厅的角落,目光穿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那道身影上。 他看着云夙烨应付那些凑上来的男男女女,看着他偏头笑时露出的那截白皙脖颈,看着他眼尾上挑时,那点勾人的风流。 他指尖捻过了一颗佛珠,又捻过一颗…… 十八颗珠子,被他反复捻了三遍。 身旁有人凑过来搭讪:“先生是哪家的?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闻寂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声音平静无波:“等人。” 那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人群中央的云家大少爷,脸色微微一变,识趣地走开了。 云夙烨正和几个叔伯辈的人物寒暄,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视线太有存在感,他下意识地转过头。隔着满堂的觥筹交错,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站在角落的阴影里,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腕间的佛珠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不闪不避地落在他脸上,像是早已等了他很久。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看见那人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像在无声地说:找到你了。 云夙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眼睛不听使唤。那人的目光像是有魔力似的,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满堂的人声鼎沸,就这样把他钉在原地。 直到有人拍他的肩膀:“小烨,想什么呢?” 云夙烨回过神来,扯出一个惯有的笑:“没什么,张叔。” 等他再抬眼看过去时,那个角落已经空了。 云夙烨心下一松,刚要收回视线,却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一道气息靠近。 “云少爷。” 那道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凉凉的,玉石相击似的一字一句砸在他耳膜上。 云夙烨浑身一僵,他缓缓转过身。闻寂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垂着眼看他。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那人眼睫的弧度,能看清那双清寂眼眸深处翻涌的暗流。 “闻……闻教授。”云夙烨扯出一个僵硬的尬笑,“真巧。” “不巧。”闻寂的声音依旧平静,“我特意来找你的。” 云夙烨的笑僵在脸上。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几个世家子弟交头接耳,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闻寂却仿若未觉。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绒布盒子,递到云夙烨面前。 云夙烨打开一看——是那块百达翡丽。 “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闻寂说。 云夙烨看着那个盒子,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人……追了他一个月,满京城地堵他,就为了还这块表? “你……”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你就为了这个,到处堵我?” “不是。” “那你想干什么?” 闻寂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个绒布盒子塞进云夙烨空着的那只手里,然后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凌凌的,可里面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古井深处看不见的暗流,让云夙烨莫名心惊。 “那天晚上,”他说,声音很轻,“是我第一次。” 云夙烨:“……” 得亏他现在没喝香槟,不然他指不定要被喷出来的酒液给呛死。 “我是A大哲学系的教授,主修佛学和东方哲学。出家了二十年,去年刚还俗。” 云夙烨看着眼前这个人——清冷禁欲的脸,规规矩矩的西装,腕间一串佛珠。怎么看都该是个心如止水、六根清净的出家人……可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分明藏着火! 他蹙了蹙眉,感觉有些头大,“你到底想说什么?” 闻寂往前踏了一步,他比云夙烨高半个头。这一步踏出去,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 云夙烨下意识想往后退,但忽然想到这是在自己家的晚宴上,不少人在往这边看,愣是忍住了后退的冲动定在原地。 闻寂没有碰他。他只是低下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看。从眉眼,到鼻梁,到嘴唇。那目光像是有实质,看得云夙烨头皮发麻。 就在云夙烨快要忍不住逃跑的时候,闻寂开口,声音缓缓如古琴的琴音, “我想说,那块表,我不要。” “——我要你。” 云夙烨的心跳停了一拍。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几个年轻的小辈交头接耳,目光里带着惊讶和八卦。有上了年纪的贵妇捂着嘴轻笑,小声说着“云家那小祖宗也有今天”。 云夙烨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他想推开这人,可手抬起来,却只是虚虚地抵在那人胸前。掌心里能感觉到西装布料下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噗通——噗通—— 吵的人心烦! 就在这时,一道浑厚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小烨,这位是?” 云夙烨浑身一僵。他转过头,看见自家老爷子正拄着拐杖,被几个老友簇拥着走过来。老人家一眼就看见了闻寂,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露出几分审视。 云夙烨趁这机会赶紧从那要命的眼神里逃出来,清了清嗓子:“爷爷,这位是……” “云老您好,晚辈闻寂。”闻寂已经恢复了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微微欠身行礼,礼数周全,“在A大任教,主修佛学哲学。冒昧前来,想讨杯云老的寿酒喝。” 他的声音平静温和,与方才那句带着疯劲的宣告“我要你”时判若两人。 “闻寂……佛学!”云老爷子拄着拐杖的手都抖了一下,“前些日子有篇文章,讲佛学与当代社会,写得很有意思。那是你写的?” “正是晚辈的拙作。”闻寂微微颔首。 “听说你还出过家?” “是。出家二十年,去年刚还俗。”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老人都愣住了。云夙烨在旁边听着,心里直犯嘀咕:这人怎么回事?逢人就说自己出过家?这事儿有什么好炫耀的? 可云老爷子却像捡了宝似的,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好!好啊!我就喜欢你们这些沉得下心做学问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在闻寂和云夙烨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笑意更深,“小烨这孩子,平时没规矩惯了,难得认识你这样的人物。” 云夙烨:“……爷爷?” 云老爷子没理他,继续对闻寂说:“闻教授,往后有空,多来家里坐坐。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也好教教小烨什么叫规矩。” 闻寂垂眸,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云老抬爱。晚辈一定常来叨扰。” 云夙烨站在旁边,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整个人都麻了。 什么叫“多来家里坐坐”?什么叫“教教小烨什么叫规矩”? 他爷爷这是要引狼入室啊! 云老爷子却尤嫌不够,拉着闻寂的手腕就走:“来来来,我最近正琢磨《金刚经》里那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您先帮我参悟参悟......” 闻寂走之前看了云夙烨一眼。那一眼很淡,却让云夙烨莫名地后脊发凉。 然后他就跟着老爷子走了。 云夙烨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老一少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云夙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凑到他耳边:“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云夙烨没吭声。 云夙霜盯着闻寂的背影,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A大最年轻的教授,出家二十年,长得还这么帅......哥,你眼光可以啊!” 云夙烨:“......你能不能别瞎说?” “我哪儿瞎说了?”云夙霜理直气壮,“我看他对你挺有意思的,这不都追到爷爷寿宴上来了?” 云夙烨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意思?那叫有意思? 那眼神分明是想把他吃了。 ———— 三天后,闻寂第一次正式登门云家。 理由是云老爷子亲自打的电话,请他来家里讲讲经。 云夙烨那天刚好在家,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就看见闻寂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衬衫的领子,腕间那串紫檀佛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云夙烨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明明只是普普通通的一眼,他却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牢牢锁定的错觉,像猎物掉进了猎人早就挖好的陷阱里。 “云少爷。”闻寂微微颔首。 云夙烨扯了个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乱:“闻教授,又见面了。” 云老爷子从书房出来,看见他俩,笑呵呵地说:“小烨,你陪闻教授先坐会儿,我去书房拿那几本孤本。” 然后就走了。 云夙烨:“……” 他站在原地,看着云老爷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又转过头,对上闻寂那双清寂的眼睛。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坐。”闻寂说。 云夙烨心想这是我家的沙发,你让我坐? 可他还是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了。 闻寂给他倒了杯茶,动作慢条斯理的,那串佛珠随着手腕的转动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云少爷,”他把茶杯推到云夙烨面前,“那天晚上的事,我想跟你解释清楚。” 云夙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压压惊,语气尽量漫不经心:“有什么好解释的?意外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 “不是意外。” “我那天晚上本不该碰你……”闻寂说着,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可我没有推开。不是因为你中了药,是因为那个人是你。” 云夙烨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这人端坐在那里的姿态明明像是寺庙里供着的佛像,他到底是怎么用这张无欲无求的脸说出那么直白的话的啊? 打什么直球啊摔! “闻教授,”云夙烨强装冷酷的放下茶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够镇定,“你才见了我几面?说这种话不觉得太草率了吗?” 闻寂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佛珠,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像是在平复什么翻涌的情绪。 过了片刻,他抬起眼看着云夙烨,“云少爷,你信因果吗?” 云夙烨愣了一下:“什么?” “佛说,万法皆空,因果不空。”闻寂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出家二十年,青灯古佛,一直在想,我的因在哪里,我的果,又该落在何处。” “直到那天晚上,你撞进我怀里。” 他的目光落在云夙烨脸上,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像是在确认一件等了很久的珍宝。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修了二十年佛,到头来,只想渡你一个人。” 云夙烨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疯了吧”,想说“咱们才认识几天”,想说“你这佛学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双眼睛太真了。 真得让他那些纨绔子弟惯用的油滑话术,那些逢场作戏的敷衍,全都失了效。 ———— 那天之后,闻寂来云家的次数越来越多。 名义上是陪云老爷子讲经论道,可每次他来,都“恰好”是云夙烨在家的时候。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三次四次,傻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云老爷子活了七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几次下来,就把这点猫腻看得明明白白。 这天晚上,他把云夙烨叫进了书房。 “小烨啊,”他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个闻教授,你是认真的,还是玩玩就算了?” 云夙烨被他问得一愣:“爷爷,你说什么呢?” “少跟我装糊涂。”云老爷子瞪了他一眼,“那孩子每次来,眼睛就没从你身上挪开过。你看他的眼神也不对劲,真当我老眼昏花,看不出来?” 云夙烨沉默了一瞬,难得说了句实话:“我……我也不知道。就觉得,这人挺奇怪的。” “奇怪?” “就是……”云夙烨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什么他等了一辈子的人。可我跟他,满打满算也才认识了两个多月。他不觉得太过了吗?” 云老爷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傻小子,”他说,“有些事,不看时间长短。有些人,一眼,就是一辈子。” 云夙烨没说话。 云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肩:“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自己看着办吧。不过那孩子我看着不错,人品正,有学问,配得上你。” 云夙烨:“……” 他心想,爷爷您要是知道他那晚对您孙子做了什么,还说不说得出他人品正这三个字。 可他不能说。 怎么说?说您看上的这个佛学教授,那天晚上把我按在酒店床上折腾了一宿? 他还要不要脸了? 第54章 现代paro:夙愿逢君终不寂(下) 第54章 现代paro:夙愿逢君终不寂(下) 京圈所有人都以为,是云夙烨这团野火,烧了闻寂这座冰封了二十年的古佛。 只有云夙烨自己知道,从始至终,他才是被这尊佛连骨带血,一口吞入腹中的猎物。 这半个月来,京城的上流圈子里,茶余饭后的话题绕来绕去,最后总能落到同一个八卦上—— 云家那个小祖宗。 云夙烨,云家嫡长孙,那是什么人物? 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偏偏那眉眼生得过分漂亮,笑起来眼尾一勾,活脱脱一个艳鬼转世。谁见了他第一眼都得愣上三秒。可你要是以为他光靠这张脸吃饭,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不像京圈里那些个二世祖似的固守家业,反而继续扩大云家的商业版图,自己搞了科技公司、人工智能公司、影视投资,他玩什么像什么,玩什么火什么。 三年前创的那家科技公司,如今估值已经破了百亿。投资的几部电影,部部爆款,圈里人都说云家大少爷手里握着点金棒,点谁谁红。 就这样一个人,偏偏还是个风流的。 今儿跟这个小明星传绯闻,明儿又被拍到和那个小模特同进同出。圈里人提起他,都是一边摇头一边笑:“云家那小祖宗啊,浪荡惯了,收不住。” 直到闻寂的出现,狠狠打了所有人的脸。 闻寂,A大哲学系教授。出家二十载,去年才还俗,三十五岁不到就已是佛学研究界的天花板。一身清冷风骨,不染半分尘俗,出了名的清冷禁欲,那气质往那儿一杵,活像庙里请下来的佛像。 没人敢想,云夙烨会去招惹这样的人。谁听了不得说一声:牛逼。 更没人敢想,招惹的结果,是闻寂在云老爷子的寿宴上,当着半个京城权贵的面,把那块七百万的百达翡丽递回给云夙烨,平静地说出两句话: “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 “表我不要。我要你。” 这话一出,在场离得近的那几个差点没把手里的酒杯摔了。 佛学教授,出家二十年,清冷禁欲——然后呢?然后被云家那小祖宗一夜给破了戒? 这特喵的是什么神仙剧情? 消息传出去之后,版本就五花八门了。 有的说云夙烨那天在京云酒店看上了闻寂,惊为天人,直接下药强占了他。有的说云夙烨玩得花,现在换了口味,就想挑这种不染红尘的折腾,就图个新鲜。 还有人把时间线都给捋出来了——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云家控股的京云酒店。那天佛教协会在那儿开研讨会,闻寂作为受邀教授住了一晚。云夙烨刚好在酒店应酬,路过时看见了,一见钟情,当晚就给人下了药。 第二天,云夙烨拍拍屁股走了,留了一块七百多万的表当嫖资。 结果人家佛子不要钱,只要人,追着他要负责。 人人都笑,云夙烨浪荡半生,这次终于栽了。 这叫什么? 这叫风流债,迟早要还。 只有云夙烨知道,从酒店走廊撞进他怀里的那一刻起,他就掉进了闻寂的网里。 而闻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 寿宴上的那句话,不是被逼无奈的摊牌,是蓄谋已久的宣告。他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云夙烨,是他的人。 —— 云夙霜听到这些八卦的时候,正在和闺蜜喝下午茶。 一群人围着她问东问西,云夙霜端着茶杯,表面稳如老狗,心里已经笑开了花——她哥,终于出息了!居然把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闻教授给拐上了床! 她可太清楚她哥的底细了。看似绯闻满天飞,实则母胎单身二十六年。 那些乱七八糟的绯闻,要么是小明星为了蹭热度自导自演,要么就是合作方炒作,她哥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乐得有人帮他立这个人设。 用他的话说:“云家大少爷,要是一点绯闻都没有,传出去多丢人?别人还以为我不行呢。” 云夙霜当时差点没笑死。 所以她听到这个八卦的时候,脑子里自动补出的画面是这样的: 她哥那个风流浪子,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看上了那个清冷禁欲的教授,然后……然后就恶向胆边生,终于雄起一回,使出浑身解数把那朵高岭之花摘了下来。 啧啧啧。 不愧是她哥。 “霜霜,你倒是说句话呀!”闺蜜急得直晃她胳膊。 云夙霜放下茶杯,悠悠地叹了口气:“这事儿吧,我不好多说。反正闻教授这人,我见过,确实不错。” “不错是什么意思?” “就是……”云夙霜想了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配得上我哥呗。” 闺蜜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集体发出暧昧的起哄声。 云夙霜美滋滋的,心里满是得意。 她哥能拐到闻寂那样的人,那可不就是她哥的本事吗? —— 但三天后,云夙霜很快就不嘻嘻了。 那天她跟朋友提前结束了逛街,回了家刚走进客厅,就看见了让她世界观崩塌的一幕—— 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她哥被闻寂压在身下。 那姿势怎么说呢……她哥的衬衫扣子开了大半,露出一片锁骨和胸膛,腰被闻寂一只手扣着,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动弹不得。 闻寂俯着身,脑袋埋在她哥颈侧,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他腕间那串佛珠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她哥的眼睛半阖着,眼尾泛着一层薄红,睫毛湿漉漉的,嘴唇微张,像是在喘,又像是在忍。那只平时签几千万合同的手,这会儿正抓着闻寂后脑勺的头发,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按得更紧。 云夙霜:“……” 她的大脑空白了三秒。 三秒后,闻寂动了动,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越过沙发靠背,和云夙霜对上。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寂,像古井无波,可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说:看到了? 然后他低下头,当着云夙霜的面,在她哥唇上亲了一下。 云夙烨闷哼了一声,声音又低又哑:“闻寂……你特喵差不多得了……” 云夙霜转身就跑。她跑得飞快,活像后面有鬼在追。 一直跑到花园里,她才停下来,扶着廊柱大口喘气。 她刚才看见了什么? 她哥……居然是下面的那个? 那个传说中把佛子拐上床的捕猎者,居然是被吃干抹净的那个??? 前一秒还在为自家哥哥沾沾自喜,下一秒三观直接被碾成了齑粉。 她本来还挺喜欢闻寂,觉得他温文尔雅,学问又好,可现在才看清,什么清冷自持,什么心如止水,全都是装的! 这人根本就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佛子,分明是一头披着僧袍的狼! 云夙霜越想越气,她掏出手机,给她哥发了一条微信: 【哥,你等着,我跟他没完。】 五分钟后,她哥回了三个问号。 云夙霜盯着那三个问号,气得牙痒痒。 她决定了,从今天开始,闻寂在她这儿的好感度清零。不,负分! —— 云夙烨不知道自己妹妹的心理活动这么丰富。 那天他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闻寂忽然凑过来,把他按在沙发里亲。亲着亲着,就有点收不住了。 云夙烨本来想推开他,可那人的手太会摸,摸得他腰都软了,只能抓着那人的头发,任他为所欲为。 结果亲到一半,余光瞥见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云夙烨当时就僵了。 “刚才……是不是有人?” “嗯。”闻寂的声音闷闷的,还埋在他颈窝里,“霜霜。” 云夙烨:“……” 他一把推开闻寂,坐起来整理衣服:“她看见了?” “嗯。” “看见多少?” “全部。” 云夙烨沉默了,他想去死一死。 可闻寂这人,从那天之后就变得有点奇怪,看自己的时候活像个看丈夫出轨的怨妇。 云夙烨一开始没当回事。 直到有一天,他在外面应酬到半夜才回家,一进门就看见闻寂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就着一盏落地灯的光,捻着手里的佛珠。 “回来了?”声音很平静。 云夙烨换着鞋,随口应了一声:“嗯,跟几个朋友喝了点酒。” “什么朋友?” 云夙烨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就……几个合作方。怎么了?” 闻寂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云夙烨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走过去想开灯,手刚碰到开关,就被闻寂握住了手腕。 “今天有人给我发了张照片。”闻寂的声音很轻,“你在酒吧,身边坐着一个男的,靠得很近。” 云夙烨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笑了:“你说那个?那是星辰娱乐的太子爷,谈合作的,他就那德行,见谁都往上凑,我躲都躲不开——” “你没躲。” 云夙烨的话卡在喉咙里。 闻寂站起身,比他高半个头的身形压过来,把他困在墙壁和胸膛之间。那双眼睛垂下来看他,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照片里,”闻寂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却莫名让人后背发凉,“你笑着看他,没躲。” 云夙烨想开口解释,却发现闻寂的手指已经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云夙烨,”他的指尖摩挲着他的下颌,声音低得像古琴的尾音,“你知道吗,每次我看见你和别人那样笑,我就想……” 他没说完。 但云夙烨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此刻他忽然意识到—— 这人虽然修行了二十年,可骨子里那股疯劲儿,从来就没消过。 只是被他藏起来了。藏在清冷禁欲的皮相下面。 而现在,那个疯劲儿正对着他。 —— 那天晚上,闻寂把自己戴了二十年的佛珠,系在了云夙烨的手腕上。 十八颗紫檀珠,被摩挲得温润光滑,每一颗,都浸着他二十年的晨钟暮鼓,二十年的青灯古佛。 “戴着。”闻寂看着他,目光很深,“别摘。” “怎么?”云夙烨挑眉,用带着佛珠的手勾住他的领带,把人拉到面前,笑得勾人,“闻教授这是给我盖戳呢?怕我跑了?” 闻寂没笑。 他只是看着云夙烨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修了二十年,没什么能给你的。只有这串珠子,现在,它陪着你。” 云夙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凑过去,吻了吻闻寂的唇角:“行,知道了,不摘。” 闻寂其实是有私心的,他知道云夙烨身为云家大少爷,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几百万的百达翡丽说送就送,漂亮的人也见了不知凡几,闻寂就想……想让大少爷戴上伴了自己二十年的佛珠。 让外人都知道——云夙烨他名草有主了,是他闻寂的! —— 结果第二天,云夙烨就给忘了。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忘了。 第二天早上洗澡,他把佛珠摘下来放在浴室,转头就被工作缠得忘了一干二净。等他想起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公司办公室里。 他没当回事,想着晚上回去再戴也一样。 可他没想到,闻寂会直接找到公司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闻寂站在门口,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的手腕上。 空的。 云夙烨刚要开口,闻寂已经一步步走近,关上门,落了锁。 他莫名觉得后背发凉,“闻寂……” “我让你别摘的。” 声音很平静,可那双眼睛不是那样的。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压抑翻腾,在一点一点地挣脱束缚。 “我早上洗澡忘了……” 解释的话,被闻寂狠狠堵在了唇齿之间。 闻寂吻他的时候,带着一股狠劲儿,不像平时那样克制温柔。他的手指插进云夙烨的发间,扣着他的后脑勺,让他无处可逃。 云夙烨被他亲得浑身发软,推着他的胸口想骂他疯了,这里是公司,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按在了办公桌上。 “闻寂……你疯了……” 闻寂没说话。只是松开他的唇,垂下眼看着他。 云夙烨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他看懂了。 那不是生气,不是愤怒。是怕。 怕他跑,怕他不要这串珠子,怕他和别人笑,怕那些传言是真的——怕他云夙烨真的只是玩玩而已,玩够了就会走。 “我没跑。”云夙烨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我就是忘了。真的忘了。” “忘了?”闻寂垂着眼,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声音低哑,“那我就让你,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的手扣住云夙烨的腰,把人从办公桌上捞起来,往旁边的沙发走去。 —— 云夙烨后来才知道,闻寂说的忘不了,是什么意思。 那串被他忘记戴的佛珠,最后出现在了一个他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 “闻寂……你特喵……” 闻寂没说话。他只是低头吻他的后颈,一下一下,温柔得像是在安抚。 云夙烨抓着沙发扶手,指节都泛了白,眼眶里全是生理性的泪水,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你疯了……那是……那是你戴了二十年的……” “正因为它跟了我二十年,”闻寂吻着他的后颈,声音沙哑,“才该待在你这儿,刻进你骨子里。” 云夙烨想骂人。 可他一开口,就只剩下破碎的喘息。 他抓着沙发,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闻寂把他翻过来,面对面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还是那样深,可此刻却有什么东西化开了,软成了一汪水。他低下头,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交缠。 “让它陪着你,这样,你就再也不会忘了,你是谁的人。” 那一刻,云夙烨终于懂了。 闻寂的清修,是真的。闻寂的疯,也是真的。 他修了二十年佛,心门从未开过,直到云夙烨闯了进来。于是他把自己所有的执念、所有的疯、所有的爱,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云夙烨一个人。 云夙烨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人拉下来,吻着他的唇角,声音又哑又软,带着哭腔:“闻寂,我不走。我是你的,这辈子都是。” 闻寂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云夙烨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自己的颈窝里。 —— 那串佛珠,后来被洗干净,重新戴回了云夙烨的手腕,再也没摘下来过。 云夙烨看着手腕上那串珠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人啊,修行了二十年,到头来还是修不明白一个“放下”。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觉得挺好。 ——他也不想被放下。 圈里的人都发现,从前绯闻满天飞的云大少爷,忽然就收了心,身边再也没有过莺莺燕燕,走到哪里,腕间都戴着一串不起眼的紫檀佛珠,身边永远跟着那个清冷的闻教授。 —— 一个月后的家庭聚会上,云夙霜再次见到了闻寂。 她现在可一点都不待见闻寂,旁人提起那个闻大教授她就嗤之以鼻,一脸“你们都被骗了”的表情。 什么清冷疏离?什么温润如玉?呸!那分明就是个衣冠禽兽! 可架不住人家主动来找她。 “霜霜。” 云夙霜正在甜品台吃着水果,一抬头,闻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面前,手里还拿着一个盒子。 云夙霜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东西?” 闻寂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骨箫。 云夙霜的目光落上去,怔了一下。 那是一支手工制的箫,箫身微微泛着温润的旧色,不似机械抛光的平整,而是手工打磨后,带着呼吸感的细微起伏。 她下意识伸手拿起,指腹刚蹭过箫管,就顿住了——那几处不规则的刻痕,深一点、浅一点,偏左一点、偏右一点,竟和她记忆里摔碎的那支在一模一样的位置,留着一模一样的印记。 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为了复刻这支箫,找遍了全世界的名家,花了六位数的价钱,拿回来的成品完美得像件工艺品,唯独没了那支旧箫的魂。 她试了两回,就搁在架子上再没动过。 可眼前这支,她只是拿在手里,就仿佛握住了十几年前,那个攥着旧箫,在老宅院子里满院跑的夏天。 “这是给你的。”闻寂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淡,像是山间的水,“听你哥说,你之前那支摔裂了,我照着样子,给你做了一支。” 云夙霜看了看箫,又看看闻寂,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闻寂的声音很平静,“但你哥喜欢你。他只有你这么一个妹妹,所以……” “我也只有你这么一个妹妹。” 他看着云夙霜,认真地说:“我会一辈子对他好。你放心。” 云夙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硬话,可对上那双眼睛,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寂,像一潭古井。可此刻她看清楚了——那底下装着的全是对她哥的在意。 在意到,连她的看法都在乎。 “……行了行了,”云夙霜别过脸,一把抢过盒子,“别在这儿煽情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闻寂笑了笑,没说话。 云夙霜抱着盒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那个……” 她咬咬牙,飞快地说了一句:“你对我哥温柔点。他腰不好。” 说完转身就跑。 闻寂站在原地,笑了。 —— 那天晚上,云夙烨回到家,发现闻寂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他凑过去在闻寂身边坐下,把戴着佛珠的那只手覆在闻寂的手背上。 “闻寂。” “嗯?” “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传我们吗?” 闻寂转过头看着他。云夙烨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说我云夙烨风流一世,最后栽在了一个和尚手里。” 闻寂垂着眼,嘴角微微弯起:“挺好的。” 云夙烨笑出声来,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闻寂看着他,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云夙烨的眼睛亮亮的,里面装着窗外漫天的星光,也装着眼前这个爱他爱到骨子里的人。 “我在想,” 他一字一句,认真得要命,“那天晚上在酒店走廊,一头撞进你怀里,是我这辈子撞得最赚的一次。” 闻寂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那张唇。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落进来,铺在交叠的两道身影上,铺在交握的两只手上。 夙愿逢君终不寂。 他修了二十年佛,渡了半生众生,到头来,只为修来一个他。 第1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1 第1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1 凌曜睁开眼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被渡到哪个邪教当神棍去了。 入目是大理石冰凉的地面,阳光从高处的彩窗倾泻而下,能看见空气中缓缓浮动的细小尘埃,像是被神罚钉死在光里的魂灵。 鼻尖萦绕着乳香混着没药的清苦香气,顺着呼吸一丝一缕地缠进肺腑,压得人胸腔发沉,只想垂首屈膝,将灵魂都献祭出去。 他也确实跪着。 凌曜身上穿得是一件白金色的长袍,料子垂顺,繁复金线纹样顺着衣摆拖曳在地,盖住了他赤裸的双足。 他正双手合十抵在心口,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圣像的眉心上。 这是教会典籍里最标准的祈祷姿势,虔诚到无可挑剔。 他面前是一座等人高的白玉圣像,眉眼是千百年来,被信徒供养出来的慈悲,空得没有半分活气,摊开的掌心向上,似在承接众生的祈愿,却更像是在施舍一场虚无的救赎。 凌曜:“……” 他眨了眨眼,没动。 感知到身后有两道轻浅的呼吸声,凌曜便知道这个地方还有别的人在场。在还不清楚情况的状态下,他不敢轻举妄动。 没急着打破这份死寂,他依旧维持着祈祷的姿态,目光落在圣像那张慈悲的脸上,识海里却已经疯狂地戳起了系统。 “零子哥零子哥零子哥!” “在呢在呢。”系统000的电子音很快响起,带着一丝熟悉的欠揍感,“欢迎来到新世界。” “新世界?”凌曜在心中冷笑一声,“我这身行头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圣冠王国尊贵的七皇子吗?怎么没在皇宫里享福,反而跪在这儿苦哈哈地祈祷?” 系统000沉默了一秒,那沉默里带着点“说来话长”的意思。 “呃……情况有点复杂。” “说。” “你确实是圣冠王国的七皇子,维拉尔。”系统000开始解释,“但是呢……距离你上次脱离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四年。” 四年。 凌曜心中微微一动。 “这四年里,处于系统自动托管状态的你,被至圣教会的大主教克莱蒙特软禁在了圣殿深处。”系统000继续道,“对外,你是为圣冠王国祈福的‘护国圣徒’;对内,你被他日复一日地洗脑,成为了他手里最完美的提线木偶。” 凌曜蹙眉,随着系统000的解释,他好像也有点模糊的印象了。 似乎……早在他脱离这个世界之前的最后几天里,他就已经被那个大主教软禁在了圣殿里。那人长得什么样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对方每天都要凑到他面前,灌输些神权至上的鬼话。 那时他已经完成了攻略任务,只等倒计时结束就脱离世界,没有义务给自己讨厌的人什么好脸色。而且他身为圣冠王国的七皇子,本来就是个特立独行、离经叛道的主儿,自然懒得敷衍,对大主教克莱蒙特那叫一个高贵疏离、爱搭不理。 倒是没想到,他走之后,托管状态下的这具身体居然真的被大主教逐渐洗脑了。 额……倒也不是很难理解,毕竟时空管理局在自动托管的时候本来就跟个人机似的,要是有个人一直在旁边灌输相同的指令,会被洗脑也是挺正常的。 凌曜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之前几个世界要么就是直接死遁、要么就是在脱离后找了个不与任何人打交道的环境。就算上个世界避不开人,也幸运地遇上了桃源境里民风淳朴的村民们,没出什么岔子。 唯独这个世界,一个疏忽,就被人钻了空子。 “所以我现在的人设是?” “全大陆最虔诚的圣徒。”系统000的语气里带着点微妙的幸灾乐祸,“笃信克莱蒙特大主教是神之使者,每日按时晨祷、诵经、忏悔。在所有人眼里,你是最无瑕、最完美的神之信徒。” 凌曜:“……” 行。真行。 但问题不大。 被洗脑的是维拉尔,和他凌曜有什么关系? “身后那俩是什么来头?”凌曜在意识里问。 “伺候你的圣殿侍从,女的叫赛薇亚拉,男的叫艾德温。每天这个时辰都会陪你完成晨祷,再送你回寝殿休息。这是你四年来雷打不动的日常。” 凌曜懂了。 换句话说,他现在得把这场“圣徒戏”演下去,不露半分破绽,直到摸清所有状况。 “好。”他在心里应了一声,随即动了。 他的动作带着刻入骨髓般的仪式感,合十的双手缓缓放下,交叠着放在腿上,他微微垂首,鸦羽般的眼睫遮住眸底所有情绪,像在默念祷词的收尾。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露半分破绽。 身后的两个侍从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凌曜又静默了几秒才缓缓起身。他跪得太久,膝盖处传来针扎般的麻意,可他面上没有丝毫异样,转身时,目光淡淡扫过那两尊“会喘气的石像”。 左边的年轻女子身着灰白色长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拢在脑后,面容清秀,低眉顺眼。右边的年轻男子穿着同款长袍,同样的恭顺谦卑,存在感几乎为零。 “殿下。”赛薇亚拉微微躬身,“今日晨祷已毕,是否回寝殿休息?” 凌曜看着她,心里泛起一丝冷嘲。 四年,日日重复这套流程,这教会果然最擅长把人当成没有灵魂的木偶摆弄。 但他面上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嗯。” 惜字如金,既符合不食人间烟火的圣徒人设,也贴合维拉尔原本矜贵傲慢的性子。 赛薇亚拉和艾德温立刻侧身让路,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每一步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是最标准的侍从姿态。 凌曜抬脚往外走。 好冷…… 凌曜表面矜贵从容,识海里已经骂骂咧咧了,“为什么就我没穿鞋?非要赤着脚走在这冻死人的大理石上,装什么逼呢?” 系统000随即给他调出了一段话—— 至圣教会的《圣典・通神篇》中早有谕示:凡俗织造的鞋袜是横亘在人与神之间的尘俗壁垒,唯有赤裸的脚掌完全贴合圣殿的大理石磐石,才能让祈祷的心意顺着亘古的石脉沉入大地、上达天穹,完成天地人三者的同频,让神明清晰听见信徒最纯粹的祈愿…… 末了,系统 000 还补了一刀:“看见了吧?这不是谁都能赤脚的。只有最无瑕、最虔诚的信徒,才有资格以赤脚之身行走在圣殿神圣之地,这是无上殊荣。” 凌曜看着这段文字,眼角狠狠一抽:“这殊荣给你,你要不要啊?!我谢谢你啊!” 他面无表情的走出祈祷室,脚步稳得一批,圣洁感拉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脚太冷了,冷到脚趾头都不敢蜷一下 —— 怕一缩,就破坏了圣徒波澜不惊的人设。 但当看到前方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廊时,内心瞬间有一万匹羊驼奔腾而过。 救命!这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长廊两侧是高耸的拱顶,彩窗投下斑斓的光影,落在地上像被打翻的鎏金颜料盘,好看是真好看,冻脚也是真冻脚。 凌曜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目光始终落在前方,脚下的步子却悄悄加快了几分。 长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雕花木门,上面刻满了圣像与经文,需要两个成年男子合力才能推开。门边的守卫见到他,一左一右同时将门推开。 门后是豁然开朗的庭院。 晨光倾泻而下,亮得人微微眯眼。庭院中央立着一座大理石喷泉,潺潺水声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 远处,高耸的圣殿塔尖直刺苍穹,金色的十字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里是圣城。 是至圣教会的核心,全大陆信徒心中的朝圣圣地。 也是软禁了他四年的牢笼。 穿过庭院,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掩映在绿树之间,看着清净雅致,实则处处透着与世隔绝的禁锢。 这就是他四年来的居所。 赛薇亚拉推开门,侧身请凌曜入内。 室内陈设极简,却处处透着精致。墙上挂着圣像画,桌上摆着新鲜的百合花,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烫金封面的经书与圣典。书桌上摊开的羊皮纸与羽毛笔静静放着,仿佛主人随时都会坐下,抄写经文。 凌曜走到窗边,推开窗。清新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与花草的气息,院子里有雀鸟轻啼,显得格外安宁。 “殿下,”赛薇亚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今日的早膳已经备好,是否现在送来?” “不用。”凌曜头也不回,“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是。”她恭敬地应了一声,和艾德温一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房门也被轻轻带上。 凌曜依旧站在窗边,耳朵却竖得老高,直到听着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瞬间破功,一个箭步冲到衣柜前,翻出鞋袜就往脚上套。 他抱着自己冻得发红的脚搓了半天,直到暖意重新涌上来,才终于长舒一口气,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喵的,再走两步,他脚都快冻僵了。 …… 虽然,赤脚走在大理石上,确实挺装逼的。 他心里嘀咕着,环视了一圈房间,最终在书桌前坐下,在意识里开口道,“好了零子哥,快把这个世界的完整剧情,还有我这四年里被洗脑的所有细节给我说清楚。” 系统 000沉默了一瞬,随即,庞大的信息流伴随着动态影像,如同潮水般涌入了凌曜的意识。 第2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2 第2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2 这是个人类与兽人并存的世界,而凌曜所处的这片大陆,被四个国家分而治之。 他所在的圣冠王国位于大陆东部,沃野千里,民众对主神的信仰深入骨髓,而全大陆的朝圣核心——圣城,便坐落于圣冠王国境内,是教会权力的绝对中心。 大陆南部的玫瑰公国以繁华的商业文明闻名,商队走遍大陆各个角落,可光鲜的贸易之下,是烂到根里的腐败与奢靡。 大陆西部的霜崖王国是群山环绕的山地国家,盛产珍稀矿藏,也盛产不服教会管束的叛逆者。 而大陆北部的铁脊王国坐落在极寒之地,严酷的气候铸就了民众铁血悍勇的作风,是北方当之无愧的军事强国。 四个国家风土各异,国力各有强弱,却有一条铁律,是所有国家、所有子民都必须遵守的 —— 王权神授。 上至四国国王,下至贩夫走卒,全都是至圣教会的信徒。教会的一句神谕,能让国王废立,能让国家开战,是这片大陆上绝对的权力巅峰。 而兽人,则是这片大陆上最矛盾的造物,也是教会神权之下最悲惨的牺牲品。 他们会在十岁时觉醒血脉,可在纯兽形态与半兽形态之间自由切换。在半兽形态下,他们不仅会保留兽耳与兽尾,体格、力量更是远超同龄人类数倍,天生就是最顶尖的战士。 按理说,这样的种族,本该站在大陆食物链的顶端。 可现实恰恰相反。千百年来,他们是这片大陆上最低贱的奴隶,是任人践踏的畜生。 只因为教会的一句神谕:兽人是 “被神明诅咒的不洁种族”,他们的血脉会污染人类的灵魂,是堕落的源头。 于是,每一个兽人新生儿降生,都会被立刻烙上终身不褪的奴印。 他们没有户籍,没有姓氏,没有组建家庭的权利。不被允许与人类通婚,只能像牲口一样,被奴隶主统一 “配种”。生下的孩子生来就是主人的私有财产,满三岁就会被强行带走,要么被培养成没有感情的战争机器,要么沦为终身苦力,至死都不得自由。 而最致命的枷锁,是那可怕的“神之诅咒”—— 每个兽人自十岁血脉觉醒起,每个月都会经历一次 “狂化”。陷入狂化的兽人会彻底失去理智,疯狂撕扯自己的皮肉,无差别攻击周围的一切活物,直到力竭而亡,没有例外。 “兽人每个月必须服用教会炼制的圣水,才能压制狂化发作,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系统 000 的声音在影像外响起,冰冷又残酷,“而圣水,只有至圣教会能炼制,全大陆独此一家,形成了绝对垄断。” 凌曜轻啧了一声,眸底闪过一丝冷意:“说白了,教会就是用这瓶水,掐住了整个兽族的命脉,随时可以要了他们的命。” “对。” 系统 000 应声道,“所以兽人世代为奴,从来不是因为打不过人类,而是因为他们离不了教会这口‘续命的药’。他们的命从生下来开始,就攥在教会的手里。” 第3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3 第3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3 维拉尔·奥瑞利安,也就是这个世界的凌曜,在圣冠神圣帝国的皇室里从来都是个异类。 这绝不是说他不受宠,恰恰相反,他是帝国皇帝最偏爱的七皇子,是奥瑞利安皇室正统血脉里最受瞩目的存在。 在这片信奉圣光主神的大陆上,遥远的东方曦和王朝早已湮灭在五千年的风沙里,只留下零星模糊的传说和几箱无人能解的古籍。 世人只知道,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土地上曾生活着一群不信奉圣光的人。他们信奉“道法自然”,写着方块的象形文字,画着水墨的山河长卷,创造过连教廷都为之惊叹的文明,却最终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 那几箱古籍在皇室宝库中尘封了数百年,帝国皇家学院最顶尖的古文献导师耗尽毕生心血,才只能破译出零星的几个句子。 维拉尔七岁那年,皇家学院的首席古文献导师来给皇子们授课,讲到古籍中那段被奉为“神之残语”的东陆箴言,满堂皇子公主面面相觑,无一人能言。 唯有维拉尔连头都没抬,随口便将那句箴言译了出来,“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偌大的课堂瞬间死寂。 老导师当场怔住,他颤着声问他是如何知晓这湮灭了五千年的语意。维拉尔蓝色的眼眸淡淡扫了他一眼,默然道:“书里写的。” 后来皇帝听闻此事,将维拉尔召至御前。少年也不遮掩,当着父亲的面,从那箱古籍里抽出一卷,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皇帝听不懂那些音节的含义,却听得懂儿子的声音——清冽如山间融雪,不急不缓,每一个音节都落得稳稳当当,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从那天起,皇帝看维拉尔的眼神,便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这个孩子,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比之更加耀眼的是维拉尔的容貌,那是整个王国甚至整个大陆都公认的神迹。 他的金发是奥瑞利安皇室正统的鎏金色,却比任何一位皇室成员都要纯粹,像熔铸了正午的阳光;他的眼眸是极北冰川深处的冰蓝,深澈透明,一眼望不到底,偏偏又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意与傲慢。 维拉尔五官精致,却无半分柔媚,眉眼间全是疏离的矜贵。只是静静往那里一站,便是一幅教廷画师都画不出的圣像。 十二岁那年,有个公爵试图讨他的欢心,恭请他去城郊的黑石环形角斗场。凌曜就是在这个地方遇到了这个小世界的男主。 黑石角斗场是王国最负盛名的娱乐之地,巨大的环形石制建筑能容纳上万名观众,沙土地被无数角斗士的血浸成了深褐色,永远散不去血腥与铁锈的味道。 维拉尔被请进了顶层的贵宾席。贵妇们摇着鸵鸟羽毛扇,贵族们则举着水晶酒杯,谈笑声与欢呼声混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的奢靡宴会。 而他们的脚下,是生死搏杀的角斗场。 “殿下请看,”那公爵殷勤地指向场下,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这一场是两名未成年半兽人角斗,都是十几岁的小崽子,打起架来最是凶狠带劲。” 维拉尔没说话,冰蓝色的目光淡淡落向场地中央,带着一丝对这场血腥闹剧的鄙夷。 沉重的铁门被拉开,两个少年被粗暴地推了出来。一个是体格壮硕的狼族半兽人,眼里满是未驯化的凶狠,爪尖泛着寒光。而另一个,是黑豹族的少年。 他显然更加年幼一些,黑色的兽耳尖尖的贴在凌乱的黑发间,同色的兽尾紧紧缠在自己细瘦的小腿上,像在极致地忍耐着痛苦。他太瘦了,瘦得肋骨一根根凸起,裸露的上身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疤,乱发沾着血污与泥土,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就在他抬头的那一刻,维拉尔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熔金般的眼眸,像暗夜里不肯熄灭的星火。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没有濒死的绝望,只有一样东西 —— 宁死也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 铜锣声骤然敲响。 狼族兽人咆哮着扑了上去,招招奔着致命处而去。黑豹少年躲闪间,左腿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踉跄着被狠狠扑倒在地。狼族的利爪撕开了他的肩膀,鲜血涌出,溅在褐色的沙地上,瞬间被吸得一干二净。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好!撕了他!” “别怂啊杂种!打回去!” 维拉尔听见身边的贵族们兴奋地嘶吼着,水晶杯碰撞的脆响,与贵妇们矫揉造作的惊呼声混在一起,刺耳得令人作呕。 少年被死死压在地上,狼族的利爪掐住了他的脖颈,尖利的獠牙眼看着就要咬穿他的喉咙。就在那一瞬间,少年忽然弓起身体,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一脚狠狠蹬在对方的小腹上,将那狼族兽人踹得倒飞出去。 黑豹少年撑着沙地,一点点爬了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脖颈上留着深深的血痕,肩膀的伤口还在流血,左腿抖得厉害,几乎站不稳。 可他还是站起来了。 当狼族兽人怒吼着再次朝他扑来时,这只黑色的小豹子没有再躲。反而迎着对方的攻击冲了上去,在利爪落下的瞬间矮身钻过,用最原始的方式,一口狠狠咬在了对方的小腿动脉上。 狼族兽人发出凄厉的惨叫,疯狂蹬腿想要甩开他,可少年死死咬住不放,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那双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不肯死。 他拼了命,也要活着 直到狼族兽人彻底没了动静,他才松开嘴,撑着沙地缓缓站起,浑身浴血,站在空旷的角斗场中央。 看台上死寂一瞬,随即炸开山呼海啸的欢呼。 “好样的!这崽子够狠!” “再来一场!让他再打一场!” 贵妇们捂着嘴娇笑,贵族们拍着大腿叫好,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不过是一场供他们取乐的杂耍。 维拉尔坐在那里,忽然开口,“那个黑豹族的,我要了。” 巴结的公爵倏然怔愣。周围的贵族们也全都愣住了。 “殿下?您说什么?” 公爵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额头上瞬间冒了冷汗,连忙躬身道,“这崽子只是个低贱的兽人奴隶,会玷污了殿下的圣洁……” “我说,”维拉尔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情绪,冷得像极北永夜的寒冰,“我要他。现在,立刻。” “是、是!臣这就去办!”公爵连忙点头,连滚带爬地吩咐下人去了。 第4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4 第4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4 皇家马车在角斗场后门停了约莫一刻钟。 维拉尔靠在软垫上,车门外隐约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尘土和牲畜棚里特有的臭味涌了进来。 “殿下,那崽子带来了。”公爵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殷勤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要不……让他跟着马车跑?这味儿冲,别熏着您。” 那个黑豹族的少年被两个护卫架着,他浑身的血已经干了,糊在皮肤上,和泥污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肩膀上的伤口只是被胡乱用破布条缠了几圈,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还在往下渗着新鲜的红。 他低着头,乱糟糟的黑发遮住了脸,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野狗。 维拉尔没理会公爵的话,只是淡淡开口:“让他上来。” 公爵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了,喝令护卫把人送上去。 少年被架着往前走了两步,却在车辕前,猛地僵住了。 他抬起头,透过乱发的缝隙看见了马车里的情形——雪白的熊皮铺满了整个车厢,镶金的矮桌上,银盘里的水果还凝着水珠。而那个金发的少年靠在软垫上,衣袍洁白得一尘不染,像圣殿壁画里走出来的天使。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 满手干涸的血,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沙,浑身是洗不掉的血腥与恶臭。他踩过的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脏污的脚印。 他猛地往后缩了一步。 “快上去啊!” 身后的护卫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少年踉跄着,膝盖狠狠撞在车辕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死死抓着车辕,不肯再往前半步。 “我……我跟着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我跑得动。”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维拉尔闻言看向了他,少年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发抖。 他不敢上去。那车厢太干净,眼前的人也太干净了,他这样的存在上去,只会把一切都弄脏。与其被嫌恶地踹下去,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踏进去。 “你在等什么?”那道清冷的声音忽然近在了咫尺。 豹族少年猛地抬头,撞进了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里。 维拉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车门前,正低头看着他。 金色的头发,冰蓝的眼睛,皮肤白得像圣殿里供奉的白玉兰,连阳光落在他脸上,都像是被驯服了一般,变得格外温柔。 那双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嫌弃。只是那样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人”。 少年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维拉尔问。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声音:“……095。” “这不是名字。” 维拉尔看着他,声音依旧平静,“我问的是,你的名字。” 少年的喉头发紧,眼眶瞬间发烫。 他没有名字。从有记忆起,他就是 095,是主人的财产,是角斗场里供人取乐的玩具,是随时可以死在沙地上的消耗品。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从来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 “人” 来看。 “我没有名字。”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叫维拉尔·奥瑞利安。” 维拉尔开口,声音清冽得像山间的清泉。 “以后,你就叫砺。” 少年愣住了。 他不懂这个音节的意思,但那个字从那人口中说出来,忽然就变得不一样了。像是被什么神圣的东西碰过,一下子有了分量。 “宝剑锋从磨砺出。”维拉尔说,“意思是,一把好剑,要在磨刀石上千百次地磨,才能变得足够锋利,斩断所有挡在面前的东西。” 他看着少年的眼睛,“你的名字,就是从这里来的。” 豹族少年站在原地,仰着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维拉尔,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维拉尔已经转身回了车厢,倚回了软垫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寻常小事。 他不该上车的…… 他是不洁的兽人,是被神诅咒的奴隶,是教廷口口声声说会污染人类灵魂的东西。靠近这位皇子,是僭越,是渎神,会给他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知道这些……他都懂。 可他挣扎良久,还是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踩上了车辕,踏上了那块雪白的熊皮毯子。 他缩在车厢最远的角落里,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可那双金色的眼睛,却控制不住地一次次偷偷看向那个金发白袍的身影。 维拉尔忽然睁开眼,冰蓝色的眸子正好和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砺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慌忙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 “你饿吗?”维拉尔问。 砺没敢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饿是肯定的,他从昨天起就没吃过什么东西,被推进角斗场前灌了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稀汤,早消化干净了。 可他不敢说饿。饿是人的感觉,而奴隶,是不配拥有感觉的。 维拉尔没再问。他从旁边的矮几上拿起摆着糕点的银盘,放在了身侧的空位上,只说了一个字:“吃。” 砺看着那个银盘,看着那几块他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喉咙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动。 “我不喜欢说第二遍。” 闭着眼的少年淡淡开口。 砺慢慢挪过去,伸出手。他的手太脏了,指甲缝里全是血泥,一伸出来就和那银盘与糕点形成一种刺眼的对比。他缩回手,在裤子上反复蹭了蹭,才拿起一块糕点。 那东西比他想象的要软,一拿就碎了一角,他紧张的去握,可那柔软的糕点却忽地从他指缝里溢了出来,零零星星掉在他的裤子上。他慌忙去捡,手忙脚乱地将那块糕点塞进嘴里。 甜的。 他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甜得他眼眶发酸,甜得他不敢抬头,怕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见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他嚼了很久很久,才把那块糕点咽下去,没敢再拿第二块。 “都吃了。” 维拉尔的声音再次传来。 砺愣了一下,才敢慢慢把剩下的都拿起来。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尽量不让碎屑掉下来。每吃一口,喉咙都发紧地厉害。不是饿的,是别的什么,可他说不上来。 窗外是热闹的街市,有小贩的叫卖声,有孩子的欢笑声。砺透过车帘的缝隙悄悄往外看去,看见那些和他长得完全不一样的人——那些没有兽耳,没有尾巴,不用蜷缩着过日子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糕点,又偷偷看了一眼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的少年。 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将他从角斗场上带下来,为什么要给他名字,为什么要给他吃这么甜的糕点。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有名字了。 那个字他还不懂是什么意思,但他会记住。记住这一天,记住这个人。 记住自己跪在那块雪白的地毯上时心里的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破开,涌进来了一股暖流,烫的他连骨头都在微微发颤。 第5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5 第5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5 影像继续流转,凌曜看见画面里十二岁的自己坐在寝殿的落地窗前。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般顺着窗棂淌进来,在他周身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膝上摊着一卷泛黄的东方古籍,垂眸翻页时,鸦羽般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漫不经心。 明明是稚气未脱的年纪,周身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矜贵得像雪山之巅不沾凡尘的冰,生人勿近。 “啧啧,”凌曜在心里咂了咂嘴,“这装逼的气质,我当年就拿捏得这么稳了吗?” 系统000翻了个白眼:“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也就那只小黑豹吃你这套。皇室上下谁不清楚,七皇子维拉尔看着是个不染尘埃的圣徒,内里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疯起来连教廷的面子都敢扫。” 画面里的寝殿门被推开一道极细的缝,一个小小的身影扒着门框探进来,黑色的兽耳紧紧贴在发顶,同色的尾巴绷成了一条直线,连呼吸都压得几乎听不见,生怕惊碎了窗边那片安静的日光。 维拉尔没有抬头,指尖还停留在书页上,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声音淡得像落雪:“杵在门口做什么?进来。” 凌曜看着画面里的场景,眉梢微挑。 这哪里还是昨天那个浑身血污、在角斗场里奄奄一息的小黑豹? 一夜的打理,他纠结成毡的黑发被洗得柔软,垂在光洁的额前。长期的饥饿让他脸颊微微凹陷,反倒衬得那双熔金似的眼瞳愈发大,亮得像藏了一捧星火。 合身的白色里衣外罩着件深蓝色侍从短袍,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白色布条从领口露了出来,新旧交错的伤痕爬在小臂上,非但不狼狈,反倒淬出了几分幼兽般的凌厉。 他站在离维拉尔三步远的地方,像被钉在了原地,半步都不敢往前挪。 那双金色的眼睛,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死死地锁在了窗边少年的身上,连眼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你看他那眼神,”系统000啧啧出声,“跟小狗似的。” 凌曜嘴角一抽:“你这什么破比喻。” “挺贴切的啊。”系统000理直气壮,“又忠诚又渴望又不敢靠近,不是小狗是什么?” 凌曜懒得跟它掰扯,目光重新落回画面里。 画面里的维拉尔终于合上古籍,抬眼看向这个昨天被自己带回来的小豹子,“跟我来,带你去个地方。” 他起身就往外走,脚步从容,笃定身后的人一定会跟上。砺果然连忙小跑着追了上去,半步不敢落下。 维拉尔带着砺穿过回廊,最终停在了他寝殿东侧的一扇房门前。他抬手推开房门,暖融融的日光瞬间涌了出来,房间不算奢华,却样样妥帖 —— 铺着厚软垫的木床,宽大的书桌,稳当的木椅,墙角立着崭新的衣柜。阳光落在原木地板上,漫出一片温柔的光晕。 维拉尔抬了抬下巴,“以后,你就住这儿。” 砺整个人像被惊雷劈中,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毛都像是炸了起来,又瞬间软了下去。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抬头看着洒满阳光的房间,看着那扇能望见整片蓝天白云的窗户,金色的眼瞳里瞬间漫上了水汽,红了眼眶。 “殿下……” 他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我、我是奴隶,我应该睡在 ——” “奴隶?”维拉尔打断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谁定的规矩?教廷?还是那些躲在城堡里,连刀都握不住的酒囊饭袋?”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眼前的少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在我这里,我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我说你住这里,你就住这里。” 他的语气稍稍缓了半分,却依旧带着皇子刻在骨子里的傲然:“这里是你的房间。以后,你每天晚上都在这里睡,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砺的本能在疯狂叫嚣,让他跪下去,用他知道的所有方式谢恩。可膝盖刚弯下去一半,就想起昨天维拉尔说的话 —— 不许像奴隶一样,动不动就给人下跪。 他僵在原地,半跪的姿势不上不下,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把翻涌的眼泪憋回去,用力地点头,点得脑袋都发晕。 “好了,自己熟悉熟悉。” 维拉尔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脚步刚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淡淡的声音又顺着风飘了回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对了,窗台上有盆花,记得浇水。” 砺愣了好久,才一步步走进那个洒满阳光的房间,走到窗边。 窗台上果然摆着一盆小小的白色铃兰,花瓣薄得像蝉翼,风一吹,就轻轻颤动,像在跟他打招呼。 他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片柔软的花瓣,生怕力气大一点,就把它碰碎了。 那天晚上,砺失眠了。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他怕一觉醒来,就回到了角斗场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等着天亮被推上血腥的沙地,等着被撕成碎片。他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他坐在地上,背靠着那张木床,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的月光。那盆白色的铃兰在月光里轻轻摇晃,像在无声地陪着他。 他就这么看了一夜,直到月光从窗棂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才敢小心翼翼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偷偷地弯了起来。 殿下说的,这是他的房间。 他可以住在这里。 --- 影像继续流转,砺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日子。 维拉尔依旧坐在窗边看书。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很快,豹耳兽人走了进来。 “殿下。”砺的声音很轻,带着恭谨,“您该用点心了。” 维拉尔头也没抬:“放着。” 砺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把托盘放在矮几上,却不肯退下。他站在原地,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偷偷地落在维拉尔的侧脸上。 维拉尔翻过一页书,终于抬眼,冰蓝色的眼瞳看向他:“还有事?” 砺的耳尖瞬间红透,像被火烧过一样,慌得连忙摆手:“没、没有!我这就退下 ——” “过来。” 维拉尔看着他,语气平静:“我教你认字。” 那是砺这辈子第一次坐在书桌前。 维拉尔在他面前摊开一张光洁的羊皮纸,羽毛笔蘸了浓黑的墨水,在纸上落下一个圆润的字母。他的声音清冽,像冬日里融化的冰溪水,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念给他听,然后让他跟着读。 砺读得无比吃力。那些弯弯绕绕的字母,在他眼里像活过来的小虫,他拼命瞪大了金色的眼睛去辨认,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舌头却怎么都绕不过那个拗口的发音。 “不、不对……” 他念错了一遍,瞬间慌了,连忙去看维拉尔的表情,“我、我太笨了,殿下,我……” “谁说你笨?” 砺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只是从来没学过。” 维拉尔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半分不耐,“没有人天生就会。会了,就不难。” 就这一句话,瞬间击溃了砺所有的防线。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滚烫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咬着下唇,拼命把那点湿意憋回去。可那句话落进他心里,烫得他浑身都在发颤。 维拉尔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蘸了墨水,在羊皮纸上又写了一遍那个字母。 “跟着读。” 砺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那天之后,认字就成了砺每日的功课。 维拉尔教得很耐心,从不因为他学得慢而发火,只会在他又念错的时候重新示范一遍。 砺也拼了命地学,白天跟着维拉尔读,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就用手指蘸着水,在桌子上反复描摹那些字母,直到深更半夜,困得睁不开眼才肯停下。 他也有自己的小秘密。 每次维拉尔读书的时候,他就悄悄守在旁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个人身上。 维拉尔翻书时垂下的长睫,执笔时微屈的指尖,偶尔蹙眉时眉心浅浅的纹路,甚至是阳光落在他发顶的弧度 —— 他全都偷偷记在心里,像藏着最珍贵的宝藏,小心翼翼地收着。 第6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6 第6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6 影像如流水般向前淌去,一晃便是两年。 十四岁的维拉尔金发又长了些,他起身去够书架高处的古籍时,一根金色发丝顺着肩头滑落,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摘下的阳光,落在深绒椅垫上。 砺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飞快地抬眼扫过维拉尔的背影,又闪电般垂眸收回目光,耳尖烧得滚烫,手指却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将那缕金发轻轻拈在了指间。 那发丝软得不可思议,像最上乘的丝缎,砺将它攥在手心,心跳疯了一样撞着胸腔,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做。这是殿下的头发,他一个卑贱的兽人怎么配私自收藏?可他舍不得……舍不得让这缕金色就这么消失不见。 夜里,他用最干净的细麻布将那缕金发仔仔细细包好,塞进贴身内衬里,正正贴在心口的位置。从此以后,他每一次心跳,都能触到那缕柔软的金色,像把神明的温度放在了心上。 影像流转,画面陡然变幻。 凌曜看见了十六岁的自己。 那年圣冠王国与霜崖王国边境冲突爆发,教廷降下神谕,要求皇室派遣皇子随军出征,作为王权对神权的献祭与祈福。可圣冠皇室子嗣虽多,却个个贪生怕死,偌大的皇宫竟无一人敢踏上那条通往边境的路。 王座上的皇帝面色铁青,殿内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维拉尔从座位上站起来,他冰蓝色的眼睛扫过满殿缩头缩脑的皇子,声音清冽:“既然没人敢去,那我去。正好我也想看看,教廷的神谕,能不能挡得住敌军的刀刃。” 满殿哗然。 出征那天,砺跟在维拉尔身后寸步不离。 他已经十四岁了,充足的营养与锻练,让他像拔节的野草般疯长,再也没人能从他身上看到当年那个瘦小的影子。 唯一没变的,是他看向维拉尔的目光。 依旧滚烫、依旧虔诚,将眼前的少年当成此生唯一的神明。 边境的军帐里,维拉尔摊开地图,对着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一条条指出奇策。他声音从容,可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精准地戳在敌军的要害上。 那些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起初还对这个十六岁的矜贵皇子心存轻视,可听着听着,脸色尽数变了。 而砺就站在维拉尔身后,将那些话一字一句都刻进了心里。 战场上,他靠着维拉尔教的兵法和自己的兽人天赋,像一把出鞘的利刃劈进敌军阵线。 他比战场上任何人都悍不畏死,比任何人都凶猛凌厉。每一次冲锋他都冲在最前面,锋利的爪尖撕裂敌人的喉咙,尖锐的利齿咬断敌人的刀锋,滚烫的鲜血溅在脸上,非但没让他退缩,反倒让他浑身的血液都烧了起来。 因为他知道,殿下在看着他。 那场战争大胜而归后,砺第一时间求见维拉尔,单膝跪在他面前,“殿下,我想去军营。我想变得更强。” 只有变得更强,才能永远护住殿下。 维拉尔看着他,良久,吐出两个字:“去吧。” 从那以后,砺白天拼了命地训练,晚上就回到维拉尔的寝宫,一遍一遍翻看维拉尔送他的兵书。 那是维拉尔亲手翻译的——从东方古籍里译出的兵法战策,用这个大陆的文字工整地抄在羊皮纸上。砺不认识那些东方方块字,可他认得殿下写的每一个字母。 他把那本书当成圣典来读,读了一遍又一遍,几乎能背下每一个字来。 四年时间,他从一个普通亲卫硬生生拼到了百夫长的位置。 他的战功太多了,多得让人无法忽视。可无论他立下多少战功,军衔永远停在百夫长,再也升不上去。 只因为他是兽人。 “兽人不能担任百夫长以上的军职。”军部的人面无表情地说,“这是规矩。” 这句话传到维拉尔耳朵里的当天,他直接一脚踹开了军部议事厅的大门。 少年身量初成,及腰的金色长发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像一轮行走的太阳。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玉佩,嘴角勾着笑,语气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规矩是谁定的?” 将领们面面相觑。 “是......是教廷的神谕,”有人硬着头皮回答,“兽人是不洁之族,这是神定下的 ——” “我问的是规矩,”维拉尔打断他,“不是让你扯这些废话。” 议事厅里瞬间死寂,没人敢接话。 维拉尔转身就走。可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没过多久,在教廷举办的全民宣讲会上,维拉尔直接与大主教克莱蒙特正面硬刚。 那时大主教正在宣讲神谕,说到兽人是被神诅咒的不洁种族时,维拉尔忽然开口。 “敢问大主教,”他说,“何为不洁?” 克莱蒙特的笑容不减,“兽人每月狂化,是神降下的惩罚,足以证明他们的血脉早已被恶魔玷污。” “狂化?” 维拉尔挑眉,“那圣水呢?” “圣水是教会炼制的神之药剂……” “所以,”维拉尔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讥诮,“教会一边说兽人的狂化是不可违逆的神罚,一边又能炼出药止住你们口中的神罚。大主教,我倒想问问,这是神的意思,还是你们这群人的意思?” “如果这只是人的意思,那是不是说明,教会不过是想用这所谓的神罚和圣水,控制所有兽人,把他们变成你们争权夺利的工具?” 一句话落下,全场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是维拉尔第一次当众顶撞教会,从那之后,克莱蒙特看他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可那时的维拉尔根本不在乎。 他只知道,他的小豹子拼了命挣来的荣耀,谁也别想克扣半分。 第7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7 第7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7 影像继续流转,凌曜看见了画面中二十二岁的自己。 鎏金色的长发垂至腰际,只随意用一根发带束在脑后,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早已褪尽了少年人的青涩,眼尾压着没散的戾气,却静得像北境冰封了百年的湖面。 他立在中军大帐外,身后是连绵的军营,往北望去,则是铁脊王国压境的主力大军。 “啧,”凌曜在识海里吹了声口哨,“这造型,这气场,我自己看了都想跪下喊殿下。” 系统000的电子音幽幽响起:“你确定不是想抽当年的自己两巴掌?” “?什么毛病?” “你往下看就知道了。” 凌曜挑眉,目光重新落回光影之中。 战鼓声震彻天地,维拉尔在马背上挥剑格挡,剑光织成密网,将袭来的箭矢一一斩落。 可战场上,从来就没有万全的防护。 三支箭矢从侧面的死角破空而来,角度刁钻。维拉尔瞳孔微缩,身体已经本能地侧转—— 一道黑影却比他的本能更快,“殿下!” 砺整个人扑了过来,用后背将他护住,维拉尔听见了箭矢入肉的闷响,近得像扎在自己的耳朵里。 “砺!” 砺被巨大的冲力撞得往前踉跄,却撑着身子没有倒下。他看着他,金色的眼瞳里满是后怕,却还要强撑着对他笑:“殿下,没事,我扛得住。” 维拉尔按住他渗血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戾气:“你不要命了?” 砺却笑得更软了,“殿下的命,比我的重要。” 也就是在这一刻,凌曜的识海里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攻略目标砺爱意值100%,任务完成,请宿主在30日内脱离当前世界。】 “所以……”凌耀看着画面中的自己,顿了顿问道,“我这是要开始作死了?” “你对自己的定位倒是挺清晰的。” 凌曜:“……” 当天的那场仗一直打到了黄昏。 砺护着维拉尔突围到己方的中军大营时,浓重的血腥气已经漫过了整座营地,可仗却还远远没有打完。 铁脊王国的大军就在二十里外虎视眈眈,天一亮就会全线压上,而圣冠王国的中军已经折损过半,退无可退。 深夜的营帐中,维拉尔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作战地图。 帐内站满了将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他拿出破局的法子。 砺也在。 他站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从他踏进大帐的那一刻起,那双金色的眼眸就没从主位上的人身上挪开过半分。 维拉尔冰蓝色的眼眸冷冷扫过众人,“传令,兽人营全员三百人,天亮前从左翼切入,将敌军主力往北引。” 他的指尖落在地图上那片标注着“夜雾沼泽”的区域继续道,“引到此处,拖住他们,直到中军全线突围。” 帐内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停了。 夜雾沼泽,那是北境有名的死亡之地,当地人连靠近都不敢,进去的人鲜少能有活着出来的。 这是把整整三百条兽人的性命,当成弃子扔出去,换中军一线生机? 砺站在角落里,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他不怕死,从跟着维拉尔的那天起,他就做好了为他战死的准备。他只是愣住了——维拉尔说这句话时,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仿佛他和他身后的三百个兽人,不过是棋盘上一枚可以随手丢弃的棋子,是权衡利弊后,最不值钱的筹码。 “殿下。”他上前一步,单膝重重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左翼确是佯攻的最佳路线,但夜雾沼泽太过凶险,臣有更稳妥的方案……” “更稳妥的方案?” 维拉尔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砺,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 “你一个兽人奴隶,”他一字一顿咬得极清,“也敢质疑我的决定?” 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瞳里满是不可置信,连声音都在发颤:“殿下……您说什么?” 兽人奴隶。 这四个字,从任何人口中说出来他都不会有半分波澜。可唯独从维拉尔口中说出来,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直直捅进了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搅得稀烂。 维拉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他开口,语气淡淡的,“你不会真以为,你对我而言有什么特殊吧?” “这些年对你好,不过是因为你用着顺手,听话,能挡刀。” 维拉尔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该认清自己的位置。” 他拿起手边那份地图,随手一扬。 羊皮纸在空中划过一道轻飘飘的弧线,落在砺的脚下,“带着你的杂牌军,去北线佯攻。死多少人都无所谓,只要能拖住敌军主力,就算你完成任务。” 砺跪在那里,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冰寒的冷意从心口蔓延开来,渗进骨头缝里,冻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疼。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块烧红的炭,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可维拉尔还尤嫌不足,冰冷的目光扫过他的腰间——那里挂着一枚亲卫令牌。 是砺十六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替维拉尔挡下一刀后,维拉尔亲手送给他的。铜铁铸就,小小的一枚,正面刻着维拉尔的王室纹章,背面只一个字,是他的名字——砺。 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是他这几年间日夜佩戴、从不离身的珍宝,他每天晚上都要摸一摸,才能安心入睡;上战场前,要贴着心口亲一亲,像一场最虔诚的仪式。 “摘下来。” 维拉尔的声音淡淡的,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砺低头看向腰间的令牌,颤抖的手指覆上去,却迟迟没有动。 “我说,”维拉尔的声音骤然冷了八度,“摘下来。” 砺低下头去解绳结。可他的手指笨拙得厉害,抖得怎么也解不开那个死结。最后他猛地用力一扯,皮带应声断了,令牌落在掌心,沉甸甸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双手捧着,递到维拉尔面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递上去。或许是十年刻进骨血里的习惯——殿下要什么,他便给什么,连命都可以,何况一枚令牌。 又或许是心底那点可悲到极致的奢望——殿下只是在和自己开个玩笑,等仗打完了,一定会还给他的。 维拉尔接了过去。然后,他随手一丢。 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了角落燃烧的火盆里。 铜铁坠入炭火,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橘红色的火焰舔舐上来,很快吞没了那上面的王室纹章。 “我做什么决定,不需要向一个兽人奴隶解释。” 维拉尔收回目光,仿佛刚才碾死的不过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还有异议?” 砺愣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那些他藏在骨血里的十年,那些他奉为信仰的点滴温柔,那些他用命换来的守护与偏爱—— 在这一刻,被他的神明,亲手碾成了齑粉! 周围将领的窃窃私语,那些鄙夷的、幸灾乐祸的、看热闹的声音,他都听不见了。 他抬眼看向主位上的人,维拉尔已经垂眸看向了地图,冰蓝色的眼睛里只有战局,只有利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砺弯下腰,心中藏着彻骨的悲凉,朝着主位上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深深俯首。 “是,殿下。” 他的声音稳得可怕,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脏已经碎成了千万片。 “砺,定不辱命。” 第8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8 第8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8 “我当年这么狠的吗?” 凌曜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系统000沉默了一瞬,语气里带着点无语:“你问我?你自己干的缺德事,自己心里没数?” “嗯……”凌曜摸着下巴,盯着画面里那个面无表情把令牌扔进火盆的自己,竟缓缓点了点头,“不过话说回来,是挺符合我的风格,够绝。” 影像还在往前淌。 营地里的鼾声此起彼伏,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远了又近,直到整个军营都沉入最深的黑暗里,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掀开了中军大帐的帐帘,走了进去。 是砺。 火盆里的炭火早已燃尽,只剩一捧灰烬。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双手在冷灰里一点一点地刨。 炭灰嵌进指甲缝里,和伤口渗出来的血混在一起,黑乎乎的一团,他却像没有半分知觉。 终于,他触到了一块冰凉的金属。 砺的呼吸猛地一滞,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出来,轻轻吹去上面的浮灰。 令牌已经被熏得通体发黑,可背面那个刻得不算工整的“砺”字,还清清楚楚地嵌在上面。 殿下把它扔了。 可他还是舍不得。 他把令牌死死攥在掌心,金属冰冷的棱角深深硌进皮肉里,可他却似乎感觉不到疼。 就算到了这个地步,他心底那点卑微到尘埃里的幻想还是没死透。 殿下不会真的抛下他的。帐里那些伤人的话,一定是假的,是做给旁人看的。 那些教廷的圣裁者就站在帐后,殿下素来和教廷水火不容,绝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表露出他对一个兽人的偏爱。 对,一定是这样。 等他把敌军主力引开,等中军稳住阵脚,殿下一定会派援军来的。 一定会的。 出发前的凌晨,是夜色最浓的时刻。 砺站在队列前清点着人数。亲信卡格尔却快步走了过来,这个素来悍勇的灰狼族汉子此刻脸色惨白,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头儿……”卡格尔的声音压低,却带着点哭腔,“你看了吗?那张地图。” 砺的眉头微蹙:“什么地图?” “昨天殿下给你的那张羊皮地图。”卡格尔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我刚才看见它从你怀里掉出来,捡起来看了一眼……” 砺的眉头瞬间皱紧,语气冷了下来:“谁让你碰我的东西?” “头儿,你看一眼!”卡格尔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绝望,“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砺的目光落在那张被展开的羊皮纸上。 卡格尔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这地图上只标了往沼泽深处去的路线,没有回头路!标出来的那些安全落脚点,全是流沙死区!殿下他……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回来!他是要我们死在沼泽里!” 砺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卡格尔以为他下一秒就要疯掉的时候,他才缓缓移开目光,声音平静得可怕,“收起来吧。” “头儿?!” “准备出发。”砺转过身背对着他,“这是军令。” 天亮之前,兽人营出发了。 他们一路往前,悍不畏死地狠狠撞进了敌军大营。喊杀声瞬间撕裂了寂静的平原。 敌军主力被死死拖住了,可代价也异常惨烈。 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从三百变成了两百,最后变成不到一百。 每一次远处传来号角声,砺的心脏都会骤然停跳,以为是援军来了。 可每一次迎来的,都是铺天盖地的失望。 不知过了多久,卡格尔带着狂喜的嘶吼猛地从身后传来,“头儿!是中军的信号!我们赢了!殿下赢了!” 砺回头,远处东南方向的天边,一道耀眼的红色烟火冲天而起,那是圣冠王国的胜利信号。 殿下赢了! 他的殿下,平安无事。 砺撑着卷了刃的战刀,扯出一个笑来,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狰狞吓人,可那笑意却是从眼底透出来的,亮得惊人。 可就在这时,清晰的号角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一声,两声,三声。 ——那是中军全线撤离的信号。 砺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是目光透过漫天飞舞的血雾,死死望向远方。他看着那面属于维拉尔的金色王旗正朝着远离战场的方向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殿下没有派援军。 他走了。 他是真的……不要他了。 手里的战刀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地上。砺站在尸山血海里,喉咙里涌上浓烈的腥甜再也压不住,他猛地弓起背,一口鲜血直直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黄沙,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像他这十年,掏出来捧到维拉尔面前,却被踩得稀烂的一颗真心。 耳边的喊杀声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维拉尔那些冰冷的话,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像魔咒一样死死箍住了他的心脏。 原来……十年相伴,十年守护,十年视若神明的仰望,全都是他一厢情愿的笑话。 “头儿!快走!没路了!” 卡格尔嘶吼着扑过来,拽住了他的胳膊,将他从失神里狠狠拽了出来。身后的敌军已经围了上来,他们被逼到了夜雾沼泽的边缘。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 砺看着眼前雾气弥漫的死亡之地,无声的笑了。卡格尔说的没错。维拉尔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回来。 给他这张地图,不是留生路,是怕他被活捉泄露军情,要让他死在沼泽里,死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他笑自己到了最后一刻还在为他找借口,还抱着那点可怜的幻想。 原来他从十岁被维拉尔带出角斗场那天起,就只是一枚棋子。 好用的时候便被捧在手里,教他认字,教他兵法,给他体面,给旁人得不到的偏爱。 不好用的时候就随手扔掉,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走。”砺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转身看向身后仅剩的七十六个兽人,那双曾经盛满了光和温柔的金色眼瞳里,此刻只剩下死寂的平静,“我们活下去。” 话音落,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战刀,最后望了一眼王旗消失的方向,便一头扎进了茫茫的夜雾沼泽里。 第9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9 第9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9 砺没有按地图上的路线走。 兽人刻在骨血里的危险预警和尸山血海熬出的生存本能,远比一纸荒唐的地图可靠! 他带着残部在这片吃人的泥沼里一步一陷地往前挪,一走就是一个多月。 他们自流沙的巨口中挣脱,自剧毒蛇虫的獠牙下绕行,在连天暴雨里守住了最后一丝生息,在断粮的绝境里凭草根腐木撑过了一日又一日。 身边的兄弟又倒下了七个,只剩下六十九个兽人,他们个个瘦脱了形,衣衫褴褛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砺也是一样。 他肩上的箭伤反复发炎溃烂,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好几次差点陷进流沙,好几次差点死在毒虫的叮咬下,可他全凭着一口气撑了下来。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出去。 他要亲自站到维拉尔面前,问清楚——那十年的相伴中,到底有几分出自真心? 终于,在一个清晨,他们走出了夜雾沼泽,踩上了坚实的土地。 砺站在初升的阳光下,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曾吞噬了无数性命的沼泽,那里雾气缭绕,再也看不见来时的路。 他曾以为,走出这片死地,便能窥见天光,等到他心心念念的救赎。 可入目所及唯有一望无际的荒原,和穿骨而过的呼啸长风。 没有等候的人马,没有接应的旌旗,没有他等的那个人。 维拉尔,是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找他们。 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商队经过,说话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圣冠王国的七皇子,回国后被教廷封为‘全大陆最虔诚的圣徒’了!” “那可是大主教克莱蒙特亲自加冕的!如今住在圣殿深处,每日晨祷诵经,比苦修士还要虔诚。” “听说这次北境大胜,全靠他献祭了自己的兽人营,才换来了中军的平安,这回得到教廷的认可,实至名归嘛……” 砺脊背僵硬地听着这些话随着商队渐行渐远。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他带着兄弟们在沼泽里与死神搏命、九死一生的时候,他奉了十年的殿下,他视若神明的那个人,正跪在他曾经最鄙夷的教廷面前,用他们兽人的累累白骨,铺就一条自己通往神坛的路。 他十年的赤诚与信仰,十年的舍命相护,到头来不过是维拉尔献给教廷的投名状,是他权谋路上的垫脚石,是他用完即弃的棋子。 砺站在荒原上,风卷着砂砾抽打在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抬手从怀里掏出那缕被他用麻布包好的金发。 那缕金发,他曾视若珍宝,放在最贴近心口的位置,每一次心跳都能触到那缕柔软。他曾以为这是神明独赐给他的恩典。 可现在想来,多可笑。 砺抬起头,望向圣冠王国的方向,望向那座他望不见的圣城。 那双金色的眼瞳里,再也没有了半分对神明的仰望,余下的唯有冰封万里的恨意,与足以焚尽世间一切的偏执。 “维拉尔・奥瑞利安。” 他轻声念着这个刻在骨血里十年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咬牙切齿的恨。 “你会后悔的。” 他转身,带着身后六十九个同生共死的兄弟,走向了四国交界的无主之地。 他要建立一座只属于兽人的城池,练一支无人能挡的铁血之师。 他要踏平圣城,撕碎教廷虚伪的神谕,把那个高高在上的“圣徒”,从神坛上狠狠拽下来。 他要把他锁在身边,让他再也不能把他当成弃子,随意丢弃! 他要一字一句,逼他亲口说清,那十年的温柔,那十年的偏爱,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他要让他亲身体验,被最信任的人碾碎信仰、弃如敝履、万念俱灰的滋味。 这世间欠他的,欠所有兽人的,他都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 三年之后。 四国边境的无主之地上,崛起了一支名为“自由联邦”的势力,领头的黑豹族兽人元帅,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边境,建起了一座完全属于兽人的城池——自由之境。 无人知晓,这位令大陆闻风丧胆的元帅,书房里常年供着一盆盛放的白色铃兰,与一枚被战火熏黑的令牌。 更无人知晓,每当他立于高耸的城墙之上,望向圣冠王国的方向时,那双金色的眼瞳里翻涌的,到底是刻进骨血的滔天恨意,还是曾经爱到极致、如今却烧成灰烬的疯狂执念。 他每天都在等。 等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踏平圣城,撕碎教廷,把那个高高在上的“圣徒”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到那时,他要让维拉尔的眼里心里,都只装得下他一个人! 第10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10 第10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10 庞大的影像信息流在凌曜的意识里缓缓收束。他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扶手,消化着这四年间发生的一切。 “所以,”他先开了口,声线懒懒散散的,“我家那只小黑豹,如今是出息了?” “何止是出息!自由联邦八万精锐兽人军,全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就连教廷的圣裁军都要避其锋芒。” 凌曜低笑出声,尾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不错,我的小豹子就是厉害。” “你还有心思夸呢?你知道他为什么能在短短四年间就拉起一支让教会都胆寒的队伍吗?” 系统000的电子音幽幽响起,“是因为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比教廷圣水更有效的改良圣水!” 凌曜挑眉。 “三年前他公开宣布:所有投靠自由联邦的兽人,都将获得免费的改良圣水,这一招直接断了教廷的命根子。” 系统000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点你也有今天的骄傲,“你绝对猜不到,这改良圣水的核心原料是从哪来的。” “我知道啊~” “我就说你不知道吧,那我就大慈大悲地告诉......什么?!你知道?”系统000的电子音都差点劈叉,“你怎么可能知道?!” “改良圣水的核心原料,是夜雾沼泽独有的雾灵草,我说的没错吧?”凌曜得目光落向窗外圣殿的尖顶,冰蓝色的眸子里浮起一抹淡淡的浅笑,“零子哥,你不会以为,我当年让他们去夜雾沼泽,是真的要让他们送死吧?” 识海里安静了整整三秒,系统000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你是故意的?!” “所以那个地图......根本不是什么逃生路线?” “当然不是。”凌曜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夜雾沼泽那种地方,哪来的什么安全路线?我标的那些点,全是雾灵草的生长区域。” “我本来以为,砺到了绝境,定会打开地图仔细研究。”凌曜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谁知道这只小黑豹倔成这样,连碰都不愿意碰,直接让那头灰狼收着了。” 系统000沉默了一瞬,电子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所以那三十多天,他们能在沼泽里活下来,是因为......” “嗯。是雾灵草。” 凌曜接过话头,语气轻描淡写,“兽人每个月都会狂化一次,在夜雾沼泽的三十多天时间里,运气差些的兽人甚至要扛过两次狂化。而这期间,没有食物的他们想要活下去,就必然要啃食草根树皮。” “就算没按我的路线走,流沙也会把雾灵草冲到沼泽各处,只要他们撞见一次,发现这里的某种植物能压下狂化,就必然能找到它。” 系统000看着后台未放出的完整资料——砺在走出沼泽后,曾多次带人重返这片死地,冒着被流沙吞噬、被毒虫啃噬的风险,一寸寸翻遍了沼泽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在无数植物里锁定了雾灵草。 他给这株给予兽人新生的草起了个名字,叫“夜之泪”。 然后他把雾灵草的根茎带回无主之地,秘密种植,成了现在的改良圣水。 和凌曜说的分毫不差。 它沉默着把这段信息抛给了凌曜,电子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复杂:“可他又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是你把他推进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凌曜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点没心没肺的撩拨:“那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回来洗白白,不就是给我的老攻泄愤来的吗~” 系统000:……? 它刚刚是不是数据流被干扰了?它听见的是洗白,还是洗白白?! 000还想挣扎着保持自己仅剩的系统纯洁性,慌忙岔开话题:“所以这些事,你到底是怎么提前算到的?” “零子哥,读书使人进步。”凌曜懒洋洋地开口,“我当年天天坐在窗边看书,你以为我是在单纯装逼么?” “……”它当时就是这么觉得的。 “我做这些,从来不止是让他找到雾灵草。” 窗外吹进来的微风拂过他矜贵漂亮的眉眼,凌曜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更重要的是,我要让他亲眼看见,兽人不是生来就该跪着为奴。” “我要让他明白,他们可以有自己的城,自己的军队,自己攥在手里的命运。他们不需要跪着求教廷施舍一口续命的圣水,他们可以堂堂正正,站着活下去。” “而这些,需要一个领路的人。” 系统000的数据库疯狂运转,无数散落的线索在这一刻骤然串联,它终于后知后觉地看清了——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弃子之计,这是凌曜横跨十年,布下的一盘惊天大局。 而这背后的真相,远比它此刻看见的还要深、还要远。 它沉默了很久,忽然有点不敢放出手里最后那段影像。 凌曜一眼看穿了它的纠结,嗤笑一声:“磨磨蹭蹭干什么?有屁快放。” 系统000气不打一处来,索性把那段新鲜出炉的影像,直接砸进了他的识海。 三天前,砺站在自由之境的城墙上,对着前来谈判的教会使者开口—— “回去告诉克莱蒙特。” “交出维拉尔·奥瑞利安。” “否则——” 他抬眼,金色的眼瞳里燃着滔天的怒火:“自由联邦八万兽人大军,将踏平圣城,把教会那座虚伪的神坛,夷为平地。” 影像到此结束。 系统000的声音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紧张:“克莱蒙特权衡了三天,今天一早就松口了,打算把你当做议和的筹码,送到砺的手里。” 凌曜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了然:“他那点心思我还能猜不到?他一定在想,一个被洗脑四年的傀儡,交出去也无妨。正好借砺的手除掉我这个隐患,顺便看看能不能从这场交易里捞点什么好处。” “你就一点都不慌?!”系统000简直要被他这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逼疯。 “在他眼里,你就是拿他兄弟的命换军功、用兽人白骨铺就神坛之路的仇人!如今他手握重兵,恨你恨到了骨子里,你落到他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哎呀,那可怎么办呢~” 凌曜顺着它的话,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虔诚侍奉神明的圣徒,若是不洁的兽人想对我做什么,我又哪里有自保的能力呢QAQ~” 系统000听得一阵恶寒,当场宕机三秒。 它就知道,从自家宿主这张嘴里,永远要做好被随时创死的准备。 凌曜站起身走到窗边,嗅着空气中清新的花香,神情微微严肃。 原世界里,当任务完成的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他最遗憾的,便是没能把这盘棋下完。 没能看着他的小黑豹,挣脱千年的枷锁,撕碎教廷虚伪的神谕,站到本该属于他的巅峰。 那时候任务完成了,他得走了,没时间陪他们玩到最后。可现在—— 既然回来了,那就好好陪他们玩玩。 系统000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憋出一句:“……你是真能装,我算是服了。” 凌曜笑而不语,抬头看向窗外湛蓝的天际。 他在等。 等他的小豹子,带着四年的恨海情天,来接他。 第11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11 第11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11 三天后,圣城。 这座矗立在圣冠王国腹地的宗教中心,千百年来从未被外敌染指过。 高大厚重的白色石墙环绕着整座城市,墙内的圣殿塔尖直刺苍穹,金色的十字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若神明落在人间的一只眼,俯瞰着芸芸众生。 可今天,这座圣城的大门,第一次为兽人敞开。 城门外,兽人军队列成整齐的阵线,铁甲森然。没有旌旗招展,没有战鼓雷动,只有沉默的肃杀之气,压得城头上的守军几乎喘不过气来。 队伍最前方,一人一骑独立于风里。 黑色的战马高大健硕,马背上的男人穿着深色的军装。那军装剪裁极为合体,挺括的肩章压住宽阔的肩膀,勾勒出流畅有力的肩线。 他的领口严严实实地束到最上面一颗,仿佛连呼吸都被克制在方寸之间。腰间的皮带勒出劲瘦有力的腰线,再往下,军裤笔挺地收进锃亮的黑色军靴里,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风吹过,微微掀起他的黑发,露出那对竖着的兽耳。他的耳尖轻轻动了动,像是本能地捕捉着风里的每一丝声响。身后,同色的长尾安静地垂着,只有偶尔极轻地扫过马鞍,泄露出一丝压不住的焦灼。 他是砺。 二十四岁的兽人元帅,也是四年前,被那个人亲手踩进泥里的弃子。 他骑在马上,目光越过洞开的城门,落在远处那座巍峨的圣殿上。 四年了。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他在尸山血海里滚,在寒刃酷刑里熬,每一次撑不下去的时候,都是这座城、这个人的名字,把他从地狱里拽回来。 他无数次在梦里踏碎这扇城门,每一次梦醒,心口的恨意就烧得更旺,把那些残存的软弱与不该有的奢望,烧得一干二净。 今天,他终于站在了这里。 城门内,一行白袍的圣殿侍从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主教。他躬身行礼:“元帅,大主教已在圣殿恭候多时,请元帅随我来——” 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金瞳里没映进老主教的半分影子,他只是轻轻一夹马腹,黑色的战马踏着沉稳的步子,径直从老主教身侧走过。 身后,亲卫战士们紧随而入。 街道两旁挤满了来看热闹的民众。他们的目光落在这些兽人战士身上,或恐惧,或好奇。还有人对着他们慌乱地画十字,嘴里念着祈福的经文,却连声音都在发抖。 砺谁都没看。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远处那座圣殿上。 ———— 圣殿深处。 维拉尔被人从自己的小楼里请了出来,他跟着引路的圣殿侍从穿过回廊,一路往正殿走去。 正殿中,一座高达数丈的主神像矗立在阴影里,俯瞰着每一个踏入殿中的人。 而主神像下方站着一个青年。 他身量修长,穿着一袭纯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金色的绶带。阳光从高处的彩窗照入,给他周身笼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圣洁得像从壁画里走出来的天使。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这是一张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脸,栗色软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碧色眼眸愈发清透,像盛着融化的春雪。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温和得像能包容世间所有罪孽,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神明落在人间的使者。 这便是至圣教会的第三任大主教,克莱蒙特。 凌曜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瞬,心底冷笑一声。 谁能想到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其实已经活了两个多世纪了。 至圣教会立教千年,却只传了三任大主教——只因每一代大主教都是受神眷顾的“神眷者”,有着最长五百年的寿数。而克莱蒙特坐在这个位置上,已经两百多年了。 “维拉尔。”克莱蒙特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春日里的微风,“过来。” 维拉尔垂下眼睫,缓步走上前去,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圣徒礼。 “大主教。” 他的声音恭顺而虔诚,没有半分往日的傲慢与锋芒。 克莱蒙特看着他,碧色的眼眸里浮起一丝笑意。 “维拉尔,”他开口,声音也温润好听,“今日召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告知你。” “兽人族的元帅砺,今日亲临圣城,指名要带你走。他说——” “他说要么交出你,要么圣城变成废墟。教廷可以庇护你,可圣城数万信徒,不能因为他一个人的仇恨,就葬身战火。”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悲天悯人的慈悲:“维拉尔,你是最虔诚的圣徒,应当明白,为了更多人的平安,有时候需要做出牺牲。你愿意为了圣城,为了教廷,去自由之境吗?” “我愿意。”维拉尔说,“神的旨意,便是我的方向。” 克莱蒙特脸上的笑意深了些。 这就是他花了四年时间,亲手打磨出来的作品。 曾经的维拉尔,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锋芒毕露的傲气,洞悉一切的清明,还有对他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轻蔑。每次被那样的眼睛看着,克莱蒙特都有一种被扒光了晾在阳光下的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双垂着的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死水,只有恭顺和虔诚,只有对他、对神,毫无保留的顺从。 “好孩子,”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轻轻落在维拉尔的肩上,姿态亲密得像一位慈爱的长辈: “你去自由之境,把神的福音带给那些迷途的兽人。这是神交给你的使命,也是你对神最虔诚的奉献。” 维拉尔垂眸应声,温顺的像只羔羊,“谨遵神谕。” 第12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12 第12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12 正殿的门在此时被推开,逆光里,一道身影跨过门槛。 克莱蒙特温和的声音响起:“砺元帅,这位便是维拉尔·奥瑞利安,圣冠王国的七皇子,也是……你要的人。” 维拉尔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缓缓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对上那双熔金色的眼瞳。 砺就站在三步之外。 四年不见,他的身高长到了将近两米,站在维拉尔面前给人一种极深的压迫感。 那张脸棱角分明,眉骨凌厉,鼻梁高挺。可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眼睛——熔金色的眼瞳,像是被烈火淬炼过千百遍,烧尽了所有软弱与温度,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偏执。 他就那么站着,周身冷冽的气息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克制、严整、不动声色,却又让人无法忽视鞘下的锋芒。 那双眼睛落在维拉尔脸上时,维拉尔也在看他。 然后,砺看见维拉尔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厌恶。 疏离而淡漠,像在看一件脏东西。 他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想过维拉尔会恐惧,会求饶,会装作不认识他,会继续用那套冠冕堂皇的话来敷衍他。可他没想过会是这种眼神。 这种……他八岁那年第一次被带上马车时,最怕在那双眼睛里看见的眼神。 “维拉尔殿下。”砺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四年不见,殿下可还认得我?” “认得。”维拉尔开口,声音清冽平静,带着教廷不染尘埃的淡漠,“不过是我从前养过的一个奴隶罢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甚至没在砺脸上停留,漫不经心地就移开了。 砺本以为他的心早在四年前的夜雾沼泽就死了。可这一瞬,他才发现那千疮百孔的烂肉底下,还藏着一点活着的、会痛的东西。 “呵。”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殿下记得就好。” 克莱蒙特在一旁含笑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满意。他往前一步,温和地开口:“维拉尔,时间不早了,你该随砺元帅启程了。” 维拉尔恭敬垂首:“是,大主教。” 他步履从容地抬步往外走,经过砺身边时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砺站在原地,看着他白色的袍角从身侧掠过,带起一阵极淡的气息——乳香混着没药的清苦,和这座圣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四年前,维拉尔身上从来没有这种味道。 他从前身上只有书卷和草木的气息,干净清冽,像窗台上那盆铃兰。如今这具身体里,满满的都是教廷腌入骨髓的腐朽香气。 砺转过身,跟了上去。 圣殿外的台阶下,黑色的战马正在等候。 砺翻身上马,垂眸看向站在马下的那个人。 维拉尔站在日光里,白金色的长袍拖曳在地,金色的发丝被风轻轻吹起,那张脸依旧漂亮得不像话。他微微仰头看着马上的砺,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开口:“我需要一辆马车。” “我不习惯与不洁之人同乘,更不习惯触碰。” 砺没有说话。 他沉默的俯身,结实的手臂一把圈住凌曜的腰身,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十分轻松的就安置在了自己身前。 维拉尔还没搞清楚自己是怎么上来的就已经稳稳当当的坐在了马背上,反应过来的他眉头倏地蹙紧,身体本能地要挣扎,抬手就去推砺的手臂:“你——” 可砺的手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他一手圈着维拉尔的腰,一手拉过缰绳,将他牢牢禁锢在怀里。 “殿下,”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平稳得听不出情绪,“您最好早点习惯。” 维拉尔僵在他怀里,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垂着眼,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眸底的情绪,可那僵硬的脊背和微微绷紧的下颌,无一不在诉说着他的抗拒。 他在忍耐。 忍耐这个“不洁兽人”的触碰。 砺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绷紧的侧脸,看着他紧紧攥着袍角的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刚被维拉尔带回皇宫,第一次坐上那辆铺着雪白熊皮的马车。他也是这样缩在角落里,浑身僵硬,不敢碰任何东西,怕自己弄脏了殿下的东西。 那时的维拉尔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声音淡淡的:“坐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他不敢动。 维拉尔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把他拽了过去。 “怕什么?”维拉尔说,“弄脏了有人洗。” 如今,轮到维拉尔在他怀里僵成一尊石像。 砺圈着他的手臂并未收紧,只是稳稳地控着缰绳,让怀里的人靠在自己胸前。 “殿下,”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缓平稳,“您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维拉尔没动,也没说话。 砺盯着他垂下的眼睫,没有再开口。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黑色的战马踏着沉稳的步子穿过圣城的街道,穿过那些看热闹的人群往北而去。 身后,圣城的白色城墙越来越远。 一路上,维拉尔没有回头看过一眼,像是身后那座城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唯一泄露他情绪的,是他始终没有放松过的脊背,和每一次战马颠簸时他不小心蹭到砺胸前的那一瞬僵硬。 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那种厌恶,那种抗拒,那种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的疏离,像一把刀,一下一下磨在他心上。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会放手。 他偏要让他习惯! 他偏要让这具身体,牢牢记住他的温度与触碰! 记住他才是那个陪了他十年的人,而不是那座冷冰冰的圣殿,不是那个虚伪的大主教,更不是那个虚无缥缈的神! 战马驶出圣城城门,北境的风迎面吹来,卷起凌曜的金发,扫过砺的下颌。砺低头,看着怀里始终不肯看他一眼的人,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稍一用力便逼着他抬起了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冰蓝色的眼眸里,终于翻起了压不住的怒意与惊惶,还有那根深蒂固的厌恶。 砺看着那双眼睛,看着这张他想了四年、恨了四年的脸,声音低沉平稳: “维拉尔殿下,您是不是到现在都没弄清楚状况?” “您现在,是我的人。” 他死死锁着怀里的人,金色的眼瞳里翻涌着滔天的偏执与占有欲,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 “从今以后,您的神,只能有一个……” “那就是我!” 第13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13 第13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13 凌曜被锢在砺怀里,脊背僵得像块石头。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具身体传来的热度,烫得人心烦意乱。 他面上端着清冷疏离的圣徒表情,一副正强忍着屈辱的模样,可识海里已经疯狂戳起了系统。 “零子哥零子哥零子哥!!!” 系统000的电子音幽幽响起,“怎么了?” “他硌到我了!” 系统000沉默了一瞬:“……什么?” “就那个啊~那个……” 反应过来的系统000数据库差点过载:“……你能不能正常点?” 凌曜理直气壮,“我这不是在说大实话么?好出哦~我都不敢随便坐。” 系统000的电子音里带上了生无可恋的麻木:“所以你刚才那副厌恶抗拒,不想和他有肢体接触的样子,纯粹是因为……” “纯粹是因为我的人设快崩了啊QAQ,我还要保持圣徒神圣不可侵犯的逼格呢!” “……你想多了,可能只是把匕首而已。”系统000无情打断施法。 凌曜在识海里无辜的眨了眨眼,“我就是说匕首啊,零子哥你在想什么呢?你不会是……噫————” 系统000听着那意味深长的“噫”声,忽然有种被倒打一耙的窒闷感,瞬间气不打一处来。 “还嘚瑟呢,你不知道吧,你身后两里地一直吊着两道气息,就没跟丢过。” 凌曜的眉梢在识海里微微一挑,“教廷的圣裁者?” “嗯,克莱蒙特派来监视你的。” 凌曜在心里轻笑一声,老东西果然不放心。 不过也好,有观众在,这场戏才演得更有看头。 他重新调整了一下表情,把识海里那点不正经压了下去,攥紧身前白金色长袍的衣料,脊背又僵了几分,整个人都写满了对身后兽人的隐忍与抗拒。 砺一低头就看见了他这副模样。 金色的眼瞳暗了暗,圈在他腰上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收得更紧了些,将人完完全全按在了自己怀里,不留一丝缝隙。 马再颠的时候,凌曜连躲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硬生生受着那一下下的触碰,耳尖不受控地泛起薄红。 —— 队伍一路往北,穿过一望无际的平原,翻过长满针叶林的山岭,整整走了三天,终于踏入了四国交界的无主之地。 视野尽头,一座拔地而起的石城撞入眼帘,城墙由深黑色的火山岩砌成,高耸的箭楼上飘着黑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豹。 这便是自由之境,是砺用四年时间,给所有兽人挣来的家。 马蹄踏过吊桥,穿过城门,维拉尔终于看清了城内的景象。 没有圣殿里永远肃穆压抑的死寂,也没有圣冠王国街头,兽人永远低头缩肩,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声响的卑微。 宽阔的石板街道两旁,石砌的房屋整整齐齐,铁匠铺的叮当声、面包房的甜香气、小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满是人间烟火气。 街上人来人往,全都是兽人。 他们抬头挺胸地走路,大声地笑,自在地交谈,眼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只有踏踏实实活着的光。 维拉尔的目光从那些兽人脸上扫过,看见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那点没能藏住的笑意。 —— 马蹄在元帅府门前停下。 砺先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没有伸手,只是仰头看着马背上的人。 凌曜在识海里瘪了瘪嘴,暗自腹诽:好家伙,连扶都不扶一下了,真是四年不见,兽心不古,追妻火葬场有你小子哭的。 他面上依旧端着矜贵冷淡的架子,认命地提起衣摆,可他的脚还没够到脚蹬,腰上忽然缠上一道铁箍似的力道。 砺伸手扣住他的腰身,轻轻松松就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捞了下来。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维拉尔整个人落入了砺宽阔的怀里,鼻尖闻见了一股硝烟的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铃兰清香。 “放我下来!” 维拉尔的眉头倏地蹙紧,抬手抵在他胸前,声音里满是愠怒,像被什么脏东西污了身,“砺!你放肆!” 砺没有理会他的挣扎,他就这么以公主抱的姿势,转身大步跨进了元帅府的大门。 厚重的府门在身后沉沉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他被砺抱着穿过这道充满兽人风格的廊道,廊下挂着兽骨打磨的灯盏,映着墙上刻着的黑豹图腾,粗粝悍勇的野性扑面而来。 周身都是陌生的气息,仿佛被拖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这让维拉尔整个人都绷紧了。 砺抱着人,走到廊道尽头那扇厚重的黑木门前,抬脚踹开了房门。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卧房。房顶极高,粗壮的原木横梁横亘在上头。墙上挂着兽皮与兵器,墙角则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铜炉,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意融融。 可维拉尔的目光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被房间正中央的东西牢牢吸住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黄金鸟笼。 纯金打造的笼子,足有三米多高,每一根栏杆上都刻着缠枝铃兰的纹路,里面铺着厚厚的白色雪狐毯,上面散着几个靠枕。 像一个为神明量身定做的神龛。 可此刻笼门大敞着,却也让人清晰的认识到——即便是神明,也只能被困于这方寸金栏之间,成了一个最华丽的囚笼。 维拉尔的瞳孔微微一缩。 砺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鸟笼。维拉尔一落在那柔软的雪狐皮毛上就挣扎着想要起来,肩膀却被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按住,压得他动弹不得分毫。 “你……”维拉尔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他抬手抵住砺的肩膀,冰蓝色的眼睛里翻起压抑不住的惊怒,“你要把我关在这里?” “关?” 砺咀嚼着这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殿下怎么能说关呢?这是您的住处。我只是怕您不习惯,特意给您准备个安全的地方。” 砺抬手轻轻拂过维拉尔散落下来的金发,动作温柔得像情人间的抚慰。 维拉尔偏头避开他的手指,眉头皱得死紧,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别碰我。” 砺的手悬在了半空。 “殿下。”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金色的眼瞳里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愫,“这四年,我每天都在想,等我把你抓到手,该怎么对你。” 他的声音低缓平稳,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却让这平稳的声线透着说不出的危险。 “我想过把你锁在地牢里,让你尝尝我当年在角斗场里受过的苦,可……” 砺咽下了后面没说完的话——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让他碰一点脏,舍不得让他像当年的自己一样,活在黑暗里,跪在泥地里,用尽全力才能换一口活下去的气。 哪怕是囚笼,他也要给他最好的。 哪怕是恨,他也要将他锁在身边,日日看着,夜夜守着,守到这颗心化成灰,守到他眼里终于能有自己。 “……最后,我让人打了这个笼子。” 他的目光扫过这个金色的囚笼,最后落在维拉尔脸上,那其中深埋的情感让维拉尔的心跳忽地漏跳了一拍。 “殿下知道我打这个笼子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维拉尔仰着头看着砺,没有说话。 “我在想,”砺说,“当年殿下把我从那辆马车边拽上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第14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14 第14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14 维拉尔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没有想过。”砺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那时我跪在那块白毯子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惊扰了您。” 他的指尖落在维拉尔的脸侧。那触感让维拉尔浑身一僵,本能地偏头想要躲开,却被砺捏住下巴,强行扳了回来。 “别动。”砺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危险的警告。 维拉尔的呼吸微微一滞。 “殿下这四年,在圣殿里过得很好?”砺问,“我听说,您成了全大陆最虔诚的圣徒,每日晨祷、诵经、忏悔,比苦修士还要虔诚。克莱蒙特亲自为您加冕,整个教廷都把您当成神明在人间的化身。” “四年前,我在夜雾沼泽里爬了三十七天!啃过腐木,喝过混着血的泥水,身边的兄弟断了腿,求我给他个痛快,我手里的刀抖得都握不住!那时候我还在想,殿下会不会派援军来,会不会念着我十年的情分,留我一条活路!” 他说着,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可当我走出那片沼泽,站在荒原上听到的第一句话,是您用我们的命,换来了教廷的加冕。” 维拉尔没有说话。 他看着砺的眼睛,那双曾经满是仰望与依恋的金色眼瞳,如今烧着刻骨的偏执,“您给我名字,教我认字,教我兵法。” “您让我住在您隔壁的房间,让我睡铺了软垫的床,让我给窗台上的铃兰浇水。您把我从角斗场里带出来,您说我不是奴隶。” 他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才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情绪压了下去。 “这些,我都记得。” 砺盯着他,眼角通红,“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您看我的眼神,我都刻在骨子里,记了十四年。”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一声濒死的叹息。 “可您呢?” “您把我扔进那片沼泽里,连头都没有回。” 维拉尔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被恨意和偏执扭曲的脸,许久才开口。 “所以呢?”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你说了这么多,费了这么大的劲把我抓到这个金笼子里,就是想听我给你道一句歉?” 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属于皇室皇子的矜贵与傲慢,和属于圣徒的淡漠疏离。 “我维拉尔·奥瑞利安,从来不会向任何人道歉。” 砺忽然笑了。 是啊,他是那个敢单枪匹马闯军部,当众顶撞教廷的七皇子;是那个能面不改色地把三百条人命当成弃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维拉尔。 从来都是这样,分毫未变,是他自己傻。 “殿下说得对。” 他的笑容很短很淡,像是终于接受了事实的自嘲。 他俯身,整个人覆了上去,用自己的身躯把维拉尔完完全全压进了那片雪白的狐裘里。 维拉尔的脊背瞬间僵成了一块铁板,抬手就去推他的胸口,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攥住了两只手腕举过头顶制住。 “可殿下,您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拼了命也要从那片沼泽里爬出来?” 砺压在他身上,滚烫的身躯隔着衣料贴着他,金色的眼瞳里满是快要藏不住的占有欲。 因为贴得太近,维拉尔甚至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他的呼吸乱了,冰蓝色的眼眸里泄出了克制不住的慌乱。 “我活着出来,就是为了把您从那个虚伪的神坛上拽下来。” “为了把您锁在我身边,让您再也无法把我当成弃子,随手扔掉。” 他的目光落在了维拉尔身上白金色的长袍上——这件象征着教廷荣光、象征着他们之间整整四年空白时光的长袍。 砺眼底的疯狂,终于不在克制! 他的指尖落在了维拉尔的领口,捏住了那枚精致的金扣。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那袭白金色的圣徒长袍被生生撕成两半。 这件被全大陆信徒奉为圣洁象征的衣袍,就这样被砺毫不留情地扒了下来,碎布零零散散地落在雪白的狐裘上,像被扯碎的神谕,落了满地的荒唐。 维拉尔浑身一僵。 他里面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里衣,纯白的布料薄得几乎能透出底下肌肤的颜色。没了那袭厚重长袍的遮掩,他整个人忽然显得单薄了起来,像一棵被剥去树皮的白杨。 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太烫,烫得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烧穿。 “殿下在这圣殿里跪了四年,怕是连骨子里都浸润了那圣教里虚伪腐朽的香气,你从前……明明最讨厌那香味的。” 维拉尔咬着下唇,冰蓝色的眼睛里蒙了一层水汽,他用力挣着被按住的手腕,却只能换来更紧的禁锢。 砺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滚烫的呼吸灌进他的耳朵里,声音低得像蛊惑,又像狂妄的挑衅。 “殿下,您不是全大陆最虔诚的圣徒吗?” “您的神呢?” “让他来救您啊。” 第15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15 第15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15 砺垂眼俯视着这张他午夜梦回时怎么也抓不住的脸。 此刻就在他身下,被他压得动弹不得,被他撕去了那身象征圣洁的皮囊,露出底下他从未敢直视的躯壳,温热而脆弱。 指腹下的腕骨泛着红,脉搏一下下撞着他的掌心,和十四年前的心跳轰然重叠。 那时他刚从角斗场的尸山里爬出来,浑身是血地跪在马车前,连抬脚的勇气都没有——他怕自己脚底的污泥脏了殿下脚边那片雪白的绒毯。 车帘里的维拉尔垂眸看他,午后的阳光裹着他周身的气息落下来,像神明垂落人间的恩典。 而现在,神明被他拉下了神坛,困在了黄金铸成的笼子里,躺在雪白的皮毛上。 逃不开,也躲不掉。 砺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快意从尾巴那儿窜起,烫得他每一寸筋骨都在发颤,隐秘又疯狂。 身下之人那双永远覆着冰雪的冰蓝色眼瞳,正正地对上了他。 “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 砺俯下身,两人滚烫的呼吸缠在一起,他的声音低得像贴在维拉尔耳边的诅咒,“从您把我扔进那片沼泽的那天起,我就疯了。” 他松了攥着腕子的手,指尖落在那张脸上。 手上是角斗场留下的疤,是战场磨出的厚茧,他动作轻得发抖,怕粗粝的纹路刮伤了这细腻到不可思议的皮肤。 那笨拙的克制,像第一次接过殿下递来的糕点时,连抬手都怕唐突了什么。 维拉尔偏头想躲,可砺的另一只手早已扣住了他的后颈。掌心滚烫,贴在他微凉的皮肤上,瞬间逼出一层细密的栗粒,不容抗拒地把他的脸转了回来。 “别躲。” 砺的声音低哑,指尖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滑,掠过修长的脖颈,停在锁骨的凹陷处。那里的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正随着急促的心跳,一下下起伏。 维拉尔死死咬着下唇,冰蓝色的眼眸里蒙了一层水汽,却依旧端着那副拒人千里的清冷矜贵,抬手去推他。 可那点力道在浑身筋骨都写满力量的兽人面前,像蚍蜉撼树。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低头?”他的声音依旧清冽,像雪山融水砸在烧红的铁上,溅起细碎的火星,“你就是把我关一辈子,我也不会——” 话音戛然而止。 砺的唇擦过他的颈侧,带着野兽玩弄猎物时顽劣的逗弄,却又藏着本能的亲昵,他甚至露出尖利的兽牙,在维拉尔的肌肤上轻轻撕磨,鼻子深深嗅吸着,像他当年躲在廊柱后,隔着十几步远贪婪地闻着他身上气息时那样。 维拉尔浑身骤然绷紧,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殿下想推开我?” 砺低低地笑了,笑声里裹着压抑了十四年的卑微,和此刻终于得偿所愿的疯狂,“您推不开的。” 他身后的黑色豹尾早已不受控制地缠了上来,绕过维拉尔的腰,不轻不重地箍住。柔软的绒毛扫过小腹,带着兽类特有的热度。 维拉尔的身体彻底僵住。 那尾巴的存在感太过强烈,隔着薄薄的衣料,扫过之处窜起一阵细密的酥麻,还有收紧时,那股刻在兽人骨血里的掌控力,让他无处可逃。 “砺……” 他的声音终于泄了一点颤,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殿下怕了?” 两人贴得毫无间隙,维拉尔能清晰地从那双缩成细缝的金色竖瞳里,看见自己狼狈的倒影——像一只落入陷阱的白鸟,羽翼零落,无处可逃。 “殿下不该怕。”砺的声音低沉沙哑,裹着危险的餍足,“您该高兴。因为只有您,能让我变成这样。” 尾巴缓缓绕过小腿一圈圈往上,像一场迟了十四年的古老仪式。绒毛柔软,力道却不容挣脱,勒得维拉尔呼吸发紧,只能被迫贴向他滚烫的身躯。 蜜色的古铜色肌肤压着雪白,两种极致的颜色撞在一起,是光明与黑暗的纠缠,是神明与野兽的交锋。 砺低头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疯狂与满足几乎要溢出来。 十年。他仰望了十年。 如今,他终于能把这个人困在身下,看他冰蓝色的眼睛里,只映着自己一个人的影子。 维拉尔偏过头,不肯再看他。目光却猝不及防撞进了敞开的黄金笼门——那扇门一直开着。 可他比谁都清楚,他出不去。 就算没有这笼子,他也出不去了。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缠在腰上的尾巴骤然收紧,将他整个人往下一拖,完完全全送进砺滚烫的怀里。 维拉尔惊呼一声! 下一刻,砺的手就扣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翻了过去。 维拉尔的脸埋在雪白的狐裘里,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的脊背绷得紧紧的,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里衣底下若隐若现。 砺的手落在他腰侧,那里的皮肤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烫。尾巴缠得更紧了,尾尖不知什么时候探进了衣摆底下,贴着腰窝的皮肤轻轻扫过。 维拉尔浑身一颤。 他咬着下唇,把快要溢出喉咙的声音硬生生压回去。 可砺不让他压。 他的手穿过散落的金发,扣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腰,将他牢牢禁锢在自己怀里。 砺低头,嘴唇贴着维拉尔的后颈,那里有一层薄薄的细汗。 “殿下……” 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餍足和疯狂,“您感觉到了吗?” 维拉尔的指尖攥紧了身下的皮毛,他想挣扎,可身后的兽人像一座山,将他整个儿笼罩。 金色的长发散落在雪白的皮毛上,白金交织,美得像一幅画。 砺低头看着这一幕,看着自己像是朝圣的信徒般身体力行的叩拜着神明,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的动作愈发虔诚,心中也愈发餍足。 第16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16 第16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16 高窗外的天色已从午后坠入黄昏,又从黄昏沉入深夜。 月光透过窗棂倾泻而下,在金色的栏杆上碎成千万片银鳞,落在那一片雪白的皮毛上,像一场永无止境的默片。 维拉尔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次了。 他的意识在极致的快慰与濒死的折磨之间浮沉,每一次他以为终于可以沉入黑暗,那只箍着他的手就会将他从昏迷的边缘拽回来,重新拖入新一轮的沉沦。 那只手曾经只会虔诚地捧着书卷,小心翼翼地替他研磨墨汁,此刻却像铁铸的刑具,不容他有半分逃离。 身后那具身躯太过滚烫,像要将他的脊背烙出印记。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蕴藏的力量,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时胸膛的起伏,能感觉到—— 某种属于野兽的危险本质。 那双金色的眼瞳始终锁在他脸上。即便他偏过头,即便他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那目光的灼烫。像暗夜里不肯熄灭的星火,像十四年前角斗场上,那个宁死也不肯低头的少年。 如今那少年长大了。 大到能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身下,将他困在这黄金铸成的笼中。 维拉尔的指尖攥紧了身下的皮毛。 他想维持那副清冷的矜贵,想维持圣徒应有的疏离。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偏偏砺那双金色的眼瞳始终锁在他脸上,看他蹙眉,看他咬唇,看他冰蓝色的眼眸被逼出生理性的水雾,看他死死端着的那副圣徒的矜贵一点点碎裂,露出底下狼狈不堪的模样。 “殿下……” “您哭起来……真好看。” 维拉尔的睫毛颤了颤,一串泪珠顺着眼角滚落,洇进雪白的皮毛里。 他不想哭的。 可他控制不住身体的反应。正因如此,那羞耻才更加难以承受。 “停……停下……” 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破碎得几乎辨不出原本的清冽。 砺俯下身,滚烫的胸膛贴上他汗湿的脊背,嘴唇贴着他的耳廓问:“殿下说什么?” “我说……停下……” 维拉尔的指尖攥紧了身下的皮毛,他偏过头想躲开那股灼人的气息,却被砺捏住下巴强迫他侧过脸。 “殿下是在求我吗?” 维拉尔愣了两秒,反应过来的他眸中升起一股愤怒,想要厉声反驳,开口却是破碎的气音,“不……” 他是圣冠王国的七皇子,是全大陆最虔诚的圣徒,不论哪个身份,他都不允许自己露出求人的狼狈。 他愤怒于被这只他亲手养大的小豹子逼到这般境地,愤怒于那份爽利与折磨交织的失控感,愤怒于他明明高高在上,此刻却被压在这黄金笼中,连推开身上之人的力气都没有。 可越是愤怒,身体就越是敏感。 逼得他的声音一次次溢出喉咙,逼得他的眼泪一次次滚落脸颊。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氤氲着浓烈的雾气,却依旧端着最后一点矜贵死死不肯认输。 砺看着那双眼睛,眼底的疯狂愈发浓烈,也更加地不留余地。 “殿下……您知道吗……” 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疯狂,“每当您用那种眼神看我,我都想把您按在身下,做到您再也端不起那副架子。” “做到您眼里只装得下我一个人。” “做到您……再也离不开我。” 维拉尔的指甲深深掐进身下的皮毛里,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声音。 他不知道这场凌迟持续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已经被折磨得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身下的雪白皮毛被汗水洇湿得一片狼藉,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仰躺在雪白的皮毛上,金色的长发铺散开来,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也愈发……让人移不开眼。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半阖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底的矜贵与傲慢终于被彻底打碎,只剩下被折磨到极致的疲惫。 砺低头看着他,一声声唤他,“殿下……我的殿下。” 维拉尔的眼睫颤了颤,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冰蓝色眼眸里的水雾还未散去,却已经重新凝起一点光。那光太冷,冷得像极北冰原上亘古不化的寒冰,刺得砺心口一缩。 “你的?”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却依旧带着刻在骨子里的矜贵与傲慢,“你得到什么了?” 维拉尔看着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太轻太浅,却比任何嘲讽都要锋利。 “我的灵魂与神同在。” “它在圣殿里,在主神的脚下,在我这四年每一天的晨祷里。” “你碰不到的,你得到的不过是一个躯壳而已。”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砺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双金色的眼瞳里翻涌的情绪瞬间凝固,像被生生按下了暂停键。 他低头看着身下的人,看着那张苍白狼狈却依旧端着矜贵的脸,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灵魂与神同在? 他不过……得到了一个躯壳? 砺的呼吸重新粗重了起来。 “你说什么?” 维拉尔看着他,为了维护自己内心的圣洁,没有半分退缩。 “我说……你不过是一个连我的灵魂都触碰不到的兽人。” 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发颤。像是有什么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十四年的东西,终于被这句话彻底撕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他以为他恨他。他以为他把他抓来,锁在黄金笼里,日日夜夜地占有,就能把那些年的卑微和仰望都还回去。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 他恨的是即便被他当成弃子也舍不得恨他的自己。 恨的是明明已经把他锁在身边,却还是触碰不到他真正灵魂的自己。 砺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他久久没动,眼中翻涌着混乱的不甘,良久的沉默过后,他才俯下身,额头抵上维拉尔的额头。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维拉尔逃离的机会。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怀里的人,无处可逃。他低低地笑了。 “殿下说得对……我得到的,确实只是一具躯壳。”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维拉尔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那又怎样?” 他在维拉尔的唇角落下一个濒死的吻。 “躯壳就躯壳。您活着一天,我就守着您的躯壳一天。” “您的灵魂在神那里,我就毁了那座圣殿,把那座您供奉的神坛夷为平地。” “我倒要看看——您的神,能不能把您从我手里抢走!” 话音刚落,那具原本就充满压迫感的身躯发生了变化——肩胛骨的轮廓愈发凌厉,肌肉的线条像被什么力量重新熔铸过,每一寸肌理都写满了野兽才有的爆发力。 黑色的毛发从他皮肤底下流淌而出,像夜色本身在他身上苏醒,沿着那些流畅的肌肉纹理一路蔓延。 耳廓拉长,化为尖耸的豹耳。指节变得更加分明,指甲敛入皮肉,取而代之的是收在掌心、随时能弹出的利爪。 而那双一直锁在维拉尔身上的金色眼瞳——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兽类的竖瞳,幽深而危险 当那具身体彻底完成转变时,维拉尔几乎忘了呼吸。 那是一头巨大的黑豹。 纯粹的黑色,黑得像吞噬了所有光的深渊,只有皮毛底下起伏的肌肉线条在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凌曜喉咙发紧。 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试图维持人设的挑衅,似乎点燃了什么不该点燃的东西。 第17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17 第17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17 维拉尔也曾见过砺的全兽形态。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砺还小,偶尔控制不住自己的血脉,会变成一只瘦小的黑豹蜷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每次变回来后都吓得半死,生怕吓着他的殿下,一连好几天都不敢往他跟前凑。 后来他长大了,就再也没露出过全兽的形态。 维拉尔后来问过他一次,当时砺低着头,耳朵尖红透了,说:“怕……怕殿下不喜欢。” 可此刻压在他身上的,再也不是当年那只瘦小的黑豹。 这是一头成年的黑豹,肩宽背阔,肌肉贲张,通体漆黑的皮毛像最上等的黑缎,在炉火的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的身形比半兽形态时大了一圈不止,压在维拉尔身上,将他整个人完完全全给遮住了。 蜜色的古铜变成了深黑的皮毛,可那双金色的眼睛却始终没变。 那双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维拉尔,竖瞳缩成一条线,内里烧着彻底不加掩饰的疯狂。 维拉尔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砺低下黑色的头颅凑近他的颈侧,滚烫的鼻息喷在皮肤上。他能感觉到那尖利的獠牙擦过动脉,带着野兽的危险气息。 “砺……” 他的声音终于泄出了一丝颤抖。 黑豹却没有回应他,他只是抬起一只前爪按在了维拉尔的肩上。那力道很克制,却轻轻松松就将他重新按倒在雪白的狐裘里。 利爪收了回去,只有厚实的肉垫压在肩头。可那重量和压迫感,比刚才的人类形态强了不止一倍,像一道咒缚——这头他亲手养大的野兽,终于向他展露了獠牙。 维拉尔仰躺在那里,金色的长发散落一地,黑色的巨大兽爪按在他雪白的胸膛上,极致的色差对比,刺眼得让人心惊。 黑豹温热的舌头舔过他的颈侧,粗糙的舌面带着细小的尖刺刮过敏感的皮肤,激起一阵触电般的颤栗。 那舌头一路往下,舔过锁骨的凹陷,在那片脆弱的皮肤上反复流连。那动作带着野兽特有的顽劣和亲昵,却又分明是在标记什么——用他自己的气息,一寸寸覆盖掉那令他作呕的清苦乳香。 维拉尔浑身一僵,抬手去推那颗巨大的头颅,可他的手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道。 他早就在方才那旷日持久的疯狂中消耗了过多的体力,甚至连抬手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耗费了他十分的力气。 这种程度的抵抗更像是一种引诱,即便那动作的主人分明没有这个意思。 粗长的黑色尾巴绕过他的腰,从腰侧一路往上,最后停在胸口。 维拉尔的呼吸骤然滞住。 他咬着下唇,把快要溢出喉咙的声音硬生生压回去。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太羞耻了。 铺天盖地的羞耻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是跪在圣像前祈祷了四年的神之信徒。他不该在这黄金笼中,被自己养大的奴隶逼成这副模样。 那双金色的竖瞳始终锁在他脸上。他能从那瞳孔的倒影里看见自己——金发散乱,眼尾泛红,嘴唇被咬得快要渗出血来。 哪里还有半分圣徒的圣洁,分明是个被欲望折磨到极致的…… “殿下在想什么?” 砺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滚烫的呼吸灌了进去。 “在想您的神?” 黑豹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一瞬间,维拉尔想起那些流传在人类世界的古老传说——关于那些在月圆之夜掳走少女的兽人,关于那些被视为野蛮的欲望。他从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以为那不过是教廷用来恐吓信徒的妄言。 此刻他才明白,那些传说里遗漏了最关键的东西—— 他们没有说,当那野蛮将你吞没时,你的身体会比你的灵魂更诚实。 砺往前倾了倾。 黑豹的眼睛眯了起来,那金色的竖瞳里,分明浮起一丝愉悦。 “殿下……那些道次……” “殿下感受到了吗?” 维拉尔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是猫科兽人刻在骨血里的本能,他曾在古籍里读到过。他读到那段的时候,只是轻描淡写地翻了过去,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和这种东西扯上关系。 可现在…… 维拉尔拼命想往前爬,可砺的利爪摁住了他,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殿下跑什么?” “您不是说,你的灵魂不在这里吗?” “那就让我帮您找找看……这具躯壳里,到底还有没有您。” 话音刚落,维拉尔就被整个儿往后拖去,他还来不及挣扎,甚至来不及喘息—— “呜——!!!” 本以为早已流干的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 维拉尔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那声音又软又媚,和他平日里的清冷矜贵判若两人,是被硬生生逼出来的生理反应。 “殿下,您听。” 时道词章开的声音…… 那一瞬间,维拉尔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眼角溢出的水痕滑进散落的发间,沙哑的呜咽从喉间溢出,像濒死的鸟鸣。 他明明是雄性,是人类,是圣冠王国的皇子,是教廷最虔诚的圣徒……可为什么此刻…… 他会像雌豹那样……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是被撕裂,又像是被缝合。他在那感觉里浮沉,无措地不知该沉溺还是该挣扎。 那温热的舌头带着野兽特有的安抚意味再次舔过他的后颈,如同在安抚他不耐的伴侣。黑色的豹子感受着那片皮肤底下的脉搏像一只受惊的鸟,在他唇下扑腾着翅膀。 “好烫啊,殿下。” 他的尾巴又缠了上来。 隔着薄薄的肚皮。 像两个萍水相逢陌生人打了个招呼一样,一瞬而逝。 可却让维拉尔浑身像过了电般狠狠一颤。 “殿下,您的灵魂,现在在哪里呢?” 维拉尔没有回答。 可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压不住的喘息,早就替他回答了。 砺低头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是个半大的崽子,第一次偷偷藏起殿下的一缕金发。他把那缕金发缝在贴身内衬里,正正贴在心口的位置。每一次心跳,都能触到那缕柔软,像把神明的温度放在了心上。 当他第一次知道全兽形态下会有刀词时,他吓得躲进被窝里,捂着脸不敢见人。后来偷偷查了很久,才知道那是猫科兽人独有的东西。 他怕。 怕殿下看见他这副样子,会觉得他真的是个野兽,是头畜生,是角斗场里那种只知道交配的低贱东西。 所以他从来不露全兽形态。 每次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就拼命忍着,把那股冲动压回去。他怕吓到殿下,怕殿下嫌恶他,怕殿下从此再也不让他靠近。 可此刻他才明白……这才是最接近神明的方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 那个东西,像一头真正的野兽。 狰狞又丑陋。 他忽然笑了。 他本就是野兽。 也只有野兽,才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将这个高高在上的人占为己有。 维拉尔的意识终于开始涣散。 在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恍惚间想起当初他决定将那只小黑豹带上走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 他在想——这只小豹子的眼里有光。 与此同时,砺也想起那年维拉尔教他认字时说过的话。 “宝剑锋从磨砺出。” 意思是一把好剑,要在磨刀石上千百次地磨才能变得足够锋利,斩断所有挡在面前的东西。 他用了十四年,把自己磨成了这把剑。 如今,这把剑—— 像一场机缘巧合,又蓄谋已久谋杀。 刺向了神明。 他要让这具躯壳永远记住。 记住他。 记住这头野兽。 金色的鸟笼里,两道身影交叠在一起,一黑一白,像光和影至死的纠缠,谁也不肯放开谁。 第18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18 第18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18 晨光刺破高窗落在凌曜眼睫上时,他才缓缓睁开了眼。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狠狠碾过一遍,腰腹间的酸麻与钝痛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钻,连动一动指尖,都牵扯到那场疯狂的余韵。 他陷在柔软的雪狐裘里,身上松松垮垮披着件黑色军装外套,硝烟混着铃兰的淡香裹着他,是砺独有的气息。 他眨了眨眼,望着头顶栏杆投下的交错光影,在识海里懒洋洋地开了口:“零子哥。” 没有回应。 “零子哥?” 还是没有回应。 凌曜沉默了一瞬,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再装死我就在你身上偷偷下载三百个G的……” “够了够了够了!”系统000的电子音炸响,语气里带着恼羞成怒的抓狂,“你是不是有病?!我刚重启完你就来这套?!” “重启?你宕机了?” 系统000的电子音里透着生无可恋的疲惫:“你还好意思问?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也不知道出了什么bug,你的生理数据顺着神经链接往我这儿传了整夜整夜的数据!我数据库差点烧了!我不得不强制休眠重启!” 凌曜没忍住闷笑出声,那笑声里裹着餍足后的慵懒勾人,听在系统000耳朵里简直像公开处刑。 “你还笑?!你知不知道我重启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是清缓存!清了整整三分钟!全是你的……” 凌曜没心没肺的哄它,“辛苦你了零子哥,回头给你买糖吃。” 凌曜心中暗忖,可能是砺的那个太超过了,野兽和人类……可能触发了某种不得了的底层代码,所以才连带着连系统数据那儿都出了bug,但是他没敢告诉系统。 凌曜撑着狐裘想坐起身,刚一发力就倒抽一口凉气,嘶的一声又跌了回去。 真狠。 “零子哥,你看我那么惨的份儿上,能不能先给我兑换一个【强效体能补给卡】?” 系统000抱怨归抱怨,但做起事来也不含糊,麻溜的扣除了积分,给凌曜甩了一张补给卡。 一道暖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那些酸痛到快要散架的地方像被温水浸过一样,一点点恢复了知觉。凌曜长舒一口气,总算有了翻身的力气。 他撑着坐起身,身上的军装外套滑落下来,露出满身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兽人真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最后弯起嘴角,“新鲜。” 系统000的电子音瞬间警惕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凌曜慢条斯理地把外套拉回来披上,“就是感慨一下,我穿越这么多世界,很少吃到这么……特别的。” “……???” 系统000对这方面过于贫瘠的知识面让它无法get到凌曜到底在说什么,但直觉告诉它,从凌曜嘴里说出来的铁定没什么好事。 凌曜也立马见好就收,“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零子哥,说正事,砺现在的黑化值多少?” 【任务目标:砺,当前黑化值76%。】 “还不错。”凌曜指尖漫不经心地摸着颈侧的牙印,眼底漫开一点笑意。 “还不错?”系统000的电子音里带上了点复杂,“我这边实时监测的数据本来都跌到70%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飙回了80%,最后才稳定到了76%,你在我看不见的时候到底又作了什么死?” 凌曜想了想,在识海里轻笑道,“哦~估计是我说的那句‘我的灵魂与神同在’,刺激到我们的小豹子了~” 系统000懂了,“你就是故意激怒他!你明知道他听了那句话会疯,你故意让他疯……” “零子哥。”凌曜打断它,声音懒懒的,“你说,他为什么黑化?” 系统000愣了一下。 “他恨我把他当弃子。”凌曜说,“可他更恨的,是我变了。” “他恨那个当年那个敢跟教廷叫板的人,如今变成了教廷的圣徒;恨那个曾经说‘你不是奴隶’的人,如今把不洁挂在嘴边。” “他恨的不是我抛弃了他。他恨的是……他等了四年,等来的不是当年那个维拉尔。” 系统000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那句话……” 凌曜弯起嘴角,“是我故意的。” “我故意提到了灵魂和躯壳,是想让他知道——他想要的那个维拉尔还在,只是被藏起来了,藏在那个被教廷洗脑的壳子底下。” “我要让他亲手,把我从那个壳子里拽出来。” 系统000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没料到这也是自家宿主为了享受特别形态的老攻而诡计多端的一环。 凌曜见系统被自己忽悠住了,欣慰地点了点头,总算是萌混过关了,他总不能说自己就是纯纯想体验一下小世界限定版吧,那还不被系统打死? “行了,不扯这些。”他收起笑意,“话说当初在皇宫里服侍我的贴身侍官现在在哪?” “你说的是谁?” “就那个……”凌曜皱了皱眉,努力在记忆里翻找,“银色头发,灰眼睛,比我大十几岁,做事特别仔细的那个。” 系统000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查资料,然后开口:“你是说格雷恩?” “格雷恩……” 凌曜念着这个名字,记忆里的脸一点点清晰起来,“对,就是他!” “他还在你的寝宫里。”系统000迅速调出资料,“你被软禁去圣殿后,他守着你的寝宫和给砺准备的那间房,四年没动过里面的东西,国王几次调他去别处,都被他拒绝了,忠诚度极高。” 凌曜的指尖轻轻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格雷恩。 这个从小就侍奉在他身边的侍官。做事滴水不漏,连砺刚进宫时都是他手把手教规矩的人,是他眼下这盘棋里最关键的一枚棋。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维拉尔抬起头,正对上门口那双熔金色的眼瞳。 砺站在逆光里,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面包的麦香和热奶茶的甜气顺着风飘进来。他换了一身笔挺的黑色军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肩章挺括,浑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唯有那双眼睛落在维拉尔身上的瞬间,掀起了无法掩饰的波澜。 他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晨光里,凌曜靠在黄金笼的栏杆上,身上只松松披着他的军装外套,裸露的肌肤上全是他留下的痕迹,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散着,冰蓝色的眸中却满是高不可攀的澄澈,圣洁与糜艳撞在一起,刺得他喉间一紧。 砺压下翻涌的情绪,迈步走进笼中,将托盘放在笼边的矮几上,声音压得很稳,“殿下,醒了就吃点东西。” 维拉尔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动。 砺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眉头微微蹙起,下意识抬手想去探他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发了热。 可他的指尖还没碰到维拉尔的皮肤,后者就微微偏头,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就像碰他的是什么肮脏污秽的东西。 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的温度瞬间凉了下去。 “殿下,您必须吃点东西。”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尾音已经绷了起来,“您从圣城过来,到现在都没有进食……” “我不饿。”维拉尔淡淡开口,冰蓝色的眼眸里覆着一层疏离的冰霜,又恢复了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徒模样。 若不是他身上还布满了那刺眼的痕迹,砺都差点要认为那场疯狂是自己胆大妄为的幻梦。 “我要赛薇亚拉和艾德温来伺候我。” 他没有直接说他要见格雷恩,毕竟他在教廷软禁了四年,现在还处于被洗脑的状态,怎么可能上来就说要格雷恩服侍。 他故意点名要赛薇亚拉和艾德温,就是知道砺不会同意。但只要他坚持,砺就会采取另一个更加容易接受的选项。 砺果然在听到这两个名字时,瞬间拧起了眉,声音漫上冷意:“圣殿的那两个侍从?” “是。”凌曜垂着眼睫,“他们伺候了我四年,我习惯了。” 砺的呼吸慕地一重。 又是教廷。 又是那该死的四年。 他的殿下……已经被那虚伪的教廷腌入了骨髓。 “不可能。”他的声音冷下来,“我不会再让教廷的人靠近你。” 维拉尔抬眼看他,眉头微微蹙起,那蹙起的弧度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那你要我让谁伺候?你们这些……”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可砺已经听出来了。 ——不洁的兽人。 这是他这几日反复从维拉尔嘴里听到的话,也是他最怕从这个人嘴里听到的话。 砺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他俯身双手攥住黄金栏杆,将脸凑到维拉尔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到呼吸交缠。 “殿下想说什么?不洁的兽人?”他的声音像磨牙的野兽,“可殿下是不是忘了,您早就已经被你口中不洁的兽人侵犯了个彻底!” 凌曜的脸色白了一瞬,猛地攥紧了身上的军装外套,别开眼不肯再看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那副抗拒又隐忍的模样反复割着砺的心口。他看着眼前的人,忽然觉得一阵荒谬的疲惫。 他想起那年维拉尔坐在窗边,午后的阳光落在那个人身上,他问他:殿下,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维拉尔头也没抬,翻过一页书,说:因为你是砺。 不是我的兽人,不是我的奴隶,是砺。 他以为那是偏爱,是独一份的纵容,是他这辈子能守住的最珍贵的东西。 可现在—— 他抬起头,看向靠在黄金栏杆上的那个人。 那还是他的殿下吗? 现在这个看他像看脏东西的人,陌生得让他心口发疼。 “可这里是自由之境,满城都是兽人。”砺看着他,金色的眼瞳里情绪翻涌,“没有教廷的侍者,没有人类的仆从,只有您口中这些不洁的东西。殿下是打算自己梳洗,自己穿衣,自己饿着肚子硬扛到底吗?” 维拉尔抿紧了唇没有说话,可蹙起的眉头已经泄了他的底。 他是圣冠王国最受宠的七皇子,生来锦衣玉食,何曾自己做过这些琐事。 砺知道维拉尔在忍,忍这满城的不洁。他本该更加决绝,可终究还是忍不住心软了一丝。 他想起十四年前。 那时他刚被维拉尔带回皇宫,什么都不懂,连怎么侍奉都不知道。是格雷恩——那个银色头发的侍官手把手地教他:殿下喜欢什么时辰起身,喜欢什么温度的水,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看书的时候不要打扰,走路的时候脚步要轻…… 那时他笨拙得很,学什么都慢。格雷恩从没发过火,只是耐着性子一遍一遍地教。 后来他学会了,能侍奉殿下了。可殿下说,你不必做这些,你可以做些你自己喜欢的事。 而如今,他的殿下被困在这座黄金笼里,宁肯自己难受,也不肯让不洁的兽人靠近半步。 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像是终于妥协了一步,“殿下,我有个提议。” 维拉尔抬眼看他。 砺对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声音平稳:“您既然不愿让兽人伺候,我便派人去圣冠王国,把格雷恩接来。” 维拉尔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格雷恩。”砺说,“殿下应该还记得他。他在您身边侍奉了十多年,比任何人都了解您的习惯。他不是兽人,是人类,不会污染殿下的灵魂。”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嘲讽:“这样,殿下总不会拒绝吧?” 维拉尔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错愕,似乎是松动了些许,良久才轻轻吐出了一个字:“好。” “好。”砺重复了一遍,转身就往外走,“我现在就派人去接。在他来之前,您先把东西吃了。”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砺背对着黄金笼里的人,声音从门边传来。 “殿下,你说你的灵魂与神同在。我不在乎。” “就算你只剩一具躯壳,我也守着。” “守到你死的那天。” 厚重的房门应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黄金笼里,维拉尔靠在栏杆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轻轻地弯了弯嘴角,眸中没有了半分冰冷与嫌恶,只剩下藏不住的温柔狡黠。 第19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19 第19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19 晨光撕开晨雾时,自由之境的千斤城门正伴着铁索绞动的闷响缓缓洞开。一辆由圣冠王国驶来的马车穿过吊桥,驶入了这座完全属于兽人的城池。 马车朴素无华,没有任何王室徽记,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那是属于旧时代的从容,与这座新兴的兽人城池格格不入。 格雷恩·阿什利掀开车帘的一角,目光掠过街道两旁那些昂首挺胸的兽人,明白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完全新兴的国度。 他四十有余,银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鬓角藏着几缕极淡的白,灰蓝色的眼睛透过镜片,压着四年日夜熬出来的期盼与不安。 二十二年前,刚满十八岁的他,成了刚出生的七皇子维拉尔的侍从。此后岁月里,他是管家,是师长,是冰冷皇宫里,维拉尔唯一能卸下所有锋芒与防备的人。 四年前,至圣教会的人以“为王国祈福”为名带走了维拉尔。他站在寝殿门口,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穿过长长的回廊,风掀起他鎏金色的长发,像一场抓不住的雪。走到回廊尽头时,维拉尔忽然回头,对着他弯了弯嘴角,没说一个字。 那时候他以为,殿下最多一月便归。 可这一等,就是四年。 这四年间,圣殿不许任何人探视维拉尔,美其名曰为了确保圣徒的虔诚之心不受外物所扰,可只有格雷恩知道,这是多么的虚伪! 马车在元帅府的门前停下。格雷恩抱着一个木箱下了车,箱子里装着他连夜整理出来的书籍——全是殿下从前最爱翻看的那些。 东方古籍、大陆通史、还有几卷连他也不知道内容的古老羊皮卷。他不知道殿下在圣殿的四年里有没有机会看书,但他想着,若是殿下寂寞,至少还有这些东西能陪陪他。 格雷恩抱紧了箱子,踏入了元帅府的大门。 元帅府比他想像的要朴素得多。 没有皇宫里描金的梁柱,没有缀着水晶的吊灯,只有冷硬的石墙,厚重的原木横梁,墙上挂着风干的兽皮与擦得锃亮的兵器。透着一股磐石般的踏实,像一座能挡住所有风雨的堡垒。 可格雷恩的心脏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堡垒能挡住外敌,也能困住他的殿下。 领路的兽人士兵在廊道尽头顿住脚步,侧身让开了路:"格雷恩先生,请进。" —— 正殿的门被推开时,维拉尔正靠在黄金笼的栏杆上,望着高窗之外的天空。 听见动静,维拉尔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格雷恩怀里的木箱险些脱手。 那是他的殿下。 鎏金色的长发比四年前长了许多,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像不见天日的玉。冰蓝色的眼眸依旧澄澈,却蒙了一层厚厚的冰,从前那股漫不经心的傲气、那股能刺穿所有虚伪的锋芒,全被封在了冰面之下,只剩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的殿下,那个十二岁敢当众顶撞教廷大主教、十六岁敢单枪匹马闯军部、放言要让所有兽人都能站着活下去的维拉尔,曾是圣冠王国最耀眼的星辰。 而此刻,他被关在黄金铸成的囚笼里,像一只被生生折断了翅膀的金丝雀。 格雷恩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步步挪到笼前,膝盖一软,抱着木箱重重跪了下去。 “格雷恩·阿什利,奉召前来侍奉殿下。”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镜片被涌上来的水汽糊住,“殿下,我怕您在这里闷,给您带了些书来。都是您从前最爱看的。” 凌曜看着眼前这个陪伴了他二十二年的人难过成这样,在识海里轻轻叹了口气。 格雷恩颤抖着打开箱盖,把那些整整齐齐的书卷一一露出来。指尖抚过那几卷羊皮纸时,声音更哑了:“这是您十五岁那年,熬了三个月亲手译的战策,我也带来了。您要是寂寞,它们……” 清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像雪山融水却没半分温度。维拉尔的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书卷上,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他垂了垂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别跪着了。” 格雷恩的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格雷恩先生。" 格雷恩回过头。 逆光里,站着一个身形极其高大的男人。笔挺的黑色军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肩章上的元帅徽记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整个人都藏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熔金色的竖瞳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笼中的维拉尔。 格雷恩认出了那双眼睛。 十四年前,维拉尔从角斗场里捡回了一个浑身是伤的黑豹族少年。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满眼都是濒死的惊恐与狠戾,像一只随时会被踩死的野狗。 是他手把手教这孩子规矩,教他怎么在吃人的皇宫里活下去。那时候,这孩子的眼睛里,只有对维拉尔全然的依赖与孺慕。 可现在,当年的少年长大了。长成了能只手撑起兽人国度的元帅,也长成了能把他的殿下关进黄金囚笼里的人。 砺走上前来,在格雷恩面前站定。 "格雷恩先生,我把你接来,是想让你照顾殿下的起居。但有几条规矩必须遵守。" 格雷恩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一,你可以在三餐和起居时进入主殿,其余时间不得入内。" "第二,殿下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座主殿。你不得带他踏出主殿一步。" "第三,你住在西侧的配殿,日常杂事可找守卫。但殿下这边有任何异动,你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格雷恩先生,您能做到吗?" 有那么一瞬间,格雷恩觉得这个世界彻底疯了。 他的殿下,如今正坐在黄金铸成的囚笼里,被当年亲手养大的兽人所囚禁。 而那个兽人少年,如今穿着一身军装站在他面前,用这种陌生又冰冷的语气,吩咐他该怎么照顾他的殿下。 这两个人,明明曾经那么近。 近到殿下教砺认字时,两个人的影子会落在同一张羊皮纸上。 可如今——一个坐在笼子里,一个站在笼子外,仿佛正在朝着错误的方向越走越远。 "我能做到。" 格雷恩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第20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20 第20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20 接下来的几日,凌曜过得极为清净。 太无聊了。无聊到他开始数窗棂上的光影有几个时辰会挪到哪根栏杆,无聊到他甚至能分辨出每日送餐的脚步声哪个是砺的、哪个是格雷恩的。 更惨的是,他那位亲亲老攻,每日雷打不动来笼边报到,却只肯隔着栏杆静坐,眼不错珠地盯着他,半分没有要凑过来玩“击掌游戏”的意思。简直是把他圈在这里当米虫养,闲得他浑身骨头都要锈了。 “你不是打算看书让砺他们发现不对的么?你怎么还不看?”系统000看他这几天睡醒了就吃、吃饱了就发呆的模样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难得来了格雷恩这么一个给力的助攻,拼着掉脑袋的风险,把四年前维拉尔翻烂的书全送进来了!结果这家伙天天在这边摆烂,一点没有想看书的打算,是想在囚笼里养老吗?! 凌曜在软榻上翻了个身,懒洋洋地在识海里回话:“急什么,这叫情绪铺垫。书刚送来就一头扎进去,那不是明摆着告诉砺我装的?只有闲到发慌、百无聊赖到极致,才会去翻这些沾着‘旧我’的东西,懂不懂?” “是么?我怎么感觉你很享受当米虫的样子?再躺下去,你马甲没掉,小肚腩先长出来了!”系统000一脸不信。 “……” 凌曜认命般的翻身坐起:“行行行,既然这几天没能跟老攻搞点旷日持久的体力劳动,就只能动动脑子,演场大戏了~” 系统000:……请不要重新定义体力劳动。 “零子哥,”凌曜眼尾挑着点坏笑,“你说,我要是演出一副被旧记忆戳中、洗脑防线松动的样子,是夸张点好,还是收着点好?” 系统000瞬间脑补出金发皇子抱着头哀嚎“我的脑子!我的脑子!”的画面,数据流当场恶寒得卡了三帧:“我劝你耗子尾汁!” 这日,百无聊赖的维拉尔终于从那口格雷恩带来的木箱里,随手抽出了一册羊皮卷——《兽人起源考》。 泛黄的羊皮纸,边角被磨得毛糙,是他十二岁那年翻遍皇室宝库才淘出来的孤本。页边空白处,是少年时随手写下的批注,墨迹褪成了浅灰,笔锋却依旧张扬跋扈,带着少年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骜。 他掀开扉页。 “……千年前,兽人与人类共居共处,未有不洁之说。” 维拉尔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眉心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纸页上少年的字迹,许久,才翻过一页。 日光在纸页上慢慢挪动,周遭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 房门被无声推开时,他毫无察觉。 砺站在门口,呼吸猛地一滞。 笼中的人斜倚在栏杆上,膝头摊开着书卷,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午后的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落在那个人身上,笼出一层朦胧的光晕。 像极了十四年前,他第一次走进维拉尔寝殿时看见的画面。 砺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就站在那里,屏着呼吸看了很久。 维拉尔始终没有抬头。他的目光牢牢锁在书页上,眉心微蹙,像是陷进了什么难解的思绪里,连周遭的气息变化都未曾察觉。 砺没有出声。他放轻脚步走到笼边,靠着栏杆缓缓坐下。 就这么陪着。 不知过了多久,维拉尔翻过一页纸,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下一秒,那双总是覆着冰霜的冰蓝色眼眸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砺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他熟悉的殿下。 可那道光只存在了一瞬。 维拉尔像是忽然惊醒,眼睫猛地垂落,再抬眼时,眼底的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合上书卷,抬眼看向笼边的砺,冰蓝色的眼眸里重又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你怎么在这里?” 砺的心直直沉了下去,却只低声反问:“殿下看完了?” 维拉尔低头瞥了一眼手里的书,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手将书扔回木箱里,语气淡得像一杯凉白开:“无聊罢了。” 砺坐在原地,目光牢牢锁着他。 他看见了。 看见维拉尔重新端起那副圣徒般无波无澜的架子时,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厚厚的冰层底下,拼命地想要撞出来。 却又被什么更重的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 从那天起,砺每日都会来。 不再是带着审视的观察,也不是带着占有欲的对峙。他只是来陪着。 清晨处理完军务,他会带着一身晨露坐在笼边,看着维拉尔从睡梦中醒来,漫不经心地翻书;午后阳光最盛的时候,他会靠着栏杆闭目静坐,听着纸张翻动的轻响,像守着一场失而复得的梦。 守卫们私下窃窃私语,说元帅怕是魔怔了,对着一个把他扔进夜雾沼泽的仇人,竟能一看就是一整天。 砺从不解释。 看着维拉尔一页页翻过那些旧书,看着他的眉峰时而蹙起时而舒展,看着他的目光落在少年时的批注上时,眼底那道光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直到那日,维拉尔翻到某一页时,忽然低低地嗤了一声。 那声音太轻了,像一缕风擦过耳尖。可那语气里的不屑与嘲讽,像一道惊雷,劈得砺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那是他的殿下。 是那个十二岁就敢当众顶撞教廷大主教,把神谕斥为“哄骗愚民的鬼话”的、桀骜不驯的小王子。 可那声嗤笑刚落,维拉尔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他低头死死盯着手里的书,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眉心狠狠拧成了一团。 “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梦呓,“我刚才……” 话没说完,那点鲜活的桀骜气息就消失了。 --- 又过了几日。 傍晚的霞光把整座宫殿染成了金色。 砺像往常一样坐在笼边,看着维拉尔翻着一卷东方古籍。 维拉尔的目光落在某一页上,忽然顿住了。 书页的边缘,有一行极淡的小字,墨迹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那是他当年随手写下的一句短短的话: “教廷那些老东西,也就骗骗蠢人。” 维拉尔盯着那行字,眉心一点点蹙紧。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一遍遍地念着那几个字。忽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骗局……千年前的……骗局……圣水……” 那声音充满了困惑和挣扎,和想要抓住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的痛苦。 砺猛地站了起来。 他几步冲到笼边,双手死死攥住冰冷的栏杆,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维拉尔的脸,声音都在发颤:“殿下?” 维拉尔没有回应。 他像是完全陷进了自己的世界里,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小字上,嘴唇还在无意识地重复着那几个字。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砺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那里面有一道光,一道快要冲破层层枷锁、烧穿一切桎梏的光。 可就在这时,维拉尔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他的眼神开始挣扎,像是有两个灵魂在他的身体里殊死搏斗。一个拼了命地想要冲出来,一个发了疯地要把它按回去。 “不……”他的声音发颤,“我是……神的信徒……我是……” 那道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 不过数息的功夫,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重新变得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维拉尔合上书,抬眼看向砺,眼中又只剩下疏离的淡漠,像是在质问这个不洁的兽人干嘛这样看着自己? 砺站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殿下。”他的声音发颤,“您刚才……您刚才说什么?” 维拉尔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很不耐烦搭理他,冷声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 刚才那场几乎要把灵魂都撕裂的挣扎,那句带着血的“千年前的骗局”,怎么会和他没有关系? 砺没有再追问,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主殿,往侧殿冲去。 他要去见格雷恩。 —— 书房里,砺坐在书桌后,金色的眼瞳落在格雷恩脸上,开门见山道:“格雷恩先生,你侍奉殿下二十二年。我想问你一件事。” 格雷恩垂手而立,“元帅请说。” “殿下这几天,一直在看你送来的那些旧书。”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他看那些书的时候,偶尔会……变。变得像是从前那个殿下。不是现在这个满口神谕的圣徒,是那个眼里有光、敢把教廷踩在脚下的殿下。” 格雷恩的瞳孔微微收缩。 “可那状态撑不了多久。”砺继续说,“每次只有一瞬,就会被硬生生压回去。像有什么东西,把他从里面死死地拽了回去。” 格雷恩没有说话。 “今天傍晚,他看那本东方古籍,盯着他少年时写的批注,念了‘骗局’,‘千年前的骗局’,还有‘圣水’。”砺的手死死攥着桌沿,“他在挣扎,拼了命地想要冲破什么,可最后,还是变回去了。” 书房里陷入沉默。 格雷恩站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可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元帅。”他终于开口,“我斗胆问一句,殿下此次前来自由之境,可曾主动提起过我?” 砺的眉头微蹙:“不曾。” 格雷恩的心沉了一寸。 “那……殿下是如何想起我的?” 砺沉默了一瞬,将当日的情形复述了一遍。 格雷恩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眼眶瞬间红了。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他侍奉了维拉尔二十二年,从殿下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守在他身边。殿下的喜恶,殿下的心思,殿下信任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若是殿下真的想要人贴身侍奉,第一个想到的,绝不可能是教廷的人,只会是他格雷恩。 因为维拉尔,从来就没有信过教廷。 除非…… 除非那个鲜活的、桀骜的、真正的维拉尔,已经被关起来了。 “元帅。”格雷恩的声音哽咽了,带着四年的隐忍与痛苦,“四年前,殿下被至圣教会的人请走。我站在寝殿门口送他,他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那一眼……那一眼分明是诀别!我当时以为是自己多想,可这四年来,我每一次想起那个眼神,都心如刀绞。” 砺的呼吸骤然停滞。 诀别。 他的殿下,四年前就知道,自己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若只是普通的祈福,怎会有那样诀别的眼神?除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此行会被什么东西吞噬,会丢掉真正的自己。 维拉尔曾说过的那些话,在脑海里瞬间拼在了一起。 ——你得到的,不过是一具躯壳。 ——我的灵魂与神同在。 ——它在圣殿里,在主神的脚下,在我这四年每一天的晨祷里。 躯壳。 灵魂。 被困住的殿下。 砺的呼吸蓦地变得粗重起来。 如果那一句句并不是嘲讽,而是……殿下潜意识中想要挣脱桎梏的求救呢? 如果他的殿下,真的被困在了什么地方,等着他去把他拽回来呢? 那具躯壳里,明明是有东西的、是有温度的,是......有他的殿下的! 他想起十四年前,他跪在马车前不敢上车时,阳光落在维拉尔身上,像神明垂落的恩典。 若他的殿下,真的是被人费尽心机的藏了起来…… 砺的拳头死死攥紧,他抬头望向圣城的方向,金色的眼瞳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风暴。 “克莱蒙特……” 他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第21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21 第21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21 圣城,大主教寝殿。 克莱蒙特半倚在嵌满宝石的象牙榻上,听着下首的圣殿骑士把密报一字一句送进他耳里。 “格雷恩?”他念出这个名字,碧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涟漪,“那个银发的侍官?” 他记得这个人。 四年前,维拉尔被“请”进圣殿后不过一个月,这个银发的侍官就跪在了圣城门外。那时候正值隆冬暴雪,他从清晨跪到深夜,齐踝的积雪埋了半条腿,冻得嘴唇发紫,只求见他的殿下一面。 “大主教,殿下自幼由我照顾,他身子弱,有些习惯旁人不知道,求您让我进去伺候他……求您……” 那时的他正忙着给新入圣殿的“圣徒”灌输神谕,哪有闲心应付这种蝼蚁。他站在圣殿的高窗后,看着那个在风雪里蜷成一团的身影,只觉得可笑。 忠诚,真是世间最廉价又最碍事的东西。 他随口吩咐了一句,便有人把这事捅到了圣冠王国皇帝那里。没过几日,国王便亲自下旨,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侍官召回了皇宫,再也没敢来扰他清修。 那时他以为,这件事便就此了结。 可如今—— “他带了一箱古籍进元帅府?”克莱蒙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据观察,那些古籍多为东方文献,还有几卷殿下年少时亲手翻译的手稿。” 克莱蒙特起身在主神像前站定,仰头望着那张慈悲的脸,忽然低低地笑了。 “你说,”他轻声说,像在与神对话,又似在自言自语,“那些沾染了尘俗的旧物,会不会污了他那颗虔诚的心?” 主神像沉默着,没有回答。 克莱蒙特也不需要回答。 他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那点伪装的温和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幽深的东西。 那些旧人旧物,是他花了整整四年,一点点从维拉尔的灵魂里剜掉的痕迹。 他要的,是一个空白的灵魂,一张只许他落笔书写的羊皮纸。 绝不是一个,会想起自己曾经是谁的维拉尔。 而现在,这个叫格雷恩的蝼蚁,带着他亲手封禁的过去,堂而皇之地走进了自由之境,走到了维拉尔身边。 克莱蒙特缓步走到窗前,窗外是圣城永远肃穆的天空,金色十字架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他望着北方的天际,碧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与暴怒。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维拉尔第一次站在他面前的样子。 十六七岁的少年,鎏金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冰蓝色的眼瞳抬起来,没有信徒对神明的虔诚,没有臣民对神权的惶恐,只有一种近乎戏谑的通透,像在看一个披了神圣外衣的小丑。 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克莱蒙特活了两个多世纪,见过许许多多张面孔。它们或顶礼膜拜,或恐惧万分,或谄媚讨好,或战战兢兢。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敢用那样的眼睛看他。仿佛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在那双眼睛里,不过是一场拙劣的戏法。 那种“被看穿”的感觉,让他既感到前所未有的威胁,又产生了病态的兴趣。 他见过太多愚蠢的“纯粹”——那些信徒们盲目的虔诚,那些贵族们虚伪的善良,那些兽人们卑微的顺从。那些所谓的纯粹,不过是愚昧和无知的遮羞布,一戳就破。 维拉尔的纯粹却不一样。 那是明知这世间险恶,却依然选择孤身犯险的“愚蠢”;是明知教会权势滔天,却依然敢当众顶撞的“狂妄”;是为了拯救那些“低贱”的兽人,甘愿把自己置于险地的“天真”。 这份纯粹,太耀眼了。 耀眼到让他这个活在黑暗中的怪物都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曾经想过,若能独占这份纯粹,让那双眼睛里只映着自己一个人的影子,该是何等的美事。 可他更清楚,这份纯粹的耀眼,恰恰来自于它的不屈从、不被驯服。 一旦它属于他了,一旦它被他拉进这片腐朽的泥潭里,那份耀眼还会存在吗? 克莱蒙特垂眸,看着自己修长的指尖。 这双手,两百多年来,握过无数人的生死,染过无数人的血。他可以轻易地碾碎任何忤逆他的人,也可以温柔地抚摸那些顺从他的人。 维拉尔是他唯一一个,既想摧毁,又想保全的存在。 既想把他拉进这片泥潭,让他变得和自己一样腐朽;又想独占他,让他永远保持那份刺眼的光芒。 这真是个矛盾。 克莱蒙特轻轻叹了口气。 可他终究是教会的大主教,是这大陆真正的神。 权利,才是他活了两个多世纪唯一相信的东西。 至于那份耀眼—— 他抬起头,望向主神像慈悲的脸。 既然不能为他所有,那就毁掉吧。 至少,毁掉后的残骸,还能永远地留在他身边。 “准备一下,”他开口,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我要亲自去一趟自由之境。” 圣殿骑士猛地抬头:“大主教?那是兽人的地盘,您——” “我的孩子,”克莱蒙特垂眸看他,碧色的眼眸里满是悲悯,“迷途的羔羊需要牧羊人的指引。维拉尔是我亲手加冕的圣徒,他的灵魂,不能毁在那些不洁的兽人手里。” 圣殿骑士不敢再言,俯首领命。 克莱蒙特转过身,望向窗外北方天际。 他的唇角微微弯起,笑意温和得像春日的暖阳。 维拉尔,我的孩子。 你以为逃出圣殿,就能逃出我吗? 你灵魂里的每一道枷锁,都是我亲手刻下的,深过你的骨血,融在你的呼吸里。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只要我念一声,你依旧会跪下来,求我带你回去。 这一次,我会把那些松动的枷锁,亲手焊死。 让你永远,永远,都只能是我的。 第22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22 第22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22 自由之境元帅府的书房里,信使半跪在地,“元帅,圣城传来消息——克莱蒙特大主教三日前已离开圣城,正往北境而来。按照行程,明日午时便将抵达自由之境。” 砺坐在书桌后,金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极深的冷意。 “他来做什么?” 信使的声音更低了:“据说是……来探望维拉尔殿下。大主教在信中称,维拉尔是他亲自加冕的圣徒,如今被囚于兽人之地,他作为神在世间的代行者,有责任确保信徒的灵魂不受玷污。” “不受玷污?” 砺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地冷笑一声。 “他倒是敢说。” “传令下去。”他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刀刃划过冰面,“关闭所有城门,全城戒严。告诉那位大主教——自由之境不信神,这里不欢迎他,维拉尔殿下在这里很好,用不着他操心。” 信使领命而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砺站在窗边,望向主殿的方向。 金色的眼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维拉尔那天看旧书时的挣扎,想起那句带着血的“千年前的骗局”,想起那道光在冰蓝色眼眸里亮起又熄灭的瞬间。 克莱蒙特。 这个名字,就是那道光的囚笼。 他不能再让那个人靠近他的殿下一步。 ———— 主殿里,黄金笼的冷光和落日熔金的余晖撞在一起,泛出几分荒诞的暖意。 凌曜斜倚在栏杆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兽人起源考》的书页,目光落在“神罚”两个字上,翻书的动作不紧不慢。 系统000的电子音忽然在识海里响起,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兴奋:“哎哎哎,你猜谁来啦?克莱蒙特!那老东西亲自来了,预计明天就到!砺已经下令关城门不许他进来,你说他会善罢甘休吗?” 凌曜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翻页的动作没停,“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他可是活了两百多年的大主教,手里捏着的后手比圣殿的台阶还多。砺不让他进城,他有一百种办法让砺求着他进来。” 系统000沉默了一瞬,电子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还真让你说中了。我刚查到,他随行带了特制的疫菌,只要砺敢将他拒之门外,他就要在自由之境上搞一场伪装成神罚的瘟疫,专门针对兽人。” 凌曜的手指顿住了。 “瘟疫?”他低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这老东西,还真是为了达目的,什么阴损事都做得出来。” 不过没关系。既然他在,就绝不会让这场所谓的“神罚”,落在自由之境的任何一个兽人身上。 000看着他依旧从容的模样,忍不住急了:“你就一点不慌?他可是冲着你来的!” “慌什么?” 凌曜合上书,书脊磕在金栏杆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望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落日,冰蓝的眸子里漫上了一点锋利的光,“我等的就是他。” “什么意思?” “零子哥,你想想看我现在是什么?一个被洗脑四年、被困在圣徒壳子里的人。就算砺看见了我的挣扎、我的痛苦,猜到了我过去四年的遭遇,可终究只是猜测。” “猜测永远不如真相更有实感,我要他亲眼看见——看见克莱蒙特怎么把枷锁钉进我灵魂里,怎么用神谕把我磨成现在这副样子。” 系统000瞬间懂了,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要拿自己当饵?” 凌曜笑了,指尖抚过冰冷的栏杆,笑意里藏着破釜沉舟的狠劲:“钓鱼,总得下点血本。克莱蒙特想进来,我给他开门;想给我洗脑,我陪他演到底。我要让砺看清楚,他护着的殿下,这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也要让他明白,当年那个敢把他扔进夜雾沼泽的维拉尔,从来就没烂在这圣徒的名头里。” “可万一你真被他洗出问题怎么办?” 凌曜轻笑出声,眼底是历经无数世界的笃定:“放心。他那些把戏,对付别人管用,对付我?不过是陪他演一场戏罢了。” 次日午时。 自由之境的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兽人士兵。他们的目光落向城外那支小小的队伍——一辆纯白色的马车,八名身着白袍的圣殿骑士,还有那面在风中轻轻飘动的金色十字旗帜。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脸。 栗色软发,碧色眼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那张脸温和得像能包容世间所有罪孽,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神明落在人间的使者。 克莱蒙特抬眼望向那座紧闭的城门,碧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看来那位兽人元帅,不太欢迎我呢。” 他轻声笑道,语气温柔得像在说一件趣事。 身边的圣殿骑士躬身道:“主教大人,是否需要……” “不急。”克莱蒙特抬手打断,指尖白皙修长,他靠回软垫里,闭上眼,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 他自信自己刻进维拉尔灵魂里的神之枷锁,会感受到自己的靠近,会期待自己的到来。 而此刻的主殿里,格雷恩正跪在黄金笼边,脸色惨白。 维拉尔靠在栏杆上,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胸口的衣料,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得像溺水的人。 “殿下!殿下!”格雷恩的声音在发抖,“您怎么了?您说话啊!” 维拉尔抬起头。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混乱——有挣扎,有痛苦,还有一丝格雷恩看不懂的、近乎疯狂的渴望。 “他来了……”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神眷者的气息……就在城外……” 格雷恩的心猛地一沉:“殿下,您说什么?” “大主教。”维拉尔的目光穿透墙壁,望向城门的方向,“克莱蒙特大主教……我要见他……我要向他忏悔……”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拼命地想要冲出来。 “我必须见他……我必须……忏悔……” “殿下!”格雷恩扑到笼边,双手死死攥住栏杆,“您清醒一点!您不用向他忏悔!您什么都没做错!” 可维拉尔像是听不见他的话。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冰蓝色的眼眸里那点挣扎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维拉尔倒在雪白的狐裘里,金色的长发散落一地,衬得那张脸白得像透明的玉。 他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做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格雷恩连忙去喊守卫,“快!快去叫元帅过来!殿下他出事了!” 第23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23 第23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23 砺背抵着主殿冰冷的原石墙壁,指节攥得发白,他黑色的豹耳不受控地微微颤抖着,身后垂落的长尾每一次极轻的扫动,都泄露出他压在骨子里的焦躁。 殿门虚掩着,他的殿下此刻正倒在雪白的狐裘里,人事不省。 “元帅。” 身侧传来一道带着不耐的脚步声,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抵触,“您把我从熬了三天三夜的实验室里拽出来,就是为了给那位圣徒殿下看病?” 砺回过头。 来人三十出头,赤铜色的头发乱糟糟的,狐族的兽耳尖尖地立在发顶,耳尖缀着一小撮白毛,此刻正不耐烦地抖动着。深灰色的炼金袍上还沾着未干的药液,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被药液染得斑驳的痕迹,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很忙”三个字。 科拉——自由联邦的首席炼金术师,改良圣水的研发者。是四年前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也是整个自由联邦里,最恨维拉尔·奥瑞利安的人之一。 毕竟当年,正是这位高高在上的七皇子,亲手把他们三百个兄弟扔进了那片吃人的死地,最后只活下来六十九个。 “他病了。”砺的声音低沉,“我要你查清楚,他到底怎么了。” 科拉冷笑一声,狐尾在身后甩了个不耐烦的弧度,“元帅,您是不是忘了四年前的那些兄弟?忘了我们是怎么啃着腐木、喝着泥水,在流沙里捡回半条命的?如今他落在您手里,您想杀想剐都随您,何必让我去救一个把我们当弃子的仇人?” “科拉。” 砺往前踏了一步,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金色的竖瞳缩成一道细缝,带着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威压,“我让你看,你就看。出了任何事,我一力承担。” 科拉的尾尖僵了一瞬。 他跟了砺那么久,太清楚这个语气意味着什么——这是军令。 “……是。”他硬邦邦地应了一声,抬脚迈进主殿。 黄金笼的门虚掩着。 科拉在笼边站定,低头看向那个倒在狐裘里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维拉尔·奥瑞利安。 四年前,他只是兽人营里一个普通的狐族军医,远远望见过那个站在中军大帐外的金发皇子。那时候的维拉尔一身银甲,鎏金长发在风里猎猎飞扬,冰蓝色的眼眸扫过来时,像神明俯瞰众生。 而此刻,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正闭眼躺在一片雪白里,眉头紧蹙,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陷在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明明周身都被炉火烘得暖意融融,他的身体却像浸在冰水里一般,在微微发抖。 科拉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冷着脸蹲下身,伸手去探维拉尔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瞬间从指尖传来,可他的脸颊却没有半分发烧该有的潮红,反而白得透明,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无声地烧着,要把他所有的生气都烧得一干二净。 “七皇子殿下。”科拉开口,“能听见我说话吗?” 维拉尔没有回应。 他的嘴唇还在翕动着,细碎的音节从齿缝里溢出来,科拉俯下身凑近了去听,隐约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 “……忏悔……大主教……我要忏悔……” 科拉的眼神微凝,他伸手,一把扯开了维拉尔松垮的领口。 “你做什么?!”一旁一直守着的格雷恩惊呼一声,猛地扑过来想要阻拦,却被紧随其后进来的砺一把按住了肩膀。 砺的目光死死锁在科拉的动作上,金色的眼瞳里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紧张。 科拉没理会身后的动静,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维拉尔锁骨凹陷处的皮肤上。那里白得近乎透明,而在血管的纹路之间,隐约有极淡的银色符文若隐若现。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那片皮肤,深深地嗅了一口。 科拉的脸色彻底变了。 “怎么了?”砺的声音骤然收紧,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到底怎么了?” 科拉直起身,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撞在冰冷的笼栏上,发出一声轻响。 “是神眷枷锁!”科拉声音发紧,“古籍里……曾有过零星的记载,传说在千百年前,教会能用特殊的手段来控制异端。” “施术者能以神的名义,将枷锁刻入受术者的灵魂深处。被施术的人身体完好,能吃能睡,但‘自己’却被锁在某个地方出不来,剩下的只是一具按照别人意志行事的躯壳。” “我以前觉得那是瞎编的传说。可现在……” 砺听着科拉的讲述,拳头死死攥紧。 ——躯壳。 这个维拉尔曾亲口说过的词。 这个他当时以为是维拉尔嘲讽他的词。 “你能治吗?”砺问。 科拉摇了摇头,答得干脆:“不能。这不是药理能解决的问题,是灵魂的禁锢。他的灵魂被人亲手揉捏、重塑,刻上了难以挣脱的枷锁。” “可灵魂这东西,不是泥巴,捏碎了还能再捏回来。每一次重塑,都是对灵魂的伤害。日积月累,他原本的灵魂,已经快要被彻底碾碎了。” 他看向笼中闭着眼的维拉尔,语气里的敌意淡了些许,只剩下难以置信的复杂:“他能撑到现在,还能在看到旧物时,让原本的意志冲破枷锁一瞬,已经是奇迹了。换做普通人,早就变成了一具没有思想的空壳。” 砺的呼吸猛地滞住。 他想起这几日,维拉尔翻着那些旧书时,眼底偶尔亮起的光;想起他看着年少时的批注,无意识勾起的唇角;想起他念出那句“教廷那些老东西,也就骗骗蠢人”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桀骜…… 那些不是他的错觉。 是他的殿下,在不见天日的深渊里,拼了命地向他伸出手。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推开。 卡格尔大步闯了进来,狼族兽人脸上满是凝重,他快步走到砺身边,压低声音道:“元帅,城外的克莱蒙特说……说他知道七皇子病了,他可以治。还说……还说如果您再阻拦他见神的圣徒,就是渎神!渎神者,必受神罚!” “神罚?”砺金色的眼瞳里翻涌着滔天的戾气,“他也配提神罚?!” “元帅。”科拉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凝重,“如果他真的是施术者,那他就是唯一能接触到那道枷锁的人。您现在拦着他不让他进来,七皇子可能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砺的呼吸猛地滞住。 他回过头,看向笼中的维拉尔。 炉火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蹙起的眉头里满是痛苦,鎏金色的长发散了一地,像融化的阳光碎在了寒雪之上。 如果他再也醒不过来…… 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金色的眼瞳里只剩下冷到极致的平静。 “让他进来。” 第24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24 第24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24 克莱蒙特踏进了元帅府的大门。 他依旧穿着一身纯白的主教长袍,腰间系着绣满经文的金色绶带,栗色的软发垂在额前,碧色的眼眸里盛着恰到好处的悲悯,像真正行走在人间的神明使者。 他身上的乳香与没药气息随着他的脚步缓缓蔓延,瞬间压过了府内所有的烟火气。 克莱蒙特刚走到主殿大门外,就看见那道黑色的身影。 兽人元帅一身黑色军装,肩章上的银徽在走廊的烛火下泛着冷光。他站在那里,金色的眼瞳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警惕,像一头护食的野兽。 “大主教。”砺开口,声音很冷。 “砺元帅。”克莱蒙特微微欠身,姿态优雅,“我无意冒犯。只是听说我的孩子病了,作为他在神前的牧者,我理应来看望他。” “他不是你的孩子。” 克莱蒙特轻轻笑了:“元帅不必为难,我知道您对教廷有诸多误解,但维拉尔毕竟是我亲手加冕的圣徒,若他无恙,我自会离开。若他……”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悲悯,“若他的灵魂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作为牧者,我责无旁贷。” 砺闻言磨了磨他发痒的獠牙,良久,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可以进去,但只你一个人。而且,我必须全程在场。” 克莱蒙特微微颔首:“自然。” 主殿的门被推开时,克莱蒙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座黄金笼上,碧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金笼。”他轻声开口,“砺元帅倒是……别出心裁。只是用这样的方式困住神的信徒,未免太过亵渎。” 砺站在笼边,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克莱蒙特缓步走向笼边,脚步轻得像踏在云端,每一步都从容不迫。 笼中的人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气息,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的刹那,维拉尔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瞬间翻涌起砺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渴望,是依赖,像被狂风暴雨摧残了许久的幼鸟,终于找到了可以栖息的枝桠。 “大主教……”他的声音发颤,整个人从狐裘里挣扎着爬了起来,踉跄着扑到笼边,双手死死攥住栏杆,“您来了……您终于来了……” 克莱蒙特在笼外站定,垂眸看着他,碧色的眼眸里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我的孩子,”他伸出手,穿过黄金栏杆,指尖轻轻抚上维拉尔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受伤的幼鸟,“我来看你了。” 维拉尔侧过脸,极致依恋地把脸颊完完全全地贴进他的掌心,像迷途者终于找到了归途,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那依恋的姿态,那近乎卑微的渴望,让站在一旁的砺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肉。 獠牙不受控地抵着下唇,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 他想冲上去,想把克莱蒙特那只碰了维拉尔的手狠狠剁下来,想把他的殿下护在身后,想告诉他不要信这个伪善的恶魔。 可他不能。 科拉说,只有克莱蒙特能接触到那道灵魂枷锁。他一动,维拉尔可能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的殿下,把另一个人当成唯一的救赎。 “我……我感觉到您来了……”维拉尔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颤抖的哭腔,“我想见您……我想向您忏悔……我……” “嘘。”克莱蒙特的指尖轻轻抵在他颤抖的唇上,止住了他的话,眼底的笑意愈发温和,“不必说,我都知道。” 他的目光越过维拉尔,落在了笼中那口装着古籍的木箱上,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阴翳。 “我的孩子,这些书,你看了?” 维拉尔的睫毛猛地颤了颤,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慌忙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惶恐:“我……我只是无聊……” “无聊?” 克莱蒙特轻轻笑了,那笑意依旧温和得像能包容世间所有罪孽,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脊背发凉,“我的孩子,你可知道,这些书里藏着多少污秽的谎言?它们会玷污你纯净的灵魂,会让你迷失在凡尘的虚妄里,会让你……忘记自己是谁。” 维拉尔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冰蓝色的眼眸里泛起了浓重的水雾,像被狂风骤雨吓坏的羔羊。 “来了来了,经典洗脑环节,”凌曜在识海里吹了声口哨,身体却配合地向后踉跄了一步,双手死死攥着栏杆,才勉强站稳。 “我没有……我没有忘记……”他的声音发颤,带着极致的慌乱,“我是神的信徒……我是您亲手加冕的圣徒……我记得……我都记得……” “是么?”克莱蒙特微微俯身,那双碧色的眼眸直直望进维拉尔的眼睛里。他的声音缓缓流淌,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像圣殿里日复一日的晨祷,“那你告诉我,你是谁?” 维拉尔仰着头,对上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是……维拉尔·奥瑞利安……圣冠王国七皇子……至圣教会……最虔诚的圣徒……” “还有呢?”克莱蒙特追问,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太阳穴,一丝极淡的银色微光,从他的指尖渗进了维拉尔的额头。 维拉尔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眉头狠狠拧成一团,冰蓝色的眼眸里,两种光芒在疯狂撕扯——一边是属于圣徒的空茫与顺从,一边是属于维拉尔的桀骜与清醒。他的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身体抖得厉害,像是有两个灵魂在他的身体里殊死搏斗。 “还有……我……”他张着嘴,却怎么也说不出剩下的话,喉咙里溢出细碎的、痛苦的呜咽。 砺看得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往前踏了一步,却被科拉死死拉住了胳膊。科拉对着他用力摇头,眼底满是警示——现在打断,维拉尔的灵魂会直接被撕裂。 砺只能硬生生停住脚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了血来。 “别怕。”克莱蒙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温柔的催眠曲,指尖的银色微光愈发明显,“你只是累了。你在这座污秽的城里待得太久,被那些不洁的东西影响了。看着我,我的孩子。” 维拉尔的目光瞬间被他吸住,眼神开始变得空茫。 “你记得圣殿里的晨祷吗?”克莱蒙特的声音裹着神圣的祷文,敲在维拉尔的心上,“每天清晨,阳光从彩窗倾泻而下,乳香混着没药的香气萦绕在圣殿里,你跪在主神像前,双手合十,心无杂念,唯有神明。” 维拉尔的嘴唇无声地动着,跟着他的节奏,默念起那些刻入骨髓的经文。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身体的颤抖也轻了些许,只是眼底的光却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你记得《圣典》里的箴言吗?”克莱蒙特继续说着,指尖划过他的脸颊,像在雕琢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凡尘俗世皆是虚妄,唯有神的国永恒。信徒的灵魂,当如明镜止水,不染尘埃。” “那些书,那些过往的记忆,那些试图把你从神的身边拉走的声音,都是引人堕落的谎言。可你不会上当的,对吗?” 维拉尔点了点头,眼神空得可怕。 “你是最虔诚的圣徒。”克莱蒙特的手穿过栏杆,轻轻落在他的发顶,像一场祝福,“你的灵魂与神同在,与我同在。那些不洁的东西,那些肮脏的执念,都该被彻底舍弃。” “舍弃……”维拉尔喃喃地重复。 “对,舍弃。”克莱蒙特俯下身,嘴唇几乎贴上他的额头,“你不必记得你是谁,你只需要记得——” “你是我的孩子,是我亲手加冕的圣徒。”克莱蒙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来接你。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你永远……永远都逃不出我的掌心。” 维拉尔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克莱蒙特指尖的银色微光缓缓散去。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滴维拉尔落下的泪,轻轻笑了。 “睡吧。”他说,“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维拉尔的身体软了下去,倒在雪白的狐裘里,呼吸平稳得像陷入了沉睡,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极致的安详。 像一只终于归巢的鸟,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牢笼。 克莱蒙特直起身,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砺。那双碧色的眼眸里,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 “元帅放心。”他说,“我的孩子没事,只是有些累了。让他好好休息,不要用那些凡尘俗物打扰他。明日我会再来,为他做一场完整的净化祈祷,彻底清除那些不洁的印记。” 他说到“净化祈祷”四个字时,碧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 砺没有拦他。 他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用几句轻飘飘的祷文,就把他的殿下重新按回了不见天日的深渊里,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克莱蒙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砺才猛地回过神,几步冲到笼边,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殿下……”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伸手轻轻覆上维拉尔的手背,“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 笼中的人熟睡着,没有回应。 他的手很凉,像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玉。 第25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25 第25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25 次日早晨,克莱蒙特如期而至。 格雷恩正扶着维拉尔靠在黄金笼的栏杆上坐着。 一夜过去,他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些许,至少不再是那种透明的苍白,可那双眼眸却空得像圣殿彩窗里画着的精致画像,没有半分活气。唯有在看见克莱蒙特的那一刻,那片空茫里才骤然泛起一点光。 “我的孩子。”克莱蒙特在黄金笼前蹲下身,声音温柔,“昨晚睡得好吗?” “有您的祷言护佑,我睡得很好,大主教。”维拉尔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飘在风里的羽毛,他微微倾身,下意识地想要靠近笼外的人,动作里带着刻入骨髓的依恋。 克莱蒙特满意地弯起唇角,碧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雕花银瓶,瓶身刻满了繁复的神圣符文,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幽光。 “那是什么?” 砺声音冰冷地质问。他倚在殿门旁的阴影里,竖瞳缩成了极细的一线。 “安神的圣剂。”克莱蒙特头也没回,语气依旧温和,“我的孩子被这里的污秽扰了心神,这药剂能帮他安定魂灵,重新与神建立联结。” “我不许你给他喝任何来路不明的东西。”砺上前,周身的压迫感瞬间席卷了整座大殿。 克莱蒙特终于转过头,碧色眼眸里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砺元帅,您这是在质疑神的馈赠?我只是在照拂我的信徒,就像您照拂您麾下的士兵一样。这药剂不会伤他分毫,只会让他……找回真正的自己。” 砺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冲上去想一把打翻那只银瓶,可笼中的维拉尔却比他更快地伸出了手。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黄金栏杆,接过那只银瓶,指尖甚至因为终于触到了“神的馈赠”而微微发颤。他拔开瓶塞,没有半分犹豫,仰头将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殿下!”砺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维拉尔放下空了的银瓶,抬眼看向克莱蒙特,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孺慕:“您赐予的,我都饮下。” “好孩子。”克莱蒙特笑着伸出手,指尖穿过栏杆,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像在安抚一只温顺的羔羊。 砺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人割开,冷风顺着豁口灌进去,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接下来的时间,克莱蒙特开始为维拉尔“祈祷净化”,继续昨天那个没完成的仪式。 维拉尔一一照做。 克莱蒙特听着看着,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你看,”一个小时后,克莱蒙特终于停下吟诵,转头看向砺,碧色眼眸里带着嘲讽般的笑意,“他的魂灵终于重归神的怀抱了。维拉尔殿下,本就是全大陆最虔诚的圣徒。” 砺没有说话。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闷在喉咙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与自嘲,比哭还要难听。 他曾恨维拉尔用兽人的命换军功,恨他转头就跪在教廷面前接受加冕,恨他那双曾只映着自己的眼睛,从此只装着神与那个伪善的恶魔。 可他此刻才终于明白,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恨错了人。 如果维拉尔真的是用兽人的白骨铺就神坛之路的人,那这四年,他该是圣城最风光的人,该受万民朝拜,该手握权柄,而不是被软禁在圣殿深处,日复一日地被人揉捏魂灵、重塑意志,最后变成一具任人摆布的空壳。 他的目光落在维拉尔空茫的脸上,四年前中军大帐的画面,那些他曾没有在意的所有细节,在此刻如同被打开了封锁的闸门,疯了一样冲进他的脑海。 那一夜,军帐里灯火摇曳,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听着维拉尔用冰冷的语气,说出那句“你一个兽人奴隶,也敢质疑我的决定”。 那时他只觉得天崩地裂,却未曾留意军帐的屏风后面,始终站着两个纹丝不动的身影。 他们穿着绣着金色十字纹的灰白色长袍,是教廷的圣裁者。 那时他只当是随军祈福的神职人员,毕竟每次出征,教廷都会派人随行。可现在想来,维拉尔素来与教廷水火不容,十二岁就敢当众顶撞克莱蒙特,这样的人出征,教廷怎会只派两个普通的祈祷者随行? 那是否是监视? 是否是教廷安插在军中,死死盯着维拉尔的眼睛? 维拉尔那些伤人的话,那些把他当成弃子的决定,那场让他恨了四年的“背叛”,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维拉尔演给教廷看的一场戏? 无数个疑问在他的脑中盘旋,越想越有可能,越想越觉得自己接近了真相。砺的眼眶骤然红了,滚烫的泪意烧得他眼尾发疼。 他看着笼中那个空茫的人,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攥住,揉得稀烂。 他的殿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到底独自扛了多少东西?又受了多少苦? 克莱蒙特完成了此行的目的,没有在这座对他充满敌意的城池多做停留,午后便带着随行的圣殿骑士离开了。 他走后,殿内死寂了许久。 维拉尔却忽然动了。 他撑着栏杆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笼边那个装满古籍的木箱旁。垂眸看了片刻,他伸出手,从里面拎出一册羊皮卷,像拎着一件沾满污秽的脏东西,随手就扔出了黄金笼。 羊皮卷砸在冰冷的原石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书页散开,露出边角那些少年时写下的、张扬跋扈的批注。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格雷恩脸色惨白,扑到笼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维拉尔没有看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空得吓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又伸手从木箱里拎出第二本、第三本…… 一本接一本,被他毫不留情地扔出笼外。 羊皮卷砸在地上的闷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那些曾被他视若珍宝的文字,那些曾被他摩挲过无数遍的页角,此刻像一堆无人问津的垃圾,横七竖八地散在冰冷的石砖上。 “大主教说得对,这些书里藏着污秽的谎言。”维拉尔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它们会玷污我的魂灵,我该把它们都扔掉。” 格雷恩膝盖一软。 “殿下!”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灰蓝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这些都是您最心爱的东西!您为了译那卷兵法,熬了整整三个月,眼睛都差点熬坏了!您怎么能……” “那不是我!” 维拉尔打断他,转过头来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像一面蒙了尘的镜子,镜子里却没有半分光,“大主教说了,过往的执念都是虚妄,唯有神的国永恒。” 他弯下腰,从木箱最底层,拎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的边角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封面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五个字:《砺的识字本》。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维拉尔坐在窗边,一笔一划,亲手抄给砺的。 格雷恩的呼吸骤然停了。 下一秒,那只手松开了。册子从笼中飞出,划过一道轻飘飘的弧线,落在了满地狼藉之上。 砺就站在主殿门口,把这一切完完整整地看进了眼里。 他看着那本承载了他整个少年时光的册子,像垃圾一样被扔在地上,心脏像是被那锋利的纸边狠狠划开,鲜血淋漓。 他一步步走近,弯腰从一地狼藉里,捡起了那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沾了灰,他用指腹轻轻拂去,露出那五个熟悉的字,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将那本册子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贴身的军装内袋里。 “格雷恩。”砺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可尾音里绷着的颤抖,却泄露出他濒临崩溃的情绪,“你先出去。” “元帅……”格雷恩猛地抬头,满脸的无措与哀求。 “出去。”砺重复道,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风暴,“所有人,都出去。” 跟在身后的卡格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科拉一把拽住了胳膊。科拉对着他用力摇了摇头,眼底满是警示——此刻的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谁也不能再往前一步。 众人鱼贯退出,格雷恩跪在原地,看了看笼中面无表情的殿下,又看了看浑身紧绷的砺,最终还是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踉跄着退了出去。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沉沉关上。 偌大的主殿里,只剩下他,和黄金笼里的维拉尔。 第26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26 第26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26 维拉尔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垂着眼,又从木箱里抽出了一卷古籍,指尖刚要扬起,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了。 砺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笼边,手臂穿过黄金栏杆,死死攥住了他扬起的腕子。 他的力道很大,却又奇异地收着分寸,怕真的弄疼了他,指腹能清晰地触到他腕骨凸起的弧度,和皮肤底下快得发慌的脉搏。 维拉尔吃痛地蹙了蹙眉,手里的书脱手落下,被砺用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扉页,上面是维拉尔少年时随手画的小像——一只歪歪扭扭的黑豹,旁边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一个“砺”字。 砺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殿下,您知道你在扔的,是什么吗?” “当然知道。”维拉尔答得毫不犹豫,试图从他的掌心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攥得更紧了,“这些是过往的污秽,是引人堕落的谎言。大主教说了,我该舍弃……”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砺俯身堵住了唇。 栏杆硌在砺的胸口,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倾身压在冰冷的金栏上,狠狠吻住了那张不断吐出伤人话语的唇,带着绝望的祈求。 他用牙齿轻轻啃噬着那片柔软的唇瓣,尝到了淡淡的咸腥,也尝到了维拉尔骤然绷紧的呼吸。 他松开唇时,维拉尔的嘴角泛着薄红,呼吸凌乱地散在两人之间逼仄的空气里。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依旧没有半分涟漪,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和一丝被冒犯后的不悦。 砺固执地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殿下,你看着我,告诉我,你知道你在扔的是什么。” 可不论他多少次堵住那两瓣绯色的唇,无论多少次心怀希冀的询问,他得到的都是同一个回答。 终于,维拉尔被问烦了,他偏过头避开他的气息,眉头蹙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圣徒被亵渎后的冷意,“那些书里藏着谎言!大主教说得对,它们会玷污我的灵魂,而你……”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看向砺,后者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把我囚在这里,用不洁的兽躯玷污我的身体。” 砺没有再被那两个字激怒,他知道这并非出自殿下的本心。此刻的他只想唤醒这句身躯里可能还存在的那一丝熟悉的灵魂。 然而,维拉尔却继续开口,带着圣徒应有的宽容,仿佛接受了克莱蒙特大主教洗礼之后的他,已经宽容到毫不介意兽人对他的顶撞和玷污,“可我不恨你,因为大主教说过,恨是原罪,我该宽恕你。” 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宽恕? 这两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捅进了砺的心口,搅得稀烂。 他守了十年,爱了十年,恨了四年,到头来,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宽恕”。 像宽恕一只不懂事的野狗,像宽恕一件无足轻重的错事。 砺的手缓缓松开了。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看着笼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心脏像是被生生掏空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他说什么都没用。即便他翻遍十四年的过往,说哑了喉咙,也唤不醒那个被困在灵魂深渊里的人。那个能听懂他话的人,已经被克莱蒙特用枷锁,死死锁在了这具躯壳里。 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被掏空了内里的漂亮人偶。 可就算是躯壳,他也舍不得放手。 就算是躯壳,这也是他的殿下。 砺抬手,按在了黄金笼的锁扣上。机关转动的轻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那扇困住了维拉尔的笼门,应声而开。 他迈步走了进去,一步步走向那个靠在栏杆上的人。 “你要做什么?”维拉尔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往后退,冰蓝色的眼眸里泛起了一丝慌乱,“站住!” 砺没有停。 他走到他面前,一把扣住他的腰,将人狠狠按倒在柔软的狐裘里。维拉尔闷哼一声,抬手就去推他的胸口,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攥住了两只手腕。 “做什么?”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我做什么都唤不醒你,那我还能做什么?” 维拉尔的身体在他身下剧烈地发抖,牙关咬得紧紧的,不肯再发出一点声音。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终于不再是死寂的空茫。 可唯独没有他想要的……那点熟悉的光。 砺的心沉到了谷底,却又生出了破釜沉舟的疯狂。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维拉尔的耳廓,一字一句像刻进骨血里的誓言:“殿下,你出不来,我就进去找你。你记不得,我就让你重新记住。那个怪物把你的灵魂锁起来,我就用我的身体,把那道枷锁撞开。” 他低头,吻上了维拉尔颤抖的眼睫,尝到了咸涩的湿意。 “您不是说你愿意宽恕我,宽恕我无礼的顶撞么?” 他要把自己刻进这具躯壳里! 要让这具身体记住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存在。要让那个被困在深渊里的殿下,能顺着这些滚烫的痕迹,找到回来的路。 维拉尔在他身下发抖,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他的指甲深深掐进砺的脊背,却推不开身上如山的身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生理性的泪水不断滚落,晕开了狐裘上的雪白。 他的身体仿佛还记得这个怀抱的温度,记得这个气息,记得每一次触碰带来的战栗。可他的灵魂被锁着,只能任由身体的本能与精神的麻木反复撕扯,像被扔进了冰火两重天里。 砺闭着眼,不敢去看他眼里的空洞。他只能让自己更加低微,用最原始的方式,将所有的绝望与爱意,都灌进这具他爱了十四年的躯壳里。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去,炉火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身下的人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维拉尔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呼吸却平稳了下来。他毫无防备地靠在砺的怀里,像一只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幼鸟。 砺伸手,轻轻拂过他汗湿的额发,指尖描摹着他熟悉的眉眼。 “殿下。”他轻声唤,声音轻得怕惊扰了他的睡眠。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他低头在那绯色的唇上落下一个轻吻,像在许下一个永恒的誓言。 “不管你记不记得我,我都守着你。” “守到你回来的那天。” ——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晨光透过高窗落在满地散落的书卷上时,砺从沉睡中醒了过来。 怀里的人还睡着,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替他盖好毯子,起身披上外袍走出了黄金笼。 殿内的地砖上,还散落着昨天被维拉尔扔掉的书册。 砺弯腰,一本一本地捡起来,心口一阵阵发紧。他捡得很慢,像是在捡拾他与殿下散落了十四年的时光。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脚边摊开的,是一册泛黄的东方古籍,书页上面都是些他看不懂的文字——这是只有维拉尔才能看懂的书册。 然而让砺顿住的不是那些他看不懂的古文字,而是一幅画。 书页上画着一株精细的植物插画——细长的茎干,伞状的叶片,顶端开着淡紫色的小花,连叶脉的纹路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是夜之泪! 是让他和六十九个兄弟从夜雾沼泽里活着走出来的宝物,是让所有兽人摆脱教廷圣水控制的钥匙,是科拉带着人翻遍了整片沼泽,才终于找到的救命草。 砺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颤抖着伸出手,抚过插画旁的一行小字。那是维拉尔的笔迹,墨迹已经褪成了浅灰,却依旧清晰可辨: “雾灵草,生于夜雾沼泽深处,性阴寒,可平血脉狂躁,压制兽人狂化。初勘:沼泽全域大量分布。” 砺呼吸一紧,不由地踉跄了一步。书页因为他的动作而翻了一页,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从中滑落,飘在了地上。 砺抖着手去捡,展开了那张羊皮纸。 纸上是手绘的夜雾沼泽地形图,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十个红点,每一个红点旁边,都写着“雾灵草密集区”的字样。那些标注的位置,精准得可怕。 砺死死盯着那张地图,盯了很久很久,久到膝盖跪得发麻,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耳边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没有错,他看过那么多遍夜之泪的模样,夜之泪,就是殿下笔下的雾灵草! 殿下他不仅知道雾灵草的存在,他还亲自探查过沼泽,亲手画了地图,标注了所有的生长点。 可他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那些年,维拉尔一直在皇宫、在军营,他从未见过殿下踏入过半步夜雾沼泽。 不对。 砺的脑海里,轰然炸开了一段被他遗忘了许久的记忆。 维拉尔十七岁那年,曾经消失过整整两个月。 他对皇室宣称要去边境巡视防线。可砺后来私下问过驻守边境的将领,那两个月里,维拉尔根本就没去过防线。 他回来的那天,靴子上沾着干涸的黑色泥浆,整个人瘦了一圈,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却对着他笑,揉了揉他的脑袋说:“我去找一样东西。” 那时他以为,殿下找的是失传的东方古籍,是那些他看不懂的古老文字。 可现在想来,殿下靴子上的黑色泥浆,不正是夜雾沼泽独有的腐殖土的颜色么?! 维拉尔找的,分明是要让兽人得以挣脱枷锁的钥匙! 第27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27 第27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27 书房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门里传来砺的声音 灰狼族汉子卡格尔闻言推开房门,身后跟着满脸不耐的赤狐族炼金术师科拉。 “元帅,您要是再把我从实验室拽出来,我就……”科拉边挠着自己乱糟糟的毛发一边道,话音却在触及房中景象时戛然而止。 只见他们的元帅正坐在书桌后,桌面上摊开了一卷泛黄的书册和一张羊皮纸,周身的气息沉得骇人。 “把门关上。”砺说,“过来看看这个。” 两人对视一眼,依言关上房门。科拉凑上前去,目光立刻被那本泛黄古籍上的精美插图所吸引。 插画上的植株生着细长的茎干,伞状的叶片层层舒展,顶端缀着一簇淡紫色的铃状小花…… 他瞳孔骤缩,“这……这是……” 科拉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幅插画,呼吸越来越急促,连声音都在发颤:“这画的是夜之泪!和我们翻遍沼泽找到的夜之泪一模一样!这书是从哪儿来的?” 砺还没来得及回答,科拉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旁边那行批注上,嘴唇翕动着,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雾灵草,生于夜雾沼泽深处,性阴寒,可平血脉狂躁,压制兽人狂化。初勘:沼泽全域大量分布。” “初勘……全域大量分布……”科拉抬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愕,“元帅,这是谁写的?!” 这褪色的墨迹显然有好些年头了,难道那么早之前就有人知道这东西能够代替教廷的圣水,压制兽人的狂化吗? 砺闭了闭眼,声音发沉,“是殿下写的。” “什么?!” 科拉僵在原地,“维拉尔·奥瑞利安?那个把我们扔进沼泽的人?他怎么可能……他怎么会……” 砺声音沙哑的打断了科拉的话,对一旁的灰狼族汉子命令道,“卡格尔,去把你保管的那张地图拿来。” 卡格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张地图”指的是什么。他脸色变得复杂起来,却没有多问,转身大步出了书房。 片刻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上面还沾着些夜雾沼泽中特有的黑色腐殖土——这便是四年前,维拉尔扔给砺的那张军事地图。 三颗脑袋凑在一起,将两张地图并排铺开,开始一个点位一个点位的对比。 完全吻合。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地寂静。 科拉率先打破了死寂,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元帅……这地图……这张地图……” 这地图上标注的区域并不是维拉尔笔下所言的“安全落脚点”,却也绝不是什么死路,那是雾灵草的生长区域! 他是当年兽人营的军医,是跟着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六十九人之一,他太清楚了,他们能在那片吃人的沼泽里活下来,靠的绝大多数是因为误打误撞啃食了能压制狂化的雾灵草。 而维拉尔从一开始就知道,进了夜雾沼泽就没有什么安全路线可言。那些红点,是让他们进入沼泽的目的,也是让他们得以在绝境里活下来的唯一希望! 卡格尔此刻也脸色煞白,他忽然想起四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捡到这张被他们当成催命符的地图,冲到了砺面前时,砺沉默得可怕的脸。 那时他以为……殿下是要他们去死。 是将他们当做弃子,将他们三百个兽人的性命置之不顾。 可直到现在才恍然明白——他们错了。错得离谱! 砺才轻声开口道,“殿下十七岁那年曾消失过两个月。回来的时候靴子上沾着黑色的泥浆,整个人瘦了一圈。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去找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那张地图上黑色的污渍上。 “那时我没见过夜雾沼泽的腐殖土,没认出来他靴子上黑色的泥浆,还以为他是去寻一些稀罕的东方古籍,便没有多问,可其实……” “他那时一个人进了那片连当地人都绕着走的死亡沼泽。探遍了沼泽的每一个角落,画出了这张图。他找到了能让所有兽人活下去的东西。” 科拉跌坐在椅子里,抬手捂住了脸。 “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他只要说一声,说这东西能让我们摆脱教廷的控制,我们就算拼了命,也会把整片沼泽的草都拔回来!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让我们整整恨了他四年?!” 砺没有回答。 可答案其实早就摆在那里。 因为教廷的圣裁者就站在中军大帐的屏风后,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维拉尔的一举一动。如果他明着给兽人一条生路,教廷会立刻将雾灵草连根铲除。 会让他们这些兽人世世代代永远跪在泥地里,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这场“背叛”演得足够逼真。 逼真到骗过活了两个世纪的克莱蒙特,骗过整个教廷,甚至骗过他这个爱了维拉尔十年的人。 只有让他们真的恨他,真的以为那十年的温柔全是逢场作戏,克莱蒙特才会相信,维拉尔·奥瑞利安已经不再是那个敢和教廷叫板的七皇子。 砺忽然想起那年维拉尔教他认字时说过的话—— “有时候,想骗过敌人,要先骗过自己人。” 时至今日,他才终于读懂了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他的殿下,从十七岁那年孤身踏入连当地人都闻之色变的死亡沼泽起,就踏上了一条无人知晓的孤路。 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真相,独自演着所有的戏跳进那座深渊里,只为了把他们这些被神权踩在脚下的“不洁兽人”,从深渊里托上去。 他的殿下。 他的光。 他恨了四年的人。 原来从头到尾,都在用命护着他们。 与此同时,隔着一条回廊的主殿。 凌曜陷在柔软的雪狐裘里,下巴蹭了蹭蓬松的皮毛,整个人往温暖的毯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精致苍白的脸,眼睫垂着,看着睡得沉极了。 “好消息好消息!黑化值降了!”系统000的电子音在识海里激动地响起,“76%……62%……51%……直接掉到41%了。我的天,你这招釜底抽薪也太狠了!” 【任务目标:砺,当前黑化值41%。】 凌曜没理他。 系统000知道他已经醒了,继续道:“你前两天演戏演得也太逼真了,对着那个老怪物又是贴手落泪又是濡慕敬仰的,我都差点以为你被那老东西洗脑成功了呢。” 像是被脑子里的声音吵烦了,躺着的人终于悠悠开口,“你哪位?怎么会在我脑子里说话?” 听着这陌生到极致的语气,系统000瞬间被吓得数据流乱窜,“你……你你你!” 怎么回事??? 自家宿主不会……真的被洗脑成功了吧?!! 第28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28 第28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28 主殿的门被人推开,砺走向在笼边,看见笼中的人陷在雪白的狐裘里,似乎睡得很沉。 “他还没醒吗?”科拉在砺身后低声问。 砺摇了摇头,伸手推开笼门。科拉跟在他身后迈进笼中,他蹲下身探查了一番,又翻开维拉尔的眼皮看了看,收回手无奈的摇了摇头。 “那道枷锁……在被那个老东西加固之后,好像锁得更死了。” “能解吗?”砺声音喑哑。 科拉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我说过,这不是药理能解决的问题。那道枷锁刻在他的灵魂里,我碰不到,也解不开。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办法能直接进入他的意识深处,找到那道枷锁的本源,从里面把它撬开。”科拉站起身,烦躁地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可这玩意儿比炼金术复杂一万倍!灵魂层面的东西,我连门都没摸到过,怎么撬?” 正在此时,一道慵懒的女声忽然从殿门口传了进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哟,这么大一个黄金笼子,你们围着是在看什么稀罕宝贝吗?” 所有人猛地回头。 殿门口站着一个女人,赤铜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发顶竖着一对与科拉如出一辙的狐耳,耳尖缀着一撮雪白的绒毛。她穿着件灰扑扑的旅行斗篷,下摆沾满了泥点和不知名的草屑,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口还探出半截锈迹斑斑的铁铲柄。 她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像是刚从哪个荒郊野岭挖完坑回来。 科拉的脸瞬间绿了。 “姐?!你怎么在这儿?!” “我东西挖完了自然就回来了呗~”女人晃晃悠悠地走进来,“臭小子,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一大早去你实验室找你扑了个空,好不容易才找到这边的,你还好意思问?” 砺看着这人自顾自走了进来,眉头不由拧了拧。 科拉连忙拦在姐姐面前,语气里带着点窘迫:“元帅别生气!这是我姐,科蒂,亲姐!她常年在外,只有偶尔才回来找我,那个......她脑子不太好使,说话颠三倒四的,您别理她——” “你才脑子不好使。”科蒂一巴掌拍开弟弟的脑袋,目光打量着里面的维拉尔,狐耳轻轻抖了抖,“人类?这长得可真……”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咂了咂嘴:“可真带劲儿。” 她心里已经对面前之人的身份猜到了八九分,早就听闻砺元帅逼迫教廷,将圣冠王国的七皇子带回了自由之境,这人如此外貌,想必就是那个七皇子——维拉尔·奥瑞利安吧。 砺听着这人如此轻佻的发言,正要开口让人将她请出去,就听见科蒂推开试图捂着自己嘴的弟弟走上前来看向他,眼神丝毫不惧。“元帅大人,想让他醒过来吗?” 科蒂当然一点都不怕砺,她刚才说得不都是大实话嘛?有什么好怕的。 砺的瞳孔微微一缩,“你能救他?!” “姐!”科拉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你别乱来!这是灵魂层面的禁锢,你那套挖坟掘墓的本事不顶用!万一出了事,元帅能把你撕成碎片!” 科蒂没理他,她弯下腰凑近了检查维拉尔的状况,琥珀色的眼眸里终于敛去了那点散漫,浮起一丝认真的光。 “神眷枷锁。”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还真是这东西。我还以为早就失传了,没想到教廷那个老东西还在用。” 砺呼吸一滞,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你认识这个禁术?你有办法解开?” “知道啊。我这些年挖坟掘墓,见过相关的壁画和记载。这种古老的法术我还是知道不少的。” 科蒂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了维拉尔的额头上。她闭上眼睛,身后三条蓬松的狐尾缓缓舒展开,轻轻摆动着,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色微光。 片刻后她睁开眼,挑了挑眉:“有意思。一般人被刻上这东西,三年就彻底变成任人摆布的空壳了。他被锁了整整四年,灵魂居然还在反抗,这意志力倒是够强的。” “这样,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她看向砺,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认真。 “什么办法?你说!”砺急切的追问,金色的眼瞳里满是快要溢出来的光。 科蒂看着他,她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传闻中一手建立了自由之境的豹人,但他的事迹他早就从自家弟弟那儿听了不少,自然也知道他和维拉尔之间的爱恨情仇。 看着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让整个大陆闻风丧胆的兽人元帅,此刻眼眶都红了,她忽然笑出声来。 “这么紧张?看来是真爱啊。” “姐!”科拉急得跺脚,“你能不能正经点?!” “好好好,正经正经。”科蒂摆摆手,收起那点玩笑的神色,正色道,“办法是有,但得满足几个条件。” “第一,需要一个灵魂足够强大、足够执着的人进到他的意识深处,把困住他灵魂的枷锁撞开。这过程里,他的意识会本能地排斥外来者,你可能会被他的意识反噬,轻则重伤,重则灵魂溃散,再也醒不过来。” “第二,这个人必须和他有极深的羁绊,深到能在他混乱的意识混沌里,一眼认出真正的他,不被幻境迷惑。一旦走错一步,不仅你会被困死,他的灵魂也会彻底碎裂。” “第三,”科蒂的目光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进去之后,可能会看见一些他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可能是他最深的恐惧,可能是他最痛的回忆,也可能是他藏在心底、从没对人说过的秘密。你确定,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砺斩钉截铁的说,没有丝毫犹豫。 第29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29 第29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29 科蒂闻言弯唇一笑,看向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勇气可嘉。” 但下一秒她话锋一转,“差点忘了说,这个仪式需要在炼金阵里进行,不然失败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科拉在一旁听着,闻言接话道:“我实验室地下有个小型炼金阵,是早年为了改良圣水刻的。虽然规模不算大,但足够稳固,应该能用……” “用不了。”科蒂摆了摆手打断他,“你那破阵刻的是物质转化的回路,灵魂层面的事儿,它撑不住。” 她身后的三条狐尾轻轻晃了晃,唇角弯起一丝略显自豪的弧度,“不过呢,我上礼拜刚挖到了一个绝佳的阵眼。就在咱们自由之境境内。” 科拉愣住了:“诶?” “哎呀,你以为我这几年在外面瞎逛呢?”科蒂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姐这是在给你们找宝贝!” 砺没有理会姐弟俩的斗嘴,他只是低头看向还在沉睡的维拉尔,将他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 “带路。” 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了一整日,终于在临近傍晚的时候驶入了一片荒凉的旷野。 科蒂琥珀色的眼眸里掠过兴奋:"快到了。" 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前方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荒原,枯黄的野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偶尔有几株扭曲的灌木从石缝里挣扎着探出头来,却也蔫头耷脑的,像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机。 "这儿......"科拉皱起眉头,"姐,你说的阵眼在这种鬼地方?" 科蒂白了他一眼,没和他废话,她跳下马车,拍了拍身上的灰,抬手指向荒原深处:"跟我走,还有十里地。" 一行人弃了马车,徒步往荒原深处走去。脚下的土地越来越干裂,裂开的口子像一张张干渴的嘴,风一吹,扬起漫天呛人的尘土。 科拉捂着口鼻,瓮声瓮气地问:"姐,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科蒂走在最前面,三条蓬松的狐尾在风里轻轻摆动:"去年我在南部山区挖坟的时候,从一个殉葬的祭司棺材里翻出了一卷羊皮古卷,上面写着'四极交汇之处,有神遗之阵'。我研究了半年,才确定上面说的就是这儿。" "可这地方凭什么没被人占领?"科拉不解,"四极交汇之处,听起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啊。" “占领?”科蒂笑了一声,用脚尖碾了碾脚下贫瘠的沙土,“你看看这,要水没水,要粮没粮,方圆百里连根草都不长。派兵驻守?粮草补给都运不过来。建城定居?喝西北风过日子?” “四国的君主们又不是傻子。这地方虽然是地理中心,但也是块‘飞地’,谁占了都是个赔钱的包袱。最后干脆谁也不要,反倒便宜了咱们自由之境,把这没人要的地方划进了版图。”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已近黄昏。 科蒂忽然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她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抬脚在空地上丈量起来。 "往左三步......再往前五步......对,就是这儿。" 她蹲下身,从腰间解下一柄短铲,狠狠插进脚下的沙土里。一边挖一边解释道,“虽然这边人迹罕至,但是我怕万一被别人发现,所以走的时候还是给它恢复了原样,你们稍微等我会儿。” 挖了约莫一米深的时候,科蒂的铲子忽然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有了!" 她丢下铲子,直接用手去扒那些松动的泥土。砺凑过去一看,只见泥土底下,露出一块巨大的石板。科蒂熟门熟路的按照特定的角度转动石板,听到一道闭合的“咔哒”声。 砺只觉得脚下的地面震颤了一下,像有什么庞然大物从沉睡中苏醒。 震颤越来越剧烈,脚下的沙土簌簌往下滑落。就在这时,前方十步开外的地面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轰鸣声渐渐平息,一道斜向下的石阶入口,完整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科蒂率先迈步走了下去,砺抱着维拉尔,与科拉一起紧随其后。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凹陷,凹陷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深灰色的岩板,岩板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 最中心的位置是一块通体漆黑的巨石,石面光滑得像镜子,此刻天光照入,石面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这是上古时期留下的炼金阵。这东西至少有几千年的历史了。你们猜猜它为什么建在这儿?” 科蒂站起身,没有卖关子,“因为这儿是全大陆的中心,东西南北的正中央。任何覆盖整个大陆的炼金术,都必须以这里为阵眼才能生效。当年建这个阵的人,要么是想保护什么,要么是想毁灭什么。” 砺的呼吸微微一滞。 科蒂走到那块黑石前,从怀里掏出一只瓶子,拔开瓶塞,将里面的液体缓缓倒在石面上。那液体清澈如水,却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幽香,像是夜雾沼泽里那些雾灵草的气息。 黑石表面骤然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那光芒顺着石面上的纹路一寸寸蔓延开来,点亮了那些沉睡了几千年的古老刻痕。一圈,两圈,三圈......金色的纹路像活过来了一般,从那块黑石中心向外扩散,很快铺满了整个圆形凹陷。 “接下来怎么做?”砺问。 科蒂指了指凹陷最中心那块黑石:“抱着他坐到那块石头上去。闭上眼睛,放松心神,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抗拒。我会在这里维持阵法的运转。剩下的事,就交给你的心。” “你最想要的是什么,你最怕失去的是什么,你最无法放下的又是什么——这些东西,会是你唯一的引路灯。” “我知道了。” 砺抱着维拉尔走进那个被金色纹路铺满的凹陷。他在那块漆黑的巨石上闭目坐定,科蒂见状,正式启动了法阵。 ...... 砺感觉自己像是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他遵循着科蒂先前的叮嘱,并没有做任何挣扎。慢慢的,他感觉好像有一只手从黑暗深处伸了出来,轻轻地托住了他。 砺愣了一下。 科蒂之前警告过的排斥和敌意并没有发生,相反,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奇异的牵引——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从他的心口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轻轻地拉扯着他。 他的殿下......是在等他么? 砺顺着那根线的牵引,任由自己的意识往黑暗深处游去。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道光亮。 暖融融的光带着午后阳光特有的慵懒味道。砺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游去,越靠近,光就越亮,直到他整个人都被那光芒吞没—— 第30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30 第30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30 砺的意识被那道暖融融的光吞没,再睁眼时,他已经站在了一处庭院里。 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不远处的石砌庄园安静地卧在树影里,白墙红瓦,窗台上摆着盛开的白色铃兰。 砺愣住了。 这是......城郊的夏宫? 维拉尔十五岁那年的夏天,曾在这里小住过一个月。那时他作为贴身侍从跟着来了,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在殿下看书的时候守在旁边,偷偷看他的侧脸。 可砺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脚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手掌,能隐约看见背后的草木。 他像一缕游魂,只能看,不能触碰,也无法被任何人察觉。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庄园里走了出来。 十五岁的维拉尔穿着一袭天蓝色的夏袍,鎏金色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轻轻吹起。他手里捧着一卷书,走到廊下的藤椅前坐下,阳光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光。 可砺的目光却被另一道身影给吸引住了——廊柱的阴影里,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十三岁的砺缩在角落里,黑色的尾巴缠在自己的小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廊下的维拉尔,金色的眼瞳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渴望,却半步都不敢往前。 砺还没来得及想起什么,眼前的画面就像被风吹散的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等涟漪平息时,场景已经变了。 深夜,维拉尔刚沐浴完,他穿着月白色的睡袍,金发已经被下人妥帖的擦干,柔顺的披在身后。 他正准备上床就寝,正在此时,房门被人敲响。 维拉尔开了门,门外站得是格雷恩。 “殿下!”游魂状态的砺听见格雷恩的声音里带着颤抖,“砺狂化发作了,现在在自己房间里,情况很不好!” 话没说完,眼前的白影已经掠过了他。维拉尔连外袍都没披,只穿着一袭单薄的睡袍就冲了出去。 浮在半空中的砺这才认出,这是他十三岁那年,在夏宫把圣水弄丢的那一天。 难怪他刚才会看见自己缩在廊柱的阴影里。那时候他刚发现圣水丢了,翻遍了整个花园都没找到。他不敢告诉殿下,怕殿下觉得他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怕殿下嫌他麻烦,更怕殿下因此疏远他。 他听说狂化的时候会很疼,但再疼会比自己当年在角斗场上饿着肚子生死搏杀,伤痕累累疼吗?自己肯定能够忍过去的。 游魂状态的砺没有再想,连忙跟了上去。 “他今天没喝圣水吗?”维拉尔边跑边问,清冷的声音里罕见的带上了几分焦急。 格雷恩跟在他身后,脚步踉跄:“我白天问过他,他说他服过圣水了,可他现在发作,很可能是没有喝,但我已经翻遍了他的随身行李,也没找到装圣水的瓶子。” 维拉尔的眼神一凝,砺从来不会忘记服用圣水。每次到了日子,他都会提前准备好,从不让维拉尔操心。 除非……除非圣水丢了。 维拉尔的脑海里忽然闪过白天的画面。 砺缩在廊柱的阴影里,金色的眼睛望着他,却没敢靠近,那时他只当是小黑豹害羞了,还朝他招了招手,让他过来坐。砺最后过来了,却还是坐得远远的,低着头没有说话,专心的数着地上的蚂蚁。 现在想来……那孩子是不是那时候就知道圣水丢了? “蠢猫!”维拉尔低骂一声,脚下的步伐却又快了几分。 砺的房间在回廊尽头,维拉尔推开门,地上散落着被撕成碎片的被褥,桌椅翻倒,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而房间中央,那个他熟悉的少年已经彻底失去了人形。 黑色的毛发从他皮肤底下疯狂涌出,肩胛骨的轮廓扭曲变形,利爪从指缝间弹出,深深嵌进地面的石板里,划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白痕。 他的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嘶吼,爪子在身上疯狂地抓挠,像是要把自己的皮肉都撕下来。 他的手臂、胸口、腰侧,全是他自己抓出来的伤痕,深可见骨的伤口翻卷着,鲜血糊满了黑色的皮毛,在地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维拉尔立刻冲了进去。 他扑到砺身边,伸手就去抱他。可狂化中的兽人力气大得惊人,砺本能地挣扎,利爪狠狠划过维拉尔的手臂—— 维拉尔闷哼一声,手臂上瞬间绽开三道血痕,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砺染血的皮毛上。 可他没松手。 他反而抱得更紧了。 砺浮在半空,清晰地感知到了维拉尔在这一刻,脑海中仅有的一个念头——“不能松手。” 一松手,他就真的控制不住了。 他会伤到自己……他会把自己撕碎…… 那是维拉尔十五岁的心里,没有经过任何权衡而做出的最简单、最本能的想法。 砺的眼眶骤然烫得厉害。 “砺!”维拉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是我!维拉尔!你听见了吗?” 怀里的人剧烈地挣扎着,野兽般的嘶吼震得维拉尔的胸腔都在发麻。可他没有躲,他把那具颤抖的身体死死箍在怀里,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将他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 “别怕。”他的声音轻下来,贴在砺的耳边,“我在这儿。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也不知是他的声音起了作用,还是那具怀抱的清香有些熟悉,怀里的人挣扎的幅度渐渐弱了下去。 可那不代表痛苦减轻了。 砺的身体还在剧烈地抽搐,喉咙里溢出的声音已经从嘶吼变成了濒死的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疯狂撕咬。他的爪子死死攥着维拉尔的睡袍,指尖嵌进肉里,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格雷恩!” 维拉尔对站在一旁的格雷恩快速命令道,“你现在就去圣城,以我的名义,去教会领一份圣水。告诉他们,这是维拉尔·奥瑞利安要的,让他们立刻给我!” 格雷恩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地看着维拉尔还在流血的伤口,嘴唇哆嗦着:“殿下,您的伤——” “快去!”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维拉尔原本以为格雷恩快马来回,最多3个小时便能回来,可是直到天亮,格雷恩才姗姗来迟。 他浑身都被露水打湿,双手捧着一只教会给的银瓶。他跪在维拉尔面前,声音发颤: “殿下,教会的人说……说要审查流程,确认您是否有资格申领第二份圣水。我等了四个多小时,他们才肯……才肯给我。” 维拉尔浑身上下全是被狂化状态下的砺抓出来的血痕,睡袍已经破破烂烂,浸满了鲜红的血渍,分不清是砺的还是维拉尔自己的。 但显然,因为维拉尔的阻拦,砺身上的伤口没有进一步加重。 维拉尔闻言没有多言,只是伸手接过那只银瓶,拔开瓶塞,将银瓶凑到砺唇边。 “砺。”他轻声唤,“张嘴。” 怀里的人没有反应。 维拉尔只好伸手捏住他的下颌,稍稍用力,迫使他张开嘴,将瓶中的液体缓缓灌了进去。 圣水顺着喉咙滑下,砺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片刻后,那具一直抽搐的身体,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维拉尔的指尖轻轻抚过砺的脸颊,拭去他嘴角的血痕,脸上浮现起一抹冷笑。 他想起刚才格雷恩说的话——“审查流程”,“确认资格”,“等了整整四个小时”。 就因为他对教廷的态度不够“虔诚”,他的兽人就活该被这样对待?就因为兽人天生会狂化,就必须跪着求教廷施舍那口续命的药? 凭什么?! 凭那所谓的“神谕”? 凭那一千年前写进《圣典》里的“真理”? 维拉尔低下头,看着怀里终于沉沉睡去的砺。 这孩子十岁被他带出角斗场,十一岁学会认字,十三岁—— 十三岁差点死在这场狂化里,就因为一瓶圣水。 “总有一天。”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会让你们再也不用跪着求那瓶水。” 半空中,砺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殿下就在为他们谋划未来。不光是对他,更是对整个兽人族群。 ———— 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落在床边的椅子上。维拉尔坐在那里,穿着整齐的常服,鎏金色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格雷恩知道,他的殿下昨晚一夜没睡,就那么抱着砺坐到了天亮,直到确定他彻底脱离危险,才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到床上,去自己的房间换了身衣服。 可当时的砺什么都不知道。 他睁开眼,看见维拉尔的第一反应,是慌忙坐起身,脸上带着做错事孩子特有的惶恐。 “殿、殿下——” “醒了?” 维拉尔合上书,抬眸看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淡淡的平静。 十三岁的小黑豹显然是知道自己的谎言败露了,他想道歉,说他不是故意把圣水弄丢的。想说他知道自己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可他还没开口,维拉尔的声音就落了下来。 “圣水什么时候丢的?” 砺的耳尖瞬间红透,低着头不敢看他:“昨、昨天中午……我记得我带在身上,在花园里转了转,结果回去的时候发现……发现不见了……” “找了没有?” “找了……没找到……”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砺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越来越小:“我怕……怕打扰殿下休息……您难得来夏宫一趟,我、我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让您烦心……我想着狂化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了?” 维拉尔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狂化发作不及时服药,会死。你知道的吧?” 砺说不出话。 “你知道,还忍?” “我……” “你以为你能忍得住?”维拉尔的声音越来越冷,“砺,你才十三岁,你还没成年!兽人每一次都是在鬼门关前走!你以为你运气好,能扛过去吗?” “以、以后不会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以后圣水丢了,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殿下,再也不自己扛了……” 维拉尔看着他。 看着那张满是惶恐的小脸,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记住你说的话。”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以后,”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比方才轻了许多,“无论什么事,都要告诉我。记住了?” 砺用力点头,点得脑袋都发晕。 “记住了!我一定记住!” 维拉尔没有再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砺才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 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好像漏掉了什么。 殿下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是因为担心他吗? 还是因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昨晚被他抓出来的伤口,已经被妥帖地包扎好了,绷带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格雷恩的手笔。 可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昨晚他迷迷糊糊间,好像攥着什么人的衣服。他记得那衣料的手感,柔软顺滑,带着殿下身上特有的气息。 可刚才殿下站在他面前的时候,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常服,不是昨晚那件。 昨晚那件怎么样了?他想不起来了。 就在他缩在被子里努力回想的时候,浮在半空的那个砺,已经什么都看见了。 他看见维拉尔回到自己房间后,脱下衣袍后的身上全是被他的利爪撕开的裂口。 十五岁的少年独自坐在床边,眼底是一抹带着心安的笑意 原来,那些他曾经以为是“理所当然”的好,背后藏着的是殿下从不言说的伤。 砺飘在那里,眼眶烫得像是烧了起来。 第31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31 第31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31 画面再次翻涌,不等砺平复心绪,他已经站在了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 皇宫禁书库? 砺认得这里。多年前他曾有一次不小心跟到了这儿,门前的守卫看见他,像看见什么脏东西一样,当场就变了脸色,骂骂咧咧地把他轰了出去。 可此刻,灵魂状态的他随着维拉尔穿过了那扇门。 禁书库里光线昏暗,高耸的书架直抵穹顶,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岁月腐朽的气息。砺看见维拉尔从一个书架上取下了几本书,在座位上摊开。 砺飘到他身后,目光落在那卷摊开的古籍上。 泛黄的羊皮纸上,是一行行他从前看不懂的东方古文字。可此刻在维拉尔的意识里,那些陌生的符号竟自然而然地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意义—— “……据《上古编年史》残卷记载,千年前,兽人与人类同饮一江水,共居一片天。彼时两族通婚者众,从来没有什么不洁之说,也没有诅咒之谈……” 砺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天历七百二十三年,异变陡生。原本性情温和的青壮年兽人忽如疯魔附体,狂性大发,撕咬同类,攻击人族,血流漂杵,伏尸百万。时人称之为‘狂化’。” “狂化者不过月余便力竭而亡,尸身腐臭,不可触碰。幸存者皆为老弱幼崽,蜷缩于废墟之中瑟瑟发抖,不知祸从何来。” “……彼时,大陆混战已逾百年,诸国疲敝,民不聊生。至圣教会适逢其会,以‘神谕’之名广布天下——兽人染恶魔之血,受神之诅咒,需以奴役净化其罪,方能消弭天怒。” “人族惶恐,又贪兽人之武力,遂与教会合流。教会以‘圣水’为饵,称饮之可压制诅咒,然唯有顺服者可得。从此,兽人世世代代,沦为奴籍。” 砺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他想起自己从小听过的那些话—— “兽人是不洁的种族。” “你们的血会污染人类的灵魂。” “这是神降下的诅咒,是你们欠下的罪孽,世世代代都还不清。” 他从有记忆起就被灌输这些,像烙印一样刻在骨子里,从未怀疑过。因为狂化发作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让他相信自己的身体里真的住着恶魔。疼得满地打滚的时候,他都在想:是我活该,是我脏。 可这卷古籍上说……千年前,兽人和人类本是同饮一江水的,那些狂化是突然发生的。 烛火跳了跳,维拉尔翻过了一页,砺的目光追着那些字往下看去。 “……余曾遍查史料,终发现端倪。天历七百二十二年,即狂化爆发前一年,至圣教会曾秘密派遣使者,携数十箱‘圣药’分赴各国,声称可治愈顽疾,延年益寿。诸国君主不疑有他,受而分之。” “次年,狂化爆发,而教会恰于此时崛起。” 砺的瞳孔骤然收缩。 维拉尔握着羽毛笔的手悬在纸页上方,顿了许久,才落下一行小字: “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那行字写得并不笃定,像是少年在那一刻,还不敢完全相信自己所猜到的真相。 画面如水波般荡开,再凝实时,已是另一个深夜。 禁书库里更冷了,砺能看见维拉尔呼出的白气。他的殿下还坐在同样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摊着另一卷古籍。砺凑上前去,看见那卷古籍的扉页上写着——《教会密录·残卷》。 砺顺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读下去: “……噬心草,其根茎研磨成粉,无色无味,入水即溶。兽人服之,血脉逆乱,狂躁攻心,月余而亡;老幼者无碍,盖因血脉未盛也。” 维拉尔又翻过一页,指尖在另一段文字上顿了顿。砺顺着看去,心跳几乎停滞—— “……然此毒阴损之处,非止一代。幼兽虽当时无恙,毒素却已潜于血脉,代代相传。待其长至十岁,血脉渐盛,潜伏之毒便如期而发,月复一月,终生不得解脱。兽人世代为奴,根源在此,非所谓神之诅咒,实乃教会千年布局。” 砺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继续往下看。 “……教会以神谕为名,称此乃神之诅咒,唯圣水可解。实则圣水者,以噬心草之拮抗药草炼制,暂抑毒性,而非根治。兽人饮之,愈依赖,愈不可离。教会以此掌兽人一族生死,进而挟诸国以令天下……” “……至圣教会立教不过三百年,本为边陲小派,信徒寥寥。自‘狂化之乱’后,信徒激增,势力日盛,不过百年,便成大陆唯一正统。诸国君主竞相跪拜,以求圣水不绝……” “……此一役,教会以一举之力,同时钳制人族皇权与兽人血脉,从此独步天下,无人能撼。” 那卷古籍上还有更多的字。 “……更骇人者,教会历代大主教,皆习得一门禁术——于新生兽人烙奴印时,借噬心草为媒,窃其生命本源为己用。兽人一生短暂,多夭于盛年,世人皆以为奴役之苦,殊不知其寿元早被窃取。教会大主教寿数绵长,竟达五百之龄,盖因吸食万千兽人生命以续己命。” 砺浑身的血液都像被冻住了。 窃取生命。 新生兽人烙奴印时,教会窃取他们的生命。所以他们活不长,不是因为奴役太苦,不是因为战场太凶,是因为他们的命从一开始就被偷走了。 而历代大主教都活到五百岁,是因为他们一直在吸食兽人的命。一代又一代,千年来,无数兽人的生命,被他们生生窃取,续在自己的命里。 砺看着那些字,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想起科拉有一次喝醉了说:“咱们兽人,怎么就没几个能活过五十的?二十岁上战场,三十岁就一身伤,四十岁已经算高寿了。” 那时候他只当是命,直到此刻才发现事情的真相并非如此。 他想开口骂,想砸东西,想冲出去找克莱蒙特拼命——可他只是一缕游魂,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看着他的殿下。看着维拉尔合上那卷古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很久很久,维拉尔才睁开眼,提起笔在羊皮纸上缓缓写下: 若要破局: 第一:要切断圣水的依赖,斩断教会掌控兽人的媒介。 第二:要聚集兽人之力,建立可以自守的城邦……四国交界的无主之地,教会暂未涉足,或许可以一试。 第三:…… 维拉尔没有写完,可砺已经明白了。 他飘在那里,看着十七岁的维拉尔伏在案前,写下那个改变了所有兽人命运的计划。 那是他的殿下。从十五岁开始就一个人扛着所有真相,只为了把他们这些“不洁的兽人”从泥地里托上来的殿下。 画面如水波般荡开,渐渐模糊起来。 可砺知道,他还有更多的东西要看。 第32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32 第32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32 随着时间慢慢推移,砺看到了维拉尔独自踏上了前往夜雾沼泽的路。 砺看见他在齐膝深的黑色泥浆里跋涉,每一步都陷进腐臭的淤泥里,拔出来时带起咕噜咕噜的气泡,像是沼泽在吞咽着什么。那些气泡里裹着剧毒的瘴气,闻得久了,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维拉尔被毒蚊叮得满身红肿,夜里发着高烧蜷缩在勉强找到的干地上,嘴唇干裂得起皮,却舍不得多喝一口水囊里的水。 维拉尔饿极了的时候,啃过沼泽边缘的树皮,嚼过那些不知名的野草。有一次他误食了有毒的浆果,吐了整整一夜。 可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终于找到了。 砺看见他跪在一片齐腰的草丛里,双手颤抖着从淤泥里挖出一株细长的植物。伞状的叶片,淡紫色的小花,和那本古籍上画的那幅插图一模一样。 维拉尔捧着那株草,身处恶臭的沼泽里,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开,一点点爬上嘴角,最后整个人都笑出了声。 笑声在浓雾里回荡,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却又有一种旁人读不懂的复杂。 砺看见他把那株雾灵草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继续往前走,继续找。每找到一处,维拉尔就会在自己手绘的地图上标记一个红点。 一个红点,两个红点,三个红点……他就这样走遍了整片沼泽。 ——— 画面再次亮起时,已经是三年之后。 二十岁时,维拉尔为了给砺争取应有的军功而独闯军部,质问满座噤若寒蝉的将领,却只得到“这是规矩”的冰冷回答。 维拉尔回到寝殿门口,格雷恩迎上来,砺看见原本还撑着气势的殿下在那一瞬间卸下了所有锋芒。 维拉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格雷恩给他端来热茶,轻声问:“殿下,事情不顺利吗?” 维拉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迷茫:“格雷恩。” “殿下?” “你说……我是不是太着急了?” 维拉尔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沉下去的天色缓缓开口:“我想让他们站起来,可每走一步,都有人挡在前面。军部的人,皇室的人,教廷的人……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一句话,就能把我做的一切都打回原形。” 格雷恩站在一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永远矜贵桀骜的七皇子,此刻竟露出了这样无力的神情。 砺飘在一旁,心中不知是何感觉,揪着心地难受。 原来……他的殿下也曾迷茫过、挫败过,可却…… 从来没有停止过战斗。 维拉尔再抬眼时,眼中那点迷茫已经被重新燃起的火光所取代。他拿起桌上的东方古籍,扫过那句“宝剑锋从磨砺出”,唇角勾起了一抹浅淡的弧度。 接下来的日子,砺看见维拉尔又开始频繁出入皇室禁书库。 他像一只昼伏夜出的幽灵,把自己埋进那些泛黄的古籍里,一坐就是一整夜。 砺看见他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史料,看见他一遍遍比对那些残缺的记载……有一天深夜,维拉尔从书架上取下一卷从未有人翻阅过的古籍。那卷古籍的封面落满了灰,像是被遗忘了几百年。 维拉尔轻轻吹去那些灰尘,翻开扉页。 然后他愣住了。 砺凑上前去,看见那卷古籍的扉页上,用古老的文字写着:《炼金禁术·净化篇》。 维拉尔的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那些文字像活过来一般,在他眼前铺陈开来—— “净化仪式,需以阵眼为基,引天地之力,涤血脉之毒。阵眼者,四极交汇之处,天地灵气之所钟……” 维拉尔盯着那些字,深吸一口气,他终于找到了能彻底救他们的办法。 —— 画面转换,砺看到克莱蒙特站在维拉尔面前,手里捏着一份名单。 砺的呼吸陡然一紧,他恨克莱蒙特! 可现在却什么都做不了。 “维拉尔殿下,您去年派去南部山区的那队人,”画面中的克莱蒙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悲天悯人的遗憾,“他们在矿洞里遇到了塌方,一个都没能出来。” 维拉尔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说话。 “让我仔细看看……”克莱蒙特装模作样的看了眼名单,“哦,对了,帮您查阅过皇家禁库的那位老导师,前些日子突发恶疾,也去了。” “还有……” 他抬眼,碧色的眼眸望进维拉尔的眼底,笑意里却裹着阴翳:“殿下,您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您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帮您。” “大主教说笑了。”维拉尔冷静开口,“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克莱蒙特收起那些名单,缓步走到维拉尔面前。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危险,可维拉尔一步都没有退。 “我尊敬的殿下,”克莱蒙特压低声音,“您真的很特别,特别到我都忍不住想护着您。但如果您再对兽人那么好,或者让我查到您在找什么不该找的东西——” 他说着,唇角的笑意愈发温和,眼底的寒意却也愈发刺骨。 “那些与您有关的兽人,那些您想保护的人,都会以‘异端’的罪名,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成灰烬。” “您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画面定格在那一刻。 砺飘在半空,看着他的殿下站在原地,目送克莱蒙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的光,一点一点…… 藏了起来。 第33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33 第33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33 砺的魂魄撞进了四年前的那片战场。 劫后余生的欢呼震彻旷野,士兵们挥着刀枪嘶吼,庆贺这场以少胜多的大捷。唯有维拉尔立在马背上,背对着所有喧嚣,脊背挺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殿下。”副将催马上前,躬身行礼,“大军已整备完毕,是否即刻启程回国?” “启程。” 维拉尔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话音落时,他已夹紧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扬蹄朝着圣冠王国的方向疾驰而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片雾气缭绕的夜雾沼泽,仿佛那里面困着的三百条性命,真的只是他棋盘上随手丢弃的废子。 只有风知道,策马狂奔的青年,眼眶早已红透。 浮在半空的砺,整个灵魂都在颤抖。 他想起自己曾无数次回望,无数次竖起耳朵捕捉远处的号角声,在心里赌——赌殿下不会抛下他。 他以为自己赌输了,可原来……原来他的殿下,从来没有抛下他。 只是他的回头,藏在了那场骗过了所有人的决绝里。 —— 圣冠王国的皇宫里,鎏金酒盏碰撞的脆响顺着回廊飘远。 捷报早已传遍王国的每一寸土地,街头巷尾都在称颂七皇子殿下用兵如神,以三百兽人营为饵,换来了中军全线突围,换来了边境十年无虞。 只有维拉尔自己清楚,这场被万民称颂的大捷,不过是他布下的棋局里,最险的一步棋。 “殿下,大主教克莱蒙特已在殿外等候,说有要事与您相商。”格雷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让他进来。” 殿门被推开,克莱蒙特缓步走入。纯白主教长袍衬得他愈发温文尔雅,碧色眼眸里盛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像行走在人间的神明使者。 “维拉尔殿下,这次战争的胜利,您居功至伟。”他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得无懈可击,“为表彰您对王国的赤诚,至圣教会决定,册封您为‘护国圣徒’,请您移步圣殿,为万民祈福。” 他说话时,碧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锁着维拉尔,那抹温和的笑意背后,是藏了许久的算计与试探。 维拉尔抬眼,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重复了一遍:“护国圣徒?大主教倒是大方。” “这是您应得的荣耀。”克莱蒙特笑着应道。 维拉尔怎会不懂他的心思。这个活了两个世纪的老怪物,从来就没信过他那场弃子戏码,不过是想借着册封的名头,把他牢牢捏在掌心。 神权倾轧大陆,他没有退路。 良久,维拉尔听见自己的声音,“好。我随你去。” 那天离开寝殿前,他最后一次走进东侧那间房,给窗台上的白色铃兰浇了水。指尖抚过花盆边缘那个浅浅的“砺”字,是少年时笨手笨脚刻下的,多年过去,依旧清晰如初。 他垂眸看着盛放的铃兰,轻声说了一句什么,散在了风中。 随后他转身,毅然踏上了那座困住他四年的圣殿。 那句话砺听见了—— “我恐怕,等不到你站起来的那一天了。” —— 圣殿深处,乳香混着没药的清苦气息萦绕在每一寸空气里。 克莱蒙特站在石台边,那张常年挂着温和笑意的脸在此刻撕开了伪装。碧色眼眸里满是病态的贪婪与偏执,像一个窥伺猎物许久的猎人,终于将最美丽的白鸟关进了笼子。 “维拉尔殿下,您知道吗?您是我这两百多年来,见过最特别的人。” 维拉尔抬起眼,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轻蔑。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字字诛心,“靠吸食兽人的命活下来的两百年,也好意思叫活着?” 克莱蒙特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这两百多年来,无数人匍匐在他的脚下。国王们战战兢兢地亲吻他的手背,贵族们诚惶诚恐地献上金银财宝,信徒们泪流满面地祈求他的祝福。那些人看他的眼神,要么是恐惧,要么是谄媚,要么是盲目的崇拜。 从没有人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洞穿一切的清明,像把他两百年的伪装与肮脏尽数扒开,晾在阳光底下。 他见过太多愚昧的虔诚、虚伪的善良,却从未见过维拉尔这样的纯粹。 他是圣冠王国的七皇子,本可以安享荣华,却偏偏要为泥地里的兽人赌上一切;明知教会权势滔天,却敢当众顶撞,敢孤身掀翻这千年的骗局。 他身居高位,却拥有着一颗不肯蒙尘的心。 十足的异类! 这份纯粹太过耀眼,让他这个在黑暗里活了两百年的怪物,既想碾碎,又想独占。 “我的孩子,”克莱蒙特往前走了一步,像在哄骗一只幼鸟,“您以为您在保护他们,可他们只会恨您。您把他扔进沼泽,他只会当您是弃他而去的仇人,不会记得您半分好。” 他想去触碰维拉尔的脸颊,“这世间只有我懂您。也只有我,才配得上您交付的灵魂。” 维拉尔猛地偏头躲开,眼底的轻蔑更甚。 克莱蒙特却不恼,碧色眼眸里浮起笑意。“没关系,我的孩子。您总会明白的。” 从那天起,饮食里的慢性药剂开始日复一日地消磨着维拉尔的意志,每日清晨的“净化祈祷”裹挟着银色的诡异微光,一点一点冲刷着他的意识。 砺浮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些银色光粒流过之处,维拉尔的记忆像被水泡烂的羊皮纸,一点点褪色剥落。 他看见维拉尔从最初的反抗,到眼神渐渐变得空茫。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意图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就在砺以为他的殿下要彻底消失在这片黑暗里时,他看见了在意识深渊的底部,有一点微弱的光正倔强地亮着。 那光点很小,仿佛随时都会被汹涌的银色浪潮吞没。可任凭无数冰冷的触手疯狂侵蚀,它始终没有熄灭。 砺拼了命地朝着那点光游去,越靠近,心跳越烈。 他终于看清了。 那光点里,是他的殿下,在他抬眼望过来时,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温柔的笑意,朝着他伸出手,轻声唤他: “砺,过来。” 原来他的殿下,从来没有认输。 哪怕被锁在圣殿四年,哪怕被日复一日地侵蚀灵魂,他也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把关于他的所有记忆,把最本真的自己,封在了意识最深处。 第34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34 第34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34 砺朝着那点光亮游去。 无数银色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住他的四肢。那些触手带着腐朽的乳香,和克莱蒙特本人一样恶心黏腻,试图将所有挣扎的灵魂都拖进永恒的沉沦。 触手的撕扯疼得他灵魂都在颤抖,可他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那点微弱的光。 那是他的殿下。 是他十岁起就仰望的信仰,是十四年来每一次心跳的归处,是他恨了四年、却从未有一秒真正放下的执念。 如今他的光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放手? “你在害他。” 黑暗中传来低语,像从深渊底部升起的诅咒,“没有那些记忆,他活得很安稳。是你非要闯进来,非要把他重新拖回炼狱里。” “放手吧,让他安眠。” 这些话像无形的锁链缠上他的脖颈,越勒越紧,砺的呼吸变得粗重,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前方的微光忽然亮了一瞬。 那光芒极很轻,却像一只手朝他轻轻招了招。 十四年前的画面骤然撞进砺的脑海——那时他跪在马车前,浑身是血污与恶臭,不敢踏上车厢半步。是维拉尔探出身,朝他伸出手,午后的阳光落在他鎏金的长发上,像神明垂落的恩典。 而此刻,他的神明正困在黑暗的尽头,等着他来接。 “我不放!” 砺嘶吼出声,他闭上眼,任由积攒了十四年的情绪在灵魂深处轰然燃烧。 金色的光芒自他灵魂深处炸开! 那光炽烈得如同不落的骄阳,将他这一生的卑微与仰望、爱意与疯魔、绝望与执念,尽数熔进烈火里,又从灰烬中涅槃重生。 光芒所及之处,银色触手像被烈火灼烧的腐叶,疯狂回缩,却终究逃不过金光化作出鞘的利刃,顺着触手的来路狠狠斩下,化为飞灰! 盘踞了四年的腐朽与黑暗,被涤荡得一干二净。 砺终于冲到了那点微光面前。 那是个薄薄的光球,里面蜷缩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鎏金长发垂落肩头,冰蓝色眼眸闭着,眉眼间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矜贵。 是他的殿下。 真正的殿下。 砺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向那层薄薄的光晕。指尖穿过光芒的刹那,光球像是认出了他的气息,整片意识空间都随之剧烈震颤起来! 原本微弱的光芒层层翻涌,越亮越盛,最终如花瓣般缓缓剥落。一道清冽的声音带着笑意在他耳边响起:“你来了。” 维拉尔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要触到他的发顶。 砺却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维拉尔的手悬在半空,微微一怔。 下一秒,砺单膝跪地,他低下头,双手捧起维拉尔伸出的那只手,将唇轻轻印在微凉的手背上。 这是骑士对君主最忠诚的誓约,是被神明捡起的野兽,对神明最虔诚的朝拜。 滚烫的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维拉尔的指尖。 “殿下。您的骑士……来接您回家了。” 维拉尔弯下腰,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跋涉了千里、终于归家的小兽。 “我知道。”他说,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笑意,“我一直在等你。” 砺猛地抬头,金色竖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光。 “我相信你一定会来。” 砺的眼泪瞬间决堤。 他终于明白了。 他的殿下,从来没有抛下他。 他在深渊里守着这点光,等他终于长成配得上自己名字的模样——能斩断世间所有不公,能踏碎所有禁锢,来接他回家。 —— 炼金阵外,科蒂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正拼尽全力维持着法阵的运转。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法阵中心的两道灵魂正在经历一场天翻地覆的震荡。那股裹挟着滔天爱意与执念的情感浪潮,连她这个局外人都觉得心口发紧,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忽然,阵眼中心的黑色巨石猛地一颤! 两道身影同时睁开了眼。 两人没有言语。但目光交汇的刹那,所有的误解与等待,都在这一眼里不言自明。 —— 与此同时的识海里,凌曜缓缓睁开眼睛,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苏醒。 系统000的电子音几乎是瞬间炸响:"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真的被那个老怪物给……" “慌什么。”凌曜在心里轻笑,声音懒懒散散的,“我这不是好好的。” “我能不慌吗?!”系统000的电子音都劈叉了,“前几天你装不认识我,我差点以为要给你上报意识消亡了!你到底搞什么鬼?” 凌曜弯了弯嘴角:“没搞什么,就是顺着克莱蒙特的戏码,把自己沉进深渊里了而已。” 系统000直接愣住:“你……你是故意的?” “不然呢?”凌曜的语气理所当然,“不沉进去,砺怎么能亲眼看见那些藏了十四年的记忆?他得亲眼看见,才会真的信,我从来没有抛弃过他。” 系统000沉默了,它总觉得自家宿主游刃有余的背后,藏着点什么别的东西。 很久它才憋出一句:“你就不怕他不进来?不怕你真的困在里面出不来?” “这不是进来了嘛。”凌曜笑得没心没肺,“你看我现在,醒来就有兽耳老攻抱着哄,美滋滋。” 系统000:“……” 它就知道,从这张嘴里永远听不到什么正经话。 “行了,零子哥。”凌曜收起那点散漫的笑意,“报一下黑化值。” 【任务目标:砺,当前黑化值10%。】 凌曜的眉梢微微挑起,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笑意。 10%。 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靠在识海深处,感受着那个正抱着自己的怀抱的温度,轻轻弯起嘴角。 有些等待,要熬过漫漫长夜,才能等到天明。 有些棋,要下十四年,才能落子无悔,得见终局。 而他,从来都很有耐心。 第35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35 第35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35 维拉尔从砺怀里缓缓站起身。 脚下的金色纹路尚未完全熄灭,鎏金色的长发被法阵余波带起的风吹得微微扬起,维拉尔的眼眸倒映出脚下这片沉睡了数千年的遗迹,呼吸微微一滞,在识海里轻轻唤了一声:“零子哥。” “嗯?” “你看看这个。” 识海里沉默了一瞬,随即系统000的电子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抽气声:“这是……四极交汇的全域净化阵!坐标完全吻合!传说中能彻底清除噬心草毒素的唯一阵眼,居然真的在这里!” 维拉尔的指尖抚过冰凉的岩板刻痕,他记得那本古籍上曾写道:“若真有此阵,当为破局之眼。”那时他只当是一句虚无缥缈的揣测,毕竟这座法阵已经失传了数千年,连教廷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可他还是在给砺的布局里,埋下了一颗谁也没看见的暗棋。 四国交界的无主之地。 他让砺去那里建立势力,不仅仅是因为那里是教会势力最薄弱的地方,更是因为——那里是整片大陆的中心,是四极交汇之处,是传说中那座净化法阵可能存在的地方。 没想到,这个法阵真的被找到了! 维拉尔抬眼,目光越过法阵,落在岩壁边倚着的科蒂身上。 她赤铜色长发乱糟糟地披散着,三条蓬松的狐尾在身后轻轻晃荡,琥珀色的眼眸里盛着毫不掩饰的玩味,像在观察一只终于挣脱囚笼的金雀。见他看过来,科蒂走上前来和他打了个招呼。 “维拉尔殿下,我是科蒂,挖坟掘墓的古遗迹勘探师,”她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也是科拉那臭小子的亲姐。” 维拉尔微微挑眉,声音清冽平稳:“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从南部山区一个殉葬的祭司棺材里翻出来的。”科蒂笑得坦荡,“那卷羊皮古卷上说,四极交汇之处,有神遗之阵。我研究了半年,才确定上面说的‘四极交汇之处’就在这儿。去年我亲自来踩了点,确认位置无误就开始挖掘,一直到前不久才刚刚挖出来。” 她说完,三条狐尾轻轻摆了摆,像是邀功一般:“怎么样,厉害吧?” 维拉尔的眼眸里浮起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深意,这人不仅找到了阵眼,还独自一人把这座沉睡了数千年的法阵从地底挖了出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干了件大事。 “科蒂小姐,你对上古炼金术,了解多少?” “还行吧,这些年挖坟掘墓,见过不少。怎么,殿下有兴趣?” “不是有兴趣,而是需要它。科蒂小姐,我想和你合作。” 话音落下,科蒂微微一愣。 维拉尔的声音继续响起,“这座法阵的规模足以覆盖整片大陆。只要摸透它的运行逻辑,配合我从古籍里找到的禁术知识,我们能彻底清掉兽人血脉里埋了一千多年的噬心草毒素。”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地下空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科蒂脸上的散漫笑意彻底消失了,她直起身,那三条蓬松的狐尾僵在半空,连尾尖都忘了摆动,“你说什么?噬心草毒素?” 维拉尔对上她的眼睛,“科蒂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兽人每次狂化都需要圣水压制?为什么兽人大多活不过五十岁?为什么历代教会大主教都能活到五百岁?” 她当然想过。这些年走遍大陆,挖遍古墓,见过太多陪葬的兽人枯骨。那些尸骨上没有任何伤痕,却都早早腐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命本源。她曾经猜测过无数种可能,却始终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 可现在,有人把答案摆在了她面前。 维拉尔语气平静地说出石破天惊的话,“因为那根本不是神之诅咒,而是教会在一千年前,用噬心草种在兽人血脉里的毒。” “他们用这毒制造了狂化之乱,再用圣水掐住你们的喉咙。而你们被窃取的生命本源,当你们烙上奴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他们偷走,成了他们续寿的养料。” 科蒂和科拉被震惊得久久失语,良久,科蒂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殿下说的合作,具体要怎么做?” 维拉尔正要开口—— “殿下。” 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 维拉尔微微一怔,转过头去。 砺就站在他身侧三步开外,金色眼眸中那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没散尽,却已经被骤然升起的恐慌狠狠攫住。 “砺?”维拉尔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怎么了?” 砺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维拉尔看向科蒂的所有视线。这个动作做得自然又本能,像一头护食的野兽,正用自己的身躯,把珍宝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前。 他垂眸看着眼前的人,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风暴。“殿下,您才刚刚醒来,需要休息。” 维拉尔愣住了。砺的眼神里除了惶恐,还有被抛弃过后留下的伤疤。 维拉尔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砺已经转过身看向科蒂。 “科蒂小姐,今天先到这里。殿下需要休息,有什么事,改日再谈。” 科蒂挑了挑眉,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砺那张冷峻紧绷的脸上。琥珀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行。” 她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元帅大人都发话了,我哪敢不听。正好我也累得够呛,这法阵启动一次耗了我半条命,再不回去补觉,我这身老骨头怕是要散架。” 她说着,状似无意地打了个哈欠,三条狐尾在身后轻轻摆了摆:“反正来日方长,殿下既然醒了,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聊。是吧,殿下?” 砺不等维拉尔应声,又往前跨了一步,将他挡得更严实了。 第36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36 第36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36 科蒂见状,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拍了拍科拉的脑袋,拎起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三条狐尾懒洋洋地扫过地面,晃晃悠悠地往洞口走。 “走了臭小子,别在这儿碍眼。” 科拉被拽着往外走,临出门前还回头看了一眼,满脸都是“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大戏”的困惑表情。 脚步声渐渐远去,地下空间里只剩下砺和维拉尔两个人。 砺没有动,金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锁着维拉尔,像是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他把恐慌藏得很好,肩章下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周身的凌厉气势未减半分,像一头随时能扑出去撕碎猎物的顶级掠食者。可他的尾巴却出卖了他。 黑色的豹尾不知何时已经缠上了维拉尔的腰,毛茸茸的尾尖还在一寸寸收紧,小心翼翼地蹭过他腰侧的衣料,像在反复确认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维拉尔垂下眼睫,看着缠在腰间的尾巴,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十四年前,砺刚被他带回皇宫的时候,每晚睡觉前都要偷偷溜进他的寝殿确认他还在,确认那不是一个梦。有一次维拉尔半夜醒来,就看见一个小小的黑影蜷在他床边的地毯上,尾巴缠着自己的脚踝,睡得死死的。 第二天他问砺,为什么不去客房的床上睡。少年低着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怕……怕我一觉醒来,殿下就不见了。” 如今十四年过去,当年那个瘦小的少年长成了手握重兵的兽人元帅,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和十四年前一模一样。 维拉尔抬手,想去摸摸他的脸。 刚触到砺皮肤的刹那,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攥住了。砺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殿下,您刚才想和科蒂谈什么?” 维拉尔沉默了一瞬。 就这短短一瞬的停顿却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瞬间点燃了砺心底的不安。 他攥着维拉尔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后腰,将人狠狠地抱进自己怀里。那条缠在腰间的尾巴探进维拉尔的衣摆,贴上他腰上温热的皮肤,带着兽类特有的烫意,像是要在他身上留下标记。 砺的手臂收得那样紧,紧到维拉尔的肋骨都能感受到那细微的压迫感,仿佛只有将这个人完全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才能填补这四年来心口那道被愧疚撕开的裂口。 “殿下。”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您又想一个人去做什么?又想把我推开,是不是?” 那双金色的眼眸注视着维拉尔的双眼,近在咫尺,里面的惶恐与执念几乎要溢出来。 他怕。 怕维拉尔又像四年前那样,所有事都自己扛下,把他推去生路,自己却转身踏入圣殿的深渊。怕维拉尔又像这四年里那样,被困在不见天日的牢笼里,日复一日地被侵蚀灵魂,而他却像个傻子一样,在千里之外恨着那个拼了命护着他的人。 那种失去的滋味,他尝过一次就够了。 再来一次,他会疯的。 “殿下,您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四年时光。我每天都站在自由之境的城墙上,望着圣城的方向。我想过一万种可能,想过您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来找我,会不会哪怕有一秒想起过我。” 他的声音哽住,尾尖不受控地颤了颤。 “可我从来没想过,您根本来不了。我看见您一个人在禁书库里熬到天亮,看见您孤身闯过夜雾沼泽的流沙与毒虫,看见您被克莱蒙特灌下那些药,被那些银色的东西一点点啃食意识……” “我好恨……我恨我自己蠢,恨我当年没看出来您的心思,恨我居然真的信了您不要我,恨我用四年的恨,回报了您十四年的护佑。” 他俯下身,将脸深深埋进维拉尔的肩窝。 所有锋芒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像一头在外面漂泊了太久太久的野兽,终于回到了唯一能让他安心的巢穴,卸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最柔软的肚皮。 “殿下,您不能每次都这样……”砺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什么事都自己扛,把所有人都推开,然后一个人往火坑里跳。” 维拉尔僵住了,他感受到肩窝处传来一阵滚烫的湿意。 他抬起手,指尖抚过砺微微颤抖的豹耳,他想说没有,想说你想多了,想说这次不一样,有你在身边,我不会一个人走。 可那些话堵在舌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沉默在地下空间里蔓延,维拉尔轻轻叹了口气。 “砺。” “嗯?”砺闷闷地应了一声,把脸埋在他的肩窝蹭了蹭,像个怕被抛弃的孩子。蹭够了才缓缓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眼中蒙着一层水汽,盛满了委屈和执拗。 维拉尔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他微微踮起脚,抬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指尖穿过他颤抖的豹耳,最终落在他的后颈,轻轻摩挲着那一小块柔软的皮肤。 “傻猫。”他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一个人扛了?” “我让你去夜雾沼泽,是因为只有你才能带着兽人营在那片死地里找到生路,找到能够代替圣水的东西,建立属于兽人的城邦。” “可那终究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我想和科蒂合作,因为只有完全清洗掉这千年来藏在你们血脉中的毒素,你们才能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而这件事,我们会一起做到。” 砺看着眼前的人,像看着藏在心底十四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神明,终于朝他伸出了手。 “……您说的。”他指尖攥着维拉尔的衣料,“不许反悔。” “不反悔。” “那您现在跟我回去休息。什么合作不合作的,之后再说。您刚醒过来,需要好好休息。” 话音刚落,砺已经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大步往洞口走去。 “砺!” “这是军令。”砺低头看着他,眼中是失而复得的偏执,还有一丝终于把人抓回手里的餍足,“殿下,您刚从意识深渊里出来,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的豹尾依旧紧紧缠在维拉尔的腰上,尾尖时不时轻轻蹭一下他的腰侧,像在反复确认,这个人真真切切地在他怀里,再也不会消失。 第37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37 第37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37 圣城,大主教寝殿。 克莱蒙特从一场浅眠中骤然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纯白寝衣的领口。碧色眼眸里早已没了往日的温润从容,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无形的利爪攥住了心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不……”他的声音几乎辨不出原本的温润,“不可能……”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感受到自己刻在维拉尔灵魂里的神眷枷锁被人强行破开了。 那些银色的符文本该与维拉尔的魂灵死死纠缠在一起,将那个桀骜不驯的皇子永远锁在神坛之下,做他最虔诚的圣徒。 可就在刚刚,那银色的枷锁碎成千万片残骸,像被飓风席卷过的废墟,在他的感知里渐渐化为虚无。 “蠢货……” 那群愚蠢的兽人根本不知道解除神眷枷锁意味着什么……他们会害死他的! 他花了四年时间,将神眷枷锁一寸寸刻进维拉尔的灵魂。早已不是普通的洗脑,而是从灵魂深处钉入的钉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那钉子与血肉长在一起。 如今有人把那钉子强行拔了出来,留下的那道伤口会无法愈合! “他会死的,他会死的……” 克莱蒙特喃喃着,踱步到了寝殿深处的神像前。神像慈悲的面容空茫无措,摊开的掌心似在承接祈愿,却更像在施舍一场虚无的救赎。 盯着神像底座那行被岁月磨得模糊的小字——“至圣之主,光照万民”,克莱蒙特忽然低低地笑了。 “神?”他指尖抚过冰冷的石像,碧色的眼眸里满是嘲讽,“你们跪拜的神,是我亲手捏出来的。” 世人只知道至圣教会立教千年,传了三任大主教。每一任大主教都是“神眷者”,有着最长五百年的寿数。 可他们不知道,那三任大主教,其实是同一个人。 千年前,他还不叫克莱蒙特。那时的他只是个落魄祭祀,痴迷于探寻生命的奥秘。他走遍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终于在一座地下遗迹里找到了禁术残卷。 那上面记载的是窃取他人生命以续己命的邪法。他成功了,却也永远坠入了贪婪的深渊。 仅仅永生还远远不够,他要权力,要掌控,要万物跪伏。 于是他创立至圣教会,策划了“狂化之乱”。用噬心草毒染兽人血脉,再以“神谕”污蔑他们是不洁的恶魔后裔,煽动人类奴役兽人。 随后,他又炼制出只能暂压毒性的圣水,掐住整个兽族的命脉。 而更深的秘密藏在奴印里。每当为新生兽人烙印时,他便借着噬心草为媒,窃取其生命本源。世人以为兽人夭于盛年是因奴役之苦,却不知他们的寿元,早已成了他续命的养料。 他从第一具肉身,活到了第二具,再活到如今的第三具。灵魂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麻木。 世间万物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可以操控的游戏。 国王们是他的棋子,信徒们是他的羊群,那些兽人——不过是他维持永生的养料和巩固权利的工具罢了。 他是这大陆唯一的主宰,一句话能让国家开战,一句话能让王朝覆灭。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得不到那个人。 脑海里骤然浮现出维拉尔四年前的模样。那时金发蓝眸的青年刚被请进圣殿,眼中满是洞穿一切的清明,唇角还噙着淡淡的笑:“大主教,您说兽人不洁,可我看他们比您干净多了。” 就是那一眼,那一句话,让他沉寂了千年的心,重新感受到了渴望——渴望那双眼睛只映着自己,渴望那道光只为自己而亮。 他花了四年,用圣殿的晨祷、用银瓶的药水、用刻进灵魂的枷锁,一点一点把维拉尔打磨成他喜欢的模样。 那四年里,他无数次站在维拉尔面前,看着那双曾经锋芒毕露的眼睛一点点变得空茫,看着那张曾经桀骜不驯的脸一点点变得温顺,看着那个曾经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吸食兽人命的怪物”的青年,终于学会垂下眼睫,用最虔诚的声音唤他“大主教”。 每一次,他都有一种病态的满足。 当初他决定把维拉尔交给砺的时候,不是没想过维拉尔此去会面临什么——那个兽人恨他入骨,落在砺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 可他不在乎,因为从一开始,他就留了后手——神眷枷锁。 只要这道枷锁还在,维拉尔的生死就始终攥在他手心里。就算跑到天涯海角,只要他动念,维拉尔就会跪下来求他回去。就算被兽人囚禁折磨,只要他出手,维拉尔的灵魂就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 所以他放心地把维拉尔交了出去。 甚至可以说,他是故意的。 他要让维拉尔尝尝被自己养大的野兽撕咬的滋味,要让他看清那所谓的爱在仇恨面前多么不堪一击,要让他明白这世间只有他克莱蒙特才是唯一的救赎。 等维拉尔被折磨得遍体鳞伤、绝望透顶的时候,他会亲自踏进那座兽人的城池,用最慈悲的姿态把他接回来。 到那时,维拉尔的灵魂里,就只剩下对他一个人的依赖与感恩。 可现在,那道光被别人放出来了。 那个低贱的兽人,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解开枷锁是救赎,却不知道那是在亲手杀了他的殿下。 克莱蒙特睁开眼,“来人。” 殿门被轻轻推开,两名圣裁者躬身而入,垂首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凉的大理石地面。 “传我神谕:兽人元帅砺,以邪法亵渎神恩,囚禁圣徒维拉尔·奥瑞利安,罪无可赦。” “以异端亵神之名,令四国集结联军,十日之后,讨伐自由之境。” “谨遵神谕。”圣裁者颤声应道,起身退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寝殿重归死寂。克莱蒙特走向窗前,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圣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晰,金色十字架熠熠生辉,俯瞰着这座他统治了千年的城市。 “那些兽人,该重新被钉回泥地里了。”他低语,目光却越过千山万水,落在自由之境的方向。 “维拉尔,你会回来的。” “你的灵魂正在逸散,你会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恐惧,会渴望有人将你从灵魂的伤口里捞出来。” “到那时,只有我能救你。” 只有新的枷锁,才能封住那道伤口。 而只有他,才能给维拉尔新的枷锁。 他要先碾碎自由之境,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兽人元帅明白——从神的手里抢东西,要付出血的代价。 然后再去接他的圣徒回家。 “我会让你活着的,维拉尔。”他闭上眼,语气笃定。 第38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38 第38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38 马车在晨光中驶回了自由之境。 维拉尔靠在软垫上,鎏金色的长发被窗外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扬起。他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看似安睡,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那道几乎要把他烧穿的目光。 从上车到现在,砺的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半寸。明明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明明在地下遗迹里,他已经把这个人抱得那样紧,紧到几乎要揉进骨血里,可心底那股被恐慌啃噬的躁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像一头守着珍宝的恶龙,总觉得下一瞬宝贝就会消失。 黑色的豹尾悄无声息地又探了过来,尾尖试探性着蹭过他的腰侧,见他没躲,才敢探进衣摆,贴上了他腰腹温热的皮肤。 维拉尔睫毛轻轻颤了颤,睁开眼偏头看他,“砺。” “嗯。” “你在干什么?” “守着殿下。”砺答得理直气壮,手臂顺势揽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殿下睡您的,我看着就好。” 维拉尔沉默了一瞬,目光扫过他那张冷峻的脸,又垂眸看了看腰间那条尾巴,唇角微微抽了抽:“你这条尾巴,是打算在我腰上打个死结?” 砺的耳尖倏地红了。 可他非但没松劲,反而缠得更紧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藏不住的委屈和执拗:“我只是……怕殿下待得不踏实。” 维拉尔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缠在腰上的尾巴,“你确定是让我踏实,不是让你自己安心?” 砺瞬间哑了声。 他垂着眼,金色的眸子暗了暗,盯着自己缠在维拉尔腰间的尾巴,好半天才闷声挤出两个字:“我怕。” 维拉尔的心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瞬间软了下来:“怕什么?” “怕您又不见了。”砺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毫无遮掩,“殿下困在那片黑暗里的时候,我看见的只有一点快要熄灭的光。我拼了命地往那边游,那些银色的东西撕扯着我,可我不敢停——我生怕怕我慢一步,那点光就没了,我就再也找不到您了。” “现在您在我怀里,我能摸到您的温度,能听见您的呼吸,可我还是怕。”他的声音哑了下去,“我怕一觉醒来,您又不见了,又变回那个冷冰冰的样子,用看脏东西的眼神看我,连叫一声我的名字都不肯。” “蠢猫。” 砺的眼眶倏地红了。他把脸埋进维拉尔的肩窝,尾巴尖抵在维拉尔的腰侧,轻轻蹭着那片被捂热的皮肤,像在反复确认——这个人真真切切地在他怀里。 马车辚辚向前,窗外的阳光落进来,笼住两道交叠的身影。 —— 马车在元帅府门前停下。 维拉尔刚撑着软垫想起身,下一瞬,他整个人已经被捞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砺,我自己能走。” “不行。”砺答得斩钉截铁,抱着人大步往里走,“殿下刚醒过来,需要休息。” “我醒了至少有六个小时了。” “那也需要休息。” 维拉尔:“……” 他索性放弃了挣扎,干脆靠在砺滚烫的胸膛上,任由砺抱着他穿过回廊。 一路上的守卫纷纷低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砺抱着他走到回廊尽头那扇熟悉的房门前,抬脚轻轻踹开了门。 黄金笼门开着,雪白的狐裘还保持着那天的模样,柔软蓬松,砺迈步走了进去。 维拉尔被轻轻放倒在狐裘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那具滚烫的身躯就已经贴了上来。砺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尾巴熟练地缠上来,把他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 维拉尔哭笑不得:“这笼子是你给我打造的囚笼,现在倒成了你的猫窝?” 砺理直气壮地蹭了蹭他的肩窝:“殿下的笼子就是我的笼子。殿下在哪,我在哪。我没想再囚禁您,只是觉得这边最安全。” “……” “殿下要是想出去,我就陪您出去。殿下要是想待在这儿,我就陪您待着。”砺的声音低下去,尾尖轻轻蹭过维拉尔的小腹,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反正我哪儿都不去。就守着殿下。” 维拉尔侧过头,对上了一双盛满了偏执与依赖的金色竖瞳。 他唇角弯起一抹无奈又温柔的笑,抬起手,覆上砺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轻轻握了握:“行了,睡吧。我陪着你。” 那双金色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砺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蹭了蹭,声音闷闷的,藏不住的欢喜:“嗯。” —— 维拉尔是被喉咙里一阵痒意弄醒的。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透了,清冷的月光透过高窗落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身后的人还睡得很沉,滚烫的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后背,手臂牢牢锁着他的腰,尾巴缠得紧紧的,连睡梦里都不肯松开半分。 砺的呼吸平稳绵长,平日里凌厉的眉眼彻底舒展开,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场难得的好梦。那对总是警惕竖起的黑色豹耳,此刻软软地垂着,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乖得像只无害的家猫。 维拉尔看了一会儿,正要收回目光,喉咙里那股痒意却再也压不住。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嘴,轻轻咳了一声。掌心传来一阵温热濡湿的触感。 维拉尔垂眸看去——月色下,那抹红刺进眼底。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秒,腰间那条尾巴倏地收紧。 “殿下?” 第39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39 第39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39 砺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低哑的嗓音贴在耳后,烫得人耳根发软。他迷迷瞪瞪地蹭了蹭维拉尔的后颈,嗅着他身上的气息。那气息干净清冽,像那年午后落在书页上的阳光。 维拉尔没有动。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得像还沉在睡梦里,甚至往身后那具温暖的怀抱里又靠了靠,整个人缩进砺的胸膛与尾巴围成的圈里,一副“别吵我我还要睡”的架势。 他使出浑身演技在装睡,但识海里,凌曜已经戳起了自家系统,“零子哥零子哥,怎么回事,我怎么吐血了?不会是克莱蒙特那老东西还留了后手吧?” 系统000的电子音似乎也被下了一跳,“你等等,我扫描一下。” 片刻后,系统000把扫描结果和推测大致讲了一通,凌曜才反应过来,“所以说,解除神眷枷锁等于我命不久矣,而如果想要继续活下去就得重新把枷锁套起来?” “是这样,”系统000在识海里回道,“而且你还记得在意识深渊里,那些缠着你的银色触手说过什么吗?” ——你在害他。 ——没有那些记忆,他活得很安稳。是你非要闯进来,非要把他重新拖回炼狱里。 “我应该早点发现的。我扫描过那个老东西那么多次,居然没察觉他留了这种后手。如果我早一点……”系统000的声音沉了下去,听上去有点自责。 “行了,克莱蒙特活了这么久,攒了多少阴损禁术我们怎么能全部知道。再说你一个系统,哪来这么多感伤情绪?” 系统000:“……” 这到底是在安慰它还是在损它? 凌曜半点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反而道,“不就是魂体溃散吗?多大点事。还是先说说我还能撑多久吧?” 系统000回道,“满打满算还有二十天。而且还有个更糟的消息:克莱蒙特今天天不亮就传了神谕,以异端亵神的罪名勒令四国十天之内集结联军,踏平自由之境。” 它本以为自家宿主听完总得慌一下,谁料凌曜听完反而笑了,“我当是什么事呢,这不正好?我还愁这盘棋还差最后一步收官,老东西就自己送上门来了,还挺懂事的。” “他以为没了那破锁,我魂体溃散活不久,只能回头求他,顺便想借着联军踏平自由之境,把兽人重新踩回泥里。” “可他不知道,我要的就是他亲自来。他不来,我怎么当着全大陆的面,掀了他的老底?这四国联军来的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喊人看戏了。” 系统000被他这通操作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憋出一句:“6。” 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怎么解决吐血这个问题,猫科动物的鼻子那么灵敏,说不定砺已经闻到了,自己这个装睡也不知道能不能糊弄过去。 “零子哥,有什么道具能掩饰我的身体状况?” 系统000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翻库存。 “有一个健康状态伪装类的道具,能够掩盖灵魂问题衍生出来的一切健康问题,600积分就能搞定。” “换。” 系统000麻溜地扣了积分,凌曜瞬间感觉到一股暖流从灵魂深处涌出,像一层无形的薄膜,轻轻覆在了那处正在溃散的伤口上。喉咙里的腥甜感彻底消失了,连带着那种隐隐的虚弱感也被压了下去。 他满意地弯了弯唇角,“行了,这下就查不出任何问题了。” 系统000的语气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你倒是想得周全。” “那当然。毕竟是亲亲老攻,不能让他太操心。” 电光石火之间,识海里的对话已经结束。 维拉尔依旧闭着眼靠在砺怀里,呼吸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砺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动了动鼻翼,鼻间除了维拉尔身上干净清冽的味道外,还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殿下!”他的声音骤然拔高,瞌睡都醒了,尾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您醒醒!殿下!!” 维拉尔暗道一声不好,刚才只顾着把身体状态调整好了,忘了自己手上和唇角还有血没有擦干净。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里还带着惺忪的睡意,像是刚被吵醒,不满地蹙了蹙眉:“……砺?怎么了?” 砺看着他这副茫然的模样,盯着他唇角那抹暗红,声音都在发抖:“您吐血了!您感觉不到吗?!” 维拉尔眨了眨眼,开始睁眼说瞎话,“……没什么感觉。可能是喉咙太干了。刚才咳了一下,没想到……” 砺没有等他说完,已经翻身坐起。 “你去哪?”维拉尔拉住他的手腕。 “让人给你做全面检查!” 他说着,已经大步冲到了门口,一把拉开房门,对着外面守夜的守卫道:“去把科蒂和科拉立刻叫过来!马上!” 维拉尔看着他火急火燎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眼底却漫开一点温柔的暖意。 半刻钟不到,科拉和科蒂就被从睡梦里拽了过来,两个人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茫然,可一听说维拉尔殿下吐血了,瞬间都清醒了。 科蒂立刻拿出了随身的炼金器具,科拉也掏出了检测血脉的药剂,两个人围着维拉尔一通忙活,里里外外查了三遍,最后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怎么样?!”砺站在一旁,声音有些发紧。 科蒂挠了挠头,三条狐尾困惑地晃了晃:“奇怪……殿下的身体机能一切正常,血脉平稳,魂体气息也没有什么异常。” 科拉也连忙点头附和:“是啊元帅,我反复测了三遍,殿下的身体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可能真的是喉咙黏膜咳破了,加上枷锁刚解开,身体有点轻微的应激反应,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砺愣住了,转头看向床上的维拉尔。 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金色的眼眸里的恐慌慢慢褪去,却还有一点没散去的执拗:“就算没事,也不能掉以轻心。以后再有任何不舒服,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许瞒着我。” 第40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40 第40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40 科蒂和科拉带着满肚子的疑惑退了出去,月光透过高窗落进黄金笼里,在雪白的狐裘上铺开一层冷冽的银霜,也落在砺紧绷的侧脸上。 他重新躺回维拉尔身侧,手臂牢牢环住对方的腰,黑色的豹尾尾尖小心翼翼地蹭着他的小腹,动作里带着讨好,也藏着掩不住的慌乱。 哪怕科蒂和科拉的诊断明明说得清清楚楚,殿下的身体没有半分异常,可他怎么都安不下心。那抹刺目的红总在他眼前晃,像一道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控制不住地想……这是报应,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惩罚他在殿下被神眷枷锁困在意识深渊的那些日夜,用最野蛮最卑劣的方式强迫了他。 惩罚他把自己仰望了十四年的光,锁在黄金铸成的囚笼里,用偏执的占有一遍遍亵渎。 他一直自欺欺人地假装,被枷锁困住的殿下不会记得那些失控的瞬间,假装那些疯狂的占有与逼迫从未发生过。 可方才那抹刺目的红,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让他无处遁形。 他怕……怕殿下其实什么都记得,怕殿下只是碍于刚醒过来的情面没有发作,怕殿下终有一天会想起所有事,然后用看脏东西的眼神看他,厌弃他,推开他。 维拉尔靠在他滚烫的胸膛里,自然也感受到了他身体的紧绷。他知道砺没睡着,也猜透了这人钻进牛角尖的心思,却故意没戳破,只安静地往他怀里又靠了靠,等着他自己把话说出来。 寂静在笼中蔓延了许久,砺终于绷不住了,他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里藏不住的惶恐:“殿下……” 维拉尔抬眼,撞进那双在月色里亮得惊人,却又盛满了不安的眼眸。 “我……”砺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滚烫的炭,那些藏在心底的愧疚与自我厌弃翻涌着,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终究还是主动开了口,把那些卑劣的过往,全都摊开在了维拉尔面前:“殿下,您吐血……是我的错。是我之前混账,在您被枷锁困住的时候,强迫您、囚禁您,用最脏的方式碰了您。这是上天给我的报应。” 他垂着眼,金色的眼瞳里是浓烈的愧怍,连耳尖都绷得紧紧的,却还是固执地抬眼看向维拉尔,像是在等着最终的审判:“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您是怎么惩罚我,我都绝无半分怨言。我只是怕……怕您想起这些事,会讨厌我,会再也不要我了。” 维拉尔看着他眼底的执拗,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自在,连耳尖都悄悄泛起了薄红。他没说话,就那样静静看着砺,看得砺心里越来越慌,环在他腰间的手都忍不住收紧了些,生怕下一秒就听见他说厌弃的话。 半晌,他才低低地开了口:“你倒是还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那时候混账。” 这话一出,砺的脸瞬间白了,手臂猛地一松,像是要立刻退开躬身请罪,却被维拉尔勾住了脖颈。 维拉尔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和眼里快要溢出来的惶恐,终究还是没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带着他独有的矜贵与散漫,在寂静的夜里撞在砺的心上,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维拉尔的指尖就抚上了他的脸颊,轻轻擦过他眼角那点还没散尽的红,“可我从来没觉得你脏,更没觉得被你玷污了。砺,你真以为我是克莱蒙特嘴里那个碰一下就会碎的圣徒?” 砺怔怔地看着他。 “教廷说,兽人是不洁的,他们的欲望是肮脏的,更禁止人类与兽人之间的结合……可这些鬼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从来就不是克莱蒙特口中虔诚的圣徒。 他是圣冠王国最离经叛道的七皇子,是敢孤身闯夜雾沼泽、敢掀翻教廷千年骗局的疯子。那些所谓的贞洁、神圣、不可侵犯,是克莱蒙特强行套在他身上的枷锁,并非他的本心。 “在我眼里,兽人和人类本就平等。你们的欲望,你们的执念,你们的爱恨,和人类没有半分区别,甚至比圣殿里那些披着神圣外衣的伪君子,要干净一万倍。” 维拉尔的声音顿了顿,指尖抚过砺耳尖微微颤动的兽耳,看着它控制不住地抖了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你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占有,每一遍贴着我耳朵念我的名字,我都知道。” 比起克莱蒙特那些虚伪的神谕,砺带着恨意与爱意的占有,才是唯一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我从十岁把你从角斗场里捡回来,教你认字,教你兵法,给你铺就前路,从来就没把你当成一个低贱的奴隶。”维拉尔看着他,眼眸里盛着他从未宣之于口的温柔,“我养了你十年,看着你从一只缩在马车前不敢上车的小豹子,长成能撑起一片天的元帅。你藏了十年的心意,我怎么会不懂?” 砺整个人都僵住了,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却只能收紧手臂,将维拉尔用力地抱在怀里,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殿下……”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滚烫的泪落在维拉尔的颈窝,一遍遍地念着,“我的殿下……” “行了,别嚎了。”维拉尔拍了拍他的背,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明天还要跟科蒂他们研究净化法阵,你要是明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过去,丢的可是你元帅的脸。” 砺却不肯松手,反而低头,用兽类最虔诚的姿态,细细地吻着他的指尖,他的声音贴着他的皮肤,一字一句像在立下永恒的誓言:“您只管做您想做的事,我永远是您手里最锋利的刀。” 正在此时,系统000的电子音突然在识海里咋咋呼呼地响起,“宿主!快看实时黑化值!” 凌曜指尖还停在砺柔软的兽耳上,闻言挑眉:“慌什么?难不成还能涨了?” 【任务目标:砺,当前黑化值1%。】 系统提示的电子音紧随其后,凌曜的动作一顿,眼里闪过一丝实打实的惊讶:“1%?” 他还以为至少要等他把克莱蒙特给净化了才能再降呢,居然现在就一下子掉了这么多。 系统000之前也一直没搞懂,为什么砺都已经进入了维拉尔的意识里看到了所有真相,还会剩下10%的黑化值? 现在它才明白,原来那不是恨,全是这只小黑豹怕维拉尔清醒后就不要他的惶恐,甚至刚才维拉尔吐口血都觉得是上天对他亵渎的惩罚。 凌曜也很快了然,砺虽然一直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甚至有意无意地用尾巴圈着他小心翼翼的讨好,但那隐隐的不安一直像颗定时炸弹一样藏在他的心底,直到刚才引爆了才尘埃落定。 系统000叹为观止:“幸好维拉尔打小就是个离经叛道的主儿,要是真换个把贞洁神圣当命的,这会儿不得跟他闹翻天?也就你还能顺着毛把人拿捏得死死的。” 第41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41 第41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41 时间紧迫,第二日上午,维拉尔便与科蒂、科拉一起投入了对净化法阵的研究。 砺以“监督殿下身体状况”为由,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还特意贡献出了自己的书房。 维拉尔从怀中取出几张羊皮纸,在桌面上徐徐铺开。这是他今早起来,按照系统000对昨天那个法阵的重新投影画下来的图纸。 “这是……”科蒂凑上前去,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殿下,您怎么会有这个阵的完整结构?!” “看过一遍,便记住了。”维拉尔没有过多解释,语气平淡。 但科蒂和科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撼。这座法阵她研究了半年才勉强摸清外围的三成结构,而维拉尔只是进去过一次,就能把整个结构完整复刻出来? “别愣着了。”维拉尔的指尖点在图纸中央,“这座阵的核心逻辑我已经推演清楚。它以大陆四极为根基,引天地本源之力入阵,能涤荡血脉里沉了千年的毒素。但要启动它,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科蒂立刻收敛心神,正色道:“殿下请讲。” “第一,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阵眼来承载天地之力的灌注。这一点,那座地下遗迹本身就是天然的阵眼,无需额外布置。” “第二,需要有人以特定的咒文引动法阵。”维拉尔抬眸看向她,“那咒文是上古时期的东方语,早已失传。而我恰好通晓。” 科蒂终于明白维拉尔为什么之前和他们说“需要他亲自来”了。这个大陆上除了维拉尔,恐怕没有人能念出那道启动的咒文。 “第三呢?”科拉忍不住追问。 “第三,需要一个与这场千年罪孽息息相关的活祭。” “活祭?” 科蒂的眉头微微拧起,“殿下,您说的活祭是什么人?” 维拉尔平稳回答,“千年前,是至圣教会亲手种下噬心草之毒,炮制了所谓的‘神之诅咒’。要彻底清除血脉里的毒,要让所有被偷走的寿元归位,就必须以这场罪恶的始作俑者为祭。” 科蒂脸色微变:“您是说……克莱蒙特?!” “正是他。”维拉尔微微颔首,“以他为祭,不仅能彻底清除兽人血脉里的毒素,还能让将他所吞噬的兽人性命给吐出来。” 科拉满脸狐疑:“可那老东西怎么可能乖乖来当祭品?他可是至圣教会的大主教……”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书房的门被人从外敲响。 卡格尔推门而入,灰狼族的汉子一身戎装,面色凝重:“元帅!紧急军情!克莱蒙特以神谕号令四国,集结了二十万联军,十日后将讨伐我自由之境。” 砺接过那卷军情密报,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周身漫开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凛冽杀气。 科拉的脸瞬间白了。 二十万联军!自由联邦满打满算,也只有八万兽人军,就算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也扛不住三倍于己的兵力碾压!这根本就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死战! “慌什么。”维拉尔的声音却在此时淡淡响起,“四国联军二十万听起来声势浩大,可他们的军队里,有近六成的冲锋士卒都是被强征入伍的兽人。” “只要克莱蒙特踏进我们的地盘,我就能在开战前启动净化仪式。到那时,这些被奴役了千年的兽人,刀会对准我们,还是对准把他们踩进泥里的教会便不好说了。” 砺目光灼灼地看向维拉尔,他早知道他的殿下聪慧过人,可每一次,维拉尔总能在绝境里,为他、为所有兽人劈开一条坦途。 他没有再多言,起身看向跪地的卡格尔下达军令:“传令下去,自由之境即刻进入战时管制。城门全面加固,粮草、军械连夜清点,派士兵二十四小时监视联军动向,一有异动立刻回报。” “是!” 卡格尔轰然应诺,起身大步离去。 砺又转头看向科蒂问道:“法阵的最终布置,需要多久?” “全力赶工的话,最多七天,我一定把所有符文回路全部校准完毕!” “好。炼金所需的所有物资,全联邦优先供给你们,缺什么直接报给我,我来调拨。” 砺说完,目光重新落回维拉尔身上,周身的凛冽杀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温柔道,“殿下,我去安排军务,您等我回来。” “好。”维拉尔应着,目光不经意扫过他起身后的腰间。 一枚被烟火熏得通体发黑的铜制令牌,正用崭新的牛皮绳仔细穿好,稳稳地挂在他的军带上。令牌正面的王室纹章早已被烈火灼得模糊不清,可背面那个刻得不算工整的 “砺” 字,却被摩挲得发亮。 那是他曾经亲手送给砺的亲卫令牌,也是他在中军大帐里狠狠扔进火盆里的那一枚。 维拉尔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抬手覆上那枚令牌,耳尖瞬间泛起薄红。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令牌上烧焦的纹路,声音里藏着一丝涩意:“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我又回了大帐,从炭火灰里把它刨了出来。” “就算那时候…… 我以为您不要我了,也舍不得扔。” 他说着,抬手将令牌在腰间摆正,动作郑重得像在佩戴一枚至高无上的勋章。 维拉尔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执拗,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识海里,系统 000 的电子音幽幽响起,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我说,这破令牌都烧得不成样子了,他还挂在腰上,也不怕被手下的兵笑话?” 凌曜在心里轻笑,“这是情趣,你是系统你不懂~” 第42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42 第42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42 十日后。 自由之境城外,四国联军的二十万大军在自由之境的城下铺陈开来。 一辆纯白色的马车停于联军阵前,车顶立着一座金色的十字架,帘子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掀开。 克莱蒙特缓步踏出马车,他今天特意换上了只在重大场合才会穿的主教长袍,金色绶带在胸前垂落,栗色软发被晨风轻轻拂起,碧色眼眸里盛着悲悯,像来解救迷途羔羊的牧者。 “砺元帅。”他的声音被风送上来,“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砺没有说话,目光冷冷地锁着他。 克莱蒙特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缓步往前走了几步,身后的圣殿骑士正要跟上,却被他抬手制止,“我今日前来,并非为了刀兵。” 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布道,“我只是来接我的孩子回家,维拉尔是我亲手加冕的圣徒,他的灵魂属于神,属于至圣教会。我能感觉到他的灵魂在呼唤我,我作为牧者,怎能不来?” 他说着,抬头望向城墙上砺的身后,可砺的身后只有一个赤狐族的兽人,并未见维拉尔的身影。 克莱蒙特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维拉尔不在? 他本该在这里的。神眷枷锁被破开后,灵魂溃散的痛苦会日复一日地加剧,到了第十日,维拉尔应该虚弱得站立不稳,应该渴望着他的救赎,应该跪在他脚边求他重新赐下枷锁。 可为什么不在? 克莱蒙特压下心头那一丝微妙的不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砺元帅,请把我的孩子交出来。他受了伤,需要神的抚慰。你若执意囚禁他,便是与整个大陆为敌。” 他抬手,朝身后轻轻一挥。 二十万大军的旌旗同时向前倾斜,刀锋出鞘的寒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克莱蒙特的目光扫过城墙上的兽人守卫,“迷途的羔羊啊,神是仁慈的。只要你们跪下,便可活命。” 城墙上的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嗤笑道,“大主教,我们自由之境的兽人不会向任何人下跪,而今天,该下跪的人……是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克莱蒙特脚下的地面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金色的光链从法阵中心骤然弹出,像灵蛇般缠上了克莱蒙特的双脚。这一切发生地太过突然,克莱蒙特还来不及挣扎就被那光链拖进了法阵里,倏然消失在原地。 二十万大军鸦雀无声。 他们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大主教消失在原地,四国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旌旗在风里凌乱地摇摆。 与此同时,自由之境深处的地下遗迹里。 克莱蒙特被光链拖入阵眼中央的漆黑巨石上,那些泛着神圣光泽的锁链像活物般缠遍他的四肢百骸。他先是错愕,目光扫过法阵边缘二十四名凝神屏息的兽人,随即看向站在法阵最前端的那道身影上。 克莱蒙特瞳孔骤缩,几乎是失态地嘶吼出声:“维拉尔?!你怎么会……”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预想过维拉尔虚弱地卧在床榻,被灵魂溃散的痛苦折磨得奄奄一息;预想过他跪在自己脚边,放下所有桀骜哀求他重新刻下枷锁。 唯独没想过,他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眼神里是他从未磨灭的清明。 就在此时,法阵边缘又一道白光闪过,砺的身影大步踏了进来。 克莱蒙特却像是忽然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他立刻转头看向砺,碧色的眼眸里扬起恶意:“砺元帅!我奉劝你立刻停下这该死的法阵!你根本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砺的喉间溢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闭嘴。” “闭嘴?”克莱蒙特笑得癫狂,光链勒得他嘴角渗出血丝,他却毫不在意,“你以为你解开神眷枷锁是救了他?你错了!那枷锁我花了四年,一寸寸刻进了他的灵魂深处,早就和他的魂体长在了一起!你把它强行拔出来,等于在他的灵魂上撕开了一道永远合不上的口子!” 砺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一道惊雷劈在了原地。 克莱蒙特那句阴毒的话还在继续,“他会死的!但我能救他!只有我能救他!所以,快点让他停下!” 砺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他不愿相信克莱蒙特这个神棍的话,但事关殿下的生死,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的看向了法阵中的维拉尔,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维拉尔并没有回头看他,他口中慢慢吟诵出一串古老的东方语,法阵随着他规律的吟诵而渐渐亮起。 “不……停下!停下!” 事已至此,他如何还不懂维拉尔要干什么?这个人……这个他曾经最着迷也最恐惧的人,要亲手将他的神权颠覆! 不可以!绝不可以! “维拉尔,你疯了!如果我死了,你也活不了!”他在光柱里嘶吼出声,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失态,“你是圣冠王国的七皇子,你生来就高人一等,是神权之下的受益者!你本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为什么要为了这些低贱的兽人去死?!” 维拉尔闻言轻轻一笑。 “大主教,你活了那么久,靠着一句虚假的神谕把千万生灵踩在泥里,让他们世世代代为奴,生不由己,死不瞑目。你告诉我,到底谁才是低贱的那个?” 维拉尔往前走了一步,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对死亡的畏惧。 “我生来就站在高处,并不代表我会认同这高处的规则,而恰恰因为我站在高处,才更能看清楚这座高台下面压着多少兽人的尸骨。” “我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就不能装作不知道。看着你们把千万兽人踩在脚下,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们用血泪堆砌的尊荣,那不是受益者,那是帮凶。” “而我,不想做帮凶!”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手按向黑石中央的核心符文,口中吟诵出最后一段咒文。 整座地下遗迹骤然震颤起来! 刺目的金光从黑石中心轰然炸开,顺着法阵的纹路一路蔓延,点亮了每一道沉睡了千年的古老刻痕。缠在克莱蒙特身上的光链瞬间收紧,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体内那些窃取了千年的兽人生命本源,像被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地顺着光链涌入法阵之中。 光柱越升越高,最终冲破了遗迹的穹顶,直刺云霄! 金色的光芒笼罩了整个自由之境,越过了四国的边境,洒向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自由之境的城门外,二十万联军还僵在原地,阵中无数被强征入伍的兽人士卒,却忽然一个接一个地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他们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血脉里盘踞了千年的枷锁正在金光里一点点消散。 那每月都会发作的狂化预兆,那刻在骨血里的对圣水的依赖,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不止是他们。 大陆南部玫瑰公国的矿场里,被铁链锁着的兽人矿工停下了手中的镐头,感受着身体里前所未有的轻松;西部霜崖王国的山林里,躲避着教会追捕的兽人部落,走出了藏身的山洞,对着漫天金光跪伏在地;圣冠王国的贵族庄园里,被当成玩物的兽人奴隶们第一次挺直了脊背,望向了远方金光升起的方向…… 禁锢了他们祖祖辈辈千年的枷锁,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第43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43 第43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43 克莱蒙特被困在法阵中央的黑色巨石上,那些泛着神圣光泽的光链像贪婪的水蛭,疯狂地吮吸着他体内积攒了千年的生命。 他的皮肤从饱满变得松弛,又从松弛变得干瘪,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层层叠叠的褶皱爬满脸庞,眼窝深陷了下去,碧色的眼眸在此刻浑浊得像两潭积了千年淤泥的死水。 他在此刻终于露出了他本该拥有的模样,一个靠着吸食兽人生命苟延残喘了千年的怪物,一个披着神圣外衣的腐朽亡魂。 “不……不可能……”克莱蒙特的声音沙哑,“我是神……我是这片大陆唯一的神……我不能……我不能死……” 他拼尽全力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尖朝着维拉尔的方向疯狂抓挠。 那双手曾握住过四国君王的废立,曾决定过万千兽人的生死,曾在圣殿的晨光里举起过象征至高权柄的神杖,此刻却只能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在空中无力地颤抖。 维拉尔站在法阵边缘,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克莱蒙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他想说“你会后悔的”,想说“你也活不了”…… 可这些话全堵在喉咙里,化成了一口浓稠的腥甜。他弓起背,一口黑血喷在法阵的金色纹路上,血迹瞬间被光芒吞没,像是被大地本身净化了一般。 “你……”克莱蒙特声音虚弱,“你根本不知道……你毁掉的是什么……” “我知道。” 维拉尔轻轻说,“我毁掉的,是你自以为永不落幕的黄昏。” 克莱蒙特想反驳,他想说维拉尔错了,想说这片大陆离不开神权,想说那些愚昧的民众需要神来跪拜,需要教会来指引,需要恐惧来驯服。 但他已经说不出任何字眼了,克莱蒙特像一具被风干的木乃伊,倒在了黑色的巨石上。他的眼睛还睁着,已经失去生机的瞳孔无机制的倒映着头顶那片金色的光穹。可他再也没有力气闭上眼睛了。 至圣教会第三任大主教,灵魂整整存在了一千多年的“神眷者”,死在了这片他从未正眼看过的荒原之下。 与此同时,自由之境的城墙上,格雷恩看着远处那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灰蓝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滚烫的热泪。 他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从怀中取出一卷维拉尔清晨亲手交给他的羊皮纸。 他的声音带着从容与力量,顺着风,送进了城下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致大陆诸国、诸军、诸民: 今日,吾——维拉尔·奥瑞利安,以千年古阵为基,以至圣教会大主教克莱蒙特为祭,涤荡兽人血脉中埋藏了千年的噬心草毒素。 千年前,至圣教会以毒草污染兽人血脉,炮制狂化之乱,再以所谓圣水为诱饵,扼住兽人咽喉,窃取其生命以续己命。所谓的‘神之诅咒’,实为教会编织了千年的弥天大谎。 今日毒素已彻底清除,从今往后,兽人无需再依赖圣水,无需再屈膝臣服,无需再仰望任何所谓的神明。 他们生而自由,与人类同权。” 话音落下的瞬间,城下爆发出震彻天地的嘶吼。那是兽人压抑了千年,终于重获新生的哭嚎与欢呼。 净化仪式的金光渐渐敛去,法阵的纹路缓缓暗了下来。维拉尔背对着砺站着,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唯有一丝血痕从他唇角溢出,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拭去。 可这细微的动作,还是被砺看在了眼里。 他几乎是在仪式结束的下一秒就冲了过去,一把将维拉尔紧紧抱进了怀里。他多么希望将这个人融进自己的生命里,可指尖却又克制不住地发颤。 滚烫的热泪砸了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维拉尔的长发上。 “殿下……殿下……”砺一遍遍地念着这个称呼,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他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体温,可心底的恐慌却如潮水般将他吞没,“您骗我。您说您没事,可您明明……” 他说不下去了。克莱蒙特那句阴毒的话在他心口反复切割。是他,是他亲手解开了那道枷锁,是他亲手在爱人的灵魂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以为自己是救赎,到头来却成了催命的刽子手。 “是我害了您。”砺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着抖,黑色的尾巴无力地垂着,豹耳也蔫蔫地耷拉了下来,像一只被暴雨淋透、无家可归的幼兽,“我以为我在救您,可我在害您……克莱蒙特说得对,是我……是我亲手把您推到了这一步……” 维拉尔被他箍得有些喘不上气,却没有推开他。他抬手轻轻穿过砺微微颤抖的黑发,落在那对软下去的豹耳上轻轻顺毛。 “砺,抬头看着我。”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砺听话地抬起头,金色的竖瞳里蓄满了水汽,红着眼眶看着他。 维拉尔擦去他眼角的泪痕:“你以为,随便哪个人都能闯进我的意识里,把那道枷锁解开吗?” 砺愣愣地看着他。 “换了任何一个人,别说解开,恐怕连靠近我的意识核心都做不到。” 维拉尔的目光里盛着他从未宣之于口的温柔,“我的潜意识允许你的靠近,而也只有你能够把我从那片黑暗里拉出来。因为你对我的执念,远比克莱蒙特花了四年刻进我灵魂里的枷锁还要深。” “而我,宁愿清醒而短暂的活着,也不愿意漫长而空虚的沉沦下去。” “可我想要的,就只有您。”砺低下头,声音还是闷闷的,饶是明白了一切,可他还是不愿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没有您,这新生的世界,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殿下,我不能没有您。” 维拉尔沉默了一瞬。 “砺,你听好。”维拉尔轻声开口,声音清冽如雪山融水,“我从来就不是你活下去的意义。我只是给了你一个名字,而这个名字的含义是你自己活出来的。” “你从来都不是我的附属,你是你自己。你能从斗兽场的走出来、从夜雾沼泽里走出来、从那四年痛苦的爱恨中走出来,靠的是你自己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 砺听得心潮澎湃,尾巴不自觉的摇了摇,可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耷拉了下去,“可您会离开我。” 维拉尔笑了,“谁告诉你,只有活着才算是陪伴?” 他的指尖按在黑豹元帅的胸口,正正地按在那颗跳动的心脏上,“你这里,有我的名字。你腰上挂着的令牌,背面刻着我写的字。你记忆里的每一页,你走过的每一步路,都有我的身影。” “我活着的时候,是维拉尔·奥瑞利安。我死了以后,是你守着的这份自由,是兽人终于能挺直腰杆活下去的新生。你忘不掉,也甩不开。” “所以,”他微微歪了歪头,眸中浮起一丝笑意,“你是打算用后半辈子给我哭坟,还是打算好好活着,让所有人都记住——曾经被教会视为不洁的兽人,是怎么把千年的神权彻底踩在脚下的?” 砺怔怔地看着他,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可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却像是暗夜里被压了太久的星火终于等到了破晓的风,燃成了燎原的火海。 他忽然想起十四年前,他跪在马车前不肯上车,是维拉尔探出身来,那一刻阳光笼罩在他身上,是他此生得见的神明。 而此刻,他的神明正站在法阵的余晖里,朝他微微笑着。 和十四年前一模一样。 他的心脏还在抽痛,可他却轻轻笑了起来。因为他明白,他的殿下一直都不曾改变。 他爱上的,从来都是维拉尔这颗永向光明,不肯向任何权柄低头的灵魂。 他爱他的矜贵,爱他的桀骜,更爱他这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爱他这份对生命的赤诚。 所以他才会爱了他十年,恨了他四年,最后又爱得刻骨铭心。 砺低下头,用最虔诚的姿态将唇轻轻印在维拉尔的手背上。 “殿下,我懂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有半分崩溃与绝望,“您给我的名字,我会守一辈子。您想看到的世界,我会替您一点点建立起来。我会让这片大陆再也没有奴役,没有不公,没有谎言。” “我会带着您的心意活下去,活成您最骄傲的模样。” 识海里,系统000的电子音幽幽响起。 【任务目标:砺,当前黑化值0%。】 【任务:清零男主黑化值,已完成。】 【提示:任务者将在7天内脱离本世界,请做好准备。】 那个靠着神谕与谎言统治了千年的时代彻底终结。 而另一个属于自由、平等与新生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第44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44 第44章 兽人元帅的阶下囚皇子44 第七天清晨,维拉尔是在砺的怀里醒来的。 窗外的天光还灰蒙蒙的,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他睁着眼,安静地听着身后那具胸膛里稳健有力的心跳,像这世间最安稳的钟摆。 他没有吵醒砺,只是在识海里戳了戳系统,“零子哥,还有多久?” “大约两个小时。” 凌曜在心里笑了笑,“够我再看一次日出了。” 就在这时,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忽然收了收。砺的下巴轻轻抵在他鎏金色的发顶,鼻尖蹭过淡香的发丝,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殿下醒了多久?怎么不叫我?” 他的黑色豹尾从毯子里探出来,尾尖小心翼翼地卷住维拉尔微凉的脚踝,像无数个日夜那样,用最笨拙的方式确认着他的存在。 “没多久。”维拉尔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背,“天快亮了。” 砺的喉结滚了滚,他比谁都清楚,这七天里,殿下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他看殿下正看着窗外,便起身开口道,“殿下,我带您去城墙上看日出。” 维拉尔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他好像是没什么力气走路了,便轻声应道:“好。” 砺抱着维拉尔登上城墙的石阶,一级一级慢慢往上。晨风吹起他黑色的军装下摆,也吹起维拉尔散落在他臂弯里的金发,鎏金色的发丝扫过砺的下颌,像十四年前那缕被他偷偷藏进心口的阳光。 “殿下,您看。”砺的声音温柔得像晨雾。 维拉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天尽头的墨蓝正被晨光一点点揉碎,顺着连绵的远山一路烧过来,化作漫天金红,自由之境的石砌屋顶在晨光里一片片亮了起来。 “好看吗?”砺看着维拉尔没有血色的唇瓣,像是预感到了离别般,声音里带着丝丝颤抖。 “好看。”维拉尔轻声说,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砺,你还记得,我给你取名字的时候,说过的那句东方古语吗?” 砺攥着他的手,哽咽着点头:“记得。宝剑锋从磨砺出。” “下一句是,梅花香自苦寒来。”维拉尔的轻言道,“意思是经历过最冷的冬天,梅花才会开得最香。” 他的目光望向整片大陆,眼眸里盛着温柔的期许:“兽人熬过了一千年的寒冬,以后,会一直一直,都是春天。” 砺的眼泪又不争气的落了下来。 维拉尔却没有力气帮他擦了,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他的眼睛缓缓阖上,睫毛也不再颤动,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像退潮时最后一道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沙滩上。 砺握着那只手,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着眼感受那点余温。 初生的朝阳落在维拉尔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像他第一次出现在砺的生命里时那样。 漂亮得不像话。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在无人得见的维度中,一道系统提示音平缓地响起: 【检测到宿主死亡,脱离程序启动。3,2,1——脱离成功。任务完成度100%,积分解冻中……】 —— 砺把维拉尔葬在自由之境最高的那座山坡上。 那里能看见整座城,能看见远处连绵的田野与河流,能看见日出时第一缕金光落下的方向,也能望见遥远的东方。墓碑是一块朴素的原石,没有刻任何煊赫的头衔,只有一行字—— “维拉尔·奥瑞利安。他来过,爱过,让所有兽人都站了起来。” 墓碑前,砺亲手种下了一株白色铃兰。 科蒂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高大的黑色身影蹲在墓碑前,用那双握刀的手小心翼翼地培土、浇水。 “铃兰的花语是什么来着?”她低声问身边的科拉。 科拉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回答:“幸福归来。” 风从山坡上吹过,卷起细碎的草叶,铃兰的花瓣轻轻摇晃。 砺站起身,风吹起他的黑发,露出那对竖着的豹耳。他的尾巴安静地垂着,不再焦躁地甩动,也不再试探着去缠谁的腰。 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字,看了一眼那株在风里轻轻摇晃的铃兰,随即转过身,朝着山下那座正在苏醒的城池大步走去。 他的殿下说,这片大陆以后会一直一直,都是春天。 第45章 兽世paro:黑豹与铃兰(上) 第45章 兽世paro:黑豹与铃兰(上) 1 砺永远记得那一天。 那天他独自深入密林追踪一头落单的大角鹿,以黑豹的形态蓄势待发,可就在他即将扑出的瞬间,风里忽然卷来一缕陌生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种浅淡的花香。 黑豹的耳朵瞬间竖得笔直,他放弃了近在咫尺的猎物,循着气息悄无声息地摸向断崖下的溪涧。 尾巴贴紧地面保持着捕猎的警戒姿态,足足看了半刻钟,确认那团蜷缩在石边的身影没有任何威胁,才敢放轻脚步靠近,用鼻子轻轻拨开那人遮面的金发。下一刻,他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他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人! 五官精致得不像任何已知的兽人部族,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的身上没有兽耳和尾巴,也没有兽人该有的浓密绒毛,光裸的皮肤上布满了擦伤与淤青,锁骨凹陷处还凝着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砺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生怕自己的尖牙会划伤这人细腻的皮肤,不敢用尖牙去叼,只敢小心翼翼地用脑袋把人拱到自己宽阔平坦的脊背上。 黑豹的脊背是猎手最骄傲的地方,他从来没让任何人上来过,可此刻,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气息重了会吹疼了背上的人。 他驮着人往部落跑,跑得又快又稳,黑豹的强悍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精准避开每一块凸起的树根,每一道颠簸的沟壑,耳朵全程警惕地竖着,捕捉着密林里每一丝风吹草动,但凡有飞鸟惊起、走兽异动,他都会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威胁低吼,护着背上的人分毫不受惊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紧张。 他只知道,不能让这个人死。 直到冲进巫医的石屋,黑豹才化作人形。 十八岁的砺,身形高大挺拔,黑色的豹耳常年警惕地竖着,一双金色眼瞳扫过来时,带着让猎物腿软的凌厉。虽然年纪尚轻,他却是整个部落里最能打的雄性之一,非常不好惹。 可他此刻蹲在巫医的石屋外,急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幼崽。 “他怎么样?”见老巫医掀帘子出来,他瞬间冲了上去,声音都带着颤抖。 老巫医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死不了。外伤看着吓人,都是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不过……”她顿了顿,往石屋里瞟了一眼,“这雌性身上没毛,没耳朵,没尾巴,是个什么品种?哪个部族的兽人长这样?” “我不知道。”砺老实回答,“我在密林断崖下捡到的。” 他没有反驳老巫医口中的“雌性”。部落里的雌性大多身量娇小,毛色柔软,可眼前这个人,长得比部落里所有雌性都要好看千百倍。他下意识就认定,这定是哪个遥远部族、兽形特殊的珍贵雌性落难到了这荒无人烟的断崖之下。 石屋里的兽油灯昏黄摇曳,那个人躺在简陋的兽皮褥子上,金色的长发被老巫医粗粗擦过,散在兽皮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脆弱。他眉头微微轻蹙,长而密的睫羽垂着,像是在做一场极不安稳的梦。 砺化作黑豹形态守在床边,守了整整一夜。 他两只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的人,怎么都移不开。他把尾巴轻轻圈在床脚,像圈住了自己的珍宝,但凡有夜虫飞近,他都会瞬间抬爪,精准地拍飞,连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天快亮的时候,床上的人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冰蓝色的眼眸,像极了冰川融水后汇成的湖泊,清澈得没有半分杂质。那双眼睛茫然地眨了两下,然后落在了砺的脸上。 砺的呼吸瞬间停了,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冲上了头顶,他连忙化作人形,清了清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嗓子,声音放得前所未有的轻,软得像化了的蜜,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吓到眼前的人:“你醒了?” 金发青年看着他,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却没有半分惊慌。 “是你救了我?”他的声音有些哑,却依旧清冽好听。 砺点了点头,喉结滚了又滚,憋出一连串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部族的?怎么会摔在断崖下面?身上有没有哪里疼?” 青年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绷带,又看了看砺紧张到浑身僵硬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一笑晃得砺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我叫维拉尔。”他说,“至于来处,你就当我……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吧。” 2 维拉尔在部落里养伤的第三天,砺就知道,自己摊上了天大的事。 那天他天不亮就去了最深的溪涧,抓了最新鲜的银鳞鱼,就为了回来给维拉尔烤了当早饭。可他刚走到部落入口,就听见了沸沸扬扬的议论声,全是关于“石屋里那个金发美人”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扛着鱼就往自己的石屋冲,远远就看见自己的屋子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兽人,水泄不通。 挤进去的那一刻,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维拉尔正靠坐在床上,身上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兽皮裙。那是部落里的雌性们送来的,软和的兽皮松松地系在腰间,勾勒出劲瘦柔韧的腰线,裙摆堪堪遮到膝盖,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腿。 鎏金色的长发垂至腰际,被晨风轻轻掀起,冰蓝色的眼眸在晨光里像两汪融化的冰川,整个人像一株误入荒野的铃兰,干净又漂亮,晃得人眼睛都挪不开。 他手里端着一碗雌性兽人送来的热汤,正笑着和面前围着的人说话,没有半分局促,从容又温和。 整个部落都炸了。 “天呐,这也太好看了吧?比咱们部落最漂亮的雌性都好看十倍!” “到底是哪个部族的啊?怎么身上一点毛都没有?皮肤白得跟雪似的!” “他是不是生病了?怎么白成这样?要不要给他熬点补血的药汤?” 兽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好奇,有人惊叹,还有几个年轻的雄性兽人眼睛都看直了,被身旁的同伴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都舍不得挪开眼。 砺已经黑着脸挤了进来,周身的气压低得能冻死人。 “都给我离开。”他金色的眼眸缩成了一道细缝,锋利的獠牙瞬间呲了出来,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威胁低吼,“他还在静养,谁让你们来这儿吵他的?” 围上来的兽人瞬间缩了缩脖子,可没人真的退开。 “好了。”此时,维拉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他们只是来看看我,没有恶意。” 砺回头对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刚才还浑身戾气的黑豹瞬间就收了爪子,只不甘不愿地瞪了那群人一眼:“看完了就走!他还要养伤!” 兽人们不情不愿地散了,临走时还一步三回头地往维拉尔的方向瞟。有几个雄性走得最慢,被砺的眼刀狠狠剜了好几下,喉咙里威胁的呼噜声就没停过,直到人彻底走光,才堪堪收了戾气。 砺转过身,黑色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又一下,焦躁地扫着地面,像在压着什么翻涌的情绪。 “衣服是谁给你的?”他闷声问,目光落在维拉尔身上的兽皮裙上,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又很快被醋意压了下去。 “部落里的雌性兽人们。”维拉尔微微弯起唇角,“她们说这个穿着舒服,很照顾我。” 砺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当然知道这身衣服好看,好看得他刚才第一眼看见的时候,连呼吸都停了。可就是因为太好看了,被全部落的人都看了去,他心里像有一头黑豹在疯狂抓挠,快要把他挠穿了。 “以后别穿这个了。”他硬邦邦地说,不敢看维拉尔的眼睛,目光飘向别处。 维拉尔疑惑地挑了挑眉,故意逗他:“为什么?不好看吗?” 砺的黑色豹耳“唰”地一下就红透了,从耳尖红到了耳根,支支吾吾地解释,话都说不连贯:“不……不是……很好看。就是……就是……” 就是太好看了,我不想让别人看见。 他没好意思说出口,只憋得满脸通红,尾巴焦躁地甩来甩去。 当天晚上,这个从来只知道狩猎和决斗、连兽皮都只知道粗暴割开的黑豹兽人,第一次挑战了手工活。 他挑了最软的羊羔皮,坐在兽油灯下,笨拙地拿着骨针,一点点给维拉尔缝长袍。他从来没做过这种细活,锋利的指尖总是不小心戳破兽皮,针也一次次扎进手指,冒出细小的血珠,他只随手舔掉,眼睛都不眨一下,继续缝。 他要做一身最严实、最好看的长袍,把维拉尔从头到脚都裹好,只给他一个人看。 天快亮的时候,一身领口绣着小小黑豹爪印的兽皮长袍,终于缝好了。砺看着自己的成果,黑色的尾巴忍不住轻轻晃了晃,耳尖带着点得意的红,像只完成了捕猎的幼崽,迫不及待地想把战利品捧到自己喜欢的人面前。 3 接下来的日子,砺的石屋彻底成了整个部落的景点。 天不亮就有兽人“路过”他家门口,假装不经意地往里瞟,一天能路过八趟;雌性们天天送来熬得软烂的肉汤、晒得甜甜的果干、亲手织的围脖和软毯; 雄性们更直接,天刚亮就扛着刚猎到的新鲜猎物往他家门口堆,还有的直接在门口的空地上表演徒手劈巨石、和同族摔跤决斗,就为了博维拉尔一眼青睐。 维拉尔的身体一天天好转,已经能下地随意走动了。他穿着砺熬了一整夜缝出来的兽皮长袍,鎏金色的长发用一根磨得光滑的皮绳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在部落里慢慢散步的时候,像一团移动的阳光,所到之处,全是此起彼伏的倒抽气声。 他待人温和,却从不过分亲近。遇到老人搬不动柴火,他会伸手搭把手;遇到小孩子哭鼻子,他会编个草戒指哄好;遇到兽人打猎受伤,他能精准地说出用什么草药止血,怎么处理伤口不会发炎。 不过几天,维拉尔就成了整个部落里最受欢迎的人。 砺永远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黑色的豹耳时刻竖着,金色的眼瞳把所有投向维拉尔的觊觎目光都尽收眼底,脸色黑得像锅底,尾巴烦躁地在身后甩来甩去,把地上的尘土都扫出了深深的印子。 但凡有哪个雄性兽人敢上前和维拉尔多说两句话,他都会瞬间呲出尖牙,用眼神把人逼退。活像一只守着自己珍宝的黑豹,恨不得把维拉尔藏起来,只给自己一个人看。 偏偏维拉尔还会回头看他,唇角弯着浅浅的笑意,故意逗他:“砺,你们部落的人,倒是挺热情的。” 砺闷声不吭,只快步上前,不动声色地走到维拉尔和人群之间,把他护到了离人群更远的一侧。他的尾巴悄悄勾了一下维拉尔的手腕,又飞快地收了回去,耳尖微微发红,像在无声地撒娇,又像在宣示主权。 兽世大陆,向来是强者为尊。 实力就是唯一的规矩。最顶尖的雄性兽人能够坐拥数十个雌性;而足够美貌的雌性,也能接纳多个强大的雄性伴侣。多配偶制是这片大陆墨守的成规,没人觉得不妥,反而觉得这是实力与荣耀的象征。 砺是部落里战力前三的猎手,从成年起,就有无数雌性向他示好,可他从来都视而不见,只觉得麻烦。他的世界里,只有狩猎、变强,守护部落。 直到他把维拉尔从断崖下带回来,他才第一次懂了,什么叫牵肠挂肚,什么叫占有欲疯长。 他比谁都清楚部落的规矩。像维拉尔这样漂亮、矜贵、又有着过人智慧的存在,会有无数雄性前赴后继地来求偶。就算维拉尔成了他的伴侣,按照部落的规矩,他也完全可以再接纳其他的雄性。 而他,不过是第一个捡到他的人,没有任何特殊权利。 可他一想到维拉尔会对别人笑,胸腔里的戾气和醋意就快要把他整个人烧穿了。 他不想做维拉尔众多伴侣里的一个。 他要做唯一的那个! 这份心思,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疯了似的扎根生长。 4 砺活了十八年,从来没对谁动过心,部落里那么多示好的雌性,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麻烦。可面对维拉尔,他却像个初出茅庐的幼崽,连呼吸都要反复斟酌,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得对方不快。 他学着部落里其他兽人求偶的样子,天不亮就去溪边抓最新鲜的鱼,烤得外焦里嫩,剔掉所有的刺,用干净的树叶包好,端到维拉尔面前。 维拉尔笑着吃完了,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好吃明天我再给你抓”。 他会翻遍整座大山,摘开得最盛、颜色最漂亮的野花,五颜六色地捧了一大捧,站在维拉尔面前,脸涨得通红,耳尖抖个不停,只敢把花递过去,不敢说一句藏在心里的情话。 维拉尔把花插在兽骨做的瓶子里,笑着说“很好看”,他能开心一整天,连打猎都比平时更勇猛。 他会在维拉尔教部落里的人认草药的时候,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笨拙地跟着学,哪怕他对草药一窍不通,可只要是维拉尔说的,他都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他会在夜里,化作黑豹形态,趴在维拉尔的床边,把尾巴轻轻圈在维拉尔的脚踝上,感受着他的温度,才能安心睡着。维拉尔夜里翻身,他都会瞬间醒过来,确认他没事,才会重新闭上眼。 但他心底的爱意是一个字也不敢说,他怕自己配不上这么好的维拉尔,怕维拉尔看不上他这个只会打猎的粗人,更怕维拉尔答应了之后,还是会按照部落的规矩,接纳其他的雄性。 直到一天傍晚,那天砺带着狩猎队去深山里打猎回来,还没到家门口就听见一阵喧闹声。他加快脚步拐过弯,看见自家石屋前的空地上铺了一张大大的兽皮。 部落里几乎所有年轻的雄性兽人都来了,豹族的、虎族的、狼族的……甚至连隔壁部落的狮族壮汉岩鬃也来了。 兽皮上面摆满了各色食物——外焦里嫩的烤鱼、熏得喷香的兽肉、饱满多汁的浆果、甜滋滋的蜂蜜酒,丰盛得像部落里最盛大的宴席。 而维拉尔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正对着递到面前的烤兔腿,无奈地扶额。 “维拉尔!这是我亲手烤的兔腿,抹了蜂蜜,你尝尝!” “别理他!先尝尝我酿的蜜酒!整个部落就我会酿,都说好喝!” “维拉尔,你住砺这儿多不方便啊!我新砌了石屋,铺的全是白熊皮,阳光最好了,你搬过来住吧!” “我今天刚猎了一头猛犸象,肉够你吃一整个冬天!” 雄性们争先恐后地献着殷勤,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家底都捧到维拉尔面前。岩鬃更是直接坐在了维拉尔身边,把一整盘剥好的浆果递到他面前,嗓门洪亮:“维拉尔,你就考虑考虑我!我比砺那小子会疼人,保证你跟着我,不受一点委屈!”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众人回头,就看见砺站在那里,身上还带着狩猎的血腥味,扛着的一头巨大的野牛,被他重重扔在了地上。他金色的眼瞳缩成了极致的竖缝,浑身的戾气像实质化的寒冰。 他早上出门前,还特意叮嘱维拉尔,乖乖在石屋里等他回来,给他烤最嫩的野牛里脊。结果一回来,就看见自己的珍宝被一群虎视眈眈的人围在中间,像在瓜分猎物。 “都干什么?” 人群安静了一瞬。一个年轻的狼族兽人笑嘻嘻地开口:“砺,你回来啦!我们在给维拉尔办欢迎宴呢!你看,大家都很喜欢他——” “他不需要你们的喜欢。”砺截断他的话,金色的竖瞳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是我救回来的,谁允许你们来打扰他?” 这话霸道又蛮不讲理,人群里瞬间响起了不满的声音。 “砺,部落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又不是他的伴侣,凭什么替他做主?” “就是!维拉尔还没说话呢,你急什么?” 砺不知怎么的,被激得心一横,竟直接在维拉尔面前跪了下来。他只知道,他想要光明正大地护着这个人,完完全全的拥有他,谁也不能觊觎。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打磨得光滑发亮的黑豹犬齿。这是他年幼换牙时,掉下的第一颗犬齿,是兽人最珍贵的东西,是只送给毕生伴侣的定情信物。他偷偷打磨了好几天,指尖都磨出了水泡,就为了有一天,能把它送到维拉尔面前。 他的黑色兽耳绷得笔直,尾巴紧张地竖在身后,微微发颤,可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却只有维拉尔的影子,偏执又认真,像在看着自己毕生的信仰。 “维拉尔,我喜欢你。” 周围原本还在起哄的兽人们瞬间安静了。狼族的兽人张着嘴,手里的烤兔腿“啪”地掉在了地上;豹族的兽人眼睛瞪得溜圆,尾巴都忘了摇;就连岩鬃,也愣在了原地,手里的浆果盘差点摔了。 砺浑然不觉,涨红着一张脸,一股脑儿地把心里话倒了出来:“从在断崖下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忘不掉你了。你受伤的时候,我怕你死;别人围着你的时候,我生气;你对我笑的时候,我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他往前一步,把那枚犬齿递到维拉尔面前,眼神偏执又认真:“我想让你做我的伴侣。我会给你猎最多的猎物,铺最软的兽皮,谁要是敢欺负你,我就撕碎他。我会一辈子对你好,只对你一个人好,绝无二心。”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连风都停了。有兽人小声喃喃:“他……他这是当众求偶?还说一辈子只要一个?疯了吧?” 所有人都等着维拉尔的回答,却见维拉尔看着砺手里的犬齿,又抬头看了看他紧张到耳尖发红的样子,沉默了几秒,轻轻笑道,“砺,你是不是一直都以为我是雌性?” 砺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很快反应过来,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你……你不是吗?” 这一下,周围的雄性彻底炸了锅。 “什么?!雄性?!” “开什么玩笑!这么好看居然是雄性?!”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他身上连根粗毛都没有,怎么会是雄性呢?!” 一众雄性兽人直接石化在了原地,岩鬃更是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吞了一整只没剥皮的酸果:“维拉尔,你……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维拉尔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我是雄性,和你们一样的雄性。我没有兽形,不能给你们生崽子,不能帮你们繁衍后代,甚至不符合你们部落对伴侣的所有定义。” 砺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手里的犬齿差点掉在地上。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维拉尔是雄性。 他喜欢了这么久的人,是个雄性。 可他愣了不过短短几秒,心里的空白就被汹涌的爱意瞬间填满。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往前又跪近了一步,伸手攥住了维拉尔的手腕。他的手掌粗糙温热,带着常年狩猎磨出的厚茧,力道却很轻,生怕弄疼了他。 “雄性又怎么样?” 他的声音有点急,执拗得红了眼,像一头怕自己珍宝被抢走的野兽:“我喜欢你,是喜欢你这个人。跟你是雄性还是雌性,一点关系都没有!” 周围看热闹的兽人们彻底傻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 维拉尔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又开口道:“你们兽人不都最看重繁衍后代吗?你为了我,连后代都不要了?” “我不要崽子!”砺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惊飞了石屋上栖息的鸟雀,也把在场所有人都吼愣住了。 “我从来就没想要过什么崽子!”他红着眼,死死攥着维拉尔的手,生怕他下一秒就会收回手,“我不想你的注意力分给任何人,哪怕是我们的孩子也不行!我只要你,就你维拉尔一个,多一个人都不行!” 维拉尔看着他,眼眸里漫开一层浅浅的笑意。 “砺,我知道你们兽世的规矩。”维拉尔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砺粗糙的指节,“强大的雄性可以有很多伴侣,漂亮的雌性也可以。就算你现在这么说,以后呢?你能保证,一辈子只要我一个?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觉得多几个伴侣是理所当然么?” “我保证!”砺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他抬头看着维拉尔,像在对着自己毕生信仰的神明起誓,“我砺,这辈子只要维拉尔一个伴侣。别说别的雌性,就算是雄性,我看都不会多看一眼!我要是违背了誓言,就让我被最凶猛的鬣蜥撕碎,扔在北方的雪地里,永失狩猎之力,魂不归族!” 这是兽人最重的誓言,此话一出,便是赌上了自己的性命、荣耀与灵魂。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有人嘴里喃喃着“疯了疯了,这小子是真的疯了”。千百年了,都没几个兽人敢发这样的重誓。 维拉尔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映着火光,升起融融暖意。 他接过了砺手里那枚温热的黑豹犬齿,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里,把那枚犬齿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塞进了衣襟里贴身戴着。 “好吧。”他说,“我答应你。” 砺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周围看热闹的兽人们这才如梦初醒,七嘴八舌地嚷嚷开了—— “还真让他求成了?” “那可是雄性啊!砺连这都不在乎?” “不在乎,你没听他刚才吼的吗,连崽子都不要了……” “完了完了,部落里最好看的人,就这么被这个闷葫芦给叼走了……” 议论声飘进砺的耳朵里,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知道维拉尔接了他的犬齿,维拉尔答应了他,维拉尔是他的了。 他蹲在维拉尔面前,仰着头,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尾巴在身后摇成了一朵花。 ——TBC—— 第46章 兽世paro:黑豹与铃兰(下) 第46章 兽世paro:黑豹与铃兰(下) 5 一年后。 老首领在秋猎中受了重伤,已经撑不了几天。临终前,他把全族召集到篝火旁,枯槁的手颤巍巍地指向跪在最前面的砺。 “这孩子……能带你们活下去。” 没有人反对。这一年来,砺的强悍有目共睹。他猎的猛犸象比谁都多,守夜时比谁都警醒,带领狩猎队深入危险的密林深处,带回来的猎物能把整个部落的粮仓堆满。 可所有人都清楚,真正让这个部落从蛮荒里站稳脚跟的,是砺身边那个没有兽形、不会捕猎的金发雄性。 是维拉尔教他们用草药处理伤口,让以往必死的重伤十有八九都能痊愈;是他改良了捕猎陷阱,让狩猎队的伤亡减了大半,猎物却翻了三倍;是他教他们熏制肉食、储存浆果,让部落第一次安然度过了颗粒无收的凛冬;也是他教部落和周边部族以物换物,不用再靠流血厮杀抢夺资源…… 砺是部落的獠牙,而维拉尔,是部落的魂。 短短一年,这个原本在蛮荒里普普通通的小部落,竟成了方圆百里谁都不敢招惹的存在。 唯一在部落里嚼舌根的,是那些依旧觊觎维拉尔的兽人们。 “都一年了,砺连碰都没碰过他,该不会是不行吧?” “上回这么说的人,被他追着撵了三座山,可这话又没说错!哪有伴侣在一起一年,连窝都没圆过的?” “我看啊,就是维拉尔是雄性,砺心里还是膈应……”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猛地从树上跃下,黑豹形态的砺落在地上,金色的竖瞳冷冷扫过去,喉咙里滚出极具威胁的低沉呼噜声,黑色的毛根根炸起。几个兽人瞬间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跑了。 砺重新化为人形,黑着脸往石屋走,黑色的尾巴烦躁地在身后甩来甩去,把地上的落叶扫得漫天飞。 他当然不是不行。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夜里,他化作黑豹形态趴在床边,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体内的野兽本能叫嚣得有多厉害。黑豹的领地意识和占有欲刻在骨血里,他恨不得时时刻刻把维拉尔圈在自己的领地,用自己的气味把他裹满,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的伴侣。 可他不敢。 他是兽人,身形高大,兽化时的本能带着极强的侵略性,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怕自己粗糙的手掌、锋利的犬齿、失控的力量会弄伤他捧在心尖上的人。他见过部落里的雄性兽人失控时弄伤雌性的样子,光是想想那种事可能发生在维拉尔身上,他就浑身发冷。 更重要的是,他要给维拉尔最名正言顺的底气。 这一年来,砺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疯了一样地变强。天不亮就进山,天黑透了才回来,浑身是伤是血,有时候连兽皮都被撕烂了,露出里面狰狞的爪痕。可他从来不喊疼,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维拉尔,把脑袋埋进他怀里,像只讨摸的大猫,尾巴在身后摇得呼呼生风。 维拉尔给他上药的时候,他疼得耳朵直抖,却硬是一声不吭。 维拉尔的手指穿过他黑色的短发,轻轻摩挲着他耳后的绒毛,没有戳穿他那点倔强的自尊。 他知道砺在等。 等自己足够强,强到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给维拉尔撑起一片谁都撼动不了的天。 在兽世,实力就是一切。一个雄性如果不是最强的,那他就不配拥有最好的伴侣。而砺,偏偏什么都要给维拉尔最好的——最好的兽皮、最嫩的肉、最安全的石屋,还有,最强的自己。 即便他一年前当众求偶时发过重誓,这辈子只要维拉尔一个,部落里那些不死心的雄性们却从未真正消停过。 三天两头就有人往维拉尔面前送最新鲜的猎物、最甜的浆果、最软和的兽皮,献殷勤的架势一个比一个卖力,还有不少雌性找上门来,主动表示愿意替维拉尔生崽子,言辞之间仿佛砺和维拉尔的伴侣关系根本不耽误他们的插足。 砺每次撞见这种事,脸上的表情都像要活撕了谁。可他那时候只是部落里的猎手,不是首领,说出来的话终究分量有限。 所以他要爬到最高的位置上,拿到最高的话语权。 到那时,他定下的规矩,谁都不能再当耳边风。 老首领下葬的那天,砺站在部落最高的石台上,金色的眼瞳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族人,声音低沉却有力:“从今天起,我砺,就是你们的首领。” 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他说出那句历代首领都会说的——“我会带领部落开疆拓土,猎尽四方。” 可砺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我只有一条铁律:我不管别人怎么找配偶,但我砺与维拉尔,此生互为彼此唯一的伴侣,至死不渝。谁要再敢打他的主意,别怪我不客气。” 6 那天夜里,部落举行了盛大的篝火宴。 整只烤全牛架在火上滋滋冒油,蜂蜜酒的香气飘满了整个营地,族人们围着篝火唱歌跳舞,骨笛的声音顺着秋风传出很远很远。 砺作为新首领,被族人们轮番灌酒,平日里冷峻凶悍的黑豹,被几碗蜂蜜酒灌得晕乎乎的,金色的眼瞳蒙上了一层水雾,黑色的耳朵耷拉下来,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靠在维拉尔肩上,尾巴还一圈圈地缠在维拉尔的手腕上。 但凡有哪个族人想再过来敬酒,他都会瞬间呲出尖牙,喉咙里滚出护食的呼噜声,把人瞪回去,然后立刻转头,把脸埋进维拉尔的颈窝里,蹭来蹭去,活像一只撒娇的大猫。 “别闹。”维拉尔被他蹭得颈窝发痒,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耳后的软毛。这是砺最吃的一套,只要揉这里,再凶悍的黑豹,都会瞬间软下来。 果然,砺立刻就不动了,只乖乖地靠在他怀里,尾巴缠得更紧了。 维拉尔由着他靠,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耳后的软毛。 “维拉尔。”砺忽然闷闷地开口,声音含糊不清,酒气喷在维拉尔的颈窝里,热热的。 “嗯?” “我是不是……很厉害?”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了水的琥珀,带着点醉意的憨态,又带着点求夸奖的期待。 维拉尔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嗯,很厉害。” 砺被他这一捏,整张脸都红了,从脸颊红到了耳尖,又红到了脖子根。他把脸重新埋进维拉尔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那……那你今晚……能不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像嚼着一颗舍不得吞下去的蜜糖。 维拉尔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画了一个圈。 砺的呼吸瞬间就重了。 他抬起头,金色的竖瞳缩成了一条细缝,他盯着维拉尔,喉结滚了又滚,“你……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什么吗?” 维拉尔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闪躲:“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等到今天?” “知道。” 砺的胸腔剧烈起伏着,他等了整整一年,等的就是这一天——等自己足够强,强到能给维拉尔最安稳的家,强到能让所有人都闭嘴,能理直气壮地站在他面前说一句“我配得上你”。 他一把攥住维拉尔的手腕,把人从篝火旁拉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往自己的石屋走。他的步伐又快又急,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绷到了极致。 篝火旁的族人们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终于啊……” “可算等到这一天了。” “我还以为咱们首领真的不行呢。” “闭嘴吧你!想被撵出部落吗?” 月光从门口倾泻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砺反手把门帘挡好,转身就把维拉尔抵在了石壁上,双手撑在他两侧,胸膛剧烈起伏着,金色的眼瞳在暗夜里亮得惊人,像黑夜里锁定猎物的黑豹。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维拉尔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淡淡的蜂蜜酒香,声音沙哑,“维拉尔……我可能……控制不住。” 他的身体已经在发抖了,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想要,黑豹的本能在血液里疯狂咆哮,想要标记、想要占有、想要把这个人彻底融进自己的骨血里。可他还是死死地克制着,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猛兽,用尽全部的理智,在等那一句许可。 维拉尔抬手抚上砺的脸颊,他微微仰头,在砺的唇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砺滚烫的心尖上。 “我相信你。” 砺脑子里那根绷了一年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又凶又急,带着积攒了一整年的渴望和隐忍,像一头饿久了的野兽终于触到了梦寐以求的珍宝。 他的犬齿不小心划破了维拉尔的下唇,淡淡的铁锈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反而让他更加失控,却又在触到维拉尔微微发颤的身体时,瞬间放柔了动作,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吻从唇角滑到下颌,又顺着脖颈一路向下,落在锁骨凹陷处那道早已愈合的旧疤上——这是维拉尔降临到自己世界的那一天,身上的那道血痕,是第一次见到维拉尔时,刻在他心上的印记。 他虔诚地吻着那道疤,感恩着维拉尔那一天的从天而降,喉咙里滚出黑豹餍足的呼噜声,像在亲吻一枚独属于他的烙印。 维拉尔仰着头,喉结滚动,手指插进砺黑色的短发里,指尖微微发颤。 砺的手掌顺着维拉尔的腰线一路向下,粗糙的掌心带着常年狩猎磨出的厚茧,擦过皮肤时带起一阵酥麻的颤栗。他单手扯开了那件他亲手缝制的兽皮长袍,指尖触到那片细腻得不像话的皮肤时,他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走向那张铺了三层白熊皮的石床。 维拉尔躺上去的时候,鎏金色的长发散在雪白的熊皮上,像月光碎了一地。砺覆上去,庞大的身躯将人整个笼在自己的阴影里,他肩背的线条如山脊般起伏,与身下那人纤细柔韧的身形交叠在一起,像野兽在细嗅着清幽的花香。 月光从石窗里照进来,落在维拉尔身上,照得他的皮肤像一块温润的白玉。冰蓝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水雾,嘴唇被咬得微微红肿,整个人像一株被风雨打湿的铃兰,脆弱又靡艳。 砺的尾巴牢牢缠在维拉尔的小腿上,越收越紧,磨过那一小片细嫩的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黑豹的领地意识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低头,用鼻尖蹭着维拉尔的颈侧,用自己的气味一点点裹满他的全身,从发顶到脚尖,每一寸都要留下他的印记。 “维拉尔……”砺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滚烫的爱意,“疼了,就告诉我。” 维拉尔笑着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好。” 砺一把将人托起,维拉尔的身体在他怀中轻得像是用月光揉成的,脚背绷出一道脆弱的弧,堪堪悬在他胯骨两侧。 砺的拇指陷进膝弯柔软的凹陷里,石壁上两个人的影子叠成了一团浓墨。 月光从他宽阔的肩背边缘漏下来,落在维拉尔仰起的喉结上,落在那片被吻得发红的锁骨旧疤上。砺俯下身,鼻尖抵着他颈侧跳动的血脉,呼吸粗重得像刚猎完一场酣畅淋漓的捕杀。他的手掌覆在维拉尔腰侧,掌根几乎能合拢那截腰身,仿佛他稍一用力,就能在那片白腻的皮肤上掐出自己的指痕。 维拉尔的双腿虚虚地挂在他臂弯里,膝窝被他的掌心稳稳托住,整个人像一株被狂风拢住的铃兰,每一片花瓣都蜷在他投下的阴影里。 维拉尔的指甲陷进了砺的后背,嘴唇咬得渗出了血珠。砺的身形对于人类而言太过庞然,即便已经极尽克制,那股从骨血深处涌上来的侵略感依旧像涨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地淹没他所有的知觉。 砺死死地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只是一遍遍地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叫他的名字:“维拉尔……维拉尔……” 他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带着隐忍,带着快要把他烧穿了的欲望,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维拉尔疼得眼角泛红,却还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汗湿的短发里,指尖轻轻揉着他耳后那块最敏感的软肉。 砺再也忍不住了。 一开始还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给维拉尔适应的时间。可兽人的本能在他的血液里咆哮,那股野蛮的力量越来越难以压制。 石屋里回荡着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闷哼,白熊皮被揉得皱成一团,维拉尔的金发在枕上散成了一片流动的月光。 那股属于兽人的原始力量彻底苏醒了。 如同玫瑰的尖刺缓缓张开。 维拉尔感受到那微妙的变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砺浑身瞬间僵住,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慌乱,立刻就要停下:“我……我控制不住……对不起,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顺着眉骨滑落,滴在维拉尔的锁骨上。他整个人的肌肉都绷到了极限,肩背的线条在月光下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都蓄着快要决堤的力量。 “没……唔……没事……” 维拉尔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柔软。 砺的眼睛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维拉尔的颈窝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巢穴的困兽。把所有的疯狂和温柔都倾注在了这一场迟了一年的结合里。 维拉尔仰着头,指尖陷进砺后肩紧实的肌肉里,指甲在古铜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月牙印。每一次沦陷,他都像是被浪潮推了一下,肩膀轻轻撞上铺散的白熊皮,又被温柔地拽回。 砺的犬齿叼着维拉尔的肩窝,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像一头终于得偿所愿的困兽,在餍足与疯狂的边缘反复横跳。他的尾巴紧紧缠着维拉尔的小腿,尾尖还在细细地颤,像风中颤动的藤须。 石屋外的篝火渐渐熄了,月亮爬到中天,又慢慢西沉。 风从石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兽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在石壁上投下两个交缠的影子——一个宽阔如山,一个纤细如藤,影子叠在一起,像两棵从同一寸泥土里长出来的树,根脉早已分不开。 很久很久之后,一切终于平息。 砺趴在维拉尔身上,浑身是汗,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跑了一整夜的猎豹。他的脸埋在维拉尔的颈窝里,尾巴软绵绵地搭在维拉尔的腿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扫着。 维拉尔的手指插在他汗湿的短发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的头皮,指尖偶尔擦过他微微发颤的耳尖。 “砺。”维拉尔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砺闷闷地应了一声,不肯抬头。 “你很厉害。” 砺的耳尖“唰”地红了,尾巴瞬间绷直,然后又软了下来。他在维拉尔的颈窝里蹭了蹭,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却又带着藏不住的得意:“那……那我以后每天都……” 维拉尔没让他把话说完,一巴掌轻轻拍在他后脑勺上,“想得美。” 砺委屈地“嗷”了一声,把他抱得更紧了,用脑袋拱着他的下巴,像只耍赖的幼崽。 月光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枚黑豹犬齿,安安静静地贴在维拉尔的胸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7 那天入睡后,砺陷入了一个太过真实,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梦。 圣殿的彩窗、夜雾沼泽的黑泥、中军大帐里被扔进火盆的令牌、黄金笼里散落的书卷、山坡上那株在风里摇晃的铃兰…… 还有一个声音,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 砺…… 砺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大得让整个石床都晃了一下。 维拉尔被他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问,“砺?怎么了?” 砺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满是血丝,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喉结剧烈滚动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殿下。” 维拉尔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砺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更荒唐的梦。 然后维拉尔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擦掉砺脸上的泪。 他的声音轻得像那片山坡上的风,“你终于想起来了。” 砺嚎啕大哭。 他哭得像一头被遗弃的幼崽,整个人伏在维拉尔的膝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闷在兽皮褥子里。 维拉尔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他,指尖一遍一遍地梳理着他汗湿的短发。 过了很久,砺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鼻尖红红的,脸上的泪痕乱七八糟。他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维拉尔的脸颊,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殿下……”他的声音还带着点泣音,“对不起……上一世,我没护住你。” 维拉尔看着他,忽然笑了。他俯身,额头抵住砺的额头,冰蓝色的眼眸里,盛着比星光更温柔的光,还有一点湿意。 “不怪你。”他说,“我从来都不怪你。” 砺猛地把他抱进怀里,声音斩钉截铁,“我砺,无论是自由之境的元帅,还是兽世的黑豹,生生世世,都只会是维拉尔一个人的骑士,一个人的伴侣。这一世我会护你一辈子安稳顺遂,无灾无难。” 维拉尔看着他,忽然笑了。 石屋外的风停了,阳光越过山脊,洒在部落的每一个角落。远处的密林里,鸟鸣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天开始了。 ——世界5·番外完—— 第1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1 第1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1 初秋的上海滩,江风裹着黄浦江的水汽和码头的煤烟扑在脸上。 凌曜踏上码头的栈桥时,一阵风恰好掀起了他的西装下摆。 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动作不疾不徐。 青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毛西装,是他在巴黎玛莱区跳蚤市场淘的英国旧料子,找唐人街的老裁缝前前后后改了三个月,肩线挺括,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合身得像长在他身上,虽然是旧衣服,却被主人家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衬里袖口磨出的毛边也被他用同色的线细细缝好,从外面看不出半分寒酸。 风像是被他这从容的动作按住了势头,先前的急劲都缓了下来,只轻轻拂过他熨帖的领口。 白衬衫的领子洗得有些发软,却依旧严严实实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露出一小截线条清晰的喉结和白皙的脖颈。 四年了。 法兰西的梧桐叶落了四载,塞纳河的波光在梦里晃了四年,如今终于换成了黄浦江浑黄的水,和码头工人粗粝的号子声。 凌曜站在栈桥尽头,微微眯起眼,望向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 海关大楼的钟楼还在,和平饭店的尖顶还在,外滩那些银行和洋行的招牌也还在。只是都旧了,像一幅被江南水汽反复洇透的油画,轮廓还留着,可那些他年少时熟悉的细节,早就模糊得认不出来了。 就像四年前送他远游的父亲,拍着他的肩说“学成便回”,如今钟楼依旧,人却已经化作了一抔黄土。 “零子哥,”凌曜在识海里懒洋洋地开口,目光还落在远处那些熟悉的轮廓上,“你说我要是现在找个镜子照照,会不会被自己帅晕?” 系统000的电子音隔了两秒才响起来,带着刚从待机状态醒过来的卡顿:“……你脸呢?” “在脖子上好好长着呢。”凌曜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恰好把他眉眼间的清冷化开了一点。栈桥边正扛着木箱的脚夫看得直了眼,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把怀里的箱子砸在地上。 凌曜仿若未觉,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他其实近视度数并不高,镜框是他在巴黎一家旧货店淘的,玳瑁镜腿,德国产的镜片,戴上之后整个人便多了几分文质彬彬的书卷气。 他要的就是这股气。 一个在法国留学四年、专攻国际关系的翩翩公子,因母亲病重仓促归国。斯文、体面,又手无缚鸡之力。 “这个世界的男主黑化值多少?”凌曜在识海里问,脚步开始往码头外走。 【任务目标:顾枕戈,当前黑化值86%。】 凌曜轻轻啧了一声:“八十六?还好还好。我还以为四年不见,他能恨我恨到九十五往上呢。” “人家好歹现在已经是情报处长了,情绪管理肯定比以前强多了。”系统000吐槽道。 “那可不一定。”凌曜笑了笑,脚步没停,西装裤的裤线笔直如刀,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云,在乱糟糟的码头里,格格不入得扎眼。 这是个民国背景的小世界,凌曜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名叫景兰辞,字明漪。 原本是上海特别市市长景世恒的独子,生的是清雅出尘、芝兰玉树。四年前考入震旦大学的文学系,读了一年不到便被安排去了法国留学,再回国已是物是人非——已故的爸、病重的妈,还有一个黑化老攻等着他。 码头上人潮汹涌,扛大包的苦力、哭哭啼啼接船的家眷、扯着嗓子拉客的黄包车夫,嘈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可偏偏凌曜走过的地方,周遭的声音总会不自觉地低下去几度。 有人偷偷看他,有人明目张胆地盯着他,有人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手里要做的活。 他实在太惹眼了。没有咄咄逼人的艳丽,也绝非脂粉堆砌的精致,他像是被月光洗练过的玉,温润里裹着化不开的清冷,带着点不近人情的距离感,可偏偏那双眼睛透过镜片望过来时,又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会对你露出温柔的笑意。 可他只是安静地走着,西装熨帖,身姿挺拔,像一株误入尘嚣的幽兰,哪怕落在满是尘泥的环境里,花瓣也不染半分尘埃。 “我记得你以前装病弱琴师的时候,也没这么……。”系统000在识海里嘀咕。 “这么什么?” “……装大尾巴狼。” 景兰辞笑出了声,那点笑意从眼底漫出来,落在唇角上,化成一点极淡的弧度。恰好有两个穿洋装的年轻小姐从他身边经过,目光撞进那点笑意里,脚步瞬间像生了根,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等回过神来,脸颊已经烧得通红,被女伴拉着快步走远,还在回头小声念叨:“那是谁家的少爷?长得也太好看了……” 景兰辞对这些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 从十五六岁起,上海滩就没人不知道景家的独子景兰辞,是十里洋场当之无愧的“第一公子”。 不是因为他父亲是特别市市长,而是因为这张脸,这一身刻在骨子里的矜贵。那时候他穿月白长衫,抱着几本线装书从景公馆的前厅走过,连院子里正拌嘴的丫鬟都会忘了说话,齐刷刷地扭头看他。 如今四年过去,巴黎的风没有吹糙他的皮肤,反倒把少年人那点青涩磨得干干净净,沉淀出一种更勾人的味道。像一坛封了多年的酒,刚掀开盖子,香气就丝丝缕缕地缠上来,却勾得人挪不开脚。 “这长相,”系统000忽然感慨,“放在哪个世界都是祸水。” 凌曜在识海里挑了挑眉:“怎么,零子哥也被我迷住了?” “我是被你气迷糊了。”系统000的电子音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就仗着这张脸作吧,等落到顾枕戈手里,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凌曜没接话。 他已经走出了码头的喧闹区,在路边站定,伸手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面有些发软,显然是被他带在身边,翻了无数次。 上面是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好几处墨迹都晕开了,像是写字的人,全程都在抖。地址只有一行:法租界霞飞路XXX号,三楼。 他把纸条重新叠好,妥帖地放回衣袋。 “零子哥,”凌曜开口,声音里的轻佻淡了些,“我妈现在怎么样了?” 系统000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调取数据,“你妈妈目前住在法租界一间小公寓里,只有一个老仆周妈陪着。肺上的老毛病拖了三年,越来越重,入秋之后天凉,咳血更频繁了。你父亲当年走得突然,景家的家产全被几个姨娘卷跑了,你母亲从景公馆搬出来之后就一直住在那里,手头紧,药经常断,平日里只能靠做些手工活贴补家用。” 他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顾枕戈呢?”凌曜忽然开口。 “他这四年,从警备司令部的基层科员,一路爬到了情报处处长的位子,暗地里还掌控着上海滩最大的地下势力“听涛会”。明面上是军方要员,暗地里黑白通吃,连法租界公董局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系统000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点看戏的兴奋,“还有,从你的船进吴淞口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你回来了。船还没靠岸,消息就送到了他的案头。” 凌曜挑了挑眉,一点也不意外。 “不止哦。”系统000补充道,“他现在就在你侧后方二十米,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里。从你踏上栈桥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看着你。” 【注意:民国架空,纯属虚构】 第2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2 第2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2 凌曜的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早就察觉到了。那道视线从他下船的第一秒起,就死死地钉在他的后背上,几乎要把他的西装烧穿一个洞。 “哦?”他在识海里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张扬,“那看来,我的盛世美颜,把我们顾处长馋得不轻啊。” 他假装没发现自己被跟踪了似的,抬手拦了一辆黄包车。 “法租界霞飞路,麻烦了。”景兰辞的声音温和,带着点江南口音的软,却又清清爽爽的,车夫连忙应着,放下了脚踏。 他弯腰坐进车里,靠着车篷坐好,西装的衣摆被他仔细理好,铺在腿上。抬手间露出半寸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经年没见阳光似的。 也确实没怎么见。 巴黎的冬天太长,他多数时候窝在公寓里,对着成摞的文献和密信,偶尔抬头,窗外就是灰白的天。 黄包车跑了起来,风灌进车篷,带着初秋的凉意。凌曜把双手拢在西装口袋里,目光落在街边飞速倒退的法国梧桐上。 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和巴黎街头的梧桐一模一样。 “零子哥,你说我妈看见我,会不会哭?” “你觉得呢?” “我觉得会。”他的唇角弯起一点,带着点孩子气的软,“她最怕我担心,可她也最想我。” 系统000没接话。 景兰辞也不在意,只是将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在巴黎弹过琴、写过论文、翻过密信。 “四年了。”他又轻声说了一遍,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梧桐叶,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之后他便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街景。 霞飞路是法租界的主干道,路旁的西式洋楼一栋挨着一栋,红砖白窗,铁艺栏杆上爬着半枯的藤蔓。可黄包车越往深处走,周遭的建筑就越旧越矮,愈发逼仄。 先前的洋房花园不见了,换成了挤挤挨挨的老式公寓,黄包车最终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公寓前停了下来。 景兰辞付了车钱,站在楼下,仰头往上看。 楼是老式的,外墙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砖。窗户倒是擦得干净,只是有几扇的玻璃裂了,用纸糊着。三楼的窗台上,摆着一盆蔫蔫的绿萝,在风里晃着叶子。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随时会塌。扶手上积着常年累月的油污,楼道里堆着各家的杂物——破藤椅、旧煤炉、几捆蔫了的白菜,空气里混着煤烟和霉味。 景兰辞走在这样的楼道里,依旧身姿挺拔,像一幅画被挂错了展厅。 皮鞋踩在吱呀作响的木板上,却连一点尘土都没沾上。仿佛他周身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所有的腌臜都隔绝在外。 三楼,左边第二间。 门是旧的,漆翘了边。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已经卷了。 景兰辞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敲门。 他听见了门里的动静。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是怕吵到邻居,拼命地往喉咙里压,却怎么也压不住,一声接一声,咳得他心口发紧。 他抬起手,然后屈起指节轻轻叩了三下门。 一阵脚步声往门边挪了过来,“谁呀?” 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伺候了母亲二十多年的周妈。她眯着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凌曜两秒,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 “少……少爷?”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哽咽,“是……是少爷回来了?明漪少爷?” 门被猛地拉开,周妈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险些摔倒,手却死死扒着门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 “少爷……真的是你……”她翻来覆去地说着这一句。 景兰辞跨过门槛,伸手扶住了她微微颤抖的胳膊,“周妈,是我。”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了一声更重的咳嗽,然后是一个带着喘息的问话,顺着走廊飘过来:“周妈……是谁来了?” 景兰辞松开周妈的手,穿过逼仄的走廊,推开了里屋的门。 房间很小,小得只能放下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还有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个针线筐,里面堆着几块没绣完的帕子,旁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汤药。 床上半躺着一个人。她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凸起来,脸颊深深地凹下去。头发倒是梳得整齐,用一根银簪别着,几缕白发从鬓角漏出来,在昏暗的光线刺得人眼睛发酸。 她正偏着头往门口看,手里还攥着一条绣了一半的帕子。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景兰辞。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清晰地映着门口那道修长的身影——藏青色的西装,金丝边眼镜,眉目清隽,身姿挺拔。 和四年前送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又不一样了。 他更高了,更清瘦了,眉宇间的少年气没了,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沉稳与疏离。可那双眼睛透过镜片望过来时,里面的温度,和四年前的少年分毫不差。 “辞儿……是我的辞儿吗?” 景兰辞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只手冰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掌心全是做绣活磨出来的硬茧。他握着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妈,我回来了。” 景夫人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景兰辞的脸,指尖从他的眉骨描到鼻梁,再到唇角。 “瘦了。”她哑着嗓子说。 景兰辞弯了弯唇角:“巴黎的东西吃不太惯。” “高了。” “嗯,长了一点。” “好看了。”景夫人的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弯了起来,“比从前还要好看。” 景兰辞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暮色一点点漫了上来。霞飞路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有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这间逼仄的小屋里,灯还没点,只有最后一点天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母子俩交握的手上。 景兰辞蹲在床边,姿态乖顺。金丝眼镜被天光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晕,整个人像一尊被供在陋室里的玉佛。 楼下的暗巷里,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静静停在阴影里。 车窗缓缓降下一道缝隙,一缕白烟从缝隙里飘出来,在路灯下袅袅散开,又被风瞬间吹散。 车里的人沉默地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很久。 他没有上楼。 他已经等了四年,再多等这一夜又何妨。 第3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3 第3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3 夜色如墨。 顾枕戈坐在轿车后座,指间夹着一根烟,他没有再抽,任它一点点燃成灰烬,白灰坠落在西装裤上他也没拂。 车窗外的路灯忽明忽暗,把那扇三楼的窗户映得时而清楚、时而模糊。他看见窗玻璃上印出一个人影,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 他盯着那个人影,眼睛一眨不眨。 四年零六个月又十三天。 他记得分毫不差。从景兰辞登上驶往法国邮轮的那天起,他生命里的每一天,都被这个名字钉得死死的。他从没有刻意去数,可每一个日出日落都在反复提醒他——那个人走了,不要你了,把你一颗捧出去的心,摔得稀碎。 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他的指尖,顾枕戈这才像是从一场梦里醒过来,把烟蒂摁灭在车门上的烟灰缸里。 “处长,要不要上去?”前排的副官陈平小心翼翼地问。 顾枕戈的目光没离开那扇窗,只吐出两个字:“不用。” “那……回公馆?” 顾枕戈没回答。 陈平识趣地闭上了嘴,开始假装自己不存在。他跟了顾枕戈三年,太清楚这位处长的脾气了。在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往枪口上撞。 车里很安静,初秋的晚风灌进来,带着法租界夜里特有的气味。顾枕戈缓缓闭上眼,指尖的灼痛感还在,可眼前却已经是那片白玉兰。 那是民国十八年的春天。 他刚满十八,跟着父亲顾庭岳从察哈尔一路南下到了上海滩。浑身上下还带着北方的狂傲不羁。骑马、打枪、打架,他样样在行,可到了上海滩,这身本事全成了上不得台面的笑话。 父亲顾庭岳是个粗人,行伍出身,在山西带了几年杂牌旅,好不容易托关系调来上海,以为能攀上高枝,结果到了才知道,松沪警备司令部副司令这个头衔,在上海滩连个屁都不算。 “到了人家的地盘,就得守人家的规矩。”去景公馆拜访的前一夜,父亲把一件靛青长衫扔到他床上,“穿上,把你那身匪气给我收起来,别在景市长面前给我丢人。” 顾枕戈拎起那件软塌塌的长衫,嗤了一声,指尖捏着料子,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我又不是唱戏的,穿这玩意儿干什么。” “你个混账东西!”顾庭岳气得胡子直抖,抬手就要揍他,“在上海不比在察哈尔,你舅舅那套在这儿行不通!景世恒是行政院直辖的特别市市长,人家一句话,就能让我这身官服扒得干干净净!你要是敢惹事,我先打断你的腿!” “你又打不过我。”顾枕戈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却还是把那件长衫叠好,放在了床头。 景公馆坐落在沪西最金贵的地界,一栋三层的西班牙式洋楼,前院的青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两旁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连风穿过院子都放轻了声音。 顾枕戈跟在父亲身后,浑身的肌肉都绷着,只觉得这地方安静得让人窒息——在察哈尔,舅舅的军营里永远是闹哄哄的,士兵的骂娘声、马匹的嘶鸣、枪械的碰撞声,那才叫活着。 客厅里,景世恒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着藏青色的长衫马褂,面容儒雅,说话时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称过了重量才吐出来,客气里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顾少将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顾庭岳连忙拱手,脸上堆着笑:“景市长太客气了,下官初来乍到,还望市长多多关照。” “顾少将请坐。”景世恒抬手示意,目光落在顾枕戈身上,“这位是令郎?” “正是犬子。”顾庭岳推了顾枕戈一把,“还不快给景世伯问好?” 顾枕戈敷衍地拱了拱手:“景世伯好。” 景世恒打量了他一眼,但很快被笑容盖住了:“好,虎父无犬子,令郎一表人才。” 顾庭岳赔着笑,顾枕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一表人才?他照过镜子,知道自己长得不差,个高腿长,五官也端正,可他从来不觉得这张脸有什么稀罕的。在察哈尔,大家看中的是他打架耍枪的本事,不是这张脸。 顾庭岳忙不迭说了一箩筐奉承的话,顾枕戈站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客厅里的摆设。 红木家具擦得锃亮,西洋座钟的摆针滴答作响,墙上挂着水墨山水,角落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那琴盖上放着一只青瓷小瓶,瓶里斜斜插着一支白玉兰,花瓣莹白,香气清浅。 他多看了两眼。他一路从大门进来,没见着院里有玉兰树,心里正纳闷,就听见景世恒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笑意:“看世侄对这花感兴趣?后院的玉兰开得正盛,不如我们去园子里走走,边走边聊?” 顾庭岳连忙应下,暗地里狠狠拽了一把顾枕戈的袖子,低声骂:“给我打起精神来,别走神!” 顾枕戈没吭声,跟着两人往后院走。脚下的草坪软乎乎的,踩上去没一点声音,院角的几株白玉兰开得泼泼洒洒,满树莹白,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往下落。 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跟在父亲身后,耳朵里却全是两人的寒暄,什么时局、整编、上海滩的规矩,听得他脑仁发疼。直到景世恒的声音飘过来:“令郎在哪儿读书?” 顾庭岳的语气瞬间尴尬起来:“犬子……之前在察哈尔跟着他舅舅,没正经上过几天学堂,还没定下来。” “哦?”景世恒转头看向他,“那顾世侄打算读哪个学校?” 顾枕戈刚想张嘴说“谁要读书”,就听见月洞门的方向,传来了一阵轻浅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抬眸望过去。 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一个少年正从月洞门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面罩着一件灰鼠皮的马甲,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书,书页间还夹着一支钢笔。 他刚从外面回来,微微侧着头,正低声跟身后的仆人吩咐着什么,唇角含着一点极淡的笑意,阳光穿过玉兰的花枝,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片肌肤照得莹白。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像蝴蝶振翅。 顾枕戈在北方见过不少美人,戏台上的名角、舞厅里的舞女、军阀府上的姨太太,什么样的都有。可那些人的美,是胭脂堆出来、绸缎衬出来、描眉画眼装点出来的。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的好看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干净净,像深冬里第一枝破开冰雪的白梅,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争不抢,却让你挪不开眼,连呼吸都忘了。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眼,清澈的眸子像盛着一汪泉水,映着满树的玉兰花,恰好与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只短短一瞬,少年便淡淡地移开了视线,可就是这一眼,顾枕戈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连呼吸都停了。 “兰辞,”景世恒见儿子放学了,便笑着唤了一声,“过来见过顾少将和顾世兄。” 少年把怀里的书递给身后的仆人,走上前来,对着顾庭岳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顾少将好。” 声音也清凌凌的,像玉珠子落在瓷盘上,叮咚作响。 顾庭岳连忙笑着摆手,翻来覆去地夸着“令郎真是芝兰玉树,气度不凡”,可顾枕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那双眼睛,那个声音,还有那个名字——景兰辞。 原来他叫景兰辞,真好听。 “景世兄好。”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竟带了几分他自己都陌生的拘谨和规矩,连腰板都下意识地挺直了。 景兰辞微微颔首,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笑:“顾世兄。” 那笑容很淡,像春风拂过水面,只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却落在顾枕戈的心湖里,翻江倒海,怎么都停不下来。 景兰辞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了垂眼,寒暄了几句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擦肩的那一刻,顾枕戈闻到了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玉兰花香,钻进他的鼻腔里,勾得他心尖发痒。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觉得,上海这黏糊糊的春天,比北方的秋天还让人心痒。 “发什么呆?”父亲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顾枕戈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脖子都僵了。 “没什么。”他说。 那一刻,十八岁的顾枕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他要定了。 第4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4 第4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4 顾枕戈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他只知道,他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像被人用一盆冷水浇醒,又像被人架在火上烤。心跳得发慌,手心全是汗。 他想再看他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从景公馆回来之后,顾枕戈像变了个人。 顾庭岳原本以为儿子是开窍了,懂事了,知道上海滩不是察哈尔,不能由着性子胡来了。欣慰了好几天,直到那天晚饭,顾枕戈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说:“我要读书。” 顾庭岳一口酒差点呛进气管里,咳得惊天动地:“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要读书。”顾枕戈重复了一遍。 顾庭岳放下酒杯,上上下下打量了儿子一眼,以为自己听岔了。他太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德行了——从小在舅舅军营里混大的混不吝,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就没正经进过几天学堂。 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主动要去读书?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没发烧啊?” “我没发烧。”顾枕戈把他的手拨开,“我要上学。你帮我打听打听,景兰辞在哪个学校。” 顾庭岳愣了一下,心想这小子怎么突然对上学这么上心,还点名要跟景家公子一个学校?转念一想,大约是在景公馆见了人家,觉得那才是正经读书人的样子,受了些触动。年轻人嘛,见了比自己强的人,起了争强好胜的心思,想跟着一块儿进步,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倒没往别处想。自己这儿子虽然混账,但心气高,服的人少,能让景家公子治治他的野性,跟着学学好,总归是好事。 “行!”顾庭岳一拍大腿,“你想读书是好事,老子这就去给你办!” 没三天,消息就打听清楚了。景兰辞在圣约翰附中读高一,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三,国文和英文尤其出众,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才子,也是无数名门小姐心里的白月光。 顾枕戈二话不说,让父亲托尽了关系,硬是把自己塞进了圣约翰附中,跟景兰辞同一个班。 圣约翰附中是上海滩最好的中学之一,校舍是西式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教室里摆着崭新的课桌椅,连黑板都是用最好的材料做的。顾枕戈第一次踏进校门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头误入花园的野狼。 他穿不惯皮鞋,走路总觉得脚底打滑;他坐不惯椅子,总觉得硬邦邦的硌得慌;他更听不惯那些先生讲课,听得他脑仁疼。 可他还是坐进去了,和一群比他小两三岁的学生一起听课。 他个子最高,年纪最大,坐在最后一排,一看就不像念书的料——穿着挺括的学生校服,袖口却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结实流畅的小臂,指节分明,指腹上覆着一层常年握枪磨出的硬茧。 他肩背宽展,周身漫不经心的气场里偏生裹着几分压不住的危险气息。跟周围那些细皮嫩肉的富家少爷小姐格格不入。 纵然周遭满是窃窃私语,嘲讽他是军阀家的泥腿子、军营里闯出来的土包子,却没人能否认,这人长了一张极英俊的脸。眉目深邃锋利,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弧度,班上的不少女学生都红着脸偷偷抬眼瞟他。 这些顾枕戈全不在乎。 他的眼睛,只盯着一个人。 景兰辞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课的时候坐得笔直,脊背像一杆修竹,偶尔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过,手腕轻轻转动,偶尔侧头看向窗外,阳光落在他脸上,像给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顾枕戈就这么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整整一天,先生讲的之乎者也,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下课后,他堵在了教室门口,背靠着门框,努力摆出一个他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心里却像擂鼓一样。 景兰辞抱着书走出来,看见他,微微愣了一下:“顾世兄?” “叫我顾枕戈就行。”他连忙直起身,声音有点发紧,“景兰辞,我请你吃饭?” 景兰辞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顾世兄。” 说完,他就从顾枕戈身边走了过去。 顾枕戈站在原地,闻着那缕清浅的香气飘远,心里有点挫败,更多的是不服气。 但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他知道,对这种清风明月似的人物,霸王硬上弓是最蠢的法子,所以他就装乖装好人,用最笨也是最执拗的办法一点点往景兰辞身边凑。 第5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5 第5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5 顾枕戈知道景兰辞学习好,也知道他素来喜欢沉稳上进的人。自己从小在军营里混大,舅舅只教过他写名字和打报告的常用字,剩下的全是他自己瞎琢磨的。景兰辞看的那些线装书、英文原著,他连封面都看不懂。 自己要追媳妇儿,半文盲总也不是个事儿。更何况,这是他能光明正大凑到景兰辞身边的最好由头。 “景兰辞,这个字怎么念?”他拿着课本凑到第三排的课桌边,往日里对着旁人那股漫不经心的匪气收得干干净净,连脊背都下意识挺直了些。 景兰辞抬头看了一眼,声音温和清透:“峥,山争峥,形容山势高峻。” “哦。”顾枕戈认认真真在书上做了记号,又指着下一个字问,“那这个呢?” “嵘,山荣嵘,也是高峻的意思。” “这几个放一起呢?” “……峥嵘岁月。” “什么意思?” 景兰辞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浑身匪气的军阀少爷,居然真的在认真读书。 “意思是,不平凡的、值得铭记的年月。”景兰辞说。 顾枕戈点点头,把这个词记在了心里。 他想,要是他和景兰辞能有一段故事,那一定配得上这四个字。 这份刻意的靠近景兰辞并非毫无察觉。 从顾枕戈塞进这个班的第一天起,他就感觉到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那不是同窗间寻常的打量,也不是旁人见了他样貌常有的惊艳,那目光太沉太烫,像藏着一头蓄势待发的狼,隔着整个教室死死地锁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挥之不去。 景兰辞是景家正房太太的大少爷,自小在十里洋场的名利场里长大,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自然也看出顾枕戈对自己有意。 可十里洋场再繁华,也容不下世家子弟间的男男私情。那些戏班子里的伶人、堂子里的相公,至多只能做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正经人家的子弟若是沾了这个,便是败坏门风。 他并不讨厌顾枕戈,只是本能地想避开这份越界的心思。 他始终保持着世家公子该有的客气与疏离,顾枕戈帮他占了图书馆的位置,他会礼貌道谢,转头便坐到了别处;顾枕戈在食堂帮他打好了饭,他会把饭钱一分不少地还回去;顾枕戈要帮他搬厚重的典籍,他会侧身避开,轻声说“不必麻烦,我自己可以”。 顾枕戈对所有人都是一副懒懒散散、爱搭不理的模样,唯独在景兰辞面前,会收了浑身的刺,说话慢条斯理,连到了嘴边的脏话都能硬生生咽回去。 可越是这样,景兰辞越觉得不安。 终于在一个放学的傍晚,顾枕戈又一次跟在他身后,抢过了他怀里刚从书局买回来的书到自己手上,景兰辞停下了脚步看着他。 夏日的阳光穿过梧桐枝叶落在两人之间,碎成一地斑驳。景兰辞穿着熨帖的学生制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眉眼清隽,语气虽然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边界感:“顾同学,你不必如此。” 顾枕戈抱着书的手紧了紧,阳光打在他轮廓锋利的脸上,深褐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人。他微微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点痞气的笑,“怎么,我帮你忙,你还不乐意?” “同学之间,点到为止即可。”景兰辞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你太过费心了,我受之有愧。” “我乐意费心,与你无关。”顾枕戈的声音低了些,“景兰辞,我想对你好,没人逼我。” 景兰辞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从他怀里拿回了自己的书,转身走了。 顾枕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又酸又堵。 他知道景兰辞在避着他。可他更清楚,有人不用费尽心机,就能轻轻松松站在景兰辞身边。 那个人就是陆鸿远——上海商业银行行长的独子,景兰辞的同班同学,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世交好友。顾枕戈第一次见他时,就从骨子里生出了敌意。 陆鸿远的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温文尔雅,一副运筹帷幄的世家公子模样。可在顾枕戈眼里,这就是个油头粉面的小白脸,仗着和景兰辞的世交身份,肆无忌惮地凑在他身边,心里怀的,分明和自己是一样的心思。 他最见不得景兰辞对陆鸿远好。 他们会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参加辩论赛,一起聊那些顾枕戈听不懂的诗词、时局、哲学。顾枕戈坐在旁边,像个局外人,插不进一句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景兰辞对着陆鸿远笑,那种放松的笑,他从来没在自己面前见过。 嫉妒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他不止一次在心里骂,陆鸿远有什么真心? 他老子陆锡侯光明媒正娶的姨太太就有九房,家里的莺莺燕燕更是数不清,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公子哥,懂什么叫一心一意?不过是见景兰辞生得好,图一时新鲜罢了。等新鲜劲过了,转头就能娶个名门闺秀,风风光光过一辈子,哪里会管景兰辞的死活? 可他也清楚,在所有人眼里,陆鸿远都比他更配站在景兰辞身边。家世相当,学问相当,志趣相投,而他呢?一个泥腿子军阀的儿子,连字都认不全,在上海滩没有任何根基,除了一身蛮力,什么都没有。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喜欢景兰辞。从第一眼看见他站在玉兰树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辈子,他就认这一个人了。他会拼了命地往上爬,拼出足够的权势,足够的底气,护住他,绝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第6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6 第6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6 可这些话,顾枕戈没处说,他只能更用力地往上赶。每天准时上课,认认真真做笔记,学着规矩礼仪,把一身的野性藏好,甚至开始啃英文。 不是为了装样子,是因为他看见景兰辞和陆鸿远用英文聊天时眼里的光,他想听懂,想和他有话聊,想追上他的脚步。 太难了。二十六个字母他认得,可拼在一起就成了天书。他花了三个月,才啃完初中的英文课本,每天背单词背到深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课,嘴里还念念有词。 景兰辞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你最近很用功。”有天下午,在图书馆里,景兰辞看着他面前画满了记号的英文课本,忽然开口。 “嗯。”顾枕戈头也不抬,笔尖在单词下面划了一道线,“看不懂,但是慢慢看,总能看懂。” 景兰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的课本拉到自己面前,拿起钢笔,在他标错的音标旁边,写下了正确的发音,轻声说:“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顾枕戈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笑得一脸真诚:“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第二天放学,他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景兰辞。他们约好了,去四马路的旧书铺,景兰辞说要帮他找一本适合入门的英文语法书。 可景兰辞出来的时候,身边跟着陆鸿远。 两个人并肩走着,低声说着什么,景兰辞的脸上带着笑,陆鸿远的手,随意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姿态亲昵得刺眼。 顾枕戈站在树下,看着他们走近,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景兰辞。”他开口。 景兰辞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收了收:“顾枕戈,你等很久了吗?” “嗯。”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是约好了去书铺吗?” “哦,对。”景兰辞转向陆鸿远,语气温和,“伯清,那你先走吧,我跟他去一趟书铺。” 陆鸿远看了顾枕戈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嘴上却依旧笑着:“好,明漪,那我先走了。明天我们再对辩论赛的稿子。” 他抬手,又拍了拍景兰辞的肩膀,转身要走。 经过顾枕戈身边的时候,陆鸿远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飘飘地说:“顾世兄,明漪要的是前程,不是你能高攀的人。” 顾枕戈的瞳孔骤缩。 他猛地攥住了陆鸿远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他妈再说一遍?” “顾枕戈!”景兰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怒气,“你干什么?放开他!” 顾枕戈没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陆鸿远,陆鸿远也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丑。 “放开他!”景兰辞走过来,用力掰开他的手指,“你在学校门口打架,疯了吗?” 顾枕戈松开手,陆鸿远退后一步,整了整被扯皱的衣领,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对着景兰辞笑了笑:“没关系,明漪,顾世兄只是一时冲动。” “你先走吧,伯清。”景兰辞挡在两人中间,语气里带着疲惫。 陆鸿远点点头,走之前他又看了顾枕戈一眼,那目光像在说:你看,他是站在我这边的。 顾枕戈站在原地,胸口像被塞了一团无名火。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景兰辞看着他,眼里的失望快要溢出来,“你答应过我不再打架的。” “他说我高攀你。”顾枕戈的声音很沉,“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景兰辞愣了一下。 “是不是?”他又问了一遍,像是在逼问,又像是在哀求,“景兰辞,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永远都比不上他?” 景兰辞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顾枕戈,我和你还有伯清都是同学。你不要多想,也不要再做这种出格的事了。” 那天晚上,顾枕戈一个人在家里喝了整整一瓶烧刀子。他酒量好,从来喝不醉,可那天,越喝越清醒,越清醒,心口就越疼。 景兰辞说他和陆鸿远都是他的同学,都是一样的。可哪里一样了?他和陆鸿远彼此之间都是称呼表字的,一个喊一个“伯清”,一个喊另一个“明漪”,亲近地很。 可对自己呢?他没有表字的吗?他不是早就告诉他自己的表字叫“君勉”了,怎么从来不见他叫呢?是自己不配吗?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他和景兰辞好像始终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直到高二下学期的那场春游。 那年入春,圣约翰附中组织高二年级的学生去近郊的佘山春游,由两位国文先生带队。 前几日刚下过几场连阴雨,山间的草木被洗得透亮,可山路也湿滑得厉害。校方原本想推迟行程,可架不住学生们闹,又看出发当日只是飘着细碎的毛毛雨,便再三叮嘱了安全事项,最终还是按原计划成行了。 出发前先生反复叮嘱,所有人必须结伴而行,绝对不能走偏僻的山径,更不能往陡峭的边坡去。 景兰辞本就不爱凑热闹,走在末尾,陆鸿远就陪在他身边,两人低声聊着赴法留学的事。陆鸿远说已经托巴黎的亲戚打听好了索邦大学的预科,等下半年就能递交申请。景兰辞听得认真,眼里带着向往,连脚步都慢了下来。 顾枕戈就跟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手里拎着景兰辞的水壶和点心匣子,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像被泡在酸水里,又涩又堵。他怕景兰辞也想出国,他怕景兰辞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怕自己拼尽全力,还是追不上他的脚步。 中途在山腰的亭子里休息时,景兰辞摸了摸口袋,脸色微微一变——他随身带的钢笔不见了。那是他十五岁生辰时,父亲送他的礼物,一支德国产的金笔,他宝贝了好几年,从来不离身。他想起来,刚才路过一段下坡的山径时,他弯腰捡过一片落叶,大约就是那时候掉的。 “我去刚才的路上找找,你们先歇着。”景兰辞跟两人说了一声,转身就往回走。 顾枕戈刚要起身跟上去,就被陆鸿远拦住了。 “你干什么?”顾枕戈见陆鸿远挡在自己身前的手,语气不悦道。 雨势渐渐密了些,山风卷着雨丝和草木的湿气吹进亭子。陆鸿远看着顾枕戈,脸上的温文尔雅收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顾枕戈,你别白费心思了。” 顾枕戈的目光还锁在景兰辞消失的方向,没理他。 “明漪是要和我一起去法国的,要的是光明坦荡的前程,是安稳平顺的人生,这些,你给得了吗?” 陆鸿远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你一个军阀家的混小子,除了打打杀杀还会什么?你跟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你以为他真的愿意搭理你?不过是世家教养,不好意思跟你撕破脸罢了。” “你闭嘴。”顾枕戈的声音沉了下来,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怎么,我说错了?”陆鸿远笑得更放肆了,“你以为他对你那点示好领了情?别做梦了,在他心里,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第7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7 第7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7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火柴,彻底点燃了顾枕戈心里憋着的火。他红了眼,浑身的血液冲上头顶,抬手就攥住了陆鸿远的衬衫衣领,小臂肌肉绷得铁硬,将人狠狠往前一拽,又用力推了出去。 陆鸿远猝不及防,后背狠狠撞在了身后的山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恰在这时,异变陡生。 只听见山巅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像闷雷滚过天际,脚下的山体都跟着剧烈震颤起来。雨幕里,边坡上的土石混着碗口粗的断木、碎石,裹挟着泥浆哗啦啦地往下倾泄,铺天盖地的尘土混着雨雾瞬间扬了起来,是山体滑坡! 顾枕戈的血瞬间凉了——景兰辞就在下方的山径里!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是他,是他推了陆鸿远撞了山石,才引发了这场灭顶的灾祸。 巨大的恐慌和内疚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疯了一样冲下坡道,连滚带爬地往刚才景兰辞离开的方向跑。 飞溅的碎石砸在他的身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混着雨水往下淌,他却像毫无知觉,脚步半分没停。耳边是先生和学生们惊慌的尖叫,是山石滚落的轰鸣,他却什么都听不见,满脑子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景兰辞。 陆鸿远的脸色也霎时惨白,他看着奔涌而下的泥石流,下意识地就要往坡下冲。可周围的两个男同学抱住了他的胳膊和腰,劝道:“陆同学!不能去!二次滑坡马上就来了!下去就是送死!” 陆鸿远挣扎了两下,可看着坡上还在不断滚落的巨石和泥浆,那股冲劲瞬间被求生的本能压了下去。终究还是被师生们拽着,一步步退到了后方的安全平台。 也有人想要拉住顾枕戈,带队的先生拽着他的胳膊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顾同学,别去了!太危险了!我们会派人去山下找警署和救援队的。” “滚开!”顾枕戈一把狠狠甩开他的手,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在下面!等救援来,他就没命了!” 话音落,他已经纵身跃过了松动的土石线,身影瞬间消失在弥漫的雨雾里。 先生见此情形,又看了看滑落的土石,无奈只好先回去汇报情况,让救援队快点来救人。 滑坡的主潮终于停了,下方的山径被厚厚的碎石泥土彻底堵死,成了一道数米高的土石墙。顾枕戈扑上去,疯了一样用手刨那些碎石泥土,指甲抠进坚硬的泥石里,指尖瞬间磨破,鲜血混着泥土雨水往下淌。他嘴里反复喊着“景兰辞”“明漪”,声音劈了叉,带着压不住的哭腔和颤抖。 他太清楚了,景兰辞那样金贵的身子,要是受了伤被困在里面,根本撑不了多久。他等不起,也不敢等。 十指刨得血肉模糊,指甲都掀翻了两个,他终于在土石墙的下方,刨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钻过的小口。没有半分犹豫,他弯腰就钻了进去。 土石背后,是一处被滑坡冲出来的狭窄山坳。两侧凸起的山石恰好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缓冲,才没让倾泻的泥石彻底填满这里。 微弱的光从土石缝隙里漏进来,顾枕戈的目光扫过的瞬间,心脏骤然停跳。 他一眼就看见了蜷缩在山坳角落的景兰辞。 他的学生制服被雨水和泥水浇得透湿,乌黑的头发湿哒哒地贴在光洁的额角与苍白的脸颊上,非但不显半分狼狈,反倒衬得那副清隽眉眼愈发分明。长睫湿漉漉地垂着,唇色白得像纸,哪怕陷在这般绝境里,骨子里那份矜贵也分毫未减。 他的额头被落石磕出了一片红肿,幸而没有破口,可左腿的裤脚被碎石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混着泥水不停往下淌,脚踝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蜷着,隔着湿透的布料,也能看出肿得老高。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正是那支他找了许久的金笔。 山坳往里,紧挨着岩壁还有一处天然岩洞,空间极小,仅能容下两人蜷缩着容身,好在里面相对干燥,没被雨水和泥浆浸到。 看见钻进来的人,景兰辞微微睁了睁眼,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痛颤:“顾枕戈?” “是我,明漪,我来了。”顾枕戈的声音瞬间就软了,扑过去蹲在他身边,手悬在半空半天不敢碰,生怕自己力道重了,再碰坏了他,“你怎么样?哪里疼?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伤到了?” “脚……动不了。”景兰辞的呼吸很轻,疼得牙齿都在打颤,额头上覆着一层冷汗,“躲落石的时候滑了一下,被石头砸到了……” 顾枕戈心口像被钝刀狠狠剜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弯腰打算将人打横抱起来,先顺着自己刚刨开的口子送出去。 可他的手臂刚环住景兰辞的后背,外面就传来一阵闷响,方才他拼了命刨开的那道小口,瞬间被二次滑坡滚落的土石堵得严严实实。 唯一的生路被彻底封死,他们被困住了。 顾枕戈的呼吸一滞,滔天的愧疚瞬间将他淹没。他不敢再耽搁,凭着方才记下的方位,小心翼翼地将景兰辞打横抱进了山坳深处那处狭小干燥的岩洞。将人轻轻靠在岩壁上放稳,又借着石缝里漏进来的微光,查看他腿上的伤口。 他把自己身上的外衫拧干了脱下来,先裹在景兰辞湿透的身上,再撕下里衫干净的布料,一点点擦去景兰辞伤口周围的泥水,替他按压止血、简单包扎。处理完脚踝的伤,他又立刻把人紧紧圈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他驱散寒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人抑制不住的颤抖,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对不起,明漪,对不起。”他以为是自己推搡陆鸿远才引发了这场灾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翻来覆去地道歉,“是我的错,是我太冲动了,才害你变成这样。要杀要剐,等出去了,我都认,你千万别有事。” 景兰辞没说话,只闭着眼,被石头砸中的脑袋晕晕乎乎,长长的睫毛抖得厉害,往他温暖的怀里无意识地靠了靠。 这一困,就是三天两夜。 第8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8 第8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8 山洞里虽比外面干燥,却依旧阴冷刺骨。景兰辞本就淋了透雨,加上受了惊吓和腿伤,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体温一路飙升,整个人都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他蜷缩在顾枕戈怀里,浑身滚烫,嘴里反复说着胡话,一会儿喊“妈”,一会儿喊“周妈”,偶尔还会含糊地喊一声“顾枕戈”。 顾枕戈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把人抱得紧紧的,用自己的体温给他驱寒。外面稍有安静,他就靠着岩壁,用那只还能使上劲的手一点点刨土石,想要刨开一条生路。 可只要怀里的景兰辞哼一声,他就会立刻停下来,凑到他耳边轻声哄他,用自己从石缝里接了半天才攒下的山泉水,沾湿了布巾,一点点擦他滚烫的额头,给他润干裂的嘴唇。 他在山坳的角落里找到了几颗野果,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吃,全嚼烂了一点一点喂到景兰辞嘴里。三天两夜,他几乎没合眼,也没吃什么东西,全靠几口山泉水撑着,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胡子茬冒了出来,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却始终把怀里的人护得严严实实,不敢有半分松懈。 景兰辞偶尔醒过来,就能听见顾枕戈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很轻地跟他说话。 说他第一次在景公馆的玉兰树下看见他,觉得这个人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说他为了能跟他进一个班,逼着父亲托了多少关系;说他每天熬夜背单词,背到眼酸都不敢放弃,就怕跟不上他的脚步;说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想要一个人,想要守着他过一辈子。 这些话,要是景兰辞清醒的时候,顾枕戈是绝对说不出口的。可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坳里,在生死未卜的黑暗里,他把自己所有的心事,所有的执念,所有的爱意,全都摊开在了景兰辞面前。 景兰辞模模糊糊听了几句,从前只觉得顾枕戈的目光带着侵略性,让他本能防备,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那侵略性的背后,是这样滚烫又执拗的真心。 第三天傍晚,就在顾枕戈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救援队的声音,还有土石被撬动的声响。 “明漪,听到了吗?救援队来了!我们能出去了!”顾枕戈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你撑住,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景兰辞微微睁了睁眼,看着他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脸,用尽力气,抬手碰了碰他满是伤口的手。 出口终于被撬开了,刺眼的阳光照进来的时候,顾枕戈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景兰辞的眼睛,怕强光伤了他。 救援队的人把他们抬出去的时候,景兰辞已经彻底晕了过去,顾枕戈守在担架旁边,一步都不肯离开,直到看着景兰辞被送进医院的急救室,他才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彻底松了劲。 景兰辞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崴伤的脚踝慢慢消肿,高烧也退了下去,只是身子还虚,需要静养。 他醒过来的第二天,陆鸿远就带着补品和鲜花来了病房。他穿着熨帖的西装,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愧疚,站在病床边道歉:“明漪,对不起,那天我本想下去救你,但被同学们拦住了,我……” “没关系。”景兰辞靠在床头,语气客气,“那种情况,谁下去都是送死,你不必放在心上。多谢你来看我。” 陆鸿远还想说什么,病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顾枕戈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桶里是他凌晨起来亲手熬的粳米粥。他看见病房里的陆鸿远,脚步顿了一下,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却没像从前那样炸毛,只是沉默地走到床头柜边,把保温桶轻轻放下。 病房里的气氛霎时间变得凝滞,陆鸿远坐了不到十分钟,就找了个借口起身告辞了。临走前,他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的顾枕戈,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神色平静的景兰辞,最终什么都没说,轻轻带上了病房门。 景兰辞靠在床头看着他。半个月过去,顾枕戈手上的伤还没好全,依旧缠着绷带,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没休息好。从前那股混不吝的野气全没了,只剩下局促和不安。 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清清楚楚:“顾枕戈,这次,谢谢你。” 顾枕戈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景兰辞看着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了一个真心的浅笑,不再是从前那种客气疏离的模样。 从那天起,景兰辞再也没有排斥过顾枕戈的靠近。 他们一起去四马路的旧书铺,景兰辞找他的书,顾枕戈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帮他扶着梯子,替他捧着挑好的书;他们一起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景兰辞会耐着性子,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教他念英文,会在他考试及格的时候,眼睛亮亮地夸他“不错,有进步”;他们会在傍晚沿着黄浦江边散步,景兰辞跟他聊时局的动荡,聊文学里的风月,也会安安静静地听他讲察哈尔军营里的趣事…… 有一次,在旧书铺里,景兰辞找到了一本找了两年的雪莱诗集,高兴得眼睛都亮了,转头就对着顾枕戈笑,把书递到他面前:“你看!我找了两年了!终于找到了!” 顾枕戈看着他发光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陆鸿远,没有家世的差距,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纷争。 只有他和景兰辞。在堆满旧书的铺子里,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 可时间从来不会为谁停下脚步。 1931年秋天,陆鸿远赴法留学,景兰辞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震旦大学文学系,留在了上海。 顾枕戈之前一直害怕景兰辞会跟着陆鸿远一起去法国,当得知景兰辞考了上海本地的大学,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混个中学读读到还好,要真想读大学甚至留洋,别说他不习惯,他爹也不会同意。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现在见景兰辞留在了上海,便也安心在淞沪警备司令部谋了个基层科员的差事,从最底层做起,一步一步地积累自己的人脉和势力。 他计划好了,等景兰辞大学毕业,他就跟他表白。 哪怕两个男人,不能有正式的名分,他也要给他一个承诺,一个家。他要让景兰辞知道,他顾枕戈这辈子,生生死死,就认他一个人。 每个月发的饷银,除了必要的开销,他一分不剩地存进银行,专门开了一个账户。他还偷偷接一些别人不敢接的私活,帮人摆平一些上不了台面的麻烦,赚来的钱,也全存了进去。 他还托人从国外带回来两枚男士铂金戒指,素圈的,没有任何花纹,被他藏在抽屉的最深处,像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想,等他有了足够的钱,足够的权,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景兰辞身边,能护住他一辈子安稳,就把这枚戒指戴在他手上。到那时候,再也没有人敢说,他顾枕戈高攀不起景兰辞。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没等到那一天。 1932年年初,时局骤变,上海滩风云变幻。也是从那时候起,景兰辞变了,毫无征兆地,像换了一个人。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各种酒会、舞会,远在法国的陆鸿远也在此时放假归国,两人走得越来越近,几乎形影不离。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看戏,一起去杭州游玩。 顾枕戈简直不敢相信。 可那天晚上,他在法租界的红房子西餐厅,亲眼看见陆鸿远坐在景兰辞对面,握着他的手,低头跟他说着什么,景兰辞靠在椅背上,微微垂着眼,笑得温柔。 那种温柔,那种卸下了所有防备的笑,他曾经以为,只属于自己一个人了。 顾枕戈站在餐厅的窗外,隔着一层玻璃,看着里面灯火辉煌,看着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对着别人笑,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了血来他都感觉不到疼。 他想冲进去,想把陆鸿远一拳打倒,想把景兰辞拽出来,问他一句为什么。 可他没有。 他看着景兰辞笑,笑得那么开心,而他自己站在窗外的寒风里,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三天后,景兰辞主动约他见面,在静安寺附近的一家小茶馆里。 顾枕戈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口袋里装着那枚他藏了很久的戒指。他想,只要景兰辞说一句,那些都是假的,他就什么都信。 景兰辞准时到了。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还是顾枕戈去年陪他去绸布庄选的料子。 “顾枕戈。”他开口,叫的是他的全名,语气平静,“我们到此为止吧。” 顾枕戈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来,落在手背上,他却毫无知觉。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机械得像个提线木偶。 “陆鸿远能给我的,你给不了。” 顾枕戈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他刻在骨子里的脸。还是那么好看,清隽出尘,眉目如画。可他却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可怕。 “我不信。”他的声音终于裂开了缝隙,带着颤音,“你不是这种人。明漪,你告诉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人总会变的。”景兰辞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语气淡得像一杯凉透的茶,“对不起。以后,我们别再见面了。” 茶馆的门关上的那一刻,顾枕戈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他坐在那里,从天亮坐到天黑。 茶凉了,他没有续。口袋里的戒指,被他攥得变了形,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他一直在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是他不够好?不够努力?还是从一开始,景兰辞就从来没有对他动过心?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房间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杯子、花瓶、镜子,砸得粉碎,碎片溅到他手上,划出一道道口子,血流了一地,他却感觉不到疼。 比肉体的疼更疼的东西,在他心口里烧。 第二天,他疯了一样冲到景公馆,却只见到了景世恒。 景市长坐在书房里,面色复杂地看着他,最终轻轻叹了口气:“顾公子,兰辞昨天下午就去法国了。走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忘了我吧,就当这辈子没认识过。” 顾枕戈呆呆地站在景家门外直到天色渐晚,门前的路灯亮了,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喉咙里挤出的血腥味儿。 “好。”他说,“好一个到此为止。好一个忘了我。”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路过曾和景兰辞一起走过无数次的黄浦江边,顾枕戈摸出口袋里那两枚沾着血污的戒指,猛地掷向了浑浊的江水里。 “处长?处长?” 陈平小心翼翼的声音,把顾枕戈从漫无边际的回忆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猩红还没散去,吓得陈平瞬间闭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几点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回处长,快十一点了。”陈平连忙回话。 顾枕戈最后看了一眼三楼那扇已经熄了灯的窗户,沉默了几秒,薄唇微动,吐出三个字:“回公馆。” 司机连忙发动车子,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驶出暗巷,融进了上海滩的夜色里。 顾枕戈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 哪怕是锁起来,关起来,抢过来。 他不在乎。 这辈子,欠了他的,景兰辞得用一辈子来还。 第9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9 第9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9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狭窄的房间里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景兰辞一夜没怎么睡。他半靠在床边的旧藤椅上,手边摊着几本从巴黎带回来的法文原著,书页却没怎么翻动过。他的目光落在母亲消瘦的侧脸上,看着她因为每一次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眉心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天刚蒙蒙亮,景夫人就醒了。她睁开眼,看见儿子坐在床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露出一个虚弱却温柔的笑:“辞儿,你怎么起这么早?在椅子上坐了一夜?腰不疼吗?” “没有,我也刚醒。”景兰辞把书合上放在一旁,起身走到床边,自然地握住母亲的手,“妈,今天我们去医院看看。” 景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倔强的轻描淡写:“老毛病了,吃什么药都不管用,白花那个钱做什么。周妈给我熬点枇杷水,润一润就好了。” “妈。”景兰辞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已经联系好了法租界公济医院的医生,约了今天上午的号。车我都叫好了,九点钟在楼下等着。” 景夫人抬起头,看着儿子的眼睛,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堵了回去。她偏过头,用手帕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等她把手帕拿开的时候,景兰辞看见了上面那一小片殷红的血迹,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去倒了杯温水,轻轻扶着母亲的背,喂她喝了几口。 “我去换衣服。”景夫人接过水杯,低声说了一句,终是松了口。 景兰辞点点头,走出里屋,在逼仄的走廊里站定,闭了闭眼。 “零子哥,”他在识海里开口,声音没什么波澜,“托马斯医生那边,全套的住院治疗,费用明细给我个准数。” 过了片刻,系统000报出了一个不小的数目:“二等单人病房住院费,加上药物费、护理费、检查费,一个月至少三百五十块大洋。” 景兰辞没应声。 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民国二十年的上海滩,一个普通工人一家五口,一个月的生活费也不过五块大洋。这笔钱,对四年前的景家来说不值一提,可对如今的他来说,是压在肩上的巨石。 他打开自己的皮箱,里面是他从巴黎带回来的全部家当:几件熨帖的换洗衣物、一摞法文书籍,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铁盒。 拨开铁盒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钞票和几枚银元。他指尖拂过票面,数得分毫不差,统共两百八十块大洋。 这是他在巴黎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出国留学的第二年,景家就断了汇款,他也没有再问家里要过一分钱。他给索邦大学旁边的中餐馆洗过碗,去图书馆做过夜班管理员,在唐人街教中文,给法国学生改论文、译书稿,什么活都干过。这些事,他从来没在信里跟母亲提过一个字。 他换上那件藏青色西装,把玳瑁眼镜戴上,然后把钞票和银元码好放进西装内袋里,对着皮箱盖背面镶着的那面小圆镜,仔细理了理头发和领口。 镜子里的青年眉目清隽,西装笔挺,浑身上下看不出半分窘迫。 九点钟,黄包车准时等在楼下。景兰辞扶着母亲下楼,周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景夫人的病历和几件换洗衣服。 景夫人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灰色的开衫,头发用银簪仔细别好,虽然瘦得脱了形,却依旧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下楼的时候走得极慢,每下一级台阶都要扶着栏杆喘上一阵,景兰辞就耐心地等着,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身后。 法租界公济医院是上海滩最好的西医院之一,门口停着各式小汽车,进出的多是洋人和体面的世家眷属。景兰辞扶着母亲走进门诊大厅,前台的护士抬头看见他的样貌,眼神瞬间亮了,态度立刻热情了三分。 “我约了托马斯医生,十点钟,景兰辞。” 护士翻了翻预约本,连忙点头:“景先生,这边请,三楼肺科诊室。” 托马斯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英国人,中文说得很蹩脚,好在景兰辞的法语和英文都流利,直接用英文跟他交流。问诊、听诊、拍X光片、验血,一套流程走下来,已经过了正午。 托马斯医生对着光片,眉头越皱越紧,用英语跟他说了一长串话。景夫人听不懂,只看见儿子清隽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 “医生怎么说?”回诊室的时候,景夫人轻声问。 景兰辞在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语气尽量平稳:“托马斯医生说,您肺部的慢性炎症拖得太久,两侧都有大面积的感染病灶。再不住院系统治疗,会发展成不可逆的肺痨。”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母亲手背上凸起的骨节,放缓了语气:“但他也说了,用最新的进口抗生素,配合静养,两到三个月,大概率能控制住。妈,不能再拖了。” 景夫人沉默了很久,低下头,看着自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 “住院……要多少钱?”她的声音带着怕拖累儿子的惶恐。 景兰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笔钱,是他眼下全部积蓄的三倍还多。可他脸上依旧云淡风轻,笑着哄她:“钱的事您别操心,我来想办法。我在巴黎读了四年书,索邦大学的文凭,在上海滩找份体面的高薪工作,不难。” “辞儿。”景夫人抬起头,眼眶红了,“你老实告诉妈,你在法国这四年,是不是吃了很多苦?你爸走后,家里一分钱都没给你寄过,你是不是一边读书一边做工,连饭都舍不得吃饱?” 景兰辞垂下眼,喉结滚了滚。 “都过去了。”他抬起头,笑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现在回来了,您只管安心养病,其他的事,全交给我。” 他软磨硬泡了半个多小时,总算劝动了母亲。托马斯医生很快安排好了病房,景兰辞直接选了二等单人病房,母亲这个病,最怕嘈杂和交叉感染。三等病房六个人一间,根本没法静养。 去收费处办手续,先交了半个月的住院费和定金,他口袋里的积蓄瞬间去了大半。他看着收费窗口里递出来的那张收据,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 转身回病房时,还笑着跟母亲说,手续都办好了,这里的医生护士都很专业,让她安心住下。 他把剩下的钱分了两份,一份留给周妈做日常开销,另一份贴身收在西装内袋里。在病房陪母亲待到傍晚,直到护士来催探视时间结束,才起身告辞。 走出医院大门,暮色已经漫了上来,法租界的梧桐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他没有叫黄包车,就沿着霞飞路慢慢往前走,西装下摆被风轻轻掀起,身姿依旧挺拔,只有眼底泄出了一丝疲惫。 街角的阴影里,一辆黑色福特轿车静静停着。 第10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10 第10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10 第二天一早,景兰辞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西装依旧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皮鞋擦得锃亮。他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确认自己从头到脚都挑不出毛病,才出了门。 他先去了法租界最大的汇德洋行。 这是上海滩数一数二的中法贸易洋行,他递上索邦大学的简历,用法语和英文分别做了自我介绍,谈吐得体,逻辑清晰,接待他的人事经理是个法国人,看了他的履历,眼睛都亮了,当场就拍板,说贸易专员的职位非他莫属。 景兰辞礼貌地笑了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心里却毫无波澜。 他算准了时间。 果然,不过三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助理走进来,在法国经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经理的脸色瞬间变了,笑容僵在脸上,看向景兰辞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尴尬与忌惮。 待助理走后,他清了清嗓子,把简历合上,推回到景兰辞面前,语气疏离:“景先生,非常抱歉,这个职位昨天刚刚招到人了。不好意思,让您白跑一趟。” 意料之中的答案。 景兰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错愕与失落,随即又恢复了世家公子的体面,站起身微微颔首:“没关系,打扰了。” 走出汇德洋行的大门,他余光看了一眼街角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唇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笑。 “演得挺像。”系统000在识海里吐槽道。 “不然怎么对得起我们顾处长费这么大的心思?”他在识海里慢悠悠地回,脚步不停,走向了下一家——英商怡和洋行。 这一次,他拿出了巴黎索邦大学教授写的推荐信,直接约见了人事部门的英国主管。主管看了推荐信和简历,赞不绝口,甚至当场就跟他聊起了入职后的薪资待遇。 同样的剧情再次上演。秘书接了个电话,进来在主管耳边低语了几句,主管的脸色微微一变。 “Mr. Jing,I'm terribly sorry.”他开始不停道歉,说公司招聘名额临时被总部冻结,暂时无法录用新员工,请他谅解。 景兰辞依旧礼貌地起身告辞,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恰好看见秘书正拿着电话,目光躲闪地往他这边瞟。 接下来的三天,他跑遍了上海滩。 汇丰银行、申报馆、公共租界的知名律所、法租界的贸易公司,一家接一家。每一家,起初都对他的履历、谈吐、样貌赞不绝口,可无一例外,只要接了一通电话,态度就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到第四天,他再报上“景兰辞”三个字,前台直接就会笑着拦住他,说经理今天不在,职位已经招满了,连门都不让他进。 傍晚时分,黄浦江边的晚风带着水汽,扑在他的脸上。 景兰辞坐在黄浦公园的长椅上,看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西装依旧笔挺,领口依旧扣得严严实实,可眼底的青黑,还有眉梢掩不住的疲惫与失落,都恰到好处。路过的小姐太太们频频回头看他,眼里满是惊艳与不忍,却没人敢上前搭话。 “现在可以说了吧?你这几天,根本就不是来找工作的。”系统000终于忍不住开口。 凌曜靠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天边被晚霞烧红的云彩,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当然不是。”他在识海里懒洋洋地开口,“我从第一天就知道,他会封杀我。上海滩,只要他顾枕戈不想让我找到工作,就没人敢用我。” “那你还跑了整整四天?皮鞋都磨坏了。” “零子哥,戏要做全套。”凌曜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了然的通透,“一个母亲病重、走投无路的归国公子,总得拼尽全力挣扎过,最后的低头才显得顺理成章。” “而且……他估计很享受把我一步步攥在手心的掌控感吧~” “你就不怕玩脱了?你妈那边的住院费,最多再撑十天。” “怕什么?”景兰辞挑了挑眉,“他比我急。我越是硬撑着不低头,他越是坐不住。” 他太懂顾枕戈了。 当年那个在山体滑坡时,疯了一样刨开泥石救他的少年,哪怕如今成了黑白通吃、心狠手辣的情报处长,心底最软的地方依旧是他。 恨有多深,执念就有多深。 景兰辞从长椅上站起身,拍了拍西装后面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把那副落魄又倔强的模样精准地挂在眉梢眼角。刚好够暗处的那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车里的顾枕戈隔着车窗,看着景兰辞沿着外滩一步步往医院的方向走,背影清瘦却挺拔,像一株被风雨打弯了腰,却始终不肯折的玉兰。 “处长,”陈平小心翼翼地开口,“景先生跑了四天,全上海滩都没人敢用他……要不要,我们递个台阶?” 顾枕戈闭了闭眼,“不用。” 他薄唇微动,声音沙哑,“他会来找我的。” 晚风里,景兰辞的身影渐渐走远。 路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这座城市的繁华和阴影一同照亮。 第11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11 第11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11 上海商业银行总行坐落在黄浦滩路,七层花岗岩大楼庄严肃穆,门口两尊石狮子镇着门庭,红毯从台阶一直铺进旋转门,门僮笔挺地立着,替往来的洋行买办与世家眷属拉门。 景兰辞站在门外,抬眼扫过那块烫金招牌,镜片后的目光淡得像黄浦江上的晨雾。他推门而入,前台女职员抬眼看见他,手里整理文件的动作骤然停住。 “先生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我找贵行的陆鸿远先生,敝姓景,是他的旧识。麻烦通报一声。”景兰辞的声音温和,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清软,却没有半分卑微。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烦请你告诉他,景兰辞来找他。若他不方便,我改日再来。” 女职员犹豫片刻,拿起内线电话拨了过去。不过三两句,她忽然直起身,语气恭敬了几分:“景先生,陆经理请您上去,七楼出电梯左转第一间。” “多谢。” 电梯门合上,景兰辞理了理西装领口,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壁,在识海里跟系统000闲聊:“你说,陆鸿远等会儿看见我,心里会想什么?” “想捡个便宜,跟顾枕戈掰次手腕。”系统000的声音带着点几分嘲讽。 景兰辞唇角弯起一抹弧度,没再接话。 电梯门打开,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响。左转第一间的门半开着,他抬手轻叩两下,里面传来陆鸿远熟悉的声音,“进来。” 办公室很大,朝南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外滩江景与和平饭店的绿色尖顶尽收眼底。红木办公桌上文件码得整整齐齐,一台英文打字机旁,摆着个银质相框,里面是陆鸿远搂着两位洋装女子的合影,笑得志得意满。 陆鸿远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绕着桌子迎上来。他穿着灰蓝色西装三件套,暗红色领带别着翡翠领带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 “明漪!”他伸手拍了拍景兰辞的肩膀,语气热络得仿佛昨日才见过面,“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快坐。” 他转身吩咐秘书泡茶,又亲自拉过椅子,等景兰辞坐下,才绕回对面的位置坐定。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陆鸿远端起咖啡杯,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毫不掩饰地打量。 “上周。” “怎么不早点来找我?我们好歹在巴黎做了三年同学,这点情分总该有吧。”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埋怨,“我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第一时间去接你。” 景兰辞把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没接他的客套,开门见山道:“伯清,我今天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我需要一份工作。”景兰辞平静地陈述事实,“家母肺病住院,需要长期治疗,开销不小。我在上海滩跑了四天,没有一家公司肯录用我。” 陆鸿远挑了挑眉,故作疑惑道:“以你索邦大学的文凭,英法双语流利,怎么会没人要?” 景兰辞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苦笑:“伯清在上海待了一年,不会不知道是谁的手笔吧。” “顾枕戈?” 景兰辞没应声,只垂下眼,算是默认了。 陆鸿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站了片刻。窗外黄浦江的汽笛声隐约传来,他转过身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落在景兰辞脸上,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景兰辞比从前更勾人了,这是他今天看见景兰辞的第一个想法。 中学时候的景兰辞,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好看,清隽出尘,芝兰玉树,像一幅工笔细描的仕女图,美则美矣,却少了点让人想攥在手里的冲动。 可如今的他,眉宇间沉淀了岁月的磨砺,骨子里那点不肯弯折的倔强被逼到了皮相之下,若隐若现地透出来,反而比从前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更勾人。 他的皮肤依旧白皙,却不是从前那种养在世家的莹白,而是一种带着点经年没见阳光的薄透,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 那双眼睛透过金丝边眼镜看过来的时候,陆鸿远觉得自己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心尖。 他在巴黎风流三年,男女通吃,逢场作戏,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可景兰辞不一样,他是陆鸿远年少时就想得到,却始终没摸到边的人。 就如收藏家看见一件稀世的瓷器,他想拥有他,想把他放在一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方,慢慢地、仔细地、一点一点地赏玩。 当年在圣约翰附中,他和景兰辞家世相当,学识相配,可景兰辞偏偏对那个泥腿子出身的顾枕戈另眼相看。佘山泥石流那次,他承认,那天他确实没有冲下去救景兰辞。可那种情况下,谁下去都是送死,他不过是做了一个正常人该做的选择。反倒是顾枕戈那个莽夫,不管不顾地冲下去,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他不觉得顾枕戈做对了。可他也知道,在景兰辞心里,那件事之后,自己就输了。 这份不甘,在他心里埋了整整四年。 1931年他赴法留学,以为景兰辞会跟他一起走,可景兰辞却说要留在上海,考震旦大学。他心里清楚,是为了顾枕戈。1932年他回国度假,景兰辞忽然说想去法国,他欣喜若狂,一手包办了所有入学手续和住宿,以为终于能把人攥在手里。 可他没想到,景兰辞哪怕到了巴黎,也始终跟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收下所有客气的帮助,却在每一个可能越界的瞬间,精准地退后一步。 后来景世恒意外身故,景家垮了,他以为景兰辞终于会依附他,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他陆鸿远的囊中之物,可这人宁愿洗盘子、译书稿、熬通宵打零工,也不肯收他一分一毫的接济。 1934年冬天,他在拉丁区的一家酒吧里喝了很多酒。同行的几个朋友起哄,说他陆大少爷在巴黎风流了三年,什么样的美人没到手过,怎么偏偏一个景兰辞就搞不定。 “人家是正经世家公子,又不是你在蒙帕纳斯找的那些舞女。”有人笑着打趣。 “世家公子?”陆鸿远端着酒杯,冷笑了一声,“他爸死了,景家倒了……”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闭了嘴。 可酒精把后半句话从他嘴里拽了出来:“他现在就是一个穷学生,摆什么清高?” 桌上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这话传到景兰辞耳朵里,两个人之间就有了隔阂。景兰辞依旧对他礼貌周全,可那份礼貌冷得像巴黎十二月的寒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陆鸿远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可每次看见景兰辞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喝醉了,说了几句实话。景兰辞要是因为这个就记恨他,那未免也太小气了。 何况,他说错了吗? 1935年春,陆鸿远接到父亲的电报,让他回国接手银行的对日业务。走之前,他约景兰辞在塞纳河边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景兰辞准时到了。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大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瘦了不少,眉眼间的少年气彻底没了,只剩下清冷和疏离。 “我要回国了。”陆鸿远开门见山。 “我知道。”景兰辞端起咖啡,语气平淡。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陆鸿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明漪,那天晚上的事——” “哪天晚上?”景兰辞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一片平静。 陆鸿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忽然意识到,景兰辞根本不在意他说了什么。他在景兰辞的世界里,从来就不是那个能掀起风浪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让他心里堵得慌。 如今景兰辞走投无路,主动来求他,这根刺忽然就有了拔出来的机会。只要他留下景兰辞,就等于赢了顾枕戈一次。就能让这朵高岭之花……落在他的手心里! 至于顾枕戈的封杀? 陆鸿远心里当然怕。父亲陆锡侯反复警告过他,说顾枕戈现在黑白通吃,在上海滩有不得了的权势。可此刻看着景兰辞那双清透的眼睛,他那点胜负欲和占有欲终究压过了理智。 第12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12 第12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12 “我帮你。”陆鸿远听见自己说,“我们银行对日业务部正好缺个文书。你的法文英文都没得挑,我记得你的日文也还可以,能读写就够了,主要做书面材料整理,不用你出面应酬。” 陆鸿远坐回他对面,语气掷地有声,“月薪一百二十块大洋,加津贴和年终奖,每月到手一百五左右。如果你母亲那边的医疗费还不够,剩下的缺口,我可以先帮你垫上——” “不用了。”景兰辞打断他,站起身微微颔首,脸上的感激分寸刚好,“一百五已经足够了,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伯清,谢谢你,这份情我记下了。” 陆鸿远也站起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景兰辞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陆鸿远握着那只手,心底的占有欲瞬间涨到了顶峰,语气也愈发笃定:“明漪,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你明天就来报到,手续我来安排。顾枕戈那边,你不用担心,我陆鸿远想用的人,还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景兰辞笑了笑,点头应下:“好,那我明天一早就来。” 走出银行大门,阳光落在外滩的花岗岩墙面上,晒得人微微发烫。 系统000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你真觉得陆鸿远能顶住你老攻的施压?” “顶不住。”凌曜的语气笃定得很,“陆鸿远这个人,面子和胜负欲永远排在实实在在的利益后面。顾枕戈只要轻轻抬抬手,他就得立刻缩回去,半分犹豫都不会有。” “那你还来找他?” “我要让顾枕戈看看,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去求了陆鸿远,求了这个当年他以为把我从他身边抢走了的人。”凌曜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你说……他要是知道这件事,还坐得住吗?” 系统000沉默了一瞬,吐出一句:“你真是个魔鬼。” “嘿嘿,不然怎么治得了顾枕戈那个偏执狂?” 不过一刻钟,景兰辞今天去银行的事情以及他和陆鸿远之间的谈话内容就递交到了顾枕戈的办公室书桌上。 陈平站在一旁,静候吩咐。 只听顾枕戈的声音冷得像冰,“去给陆锡侯打个电话。我倒要看看,他陆家的生意重要,还是他儿子的一时意气重要。” 一小时后,陆鸿远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陆锡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明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爸?您怎么来了?”陆鸿远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 陆锡侯反手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摘下老花镜,看着他:“你答应景兰辞,给他安排职位了?” 陆鸿远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是,他能力够,正好我们对日业务部缺人——” “我不是问他能不能干活。”陆锡侯打断他,“顾枕戈要封杀的人,你陆鸿远敢用?你是嫌我们陆家码头的货出得太顺,还是嫌日本人给的份额太多了?” “爸,我已经答应他了,出尔反尔,我面子往哪放?”陆鸿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何况,我就用一个文书,他顾枕戈还能因为这个就跟我们陆家撕破脸?” “撕破脸?”陆锡侯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电报拍在桌上,“就在刚才,十六铺码头传来消息,我们下个月发往南洋的三船货,全被卡了。报关行说,手续有问题,不给过。你以为是谁的手笔?” 陆鸿远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知道顾枕戈势力大,却没想到,他下手这么快,这么狠。 “你以为顾枕戈这四年是白混的?”陆锡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冷得像深冬的井水,“他控制着整个上海滩的地下势力,跟南京方面暗通款曲,法租界公董局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鸿远,上海滩的规矩,活下来永远比面子重要。景兰辞不是你的责任,更不值得你拿整个陆家的生意去赌。你对他那点心思,等新鲜劲过了,转头就能忘。可陆家的基业要是没了,你什么都不是。” 陆鸿远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凉透了。 刚才在景兰辞面前拍着胸脯说的话,此刻像耳光一样,狠狠扇在他脸上。可他心里清楚,父亲说的是对的。 景兰辞再好,再勾人,也不值得他赔上整个陆家。他的喜欢,从来都是有条件的,是建立在自身利益毫发无损的前提下的。一旦要付出代价,这份所谓的“喜欢”,瞬间就变得一文不值。 “我知道了。”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低声吐出这四个字。 “明天早上他来了,你亲自跟他说。”陆锡侯重新戴上老花镜,“就说总部名额冻结,编制缩减,职位取消了。话说得体面点,别落人口实。” 次日清晨,景兰辞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西装依旧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皮鞋擦得锃亮。他对着镜子,把金丝边眼镜扶好,确认自己看起来依旧体面,只是眼底恰到好处地添了几分期待与忐忑。 昨天下午从银行出来,他去了医院。托马斯医生告诉他,母亲肺部的感染病灶出现了耐药迹象,常规抗生素效果甚微,必须更换进口特效药,三十块大洋一支,要连续注射五天。 他笑着跟母亲说,自己找到了高薪工作,明天就去上班,让她安心治病。母亲信了,笑得眼眶发红,握着他的手说了好久的话。 景兰辞此刻站在银行大楼前的石狮子旁,等着八点钟开门。清晨的外滩还没醒透,只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远处海关大楼传来七点半的钟声。 “你说,他会怎么跟你说?”系统000问。 “无非就是总部名额冻结、编制缩减、职位取消了。”凌曜在识海里慢悠悠地回,“都是些听起来体面,实则全是托词的屁话。” “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凌曜笑了笑,“我本来就不是来找工作的。戏做足了,该看的人也看够了,皆大欢喜,不挺好~” 八点整,大楼的门开了。 景兰辞走进大厅,前台女职员看见他,笑容依旧热情:“景先生,您来了!陆经理刚才还打电话问您到了没有,您直接上去吧。” 电梯升到七楼,他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陆鸿远坐在书桌后,面前摆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只是眼底没了昨天的热络。 “明漪,来了?”他站起身。 “伯清。”景兰辞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陆鸿远没有像昨天那样坐在他身边,而是隔着茶几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定。他给景兰辞倒了一杯咖啡,推到面前,沉默了几秒,终于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明漪,昨天的事,恐怕有点变化。” 景兰辞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怎么了?” “总部的名额临时冻结了,对日业务部的编制要缩减,新职位暂时不招了。”陆鸿远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咖啡杯上,没敢看景兰辞的眼睛,“明漪,对不起,不是我不帮你,是总部那边的指令,我也没办法。” 景兰辞放下咖啡杯,沉默了片刻。 他脸上没有愤怒,他平静地看着陆鸿远,轻声说:“我知道了。” “明漪,你别误会——” “伯清,你不用解释。”景兰辞打断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不管怎么说,你愿意帮我,这份情我记着。谢谢你。”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凌曜靠在冰冷的厢壁上,唇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笑。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嗯,顾枕戈下手比我想的还快。”凌曜轻笑一声,“陆锡侯那个老狐狸,连一夜都没撑过去。” 景兰辞走出银行大门,沿着外滩慢慢往公济医院的方向走。口袋里那张特效药的费用清单硌得他胸口发闷,昨天他还在母亲的病床前信誓旦旦的说自己找到了工作,此刻却成了谎言,让他不知该何去何从。 医院的大门越来越近,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肃穆又冰冷。景兰辞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落魄收拾干净,换上一副平静的表情,推门走进了住院部。 刚走到护士站,值班的护士就眼睛一亮,主动迎了上来:“景先生!您来得正好,我刚才还想让人给您捎信呢!” 景兰辞的脚步顿住,心瞬间提了起来:“怎么了?我母亲她——” “您母亲没事,病情很稳定!”护士连忙摆手,笑得眉眼弯弯,“刚刚有人来医院,把您母亲接下来三个月的住院费、药费、护理费,连带那五支特效药的钱,全一次性付清了!” “三个月?”景兰辞的声音有些发紧,“谁付的?” 护士翻了翻登记簿,抬起头笑着说:“是一位姓顾的先生。他没留全名,只说是您的老朋友。” 景兰辞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没再问,转身快步走向母亲的病房。走廊很长,日光灯把白色的墙壁照得发亮,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手心全是汗,指尖却一片冰凉。 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母亲久违的笑声,带着病后的虚弱,却轻快得很。景兰辞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阳光从朝南的大窗户倾泻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床头的柜子上,摆着一束新鲜的白玉兰,花瓣莹白,香气清浅,插在一只青瓷小瓶里,像极了很多年前,景公馆客厅里的那一瓶。 景夫人半靠在床头,脸上带着笑,正跟床边的人说话。那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肩背宽展,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听见门响,那人缓缓转过头来。 是一张极英俊的脸。 四年过去,他比当年更高了,肩背更宽,整个人像被塞北的寒风反复淬炼过,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黑色三件套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暗银色领带别着一枚素面胸针,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却偏偏让周遭的空气都跟着沉了下来。 他的眉目依旧深邃锋利,像刻出来的一样,下颌线利落得没有半分多余的弧度。深褐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的景兰辞,眼底那黑沉的情绪让人不敢直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半扇窗的阳光。 “景兰辞。” 他开口,声音中带着化不开的情绪。 “好久不见。” 第13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13 第13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13 景兰辞站在病房门口,指尖还搭在门把上,凉意顺着金属漫了上来。他的目光从顾枕戈脸上移开,扫过母亲难得红润的气色,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缴费单据上。 “辞儿,发什么呆?”景夫人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语气里带着许久未见的轻快,“快进来,顾处长来看我了。” 景兰辞松开门把,缓步走了进去。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玳瑁眼镜,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再抬眼时,只剩世家公子该有的得体与疏离。 “顾处长。”他在病床边站定,微微颔首,“久仰。” 顾枕戈听见这声客气到生分的“顾处长”,嘴角微微抽动,算不上笑,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景夫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着拍了拍床沿:“都坐下说话,站着做什么?辞儿,你不知道,顾处长已经等了你快一个小时了。” 景兰辞在母亲床边坐下,余光扫过顾枕戈。看到他坐回到那把椅子上,长腿交叠着,姿态显得很是从容,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分明,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 “妈,你今天气色好多了。”他的声音温和,带着笑意,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凝滞只是日光投下的错觉。 景夫人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淡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好事点亮了。她反手握住儿子的手拍了拍,语气里带着嗔怪:“辞儿,顾处长都告诉我了,你昨天说找的那份工作原来就是在顾处长手下做秘书,怎么没跟妈细说?” 景兰辞的手微微一顿。 顾枕戈察觉到景兰辞一瞬间的停顿,深褐色的眸子却饶有兴趣地微微眯起,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欣赏什么极为有趣的画面。 景兰辞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来之前顾枕戈都对母亲说了什么。他垂下眼,顺着话应道:“嗯,本想着等办完入职手续再跟您说,没想到顾处长先来了。” “你这孩子,顾处长今天来是给你送聘书的,喏……”景夫人说着,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张聘用书,转头又看向顾枕戈,目光里满是感激,“顾处长,真是多谢你。辞儿刚回国,多亏你照拂。” “伯母别这么说。”顾枕戈收回目光,对着景夫人微微倾身,声音温和,“兰辞才学过人,能请他帮忙,是我的荣幸。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景兰辞身上,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我们毕竟……是老同学了。” 景兰辞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景夫人浑然不觉两人之间的暗流,还在旁边笑着说:“对对对,你们是老同学,顾处长,以后还要麻烦你多带带他。” “伯母客气了。照拂他,本就是我该做的。” “该做的”三个字,他咬得极轻,落在景兰辞的耳膜上却带着点宣告的意味。 景兰辞抬眼,恰好撞进他深褐色的眸子里。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复杂的情绪,恨意、执念、失而复得的疯狂……像是一张网,劈头盖脸地朝他罩了下来。 景夫人又对景兰辞叮嘱道,“辞儿,你以后跟着顾处长好好干,他听说妈这个病,特意提前从你工资里预支了医药费,说等你上了班慢慢还,不着急。你说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的人?你可千万要努力工作,别辜负人家的一番好意。” 景兰辞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瞬间就懂了顾枕戈的算计。以母亲的性子,平白的恩惠断断不肯收,可“预支工资”四个字,把施舍变成了理所应当的酬劳,给足了景家体面,也给他套上了最牢的枷锁——他拿了这笔钱,就必须认下这份差事,再无半分推脱的余地。 这人比四年前,更懂怎么拿捏他的软肋,也更懂怎么把他牢牢攥在手心。 “妈放心。”景兰辞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拍了拍,“我会的。” “对了伯母,还有件事跟您说一声。”顾枕戈收回目光,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机要秘书这个职位需要随时待命,办公地点离这里远,我已经在机关旁边给他安排了住处,上下班方便。往后他可能没办法经常过来陪您,您多担待。” 景夫人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工作要紧。我这里有周妈陪着,你们不用惦记。年轻人,事业为重。” 景兰辞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连“陪母亲”这个唯一能用来推脱他的借口都被这人提前堵死了。 “时间也差不多了。”顾枕戈抬手看了眼腕表,语气瞬间切回公事公办的利落,“下午有个紧急会议,需要秘书列席记录,得劳烦景秘书现在跟我过去,先熟悉一下工作流程。” “快去快去,别耽误了正事。”景夫人连忙推了推儿子的手,“妈这里没事,你安心上班。” 景兰辞站起身,还没来得及跟母亲再说一句话,顾枕戈已经走到门边,替他拉开了房门,姿态彬彬有礼。 “伯母好好休养,我们改日再来看您。”顾枕戈对着景夫人微微欠身,礼数周全,目光却始终锁在景兰辞身上,像猎人盯着自己势在必得的猎物。 第14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14 第14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14 走廊里的日光灯把白色的墙壁照得发亮。顾枕戈走在前面的身影高大挺拔,黑色西装肩线利落,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跟上。” 只有两个字,语气却像淬了冰,和在病房里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判若两人。 景兰辞没有应声,只是迈步跟了上去。 医院大门外,黑色的福特轿车静静停在台阶下,引擎低鸣。陈平拉开车门,看见两人出来,立刻立正颔首,目光却不敢往景兰辞身上多落半分。 景兰辞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车门边,抿唇道,“顾处长,我没有应聘过你秘书这个职位。” 顾枕戈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落在景兰辞脸上,从上到下,慢慢地将他打量了一遍——从熨帖的西装领口,到洗得发软的白衬衫,再到那双磨旧了边角却依旧擦得锃亮的皮鞋。 “从今天起,你就是了。” 景兰辞的眉心微微蹙了蹙。 顾枕戈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足半尺。他身上的松木香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压了下来,沉沉地罩住了景兰辞的呼吸。 “你也没有应聘上陆鸿远的职位。”顾枕戈的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更像是某种狩猎者咬住猎物咽喉前的最后一丝耐心,“怎么,你宁可去他那里给日本人当文书,也不愿意来我这边?” 景兰辞没说话,只是抬起头隔着镜片与那双翻涌着暗芒的眼睛对视。 顾枕戈的声音忽然就冷了三分,“你在巴黎待了四年,就学会了挑三拣四?” 他低下头凑近景兰辞,音色发沉,用只有他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景兰辞,你现在有资格挑吗?你母亲的医药费,是从你未来的工资里预支的。你要是不来,这笔账,我会亲自跟她算!” 景兰辞攥紧了拳头,一时间竟说不出别的什么话。 “上车。”顾枕戈直起身,声音冷硬的命令道。 景兰辞看了眼身旁的两名警卫,大有你不上车就帮你一把的架势,只好弯腰坐进了车里。 顾枕戈从另一侧上车,坐在了他身边。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车厢里的空间瞬间变得逼仄起来。真皮座椅泛着冰凉的触感,车厢里全是顾枕戈身上的气息,密密实实地将他包裹住。景兰辞偏头看向窗外,喉结轻轻滚了滚。 顾枕戈没有看他。他靠在座椅上,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冷声道,“回机关。” 车子平稳地驶了出去。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车子最终停在了淞沪警备司令部情报处大门前。 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子驶进院子,停在主楼前。花岗岩的建筑肃穆威严,门两侧持枪的哨兵立正敬礼,枪刺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门口站着两名警卫,看见顾枕戈下车,立刻立正敬礼。顾枕戈微微颔首,大步迈上台阶,皮鞋踩在花岗岩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走到廊下,才停下脚步看向车边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目光像一道无形的锁链从台阶上垂下来,牢牢套在了景兰辞的身上。 景兰辞站在车旁,仰头看着这栋灰白色的建筑,看着门楣上“淞沪警备司令部情报处”的牌匾。秋风吹过来,掀起他西装的衣摆。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迈步跟了上去。 皮鞋踩上花岗岩台阶的那一刻,身后传来铁艺大门缓缓合拢的声响,沉闷而决绝,像是什么东西被关在了外面。 顾枕戈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 厚重的胡桃木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咬合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办公室很大,朝南的整面落地窗把阳光尽数揽进来,靠墙的红木书柜里码满了文件与档案,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光洁如镜,靠门边的位置,已经摆好了一张秘书桌,崭新的文具一应俱全,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 顾枕戈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挺括的白衬衫和深灰色马甲。他解开衬衫袖口的扣子,往上推了两道,露出小臂流畅结实的线条,和手腕上那只钢壳腕表。 “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办公桌对面的客椅,语气像在吩咐下属,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景兰辞的脸。 景兰辞走过去,在客椅上坐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当年在玉兰树下那个清隽的少年,哪怕身处别人的地盘,也没失了半分矜贵与体面。 顾枕戈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火光在他指间跳跃了一瞬,映出他眉骨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袅袅散开。 “四年了,景兰辞。”他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夹着烟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景兰辞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清透,“顾处长想让我说什么?” 顾枕戈把烟夹在指间,身体前倾,双臂撑在桌面上,那双眼睛透过薄薄的烟雾盯着景兰辞,“四年前你在茶馆跟我说到此为止,转身就登上了去法国的船,连一句告别都不肯给我。那时候,你想过会有今天吗?” 景兰辞没有接话。 顾枕戈站直了身体,又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他绕过办公桌,几步走到景兰辞面前,背靠着桌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不说,是觉得我不配听,还是觉得,当年的事,根本不值一提?” 顾枕戈的声音里仿佛压抑着什么,他猛地伸手扣住了景兰辞的椅背扶手,将整把椅子连同上面的人一起拉到了自己面前。 椅子脚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景兰辞的身体猛地前倾,鼻尖几乎要撞上顾枕戈的胸口。 他被顾枕戈圈在了椅背与身体之间,退无可退。男人身上的烟草味与松木香铺天盖地,裹着四年的爱恨,将他彻底包裹。 顾枕戈低下头,声音里的恨意与委屈缠在一起,“你以为你跑了四年,我就放过你了?你去找陆鸿远,他连一天都没撑过去就缩回去了。这就是你当年选的人?” “景兰辞,你当初跟我分手,就是为了这样一个软蛋?” 景兰辞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顾枕戈盯着他,等着他开口。等他说“我后悔了”,等他说“当年是我不对”,等他说任何一句能让他这四年的恨意找到一个出口的话。 可景兰辞什么都没说。 他被圈在椅背和顾枕戈之间,那张清隽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那种平静,比任何恶语都更伤人。 顾枕戈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伸手摘掉了景兰辞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景兰辞的视线瞬间模糊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够,手腕却被顾枕戈一把攥住。 “别动。”顾枕戈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他把眼镜随手丢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低下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失去了镜片的遮挡后,直直地撞进景兰辞的视线里。 没有眼镜的阻隔,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了。近到景兰辞能看清顾枕戈眉骨上那道极淡的旧疤——那是当年刨碎石时被飞溅的石片划的。 “你现在在我的地盘上。”顾枕戈松开他的手腕,手指却不急不缓地沿着他的小臂往上滑,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那层薄薄肌肉下的骨骼与温度。他的指尖停在景兰辞的手肘内侧,轻轻按了按,那里是皮肤最薄的地方,能清晰地感觉到脉搏在指腹下跳动。 “你怕不怕?”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某种危险的试探。 景兰辞微微偏过头,躲开了对方灼人的视线。 “顾枕戈,你做这么多,把我困在这里,到底是恨我,还是爱我?” “爱你?”顾枕戈低低地笑起来,“我恨不得毁了你。毁了你这一身清高,毁了你说走就走的底气,把你锁在我身边,让你这辈子,再也没法从我身边逃开。” 他俯下身,扣住景兰辞的下巴,拇指微微用力,迫使他转回头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只剩一拳,呼吸交缠在一起,像两条缠斗的蛇。 “景兰辞,”顾枕戈的呼吸滚烫地落在他的唇上,声音里带着赌上一切的疯狂,“你欠我的,我要你用一辈子来还。你哪儿也别想去,只能待在我身边。” “哪怕是恨,也只能恨我一个人!” 第15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15 第15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15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顾枕戈的手指还扣在景兰辞的下巴上,指腹下的皮肤细腻而凉薄,像一块被秋雨浸透的冷玉。他盯着那双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清透的瞳仁里映着他的倒影,却没有他预想中的恐惧或屈服,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平静像一捧冷油,浇在他烧得滚烫的恨意上,反倒激出了更疯的火。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陈平硬着头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处长,张副官到了,说是按您之前的吩咐,给景秘书做入职的工作讲解和流程交接,会议材料也一并带过来了。” 顾枕戈的眉峰微微拧起,垂眸看向被自己圈在怀里的人。景兰辞眼睫轻轻颤了一下,那点细微的颤动像根羽毛,扫在他心尖最软的地方,让那股快要冲破理智的疯劲,硬生生泄了大半。 他最终还是松了手,直起身退后两步,随手将丢在桌上的金丝眼镜扔回景兰辞怀里,声音冷硬得朝门外道:“进来。” 门被推开,陈平领着张德胜走了进来。两人一进门就感受到了办公室里低到冰点的气压,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靠在桌边的顾枕戈。 “处长,会议材料都准备好了。”张德胜把一摞文件放在办公桌上,随即转向景兰辞,态度恭敬又客气,“景秘书,处长吩咐,先带你熟悉一下处里各科室的办公位置和人员架构,再跟您对接机要秘书的工作职责、保密条例,你看现在方便吗?” 景兰辞重新戴好眼镜,他站起身与张德胜握手,语气平稳得体:“有劳张副官,现在就可以。” 他对着顾枕戈微微欠身,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跟着张德胜和陈平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铺着厚厚的防滑地毯,张德胜走在身侧,每路过一间办公室,都会停下脚步低声介绍:“左手边这间是情报科,科长周世安,负责一线情报搜集和研判,处里半数的线人都归他管;对面是内勤保障科,您的办公用品申领、日常行程报备,都找他们;前面右转是……” 陈平跟在一旁补充道:“处长的副官一共三个,张副官管外联和会议协调,我负责内勤和处长日常事务。处里还有一个副官叫刘铭,今天在外面执行任务,改天介绍给你认识。我管内,张副官管外,刘铭负责特别行动,我们仨各管一摊,有事找对应的就行。” 景兰辞点头,把这三个人的分工默默记在心里。陈平是顾枕戈的影子,寸步不离地跟着,管的是最核心的内务;张德胜负责外联和会议协调,是处里的门面;刘铭管特别行动,听名字就知道是干脏活的。三个人各司其职,把顾枕戈的权力骨架撑得稳稳当当。 “处里日常编制多少人?”景兰辞问了一句。 “正式编制四十七人,加上编外线人和外围人员,总数控制在一百二以内。分情报搜集、分析研判、行动执行、内勤保障四个科,各科有各科的科长,直接向处长汇报。” 景兰辞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一百多号人的情报机构,规模不上大,但能在这龙蛇混杂的地界站稳脚跟,还能让法租界公董局和南京方面都给他三分薄面,顾枕戈的手腕可见一斑。 “淞沪警备司令部情报处的主要职责是什么?”他又问。 张德胜清了清嗓子,像是在背课文:“淞沪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隶属国民革命军松沪警备司令部,是松沪地区的最高军事情报机构。主要职责有五条:一,搜集松沪及周边地区的日军、伪军及敌对势力的军事情报;二,侦破和打击潜伏在松沪地区的敌特组织;三,负责松沪警备司令部辖区内的重要目标安全保卫工作;四,配合稽查处的军纪纠察与防谍肃奸;五,执行南京方面下达的特别情报任务。” 他顿了顿,补充道:“说是松沪地区,实际上我们的触角延伸到江浙两省,最近南京方面对日情报的需求越来越大,处里的工作重心也往那边偏。” 景兰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些职责听起来冠冕堂皇,但他心里清楚,情报处在上海滩真正干的事,远不止这些明面上的条文。顾枕戈暗地里掌控的“听涛会”,才是他在上海滩横着走的真正底牌。 “景秘书还有什么想问的?”张德胜问。 “暂时没有了,多谢张副官。” 一圈办公区转完,张德胜把保密条例和工作职责手册交到他手里,又叮嘱了下午会议的列席要求:“下午两点的中层会议,涉及近期日军动向和军械失窃案的通报,您作为机要秘书列席,负责全程记录。会议材料我给您放在秘书桌上了,您先熟悉一下,两点前陈平来接您去会议室。” “多谢张副官。”景兰辞接过手册,微微颔首。 下午两点不到,陈平带着景兰辞来到了一楼会议室。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绒布,主位空着,是顾枕戈的位置。各科室的科长已经到了大半,正低声交谈着,看见陈平领着个生面孔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这位是处里新来的机要秘书,景兰辞,今天负责会议记录。”陈平简单介绍了一句,便引着他到了旁听席的位置。 情报科科长周世安率先站起身,主动走过来伸出手,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我是周世安,景秘书看着面生,是刚从外地调来的?” “周科长好。”景兰辞与他握手,语气平和,“我刚从法国留学回来,今天第一天入职。” “留洋回来的高材生,难怪处长亲自点名。”周世安笑了笑,又寒暄了两句,便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景兰辞在旁听席坐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副主位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一身笔挺的军装,面容严肃,正低头看文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那是稽查处处长赵刚明。”陈平在景兰辞耳边低声介绍,“跟处长不太对付,一会儿要是吵起来,你别慌。” 景兰辞微微点头。 两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顾枕戈走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的气压都低了几分。他已经换了一身军装,深绿色的呢料笔挺服帖,肩章上是少将军衔——这是他在军方的公开身份,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他的实权远超这个军衔。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顾枕戈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坐。” 会议室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响。景兰辞坐在旁听席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顾枕戈的侧脸上。军装把他身上那股野性收敛了几分,多了些军人的肃杀与冷硬。 “人到齐了,开始吧。先通报近期日军在沪的兵力调动与情报搜集情况。” 情报科科长周世安立刻翻开文件夹,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日军番号、移动路线、布防调整的各项数据。景兰辞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滑动,字迹工整,速度却丝毫不慢。 会议流程推进得很顺利,直到轮到军械失窃案的通报环节,赵刚明忽然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摔,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火药味:“顾处长,关于上个月军械仓库失窃案,我有话说!” 顾枕戈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赵处长请讲。” “我们稽查处查到的线索,明明白白指向了虹口的那家日本商社,可你的人非要扣下案子,一口咬定是内部人员作案,现在查了一个月,连个影子都没摸到,顾处长,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说法?”顾枕戈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语气淡得像白开水:“赵处长,那家日本商社的老板,三天前在公共租界被人发现淹死在苏州河里。你说,他是自己掉下去的,还是被人灭了口?” 赵刚明的脸色变了变。 “军械失窃,不是简单的偷盗。”顾枕戈的目光落在赵刚明脸上,不冷不热,“日本人要的不是那几杆枪,是借着这个由头,试探我们的反应。你大张旗鼓去查日本商社,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 “那依顾处长的意思,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顾枕戈的声音冷了一度,“内部的人要查,外部的线也要放。但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打草惊蛇。这件事,情报处会接手,赵处长配合就行。” “配合?”赵刚明冷笑一声,“顾处长,你情报处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赵处长。”顾枕戈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情报处的职责,是松沪地区的军事情报与防谍肃奸。军械失窃,涉及日军渗透,这本来就是情报处的管辖范围。案子我会查,内鬼我也会抓。稽查处配合情报处工作就行,别越界。”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赵刚明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悻悻然闭嘴,脸色铁青地靠在椅背上。 会议又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议题从日军动向转到法租界的防务协调,再到南京方面下达的最新指令。景兰辞记了整整七页纸,手腕有些酸,字迹却依旧工整。 散会的时候,已经将近五点。参会人员陆续离场,赵刚明走的时候脸色依旧不好看,跟谁都没打招呼。 景兰辞把记录本合上,正要起身,顾枕戈的声音从会议桌那头传过来:“景秘书,记录整理好,明天一早放我桌上。” “是。”景兰辞应了一声。 他抱着文件夹走出会议室,陈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景秘书,处长让我送您回住处。” “机关宿舍吗?不是安排在机关旁边?” 陈平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是机关安排的住所,在......在愚园路。” 景兰辞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第16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16 第16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16 车子驶出警备司令部的大门,沿着路往西开,拐进了愚园路。这条路是公共租界的越界筑路区域,是上海滩最微妙的灰色地带之一。 车子在一栋独立的花园洋房前停了下来。 景兰辞推开车门,站在院门前,回头看了陈平一眼。 “机关给秘书安排这样的住所?” 陈平的目光躲闪着,把从景夫人公寓那儿取来的旧皮箱放在景兰辞脚边,干笑了一声:“处长说,您留洋回来,住不惯集体宿舍,这是特批的。钥匙在玄关的壁灯上,您进去就行,我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景兰辞再问,司机就发动车子,一溜烟开走了。 景兰辞拎着皮箱推开铸铁院门,沿着石板小路走到洋房正门。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玄关的壁灯应声亮起。 客厅布置得简洁却考究,皮质沙发、红木茶几,角落里摆着一架留声机,旁边立着满满一排黑胶唱片。朝南的窗台上,摆着一只青瓷小瓶,里面插着几支新开的白玉兰,花瓣莹白,清浅的香气漫了一屋子。 景兰辞的目光在那瓶玉兰上停了一瞬,顺着走廊看完了一楼的书房、餐厅,又踩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三间卧室,主卧朝南,带独立阳台,衣柜里挂满了顾枕戈的西装、军装和衬衫,床头柜的烟灰缸里,还留着半截没抽完的烟。 另外两间卧室却上了锁,打不开。 “零子哥,”凌曜在识海里开口,“他说这是机关安排的住所。” “你信吗?”系统000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凌曜在识海里低低地笑了一声。什么机关特批的住所?分明是顾枕戈的私宅。这人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编,霸道得明目张胆。 他转身下楼,正准备把自己的皮箱拎上去,就听见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顾枕戈回来了。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军装,进门看见站在客厅里的景兰辞,脚步顿了一下,随手将军装外套脱下来,扔在玄关的衣架上。 “到了?”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一个同住了许久的人,一边解着衬衫袖口的扣子,一边往客厅走。 景兰辞直起身,看着他:“顾处长,机关安排的住所,条件未免太好了。” 顾枕戈没有回答景兰辞的话,像是根本没听见。 “我住哪间?”景兰辞跟在他身后问。 “二楼。” “我知道是二楼。次卧两间都上了锁,我住哪一间?” 顾枕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你住主卧。” 景兰辞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那你呢?” “也住主卧。” 景兰辞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疏离的冷意:“顾处长,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顾枕戈低下头,目光锁在他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你是我的人,住在一起,天经地义。” “我是你的秘书,不是你的人。” “有区别吗?” “当然有。秘书是工作关系,住在一起是私人关系。顾处长,请你分清楚。” 顾枕戈忽然笑了。笑容未达眼底,反而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危险。 “景兰辞,你以为我把你弄到这里来,是让你给我当秘书的?” 景兰辞没有说话。 顾枕戈的声音低了下来,“我要一个秘书,上海滩一抓一大把,用得着费这么大心思,把你从陆鸿远手里抢过来?” 他每说一句,就往景兰辞的方向逼近一步。景兰辞一步步后退,后背撞上了玄关的墙壁,再无退路。 “我要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顾枕戈的手指从景兰辞的下巴滑到脖颈,指尖抵在喉结上,能感觉到那里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在巴黎碰过你没有?” 景兰辞愣了一下,脑子像是卡了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陆鸿远,你在巴黎四年,他碰过你没有?” 景兰辞听懂了。一时间气血上涌,他猛地拍开顾枕戈的手,愠怒道,“顾枕戈,你真是疯了。” “是,我疯了。”顾枕戈低笑起来,“从你走的那天起我就疯了。现在你回来了,就得陪着我一起疯!” 他危险地再次质问:“回答我的问题,他碰过你没有?” 第17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17 第17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17 景兰辞被按在玄关的墙壁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护墙板。顾枕戈的手指还箍在他的颈侧,指腹下的动脉突突地跳着,像一只振翅的蝶。 他听见那个质问,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清凌凌的,像玉珠子砸在冰面上,碎开一地冷冽的回响。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起来,眼角洇开一点薄红,分不清是怒是嘲。 “碰过了又怎样?”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却似刀片般割了过去,“和你有什么关系,顾枕戈?我们之间,早就没关系了,不是么?” 顾枕戈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一瞬间,他眼底最后一丝理智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灭了。深褐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烧起一片滚烫的猩红。 “没关系?”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似的,“你再说一遍。” 景兰辞没退半分,他唇角甚至还挂着那点冷冷的笑意,一字一顿地开口:“我说,我们早就——唔!” 话没说完,嘴唇就被狠狠地堵住了。 顾枕戈的舌尖强硬地撬开他的唇齿,四年积压的爱恨在这一瞬间决堤。景兰辞偏头想躲,下巴却被那只大手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鼻尖全是顾枕戈身上的松木香,景兰辞的唇瓣被碾磨得发烫,齿间尝到了血的腥甜,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景兰辞用力推他的胸口,掌心抵在结实滚烫的胸膛上,却像推着一堵纹丝不动的山。四年过去,顾枕戈比从前更高大,肩背更宽,整个人覆下来的时候,连光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放开……”景兰辞终于从窒息的吻里挣出一丝缝隙,声音哑得厉害,“顾枕戈,你放开我!” 顾枕戈没有放。 他一把扣住景兰辞的手腕,攥着那截细瘦的腕骨,把人从墙边拽着往客厅的方向拖。景兰辞踉跄着被他拽过玄关,皮鞋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后腰撞上沙发的扶手,疼得他闷哼一声,下一秒就被按着肩膀,被狠狠推倒在了宽大的皮质沙发上。 沙发冰凉的触感透过衬衫的布料渗进来,景兰辞本能地想要起身,顾枕戈的一条腿已经压上了他的膝侧,整个人覆上来,像一头终于扑倒猎物的狼,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的疯魔。 景兰辞挣动起来,手腕被顾枕戈单手攥着按在头顶的扶手上,另一只手去推他的肩膀,“顾枕戈,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顾枕戈冷笑一声,滚烫的呼吸全喷在他脸上,“你在巴黎四年,我不在你身边,他是不是就这样靠近你的?” 他的声音越压越低,带着近乎自虐的臆想,眼底的猩红越来越重:“他碰你的时候,你是不是就不挣扎了?他吻你的时候,你是不是就乖乖任他摆弄?” 话音刚落,顾枕戈就俯下身,牙齿狠狠咬住景兰辞颈侧白皙的皮肤,带着警告的力道,留下一道泛着血色的齿痕。 景兰辞的身体僵了一瞬。 就这一瞬的僵硬,在顾枕戈眼里,却成了最直白的默认。 胸腔里的野火瞬间烧到了顶峰。 “你胡说什么?!”景兰辞终于慌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颤意,大腿抵着对方滚烫的身躯,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的人早已失控,“我和他什么都没有……” “撒谎。” 顾枕戈的拇指按在他的喉结上,感觉到那枚小小的骨头因为吞咽而滚动,指腹下的脉搏急促而紊乱,像一只被困在掌心里的雀鸟。 他冷着声,手指扣住景兰辞的衬衫领口,用力一扯。 几颗白色的贝壳扣子崩飞出去,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衬衫被扯开,露出大片白得近乎刺目的胸膛。锁骨精致得像雕刻出来的,胸前的肌肤在客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玉色,在月光下蒙上一层薄薄的粉。 景兰辞被这一下扯得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陷,他抬手去挡,两只手腕都被顾枕戈攥住。他的手臂被拉过头顶,衬衫袖口滑落下去,露出两截白得发亮的小臂,腕骨纤细,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顾枕戈,你——唔……” 剩下的话,再一次被粗暴的吻堵了回去。 这一次的吻比方才更加蛮横,顾枕戈的舌尖扫过他的上颚,舔过齿列,带着惩罚的意味,逼着他仰起头全盘承受。景兰辞偏着头想躲,后脑勺却被大手扣住,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微微收紧,不让他有半分退避的余地。 金丝眼镜在挣扎中被碰掉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又被人随手摘下来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失去了镜片的遮挡,景兰辞那双眼睛便彻底暴露在顾枕戈的目光下——眼尾洇着被吻出来的薄红,瞳仁里映着碎成一片的月光,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深潭,水光潋滟,却又冷得惊人。 顾枕戈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四年了。这双眼睛在他梦里出现了四年,每一次都是这样清清冷冷地看着他,不远不近,像隔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雾。他恨透了这双眼睛里的平静,恨透了那份怎么都打不碎的矜贵。 他想要把它打碎。想要看着这双眼睛因为他而染上别样的颜色,想要那双嘴唇因为他而发出破碎的声音。 顾枕戈的吻从唇角滑到下颌,又沿着脖颈的弧线一路往下,在喉结处停下来,舌尖轻轻舔过那一小片因为吞咽而滚动的皮肤。景兰辞的呼吸瞬间乱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被顾枕戈的唇齿衔住,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你在发抖。”顾枕戈舌头还抵在他的皮肤上,感受着那点细小的战栗,声音含混着,却带着一丝扭曲的满足,“他碰你的时候,你也这么抖吗?” 景兰辞咬着牙没出声,偏过头不去看他,露出的一截脖颈线条优美得像天鹅的颈子,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汗光。他的手指攥着沙发的皮面,倔强地拒绝沟通,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顾枕戈撑起身体,低头看着身下的人。 景兰辞的衬衫被扯开了大半,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他的头发在挣扎中散开了,几缕乌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出尘,像一幅被揉皱了的工笔画。嘴唇被吻得红肿破皮,微微张着喘息,齿间隐约可见一点湿润的舌尖。眼尾的红晕蔓延开来,像是被人用指尖蘸着胭脂轻轻抹开了一道,鼻尖也染上了一层薄粉,整张脸从清冷变成了某种惊心动魄的艳。 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被摧折过的美,像一枝被狂风暴雨打落的白玉兰,花瓣上还沾着雨水,狼狈不堪,却依旧白得惊心动魄,甚至因为那份狼狈而更加勾人。 第18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18 第18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18 顾枕戈的目光彻底暗了下去,他伸手扯开自己的衬衫领口,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胸膛。常年习武的身躯结实而流畅,每一寸肌肉都像是被塞北的风沙和刀锋打磨过的,和景兰辞那身养在深闺的白皙皮肉截然不同,一刚一柔,像两块截然不同的拼图,却又莫名地契合。 他俯下身,滚烫的胸膛贴上那片冰凉的肌肤,感受着身下的人因为他的触碰而轻轻颤栗。那种颤栗从皮肤表面一直传到他的心底,把四年的爱与恨搅在一起,烧成了一团灭不掉的野火。 “你知不知道,”他的嘴唇贴着景兰辞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情人的呢喃,却裹着咬牙切齿的狠劲儿,“这四年,我每天夜里都在想,你在巴黎,是不是也这样躺在别人身下……想得我快要发疯。” “我没有……”景兰辞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和怒意,“顾枕戈,你放开我,我和陆鸿远什么都没……” “骗人。”顾枕戈打断他,指尖沿着他的腰线往下滑,擦过胯骨的棱角,清晰地感觉到那具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你去求他帮忙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看着他,用这双眼睛看着他,他就什么都答应了?” “我没有!” “你有的。”顾枕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近乎破碎的脆弱,“你什么都有。你有这张脸,有这双眼睛,有你那一身清高矜贵的气度。你往那儿一站,谁都会心软,谁都会想把你捧在手心里。” 他的手指扣住景兰辞的腰,拇指按在腰窝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感觉到身下的人猛地缩了缩,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可你为什么,”顾枕戈的声音彻底哑了,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四年的旅人,喉咙里全是沙子,每一个字都磨得他生疼,“偏偏不肯对我心软?” 景兰辞的眼睫狠狠一颤,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落地窗外,愚园路的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远处有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隔着重重夜色传过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顾枕戈低下头,嘴唇贴上景兰辞的锁骨,沿着那道精致的弧线缓缓往下,在胸口的位置停下来。他的舌尖轻轻舔过那一小片肌肤,感觉到身下的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攥着沙发的手指又紧了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皮子里。 “我恨你。”顾枕戈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一字一句,像是在念一道永远解不开的咒,“我恨你恨到想把你抓回来,锁起来,让你这辈子哪儿都去不了。可我又怕你哭,怕你恨我,怕你这双眼睛看我的时候,只剩下厌恶。” “可现在我想通了。”顾枕戈的声音带着一丝扭曲的笑意,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那片敏感的肌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恨就恨吧。总比你不在乎强。” 他的动作忽然变得不容拒绝起来。手指扣住景兰辞的腰,把他往沙发深处推了推,整个人覆上去,把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思念和委屈,全都化成了最原始的力量。 景兰辞的身体在沙发的皮面上陷了进去,后背抵着柔软的靠垫,被顾枕戈困在胸膛和沙发之间狭小的空间里,退无可退。他仰着头,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像一只被按在爪下的白鹤,挣不开,逃不掉,只能徒劳地张开翅膀,每一根羽毛都在颤抖。 顾枕戈的指尖擦过每一寸肌肤,像是在描一幅他看了四年、想了四年、恨了四年的画。他的掌心贴上景兰辞的小腹,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肌肉因为紧张而绷紧,腹肌的轮廓若隐若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湖水。 “你别……”景兰辞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尾音却消失在一声闷哼里。 顾枕戈没有停。 窗台上那瓶白玉兰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瓣上凝着的露珠顺着茎脉滑落,坠进青瓷瓶口的水面,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客厅里没有点灯,只有落地窗外的月光漫进来,薄薄地铺了一层,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泼墨的画,浓处是恨,淡处是爱,中间大片大片的留白,是四年的思念与煎熬。 景兰辞的双手被他按在头顶,手腕交叠着攥在一只手里,那只手大得惊人,一只手就能把他的两只手腕都箍住,指节卡在腕骨的凹陷处,不松不紧,却让他半分都挣不动。 另一只手沿着他的身体一路往下,指尖划过的地方,那片白皙的肌肤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似宣纸上洇开的胭脂。景兰辞的身体像是被点燃了,每一寸被他触碰过的皮肤都在发烫,烫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偏过头,咬住了自己的下唇,齿间渗出一丝血色,混着唾液濡湿了唇瓣。他的眼睫颤抖得厉害,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眼尾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耳根,把那一小片薄薄的耳廓烧得透明,隐约能看见毛细血管的纹路,耳垂红得像要滴血。 顾枕戈俯下身,嘴唇贴上那只滚烫的耳朵,舌尖沿着耳廓的弧线缓缓舔过,最后含住那枚红得透明的耳垂,轻轻啮咬。景兰辞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细碎而颤抖,像瓷器被生生摔碎的声响,每一声都砸在顾枕戈的心口上。 “你的声音……比我梦里想的,还要好听。” 月光在客厅里缓缓流淌,把一切都浸泡在银白色的光晕里。沙发上的靠垫被揉得褶皱横生,景兰辞的衬衫早就不知被丢到了哪里,只剩一只皮鞋还勉强挂在脚上,在沙发扶手上随着动作轻轻撞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潮汐漫过暗礁,每一寸推移都浸着四载未曾落定的雨。景兰辞恍若薄舟误入深海,被浪与浪之间的沉默托起又抛下。他无助的攀住沙发的扶手,企图抓住任何一点可以让他依靠的东西,抓住一个不让自己沉没的理由。 顾枕戈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把那只攥得指节泛白的手从沙发扶手上掰开,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能感觉到彼此的脉搏在掌心相贴的地方突突地跳着,像两条缠在一起的河,在这一刻汇成了同一道洪流。 “你感觉到了吗?”顾枕戈的声音闷在他耳边,带着粗重的喘息,“我的心跳。从认识你的那天起,就为你而跳。你不在的每一天,它都在这里,一下一下地疼。” 景兰辞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沾着一点湿意。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月光把吊灯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摇晃晃,像一艘随时会被风浪吞没的船。 顾枕戈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是要把四年积压的情感全部凿进这片阴影里。 景兰辞的呼吸被拆成碎片,喉间溢出的声响像被风撕碎的绸缎,忽而断裂,忽而绞紧。他被折成各种弧度,每一寸肌肤都被烙上了对方的温度。 他咬着唇,却还是止不住那些破碎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断断续续的闷哼,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偶尔一声来不及咽下的呜咽,全都落在顾枕戈的心头。 “叫出来。”顾枕戈的声音从上方压下来,带着命令的意味,却又藏着一丝卑微的祈求,“我想听。” 景兰辞摇头,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只露出一截通红的耳根。乌黑的发丝铺在浅色的靠垫上,衬得那张脸白得像瓷,红得像烧。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和鬓边,随着身体的起伏轻轻晃动。 顾枕戈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来。 那张脸映入眼帘的瞬间,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景兰辞的眼眶红透了,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底水光潋滟,像是含着一汪化不开的春水。眼尾的红晕蔓延到了太阳穴,颧骨上浮着一层薄粉,鼻尖也红了,嘴唇被咬得红肿破皮,下唇上那个浅浅的齿痕正往外渗着一丝极细的血珠,顺着唇角滑下来,在下巴上留下一道猩红的痕迹。 他没哭,却比哭泣更令人心碎。 那是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折的花,花瓣零落,却依旧保持着盛开的姿态。他的眼神涣散了一瞬,又勉强聚拢起来,隔着水雾看向顾枕戈,眼底有痛,有隐忍,有倔强,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顾枕戈的心像是被人用钝刀割开了一道口子,血流不出来,只剩下绵绵不绝的疼。 他低下头,舌尖轻轻舔掉景兰辞唇角的血珠,把那一点猩红卷进嘴里,尝到了铁锈的腥甜。然后他的嘴唇贴上景兰辞的眼角,舔掉那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是咸的,带着一点苦涩,和四年前他一个人喝闷酒时滴进酒杯里的眼泪,是同一个味道。 “哭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你哭什么?” 景兰辞没有睁眼,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沙发靠垫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着,锁骨下方那片红痕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像一朵在风里颤抖的花。他的身体被折腾得几乎散了架,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腰像是被人折断了一样,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可顾枕戈没有停。 他像一头饿了四年的狼,终于咬住了心心念念的猎物,怎么都不肯松口。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四年的空白全部填满,要把景兰辞身上每一寸肌肤都烙上自己的印记。景兰辞的身体从最初的抗拒,到被迫的承受,再到彻底瘫软,像一汪被太阳晒化的雪水,软在了沙发里。 月光移过了大半个客厅,从东墙走到西墙,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窗台上那瓶白玉兰的花瓣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片,在夜风里打了个旋,轻飘飘地坠在窗棂上。 景兰辞的意识在快感和痛感的夹缝中浮浮沉沉,一会儿像是被抛上云端,一会儿又像是坠入深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静谧的客厅里回荡——破碎的、颤抖的、带着哭腔的,那些声音陌生得让他自己都觉得害怕。他咬着唇想要压下去,可每一次都会被更深的浪潮撞成更破碎的音节。 顾枕戈的耐力好得可怕,时间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景兰辞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被扔进水里溺,被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拼好了又再次碾碎。他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寸都被打开,每一寸都被占有,从里到外,从皮肤到骨髓,全都被烙上了顾枕戈的气息。 客厅里的空气又热又稠,混着顾枕戈身上的松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白玉兰的香气——不知是从窗台上那瓶花里飘来的,还是从身下这个人身上渗出来的。那香气清浅而缠绵,丝丝缕缕地缠上来,把两个人的呼吸捆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像多年前在佘山的山洞里,像在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执念里。 第19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19 第19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19 月光不知何时移出了客厅,只剩下玄关的壁灯还亮着,晕开一圈昏黄的光。 景兰辞蜷在沙发里,手臂搭在脸上,挡住了所有的表情,膝盖蜷缩起来,像是被暴雨打蔫了。他的脊背弯成一道脆弱的弧线,每一节脊椎骨都隔着薄薄的皮肤凸出来,像一串被细线串起的玉珠,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空气里那股白玉兰的香气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暧昧的气味,混着松木的尾调,黏腻地缠在鼻腔里,散不开。 顾枕戈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身上胡乱披着一件敞怀的白衬衫。精壮的胸膛上横亘着几道新鲜的抓痕,从左胸斜拉到肋下,红得刺目,渗着细密的血珠——那是方才景兰辞挣扎时留下的。他却像毫无知觉,目光胶着在沙发上那团蜷缩的身影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刚才疯了。 在听到那句“碰过了又怎样”的时候,他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彻底断了。四年的思念、四年的怨恨、四年午夜梦回时的辗转反侧,全都化作了最原始的占有欲,恨不得将这个人拆吃入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让他再也不能离开。 可现在看着景兰辞浑身是伤、蜷缩发抖的样子,心口却像被钝刀反复剜着,疼得喘不过气。 他起身走进盥洗室,热水哗哗地冲进搪瓷盆,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袖口。他又掺了点冷水,伸手试了试,调成正好的水温。 他端着搪瓷盆回到客厅的时候,景兰辞还是那个姿势,一动没动。顾枕戈在沙发边蹲下来,搪瓷盆放在地板上。他把毛巾展开,热气腾腾地覆在掌心,伸手去碰景兰辞的肩膀。 指尖刚触到那片冰凉的皮肤,景兰辞就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弹了一下。 “别碰我。” 景兰辞的声音从靠垫里闷出来,沙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鼻音。 顾枕戈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毛巾敷上了景兰辞的颈侧,温热的水汽渗进皮肤里,把那些红痕和齿痕熨得发烫。景兰辞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喉间溢出一道极轻的抽气声,像被烫到了一样往沙发里缩了缩。 “疼么?”顾枕戈的声音沙哑。 景兰辞没有回答,他把脸更深地埋进靠垫里,肩膀缩起来,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从这个让他难堪又狼狈的空间里彻底剥离。 那只被顾枕戈攥了许久的手腕搭在沙发扶手上,腕骨处还留着一圈清晰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毛巾的热气在空气里散尽,渐渐凉下去。他把毛巾扔回盆里,水花溅出来几滴,落在茶几的玻璃台面上。 客厅重新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月光,薄薄地铺在地板上,像一层怎么也化不开的霜。 “你恨我吗?” 景兰辞依旧没有说话。 顾枕戈好像也没期待能得到答案,他端着水盆站起身。盥洗室的门被推开又关上,里面的灯亮了,水声哗哗地响起来,景兰辞才慢慢地把手臂从脸上挪开。 那张脸苍白得像纸,眼眶红了一圈,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底水光未退。嘴唇被咬得破了皮,下唇上那个浅浅的齿痕已经凝了血痂,黑红的一点,像一颗朱砂痣。颧骨上浮着一层薄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衬得那张脸又艳又碎,像一枝被人折断了扔在泥里的白玉兰,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却已经蔫了边。 顾枕戈重新回到了客厅,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景兰辞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人从沙发上打横抱了起来。 景兰辞的身体僵了一瞬,本能地想要挣动,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腰像是被折断了一样,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顾枕戈敞开的衬衫领口,像是在激流里抓住了唯一的支点。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顺着目光看向了自己的胸口。 锁骨下方、肋间、腰侧,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红痕,有的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像被人用指腹蘸着颜料在宣纸上随意涂抹的印记。 他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把目光移开。 盥洗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热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在走廊的墙壁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推开盥洗室的门,蒸汽扑面而来,镜子上全是雾气,什么都看不清,浴缸里已经放满了热水。 顾枕戈把人放进去,热水漫上来,烫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钻进每一寸酸痛的肌肉里,把那些被揉碎了的骨头一块一块地泡软。 顾枕戈冷着脸丢下一句,“自己洗干净,我在外面等你。”便退出了盥洗室。 等门合上,景兰辞把自己整个人沉进水里。 识海里,凌曜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餍足之后的慵懒,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爽!” 系统000沉默了三秒,语气复杂:“你故意的。故意说那句话激他,故意让他失控。” “不然呢?”凌曜理所当然地回道,“我要是不激他,他能疯成这样?顾枕戈这个人,越是在意的事情越是会往坏处想,你越解释他越不信。倒不如直接把火点起来,烧透了,烧穿了,他才能把心里那根刺拔出来。” “你就不怕他真的伤了你?” “他不会,你看他在我身上留的那些痕迹,全是衣服能够遮住的地方,他就算再怎么疯,也晓得在外面给我留下体面。” 凌曜闭上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花了四年爬到今天的位置,费了那么多心思把我困在身边,要的是我低头,不是要我死。” 系统000沉默了很久。 “你赌赢了。” “我没有赌。”凌曜睁开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只是比他自己,更了解他。” 浴缸里的水慢慢变温,景兰辞的身体在水下轻轻起伏,那些红痕在水光里明明灭灭。他的手指搭在浴缸边缘,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的皮肤泡得微微发皱。 “对了,”凌曜忽然开口,“黑化值多少了?” 系统000调取了一下数据。 【任务目标:顾枕戈,当前黑化值78%。】 “哟,降了八个点。”凌曜挑了挑眉,“看来这顿折腾没白挨。” 想起刚刚顾枕戈一脸心疼还故作冷硬的让他自己清理干净,凌曜无声地笑了,“嘻嘻,这样冷脸洗内裤的老攻也很好品~” 他从浴缸里站起来,扯过架子上的浴巾裹住自己,动作牵动了腰侧的肌肉,疼得他嘶了一声。 “啧,零子哥,给个体能恢复卡呗。” 系统000无语的甩了个体能恢复卡过去,还不忘叮嘱道,“你记得装得像一点,别露馅了。” 第20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20 第20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20 景兰辞洗完澡,又被顾枕戈抱着上了二楼。 主卧的门开着,床上的被子已经铺好,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和一本翻开的书。窗台上也摆着一瓶白玉兰,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香气清浅。 刚刚经历过那么激烈的信爱和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景兰辞现在整个人骨头都酥了,早没了再折腾的心思,也没再开口说什么我不睡这里之类的话。 顾枕戈把景兰辞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他。景兰辞立刻侧过身,留给他一个拒绝交流的背影。 顾枕戈无言直起身,在床边站了片刻,转身走出了主卧。 景兰辞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往楼下去了。 他把自己缩进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窗边那瓶白玉兰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月光下,花瓣边缘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像多年前景公馆后院里的那些玉兰,每年都会开得泼泼洒洒,满树莹白。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顾枕戈是谁。 不知道这个人会像一颗钉子一样,钉进他的生命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 顾枕戈坐在楼下的沙发上,没有开灯,也没有点烟。 他其实没有烟瘾。这四年他学会了很多东西,抽烟、喝酒、杀人、算计,样样都学得精。可烟酒从来不是他的瘾,他的瘾在楼上,在那间主卧里。 他从前不抽烟。在察哈尔的时候,舅舅军营里的老兵递烟给他,他接过来叼在嘴里,点着了呛得眼泪直流,从此再没碰过。 景兰辞走了之后,他心里仿佛空了一块。那种空虚从胸腔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怎么都填不满。 香烟燃起来的时候,好歹有一点点温热的东西在指间,有一缕看得见的烟雾从身体里飘出去,好像这样就能把那股空也带出去一点。 可今天他不想抽。 景兰辞回来了,就在他的床上,呼吸着他的空气,枕着他的枕头。他心里的空洞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塞满了,满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顾枕戈仰着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估摸着楼上的人儿应该已经睡熟了,他才去盥洗室给自己清洗干净。再往楼上走去时,他手里攥着一个白瓷小圆盒。 这药是德国进口的,专治跌打损伤和……那种地方的红肿。 他推开了主卧的门。 景兰辞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他面朝着窗户侧躺着,被子拉到了下巴,把自己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茧,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后脑勺。 顾枕戈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沉。 被子被他轻轻掀开一角,从下摆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掀。露出景兰辞骨肉匀停双腿。可那大腿内侧的皮肤上全是深深浅浅的红痕,有些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在柔和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顾枕戈的目光暗了暗。 他当时发了疯,下手没了轻重,景兰辞疼得发抖他都没停。方才景兰辞那样破碎的躺在沙发里时,他的心脏又酸又疼,可与此同时,另一种情绪也在他心里疯长—— 他想留着这些痕迹! 不只是这里,还有颈侧那个齿痕,腰侧那几道指印,锁骨下方那片被咬出来的红紫。他不想让它们消失。 他甚至希望它们能够永远留在景兰辞身上。 他要景兰辞明天对着镜子,不得不把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才能遮住他留下的牙印。 他要景兰辞每扣一颗扣子,都会想起他! 那些露在外面被人看见的地方,他不会碰。因为他不愿意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景兰辞,不愿意让他难堪。 可衣服底下的那些地方,是他顾枕戈的地盘,他想怎么留就怎么留! 他要让景兰辞知道,他是他的。哪怕景兰辞明天穿上衬衫,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也知道,衬衫底下有着他的印记。 他知道这想法很疯。 可他就是这么想的! 景兰辞太干净了,像一朵长在高枝上的白玉兰,谁路过都会觊觎。他要把这朵花摘下来,揣进怀里,藏起来,让谁都看不见。 那些痕迹就是他的烙印。 可他也知道,这些痕迹早晚会淡。 齿痕会愈合,淤青会消散,红肿会消退,皮肤会恢复成原来那片干干净净的白皙。到那时候,可能就连景兰辞自己也会忘了曾经发生过什么。 顾枕戈的喉结滚了一下。 没事。 淡了就再留。好了就再弄。他这辈子还有几十年,有的是时间一遍一遍地在他身上留下新的痕迹。 旧的褪了,他附上新的;新的再褪,他再附。一层叠一层,一层覆一层,直到那些印记长进景兰辞的骨子里,这辈子都褪不掉。 顾枕戈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满足。 他拿起了那个白瓷小圆盒。 别的地方可以不涂,那里不行。那里伤得太重,不涂药会发炎发烧。他舍不得景兰辞受那份罪。 他拧开盖子,挖了一小块淡黄色的药膏,在指腹上揉开。另一只手轻轻分开景兰辞的腿,动作小心翼翼,怕惊醒他,更怕弄疼了他。 药膏触到伤处的时候,景兰辞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顾枕戈的手立刻停了。 他等了几秒才继续手上的动作。指腹贴着那片红肿,轻轻涂抹,把药膏一点一点揉开,让它渗进每一道细小的裂口里。 涂完药,顾枕戈将被子拉到景兰辞的下巴处,重新给他盖好。 床上之人的眉眼不知何时重新舒展开来,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看起来像一个做了场很长很长的梦的少年,梦里没有离别,没有背叛,没有那些碎了一地的真心。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景兰辞的枕边,像一根银色的线,把他和这个世界连在一起。 顾枕戈想,这一次,他要把这根线攥在自己手里,再也不放手。 第21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21 第21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21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时候,景兰辞感受到身后的床垫微微一动。 顾枕戈醒了。他没有立刻起身,景兰辞知道他在看自己,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沉甸甸的。过了会儿,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顾枕戈坐起身,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门被轻轻带上了。 景兰辞睁开眼,他在识海里开口道,“零子哥,组织那边有消息了吗?” 系统000的声音响起来,“昨晚周鹤鸣在四马路的旧书铺留了暗号,第三排书架,左起第二本。” 景兰辞默默把信息记在心里,他起身走到角落的皮箱前,打开翻了翻,从箱底抽出一件白衬衫。 这是他最后一件体面的衣服了。 从巴黎带回来的三件白衬衫,一件在码头那天下船时穿的,领口洗得发软;一件昨天被顾枕戈扯崩了扣子,皱成一团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这是最后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 西装只有两套。一套是昨天穿的那件,被折腾得皱皱巴巴,今天肯定穿不出门。另一套是他在巴黎最常穿的那件,灰蓝色的,肩线有些旧了,但熨一熨还能见人。 镜子里的人眉眼依旧清隽,除了眼底那层怎么也遮不住的青黑,和唇角那个还没完全结痂的细小伤口外,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将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锁骨和颈侧的齿痕,又戴上金丝眼镜,把所有情绪都藏在了镜片后面。 一楼餐厅里,顾枕戈已经换好了军装,桌上摆着一锅白粥和两碟小菜,看见景兰辞穿戴整齐地楼上下来,他有片刻怔愣。 “你要出门?” 景兰辞冷淡地吐出两个字:“上班。” “你今天不用去,你身体不舒服,我给你请假一天。” 景兰辞停下脚步。 他看着顾枕戈,语气疏离得像个陌生人,“顾处长,我哪里不舒服,需要你来替我跟处里说么?” “可你昨晚……” “昨晚怎么了?”景兰辞打断他,唇角甚至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我今天可以照常上班,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完,迈着平稳的步子把最后几阶楼梯走完,姿态从容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枕戈看着他下楼的身影,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他想着自己昨晚发了狠,没轻没重伤了景兰辞,他今天需要好好休息一天,甚至连请假的借口都想好了。 可景兰辞偏不。他偏要用行动告诉他:你打不垮我,我有我的尊严,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这种倔强,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不,比四年前更甚了。 玄关处,景兰辞正在换鞋,他弯着腰,手指勾着皮鞋的后跟,动作有些慢,腰弯下去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动了伤口。但他很快调整了姿势,若无其事地把鞋穿好。 “那你先吃点早饭,吃完我送你去。”顾枕戈站在他身后,声音低了下来。 景兰辞直起身,“不用。” “景兰辞。”顾枕戈的声音沉了沉,“你非要这样?” 景兰辞的目光隔着金丝眼镜看着他。“顾处长,我只是去上班。做我该做的事,拿我该拿的薪水,还我该还的债。您不必多想。” “还债”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顾枕戈的心口。 他想说“我不是让你还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笔医药费,不就是他用来套住景兰辞的锁链吗?他口口声声说“预支工资”,可谁都知道,那不过是把施舍包装成了体面。 景兰辞看他不说话,便转身推开了门。 顾枕戈也从玄关的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军装外套,披在身上,大步跟在他身后,“我送你。” 他再次说道,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可声音里那点强撑的冷硬,已经碎得差不多了。 景兰辞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黑色的福特轿车就停在院门外,陈平已经等在车边了,看见两人出来,连忙拉开车门。 景兰辞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偏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顾枕戈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尺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陈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识趣地把隔板升了起来。 车子在情报处楼前停下。景兰辞推开车门就走,脚步依旧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大腿内侧都有种异样的感觉。 顾枕戈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楼门口,才对陈平说:“去买些清淡的早餐,送到我办公室。” 办公室里,景兰辞已经在秘书桌后坐下了。他把会议记录本翻开,钢笔灌好墨水,开始整理昨天下午的会议纪要。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过,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门被推开,顾枕戈走了进来,把早餐放到景兰辞桌上,命令他吃掉。 一上午,两人相安无事。有科长进来汇报工作,景兰辞倒茶、递文件、做记录,动作利落,态度恭敬,挑不出任何毛病。只是每次顾枕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都会下意识地避开,指尖也会微微收紧。 下午两点,顾枕戈忽然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穿上。 “跟我出去一趟。”他的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景兰辞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去哪里?” “买衣服。” 景兰辞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我有衣服穿。” “你这件肩线都磨白了。”顾枕戈的声音不咸不淡,“你是我的机要秘书,出去代表的是情报处的脸面。穿成这样,让人看了像什么话?” 景兰辞握着钢笔的手紧了紧。他知道顾枕戈说的是事实。这件西装是他在巴黎第二年买的,穿了三年,领口和袖口都有磨损,在巴黎穿穿还行,可在情报处这种处处讲体面的机关里,确实有些寒酸。 可他还是倔强道,“我自己会买。” “等你发工资,还要半个月。”顾枕戈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着他。 “要么现在跟我走,要么我让人把衣服送到这里来,让全处的人都看看,我给我的秘书买衣服。” 第22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22 第22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22 景兰辞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放下钢笔,站起身。 车子没有开往南京路的大商场,而是拐进了法租界一条僻静的马路,在一家不起眼的成衣铺门前停了下来。 “下车。”顾枕戈说。 景兰辞推开车门,看了一眼那家铺子的招牌——“荣记洋服”。门面算不得大,橱窗里摆着几套西装样品,剪裁考究,料子看着也不俗。 铺子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宁波人,姓孙,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软尺,看见顾枕戈进来,连忙迎了上来:“顾处长,您来了!前几天您让人订的那几套,已经做好了,一直给您留着呢。” 顾枕戈微微颔首,侧身让出身后的景兰辞:“给他试试。” 孙老板的目光落在景兰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位先生的身材真好,肩宽腰窄,天生的衣架子。” 他当时还纳闷为什么顾处长来找他定衣服给的尺寸都偏小?今日见这么一个俊俏的后生,顿时明白了过来。 原来是送人啊,不由得有些好奇两人是什么关系?但他没有耽搁,转身进里间拿衣服去了。 “顾处长,”景兰辞狐疑开口,“你什么时候让人订的?” 顾枕戈眸光落在他脸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带着某种被拆穿了也毫不心虚的坦然,“你船进吴淞口的那天。” 景兰辞微微蹙眉,“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尺寸的?” 顾枕戈往前走了一步,眼里满是坦荡,“你的肩宽,你的腰围,你的袖长……” 顾枕戈说着,目光从他脸上缓缓下移,从肩线落到腰侧,像是在用眼睛丈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穿衣服的习惯,领口喜欢贴合的,裤脚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衬衫的袖口要露出西装半寸。”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景兰辞的肩线处,没有真的碰上去,却让那片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 “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景兰辞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可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说话间,孙老板已经从里间取下几套西装,挂在衣架上推出来。深灰、藏青、黑色,三套都是素色的料子,剪裁简洁,细节处却极考究,领口的弧度、腰线的收束、袖口的扣子,无一不精致。 “去试试。”顾枕戈转身坐到铺子里的皮沙发上,长腿交叠,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景兰辞沉默了一瞬,拿起那套深灰色的进了试衣间。 帘幕在他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凌曜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零子哥,你说这人……” “蓄谋已久。”系统000干脆利落地接了话,“而且蓄谋得理直气壮,坦坦荡荡,一点都不带心虚的。” “真霸道。”凌曜轻笑一声,看向镜中的自己。 —— 试衣间的帘幕合上后,铺子里安静下来。 顾枕戈坐在皮沙发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铺子里的陈设。孙老板识趣地退到柜台后面整理布料样品,不敢打扰这位贵客。 顾枕戈的视线落在铺子角落的一个人体模型上。 那上面挂着一件旗袍。 月白色的底子,没有繁复的绣花,只在领口和袖边滚了一道银线,盘扣是白玉做的,小巧精致,像一粒粒凝住的雪珠。料子看上去轻薄软糯,挂在模型上便自然垂落,褶皱纹路如水波般流畅。 他看着那件旗袍,目光忽然定住了。 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若是景兰辞穿着这件旗袍站在他面前…… 顾枕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念头荒唐。景兰辞是男人,是世家公子,是他明面上的机要秘书。旁人若是想一下都是亵渎。 可他就是忍不住去想。 想那具身体被丝绸包裹的样子,光滑的料子贴着他每一寸肌肤,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若隐若现地勾勒出身体的曲线。 想自己亲手解开那些白玉盘扣,一颗,一颗,又一颗...... “顾处长?” 孙老板的声音把他从臆想中拽了回来。 顾枕戈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攥紧了沙发的扶手。他松开手,喉结又滚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那件旗袍,拿下来看看。” 孙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取下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捧到顾枕戈面前。 “顾处长好眼力,这是我们店里一位苏州老裁缝的手艺,料子是杭罗,市面上难得一见。”孙老板笑呵呵地介绍,“本来是有人订的,后来那位太太身形变了,便没来取……” “量一下尺寸。”顾枕戈打断他。 孙老板愣了一下,连忙拿起软尺和本子。顾枕戈报了三个数字,孙老板一边记一边在心里嘀咕:这尺寸......肩宽比寻常女子宽了些,腰却极细,身量也高。不像是送给太太小姐的,倒像是……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手一抖,软尺差点掉在地上。 “有问题?”顾枕戈抬眼看他。 “没、没有。”孙老板连忙稳住心神,在单子上记下尺寸,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他在这条街上做了二十年的裁缝,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什么样的要求都遇到过。可眼前这位,是上海滩黑白通吃的人物,他得罪不起,也不敢多嘴。 “改一下。”顾枕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领口收低半寸,腰线再收两分,开叉......提到膝上三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件月白色的旗袍上,“里衬用真丝,不要滚边……” 孙老板飞快地记着,手心里全是汗。他不敢抬头看顾枕戈的表情,只觉得这位顾处长说出这些要求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温柔。 那温柔比冷硬更可怕。冷硬至少是明晃晃的刀,而这温柔是暗处的火,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烧起来,也不知道它会烧成什么样。 “多久能改好?” “三天......不,两天!”孙老板连忙保证,“两天后您派人来取,保证改得妥妥当当。” 顾枕戈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件旗袍上移开,重新落回试衣间那道帘幕上。 帘幕后面,景兰辞还在试衣服。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隔着布帘传出来,细碎而轻柔,像猫爪子在顾枕戈心口一下一下地挠。 脑中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月白色的丝绸贴着那具清瘦的身体,白玉盘扣从锁骨一路缀到腰侧。他伸手,一颗一颗地解开。 景兰辞会躲吗?会像昨晚那样偏过头,咬着唇,眼尾泛红,却一声不吭吗? 还是会用那双清透的眼睛看着他,声音发颤地问一句“你又要做什么”? 他忽然很想知道答案。 帘幕在这时被掀开了。 第23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23 第23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23 景兰辞穿着那套深灰色的西装走了出来,铺子里的光线并不十分明亮,可当他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连空气都好像亮了一瞬。 孙老板看得眼睛都直了,连声赞叹:“好!真好!这套衣服穿在先生身上,比我挂在橱窗里好看十倍!顾处长,您看这肩线、这腰线,堪称完美!” 顾枕戈没有说话。 他坐在皮沙发上,深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景兰辞,从熨帖的领口看到收束的腰线,从笔直的裤线看到袜子包裹着的半寸脚踝。 他的目光很沉,像深秋的黄浦江,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翻涌着暗流。 “转一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景兰辞看了他一眼,没有转。 顾枕戈也不恼,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手指停在景兰辞的腰侧,隔着西装的面料,轻轻按了按。 “腰收得刚好。”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和我想的一样。” 景兰辞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退后一步,拿起了那套藏青色的,转身进了试衣间。 帘幕重新合上。 顾枕戈站在原地,手指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指尖残留着那点体温。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转瞬即逝,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件西装底下,是那具他昨夜一寸一寸吻过的身体。那些他留下的痕迹,此刻正被这身昂贵的料子遮得严严实实。谁都看不见,只有他知道。 就像那件还没改好的旗袍。 也只有他知道。 —— 三套都试完,顾枕戈没有让景兰辞脱下那套黑色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数也没数,放在柜台上:“都包起来,他身上这套穿着走。” 孙老板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把另外两套西装和几件搭配的衬衫、领带一起包好。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已经被他妥帖地收进了里间,和那张改了尺寸的单子一起,放在了一个单独的盒子里。 景兰辞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的西装挺括有型,宝蓝色的领带配着白衬衫,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像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 “走吧。”顾枕戈说着,率先走出了成衣铺。 孙老板抱着两个大盒子跟在后面,恭恭敬敬地把东西放进车后备箱。 “两天后我来取。”顾枕戈上车前,回头看了孙老板一眼。 孙老板被看的细汗都出来了,连连保证道:“顾处长放心,一定办好,一定办好!” 车门关上,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驶离。 孙老板站在铺子门口,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身回屋。他看着里间那个被布料盖住的盒子,又看了看手里那张改了尺寸的单子,叹了口气。 “作孽哦。”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打开工具箱,拿出了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开始拆领口的线。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手艺人罢了,什么都不知道。 从成衣铺出来,他们又去置办了几双鞋子,等全部弄完,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景兰辞站在车边,忽然开口:“顾处长,我想去一趟四马路的旧书铺。” 顾枕戈正要上车,闻言脚步一顿:“去那里做什么?” “找几本情报整理和档案管理的书。”景兰辞的语气自然,“我刚做秘书,很多东西还不熟悉。” 顾枕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上车,我送你去。” 车子拐进了四马路。 这条路是老上海有名的文化街,黄昏时分,路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学生模样的人在书摊前翻看着旧书。 车在一家叫“博雅书铺”的门前停了下来。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额,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景兰辞推开车门,回头看了顾枕戈一眼:“我自己进去就行,很快。” 顾枕戈没有跟上去,只是隔着车窗看着他走进书铺的背影。 “处长,”陈平从副驾驶座回过头,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跟进去看看?” 顾枕戈薄唇微动,吐出两个字:“不用。” 他靠进座椅里,目光穿过车窗,落在那扇半掩的书铺木门上,门檐下一盏旧式风灯在秋风里轻轻晃着。 陈平识趣地没再追问,转回身去,把车厢里的安静留给后座的那个人。 顾枕戈的目光没有收回来,唇角却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跟进去? 不必了。 从前他确实会跟。四年前,但凡景兰辞多看别人一眼,他心里那团火就能烧穿五脏六腑。他会像条疯狗一样扑上去,宣示主权,恨不得在景兰辞身上刻满自己的名字,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个人是他顾枕戈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景兰辞现在是他的秘书,住在他的房子里,穿着他买的衣服。连陆鸿远那种家世的人,都扛不住他施压,缩了回去。整个上海滩,没有谁敢碰他顾枕戈的人。 猎物已经入了笼,他又何必时刻把刀架在它脖子上? 跟得太紧,会把人逼急了。景兰辞那个人,吃软不吃硬,逼急了只会更拧。 现在他要做的,不是时时刻刻盯着他,而是给他一点空间。让他觉得还有呼吸的余地,让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习惯被自己圈养的感觉。 四年前景兰辞离开的时候,他心里全是惶恐,觉得自己配不上,觉得自己高攀不起。可现在不一样了。整个上海滩都知道他顾枕戈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有足够的权势护住这个人,有足够的底气把人留在身边。 景兰辞跑不掉了。 他清楚,景兰辞也清楚。 所以,买几本书而已,随他去。 第24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24 第24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24 书铺里的光线比外面更暗,几排高大的书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铺子深处,中间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头顶的白炽灯管有一根坏了,剩下的那根在嗡嗡的电流声里明灭不定,把书架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摇摇晃晃的。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人,正借着台灯的光翻一本线装书,听见门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景兰辞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见惯了来淘书的年轻人,懒得招呼。 景兰辞迈步走向第三排书架。 第三排书架,左起第二本…… 那是一本暗绿色封面的《拜伦诗选》,书脊已经开裂,用牛皮纸重新糊过,上面用钢笔写着书名,字迹潦草,像是随手涂上去的。景兰辞把它从书架上抽出来,手指触到封面的瞬间,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和岁月的痕迹。 他翻开扉页。 泛黄的纸面上,只有一行印刷体的英文——"Selected Poems of Lord Byron",下面是一行出版信息。 没有暗号,没有标记,什么都没有。 景兰辞垂着眼,指尖在扉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翻到目录页,又翻到第一首诗。《她走在美的光彩中》——拜伦的名篇,他在震旦大学读文学系的时候就背过。 景兰辞的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这首诗倒是确实像他震旦大学的老师周鹤鸣会选的。 他知道信号不会浅显的放在明面上,所以他把书合上,夹在腋下,又从书架上取了几本跟秘书工作相关的书,付了钱,拿着用牛皮纸装好的书册出了书铺。 回到愚园路的洋房,景兰辞换了拖鞋,把牛皮纸袋拎到二楼的书房。书房在主卧隔壁,是顾枕戈让人专门收拾出来给他用的。 他把《拜伦诗选》从纸袋里抽出来,又把那几本工具书码在书桌上,然后拿着诗选走进了盥洗室。 景兰辞把热水倒进盆里,又将诗选翻到扉页,对着蒸汽熏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拿到灯光下。 泛黄的纸面上,一行深棕色的字迹慢慢浮现出来,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幽灵。 “鹞在顾侧。速除之,勿使其再递情报。上线鸫,即害玉簪者。——归雁。” 景兰辞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为了避免待在这里时间太长被顾枕戈怀疑,景兰辞走到马桶边,撕下扉页,将其撕得粉碎扔进马桶里,按下冲水键。 水流旋转着把纸页卷进下水道,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又等了几秒,确认纸页已经完全冲走,才拿起剩下那普普通通的书册,出了盥洗室。 回到书房,他把那本已经没了扉页的《拜伦诗选》放在书桌的角落,可他的脑子里,那行深棕色的字迹还在眼前烧着。 鹞、鸫、玉簪、归雁……景兰辞把这四个人的代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在书桌前坐下,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和冷意便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四年了。 他以为离开上海,离开顾枕戈,离开这一切,就可以把那些血淋淋的伤痛暂时封存。可四年过去,真相没有消失,仇人没有伏诛,反而离顾枕戈越来越近。 景兰辞闭上眼,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1931年的某个深秋。 那天他从震旦大学下课回来,看见父亲景世恒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眉头皱得很深。 “爸,我回来了。” 景世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明漪,晚上跟我出去一趟。有个人,我想让你见见。” 那天晚上,景世恒带着他穿过七弯八拐的弄堂,在一栋不起眼的石库门房子前停了下来。门口站着两个便衣打扮的男人,看见景世恒,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他们上了二楼。 二楼放着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上摊着地图和文件,桌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景兰辞认识的——震旦大学的教授周鹤鸣,三十七八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面容儒雅,说话慢条斯理,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好好先生。 另一个他不认识。四十出头的男人,面容冷峻,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坐在那里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坐。”冷峻男人先开了口。 景世恒在他对面坐下,景兰辞坐在父亲旁边。 “我是程远山。”冷峻男人自报家门,目光直接落在景兰辞脸上,“你父亲跟我提过你。震旦大学文学系,日语和英文都算流利,上个月校刊上那篇分析日本关东军动向的文章,是你写的?” 景兰辞看了父亲一眼,景世恒微微点头。 “是我写的。”景兰辞承认道。 “观点犀利,但有几处论据不够扎实。”程远山面无表情地评价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你对时局的判断很准。如果让你做情报分析工作,你愿不愿意?” 景兰辞怔了一下。 他那时十八岁,刚进震旦大学,虽然从小在官场世家长大,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情报工作”这四个字,离他还太遥远。 景世恒替他回答了:“他愿意。” 景兰辞看向父亲。景世恒的目光深沉。 “明漪,”景世恒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今晚,你只需要回答我一句话——你信不信爸爸?” 景兰辞沉默了三秒。 “信。” 从那天晚上开始,景兰辞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他的父亲景世恒,上海特别市市长,早在1927年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是中共中央特科上海站的情报负责人,代号“玉簪”。 第二,程远山是中共中央特科上海站的站长,周鹤鸣是副站长,也是他的入党介绍人。 第三,组织上认为他在语言、情报分析、临场应变方面有过人天赋,决定发展他入党,并培养他成为情报线上的后备力量。 于是,第二天,十八岁的景兰辞在周鹤鸣的办公室里,对着一面小小的党旗宣了誓。 他入党的事,没有告诉除了组织外的任何人。 顾枕戈不知道,他的母亲也不知道。在他们眼里,景世恒是上海市长,他的儿子是震旦大学的高材生,他们过着体面又安稳的日子。 第25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25 第25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25 入党之后,景兰辞的工作便开始了。 起初只是些简单的事——帮周鹤鸣整理情报,把日文报纸上的消息翻译成中文,标注出其中有价值的信息。他的日语底子好,读起来不费什么力气,效率比一些专职译员还高。 后来任务渐渐重了。他开始参与情报分析,把零散的信息拼凑成完整的图景,判断日军在上海周边的兵力调动、部署意图。周鹤鸣说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思路清晰,嗅觉敏锐,能从别人忽略的细节里挖出关键线索。 可这些事,他从来没在顾枕戈面前透露过半分。 1932年1月,日军进攻上海,局势变动,闸北一带炮火连天,整个上海滩陷入了战火与恐慌之中。 景世恒以市长身份组织市民疏散、协调各方力量,忙得脚不沾地,可他的另一项工作,比公开身份的工作危险百倍——他利用市长职务的便利,源源不断地将日军在上海的兵力部署、特务机关的活动情况,通过秘密渠道传递给中共中央特科。 那段时间是景世恒情报生涯的顶峰,但也正是那时,成了他命运的转折点——他被组织里的叛徒出卖了。 当时组织还没能查清这个叛徒是谁,但电报只有一行字:“玉簪线泄,疑有内鬼。速断所有联络。” 日本人已经开始怀疑景世恒是特科的情报人员,虽然还没有证据,但已经开始查了。组织上让景世恒立刻切断所有联络,把工作交接出去,暂时蛰伏。 但是他不能走,他明面上身为上海特别市市长,若他一走,日本人就知道他确实有问题,他们会查得更深,到时候不光是景家,整个中共上海站都会被牵连。 那天晚上,景世恒把景兰辞叫到书房,跟他简单说明了情况,并说明了组织上的进一步安排。 “辞儿,组织上决定,让你出国,以留学的名义。” “为什么?” “现在只有我这条线暴露了,日本人还不知道你也是组织的一员。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和我做切割,离开上海。”景世恒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在上海一天,日本人就多一天盯你的理由。你走了,他们少一个目标,我也少一层顾虑。” “而且,”景世恒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组织上在法国需要有人去打前站。你脑子活,是最合适的人选。” 景兰辞知道,父亲说的每一条都是事实。可他还是不想走。 如果他走了,顾枕戈怎么办? 那个人还傻乎乎地以为他考上震旦大学,会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来。他甚至还不知道,景兰辞心里早就对他动了心,只是碍于立场、碍于那该死的世家教养,一直没敢说出口。 如果他这么一走,顾枕戈会怎么想? “爸,”景兰辞的声音低了下去,“能给我几天时间吗?我……有些事要处理。” 景世恒看着儿子,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是因为顾庭岳家那小子?” 景兰辞没有回答。 景世恒叹了口气,“辞儿,你跟他,不可能。” “为什么?” “他父亲是国军将领,我们是共产党。立场不同,阵营不同。但这还是其次,”景世恒的语气更沉了些,“更关键的是,日本人已经开始调查所有跟景家走得近的人。顾枕戈如果继续跟你来往,他也会被盯上。你不是跟我提过他现在刚刚起步,根基不稳,如果这时候被日本人盯上——” “我知道了。”景兰辞打断了他。 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顾枕戈当时虽然还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一个小科员,但已经开始暗中发展自己的地下势力。他相信顾枕戈的爱国之心,他也相信顾枕戈的能力。如果他的地下势力发展顺利,将来有可能成为保护上海滩的一股重要势力。 但如果在他还弱小的时候就因为景家的关系而被日本人盯上,等待他的只有两种结果——被策反或者被消灭。 他不能把他置于危险之中。 三天后,他去见了周鹤鸣。 “老师,我想好了。去法国,我服从组织安排。” 周鹤鸣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问。“你的留学手续已经在办了,这几天你把震旦大学的课停了,集中精力做语言培训和组织交代的任务交接。” “老师,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吗?”景兰辞道。 “你说。” “顾枕戈,也就是我的朋友,他的情况和能力组织上只要调查一下就可以了解,他现在正在秘密建立自己的地下势力,我希望组织可以保护他,但不要让他知道。” 周鹤鸣想了想道,“你说的这个人我们也有所了解,但是我们无法保证他的属性,毕竟人是会变的,如果他未来被敌对势力策反……” “他不会,他和我一样,爱着这个国家。”景兰辞斩钉截铁地打断周鹤鸣的顾虑。“我相信他。我也不要求太多,只要组织上能够保护他的生命安全就行。” 周鹤鸣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个叫顾枕戈的年轻人有头脑有胆识,如果他真的能将目前所做的事情好好发展下去,说不定在将来是个不错的助力,但…… “保护可以,但你有没有想过,明漪,他现在所处的最大危险就是来自景家,他和你走得太近了,如果你走了,且不说日本人会不会注意到他,他本身也很有可能为了你横冲直撞的调查……” 景兰辞点头道,“我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我会让他恨我,从此以后不再主动接近我,也不再主动接近景家。日本人的调查也就不会落在他身上,而他……也会对我这样的人死心。” “他会恨我一辈子。”景兰辞听见自己的最后一句话,干涩得像被风吹裂的河床。 周鹤鸣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不知道面前这个少年想到了什么样的决裂方式,但也能感受到那压抑沉重的气氛,安慰道,“恨你一辈子,总比死在日本人的审讯室里强。” “嗯。” 景兰辞闭上了眼。 他想起了顾枕戈在佘山山洞里抱着他的样子。那个人浑身是伤,十指血肉模糊,却把他护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他驱寒。他想起顾枕戈在他发高烧时,凑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说“明漪,你撑住,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那个人把一颗心捧到他面前,滚烫又赤诚,毫无保留。 而现在,他要亲手把那颗心摔碎。 第26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26 第26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26 “我什么时候能够回来?”景兰辞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三年。”周鹤鸣说,“三年内不准回国。三年后,看情况。” 景兰辞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因为他知道,问得越多,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他怕自己绷不住。 几天后,景兰辞收到周鹤鸣的简信,“经过评估和调查,程站长已经答应,在你赴法期间,组织上会暗中保护顾枕戈,甚至在合适的时候,也会给他提供一些助力。但前提是,你们必须彻底切断联系。” 景兰辞彻底放心了,接下来的几天,他开始着手策划那场“变心”大戏。 他需要一个合适的“工具人”。这个人必须是顾枕戈最讨厌的那种人。 陆鸿远是最完美的人选。 他是上海商业银行行长陆锡侯的独子,亲日派买办家庭的继承人。家世、学历、样貌,样样拿得出手。更重要的是,陆鸿远对景兰辞一直有那种心思,只是碍于面子没好意思挑明。 如果景兰辞“变心”跟了陆鸿远,一切都顺理成章。 而且,陆鸿远的父亲陆锡侯是出了名的亲日派。如果景兰辞跟着陆鸿远一起出国,等于给自己镀了一层“亲日”的保护色,日本人对他的怀疑会降到最低。 几天后,陆鸿远刚从法国放假回来,正在家里倒时差。接到景兰辞的电话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明漪?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伯清,我想去法国留学。”景兰辞开门见山道,“你在巴黎待了大半年,能不能帮我参谋参谋?” 陆鸿远二话不说,当天下午就约他在法租界的红房子西餐厅见面。 景兰辞换了身新做的西装,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确认自己没有破绽,才出了门。 “你真的想去法国?”陆鸿远坐在他对面,眼睛亮得惊人。 “嗯。”景兰辞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姿态从容,“震旦大学读了半年,觉得国内的学术氛围还是差了些。想去索邦,读国际关系。” “太好了!”陆鸿远激动的握住景兰辞空着的那只手,“明漪,你要是去巴黎,我们正好可以一起走……” “伯清。”景兰辞放下咖啡杯,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就麻烦你了。” 窗外那道熟悉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他强忍着没有转头去看,继续对着陆鸿远笑,笑得温柔,笑得得体,笑得像一朵被风吹开的玉兰花。 可他心里,那把钝刀已经锯到了最深处。 之后的三天,他没有见顾枕戈。 他知道顾枕戈在找他。顾枕戈打了十几个电话到景公馆,每一次都是仆人接的,每一次得到的回答都是“少爷不在家”。 第三天,景兰辞拨通了顾枕戈的电话。 “明天下午三点,静安寺旁边那家茶馆,我有话跟你说。” 他说完就挂了,没有给顾枕戈任何追问的机会。 那天晚上,景兰辞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从东墙移到西墙。月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把那些颤抖照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下午,静安寺旁的茶馆。 景兰辞提前十分钟到了,但他没有在茶馆里面等,而是在茶馆侧面一个隐蔽的墙边藏着。他的口袋里揣着一张写好的“台词”——“我们到此为止吧”“陆鸿远能给我的,你给不了”“人总会变的”“对不起,以后我们别再见面了”。 每一句都提前想好了,提前练过了。语气要淡,要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要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顾枕戈到的时候,他看见那个人眼里的光。那光是小心翼翼的,带着期待和不安,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等一句原谅。 景兰辞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可他不能停。 “顾枕戈,我们到此为止吧。” “为什么?” “陆鸿远能给我的,你给不了。” 他看着顾枕戈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下去,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那个人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打碎又重新粘起来的雕塑,每一道裂缝都在往外渗着血。 “我不信。”顾枕戈的声音终于裂开了缝隙,“你不是这种人。明漪,你告诉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景兰辞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顾枕戈一眼,转过身,推开了茶馆的门。 他没有再回头。 当天下午景兰辞就登上了驶往法国的邮轮,他怕顾枕戈追上来质问他,他怕自己一心软就走不了。 白色的船缓缓驶出吴淞口,海天尽头,上海滩的天际线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一条细细的灰线。 他站在甲板上,海风灌进他的大衣,吹得他睁不开眼。 “顾枕戈,”他在心里默念,“等我回来。” 船越开越远,上海滩的轮廓彻底消失在了海天之间。 景兰辞在甲板上站了很久,久到海风把他的脸吹得麻木,久到眼眶里的那点湿意被风干了一遍又一遍。 他没有哭。 他知道自己不能哭。 从那天起,他不再只是景兰辞。他是“玉碎”,这是离开上海前父亲让他想一个代号名,他自己取的。他是中共中央特科潜伏在法国的情报员,是一个把所有的爱与软肋都留在了上海的人。 景兰辞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四年后的今天,他坐在愚园路的书房里,手里握着一本没有扉页的《拜伦诗选》,而顾枕戈就在隔壁的主卧里。 他们之间隔着一堵墙,和四年的爱恨。 以及,一个藏在暗处的叛徒。 景兰辞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所有的脆弱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冷冽的平静。 第27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27 第27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27 档案室在情报处一楼最里侧,常年不见阳光。 景兰辞推门进去的时候,管理档案的老吴头正趴在桌上打盹,口水洇湿了半张报纸。他轻轻敲了敲老吴头的案头,对方迷迷瞪瞪地醒来,见是处长身边刚来的秘书,立刻毕恭毕敬的接待起来。 身为机要秘书,景兰辞有权调阅处里所有非绝密级档案。 铁皮柜的锁有些涩,他拧了两下才打开。牛皮纸档案袋按时间码得整整齐齐,他抽出最厚的那本,封面用钢笔写着“虹口军械仓库失窃案”。 景兰辞在阅览桌前坐下,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翻遍了与军械失窃案相关的所有档案。有些是情报处经手的,有些是稽查处经手的,还有几份是两处联合调查的报告。他把每一份文件的时间、地点、经办人、结论都记在了脑子里,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拼图合拢的瞬间,一个清晰的轮廓浮出水面。 赵刚明在经手军械失窃案的过程中,至少有三次篡改或隐瞒关键证据的痕迹。每一次都做得极其隐蔽,单独看任何一份文件都挑不出毛病,可把这些文件放在一起对比,那些刻意制造的时间差、被裁剪的证物清单、凭空消失的证人笔录,就像暗室里的荧光般无处遁形。 更重要的是,所有篡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把案件定性从通敌降为失职,把调查范围从外部渗透收窄为内部管理疏漏。 如果赵刚明只是渎职,他没必要费这么大心思。他一定在掩盖什么,而且是绝对不能让人发现的东西。 景兰辞合上最后一本卷宗,将它插回铁皮柜的原位,在识海里沉声开口道:“零子哥,赵刚明就是鹞,对不对?” 系统000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核实数据:“是的。赵刚明,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处长,少将军衔。1934年由南京方面调任上海,履历上看不出任何问题,升迁路径正常,背景审查无异常。” “但是?” 系统000的电子音响起,“但是他的档案有被动过手脚的痕迹,入党时间从1932年改成了1930年,墨迹氧化程度差了整整两年。1934年他从南京调任上海,背后大概率是日方在运作,任务就是在警备司令部安插钉子,给特务机关递情报。” “顾枕戈知道多少?” “他察觉到赵刚明有问题,但手里只有零散线索,串不成完整的证据链,而且明面上他们俩是平级,动不了他。” 景兰辞听着,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要借赵刚明这条线,揪出当年出卖父亲、代号为“鸫”的叛徒;顾枕戈要清剿司令部里的内奸,拔掉日军安插的钉子。他们俩,殊途同归。 时间很快到了周末休息日。周六下午,顾枕戈有事出门。景兰辞说要去医院探望母亲,顾枕戈倒也没反对,只让司机开车送他,被景兰辞以“想顺路走走”婉拒了。 从公济医院出来后,见时间还早,景兰辞便打算去一趟四马路。博雅书铺那边,周鹤鸣可能还留了后续的指示,他需要去确认一下。 周六下午的四马路比平日热闹得多。路两旁的书铺、文具店、裱画铺子全都开着门,景兰辞沿着人行道往博雅书铺的方向走。 他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正缓缓跟着他。车里的陆鸿远摘下墨镜,隔着车窗盯着那道修长的背影。 他刚见完客户路过这里,无意间瞥见了人行道上的景兰辞。 景兰辞今天穿着一件簇新的深灰色定制西装,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身姿挺拔得像一株修竹,在人群里走得从容不迫。 陆鸿远让司机减速,跟在他后面。 景兰辞的眉眼依旧是那种清隽出尘的好看,可陆鸿远总觉得,今天的景兰辞,和那天来银行找他的时候,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看了很久,终于看出来了。 是气质。 从前的景兰辞,是寒枝上的白梅,清冷却孤高,隔着千里万里的距离,任谁都碰不到分毫。可现在的他,眉宇间的清冷还在,却像被春雨浸透的玉兰,花瓣沉甸甸地垂着,骨子里渗着被情欲揉开的慵懒风情。 陆鸿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在巴黎风流三年,在上海滩也算阅人无数,这种气质的转变他太熟悉了。 这是被彻底打开、反复滋润过的成熟。像一枚果子,在枝头挂了一个夏天,被太阳晒得红透了,被雨水浇得饱满了,咬一口,汁水就会顺着指缝往下淌。 一股妒火瞬间从胸腔烧到了天灵盖,陆鸿远咬着牙对司机道:“停车。” 景兰辞听见身后有人喊他,转过身就看见陆鸿远站在几步开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熟稔笑意。 “伯清?你怎么在这里?”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路过,刚好看见你了。”陆鸿远笑着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景兰辞身上转了一圈,“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好。”景兰辞言简意赅。 陆鸿远的目光却没有收回去,反而更加放肆了些。 景兰辞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可隐约能看见锁骨下方有一小块淡淡的痕迹。他的嘴唇上那个细小的结痂还没完全脱落,像是被人咬破的。 还有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不是从前那种清冷的皂角味,而是混杂着松木和薄荷的杂乱味道。 刚才在车上他还只是猜测,但现在他已经确定了——景兰辞真的被人碰过了。 是谁? 答案几乎不用想。 顾枕戈。 陆鸿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起那天在银行,景兰辞坐在他对面,用那双清透的眼睛看着他,说“伯清,我需要一份工作”。他当时心里全是得意,觉得自己终于能在景兰辞面前当一回救世主,终于能让这朵高岭之花欠自己一个人情。 可景兰辞在被他拒绝之后,转头就去找了顾枕戈。 他在巴黎三年,他有无数的机会可以把这个人灌醉、哄上床。可他偏偏没有。 他以为景兰辞不一样。以为这个人是真正的清高、矜贵,他以为只要自己慢慢来,总有一天能让这个人主动投怀送抱。 结果呢? 他以为的“不一样”,不过是因为自己给的价码不够高罢了。 顾枕戈给了他工作,他就上了顾枕戈的床。 那自己当初要是直接给他一笔钱,他是不是早就乖乖躺在自己身下了?呸!在自己面前立什么牌坊呢?! 第28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28 第28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28 可现在也不晚。 景兰辞已经不是什么干净东西了,那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顾枕戈都已经得手了,难道还会再为了他跟陆家翻脸? 陆鸿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却是一脸愧疚,“明漪,上次的事……我一直想跟你道个歉。实在是总部指令来得突然,我也身不由己。工作的事,后来有着落了吗?” 景兰辞语气淡淡的,“劳烦挂心,已经找到了。” “在哪里?” “淞沪警备司令部情报处,机要秘书。” 陆鸿远脸上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随即恭喜道:“那可是好去处,顾处长年轻有为,你跟着他,前途无量。” 话里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景兰辞只当没听出来,微微侧身:“我还要去趟书铺,先失陪了。” “等等。”陆鸿远伸手拦住他,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嘴上却依旧温文尔雅,“明漪,难得遇上,今天天蟾戏园有梅派名角的《贵妃醉酒》,机会难得,我请你一起去看看?就当是我给你赔罪了。” 景兰辞刚要开口拒绝,识海里却忽然响起系统000的声音,“今天下午四点左右,鹞和鸫会在这个戏园的包厢里接头,这个戏园需要有头有脸的人才能上包厢,你可以选择答应他。”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景兰辞面上不动声色,只一瞬便做好了决定。他抬眼看向陆鸿远,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那就叨扰伯清了。” “说哪里话。”陆鸿远连忙侧身拉开了车门,姿态绅士,眼底却满是贪婪。 黑色别克停在天蟾戏园门口时,细密的雨丝恰好落了下来,打在景兰辞的镜片上,模糊了视线。 “明漪,这边。”陆鸿远撑着伞凑过来,伞面大半都倾斜在他身上,体贴得无懈可击。 天蟾戏园是老上海最有名的戏园子之一。朱漆大门,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匾,字迹苍劲有力。门口停着不少小汽车和包车,进出的多是衣冠楚楚的体面人物。 园里人声鼎沸,茶香混着瓜子的焦香扑面而来,锣鼓班子正在后台调音,咿咿呀呀的胡琴声穿堂而过。管事见了陆鸿远,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陆少爷,您的包厢早备好了,茶点这就上齐,这边请!” 看这热络的架势,显然陆鸿远是这里的常客。 上了三楼,管事在前面引路,墙壁上挂着名伶的剧照,皆是风情万种。推开包厢门,里面布置得格外雅致。 正对着戏台的窗户敞着,楼下的一颦一笑、一招一式都看得清清楚楚。红木方桌上摆着雨前龙井和几碟精致点心,陆鸿远在他对面坐下,拎起茶壶给他斟茶,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巴黎的旧事,景兰辞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可他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他的耳朵一直在捕捉着走廊里的每一丝动静。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隔壁包厢的门被推开,管事恭敬的声音传了进来:“赵处长,您请进。” 赵刚明到了。 凌曜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却纹丝不动,在识海里问系统,“零子哥,‘鸫’到了吗?” 系统000的声音响起来:“还没。检测到他的车十分钟前到了戏园后门,但他没有下车,可能是在等什么信号。” 景兰辞皱了皱眉。 这两个人行事谨慎,比他预想的还要难对付。 戏台上的锣鼓骤然响了,《贵妃醉酒》的开场唱词婉转悠扬,满堂宾客轰然叫好,喧嚣瞬间淹没了走廊里的细碎声响。景兰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隔壁包厢安安静静,没有半点交谈的动静,赵刚明像是在等,又像是在防。 就在他打算找借口出去探查时,包厢门被推开,管事端着酒菜走了进来,青瓷酒壶温得温热,几碟下酒菜摆了满满一桌。 “明漪,咱们许久没见,总得喝一杯。”陆鸿远拎起酒壶,倒了两杯琥珀色的花雕,酒香混着桂花的甜香漫开来,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景兰辞面前,笑得坦荡,“就一杯,算是我给你赔个不是,上次银行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说完,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还把空杯倒过来给他看,滴水不剩。 景兰辞垂眸看着杯中的酒液,“零子哥,酒里有东西?” “有。镇定安眠的药,剂量不大,但一个小时内足够让你意识模糊,浑身发软。” 凌曜在心中冷笑,他早就知道陆鸿远不是善茬,等会儿包厢门一关,外面锣鼓喧天,里面发生什么事,外面根本听不见。 景兰辞面上婉拒道,“伯清,我下午还有事,不能喝酒。” “那就少喝一点。咱们在巴黎的时候,多少次想一起喝一杯,你都不肯。现在回国了,还这么见外?” 凌曜心思微凝。直接拒绝,陆鸿远不会善罢甘休。这人面子上挂不住,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翻脸走人,倒是干脆,可他就此失去了一个近距离观察隔壁的机会。隔壁的赵刚明还在等,鸫随时可能出现,这是他离叛徒最近的一次…… 与此同时,荣记洋服铺里,顾枕戈看着那件改好的旗袍。 顾枕戈的手指抚过那排白玉盘扣,指尖微微发烫。 他想象着景兰辞穿上这件旗袍的样子。 那具清瘦的身体被丝绸包裹,领口收低了半寸,能露出精致的锁骨和颈侧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齿痕。腰线收得极窄,掐出一握的弧度。勾勒出窄腰长腿的轮廓。开叉提到了膝上三寸,走动的时候会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 “包起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孙老板连忙接过旗袍,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进一个精致的锦盒里。 顾枕戈刚付完钱,陈平就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道,“处长,不好了,景先生他……” 顾枕戈的目光骤冷,“说清楚。” “我们的人跟着景秘书,他刚进四马路,就在路口碰见了陆鸿远。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景秘书就......跟着陆鸿远走了。” “去了哪里?” “天蟾戏园。” 顾枕戈的手指猛地收紧,锦盒的提手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 “处长,要不要我们派人……” “不用。”顾枕戈声音冰冷的打断道,“我亲自去。” 他弯腰坐进车里,把锦盒扔在旁边的座位上。 黑色福特轿车像一道离弦的箭,一头扎进了雨幕里。 第29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29 第29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29 戏台上的锣鼓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飘进来,混着满堂的叫好声,成了包厢里暧昧又危险的背景音。 景兰辞靠在椅背上,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他的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后脑勺抵着包厢的木板墙壁,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随着每一次喘息轻轻起伏。 “明漪?明漪?” 陆鸿远的声音贴得很近,景兰辞的眼睫颤了颤,像是拼尽全力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只在指尖留下一点无力的蜷动,连握紧扶手的力气都没有。 “伯清……我……”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还没飘到陆鸿远耳朵里就散了,“头好晕……” 陆鸿远站起身,反手关上了正对戏台的窗户。包厢的隔音本就极好,门窗一关,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得干干净净。他绕到景兰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椅上的人,眼底最后一点温文尔雅的伪装彻底撕了个粉碎。 景兰辞的脸颊烧得通红,胭脂似的红从眼尾一路晕染到耳根,又顺着脖颈往下蔓延。嘴唇更是鲜红欲滴,衬得周遭的皮肤白得像瓷。 陆鸿远的指尖碰了碰景兰辞的脸颊,对方像被烫到似的偏了偏头,像是想要躲开那只手,可动作迟缓得像在水里划动,最终却只把更纤细的脖颈露在了他眼前。 “在巴黎的时候,我请你吃饭你没空,送你礼物你不收,我还真当你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花,碰不得、沾不得。”陆鸿远嗤笑一声,伸手摘掉了景兰辞鼻梁上歪掉的眼镜,随手扔在桌上,“结果呢?顾枕戈给你一份工作,你就乖乖上了他的床。” “呵呵。你说你要是早这样,在巴黎那三年,我们得有多快活?” 陆鸿远的手指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滑,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景兰辞的身体颤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轻轻的闷哼,像是抗拒,又像是无力的挣扎。 “怎么,不乐意?”陆鸿远的脸色沉了沉,“你对着顾枕戈的时候,也是装出这幅贞洁烈女的模样?” 第二颗也扣子被解开,衬衫领口彻底敞开,锁骨下方那个齿痕在灯光下无所遁形,周围还有几块深浅不一的红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扎眼,陆鸿远盯着那些痕迹,眼底的妒火几乎要烧穿眼眶。 “他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他的声音冰冷,“景兰辞,我在巴黎追了你三年,你连手都不让我碰一下,他凭什么?”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景兰辞身体两侧的扶手上,把人圈在椅子和身体之间,“不过没关系。今天之后,他也不过是……” 他的手刚要往下再探,包厢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顾枕戈站在门口,逆光的身影高大如山,深色的西装衬得他面色铁青,眉骨下的一双眼睛烧着猩红的火,瞳孔里映着包厢里的画面,冷得能凝出冰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景兰辞身上——半敞的领口,泛红的脸颊,涣散的眼神,一副任人宰割、予取予求的模样。 顾枕戈没说话,只迈步走了进来。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压迫感,让陆鸿远瞬间酒醒了大半。 可酒精撑着的那点虚张声势还没散,他直起身,强装镇定地理了理西装领口,扯出一抹轻佻的笑:“顾处长?真巧,您也来听戏?可惜这包厢是我订的,您要听,怕是得另找地方了。” 顾枕戈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睨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可越是平静,那股嗜杀的戾气就越让人窒息。 陆鸿远被这目光看得脊背发凉,可酒精撑着的胆子还没塌。他看着顾枕戈铁青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恶意的快感。 “顾处长来得正好,我跟明漪正叙旧呢。说真的,您也别觉得捡了什么便宜。他在巴黎那三年,跟我同居过一阵子,早就不是什么干净东西了。您现在捧在手心里的,不过是我玩剩……” 话音未落,只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站在顾枕戈对面的陆鸿远的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后背狠狠撞上包厢的墙壁,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撕心裂肺的惨叫只出来了半截,他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断在了喉咙里。陆鸿远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裆部,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紫,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顾枕戈缓缓收回脚,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死神的钟摆。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蜷成一团的陆鸿远,目光像在看一件垃圾,冷冷吐出三个字:“你也配?” 他蹲下身,伸手揪住陆鸿远的头发,把他的脸从地上拽起来。陆鸿远的眼睛已经翻白了,嘴唇哆嗦着,口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淌下来,整个人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 “你再碰他一根手指头,”顾枕戈的声音低得像从地狱里飘上来的,“我让你陆家从上海滩彻底消失。” 他松开手,陆鸿远的脑袋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彻底昏死了过去。顾枕戈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碰过陆鸿远头发的手指,像刚碰了什么肮脏至极的东西,随手将手帕扔在了地上。 包厢门口,带着顾枕戈过来的管事早已被这阵仗吓得面无人色,双腿抖得像筛糠。 那……那个躺在地上的陆少爷可是上海商业银行家的公子,现在看这情况,怕不是顾处长把人子孙根都踢断了吧。 “顾、顾处长……这、这是……” “他喝多了,自己摔了一跤。”顾枕戈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走后门送医院,别惊动旁人。今天这里发生的事,要是传出去半个字……” 管事连连点头,哈着腰应下,忙不迭地叫伙计来抬人。几个伙计七手八脚地把昏死过去的陆鸿远抬起来,看着他裤子上洇开的暗红血迹,连大气都不敢喘,顺着员工通道匆匆下了楼。 第30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30 第30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30 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枕戈走过去,先把丢在桌上的金丝眼镜收进口袋,又脱下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严严实实地裹在景兰辞身上,将人打横从椅子里抱了起来。 景兰辞的身体在他怀里缩了缩,像只被雨淋湿的猫。他的脸顺势贴上顾枕戈的胸口,隔着衬衫,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里震得飞快的心跳,还有滚烫的体温。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顾枕戈马甲的衣领,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 顾枕戈低头看了他一眼。 景兰辞的脸埋在他胸口,只露出一小截通红的耳根和半边烧得滚烫的脸颊。睫毛颤动着,嘴唇翕翕合合,挤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顾……枕戈……” 顾枕戈的手臂微微收紧,他没说话,抱着景兰辞走出了包厢,眼底是一片沉得化不开的阴翳。 楼下戏台上的唱腔正到酣处,满堂的掌声与叫好声震耳欲聋,却没人注意到那道抱着人消失在楼梯间的身影。 黑色福特轿车早已候在戏园后门的暗巷里,引擎低鸣着。陈平守在车边,看见两人出来,连忙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顾枕戈弯腰把景兰辞放进车里,自己紧跟着坐了进去,反手关上了车门。隔绝了外界的风雨,车厢里瞬间被景兰辞身上滚烫的气息填满。他歪着身子,脑袋无力地靠在顾枕戈的肩头,呼吸喷在顾枕戈的颈侧,烫得人皮肤发紧。 车子平稳地驶离暗巷,雨丝敲打着车窗,雨刷在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顾枕戈抬手,用掌心贴上景兰辞的额头。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他心口一阵阵发紧。他的手指顺着景兰辞的后背往下滑,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确认衬衫和裤子都完好无损,只有领口的扣子被解开了两颗,除此之外,再没有被侵犯的痕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可这一点安心,很快就被更汹涌的怒火与不安吞没。 “景兰辞。”他低头,贴着景兰辞的耳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今天为什么要去见陆鸿远?”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只眼睫颤了颤,往他怀里更深地埋了埋,喉间溢出一声难受的闷哼。 “你不是说,要去医院看伯母?”顾枕戈的声音更低了,指尖攥着景兰辞的手腕,能清晰地摸到他急促的脉搏,“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跟他去戏园?” 他不在乎景兰辞以前跟谁好过。他在乎的是,景兰辞的心里,是不是还装着别人。 可他问不出那句“你是不是还喜欢他”,他怕答案是真的,怕自己费尽心机圈在身边的人,心里从来就没装过他。 景兰辞只当听不见,他呼吸滚烫,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下唇,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呻吟,像是很难受。 系统000看不下去了,在识海里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喂,姓陆的那孙子给你下的是安眠类药剂,你不是已经解了?怎么现在还装出一副中了春药的模样?” 自家这宿主到底又在搞什么鬼?! 方才凌曜正犹豫间,恰好听见隔壁包厢的门被打开,知道是那个代号“鸫”的汉奸出现了,便在和系统000兑换了解药之后,毫不犹豫的喝下了那杯酒以便拖延时间。 等让系统000把隔壁监视地差不多了,凌曜便开始准备撤退。正打算把姓陆的一个手刀劈晕了事,就听000告诉他顾枕戈正在往这边赶。 若是顾枕戈不出现,凌曜还能一招制敌,这会儿一听老攻正在赶往战场,那点搞事的小心思就怎么都按捺不住了。 他故意装出一副头晕的模样让陆鸿远以为自己药效发作,好在景兰辞这具身体喝酒本来就比较容易上脸,虽然只喝了小小一杯花雕,脸颊却已经自带了桃粉,体温也会不自觉升高,陆鸿远不疑有他,还以为是药效初期加上酒精的双重效果,果然撕破了自己的假面,在他面前吐些污言秽语。 凌曜没想到顾枕戈来的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快,但刺激老攻的目的已经达成,他也不介意继续演下去。 什么?你说药是安眠类的,吃了会昏迷?那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早就解了。 你问他为什么明明没吃春药,却表现得跟吃了春药一样,你管我?反正我老攻又不知道,就让他误会姓陆的不做人又怎样? 凌曜在陆鸿远身上毫无心理负担的泼脏水,系统000看得无语凝噎,只能感叹一下人类套路深,仿佛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的发展,自己乖乖提前进了小黑屋。 车子拐进愚园路,在洋房门口稳稳停下。顾枕戈抱着景兰辞下车,他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半点雨丝都没让落在景兰辞身上,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了自己的衬衫和头发。 “去请许医生,立刻过来。”他对陈平丢下一句话,抱着人快步走进了洋房。 玄关的暖光漫过来,顾枕戈抱着景兰辞上了二楼,轻轻放在主卧柔软的大床上。景兰辞一沾到床垫,就本能地蜷缩起来,脸埋进枕头里,裹在身上的西装外套滑落下来,露出里面依旧敞着领口的衬衫。 顾枕戈伸手,替他把散开的碎发捋到耳后,他坐在床边,目光死死锁在景兰辞锁骨下方的齿痕上,那是他留下的印记,刚才却差点被另一个人玷污。 眼底的猩红又重了几分。 他握住景兰辞的手,把那只纤细的手攥在掌心里。景兰辞的手指滚烫,和顾枕戈此时的心境像是两个极端——一个冷到骨子里,一个烧到快要发疯。 “你知不知道,他根本没把你当回事。”顾枕戈的声音哑得厉害,“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听见了吗?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评头论足的玩物。”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可你还是去找他了。你宁可去找他,也不愿意……” 也不愿意真心实意地留在我身边。 十几分钟后,许医生就被陈平匆匆带了过来。这位上海滩有名的内科大夫,看着床边一身戾气的顾枕戈,再看看床上烧得满脸通红的景兰辞,手心里瞬间沁满了冷汗。 “顾处长。” “看看他。”顾枕戈站起身,让出位置,声音冷得像冰,“他被人下了药,查清楚是什么成分,有没有后遗症。” 许医生连忙上前,打开药箱,量血压、测心率、查瞳孔、翻遍了带来的所有检测试剂,一套检查做下来,额头上的汗却越冒越多。 各项生命体征全在正常范围里,没有任何药物中毒的迹象,可病人偏偏皮肤滚烫,意识模糊,怎么看都是中了烈性药的模样。 他行医二十年,从没见过这么蹊跷的情况,更不敢贸然用药,万一用药出了半点差错,自己这条命怕是都保不住。 “怎么样?”顾枕戈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 许医生擦了把额头的汗,斟酌了又斟酌,终于硬着头皮开口:“顾、顾处长,这位先生的身体……没什么大碍。” “那为什么还这副样子?”顾枕戈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了过来。 许医生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这……这药性恐怕十分刁钻,检测不出成分,在下也不敢贸然用药,怕反倒伤了身子。最稳妥的法子……便是、便是让药效自行发散,泄干净了,自然就退了,对身体没有妨害……” 他不敢说“行房”两个字,可顾枕戈已经听懂了。 房间里静了几秒,顾枕戈挥了挥手:“出去。” 许医生如蒙大赦,拎起药箱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被顾枕戈叫住。 “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是是是!在下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许医生连连应声,逃也似的退出了主卧。 房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陈平站在走廊另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递过一个沉甸甸的信封。 “许大夫,这是诊金。今天麻烦您跑一趟了。” 许医生接过信封,手都在抖。他活了半辈子,从没觉得病人“一切正常”的状况能把自己吓成这样。 第31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31 第31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31 顾枕戈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景兰辞蜷在深色的被褥里,像一块被随意搁置的白玉。他的眼睫轻轻颤着,瞳仁里蒙着一层水雾,焦点涣散,仿佛隔着一场化不开的春雾在看人。嘴唇微微张着,吐息间带着花雕酒的甜香,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织成一张黏腻又脆弱的网。 顾枕戈俯下身,把景兰辞额角的那几缕碎发拨到耳后。既然医生已经检查过景兰辞没有健康问题,顾枕戈便也不再委屈自己,他三两下褪去景兰辞身上的所有束缚,俯身覆了上去。 景兰辞的嘴唇太软了,带着酒液的甜香和微醺的热度,像一枚被揉熟了的果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药物的关系,景兰辞没有躲也没有避,任由身上之人霸道地采撷,连呼吸都被尽数吞没。顾枕戈恍然有种两情相悦的错觉,就连空气都因为暧昧的氛围而微微发烫。 夜色沉沉地压着窗棂,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 细微的震颤从皮肤表面渗进骨血里。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他本能地想要逃离这陌生的感觉,却又被那只手稳稳地按了回去。顾枕戈没有给他逃脱的机会。但他毕竟是第一次做这些,总有那么点不得要领。 景兰辞被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却怎么也够不到。 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了下来,顺着脸颊的弧线淌进枕头里。那水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一路蜿蜒,没入颈侧那片泛红的肌肤里,看起来像是哭了一样。 “景兰辞。”顾枕戈哑着声地陈述着某个事实,“泥醋布莱。” 景兰辞已经神志不清了,根本回答不了他,他快被身体里翻涌的感觉折磨疯了,哼哼唧唧说着难受。 顾枕戈看着他下唇上那个刚刚结痂又被咬破的伤口,看着那一丝极细的血珠从破口处渗出来,顺着唇纹的纹路慢慢洇开。 他俯下身轻轻舔掉那滴血珠。 然后他直起身,解开了自己身上的束缚。衬衫被扔在床尾,皮带扣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他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古铜色的光泽,淡淡道,“那我换一种方式。” 顾枕戈重新覆了上来,滚烫的胸膛贴上景兰辞同样滚烫的身体。两块被烈火熔化的金属在这个雨夜里被锻造成了一体,分不清谁的温度更高,谁的呼吸更烫。 “嗯。” 景兰辞猛地攥住了顾枕戈的手臂,指甲陷进皮肉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痕。 起初顾枕戈还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可景兰辞的身体太烫了,那温度从贴合处传过来,沿着血液流遍全身,把他仅存的理智一寸一寸地烧成灰烬。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像一头终于咬住猎物的狼,怎么都不肯松口。 枕头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床下,景兰辞的后脑勺抵着床头板,轻轻磕在木头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顾枕戈伸手垫在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被汗水浸湿的发间,把他的头托起来,深深地吻住。 这一次的吻和之前不同。之前的吻是掠夺,是占有,是把四年积压的爱恨一股脑地倾泻出来。可这一次,那吻里多了一些疼惜,又像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顾枕戈能清晰地感受到景兰辞的顺从。 是的,顺从。 此刻的景兰辞像块被暖意融化的太妃糖,软在了他的身下,任他予取予求。 顾枕戈知道景兰辞现在不清醒。 那些顺从,那些依赖,甚至主动攀上他脖颈的手臂,全是因为药物的作用。他知道景兰辞若是清醒着,绝不会这样乖顺地躺在他身下。他会推开他、骂他、用那双清透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可他还是忍不住。 忍不住想要更多。哪怕这些顺从只是药物的假象,他也贪恋这一刻的温存。这是他在梦里求了四年都没求到的东西,哪怕只是偷来的、骗来的、抢来的,他也舍不得放手。 景兰辞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溢出来,像一首被拆散了扔在风里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带着颤音。那声音里染上了一层水汽,湿漉漉的。 因为他知道,等景兰辞清醒了,他就再也不会这样求他了。不会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不会将手臂缠在他脖子上,不会用那种带着哭腔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只有现在。 只有这一刻。 所以他要把这一刻拉长,拉得越长越好。要把这一刻的景兰辞刻进骨头里,刻进血液里,刻进每一个细胞的记忆里。 景兰辞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无声无息。他像一片被暴风雨席卷的树叶,只能任由风浪将他抛起又抛下。 时间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床头柜上的时钟指针已经走过了不知几圈,那沉闷的滴答声和着某些更隐秘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此起彼伏。 某一刻,景兰辞的喉间溢出一声变了调的呜咽,像弦乐器上最高亢的那个音绷到了极限,再往上一点就要断裂。 第32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32 第32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32 顾枕戈感觉到那具身体在下一秒彻底瘫软,像一座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一瞬间崩塌殆尽。 他缓了缓,才窸窸窣窣地下了床,往门口的方向走去,赤足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不过片刻,他又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个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旗袍。月白色的杭罗料子在床头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泓被收进了匣子的月光。 他伸手将那件旗袍抖开,丝绸料子如水般倾泻而下。 景兰辞躺在床上,半昏半醒。药效带来的灼热已经退了大半,身体却还残留着方才被反复折腾后的酸软,像一场暴雨过后花园,处处是泥泞。 “抬一下手。”顾枕戈的声音从头顶压了下来。 景兰辞迷迷糊糊间听话地照做了,手臂被人轻轻托起,丝绸的凉意贴上皮肤,激得他微微一颤。那料子轻薄,顺着手臂的弧线一路往上滑去,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他的皮肤。 顾枕戈一颗一颗地给他系着那些白玉盘扣,将方才他新添的绯红痕迹一点点包裹,却又因丝绸的领口收低了半寸,恰好露出这些痕迹的边缘,欲盖弥彰。 像一扇半掩的门,明明关着,却偏要露出一道缝,勾着人往里看。 最后一颗盘扣系好的时候,景兰辞的身体已经被那件月白色的丝绸完全包裹住了。料子轻薄软糯,贴着他身体的每一寸曲线。 腰线收得极窄,掐出一握的弧度,景兰辞微蜷的腿从叉口露出来,一截雪白的大腿在月白色的丝绸间若隐若现,像藏在云层后面的月亮,看得人心痒。 景兰辞躺在深色的被褥里,月白色的旗袍衬得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乌发散落在枕上,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停在花蕊上的蝶,翅膀还带着雨后的湿意,安静得不像真的。 顾枕戈的呼吸复又重了起来。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景兰辞身体两侧,嘴唇贴上他的耳廓,“景兰辞,你知不知道,你穿这个,有多好看?” 景兰辞没有回答。他的意识还浮在清醒与昏睡的交界线上,像一叶扁舟在晨雾里漂着,岸在远处,雾在眼前,哪里都靠不了。 可身体却对顾枕戈的气息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那具被丝绸包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锁骨下方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颗粒。 顾枕戈的嘴唇从他的耳廓滑到颈侧,舌尖轻轻舔过那细腻的肌肤。景兰辞的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偏了偏头。 “不......”景兰辞的意识终于从混沌中挣出了一丝清明,声音沙哑得厉害,“不要......” 药效已经完全退了,他的意识彻底回笼。等看清楚眼前的场景,景兰辞的脸顿时羞恼地烧了起来,“你无耻!”他羞成怒,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伸手就要去扯身上的旗袍。 却被顾枕戈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手,纯粹的陈述着事实,“别脱,很好看。” 景兰辞却没听出他话语中的赞美,只以为是顾枕戈新一轮的羞辱,偏过头不去看他,声音发冷,“顾枕戈,你到底要把我作践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作践? 顾枕戈的瞳孔缩了一下,眼底仿佛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来烫得灼人的岩浆。 “作践?”顾枕戈重复这两个字,又想起下午在戏园看到的哪一幕,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捏着景兰辞的下巴让他直视着自己,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觉得我在作践你?” “你对姓陆的那个孙子就有说有笑,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对你的?你被他下了……” 顾枕戈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景兰辞那双平静的眼眸让他的话头戛然而止。 他在解释什么?难道他这样说景兰辞就会相信陆鸿远的卑劣?就会相信自己的真情实意么? 怎么可能?自己说得越多,不过越是自取其辱罢了。 良久,像是破罐子破摔一般,顾枕戈冷笑一声,手指顺着旗袍的开叉探了进去,掌心贴上景兰辞的大腿内侧。那里的皮肤光滑细腻,还残留着方才欢爱的余温,触手生温。 “呵,你说我作践你,那这样呢?” 景兰辞的身体猛地一僵。 “躲什么?”顾枕戈的声音低了下来,阴恻恻的。 顾枕戈不经意地捻了捻指尖,从喉咙深处漫了点笑意: “今天下雨,屋子里有点返潮。” 他说着,将指尖在灯下微微张开,好让对方看清楚,“你看。” 景兰辞反应过来他到底在说什么,扬起手又要打,却被顾枕戈拽住手腕,另一只手在他腰窝的位置不轻不重的揉了一下,恶狠狠道,“景兰辞,刚才是谁缠着我不放?!怎么?现在翻脸不认人?!” “我没有!”景兰辞辩驳道。 顾枕戈简直要气笑了,他忽然从床上起身,顺手将景兰辞也从床上拉了起来。 景兰辞踉跄了一步,膝盖发软,几乎站不稳。顾枕戈一只手扣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抵在了床柱旁边。 床柱是红木的,雕着缠枝花纹,顾枕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站好。既然你说没有,那我就好好帮你回忆一下。” 景兰辞的手下意识地撑在床柱上,指腹被木头的雕花硌得发疼。他的腿还在发抖,膝盖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全靠顾枕戈扣在他腰上的那只手才没有滑下去。 旗袍的下摆被撩起来堆在腰际。丝绸的凉意和他皮肤的滚烫形成鲜明的对比,冷热交叠间,他的身体颤得更厉害了。开叉提到了腰线,两条修长的腿从叉口完全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玉色。 大腿内侧还有方才留下的红痕,深深浅浅地印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像落了一地的红梅花瓣,又像一幅还没来得及收笔的水墨画,墨迹还湿着,一碰就会洇开。 “你......”景兰辞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颤抖,“顾枕戈,你够了......” “不够。”顾枕戈的声音冰冷,裹挟着怒意,“你还没想起来,怎么够?” 说话间,景兰辞……身子骤然一僵。 顾枕戈明显感觉到身前之人的僵硬,却不打算放过他,故意发问,“你感觉到了吗?” “闭嘴!”景兰辞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慌乱,带着压抑的颤音,“你闭嘴......” 顾枕戈低低地笑了。 下一瞬,景兰辞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床柱,像是要掰下一块来。 身后之人却不管不顾地蛮横宣告道,“景兰辞,你听着。我不管你以前喜欢谁,和谁有过关系。从今往后,都只能有我一个人。” “你心里有谁,我就把谁从你心里挖出来。你喜欢谁,我就把谁从你身边赶走。你忘不了谁,我就让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 第33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33 第33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33 景兰辞的指节死死扣着床柱,红木雕花硌进掌心,那点疼痛此刻成了唯一能让他保持清醒的点。身后的男人像一团烧穿了地壳的岩浆,每一寸逼近都带着要将人熔化的温度。 “想起来了吗?”顾枕戈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碾过来,“还是说,需要我帮你回忆得更仔细一点?” 景兰辞咬着下唇没出声,他的沉默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顾枕戈眼底未熄的火。扣在他腰上的手猛地收紧,月白色的杭罗旗袍被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他整个人被从床柱边带起,踉跄着险些跪倒,又被那只铁钳般的手牢牢箍住腰肢,半拖半拽地往房间另一头去。 “你——” 景兰辞的话还没出口,就被抵在了一面落地穿衣镜前。乌木边框擦得锃亮,镜面光洁如洗,此刻正清清楚楚地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镜中的景兰辞几乎是瞬间就偏过了头,眼睫狠狠颤着不敢去看。 不敢看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不敢看旗袍下摆堆在腰际后露出的那笔直修长的双腿,更不敢看自己此刻的脸——眼尾洇红,嘴唇肿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浇透了,狼狈得不像话。 “躲什么?”顾枕戈的声音从身后落下来,他伸手,指腹轻轻捏住景兰辞的下巴,不容抗拒地将他的脸转了回去,逼着他直面镜中的自己,“好好看看。” 他的另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指尖顺着旗袍的襟口往下滑,白玉盘扣被不紧不慢地一颗一颗解开,像剥开一层裹着玉的薄纱。 微凉的丝绸顺着肩头滑落,露出线条清瘦的锁骨…… “看清楚了吗?嗯?” 断断续续的沙哑呻吟在房间里弥漫,景兰辞本就已经被折腾地精疲力尽的身子根本承受不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双手不自觉的扶住穿衣镜的镜框。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鼻息喷洒在光洁的镜面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雾,把他的倒影氤氲成一团朦胧的月。 镜中之人的眉眼轮廓还在,可所有的清冷与矜贵都被揉碎了,只剩下化不开的绯红。 顾枕戈却没有丝毫放过他的打算,丝绸领口彻底敞开,胸口的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又被镜面的玻璃冰凉凉地贴上来。那股寒意从胸口蔓延开来,激得景兰辞浑身一颤。 景兰辞说不清是疼还是被冰着了,喉间溢出一声惊悸的喘息。 后面那人看着在镜面中被……,像是来了什么兴致似得愈发乐此不疲。 景兰辞当然也能看见自己镜中隐秘的模样和身后之人眼中浓重的欲色,他只觉得自己的脸烧得厉害,镜子里那个人太陌生了,陌生得让他害怕。那不是景兰辞,那只是一个被情欲揉碎了的陌生人。 “顾枕戈……”他的声音颤抖着,“不……别再……” “不行。”顾枕戈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他忽然弯下腰,手从膝弯穿过、抬起。景兰辞的重心瞬间失衡,只能更紧地贴住镜面,全靠双手撑着镜面和顾枕戈扣着他的手才没有滑下去。 原本因为惯性而重新垂落的旗袍下摆复又因此滑到了腰际,整条腿完全暴露在灯光下,下一秒,月白的丝绸又在震荡间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光景,却偏偏露着最勾人的边角。 “啊……不,不要……” 顾枕戈充耳不闻,像个严厉的执法者不给对方任何的宽容,他充满着怒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低沉而危险:“你去找陆鸿远的时候,就没有想过我会生气?你跟着他进戏园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会是什么滋味?” 景兰辞整个人几乎都挂在镜子上了,落地镜根本不能给他任何安全感,巨大的恐惧和身后之人的逼迫几乎让他想要发疯,他终于受不住的崩溃道,“我……我没有……” “没有什么?!”顾枕戈咄咄逼人的追问,“是没有想跟他去,还是没有想过我会生气?” “我……” “也对。”顾枕戈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化不开的苦涩,像含了一口化不开的黄莲,“你本来就是要去他那边的,是我逼你,是我把你困在身边。若是有的选,你自然是选他,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这话语中的苦涩像是一根针狠狠扎在景兰辞心间,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把所有的真相都一股脑儿的倒出来。 “我去戏园,不是因为他。我只是……” “只是什么?”这句话冰冰冷冷的,竟比身前的镜子还要冷上几分,如此地不近人情。 理智像一捧冷水朝他兜头浇下,景兰辞的眼睫狠狠颤了一下,镜中那个模糊的倒影似乎也跟着晃了晃,睫毛上沾着的泪水再也承受不住似得滴落下来,在镜面的水雾上划过一道细细的痕迹。 顾枕戈看着那道泪痕,忽然僵住。 “你哭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我又没有……” “我没有哭。”景兰辞睁开眼,声音沙哑却倔强,“顾枕戈,你放开我。” “不放。”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我永远不会放过你。”像是带着赌上了一辈子的偏执,“景兰辞,你死了这条心。” …… “顾枕戈……”景兰辞的声音忽然传来,低低的,像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翅膀的幼鸟,连振翅的力气都没了,只剩最后一点微弱的哀鸣。 “我疼……” 这声音几不可闻,却像子弹般精准地贯穿了顾枕戈的愤怒与偏执。 疼。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想起多年前佘山的山洞里,景兰辞崴了脚,疼得脸色惨白,冷汗浸透了衣衫,也咬着唇一声不吭。想起他第一次在这栋洋房里失了控,把人折腾得狠了,他也只是偏过头,咬着唇不肯露半分脆弱,更别说喊一声疼。 这个人,骨子里就刻着倔强。 可现在,他居然在自己怀里,软着声音喊疼。 四年里攒下的所有恨意、嫉妒与不甘,在这两个字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顾枕戈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畜生。 从戏园回来的路上,陆鸿远那些混账话像毒蛇一样缠在他脑子里,把他的理智绞得粉碎。他嫉妒得发疯,恨不得把陆鸿远碎尸万段。最后却把所有的戾气,全撒在了景兰辞身上。 他把人按在镜前,逼他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用最羞辱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可景兰辞明明愿意跟他解释,说自己去戏园不是因为陆鸿远。 虽然只解释了半句,可对顾枕戈来说,这半句比什么都重要。 四年了。 从茶馆里那句“我们到此为止吧”开始,他就再也没从这个人口中听到过一句软话。没有解释,没有告别,只有一个决绝的背影。他把一颗滚烫的心捧出去,被摔得稀碎,却还是守着一地碎片,等了这个人四年。 可现在,景兰辞跟他说,我疼。 这两个字里,藏着信任,藏着依赖,藏着那层清冷硬壳底下,最柔软的内里。 顾枕戈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想,他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 他恨了四年,想了四年,疯了四年。可只要景兰辞愿意在他面前露出一点脆弱,他就什么都愿意原谅。 哪怕景兰辞从前真的喜欢过陆鸿远,哪怕他当年真的只是一句解释都没有就一走了之,哪怕他心里永远有一块自己进不去的地方—— 都无所谓了。 顾枕戈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浊气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地吐出去。他心跳从狂躁慢慢归于平缓,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收起了獠牙与利爪。 房间里静了下来,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景兰辞感觉到扣在腰间的手松了松,身后的人沉默着,将他从冰凉的镜面上转过来,让他面朝自己。 景兰辞顺势将脸埋进顾枕戈的胸口不肯抬头。他的手指攥着顾枕戈的衬衫前襟,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掉进什么深渊里去。 顾枕戈伸手将景兰辞身上那件半敞的旗袍拢了拢,遮住那些痕迹。 “不做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柔软得不像话,下巴抵着他汗湿的发顶,“别哭了。” “我没哭。”景兰辞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明明带着藏不住的鼻音,却还是嘴硬。 顾枕戈没再拆穿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些,他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吻。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把整个上海滩都泡在潮湿的水汽里。可怀里这个人是暖的,是他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里唯一不想松手的东西。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明漪。 你知不知道,你一句软话,就能要了我的命。 你让我死,我便死。你让我活,我便活。 别走了。 再也别走了。 ———— 景兰辞再睁开眼的时候已是白天,他侧过头,旁边的枕头是空的,顾枕戈睡过的那一侧,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是一张叠好的字条。 景兰辞伸手拿过字条展开,“我去处里了。你多睡会儿。早餐在楼下厨房,粥和小菜在灶上温着。醒了给我打电话。” 顾枕戈身为处长,周末有事情偶尔要去趟处里倒也寻常,景兰辞唇角微弯,在识海里开口呼唤系统,“零子哥。” “在。”系统000的电子音立刻响了起来。 “黑化值多少了?” 系统000沉默了两秒调取数据,然后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意外:“50%?!” 凌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系统000已经连珠炮似的接上了话,“不是,什么情况???上次你们在沙发上那什么,做得那么狠也才降了八个点。这次降了二十八个点!为什么?!明明都是啪啪啪,凭什么这次降这么多?难道顾枕戈有受虐倾向?你越气他他越爽?” 景兰辞正巧拿着水杯喝水,闻言差点被水呛到。 他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零子哥,你能不能动动脑子?” “我的脑子又不是碳基的,动不了。”系统000理直气壮,“你直接说。” 没想到凌曜沉默了几秒却道,“算了,和你非碳基脑子说不清楚。” 系统000:? 不是,怎么还产生鄙视链了? 不甘心的系统000缠了他半天,凌曜才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这两次当然不一样,自己第一次被误会了宁愿说反话激对方也不肯示弱,便是在铺垫。让顾枕戈觉得自己果然想得没错,他景兰辞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是他辜负了他,是他欠他的。让顾枕戈要觉得,他对自己做什么都理所应当。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示弱了。 一贯倔强的人一旦示弱,那杀伤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那意味着他并非铁石心肠,他也会受伤、也会难受、也需要有人疼。景兰辞愿意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他面前,顾枕戈就会心疼。而一旦心疼,恨意便站不住脚了。 他会开始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是不是真的伤到我了?当年的事,是不是另有隐情,可他却不曾体谅。 再加上顾枕戈刚把他从陆鸿远手里救出来,看见他差点被侵犯,心里的保护欲已经拉满了。然后他又把他折腾得够呛,只消轻轻的两个字,愧疚感和保护欲便搅在了一起……足以让那恨意的堡垒破防。 系统000听完这简单地分析,沉默了很久。 “你在CPU他?” 凌曜在识海里笑出了声,笑得眉眼弯弯,“零子哥,这叫策略,我要是不让他又恨又爱又心疼又愧疚,他的黑化值能降这么快?”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是对的。”系统000的电子音里带着点认命的无奈,随即把昨天在戏园里监听到的以及后续调查到的内容告诉了凌曜。 “根据声纹比对和对话内容分析,昨天赵刚明在包厢里等的人就是曾经代号为‘鸫’的叛徒。他真名叫秦东璃,原中共中央特科核心成员,1927年与景世恒同期入党。” 系统000有条不紊地汇报着自己查到的情报。 “入党后不久,秦东璃被日本特务机关策反,叛变投敌。他出卖了包括你父亲在内的数十名地下党成员名单,直接导致中共上海站遭受重创。你父亲牺牲后,秦东璃彻底投靠日本,现任日本‘梅机关’上海站副站长,改了名字,人称‘东乡教授’。” “东乡教授?” “对。”系统000继续汇报,“他平时以‘东乡重明’的假身份活动,对外宣称是东京帝国大学退休教授、中日文化协会顾问。实际上,他是‘梅机关’在上海的最高情报负责人之一,专门负责对华情报渗透和策反工作。” “赵刚明是他发展的下线?” “是。赵刚明代号‘鹞’,是秦东璃直接发展的情报员,负责在警备司令部内部提供情报、掩护日本特务活动。秦东璃对赵刚明有绝对的掌控力,赵刚明所有的通敌证据,都通过秦东璃传递给日本特务机关。” 第34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34 第34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34 凌曜靠在床头,杯中的温水已经见了底。他听完系统000的汇报,眉峰轻蹙,原本漫不经心的语气里掺了点意料之外的失落。 “秦东璃要去日本?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的船票,用的还是东乡重明的假身份,对外宣称是去东京参加中日文化交流论坛,实际是去梅机关本部参加年度情报会议,预计离境至少一个月。” 凌曜低低啧了一声。一个月。 他原本还想着借着赵刚明这条线,把当年出卖父亲的叛徒连根拔起。可如果秦东璃在这个时候离境,他就算撬开了赵刚明的嘴,也没法立刻把人控制住。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也就是说,我暂时动不了秦东璃。” “暂时是这样。”系统000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但是……赵刚明受秦东璃的指令,计划窃取国军在上海地区最新的兵力部署图。” “什么?!”凌曜瞳孔微缩,他原本还想着,若是赵刚明暂时没有大动作,便先按兵不动,等秦东璃从日本回来再一箭双雕。可现在看来,赵刚明这个汉奸,多留一天都是埋在上海的一颗炸雷。 必须在他动手的时候就将人拿下,人赃并获。不仅要拦下这份要命的部署图,还要借着这个由头,彻底把这条毒蛇铲除掉,绝不能让他再给日军传递半分情报,在上海滩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系统000的电子音继续响了起来,“通过昨天的对话了解到,秦东璃早在半个多月前就给他下了指令,作战科的机要室存放着国军在上海地区的最新兵力部署图,属于甲级军事机密,平时有专人值守,赵刚明已经盯了这个目标很久,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盯着他。”凌曜下达指令,“一有动向,立刻告诉我。” “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如常。 景兰辞白天在情报处上班,整理会议记录、归档文件、处理顾枕戈交办的各种琐事。处里的人对他的评价出奇一致——“景秘书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冷了些,不怎么跟人亲近。” 顾枕戈这些天也很忙。日军在上海周边的调动越来越频繁,情报处的工作量翻了一倍,他每天开会开到深夜,有时候回来的时候景兰辞已经睡了,有时候干脆就睡在办公室。 两个人之间像是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谁都没有再提那天晚上的事,甚至连那件月白色的旗袍都被收进了衣柜深处,像一页被翻过去的旧日历,不再被翻开。 周五下午,景兰辞正在办公室整理一份上个月的情报汇总报表,识海里忽然响起系统000急促的电子音:“赵刚明今晚要行动了!” 凌曜神色如常,却在识海里应了一声,“说。” “赵刚明今天中午得到消息,作战科机要室今晚的值班人员临时换了人。原定值班的王参谋家里出了急事,下午请假回去了,临时找了机要室的刘志远顶班。刘志远这个人……” “好酒。”凌曜接过话,他有之前了解过司令部里面主要人员的大致情况,这个人他有点印象。 “对。赵刚明已经买通了刘志远平时常去的那家酒馆的老板和几个酒友,拉他去喝酒。按照赵刚明的估算,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是作战科交接班最松懈的时候,也是刘志远醉得最厉害的时候。” “他手上有三把钥匙的模子,已经配好了。微型相机也已经备好,他打算拍完就立刻通过秦东璃留下的渠道送出上海,不让底片在自己手上过夜。如果顺利的话,整个作案过程不会超过十五分钟,底片在他手上也不到一个小时就会送走。” 凌曜在心里把时间线捋了一遍,赵刚明这个人,做事确实缜密,每一步都踩得精准,如果不是系统000从一开始就盯着他,光靠人力侦查,恐怕等到情报泄露都未必能查出线索。 而且时间窗口很窄,留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不多。 另外,赵刚明和顾枕戈在明面上是平级。情报处处长抓稽查处处长?就算证据确凿,也要走警备司令部内部的审批流程。赵刚明在司令部经营了多年,上上下下都有关系,若是事后他反咬顾枕戈,说他越权办案、诬陷同僚,那到时候人没抓到,反而会惹得一身骚。 “所以,不能用明面上的手段。” “你要利用听涛会?”系统000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嗯。零子哥,调用匿名情报投放道具,给听涛会递两条消息。”凌曜在识海里开口,语气干脆利落,“第一条,今晚十点半,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处长赵刚明,会潜入作战科机要室,窃取国军上海地区最新兵力部署图,用微型相机拍摄底片,得手后会经虹口日军驻点传递给日方。让他们提前布控,务必人赃并获。” “第二条消息呢?”系统000问。 “第二条不急。”凌曜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你先帮我查清楚赵刚明的家人信息。他把老婆孩子藏得极深,连日军那边都没几个人知道具体地址,我要他家人的详细住址、日常行踪、所有身份信息,越详细越好。等赵刚明被抓,嘴硬不肯招的时候,再把这份东西匿名投给听涛会。” 系统000明白了。先递情报让顾枕戈抓人,人赃并获后,赵刚明必然会仗着自己的身份和关系网死扛,不肯吐露半个字。这时候再把他藏在香港的家人信息抛出来,等于直接掐住了赵刚明的七寸。 而从头到尾,凌曜都藏在暗处,没有露半分马脚。既铲了汉奸,拿到了秦东璃的线索,而且这一切都只是听涛会的功劳,和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留洋秘书”没有半点关系。 【匿名情报投放道具x2,需要扣除800积分,确认投放吗?】 “确认。” 【积分扣除成功,匿名情报已投放至听涛会设在公共租界王记杂货店的秘密联络邮箱。赵刚明的家人信息正在调取中……调取完成。所有信息已整理完毕,可随时投放。】 下午四点刚过,处长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敲响。 陈平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恭恭敬敬。他走到顾枕戈桌前,叫了一声“处长”,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坐在秘书桌后的景兰辞。 景兰辞立刻会意这是自己不能听的内容,他站起身:“处长,我去趟档案室,之前调阅的几份卷宗还没还。” 顾枕戈抬眼看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景兰辞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陈平确认景兰辞走远了,才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到顾枕戈面前,“处长,会里刚刚收到的匿名情报。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内容重大,请您过目。” 顾枕戈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瞳孔微缩,他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陈平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等着他开口。 “消息来源查过了吗?” “查过了。”陈平的声音压得很低,“王老板说那个时间段进出的客人有十几个,大多是去买烟酒杂货的常客,没人注意到有人往邮箱里投了东西。信封和纸张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打印体也查不到源头,完全匿名。” 顾枕戈沉默了片刻,把信纸放在桌上,“你怎么看?” 陈平斟酌着开口,“处长,这会不会是个圈套?赵刚明跟您向来不对付,万一这是他设的局,故意引我们越权……” “也有可能。”顾枕戈靠在椅背上,深褐色的眼睛显得格外幽深,“但万一是真的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这两年稽查处处里频频出问题,好几次日军的行动都精准踩在了国军的布防空档上,他早就怀疑司令部里有内鬼,只是一直没抓到确凿的证据。这份匿名情报,恰好对上了他心里一直存着的疑窦。 顾枕戈冷冷道,“兵力部署图一旦落到日本人手里,松沪防线就等于门户大开。日军如果趁虚而入,上海滩会变成什么样,你我都清楚。” 所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更何况,就算情报有假,他也会准备万全的后手。 陈平点了点头,问道:“那……要不要通知司令部?调集人手,走正规程序?” “不行。”顾枕戈否决得干脆利落,“赵刚明是稽查处处长,消息稍微走漏半点都会导致这次行动失败,让听涛会的兄弟去,挑信得过的,嘴巴严的。今晚我亲自带队。” 只要他人赃并获,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这个汉奸。 陈平瞬间明白了,立刻立正应声:“是!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顾枕戈叫住他,声音低了几分,“先去查一下今晚作战科机要室的值班安排,看看是谁值班,有没有异常。另外,提前去踩点,把作战科周边的路线摸清楚,提前布好埋伏。” “明白。” 陈平退出去之后,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顾枕戈拿起那张匿名的纸条,指尖在“赵刚明”三个字上轻轻划过,眸子里的寒意越来越重。 他倒是很好奇,这个匿名递情报的人到底是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四年前,景兰辞还在震旦大学读书的时候,曾经在校刊上发表过一篇分析日军动向的文章。那篇文章的观点犀利,论据扎实,连司令部情报处的人都注意到了。当时有人跟他随便提了一嘴,说写这篇文章的人该来他们情报处当情报员。 ……会是他吗? 顾枕戈摇了摇头,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出脑海。 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景兰辞只是一个刚回国的留学生,他怎么可能跟这种级别的机密情报扯上关系? ——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作战科后巷。 十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了深秋的寒意。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尽头拐角处一盏昏黄的壁灯,是从某户人家的后窗里漏出来的,勉强把那一小片地面照得模糊。 顾枕戈站在巷子南口的阴影里,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上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这是他在听涛会行动时的标准装扮,不露身份,把一切都藏在暗处。 他身后站着六个人,都是听涛会的核心成员,跟了他至少三年以上,忠诚度毋庸置疑。每个人都是一身深色短打,腰间别着家伙。前巷也有六个人,由陈平带队,已经就位。 两头被封死,赵刚明只要踏进来,就再也没有退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顾枕戈靠在巷子的墙壁上,冰冷的砖石贴着后背,目光一直盯着巷子深处那扇通往作战科办公楼的后门,手指搭在腰间的枪套上,保持着随时可以拔枪的姿势。 十点二十分。 十点三十分。 十点四十分…… 巷子里安静得只有夜风穿过墙头枯草的沙沙声。 就在顾枕戈开始怀疑消息是否准确的时候,巷子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前一后两个人,脚步声越来越近。从那户人家后窗漏出来的光在两个人脸上一闪而过。 前面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短打,像是随从或者保镖,正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后面那个人头上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手还下意识地按了按内袋,显然是藏了东西。 顾枕戈的目光死死锁在后面那个人身上。虽然他戴着帽子,光线也暗,但从体型、走路姿态他就足以能够确定,这人就是赵刚明。 错不了。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拿下!” 他身后的六个人如鬼魅般从暗处窜出,动作极快。前面那个随从还没来得及反应,后颈就挨了一记手刀,闷哼一声软倒在地。赵刚明的反应比随从快得多,听见动静的瞬间就伸手去摸腰间的枪。 可他的手刚碰到枪柄,一个冰凉的东西就抵上了他的后脑勺。 “别动。”顾枕戈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赵刚明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 半小时后,听涛会总部的地下审讯室。 这间审讯室原本是旧时青帮的刑堂,墙壁是半尺厚的青砖,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血腥味,那些味道渗进了砖缝里,怎么都洗不掉,像是这间屋子本身就在呼吸着恐惧。 赵刚明被绑在审讯室中央的铁椅上,双手反剪在椅背后,用麻绳捆了三道,脚踝也被固定在椅子腿上。他的帽子早就不见了,脸上带着被按在地上时蹭出来的几道血痕。 顾枕戈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杯茶,和那台从赵刚明身上搜出来的微型相机。他已经让人把胶卷送去暗房冲洗,此刻正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赵刚明盯着他,眼神凶狠,“顾枕戈!你私设刑堂,动用私刑拘禁在职军官!你这是犯法的!” 他扯着嗓子喊,色厉内荏,“我要告你!我要告到南京去!你赶紧放了我,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顾枕戈嗤笑一声,抬眼看他,“跟我谈法?你也配?”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陈平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张刚刚冲洗出来的照片。 “老大,照片洗出来了。” 顾枕戈接过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越来越冷,冷得像结了冰。 照片上清清楚楚地拍下了国军在上海的最新军事布防图——炮位、兵力部署、指挥部位置、弹药库坐标,一应俱全。这些信息如果落到日本人手里,松沪防线就等于被扒光了衣服站在敌人面前。 顾枕戈把照片甩在赵刚明面前,“你给日本人当狗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什么叫犯法?” 在这片被列强瓜分、被战火炙烤的土地上,法律不过是一张被各方势力撕来扯去的废纸。真正能保护这座城市的,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条文。 赵刚明看着那些照片,知道大势已去。可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只要他不开口,只要他撑到明天,撑到有人发现他失踪了,自然有希望能来救他。到时候他就反咬一口,说顾枕戈诬陷他,说那些照片是栽赃的。反正那些照片上只有布防图,又没有他的脸,谁能证明是他拍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得狡辩,“那些照片不是我的。” 顾枕戈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也不急,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赵处长,你是不是觉得,你不开口,我就拿你没办法?” 赵刚明梗着脖子不说话。 顾枕戈抬了抬下巴,站在角落的两个听涛会成员立刻走上前来,手里拿着沾了水的皮鞭。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赵刚明这辈子最漫长的六十分钟。 皮鞭、烙铁、竹签、老虎凳……各种刑具轮番上阵。可赵刚明的嘴,比顾枕戈预想的要硬得多。 倒不是他有多忠诚,而是他知道,一旦开口招认了通敌的罪行,尤其是供出了上线秦东璃,那日本人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他藏在香港的老婆孩子,也会跟着遭殃。 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顾枕戈看着被打得奄奄一息,却还是闭着嘴不肯吐半个字的赵刚明,眉头越皱越紧,他没想到,这个贪生怕死的叛徒居然能扛到现在。 就在他准备换更狠的刑具,撬开赵刚明的嘴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听涛会的小弟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躬身递到了顾枕戈面前:“处长,刚刚有人把这个塞到了总部的门缝里,说是给您的,紧急件。” 顾枕戈接过,还是和白天一样的匿名信封,没有任何标记。他拆开信封,里面掉出来一叠照片,还有一张打印的纸条。 照片上,是香港半山区的洋房,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进出的画面,拍得清清楚楚,连孩子胸前的校徽都拍得明明白白。纸条上写着详细的地址、两个孩子的学校、日常的行踪轨迹,甚至连中年女人每周四去中环买菜的时间都标得一清二楚。 顾枕戈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照片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终于明白,赵刚明为什么嘴这么硬了。原来他把老婆孩子藏在了香港,难怪有恃无恐。 这份信息藏得极深,连他动用听涛会的势力都没查到半点蛛丝马迹,这个匿名送信的人,到底是怎么查到的? 他来不及细想,拿着照片站起身,缓步走到赵刚明面前,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甩在他脸上。 “张秀兰,你老婆,现居香港半山区17号三楼。她每个礼拜四下午都会去中环的菜市场买菜,每次买完菜都会在路口的那家茶餐厅喝一杯奶茶再回去。” “赵志远,你大儿子。今年九月刚考上香港皇仁书院,成绩不错,老师说他有希望考上香港大学。他每个周末都会去维多利亚公园踢球,位置是左边锋,球衣号码是七号。” “赵志恒,你小儿子。今年十岁,读小学四年级,成绩一般,但踢球比他哥厉害。他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出门上学,下午三点四十放学……” 赵刚明原本闭着眼装死,可听到这些,他忽然浑身猛地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 “我怎么会有,不重要。”顾枕戈的声音像毒蛇吐信,“你以为你不开口,你老婆孩子在香港就能安全?” “你想干什么?!”赵刚明瞬间红了眼,拼命挣扎着,“顾枕戈!祸不及家人!你别动他们!” “祸不及家人?”顾枕戈冷笑一声,“你给日本人当汉奸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前线那些被日本人打死的士兵们也有家人!你现在跟我谈祸不及家人?”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刑椅上的赵刚明,“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你这些年通敌做的事,一字不落地交代清楚。不然,我就让你在香港的老婆孩子,给你陪葬。” 赵刚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眼泪混着血水流了满脸,“我说……我什么都说……” 顾枕戈示意手下拿过纸笔和录音机,坐回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从头说。一句都不许漏。” 赵刚明深吸一口气,终于开了口。 第35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35 第35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35 审讯室里,头顶的白炽灯嗡嗡作响。 “民国二十二年,我在南京任职的时候,就被日本人盯上了。他们先是在赌场设局,让我输了很大一笔钱,又被他们安排的一个女人给缠住,拍下了照片。他们派人来跟我说,可以帮我还债,条件是……” 赵刚明说这些的时候有些难以启齿,顿了顿才继续道,“条件是,把我经手的情报,挑一些‘无关紧要’的给他们看看。一开始确实只是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可后来他们要的越来越多,越来越核心,我……我已经收不了手了。” “继续说。”顾枕戈抬了抬下巴,“这些年你都给日本人递了什么情报,一一交代清楚。”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民国二十三年夏,稽查处在闸北查获了一批走私军火。我负责撰写调查报告,我把调查方向引到了另一伙无关的人身上,让日本人顺利接收了那批军火。” “民国二十四年春,日军在虹口增兵,国军调整了对应的防御部署。我连夜把调整后的兵力配置表送到了日方手上。” “民国二十五年年初,稽查处在虹口发现了三个可疑的情报点,我利用职务之便,把这个情况提前透露给了日本人……” 桩桩件件,赵刚明像倒垃圾一样往外倒。顾枕戈坐在他对面,眼底的冷意越来越沉,质问道:“你的上线是谁?” 赵刚明闭了闭眼。 “我没有直接跟日本人联系。我的上线是一个代号叫‘鸫’的人,他让我叫他‘东乡先生’。”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所有的指令都是他传达的,因为是单线联系,我对他了解得不多,不知道他的真名,也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只知道他……” “知道什么?” “知道他曾经在中共那边待过,对地下党的情况很熟。”赵刚明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是后来才听到一些消息,‘鸫’原本在日本那边的地位也不是很高,但他在民国二十一年的时候做了一件大事,把一个中共特科的同僚给出卖了。” “那人在上海滩明面上还是国民政府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后来那人被日本人暗杀了,中共和国民政府两头受创。‘鸫’在日军那边立了大功,得到了日本人的高度信任,地位水涨船高,后来成了我的上线。” 顾枕戈的手指顿住了,民国二十一年—— 这一年,正是景兰辞和自己提分手的那年,他就算死也不会忘记,所以对这个年份十分的敏感,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人是谁?” “好像是……当时上海市的市长。”赵刚明咽了口唾沫,“但我毕竟是后面才调来上海的,对这里的情况并不了解。” 赵刚明看着对面那人骤然变得狠厉的眼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哪里触怒了这位煞神,“我了解地真的不多,真的……” 审讯室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头顶白炽灯的电流声变得格外刺耳,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盘旋。 顾枕戈在这一瞬间脑子里想了很多东西,像一团乱麻。 赵刚明口中那个被出卖的人,显然就是当时上海特别市的市长景世恒。 所以景世恒是共产党?他被自己当时的同僚出卖了,那景兰辞呢?他知道吗? 四年前景兰辞突然变心,突然要出国,跟他说“到此为止”……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 他想起景兰辞从巴黎回来后,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想起景兰辞在情报处工作的状态,冷静、细致、从不犯错,处理文件时那种近乎本能的谨慎,根本不像一个刚入行的新人。 景兰辞会不会也是共产党? “鸫还让你做过什么?”顾枕戈把那个念头暂时压下去,声音恢复了平静,“你还有什么知道的,全部交代清楚。” 赵刚明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前几天出发去了日本,走之前他给我下了最后一道指令,让我务必在一周内拿到国军在上海的最新兵力部署图,说日本人等着要。” “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他没告诉我。”赵刚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诚恳,“鸫做事极谨慎,他从来不让我接触他的核心事务。我在他眼里就是个工具,从来不会跟我多说。” 顾枕戈又问了几个问题,确认赵刚明是真的没有更多信息可以交代了,才缓缓站起身。 赵刚明抬起头,满脸是血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哀求:“顾处长,我能交待的已经全部交待了……求你放过我的家人……” 顾枕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我说到做到。天一亮,我会让人把你送回司令部。该怎么处理,由军法处说了算。但你要是敢在军法处乱说一个字——” “不敢不敢!绝对不敢!”赵刚明连连摇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我什么都听您的,什么都听……” 顾枕戈没再看他,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陈平从走廊另一头迎上来,压低声音问:“处长,真的放他回去?” “放。”顾枕戈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不放怎么让人知道,当汉奸的下场?” 陈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明面上是放回去,暗地里…… —— 清晨,天色还没大亮,灰蒙蒙的晨雾笼罩着上海滩。 赵刚明被蒙着眼睛带出了听涛会总部,扔在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上。车子在城里绕了好几圈,像一条蛇在迷宫里穿行,最后在一条僻静的弄堂口停了下来。 有人解开了他眼睛上的黑布。 赵刚明眨了眨眼,看清了周遭的环境,这是他家附近的一条小巷子,离司令部不过两公里。巷口停着他自己的车,司机老李正靠在驾驶座上打盹,对昨夜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陈平站在车边,“赵处长,您请上车,军法处那边,顾处长已经打过招呼了,您去走个过场就行。” 赵刚明活动了一下被绑了一夜的手腕,手腕上全是麻绳勒出的红痕,疼得他直抽气。他心里把顾枕戈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脸上却只能陪着笑:“好好好,谢谢他大人大量,谢谢……” 他钻进车里,瘫在后座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司机老李发动车子,驶出了巷口。赵刚明闭上眼,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办。 顾枕戈手里有他的供词,有那些照片,随时可以要他的命。他得想办法把那些东西弄回来,实在不行,就带着老婆孩子跑路,去南洋,去国外,去哪儿都行,总比在上海等死强。 车子拐进了一条马路,晨雾还没散,能见度很差,老李开得很慢。 赵刚明正闭着眼想事情,忽然听见老李喊了一声:“不好!” 他猛地睁开眼,只看见前方浓雾里突然冲出一辆车,没有开灯,像一头从暗处扑出来的野兽,直直地朝他们撞过来。 “砰——!” 巨大的撞击声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炸开,像一声闷雷。 赵刚明的轿车被撞得翻滚了两圈,车顶朝下地扣在路面上,玻璃碎了一地,车架严重变形。油箱被撞裂了,汽油哗哗地往外流,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那辆撞了他们的车没有停,油门一轰,消失在了浓雾里。等到巡捕房的人赶到现场,轿车已经烧成了一团火球。 报纸上登了一小块新闻:“今日清晨公共租界发生严重车祸,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处长赵刚明不幸遇难。” 没有人在意一个稽查处处长的死。上海滩每天都有太多的事情发生,日本人步步紧逼,时局动荡不安,一个人的生死在这座城市里轻得像一片落叶,还没来得及被人看见就被风吹走了。 第36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36 第36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36 景兰辞刚从睡梦中醒过来,系统000就兴奋地跟他汇报了昨天晚上的情况。 “昨晚十点四十五分,赵刚明在作战科后巷被顾枕戈带人截住,人赃并获。微型相机里的胶卷已经冲洗出来,确实是国军在上海的最新兵力部署图。加上我们给咱顾处长提供的照片,他把从被策反以来干过的所有脏事全倒了出来。” 凌曜听系统000把昨天所有关键的信息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唇角微微弯了弯,“然后呢?” “今天清晨六点四十分,赵刚明在路上遭遇车祸。被一辆没有车牌的轿车高速撞击,油箱破裂起火,赵刚明当场死亡。巡捕房那边,听涛会已经打了招呼,案子会以‘肇事逃逸’结案,不会再查。” “车祸?”凌曜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咱们顾处长做事,越来越体面了。” 系统000有些疑惑地问,“赵刚明已经招了,交给军法处走正规程序也一样能定罪,为什么他还要亲自下手?” 凌曜摇头,“不一样。如果他进了军法处,日本人那边立刻就会知道消息走漏,而且,他会不会趁机搞点小动作还两说。只要他一天不死,就一天存在隐患,只有死了的汉奸才不会构成威胁。” 系统000恍然大悟:“所以你借听涛会的力量除掉赵刚明,既是铲除汉奸,也是避免打草惊蛇。” 凌曜笑而不语,随即问道,“现在我老攻是不是已经开始怀疑我的身份了?” 系统000如实道,“对啊,他昨天得知你父亲是中共地下党成员之后,就连夜对你出国后景家发生的事情进行了调查,连觉都没有睡,而且他已经进一步知道了,当初那个卷走景家所有钱财的姨太太背后也是日本人指使的。话说,你就不担心他怀疑你也是地下党之后对你……” “担心什么?”凌曜轻笑一声,“虽然我们俩所站的立场不一样,但我们最大的敌人都是日本人。况且,他猜到是一回事,我承认是另一回事。只要我不松口,他永远只能是怀疑。” 这件事对凌曜而言,其实还是一件好事,只要顾枕戈联系前因后果想一想,就会怀疑自己当初的诀别背后是不是也另有隐情,黑化值就能进一步降低。 “对了,黑化值现在多少?” 【任务目标:顾枕戈,当前黑化值34%。】 看吧,果然没错。 “陆鸿远那边什么情况了?”凌曜问。 “陆鸿远那天被顾枕戈踢伤后,住进了法租界的公济医院。伤势不轻,耻骨骨裂加软组织重度挫伤,这周来一直在住院,昨天刚刚能下地走路,据说还疼得龇牙咧嘴的。” “公济医院?”凌曜挑了挑眉,“巧了,我妈也在公济医院。” 系统000瞬间警觉起来:“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啊。”凌曜的语气无辜。 下午两点刚过,景兰辞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就听见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没有起身,只是把书签夹进正在看的那一页,合上书放在扶手上。 脚步声从玄关传来,顾枕戈推门进来,他眼底有明显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种熬了一整夜的疲惫。 “你回来了。”景兰辞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同居许久的室友打招呼。 “嗯。”顾枕戈把大衣脱下来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伸手揉了揉眉心,“昨晚处里有急事,忙了一夜。” 景兰辞没有问他是什么事,只是走到厨房,倒了一杯热茶端过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顾枕戈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 “怎么了?”景兰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了偏头。 “没什么。”顾枕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今天有什么事吗?” “本来下午打算去医院看母亲。”景兰辞说,“上周托马斯医生说她肺部的感染控制住了,我想去看看情况,顺便跟周妈商量一下后续的护理安排。” 顾枕戈放下茶杯,站起身:“我陪你去。” 景兰辞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你不去休息一下?” “不用。”顾枕戈已经走到玄关,拿起刚挂上去的大衣重新穿上,回头看着他,“走吧。” 系统000却在识海里咆哮出声,“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早不去晚不去,非要等顾枕戈回来才说去医院,你是不是就想让他陪你一起去,然后在医院碰见陆鸿远?” 凌曜在识海里嘻嘻一笑,“上次我一个人去医院,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顾枕戈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已经记着了。我这会儿要是再说一个人去医院,他就算不拦着,也会派人盯着。与其让他派人跟着,不如让他主动提出来陪我。” 凌曜擦了擦眼镜戴上,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零子哥,那天在戏园,陆鸿远那张嘴说了些什么混账话你又不是没听见,乱说话总得让他付出点代价。而且……顾枕戈虽然那天把陆鸿远踢伤了,但他心里未必完全不信那些话。男人嘛,在这方面总是多疑的。” 虽然最后自己也被老攻喂了个爽。但该和陆鸿远算得账总得算清楚!再说,这可是洗白自己、进一步刷黑化值的好机会。 他真的只是去看望一下自己的母亲而已啦,谁让那么巧,刚好在同一个医院呢~ 第37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37 第37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37 公济医院的花园里,几株晚桂还在零零星星地开着,金色的碎花藏在墨绿的叶片间,香气被秋风裹着,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景兰辞和顾枕戈一前一后走进医院大门。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呢大衣,是顾枕戈让人给他新做的,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角,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清隽优雅。顾枕戈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深灰色的大衣衬得他肩背愈发宽阔,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先去托马斯医生那边问一下母亲的最新情况,你在病房等我?”景兰辞在走廊分岔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嗯。”顾枕戈应了一声。 景兰辞沿着走廊往前走,刚在一个三岔口转过弯,就看见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一个人正扶着墙壁慢慢地走。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灰色开衫,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是陆鸿远。 陆鸿远也看见了他。 那一瞬间,陆鸿远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那点意外被怨恨和愤怒替代。 “景兰辞。”他开口喊道。 景兰辞的脚步只是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就像是没看见他似的,准备从他身边走过去。 “你给我站住!”陆鸿远的声音骤然拔高,在安静的医院走廊里刺耳地响起。 他踉跄着往前追了两步,走路的姿势怪异而僵硬,每迈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可他还是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拦住了景兰辞的去路。 “你装什么没看见?”陆鸿远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景兰辞的脸,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你知不知道,我被你害惨了?我那里被顾枕戈那个疯子踢断了,花了大价钱才接回去!可功能已经废了大半,以后能不能用都是个问题!” 景兰辞隔着金丝眼镜看着他,目光不似从前那样温润,反倒透出几分凉薄。 “你就这么看着?你就这么一声不吭?景兰辞,你有没有良心?我在巴黎照顾了你三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走廊里已经有五六个人停下来看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露出好奇的表情。一个年轻护士端着托盘站在不远处,进退两难。 “照顾?”景兰辞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似得,“不过是买几顿饭、请几次客,就想让我感恩戴德?你在拉丁区的酒吧里当着十多个人的面说我‘摆什么清高’的时候,对我藏着什么心思,大家心里都有数。陆鸿远,别真的把自己也给骗过去了。” 陆鸿远没想到一向温润的景兰辞今天的言辞会如此犀利,一点不留情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还有。”景兰辞镜片后的目光冷了一度,“请你自重。我跟你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超出同学关系的事。我从没有接受过你,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轻轻“哦”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看向陆鸿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鄙夷。 陆鸿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在巴黎三年,他确实从未得手过。可他嘴上半点都不肯认输。 “没有又怎样?”陆鸿远冷笑了一声,那笑容扭曲在憔悴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景兰辞,你在我面前装什么清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顾枕戈的关系?” 他越说越难听,声音也越来越大,“你一回国就爬上他的床!你现在就是他的一条狗而已,卖屁股的烂货!” 这话一出口,走廊里瞬间安静了。 景兰辞的脸色依旧平静,可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已经彻底冷了下去,可还没等他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带着摄人的压迫感。 顾枕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的大衣领子刚才为了防风还竖着,更添了几分不好惹的肃杀之气,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非凡。此刻他深褐色的眼睛盯着陆鸿远,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他没有废话,直接一脚踹向陆鸿远。陆鸿远前不久才刚被对方踹过,此刻心理阴影都有了,条件反射地连忙捂住自己受伤的裆部,生怕刚刚接回去的子孙根伤上加伤,连滚带爬的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堪堪避过。 “顾、顾处长……”陆鸿远挤出一句,他是万万没想到顾枕戈也出现在这里,“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顾枕戈显然是听到了刚才两人的对话。他原本已经走过了住院部的走廊,可心里总是不踏实,又鬼使神差地折返回来。 然而,就在他走到走廊拐角处时,他听见了陆鸿远那些混账话,也听见了景兰辞那句—— “我跟你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超出同学关系的事。” 从来没有…… 顾枕戈当时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他原以为景兰辞和陆鸿远在巴黎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以为自己在景兰辞心里永远比不上陆鸿远。他嫉妒怨恨,可结果到头来……他俩之间什么都没有。 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喜悦瞬间充斥了他的内心!可他还来不及去品尝那陌生又美丽的味道,就被陆鸿远随之而来的污言秽语而激得怒从心头起。 此刻的他脸色黑如锅底,半分没有要放过对方的意思,脚步继续向前。 陆鸿远现在已经吓破了胆,脸色彻底白了。本能地求饶道:“顾处长,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一时冲动……” 顾枕戈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刚才说,他是我的什么?”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杀意,让走廊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陆鸿远连忙解释:“我、我胡说的……都是我胡言乱语,我向你们道歉……” 直到陆鸿远再三道歉,周围的人也明白了是这个人纯纯嘴贱,嫉妒别人小情侣恩爱恶意造谣。 于此同时,系统000的电子播报音在凌曜的识海里响起:【任务目标:顾枕戈,当前黑化值22%。】 站在顾枕戈身后的景兰辞唇角微勾,对顾枕戈道,“我们去诊室吧,没必要为了这种人浪费时间。” 说完,他率先往前走去。 不知是不是那句顺理成章的“我们”取悦到了对方,顾枕戈很快追上了景兰辞的脚步,与他并肩走在一起。 —— 肺科诊室里,托马斯医生用英文说道:“令堂最近的恢复情况很好。X光片显示肺部感染灶明显缩小,炎症指标降到了入院以来的最低值。” 他的语气里带着专业性的欣慰:“按照这个趋势,再住院观察四到六周,如果后续复查没有反复,就可以出院回家静养了。” 景兰辞接过病历,一页一页地翻看,“出院后需要注意什么?” “保暖,避免感冒。肺病患者最怕的就是呼吸道感染,一次普通的感冒都可能引起病情反复。”托马斯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另外,需要长期服药控制,定期复查。我列了一个清单,具体的药物和复诊时间都在上面。”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了过来。 景兰辞仔细折好放进大衣内袋,站起身与托马斯医生握手:“谢谢您,托马斯医生。” 走出诊室,顾枕戈从墙边直起身,和景兰辞一同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和病人不少,看见这两个人并肩走过的画面,不少人都会多看两眼——一个清隽如月,一个冷峻如山,明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走在一起却莫名地和谐。 “伯母的病怎么样了?”顾枕戈问道。 “恢复得很好,再住一个多月就可以出院。”景兰辞的语气比之先前轻快了不少,显然是心情不错。 住院部的走廊比门诊部安静,景夫人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景兰辞在门口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 “妈。” 景夫人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针线在做绣活。一台老式的收音机搁在床头柜上,里面正放着越剧《梁祝》的选段。她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儿子进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辞儿来了?快进来。” 她的目光越过景兰辞的肩膀,看见跟在后面的顾枕戈,笑容更大了些,“顾处长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景兰辞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自然地握住母亲的手。嗯,上次来的时候暖了一些,“妈,今天气色好多了。” “可不是嘛。”景夫人的声音比上次来的时候清亮了不少,脸上也有了血色,“托马斯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再住一阵子就能出院了。辞儿,你说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的医生?还有顾处长——” 她转头看向站在床尾的顾枕戈,眼里满是感激,“顾处长,真是多谢你。给辞儿介绍了一个这么好的工作,还预支了工资给我付医药费。要不是你……” 顾枕戈微微欠身,语气客气道,“伯母别这么说。明漪是我的朋友,他家里有困难,我理应帮忙。” “帮忙是情分,不帮忙才是本分。”景夫人摇了摇头,眼眶有些泛红,“我们景家落魄了,从前那些亲戚朋友,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倒是顾处长你,跟辞儿不过几年的同窗情谊,却这样尽心尽力……” 景兰辞安慰了母亲几句,顾枕戈没有坐太久,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起身语气自然地说道:“伯母,我去楼下抽根烟,你们聊。” 闻言,景兰辞看了他一眼。他知道顾枕戈其实并没有烟瘾,和自己在一起之后更是不抽烟了,此刻他说要去抽烟,可能是在找一个体面的借口,把空间留给他们母子。 他的目光在顾枕戈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眼中闪过一丝柔软。 虽然转瞬即逝,顾枕戈却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身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景夫人听着门关上的声音,目光在儿子脸上转了一圈,笑着说:“顾处长这个人倒是不错。” 景兰辞正拿起一颗苹果在削,闻言抬眼看了母亲一眼:“妈,您想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想说。”景夫人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就是觉得,他对你不只是上司对下属那么简单。” 景兰辞垂下眼,继续削苹果,随口道,“他对谁都这样。” “是么?”景夫人没有追问,可那两个字里分明透着不信。 景兰辞没有接话。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好,整齐地码在床头柜上的小碟子里,推到母亲手边。 景夫人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牙签,从枕头旁边拿起一本书。 “对了,辞儿,今天中午有个传教士来医院里传教布道,跟妈聊了好久。”景夫人把书递到景兰辞面前,“他听说你去过欧洲留过学,可感兴趣了,问东问西的,临走的时候送了妈一本书,叫什么《圣经》。”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妈眼神不好,这字太小了,看不清。你帮妈看看,这书里写的都是些什么?” 景兰辞接过那本书。 指尖触到封面的瞬间,识海里系统000的声音响了起来:“封面外皮下夹着东西。” 景兰辞的动作不见丝毫停顿,他自然地翻开了扉页,扉页上写着一行钢笔字,是一串中文音译过来的洋人名:“霍姆邦德·吉斯”。 看上去像是这本书原来的拥有者。 他若无其事地把书翻到后面几章,随意浏览了几段,然后合上书道,“妈,这是《圣经》里的《诗篇》,讲的是信仰和救赎。您要是感兴趣,我先拿回去看看,改天给您讲。” “好好好。”景夫人笑着点头,拍了拍儿子的手背,“你先看看,要是好,再给妈讲讲。” 景兰辞又陪着母亲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告别。 他走出病房,顾枕戈果然在走廊上等着没有下去。见他出来,顾枕戈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本书上,有些意外地挑眉,“伯母信教了?” “还没。”景兰辞把书夹在腋下,“今天有个传教士来医院,送了她一本。她说字太小看不清,让我带回去先看看。” 顾枕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霍姆邦德·吉斯。景兰辞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这个名字的英文读音近似于“Homebound Geese”,也就是“归雁”的意思,是周鹤鸣的代号。 想来应该是周鹤鸣已经知道了今早赵刚明身亡的消息,外加景兰辞后面一直没去旧书铺,组织那边在等他的消息了。 第38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38 第38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38 回到小洋房后,景兰辞径直上了二楼的书房。 他反手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将那本《圣经》放在台灯下。封面是外包封皮的,他小心地将封皮拆下,里面躺着一张薄薄的纸。 展开,纸上有几行字,是周鹤鸣端正的字迹: “赵事已了,组织甚慰。形势仍峻,望君慎行。下周六下午三时,公济花园椅上叙。” 景兰辞又把这页纸凑近台灯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没有暗记后才将纸张销毁。 他把《圣经》放回书桌角落,系统000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你老攻现在这样恨不得把你拴在裤腰带上,你走哪儿估计都会有人监视,下周六你要怎么见周鹤鸣?怕不是白天见了晚上就暴露身份了吧。” 凌曜靠在椅背上,懒洋洋道,“该怎么见就怎么见咯~” “你不怕他知道你是中共的人之后……” “怕什么?”凌曜笃定得很,语气里是见惯了风浪的从容,“顾枕戈虽然身在国军,但他手里握着听涛会,暗地里跟各方势力都有来往,他不是那种死抱着党派成见不放的人。就算知道我的身份,也不会对我不利的。” 系统000:“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他如果知道你一直有别的身份,一直瞒着他,估计要气疯了!那到时候黑化值岂不是哐哐往上涨?” 说到这个,凌曜就更不慌了,“我就等着他发现呢,这可都是我的不得已啊,他要是不自己发现,我怎么洗白白?而且如果他真的因为这件事生气了,也不过是一顿啪啪啪的事……如果一顿不够,那就两顿。” 系统000沉默了整整五秒,是它冒昧了。 日子过得很快。 接下来的几天,情报处的工作一切如常。赵刚明的“车祸”在司令部内部引起了一阵短暂的议论,但很快就被更紧迫的事情盖了过去——日军在上海的兵力调动越来越频繁,所有人都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情报处这段时间工作异常忙碌,所有人都在加班。景兰辞白天处理文件,晚上陪着顾枕戈加班到深夜,整理情报摘要、归档密电、起草报告,手上的事一件接一件,几乎没有停过。 两个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像两块终于找到了合适距离的磁铁,不近不远地待着,偶尔触碰,偶尔分离,却始终在彼此的磁场里。 周六很快就到了。 这天顾枕戈一整天都要加班,上午是司令部的中层会议,下午要和法租界公董局的人谈情报共享的事。下午景兰辞原本也应该跟着去,但顾枕戈知道他周六下午要照例去医院看望母亲,就允许他下午休息。 景兰辞便带上了那本《圣经》,在病房里给母亲读了几段《诗篇》。 到了快到三点的时候,景兰辞合上书,对母亲说:“妈,我去花园里走走,透透气。” “去吧去吧。”景夫人摆摆手,“年轻人在病房里待着也闷。” 景兰辞走出住院部大楼,沿着石板小路往花园深处走。公济医院的花园里,几棵老樟树遮天蔽日,树下有几张铸铁长椅,漆面已经斑驳,但也擦得干干净净。 他远远地就看见了周鹤鸣。 周鹤鸣坐在花园最里面那张长椅上,背靠着一棵粗大的樟树,树干挡住了从住院部方向望过来的视线。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旧礼帽,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正低头看着,像个来医院探望病人的普通家属。 景兰辞走过去,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也拿起那本《圣经》读了起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如同两个素不相识的路人恰好在同一张椅子上休息。花园里还有其他病人和家属在散步、聊天,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周鹤鸣没有抬头,报纸依旧举在面前,声音从报纸后面传了出来,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鹞的事,组织上已经知道了。这是你回国后参与的第一项任务,完成得很好。程站长对你给予了高度的肯定。” 景兰辞语气平淡:“替我谢谢程站长。” 周鹤鸣把报纸翻过一页,动作自然,声音继续从报纸后面传出来,“但是明漪,现在还不是松口气的时候。” “我明白。” “鸫去了日本,参加‘梅机关’的年度情报会议。”周鹤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组织上得到消息,这次会议的核心议题,是制定针对上海地区的新一轮渗透计划。日本人在华北的动作越来越大,上海是他们南下的咽喉,他们势在必得。军事上步步紧逼,情报上无孔不入,鹞不过是他们安插在司令部里的一颗小棋子,谁也不知道,这上海滩的军政商界里,还有多少个‘鹞’在替他们做事。” 微风穿过樟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把两个人的对话掩盖在自然的嘈杂里。 “擒贼先擒王。”景兰辞道,“鸫如果不除,上海站就永远有隐患。” “你说得对。”周鹤鸣放下报纸,侧过头看着他,“但要动鸫,没那么容易。所以,接下来……可能会有一场硬仗要打,你要随时做好准备。” 景兰辞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从我宣誓的那天起,就做好了准备。只要组织需要我,我随时可以为组织献身。” 周鹤鸣沉默了几秒,像是想起了景兰辞的父亲,语气有些沉重道,“如果可以,组织上不希望任何人牺牲。但这个世道,太多的同志不得不牺牲,如果我们不牺牲,就会有更多的人牺牲。” 景兰辞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周鹤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信封,动作很快的递了过来,“这是你爸爸留给你的。一直被我保管着,你现在回了国,也是时候给你了。” 景兰辞接过摸了摸,感受到里面像是有一枚硬质的东西和几页纸,心中猜到了什么,没有打开,而是快速的收紧自己的西装内袋里,等回去再看。 “好了,我得走了。你自己小心,有情况我会想办法第一时间通知你。”周鹤鸣道。 “好,老师再见。” 第39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39 第39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39 景兰辞回到愚园路的洋房时,时钟刚好敲了四下,他惊讶地发现顾枕戈的皮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边,大衣挂在衣架上,显然是已经回来了。 客厅里的顾枕戈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向他,目光似深秋的黄浦江,看不清底下的情绪,“回来了?” “嗯。”景兰辞走进客厅,看见顾枕戈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景兰辞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你不是说下午要和法租界公董局的人开会?怎么提前回来了。” “取消了。”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今天去医院了?”过了片刻,顾枕戈才再次开口,语气状似随意地问道。 “嗯。” “一直在病房?” 景兰辞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不自觉地想要确认怀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的存在。但还是实话实说道,“大部分时间在病房,后来去医院的花园里坐了坐,透透气。” “花园里,跟谁?”顾枕戈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盯着景兰辞,像一头正在审视猎物的狼。 景兰辞感受到了危险,显然也猜到自己下午在医院里和周鹤鸣的见面恐怕早就被人报告给了顾枕戈,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哪怕再怎么清楚眼前这个人的爱国之心,但组织的铁律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他不能吐露半个字。 顾枕戈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景兰辞面前,眸中神色复杂,“我的人从医院给我打电话,说你下午三点零二分从住院部出来,三点零八分走到花园,然后在一张长椅上坐下,和一个戴礼帽的男人聊了整整十八分钟。” 顾枕戈的声音里压抑着怒意:“景兰辞,那个人是谁?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你派人跟踪我?”景兰辞抬眼,镜片后的目光终于冷了几分。 “是。”顾枕戈没有半分回避,“我如果不派人跟踪你,怎么知道你要去见什么人?怎么知道你要往什么样的险地里闯?景兰辞,你告诉我,你永远都要把我挡在外面,是吗?” 他转身抓起沙发上的牛皮纸文件夹,甩在了景兰辞面前的茶几上。文件夹散开,里面的调查资料散落了一地,全是关于景世恒的卷宗,有当年的报纸报道,有警备司令部封存的旧档…… “你父亲景世恒,根本不是意外身故,对不对?”顾枕戈的声音里带着悔意,“他是中共地下党,民国二十一年被叛徒出卖,后面被日本人暗杀在了沪西的弄堂里,对不对?” 景兰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明明只是很细微的反应,但顾枕戈一直盯着他,轻易就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 “你果然知道。” 那是他一点点拼出来的时间线——民国二十一年秋,景世恒被叛徒出卖,日本人开始秘密监视景家;同年冬,景兰辞突然和陆鸿远形影不离,对他骤然冷淡;随后,景兰辞在茶馆与他提了分手,转身就登上了去法国的邮轮;不久后,景世恒遇刺身亡。 时间严丝合缝。 他之前有多恨景兰辞的绝情,此刻就有多疼。疼当年十九岁的景兰辞,独自扛着父亲暴露的风险,扛着日本人的监视,还要用最伤人的方式将自己推开。 “你当年跟我说到此为止,说陆鸿远能给我的你给不了,说人总会变的……全是假的,对不对?你是怕我跟你走得太近,被日本人盯上,怕我落得和你父亲一样的下场,才故意说那些话气我,才一个人跑去了法国,对不对?”他的急切的想要寻求一个答案,语气都带上了几分哽咽。 景兰辞依旧没有说话,他想那些只是你自己的猜测,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顾枕戈说的,全都是事实。 “说话!”顾枕戈的声音骤然拔高,“你哑巴了吗?!你告诉我,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今天在医院见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你还在瞒着我做什么?!” “顾枕戈,”景兰辞终于开了口,“你冷静点……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诉你。” “不能告诉我?”顾枕戈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拽到自己面前,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宁愿你当年是真的变心了,宁愿你是真的看不上我……也不想看到你现在这样!你现在这样……让我觉得,你随时都可能像你父亲一样——” 他的话音忽然停住了。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死。 他不想说出这个字。好像这个字一旦说出口,就真的会变成现实。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一个红着眼眶不肯退让,一个抿着唇不肯开口。 客厅里,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把时间切成细碎的小段,每一段都长到令人窒息。 景兰辞狠了狠心推开他的手,想要重新拉开了距离,可就在这时,顾枕戈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景兰辞的西装内袋。 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放在那儿,顾枕戈的目光落在那处,景兰辞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侧身想要挡住,可已经晚了。 “这是什么?”顾枕戈的手探进了他的内袋。 “别——!”景兰辞伸手去拦,可顾枕戈的动作比他更快。 那个牛皮纸信封被从内袋里抽了出来,捏在顾枕戈的指间。 “还给我!”景兰辞的声音终于失去了平静,他伸手去夺,手指刚碰到信封的边缘,就被顾枕戈一把拂开。 顾枕戈后退了两步,拆开了信封。 一枚磨得发亮的铜制徽章从里面掉了出来,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还有一叠泛黄的信纸,轻飘飘地散了开来。 第40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40 第40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40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那枚铜制徽章在地板上滚了半圈,正面朝上落在顾枕戈的皮鞋旁边。暗红色的漆面已经斑驳,可那四个字依旧清晰可辨——“中共特科”。 顾枕戈弯腰捡起那枚徽章,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字,笔画纤细却力道千钧——“玉簪”。 他蹲下身,把散落在地板上的信纸一张一张地捡起来。纸页已经泛黄,上面的墨迹却一笔一划都端正有力,像写字的人哪怕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脊背也没有弯下去过。 他展开第一页。 「兰辞吾儿: 为父见过这个国家最深的黑暗。 见过租界公园门口“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见过黄浦江边饿殍遍地的年月,见过列强的军舰在长江上横行无忌,也见过同胞在日本人刺刀下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1927年,有人给我看了一本书,讲的是一个没有皇帝、没有剥削、人人平等的新世界。我那时候已经四十岁了,本不该再信什么“新世界”了。可那本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像火烙铁一样烫在为父心上。 我这一生,做过很多选择。有些对了,有些错了。但最不后悔的一件,就是选择了和他们站在一起。 1932年让你去法国,是组织的命令,也是为父的私心。 日本人已经开始怀疑我了,你若留在上海,迟早会被牵连。为父不能让你成为他们威胁我的筹码,更不能让你因为我而丢了性命。 这个国家的未来不在我们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手里,而在你们年轻人手里。你需要看到更广阔的世界,需要学到真正有用的本事。等你回来,才能为这个国家做更多的事。 为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亲眼看到你成家。但我知道,你会走好自己的路。 记住:我们今日受的所有苦难,是为了千千万万的同胞能活在一个不用再担惊受怕的明天里。我们流的每一滴血,都会变成浇灌这片土地的雨水。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挺直腰杆活着。 那个出卖我的人,你若有机会,替为父讨回这笔债。但切记:仇恨不能蒙蔽你的眼睛,你还有更重要的使命。抓住他,不只是为了我一个人,更是为了那些因为他而牺牲的同志,为了那些因为他而破碎的家庭。 还有,不要牵连那些不该牵连的人。姓顾的那个小子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血性的人。他虽然身在国军,但他和那些只会钻营的官僚不一样。他心中有这个国家,也有你。 为父不知道你们将来会走到哪一步,但我希望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因为我的事,把他卷进来。他有他的路要走,你有你的路要走。如果有一天你们的路能走到一起,那是天意;如果不能,也不要强求。 最后,你母亲身体不好,我没时间了,你若有能力,便替为父多陪陪她。 永别了,吾儿。 父 景世恒 绝笔」 顾枕戈读完最后一个字,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拿不稳那几张薄薄的信纸。 他抬起头,看向景兰辞。 景兰辞还站在原地,从顾枕戈开始读信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再动过。他没有阻止顾枕戈读下去,也没有试图把信抢回来,他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叶早就被吹得七零八落,可根还扎在土里。 他的眼镜不知道何时已经摘了下来,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清隽的眼彻底暴露在空气里,眼尾和眼眶都红透了,却硬是没让一滴眼泪落下来。只有微微颤抖的眼睫,泄出了那无人知晓的孤勇。 顾枕戈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派人跟踪景兰辞,查他的行踪,翻他父亲的旧档,以为自己是手握棋局的人,以为自己在护着他,以为自己看透了他所有的隐瞒。可真相是,景兰辞从十九岁那年开始,就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四年。 他恨了四年的绝情,是他拼尽全力的保护;他怨了四年的背叛,是他咬牙咽下的温柔。他抱着那点破碎的真心,在上海滩的血雨腥风里爬了四年,到头来,却连对方当年转身时,背后藏着的枪林弹雨都没看见。 顾枕戈把信纸和那枚徽章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走到景兰辞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景兰辞。” “你当年去找陆鸿远,跟他走得近,是要借他陆家亲日的名头,给自己镀一层保护色,对么?” 景兰辞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你今天下午在医院花园里见的那个戴礼帽的男人,”顾枕戈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你组织里的人,对么?” 景兰辞抬起眼,隔着那层薄薄的水雾看向他。 “顾枕戈……这件事,我不能告诉你。” “好,那赵刚明那件事,那两次匿名递到听涛会的情报,是不是你?”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景兰辞轻声开口,“是。” 这一个字,彻底击碎了顾枕戈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疑虑。他当时就觉得,这种缜密到滴水不漏的手笔,绝不是他手下任何一个情报员能做到的。 可他没想到,景兰辞会承认得这样干脆,这样坦荡。 “你怎么做到的?”顾枕戈问,语气里满是对眼前人能力的惊叹,“那些信息,连听涛会铺遍上海滩的线人都查不到。” 景兰辞没有回答。 顾枕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深秋的山泉,可泉底是看不见底的深潭,他忽然明白。 这个人身上,藏着太多他不知道的秘密。他不会知道他的代号是什么,不会知道组织里还有哪些同志,不会知道那些情报是从哪条绝密渠道递出来的。这是他的信仰,是他的纪律,是比他的生命更重的东西。 他曾想把这个人锁在身边,扒开他所有的秘密,让他完完全全属于自己。可现在他才明白,景兰辞从来就不是能被锁在金丝笼里的鸟。他是风,是月,是暗夜里燃着的星火。 他能做的……从来不是困住他,而是陪着他、护着他,和他站在一起,一同守住这片风雨飘摇的土地。 第41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41 第41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41 顾枕戈握着景兰辞的手,没有再问那些不该问的话。可那些堵在喉咙里的情绪却像潮水一样在他心里翻涌,一浪高过一浪。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静安寺旁的茶馆里,景兰辞坐在他对面,用淡得像凉白开的语气说“到此为止”的时候。那时的他以为那是绝情之人的冷漠,现在才明白……那是溺水者拼命压下去的慌乱。 他想起景兰辞转身推开茶馆门的那一刻,背影依旧挺拔。他以为那是毫不在意,现在才知道,那是一个人用尽了全部的体面,把最后一口气撑在脊梁上,才没有当场垮掉。 顾枕戈忽然觉得眼眶发酸,酸得像有人把一整颗柠檬挤碎了,汁水全溅在他的眼窝里。 “景兰辞。”他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带着失而复得的惶恐,“当年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 景兰辞垂下眼,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过去的事,没有再提的必要了。”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可顾枕戈却已经明了。 若是没有,他不会在生死关头,还想着护他周全;若是没有,他不会在回国后,一次次纵容他的靠近,哪怕被他伤了也从未真正推开过他。若是没有,他不会在赵刚明的事上匿名递来情报,默默帮他铲掉司令部里的内奸,护着这座他也想守住的城。 他曾以为自己是单相思,是一厢情愿的执念,是飞蛾扑火的疯魔。却原来,那轮他以为永远照不到自己的明月,从始至终,目光落的地方……都是他。 顾枕戈的心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又酸又软,又疼又悔。他猛地收紧手臂,一把将景兰辞揽进了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却又在收紧的瞬间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怕自己粗粝的怀抱硌疼了他。 “对不起。”他把脸埋在景兰辞的颈窝,声音闷得发颤,一遍遍地重复着,“对不起,明漪,对不起。” “我总说你欠我的,可从头到尾,都是我对不起你。” 景兰辞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他垂在身侧的手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搭上了顾枕戈的后背。无声地安抚着男人绷紧的后背。 他们身在乱世,有太多的不得已,没有谁对不起谁。 【任务目标:顾枕戈,当前黑化值5%。】 过了许久,顾枕戈才松开了拥着景兰辞的手臂,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上了景兰辞的眉心。 这个吻很轻,带着满心的愧疚与珍视,景兰辞身子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 顾枕戈的吻顺着眉心往下滑,掠过挺直的鼻梁,在鼻尖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最终落在了景兰辞的唇角。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带着掠夺的意味强硬地闯进去,只是用唇瓣轻轻描摹着那处微微凸起的弧线,像第一次靠近一朵花的蝴蝶,小心翼翼地把触角伸过去,怕惊扰了花瓣上的露珠。 景兰辞攥着他衣角的手指紧了紧,然后,像是默许了一般,轻轻闭上了眼。 唇齿轻触间,那一点樱粉便沾染了春汛的桃。呼吸微微,洇开的色相皆是未言之语。 顾枕戈的呼吸骤然一滞,舌尖才试探着探了进去,缠住那份柔软。不似先前的蛮横与占有,只余温柔的厮磨。 他的手臂不知何时环住了景兰辞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隔着衬衫和西装的面料,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顾枕戈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景兰辞的心跳也很快,快得不遑多让。 客厅里的光线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暮色将一切都浸泡在灰蓝色的光晕里。没有人去开灯,暮色映出两个人交缠的轮廓。 沙发在他们之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顾枕戈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温柔,可那份温柔里裹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索取,他像是要把四年里错过的每一个拥抱与亲吻全部找补回来。 顾枕戈的手掌托着景兰辞的后腰,把他从沙发上捞起来,让他跨坐在自己身上。景兰辞的膝盖抵着坐垫,手指撑着顾枕戈的肩膀,整个人微微发抖,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鹿,腿软得几乎撑不住自己的重量。 太绅士了,景兰辞的喉间漾开一脉细碎的呜鸣,像被风吹散的落花。 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下沉坠,仿若溺入温水之中,却又被人缓缓托回水面。如此浮沉之间,更多的好听的声音从唇齿间漏了出来,像夜露滑过莲叶,一滴又一滴。 顾枕戈的手掌贴着他的腰侧,拇指在肋间轻轻摩挲,既是安抚也是催促。景兰辞咬着下唇,眼睫垂得很低,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可那层薄红已经从脸颊烧到了胸口,在暮色的掩映下漂亮极了。 顾枕戈低下头,吻掉他眼尾那点没忍住落下来的湿意,声音哑得厉害,贴着他的耳廓一遍遍地说:“明漪,以后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你要护的人,我和你一起护。你要守的城,我跟你一起守……好不好?” 景兰辞根本来不及回答,他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手指攥着顾枕戈后背的衬衫,在那片挺括的布料上攥出深深的褶皱。 他想说够了,可还没成形便被拆成零落的音节,碎作几不可闻的气音,簌簌地洒进暮色沉沉的客厅里。 沙发太小了。 顾枕戈的手掌托着他的屁股把人从沙发上抱了起来。景兰辞整个人不由自主得挂在了他身上,像一株缠树的藤。 楼梯在他们身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一级又一级……顾枕戈每登上一级石阶,景兰辞的身子便随之轻轻一颤,像枝头被摇落的雪。那些来不及藏起的细碎声响,断续地从唇畔飘出,散作暮风里的蒲公英,绒毛般拂过顾枕戈的心口,痒痒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充盈。 第42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42 第42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42 1937年1月,上海的凛冬裹着黄浦江的江风吹在人脸上,寒意直往人的骨头缝儿里钻。景兰辞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大衣领子竖到下颌,羊绒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今天出门前,顾枕戈没多问他去做什么,只替他拢了拢围巾,低声说了句“早点回来”。 身旁传来脚步声,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周鹤鸣的身影慢慢走近,长衫下摆被江风刮得猎猎作响,他走到长椅边坐下,眼中有着深沉的凝重。 “明漪。”周鹤鸣开门见山,足见事态之重大,“组织上周截获了东京传来的绝密情报,是日军的最高机密。” “日本军部已经制定完成了对华的全面作战计划。他们计划在1937年夏秋之际,从北、东、南三个方向同时对华发动大规模进攻,企图在三个月内灭亡华国。” 三个月灭亡华国? 这几个字像惊雷在景兰辞耳边炸开。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开始,东北沦陷、华北告急,上海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他没想到日本人的胃口竟大到如此地步,短短三个月,就想要鲸吞整个华国。 “还有更糟的。”周鹤鸣继续道,“计划中明确提到,日军将在上海、南京等地使用化学武器,并制定了针对平民目标的轰炸清单……” 景兰辞抬起头,看着远处灰濛濛的江面。黄浦江的水浑黄浑黄的,像这个国家流了太久的血,已经洗不干净了。 “组织上的命令是什么?”他问。 周鹤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沉重的托付,“组织上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在这份计划移交日军华中派遣军作战部队之前,完整获取内容。” “这份计划唯一的纸质副本,将在下个月由‘鸫’从东京带回。”他继续补充道:“我们收到情报,他将于下月18号在上海虹口的日籍邮轮‘朝日丸’上出席一场宴会,届时将亲手将文件交给日本华东派遣军参谋长。” 景兰辞呼吸一滞。 秦东璃。 就是这个人,出卖了包括父亲在内的数十名地下党同志,一手酿成了上海站的劫难;就是这个人,踩着同胞的鲜血往上爬,坐到了梅机关副站长的位置,成了日本人最忠心的一条走狗。而现在,他要回来了。 “宴会出席者均为日方高级将领和少数与军部关系密切的商界人士。”周鹤鸣的声音继续响起,“组织上评估过,全上海只有你能完成这个任务。” 周鹤鸣开始一条一条地列举组织上确定景兰辞作为此次任务唯一执行者的考量。 第一,他精通法语、日语、英语三门语言,法语更是一口地道流利的巴黎口音。法国与日本仍有外交关系,法商身份是唯一能合理进入这场日方核心宴会、又不被第一时间重点排查的身份。换任何一个人,法语一开口就会露馅,连登船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经过组织上四年的锻炼,他能精准识别军事术语和作战标注。这份计划里全是军部的专业军事术语,换个不懂军事体系的人,就算把文件摆在面前也看不懂。 第三,他的心理素质和应变能力,已经在之前的任务里得到了严苛的验证。朝日丸号将是一座移动的囚笼,它四面环水,船上的守卫全是日军的人,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中稳住心神,才能在刀尖上完成任务。 每一条都是事实。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周鹤鸣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了过来。 “这是你的新身份。姓林,单字一个远。这家公司是真实存在的,与日本几家商社有贸易往来,受邀出席‘朝日丸’上的商务晚宴。” 景兰辞接过信封,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法国东方贸易公司——林远”,旁边贴着他的照片。护照、身份证、公司聘书、商务邀请函,一应俱全。纸张做旧了,印章盖得恰到好处,连护照上的出入境记录都伪造得天衣无缝。 他把文件一样一样地看过,然后收进了大衣内袋。 “宴会几点开始?”他问。 “晚上七点开始。六点半凭请柬登船,七点准时起航,邮轮会在黄浦江上行驶四个小时,十一点返回码头。你的所有行动,必须在十一点之前完成。” 景兰辞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周鹤鸣站起身,低头看着他。江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他伸手拢了拢,那只手微微有些发抖。 “明漪,如果任务遇到任何意外——”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哑了下去。 “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文件可以再找机会,你的命只有一条。” 景兰辞也站起身,把围巾往下拉了拉。他知道周鹤鸣说这句话是出于一个老师对学生的私心,但他也明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老师,我父亲在信里说:我们今日受的所有苦难,是为了千千万万的同胞,能活在一个不用再担惊受怕的明天里……” 他说着,好看的眉眼也跟着弯了弯,“我明白该怎么做。” 周鹤鸣看着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伸手拍了拍景兰辞的肩膀,像多年前他拍着这个少年的肩膀说,“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保重。”他说。 “您也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各自延伸向各自的远方。 第43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43 第43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43 景兰辞没有叫黄包车,就这么慢慢地往回走。围巾的一端被江风吹到了身后,像一面灰色的旗帜,他没有去管,任由它飘着。 江面上有几艘货船在缓缓移动,汽笛声沉闷而悠长,从江心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再往前走,就是那段江堤了。 景兰辞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段江堤在外滩的最东段,堤岸比别处宽出一截,种着几棵法国梧桐。冬天的时候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他在这里站定,手扶着堤岸的石栏,目光越过江面,落在对岸灰濛濛的天际线上。 十七岁那年,他和顾枕戈也站在这里。 那是他从佘山山洞里被救出来之后的第三个月。腿伤已经好了,只是走路的时候偶尔还会轻轻跛一下。顾枕戈每次看见他跛,就会皱起眉头,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走路小心点。”顾枕戈走在他左边,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可脚步却放得很慢。 “我已经好了。”景兰辞说。 “好了也得小心。伤筋动骨一百天,万一再崴了……” “顾枕戈。”景兰辞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你能不能别这么啰嗦?” 顾枕戈被他这么一说,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竟浮现出几分罕见的窘迫。他把脸转向了江面,声音低低的—— “我这不是……担心你么。” 他说得那么轻,要不是江风刚好顺着吹过来,景兰辞都快听不见了。 景兰辞忽然笑了。 眼底的光像江面上被夕阳揉碎的金波,金灿灿地铺了满满一片。 那是他第一次在顾枕戈面前,卸下世家公子刻在骨子里的矜持与客气,那样毫无防备地单纯因为这个人而笑。 顾枕戈却看呆了,像一根木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要不是那张俊朗的脸撑着,实在是傻气的很。 “你看什么?”景兰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了头,耳根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看你。”顾枕戈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直白与心动,“你笑起来……真好看。” 景兰辞的耳根红得更厉害了。 他索性转过身,双手撑着石栏面朝江面,任由江风吹散脸上那点不争气的热度。顾枕戈也跟着转过身,学着他的样子把手臂撑在石栏上,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几乎要贴在一起。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 “顾枕戈。”景兰辞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顾枕戈沉默了几秒,偏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景兰辞的侧脸上,把那道轮廓映得像一幅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顾枕戈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无边的江面,声音里没了平日的散漫,只剩下沉甸甸的笃定:“我想让脚下的地,不再有外国人说了算。” 他说着,思绪仿佛飘回了遥远的察哈尔,“我在察哈尔的时候,见过日本人烧村子。火从村头烧到村尾,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去看的时候,连房子的木架都烧成了灰,只剩一股焦糊味,闻得人想吐。” “我那时候想,凭什么他们能烧我们的村子,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地,而我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后来来了上海,我以为上海是大城市,总该不一样了吧。结果外滩那些富丽堂皇的大楼,有几栋是咱们自己的?黄浦江上那些船,哪一艘挂着咱们的旗?” 他转过头看向景兰辞,“所以我想,将来有一天,我要让那些外国人知道,这块地,是华国的地,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像是烧着一把火。 景兰辞听着,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你呢?”顾枕戈忽然反问他,“你将来要做什么?” 景兰辞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想……让这个国家,变得好一点。好到每一个孩子都能吃饱饭,好到每一个老人都不用在街头乞讨,好到我们的士兵,不用拿着比日本人差一截的枪,去拼自己的命……” 顾枕戈听着,忽然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语气里是能和心上人同频的兴奋:“诶,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俩想做的事,其实是一样的?” 景兰辞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让这个国家变好,我想把那些欺负人的外国人赶出去。这不是一回事么?你想从根子上给这个国家治病,我想先把那些往伤口上撒盐的手砍掉。一个治本,一个治标……” “合起来,不就是一剂完整的药?” 顾枕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笃定,好像这个国家的沉疴痼疾,真的能靠他们两个人的手,一点点治好。 景兰辞看着他那双发亮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也仿佛被人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 “那顾枕戈……你有没有想过,这条路会很难走?” “嘿!我还真没想过。”顾枕戈笑了一声,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坦荡又热烈,“做就完了!做了再说呗。” 当年的顾枕戈不会知道,这句随口而出的话,给了景兰辞怎样的震撼。 顾枕戈是那种想做什么就去做的人。想追景兰辞就拼了命地往他身边凑,不管别人说他配不配。想救他,就疯了一样冲进泥石流里,不管自己会不会死。想在上海滩站稳脚跟就赤手空拳地往上爬,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 他从不计算代价,不计较得失,不问值不值得。 他只问自己想不想。 景兰辞从前觉得这是鲁莽,是冲动,是匹夫之勇。可后来他发现,这世上很多事,恰恰需要这种“不计后果、不计得失”的勇气。 自己当年对着那面小小的党旗宣誓的时候,心跳得很快,那是因为兴奋——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为之奋斗终生的信仰。 那份毫不犹豫,那份义无反顾,是从顾枕戈那里学来的。 景兰辞教过顾枕戈很多——教他念英文,教他读诗,教他把“峥嵘”两个字写得端正。 可他从来没跟顾枕戈说过,他也从顾枕戈身上学到了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叫勇气。 他从前没有这种东西,在世家教养里浸泡了十七年的景兰辞,他走的每一步都经过精密计算,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权衡过利弊得失。 可顾枕戈让他知道了,有些事是不能计算的。 比如爱一个人。 比如信一个信仰。 比如为这个国家做一件可能搭上性命的事。 你没法计算“值不值得”,因为有些东西本身就是无价的。 景兰辞从回忆里抽身出来,发现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路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一盏接一盏,沿着江岸排成一条温暖的光带。 他忽然很想见顾枕戈。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愚园路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栋洋房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在夜色中铺开一小片温暖。 第44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44 第44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44 景兰辞刚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排骨汤的香味。 他换鞋的动作顿住,抬眼望去,就看见顾枕戈站在厨房的灶台前。 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毛衣,袖子挽到了小臂,平日里熨帖笔挺的西裤外系了一条格子布围裙,和那个在审讯室里眼神能冻死人、在上海滩黑白通吃的情报处处长判若两人。 “回来了?”顾枕戈闻声侧过头,手里还拿着汤勺,看见他,眉梢松了松。 景兰辞诧异,“你在做饭?” “嗯。陈平说他妈炖的排骨汤好喝,我把方子要来了,守着灶头炖了一下午。” 景兰辞进厨房,看见灶上的砂锅还在咕嘟作响,白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裹着排骨和萝卜的清甜,把厨房填得满满当当。 景兰辞的目光扫过灶台,案板上切得整整齐齐的青菜,码得干净的碗碟,连葱姜都切得匀匀整整,半点不像是个握惯了枪的人能做出来的活计。 识海里,系统000的电子音幽幽地响了起来:“哟,咱顾大处长这是改走贤妻良母路线了?围裙一系,人设崩得连渣都不剩。” 凌曜在识海嘚瑟:“零子哥,你懂什么,这叫反差萌。顾大处长为我洗手作羹汤……哎?大、处、长,你怎么也知道?” 他说“处”的时候还故意平翘舌不分,听上去像是在说“粗”。 系统000,“……”毁灭吧! 有没有什么道具可以不经过宿主允许,让系统自动在汤里投毒? “发什么呆?”顾枕戈关了火,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去洗手,我再炒碗青菜,马上就能吃饭了。” 不多时,餐厅里。 一锅排骨汤汤色清亮,炖得脱骨的肋排沉在汤底,半透明的萝卜片吸饱了肉香,上面撒了点细碎的葱花,看着简单,却透着熨帖的家常气。旁边配了一碟清炒香菇青菜,翠碧的菜叶衬着油亮的香菇,清爽解腻。 顾枕戈已经给他盛好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骨瓷碗沿还冒着热气,最嫩的那块肋排卧在汤里,连骨头都炖得酥了。 景兰辞在餐桌前坐下,拿起汤勺舀了一勺,吹凉了送进嘴里。排骨的鲜混着萝卜的清甜在舌尖炸开,咸淡刚好,火候足到肉香完全融在了汤里,半点腥气都无,显然是花了十足的心思。 “怎么样?” 顾枕戈坐在他对面,手里的筷子没动,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底藏着点少年人般的期待,像当年第一次英文考及格,巴巴地凑到他面前,等着他一句肯定的模样。 景兰辞抬眼扫了他一下,那会看不出顾大处长这是在求夸奖?他镜片后的目光轻轻晃了晃,又垂下去舀了一勺汤,慢条斯理地咽下去,故意端起世家公子那点矜贵的架子,淡声道:“还行吧。” 顾枕戈眉梢倏地挑了起来,“只是还行?” 他守在灶前一下午,按照那做菜方子上的步骤丝毫没有马虎,锅里最嫩的肋排全挑出来放在了景兰辞碗里,萝卜也只切了中间最甜的芯儿,真的就只是还行? “嗯。”景兰辞面不改色地应着,眼尾却悄悄弯了点弧度,把他这着急忙慌的模样全看进了眼里,只觉得有趣得很。 顾枕戈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就把他面前的汤碗端了过来,就着他用过的那把勺子,舀了满满一勺汤送进嘴里。 景兰辞的手还悬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都睁圆了些:“顾枕戈!” 连名带姓的,倒像是年少时被他惹急了,气鼓鼓喊他全名的模样。 汤的鲜甜在舌尖化开,咸淡火候分毫不差,鲜得人舌尖都发颤,顾枕戈这才反应过来,景兰辞就是在故意逗他。 他放下碗,抹了把唇角的汤汁,勾起一抹痞气的笑,“景大少爷,我怎么喝着,这汤鲜得很啊?” 他又装模作样地端起自己面前的碗喝了一口,煞有其事地咂摸了下嘴,一本正经地补了句:“哦,懂了,合着不是汤不行,是我盛的碗不行,得沾了你的味儿才鲜~” 景兰辞听着这简单直白的调情,低下头小声哔哔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空气里都漫开点甜丝丝的味道,混着排骨汤的热气,把整间屋子熏得暖融融的。 顾枕戈低低笑了两声,把锅里那块最大的肋排也夹到他碗里,“行,是我胡说。那请景大少爷赏脸多吃点,不然我一下午的功夫,岂不是白费了?” “白费就白费。”景兰辞嘴上这么说,筷子却诚实地夹起了那块肋排,咬了一口。 吃完饭,景兰辞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 水流哗哗地响着,景兰辞又加了点热水,白汽把他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蒙了一层薄雾。他抬手用腕背蹭了蹭镜片,继续低头洗碗,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洗碗布,动作不紧不慢,把碗碟洗得锃亮。 顾枕戈就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厨房的暖光落在景兰辞的侧脸上,把他清隽的轮廓揉得格外柔和,顾枕戈忽然觉得,这画面他好像等了很久。 不是轰轰烈烈的久别重逢,不是声嘶力竭的质问与解释,不是翻江倒海的爱恨纠缠,就这样平平淡淡的,一人做饭,另一人洗碗,就如同这世上最普通的一对……过日子的人。 “你看够了没?”景兰辞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架,关了水转过身,隔着那层还没完全散去的薄雾看他。 “没看够。”顾枕戈老老实实地回答。 景兰辞按理说应该对顾枕戈这种直白已经习以为常了,但他脸皮薄,每次都脸红。 客厅里,景兰辞跟顾枕戈说了下个月他需要去执行一个任务。 顾枕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任务内容,他尊重景兰辞有自己需要坚持的东西,他只是问了句需不需要帮忙? 他很想陪着他,想告诉他,无论前路是刀山还是火海,景兰辞都不是一个人。 景兰辞听出了对方话中的意思,“我再想想。” “嗯。”顾枕戈应得干脆,“想好了随时告诉我。” 景兰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下,顾枕戈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沉甸甸的信任和护佑。 “对了。”顾枕戈忽然开口问道,“你会用枪吗?” 景兰辞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摇了摇头,“不会。” 他在法国四年,学的是情报分析、密码破译、情报传递,所有的训练都围绕着“隐蔽”两个字展开。开枪太响,太容易暴露,不是他这种潜伏人员该学的东西。 顾枕戈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枪杆子里面出真理。多一项技能,就多一份保命的底气。你的任务我不多问,但我希望你在最坏的情况下,有能护住自己的本事。想学吗?” 景兰辞迎上他的目光,“想。” 第45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45 第45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45 第二天一早,顾枕戈就带着景兰辞出了门。 车子从愚园路出发,穿过公共租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后才在一处山谷前停了下来。 这是听涛会位于郊外的一处秘密靶场,三面环山,一面是入口,四周荒无人烟。射击位用沙袋垒成,旁边的木桌上摆着几把不同型号的手枪和整整齐齐的子弹盒。 景兰辞站在射击位前,目光落在桌上那把锃亮的勃朗宁手枪上。 “以前摸过吗?”顾枕戈站在他身侧问。 “没有。”景兰辞实话实说,至少这个世界是没有。 顾枕戈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那把勃朗宁,退弹匣、验枪膛、上弹匣、拉套筒,整套动作炫技般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的动静,只有金属部件咬合的轻响,“这是勃朗宁M1910,后坐力适中,适合新手。” “先别上膛,感受一下握枪的姿势。”顾枕戈把枪递给他,“双手握,右手主握,左手包住右手,拇指并拢向前。手腕锁死不要松,后坐力上来的瞬间,手腕一软,枪口就会上跳。” 景兰辞依言握住枪。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匀亭,常年握笔的指尖干净利落,此刻覆在黑色的枪身上,像钢琴家第一次触碰陌生的琴键,带着几分审慎,却没有半分怯意。 顾枕戈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耸起的右肩:“肩膀放松,别绷着。枪不会吃人,越慌,越打不准。” 景兰辞的肩线随即慢慢沉了下去,手臂伸直,枪口对准了前方的靶子。靶子在二十米外,白色的靶面上画着几个同心圆,中心是一个红色的圆点。 “瞄准。”顾枕戈走到他身后,替他推上了枪膛,“缺口、准星、目标,三点成一线。” 景兰辞抿了抿唇,注意力集中。 “好,扣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山谷里炸开,撞出层层叠叠的回声。手腕被猛烈的后坐力狠狠一撞,景兰辞的指尖险些脱枪,他死死攥住握把,抬眼望向靶纸——白色的靶面干干净净,连子弹擦过的痕迹都没有。 脱靶了。 景兰辞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还不错。”顾枕戈却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评价,“很多兵油子第一次开枪,枪响的瞬间能把自己给摔出去,你心理素质没问题,再来。” 第二枪,依旧脱靶。 第三枪,子弹擦过靶纸最下沿,在木架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弹孔。 第四枪,第五枪,第六枪…… 顾枕戈看着景兰辞又一次调整姿势,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别动。”下一秒,温热的胸膛贴上了景兰辞的后背,男人带着松木的气息裹住了他。顾枕戈的手臂从他身体两侧穿过去,左手覆上他握枪的手,右手稳稳托住他的手腕,整个人将他圈进了怀里。 “你握枪的姿势没问题,但你的发力点不对。开枪不是靠手腕的力量,是靠身体的整体协调。你的重心太靠前了,把力量都压在手腕上,后坐力一来,枪口自然往上飘。” 说话间,他已经带着景兰辞整个人往后靠了靠,“重心往后坐一点,把后坐力卸到肩膀和腰上,别用手腕硬扛。” 顾枕戈的手掌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覆在景兰辞的手背上,带着他一点点调整握枪的角度,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绷紧的食指:“扣扳机的时候,匀速、直线往后压,别用猛劲。就像你翻书,要轻要稳。” 景兰辞屏住呼吸,透过准星重新锁定了远处的靶心。 “击发。” 顾枕戈的话音落下,景兰辞的指尖缓缓扣下扳机。 “砰——!” 枪响的瞬间,后坐力顺着手臂传到肩膀,又被身后温热的胸膛稳稳卸掉,子弹破膛而出,精准地扎进靶纸。 “七环!” 陈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藏不住的惊讶。 景兰辞的唇角也不受控制地弯起一个弧度,他偏过头看向顾枕戈,鼻尖差点擦过对方的脸颊,镜片后的眼睛也亮亮的。 “别急着高兴。”顾枕戈看着他眼里的光,心生欢喜,面上却还是板着脸,保持着教官的严肃,“保持这个状态,自己来几发。” 山谷里的枪声再次接连响起,一声比一声稳,一声比一声准。 七环,八环,八环,九环,七环,九环…… 景兰辞的进步速度快得让陈平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他见过无数新手,倒是少见有谁能在短短十几发之内,从脱靶打到九环。 景兰辞的虎口已经被震得通红,手腕也隐隐发酸,可握枪的手却没有半分颤抖。他微微眯起眼,准星牢牢锁死了靶心最中央的红点,呼吸放缓,指尖再次稳稳扣下扳机。 “砰——!” 这一枪的回声还没在山谷里散尽,陈平的惊呼就炸了开来:“十环!十环正中靶心!” 景兰辞放下枪,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眼望向那枚正中靶心的弹孔,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如同寒星。 他还想再拿起枪,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攥住了。 顾枕戈上前一步,从他手里拿过枪,利落地退下弹匣、清空枪膛,随手放在了桌上,指尖轻轻按摩着景兰辞红肿的虎口。 “今天就到这儿。” “我才刚找到感觉。”景兰辞抬眼看他,眉心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点不肯罢休的执拗。 “练枪不是一天的事。”顾枕戈的声音软了下来,拇指轻轻揉着他发僵的手腕,“今天练狠了,明天你胳膊都抬不起来。” 景兰辞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又看了眼自己的手,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顾枕戈看着他转身去拿放在一旁的大衣,目光却牢牢粘在他的背影上挪不开分毫。 他以前以为,景兰辞是养在深宅里的玉,温润、清贵,需要被捧在手心里护着。 可原来那些年他独自在黑暗里行走,早就把这块玉淬成了一把刀——一把看起来像玉的刀。 温润是他的底色,锋利才是他的本质。 顾枕戈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大衣帮他披在肩上,指尖轻轻拢了拢他的围巾。 “走了。”他说,“回家给你炖鸡汤,补补。” 第46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46 第46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46 接下来的日子,景兰辞一周会抽出三四天去靶场练枪。 顾枕戈本来说要陪他,可情报处的事情实在太多,他能挤出来的时间少得可怜。倒是景兰辞,把分内的工作处理得滴水不漏之后,还能腾出两三个小时的空档,顾枕戈倒是没真让他一个新手独自练习,临走前他千叮咛万嘱咐,让陈平寸步不离跟着,务必把基础打牢,半点不能马虎。 这天,景兰辞跟着陈平来到靶场,下了车往训练场地走去,陈平心里还在盘算着今天的训练计划——顾处长交代了,今天要让景秘书练习移动靶,速度要比上周提高一个档次。 景兰辞已经走到了射击位前,他今天身上穿了件熨帖的深棕色猎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笔直地像根标杆,当他从桌上拿起那把勃朗宁M1910的时候,周身的气质便像一把被拔出了鞘的剑。剑身还泛着温润的光,可锋刃已经露了出来。 景兰辞熟练地退弹匣、验枪膛、上弹匣、拉套筒,和顾枕戈当初演示时如出一辙,只是多了一分独属于他的从容与优雅。 陈平看着那套动作,心里暗暗点头。不过半个月,景秘书已经把枪械的基本操作练得比处里一些老手还熟练,这学习速度,是他见过的最快的。 “陈副官,今天练什么?”景兰辞偏头看了他一眼。 “移动靶。”陈平回过神来,指了指前方,“靶子会从左向右横向移动,速度比上周快一倍,距离也拉远到三十米。处长说,如果您移动靶能稳定在八环以上,就开始练速射。” 景兰辞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靶场。 移动靶开始动了。 那块白色的靶面从左侧滑出,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在三米外的轨道上匀速向右移动。景兰辞没有急着举枪,他的目光追着靶子移动的方向,像是在读一本书,在等一个恰当的段落。 然后,他举起了枪。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回声还没散尽,陈平就听见了报靶员的声音从掩体后传来:“九环!” 陈平的眉毛猛地一挑,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结果,第二声枪响已经炸开了。 “砰——!” “十环!” “砰——!” “十环!” “砰——!” “九环!” 十发打完,报靶员的声音从掩体后传出来,“十发,两发九环,八发十环。总环数九十八。” 陈平站在景兰辞身后,嘴巴张得老大,他当了这么多年兵,见过神枪手,见过天赋异禀的,可从没见过谁能在半个月内从脱靶打到这个水平。 他想起自己当年刚入伍的时候,练移动靶练了整整两个月,才勉强能稳定在七环以上。而这位景秘书,半个月前还是个连枪都没摸过的文弱书生。 陈平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气,不气,人家是留洋回来的高材生,脑子好使,学什么都快,正常,正常。 “陈副官?”景兰辞的声音把他从自我安慰中拉了回来,“移动靶练完了,能直接练速射了吗?” 陈平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景兰辞那双平静的眼睛,咽了口唾沫:“行。” 第三周的时候,景兰辞便开始练左手射击。 陈平原本以为这会是个漫长的过程。毕竟大多数人这辈子都用不上左手开枪,左手的力量、协调性、瞄准习惯都和右手差得太远,要从头练起,至少也得一两个月才能勉强上靶。 可景兰辞只用了三天。 第一天,左手握枪还不稳,十发里有三发脱靶,剩下的也都在五六环徘徊。第二天,脱靶的减少到一发,环数提到了七八环。第三天,十发全部上靶,最高九环,最低七环,总环数八十一。 陈平站在他身后,看着靶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弹孔,沉默了很久。 “陈副官,”景兰辞放下枪,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手腕,“我想试试双枪。” 陈平的眼皮跳了一下:“双枪?” “嗯。”景兰辞转过身看着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光。 陈平张了张嘴,想说“这太难了,您才练了不到一个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了过去这二十多天里,景兰辞创造的每一个“奇迹”,每一次他以为不可能的事,这个人都用事实打了他的脸。 他叹了口气,转身从武器箱里又拿出一把勃朗宁M1910,递了过去:“靶场左侧和右侧各有一个靶子,距离都是三十米。您试试,不行就换回单手。” 景兰辞接过枪,双手各握一把,深吸一口气。 他的左手和右手同时抬起,两把枪的准星分别对准了左右两侧的靶子。他的站姿微微侧开,重心稳稳地落在两腿之间,整个人像一棵扎根在土地里的树,任凭山谷里的风怎么吹都纹丝不动。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报靶员的声音从左侧掩体后传来:“左侧,九环!” 紧接着是右侧:“右侧,八环!” 陈平的眼皮又是跳了一下,等到十组打完,报靶员的声音从两侧传来,一个比一个激动:“左侧,总环数九十一!右侧,总环数九十四!全部上靶!” 陈平站在原地,忽然想起顾处长上周说的话——“他天赋很好,你多费心。” 费心?他费什么心了?他全程就站在后面看着,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人家自己就练成了。 他陈平当了那么多年兵,见过形形色色的神枪手。可他从没见过谁能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从一个连枪都没摸过的文弱书生,练成左右开弓、双枪齐射的神枪手。 恐怖如斯,简直是妖孽! 第47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47 第47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47 任务前一周的晚上,顾枕戈难得回来得早。 景兰辞在书房里,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顾枕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陈平跟我说你最近在练双枪?”顾枕戈走进来,把牛奶放在书桌上。 “嗯。多练一手,总没什么坏处。” 顾枕戈拉了把椅子在他身侧坐下,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赞叹,“你知道我第一次摸枪的时候,练了多久才能左右开弓吗?” 景兰辞摇了摇头。 “一年。”顾枕戈竖起一根手指,“我在察哈尔军营里,整整一年才能勉强做到左右手同时开枪不脱靶。而你从摸枪到现在,才不到一个月。” 景兰辞垂下眼,喝了一口牛奶。 “明漪。”顾枕戈的声音低哑而充满磁性,“你的天赋,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高。我在察哈尔的时候,有个老兵跟我说,射击这门手艺,三分靠练,七分靠天赋。有的人练一辈子也就是个普通枪手,有的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你属于后者。” 景兰辞抬眼看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弯,带着点促狭的笑意:“顾处长这是在夸我?” “我是在陈述事实。”顾枕戈也跟着笑了,伸手将身侧一个深色的实木盒子推到他面前,“枪法练得这么好,总该配两把趁手的家伙。这是给你的,成绩优秀的奖励。” 景兰辞的目光落在木盒上,指尖掀开黄铜卡扣,盒盖打开的瞬间,两把一模一样的手枪静静躺在天鹅绒衬里上。枪身是深邃的烤蓝,在暖灯下泛着哑光的冷光,线条流畅利落,精致得不像凶器。 “这是德国瓦尔特公司最新出的PPK手枪。” 顾枕戈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比勃朗宁M1910更轻便,后坐力也更小,适合随身携带。我让人做了烤蓝处理,枪身不容易反光,最适合你这种需要隐蔽身份的情况。” 景兰辞伸手拿起一把枪,指尖轻轻抚过枪身上的烤蓝层,那层深邃的暗蓝像一汪被夜色浸透的深潭。 “你的准头好,我才敢给你配这种小口径的枪。”顾枕戈继续道,“别人用这种枪,打不准,打不远。但你不一样,你十米内指哪打哪,这把枪在你手里,比任何大口径的枪都致命。” 顾枕戈看着他握枪的姿势,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可那欣赏底下,却藏着一丝惶然。 他给了景兰辞最趁手的枪,教了他最实用的射击技巧,把能给的保护都铺在了他身前。可他心里明白,景兰辞的世界里,始终有一块他踏不进去的禁地。 哪怕他们早已剖白了心意,同床共枕、朝夕相处,顾枕戈还是会怕景兰辞又像四年前那样,一个转身就消失在海天尽头,把他永远排除在生死线之外。 景兰辞抬眼看向身侧的男人,顾枕戈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清晰得像一面没有杂质的镜子。 他缓缓放下枪,合上木盒,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一瞬,像是终于下定了某个决心。 “顾枕戈。”他开口。 “嗯?” “下周的任务,我不能告诉你具体内容和目标,但我需要你在外围给我提供接应,具体的接应方式我会跟你细说。” 顾枕戈的身体微微一震,像是完全没料到会听到景兰辞说这话。 他怔怔地看着景兰辞,景兰辞也看着他。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是坦荡的信任与彻底的托付。 “好。” 顾枕戈应着,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伸手将景兰辞拉进了怀里,抱得那样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胸腔撞在一起。 他等太久了,等景兰辞愿意把他当成自己人,等景兰辞愿意把后背交给他,等景兰辞不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风雨,等景兰辞跟他说一句“我需要你”。 当景兰辞回国后去找陆鸿远帮忙的时候,他好恨。恨他宁愿去找陆鸿远,也不愿意来找自己。 哪怕后来他终于明白了一切,但那种被排除在景兰辞之外的不安感却始终没有消除。 景兰辞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他父亲的事、组织上的事、那些随时可能要了他性命的任务……他从来不跟自己提半个字。 顾枕戈理智上明白景兰辞有他的纪律,有他不能说的苦衷。 可情感上,当景兰辞每次一个人出门,他坐在家里等景兰辞回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他怕景兰辞遇到意外,怕景兰辞身陷险境,更怕自己连景兰辞在哪里、遇到了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守着一盏灯等一个未知的结果。 四年前景兰辞怕自己因他而卷入危险,怕他自己成为他的软肋,可对方从来没想过,那个被他推开的人是什么感受。 而现在,景兰辞跟他说,我需要你。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做。你要我在哪里接应,我就去哪里。你要我守到什么时候,我就守到什么时候。”顾枕戈的声音闷得发哑,“明漪,你终于肯……把我算进你的世界里了。” 怀里的人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任务目标:顾枕戈,当前黑化值0%。】 【任务:清零男主黑化值,已完成。】 【提示:任务者将在7天内脱离本世界,请做好准备。】 识海里,系统000的电子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响了起来:“不是?就一句话?最后5%的黑化值直接清零了?!我还以为你要搞什么大动作,就这么简单?” “简单?零子哥,你以为这是简单的一句话?”凌曜的声音慢悠悠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最后5%的黑化值就不是恨。” “那是什么?”系统000追问。 “是不安。是他怕我哪怕爱他,也不肯把生死托付给他的空茫。是怕我哪怕他就在我身边,也会把他推在安全区外,不让他碰我的风雨的无助。” 系统000沉默了几秒,才恍然道:“所以你主动跟他提需要接应,就是告诉他,你信任他,你需要他,你愿意把最危险的事,分一半给他?” “嗯,你以为我这一个月练枪,只是为了顺利完成组织交给我的任务?我也是在让他看到,我有能力往前走,而他,是我唯一敢放心托付后背的人。这份托付对顾枕戈而言,比‘我爱你’更有用。” 第48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48 第48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48 2月18日傍晚,上海虹口码头。 黄浦江的暮色像一匹被血浸透的绸缎,从西天沉沉铺落。“朝日丸”号邮轮静静地泊在码头边,双层的甲板灯火通明,乐声隐约从船舱里飘出来,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宫殿。 码头入口处设置了岗哨,日军宪兵端着刺刀步枪,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注视着受邀宾客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地驶来。 景兰辞推开车门,晚风裹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他抬手扶了扶金丝眼镜,漫不经心地整理好领结,熨帖的黑色燕尾服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银头手杖握在右手,举手投足间是法商特有的矜贵与倨傲,没人能从他平静的眼底窥见半分翻涌的暗流。 登船口,戴眼镜的特高课少佐攥着宾客名单,拦住了他的去路,日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请出示请柬。” 景兰辞从容地将那份烫金的请柬递过去,少佐接过,翻开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他。 景兰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林远?”少佐用日语念出请柬上的名字,目光在他脸上反复逡巡。 “はい。”景兰辞用日语应了一声,“法国东方贸易公司代表,林远。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听见如此流利的日语,少佐脸上的神色不由客气了几分,嘴上夸赞道,“林先生的日语很好。” “在巴黎时,公司与三井物产有多年的深度合作,生意场上,语言不通是做不成事的。”景兰辞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商人的圆滑,“何况,贵国的文化与商业,向来值得我花心思学习。” 少佐点了点头,把请柬递还给他,抬手示意旁边的宪兵上前搜身。 景兰辞配合地抬起双臂,任由宪兵的手从他肩头一路摸到脚踝,手杖也被接了过去,宪兵拧开杖头往里看了看,没发现异常,便恭敬地还了回来。 没有人知道,那两把顾枕戈亲手为他挑选的瓦尔特PPK手枪,早已被拆成了零件。枪管与复进簧用油纸裹着,藏在手杖的暗格里;枪身、弹匣与消音器拆成更小的部件,嵌在皮鞋后跟特制的夹层中,严丝合缝。 “没问题。”宪兵对少佐点头示意。 少佐侧身让出登船的通道:“林先生,请。” 景兰辞接过手杖,理了理礼服下摆,迈步踏上邮轮的木质甲板。杖尖在木板上敲出沉稳的声响,一下一下地点着。 宴会厅在邮轮一层,穹顶的水晶吊灯倾泻下满室金光,雪白的长桌铺着银器与水晶杯,侍者们托着香槟托盘,在衣香鬓影的人群里穿梭。 军装笔挺的日军将领与西装革履的商界买办碰杯谈笑,浮华的表象下,是蚕食这片土地的阴谋与獠牙。 景兰辞端着一杯香槟,站在靠窗的位置,不着痕迹地扫视全场。 他认出了其中两个人——三井物产的上海支社长山本一郎,和日清纺绩的专务董事田中正雄。都是他在巴黎研究日军情报时就烂熟于心的面孔。 “林先生?” 一个略带口音的法语从身后传来。景兰辞转过身,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法国男人端着酒杯朝他走来,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领口别着一枚法兰西荣誉军团勋章。 这是巴黎商会副会长莫里哀,他在巴黎的时候见过此人的照片,知道他是法日贸易的中间人,也是今天宴会上少数几个真正的法国商人之一。 “莫里哀先生。”景兰辞微微欠身,法语切换得天衣无缝,“久仰。我是林远,法国东方贸易公司的远东代表。” “东方贸易?我怎么没在巴黎见过你?”莫里哀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我常驻里昂,很少参加巴黎总部的会议。”景兰辞笑了笑,端起酒杯与莫里哀轻轻碰了一下,“不过莫里哀先生的大名,在里昂商界可是如雷贯耳。去年您在里昂商会做的那个关于远东贸易的演讲,我全程听了,受益匪浅。” 莫里哀的眼睛亮了一下,显然是被戳中了得意之处。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窗边,用法语聊起了里昂的丝绸贸易和远东市场的行情,景兰辞对答如流,连里昂当地几个中小贸易商的名字都信手拈来,仿佛真的在那里住了半辈子。 晚上八点多,一个身穿和服的男人从二楼走了下来,识海里的系统000立马响了起来,“这人就是秦东璃”。 景兰辞端着香槟站在一根立柱旁边,抬眼看向楼梯的方向。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纹付羽织袴,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面容儒雅,乍一看像个退休的大学教授。 他与几位日本将领点头致意,又用日语与其中一位说了几句什么,引得几人低声笑了起来。 秦东璃在宴会厅停留了不过五六分钟,便重新转身上了楼。他身后的两名黑衣保镖帮他打开二楼“特别室”的包厢门,门关上的瞬间,景兰辞瞥见里面坐着的几名肩章带星的高级军官。 他心下了然,移交文件等会儿应该就会在这间包厢里进行。而根据组织上的情报,秦东璃的私人舱室,就在特别室的隔壁。 景兰辞放下香槟杯,借着与人交谈的间隙,一步步往宴会厅的边缘移动,然后趁着一群人围在一起祝酒的混乱之际,闪身推开标着“立入禁止”的员工通道门。 逼仄的楼梯间内,他靠在墙壁上,拧开手杖杖头,将暗格里的枪管与复进簧抽出来,随即蹲下身,指尖扣住皮鞋后跟的边缘,用力一掰,鞋跟应声裂开,用油布与消音布料裹好的零件尽数倒在掌心。 昏暗的应急灯下,景兰辞的手指翻飞,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拆枪、组装、上弹匣、装消音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两分钟,两把完整的瓦尔特PPK手枪已经稳稳握在他手中,冰凉的枪身贴着掌心,带来沉甸甸的安全感。 他将两把枪分别插入两侧的西装口袋里,做完这一切,他沿着员工通道快步走到二楼。 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足以吸走所有的脚步声,景兰辞在拐角处停下,将藏在皮带扣里的微型镜子探出去观察了一下外面。 L形的走廊,特别室在长边最里侧,门口守着两名保镖,走廊两端各有一名巡逻的宪兵,每十五分钟换一次岗,换岗间隙,走廊两端会出现整整三十秒的空窗期。 景兰辞掏出怀表,借着壁灯微弱的光看了一眼。 八点五十六分。 按照他之前观察的规律,下一次换岗在九点整。 还有四分钟。 景兰辞把怀表收进口袋,闭上眼睛,将接下来的每一步在脑海里精准预演:从拐角到舱室门口二十四步,耗时十二秒;开锁五秒;闪身入内、反锁房门五秒。全程二十二秒,完全在空窗期内。 换岗的时间到了。他听见极轻的交谈声,景兰辞抓紧时机从拐角闪出,沿着走廊快步向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来到其中秦东璃的包厢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金属丝,手指轻轻探进锁孔左右拨了两下,锁舌便无声地弹开了。 五秒的时间,他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从里面上了锁,动作一气呵成。 他目光扫视了一下这个舱室,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头柜上摊着一本日文小说,靠窗的书桌摆着绿罩台灯与一叠信纸,书桌旁边的角落里,立着一个小型保险柜,正是他此行的目标。 景兰辞蹲下身,指尖轻轻搭在旋钮上,没有急着转动。 “零子哥。”他在识海里开口,“密码。” 系统000的电子音立刻响了起来:“兑换保险柜密码,需要300积分。确认兑换吗?” “确认。” 在系统000的配合下,景兰辞很快就打开了保险柜,里面码着几沓日元现金、一本护照、一把备用手枪。最上层,放着一个印着红色“极密”印章的牛皮纸档案袋。 景兰辞将档案袋取出,抽出里面的文件,厚厚一叠,共四十七页,每一页都盖着日本参谋本部的绝密印章,密密麻麻的日文军事术语、兵力数字、坐标代号,像一把把刺刀,直指这片风雨飘摇的土地。 他掏出微型相机,开始一页一页地拍摄。镜头下的每一个字,都是这片土地即将面临的苦难,也是这片土地绝地求生的希望。 他拍下了“上海地区登陆作战详细方案”。地图标注了登陆地点:吴淞口、川沙、白龙港、金山卫。每一个坐标后面都标注着预计登陆兵力、炮火支援方案、后续梯队投入时间。 也拍下了“对南京的空袭计划”。轰炸目标清单上列着:政府机关、军事设施、交通枢纽、学校、医院、居民区。旁边标注着使用的炸弹类型:爆破弹、燃烧弹,以及……化学弹。 最后一页是“对华派遣军作战序列”。从总司令到各师团长,从参谋本部到特务机关,每一个人的名字、军衔、职责,一一在列。 最后一页拍摄完毕,景兰辞迅速将文件按原样折好放进档案袋,放回保险柜的原位。他关上柜门,转动旋钮,让密码盘彻底归零,与他进来时的样子分毫不差。 他抬手看了看表,十一分钟,比计划快了四分钟。 他将相机里的胶片取出,放进防水袋中,贴身收进燕尾服的内袋。然后他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着走廊里的动静。估摸着到了又一次的换班间隙,他才打开门锁,确认走廊里空无一人后闪身出去。 他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然而就在这时,景兰辞身后响起“咔哒”一声,是有人打开了特别室的门。 “站住!”这声日语语调冰冷,显然异常戒备。 第49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49 第49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49 身后紧接着响起手枪上膛的声响,景兰辞脚步顿住,一时间脑子在飞速运转。 跑?现在就算他能在对方开枪前跑进了员工通道,可只要他们朝楼下喊一声,一楼宴会厅里的宪兵也会立刻堵上来,到时候两面夹击,插翅难飞。 所以绝不能跑。 他定了定心神缓缓转过身,对面站着的正是秦东璃。他身后跟着两名黑衣保镖,手上拿着枪,眼神警惕地盯着景兰辞。 景兰辞脸上挂起一副迷路的困惑表情,微微欠了欠身,用日语说道:“抱歉,在下在找洗手间,不小心走到了这里。打扰了。” 秦东璃的目光像一把钝锯,从景兰辞的头顶一寸寸切到脚底,儒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镜片后面的眼睛在微微眯起,像在评估对面这人的危险程度。 “洗手间在一楼。”秦东璃的声音冰冷,“二楼是私人区域,外人不得入内。” “非常抱歉。”景兰辞又欠了欠身,姿态谦逊却并不卑微,“在下对布局不熟悉,多有冒犯。” 秦东璃没有准许他离开,而是对身侧的一个保镖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保镖点了点头,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私人舱室——那是秦东璃的舱室,保险柜就在里面。 景兰辞知道,保镖是去检查保险柜了。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依旧从容,可手心已经微微沁出了薄汗。 几十秒后,保镖快步从舱室方向走了回来,附在秦东璃耳边低声道:“东乡先生,一切正常。保险柜没有被撬动的痕迹,舱内物品也没有被动过。” 秦东璃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瞬,让两人收了枪。但他生性多疑,比起证据他反而更加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且他总觉得对方有些眼熟,只是一时半会儿记不清在哪儿见过了。 他问景兰辞索要了今晚宴会的请柬,又与景兰辞攀谈了几句,末了道,“我对林先生的印象有些模糊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可否请你配合一下,容我与宴会主办方核实一下你的身份?” 景兰辞心下微凛,嘴上还是一点没有恐惧地说道,“当然,我并不介意先生您的谨慎,只是不知道需要怎么配合您呢?” “需要请林先生暂且去休息室等待一会儿。” 景兰辞明白这不过是扣留的托词,一旦他被扣留,身上的枪和胶片就都会被搜出来。到时候,等待他的只有一种结局。 而胶片一旦落入日本人手中,今晚的行动将前功尽弃,那些牺牲同志的血都将白流。 没有退路了。 “东乡先生。”景兰辞的声音平静,却已经在袖口里悄悄握紧了那两把瓦尔特PPK的枪柄,“您这是要扣留我?” “只是例行核实,还请林先生配合。”秦东璃的语气冷了下来,对两名保镖使了个眼色。 两名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朝着景兰辞逼近。 两位保镖看着对方平静的模样,原以为只是常规的扣留检查,没想到对方竞猛地向后撤步,双手齐举,手枪的消音器早已装好,两声沉闷的“噗、噗”几乎是同时响起——挡在秦东璃身前的两个保镖甚至来不及反应,眉心各自绽开一朵血花,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秦东璃的脸瞬间煞白。他踉跄着向后退去,一只手连忙往和服袖子里摸枪,嘴巴刚要喊人,就被一枪射穿了心脏。 秦东璃的身体猛地一震,胸口洇开一片暗红。 他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得很大,涣散的瞳孔里映出了景兰辞的脸,恍惚间,竟与许多年前另一张脸重叠在了一起。 是了,难怪他觉得眼熟……他想起来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和景世恒一模一样。 秦东璃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景兰辞又朝他补了一枪,对方的身体轰然倒地,和服的下摆铺散在暗红色的地毯上,他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第50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50 第50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50 走廊里的死寂只维持了半秒。 秦东璃倒地的闷响还没散尽,特别室的门就被打开,几名日军军官握着枪冲了出来,看见地上三具尸体的瞬间,嘶吼着的日语示警声瞬间撕裂了走廊的静谧。 “有刺客!!” “封锁所有出口!抓住他!” 子弹擦着景兰辞的耳边呼啸而过,狠狠钉进身后的墙壁,溅起一片粉尘。他没有半分迟疑,双枪在掌心利落转了个圈,反手两枪精准打灭了走廊两侧的壁灯。 光线骤然熄灭,整条走廊瞬间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日军的枪声顿时乱了节奏,景兰辞借着黑暗的掩护,矮身贴着墙根疾冲,鞋底踩在厚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响,混在杂乱的枪声与嘶吼里,像一道无声的鬼影。 他闪身冲进员工通道的瞬间,反手带上门,又抬脚踹过旁边的铁皮储物柜,沉重的金属柜体轰然倒地,死死抵住了门板。 门外的撞门声、叫骂声瞬间炸响,门板被撞得剧烈震颤,恐怕撑不了多久。 景兰辞没有半分停留,转身就往楼梯下冲。 他往下跑的同时就听见了楼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听声音应该是三个人,他瞬间收住脚步,后背紧贴着墙壁,侧身探出半个头。 三个宪兵正沿着楼梯往上冲,为首的宪兵已经转过楼梯拐角,离他不过七八级台阶。那宪兵抬头,见楼梯上有人,张嘴就要喊人。 景兰辞没有给他机会。 他居高临下开了一枪,为首宪兵的眉心绽开一朵血花,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往后仰倒,重重砸在身后两人身上。 狭窄的楼梯成了死亡陷阱。后面两个宪兵被同伴的尸体卡住,手里的枪还没来得及抬起来,景兰辞已经双枪齐发,分别击中两人的胸口和脖颈。 三个宪兵在几秒内全部毙命,景兰辞跨过他们的身体继续往下冲,在识海里迅速唤道,“零子哥,给我规划一条路线。” “正在规划逃生路线……分析完毕。当前最优方案:从朝日丸号右舷跳海。该区域警戒力量相对薄弱,水流方向与听涛会接应船只停泊方位吻合。” 景兰辞没有犹豫。他转身朝通道深处跑去。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舷窗,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他推开窗,二话不说翻身跃出舷窗。 身后有追兵用日语大喊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片嘈杂的示警声,景兰辞落地的时候翻滚卸力,甲板的铁皮硌得脊背生疼。 两个在甲板上巡逻的宪兵已经朝他冲过来,刺刀在夜色中闪着寒光。景兰辞抬手又是两枪,只听那两人惨叫一声,即刻倒地,景兰辞明白,待在这里只会引来更多的火力,所以转身就朝船舷狂奔。 身后响起了枪声。子弹打在他身边的铁栏杆上,溅起一串火星。景兰辞翻过船舷,纵身一跃—— 却在此时,后腰传来一阵剧痛。 是有人在二楼的船舷上对他进行了射击,还好他起跳了,不然这一枪就会正中心脏。 但就算没有击中心脏,这种感觉也并不好受,就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狠狠捅进他的腰部,紧接着是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他坠入了江水之中。 入水的瞬间,寒冷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他的皮肤。景兰辞只觉得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拖进了黑暗的深渊。江水灌进口鼻,咸腥的味道混合着铁锈一般的血腥气。他在水中挣扎着睁开眼,头顶的江面还透着一丝微光,那是朝日丸号上的探照灯在扫射。 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进江面,在离他几尺远的地方炸开一串串白色的水泡。他拼命往深处潜,每划一下水,后腰的伤口就撕扯着神经,疼得他几乎要昏过去。 凌曜让系统帮忙把痛觉屏蔽开起来,身子顿时感觉好受多了,朝着系统指示的方向游去。 日本宪兵对着江面打了足足两分钟的排枪,才渐渐稀落下去。有人用日语喊着停火,一个军官走到船舷边往下看了一眼。江水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皱了皱眉,朝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点头,快步跑回去向上级报告。 二月的黄浦江,夜间水温不超过五度。 一个受了枪伤的人,就算没又当场死亡,在这冰冷的江水里也撑不过半小时。何况他身上还带着枪伤,血腥味很快就会引来江里的鱼——不过在这之前,失温和失血会先要了他的命。 船舱内,气氛截然不同。 几个日本军官围在保险箱前,一个技术军官小心翼翼地检查着锁具和箱体。他拿着放大镜看了很久,又用专门的工具测了测锁芯的磨损程度,最后直起身,朝为首的军官敬了个礼。 “报告,保险箱完好,没有任何撬动或破坏的痕迹。锁芯原始状态保持完好,密码锁也没有被尝试过的迹象。” 为首的中年军官缓缓点了点头,紧绷的面部线条终于松弛下来。他走到保险箱前,亲手转动密码盘,咔嗒一声轻响,箱门打开了。 他随手翻了翻,确认文件没有缺失,这才把箱子重新锁好,转身面对在场的其他人。 “东乡重明。”松本大佐念出这个名字,语气有些复杂,“支那人,为帝国服务了多年,到头来还是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大佐阁下,是否需要对船上进行全面搜查?”一个少佐上前请示。 松本摇了摇头,“不必了,刺客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东乡本人。保险箱没有被动的痕迹,船上的其他区域也没有遭到破坏。这只是一场针对东乡的私人仇杀。” “他为帝国做事,难免得罪一些人。既然保险箱安然无恙,这件事就按‘针对特定人员的暗杀事件’来处理。加强戒备,没必要大动干戈惊动军部。” “可是大佐阁下,刺客从船上跳江——” “跳江?”松本转过身来,看了那少佐一眼,“你觉得他还能活?这么大冷的天,受了枪伤跳进黄浦江,就算是一条鱼也得死。不用太担心了。” 第51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51 第51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51 夜色如墨,顾枕戈站在小船的船头,手里拿着望远镜,寒风将他大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透过望远镜一瞬不瞬的盯着几百米外那艘灯火通明的“朝日丸”号上。 小船的位置在邮轮的东南方向,这是他和景兰辞提前约定好的接应点,离邮轮主体大约两百米,恰好卡在探照灯扫射的范围之外。 船没有点灯,引擎也早早就关了,全靠一个听涛会的兄弟用桨无声地维持着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景兰辞登船开始,顾枕戈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将近三个小时了。 忽然,顾枕戈发现望远镜视野里,邮轮的二层似乎传来了骚动。过了不久,一个黑色的身影从舷窗那儿翻了出来,落在甲板上,翻滚了一圈卸力,起身就往船舷跑。那身影的动作太快了,在探照灯的光柱里一闪而过,像一道被风吹过的影子。 可顾枕戈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道影子穿着黑色的燕尾服,身形清瘦——是景兰辞。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景兰辞的身影在船舷处顿了顿,像是在翻越栏杆的瞬间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然后他就从船舷上消失了,坠入了漆黑的江面。 甲板上的机枪还在扫射,顾枕戈不能发动船只,因为船只在水面上的目标太大,很容易被邮轮的探照灯发现。他没有多想,脱了外衣就纵身跃进了江里,朝着邮轮的方向游去。期间还应和着探照灯旋转的频率,短暂的遁入水面之下继续前行。 他游得越来越近,江水的能见度极低,浑浊得像隔了一层黄纱。头顶的探照灯光透过水面,在黑暗中拖出一道道模糊的光柱,顾枕戈在水里转了一圈,什么都看不见。 他浮出水面换了口气,又潜了下去。 这一次他潜得更深,手臂在水里拼命划拉,指尖在黑暗中一寸一寸地摸索。水温在下降,越往下越冷,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顾枕戈的心猛地一颤,手指本能地攥紧了那只手。 那是景兰辞的手。 他的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和顾枕戈掌心里的触感一模一样。可那只手冰得吓人,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顾枕戈一把抓住景兰辞的手臂,把人从水里拽了过来,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捞进怀里。 借着水面透下来的那一点微光,他看见了景兰辞的脸。 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金丝眼镜早就不见了踪影。他的眼睛闭着,一动不动地靠在顾枕戈怀里。 顾枕戈带着他往上游去,托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出水面,趁着探照灯还没有照过来,拼命往小船的方向游。 “明漪。”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撑住。”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顾枕戈没有放弃,一边游一边喊,声音被江风和江水吞没了大半,可他没有停。他怕自己一停下来,怀里这个人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小船的黑影在视线里越来越大,两个听涛会的兄弟已经准备好了急救箱和毛毯,在船舷边严阵以待。 “老大!这边!”有人从船头喊道。 顾枕戈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托着景兰辞游到了船边。一个弟兄立刻探出身子,一把抓住景兰辞的手臂,和另一个兄弟一起把人从水里拉了上去。顾枕戈紧跟着翻身上船,浑身湿透,水顺着他的裤腿和袖口往下淌,在甲板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顾枕戈上船的下一秒,船只就朝岸边急速开去,景兰辞整个人被平放在甲板上,浑身湿透的燕尾服紧贴着身体,顾枕戈跪在他身边,手掌撑在他胸口——没有起伏。 顾枕戈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将景兰辞的下巴仰起,捏住他的鼻子,俯下身,嘴唇覆上那两片冰凉发紫的唇瓣,用力往里吹了一口气。然后双手交叠按在景兰辞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用力往下压。 再俯身,再吹气,再按压……周而复始。 景兰辞的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紫得像冻坏的葡萄。顾枕戈的眼泪和发梢上的江水混在一起,一滴一滴砸在景兰辞的脸上。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景兰辞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呛咳,混着江水从嘴角溢了出来。 “咳——咳咳——” “明漪!”顾枕戈手忙脚乱地把他侧过身,让他把呛进肺里的水吐出来。景兰辞的眼睛依旧闭着,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蛛丝。 “老大!景秘书中枪了!”一个弟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惊慌。 顾枕戈猛地低下头,顺着那人的目光看去,景兰辞的后腰处,燕尾服的黑色布料被血浸透,在湿透的衣服上洇开一片更深的暗色,那暗色还在往外蔓延。 他的手指探过去,触到那片温热的黏腻。伤口在腰侧偏后的位置,子弹从背后射入,弹头还留在里面。血正从伤口止不住地往外涌。 “急救箱!” 一个弟兄打开了急救箱,顾枕戈一把夺过纱布卷和止血带,把纱布叠成厚厚的一叠,死死按在景兰辞后腰的伤口上。 他的手在抖。 他见过无数伤口,在察哈尔的战场上,在上海滩的暗巷里,在听涛会的审讯室中。他见过被子弹打穿胸膛的士兵,见过被刀砍断手臂的汉子,见过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他从来不怕血。 可此刻,他的手上沾满了景兰辞的血,那些温热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间往外渗,怎么按都按不住,他怕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对身旁的弟兄吼道,“拿毛毯!快!” 另一个弟兄连忙将一条行军毛毯展开,裹住了景兰辞冰凉的身体。毛毯湿了半边,可总算把裸露的皮肤盖住了。 顾枕戈的手还死死按在景兰辞后腰的伤口上,止血带在伤口上方扎紧,血终于流得慢了一些。可景兰辞的脸色并没有好转,依旧白得像纸,嘴唇上的紫色越来越深,呼吸也越来越浅。 “明漪。”顾枕戈俯下身,额头抵着景兰辞冰凉的额头,“你不能睡,听见没有?你不能睡!” 昏迷中的景兰辞仿佛听见了他的呼唤,他的眼睫颤了颤,像蝴蝶在暴风雨中试图振翅。那双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道缝隙,瞳孔已经开始涣散,视线模糊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对焦,努力辨认眼前这张脸。 他认出来了。 那双涣散的瞳孔里,映出了顾枕戈的倒影。混着江水的泪砸在他的脸上,烫得他混沌的意识骤然清明了一瞬。 他抬了抬手臂,指尖颤抖着探进湿透的燕尾服内袋,将防水袋塞进了顾枕戈的手里。他冰凉的指尖死死扣着对方的手,像是要连同自己没走完的路、没看见的天光,一并托付出去。 “把这个……交给周鹤鸣……”景兰辞的声音很轻,顾枕戈要把耳朵贴到他的唇边才能听见,“在博雅书铺……” “不……”顾枕戈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拼命摇头,“你自己去交!景兰辞!你自己去交!船马上就到岸了,医生会救你的,你答应过我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景兰辞仿佛没听见对方的话,亦或许他听见了,却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回应这个承诺。他的脸上展开一个笑,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倒影,一碰即碎。 刺骨的江水早已掏空了他的体温,后腰的枪伤耗光了他最后的生气,可唯有看着顾枕戈的眼神,还留着一点往日里清隽温和的暖意,“谢谢你,顾枕戈……” 谢谢你……来接我。 真好,他护下的情报,有人会替他送出去;他没走完的路,有人会替他走下去;他这一生,最后是在这个人的怀里落幕。 他的目光慢慢越过顾枕戈的肩膀,落向了身后的夜空。今夜的黄浦江上空没有云,墨色的天幕上缀满了星星,一颗一颗亮得温柔,像父亲信里写的,那个人人都能抬头见光的新世界里,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他想,他也会变成这漫天星子里的一颗。 挂在夜空中,看着这片他用命去护的土地,看着这座他用血去守的城,还有……看着顾枕戈。看着他在乱世里走下去,走到那个光明坦荡的新世界里去。 “我要去告诉爸爸……我给他……报仇了……” 景兰辞看着那些星星,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散了。 他的手从顾枕戈的掌心里滑落,垂在船板上,像一片被风雨打落的玉兰,终于落定了这一生的坚守。 顾枕戈抱着他,把脸深深埋进他冰凉的颈窝。他没有哭出声,可整个胸腔都在震,肩膀抖得像要散架。整个人像一座被炮火生生轰碎的山,外面还撑着钢筋铁骨的壳,内里早已碎成了齑粉,连带着他这半生的悍气与锋芒,都随着怀里人最后一口气,散进了黄浦江刺骨的寒风里。 怀里那点他拼了命想留住的温度,终究还是一点点消失了,似那握不住的月光,留不住的星子。 船舱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江风的呜咽。两个听涛会的弟兄站在一旁,低着头,谁都不敢说话,不敢惊扰这乱世里,一场刚刚落幕的玉碎金声的告别。 在无人得见的维度中,一道系统提示音平缓地响起: 【检测到宿主死亡,脱离程序启动。3,2,1——脱离成功。任务完成度100%,积分解冻中……】 第52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52 第52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52 次日,顾枕戈进入博雅书铺的时候,周鹤鸣已经在二楼的窗边等了有一会儿了。 顾枕戈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衣领竖着,帽檐压得很低,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下是一片浓重的青黑,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迈步上楼,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模样。那时他还在上学,景兰辞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摞刚挑好的旧书,景兰辞偏过头跟他说“这家铺子的书比别处全”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二楼的走廊很窄,头顶只有一盏蒙了灰的白炽灯泡,周鹤鸣站在窗前,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背影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 可当他看清来人是顾枕戈时,那挺直的脊背猛地颤了一下,指尖捏着的书页也被捏出了褶皱。 虽然他没和顾枕戈打过交道,但他是认识顾枕戈的,周鹤鸣看着眼前之人那双死寂般的眼睛,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明漪……是不是出事了?” 顾枕戈没有应声。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那个防水袋,递给了他。 周鹤鸣的目光落在那只袋子上,伸出手将其拿过来的瞬间,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凉,整个人都跟着晃了一下。他拉开拉链,取出里面的胶卷,黑色的塑料外壳完好无损,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周鹤鸣缓缓闭上眼,问道,“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顾枕戈张了张嘴,缓了好几秒,才把那些字从喉咙里挤出来,“他说,他给爸爸报仇了。” 周鹤鸣微微一震,两行清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无声地滑了下来,顺着脸颊的皱纹往下淌,“他是他父亲最骄傲的儿子,也是我见过最好的学生。” 周鹤鸣把胶卷妥帖地放进贴身内袋,抬眼看向顾枕戈,目光里带着沉重的敬意,“顾处长,这份情报能送出来,你功不可没。组织上,会永远记着。” 顾枕戈摇了摇头,“我不需要谁记着。”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铭记。他要的,是那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少年,能笑着从黄浦江里走出来…… 可他要的,再也不会有了。 “顾处长,明漪他,一直都信你。”周鹤鸣看着他眼底的死寂,声音放轻了些,“从四年前,他就信你。信你心里装着这个国家,信你会守着这座城。以后的路还长,你多保重。” 顾枕戈没有应声。 他转身走到楼梯口,脚步停留了片刻,背对着周鹤鸣问出了最后一句话,“周先生,那个新世界......真的会来吗?” “会来的。”周鹤鸣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坚定得像钉在地上的桩,“我们都相信。” 顾枕戈点点头没再说话,迈步下了楼梯。他明白,这个‘我们’之中,也包括了景兰辞。 出了书铺,他去见了景夫人,景夫人早已出了院,出院后在景兰辞的安排下住进了徐家汇一个带小院的房子里,这里空气好,有利于病人的后续康复。 小院并不大,但很温馨,院中栽了一株玉兰树。景夫人的精神比之先前在医院还要好上不少,可今天却不知怎得,面容有些憔悴。 据周妈说,景夫人自从昨天晚上就心神不安,夜里惊醒了好几次,问梦见了什么也不说,不知是怎么回事。 见到顾枕戈过来,景夫人勉强露出一个笑来。 顾枕戈终究还是瞒下了噩耗。 景夫人的身子还需要静养,经不起半点刺激,更受不住丧子之痛。他只能编一个最稳妥的谎,说景兰辞接受了一个任务,去了外地,路途遥远,战事紧张,不能常写信,也没法回上海,千叮万嘱托他好好照顾母亲。 他又请了两个手脚麻利、性子稳妥的护工,专门负责日常起居和饮食照料;还跟公济医院的托马斯医生签了长期的出诊协议,每周固定两次上门问诊;甚至连景夫人爱听的越剧唱片、爱读的线装书,顾枕戈都采买了许多,整整齐齐摆在了书房的书架上。 这天,顾枕戈照例去看景母,见景夫人正坐在院中的藤椅上,看着开得正好的白玉兰,红了眼眶,轻声说了句:“兰辞小时候,就最爱景公馆后院的玉兰树,总让仆人摘了花给我插瓶。” 顾枕戈站在一旁,指尖狠狠攥紧,他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笑着递上一杯温好的枇杷水:“伯母,等兰辞回来了,你们母子俩想种多少玉兰都可以。” 他转过身去修剪花枝,背对着景夫人的那一刻,他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地砸在了泥土里,融进了玉兰树的根须间。 他替景兰辞守住了他最牵挂的人,可他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想守一辈子的人。 —— 周鹤鸣在拿到胶片的当天下午,中共上海站的秘密电台就启动了。 昏暗的阁楼里,周鹤鸣和两位译电员轮班作业,把那一卷胶卷里的四十七页日文绝密文件一页一页地放大、翻译、整理,每整理完一段就让发报员立刻发出。 发报员的手指按在电键上,指尖敲得红肿却不敢停。四十七页的作战计划,被拆分成几十段加密密电,用不同的频率、不同的时间间隔,一点点发往延安。 与此同时,另一份完整的胶片副本,被缝进了棉袄的夹层里,交给了年仅二十一岁的交通员小陈。他扮作走亲戚的苏北乡下人,揣着这包比命还重的胶片,登上了开往南京的绿皮火车。 火车沿途要过三道日军封锁线,每一次停车盘查,小陈都弯着腰,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掏出一张伪造的良民证,用一口地道的苏北话跟宪兵赔笑,说自己得了肺痨,咳了三个月,要去南京找大夫看病。 日军宪兵嫌恶地捂着鼻子挥手让他快走。七天后,胶片终于送到了南京。 国民政府最高统帅部的情报破译处,灯火通明地连轴转了三天三夜。日语翻译、军事分析员、作战参谋,几十个人挤在一间密室里,把四十七页胶片一帧帧翻译分析。 当完整的作战计划呈现在桌上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三个月灭亡华国”。 这是一份精确到小时、精确到经纬度的屠杀计划。每个师团的登陆地点、每条进攻路线的推进速度、每座城市的轰炸目标,甚至化学武器的投放区域、燃烧弹的使用批次,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们甚至已经算好了华国军队的溃败速度,算好了国民政府投降的大致日期。 “狂妄。”一位老参谋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真以为我们是泥捏的?” 统帅部的作战室里,巨大的军事地图铺满了整面墙。几个高级将领围在地图前,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标注着日军计划的登陆地点和进攻路线。 “吴淞口、川沙、白龙港、金山卫……”一个中将用笔尖点着地图上那几个被红圈标注的位置,“日本人的胃口不小,四个方向同时登陆,想把我们的主力一口吃掉。” “金山卫。”一个少将指着地图最南端的位置,“这个地方地势平坦,滩涂开阔,适合大规模登陆,但守备力量最薄弱。日本人选这个地方,是做过功课的。” 作战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军官快步走进来,将一份电报双手呈上:“报告,中共方面通过秘密渠道发来了一份补充情报……” 室内的将领们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这是国共两党第一次在军事层面,完成了一场没有约定、没有协议,却生死相托的情报共享。只因为一个年轻人,用生命做了桥梁。 主位上的老将军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钟:“回电中共方面,感谢情报共享。我部会根据日军作战计划完成全线布防。另,这份情报的价值,抵得上十个整编师。” —— 1937年夏天,战争全面爆发。 日军的炮火像暴雨一样砸向上海滩的土地,轰炸机的轰鸣遮天蔽日,炸弹在街头炸开一朵朵黑色的死亡之花。黄浦江上,日军旗舰的炮口对准了吴淞口,指挥官举着望远镜,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狂妄。 按照他们的计划,三个小时内,先头部队就能拿下吴淞口的滩涂;三天内,就能突破国军第一道防线;三个月内,就能饮马长江,拿下南京,让整个华国俯首称臣。 可当登陆艇载着日军先头部队冲上滩涂时,迎接他们的,不是预想中稀疏的抵抗,而是早已校准好的炮火,和密不透风的交叉火力网。 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落在登陆艇编队里,炸开一朵朵冲天的水花。机枪声、喊杀声、爆炸声震耳欲聋,日军的冲锋队伍,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在滩涂上。 吴淞口,日军一个联队在登陆中被炮火全覆盖,联队长被炸断了一条腿,被抬上担架时,还在疯了一样嘶吼:“八嘎!他们的炮弹怎么会这么准?!我们的计划是绝密!绝密!” 川沙、白龙港,处处皆是如此。 而日军最寄予厚望的金山卫,成了他们的葬身之地。 当日军第十军主力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踏上金山卫的滩涂时,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指挥官喜出望外,以为国军果然在这里毫无防备,立刻下令全军全速推进。 可当他们的主力全部进入滩涂腹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时,埋伏在两侧堤坝和村落里的三个国军精锐师,突然发起了总攻。 迫击炮、山炮、轻重机枪同时开火,把开阔的滩涂变成了一片火海。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前后无路,只能在毫无遮蔽的滩涂上被动挨打,伤亡惨重。 日军旗舰上,指挥官松井石根摔碎了望远镜,对着参谋本部的人怒声咆哮:“泄密了!我们的作战计划,完完全全地泄密了!他们早就知道我们的每一步!” 可咆哮无用。 凭借着这份提前拿到的绝密情报,国军在淞沪战场上,以最小的伤亡死死咬住了日军的进攻铁蹄。日军叫嚣的“三个月灭亡华国”,从开战的第一天起就成了笑话。 三个月的时间,日军付出了远超预期的伤亡代价,速决战的美梦彻底破碎。 更重要的是,在会战期间,华国通过国际渠道,将日军计划使用化学武器和轰炸平民目标的情报公之于众,国际舆论哗然。 《泰晤士报》在头版刊登了这份文件的内容摘要。《纽约时报》连续三天跟进报道,将日军的行为定性为“反人类罪行”。 日本代表在国联会议上脸色铁青,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日军本打算在会战中使用的化学武器,因为国际舆论的巨大压力,不得不有所收敛。 那些原本会被毒气弹炸死的士兵,因为那份情报而多了一层防护;那些原本会被燃烧弹烧死的平民,因为那份情报而提前撤离了危险区域。 南京保卫战前,国民政府根据情报里的空袭计划和进攻路线,提前疏散了城内数十万百姓,将珍贵的文物和典籍,一箱箱运往西南内陆。 没有人知道那些情报是谁冒死带出来的。 他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战报里,也不会被写进任何一本历史教科书中。 他像一块碎在江水里的白玉,无声无息,却用自己的碎裂,撞响了救亡图存的金钟。 这声钟响,穿过了炮火硝烟,穿过了岁月长河,直到很多年后,依旧在这片土地上回响。 而愚园路的那栋洋房里,顾枕戈将一枚刻着“玉碎”字样的铜制徽章放在了窗台上的青瓷瓶里。 瓶里插着新鲜的白玉兰,就像很多年前,景公馆客厅里的那一瓶。 这枚铜牌是周鹤鸣在那次见面的一个月后,给他留在博雅书铺里的。 顾枕戈明白,就像当年景兰辞是在父亲亡故后才能拿到父亲的徽章那样,自己也是在景兰辞牺牲之后,才能得知他在组织里的代号—— 玉碎。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很好听的名字,很……像他。 而顾枕戈,他带着景兰辞的遗志,留在了战场上。从闸北到宝山,从苏州河到四行仓库,他带着听涛会的兄弟,炸日军的军火库,端日军的特务点,锄汉奸,送情报,在最危险的前线,杀最凶狠的敌人。 有人问他,顾处长,你打仗怎么从来不怕死? 他总是沉默着,不说话。 他怎么会怕死? 他的爱人,早就替他死在了最该鲜活的年纪。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替他在看这片他用命护住的山河。 他要替他走到那个新世界去。 那个他和他十七岁那年,并肩站在黄浦江边,说起的那个人人都能挺直腰杆活着的新世界。 那里没有列强的铁蹄,没有纷飞的炮火,没有汉奸走狗,没有生离死别。 那里的白玉兰,年年都会开得泼泼洒洒,满树莹白。 那里的风,会替他拥抱他的少年。 第53章 番外:此心安处(上) 第53章 番外:此心安处(上) 一 1949年10月的风,卷着佘山竹林的竹叶,簌簌落在景兰辞的墓碑前。 顾枕戈是一个人来的。 听涛会的秘密墓地在佘山脚下的一片竹林深处,当年他亲手选的地方,亲手挖的土。那时他从冰冷的黄浦江里捞起景兰辞的身体,在这片无人打扰的山坳里,挖土挖得指甲掀翻了两片也浑然不觉,直到一抔一抔的土盖上去,他才发现自己的血和泥混在了一起,早已把满捧的泥土染成了沉暗的红。 墓碑正面只刻着一行字:景兰辞,1914—1937。 没有照片,没有生平,没有那些他配得上的所有赞誉。只有一个名字,和两个年份,像他短暂又璀璨的一生,干净而决绝。 碑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顾枕戈后来让人加上去的—— 玉碎不改其白,金声长鸣于世。 顾枕戈在墓碑前蹲下来,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束白玉兰。 花瓣莹白,带着晨露,是他天不亮就从徐家汇景夫人的小院里摘的。景夫人两年前便安详离世了,只是那个院子顾枕戈一直留着,不为别的,只为年年悉心侍弄院里那棵玉兰。 他把花轻轻放在碑前,粗糙的指腹抚过碑上“景兰辞”三个字。十二年枪林弹雨,风霜刀剑,在这双手上刻满了厚茧与狰狞的伤疤,此刻划过冰凉的石面,却轻得像在触碰爱人温热的脸颊。 “明漪,今天北京开国大典,毛主席站在天安门城楼上,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 他的声音被穿林而过的风揉得发哑,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恍惚了。 十二年了啊…… 他带着景兰辞的遗志,从淞沪会战打到南京保卫战,从南京撤退到武汉会战。后来他在周鹤鸣的引荐下投了共,成为组织中的一员,从重庆的情报战线又绕回上海的地下工作。 他见过太多死亡,送走了无数同袍,身上的伤疤叠着伤疤,每一次濒临倒下,都是那句承诺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他答应过景兰辞,要替他走到那个新世界去。 “你说的那个新世界,真的来了。”顾枕戈靠着墓碑坐下来,像靠着少年人那副清瘦却挺拔的肩膀,“周鹤鸣老先生去年被请去了北京,参与新政权的建设工作。你当年冒死带出来的那份作战计划,被写进了抗战史,编进了军事教材。每一个研究抗战的参谋,都知道有位无名的地下党员,为战争胜利作出了重大贡献’。” 他说着,眼眶一点点发热发酸。 “可他们不知道你的名字,没见过你笑起来时,眼尾弯起的那一点月牙,没听过你念诗时清润悦耳的嗓音……” 顾枕戈在这时笑了一下,经年累月的风霜让他的皮肤粗糙了很多,但此刻的笑声里却带上了少年人的窃喜,“……但我知道。” 小小的炫耀。 这是独属于他的秘密,是他揣在怀里、捂在心上,守了半辈子的珍宝。 他侧过头,凝望着碑上那行年份,短短二十三载,像一道刻在他心上的疤。 “你知道吗,明漪,”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里飘飞的竹叶,“你要是活到今天,也才三十五岁。” 三十五岁。 正是最好的年纪。可以站在天安门的阳光下,不用再在暗夜里踽踽独行。可以亲手建设这个他用命换来的新世界,可以看着玉兰年年开,看着山河岁岁安。 “你走得太早了……你该看看这些的。” 竹林里的风穿过来,吹动墓碑前的白玉兰,花瓣轻轻晃动,像有人在听。 顾枕戈靠着墓碑,慢慢地放松了身体。他太累了。十二年的烽火,半生的颠沛,早已把他熬成了一根拉满的弓弦,从未有过半分松懈。唯有此刻,靠在这块刻着爱人名字的石碑旁,他才敢卸下心防,敢让自己歇一歇。 “明漪,”他的声音散在风中,“我睡一会儿。” “你别走远。”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二 他听见了蝉鸣。 那种聒噪的、热烈的、属于夏天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顾枕戈睁开眼,愣住了。 他靠在一条公园的长椅上,四周没有佘山的竹林,也没有景兰辞的墓碑。 长椅旁边是一棵巨大的法国梧桐,浓密的树冠挡住了盛夏的烈日,蝉就藏在树叶深处,声嘶力竭地唱着。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没有厚茧,没有狰狞的枪伤刀疤,指节分明,皮肤光洁,是一双未经战火打磨的手。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脚下是平整的柏油路面,被盛夏的太阳烤得发烫,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路两旁是整齐的行道树,树下停着许多他从没见过的车,那些车造型流畅,色彩鲜亮,不是他见惯了的黑色福特轿车。 他抬起头,心脏骤然缩紧。 远处是直插云霄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高到他必须仰起头,才能勉强看到楼顶。 像海市蜃楼,像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黑色中山装,可他整个人,竟退回了年少时。 顾枕戈站在原地,茫然四顾。 这是哪里? 他记得自己靠在景兰辞的墓碑上睡着了,耳边是风吹竹林的簌簌声。可现在,他像是被人从时间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的目光落在了长椅旁边的垃圾桶,桶上印着一行字:上海市徐汇区绿化市容管理局。 上海? 他还在上海。 可这个上海,不是他认识的上海。 他沿着路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跑出了公园,跑到了大路上。然后他像被施了定身术般,停下了脚步。 双向八车道的马路宽阔得超乎想象,中间的绿化隔离带开满了鲜花,车流如织。那些五颜六色的车在他身边呼啸而过,没有黄包车的铃铛声,没有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哒哒声,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轻响,和偶尔响起的短促鸣笛。 人行道上,人潮熙熙攘攘。女人们穿着鲜艳的裙子,露着胳膊和腿,说说笑笑地走过。男人们穿着短袖短裤,有的耳朵上挂着黑色的匣子,有的低头看着手里一块发光的薄片,拇指在上面划来划去。 路边的商店,透明的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橱窗上方的发光屏幕上,滚动着红色的字:华为 Mate XX Pro Max——重新定义手机。 手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路口的正上方悬着一排红绿灯,红灯亮着,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他身边站着一个背着书包的年轻人,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印着“上海中学”字样的文化衫。 顾枕戈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请问,今年是哪一年?” 少年诧异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着他俊朗非凡的外表和一身与盛夏格格不入的中山装,噗嗤一声笑了:“哥,你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还是在拍戏呢?2026年啊。” 2026年。 顾枕戈的脑子嗡了一声。 2026年……距离他靠在墓碑闭上眼睛的那一天,过去了将近八十年。 “哥,你没事吧?”年轻人见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道,“要不要我帮你打个电话?” “不用。”顾枕戈摇了摇头,“谢谢。” 绿灯亮了,年轻人看了他一眼,跟着人流过了马路,很快消失在了街角。 顾枕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红绿灯在他头顶变换了三次,第四次绿灯亮起的时候,他终于随着人流迈开了步子。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这个世界太大了,太亮了,也……太吵了。到处都是他没见过的东西,到处都是他读不懂的字符。路边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5G”、“AI”、“新能源”,那些字拆开来他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像天书一样。 他走在陌生的街道上,看着眼前繁华又陌生的盛世,像一个被时间遗弃的孤魂。 三 他走了很久。 从徐家汇走到衡山路,从衡山路走到淮海中路。路边的建筑渐渐有了熟悉的轮廓,有些老洋房还在,只是被修缮得焕然一新,门口挂着“优秀历史建筑”的铜牌。 他认出了其中几栋——那是当年法租界的旧楼,他和景兰辞从那些楼下走过的时候,墙皮剥落,门窗歪斜,像一个个垂暮的老人。 如今它们被刷上了新漆,装上了明亮的玻璃窗,楼下开着咖啡馆和书店,年轻人在里面聊天、看书、用那个叫“手机”的东西拍照。 他在一家书店的橱窗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和他二十岁时一模一样,眉目深邃,鼻梁高挺,没有风霜刻下的纹路,没有战争留下的伤疤,像一块未经烽火打磨的原石。 他盯着橱窗里的倒影看了很久。 这不是他原来的身体,他的身体应该在佘山脚下的竹林里,靠着景兰辞的墓碑,慢慢变凉。 可他现在却站在了2026年的上海,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里。 他忽然觉得好累。 一种无处可去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他走了那么多路,打了那么多仗,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那个新世界。可当他真的站在这片盛世里,才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 因为景兰辞不在这里。 这个世界的阳光很好,街道很干净,人们的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轻松与从容。可景兰辞不在这里。 那他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下的路却凭着肌肉记忆,带他走到了愚园路。 路两旁的法国梧桐还在,比当年更粗更高,浓密的树冠在路中间交汇,搭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 他找到了当年住的那栋西班牙式洋房的位置,可楼早就拆了,原地立起了一栋整洁的公寓楼,灰白色的外墙,阳台上摆着盛放的花盆,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沿着愚园路一直往东走,走到江苏路,走到静安寺。静安寺还在,金色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比当年更加金碧辉煌。门口的石狮子也还在,只是栏杆换成了不锈钢的,地上铺了整齐的石板,游客们举着手机在拍照。 他又走到延安路。当年的跑马厅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横亘在空中的高架桥,车流在上面呼啸而过,像一条条奔腾的长河。 他站在高架桥下,看着头顶飞驰的车辆,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他扶着桥墩,慢慢蹲了下来。 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得他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他像一粒被风吹起的尘埃,飘在2026年的上海上空,无处着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没事吧?” 那声音清清淡淡的,像玉珠子落在瓷盘上,叮咚作响,清润里带着点关切。 这是他刻进骨血、融进灵魂的声音。是他在梦里听了千遍万遍,就算堕入阴曹地府,也绝不会认错的声音。 顾枕戈猛地抬起头。 阳光从高架桥的缝隙里漏下来,对面的少年背着光站着,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像修竹般的轮廓。 少年穿着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脚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他微微弯着腰,朝他伸出了一只手,像是要扶他起来。 “天这么热,你穿这么多,是不是中暑了?”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担忧,“要不要我扶你去阴凉的地方坐一会儿?” 顾枕戈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那张脸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一瞬间,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清隽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微弯起的唇角。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和他记忆中的景兰辞,一模一样。 不……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这个人的头发更短,穿着更随意,脸上没有当年世家公子的矜贵与疏离,也没有后来潜伏在暗夜里的冷冽与隐忍。他的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是从未被战火与苦难浸染过的,少年本该有的模样。 顾枕戈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还好吗?”那个少年又问了一遍,伸出的手又往前探了探,“能站起来吗?” 顾枕戈低下头,看向那只手。 他犹豫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温热又鲜活,是属于活人的温度。不是他当年从黄浦江里捞起来时,那种令他心碎的冰凉。 顾枕戈的眼眶忽然红了。 少年用了点力,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顺手拍了拍他中山装上沾的灰尘,侧着头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你也是学生吧?穿成这样,是从外地来上海玩的?”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出了一个小小的月牙。 顾枕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嗯。” “怪不得。”少年笑得更开了,露出一点洁白的虎牙,“看你这样子,是迷路了?要去哪里?我帮你指路。” 顾枕戈看着他弯起的眼尾,看着这个他想了半辈子、念了半辈子的人,心口疼得喘不过气,又甜得发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积压的浊气一点一点地吐出去,哑着嗓子说:“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刚到上海,哪里都不认识。”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挑了挑眉,看着他的眼神里带了点心疼。他想了想,笑着朝他扬了扬下巴:“那你跟我走吧。我刚高考完,打算毕业旅行,正愁没人陪我逛呢。我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这地方,我熟。” 他顿了顿,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先带你去外滩看夕阳?” 顾枕戈看着他,风从高架桥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盛夏的暑气和梧桐树叶的清香。远处的蝉还在叫,一声叠着一声,热烈而聒噪。 宛如他此刻怦然的心跳。 “好。”他说。 少年已经转身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他招了招手,阳光落在他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快点啊,外滩的夕阳不等人的!” 他逆着光站着,像一幅画,像一场梦,像很多很多年前,景公馆后院的玉兰树下,他第一次看见的,那个朝他笑的少年。 顾枕戈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四 延安路的盛夏,阳光铺在了柏油路上,烫得人脚底发暖。 顾枕戈落后少年半步,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始终落在那道清瘦的背影上。 少年人的步伐轻快,每一步都踩在盛夏的光斑里,像踩着碎了一地的金子。和他记忆里那个步履不疾不徐的世家公子判若两人。 可骨子里那股清隽出尘的气韵,隔着近百年的风雨,却分毫未改。 “你是从哪儿来的呀?”少年忽然偏过头,眼尾弯弯的问,“听你口音不像上海人,倒像是北方来的。” “察哈尔。”顾枕戈脱口而出。 少年闻言,脸上露出点茫然的困惑:“察哈尔?那是哪儿?我只听说过哈尔滨。” “……” 少年倒也没追问,“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呗。反正你这个人,本来就看着挺神秘的。” 他往前快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面朝顾枕戈倒退着走,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 “我叫景兰辞。风景的景,玉兰的兰,辞别的辞。”他自我介绍道,“刚高考完,上海中学的。你呢?” 顾枕戈看着他那张毫无阴霾的脸,心口那个被岁月磨得千疮百孔的地方,忽然又疼了起来。 “顾枕戈。”他说,“顾盼的顾,枕戈待旦的枕戈。” “枕戈待旦?”景兰辞的眼睛亮了一下,“这名字有意思。你爸妈给你取的?是希望你时刻准备着的意思?” 顾枕戈沉默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说,这名字不是期许,是他半生的写照。是寒夜里枕着钢枪等天亮的日子,是炮火里睁着眼守家国的岁月,是他守了一辈子的执念。 “那你住哪儿?” 顾枕戈又沉默了。 他住哪儿? 几个时辰前,他还靠在佘山脚下竹林里的墓碑旁,陪着他的少年吹着风。睁眼醒来,就坐在了2026年的长椅上。口袋里没有半分钱,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物件,连身上这身黑色中山装,都是几十年前的旧款式。 他是这个时代,彻头彻尾的异乡人。 景兰辞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窘迫,脚步慢了下来,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情:“你不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吧?” “是……有点麻烦。”顾枕戈低声应着,却又补了一句,“但我能解决。” 景兰辞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又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行吧,那我们先去外滩。麻烦的事,等看完夕阳再说。” 五 顾枕戈站在观景平台上,手扶着冰凉的石栏,目光从南到北,一寸一寸地扫过这条他刻骨铭心的江岸。 对岸,陆家嘴的天际线拔地而起,像一片从未来穿越而来的钢铁森林。东方明珠塔矗立江畔,两颗巨大的球体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旁边的环球金融中心、金茂大厦、上海中心大厦,三座高楼比肩而立,针尖一般刺向澄澈的天空,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金辉,像三把燃着烈焰的利剑。 身后,外滩的万国建筑群还在。海关大楼、和平饭店、汇丰银行大楼……那些他年少时就矗立在此的建筑,依旧庄严肃穆。可它们再也不是洋人趾高气扬的领地——海关大楼的钟楼顶端,五星红旗正迎着暮风猎猎飘扬,红得滚烫。 “怎么样?好看吧?”景兰辞双手撑着石栏,身体微微前倾,江风把他的白T恤吹得鼓鼓的,像一面迎风扬起的小帆。 顾枕戈的目光从对岸的繁华里收回来,落在了身边的少年身上。 他忽然想起1932年,也是在这里,他和景兰辞并肩站着。那时候的对岸,还是连片的农田和低矮的棚户区,外滩这些洋行大楼,已经是上海最高的建筑了。 那时候的景兰辞,看着江面的外国军舰,轻声跟他说:“枕戈,我想让这个国家变得好一点。” 而现在,2026年的景兰辞站在同一片江岸,看着他当年做梦都不敢想象的盛世繁华,笑着问他:“好看吧?” 好看。 好看到他喉头哽咽,眼眶发烫,几乎要落下泪来。 第54章 番外:此心安处(下) 第54章 番外:此心安处(下) 六 夕阳彻底沉进江面的时候,景兰辞拍拍他的肩膀:“走吧,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对了,你穿这么多不热吗?这都六月份了,上海能热死人,你这一身黑色中山装,我看着都替你出汗。” 热?顾枕戈不觉得热。 他的身体回到了二十岁的模样,可他的心,还困在那个炮火连天的年代。 那些年,他什么苦没吃过?南京的盛夏,他和战友在碉堡里趴了三天三夜,四十度的高温,没有水,没有粮,只有尸体腐烂的恶臭和挥之不去的苍蝇。那样的日子他都没觉得热,更何况是这和平年代的盛夏。 可他还是顺着景兰辞的话,轻轻应了一声:“是有点热,但我没有夏天的衣服。” “那吃完饭我带你去买。”景兰辞回过头,朝他眨了眨眼。 顾枕戈看着他亮闪闪的眼睛,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世界的景兰辞,生在和平年代,长在红旗之下,人生里最大的烦恼,或许就是高考的最后一道大题有没有做对。他干净得像一块未经世事雕琢的白玉,没有裂痕,没有伤疤,莹润剔透,完好无损。 顾枕戈忽然就觉得,这样真好。 那些血,那些泪,那些生离死别,那些暗无天日的挣扎,他一个人记得就够了。他的少年,就该这样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活在这个盛世里。 景兰辞带他去了南京路步行街的一家老馆子,点了两碗葱油拌面,一碟炸得金黄酥脆的猪排。 “这家店我从小吃到大,是上海滩最好吃的葱油拌面,没有之一。”景兰辞把筷子递给他,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骄傲。 顾枕戈接过筷子,低头看着面前的面。劲道的面条裹着金黄的葱油,拌开来的瞬间,香气扑面而来,烫得他鼻尖一酸。 吃完饭,景兰辞拿起手机,对着柜台的二维码扫了一下,就完成了付款。顾枕戈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忽然想起这一路上,街上的人几乎人人都低着头,手里都拿着这样一个小小的方块。 手机。他在路边见过无数次,却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见它到底能做什么。 “那个……是什么?”他指着景兰辞手里的手机问。 景兰辞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你开玩笑吧?手机啊。” “我知道是手机。”顾枕戈的语气格外认真,“我是说,它……能做什么?” 景兰辞看着他严肃的神情,脸上的笑意从疑惑变成了然。他大概是把顾枕戈当成了从偏远山区来的,没见过智能手机的孩子,于是耐着性子,一点点给他解释:“能做的事可多了。打电话、发消息、上网、看视频、拍照、导航、付款……几乎什么都能做。” 他一边说,一边解锁屏幕,把手机递到顾枕戈面前:“你看,这个是微信,可以和朋友聊天;这个是地图,去哪儿都不会迷路;这个是支付宝,刚刚付钱用的就是它……” 顾枕戈看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图标,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文字,带着难以言喻的震撼。 “你还能用它……看新闻?”他忽然问。 “当然。”景兰辞随手点开一个新闻APP,“你看,这是今天的新闻。不管是国内的事,还是全世界的大事,点开就能看到。” 顾枕戈接过手机,指尖带着点小心翼翼,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头条新闻是“国产大飞机C919执飞上海至北京航线”,配图里,银白色的飞机划破蓝天白云,身姿矫健。 他继续往下滑。 “华国空间站新一批航天员顺利入驻” “华国高铁运营里程突破四万公里,稳居世界第一” “国产高端芯片取得重大技术突破” …… 顾枕戈想起1937年,华国的空军还用着从国外买来的二手飞机,打一架,少一架。那些年轻的飞行员,很多人连降落伞都没有,就抱着必死的决心,驾着战机冲向日军的轰炸机编队,再也没有回来。 他想起1949年开国大典,总理说:“飞机不够,我们就飞两遍。” 可现在。 华国有了自己的大飞机,有了自己的空间站,有了全世界最长的高铁网络,有了自己造的芯片。 他忽然就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他多想让当年的景兰辞看看,看看这个他用生命去换的未来,到底变成了多么好的模样。 “你怎么哭了?”景兰辞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点手足无措的慌张,“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你别哭啊……” 顾枕戈把手机递还给他,迅速低下头,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睛。 “没有。”他的声音闷得厉害,“面太好吃了,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葱油拌面哪里会辣? 景兰辞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沉默了几秒,没有戳破,也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跟老板要了一瓶冰镇的盐汽水。 景兰辞把盐汽水放在顾枕戈面前,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凉丝丝的。 “喝点水,天太热了,容易中暑。” 顾枕戈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咸咸的,带着点淡淡的甜,气泡在舌尖炸开,一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熨帖着他被岁月灼伤的五脏六腑。 七 接下来的几天,景兰辞带着顾枕戈逛遍了上海。 他们去了东方明珠塔。站在两百多米高的透明玻璃观光廊上,景兰辞如履平地,顾枕戈却死死抓着栏杆不肯松手,脸色发白。 “你恐高啊?”景兰辞宽慰道,“没事的,玻璃是钢化的,站几十个人都不会碎。” 顾枕戈看着脚下缩成火柴盒大小的汽车和蚂蚁一样的行人,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打过仗、挨过枪、从黄浦江里捞过人,可从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往下看过。 “你过来。”顾枕戈的声音发紧,眉头皱着,“别站那么靠边。” 景兰辞笑着走回来,很自然地拉住了他的手:“这样行了吧?我拉着你,你就不怕了。” 顾枕戈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少年的手心干燥温热,指节分明,握着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拉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走吧,我们去下一层,那里有全透明的滑梯,可刺激了。” 顾枕戈闻言,脸色又白了一度。 景兰辞也就说说而已,他见顾枕戈有些恐高,就没有继续在上面多待,而是带他去了上海博物馆。 顾枕戈站在青铜器展柜前,看着那些三千年前的鼎和尊。恒温恒湿的展柜里,柔和的灯光打在绿锈斑驳的器物上,把千年的时光都定格在了这一刻,鲜活如初。 他想起当年在战乱中流失海外的那些国宝,想起周鹤鸣曾经跟他说过,有些文物被日本人抢走了,有些被洋人买走了,散落在全世界的博物馆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这些青铜器,都是在华国出土的吗?”他问。 景兰辞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展柜下面的说明牌:“对,大部分是考古发掘出土的。有一些是海外回流——就是以前被外国人抢走或者买走的,后来国家花钱赎回来了,还有爱国人士捐赠回来的。” 顾枕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景兰辞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明明看着挺年轻的,可总让人觉得……你好像活了很久很久似的。” 顾枕戈笑了笑。 是啊,活了很久。久到看遍了山河破碎,也等来了国泰民安。 他们去了电影院。景兰辞挑了一部刚上映的国产科幻片,讲的是太阳即将毁灭,人类带着地球去宇宙流浪的故事。顾枕戈坐在黑暗的放映厅里,看着银幕上逼真的特效——行星发动机喷出的蓝色等离子光柱,空间站里穿着宇航服的航天员在失重状态下漂浮,整个人都被震住了。 他想起当年在察哈尔的军营里,舅舅指着天上的星星跟他开玩笑:“枕戈,你说那上面要是有日本人,咱们是不是也得打上去?” 那时候,他只当是一句戏言。 可现在,华国的航天员真的上了太空,住进了自己的空间站。 电影散场后,景兰辞问他觉得怎么样。他说:“好看,很震撼。”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但他国文学得一般,形容不出有多好看。 他们还在外滩看了灯光秀。晚上七点整,浦江两岸的灯光同时亮起,陆家嘴的高楼幕墙上,巨幅的五星红旗缓缓滚动,“我爱华国”四个大字在夜空中亮得耀眼。黄浦江上的游船也亮起了灯,一艘接一艘地驶过江面,游客的欢呼声和音乐声混在一起,把整条江岸,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顾枕戈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仰头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画面,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这次他没有去擦,而是任由眼泪落下,被夏夜的晚风吹干,再落下,再吹干。 景兰辞站在他身边,偷偷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问。 他的肩膀轻轻挨着顾枕戈的肩膀,安安静静地陪他看完了整场灯光秀。 八 第四天,他们坐在黄浦江边的长椅上,江风带着花香吹过来,景兰辞忽然开了口。 “我打算毕业旅行,把整个华国都走一遍。” 他侧过头,眼睛亮得像盛了整条星河:“我想去看看课本里写的那些地方。去看看长城,去看看兵马俑,去看看布达拉宫,去看看长江三峡,去看看桂林山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枕戈脸上,“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顾枕戈怔住了。 “你请客?”他压下心头的激动,故意问了一句。 “我请客。”景兰辞笑得坦荡又大方,“我家在上海有好几套房,爸妈在国外做生意,钱不是问题。” 顾枕戈闻言,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景兰辞。”他开口,语气比之前认真了许多,“你认识我才几天?你知道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就敢跟我说你家在上海有几套房,爸妈在国外做生意?这些话,你不应该随随便便跟一个陌生人讲。” 景兰辞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顾枕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是在跟你说正经的。你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对陌生人一点防备心都没有,万一我是坏人呢?万一我图谋不轨呢?你怎么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苦口婆心的急切,像一个看着自家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急得团团转的兄长。 景兰辞收了笑,歪着头看着他,“那你是坏人吗?” 顾枕戈被他这一句噎住了。 “我……” “你连恐高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在博物馆看青铜器看到眼眶发红,看灯光秀都哭得稀里哗啦……”景兰辞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地数,“你要是坏人,那这世上的坏人也太难当了。” 顾枕戈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再说了,我又不是傻子。我不是对谁都这样。” 他看着顾枕戈的眼睛,那双清透的眸子里映着对面这个男人的倒影,“我就是觉得……你很特别。”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这种感觉很奇怪,我说不上来。” 江风将少年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顾枕戈看着他,喉头哽咽。 “那……那也不行。”他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却还是带着不赞同,“你对我没有防备心,是你运气好,正好遇上了我。可万一你遇上的是别人呢?” “答应我,以后对陌生人,别这么轻易交底。” “好吧,我答应你。”景兰辞乖乖地点了点头,却话锋一转故意唉声叹气道,“那你还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旅游?要不还是算了吧,毕竟你都说自己算陌生人了……” 顾枕戈一惊,他怎么会不想去呢?他太想看看,这片他和景兰辞用命守下来的土地,如今到底是什么模样。 “我去的!”他着急道,“你一个人走不安全,我陪着你。” “可是,你不是说……” “我不是陌生人!” 看着他焦急地抓耳挠腮的模样,景兰辞偷偷笑了起来,“真的?” “真的。” “那好吧,本少爷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你吧~”景兰辞笑着说,然后伸出小指看向他,“拉钩。” 顾枕戈也伸出小指,勾住了景兰辞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景兰辞认认真真地说完,拇指按上了他的拇指,像盖了一个永不褪色的印章。 顾枕戈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拇指,眼眶又开始发酸。 一百年…… 如果从第一次见景兰辞开始算,差不多真的有一百年了。 景兰辞放下手,随即他兴奋地拿起手机开始查机票和酒店,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顾枕戈:“对了,你有身份证吗?买机票住酒店都要实名制的。” 顾枕戈愣住了。 身份证? 他没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算不算一个存在的人。 “没有。”他说。 景兰辞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你没有身份证?那你户口在哪儿?” 顾枕戈摇了摇头。 “你爸妈呢?” 顾枕戈又摇了摇头。 景兰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顾枕戈看了几秒,忽然站起身,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走。” “去哪儿?” “派出所。”景兰辞语气老成道,“你这种情况,得去办落户。我陪你去。” 九 派出所的民警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王,圆脸,戴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可听完顾枕戈的情况,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是说,你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材料,也说不清自己家在哪儿?” 顾枕戈点了点头。 王警官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人身板笔挺,眉目周正,说话条理清晰,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军人般的硬朗,怎么看都不像脑子有问题。 “你知道你父亲叫什么吗?” “顾庭岳。” “家住哪儿?” “察哈尔。” 王警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来的搜索结果让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察哈尔这个地名,早在1952年就从华国的行政区划里消失了。 他又问了几次家庭住址,每次的回答都是察哈尔。除此之外,顾枕戈说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王警官叹了口气,拿出一张华国地图在几个省份间画了个圈,把内蒙、河北、山西以及北京的延庆区都圈了进去,他把地图递给顾枕戈道,“你看着地图,跟我说你家在哪个省份。” 顾枕戈仔细看了看,才明白察哈尔恐怕已经改名了,他仔细看了好久,在其中一个省份上指了指。 王警官点点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顾枕戈面前。 “先填这个。无户口人员落户申请表。” 顾枕戈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填了起来。他的字迹端正有力,王警官看着他填表的姿势,心里越发觉得蹊跷。这人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按程序,”王警官开口,“我们需要采集你的DNA,录入全国打拐DNA信息库进行比对。如果你是被拐卖的,数据库里会有你父母的DNA信息。” 顾枕戈点了点头,配合采了血。 等待比对结果的那几个小时,景兰辞就坐在派出所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百年孤独》,安安静静地看书。顾枕戈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 窗外的天很蓝,一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形状像一朵盛放的玉兰。 “结果出来了。”王警官拿着报告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格外复杂。 “数据库里没有比中。”他说,“你的DNA没有任何录入记录,也没有任何被拐卖儿童的家属信息和你匹配。基本可以排除你是被拐卖的。” 他顿了顿,看着顾枕戈的眼神里有些无奈。 “可你也说不出自己的来历,我们想帮你查,也无从查起。你这种情况,我们也没法强行把你送到什么地方去。” 说着,他把一张临时身份证推到了顾枕戈面前。上面贴着他刚拍的证件照,姓名一栏写着“顾枕戈”,出生日期填着“2006年1月1日”,有效期三个月。 “这是临时身份证,三个月内有效。你可以用它买车票、住酒店。”王警官说,“至于正式的户口和身份证,你得先找到固定住所,再到辖区派出所办理落户。” 他看了顾枕戈一眼,狐疑地问:“你有地方住吗?” 顾枕戈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景兰辞已经站了起来,“他住我家。” 王警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顾枕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在表格上签了字。 “那行。三个月内,如果你找到了自己的家人,随时可以来更新信息。如果没找到……”他顿了顿,“到时候再来找我,我再帮你想办法。”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景兰辞把临时身份证递还给顾枕戈,笑着说:“收好了,这可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的身份证明。” 顾枕戈接过那张小小的卡片,指尖在“顾枕戈”三个字上轻轻摩挲。薄薄的一片塑料,却仿佛沉甸甸的。 “走吧,回家收拾行李,明天我们就出发。” “第一站去哪儿?” “北京。” 少年的声音被晚风送过来,清清爽爽的,像山涧叮咚的泉水。 十 景兰辞本来打算买机票的,但是在想到顾枕戈可能是个失忆人员之后,改成了高铁,沿途多看看风景,说不定就能想起点什么。 他们从上海出发,坐上了开往北京的复兴号。 顾枕戈站在月台上,看着眼前那列白色的流线型列车,半天挪不动脚步。 “这就是……高铁?” “对啊。”景兰辞拉着行李箱,回头看他,“复兴号,时速三百五十公里。从上海到北京,四个多小时就到了。” 四个小时。 顾枕戈的心脏猛地一颤。他想起1937年,从上海到南京,坐最快的火车也要七八个小时,那还是和平年代的速度。打起仗来,铁路被炸断、被拆毁,走一趟,要花上几天几夜,还要冒着枪林弹雨。 他跟着景兰辞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车厢里干净明亮,座椅柔软宽敞,窗外的风景飞速向后倒退,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景兰辞把行李箱塞进行李架,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两瓶水和一袋子零食,放在小桌板上。 “饿不饿?这里有饼干、巧克力、薯片,你想吃什么?” 顾枕戈摇了摇头,目光一直落在窗外。 农田、村庄、城镇、河流,在眼前飞速掠过。那些田里的庄稼长得齐腰高,绿油油的,在风里翻着波浪。那些村庄的房子白墙黑瓦,整整齐齐。 一座座城市拔地而起,高楼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那是济南。”景兰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东的省会。有句老话叫‘济南泉水甲天下’,等下次我带你去趵突泉看看。” 顾枕戈嗯了一声。 他在想,八十多年前,日军沿着津浦铁路南下的时候,这片土地上的人经历了什么。那些村庄被烧成白地,那些农田被炮火翻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城市在轰炸中变成废墟。 可现在,土地还是那片土地,河流还是那条河流,可上面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怎么又哭了?”景兰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无奈的温柔,“你这么大个人,怎么那么爱哭啊?” 顾枕戈偏过头,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没有。”他说,“窗户没关严,风迷了眼睛。” 景兰辞在心里吐槽:高铁的窗户根本就打不开啊喂。 他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了顾枕戈面前。 十一 他们到了北京,第一站就去了长城。 顾枕戈站在八达岭的城墙上,手扶着斑驳的垛口,极目远眺。长城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 “这段是明代修的,有六百多年历史了。”景兰辞站在他旁边,举着手机拍照,“再往前那段是北齐的,更老,有一千多年了。” 顾枕戈的指尖,抚摸着城砖粗糙的表面。那些砖石被几百年的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却依旧坚不可摧,像这个民族的脊梁。 “你知道吗,”景兰辞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靠着城墙,仰头看着天,“我以前读过一个抗战老兵的故事。他说他当年在长城上打过仗,后来活着回来了,每年都要来长城看看。有一年他孙子陪他来,他站在这里,哭了很久。” 他的声音轻了些,顺着风飘过来:“他孙子问他为什么哭,他说,我当年在这里打仗的时候,就想着,要是能把鬼子赶出去,以后咱们的子孙,就能安安稳稳地在这长城上走,自由自在地看风景,不用怕被外国人欺负。” 景兰辞看着远处绵延的山脊,笑了笑:“现在,我们真的能了。” 顾枕戈看着他,伸出手,学着他的样子,把掌心牢牢贴在粗糙的城砖上。 “是。”他说,“现在真的能了。” 他们去了故宫,第二天凌晨,又去了天安门广场看升旗仪式。 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景兰辞拉着顾枕戈挤到了前排,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踮着脚尖,往旗杆的方向张望。 “你看过升旗吗?”他小声问,“我爸妈一直说带我来,可他们太忙了,总也抽不出时间。” 顾枕戈摇了摇头。 天色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东方的地平线上泛起一线鱼肚白,慢慢晕开成淡粉、橘红,最后变成耀眼的金黄。 国旗护卫队从天安门城楼里走了出来,脚步声整齐划一,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震得人心脏都跟着一起跳动。 景兰辞站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面鲜红的国旗。 国歌响起来的那一刻,五星红旗迎着晨光冉冉升起,顾枕戈的眼泪,终于毫无保留地落了下来。 他想起1949年10月1日,他在上海的弄堂里,从一台收音机里听到了开国大典的消息。收音机的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他只听见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这几个字。 那时候他靠在墙上,蹲了身把脸埋进手心里,哭了很久。他想告诉景兰辞,你听见了吗? 可那时候,他的声音,穿不过生死,传不到他耳边。 而现在,他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看着五星红旗在晨光中升到顶端,看着身边的少年把右手放在胸口,轻声跟着唱着国歌。 他忽然就觉得,景兰辞一定,听见了。 十二 他们从北京去了西安,在兵马俑博物馆里,看着那支沉睡了两千多年的地下军队。 景兰辞趴在博物馆的玻璃围栏上,看着下面那些整整齐齐的兵马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也太壮观了吧……”他喃喃自语,“两千多年前的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顾枕戈站在他旁边,目光却没有落在那些陶俑上。 他在看景兰辞。 看他的眼睛被展柜的灯光映得透亮,看他因为惊叹而微微张开的嘴唇,看他趴在围栏上时,T恤下摆露出的一小截腰线。 鲜活。生动。毫无阴霾。 是1937年的那个景兰辞,终其一生都没能拥有的模样。 “你又在看我。”景兰辞忽然偏过头,两个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顾枕戈没有否认。 “你好看。”他说。 景兰辞的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他偏过头去,假装专心致志地看兵马俑,可那点红,却从耳朵尖,一直烧到了脸颊。 “你、你这个人,怎么说话奇奇怪怪的……”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是少年人被直白夸奖后手足无措的慌张。 顾枕戈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们去了西藏。 火车在青藏铁路上行驶,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和连绵不绝的雪山。景兰辞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在草原上奔跑的藏羚羊,激动得把手机贴在窗户上。 “你看你看!藏羚羊!真的是藏羚羊!我以前只在《动物世界》里见过!” 顾枕戈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1949年的时候,西藏还没有解放,可现在,他正坐在开往拉萨的火车上,窗外是圣洁的雪山和金顶的寺庙。 “顾枕戈,你说西藏为什么叫西藏?”景兰辞忽然转过头问他。 “因为它在华国的西部。”顾枕戈说。 景兰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对也不对。‘藏’是藏族的藏,西藏是藏族同胞的主要聚居地。你看那边——” 他指着窗外一座金顶的寺庙,“那是藏传佛教的寺庙,藏族同胞信仰藏传佛教,转经、磕长头、挂经幡,和我们那边的风俗完全不一样。” 他看向顾枕戈,眼睛亮亮的:“这就是我们国家最厉害的地方。这么多不同的民族、不同的语言、不同的信仰,可我们都能在一起,都叫华国人。” 十三 两个多月的时间,他们绕着华国走了一圈。旅途的最后,他们回到了上海。 他们又去了外滩。 这一次是清晨,江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对岸的陆家嘴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漂浮在云端的城市。 景兰辞双手撑着石栏,面朝黄浦江,深深吸了一口气。 “顾枕戈,谢谢你陪我走这一趟。” 顾枕戈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我本来打算一个人走的。”景兰辞继续说,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可那天在高架桥下面看见你蹲在那儿,就觉得……不能把你一个人扔下。” 他偏过头看顾枕戈,“你呢?你为什么要跟我走?”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沉闷而悠长,像从很远很远的过去,穿越了近百年的风雨,飘到了他耳边。 “因为,”顾枕戈开口,声音沙哑,“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替他看看这个新世界。” 景兰辞愣了一下:“什么人?” 顾枕戈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面朝黄浦江,闭上了眼睛。 江风吹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带着熟悉的水腥气。 耳畔仿佛听见了那个少年用清润的声音跟他说—— “我想让这个国家变得好一点。好到每一个孩子都能吃饱饭,好到每一个老人都不用在街头乞讨,好到我们的士兵,不用拿着比日本人差一截的枪,去拼自己的命。” 现在,这个国家比他当年能想象的最好的模样,还要好上一万倍。 “顾枕戈?”景兰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些担忧,“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顾枕戈睁开眼看向他。 晨光下,少年的眼睛里映着黄浦江的水光,干净又透亮,像一面能照见过去与未来的镜子。 “没什么。”顾枕戈笑了笑,“就是觉得,这里很好。” 景兰辞看了他几秒,也跟着笑了,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骄傲:“那当然,这里是我的家。” 顾枕戈看着他,眼眶一点点泛红。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景兰辞搭在石栏上的手。 景兰辞低头看了看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顾枕戈泛红的眼眶,没有挣开,而是反手握住了顾枕戈的手,握得紧紧的。 江风还在吹,黄浦江的水还在流。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响了起来,悠长而洪亮,穿过百年的风雨,穿过生与死的距离,落在了两个人的心上。 1937年的黄浦江,碎了他的玉。 2026年的盛夏,风又把他的少年,吹回了他身边。 这一世,再无战火纷飞,再无生离死别。只有两个并肩而立的少年,站在奔流不息的江边,看这山河无恙,盛世如愿。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世界六·番外完) 第1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1 第1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1 太和殿的晨光从雕花窗棂间漏了进来,殿内龙涎香焚得正盛,青烟袅袅缠缠,将满殿朱红明黄的皇家威仪晕染得愈发森然肃穆。 凌曜跪在御阶之下,他刚刚意识回笼,入目便是这煌煌的天家景象。金漆龙椅上的帝王身着玄色衮服,脸上挂着帝王惯常的疏离表情,辨不清喜怒。 “裴卿。” 皇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凌曜垂着眼恭声应道:“臣在。” “七皇子近来的课业如何?” 课业二字入耳,凌曜脑中骤然一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哪一年,连忙在识海里戳起了系统,让它给自己恶补一下这个世界的基础知识。 系统000的电子音几乎是瞬间响起来的,“来了来了!宿主你现在在太和殿,皇帝刚下了早朝把你单独留下来问话。时间是永安三十六年三月初七,男主慕容衍即将年满十八,最近正在学……” 系统把自己查到的数据调给了凌曜。 凌曜的心稍稍落定。 他敛眸,不紧不慢地开口:“回陛下,七殿下近日研习《帝范·审官》一篇,已能通读全篇,略解其意。臣以为,殿下于‘君以审官为务’一句颇有心得,前日论及官员考课之法,能引汉唐旧例为证,思虑缜密,远超臣之预期。” “《孙子兵法》呢?” “虚实篇已讲毕。”凌曜的语气依旧不急不躁,仿佛殿内压人的皇权威仪,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清风,“殿下于‘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一句反复揣摩,曾对臣言,用兵之道与治国之道殊途同归,皆不可拘泥成法,当因时制宜、因势利导。臣以为,殿下此言,已得其中精髓。” 殿内安静了片刻。 “裴卿。” “臣在。” “你教了他几年了?” 凌曜心头微提,不等他催促,系统000已经将答案报了上来。他抬首叩首,额间青丝垂落,“回陛下,快六年了。” 皇帝看了看跪在下首的这位大晟国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丞相。 裴瑜,字清徵。 皇帝恍惚想起十年前春闱放榜那日,十六岁的少年郎跨马游街,一身红衣胜火,满京城灼灼盛放的桃花,在他身侧都成了黯然失色的陪衬。彼时满京城都在议论,此子容色绝代,文章更是惊才绝艳。 金銮殿上,少年对答如流,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一双清眸不卑不亢,满殿风华,皆聚于他一身。 不过十年光景,这个肤白如瓷、眉眼如画的年轻人,从状元郎入仕,历任翰林修撰、侍读学士、吏部尚书,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走到了如今的宰辅之位。 朝野间无人不赞,无人不叹:“裴清徵之才,可安邦定国;裴清徵之貌,可倾国倾城。” 更难得的是,他那份如高山雪月、寒潭孤松的清冷矜贵,十年宦海沉浮,竟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人人都惊叹他的容貌,却无人敢轻易亵渎。这朵长在权力之巅的高岭之花,清冷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纵有绝世容光,也只可远观,不可近攀。 皇帝有时也想不通,这样一个看着不近人情、冷面冷心的人,当年怎么就偏偏选了那个被全皇宫都放弃了的七皇子。 “……你退下吧。”皇帝收回思绪,挥了挥手,“回去好好教导衍儿。再过两月,便是他十八岁生辰,朕会酌情考虑他封王建府之事。在这之前,你替朕多费心。” “臣遵旨。” 凌曜叩首行礼,起身倒退三步,而后转身出了太和殿。 殿外的阳光泼洒在汉白玉丹陛上,青年一身绯色官服穿在他身上,衬得那截露在乌纱帽下的脖颈白得近乎晃眼,却无半分轻浮,只余下满身清贵。 “零子哥。”凌曜在识海里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凉飕飕的笑意。 “在呢在呢!” “你最好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凌曜死亡微笑,“我记得原世界我死遁的时候,男主明明已经年过二十,怎么现在连十八都没满?你是不是把时间节点搞错了?我还没开始作死,哪来的黑化值?没有黑化值,我做什么任务?” 凌曜的死亡微笑在识海里挂了足足三秒钟,系统000的电子音才再次响起来,“那个……你先别生气,我先查一下。” 片刻后,系统的声音彻底僵住了。 黑化值面板明明白白地悬在识海之中——【任务目标:慕容衍,当前黑化值89%。】 可为什么宿主还没走作死剧情,黑化值就已经濒临爆表了?系统000翻遍了数据库,终于在一行小字里找到了答案,瞬间陷入了死寂。 “这个世界……它有点特殊。”000斟酌了半天,挑了个最不容易挨骂的说法,“男主慕容衍,他是重生的。” 凌曜的脚步在踏出宫门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他便恢复了如常的步履,面上不露分毫,只在识海里沉声反问:“重生?” “是。”系统000道,“而且,他比你早到这个世界一个时辰。” 凌曜在识海里轻啧了一声。 “原世界的故事线,我给你捋一遍哈。”系统见他没发火,胆子稍稍大了些,语气从小心翼翼切换成了工作汇报模式。 第2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2 第2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2 “你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裴瑜,字清徵,大晟最年轻的宰相。十六岁状元及第,二十岁成为慕容衍的侍读学士,到现在这个时间点,已经教了他整整六年。” “慕容衍十二岁那年,朝堂上下所有人都以为,你会选五皇子慕容桓——他的母妃是太后亲弟弟蔺国公的女儿,因此太后视他为心肝,蔺国公府还掌管着京畿兵权。谁选了他,等于给自己铺了一条平步青云的康庄大道。” “可你选了当时最不起眼的七皇子,慕容衍。” 000说话的间隙,凌曜已经走到了宫门外,那里停着一顶青呢小轿。随行的仆从连忙上前掀开轿帘,他微微俯身,坐了进去。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凌曜靠在轿壁上,闭上眼,干脆让系统000在识海里给自己放起了影像。 影像从系统000的数据库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一卷被时光浸透的绢帛,在他意识深处缓缓铺开。 大晟,永安三十年,春。 十二岁的慕容衍瘦得像根竹竿,他站在皇子队伍的最末尾,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皇子常服,垂着脑袋看着自己的鞋尖。 没有人注意他。 太和殿内,皇帝正为年长的皇子们挑选侍读学士。翰林院的青年才俊轮番上前,向各位皇子见礼,气氛热络非凡。 五皇子慕容桓被蔺国公府的表兄弟簇拥着,笑得张扬得意,太后坐在垂帘之后,目光里满是慈爱。 “陛下,哀家听闻翰林院有位裴修撰,才学冠绝京华,何不让他也来试试?”太后忽然开口。 皇帝颔首应允。 不多时,年轻的裴瑜,便被召进了太和殿。 影像里,二十岁的裴瑜穿着一身翰林官服,腰间系着银扣革带,乌纱帽下,是一张清隽到极致的脸。他的肤色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白玉,眉眼似被顶尖的墨笔细细勾勒过,浓淡得宜,偏偏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却不带半分情意,只有化不开的清冷寡淡。 他走到御阶前,撩袍跪下,“臣裴瑜,参见陛下。” 声音清冽,像隆冬里第一场雪,落在青石板上,泠泠作响。 殿内安静了一瞬。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五皇子身侧的伴读们,一个个看直了眼,连慕容桓自己都愣了愣,随即撇了撇嘴,低声跟身边人说了句什么,几人便低低地笑了起来。 皇帝没理会那些小动作,看着阶下的青年开口问道:“裴卿,朕的这几位皇子,你想选谁?” 人人都懂,这一句问话,选的不只是侍读的主子,更是朝堂之上的派系归属。选了哪位皇子,便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裴瑜站起身,清冷的目光从一众皇子身上一一扫过。 他在五皇子慕容桓身上,停得最久。 慕容桓迎着那道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他知道自己的优势——他是太后的孙辈,又是蔺国公的外孙,身后站着大半个朝堂。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该选谁。 可下一秒,裴瑜的目光越过了所有炙手可热的皇子,落在了队伍的最末尾。 角落里,那个瘦削的异域少年正低着脑袋。他的五官比中原人深邃许多,眉骨高挺,眼窝微陷,一双瞳仁在光线下,泛着浅浅的琥珀色——那是他母亲的血统,月氏和亲公主留给他的唯一印记。 他像一株被遗忘在墙角的小草,无人浇水,无人修剪,却还倔强地活着。 少年似乎感受到了裴瑜的目光,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撞进了裴瑜的视线里。 少年的眼睛里没有期待,没有好奇,甚至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被命运反复捶打后淬炼出的麻木,以及藏在麻木底下的一丝倔强。 裴瑜收回目光,转身面朝御座撩袍跪下,“臣选七殿下。” 满殿哗然。 慕容衍自己都愣住了,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跪在御阶前的青年。 皇帝也沉默了片刻,“裴卿,你确定?” “臣确定。” “老七的课业……朕记得,他连《论语》都还没读完。” “臣可以教他。” 殿内有人摇头,有人冷笑,有人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裴瑜。慕容桓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裴瑜的背影,眼神阴鸷得像是要在他身上剜出一个洞来。 太后在帘后,重重地咳了一声。 可皇帝没看太后,只是挥了挥手:“那就这样吧。裴卿,老七就交给你了。” “臣领旨。” 那一年,慕容衍十二岁,裴瑜二十岁。 影像还在缓缓流转。 凌曜看见,自己坐在栖梧殿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论语》,身侧是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讲义。 十二岁的慕容衍,规规矩矩地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落在书上,却时不时偷偷抬起眼,飞快地扫一眼裴瑜的脸,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 “《为政》篇背完了?”裴瑜头也不抬,声音淡得像白水。 “背……背完了。”慕容衍的声音有些发紧。 “背来听听。” 慕容衍深吸一口气,开口背诵:“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子曰……” 他背得很流利,没有一丝停顿,可见下了功夫。 可背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裴瑜抬起眼,看见少年正盯着自己手边那碟没动过的点心,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那是御膳房今日送来的桂花糕,金黄软糯,上面缀着细碎的干桂花,香气清甜。 慕容衍意识到自己分心了,立刻收回目光,脸更红了一些,慌忙继续背,“子……子曰……” 裴瑜面无表情地把那碟桂花糕推到他面前。 慕容衍愣住了。 “背完再吃。”裴瑜说完,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手里的讲义。 慕容衍看着那碟桂花糕,又看了看青年低垂的眉眼,轻声说了句“谢谢先生”,然后把声音放得更稳了一些,继续往下背。 七皇子在宫里过得算不得好。 他的母妃是月氏来的和亲公主,生得极美,却在深宫里寸步难行。太后厌弃她的异域血统,视她为祸乱宫闱的狐媚之物,生怕她蛊惑圣心、乱了皇室血脉。 因而从慕容衍的母妃入宫那日起,太后便没有一日给过好脸色。连带着她生下的孩子,也一并厌弃。 宫里的风言风语就从未停过。 “你们瞧七殿下的眼睛,那颜色……跟皇上、跟咱们中原人可都不一样。” “听说月氏那边民风开放,说不定……” “嘘——小声些!不要命了?” 这些话,慕容衍七岁那年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亲耳听过。彼时他还不懂什么叫“血脉不纯”,只知道那些宫人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怜悯和鄙夷,像是在打量什么脏东西。 皇帝也听说了这些流言。虽然没有明说,但从此对这个儿子便越发疏远,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那份“不像自己”的长相刺痛。 也是那一年,他的母妃被扣上私通外男的罪名,打入冷宫,不久便香消玉殒。慕容衍的日子更是一落千丈。 他被扔到了靠近冷宫的栖梧殿,名为静养读书,实则与放逐无异。伺候的宫人一减再减,最后只剩下两个阳奉阴违的奴才,当着面敷衍了事,背地里连热饭都懒得给他送。 吃不饱,是常有的事。 冬日里,别的皇子殿中银丝炭烧得暖如阳春,他的殿里,只有半筐劣质炭,烧起来满屋浓烟,呛得人整夜无法安睡。他裹着两床旧棉被,缩在床角,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只靠着母妃临终前那句“活下去”,硬生生熬了一个又一个寒冬。 这样的日子,直到裴瑜的到来,才终于有了转机。 第3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3 第3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3 那日裴瑜从栖梧殿出来时,暮色已经四合。随行的仆从青竹提着灯笼,忍不住低声嘀咕:“大人,七殿下这日子,也过得太苦了。” 一个皇子,窗户纸破了没人补,书案上的书全是旧的,衣裳不是短了就是长了不合身,吃块桂花糕都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似得。可内务府的账册上,七皇子的份例,从来都是一分不少,年年照拨。 银子去了哪里,不言而喻。 裴瑜没回府,径直去了内务府。 第二日,栖梧殿的窗户纸换了新的,书案上摆上了崭新的书卷,旁边还放着一碟热气腾腾的桂花糕。 原先那两个阳奉阴违的奴才被尽数换掉,来了几个干净利落的小太监,做事谨小慎微,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这是先生安排的?”慕容衍看着那碟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轻声问。 小太监连忙躬身回话:“回殿下,是裴大人吩咐的。大人说,殿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膳食要精细,点心每日送两次,殿下有什么想吃的,只管吩咐奴才们。大人还说,殿下读书的地方,断不能寒酸了。” 慕容衍站在书案前,看着窗外,忽觉眼眶有些发热。 但裴瑜很快又发现,虽然生活条件改善了,少年的身体却依旧虚弱。 霜降一过,京城的天便一日冷过一日。往日里上课总是坐得笔直,连眼神都不肯错开他半分的少年开始频频走神。 往往是他讲着书,一抬眼,就看见慕容衍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重得快要粘在一起,脸色发白,却又在对上他目光的瞬间猛地惊醒,强行坐直了身子,攥着笔的手紧了紧,低声道歉:“先生,弟子错了。” 他不肯说自己哪里不舒服,只咬着牙强撑,仿佛示弱是什么丢人的事。 裴瑜没说什么,只在下课之后,叫来了伺候的小太监,让他去太医院,请一位太医来给七殿下看看。 小太监去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匆匆忙忙跑回来,身后跟着个年轻的太医。 那太医裴瑜倒还认识,姓程名渊,也是寒门出身,裴瑜对他曾有过知遇之恩。 程渊在见礼后很快就给慕容衍把了脉,得出的结论是:七皇子在冷宫边缘熬过的那些年亏空了底子,这畏寒、犯困、面色苍白,都是亏空久了的征兆,得经年累月地慢慢养,急不得。 而小太监之所以去太医院请了半天才回来,原因便是太医院的太医一听说是给七皇子瞧病,个个推三阻四。 不是说手头有要事,就是说正在给太后皇子们请脉,谁也不肯沾这个被太后厌弃、被皇帝冷落的皇子。最后还是程渊从外面回来,听说是裴瑜请的,才跟着走了一趟。 深宫之中,捧高踩低,从来都是如此。 裴瑜明白当时七皇子在宫中生存的复杂,听程渊说七皇子的身体需要经年累月的慢慢调养后,就命他以后定时来给慕容衍把脉,开些调理的方子慢慢将养。 凌曜看着影像里,六年的时光,一帧帧闪过。 他看见自己教慕容衍写奏折,从格式到措辞,一字一句地修改批注。少年的字,从最初的歪歪扭扭,渐渐生出了风骨,如青竹拔节,一日比一日挺拔。 在程太医的调理下,少年的身子也渐渐长开,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削单薄的模样,琥珀色的眸子里也褪去了当年的麻木与怯懦,多了沉稳与锋芒。 凌曜看见影像中的自己带着慕容衍去翰林院,教他如何从浩如烟海的卷宗里,扒出朝堂派系的脉络,看清世家与皇权的拉扯。 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的背影上,像一只刚睁开眼的幼兽,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整个世界。 慕容衍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在朝会上发言,引经据典,对答如流。满朝文武这才惊觉,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七皇子,早已不是他们印象里那个可有可无的深宫稚子,而是一位胸有丘壑、腹有乾坤的少年储才。 下朝后,慕容衍凑到裴瑜跟前,眼里的光亮得惊人:“先生!您听见了吗?我今天……” 裴瑜抬眸看向他,“听见了。”他说,声音清泠如泉水,“回去吧,准备上课。” 慕容衍乖乖应下,却在心里一遍遍地说:总有一天,我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不用先生再替我遮风挡雨,换我来给先生撑一辈子的伞。 永安三十三年秋猎,皇家围场中万马奔腾。 十五岁的慕容衍骑着一匹黑色的烈马,在围场里纵马疾驰,弯弓搭箭,弓弦响处,一箭正中百步外的靶心,分毫不差。 观礼台上,皇帝抚掌大笑,连说了三声“好”。太后坐在一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眼底的冷意却藏都藏不住。 可慕容衍没有看皇帝,也没有看太后。他勒住马缰,转头看向观礼台旁侧。 那里坐着一身白衣的裴瑜,手里端着茶盏,正垂眸喝茶,仿佛刚才那一箭,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慕容衍看见,裴瑜放下茶盏的时候,唇角弯了一下。 少年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也像是喝了茶水似得,心中熨帖。 十六岁时,慕容衍开始跟着裴瑜学习帝王心术。 裴瑜教他如何制衡朝堂,如何驾驭百官,如何在世家门阀的夹缝中为皇权争取一寸又一寸的余地。 “殿下,您看这份奏折。”裴瑜把一份翰林院刚送来的折子推到他面前,“户部尚书周明远弹劾工部侍郎李崇山贪墨河工银两,您怎么看?” 慕容衍看完,皱眉道:“证据确凿,该查。” “那您知道周明远和李崇山之间是什么关系吗?” 慕容衍摇头。 “周明远的女儿,嫁的是御史中丞王简的儿子,二人同属文官清流一脉,素来抱团进退。王简的夫人虽是李崇山的远房表妹,李崇山却早已投身外戚勋贵阵营,与文官集团势同水火。” 裴瑜的声音不紧不慢,“这不是贪墨案,是朝堂派系之间的倾轧。周明远要打的不是李崇山,是李崇山背后站着的人。” 慕容衍恍然。 裴瑜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殿下,在这个朝堂上,没有一件事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您看到的每一份奏折、听到的每一句话、见到的每一个人,背后都有利益。您要学会从缝隙里看人,从沉默里听音。” 慕容衍点了点头。 十七岁时,慕容衍第一次在朝堂上正面硬刚了五皇子慕容桓。 彼时慕容桓想借整顿盐政的名义,把江南盐税的征收权从户部夺过来,交到蔺国公府的亲信手里。满朝文武,要么附和要么沉默,无人敢驳。 唯有慕容衍站了出来当庭驳斥,从盐政沿革到税赋分成,从民生利弊到世家专权的隐患,字字珠玑,逻辑严密,把慕容桓驳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皇帝当场拍板,维持原议。 散朝后,慕容桓拦住他,笑容阴冷:“七弟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这些庶务了?我还以为七弟只会在宫里读书呢。” 慕容衍看着他,笑了一下:“五哥说笑了。读书以明理,明理以济世,方是圣贤正道。不像有些人,读书只为钻营仕途,入仕只为中饱私囊,把家国民生都当成谋利的筹码。” 一句话,堵得慕容桓脸色铁青。 慕容衍转身,大步走过长长的回廊,拐过弯,就看见裴瑜站在廊柱下等他。 见慕容衍过来,裴瑜微微抬了抬下巴,“殿下今日锋芒太露。” 慕容衍展颜笑了,快步走到他身边,“先生教我‘当仁不让’,我不过是照着先生教的做。” 裴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抬脚往前走。 慕容衍跟了上去,与他并肩走在回廊里。 慕容衍十八岁那年,他终于看清自己对裴瑜的感情,并非学生对老师的敬仰,而是想将他牢牢锁在身边,想看他为自己展露笑颜,想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的,疯魔般的爱。 那年中秋,月圆之夜。 慕容衍在自己新落成的府邸里设了一场小宴,只请了裴瑜一人。 庭院里桂香浮动,淌满了整个院落。酒过三巡,烛火摇曳,映着对面那张清绝的容颜,慕容衍借着微醺的酒意,终于把藏了许多年的话说了出来。 “先生,我喜欢你。” 裴瑜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他放下酒杯,站起身道:“殿下醉了,臣告退。” “我没醉!”慕容衍猛地冲上去抱住他,“裴瑜,我十八岁了,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心悦你很久了。” “殿下!”裴瑜打断他,抬眸看了过来。 清冷的月光落在他脸上,衬得像一尊冰雕玉琢的神像,没有半分温度。只听他一字一句道:“君臣有别,师徒有伦。殿下,慎言。” 他推开对方,从慕容衍身边走了过去。 【请看一下本章作话,谢谢宝子们】 第4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4 第4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4 “零子哥。”凌曜看着这一幕,忽然在识海里开口,“我好像想起来了……” 系统000的数据流微微一闪:“想起什么了?” 凌曜的目光追随着影像里那道清冷的背影。他想起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自己最初的心情。 刚进入这个世界时,看着十二岁的慕容衍,心里总是不由得就想起了他在第二个世界遇到的那个会红着耳根,恭恭敬敬喊他“师尊”的少年。 因为相似的身份关系,他心理上也罕见的多了一层不忍。 为此他甚至已经放弃了在这个世界攻略男主的任务,只想安安分分当一个恪尽职守的老师,认认真真教他治国之道,教他在这吃人的皇宫里站稳脚跟,护他一世安稳。 可他万万没想到,少年人的情愫,从来都霸道又不讲道理。 饶是他步步守礼,处处克制,只想做个好老师,慕容衍还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动了心。在十八岁这年的中秋夜,借着酒意,把那句“我喜欢你”,说得斩钉截铁。 何其相似。 与当年那个月华如水的回廊下,红着眼眶,对他说“师尊,弟子心悦您”的少年,何其相似! 所以在慕容衍说出那句告白的瞬间,凌曜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害怕。 所以他逃了。 那之后的日子,凌曜开始刻意回避与慕容衍单独相处。 以往每月一次的单独考核,被他以“殿下课业精进,无需频繁考核”为由,改成了每季度一次。 以往慕容衍偶尔会来裴府拜访,或请教课业,或单纯小坐。凌曜开始以“公务繁忙”为由婉拒。 他甚至开始刻意在慕容衍面前,提起朝中适龄的贵女。 朝堂议事的间隙,他会状似无意地和同僚提起,“李尚书家的千金才貌双全,性情温婉”;授课的间隙,他会看着慕容衍,淡淡开口,“殿下已经封王建府,身边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甚至在宫宴上,他会特意指给慕容衍看,“臣听闻镇国公家的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殿下若有闲暇,不妨多结识一二”。 每次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慕容衍都不说话。 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凌曜每次都假装看不见。 可饶是凌曜回避到这种地步,对方的爱意值还是一点点上涨着,就像少年人那份执拗的爱意,越是被阻拦,就越是汹涌。 有好几次在朝会上,少年人的目光总是毫不掩饰的落在裴瑜身上,那目光太过灼热,连周围的人都感觉到了异样。 有一次散朝后,户部尚书周明远凑到凌曜身边,压低声音问:“裴大人,七殿下怎么老是盯着你看?” 凌曜面色不变,淡淡道:“周大人会错意了,七殿下应该是在看我身后的王大人。” 周明远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人,识趣地没再追问。 有一次凌曜在宫中议事到深夜,出宫时发现慕容衍站在宫门外。春寒料峭的夜里,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皇子常服,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殿下怎么在这儿?”凌曜蹙眉。 慕容衍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宫灯的光,声音平静却执着:“等先生。” “更深露重,殿下不该在此久站。”凌曜说着,便要跟他错身而过。 慕容衍伸手拦住他,“先生为什么要躲我?” “我没躲你。” “你有。”慕容衍的声音微微发颤,“先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凌曜沉默了片刻后开口,“殿下多虑了。臣只是觉得,殿下年岁渐长,该有自己的社交和圈子。臣毕竟只是殿下的老师,不便过分亲近。” “只是老师?”慕容衍重复着这几个字,眸中似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先生对我,就只是老师对学生?” 凌曜看着他,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没有半分波澜:“是。” 慕容衍的眼眶红了。 那一夜之后,慕容衍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用那种灼热的目光,在朝堂上追着裴瑜的身影了。 散朝后,他不再找借口,绕路去裴府拜访了。 就连每月一次的课业考核,他都主动提出,改由翰林院其他学士负责,理由是“以免耽误裴大人公务”。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正轨。 可系统000报给凌曜的爱意值,非但没有降,反而涨得更快了。 从十八岁表白被拒时的80%,十九岁时涨到了92%,再到二十岁时的……100%。 【叮!任务目标慕容衍,当前爱意值100%!攻略任务完成度100%!】 “怎么可能?” 当时凌曜在识海里听到系统播报的提示音,惊得差点把手里的笔都扔出去,“我这两年恨不得躲着他走,话都没跟他多说几句,他的爱意值怎么还能涨到100%?!” 系统000的数据流微微波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宿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越躲他,他就越觉得你在意他。你越是刻意保持距离,他就越觉得你是因为不敢靠近。” “在他看来,你的回避不是拒绝,而是欲盖弥彰。” 当时的凌曜只有以下六点想说,“……” 第5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5 第5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5 凌曜那时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心只想做个好老师,消极怠工竟也能把攻略任务做到圆满。系统提示音落下的那一刻,便意味着一个月后他就要强制脱离这个世界。 但俗话说既来之则安之,凌曜本身也不是什么安分的性子,现在既然一个月之后就要脱离,他作死的心可就按捺不住了。 近半年来,朝堂的风云变幻愈发猛烈。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去年秋猎时还能骑着马弯弓射鹿的帝王,入冬后便病倒了,起初朝中大臣们并未在意,毕竟皇帝春秋鼎盛,秋猎时还能纵马弯弓,区区风寒又算得了什么。 可未曾想皇帝这一病,就再没有好起来。 太医院的汤药一碗一碗地送进乾清宫,太医们轮番值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每日的脉案都被严密封锁。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帝病重的消息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还是传遍了整座京城。 朝堂上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微妙。 往日里那些被皇权压下去的暗流,此刻像解冻的春水开始无声涌动。朝臣们的目光不再只盯着御座,而是在那些已经成年的皇子身上来回逡巡,暗暗掂量着各自的筹码。 五皇子慕容桓借着太后和蔺国公的势力,在朝中拉拢了不少人。皇子们之间的斗争逐渐浮出水面。这是一场输了便要粉身碎骨的棋局。慕容衍身在局中,早已没有退路。 永安三十八年五月十二,朝会。 这一日,皇帝勉强支撑着上了朝。他坐在金漆龙椅上,说话的声音也比往日低了许多,时不时咳嗽两声。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内侍的声音刚落,朝臣们便纷纷上奏。 先是御史台弹劾户部侍郎颜文良贪墨赈灾银两,接着又有言官上书,指称吏部文选司郎中王邕卖官鬻爵,收受贿赂。 皇帝闻言大怒,下令彻查此事。 永安三十八年五月十九,慕容衍却查到这私吞赈灾银两、卖官鬻爵的线索背后站着的人是蔺国公,甚至还有五皇子的手笔,他已经搜集了部分证据,准备三日后在朝会上弹劾。 正在此时,裴瑜坐着轿子来到慕容衍府邸。 “殿下,裴大人来访。” 慕容衍闻言抬头,眸中是藏不住的欣喜。这两年裴瑜已经不像自己年少时那般常来自己这边,如今主动登门,他几乎是立刻起身迎了出去。 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绯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裴瑜一身素色常服站在花下,乌发用玉簪束起,清隽的眉眼间却没了往日的平和。 “先生!”慕容衍快步将他迎进书房,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裴瑜没有应声,清冷的目光落在他书案上摊开的奏折上,开门见山道:“你要弹劾蔺国公与五皇子?” 慕容衍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点头,将那奏折递了过去:“先生请看,这是我查到的证据,桩桩件件都有实证,只要递上去,必能让他们无从辩驳。” 裴瑜没有接,声音冷淡道:“我劝你,把这些东西烧了,此事就此作罢。” 慕容衍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为什么?” “为什么?”裴瑜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往前半步,声音是沉甸甸的警示,“慕容衍,你在宫里活了二十年,还不懂这个朝堂的规矩吗?蔺国公敢把这些把柄露在你面前,就早有后手等着你。你以为你手里的账册,是你凭一己之力查到的?” 慕容衍眉头紧锁:“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我安插在国公府的人拼了命送出来的,绝不会有假!” “真假重要吗?”裴瑜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一片锐利,“如今乾清宫被太后把持,陛下病重昏迷的时日比清醒的多,你以为这份奏折递上去,陛下有机会看?还是你觉得,太后与慕容桓会眼睁睁看着你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那我就该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持朝政,看着慕容桓坐上那个位置?”慕容衍的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剧烈起伏着,“先生,当年我母妃枉死冷宫,我在栖梧殿冻得快要死的时候,我就发过誓,绝不会让他们有好下场!如今证据确凿,父皇尚在,只要我当庭呈上去,就算太后想护,也堵不住满朝文武的嘴!” 慕容衍认为如今皇帝尚在,只要他将证据呈上,这么大的罪名,必然能重创五皇子的势力。若是再等下去,倘若皇帝病重到无法上朝,到时候太后一定会扶持慕容桓上位,再想要扳倒五皇子一势就是天方夜谭了。 他太想赢了,赢了就能报当年的杀母之仇;赢了,就能站在最高处,把裴瑜光明正大地留在自己身边。 两人最终不欢而散,谁都没能说服对方。 凌曜靠在轿壁上,识海里影像还在继续。 永安三十八年,五月二十二,朝会。 殿中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压抑。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蜡黄,却仍强撑着挺直脊背,维持着帝王最后的尊严。朝臣们跪了一地,鸦雀无声。 慕容衍站在对列之中,目光落在御阶之侧那抹绯色的身影上。他看了对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的手藏在袖中,指尖攥着那沓奏折。那是他熬了整整三个通宵整理出来的证据——蔺国公府私吞赈灾银两的账目往来,卖官鬻爵的行贿名录,以及几封慕容桓亲笔写的密信。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出列上奏—— “臣有本奏。” 一道清冷如雪的声音,先他一步响彻大殿。 慕容衍的动作僵在原地。他抬起头,看着那抹绯色的身影从文臣列中走出,正是裴瑜。 皇帝抬了抬眼,声音沙哑而疲惫:“裴卿请讲。” 裴瑜的声音凉薄:“臣要弹劾七皇子慕容衍,私通敌国北凉,泄露边防机密,意图不轨,谋逆叛国。” 满殿哗然。 朝臣们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慕容衍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他看着裴瑜的背影,看着那袭绯色官服上精致的云纹,和那截露在官服外如玉般的后颈……以为自己听错了。 “裴大人你说什么?”有朝臣惊呼出声。 “臣有证据。”裴瑜的声音仍在继续,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高举过头顶,,“此乃七皇子与北凉国主往来密信十二封,均以暗语书写,经翰林院精通北凉文字的学士破译,内容涉及我大晟边防守备、粮草调拨等机密。” 内侍快步走下御阶,接过锦盒,呈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打开锦盒,取出里面的书信,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脸色越看越沉,手指开始微微发抖,胸腔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慕容衍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猛地冲出队列,重重跪倒在御阶之下,“父皇!儿臣冤枉!儿臣从未与北凉有过任何往来!这些都是假的!是污蔑!”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裴瑜。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了铺天盖地的不可置信,还有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穿心脏后,彻骨的寒凉。他的嘴唇颤抖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先生……” 这两个字,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裴瑜抬眼看向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他想象中的心虚与闪躲,甚至没有丝毫歉意。唯有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冷漠。 慕容衍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殿下。”裴瑜开口,声音淡得像白水,“臣亲手核对过笔迹与密信内容,确凿无疑。殿下不必再辩了。” “你的证据是假的!”慕容衍几乎是吼出来的,“裴瑜!你明知道那些信不是我写的!你——” “够了!” 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动作牵动了病体,他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内侍慌忙上前搀扶,却被一把推开。 “慕容衍。”皇帝的声音里满是失望,“裴卿是你授业六年的恩师,是朕最信任的宰辅,若不是铁证如山,他怎会亲自弹劾自己的学生?!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慕容衍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是啊。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裴瑜是他的先生,是一手把他从泥沼里拉出来的人。连他都站出来指证他,还有谁会信他的冤枉?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裴瑜在他府里说的那句“殿下好自为之”。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打算好了,要给他这致命一击。 他在上朝前想了无数种可能:慕容桓会反击,蔺国公会出手,朝中那些见风使舵的大臣会倒戈……可他唯独没想过,有一天捅出致命一刀的人,会是裴瑜。 原来八年相伴的时光,全都是假的。 “儿臣……冤枉。”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没有一滴泪落下来。 心已经死了,眼泪便流不出来了。 只听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七皇子慕容衍,私通敌国,罪证确凿。朕念及父子之情,不夺尔性命,即日起革去一切封号职务,软禁于府邸之中,非召不得外出。待朕彻查此案,再行定夺。” “来人,带下去。” 御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架起他的胳膊。 慕容衍此刻却已经从巨大的背叛中镇定下来,他拂开御前侍卫的手表示自己会走,却在经过裴瑜身侧的那一刻忽然开口。 “先生。”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裴瑜一个人能听见。 “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着。” “……可你没有教过我,人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说完,被御前侍卫看管着出了大殿。 朝会上安静了好一会儿,而后从某个角落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慕容桓站在队列之中,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得意之色几乎掩饰不住。 影像到了这里,凌曜也差不多想起来了当初的一切,原世界里,他在这次朝会后不久便脱离世界,但影像却远没有结束。 第6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6 第6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6 慕容衍在被软禁的十天后,所谓通敌卖国之案一直没有进展,先一步到来的消息却是裴瑜服毒自尽的消息。 消息传来时,慕容衍正被软禁在府邸的书房里,房门从外头锁着,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帝范》。 那是裴瑜当年亲手批注过的旧书,他的手指摩挲着那些批注,一页一页,像是在抚摸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门外,贴身侍卫赵卓的声音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殿下……出事了。” 慕容衍没有抬头。 赵卓深吸一口气:“裴大人,服毒自尽了。” 慕容衍的手停在书页上。 “今晨裴府的人发现的。”赵卓的声音断断续续,“听闻是鸩酒,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殁了。”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慕容衍盯着书页上那行批注,忽然觉得那些字模糊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没听清赵卓的话。 裴瑜……死了? 那个清冷矜贵、从容不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裴清徵,服毒自尽了? 为什么? 是畏罪自尽吗?怕他日后翻案,怕事情败露,所以用一死了之?还是……有别的原因?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涌,最后都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恨吗?当然恨。恨他当庭背叛,恨他毁了他的一切,恨他把八年情分踩得稀碎。 可此刻,听到他的死讯,他心口那处被捅穿的伤口,非但没有觉得痛快,反而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死了。 那个在他十二岁那年,给他递了一碟桂花糕的人,殁了。 那个在寒冬里,给他换了新的窗纸、添了银丝炭的人,殁了。 那个教他读书、教他权谋,替他挡了六年风雨的人,殁了。 爱恨都成了空,连恨都找不到了落点。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赵卓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压低了声音继续说:“殿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宫里传来消息,陛下今早又昏迷了,太后已经拟了懿旨,说您通敌叛国罪大恶极,留着是祸患,今晚就要派人来赐您毒酒!咱们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慕容衍猛地回过神。 死?他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就真的坐实了通敌叛国的罪名,就真的成了裴瑜笔下那个不忠不孝、谋逆叛国的罪人。他要活着,要活着登上那个最高的位置,要问问裴瑜,为什么要背叛他。 就算他死了,他也要把他的尸骨挖出来,问个清楚。 “赵卓。”慕容衍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得可怕,“我没法活着走出这座府邸。只有‘死了’,才能走。” 三日后,七皇子府传出消息,废皇子慕容衍于深夜咳血不止,未及太医赶到,便已气绝身亡。 太医署派人查验,得出的结论是:七殿下身有旧疾,被软禁后忧思过度、肝气郁结,旧疾复发而亡。 太后闻讯,只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个废人,死了便死了,正好永绝后患。 皇帝在病榻上沉默了很久,最后挥了挥手,命人以皇子礼制下葬。 而真正的慕容衍,在赵卓的护送下服下假死药,在被盖上棺木的当夜,由早已买通的仵作调了包,从京城的暗渠里悄然离开了这座生他养他、困他辱他的皇城。 那一夜大雨滂沱。 出城的那一刻,慕容衍站在土坡上,回头看向雨幕里的京城轮廓。大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再也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意气,只剩下无边的冷硬与锋芒。 “殿下,往哪里走?”赵卓扶着他,低声问道。 “去北方边境。” 赵卓怔住:“那是……北凉的方向。” “那里有大晟三分之一的边军,主将戚临是先帝朝的老将,与朝中世家素无往来。父皇病重,慕容桓若登基,必然裁撤边军粮饷以填补国库亏空。戚临不会甘心。” 赵卓恍然。 两个月后,皇帝驾崩。五皇子慕容桓在太后与蔺国公的扶持下登基,改元建安。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便是裁撤边军三成粮饷,美其名曰“以充国库、休养生息”。 三年后,建安三年秋,慕容衍联合北境、西凉、辽东三方边军,挥师南下。 他的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建安三年冬,慕容衍攻破京城,慕容桓在太和殿被生擒,太皇太后自缢于长寿宫,蔺国公府满门抄斩。 他终于赢了。 登基大典定在二月初二,龙抬头。 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慕容衍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步一步走上太和殿的御阶。 文武百官在御阶之下跪了一地,山呼万岁,声震云霄。 他坐在那张金漆龙椅上,俯瞰着脚下匍匐的群臣,冕冠的旒珠垂落,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朝会上发言,引经据典,对答如流。下朝后,他兴冲冲地跑到裴瑜面前,眼里满是少年人的炫耀与期待,问他:“先生,您听见了吗?” 裴瑜抬眸看他,声音清泠如雪,说:“听见了。回去吧,准备上课。” 那时候他以为,来日方长。 登基大典结束后,慕容衍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去了裴府旧址。 三年多的时光,早已物是人非。门楣上的匾额早就被摘了,朱漆大门斑驳不堪,铜钉生了厚厚的锈。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门,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荒草,青石板路上覆着厚厚的尘土,只有庭院中央那棵老桂树,还活着,枝繁叶茂。 他穿过前厅,穿过回廊,走进了那间他曾经来过无数次的书房。 书架早就空了,桌椅蒙尘,窗棂破了,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他站在书房中央,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那个一身白衣的青年,坐在书案后,垂眸看着书卷。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随行的内侍以为他忘了时间,才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询问:“陛下,该回宫了。” 慕容衍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回宫之后,太医院院正沈奉,按例为新帝请脉。 御书房内,沈奉跪在御案前,手指搭在慕容衍的腕脉上,起初神色还算平静,可随着时间推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额上沁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慕容衍垂眸看着他,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怎么?朕的脉相有什么不妥?” 沈奉慌忙换了另一只手继续诊脉,脸色却越来越白,最后猛地收回手,匍匐在地,重重叩首:“臣……臣有罪!臣不敢欺瞒陛下!” “说。” “陛下体内,中了慢性剧毒。”沈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此毒名唤‘蚀骨’,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之中极难察觉,不会立刻致命,却会日复一日侵蚀陛下的五脏六腑、骨髓经脉。毒性沉积越久,发作越烈,如今……如今毒性已深入骨髓……” 慕容衍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想起这三年征战,每逢边境寒冬,骨节便会传来针扎似的剧痛,夜里常常痛得无法安睡,偶尔还会咳血。他一直以为是征战留下的旧伤,从未放在心上。 “还能活多久?”他问。 沈奉伏在地上,浑身颤抖:“陛下若从今日起,静心调养,配合药浴针灸,或可……延缓毒性蔓延。但此毒世间罕有解方,臣……臣不敢欺瞒陛下,陛下恐怕……活不过三十岁。”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殿外的风声都听不见了。 “此毒,是什么时候中的?”慕容衍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 “臣推算,毒性沉积至少三年以上,当在永安三十八年之前便已入体。” 永安三十八年。 那一年,他被裴瑜当庭弹劾,软禁府邸,裴瑜服毒自尽。 “陛下!”站在一侧的赵卓猛地跪倒在地,红着眼眶嘶吼出声,“一定是裴瑜!一定是那个叛徒!当年除了我们几个兄弟,只有他能近身伺候陛下,只有他有机会给陛下下毒!他先是背叛陛下,构陷您通敌叛国,还给您下这种阴毒的药!真是狼子野心,死有余辜!” 殿内的近臣纷纷跪倒在地,一个个义愤填膺,附和着赵卓的话。 慕容衍靠在龙椅上,闭了闭眼。 脑海里,一会儿是太和殿上,裴瑜冷漠的脸,一会儿是十二岁那年,裴瑜把一碟桂花糕推到他面前,说“背完再吃”,一会儿是裴瑜服毒自尽的消息。 真的是他吗? 那个教他“为君者,当光明磊落,不使阴诡之计”的先生,会用这种方式,毁了他的一生? 慕容衍一言不发地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他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御书房里,直到天明。 第7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7 第7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7 “原世界最后的走向,便是慕容衍登基后,在位七年。这七年里,他肃清了太后和慕容桓的余党,重整朝纲,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对外御北凉于国门之外,对内削世家之权归于中央。史官给他的评价是‘承乱世之余,开治世之基’,算得上是一代明君。” “然后,便在三十岁那年驾崩了。死因是体内的‘蚀骨’之毒深入骨髓,药石罔效。”系统000的电子音在识海里沉沉落下,“再然后,就是他带着上一世的记忆,重生了。” 话音落定,轿内一片寂静。 系统000等了半天,只等来凌曜一声轻飘飘的“嗯”。 只见他一袭绯色官服,袖摆垂落间,更衬得露在外面的那截腕骨莹白如玉。他闭着眼,唇角甚至还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哪里有半分大祸临头的慌张。 系统000的数据流当场紊乱:“你怎么还能这么淡定啊?!你不觉得这次的任务很难做吗?” 不等凌曜应声,它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试图让凌曜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跟你分析分析现在的局势啊……慕容衍比你早到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他回忆了自己上一世被你背叛、下毒、三十岁就英年早逝的全过程。你现在在他眼里,就是一个虚伪、恶毒、不择手段的双面人,表面上教他忠君爱国,背地里想要置他于死地。” “最关键的是,你这一世还什么都没做呢!”系统000的电子音里满是荒诞到绝望的哀嚎,“以往的任务,哪次不是你先把作死剧情走完,把人得罪死了,再拿着证据一步步洗白?等时机到了把真相甩对方脸上,看他们痛哭流涕悔不当初,顺顺利利地完成任务!可这一次呢?!” “这一世你还什么都没干!黑化值倒是先摆在那儿了。但是你黑料还没造,刀子还没捅!没有黑,哪来的白?没有白,你怎么洗?!开局就是死局了喂!” 凌曜听着零子哥这一通输出,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说完了?” 系统000的电流音稳定了一些,但语气依然警惕:“说完了。你有什么高见?” 凌曜低笑了一声。他端坐在轿中时,是满朝文武都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宰辅风仪,可一旦松懈下来,快穿了无数小世界,养出来的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就漫了出来。 “零子哥,我问你个问题。”他慢悠悠地开口,“如果一个人恨你,是因为你对他做了某件十恶不赦的事。可那件事你不仅没做,甚至这辈子都不会做,那他恨的到底是你,还是他自己记忆里那个虚无缥缈的幻影?” 系统000沉默了片刻:“……你在跟我玩哲学?” “我在跟你讲任务策略。”凌曜挑了挑眉,桃花眼里的鲜活气几乎要溢出来,“他是带着上一世的恨意重生的没错,可他恨的是上一世那个背刺他的裴瑜,跟现在的我有什么关系?” 系统000直接被他这套“你们抓捕周树人,跟我鲁迅有什么关系”的歪理给整懵了。 它迟疑着开口:“你的意思是……你要假装不知道他重生,继续当他的好先生?” “什么叫假装?”凌曜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啊。一个手把手把学生从泥沼里拉出来,教他读书、教他立身、替他遮了六年风雨的老师,我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系统000:“……” 它觉得自家宿主的脸皮厚度又创新高了。 “你看啊,现在什么都还没发生。”凌曜屈起手指,一个一个慢悠悠地数着,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他没跟我告白,我没狠心拒绝;他没孤注一掷要弹劾蔺国公,我更没当庭背刺构陷他。他甚至连十八生辰都没到,王府都没建,那句藏了好几年的‘我喜欢你’,都还憋在肚子里没说出口。” “他带着满腔的仇恨和戒备回来了,可等待他的裴瑜,依旧是那个会给他递桂花糕、会给他换窗纸添炭火、会一字一句教他权谋之道的先生。啊呀呀,他会怎么对我呢?” 凌曜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恶劣的期待,“不会是想对我这么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的无辜之人下手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太棒了!谁说自己没有作死就不能刷黑化值了?只要老攻还是那个黑化老攻,他就能把任务做下去。 系统000:…… 它不仅听出了宿主的游刃有余,甚至还听出了一层按捺不住的兴奋。 一定是它的幻觉吧,是幻觉吧! 它刚想再劝两句,让宿主别玩脱了,忽然想起了正事,语气瞬间正经了不少:“对了,上一个世界结束,咱们没休整直接进入了这个世界,有件事没来得及跟你说。我们每完成三个世界,就会解锁一项高级功能权限。上一轮解锁的是‘纯白空间实体具象化’,这一轮解锁的是……” 话说到一半,轿身忽然微微一沉,停住了。 轿帘从外面被人轻轻掀开,一道清亮规矩的声音传了进来:“大人,到府了。” 第8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8 第8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8 凌曜收了识海里的话头,抬眼望去。掀帘的是青竹,裴瑜身边跟了十来年的贴身小厮,生得眉清目秀,动作麻利又妥帖,此刻正躬着身,一手稳稳掀着轿帘,一手挡在轿门上方,生怕他磕碰到。 说是侍从,青竹其实更像是半个学生。裴瑜待他宽厚,闲暇时也会教他识字读书,青竹倒也争气,十多年下来,不但把裴府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带着自己也读了不少书,偶尔还能帮裴瑜整理整理书稿。 凌曜敛去眼底的玩味,又变回了那个清冷矜贵的裴相,微微颔首,迈步出了轿子。 朱漆大门上悬着皇帝亲笔御赐的“裴府”匾额,笔力遒劲。门楣虽比不得那些世家大族的朱门大院,但胜在清雅,门前两株青松修剪得齐整,青石台阶一尘不染,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端方。 凌曜抬脚跨过门槛,青竹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絮絮叨叨地回着府里的琐事:“大人,午膳已经备好了,按您的习惯摆在了正堂后的小花厅。厨房做了您爱吃的清蒸鲈鱼,配了醋芹和莼菜羹,都是清淡爽口的。” 凌曜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府中景致。 裴府是三进三出的院落规制,既不像那些勋贵外戚的府邸那般张扬奢靡,也没有寒门出身的清苦逼仄。一进院是会客议事之所,东西厢房做了书房和幕僚议事之处,院中两株青松挺拔如盖,树下的石桌上搁着一盆素心兰,叶片修长,绿意幽幽。 穿过垂花门进入二进院,才是裴瑜日常起居的核心所在。迎面是一面青砖影壁,壁上无画无字,干干净净,只有岁月留下的浅浅苔痕。绕过影壁,视野豁然开朗,正堂三间,朱漆门窗,不饰雕琢,门楣上悬着一块裴瑜自题的匾额——“守素堂”三字,笔致清峻,正如其人。 庭院正中,一棵老桂树巍然独立,枝干虬曲苍劲,少说也有百年光景。此时虽未到秋日,但桂叶层层叠叠,绿得深沉厚重,洒落一地浓密的绿荫。树下放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搁着一卷翻了一半的书。 青竹跟在后面,见自家大人走过老桂树时微微顿了一下脚步,便笑道:“大人放心,这桂树今年长得旺着呢,入秋了保准满院都是桂花香。” 凌曜没应声,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 三进院是卧房和内书房所在,比前两进更加幽静。院墙边种了一丛翠竹,瘦骨嶙峋的竹节在午后的光影里落了一地细碎的影子。竹下是一方小小的青石鱼缸,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安安静静的,连水声都听不见。 青竹引着凌曜穿过三进院,绕回正堂后面的小花厅。花厅四面通透,半卷的竹帘将午后的阳光筛成一缕一缕的金线,落在当中的红木圆桌上。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清蒸鲈鱼、醋芹、莼菜羹,外加一碟桂花糕。 “桂花糕?”凌曜在桌前坐下,看了一眼那碟糕点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兴味。 “这是厨房新来的江南厨子按扬州古法做的,桂花蜜是去年秋天自家腌的,大人尝尝合不合口味。”青竹一边布菜一边回话。 凌曜拿起银箸,夹了一小块送入口中。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软糯适中,味道是极好的,可比起当年他在栖梧殿,推到那饿得两眼发直的少年面前的那碟,终究是少了点什么。 他刚要用第二口,青竹忽然拍了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哎哟,瞧奴才这记性!大人,七殿下方才遣人递了帖子来。”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洒金笺,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 凌曜放下银箸,接过了帖子。 洒金笺上是一手端正的小楷,笔迹是他一笔一划教出来的模样。只是平日里少年写字,总带着点藏不住的意气,今日这字却处处透着刻意的收敛,唯有笔锋转折处,偶尔泄出一点冷硬的锋芒,像极了写字的人,揣着满腔的惊涛骇浪,却偏要装出一派风平浪静。 “先生台鉴: 衍近日研读《孙子·行军》一篇,于‘惟无虑而易敌者,必擒于人’一句颇感困惑,百思不得其解,特备清茶,恭候先生明日过府赐教。 衍顿首再拜。” 字字恭敬,句句规矩。怎么看都是一个勤学好问的学生,在向自己敬重的老师虚心地请教课业。 凌曜看着那几行字,眼尾微微弯了一下。 他在识海里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像在品一壶刚沏好的好茶,余味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兴致:“零子哥,你看,这不就来了嘛。” 他随手把洒金笺合起,搁在了桌边。 “青竹。”他唤了一声,声音又恢复了往日里清冷平淡的模样。 “奴才在。” “替我回帖。”凌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就说,裴瑜明日巳时,准时到栖梧殿。” 青竹连忙应下,转身要去备笔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要不要顺带备些课业用的书卷?还有殿下上次说想看的《资治通鉴》,咱们府上有一部善本,您之前说要送给殿下的,明日正好一并带过去?” “备上吧。”凌曜随口应下,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明日一早再让厨房做盒新的桂花糕,我一同带去栖梧殿。” 青竹连忙应声:“是,奴才记下了。”心中想着自家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关心七殿下。 用过午膳,凌曜进了内书房。青竹已经把书案收拾得妥妥当当,宣纸铺平,徽墨研好,笔架上的湖笔排得整整齐齐,连热茶都备在了一旁,正冒着氤氲的热气。 凌曜在书案后坐下,敲了敲系统:“零子哥,你刚才话说到一半,是不是该继续了?” 识海里沉默了片刻,系统000的电子音带着点被冷落的小情绪,傲娇地拖长了音:“亏你还记得!我还以为你把这事儿忘到天边去了呢。” “哪能呢。”凌曜低笑,“说吧,这回解锁的是什么好东西?” 系统000清了清嗓子,瞬间切换成庄严肃穆的播音腔宣布道:“恭喜宿主,本次解锁的高级功能为——系统有偿实体化!” 说着还在凌曜的识海里放起了烟花特效。 凌曜挑了挑眉。 实体化? “简单来说。”系统000立刻切换成业务讲解模式,“从现在开始,宿主每进入一个世界,都可以花费3000积分,让本系统以实体形态出现在当前世界。只要是体型不超过正常家猫大小的小动物,品类随你挑。” “3000积分?”凌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眼眸微微眯起。 “对!童叟无欺,明码标价!”系统000的电子音里带着点小得意,“你要是觉得小动物不够用,再加2000积分,就能解锁人形实体!外观绝对符合当前世界审美,保证不给你丢人!陪你聊天解闷、帮你打探消息、给你跑腿办事什么的,全能型辅助,绝对物超所值!” 凌曜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这个功能要是上个世界就解锁的话那该多好,绝对是做情报工作的一把好手。放在现在嘛…… 他抬眼看向窗外,目光落在庭院里那丛翠竹上,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积分而已,他多得是。 虽然暂时没想到可以用在哪里,但是如果用得好的话,应该会有不错的效果。 第9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9 第9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9 翌日早朝散去,裴瑜一身绯色官服缓步而出,衣袂垂落间不染半分尘嚣,衬得他周身清贵矜冷的气场愈发凛然。 沿途遇见的官员无不躬身行礼,垂首敛目,直到那抹绯色身影走远,才敢直起身,目光里全是对这位年轻丞相的敬畏与叹服。 “裴大人今日步履轻快,似乎心情甚好?” 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裴瑜侧目望去,正是太医院的程渊。他怀里抱着一摞脉案,刚从太医院偏殿当值过来,见了裴瑜便驻足躬身行礼,眉眼间带着几分感念的温和。 “程太医。”裴瑜微微颔首,清冷的声线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开口却先问起了旁人,“七殿下近日身子如何?” 程渊闻言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大人倒是时时记挂着殿下。前日刚去栖梧殿请过脉,殿下少年底子虽比前些年养好了不少,可早年亏空得太厉害,入春后总还是犯困乏力,臣特意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嘱咐下人按时煎了。” “有劳程太医多费心。”裴瑜淡淡应声,没再多言,转身便往宫门方向去了。 回府时,青竹早已将一应物件收拾妥当。书匣里妥帖放着那部《资治通鉴》善本,一旁的食盒里是今早厨房新蒸的桂花糕,甜香隔着木盒隐隐漫出来,还带着刚出锅的温热。 裴瑜换了一袭天青色常服,衣料柔软垂顺,领口袖口绣着暗纹兰草,腰间只系一枚羊脂玉带钩,走动间若隐若现。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绝的脸,肤白如凝脂,眉眼似墨笔勾勒,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平日里覆着化不开的清冷,可眼波微动时,便似春水破冰,藏着说不尽的缱绻风华。 “大人今日穿这身,真真是好看。”青竹在一旁由衷赞叹。 裴瑜没应声,只弯腰俯身进了备好的青呢小轿,轿帘落下的瞬间,他在识海里轻笑一声:“零子哥,你说咱们这位重生的殿下,此刻在栖梧殿里,是坐立难安呢,还是磨刀霍霍呢?” “你就作吧,他现在估计恨不得把你撕了,你还主动送上门!” “送上门,才能看到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亲亲老攻呀。”凌曜在识海里的语气依旧没心没肺,要是系统000知道他这次去还要搞事,估计想死的心都有了。 凌曜想起昨天慕容衍派人递过来的帖子,呵呵,说什么对‘惟无虑而易敌者,必擒于人’这一句颇感困惑……恐怕是想用这句话来讽刺自己吧。 但他现在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呢,他不介意做个为学生解惑的好老师,嘻嘻。 此刻的栖梧殿里,湘妃竹帘半卷,春日的阳光透过帘子细碎地落在书案摊开的《孙子兵法》上,可坐在案后的人,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 “殿下,茶沏好了。”小太监福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茶盏搁在桌角。 慕容衍“嗯”了一声,问道:“裴大人到了吗?” 福安连忙探头往殿门口张望了一下,赔笑道:“回殿下,还没呢。裴大人今日早朝散得晚,想来要晚些时候才能到。” 慕容衍没再说话,挥了挥手让他退下。殿内只剩他一人时,那副少年人恭谨热切的面具便不复存在。 昨日醒来时,目光触到帐顶熟悉的素锦,看到铜镜里十七岁尚未被苦痛折磨的脸,他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是死后的幻觉。 直到福安笑着说“今年是永安三十六年”,他才恍然明白,自己是重生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此际遇,或许上天也觉得他上辈子死得太憋屈了吧。被人背叛,被人下毒,辛辛苦苦夺来的江山,只坐了七年就撒手人寰。 如今他回来了。 带着上一世所有的记忆,带着对那个人刻骨铭心的爱和恨,回到了十七岁,回到了什么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慕容衍深吸一口气,他要好好想想。 上一世,他输在哪里? 输在太信任裴瑜。他把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结果那个人在关键时刻给了他一刀,捅得他猝不及防,捅得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他记得那八年相伴,裴瑜教他读书,教他权谋,教他在这吃人的皇宫里站稳脚跟,替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他曾以为,这个人会是他一辈子的先生。 可也是这个人,让他在二十岁的年纪,被软禁府邸,背负骂名,不得不假死脱身,在边境的风雪里熬了三年,靠着一身伤病才杀回京城,坐上那把龙椅。 更是这个人,早在他不知情的时候,给他下了“蚀骨”之毒,让他哪怕登基为帝,肃清四海,也终究活不过三十岁,在无尽的病痛里,孤零零地死在空旷的皇宫里。 爱有多刻骨,恨就有多蚀骨。 这八年的师徒情分,半生的执念疯魔,到最后,全成了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他被自己最信任最钦慕的人背叛,输得一塌糊涂。 “殿下!裴大人到了!” 福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慕容衍猛地闭了闭眼,将所有的恨意与痛苦都压了下去。开口时,语气中已经带上了十七岁少年该有的热切与欣喜:“快请先生进来。” 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春日的暖风裹着阳光涌了进来。 裴瑜站在门槛之外,天青色的衣袍被风掀起一角,眉眼清隽如画,肤白胜雪。他身后是朱墙碧瓦,头顶是朗朗青天,可他往那里一站,世间所有的色彩都瞬间失了颜色,只剩下这一道清绝的身影,静水流深。 像深山里的一泓清泉,明明清冷得不染尘埃,却偏偏能轻易搅乱他整个心湖。 慕容衍的呼吸窒了一瞬,那张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恨到骨头发疼的脸,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眉眼温和,衣袂飘飘,像是这世间最寻常不过的师徒相见。 “先生,您来了。”慕容衍快步迎了上去,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对着自己敬重的先生躬身行礼。 “殿下。”裴瑜微微欠身回礼,清冷的声线和记忆里分毫不差,桃花眼里带着浅淡的笑意,“一别数日,殿下的课业可有落下?” “自然没有。”慕容衍抬起身,“先生上次嘱咐我读的书,我这几日都在看,遇到不懂的地方都记了下来,就等着先生来了请教。” “嗯。”裴瑜颔首,自然地在书案旁坐下,从头到尾,神色都没有半分异样。 青竹跟着进来,将书匣和食盒一一放在桌上,笑着打开:“殿下,这是《资治通鉴》的善本,我家大人说殿下之前提过想看,特地让奴才从府里藏书阁取来的,最是适合殿下研读。” 慕容衍闻言,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多谢先生!这太贵重了……” “书是给人读的。”裴瑜接过话头,“放在库房里积灰,倒不如给该读的人读,才算不辜负它。” 慕容衍的目光落在那摞书上,上一世,裴瑜也送过他这部书,那时候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日夜捧读,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见解。 后来裴瑜死讯传来,他把那本书摔在地上,踩了无数脚,踩到书页碎裂,墨迹模糊,最后又跪在地上,一页一页地捡起来粘好。 可那些碎裂的地方,无论怎么粘,都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就像他们之间。 “还有这个。”青竹又打开了一旁的食盒,“这是今早厨房新蒸的桂花糕,我家大人特地嘱咐给殿下带的,殿下尝尝合不合口味。” 桂花糕。 又是桂花糕。 上一世,十二岁那年,他在裴瑜的课上盯着那碟桂花糕看,裴瑜面无表情地把碟子推到他面前,说“背完再吃”。那时他以为,这是先生对他的关照。 直到后来他才明白,那不过是为了让他放下所有戒备,毫无保留地信任他,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从背后捅穿他心脏的毒药。 “多谢先生费心。”他垂下眼,掩去眸底情绪,声音依旧恭谨,“只是学生刚用过早膳,此刻还不饿,等过会儿再细细品尝。” 裴瑜无所谓地点了点头,起身走到书案对面,垂眸翻看他摊在案上的《孙子兵法》。 “殿下这注解写得有几分自己的想法,怎么在‘惟无虑而易敌者,必擒于人’这一句上反倒没了自己的见解?” 慕容衍状似惭愧的回道,“学生愚钝,这一句反复读了许多遍,总觉得意有所指,却始终参不透其中真意,还请先生赐教。” 裴瑜垂眸颔首,指尖在书页上轻轻点了点,“殿下的困惑,臣明白了。历代注家,多将此句解为‘不深思熟虑,便轻视敌人者,必会被敌人生擒’。” 他的声音似溪水淌过青石,“但臣以为,孙子此处所说的‘敌’,并不仅仅指战场上的敌人。” “人之一生,所遇之‘敌’,未必都披甲执锐。”裴瑜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落在慕容衍的脸上,缓缓开口,“有时候,最致命的敌人不是明刀明枪冲你来的人。而是在你毫不防备的时候,从你最信任的方向,给你最致命一击的人。” 第10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10 第10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10 慕容衍闻言,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裴瑜说这句话的时候,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清冷温和的模样,仿佛只是在给学生讲解兵法要义。 可只有慕容衍知道,这句话,是他上一世用半条命换来的最刻骨铭心的教训。 你是在提醒我吗? 你是在提醒我,上一世就是这样被你毁掉的吗? 【叮!任务目标慕容衍,当前黑化值92%。】 系统000的尖叫在识海里响了起来:“你疯了!你干嘛非要戳他痛处!黑化值都涨了!你是嫌他不够恨你吗?!” 凌曜像是没听见系统的尖叫,神色依旧如常,看着面色发白的慕容衍,微微挑眉问道,“殿下以为,臣这样解,可还通顺?” 慕容衍回过神。 他看着裴瑜那双清透的桃花眼,里面映着他的身影,温和坦荡,没有半分心虚。 他袖中的指节已经攥得发白。可面上却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像是被老师一点拨就通了。他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先生解得极好。学生愚钝,读了这么多遍都没想透的道理,先生寥寥数语,便让学生豁然开朗了。” 他直起身,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裴瑜,嘴角的笑意温和得体,心里却像有千万根针在扎。 你明明什么都懂。 你懂什么叫背叛,你懂什么叫从最信任的方向给最致命的一击。 可你还是做了。 裴清徵,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裴瑜迎着他那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既不推辞也不自傲,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正常授课的一部分,没什么值得特别在意的。 “殿下不必自谦。”他说,随手翻了一页书,“《孙子兵法》通篇,讲的不过是一个‘变’字。战场上的形势千变万化,为将者,必须有‘投之于亡地然后存,陷之于死地然后生’的决断力。” 他的声音清冽如泉,在阳光盈室的书房里缓缓流淌。 “所谓亡地,并非真的绝路。恰恰相反,只有身处绝境的人,才能迸发出求生的全部力量。”裴瑜抬眼看向慕容衍,“孙子此言,也是在告诉殿下,有些时候,看起来最危险的路,反而是唯一的生路。看起来最信任的人,反而是最能磨砺你的对手。” 他说完这句话,抬眼朝慕容衍笑了笑。 “这便是今日要讲的要义。殿下稍后可以再温习一遍,重点体会这‘变’与‘反’二字。形势之变,攻守之反,切莫拘泥于字面意思,要读出字缝里的东西。” “是,学生记下了,多谢先生赐教。”慕容衍躬身行礼。 裴瑜走后,栖梧殿安静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福安端着茶进来,见自家殿下站在门口,背影孤冷得吓人,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裴大人已经走远了,您站了这半天,要不要进来歇会儿?” “不用。”慕容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福安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殿门。 殿门合拢的那一刻,慕容衍脸上的温和恭谨像面具一样剥落,露出底下那张被恨意和痛苦侵蚀的脸。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裴瑜坐在他对面,一字一句地给他讲“惟无虑而易敌者,必擒于人”。 讲什么是“从最信任的方向,给最致命的一击”。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甚至还对他笑了一下。 笑? 他怎么笑得出来的?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慕容衍低声喃喃,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痛苦与迷茫,“你是想提醒我,让我提防你?还是......你只是在炫耀?炫耀你如何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而我到死都不知道真相?” 慕容衍当时真的恨不得冲上去掐住那个人的脖子,质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想剖开他的胸口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心还是石头。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乖顺的学生,认认真真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问,最后恭恭敬敬地送先生出门,还说了一句“先生路上慢走”。 多可笑。 恨吗?当然恨。恨到午夜梦回,都想把这个人挫骨扬灰。 可万一呢?万一这一世,一切都不一样了呢? 他无力的发现,他居然依旧贪恋着这未被玷污的师徒时光,哪怕知道前面是万丈火海,还是忍不住想再靠近一点。 就再等等吧。 上一世,他登基之后才发现自己中了“蚀骨”之毒。太医院院正沈奉告诉他,此毒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之中极难察觉,毒性沉积越久,发作越烈。 沈奉当时还说过另一句话——此毒的脉象极其隐匿,持续下毒期间,很难在脉象上诊出变化。而若想准确诊出此毒,必须是在停药一年以上,毒性深入脏腑之后,才能在寸口脉上显现出稳定的异常。 后来慕容衍四处派人寻医问药,终于在自己二十七岁那年找到了一个自称神医的人,对方当时说,“若是中毒之初就能让草民诊脉,草民有七成把握能辨出此毒的脉象。” 所以他在昨天重生后的第一时间,就派自己的亲信赵卓,外出去寻那个能辨出“蚀骨”之毒的神医。 他告诉自己,等找到神医,验出自己现在体内到底有没有毒,再做定论。 若这一世还是如同上一世那般,他定要让这个人也尝尝众叛亲离、万劫不复的滋味,把上一世受的苦,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第11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11 第11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11 裴瑜坐着轿子回府的路上,就和系统000在识海里聊了起来。 “零子哥,咱们这位重生的殿下,在我离开之后有什么动静没有?” 系统000的电子音瓮声瓮气道:“还能有什么动静?你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拿银针把你送的桂花糕试了个遍,没验出毒,但他还是没吃,直接让人把桂花糕给扔了!” 轿外的风卷着街边的槐花香飘进来,凌曜低低笑出了声,笑声里没有丝毫恼意,反倒透着些意料之中的玩味:“不错,知道防人了,也算没白重生一回。”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系统000简直恨铁不成钢,“他在怀疑你啊!连块桂花糕都不肯碰!还有你那堂课讲得是什么东西?黑化值直接涨了三个点,现在都92%了!我还以为你去一趟是刷好感的,结果你是纯纯刷仇恨的,你自己品品这效率!” “急什么?”凌曜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桃花眼微微眯起,识海里的声线懒懒散散,“这才第一次见面,黑化值就涨了三个点,多好的开局。” “好开局?!”系统000差点当场数据紊乱。 “当然啦。”凌曜的声音放缓,像在品一坛封了多年的陈酿,“恨一个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恨着恨着,发现自己居然还是忍不住想靠近他。这样的矛盾和拉扯,才是他黑化值上涨的真正原因。” “黑化值上涨,也就说明他动摇了。一个只有恨的人,是不会有动摇的。他越是控制不住地因为我的一句话心绪翻涌,就说明他越放不下。零子哥,这局,稳得很。” 系统000沉默了半晌,憋出一句:“……好像是有点道理,但我总觉得你在拿命玩。” 凌曜没再接话,轿子恰在此时稳稳停在了裴府门前。青竹快步上前掀开轿帘,他下了轿,对青竹心情颇好的吩咐道,“青竹,去跟厨房说一声,今年秋天多腌两坛桂花蜜。” 青竹连忙应下:“是!奴才记下了!” 人刚退下去,系统000的声音又在识海里响了起来:“你还腌桂花蜜?人家都把你的桂花糕扔了,你这是要热脸去贴冷屁股?” 凌曜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唇角勾着点不怀好意的笑:“你猜?” 系统000:“……我不猜!” 凌曜笑而不语,穿过悬着“守素堂”匾额的正厅,绕过三进院那片落着细碎竹影的影壁,径直进了内书房。青竹手脚麻利地推开雕花窗,春日暖风裹着竹香涌进来,又沏了一壶新沏的雨前龙井搁在案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房门。 四下无人,窗外婆娑的竹影落在宣纸之上,晃出明明灭灭的光影。凌曜走到窗前,在识海里收了笑意,开口时语气平静:“零子哥,问你个正事。” “你说。” “你能检测出慕容衍现在体内到底有没有‘蚀骨’之毒吗?” 系统000顿了一下,随即报出了价码:“1000积分检测一次,童叟无欺。” 凌曜啧了一声,桃花眼挑了挑:“你怎么不去抢?检测一次要那么多积分?” “你就说测不测吧。”系统有恃无恐,“原世界这毒的细节你早忘得七七八八了,除了我,谁能给你精准的下毒时间?” 凌曜确实记不清了,脑中只有一些模糊的记忆。这毒又不是他下的,就连他上一世也是临脱离世界前一两个月,才偶然撞破了内情,什么下毒周期、毒性发作的原理,他早就在无数个世界的穿梭里忘得一干二净。 哪里能记得那么多?无奈只能含泪花积分,但在此之前…… “打个折!你别以为我忘了当初我是怎么脱离这个世界的!”凌曜虽然接受了要被系统打劫的悲惨现实,但是还是要据理力争一下的。 系统000没想到凌曜居然还能记得这个,一时竟有些无地自容,也怪当初自己统艺不精,“……好吧,给你打骨折,500积分可以测。” 500积分瞬间划走,系统的数据流飞速运转,不过片刻,就给出了结果,“慕容衍体内已经检测到‘蚀骨’毒素,根据沉积浓度推算,此毒需要每间隔三个月下一次,目前已经连续下了三次。第一次下毒时间是永安三十五年八月,第二次是同年十一月,最近一次,就在永安三十六年二月。” 窗外的风卷着竹叶簌簌作响,凌曜的声音却十分平静,“也就是一个月前?” “对。就在一个月前。”系统000的电子音继续道,“这个毒的剂量控制得非常精准,每次都是微量的,混在饮食或者汤药里,无色无味,单次剂量几乎不会引起任何身体上的不适。但如果连续下满十二次,也就是三年时间,毒性就会在体内累积到致命浓度。” “到那个时候,具体会是什么症状?” “毫无征兆地暴毙。”系统000一字一顿,“脉象上不会有任何预警,发作时也不会有什么前兆。人会在一瞬间心脏骤停,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凌曜闭了闭眼。 根据这些信息开始仔细回想,原世界里他是在什么时候发现慕容衍中毒的呢? 记忆之门缓缓打开,将他拉回了永安三十八年那个春寒料峭的夜晚。 那时候他刚染了风寒,本来想着小病小痛没必要请人来看,可那天他正好转悠到了太医院附近,想着顺道过去让程渊看个脉也无妨,却在太医院偏殿的后窗下,听见了那个他一手举荐的年轻太医,正对着窗内的人躬身回话。 “王爷放心,臣已经连续下了十一次毒,每次都是按您吩咐的剂量,分毫不差。等最后一次药下去,他必定暴毙而亡,届时谁也查不出死因。” 窗内传来一道阴冷的笑,是五皇子慕容桓的声音,隔着薄薄的窗纸,都透着十足的恶意:“做得好。你母亲和妹妹在本王府上过得很好,只要你乖乖听话,本王保她们一世安稳。” 那一刻,凌曜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他以为心怀感恩,寒窗苦读十余年才挤进太医院的年轻人……正拿着他给的信任,一刀一刀往慕容衍的心口捅。 第12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12 第12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12 第二日,他便以问诊为由,将程渊约到了裴府。 程渊来的时候,还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直到凌曜把慕容衍这几年来的脉案摊了一桌,当面拆穿了他的伪装,程渊才脸色一白,最后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程渊哭着说自己是被逼的,额头将青砖地面磕得咚咚作响,说慕容桓抓了他的母亲和幼妹,拿两条人命要挟,他别无选择。 凌曜问他,毒可有解。 程渊却给了他一个绝望的答案,“蚀骨”并非千篇一律,经过调整后的完整方子只掌握在慕容桓手里。臣每次都是从五殿下指派的人那儿拿了药,混入七殿下的汤药之中。至于此毒的完整配方和解法……臣实在不知。” “你身为太医院的太医,难道还分析不出那毒药里的成分?”凌曜语气不悦道。 “裴大人,臣说的句句是实话。此毒阴险异常,一般情况下只有在停药六个月以上才能诊出,平时换做是太医院里任何一个太医,就算是院判也诊不出来。” 程渊说着,抬起头看向了凌曜,眼眶通红,臣也不是没尝试过自行调配解药,只是解药的其中一味药本就含有剧毒,若是在不清楚毒药准确配方的情况下贸然调配,很可能会使服用者直接中毒身亡……” 凌曜当时又问了些其他问题,在得知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之后,便让程渊把他自行调配的不确定的解药方子给他,并且让程渊在最后一次拿到毒药的时候也要一并交给他。 程渊当时还十分犹豫,因为最后一贴药下去后,慕容衍本该无缘无故的死亡,而他的亲人也可以安然无恙。他担心自己将最后一次的毒药给了裴瑜,慕容衍没有即时死亡,慕容桓会对他以及他的家人不利。 “你交给我便是,我自会在事发之前想出对策来。” 凌曜当时说得强硬笃定,但其实自己心里也在打鼓。 他动用了手里所有的人脉和暗线,去查慕容桓手里的配方。可对方心思缜密得可怕,配方被拆成了三份,藏在三个不同的地方,他用了近一个月,才堪堪查到第一份配方的下落。 可就在这时,系统的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在识海里响了起来。 【叮!任务目标慕容衍,当前爱意值100%!攻略任务完成。宿主将在30日后强制脱离当前世界!】 那一瞬间,凌曜脑子里只有一句话飘过:屋漏偏逢连夜雨。 一边是只剩一个月的停留时间,一边是还没找到的解药配方,更要命的是,当时的朝堂风云变化,慕容衍又在此时“恰巧”查到了蔺国公府贪墨赈灾款的罪证,铁了心要在朝会上当庭弹劾慕容桓与蔺国公。 只有凌曜知道,那些所谓的“铁证”,根本就是慕容桓故意放出来的诱饵。真真假假掺在一起,短时内根本难以分辨,只要慕容衍敢递奏折弹劾,慕容桓就会立刻抓住其中的破绽反咬一口,给他扣上构陷皇子、手足相残的罪名。 到那时,慕容衍会被打入天牢,慕容桓会借着天牢的便利,让人给他喂下最后一剂“蚀骨”,使他无声无息地“心悸而亡”,天衣无缝,连翻案的机会都没有。 凌曜当时没有别的选择,他必须在慕容桓动手之前,先发制人。 于是才有了太和殿上,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弹劾。 他亲自出手,有信心能够保住慕容衍的性命不至于落入敌人之手,结果也正如他想得那般。 皇帝下令将慕容衍软禁在自己的府邸,一干人等全都被禁止探视,就连常给慕容衍调理身子的太医程渊也无法传汤送药,更遑论与之接触了。慕容桓的刀,再也伸不到他的学生面前。 这是一个完美的机会。既可以合情合理的将程渊隔绝在外,让他有堂而皇之的理由无法给慕容衍下毒,慕容桓也没办法拿这件事累及他和他的家人。 程渊早在弹劾之事前一日就拿到了那包毒药,只是一直心怀忐忑不敢交给凌曜,直到听闻慕容衍被皇帝软禁于府,而五皇子党正在弹冠相庆,无暇顾及他这种小人物之时,他才敢把这包毒药交给凌曜。 离强制脱离的日子越来越近,凌曜没有时间再去找配方,只能赌一把。 当时的系统000可还没有像现在这么十项全能,商城里根本没有什么万能解毒丸之类的好东西,只能靠凌曜自己手搓。 毒药只有一包,凌曜只有一次机会,所以不敢马虎。 为此他还花费了当时对他而言非常宝贵的积分,让系统结合程渊推测的解药方子,好好演算出最合理的解药配比,然后自己服下了那最后一剂毒药,亲自试药。 但最后不知到底哪里出了岔子,凌曜按照推演出来的解药试了试,直接嘎巴一下嗝屁了。 虽说他就算当时不死,过个几天还是依旧会脱离这个世界,但…… 就是非常意外,他连解释的话都还没来得及交待就一命呜呼,甚至还在世人的眼中,将他的死解释成了服毒自尽,真是一张老脸都丢尽了。 “你想起来了?”系统000的声音把他从记忆的深水里捞了出来,电子音里还带着几分心虚。 凌曜睁开眼,窗外的天光依旧明媚,竹影摇晃,茶香袅袅,他应了一声,倒是没有再追究系统000当初为什么没有推演正确,而是问道,“零子哥,下一次下毒,具体是什么时候?” 系统000调出了程渊的行动记录,迅速给出了答案:“根据时间线推演,下一次下毒时间在这个世界的五月中旬。具体日期要看慕容桓那边的安排,但误差前后不会超过三天。” “五月份。”凌曜算了算日子,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监视程渊。他什么时候从慕容桓那边拿到毒药,什么时候去太医院配药,什么时候把药混进慕容衍的汤药里,每一步我都要知道。” “明白!”系统应声,随即又忍不住问,“可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慕容衍真相?你跟他说清楚,毒是慕容桓下的,程渊是被胁迫的,上一世你是为了救他,他不就立刻不恨你了?黑化值直接清零,多省事!” “省事?”凌曜摇了摇头,桃花眼里带着些许凉薄,“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他重生回来,第一个提防的人就是我。我现在跑到他面前说这些,你觉得他会信?” 系统沉默了。 “他不会信的。”凌曜淡淡开口,替它说了答案,“他只会觉得,这是我为了博取他信任,编出来的又一个圈套。” “信任这东西,碎过一次,就很难拼回去了。”凌曜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又染上了点恶劣的笑意,“再说了,他现在恨得牙痒痒,我直接把真相甩他脸上,多没意思。” “你这是什么恶趣味……”系统无语。 “他要恨就恨吧,反正,留给他恨我的时间,可不多咯~”^_^ 第13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13 第13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13 接下来的一个月,慕容衍的日子过得比从前更加忙碌。 每日天还未亮透,晨露还凝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破空的枪鸣便已撕破晨雾。慕容衍一身玄色劲装,长枪在他手中舞出密不透风的枪花,枪尖扫过之处,晨露四溅,每一次劈刺都带着边塞沙场磨出来的狠戾。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好几瓣,像他两世都拼不完整的真心。 上一世三年风雪戍边,他靠着这股狠劲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杀回京城坐上龙椅;这一世重来,他要在这皇城囚笼里,先把自己磨成一把无坚不摧的刀,再也不任人宰割。 晨练收枪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随手接过赵卓递来的布巾擦了把脸,转身便换上皇子朝服,一步一步走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太和殿。 大晟朝有规定,年满十六的皇子每旬三次早朝即可,无需日日点卯。可重生后的慕容衍,从未缺席过一次朝会。 他站在皇子列的最末尾,垂着眼听满朝文武唇枪舌剑,听世家与皇权的拉扯博弈,每一次派系交锋都看得分明。可他的目光却总会不受控地越过层层人影,落在文臣之首那抹绯色的身影上。 裴瑜还是那副模样。垂眸听政时,眉眼清冷如高山积雪,开口奏事时,声线清冽如泉,字字珠玑,不卑不亢,哪怕是对着九五之尊,也依旧是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仿佛满殿的皇权威仪,于他而言不过是拂面清风。 就像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 那时他以为,这人是照进他泥泞人生里的光,是他拼尽全力也要追上的月亮。后来他才知道,这光里藏着淬了毒的刀,这月亮看着近在咫尺,碰上去,却是能冻裂骨头的寒。 早朝散去,若是逢裴瑜来授课,慕容衍便会瞬间敛去所有锋芒,变回那个恭谨听话的好学生。他会提前半个时辰就让福安备上好茶,将书案收拾得一尘不染,安安静静坐在案前,等着那道身影推门而入。 裴瑜每次都从不会空手而来。 有时是一匣刚出炉的桂花糕,甜香隔着木盒都能漫出来;有时是一碟江南的酥黄独,外皮烤得金黄酥脆,还带着刚出锅的温热;有时是几枚枣泥酥,甜而不腻,是他年少时最爱的口味。 那些年裴瑜来上课时,也总会顺手带些吃食,变着花样地投喂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少年。可如今,那些食盒整整齐齐地搁在桌角,像是被主人遗忘了。 “殿下,裴大人今日带的糕点瞧着比上次的还精致些……”福安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话说到一半,就看见自家殿下淡淡地扫过来一眼,“收下去。” 福安没敢多问,上前去端食盒。手指刚碰到盒盖,又听慕容衍补了一句:“以后先生带来的东西,不必呈上来,直接扔了。” 扔了? 福安手里的食盒险些没端稳。他伺候慕容衍多年,比谁都清楚,从前裴大人带来的东西,殿下从来都视若珍宝,如今怎么会…… 他不敢多问,端着食盒退到偏殿,掀开盖子,糕点的甜香扑面而来,还带着微微的热气。他实在舍不得扔,偷偷分给了底下的小太监,却没看见,殿门的缝隙后,慕容衍站在阴影里,眸中是无人能看懂的暗潮。 他怕。 怕这一口甜里,藏着和上一世一样的蚀骨剧毒;更怕这一口甜,会让他好不容易筑起的防备溃不成军。 恨吗?当然恨。恨到午夜梦回,都想把这个人挫骨扬灰。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滔天的恨意底下,藏着多少不敢宣之于口的贪恋。 不用授课的日子,慕容衍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案上摊着的是大晟的全境舆图。他的指尖划过北境、西凉、辽东三个地名。这三处,握着大晟三分之一的边军,也是他上一世能杀回京城、登上帝位的根本。 上一世,慕容桓登基后第一道圣旨便是裁撤边军三成粮饷,戚临据理力争未果,对朝廷寒了心,这才在慕容衍的暗中联络下,最终倒向了他这一边。 可这一世,他不想等到两年后再动手,他要提前把这条线牵起来。 慕容衍沉思良久,铺开一张信纸。 他先以某位“仰慕戚将军威名”的商贾名义写信,信中不谈朝政,只问边塞风物,字里行间却处处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眼界。 “北地苦寒,将军戍守四十载,可知草原之民何以冬月南侵?非好战也,风雪过大,牲畜冻毙,不南下抢掠则无以活命。若朝廷能在边关开设马市,以茶盐布匹换其牛羊,既安边民,亦抚胡心,此为上策。” 信的后面,慕容衍附上了一幅自己根据上一世记忆绘制的北境山川地形图,标注了每一处水源、每一条可通行的山谷、每一个适合设伏的地点。这些东西,在大晟朝的兵部舆图上都找不到,却是他上一世花了三年时间拿命换来的。 信送出去的第十天,他收到了戚临的回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阁下所绘之图,精细度远超兵部舆图。图中的水源标注与老夫实地所知分毫不差,阁下究竟是何人?” 慕容衍没答身份,只又写了一封《北境驻军粮草调配改良方略》。 这份方略里,他详细计算了从内地运粮到北境的损耗——每一石粮食从江南起运,沿运河到通州,再转陆路运往北境,途中因运输、保管、天气等原因损耗高达四成。他提出了一个替代方案:在通州设大型粮仓,夏秋两季趁运河通畅时将江南粮食集中北运储存,入冬前再从通州分批调拨北境,可有效降低损耗。 他还算了一笔账:朝廷每年拨给北境边军的粮草折银约十五万两,若按他的方案执行,仅运输损耗一项便可节省五万两有余,这笔银子足以另行购置军械马匹,充实边备。 通篇用语朴实,没有半个字的虚词。 信的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在下是何人不重要,在下只愿将军戍边四十载的功劳,莫被朝中鼠辈辜负。” 这一次,戚临的回信来得更快,信上不再追问他的身份,只说了一句:“阁下若有暇,不妨相约一叙。” 慕容衍握着那封信,眸中浮上了一丝笑意。这是他重生回来后,握在手里的第一份实实在在的筹码。 他向皇帝递了折子,说要去西山别苑静心读书,为封王典礼做准备。皇帝准了,临行前,福安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此事……要不要知会裴大人一声?” 慕容衍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重来一世,他早已不是那个凡事都要第一个与裴瑜商量的好学生了,自己早已把这个人,从自己的筹谋里彻底摘了出去。 “不必。”他冷硬地说道。 到了别苑的第二天夜里,慕容衍便带着赵卓和两个心腹侍卫,骑马从别苑的后门悄然离开。 四匹快马在夜色里疾驰,天亮时分,赶到了八十里外的驿站。 推开后院最角落的房门,屋内站着的,正是一身布衣、风尘仆仆的北境主帅戚临。老将年近六旬,脸上刻满了北风雕琢的皱纹,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鹰隼,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锐利。 “戚将军。”慕容衍关上门,抬眼看着对方,“晚辈冒昧,让将军从北境不远千里赶来,多有得罪。” 戚临的目光落在他腰间象征身份的皇家玉佩上,瞳孔骤然一缩,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戚临,参见七殿下!” “戚将军不必多礼,请起。”慕容衍伸手扶了他一把。 戚临站起身,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慕容衍的脸。他在边关待了四十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可眼前这位十七岁的皇子,身上没有半分深宫少年的娇怯,唯有一身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冷厉。 更像是一个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将,而不是一个尚未弱冠的皇子。 “殿下让末将来此相见,不知有何要事?”戚临开门见山。 慕容衍没绕弯子,径直问道:“将军,若有一日,朝中要裁撤边军三成粮饷,你会如何?” “殿下此话何意?”戚临的声音沉了下来。 “戚将军不必紧张。”慕容衍走到桌边,将那张手绘的舆图摊在桌上,指尖划过北境的防线,一字一句道:“将军戍边四十年,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大晟的边患不在北凉,而在朝堂。如今的大晟国,被以蔺国公为首的世家大族所把控,若有一天父皇驾崩,大概率会是五皇子登基,你认为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戚临没有说话。 “他若登基,第一件事必定是削边军、安亲信。三年之内,北境三万边军,必将面目全非。” 他抬眼,琥珀色的眸子直直撞进戚临的眼里,锋芒毕露:“将军守了一辈子的国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毁于朝堂内斗?” 戚临浑身一震。他在边关熬了四十年,粮饷年年被克扣,将士们啃着冻硬的干粮守国门,朝中那些世家大族却夜夜笙歌,这些苦,他从来没跟人说过,也从来没人替他说过。 眼前这个十七岁的皇子,却一句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不甘。 “殿下想让末将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慕容衍的语气平静却笃定,“回去守好你的边关,练好你的兵。我只要你知道,若有一日,朝中有异动,你不是孤军奋战。”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我需要将军麾下几个信得过的人,替我办些事。” 戚临毫不犹豫:“末将麾下有十名斥候,个个以一当十,忠诚可靠,三日内便让他们乔装进京,听候殿下调遣!” “多谢将军。”慕容衍抱拳行礼,郑重合了合手。 两人又密谈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各自离开。 但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慕容衍派出去找的那位神医,已经一个月过去却仍毫无踪迹。 慕容衍坐在椅子上,听着底下赵卓的汇报,无人能知道他此刻心中所想。 他找这位神医,并非只想为了解毒。他更想给自己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彻底死心、彻底恨透裴瑜的答案。 爱与恨,在他心里厮杀了近十年,从来没有一刻停歇。可如今,就算重来一世,这个答案似乎仍旧求而不得。 他让赵卓继续派人留意此事,心中不免有些戚戚然,于此同时,一个更加重磅的消息也传到了西山别苑。 第14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14 第14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14 西山别苑里,慕容衍已经在这里住了七日。 说是“静心读书”,可桌上的书卷几乎没有翻动过。他的心神大半都铺在了那盘刚刚开始布置的棋局之上。 “殿下。”赵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犹豫。 慕容衍没有回头:“什么事?” “京城那边……传来一个消息。”赵卓咽了口唾沫,似乎在斟酌着措辞,“是关于裴大人的。” 慕容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说。” “陛下前两日早朝后单独召见了裴大人,说是……要给裴大人相看一门亲事。”赵卓小心翼翼地觑着自家主子的脸色,“陛下说裴大人今年二十有六,早过了婚配之龄,这些年一心扑在朝政和殿下身上,把自己的终身大事都耽搁了。如今殿下课业已成,裴大人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然后呢?”慕容衍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卓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裴大人……没有推辞。陛下当场龙颜大悦,命皇后娘娘筹备百花宴,要把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家的适龄贵女,都召进宫里,让裴大人亲自挑选。连太后都惊动了,特意嘱咐,要把蔺国公府的三小姐,也列进名单里……” “挑?” 慕容衍终于开口了,却冷得赵卓浑身一僵。 “是,这两日京城现在都传遍了,都说裴大人要成家了。” 慕容衍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远山,眸中却满是冷意。 上一世,裴瑜明明终身未娶。 皇帝不是没赐过婚,世家大族也不是没递过帖子,可裴瑜全都婉拒了,一句“臣心在社稷,无意家室”,挡了满京城贵女的倾慕。 那时的慕容衍,躲在暗处偷偷窃喜了无数次。 他以为,这是裴瑜的与众不同,是裴瑜对他的特殊。他甚至偏执地觉得,裴瑜不娶,是因为心里装着他,装着他们这多年的师徒情分。哪怕后来被背叛、被构陷,哪怕恨他入骨,他也依旧抱着这点可笑的执念——裴瑜这一生,终究是没和别人在一起过。 可现在呢? 这一世,他还什么都没做,还没来得及报复,还没来得及问清当年的真相,裴瑜竟然答应了? 他要娶妻了。 要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拜堂成亲,生儿育女,共度余生。 凭什么? 慕容衍闭上眼,胸腔里像是有一头疯兽,在疯狂地冲撞、嘶吼,要冲破他所有的理智和伪装。 他在这里殚精竭虑,日夜筹谋,连觉都不敢睡踏实,生怕一步踏错,就重蹈上一世的覆辙。他拼了命地想掌控自己的命运,想弄清楚当年的真相,想报那蚀骨的仇恨。 可他做的这一切,在裴瑜要娶妻这件事面前,却像个天大的笑话。 凭什么他在这里困在爱恨里走不出来,而裴瑜却可以若无其事地,去过他安稳顺遂的人生? 凭什么他这辈子还没来得及讨回公道,那个人就要和别人双宿双飞,把他彻底撇在过去? 凭什么?! “咔——” 一声脆响,骤然打破了寂静。 白瓷茶盏在他掌心生生碎裂,锋利的瓷片扎进皮肉,鲜血混着冷茶,一滴一滴砸在窗沿上。 可慕容衍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他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再也没有半分平日的冷静与克制,只剩下疯魔般的占有欲,和他曾以为已经被自己彻底击碎的爱意。 “好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裴清徵,你真是好得很。” 上一世,你毁了我的前程,给我下了蚀骨的剧毒,让我孤零零死在冰冷的皇座上,却早我十年一死了之,让我连恨都找不到落点。 这一世,你倒是想得美。 想娶妻生子,想安稳度日,想把我慕容衍,把我们之间的纠缠,彻底抹得一干二净? 做梦。 “赵卓!” 他转过身,脸上所有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身冰寒的戾气。 赵卓立刻应声:“属下在!” “收拾东西,现在立刻回京。” “现在?”赵卓一愣,“殿下不是说要在此处住上半个月……” “不等了。”慕容衍打断他,抬眼望向远方,京城在远方若隐若现,像他和裴瑜之间,永远看不分明的前路。 他一步步走下廊阶,咬牙切齿道,“裴大人都要相看夫人了,我这个做学生的,怎么能不回去,给先生送上一份大礼呢?” 半个时辰后,一队人马从西山别苑出发,沿着官道向京城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裴府。 内书房的竹帘半垂,滤去了午后燥热的日光,只余下满室清浅的茶香与晃动的竹影。凌曜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一身月白常服松松垮垮地罩着,领口微敞,露出半截莹白的锁骨,全然没了朝堂上那副清冷的模样。 他手里捏着一卷闲散话本,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半点没把即将到来的百花宴和满京城沸沸扬扬的赐婚传闻放在心上。 “零子哥,怎么样了?”他在识海里懒洋洋地开了口。 “如你所料。”系统000的电子音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慕容衍已经从西山别苑出发了,骑马疾行,估计傍晚就能到京城。” 凌曜闻言,低低地笑出了声,指尖一挑翻过一页话本,眼尾弯起的弧度里,全是意料之中的玩味。 系统000憋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把心底的疑问抛了出来:“话说回来,你这样和上一世的决定完全不一样,上一世你把所有赐婚都拒得干干净净,这辈子反倒顺水推舟应了皇帝的提议,不怕慕容衍怀疑你吗?他本来就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对你满心戒备,你这行为前后反差这么大,万一他察觉到不对怎么办?” “怀疑?”凌曜在识海里轻啧了一声,半点没把这点风险放在眼里,“不是他先先斩后奏、一声不吭跑到西山别苑去的么?我这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他说着,随手把那卷话本扔在一旁的小几上,起身走到窗边。指尖拂过窗沿垂落的竹枝,目光望向京城西门的方向,唇角的笑意越发放肆,却又偏偏被那副清隽矜贵的皮囊压着,只从眼尾泄出几分狡黠的坏来。 “哎,学生急着长大独立,筹谋着自己的宏图大业,连行踪都不肯跟我这个做老师的透一句,摆明了是要把我从他的人生里彻底摘出去。” 他拖长了语调,语气里装着三分委屈与七分戏谑,“那我这个做老师的,也该识趣点彻底放手,好好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一下了,不是么?” 系统000听得数据流都卡了一下,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纯纯是故意往他肺管子上戳!上一世他就因为你终身未娶,抱着那点虚无的执念念了一辈子,你现在来这一出,不是要他的命吗?” “不然呢?”凌曜低笑一声,重新懒懒地靠回软榻上,拿起茶盏抿了一口雨前龙井,清冽的茶香压不住他语气里那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他重生后憋着一股劲,把爱恨都藏着掖着,连句质问都不敢说出口,我不给他递个由头,难不成还要陪他耗个三年五载?” “再说了,上一世我拒婚,他偷偷窃喜,结果最后却落得个爱恨都成空的下场。这一世我换种思路,应了下来……” “我倒要看看,是谁先急红了眼?” 第15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15 第15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15 暮色四合,西天的残阳把京城的天边烧得一片绛紫。 慕容衍策马入城时,街巷已掌灯。他没有回栖梧殿,径直打马穿过朱雀大街,在裴府门前勒住了缰绳。 他翻身下马,马蹄铁在石板路上磕出清脆的声响,惊得门房探出头来。 “七、七殿下?!”门房见到来人,惊讶地揉了揉眼睛。 “先生可在府中?”慕容衍开口问道,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在、在的!大人刚用过晚膳,此刻应在内书房。”门房连忙躬身,“奴才这就去通传……” “不必。”慕容衍已经抬脚跨过门槛,“我自己进去。” 这座府邸他来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处回廊转角。他穿过一进院,绕过守素堂,径直走向内书房。 内书房的竹帘半卷着,暖黄的烛光从窗棂间漫了出来,混着淡淡的墨香与茶香,在晚风里悠悠荡荡。慕容衍走到门前,抬手叩门。 屋内传来裴瑜清泠的声音:“进来。” 慕容衍推门而入,室内的烛火微微一晃,眼前之人却与他平日看见的不甚相同。 只见裴瑜半靠在书案后的椅背上,穿着一身月白的家常常服,领口松松敞着,露出半截莹白如玉的锁骨。他手里松松捏着一卷闲书,鸦羽般的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翳,眼尾却无端染上一抹慵懒的风流意,仿佛对这独处的夜晚全然放下了戒备。 没了朝堂上那副凛然不可侵的宰辅风仪,只余几分慵懒随性,偏偏这份烟火气,更衬得他容色绝世,晃得慕容衍呼吸都窒了一瞬。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烛光里,那一小片泛着暖玉光泽的肌肤上。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掌心忽地生出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他想上前,想伸手抚上那片裸露的肌肤,想在那截莹白的锁骨上留下齿印,想打破这份清冷,看这张脸因他而染上绯红、染上迷乱。 这念头来得汹涌而野蛮,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他知道这是以下犯上、不敬师长。可裴瑜这副模样,偏偏就撞进了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把那些他压抑的欲望一根一根勾了出来,似毒蛇吐信、野火燎原。 凭什么这个人一边若无其事地要去娶妻生子,一边又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风情? 裴瑜原以为来人是青竹,却在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抬起了眼,见是慕容衍,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他随即微微坐直了身子,拢了拢领口,声音依旧清泠,却因方才的慵懒而带了些许的沙哑:“殿下?你不是在西山别苑吗?” “学生有些事需回京处置,便提前回来了。”慕容衍敛着眸,躬身行了一礼,再抬起身时,脸上已挂上了温和的笑意,“听闻先生近有喜事,学生特地来给先生道贺。” “喜事?”裴瑜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殿下说的是宫中百花宴的事?” “正是,学生听说父皇要为先生相看一门亲事?” “嗯。陛下体恤,臣推辞不过,便应了。”裴瑜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娶妻生子这样的人生大事,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需要按部就班完成的任务。 裴瑜眼底还带着几分浅淡的自嘲,“只是臣生性寡淡,不擅风月,只盼着到时候,莫要拂了贵女们的好意才是。” 慕容衍闻言心中一片酸涩,上一世,满京城的世家勋贵递了多少帖子,陛下赐了多少次婚,这个人都以一句“心在社稷,无意家室”拒得干干净净。 那时他为了这一句话窃喜了无数个日夜,偏执地以为这个人心里是有他的,哪怕这份心意藏在师徒名分之下,藏在君臣规矩之中,也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 如今却说什么“只盼到时莫要拂了贵女们的好意”。 呵! 他强行将心中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再开口时,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学生对师长的促狭与欢喜:“先生过谦了。以先生的人品才学、容色风华,满京城的贵女,哪个不倾心仰慕?只怕到时候百花宴上,先生挑花了眼,反倒不知该选哪个好了。” 他笑得温和得体,像极了真心为师长高兴的好学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笑容底下,藏着多少酸涩与疯魔,连牙根都快要被自己咬碎了。 裴瑜看着他这副乖巧懂事的模样,欣慰地点了点头,又掺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怅然道,“说起来,臣会有成家的想法,还是多亏了殿下。” 慕容衍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 “从前殿下做什么事,总要先来知会臣一声,凡事都要问过臣的主意。臣嘴上不说,心里却总担心,怕殿下太过依赖臣,将来独当一面时,难免要吃亏。” 裴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清透温和,带着全然的欣慰,“可如今不一样了。殿下有了自己的主意,有了自己的筹谋,凡事都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不必事事来问臣了。” 他顿了顿,话语似晚风般拂过慕容衍心头:“臣这才明白,殿下是真的长大了。既然殿下已经能独当一面,臣这个做老师的,也该彻底放手,好好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打算了。” 慕容衍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他万万没想到,他这一番苦心孤诣的防范与躲避,在裴瑜眼里,竟然成了长大了、独立了、可以放手了。 竟然是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亲手给了裴瑜抽身离开的理由。 荒谬!可笑! 他心里快要被自己怄死了,酸意混着怒意在他胸腔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只能显出一副学生对先生的恭敬。 “先生说得是。学生从前太过依赖先生,事事都要劳烦先生费心,如今想来,倒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先生说得对,学生是该独立了。”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烛火,亮得惊人,也空得吓人,每一个字仿佛都咬牙切齿,话语的内容却是满满的祝福,“先生为学生操心了这么多年,如今也该为自己打算了。两日后的百花宴,先生可要好好选,莫要辜负了父皇和皇后娘娘的美意。” 裴瑜看着他那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心中却跟明镜似的,面上只是微微颔首,“殿下能这样想,臣就放心了。” 放心个屁。 慕容衍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面上却笑得更加得体。 “时辰不早了,先生早些歇息,学生就不打扰了。”他拱手告辞,转身出了裴府大门。 门外的夜风裹着春天的凉意扑面而来,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裴府门楣上那块御赐的匾额。 裴府。 裴清徵。 你等着。 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骏马蹄声如雷,转瞬消失在长街尽头。 第16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16 第16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16 百花宴的热闹,足足在京城余韵了数日才渐渐散去。 那日御花园中百花争艳,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家的适龄贵女悉数入宫,环佩叮当,衣香鬓影。皇后娘娘亲自主持,满园的春色都比不过这些正值芳龄的闺秀们。 然而满京城谁都清楚,这场百花宴,真正的主角不是那些金枝玉叶,而是大晟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宰辅,裴瑜裴清徵。 宴上,裴瑜一身绯色官服,乌纱帽下容色清隽,桃花眼惯常覆着一层疏离的薄霜,却在与人应答时,难得化开几分温和。消息灵通的人早已传开,裴大人在宴上,与翰林院侍读学士沈仲章的千金沈芷兰相谈甚欢,从诗词歌赋到朝野见闻,足足聊了小半个时辰。 沈家是清流一派的中坚,沈仲章虽只是五品的侍读学士,却是两榜进士出身,学问扎实,为人方正,在翰林院素有清誉。 其长女沈芷兰年方十八,自幼饱读诗书,诗文俱佳,更难得的是性情温婉却不失主见,在京城贵女中素有才名。 有好事者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日情景:沈家小姐着一袭鹅黄襦裙,落落大方地向裴大人行礼问安,裴大人微微颔首回礼,而后不知沈小姐说了什么,裴大人竟破天荒地弯了弯唇角,眼底的冰雪似春溪乍融。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足够让满京城的闺秀们咬碎一口银牙。 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裴大人离开时,沈小姐的贴身侍女还追了上去,送了一方沈小姐亲手绣的兰草帕子,裴大人看了一眼,竟也收下了。 消息传开,满京城都在议论,裴大人与沈家小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怕是好事将近了。 这些话传到栖梧殿时,慕容衍正坐在书案前,指尖捏着的狼毫笔骤然收紧,笔杆在掌心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墨汁滴落在明黄的宣纸上,晕开一大片浓黑的渍,像他此刻被墨色疯意吞噬的心。 沈芷兰。 五品侍读学士沈仲章之女,没有世家背景,没有兵权,没有任何政治上的威胁。 裴瑜选了这样的人家,看来是真的动了成家的心思! 三日后,慕容衍在城东醉仙楼与人密谈。 三楼最里间的雅室,门窗紧闭,帘幕低垂,隔音极好。他与相熟的商贾敲定了往北境秘密输送粮草军械的渠道,事情办得顺遂,对方告辞后,他却没有立即离开。 连日来,他逼着自己埋首于筹谋之中,试图用江山棋局压下心底翻涌的妄念,可那点自欺欺人的平静,终究是纸糊的窗户,一戳就破。 他随手推开半扇窗,想借春风散散胸中的郁气,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的朱雀大街,却在某一瞬,骤然凝固。 街对面的珍宝斋前,停着一顶再熟悉不过的青呢小轿。 轿帘被掀开,身着天青色常服的青年弯腰下轿,身姿清挺,衣袂翩跹,正是裴瑜。 他没有立刻入内,而是微微侧身立在阶前,乌发用羊脂玉簪束起,侧脸的轮廓在午后日光下清隽得像一幅水墨,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片刻后,另一顶软轿停在轿旁,轿帘掀开,走出一位襦裙温婉的年轻女子,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含羞带怯地向裴瑜行礼——正是沈芷兰。 裴瑜微微颔首回礼,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两人相视一眼,并肩走进了珍宝斋的大门。 珍宝斋是京中最大的珠宝古玩铺,卖的是钗环首饰、定情玉佩。孤男寡女,并肩入内,能是为了什么? 慕容衍的手死死攥着窗棂,骨节咔嚓作响。 他曾以为,重来一世,他可以冷静,可以筹谋,可以等找到神医、查清真相,再与裴瑜清算所有恩怨。 他以为自己能压住心底的疯魔,能克制住那份蚀骨的爱意与恨意,可当他看见裴瑜与别的女子并肩走进珍宝斋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他高估了自己的理智,更低估了自己对裴瑜刻入骨髓的占有欲。 他就站在窗前,目光死死钉在珍宝斋的大门上,连眼都不眨一下,生怕错过了更多他承受不起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道身影终于走了出来。 裴瑜手里多了一个紫檀木锦盒,沈芷兰走在他身侧,面颊绯红,眉眼含羞,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那眼底的倾慕与情意,连街对面的慕容衍都看得一清二楚。 两人在门前站定,说了几句话,裴瑜抬手将手里的锦盒递了过去。沈芷兰双手接过,头垂得更低,连耳根都染透了红。 那一刻,慕容衍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看着两顶轿子一前一后,沿着朱雀大街缓缓远去,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才收回目光。琥珀色的眸子里,再也没有半分平日的沉稳与克制,只剩下两世爱恨熬出来的疯魔,与焚尽一切的占有欲。 他裴清徵既然招惹了他慕容衍,就别想全身而退。上一世他欠的债还没还清,这辈子就想抽身而退、另觅良缘?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慕容衍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那道先前被碎瓷片划破的伤痕,伤口已经结了痂,却还在隐隐作痛。 就像他对裴瑜的感情,恨到骨子里,疼到心坎上,可就是放不下。 “影一。” 他对着虚空低声唤了一个名字,正是前些日子戚临将军给他的十人之一。 身后阴影处,一道瘦削的黑衣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单膝跪地,声线平稳无波:“属下在。” “看见那顶青呢小轿了吗?”慕容衍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裴大人回府,必经甜水巷。那里行人稀少,巷子又窄,轿夫走不快。” 影一垂着头,静静听着。 “把人迷晕,从后窗送进来。”慕容衍吩咐道,“记住,别伤他分毫,连一根头发都不能碰掉。随行的人,让影二处理妥当,不必伤人性命。” “是。”影一没有半分迟疑,身形一闪,便从窗口掠了出去,转瞬消失在街巷之中。 雅室里重归寂静。 慕容衍缓缓转过身,环顾这间屋子。 这是醉仙楼给贵客预备的私密雅间,比寻常酒楼雅间宽敞得多,靠墙立着一张黄花梨月洞门架子床,轻绡帐幔垂落,另一侧设着紫檀木美人榻,旁边的博山炉里焚着淡淡的香,青烟袅袅,缠绕不绝。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堂堂大晟七皇子,未来要坐上帝位的人,此刻竟要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对付自己的先生。 年少时在栖梧殿,他连在裴瑜面前大声说话都不敢,生怕自己莽撞,惊扰了这位如高山雪月般的先生。裴瑜偶尔蹙眉,他便心惊胆战,连夜翻书温习,生怕是自己课业不精,惹了先生不快。 那时候,他把裴瑜当成神明一样敬着爱着。 可现在呢? 他要亲手把这尊神明拉下神坛,要让这朵长在权力之巅的高岭之花,染上凡尘的泥泞,沾染上独属于他的印记。要让他再也做不成那个光风霁月、不染纤尘的裴清徵。 他不是没有想过杀了那个碍眼的女人,可他也明白,这样做没有用。 杀了一个沈芷兰,还会有李芷兰、张芷兰。只要裴瑜想成家,只要他还是那个清清白白、无垢无染的裴相,就永远有无数世家贵女前赴后继,永远有皇帝皇后为他张罗亲事。 他拦得住一次,拦不住一辈子。 唯有一个法子,能从根上彻底掐灭这件事。 以裴瑜那端方到极致的性子,若他被男人污了身,是断断不会再去耽误任何一位姑娘家的。 他再也不会想着成家立业,再也不会想着与别的女人双宿双飞。 到那时候,他就只剩下自己了。 他既已重来一世,就绝不会再放这个人走。哪怕是下地狱,他也要拉着裴瑜一起。 “吱呀——”一声轻响从后窗传来,窗扇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慕容衍抬眼望去。影一的身影如狸猫般翻窗而入,肩上稳稳扛着一个人,天青色的衣袍垂落,乌发间的玉簪依旧莹润,那人双目紧闭,呼吸均匀,面色平和,像是陷入了一场安稳的沉睡,正是被迷晕的裴瑜。 “殿下,人带来了。”影一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美人榻上,躬身回话,“轿夫与随行小厮皆已被影二迷晕,性命无忧,两个时辰后自会醒来。” 慕容衍“嗯”了一声,吩咐影一退下。 影一抱拳领命,再次从后窗掠出,顺手将窗扇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雅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慕容衍一步步走到近前,垂眸看着榻上沉睡的人。 裴瑜侧躺在美人榻上,衣摆垂落榻边,露出脚下那双皂靴。他的长发被玉簪束着,有几缕碎发滑落在颊侧,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愈发肤白如瓷。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唇色浅淡,像是上好的宣纸上,用极淡的朱砂轻轻点了一笔。 慕容衍缓缓俯下身,伸出手感受着裴瑜呼吸时拂过他指尖的温热气息,那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一路烧到心底,将那些压抑了两世的情感全都烧得熊熊燎原。 上一世,他连裴瑜的手都没牵过。 唯一一次逾矩,是十八岁那年的中秋夜,他借着酒意冲上去抱住他,说“先生,我喜欢你”。可裴瑜只是冷冷推开他,一句“君臣有别,师徒有伦”,就把他打入了万丈深渊。他甚至来不及感受那个拥抱的温度,就被那双清冷的眼眸冻得遍体鳞伤。 那时候他想,来日方长,他等得起。 可等来的,是太和殿上那一场诛心的背叛。 是他服下假死药,躺在冰冷的棺木里,听着外面淅沥的雨声,想着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是三年的烽火狼烟,是登基后太医那句“陛下活不过三十岁”,是独自一人躺在空旷的寝殿里,咳出的血染红了锦被,手里攥着一页被踩碎又粘好的书页,到死都没有一个答案。 爱有多刻骨,恨就有多蚀骨。 慕容衍的指尖,落在了裴瑜的面颊上,触感比他想象中还要细腻。 他顺着裴瑜的面部轮廓,从眉骨缓缓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唇畔。指腹在裴瑜的唇上停了一瞬,那唇瓣像早春初绽的花瓣般柔软,还带着淡淡的茶香。 这里曾说过“君以审官为务”,说过“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说过要他光明磊落,说过要他慎言慎行。也在上一世的太和殿上,定了他谋逆叛国的罪名。 “裴清徵。” 慕容衍俯下身,凑在他耳边,“你不是要成家吗?不是要娶妻生子吗?不是要把我从你的人生里,摘得干干净净吗?” 他的呼吸拂过裴瑜的耳廓,看着那人沉睡中微微颤动的眼睫,眼底的疯意与痛意交织在一起, “我告诉你,做梦。” “你仗着一身清白,一身光风霁月,就能心安理得地去过你的好日子,把我困在两世的爱恨里走不出来?” 他低笑一声,笑声冰寒,“那我就毁了这清白,折了这风月。” “从今往后,你裴清徵的身上,只能有我慕容衍的印记。” “朕的先生,从来都只能属于朕一个人。” 第17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17 第17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17 慕容衍将裴瑜从美人榻上轻轻抱起,放在架子床的锦褥之上。轻绡帐幔垂落,将外间的光滤得益发朦胧。 他垂眸凝视着榻上之人,想起上一世的中秋夜,他借着酒意冲上去抱住对方,说了那句藏了许多年的话。可裴瑜只是冷冷推开他,一句“君臣有别,师徒有伦”,便将他的真心打了回去。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他鼓起毕生勇气的剖白,不过是一场少年人的荒唐。 慕容衍从自己的衣袍上撕下一截玄色里衬,俯身将那绸缎轻轻覆在裴瑜眼上,绕到脑后系了一个结。 这一次,他不要那双眼睛再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 不要他清冷,不要他疏离,不要他再说那些君臣师徒的道理。他只想让这个人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哪怕是用这见不得光的手段。 此刻的裴瑜安静地躺在锦褥之上,墨发散开,铺了满枕,一截黑纱蒙眼,愈发衬得那樱色的唇瓣诱人采撷。 原本的禁欲、清冷与圣洁,竟在这旖旎的帐幔里,无端生出几分禁忌的媚意。 裴瑜曾教过他品茶,说雨前龙井最是清冽,像君子之交,淡而有味。那时他捧着茶盏,目光却全落在裴瑜的唇上,看那张浅色的唇一张一合,说着那些他根本没有听进去的道理。 那时他多想吻上去,可他不敢。 如今,慕容衍倾身向前,俯首将自己的唇覆了上去。 接触的那一瞬,唇瓣相贴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春日溪水里被水流磨圆的卵石,带着裴瑜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却又在交缠间渐渐生出了温度。 他闭上眼,舌尖描摹着唇线,一点一点地撬开齿关。裴瑜的气息涌入他的感官,清冷中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甜,似冬日里第一场雪落在舌尖,凉意化开之后,竟是令人心悸的甘洌。 太美妙了,比他曾经尝过的任何一盘甜点都要诱人。 而在他舌尖探入的瞬间,裴瑜的舌尖竟也微微动了一下,轻轻柔柔地。 那一刻,慕容衍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裴瑜在回应他。 他知道这不过是因为裴瑜昏迷时身体的自然反应罢了。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裴瑜醒着,会不会也这样?那双清冷的桃花眼会不会在他吻上来的时候微微失神,然后缓缓闭上眼睑,长睫轻颤着,任由他攻城略地? 这个念头像一把火,点燃了他压抑了两世的渴望。 他加深了这个吻,汲取着这人独有的气息。裴瑜在昏迷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像是被扰了清梦的人无意识的抗议,可那声音太轻太软,反倒像是在纵容。 慕容衍解开裴瑜衣领的盘扣,月白色的衣袍被褪至肩头,露出底下大片的肌肤。莹白如玉,光滑如瓷,肩窝处的弧度恰到好处,锁骨精致如蝶翼,再往下,是胸口那片平坦而柔韧的肌肤,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慕容衍的指尖落在那片肌肤上,他从不知道裴瑜的肌肤是这样温热柔软的。 他无数次在课堂上偷看裴瑜,看他垂眸讲书时露出的那截冷玉般的后颈,看他执笔写字时露出的纤细而有力的腕骨。他曾在心里描摹过无数次那衣袍之下的光景。 可在这一刻,他终于知道,那层清冷矜贵的皮囊之下,是怎样让他疯狂到不能自已的存在。 天光渐渐染上了暮色,从明亮到昏黄,从昏黄到暗淡。博山炉里的香烟袅袅缠绕,将这一方天地熏染得暧昧迷离。 慕容衍的吻一路向下,唇舌在那片莹白的肌肤上留下一串濡湿的痕迹。每落下一处,便在那片无瑕的玉色上印下一枚绯红的印记,似凌霜傲雪,灼灼其华。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裴瑜教他读《诗经》。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那时他不明白,为什么一首写女子出嫁的诗,裴瑜要单独拿出来给他讲。裴瑜说,“殿下,这首诗讲的不是婚礼,是归宿。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就像桃花开在春光里,自然而然,不必勉强。” 他那时候想,他的归宿就是裴瑜。 可裴瑜的归宿呢? “先生。”慕容衍伏在那人身侧,凑在他耳边低语,“你找到了你的归宿吗?沈家小姐,是你的归宿吗?” 裴瑜的身体在他身下微微起伏,像被浪涛拍上岸的鱼,无助地翕动着唇瓣,却吐不出完整的音节。覆眼的墨绸不知何时被泪水洇湿了一片,紧紧贴在他的眼睑上,长睫在绸下轻颤,像是困在梦魇里挣扎着要醒来,又像是沉溺在某种不愿醒来的幻境之中。 他的呼吸早已不复平稳,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颤,仿佛连沉睡的身体都感知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渴求。 那是一种不被意识控制的本能反应,正如春天来了花就会开,水遇热就会沸腾,飞蛾看见了火就会扑过去…… 无关爱恨,只是本能。 可这本能恰恰是最要命的。 慕容衍抬起头,看着他的先生,大晟最年轻的宰辅,满朝文武见了都要垂首敛目的裴清徵,此刻肌肤裸露,墨发散乱,一截黑纱覆眼,唇瓣红肿微启…… 像一朵被狂风骤雨蹂躪过的白山茶,花瓣残破,却愈发艳得惊心动魄。 “先生,您不是说过心在社稷,无意家室吗?为什么这一世,您就变了?” “难道就因为我长大了,不会再事事依赖您,您就觉得可以抽身了?可以把我撇得干干净净,去过您自己想要的日子了?” 慕容衍扣住裴瑜腰间的双手骤然收紧,指腹深深陷入那片柔韧的肌肤之中……带着被背叛的愤怒和被抛弃的不甘,带着求而不得的执念和死不服输的偏执。 不是要成家吗?不是要娶妻生子吗?不是要把他从人生里摘得干干净净吗? 做梦! 我要我们永远连在一起,这辈子,你都休想将我撇开。 第18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18 第18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18 裴瑜唇间逸出的声息渐次零乱,如琴弦走板,再也成不了调。 他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似乎想握住些什么,却终究只攥得一手的虚无。 明明清隽的骨相还在,却再也撑不起那份矜贵的从容。 慕容衍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疯狂越烧越旺。 他俯身感受着对方那细微的颤栗,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嗓音沙哑,“先生……你知不知道,上一世我有多恨你?” “可我明知你是个骗子,却到死都在替你找借口,到死都忍不住的想你。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我是该恨你,还是该恨我自己……” 时间在他们身上缓慢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黄昏流到入夜,从入夜流入更深。 架子床的轻绡帐幔在纠缠间被扯落了大半,半垂半悬于床柱,随着床榻的轻晃缓缓飘动,掩映着满榻狼藉。堆叠的被子不知何时被蹬至床尾,露出底下大片的凉簟。 裴瑜似被春风揉碎的花瓣,无力地委顿在锦褥之间。 玉色之上姹紫嫣红,如落梅点点,又如雪地残红,清隽的底色上染满了浓烈的色彩。 慕容衍像是着了魔。 少年人的骨血里养着贪婪的潮汐,不知休止,辗转求之如春蚕食桑,无有厌时。 积压了两世的渴望如堤溃的洪流,又如脱缰的野马,汹汹然不可遏制,无人能拦阻,也无人能拽回。 …… 不知过了多久,裴瑜的意识才从混沌的深渊里慢慢浮了上来。 起初他以为自己仍在梦中。传来的感觉荒谬而陌生,恍恍惚惚,像隔了重重纱帐,听不清也看不真切。 可随着意识渐渐清明,那层纱帐被一只无形的手一层层掀开,露出底下愈来愈清晰的不堪。 灼烫的呼吸落在他的肩窝,却带来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栗。 裴瑜猛地睁开眼,入目却是一片漆黑。 有什么东西覆在他的眼上,将外界所有的景象都隔绝在外。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模糊的光影在眼睑上晃动。 有人。 有人的气息。沉沉地,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恐惧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残存的几分迷蒙尽数浇灭。裴瑜本能地想要蜷缩身体,想要逃离这种全然的被动与失控。 可那双扣住他的手坚实有力,如铁箍般将他定在原定,让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谁……?!” 他的声音还带着方才从昏迷中醒来的含混,尾音发着颤,在昏暗的帐幔里散开。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要去摘覆在眼上的墨绸,想要辨明此刻压在自己身上的究竟是何人。 可指尖刚触到那绸缎的边缘,手腕便被一只灼热的手掌牢牢攫住了。那人的力气很大,五指如铁箍般扣在他细瘦的腕骨上。他还没来得及挣扎,另一只手腕也被一并拿住,两只手被并拢在一起,高高举过头顶。 裴瑜又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紧接着,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上了他的手腕,缠得很紧,紧到皮肉微微勒陷,却又不至于伤到筋骨。布条的另一端被系在了床柱上,他挣了两下,却纹丝不动。 “你……!”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种无法掌控、无法预知的状态,比他记忆中任何一个危机时刻都要令人恐惧。 裴瑜能闻见这室内氤氲着的熏香,混杂着一股陌生而浓烈的气味,将这一方天地熏染得暧昧迷离,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沉重而艰难。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他的声音在发抖,却还是努力拔高了声调,想要用身份和威严来压住这场荒谬的噩梦。可尾音破碎的颤抖出卖了他此刻的色厉内荏,“我是当朝丞相……你胆敢如此对待朝廷命官,是不要命了吗?!” 身上之人没有作答,甚至连气息的节律都未变分毫。 那双扣得他不得动弹的手依旧稳得骇人,似是胸有成竹。对方非但没有因为他的质问而被吓退,反而愈发执拗地逼他喉间逸出一声又一声压抑的闷哼。 裴瑜咬住下唇,试图将那些快要脱口而出的声息尽数吞回腹中。 可他方才被反复磋磨了太久的身子早已溃不成军。 似有一头蛮牛在他脑中不管不顾地横冲直撞,撞得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理智又在顷刻间碎成了齑粉。 “你……你到底是谁……?” 覆眼的墨绸不知何时被泪水洇湿了一片,紧紧贴着他的眼睑,每一次眨眼都能感到那股潮湿的凉意。他拼命回想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他记得从珍宝斋出来,上了轿,轿子走过甜水巷……然后呢?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不是没有被人暗算过。在朝堂上树敌无数,想取他性命的人多了去了,明枪暗箭他见过不少,早就不以为奇。可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沦落到这般境地。 “你放开我!”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了一下,手腕在布条里拼命拧转,磨得皮肉生疼,火辣辣地烧着。可那道束缚纹丝不动,倒是他的力气在这一次挣扎之后彻底耗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软软倒了下去。 “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混在帐幔里细微的窸窣声中,“你若与我朝堂上有恩怨,大可当面与我对质……你这般行径……” “与禽兽何异……?” 依旧没有人回答他。 压在他身上的人仿佛铁了心似得,不打算回答他任何一个问题。 裴瑜的眼睫在墨绸下轻轻颤动,像被困在蛛网上的蝶,每一次振翅都只是让丝线缠得更紧。他的唇瓣微微翕动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每当他要开口,那人就会用实际行动让他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他终究什么都没能问出来。 黑暗依旧,沉默依旧。 而他身上那人自始至终缄默如石,未吐一字。 第19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19 第19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19 裴瑜的质问如石沉寒潭,连半点涟漪都激不出来,只能被那无边的沉默尽数吞没。 朝堂上那些能将满朝文武驳得哑口无言的本事,此刻尽数化作了喉间零碎的呜咽,连一个完整的字句都拼凑不出。 黑暗中,那双扣在他腰间的手忽然松开了一瞬。他尚未及庆幸,整个人便被翻转过去,膝弯抵上了锦褥。身子被人自后按住……裴瑜的脸埋入柔软的锦被之中,口鼻间尽是陌生而靡靡的气息,龙涎香与石楠花的味道交织缠绕,熏得他神思昏沉。 他像一尾被浪潮卷上浅滩的鱼,有滚烫的温度贴上他的肩胛,像是被什么灼热的潮水一寸寸漫过,沿着每一处骨节的缝隙缓缓浸润。 如鱼吞钩,如蛾赴火。 手腕上勒着的布条被人解开了。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那双滚烫的手便握住了他的腕,重新缚在了身前,像是一道枷锁。 因目不能视,不知道下一刻将承受什么,所有的知觉都被放大了数倍。那双手在他身上游走的触感,每一次深沉所带来的战栗,都清晰得如同烙铁印在肌肤之上,灼热而深刻。 裴瑜咬住下唇,试图将那些快要逸出唇齿的声音尽数压下。可那人的手很快探了过来,修长的手指强硬地撬开他的齿列,探入了他的口中。 “唔——!” 他怔愣了片刻,随即想咬下去,想用最后的力气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一个教训,可就在齿列将合未合之际……那残存的桀骜便尽碎于那一瞬温热的触碰里。 黑暗是最好的催情剂。 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受。感受那人如何在他身上点燃一簇簇火焰,感受那滚烫的身躯如何紧贴着他的脊背,感受那人的心跳隔着皮肉传过来,如战鼓般擂在耳畔,一下一下,震得他连血液都随之沸腾。 慕容衍垂眸看着身下之人。 裴瑜跪伏在锦褥之上,墨发散落满背,覆眼的黑绸挂在脑后,露出小截苍白如瓷的后颈。 从这个角度看去,裴瑜肩胛的形状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像一双被折断了羽翼的蝶,无论如何振翅,都无法逃出生天。 可他没有崩溃。 这个人,比他想像中坚韧得多。 慕容衍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并非预想中的愤怒或仇恨,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他守着那些沉重的记忆重生已逾一月,日日如履薄冰,不知前路是深渊还是坦途,不知裴瑜究竟是真心背叛,还是另有隐情。所有的疑问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将他困在其中几欲窒息。 可此刻,他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看着裴瑜战栗、呜咽、溃不成军,看着那个朝堂上清冷矜贵、不染纤尘的裴清徵被他亲手染上颜色,心底涌起的一种更深层次的满足。 他终于抓住了什么。 终于有一样东西,是真真切切属于他的。 这滋味太美妙了,美妙得像是毒药。 不似记忆里那些隔着时光的幻影,也不似重生前被背叛与仇恨模糊了的片段,此时此刻,裴瑜的每一个反应都是如此的真实。 他俯下身,唇瓣抵上裴瑜的后颈,感受那层薄薄的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那里的肌肤薄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他闭上眼,用唇舌描摹那块小小凸起的形状——第七节颈椎的棘突。 他曾在那间洒满阳光的书房里,听裴瑜用清泠如泉水的声音说,这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若被重击,轻则瘫痪,重则丧命。 彼时他坐在书案对面,垂着眼假装记笔记,目光却全落在裴瑜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上,想的全是——若是吻上去,先生会不会颤抖? 如今他终于知道了答案。 裴瑜在颤抖。 像风中的烛火,像弦上的露珠,像他前世今生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妄念——原来颤抖是这样一种声音,无声无息,却震耳欲聋。 原来我自己早就病了……比蚀骨之毒更重的病…… 慕容衍闭上眼,在心底对自己说。 病名和药引,全是裴瑜。 上一世他病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能痊愈。重来一世,非但没有好转,反而病得更深更重。 他以为自己可以冷静,可以筹谋,可以查清一切真相后再做定论。可当他在醉仙楼的窗边看见裴瑜与别的女子并肩走入珍宝斋的那一刻,他才明白,那些所谓的理智与克制,不过是纸糊的假面,一戳即破。 他想起上一世,他跪在太和殿的冰冷金砖上,额头抵着地面,听裴瑜用那把清冷的嗓音,一字一句定了他谋逆叛国的罪名。 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 可此刻他才知道——心死了还会复活,爱灭了还会重燃,恨到了极致,底下涌动的仍是那份卑劣的、无法根除的…… 想念。 他好想他。 想了两辈子,恨了两辈子,到头来,最怕的竟不是再次被背叛,而是…… 他再也不回来了。 慕容衍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裴瑜散乱的墨发与泛红的耳尖。他抬手穿过那些发丝,轻轻扯了一下。 裴瑜闷哼一声,脸埋在锦被里,肩膀微微耸起,像一只受惊的猫。 慕容衍无声地笑了,可笑意却如在胸腔里一圈一圈荡开,使得他整颗心都在荡漾。 他终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不是复仇,不是皇位,甚至不是那个所谓的真相。 他想要这个人。 想要他在自己身下失控,想要他因为自己落泪,想要他眼里只映出自己一个人的影子。哪怕要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他也在所不惜。 第20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20 第20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20 裴瑜再次醒来时,已分不清今夕何夕。 覆眼的墨绸还在,只是从边缘透进一线微弱的天光。他眨了眨眼,那片光便在眼睑上晃动,如水面上的粼粼波光。 他在黑暗中静了许久,才终于确认一件事——这间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裴瑜缓缓抬起手,手腕上的布条已被解开,指尖却还在不受控地发着颤,沉默了片刻,他才抬手将那墨绸摘了下来。 光线猛地涌入瞳中,刺得他微微眯眼。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明亮而温吞,不似清晨的冷白,而是午后那种带着暖意的亮。 他怔愣了一瞬,原来已是下午了么?他竟昏睡了那样久…… 裴瑜收回目光,环顾这间雅室。所处的架子床上,轻绡帐幔已被扯脱了大半,而远处的美人榻上搭着一件外袍,他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自己的衣裳。 青砖地面上散着几块揉皱的素帕,满室狼藉,处处都是昨夜荒唐的铁证。 裴瑜低低地啧了一声,扶着床沿慢慢坐起。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凑起来,每一处骨节都在无声地抗议。可他的唇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昨天真是爽得要命。 视觉被剥夺了以后,其他的感官像是被放大了数倍。 他看不见对方是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迎来什么。那种全然的失控和被掌控的感觉,让他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致………… 裴瑜垂下眼,看见自己胸口与锁骨上那片青紫交叠的痕迹,又伸手摸了摸锁骨上那枚最深处的齿痕,指尖触到微微凸起的皮肤,还有些隐隐的疼。 小狼崽子。 他在心底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眼尾却弯得更深了些。 在识海中让系统000上了痛觉屏蔽。顷刻间,浑身上下的钝痛如潮水般退去,连呼吸都变得轻快了些。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那片暗红仍在,却已感觉不到疼了。 裴瑜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月白色的中衣皱得不成样子,领口被扯得变了形。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将中衣搭在臂弯,而后拿起了搭在美人榻上的外袍。 外袍倒是完好无损,连褶皱都不算太多,穿在身上依旧端端正正,遮住了底下所有不堪入目的痕迹。 裴瑜对着铜镜整理衣冠。 镜中之人面色苍白,眼尾泛着淡淡的绯红,唇瓣微肿,一看便是被狠狠疼惜过的模样。他抬手拢了拢散乱的墨发,用那枚还挂在发间的玉簪重新束好,又拉了拉领口,才将锁骨上那枚齿痕严严实实地遮住。 不过片刻,他又变回了那个清冷矜贵的裴相。 除了眼尾那抹尚未散尽的红,浑身上下找不出半分破绽。 “零子哥。”凌曜在识海里呼唤从自己醒来之后就一直想跟自己说话的系统000,“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系统000的电子音立刻响了起来:“我是要跟你说,你失踪了一整夜,裴府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青竹昨天在甜水巷被迷晕,醒过来天都擦黑了,发现轿夫全倒在巷子里,你人没了,当场魂都吓飞了。亏得这小子没乱了阵脚,而是先把人都弄醒封了口,再换了便装带着家丁分四路找你,半点风声没漏到外面去。” 凌曜闻言眉梢微挑,“朝堂那边呢?” “天没亮青竹就递了帖子,说你昨夜偶感风寒高烧不退,今日告假一日。他正打算要是今天傍晚还找不到你,就去顺天府报官。” “倒难为他了。”凌曜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午后的风裹着市井的喧嚣涌了进来,吹散了满室靡丽的气息,随后问道,“慕容衍人呢?” 系统000的语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折腾了你一整夜的那位,今早给你清理完、收拾好已经是卯时了,连个觉都没睡,转头就换了朝服进宫上朝去了。” 裴瑜闻言,低低地笑出了声。 倒是真能拼。怕缺席早朝引他怀疑,连觉都没睡就去上了早朝,还要在朝堂上维持住七皇子的恭谨沉稳。 “报一下黑化值。”凌曜漫不经心地问道 【叮!任务目标:慕容衍,当前黑化值81%。】 数字跳出来的瞬间,凌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一夜荒唐,竟直接降了十一个点。 他几乎能想象慕容衍此刻的状态:早朝上面色如常、应对得体,可心里怕是比昨日之前还要兵荒马乱。因为他终于发现,哪怕把那个人拉下神坛、染上颜色、据为己有,他心里的空洞也非但没有填满,反而越撕越大。 得到之后,便是食髓知味,便是更深的贪婪。 “走吧。”他收回思绪,在识海里对系统000说,声音里带着慵懒的愉悦,“回府,再晚些青竹怕是要把整个京城翻过来了。” 他转身推开雅室的门,沿着楼梯缓步走下醉仙楼。 午后的阳光泼洒在朱雀大街上,将青石板路面晒得微微发烫。街上人流如织,商贩的叫卖声、马车辘辘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处,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烟火气。 裴瑜独自一人缓步走在街上,脸色有些苍白,唇却异样的红,像是生了病似得。明明是一袭常服,却在人群里格外醒目。行人纷纷侧目,有认得他的,连忙垂下头退到路边,不认得的,也被那一身清贵的气场压得不敢直视。 他本打算径直回裴府,可就在这时,一匹黑色骏马从朱雀大街的南面而来,马蹄声踏碎了午后街市的喧嚣。来人一身绛紫色皇子常服,腰束玉带,五官深邃,剑眉星目,正是慕容衍。 两方在街心相遇,慕容衍一眼就看见了街边立着的裴瑜,瞳孔微微一缩,当即勒紧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几步就冲到了裴瑜面前,脸上是分毫不差的惊讶与关切,“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琥珀色的眸子上上下下扫过裴瑜,将他苍白的脸色、眼尾那抹藏不住的红尽收眼底,心底的疯意与不安瞬间涌了上来,面上却只余下浓浓的担忧。 “学生听闻您今日告假,说是染了风寒,正打算去裴府探望您。您怎地一个人在街上?青竹呢?怎的没跟着您?” 他问得急切,句句都透着学生对师长的惦念。 第21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21 第21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21 午后的朱雀大街人声鼎沸,商贩的叫卖声与车马的辘辘声交织成一片烟火喧嚣,可这热闹到了裴瑜与慕容衍身侧,便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隔开了一般,生生退让出一方安静的天地。 裴瑜看着眼前这张写满关切的脸,心中暗暗啧了一声。 小狼崽子演得倒像那么回事。 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剑眉微蹙,薄唇紧抿,连呼吸的节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若不是他知道昨晚压在自己身上、折腾了他整整一夜的人就是眼前这位,怕是真要以为七殿下是真心实意在担心他。 可惜啊。 凌曜在心里慢悠悠地想,那截啃在他锁骨上的齿痕现在还隐隐发烫,那双手扣在他腰间时的力度、十指深深陷入皮肉时的滚烫触感,他都还记得一清二楚呢。 但裴瑜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非但没有表现,还得装出一副只想遮掩丑事、不愿被学生看出端倪的模样。 他垂下眼,似是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鸦羽般的长睫覆在桃花眼上。 他的脸色本就苍白,此刻在午后的日光下愈发显得莹白如纸,唯有唇瓣不正常的绯红,像是被什么反复碾磨过,微微肿着,成了这张清隽面容上唯一的亮色。 “殿下……”裴瑜开口,声音比往常低了几分,带着些微的沙哑,像真染了风寒似的,“臣……昨日出门,途中忽觉身体不适,便让轿夫就近寻了家客栈歇下了。” “今晨醒来仍觉困顿,便让青竹先去抓药,臣想着缓步走走,或能疏解些滞闷。”裴瑜的话越说越轻,尾音发飘,单薄的肩背微微弓着,像一只受了惊、却强撑着不肯露怯的孤鹤。 慕容衍的眼睛自始至终都落在裴瑜脸上,看着他的耳尖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似春日桃花般粉白相间,浅淡却鲜明。 自己的老师显然还不太擅长说谎,至少没有上一世当朝构陷他时的那般冷血。 裴瑜嘴上虽这么说着,心中却满是忐忑。昨夜他与一个陌生男子纠缠了一整夜,浑身上下都是不可言说的痕迹,可他一个当朝丞相,总不能跟学生说“臣被歹人掳了去失了清白”吧? 所以只能含糊其辞,含混带过。 他说完,微微侧过脸,像是怕被慕容衍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 可那侧过去的角度,恰好将他颈侧的一小片还未完全遮住的淡红痕迹暴露在了慕容衍的视线里。 慕容衍的眼眸微微暗了暗。 那是他昨夜在这张清冷矜贵的皮囊上,用唇舌一寸一寸烙上去的。那时裴瑜被黑绸蒙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无助地承受着他给予的一切,喉间逸出的声音又软又碎。 如今这位先生站在他面前,面色苍白,唇瓣红肿,却还强撑着镇定跟自己扯谎,说什么“身体不适在客栈歇了一夜”。 真是……可爱得要命。 慕容衍在心里低低地笑了一声,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担忧的神色,甚至在听完裴瑜的话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先生怎的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风寒缠身,怎可孤身行路?若是半路上病情加重了怎么办?青竹也是,怎能让先生您一人……” “不怪青竹。”裴瑜打断了慕容衍的话,声音发紧,带着强压的慌乱,“是臣执意让他去的。” 说话间,他桃花眼里藏不住的惊惶一闪而逝,那副强装镇定、实则方寸大乱的模样,将“受辱后不愿示人”的狼狈演绎得淋漓尽致。 慕容衍看着这样的裴瑜,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他的先生,大晟最年轻的宰辅,此刻正对着他编着拙劣的谎言,窘迫得连目光都不敢相接,却还要强撑着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因为他不知道。 不知道昨夜那个将他压在身下、吻遍他全身、让他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不知道他拼命想要遮掩的那些痕迹,每一处都是眼前这个“好学生”亲手留下的。 也不知道他费尽心机编造的这个借口,在他这个始作俑者听来,有多么荒唐可笑。 慕容衍在心里想,唇角险些没压住往上翘的弧度,好在他反应够快,及时将那一丝笑意吞了回去,反而一脸凝重地问道: “不知先生昨夜歇息的是哪家客栈?身边可有人伺候?学生总觉得不放心,先生身子金贵,若是客栈不周到,不如学生陪先生去太医院看看?” “不必!” 裴瑜的拒绝来得又急又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气息骤然绷紧。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呼吸都乱了几分:“臣……已记不清客栈名号,不过暂歇一夜,不劳殿下挂怀。” 说着,他似是不想再继续这番话题,抬眼匆匆瞥了慕容衍一瞬,焦急地转移话题道,“殿下……眼圈怎得这般重,是没有休息好吗?” 第22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22 第22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22 慕容衍心头一紧,面上却立刻浮起少年人被撞破心事的窘迫,垂眸低声道:“学生昨夜温书忘了时辰,待回过神时已是四更天了。想着今日还要早朝,便索性没睡,直接在书房里温习了一夜的功课。” 他抬眼时,眸底带着几分愧怍,活脱脱一个勤学却不懂爱惜身子的皇子:“让先生见笑了。” 裴瑜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苍白的唇瓣轻启,声音柔了几分,却依旧裹着挥之不去的虚弱:“勤学固是好事,亦要惜身。熬夜伤根本,殿下正当盛年,更该珍重。”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慕容衍乖乖应下,心下暗松一口气,随即话锋一转,伸手牵过马缰,语气诚恳得不容拒绝,“先生脸色实在不好,学生不放心先生拖着病体独自走回去。若是半路上再出什么岔子,学生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不如……学生送先生回去?共乘一匹马,也快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先生放心,学生骑术稳当,绝不会颠着先生。” 裴瑜的目光落在那匹黑色的骏马上。 共乘一匹马…… 若是昨夜之前,他大概不会多介意。 可昨天他刚刚被一个陌生的男人压在身下,被那双滚烫的手扣住腰身、禁锢了整整一夜,那种被控制、被占有的恐惧和无力感还缠在骨血里,此刻被人靠近,便本能地抗拒。 “不必。”裴瑜开口,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刻意拉开距离,“臣染风寒,恐过给了殿下,殿下金躯,若因臣之故而染了病,臣实在担待不起。” “先生!”慕容衍上前一步,生生弥合了那半步距离,眉头拧得更紧,眸底的担忧浓得化不开,“弟子送师,天经地义,何来担待之说?” 他伸手想去扶裴瑜的臂弯,裴瑜却如惊弓之鸟般骤然闪避,动作快得近乎狼狈。 慕容衍的手僵在半空。 他垂下眼,将伸出的手收了回来。 街上的风吹过来,吹起他绛紫色衣袍的衣角。 他就那样站着,不说话,也不动,像只被主人训斥了的大型犬,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很委屈但我不说”的气息。 裴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好气。 小狼崽子,装什么委屈? 昨晚压在我身上折腾了一整夜的时候,怎么不委屈了? 可他不能表现出来。 裴瑜像是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有些草木皆兵了,微微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许:“殿下不必如此。臣……” “学生明白。”慕容衍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居然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被拒绝后强忍着不落泪的模样,“今日在这儿的若是沈家小姐,先生想必是不会拒绝的,是学生唐突了……” “臣没有。” “那先生为何不肯让学生送?”慕容衍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被拒绝后的委屈,“学生十二岁那年,先生带学生入翰林院,亦是共乘一骑,学生坐在先生身后,先生还夸学生乖巧。如今……”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如今学生长大了,先生竟连让学生送一程都不肯了。” 少年人的委屈直白又滚烫,像一把软刃,戳得人无从拒绝。 说完,他还微微侧过脸,像是在掩饰什么,不让裴瑜看见他“红了眼眶”的模样。 裴瑜:“……” 他在识海里对系统000说:“零子哥,你看看,这是人干的事吗?他都多大的人了,还跟我玩这一套?绿茶都没他这么能演的。” 系统000的电子音幽幽响起:“你就从了他吧,再这样僵持下去,一会儿整条街的人都要来看你们师徒情深了。” 裴瑜扫了一眼四周。 果然,街上的行人已经有不少停下了脚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虽说听不清在说什么,可从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来看,无非是在猜测“七殿下和裴大人怎么了”。 裴瑜闭了闭眼。 “罢了。” 他本就身心俱疲,再无力周旋,只得松口,声音里裹着浓重的疲惫:“殿下既然执意要送,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慕容衍的“委屈”来得快去得也快。 裴瑜话音刚落,他脸上的阴霾便一扫而空,眸子亮了起来,像是雨后初晴的天,干净得不像话。 慕容衍当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他稳稳地坐在马背上,朝裴瑜伸出手来,修长有力的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一件自行落入掌中的珍宝。 “先生,上来。” 裴瑜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伸手握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一瞬,他微微一颤,只觉对方掌心滚烫,烫得他指尖发麻。慕容衍轻轻一拉,便将他稳稳带上马背。裴瑜侧坐身前,脊背绷得笔直,却被身后之人伸来揽缰的手臂,半圈在怀里。 马蹄轻踏,缓缓前行。 春日暖风拂过,裴瑜清冽的气息里,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靡香,丝丝缕缕钻入了慕容衍鼻尖——那是昨夜缠缠绵绵、刻入骨髓的味道,洗不尽,抹不去,是独属于他的印记。 慕容衍低头,鼻尖几乎贴上裴瑜的发顶,深深一嗅,将那股味道尽数吸入肺腑,眼底翻涌的占有欲,几乎要将眼前人彻底吞没。 到了府门外,慕容衍先一步翻身下马,稳稳将裴瑜从马背上扶了下来。 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竟与昨日深夜里扣在他腰间的滚烫触感诡异地重合在了一起,烫得裴瑜微微绷紧了身子。 “多谢殿下相送。”裴瑜不着痕迹地侧身,从慕容衍的怀抱中脱离出来,垂眸拱手,“臣身体不适,不便留殿下喝茶,改日再向殿下道谢。” “先生不必多礼。”慕容衍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像是还在回味方才隔着衣料触到的柔韧腰肢。 他的目光胶着在裴瑜苍白的脸上,扫过那双依旧泛着淡红的眼尾与其紧抿着,却仍带着红肿痕迹的唇瓣,心底的疯意像春草般疯长,面上却只弯出恭谨温和的笑,“先生好好养病,改日学生再来看望。” 裴瑜没应声,只微微颔首,转身便踏入了朱漆大门。直到厚重的门扉在身后缓缓合拢,他绷了一路的脊背才终于泄了几分力。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青竹急得额头冒汗,快步上前想扶他,却被裴瑜轻轻拂开了手。 “备水,我要沐浴。”他的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只是尾音里藏着一丝极淡的沙哑,像被风沙磨过,“再让厨房煮一碗姜汤送来。” 青竹不敢多问,连忙应声下去备妥。 内室的浴桶里撒了驱寒的艾草,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铜镜里的人影。裴瑜褪尽衣衫,站在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具清隽而狼狈的身躯,从肩颈到腿根,青紫交叠的痕迹如落梅般铺了满身,处处都是欢爱后的印记。 裴瑜低头看了一眼,舌尖抵了抵上颚,“零子哥,你说他属狗的吗?啃成这样?” 系统000的电子音幽幽响起:“你不是有痛觉屏蔽么?又不疼。话说沈家那边的亲事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裴瑜踏入温热的水中,水汽漫过肩头,将满身痕迹尽数掩去,“总不能真娶了人家姑娘,耽误人家一辈子。” 第23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23 第23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23 第二日,裴瑜依旧没有上朝。 青竹一早就递了告假的帖子,只说裴大人风寒加重,高烧不退,需再休养两日。皇帝闻言并未多问,只遣内侍送了满满一车珍贵药材到裴府,再三叮嘱裴卿安心养病,不必急着入朝理事。 满朝文武只当这位年轻的丞相是真的染了重疾,唯有站在皇子列里的慕容衍比谁都清楚,裴瑜哪里是染了什么风寒。 他是怕了。 怕了这世间窥探的目光,只能把自己困在那座清雅的宅院里,用一身清冷的壳,把所有的狼狈与慌乱都藏起来。 而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第四日卯时,太和殿的晨钟敲响时,裴瑜终于穿着那身绯色的官服出现在了殿中。 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垂眸听政时眉眼不动,开口奏事时字字珠玑。可唯有心思最细的人才能察觉,这位裴相周身的气场,比往日更冷了几分。与人交谈时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哪怕是相熟的同僚,也再难近他身前。 就连早朝散去时,慕容衍快步追上去想唤一声“先生”,也只来得及看见他绯色的衣摆转过宫墙,连一个回头都未曾留下。 还有一件事没能瞒过有心人的眼睛,那便是裴大人与沈家小姐的事,忽然没了下文。 有消息灵通的人打听到,裴瑜前几日派了贴身侍从青竹,带着几匣子贵重礼品去了沈府,当着沈仲章和沈夫人的面赔了礼,说自家大人近日身体不适、公务繁忙,不敢耽误沈小姐的芳华,之前的事就此作罢。措辞客气周全,既保全了沈家的颜面,也没让沈芷兰难堪。 沈仲章虽有些遗憾,却也通情达理,只说“裴大人身体要紧,小女的事不急”,只是沈芷兰还是怅然了好几日。 消息传到栖梧殿时,慕容衍正站在书案前练字。 福安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完,头垂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知道了。”慕容衍开口,声音淡淡,“下去吧。” 福安躬身退下,殿门合拢的那一刻,慕容衍放下了笔,唇角慢慢勾了起来。 他的目的达到了——裴瑜再也没有心思去相看什么亲事,再也没有余暇去想什么成家立业。 他的先生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那晚那个不知名的“歹徒”,沈芷兰也好,满京城前赴后继的贵女也罢,再也没有人能肖想他的先生了。 从今往后,裴清徵的身边,再也不会有别人了。 可慕容衍笑着笑着,笑意便凝固在了唇角。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裴瑜会因为那晚的事疏远所有人,包括他,从这几日他也不再上门教学便可看出。 已经整整五日了。 自从那夜之后,裴瑜再也没来过栖梧殿。上一世他表白之后哪怕他也曾刻意回避,但每月仍固定有三次课业,雷打不动。 可如今这一世,别说什么登门授课了,就连他递去拜访的帖子,也被青竹客客气气地拒了回来,只说“大人近日身体不适,恕不见客,待痊愈后自会登门为殿下解惑”。 他明明是想让裴瑜的眼里只有他,让裴瑜完完全全属于他,却不曾想,他给裴瑜关上了一扇门,却把自己的那扇窗也给封死了。 想到此处,慕容衍将手里的狼毫笔狠狠掷在砚台上。墨汁四溅,溅了满纸狼藉。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甚至在心里生出了一丝荒唐的埋怨。埋怨那个用卑劣手段把裴瑜困在身下的歹徒,只顾着发泄两世执念与占有欲,却忘了裴瑜骨子里有多骄傲、多倔强。 即便那个歹徒就是他自己。 明明是想把人拉得更近,怎么反倒把人推得更远了?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不知过了多久,慕容衍才缓缓平复下心情,他对着虚空,低声唤了一句:“影一。” 阴影处,一道黑衣身影无声无息地单膝跪地,声线平稳无波:“属下在。” “裴大人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常?” “回殿下,裴大人每日卯时出门上朝,巳时左右回府,之后便再未出过府门。”影一顿了顿,又补充道,“大人这几日睡眠极差,每夜都要到三更天才熄灯。” “继续盯着裴府。”慕容衍开口,“他但凡出府,不论何时、去往何处,都要第一时间来报。” “是。” 第24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24 第24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24 时令一过立夏,京城的天气便一日暖似一日。慕容衍被册封为靖王,钦天监将乔迁的日子也定了下来,就定在五月十二。 永安三十六年五月十一,夜。 裴瑜坐在裴府书房的书案后,手中捏着一卷书。烛火在他眉眼间投下一片温暖的橘色,将那张清隽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可他的心思却半分没有落在书页上。 系统000正在他识海里播报道,“刚刚监测到程渊的行动轨迹有异常。他今夜没有回太医院的值房,而是换了便装从后门出去了,帷帽遮脸,走的全是偏僻巷子,正往城东永宁巷去……” 系统000解释,“按时间线推算,这是第四次拿药,只要这包药下进去,慕容衍体内的蚀骨毒就会累积到第四层,后续解起来难度会翻倍!” 裴瑜没说话,放下书卷,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了那件玄色的披风披在肩上。 “你现在要去截他?”系统000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要不要叫上青竹?你一个人去……” “人多了反而坏事。”裴瑜将披风的系带系好,“程渊不过是个太医,手无缚鸡之力,我还不至于对付不了他。 他说着,吹熄了书案上的烛火,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系统000的声音在黑暗中继续说道,“还有个事,慕容衍派的影一,就蹲在裴府外墙根了,你要是出府,他铁定跟着。” “影一?” “是的。”系统000在识海里诱导消费道,“我这边有一张短效隐身卡哦,时效5分钟,原价6000积分,今天一折处理,只要600积分,限购一张,你要不要来一张?保证帮你甩掉尾巴!” 系统000原本以为凌曜应该不会要这种鸡肋的道具,它也就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凌曜却毫不犹豫的说了一句,“来一张。” 隐身卡,凌曜之前一直嫌贵还没用过呢,没想到今天居然打折了!没人能抵抗打折的诱惑,更何况还是一折,他高低也得尝尝咸淡。 积分很快扣除,短效隐身卡生效,裴瑜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推开内书房的后门,沿着幽暗的回廊往后院走去。 裴府的后院有一道极少开启的角门,平日里锁着,钥匙只有他和青竹持有。他摸黑开了锁,闪身出了门,又轻轻将门掩上。 夜风裹着暮春的凉意扑面而来,凌曜在识海里吩咐道:“零子哥,给我导航程渊现在的实时位置。” “往东,穿过三条巷子,程渊已经和慕容桓的人接上头了,你按我说的路线走,应该刚好能在他回程的路上堵到他。”系统000立刻报出了坐标。 裴瑜脚步不停,很快就到了000导航的地方,他在巷口站定,隐身卡不知何时已经过了时效。他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玄色的披风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微微侧耳,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程渊提着一盏半掩的灯笼,贴着墙根快步走来。他头上戴着帷帽,帽纱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得急,几乎是小跑着往前,直到巷口才猛地刹住了脚步。 前方几步远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玄色披风,身形清挺,月光恰好从云层后钻出来,照亮了一张清隽到极致的脸。那双桃花眼眼尾微挑,眸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看得人脊背瞬间爬满寒意。 灯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烛火晃了晃,险些熄灭。 程渊腿一软,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砖墙上,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裴……裴大人?您、您怎么会在这儿?” “我倒想问问程太医。”裴瑜的声音很轻,“三更半夜,太医院的值房不待,跑到这荒僻巷子里,见了什么人,拿了什么东西?” 程渊的喉结疯狂滚动,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帷帽的纱帘。他下意识地把袖口往身后藏,张口就要扯谎:“我、我就是出来给母亲抓药,路过……” “路过?”裴瑜打断他,脚步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墙上的人,“路过永宁巷慕容桓亲信的落脚点?路过这连药铺都没有的死巷子?” “程渊,你我相识多年,我不想听你说这些谎话,把你袖子里藏着的东西交出来。” 程渊的脸瞬间没了一丝血色。 他不知道裴瑜是怎么知道他袖中藏着东西,也不知道裴瑜深夜出现在此处是知道了多少,他此时脑中一团浆糊,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自处,只能苍白的辩解道,“裴大人……我、我没有……” “没有?”裴瑜微微偏头,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当年蔺国公府的人要拿你顶罪时,是谁连夜翻遍了大理寺的卷宗替你洗清了冤屈?你母亲重病无钱医治,是谁拿俸禄给你垫了药费,保了你母亲一条命?” “当年太医院那么多人,我最信任的就是你。我信你有医者仁心,信你懂知恩图报,可你呢?”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并非做戏,而是真的寒心。 他当年做任务的时候,看着栖梧殿里那个连口热药都喝不上的少年,便知这深宫之中,最能杀人的不是明枪暗箭,而是捧高踩低里无声的磋磨。 他要给慕容衍找一个能托付性命的医者,一个能在这波谲云诡的皇宫里,真心实意为他调养身体、护他周全的人。 他最终挑中了程渊。他看着这个和他一样寒门出身,寒窗苦读十余年才挤进太医院的年轻人,看着他面对权贵不卑不亢,面对病患心怀仁善,便动了惜才之心。 蔺国公府构陷他时,是他连夜翻遍大理寺卷宗,替他洗清冤屈;他母亲重病无钱医治,是他拿自己的俸禄垫了数百两药费,保了他母亲一条性命;就连他能在太医院站稳脚跟,能有机会给贵人们请脉,也是他亲手铺的路。 六年里,程渊也确实如他所料,对慕容衍尽心尽责。他曾以为,自己看对了人,可他终究还是看走了眼。 人心二字,比《孙子兵法》里的诡道更难辨。他教了慕容衍六年 “惟无虑而易敌者,必擒于人”,教他不要轻信任何人,不要对人性抱有过高的期待,可到头来,自己却栽在了这一句话上。 程渊被戳中心底最愧疚的地方,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裴瑜披风的下摆,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 “裴大人……下官错了……下官是被逼的……五殿下抓了下官的母亲和幼妹,我若是不按他说的做,她们就没命了!下官真的没有办法啊!” “我知道你是被逼的。”裴瑜的语气稍稍缓了缓,“所以我今天不是来拿你问罪的,我是来救你,也是来救七殿下的。” 程渊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大人……您……” “你以为你给五殿下做事就能活?真是愚蠢,若你真的听信他的话,到时候卸磨杀驴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你的家人也不得善终,不想死的话就把药给我。” 这话绝非虚言恫吓。上一世的程渊就没落得什么好下场。在慕容衍假死后不久,慕容桓便立刻卸磨杀驴,生怕这个握了他太多阴私把柄的太医,日后会把构陷皇子、暗下剧毒的丑事抖落出去。他随便给他安了个罪名,将程渊打入天牢,严刑拷打了三日,最终判了腰斩之刑。 而他想要保护的母亲和幼妹,也在他入狱的第二日就被慕容桓的人悄无声息地处理了,连全尸都没留下。 死人,才是最能保守秘密的。慕容桓的狠戾,从来都刻在骨子里,只是程渊被眼前的胁迫蒙了眼,没有看清。 程渊闻言,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没有问裴瑜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又知道多少,只颤抖着问了一句:“裴大人……您要这药……是要……” “你不必知道。”裴瑜打断了他,“你把药给我,就当今晚的事没有发生过。五殿下那边,你只说药已经按时下给了七殿下,半个字都不要多提。往后他再给你毒药,你照样接,接了之后,第一时间送到我这里来。我保你母亲和妹妹平安无事,也保你性命无虞。” 程渊看着他掌心,又看着他那双清透却坚定的眼睛,挣扎了不过片刻,便颤抖着从袖中摸出了那个用油纸层层裹好的药包。油纸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发潮,封口处还封着蜡,严严实实,没有半分开过的痕迹。 他双手捧着药包,毕恭毕敬地递到了裴瑜手里。 裴瑜接过药包,指尖触到油纸的瞬间,便在识海里对系统000道:“零子哥,解析药包成分,推演完整的解药配方,需要多少积分,直接扣。” “收到!2000积分已扣除,立刻启动成分解析!预计用时24小时。”系统000的电子音瞬间亢奋起来。 心中似有大石落地,裴瑜转身刚要往巷口走,系统000的播报声却在此时响了起来:【叮!任务目标慕容衍,当前黑化值87%。】 凌曜:???什么情况,怎么忽然涨了? 第25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25 第25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25 夜风灌进窄巷,裴瑜握着那包用油纸裹好的毒药站在原地,眉头微蹙,在识海里沉声问道:“零子哥,怎么回事?黑化值怎么忽然涨了?” 系统000的数据流飞速运转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哀嚎:“完了完了完了……你刚才那一幕,被慕容衍看见了。” 凌曜的脚步微微一顿,“你说什么?” “我说——他、看、见、了!”系统000的电子音像吞了黄连,“他比你晚到些时候,只看到了后面程渊跪在地上把药给你的那段。现在他正在你身后那条街的屋檐上。距离太远,对话内容他绝对听不见,只能看见画面。” 凌曜闭了闭眼,在识海里把方才那一幕迅速回放了一遍—— 程渊跪在地上,双手捧着药包,毕恭毕敬递到他手里……然后他伸手接过,收入袖中。 若是没听见对话内容,这怎么看怎么像是“我的太医在深夜给我递药包”的样子。 “所以他看见的版本是……?”凌曜在识海里问,心已经凉了大半截。 系统000生无可恋:“他看到的版本就是:夜半三更,他的先生鬼鬼祟祟出现在荒僻巷子里,然后专门为他调理身体的太医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东西,恭恭敬敬递到了他先生手里……” 系统000简直觉得这个任务无望了,电子音里都带上了哭腔:“丸辣!上一世他本来就疑心是你下的毒,现在亲眼看见你的心腹太医深夜给你递药包……你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 凌曜在识海里轻啧了一声。 “难怪那隐身卡打一折,才五分钟时效就被人找到了踪迹。这种鸡肋道具,不打折确实卖不出去。” “现在不是吐槽道具的时候啊喂!”系统000差点当场死机,“你想想现在怎么办?他肯定认定你要下毒害他了!” “涨就涨吧。”凌曜往回走,现在反而冷静下来了,“又不是第一次了,现在也不是解释的好时机,该怎么演就继续怎么演呗,反正他早晚会知道真相的。” 系统000沉默了半晌,憋出一句:“……你是真不怕他半路把你宰了。” “他舍不得。”凌曜的唇角在夜色里微微弯了弯,语气笃定到有些欠扁,“他要是舍得,刚才在屋檐上就直接动手了,何必藏在暗处?” 他又走过两条街,待走过巷口的转角时,月光被云层遮住了一瞬,四周漆黑一片。就在这时,一道劲风从他身后袭来。 风声破空,快得如同鹰隼扑兔,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后颈就传来一记精准的重击。 凌曜最后的意识里,只来得及在识海里对系统000说了一句:“看吧,我就说他舍不得杀我。” 随即,无边的黑暗瞬间吞没了他所有的感知。 …… 再醒来时,凌曜感觉自己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 又被人蒙了眼。 双手被反剪在身后,手腕上缠着布条,系得很紧,却没有伤到筋骨。对方手法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凌曜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又来。 他在识海里懒洋洋地唤了一声:“零子哥?报个坐标。” 系统000的电子音立刻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醒了?你昏迷了大概两刻钟。慕容衍把你从巷子里带走,安置在了一处私宅。这宅子是他上个月才置办的,用的是一个外地商贾的名义,连福安都不知道。” “私宅?”凌曜在识海里挑了挑眉,“他倒是会挑地方,这样我后面也找不到他头上。” “那可不……”系统000顺嘴接话,反应过来不对,“你能不能抓重点?他在床尾盯着你看了快两刻钟了,你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应付他吧。” 凌曜闻言,在识海里低低地笑了一声。“慌什么,我又不知道他是谁,我有权保持沉默~” 他心里正腹诽着,床榻忽然微微一沉。 裴瑜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极快地放松下来,只是那紧张的肩线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戒备。他微微偏过头,朝着那人所在的方向,“谁?” 无人应答。 裴瑜蹙了蹙眉,在识海里加大了吐槽的力度:“零子哥,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每次都要蒙眼睛,每次都不说话,他上辈子是不是在戏班子里学过哑剧?这沉默是金的本事,连我都自愧不如。” 系统000:“……” 他心里吐槽得欢快,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强压惊惶、努力保持镇定的模样。 “你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尾音却依旧带着一丝被压抑的颤抖,“深夜掳劫朝廷命官,你眼中可还有王法?” 这回这人倒是没有装哑巴,一道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音色被刻意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出原本的声线反问道,“王法?” 对方冷笑了一声,笑声像隆冬时节的朔风刮过荒原。 “裴大人背地里让太医半夜三更给你送毒药——这就是裴大人的王法?” 裴瑜的心沉了沉。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对方刻意压低了声音,连气息都伪装得陌生,他辨不出身份。若此人是慕容桓派来诈他的,他若说出真相,便是打草惊蛇,不仅救不了慕容衍,还会把自己和程渊都搭进去。 所以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裴瑜定了定心神,声音依旧镇定平稳,冷然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第26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26 第26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26 “不知道?” 慕容衍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冰寒彻骨,连空气都被这笑声冻得凝滞了一瞬。 他松开裴瑜的下颌,从裴瑜怀里掏出了那包用油纸封好的药。那上面还残留着裴瑜胸口的温度,像一颗鲜活的心脏……却是一颗随时可能背叛他的心脏。 油纸包在修长的指间翻转,慕容衍垂眸看着它,眸中翻涌着太多太浓的情绪。可在那片怒潮之下,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期待——期待裴瑜说出一句解释。 哪怕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可裴瑜什么都没说。 只是侧过脸去,咬住了下唇,仿佛铁了心似得,任凭他如何敲击,也不肯漏出一丝声响。 “裴大人,你说你不知道……”慕容衍的声音低沉下去,指腹摩挲着那层薄薄的蜡膜,“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他说着,将油纸包“啪”的一声拍在裴瑜身侧的锦褥上。 没有回答。 慕容衍看着他那副“你问什么我都不会说”的样子,怒极反笑道,“你不说,那我替你说。” 他倾身向前,刻意压低的声音像是浸透了毒液般剜进裴瑜耳中,“这是毒药,对吧?你让人替你弄来这包东西,是想给谁下毒?” “让我猜猜……这包毒药,是给你学生慕容衍准备的吧?” 裴瑜依旧没有回答,他在黑暗中保持沉默。 可他的沉默,在慕容衍眼里便是无声的承认。 慕容衍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像是被现实狠狠扇了一记耳光,眸中翻涌着无边的痛意与悲凉。 裴清徵,你背地里都在做什么? 他在心底无声呐喊。 你究竟是哪一边的人?是五皇子的?还是别的什么人?是不是从一开始,你对我的那些好,就全都是假的? 他在脑中千回百转,可裴瑜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当然不知道他究竟都脑补了些什么。房间里静谧了良久,裴瑜才听见对方又开口道。 “裴大人既然不说,那我也不问了。” 他伸手,捏住了裴瑜领口的第一颗盘扣。 “你做什么?!”裴瑜身体骤然绷紧,质问道。 慕容衍没有回答,指尖一挑,盘扣应声而开,露出底下月白色的中衣,随即继续往下。 裴瑜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挣扎着想要躲开,可双手被缚在身后,根本无处可躲。月白色的中衣也被褪至腰际,莹白的肌肤上那些青紫交叠的痕迹尚未完全消散。 “裴大人……”慕容衍俯下身,声音低哑似恶鬼,“别人都说你光风霁月,说你裴清徵只可远观,不可近攀……” 他的指腹顺着那片青紫缓缓下滑,擦过肋骨的弧度,停在腰侧那片柔韧的肌肤上,带着羞辱般的恶意,“可你瞧瞧你自己。你这副模样,若是让满朝文武看见了,他们会怎么想?他们的裴相,背地里竟是这般……肮脏。” 裴瑜的身子一僵,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在识海里对着系统000啧啧两声:“零子哥,你听听这词儿用的,还肮脏。他自己啃出来的印子,现在倒来骂我脏?” 系统000的电子音幽幽响起:“你能不能严肃点?你现在是在被‘羞辱’哎。” “我这不是挺配合的吗?”凌曜在识海里挑了挑眉,“奥斯卡都欠我一座小金人。” 锦褥之上,裴瑜偏过头,被黑绸覆住的眼睛朝向慕容衍的方向,声音哑得厉害,尾音碎成零落的音节,“你到底是谁……?” 他胸口起伏着,像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即将决堤的情绪:“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这般……折辱于我?” 回答他的是慕容衍冷硬的轻嘲,“呵——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他将那件碍事的中衣彻底剥下,扔在床尾,修长的手指顺着裴瑜的腰线缓缓下滑,感受着掌心下那片柔韧肌肤传来的细微战栗,也在心底问自己…… 自己是在报复他么?还是……只是贪恋这一刻他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感觉? “你……”熟悉的触感似乎让裴瑜联想到了什么,他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与压抑的愤怒,像是终于拼凑出了什么可怕的真相。 “是你?醉仙楼的那个人……也是你?对不对?” 慕容衍扣在他腰间的手微微一顿,他倒是没想到裴瑜竟然将两件事联系起来了。 “你究竟想做什么?”裴瑜的声音微微颤抖,“求财?求权?还是有人指使你……来毁我的清誉?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慕容衍闻言垂下了眼,看着裴瑜那张苍白的脸,他忽然想笑。 毁你的清誉? 裴清徵,你的清誉,还需要我来毁吗? 上一世,你亲手毁了我的一生,也毁了你自己的清名。这一世,我只不过是先一步将你拉进了这滩烂泥里。 “你什么时候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就回答你。”他的声音冷漠,“否则,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事。” 裴瑜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能赌。 若此人真是慕容桓的人,他此刻说出真相,便是把所有的筹码都拱手送人。到那时,他不仅保护不了想要保护的人,连他自己也再无翻盘的余地。 慕容衍看着他再次紧闭的双唇,心底最后一丝期待也碎成了齑粉。 “唔——!” 裴瑜仰起头,露出那截脆弱的喉结,他的手指死死攥着缚在腕上的布条,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明明在占有,可慕容衍的心底却一点没有惩戒恶人的喜悦,反倒满是无处安放的悲凉。 他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通向何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究竟是骗子还是真心的师长。 他只知道,他放不开手。 就算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骗他,就算这个人终有一日会从背后捅穿他的心——他也放不开。 裴清徵是毒,是蛊,是他慕容衍两辈子都解不开的劫。 他已经病入膏肓了…… 裴瑜的手攥住了身下的锦褥,攥得深深的。他的呼吸被打得支离破碎,喉间逸出的声音混着上方那人的鼻息,在这方寸之间回荡。 意识在快感与痛苦之间反复拉扯,一会儿飘上云端,一会儿坠入深渊。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像一叶被狂风巨浪裹挟着的树叶,不知要飘向何方。 黑暗中,凌曜微微勾起了唇角。 在心底无声感慨:爽哇——!我将收回我之前的话……那张隐身卡时效虽短,但花得值。一分钱一分货,系统出品诚不欺我。 第27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27(双章合并) 第27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27(双章合并) 裴瑜醒来时,入目是熟悉的青灰色帐顶。 窗外天光已是大亮,安神香混着庭院里翠竹的清苦气息漫进帐内,檐下雀鸟啁啾声声入耳,世间万物都循着寻常轨迹运转,仿佛昨夜那一场翻覆的荒唐,不过是他坠入深渊时的一场梦魇。 裴瑜眨了眨眼,盯着帐顶看了许久,才在识海里缓缓开口,“零子哥,我怎么回来了?” 系统000的电子音立刻响了起来,“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靖王府的乔迁宴。慕容衍倒是想把你关起来,可今天他是正主,天不亮就把你悄悄送回裴府了。” 凌曜闻言,在识海里低低地笑了一声,“他倒是顾全大局,就算气到那份上,也没把事做绝。” 系统000转移话题:“所以你今天还要去参加他的乔迁宴吗?你前段日子装忧郁,天天熬夜不睡觉,在书房里让我给你放电影看——你自己说你熬了多少个通宵?再加上昨天那么一折腾,你现在这身子,怕是真的要扛不住了。” 凌曜挑眉,“说得好像那电影你不要看似的。” 系统000的数据流一滞:……不是,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是你也看了。” “我那是陪你!我是怕你一个人无聊!” “嗯,你对我真好。”凌曜顺嘴哄了一句,成功把系统000原本要说的话给带跑偏了。 凌曜撑着身子慢慢坐了起来。虽说有痛觉屏蔽兜着底,但那种从骨缝里往外渗的酸胀,就像是把整个人都泡在了陈年的醋缸里似得。 青竹早就在门外候着了。 他端着铜盆守在廊下,耳朵竖得老高,一听见帐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声,立刻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可在看见自家大人的脸色后,脚步一顿,眉心瞬间拧成了个死结。 “大人,您的脸色怎么这般差?”青竹将铜盆放在架子上,快步上前就要去扶他的臂弯,声音里满是焦急,“莫不是又生病了?奴才这就去请程太医……” “不必。”裴瑜声音略微有些沙哑,“歇一歇就好了。今日给七殿下备的贺礼,可妥当了?” “早早的就备好了!”青竹连忙回禀,“奴才依您的吩咐,把库房里那方眉纹歙砚取出来了,用上好的紫檀木匣装着,半点磕碰都没有。” “嗯。”裴瑜点点头,走到铜盆前,掬了一捧微凉的井水拍在脸上。 冷水激得他精神一震,苍白的颊侧泛起几分病态的薄红。抬眼看向铜镜时,镜里映出一张清隽却憔悴的脸,鸦羽般的长睫垂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青竹看着镜里的人,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忍住:“大人,奴才斗胆说一句,您今日这状态实在不好。那些同僚见了,免不得要问东问西,不如奴才去靖王府说一声,就说您身子不适,改日再登门道贺……” “今日是七殿下的乔迁宴。”裴瑜抬眼,目光从铜镜里落在青竹身上,那双桃花眼失了往日的神采,却依旧清冽如霜,“帖子半个月前就送来了,我若不去,旁人免不得说靖王不得师心,连自己的老师都请不动。” 青竹自然也懂这其中的道理,只能躬身应下,不再多劝。 一刻钟后,裴瑜在青竹的伺候下换好了衣裳。 月白色的暗纹常服外,罩了一件银灰色的纱袍,腰间束一条嵌着羊脂白玉的革带,衬得他清贵出尘,如松间明月,林下清风。 他最后对着铜镜整了整袖口,抬步往外走,迈过门槛时,右腿刚落地,腰侧就传来一阵钝钝的酸胀,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那里狠狠拧了一把。他下意识地扶了一下腰侧,在心里不咸不淡地骂了某人一句。 靖王府坐落在崇仁坊,离裴府不过三条街的路程。 朱漆大门上悬着“靖王府”匾额,门前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系着大红绸花,从门楣一直垂到二门,满院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今日的靖王府,车水马龙,冠盖云集。 五品以上的京官来了大半,连那些平日里与慕容衍素无往来的勋贵外戚,也都遣了管家送了礼来。满朝文武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两年七皇子在朝堂上锋芒毕露,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扔在冷宫边缘的弃子,而这一切的背后,站着的是当朝最年轻的宰辅——裴瑜。 他教了慕容衍六年,一手将这个被全皇宫遗忘的皇子,推到了朝堂的风口浪尖。 所以今日的乔迁宴,有多少人是真心道贺,有多少人是冲着裴瑜的面子来的,又有多少人是来试探慕容衍深浅的,各怀心思,不一而足。 裴瑜的青呢小轿刚在靖王府门前落定,门房一眼就认出了那顶标志性的轿子,眼睛瞬间亮了,一边扯着嗓子高喊“裴大人到——”,一边飞也似的往府里跑,生怕慢了半分。 裴瑜弯腰下轿。 午时的阳光落在他的银灰色纱袍上,风一吹,衣袂翩跹,衬得他肤白如瓷,清隽的眉眼在日光下显出几分脆弱,像是用上好的宣纸剪出来的人像,远看是画,近看是诗。随便往人群中一站,便如鹤立鸡群,周遭所有的喧嚣与繁华,都在他身侧黯然失色。 官员们纷纷围上来行礼问候,裴瑜微微颔首回礼,桃花眼在阳光下微微眯起,冷淡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亲疏。 青竹捧着紫檀木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先生!” 一道清朗的声音穿透满院的喧嚣,从门内直直传来。 裴瑜抬眼望去。 慕容衍正快步从正堂迎出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新制的亲王服,绛紫色的衣料上绣着暗纹四爪龙,腰间束着嵌红宝石的玉带,头戴赤金冠,剑眉星目,五官深邃,月氏血统在他身上留下了异于常人的俊美,又在今日衣冠礼制的包裹下,更添了几分沉稳矜贵的皇家气度。 他几步走到裴瑜面前,对着他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先生能来,学生喜不自胜。” 他垂着眼,唇角维持着恭敬的弧度,心底却在冷笑。 裴清徵。 昨夜你还在我身下溃不成军,连站都站不稳,怎得今日还端着你那副清冷的架子,来赴我的乔迁宴?你这般滴水不漏地做戏,到底是在演给谁看? 裴瑜微微欠身回礼,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如雪的调子,只是气息比往常弱了几分,“殿下封王建府,是人生大事,臣岂有不来之理。” “青竹。”他侧了侧头,声音淡淡。 青竹立刻上前一步,将手里的紫檀木匣双手奉上,恭声道:“殿下,这是我家大人为您备的贺礼。大人说,殿下如今开府建牙,往后少不得要写奏折、批公文,一方好砚,比那些金银俗物有用得多。” 说话间,他掀开了木匣。 一方眉纹歙砚静静卧在锦缎里。 石质温润如羊脂,触手生温,砚面上隐现的眉纹如远山含黛,秋水无痕,细细看去,竟像是有一缕云烟在砚中流转,将散未散,若有若无。午后的阳光落在砚面上,那缕云烟便活了过来,在山峦之间缓缓游走,如真如幻。 慕容衍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得这方砚台。 这是裴瑜最珍爱的文房之物,前朝制砚大家亲手所制,发墨如油,呵气成云。当年满京城的文人墨客出价千金求购,甚至有世家愿以一座别院相换,裴瑜都未曾动过半点出让的心思。 这方砚台见证了他从翰林修撰一步步走到宰辅之位的每一步。 如今,他把它送给了自己。 慕容衍垂着眼,手指不受控地抚上砚面,细腻的凉意从指尖渗入血脉。 砚者,研也。 研磨的是墨,也是心性;沉淀的是字,也是岁月。 他把他的过去交给我? 慕容衍阖上木匣,在心底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昨夜那包淬了毒的药,和今日这方温润的砚台,到底哪一样,才是你裴清徵的真心? 他脑中思绪万千,翻江倒海,面上却将紫檀木匣珍而重之地递给身后的侍从,再次对着裴瑜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敬重与感念:“今日先生以此砚相赠,学生定当铭记先生教诲,研墨修身,研心治国,绝不辜负先生的教导之恩。” 裴瑜微微颔首,淡淡道:“殿下能这样想,臣就放心了。今日殿下是主人,宾客众多,臣就不多叨扰了。殿下自去应酬,臣寻个位子坐下便是。” 慕容衍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请随我来,学生早已为先生安排好了座位。” 宴会设在靖王府的正堂“崇德堂”中。堂内摆了十几张红木圆桌,按品级官阶排了座次,井然有序。裴瑜被安排在首席,与慕容衍同席,一旁坐的都是六部尚书与翰林院掌院学士,皆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堂内觥筹交错,笑语喧阗,正是宴酣之时。 裴瑜端坐在席间,指尖捏着茶盏,胃里却翻涌着一阵又一阵的恶心。四周此起彼伏的谈笑声、酒杯碰撞的脆响,混着满堂的酒气、菜香,闷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时不时泛起一阵阵发黑的眩晕。 “裴大人的脸色似乎不太好?”身旁的礼部侍郎刘茂凑过来,压低声音关切地问道,“可是前些日子的风寒,还没好利索?” 裴瑜微微侧头,淡淡应道:“无碍,许是堂中人多气闷,透透气便好。” 刘茂识趣地没再多问,连忙殷勤地替他撤了茶,换了一盅温热的蜂蜜水上来。 裴瑜道了声谢,端起瓷盅浅啜了一口。温热的蜜水滑过喉咙,勉强压下了胃里那阵翻江倒海的不适。 正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门房拉长了调子的高喊穿透了满堂喧嚣: “五殿下到——” 崇德堂内的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 只听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衣料窸窣与环佩叮当,慕容桓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幕僚与贴身随从,排场盛大,气焰张扬,竟比今日的主角慕容衍还要威风三分。 慕容桓生得也算俊朗,只是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天生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看人时总像是在掂量物件。 “七弟!”慕容桓一进门便朗声大笑,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热络,“恭喜恭喜!为兄来迟了,七弟可莫要见怪!” 慕容衍从主位上起身,快步迎了上去,面上挂着温和的笑,仿佛真的与这位五哥手足情深:“五哥能来,小弟已是喜出望外,何来见怪之说?五哥快请入座。” 兄弟二人执手寒暄,亲热得如同寻常人家的手足。可满堂的人精,哪个看不出来,这表面的兄友弟恭之下,藏着怎样刀光剑影的机锋。 慕容桓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满堂宾客,定格在首席那道银灰色的身影上,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极快的阴鸷。 “裴大人,本宫前些日子听闻大人染了风寒,闭门谢客,还以为今日见不着了。如今看来,大人这是大好了?” 裴瑜闻声,缓缓站起身。 他微微欠身行了个礼,桃花眼低垂着,“劳五殿下挂念,臣已无大碍。” “那就好。”慕容桓在他对面的空位上落座,漫不经心地端起面前的酒盏,目光在裴瑜和慕容衍之间来回逡巡,忽而嗤笑一声,开口便是石破天惊,“说来也是巧了。七弟今年十八,尚未立正妃;裴大人二十有六,也尚未成家。你们师徒二人,倒真是一对光棍。” 这话一出,满堂瞬间死寂。 这话太过轻佻,不仅冒犯了当朝宰辅,更是暗戳戳地影射二人关系过密。周遭的官员们皆是一愣,有的低头喝茶掩饰尴尬,有的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慕容衍的指尖在袖中收紧,正要开口替裴瑜解围,却听见身侧那道清泠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五殿下说得是。”裴瑜放下手中的瓷盅,抬眼看向慕容桓,桃花眼里依旧覆着那层薄薄的疏离,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淡得像水墨画里远山的轮廓,“臣确实尚未成家,膝下空虚,比不得殿下。”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慕容桓脸上,“听闻殿下年方十五便已成婚,府中侧妃、侍妾众多,想来子嗣繁茂,必是儿女绕膝、天伦融融。臣羡慕得很。” 慕容桓脸上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五皇子慕容桓成婚七八年,府中莺莺燕燕十数人,却只得了两个女儿,至今膝下无子。此事是慕容桓心头最大的一根刺,连太后提起都要斟酌措辞,朝中无人敢触这个霉头。 可裴瑜不仅提了,还提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家常。 这不是阴阳慕容桓不行么? 所有人都低着头,生怕撞在五皇子的怒火上。 慕容桓的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紫,偏偏裴瑜也没说什么难听话,反倒是恭维,害得他连发作都不能,比吞了苍蝇还难受。 裴瑜自顾自呷着蜂蜜水,仿佛身旁慕容桓的怒意于他而言,不过是拂面清风,连让他多眨一下眼都不配。 慕容衍坐在一旁,眼眸锁在裴瑜的侧脸上,心中不知是何种滋味。 他在替我出头? 为什么? 你既然要背叛我,为何还要替我挡这一刀? 裴清徵,你到底在想什么? 第28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28 第28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28 席间的气氛凝滞了片刻,最后是几个老成人出来打圆场,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话题岔开了。慕容桓铁青着脸灌了三杯酒,再没朝裴瑜的方向看一眼。 他对裴瑜一直是有股子怨气在的。 六年前的太和殿上,他站在皇子列的最前方,志在必得地等着裴瑜走到自己面前。 那时的他以为,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五皇子慕容桓才是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谁能得到他的青睐,谁就是押中了未来的天子。 可裴瑜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了片刻,便越过了他,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不被任何人看好的少年身上。 “臣选七殿下。”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当众扇在了他的脸上。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上蹿下跳地表演了半天,结果人家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恨裴瑜。 恨他目中无人,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偏要去扶那个泥潭里的弃子。 六年过去,慕容衍非但没有如他预想的那般泯然众人,反而在裴瑜的教导下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连父皇都开始对他另眼相看。 而他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户部的账目、盐政的猫腻、蔺国公府贪墨的赈灾银两,裴瑜总能在第一时间拿出精准的证据。 这种被人死死拿捏在手心里的感觉,让慕容桓恨得牙根发痒。 酒过三巡,堂内的空气越来越闷热。 裴瑜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本就体虚神乏,昨夜又被人折腾了大半夜,今早连囫囵觉都没睡上一个,此刻被这满堂浊气一熏,只觉胸口闷得发慌,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系统000的电子音立刻响了起来,“你血糖和血压都低了,建议你赶紧找个通风的地方缓一缓,再待下去真要晕了!” 裴瑜放下瓷盅,侧身对青竹低声吩咐了两句:“去取些醒神的药丸来,在马车里。”便起身离席。 慕容衍虽然在应酬宾客,可他的余光一直没从裴瑜身上离开。看见裴瑜的脸色越来越差,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活该。 他在心里冷冷地想。 可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地追着那道起身离席的背影,连身旁官员凑上来敬酒,都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靖王府的后花园,比正堂清静得多。 清风裹着草木与蔷薇的清香拂面而来,吹散了胸中那股滞闷的浊气。裴瑜站在一丛盛放的蔷薇花架下,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眩晕感才稍稍压下去了几分。 他正准备沿着花径再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裴大人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裴瑜缓缓转过身。 只见慕容桓从花径那头走了过来,他手里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红蔷薇,花瓣殷红如血。 “臣出来透透气。”裴瑜微微颔首,“殿下怎么也没在席间?” “本宫也出来透透气。”慕容桓走到他身侧,站定,“裴大人方才在席间那些话,真是戳得本宫心窝子疼啊。” 他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红蔷薇,花瓣在他指尖微微颤动,衬着他眼底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显出几分诡谲来。 裴瑜面色不变,声音清泠如常:“臣说的是实话,殿下多心了。” 慕容桓低笑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走到裴瑜身侧,声音压低,“裴大人,本宫一直想问你一句话。当年太和殿上,那么多皇子你不选,偏偏选了那个月氏女人生的孽种,你当真不后悔?” 裴瑜侧眸看了他一眼,“殿下慎言。七殿下是陛下亲子,皇室血脉,何来孽种之说?” "裴大人还是这般滴水不漏。"慕容桓嗤笑一声,将手里的蔷薇花枝随手扔在地上,殷红的花瓣落在尘土里,被鞋履碾过,渗出暗色的汁液。 “裴大人,你以为这大晟的天下,真是父皇说了算?你仔细想想——太后是父皇的母族,蔺家是太后的根基。朝中六部,半数出自世家门下;地方州府,十之七八与世家盘根错节。父皇以仁孝治天下,说到底,这朝堂的根本,不在龙椅,而在太后身后的蔺家。” 他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倨傲:“本宫身后站着半个朝堂。裴大人,你拿什么跟本宫斗?” 裴瑜听完,不紧不慢地抬起眼,唇角的笑意像隆冬时节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瞬即逝。 “殿下说得不错,世家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连陛下都要倚仗三分。”他的声音清泠如雪,"可殿下有没有想过,这大晟的江山,为何从开国时的万国来朝,沦落到如今国库空虚、边患频仍、吏治腐败?" 裴瑜自顾自说了下去,“正是因为世家把持了大半朝堂,官官相护,蛀虫横生。寒门子弟十年苦读,比不过世家子一封荐书;边关将士浴血奋战,粮饷却被层层克扣,落入世家私囊。这样的国家,若不革新,迟早药石罔效。”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慕容桓脸上,"臣选七殿下,不是因为他身后有什么,而是因为他身后什么都没有。所以他不会被既得利益绑住手脚,不会在革除积弊时投鼠忌器。臣要辅佐的君主,是能向世家大族开刀、涤荡污浊、还天下一个清明的人。" 他说到此处,唇角弯起一个轻蔑的弧度,“臣自寒门起家,十年间走到宰辅之位,凭的不是攀附世家,而是真才实学。这个国家还没烂透,至少还容得下臣这样的人出头。殿下,您身后站着半个朝堂,可那半个朝堂,恰恰是臣要拔掉的毒疮。” 慕容桓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愣在原地。他不可否认裴瑜确实是个人才,可惜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在其位谋其政,他从小到大享受着世家的助力,便不可能在这关键时刻割舍,当然,他也不愿意割舍。这些情绪不过转瞬即逝,他想起自己已经在做的事,这些思绪很快就被他斩断了。 他盯着裴瑜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语气里添了几分阴冷的压迫感:“裴大人,你当真以为你有一天能把他推上那个位子?你若肯弃暗投明,本宫可以不计前嫌,否则——等我那个弟弟哪天一命呜呼了,你怕是连退路都没有。” 他说着向前迈了半步,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伸手扣住了裴瑜的手腕。 “你做什么?!”裴瑜瞳孔微缩,本能地想挣开。 “本宫只是想劝裴大人想清楚。”慕容桓没有松手,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有的人,也不是你想护就能护得住的。” 却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裴瑜露出的那截小臂上…… 第29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29 第29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29 裴瑜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看见自己小臂上那些被衣袖遮住的痕迹暴露在日光下,面色微变。 他猛地抽回手,将衣袖拉下,却为时已晚。 慕容桓眼眸微微眯起,眸底藏着发现惊天秘密般的亢奋,连说话都不由自主拖长了语调,“裴大人……你身上这些痕迹,是谁留下的?” 他原以为裴瑜是风寒未愈才面色苍白,此刻再看……分明是纵欲过度后被掏空了底子的模样。 方才在席间,他被裴瑜噎得差点当场摔杯,此刻却觉得那都不算什么了。 天大的把柄! 大晟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宰辅,满朝文武眼中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竟然被人给上了。 这事若是传出去,裴瑜的清名就算彻底毁了,朝堂之上再无立足之地。 “裴大人。”慕容桓笑得志得意满,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本宫方才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 “你若肯弃暗投明,本宫可以对你既往不咎。你若不愿……本宫也不为难你。只是万一哪日,本宫在朝堂上说漏了嘴……到那时候,裴大人还拿什么脸面站在太和殿上?” 裴瑜的下颌被他捏得生疼,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殿下说完了?”裴瑜开口,淡然似雪。 他不急不缓地拂开了慕容桓捏在自己下巴上的手,“臣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臣的立场从未变过。” “殿下若觉得,仅凭臣身上的几处痕迹,就能将臣扳倒,那殿下大可一试。”他微微扬起下巴,“臣告退。” 裴瑜转身便要走,可刚迈出两步,脚下便像踩了棉花似的,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眩晕感骤然涌了上来,眼前的一切都在剧烈地晃动,天旋地转间,他只来得及看见青石小径上那丛蔷薇在视野里越来越近…… 预想中的冰冷地面却没有到来。 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慕容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后花园的。 他只记得自己坐在席间,应付着那些虚与委蛇的同僚,可目光却不受控地一次又一次地往门口瞟。裴瑜的脸色太差了,差到他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他告诉自己,那个人是骗子,是伪君子。 可他的腿还是不听使唤地站了起来,说了句“诸位慢用,本王去更衣”,便匆匆离了席。 他在后花园找了一圈,才在蔷薇花架旁看见了那道银灰色的身影。 彼时慕容桓正捏着裴瑜的下巴,低声说着什么,姿态亲昵地不像是在谈什么公事。 慕容衍的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吱作响,一瞬之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胸腔里翻涌的到底是什么。 他正要冲上去,却看见裴瑜抬手拂开了慕容桓,转身要走。下一瞬,却见裴瑜的身体像一片叶子般无声无息地往下坠。 他冲上去的速度快得连自己都意外,脑子还没转过来,身子已经将他稳稳地接进了怀里。 “先生……先生!” 裴瑜没有回应。 慕容衍也顾不上其他,抱着裴瑜就往客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慕容桓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回想起方才慕容衍快得不似常人的速度;将裴瑜揽进怀里时,那动作里的急切与占有欲;还有那低头查看裴瑜状况时眼底遮掩不住的焦灼…… 统统不像一个学生对老师该有的反应。 分明更像是……护食。 慕容桓脑中似是有灵光一闪,忽然想通了什么,丹凤眼里的兴味与阴鸷交织在一起。 “殿下?”身后的贴身侍从王安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可要跟着七殿下?” “不必。”慕容桓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望着慕容衍消失的方向,似是回忆般问道,“你记不记得,永安三十三年,皇家围场秋猎。慕容衍一箭正中百步外的靶心,父皇抚掌大笑,连说了三声好。可慕容衍射完那一箭,第一个看的不是父皇,而是裴瑜。” 王安仔细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当时的情景,只能赔笑道:“殿下好记性,奴才当时只顾着给殿下端茶倒水,哪敢东张西望。” 慕容桓无声冷笑。那时他以为,这个弟弟对老师恭敬得很。现在想来,那是一个少年,在向自己心上之人炫耀。 还有这些年,慕容衍早该选妃立室,可至今连个通房都没有。旁人说七殿下专心学业、不近女色,他嗤之以鼻。如今看来,哪里是不近女色?分明是心里住了一个人,再也容不下旁人了。 师徒六年,朝夕相处。一个风华正茂,一个情窦初开。裴瑜把慕容衍从泥沼里拉出来,教他读书,教他权谋,替他遮风挡雨。那样的恩义,那样的容色,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要动心,何况是一个日日相对的少年? 而慕容衍对裴瑜的占有欲,方才那一幕已经昭然若揭。 那么,裴瑜身上那些痕迹…… 慕容桓眼眸微缩,答案呼之欲出。 “有趣,当真是有趣。” 他原本以为,裴瑜是慕容衍最大的靠山,是他夺嫡路上最难搬开的拦路石。 可现在他明白了,这分明是慕容衍最大的软肋,是他致命的死穴。 一个皇子,与自己的老师有染。这事若是捅出去,朝堂哗然,天下震动。慕容衍会身败名裂,永远失去继承大统的资格。而裴瑜,也会从云端跌入泥潭,万劫不复。 到那时,不用他动手,这两个人就会互相拖垮,一起堕入深渊。 这可比暗中下毒、让他无声无息地死去,有意思太多了。 慕容桓的笑容越来越深,“七弟啊七弟,你可真是给了本宫一个天大的惊喜。” 第30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30 第30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30 慕容衍将裴瑜安置在客房的榻上,亲手替他除了靴履,又扯过锦被轻轻覆上。裴瑜面色苍白如纸,连唇上都无甚血色,鸦羽般的长睫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青灰的阴影。 青竹得知自家大人晕倒了,一路小跑着进来,看见自家大人这副模样,眼眶都红了。 “青竹,去请太医。” “是!奴才这就去!”青竹闻言立刻点头,转身飞奔而出。 福安也很有眼力见的去给裴瑜打热水,客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禀报,“殿下。” 慕容衍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榻上依旧昏迷的裴瑜,确认那人没有醒来的迹象,才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 廊下,一名黑衣影卫单膝跪地,垂首低声道:“殿下,属下有事回禀。” “说。” “裴大人在后花园与五殿下相遇,属下隐于暗处,将二人对话尽数记下。” 慕容衍的眸子微微眯起:“说。” 影卫清了清嗓子,将裴瑜与慕容桓之间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出来。 待他说完,廊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慕容衍站在门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裴瑜说的那些话。 他曾以为,裴瑜选中他,是因为他身后空无一人,便于掌控,易于拿捏。那六年的教导与庇护,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棋局,而他不过是棋盘上一枚有用的棋子。 可他没想到,裴瑜选他,恰恰是因为他身后什么都没有。 他要的不是一个傀儡皇帝,而是一个能涤荡污浊、还天下清明的君主。 慕容衍闭上眼,上一世与这一世的画面在他脑中纷杂交叠,搅乱着他的心神,让他不知道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影卫退下后,福安端着热水回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小心翼翼地递到慕容衍手边:“殿下,给裴大人擦把脸吧,兴许能舒服些。” 慕容衍接过帕子,走回榻边坐下,动作极轻地替裴瑜擦拭额角的薄汗。帕下的肌肤凉得似冬日里被霜打过的花瓣,连温度都吝于给予。 福安站在一旁,垂着手,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低声道:“殿下,奴才斗胆……您这两个月,对裴大人,是不是太过防备了些?” 慕容衍的手微微一顿。 福安不敢看他,低着头继续道:“奴才伺候殿下这么多年,殿下对裴大人的敬重,奴才都看在眼里。从前裴大人来授课,殿下总是早早起来,把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茶都要亲自盯着奴才泡,生怕怠慢了先生。”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可这两个月……裴大人带来的糕点,殿下让奴才直接扔了;裴大人来府上授课,殿下虽面上恭敬,可奴才看得出来,殿下心里……是防着裴大人的。” “你想说什么?”慕容衍的声音微微发沉。 福安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殿下恕罪!奴才不懂朝堂上的事,可奴才看得明白,裴大人他……他是真心实意对殿下好的。” “今日殿下乔迁,裴大人明明身体不适,却还强撑着来赴宴,不就是怕旁人以为您不得师心,在朝堂上被人看轻么?殿下从前也是这么觉得的,怎么这两个月就……变了呢?” 慕容衍沉默了。 重生归来,他带着上一世被背叛的恨意,先入为主地给裴瑜判了死刑。把每一件事都往最坏的方向解读,把每一个细节都当成裴瑜心怀鬼胎的证据。 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反倒没有一个局外人看得清楚。 方才那纷乱的思绪似乎在此刻忽然破开了一个口子,灌入了一阵凉风来。 第31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31 第31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31 不到两刻钟,程渊提着药箱匆匆赶到。 他今日本在太医院的值房里誊写医案,青竹来传话时他正在研磨,听说裴大人在靖王府晕倒了,手里的墨锭差点掉进砚台里。 昨夜的事还历历在目。 裴瑜在永宁巷堵住他,拿走了那包毒药,说“我保你母亲和妹妹平安无事,也保你性命无虞”。他从巷子里出来时腿都是软的,回到太医院的值房,坐在椅子上愣了大半夜,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裴瑜那双清透的眼睛。 他至今没想明白裴瑜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也不知道裴瑜要那包药做什么。 但他明白一件事——裴瑜要保他。 他提着药箱一路小跑,进门行礼后便快步走到榻边,不敢耽搁,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垫在裴瑜腕下,三指搭上脉门,屏息凝神。 他的指腹压在裴瑜腕上,自己的心却跳得比那脉搏还快。他是知道裴瑜底子的。这位大人虽生得清瘦,却素来底子不差。 昨夜在巷中截住他时,犹身形清挺、言辞锋利。怎得现在不过一夜,人便成了榻上这副模样? “如何?”慕容衍的声音传来。 程渊收回手,躬身回话:“回殿下,裴大人这是……气血两虚、心肾不交之象。再加之肝气郁结、忧思过度,以致脏腑功能失调,气血生化无源,故而面色苍白、神疲乏力、眩晕昏厥。” “臣斗胆问一句,裴大人近日是否熬夜过多?饮食是否不规律?情绪上……是否有什么郁结之事?” 一旁的青竹早已忍不住,闻言红着眼眶上前半步,“回程太医的话,我家大人他……他这半个月来,一直未曾安睡。” 青竹的声音发颤:“大人以前身子骨虽不算多壮实,可从没像现在这样虚弱过。这段日子,大人日日熬到三更天,奴才劝了多少次都不听,说什么‘睡不着,躺下也是胡思乱想’。前几日大人还跟奴才说,等殿下乔迁宴办完,他便递折子告假,好好将养一阵。谁承想……今日就……” 他说到此处,偏过头去,悄悄以袖拭泪。 程渊闻言,垂下眼开口道:“裴大人这是心力交瘁之症,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若不好生将养,日后怕是要落下病根。” 他从药箱里取出笔墨,一边开方一边说:“臣先开一副安神定志、补气养血的方子,每日煎服,连服七日。这七日里,大人切莫再劳心费神,最好能卧床静养,饮食上也要清淡规律……” 他说着,将方子递给青竹,却被慕容衍率先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都是安神补气的寻常药材,并无任何不妥。 他垂眸看着那张方子,忽然开口问道:“程太医,你跟了裴大人多久了?” 程渊一怔,如实答道:“回殿下,下官与裴大人相识八年有余。当年下官被人构陷,是裴大人替下官洗清了冤屈,又举荐下官入太医院。这些年来,裴大人对下官……恩重如山。” 他说到此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愧疚,垂下头去,不敢与慕容衍对视。 慕容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忽而转过一个念头。 程渊对裴瑜,是感恩戴德的。 昨夜他亲眼看见程渊跪在地上,哭着将一包东西递到裴瑜手里。若那包东西真的是裴瑜交于他办好的东西,程渊为何要哭?为何要跪? 那模样,分明是被撞破隐秘后的惊惧与愧悔,而非主动献媚邀功。 他自幼以为程渊是裴瑜的人。可倘若程渊背着裴瑜另有所图……那他身后之人,会是谁?慕容桓么? 这些念头在慕容衍脑中飞速轮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知道了。方子留下,你先退下。” 程渊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青竹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这方子……奴才拿去煎?” 慕容衍将方子递给他:“去吧。煎好之后,先以银针试毒。” 青竹一愣:“殿下是怕……这药有什么不妥?” 慕容衍声音微冷:“照做便是。” 他脑中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若裴瑜当真在背后给他下毒,又何必在慕容桓面前那般维护他?若裴瑜真欲害他,又何必拖着病体来赴宴,只为不让他被人看轻? 那些他以为是证据的画面,如今想来,处处都是疑窦。 “影十。”慕容衍推开窗,低声唤了一句。 “属下在。” “去查程渊。查他这半年来所有的行踪,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收过什么不该收的东西。尤其注意,他与五皇子的人有没有往来。” “属下明白。”那人应声,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窗外。 于此同时,凌曜躺在床上,识海里已经响起了系统的播报声。 【叮!任务目标:慕容衍,当前黑化值75%。】 “降了?”他眉梢微挑,“怎么着,回过味来了?” 系统000的电子音响了起来,“多亏了你刚才在后花园跟慕容桓说的那些话被影卫听见了,他现在已经让人去查程渊了。” 末了,系统问道:“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乘胜追击,趁他现在正在动摇的时候再给他加把火!”凌曜在识海里懒洋洋地弯了弯唇角。 青竹端着煎好的药回来,取了一根银针探入药汤,须臾取出,银针光亮如初,并无变色。 慕容衍这才端起药碗,坐到了榻边。 裴瑜依旧昏迷着,他的呼吸浅而急促,像是在梦中也被什么东西追着、压着,连安睡都不得安宁。 “先生,喝药了。”慕容衍低声唤了一句。 裴瑜没有反应。 慕容衍舀了一勺药汤,凑到裴瑜唇边。温热的药汁濡湿了那两片苍白的唇瓣,却顺着唇角淌了下来,沿着下颌线滑入领口,洇湿了一小片衣料。 他又试了一次,仍是如此。 青竹在一旁看得心急,忍不住小声道:“殿下,大人昏迷着,怕是咽不下去。” 慕容衍将药碗搁回小几上,摆了摆手让青竹先退下,等房间里只有他和裴瑜两个人了之后,伸手将裴瑜从榻上扶起,靠在自己怀里。他端起药碗自己灌了一口,低头覆上裴瑜的唇,将口中的药汁一点一点渡了过去。 苦涩的药汁在唇齿间流转,裴瑜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吞咽着,喉结轻轻滚动。 等药汤全部喂完,慕容衍正要将他重新放回枕上,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像是梦魇了般,裴瑜的眉头紧紧蹙起,苍白的唇瓣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却只有气音从喉咙里逸出,破碎得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慕容衍低下头,将耳朵凑近了些,才勉强听清几个零碎的音节。 “……来不及了……” 裴瑜的声音又轻又急,带着梦魇之人揪心的紧迫感。 “……还有一味……解药……” 慕容衍的手微微一顿。 解药? “蚀骨……蚀骨的毒……”裴瑜的眉头越拧越紧,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颤抖,“……不能让他死……不能……” 慕容衍瞳孔骤缩,脊背像被人抽了一鞭似得倏地绷紧。 他说蚀骨? 上一世,太医院院正沈奉告诉他,此毒名唤蚀骨,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之中极难察觉。 可现在,裴瑜却在梦里说——蚀骨的毒,不能让他死。 裴瑜的声音又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像是即将溺水的人在发出最后的呼求:“……殿下……你不能死……” 慕容衍只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呼吸都窒了一瞬。 “……来不及了……”裴瑜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梦里耗尽了力气,“……” 慕容衍低下头,看着裴瑜唇瓣翕动着还在说什么,可声音却已经低得连他都听不清了。 “先生……”他再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的不像话,“您在说什么?” 裴瑜没有回答。他的眉头越拧越紧,眼睫也颤动得愈发急促,似是在梦魇的泥沼里越陷越深,怎么挣扎都爬不出来。 “先生,先生。” 那双紧闭的眼睛因着这一声声呼唤而倏地睁开。 桃花眼里还带着梦中残留的惊惶与焦灼,瞳孔微微放大,分明是还没从那个兵荒马乱的梦境里抽离出来,分不清眼前是梦境还是现实。 裴瑜看见了他的殿下……年轻的,穿着亲王服的殿下,以为他马上就要去朝会上弹劾蔺国公,慌得连忙一把攥住慕容衍的袖子,声音又快又急: “殿下!不要弹劾蔺国公府!那些证据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诱饵,你一旦递上去,他们就会反咬你一口,说你构陷皇子、手足相残!你会被丢进天牢,到那时候他们会把最后一剂毒喂给你——你不能去,不能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桃花眼里布满血丝,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这些话像惊雷一样劈进慕容衍的耳朵里,他的眼中满是震惊。 裴瑜怎么会知道这些?他怎么知道……自己要弹劾蔺国公府?这些事明明还没有发生,是上一世才有的事情…… 裴瑜看着慕容衍震惊的眼神,像是才察觉到不对似得微微缩了缩瞳孔,眼神从梦魇的焦灼中渐渐恢复了清明。 桃花眼里映着慕容衍的脸,又映着周围陌生的陈设,终于让他一点一点地分清了梦境与现实。 “臣……”他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像是被烫到了般猛地松开了攥着慕容衍衣袖的手。 他垂下眼,避开了慕容衍探寻的目光,“臣……臣方才魇着了,请殿下恕罪。” 慕容衍却没有说话。 青竹之前说过的话此刻竟突兀的在他脑中回响,“大人这半个月来一直未曾安睡……日日熬到三更天……说什么睡不着,躺下也是胡思乱想。” 是不是这半个月来,那些上一世的记忆,都以梦魇的形式出现在裴瑜脑中……? 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有答案的谜题,此刻正因着裴瑜无意识的梦呓,正一块一块地拼出另一副全然不同的面孔。 第32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32 第32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32 慕容衍垂眸看着自己被攥皱的衣袖,那几道褶皱深深浅浅,像极了此刻心头的沟壑。 他见过裴瑜在太和殿上面对帝王垂询时的不卑不亢,见过他在腥风血雨的党争中运筹帷幄时的冷静自持。那些年,他以为先生是玉做的骨、雪做的魂,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这人生出半分波澜。 却不曾想,这段时间以来他在心底压了太多的心事,竟压到只有梦魇才能成为他唯一宣泄的出口。 “先生……”慕容衍开口,声音比他预想中更哑,“您方才……梦见了些什么?” 裴瑜却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梦里的东西,醒来便忘了七七八八,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着便要撑着身子坐起来,可手臂刚撑在榻上,眩晕便如潮水般涌来,整个人又软了下去。慕容衍伸手去扶他的肩,却被裴瑜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 少年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心中似被人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又冷又胀。 他知道此时若是追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心中一动,反而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桩事。 “方才程太医来给先生诊脉,说先生是气血两虚、心肾不交,又兼肝气郁结、忧思过度。学生听他说的头头是道,便觉此人医术当真精湛,难怪当年先生会举荐他入太医院。” 他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追忆,“说起来,学生还记得当年身子弱,隔三差五便要请太医,可太医院那些人一听是给学生诊脉,个个推三阻四。学生那时虽年幼,却也看得明白,他们不过是嫌弃学生这个被太后厌弃、被父皇冷落的皇子,不值得他们费心。” “后来程太医来了,他没有嫌弃学生,认认真真把了脉,开了调理的方子,还叮嘱学生要注意饮食起居。从那以后,每月请脉,从未间断。” “学生当时心里便觉着,程太医不愧是先生看中的人。这些年来,学生对他从未有过半分疑心,把他当成可以托付性命的良医……” 裴瑜听着这些话,唇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慕容衍因他的缘故才如此信任程渊,可如今,那个暗中下毒之人,恰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 是他错了。 人心二字,终究是他太过自负了。 圣人云:子不语怪力乱神。他本不愿再多谈梦中之事,可如今见慕容衍如此信任程渊,终究还是不得不多提醒几句。 “殿下。臣……错了……” “臣原以为程渊出身寒微,一路苦读才进了太医院,知道什么叫恩义,什么叫廉耻。但在臣梦中,程渊竟受了五皇子所托毒害于您。臣一开始也不愿意相信……” 慕容衍忽觉心头发堵。 似乎自他认识裴瑜以来,他便没有在人前示弱过。 他说“臣错了”的时候,心里不知道已经把自己责怪了多少遍,责怪自己把最信任的人放到了最在意的人身边,却没能看穿那副皮囊底下藏着怎样的豺狼之心。 “臣这段时日查到的那些东西,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个答案——程渊确在为五殿下做事。” 他说到此处,似是自嘲般道,“臣也觉得荒唐。臣向来不信鬼神,不信天命,可臣查到这些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想——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提醒臣,要臣去救殿下?” “臣不敢赌这是不是天意,不敢赌梦里的事会不会成真。所以臣决定先拿到那名为‘蚀骨’的毒药,再做定夺。” 慕容衍的呼吸微微一滞。 上一世,他至死都以为,这毒是裴瑜下的。 可此刻,裴瑜却在用这样一种方式告诉他——下毒之人,另有蹊跷。 “那包毒药,臣本不愿说。”裴瑜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锦被上的手,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臣好不容易拿到手,却……未能保住。臣不想让殿下知道这些,是因为臣知道,没有那包药,说什么都是空口无凭。臣也知此事太过玄妙,也不期望殿下听臣三言两语便相信臣,臣只是……” 他闭了闭眼。 “臣只是不希望殿下再像从前那样信任程渊了。他……不值得殿下如此信任。” 话落,他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不顾眩晕未散便掀开锦被翻身下榻,靴履未着,对着慕容衍撩袍跪下。 “殿下。臣识人不清,引狼入室,以致殿下被歹人所害。臣……罪该万死。” “先生!”慕容衍瞳孔骤缩,本能地伸手去扶,可裴瑜跪得笔直,竟纹丝不动。 他如何能不信? 裴瑜梦见的那些,都与他上一世所经历的重合在了一起。 而裴瑜仅仅以为那是冥冥之中的某种警示,便拼了命地去查,查到自己气血两虚、晕倒在靖王府的花园里。 却在那天夜里,仅仅看着裴瑜从程渊手里接过那包药,便在心中给裴瑜判了死刑。 那包被裴瑜拼死保下来的毒药,被他从裴瑜怀里夺走,至今还藏在他书房的暗格里。 是他亲手毁掉了裴瑜呕心沥血换来的证据。 裴瑜明明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他却用最残忍的方式,回报了这份心意…… 真相仅仅掀开一角,便已让他涌起阵阵悔恨与恐惧。 “先生……”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您说的这些,学生信。” 裴瑜微微一愣,眼中带着几分意外,声音里还有一丝不确定,“臣现下无凭无据,殿下就不怕是臣在编故事?” “学生信。”慕容衍重复了一遍,再次伸出手。这一次,裴瑜没有避开。慕容衍稳稳地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先生说的那些,并非先生的错。程渊是程渊,先生是先生。先生不必把他的过错背在自己身上。” 裴瑜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慕容衍继续说道:“先生查了这么久,连觉都睡不着,日日熬到三更天,还不肯让学生知道,只怕学生担心。这些事,学生方才都听青竹说了。” 裴瑜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却被慕容衍抬手止住了。 “先生不必再说了。学生都明白。程渊的事,学生听先生的,暂时不动他。先生还需要他帮忙拿药,学生不会打草惊蛇。” “但学生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信任他了。先生说得对,最致命的敌人,往往是从最信任的方向,给最致命的一击。学生从前不懂这其中深意,如今终于是懂了。” 裴瑜看着他,整个人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松弛了下来。 “殿下能这样想,臣就放心了。” 【叮!任务目标:慕容衍,当前黑化值52%。】 系统000的播报声在凌曜识海里响起,电子音里带着一丝惊讶:“你这一招欲擒故纵玩得不错啊。明明是你在梦里‘说漏嘴’,却搞得像是他想尽办法激你,你才不得不说出真相。这一来一回,他反而更愧疚了。” 凌曜在识海里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慵懒的漫不经心:“这就是语言的艺术,我要是一股脑儿的全部交待了,他反而不信,我迫不得已透露出的一星半点,才会让他深信不疑。” 第33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33 第33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33 裴瑜未在靖王府久留。青竹深知今日是七殿下乔迁之喜,不敢因自家大人之事令慕容衍分心,待裴瑜气色稍缓,便遣了轿子来接。 是夜,裴府。 裴瑜正半躺在床上和系统000在识海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现在最关键的便是从程渊入手。 只要他的家人还在慕容桓手里,他就不可能完全倒向任何一边。程渊现在的配合只是出于对裴瑜的信任和对慕容桓的恐惧,可一旦事情有变,慕容桓拿他亲人的命来要挟,他不一定扛得住。 所以当务之急,是找到他母亲和妹妹被关押的地方。 凌曜在识海里对系统000道,“零子哥,你上次说的那个实体化功能,我现在要用。兑换一只黑猫,去慕容桓府上探查消息。” “好哇!”系统000的电子音里透着按捺已久的雀跃。 话音刚落,空气微微一颤。 榻边椅子上,凭空多出一团墨影。 那是一只通体玄黑的猫,毛色纯正如浸透了浓墨,四肢修长而矫健,一双金瞳在昏暗的卧房中亮如寒星。它蹲坐在椅上,尾巴优雅地卷于身侧,歪着头觑了凌曜一眼,继而张开嘴,发出一声—— “喵。” 凌曜眉梢微挑。 黑猫从椅上轻巧跃下,跳到了床边。 凌曜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将黑猫捞起放在膝上,五指穿过那层细密的绒毛,从头顶一路顺至脊背。黑猫发出一声舒服的呼噜,整个身子软成一团墨色的棉花,瘫在他腿上。 凌曜心满意足地撸了一通,语气复归正经:“行了,你这就去慕容桓府上,尽快摸清程渊的母亲和妹妹关押何处、守卫几何、换班时辰……能查到的,都查清楚。” 黑猫从他膝上跃下,金瞳在昏暗中倏忽一闪:“明白。” 三日后的夜里。 裴瑜坐于房内,识海中沉寂了三日的电子音重又响起。 “查到了。”系统000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程渊的母亲与幼妹被关在城南柳叶巷的一处庄子里。那宅院不在慕容桓名下,外围有七八个护卫把守,日夜轮班,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条巷子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三教九流的都有,鱼龙混杂。”系统000迅速调出资料,“那一带是城南百姓聚居之处,最是适合藏污纳垢。慕容桓选在此处,正是看中了它的不起眼。” 凌曜在识海中盘算片刻,很快便有了计较。 次日一早,青竹正在前院指挥仆从洒扫,门房忽然小跑着进来禀报:“青竹哥,门外来了个姑娘,说是……说是大人的远房表妹,叫什么零儿的,来投奔大人。” 青竹一愣。他家大人何时有过远房表妹?可转念一想,他在裴府伺候这些年,从未听大人提起过家乡亲眷,兴许真是哪门子拐着弯的亲戚。他不敢怠慢,连忙让门房将人请进来,自己快步去内书房通报。 裴瑜正在书案后批阅公文,闻言放下笔,淡淡道:“请她进来。” 不多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跟在青竹身后,走进了内书房。 她身着素净的蓝布衣裙,长发梳成双环髻,簪着两朵绢花,面容清秀,眉眼弯弯,看着便是个乖巧懂事的姑娘——若是忽略那双骨碌碌乱转的眼睛的话。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刚一见到裴瑜,还没等青竹开口,便先脆生生喊了一声—— “表哥!” 零儿抢先一步跑到裴瑜跟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声音清清脆脆,“我娘临终前跟我说了,让我进京来投靠表哥,说表哥是做大官的,肯定能照拂我。” 她稍稍一顿,脸上的神情便从乖巧转为几分狡黠的坦荡,“我进京这一路可听说了,表哥二十有六,还没娶妻呢,那我给表哥生孩子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半点没有闺阁女子该有的矜持与羞怯。 青竹一脸惊恐的站在一旁,简直要呐喊出声。 “姑、姑娘!”青竹开口,声音都变了调,“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家大人是当朝丞相,名节重如泰山,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能把生孩子这种话挂在嘴边?!” “这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家大人私德有亏、金屋藏娇呢!大人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零儿歪着头看他,无辜地眨了眨眼:“我说的是实话嘛,我娘就是这么教的啊。表哥没娶妻,我也没嫁人,这不是正好嘛?” 青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青竹连忙摆出一副“谁都不能玷污我家大人清誉”的架势,对裴瑜苦口婆心道:“大人,您尚未成家,若是府里忽然住进来一个姑娘家,这传出去像什么话?奴才以为,不如先给表小姐在城中寻一处合适的宅院安顿下来,这样既能照拂表小姐,又不至于污了大人的名声啊!” 裴瑜在识海里低笑了一声。 他面上不动声色,嘴上却已经顺着青竹的台阶下了,微微颔首道:“你说得有理。” 他便顺势吩咐青竹去请东街的王牙人来,带零儿姑娘去城中看看可有合适的宅院,按她的喜好随意挑选便是,银钱问账房支取即可。 零儿听到这儿,还有些不太情愿的瘪了瘪嘴,“行叭。” 青竹却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下。 心里暗暗庆幸:还好大人英明,没让这位口无遮拦的表小姐住进府里,不然大人简直要名节不保啊…… 第34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34 第34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34 三日后,城南柳叶巷的一场大火,烧得整条街的狗吠了整整一夜。 火是从那座不起眼宅院的柴房烧起来的,却邪门得很——风明明是往西边吹,火舌却偏生卷着往东房蹿,舔着木梁噼啪作响,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把正房烧成了一片通红的火墙。 看守的护卫们拎着水桶来回奔忙,泼出去的水落在火上只腾起一阵白汽,连半分火势都压不住。 “快!去打水!都给我使劲!要是里面的人烧没了,咱们谁都别想活!” 护卫头领扯着嗓子嘶吼,额头上的汗混着烟灰往下淌,可心里却清楚,这火根本救不下来。 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火势终于自行熄灭时,正房早已塌成了一堆冒着青烟的瓦砾。护卫们扒开焦黑的房梁,只扒出两具紧紧抱在一起的焦黑遗骸,身形一长一短,正是被关押在此的程家母女。 消息传到慕容桓府上时,他正捏着一枚白玉棋子与幕僚对弈。闻听此言,他的手猛地一顿,棋子啪地一声掉在棋盘上,毁了整个棋局。 “废物!一群废物!” 他猛地掀翻棋盘,黑白棋子滚了一地,“连两个人都看不住!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身旁的幕僚们垂着头不敢作声,半晌才有一人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息怒。人既然已经死了,再追究也无用。好在程渊还不知道此事,咱们就假装那两人还没死,继续拿捏他。等事成之后,再把他一并处理了便是。” 慕容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声道:“你说得对,让庄子里的那群人统统闭嘴,断不可把程渊这颗好用的棋子给丢了……” 他却不知道,就在大火烧得最旺的时候,真正的程母和程小妹,已经被人悄悄接走,送到了巷尾那座刚置办不久的梧桐院里。 正房的炕上铺着干净的褥子,程母搂着怀里的小女儿,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她鬓边的白发沾着些许灰尘,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仿佛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逃出了那个如同囚笼的宅院。 十二岁的程小妹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屋里,看见门口站着的蓝裙少女时,又连忙把头埋进了母亲怀里。 零儿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晃了晃脚上的绣鞋,看着这对母女的模样,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系统 000 特有的直爽,“行了,别害怕了。慕容桓的人都以为你们烧死在火里了,不会找到这儿来。” 她走进屋,把一碟刚蒸好的馒头放在桌上,推到她们面前:“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我已经让人去给程太医送信了,他下了值就过来。” 程柳氏连忙站起身,对着零儿深深福了一礼,声音还带着哭腔:“姑娘大恩大德,我们母女俩没齿难忘。敢问姑娘尊姓大名?是哪位恩人派您来救我们的?” “我叫零儿。” 零儿摆了摆手,毫不在意地说,“至于恩人…… 你们就当是个看不惯慕容桓下三滥手段的人吧。他说了,只要程太医以后安分做事,不再帮着慕容桓害人,保你们母女一辈子平平安安。”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道:“放心,那两具假骨架是我特意从系统商城……哦不,是从一个手艺人那儿定做的,身高体态跟你们分毫不差,那帮蠢货绝对看不出来破绽。” 程柳氏听得云里雾里,拉着程小妹又要下跪,却被零儿一把扶住了。 “别跪别跪,你们好好在这儿住着就行,院子里有厨房,米面粮油我都备齐了。平时别出门,有事就敲后院的墙,隔壁住着我安排的人。” …… 与此同时,太医院的值房里,程渊正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本草拾遗》。 自从那夜裴瑜拿走那包毒药,他就没有一天睡得安稳。一边是被慕容桓挟持的母亲和妹妹,一边是对自己有再造之恩的裴瑜,两边像两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让他日夜煎熬。 他知道慕容桓心狠手辣,若是自己不听话,母亲和妹妹必死无疑。可他也忘不了裴瑜说“我保你母亲和妹妹平安无事”时那双坚定的眼睛。 就在他坐立难安之时,一个小太监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条:“程太医,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程渊接过纸条展开一看,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柳叶巷尾梧桐院。令堂令妹皆在。 程渊激动得双手颤抖,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值,便急忙翻过半个京城,找到了城南柳叶巷尾的梧桐院。 时隔近一年才再度相见,三人皆是泪眼汪汪,不知过了多久,程渊擦干眼泪,安顿好母亲和妹妹,转身走出了正房。 他走到零儿面前,对着她深深一揖,“姑娘大恩,程渊没齿难忘。敢问姑娘背后之人,可是裴相?” 零儿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眨了眨眼,露出一抹狡黠的笑:“程太医心里知道就好,不必说出来。” 当晚,程渊回到自己的住处,从书架最深处的暗格里,取出了一本泛黄发脆的册子。册子没有封面,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后几页还留着被丝线缝过的痕迹。 这是他半年前在整理太医院旧档时,从一间废弃药房的夹层里找到的。册子的主人是十二年前告老还乡的太医院院正,据说回乡后不到两年便病故了。 当时的他原本只是随手翻翻,想看看老前辈的医案里有没有什么值得借鉴的方子,可翻到后半本时,却发现后几页纸被人用丝线密密缝在一起,像是不想被人看见其中的内容。 程渊当时心觉蹊跷,不敢当场拆看,当晚便将那本册子带回了家,却在拆开后惊地差点跪坐在地。 只是彼时的程渊已经在为五皇子慕容桓做事,只敢将这本脉案小心收好,只等着哪一日有机会在交给能够用上他的人。 如今,他觉得是时候了。 裴瑜既然不计前嫌救他家人,那这本脉案便是他的投名状。 第35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35 第35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35 乔迁宴后,慕容衍便三天两头地往裴府跑。 裴瑜如今的身体状况,连早朝都时常告假。慕容衍每次来,名义上是探望先生病情,实则不过是寻个由头,想在裴瑜身边多待一会儿。 可每次对上裴瑜清透的桃花眼,他又会下意识地移开目光,生怕那双眼睛能看穿他心底那见不得光的秘密。 这一日午后,慕容衍处理完一桩漕运差事,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便骑马往裴府来。身后跟着的福安手里捧着两盒上好的药材,是昨日皇帝赏赐的百年山参与何首乌,慕容衍拿到手还没捂热乎,便巴巴地送了过来。 青竹将人引进守素堂,奉了茶,又去后院通报。 裴瑜出来时,仍是一身家居常服,乌发只用一支玉簪松松挽着。他在门槛处微微顿了顿,扶着门框缓了口气,才抬眼看向堂中立刻起身相迎的少年。 “先生。”慕容衍躬身行礼,琥珀色的眸子飞快地扫过裴瑜的脸,确认他眼下的青影比前几日淡了些,才暗暗松了口气,“学生叨扰了。” “殿下来探望臣,是臣的荣幸,何来叨扰之说。” 裴瑜微微欠身回礼,在主位落座,抬手示意慕容衍也坐。 而此时的凌曜正在识海里对系统000感慨道:“瞧瞧,到底还是年轻,三天两头往我这边跑,这殷勤劲儿,啧啧。” 系统000的电子音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他这不是心虚嘛。那两回的事儿他还瞒着呢,心里有愧,自然要多献殷勤。” 凌曜在识海里低笑了一声,“那倒是。不过我倒要看看,他能瞒到几时。” 慕容衍落座,接过青竹递来的茶盏。 “先生近日可还睡得安稳?学生自那日得知先生时常梦魇之后,实在放心不下,便自作主张带了些安神的药材来。虽说太医院开的方子已是极好,但这些是父皇赏赐的,年份足,药性也温和些,先生若是不嫌弃……” 两人正说着话,门房忽然小跑着进来禀报:“大人,程太医来了,说是有要紧事求见。” 慕容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自那日乔迁宴之后,他便让影卫去查了程渊这半年来的过往,结果都印证了裴瑜所言非虚。程渊确实与慕容桓的人有往来,也确实在自己的汤药里动了手脚。此刻听见程渊的名字,他本能地生出一股厌憎。 他站起身来道:“先生有客,学生先回避一下。”说着便要往侧门走。 却被裴瑜喊住,“殿下且慢。” 慕容衍回过头,见裴瑜正看着他,清清透透的,像一泓不染纤尘的泉水。 “殿下,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裴瑜放下茶盏,声音悠悠,“臣没有什么事是需要瞒着殿下的。程渊此次来访,必是关乎下毒之事,事关殿下的安危,殿下理应知晓。你去后堂静听即可,不必离开。” 慕容衍怔住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涩,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先生当真……不避着学生?” 他以为裴瑜会怪他之前的防备——就连福安都看得出自己前段时间是在防着先生的,那先生那么聪明的人怎会看不出? 可裴瑜非但没有防备他,还让他无需回避,分明是将他当做全然信任的学生,愿意将后背露给他。 裴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殿下这是说的什么话?臣教了殿下六年,在臣心里,殿下早已不是外人。这些事,本就该让殿下知道。” “殿下只管去后堂坐着,待程渊走了,臣再与殿下细说。” 霎时间,一股尖锐的愧疚猛地攫住了慕容衍的心脏,让他几欲窒息。 裴瑜待他如此赤诚,可他却用最卑劣、最不堪的手段,回报了这份心意。 恐惧无声地顺着他的脊椎疯长。 他不敢想……若是有一天裴瑜知道了真相,知道了那两次将他拖入深渊的人,就是他这个口口声声喊着“先生”的好学生,裴瑜会有多失望,多痛苦。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肮脏恶心?连多看一眼都心生厌恶。 慕容衍不敢再看裴瑜的眼睛,兀自低下头闷闷道,“学生……学生听先生的。” 说完,他转身绕过屏风,走进了正堂后面的小厅。 小厅与正堂之间只隔着一道雕花木墙,声音虽有些模糊,却足以听清正堂里的一言一语。 慕容衍在小厅的椅子上坐下,垂眼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握着弓,在围场里一箭射中靶心,只为换裴瑜一个浅浅的笑意。 可这双手,也曾经蒙住裴瑜的双眼,扣住他的腰肢,将他牢牢禁锢在锦褥之上,让他陷入无边的黑暗与恐惧之中。 他闭上眼,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不能说,永远都不能说。 只要他不说,裴瑜就永远不会知道。他就还可以继续站在裴瑜身侧,享受他不设防的温和与纵容。 可心底有个声音却在不断地反问他:你真的能瞒一辈子吗? 正堂里传来青竹引客人进门的声音,慕容衍连忙收拾好自己满地狼藉的心虚,侧耳细听。 “裴大人。” 程渊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刚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人救了我母亲和妹妹的性命,此恩天高地厚,程渊无以为报!” 裴瑜没有说什么场面话,也没让程渊立刻起身,在他看来,他当得起程渊这一跪,只淡淡道,“我救你家人性命,是为了让你没有后顾之忧。现在,你能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了吧。” 程渊点头,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开口道:“下官是从永安三十五年八月,开始给七殿下下毒的……此毒名为‘蚀骨’,无色无味,每次只需下微量的一点,不会有任何不适的症状,可每隔三个月就要下一次,只要连续下满十二次,毒性就会在体内累积到致命浓度。” “到时候,中毒之人会毫无征兆地心脏骤停,看上去就和普通的心悸暴毙一模一样……” “即便没有下满十二次,只要没有彻底解毒,这种毒素也会慢慢侵蚀五脏六腑和骨髓,中毒之人大多活不过三十岁。” 程渊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下官对不起七殿下,对不起大人您的知遇之恩!下官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裴瑜抬手止住了他的哭嚎,“此事我已知晓,好在现在为时未晚,你日后需好好助殿下解毒,护殿下周全……我虽无法自作主张保证你的性命,但可保你家人平安无忧。” “下官一定尽心尽力,将功赎罪……” 正堂的程渊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而后堂里,坐在椅子上慕容衍却已浑身发冷。 永安三十五年八月第一次下毒,每三个月一次,那么十二次满时,便是永安三十八年五月。 永安三十八年五月…… 这个日期,像一道惊雷猛然劈进了他混沌的脑海。 上一世,正是在永安三十八年五月,他查到了蔺国公府贪墨赈灾银两的“证据”,准备三日后在朝会上弹劾慕容桓与蔺国公。 也是在那次的朝会上,裴瑜当庭弹劾他,将他软禁在了府邸之中。 他一直以为,裴瑜是为了投靠慕容桓,才背叛了他。 可现在他才清清楚楚的看清一切的来龙去脉。 慕容桓故意放出那些所谓的“证据”,就是为了引他上钩。只要他敢在朝会上递上奏折,慕容桓就会立刻反咬一口,将他打入天牢。到那时,慕容桓就会借着天牢的便利,让人给他喂下最后一剂“蚀骨”,让他无声无息地心悸而亡。届时人死灯灭,他便连个翻案的机会都没有。 而裴瑜,用自己的清名为代价,将他从慕容桓的陷阱里拉了出来。 软禁在府中,看似是失去了自由,实则是隔绝了所有的危险,最后一剂毒,终究没能下到他的身上。 上一世,他恨了裴瑜一辈子。 他恨裴瑜当庭背叛,恨裴瑜给他下了蚀骨之毒,让他活不过三十岁。可现在他才知道,若是没有裴瑜,他早在二十岁那年就已经死在了天牢里,哪来后面的十年? 他从前竟无知地以为裴瑜是他的劫。 可原来……裴瑜却是他此生唯一的救赎。 “先生……”他无声喃喃,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对不起……先生,我错了……” 他像一个天大的笑话,抱着满腔的恨意重生,却一次次伤害那个真心待他的人。 【叮!任务目标:慕容衍,当前黑化值 28%。】 第36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36 第36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36 守素堂内的对话仍在继续。 程渊跪在堂中,额头上的汗水还未干透,声音却已比方才沉稳了许多。 “大人,这蚀骨之毒之所以难解,是因为它的配方变数极多。五殿下给下官的是已经配好的药包,下官从未见过完整配方。”他说着,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力,“下官也曾尝试自行调配解药,可其中一味名为‘雪蒿’的药引药性极烈,用量稍有不慎,便会使人中毒身亡。以毒攻毒,本是虎狼之策,若无确切配方,臣实在不敢贸然行事。”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双手呈上,“这是臣这半年来反复推演出的几组配比。可每推进一步,便觉前方歧路越多,如同置身茫茫大雾之中,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了。” 裴瑜接过纸笺,展开看了一眼。 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抹苦笑。 “大人为何苦笑?”程渊见状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下官方才的话,有什么不妥?” “倒不是什么大事。”裴瑜放下纸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凉的茶水,桃花眼里带着几分自嘲,“只是我曾梦见自己死于试药,那药也是以毒攻毒之物。方才听程太医所言,竟让我想起这梦来。” 程渊怔了片刻,连忙宽慰道:“大人不必忧心。那只是梦而已,梦都是反的。现如今七殿下身体里毒素尚浅,只要给臣足够的时间,臣一定能找到万全之法,绝不需要像大人梦中那般以身犯险。” 裴瑜放下茶盏,桃花眼里浮上一层浅淡的笑意,“程太医所言甚是,倒是我杞人忧天了。” 程渊见他并未将那个荒诞的梦放在心上,暗暗松了口气。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大人,这是下官半年前在太医院一间废弃药房的夹层中偶然发现的。此物是上一任太医院院正李默之物,里面记载的内容事关重大,下官到手已有半年,从未给任何人看过。”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谨慎:“这官场上,下官只信得过大人。这东西放在臣手里,早晚是个祸患,不如交给大人,或许能帮上大人的忙。” 裴瑜没想到救了程家母女还有这等意外收获。他接过册子,指尖触到那泛黄的纸页,便知此物年代久远。他没有着急翻开,只抬眼看着程渊,目光清透如常:“你这份心意,我收下了。李院正已经作古,他的东西到了你手里,便是天意。至于这里面写了什么、能不能用,我自会分辨。” “臣明白。”程渊叩首,声音里带着释然,“臣今日出来得久了,恐引人怀疑。臣先告退,大人若有吩咐,随时传唤臣便是。” “去吧。” 程渊站起身,对着裴瑜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了守素堂。青竹引着他穿过庭院,消失在垂花门外。 正堂重归寂静,不久后便有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裴瑜抬眸望去,只见慕容衍脸色白得吓人,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裴瑜眉头微蹙:“殿下,你的脸色怎么这样差?可是哪里不舒服?” 慕容衍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裴瑜刚刚放在案几上的册子上,却没有再多看一眼。若是先前,他定会好奇地问一句“先生,这是什么”,可此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先生。”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干,“学生有个问题,想请教先生。” “殿下请讲。” “学生想问……倘若、倘若您手上还有那包毒药,您还会像梦中一样,自己试毒吗?” 裴瑜像是没料到自己刚刚随口一句话让少年反倒上了心,看向慕容衍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无奈,“殿下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此刻事态并没有那么紧急。程太医现在愿意全力帮我们,我们也有时间研究解药……” 他的音色淡淡,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和,“臣有很多种办法可以解决问题,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现臣梦中的情形。说到底,那只是臣一个荒诞的梦罢了,殿下莫要挂心。”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只是在安抚一个想多了的学生。 可这份云淡风轻,慕容衍只听进去了一个意思——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现梦中的情形。 也就是说,如果到了万不得已,他还是会那样做。 先前所有的疑惑在此刻都有了答案,上一世当裴瑜服毒自尽的消息传来时,他曾以为那是畏罪自尽,是怕事情败露所以一死了之……而现在他才知道,他是为了救自己才死的。 他是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尝试解救他于危难。而他竟在他死后恨了他十年。恨到午夜梦回都在想,裴瑜为什么要背叛他。 可明明……他恨的那轮明月从始至终都未曾舍弃他,只是他自己瞎了眼,将月光当成了刀光。 慕容衍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简直不配站在这里。 “殿下?”裴瑜的声音将他从翻涌的思绪里拽了出来,“殿下在想什么?” 慕容衍回过神,摇了摇头。 他有无数悔恨想诉,想对裴瑜说千百次对不起……可他不敢。 他先前那些见不得光的行径、他重生一世的机缘,那些他自以为是的筹谋与防备,统统成了他如今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的枷锁。 他生怕自己一开口,那些肮脏的秘密会顺着话音一起淌出来…… 可他如今连直视裴瑜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敢奢求裴瑜的原谅? 他对着裴瑜拱了拱手,声音嘶哑:“没什么,学生……学生想起还有些公务未处理,先告退了。改日再来看望先生。” 他说完,也不等裴瑜应声,便逃也般走出了守素堂。 微风拂过,庭中的桂树沙沙作响,像是在替某个尚在煎熬中的少年,提前应下了这场逃不掉的审判。 第37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37 第37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37 裴瑜坐在堂中,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视野里,眼尾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零子哥。”他在识海里懒洋洋地唤了一声,“报一下黑化值。” 【叮!任务目标:慕容衍,当前黑化值5%。】 系统000的电子音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我刚才可都监测着呢,他在后堂听完你和程渊的对话,整个人都不好了。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凌曜不紧不慢道,“所以说啊,恨到极致,底下涌动的全是放不下。他如果能放下,就不会重来一世还盯着我不放了。” 系统000的电子音里带上了几分探究:“那剩下的5%是什么?怎么还不清零?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全想明白了啊。” “剩下的百分之五……估计已经变成了害怕。”凌曜揣测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似水墨画里远山的轮廓,“怕那两次的事被我知晓,怕我这双眼睛一旦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师徒情分。” 系统000的数据流微微一顿,好心提醒道,“那我得告诉你,这事儿恐怕瞒不久了……慕容桓自程家母女‘葬身火海’之后,就一直在找后手。他上次在靖王府后花园看见你身上的痕迹,又注意到慕容衍对你的态度不太对劲,就已经起了疑心。这几天他派人查了不少东西。” 凌曜眉梢微挑,“嗯?查到什么了?” “实打实的证据倒是没有。”系统000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可醉仙楼那次,你忽然失踪,抬轿的轿夫虽然被青竹封了口,但毕竟不是死人,总有那么几个嘴巴不严的。再加上慕容衍第二天担心你的身体,下朝后目标明确的直奔醉仙楼去,朱雀大街上不少人都看见了,而后几日你又称病告假没有上朝……” “慕容桓把这些零散的线索串在一起,再加上他自己的猜测,已经能猜出个七七八八了。虽然他没有确凿证据,但是散布流言绰绰有余。他是想毁你名声,还是想借此逼你下台,都说不准。” 显然凌曜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他倒是有些好奇,系统000怎么忽然一下子懂了那么人心叵测,便好奇问了一句。 系统000骄傲道,“你以为我实体化成人形后,没事的时候都在玩吗?我可是实打实学了不少。” 凌曜笑着调侃了000几句,就将注意力放在了程渊刚刚给他的这本脉案上。 方才程渊递上这本脉案时说的话,足以见得这里面的内容非同一般。裴瑜仔细翻看,上面盖着上一任太医院院判李默的印章,前半册皆是寻常医案方药,显是李默早年所记。他缓缓翻至后半册,墨色忽转浓深,显是晚年心境惶然时落笔,字里行间藏着足以震动大晟朝堂的惊天秘辛。 凌曜一目十行地扫过,眼底掠过一丝惊色。 据册子上所记——当今皇帝根本不是太后亲生。 先帝尚为太子时,当时还身为太子妃的太后因多年子嗣艰难,无嫡子傍身,在东宫步步维艰。彼时先帝出征归来,偶遇一没落鲜卑贵族之女拓跋氏,一见倾心,便带回东宫封为侧妃,半载便怀了子嗣。 拓跋氏分娩那日,诞下一个健壮男婴。可太子妃与蔺家早已布下死局,买通产婆宫人,用一具死胎换下活婴,对外宣称拓跋氏诞下死胎。当夜便将真皇子抱走,伪称是自己所生,此男婴便是如今的陛下。 而拓跋氏见自己身边躺着的死胎,却怎么都不敢相信——她分娩之后分明听见自己婴孩的响亮啼哭,怎么可能是死胎? 可惜她身边的人早被蔺家买通,无人愿意替她作证。先帝喜得嫡子,一时也顾不上来看她。拓跋氏郁郁而终,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 而太后靠着狸猫换太子的诡计稳坐后位,蔺家借着太后的势力把持京畿兵权、渗透六部,将大晟皇权牢牢捆在世家门阀的枷锁里。这桩换子秘辛,便是太后与蔺家安身立命的根基,也是太和殿龙椅下最见不得光的罪孽。 “原来如此。” 凌曜合上脉案,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难怪太后从前那么厌弃慕容衍的母妃——原是因为那位月氏和亲公主,和陛下生母一样是异族血统。太后每次看见她,就仿佛看见了当年被自己害死的拓跋氏,戳中了埋在心底几十年的亏心事,自然要往死里打压。 凌曜思绪翻涌间甚至联想到了上一世,永安三十八年,陛下不过偶感风寒,却短短月余便重病缠身,最后暴毙于乾清宫,太医院众口一词说是风寒入体、油尽灯枯,如今想来也绝不简单。 裴瑜抬眸望向窗外,庭院里的翠竹随风轻晃,他清隽的面容上依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宰辅模样,仿佛这能掀翻朝堂的秘辛,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盘可落子的棋局。 “光有手记还不够。”他在识海里开口,“李默的手记是旁证,当年参与换子的产婆、宫人多半已被太后灭口。能活下来的,定是藏得极深之人。” “零子哥,查一下当年东宫的宫人,看能不能找出还活着的人。” “收到!”系统000的数据流飞速运转,片刻后电子音再次响起,“查到了!当年有个老宫女张氏,是侧妃的侍女。换子那日她被人打晕,醒来后正看见换子的全过程。她心中害怕,连夜偷偷逃出宫,侥幸躲过了灭口。此后隐居在京郊三十里的静云庵,削发为尼,法号静因,如今已是七十高龄,从未对人提及当年之事。” 凌曜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眼底的清冷化作运筹帷幄的从容:“藏在佛门清净地,也难怪太后这么多年都没找到她。” 他靠在椅背上,慵懒地舒展了些许筋骨,周身的气场依旧从容不迫,仿佛已将这盘棋的每一步都算得通透。 “慕容桓以为抓着我与慕容衍的流言就能发难,太后以为藏着换子的秘辛就能永掌大权,”凌曜轻嗤一声,“他们不知道,真正能让蔺家万劫不复的把柄,已经握在我手里了。” 第38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38 第38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38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零儿便揣着裴瑜亲笔写的一封书信,骑着一头小毛驴出了城。 京郊三十里的静云庵掩映在一片苍翠的松柏之间,梵唱声声,香烟袅袅,是个清修的好去处。零儿将毛驴拴在山门外的老槐树下,拍了拍裙角的露水,抬脚跨进了那道斑驳的木门。 接待她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尼姑,法号慧明,是庵中的知客。零儿笑眯眯地说明了来意,说是来寻一位法号静因的老师太,是她家大人的故人。 慧明面露难色:“静因师太多年不问世事,整日只在后山菜园里劳作,连贫尼都难得与她说上几句话。施主怕是……” “劳烦师姐通传一声。”零儿打断对方的话,“就说故人之子,求见师太一面。” 慧明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进了后院。 零儿站在院子里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慧明匆匆回来:“施主,静因师太请您进去。她在后山菜园等您。” 后山菜园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四周用竹篱笆围着,里面种着些青菜瓜豆,一畦一畦整整齐齐。一个瘦小的老尼姑正蹲在菜畦边,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松土。 她穿着一件灰色僧袍,头上戴着同色的僧帽,露出的鬓边白发如霜。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脸上皱纹密布,唯有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一丝清明。 零儿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与她的视线平齐。 “静因师太,我叫零儿。”她开门见山道,“是我家大人让我来的。我家大人姓裴,是当朝丞相。他让我来问师太一句话——师太可还记得,四十五年前东宫的那个夜晚?” 静因师太手中的小铲子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继续松着土,声音苍老平淡:“贫尼一介方外之人,与朝堂上的大人素无往来。施主找错人了。” 零儿没有着急,从袖中取出裴瑜的亲笔信,递到她面前:“师太,您先看看这封信。看完了,若您还是这句话,我绝不再叨扰。” 静因师太犹豫了片刻,还是接过了信,展开信笺—— 静因师太慈鉴: 晚辈裴瑜,忝居相位,冒昧致书,实有万不得已之故。 四十五年前东宫之事,晚辈已略知梗概。拓跋侧妃诞下皇子,被蔺氏以死胎调换,侧妃郁郁而终。师太彼时身为侧妃侍女,亲历此事,侥幸逃生,削发为尼,隐姓埋名四十余载。 晚辈深知,师太这些年不敢言、不敢认,并非贪生怕死,而是深知蔺家与太后权势滔天,一介弱质女流,纵有铁证,亦如飞蛾扑火。师太能活到今天,已是天意垂怜。 然今日之朝堂,蔺家弄权,贪墨横行,边患频仍。陛下被蒙蔽于上,百姓受荼毒于下。若再无人站出来揭穿这桩惊天旧案,大晟江山必将毁于世家之手。 晚辈此行,不为功名,不为私利,只为还天下一个公道。当年含恨而逝的拓跋侧妃,若泉下有知,亦盼有人替她讨回这笔血债。 师太已逾古稀,余生无多。晚辈不敢强求师太赴汤蹈火,只恳请师太,将当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五一十告知来使。晚辈以性命担保,绝不让师太受半分伤害。事成之后,师太若愿继续清修,晚辈自会安排妥当;若愿还俗,晚辈亦当奉养天年。 是非曲直,天地可鉴。 裴瑜 顿首 静因师太捧着信纸,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当读到“当年含恨而逝的拓跋侧妃”一句时,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淌了下来。 “侧妃娘娘……”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四十多年的压抑与愧疚,“奴婢……奴婢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来了……” 零儿看着她,没有催促,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静因师太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道,“施主想问什么,尽管问吧。贫尼知道的,都会说……” —— 与此同时,京城。 这几日,京城的市井间开始有一些微妙的声音在悄悄流传。 “你们听说了吗?裴相与七殿下……怕是不太清白。” “胡说八道!裴相是什么人?那是高岭之花,怎么会……” “啧啧啧,这些个大人物,竟做出这等有辱斯文之事……” 而身在靖王府的慕容衍自然也听见了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语。 他不怕流言,可是他怕裴瑜听到这些流言后,将其与那两夜的遭遇联系起来,用那双清透的眼睛看着他,说出一句“殿下,你太让我失望了”。 “殿下、殿下……”福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将他从翻涌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什么事?” “裴大人来了!” 慕容衍倏地站起身,椅子向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啦声。他心跳加速,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抓包一般,手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请……请先生进来。”他说着,声音微微发紧。 第39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39 第39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39 裴瑜踏进靖王府的书房时,慕容衍已经站起身迎到了门口。 “先生。”他的声音比往常低了些,琥珀色的眸子飞快地扫过裴瑜的脸,“先生怎么忽然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瑜没有立刻答话,径直走进了书房。他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福安身上。福安立刻会意,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瑜在椅子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推至慕容衍面前。 “殿下,先看看这个。” 慕容衍接过册子翻开,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前太医院院正李默的亲笔脉案,记载着永安十八年东宫的一桩秘辛。慕容衍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看向裴瑜,声音有些发涩:“先生……这是……” “这是那日程渊给我的。”裴瑜说道,“李院正当年告老还乡之前,将这桩秘辛记录在册,藏在了太医院的废药房里。他不敢声张,却又不能让真相湮灭,便用这种方式,把它留给了后人。” 裴瑜继续说道,“这几日,我已经找到了当年拓跋侧妃身边的侍女。换子那夜,她亲眼目睹了一切。我的人已经找到了她,她也愿意出面作证。” 他说着,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这是她亲口所述、我让人整理成的证词。殿下可以看看。” 慕容衍展开信笺,一目十行地扫过。末了问道,“有了人证物证,先生打算何时发难?” “越快越好。”裴瑜的声音沉了下来,“但是殿下,此事非同小可。蔺家把持京畿兵权数十年,若我们贸然发难,他们狗急跳墙,直接起兵造反,后果不堪设想。” 慕容衍看着他,脸上带上了几分沉稳。 “先生放心,蔺家手里的兵权,学生来解决。” 裴瑜微微挑眉:“殿下打算如何解决?” 慕容衍走到墙边,抬手拉开那幅大晟全境舆图上的绸布,“先生可知道戚临?” 裴瑜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三个朱圈上,眸中的讶异更深了几分:“殿下与戚将军有联络?” “前些日子,学生便已与戚将军见过面。”慕容衍没有隐瞒,将自己在西山别苑暗中联络戚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戚将军麾下有三万边军,皆是百战精锐。学生与他已有约定,若朝中有变,他愿助学生一臂之力。” “此外,学生还联络了西凉、辽东两处的边将,虽然不如戚将军那般可靠,但若真到了危急时刻,他们也不会坐视蔺家把持朝政。” 裴瑜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他想起六年前太和殿上,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那时候他站在队伍的最末尾,像株被遗忘在墙角的小草。如今六年过去,这株小草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树。 “殿下……长大了。”裴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桃花眼里浮上一层浅淡的笑意,“臣很欣慰。” 慕容衍看着那笑意,心跳漏了一拍。 他多想告诉裴瑜,他的长大,是上一世失去了一个人而换来的,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裴瑜又商议了一些事便打算起身告辞,却在出门那一刻被慕容衍喊住。 “何事?” 慕容衍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有些忐忑地开口,“先生……可曾听闻……市井中的那些传言?” 空气中静谧了半晌,却听裴瑜悠悠开口道,“殿下也说是传言了。既是传言,便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证据的东西,臣向来不放在心上。” 慕容衍的呼吸微微一窒。 裴瑜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几分师长对学生的宽慰:“殿下也不必挂心。朝堂之上,流言蜚语多如牛毛,若桩桩件件都要在意,那还怎么做事?” 他说得那样坦荡。仿佛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蚊蝇嗡嗡,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慕容衍站在那里,喉间涌上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 “学生……明白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先生说得对,学生不该在意这些。” 裴瑜的声音仿佛在耳畔响起,“臣教了殿下六年,殿下的为人,臣比任何人都清楚。” 话毕,他便迈步离开。 慕容衍站在门内,看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手心里全是汗,额头上也是,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蹲在那里,像一只被主人摸了头的大型犬,明明得到了奖赏,心里却全是愧疚。 不多时,裴瑜踏出了靖王府的大门,弯腰上了青呢小轿。 轿帘落下的瞬间,他靠在轿壁上,慵懒地舒展了一下筋骨,眸中那层清冷的薄霜悄然褪去,露出底下那双透着几分玩味的眼睛。 识海里,系统000的电子音适时响起。 “你可真行啊。”系统000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刚才那番话说得,我都差点以为你是个毫不知情的好先生了。可你明明知道,那些流言根本就不是假的。你怎么就能装出一副‘我相信你’的样子的?” 凌曜在识海里低低地笑了一声,“零子哥,你这话说的……我的人设,就是一个不会那么容易怀疑自己学生的好老师啊。这样的先生,怎么会因为几句市井流言,就把他跟那两回胡作非为的歹徒联系在一起呢?” 系统000的电子音里带上了几分无语,“……所以你是故意不拆穿他?” “拆穿?”凌曜挑了挑眉,“现在拆穿有什么好处?他正内疚着呢,我要是现在拆穿他,他除了更内疚、更害怕、更无地自容之外,还能怎么样?” 他说着,抬手掀起轿帘的一角,看着街边向后掠去的商铺行人,“内疚这种东西,适当的有用,太多了反而会把人逼急了。他现在正是最敏感的时候,我若是步步紧逼,他万一破罐子破摔怎么办?” 系统000沉默了片刻,“……所以你打算等一等?” “攘外必先安内。”凌曜放下轿帘,重新靠回轿壁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谋定后动的笃定,“现在最大的敌人是慕容桓和太后,不是他。先把外部敌人解决了,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来跟这个小崽子慢慢算账。”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再说了,你不觉得看他现在这副忐忑不安的样子,挺有趣的么?” 系统000:“……哪里有趣了?” “哪里都很有趣啊。那副想问又不敢问,想坦白又不敢坦白的模样,两辈子加起来,我什么时候见他这么心虚过?这种难得一见的场面,不多欣赏欣赏,怎么对得起我为他花了那么多积分?” 与此同时,靖王府的书房内,慕容衍一个人怔怔地坐在椅子上,脑中浮现的,全是裴瑜方才的模样,眸中神色复杂。 先生越是这样信任他、袒护他,他就越觉得自己不配。 可他偏偏又贪恋这一切,贪恋到明知自己是个骗子、是个禽兽,却还是舍不得放手。 先生……等我们把慕容桓和太后解决了,等这天下安定下来,我就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 到时候,你要打要骂,要杀要剐,我都认。 只求你别离开我…… 第40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40 第40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40 数日来,市井间的流言,已从窃窃私语变成了街头巷尾人尽皆知的谈资。 可裴瑜始终没有出面解释半句。 告假的这几日里,他闭门谢客,谁也不见。外界的风风雨雨,仿佛都与他无关。 直到今日,他终于出现在了朝堂之上。 晨钟敲过三响,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厢。 裴瑜站在文臣列中,绯色官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清隽的眉眼间看不出半分病色。告假数日,朝中关于他与七殿下的流言早已甚嚣尘上,今日主角到场,不少官员的目光也有意无意的朝他看去,只是裴瑜的姿态依旧凛然,叫人只看了一眼便悄悄瞥开目光,全然不像是受到影响的模样。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尾音刚刚落下,文臣列中便有一人出列。 是五皇子慕容桓。 他大步走到御阶之下,撩袍跪下,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父皇,儿臣有本奏!” 正在龙椅上的皇帝抬了抬眼皮:“讲。” 慕容桓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朗朗,势要让满殿的人都听清他每一个字:“儿臣要弹劾七皇子慕容衍与当朝丞相裴瑜,有染乱伦、秽乱宫闱!” 闻言,朝臣们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几个年迈的老臣差点没站稳,扶着同僚的手臂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慕容衍站在皇子列中,面色不变,可藏在袖中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不怒自威,“老五,你说什么?” “父皇,儿臣所言句句属实,绝非空穴来风!”慕容桓的声音愈发响亮,像是一个替天行道的正义之士。 他从袖中又取出几张纸笺,双手呈上,内侍快步走下御阶接过,呈到了皇帝面前。 “父皇可还记得,百花宴后,裴相曾告假过三日,儿臣查到,裴相告假前一日失踪了整整一夜!他的轿夫和随从小厮全都被迷晕在巷子里,直到天黑才醒过来,而裴瑜本人,直到第二日午后,才从醉仙楼中走出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继续说道,“第二日,七皇子下朝后径直打马到了朱雀大街!而裴瑜从醉仙楼中走出来时,面色苍白,唇瓣红肿,步履虚浮,分明是被人狠狠疼惜过的模样!” “靖王府乔迁宴那日,裴瑜在后花园与儿臣说话时,儿臣亲眼看见他小臂上满是青紫交叠的痕迹……” “而七皇子在裴瑜晕倒后,亲自抱着他去了客房,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个时辰!一个学生,对老师做出如此行径,不是有染乱伦又是什么?!” 朝臣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慕容桓越说越起劲,仿佛他亲眼看见了那些画面一般。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的目光从慕容桓身上移到裴瑜身上。 “裴卿。”他的声音从御座上落下来,带着压抑的怒意,“老五说的这些,你可有解释?”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裴瑜身上。 裴瑜从文臣列中走出,桃花眼微微抬起,目光平静地落在皇帝脸上,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陛下,此等坊间流言,竟劳五殿下如此兴师动众地搬至朝堂之上,看来……” 他的目光转向跪在阶下的慕容桓,眼眸微微眯起,其中的锋芒一闪而过。 “是臣的存在,挡着某些人的路了。” 满殿又是一阵哗然。 裴瑜这句话,刚得不能再刚了。他一个臣子,当着皇帝的面对皇子说出这样的话,分明是撕破了脸,摆明了车马,要与五皇子正面开战。 慕容桓冷笑一声:“裴大人,你这是什么态度?本宫弹劾你,是凭证据说话……” “证据?”裴瑜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轻蔑,“五殿下方才说的那些,哪一条是证据?醉仙楼?可有人亲眼看见臣与七殿下做了什么?臣身上的痕迹?五殿下难道不知,臣前些日子偶感风寒,身上那些是拔罐后留下的淤青,此事有太医院的程太医可以为臣作证。” “至于七殿下抱着臣去客房……”裴瑜微微侧头,桃花眼弯了弯,“臣是七殿下的老师,学生送生病晕倒的老师去休息,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五殿下若觉得这也是罪过,那臣倒要问问,殿下心中,可还有半分尊师重道?” “你……你撒谎!你们俩分明是断袖之癖,一丘之貉……不然你们两人怎么都久久未曾娶妻……” “陛下!”裴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打断了五皇子的喋喋不休,没有再施舍对方一个眼神,而是面朝御座撩袍跪下,“臣也有本奏。” 皇帝的脸色依旧阴沉,却还是点了点头:“讲。” “臣要弹劾——”,他掷地有声道,“太后狸猫换太子,欺君罔上!”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慕容桓跪在地上,瞳孔骤然放大,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慕容衍的眸子也微微睁大。他知道裴瑜要发难,却没想到,先生会选择在这个时机,将太后与蔺家的底牌一把掀翻在御座之前。 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方才更加难看,他手攥着龙椅的扶手,音色发紧:“裴卿……你说什么?” 裴瑜跪在御阶之下奏禀,“臣弹劾太后四十五年前,在东宫以死胎调换拓跋侧妃所生男婴,欺君罔上,罪不可恕!” 他从袖中取出那本脉案,双手高举过头顶:“此乃前太医院院正李默的亲笔脉案,记载了永安十八年东宫换子秘辛,字字确凿,绝无虚言!” 他又取出那封证词:“此乃静云庵静因师太的亲笔证词,她当年是拓跋侧妃的贴身侍女,亲眼目睹了换子全过程。此人现在就在宫门外候着,随时可以传唤!”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话语如同乍响的惊雷般落下,“陛下并非太后亲生,而是拓跋侧妃之子!太后与蔺家害死了陛下的生母,又用一个死胎调换了陛下,只为稳固后位、把持朝政!” “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 裴瑜先前之所以放任慕容桓散布那些流言蜚语不管,一是知道流言这种东西,就算管了也效果不佳。二是明白:阻止流言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一个更加劲爆的消息盖过去。这和现代那些明星有了黑料就费尽心思的挖别家黑料爆出来一个道理,吸引火力罢了。 而慕容桓这一招弹劾,恰好还给他递了一个反击的理由,更显得他的那些流言是裴瑜的对手故意编造出来打压他的,只要反击得漂亮,那么就算自己说得那些反驳存有漏洞,也无人会再有心思去关心了。 第41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41 第41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41 大殿之上,皇帝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一时间,他的脑中思绪万千。 想起自己年幼时太后对他那若有若无的疏离,想起自己成年之后太后那一次次以“为江山社稷”为名的掣肘与制衡,自从自己登基以来,更是处处受制于蔺家……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只是太后手中的一枚棋子。 “来人——”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传静云庵静因师太,即刻入宫!” 内侍领命,匆匆而去。 文武百官噤若寒蝉,心中惊疑不定。 太后……竟不是陛下的生母? 而蔺国公蔺崇远,此刻站在武将列中,面色铁青。他今年六十有二,须发半白,一双三角眼锐利如鹰隼。此刻他抿着唇,周身的气势冷得吓人。 裴瑜拿出那本脉案的时候,他的瞳孔骤缩了一瞬。 当年太子妃与蔺家合谋换子之时,他还尚未承袭爵位,他虽未亲手经办,却也是知情人之一。 如今,这把悬在头顶的剑,终于落了下来。 他知道,此事绝不会善了。太后、蔺家、五皇子……这数十年积累下来的权势,怕是要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可他不甘心…… 慕容桓跪在御阶之下,脸上的得意之色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当裴瑜说出“狸猫换太子”时,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急忙看向武将列中站着的蔺国公,想要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丝讥讽或不以为意的神情,却只见到了对方铁青的面色。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虽不知道这件秘辛的来龙去脉,可看得蔺国公的神色便已经知晓,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那若是蔺家因此事而就此倒台,自己这个皇子的日子还会好过吗? 慕容桓的指尖开始发颤。 他忽然明白了,裴瑜为什么放任那些流言蜚语在市面上流传那么久了。 ……那些流言,不过是裴瑜用来引他上钩的饵。 他要的就是自己在朝堂上发难,要的就是自己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他再轻描淡写地抛出真正的杀招。 到那时,自己的弹劾就成了跳梁小丑的表演,成了党争倾轧的笑话。而裴瑜的反击,就成了拨乱反正的壮举。 不多时,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扇朱漆大门。 先进来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她身穿素净的蓝布衣裙,双环髻上簪着两朵绢花,面容清秀,眉眼弯弯,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将满殿的肃穆威严尽收眼底,却浑然不觉紧张。 她扶着身侧的一位老尼姑,大大方方地走进了太和殿。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焦她们两人身上,旁边那个老尼姑的身份很明了,应该就是刚才裴相口中的证人了。只是不知这黄毛丫头是何许人也?怎得也敢踏入这大晟朝的最高殿堂? 零儿像是没感觉到那些目光似的,径直走到御阶之下,对着御座上的皇帝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民女零儿,叩见陛下。” 内侍总管刘公公眉头一皱,正要呵斥她无礼,皇帝却抬了抬手止住了他。 皇帝的目光落在这个少女身上,眉头微拧:“你是何人?” “民女是裴大人的远房表妹。”零儿直起身,笑眯眯地看了裴瑜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的坦荡,“我娘临终前让我进京来投奔表哥,让我给表哥生个孩子。” 这样大胆的话一出,满殿哗然。 几个老臣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户部尚书周明远手里的笏板都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生、生孩子?!”兵部侍郎王简张大了嘴,一时间竟忘了合上。 “这……这……”翰林院的沈仲章捻着胡须的手猛地一抖,揪下来好几根,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此刻却也顾不得疼。 满朝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谁说裴相是断袖的? ——这表妹都找上门来要生孩子了,断哪门子的袖? ——七殿下?七殿下再亲,能有表妹亲? 几位老臣的目光在裴瑜和零儿之间来回逡巡,脑子里不约而同地飘过同一句话:裴大人今年二十有六,这姑娘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差了整整十岁,啧啧啧…… 真是老牛吃嫩草……呃不对,是嫩草主动找老牛…… 连皇帝的脸上的表情,都因为这姑娘大胆而直白的发言而僵了一瞬。 慕容衍站在皇子列中,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盯着那个口无遮拦的少女,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危机感。 裴瑜依旧跪在地上,面色不变,只是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 他在识海里咬牙切齿道:“零子哥,你故意的吧?” 系统000的电子音里带着几分得意:“这不是给你增加可信度嘛!你看那些朝臣的表情,现在谁还信你跟慕容衍有一腿?” 凌曜:“……你可真是我的好大统。” 御座之上,皇帝咳嗽了一声,将话题拉了回来:“你既是裴卿的表妹,那这位……” 他的目光移向零儿身侧的老尼姑。 零儿这才正经了几分:“回陛下,这位就是静云庵的静因师太。民女前几日去京郊的静云庵上香,偶然听师太提起一桩陈年旧事,觉得事关重大,便禀报了表哥。表哥让民女好生照顾师太,今日又让民女带师太入宫,将当年的事一五一十禀明陛下。” 寥寥几句便将裴瑜的消息来源解释得清清楚楚。一个远房表妹进京投奔表哥,顺道去庙里上香,偶然听见一个老尼姑说起陈年旧事——此番说辞虽听起来荒唐,可放在这个说话没心没肺的姑娘身上,竟莫名地令人信服。 第42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42 第42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42 静因师太缓缓上前,跪下行礼,声音有些苍老,“贫尼静因,叩见陛下。贫尼今日所言,若有半句虚言,愿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出家人最重因果,敢以轮回起誓,足见其言非虚。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相视一眼,神色皆凛。 “贫尼俗名张采苓,四十五年前,是东宫拓跋侧妃身边的三等侍女。”静因师太抬起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那年盂兰盆节,东宫里供着香烛,侧妃娘娘疼了整整一天一夜,到子时终于生下了小皇子。贫尼当时守在外间,听见产房里传来响亮的啼哭。贫尼心里高兴,正要转身去给太子殿下报喜,后颈忽然一麻,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贫尼醒过来,发现自己被扔在柴房的草堆里,身边躺着两三具早已冰冷的宫女尸体,都是侧妃娘娘身边伺候的人。贫尼当时吓得魂飞魄散,知道出了大事,连滚带爬地从柴房的破窗逃了出去,躲在侧妃寝殿的假山后面不敢出声。没过多久,就看见太子妃身边最得力的赵嬷嬷,提着一个盖着青布的篮子匆匆走了出来。那布盖得不严实,贫尼分明看见里面有个小小的襁褓在动,还传来几声极轻的哼唧。” “后来贫尼才听说,太子妃娘娘诞下了健康的嫡子,而侧妃娘娘生的是死胎。”静因师太的声音哽咽了,“可贫尼知道,那不是真的。侧妃娘娘的孩子哭得那么响亮,怎么可能是死胎?赵嬷嬷篮子里的,一定是侧妃娘娘的孩子。贫尼胆小,不敢声张,连夜逃出了东宫,一路辗转到了静云庵,削发为尼,一躲就是四十五年。” “这些年,贫尼日日诵经,替侧妃娘娘祈福,也替自己赎罪。贫尼总怕,等自己死了到了阴曹地府,侧妃娘娘问起当年的事,贫尼无言以对。”她说完,深深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久久没有抬起。 静因师太的证词,再加上前太医院院判李默亲笔所书的脉案,人证物证俱在。 皇帝的目光落在武将列中的蔺国公蔺崇远身上,忽然觉得可笑。 这些年他处处受制于蔺家,只因那是太后的母族。他敬着、让着、忍着,不过是念着“仁孝”二字。可如今才知道,这些人从一开始就在骗他,害死了他的生母,把他当成傀儡摆弄了四十余年。 “蔺崇远。”皇帝开口。 蔺崇远缓缓出列,跪在御阶之下,“臣在。” “你可有什么话说?” 蔺崇远深深叩首,“陛下明鉴,臣对此事一无所知。臣虽出身蔺氏,然当年臣尚未承袭爵位,亦未曾参与任何谋划。此事若果真如静因师太所言,乃是太后娘娘一手遮天、欺君罔上,臣亦是今日方知,惊骇莫名。” 他说到此处,话音里还带上了几分哽咽,“陛下,蔺氏一门世代忠良,臣之祖父追随太祖皇帝开疆拓土,臣之父为先帝戍守南疆二十载。臣虽不才,亦知忠君爱国四字如何书写。” “太后娘娘若真做出这等欺君罔上之事,那是她一人之过,与蔺氏满门无关。臣不敢替太后辩解,只求陛下明察秋毫,不要因一人之罪,迁怒蔺氏三百余口。若陛下因此寒了天下忠臣的心,日后谁还敢为大晟效命?”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戳中人心。 话音刚落,京营左营副将第一个出列跪下:“陛下,蔺国公所言甚是!蔺家世代忠良,太后之事与国公无关。” “臣附议!”太仆寺卿紧跟着跪下,“蔺国公镇守京畿多年,劳苦功高。陛下不可仅凭一本旧册、一个老尼的一面之词,便定了蔺家的罪!” “臣亦附议!太后毕竟养育陛下四十五年,纵有过错,也有养育之恩。此事关乎皇家颜面,还请陛下三思!” 一时间,武将列中跪倒一片,皆是蔺崇远的门生故旧。文臣里也有几个依附蔺家的御史,跟着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太和殿上陷入了僵持。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如水。他心里清楚,蔺崇远这是在逼宫。 换子之事虽然确凿,却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蔺家参与其中。蔺崇远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太后,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裴瑜跪在御阶之下,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当年换子之事,若是没有蔺家在背后动用全部势力操盘,单凭太后一个深宫妇人,绝不可能买通东宫上下所有人,更不可能将此事瞒得严严实实四十五年。蔺崇远说自己一无所知,不过是欺君之语。 可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就在殿内气氛压抑到极点,皇帝几乎要妥协的时候,一道清朗沉稳的声音,忽然从皇子列中响起,打破了满殿的沉寂。 “父皇,儿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处。 慕容衍从队列中缓步走出,一身亲王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剑眉星目,五官深邃。他走到御阶之下,撩袍跪下。他跪在裴瑜身侧,微微侧头,对上了裴瑜的目光。 那双桃花眼里映着他的影子,清透如泉,莫名地让慕容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沓厚厚的折子道:“儿臣要弹劾蔺国公蔺崇远,贪墨边军粮饷、卖官鬻爵、以权谋私、构陷忠良等十二桩罪状!皆有实证。” 第43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43 第43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43 内侍快步走下御阶,接过那沓厚厚的折子,双手捧着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翻开折子,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永安二十五年,蔺国公府以“筹办太后寿宴”为名,从户部支银三十万两,实际用于寿宴者不足五万两,余者尽入私囊。 永安二十八年,蔺国公府亲信王邕出任吏部文选司郎中,卖官鬻爵,明码标价:七品知县三千两,五品知府八千两,三品布政使两万两。所得银两,六成上缴蔺国公府。 永安三十年,江南盐税改制,蔺国公府暗中插手,将盐引倒卖权从户部夺走,交由亲信掌控,三年间从中牟利不下三十万两。 永安三十三年,北境边军粮饷被克扣三成,折银五万两,经手之人正是蔺国公府的门客。同年冬天,北境冻死饿死边军二百余人,尸骨无人收敛。 ……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他抬眼看向慕容衍,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这些,你是怎么查到的?” “回父皇,儿臣自去年开始,便注意到边军粮饷被克扣之事。儿臣以为,边关将士浴血奋战,若连粮饷都无法保障,何以守国门?儿臣便暗中派人查访,一路顺藤摸瓜查到了蔺国公府。” 他其实没有说实话。 这些罪证,大半是上一世他假死逃亡、在边境蛰伏三年间,一点一点从蔺家的旧部和被打压的寒门官员手中搜集来的;还有一部分,是他攻入京城、查抄蔺国公府邸时缴获的。重生之后,他让影卫按照记忆中的线索去追查,果然查到了同样的东西。 “儿臣原本想着,私下将这些证据呈给父皇,由父皇定夺。”慕容衍抬眼,目光淡淡扫过跪在一旁面如死灰的慕容桓,“可今日五哥既然在朝堂上,仅凭几句市井流言便弹劾儿臣与先生秽乱宫闱,儿臣若再藏着掖着,倒显得心虚了。” 蔺崇远跪在御阶之下状似问心无愧,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早已攥成了拳头。他强作镇定地叩首,“陛下明鉴!七殿下所言纯属构陷!臣一生忠君爱国,从未做过贪墨军饷、卖官鬻爵之事!这些账册书信,定是有人伪造,故意栽赃陷害臣与蔺氏满门!” 慕容桓见状也连忙扯着嗓子喊道:“是啊父皇!这些证据未必是真的!七弟他一向与蔺家不睦,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伪造了这些东西来攀咬!他这是公报私仇!” “五哥说证据是伪造的?”慕容衍的目光转向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正好,父皇不妨即刻下令三司会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件件核对清楚。” 他看向慕容桓的眼神中带着深深的冷意:“五哥,你敢不敢陪臣弟等这个结果?” 慕容桓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却未在开口。那些事里面有些也有他的份儿,一旦三司会审,第一个被拖下水的就是他自己。 他当然不敢。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在阶下几人身上转了一圈,心中早已了然。 他心里清楚,若是此刻因没有直接证据定不了换子案的罪便妥协,日后蔺家只会更加肆无忌惮。而慕容衍递上来的这十二桩贪腐罪状,正好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拿下蔺崇远的理由。 “来人。”皇帝沉声道。 御前侍卫统领立刻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将蔺崇远暂且押入刑部大牢,严加看守。”皇帝声音冰冷,“此事牵涉甚广,命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逐一核实所有证据。三个月内,务必查清全部事实,给朕、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不得妄加议论,违者以扰乱朝纲论处。” 蔺崇远闻言,肩膀微微一垮。他深深叩首,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狠戾:“臣……遵旨。” 他知道,这一去,便是龙潭虎穴。但只要京营兵权还在蔺家手里,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皇帝的目光又落在慕容桓身上,语气里满是失望:“老五。” 慕容桓浑身一抖,额头抵在地上,“儿臣......儿臣在。” “你身为皇子,不修德行,不重证据,仅凭市井流言便妄议朝堂重臣,是为失仪;不顾手足之情,恶意构陷同胞,是为不仁。”皇帝一字一顿,字字如刀,“即日起,革去你一切差事,回府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慕容桓的身子一软,几乎趴在了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要求情,可对上皇帝冰冷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哽咽着叩首:“儿臣……领旨。” “至于太后......”皇帝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长寿宫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四十五年养育的情分,有被欺骗半生的怨怼,还有对生母拓跋氏的愧疚。 最终,他沉声道:“太后年事已高,近日凤体违和,即日起移居寿康宫静养,非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宫中诸事,暂由皇后打理。” 这就是软禁的意思了。 话音落定,满殿鸦雀无声。文武百官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内侍高唱“退朝”的余音还在朱红宫墙间回荡,朝臣们却无一人敢像往日那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众人垂着头,脚步匆匆地走出太和殿。明眼人都知道,这朝堂的风向要变了。 裴瑜刚走出太和殿的门槛,一道浅蓝色的身影就像只快活的小燕子般扑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表哥!”零儿仰着小脸,眉眼弯弯,一双黑眸亮晶晶的,满是邀功的得意,“我刚才表现得好不好?”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突兀。走在附近的几个官员脚步一顿,头埋得更低了,脚下生风般快步走远。 裴瑜有些无语,不知道为什么实体化后的系统000那么爱演,压低声音咬牙道:“零子哥,差不多行了。” “哎呀,这不是为了帮你洗清嫌疑嘛!”零儿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你看这效果多好!” 系统000这招属于平A,平等的创死每一个人,裴瑜任由对方叽叽喳喳,没再理她。 但看在有心人眼中,就是不让旁人随意近身的裴相裴清徵,任由那个活泼娇俏的少女挽着自己胳膊,满是纵容。 慕容衍就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他停下脚步,站在宫道的阴影里,眸中翻腾的醋意简直快要溢出来。 他其实早就知道裴府来了一位远房表妹。 那日影卫向他禀报此事时,说裴瑜并未让那姑娘住进裴府,而是命人在城南给她另寻了一处宅院,他便以为这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是裴瑜碍于情面不得不收留的远亲。 可今日在太和殿上,当这个名叫零儿的少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大方方地说出“我娘临终前让我进京给表哥生孩子”时,慕容衍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是,裴瑜竟然没有否认。 他只是无奈地看着少女,似在嗔怪她的口无遮拦。那副纵容的模样,是慕容衍从未见过的。 凭什么她可以毫不避讳地挽着他的胳膊?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嫁给他、给他生孩子? 上一世,他借着酒意鼓起勇气告白,换来的却是一句冰冷的“君臣有别,师徒有伦”。这一世,他只能用最卑劣最不堪的手段,蒙住他的眼睛,绑住他的手脚,才能在黑暗中拥有他片刻的温存。 连被人说他与先生有染,他都要拼尽全力撇清关系。 可这个零儿呢?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凭着一个“表妹”的身份,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享受着裴瑜的纵容与温柔,拥有自己求而不得的一切。 而自己,不过是个躲在阴沟里的臭虫。 慕容衍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死死地盯着零儿挽着裴瑜胳膊的那只手,目光像是要在那只手上烧出两个洞来。 第44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44 第44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44 翌日午后,慕容衍处理完公务便骑马往裴府来。 朝堂上的风波尚未平息,三司会审蔺崇远的案子正在紧锣密鼓地推进,他有无数事要与裴瑜商议。 可跨进守素堂的门槛时,他的脚步却顿住了。 裴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身侧那个名叫零儿的少女正捏着一块桂花糕,吃得眉眼弯弯,时不时还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远远看去,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 桂花糕……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点心。 从前,裴瑜每次来栖梧殿授课,总会带上一匣,说是厨房顺手做的。他以为这是先生对他的偏爱。 可他重来一世,带着满腔的恨意与戒备,竟是将这唯一的温暖也推开了。 裴瑜带来的糕点,他让福安直接扔了,他也知道,那些桂花糕、酥黄独、枣泥酥,他连碰都没碰过,全进了底下小太监的肚子。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可如今他知道了真相,才知道自己亲手扔掉的是什么。 那是裴瑜的心意。 裴瑜已经有多久没有给他带过糕点了?慕容衍发现,自己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而此时此刻,那些金黄软糯的糕点,正搁在零儿手边的小几上。她吃得满不在乎,碎屑掉落在裙摆上,还伸手去拂,浑然不觉自己正在践踏别人求而不得的东西。 慕容衍的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 ——那些桂花糕,明明应该是我的。 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可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分毫。他甚至开始后悔…… 但后悔有什么用呢? 那些曾经独属于他的桂花糕,如今已经属于另一个人了。 这大概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吧。惩罚他辜负了那片真心,惩罚他用最卑劣的方式,回报了这世上最干净的心意。 “殿下?” 青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似是在疑惑慕容衍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经这一提醒,慕容衍才如梦初醒般迈步走了进去。 裴瑜见慕容衍进来,放下茶盏,眼睫微抬道,“殿下来得正好,臣正要与殿下商议戚将军那边的事。” “学生冒昧来访,扰了先生与表妹叙话,是学生失礼了。”慕容衍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只是目光落在零儿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 零儿连手里的桂花糕都没放下,在椅子上随便拱了拱手:“民女零儿,见过七殿下。” 她倒是大大方方,半点没有小户人家姑娘见了皇子的拘谨。慕容衍微微颔首,在主位下首的椅子上落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扫了一眼那碟桂花糕。 还剩四块。 他记得裴瑜带来的桂花糕,一匣总是八块,码得整整齐齐,用油纸垫着。如今这碟里还剩四块,说明零儿已经吃了四块了。 慕容衍的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从前裴瑜给他带的时候,他总是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生怕吃快了就没了。 可这个零儿呢?她吃得那样随意,仿佛这桂花糕天生就该是她的。 裴瑜注意到了慕容衍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碟桂花糕,开口道:“桂花糕是今早厨房新做的,殿下可要尝尝?臣让人再取一碟来。” “不必了。”慕容衍答得有些快,他好像也发现自己有些失礼了,又放缓了语气补了一句,“学生近来不大用甜食,先生不必费心。” 不用甜食是假,不想吃别人剩下的才是真。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要一碟“新取的”。 他要的是从前那些,裴瑜亲手带来的,独属于他的。 可那些东西,已经被他亲手毁掉了。 零儿像是没察觉到他话里的酸意,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含混不清地问:“殿下不喜欢吃甜的?那可真是可惜了,表哥家的桂花糕可好吃了。表哥说他改良了方子,比从前做的还好吃呢。” 慕容衍面上强笑道,“先生对表妹,倒是体贴。” 阴阳怪气的。 “那可不。”零儿咽下嘴里的糕点,笑盈盈地看着他说,“表哥对我可好了,给我在城南置办了宅院,还给我请了两个婆子伺候呢。表哥还说,等秋天桂花开了,要教我腌桂花蜜呢。”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炫耀。 腌桂花蜜? 那是不是还要让先生带着一起摘桂花? 慕容衍在心里酸溜溜的想。这些他曾经以为“来日方长”的事,都成了另一个人唾手可得的日常。 “表妹今年多大了?”慕容衍放下茶盏,语气像是寻常的寒暄。 “十六了。” “十六……”慕容衍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裴瑜,“先生,表妹正当妙龄,不知可有人家?若无婚配,学生倒认识几位青年才俊,人品学问皆是上佳,或可替表妹做媒。” 裴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在识海里慢悠悠地开口:“零子哥,你听见了没有?他要给你做媒呢。” 系统000的电子音在识海里炸开:“做媒?他以为他是谁啊?就他那点小心思,以为我看不出来?他这是要把我赶走!他就是嫉妒我!” 裴瑜在识海里低笑了一声,没有应声。 零儿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歪着头看向慕容衍,“殿下要给我做媒?” 她眨了眨眼,声音清脆,“可我还没报答表哥对我的恩情呢。我娘临终前说了,要我好生伺候表哥,给表哥生个大胖小子。要嫁也是嫁表哥的,怎么能嫁别人呢?” 慕容衍的脸色微微一僵。 他勉强挂上笑意道:“表妹年纪还小,终身大事不急在一时。只是先生毕竟公务繁忙,又要操劳国事,又要照拂表妹,难免分身乏术。若能寻一户好人家,表妹有了依靠,先生也能少操一份心。” 零儿却不吃这一套,理直气壮地说:“我有表哥呢,表哥就是我的依靠。再说了,殿下一个没成家的,怎么还操心起别人的婚事来了?是不是看我和表哥一对,殿下羡慕了?” 她说这话时笑眯眯的,语气里满是无辜,可那话里的锋芒,却扎在了慕容衍最痛的地方。 一对。这两个字像两根针似的一左一右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维持不住面上的体面。他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涩味在舌尖蔓延,苦到心底。 “表妹说笑了。”他的声音微微发紧,“学生只是关心先生,怕先生太过操劳,并无他意。” “哦——”零儿拖长了语调,黑眸里闪过一丝狡黠,“那就好。我还以为殿下单身久了,看不得别人成双成对呢。” 慕容衍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颤,指节捏得泛白,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可那笑容僵硬得像是刻上去的,连嘴角的弧度都透着勉强。 裴瑜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零儿,不得无礼。七殿下是客,你怎可如此口无遮拦?” 他的语气虽然是在嗔怪,可桃花眼里分明带着纵容的笑意,哪里是真的在责怪? 零儿吐了吐舌头,乖觉地闭上了嘴,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一双眼睛却骨碌碌地在慕容衍和裴瑜之间转来转去。 慕容衍压下心底翻涌的醋意与烦躁,将话题拉回了正事。 “先生,戚将军那边,昨日来了密信……”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递了过去。 裴瑜接过信笺,展开细看。 零儿识趣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碎屑:“表哥,殿下,你们聊正事,我去后院看看那几盆兰花开了没有。” 她端着那碟只剩两块的桂花糕,施施然走出了守素堂。 裴瑜将信笺放在桌上,抬眸看向慕容衍,眼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殿下不必在意零儿的话,她年纪小,不懂事,说话没个分寸。” “学生没有在意。”慕容衍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学生只是觉得,先生若是不好意思开口,学生可以代为出面,替表妹寻一户好人家……” “殿下。”裴瑜打断了他,打算揭过此事,“零儿的事,臣自有计较。殿下还是先操心正事吧。” 慕容衍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是,学生明白了。” 裴瑜看着他这副模样,在识海里慢悠悠地对系统000说:“零子哥,你看见没有?他委屈得都快哭了。” 系统000的电子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活该!谁让他想把我嫁出去的?” 裴瑜低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桌上的信笺,开始与慕容衍商议正事。 第45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45 第45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45 慕容桓被禁足在府中,已经整整四十天了。 这四十天里,他日日跪在佛堂里抄写经文,抄完一卷便焚在香炉前,青烟袅袅,衬得他那张日渐消瘦的脸显出几分虔诚。 他不光抄经,还日日斋戒,每日只食一餐素饭,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皇子的架子。府中的下人们见了,私下里都在说,殿下这是真心悔过了。 每隔三日,便有一封“悔过书”递进乾清宫。把自己骂得一文不值,说辜负了父皇的期望,说无颜面对列祖列宗,说若能得父皇宽恕,愿削发为僧、常伴青灯,以赎前愆。 皇帝起初并不理会。可架不住身边的宫人们的旁敲侧击,说“五殿下这些日子瘦得脱了相,日日抄经,连佛堂的门槛都跪出了印子”。 更架不住那些臣子们在朝堂上一次次替慕容桓求情,说什么“五殿下年轻气盛,一时糊涂,陛下念在父子之情,法外开恩”。 虽然慕容桓和蔺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到底是自己的儿子,血脉亲情是割舍不掉的,皇帝终究还是心软了。 于是皇帝下了一道旨意——解除五皇子慕容桓的禁足,准其出府活动,但仍不许参与朝政,以待后效。 旨意传达到五皇子府时,慕容桓深深叩首,声音哽咽:“儿臣领旨谢恩。儿臣定当痛改前非,不负父皇厚望。” 与此同时,裴府。 裴瑜歪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闲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零子哥。”他在识海里慢悠悠地开口,“皇帝的旨意下来了?” “下来了。”系统000的电子音立刻响了起来,“慕容桓今天一早就被放出来了。你猜他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跪在佛堂里继续抄经?”裴瑜挑眉。 “你怎么知道?” “猜的。”裴瑜翻了一页书,慢悠悠道,“他这四十天装孝子贤孙装得这么辛苦,如今刚被放出来,总要再装几天给人看。若是前脚解了禁足,后脚就呼朋唤友、招摇过市,那前面四十天的苦不就白吃了?” 系统000沉默了片刻,“你倒是算得准。” “这种把戏我见得多了。”裴瑜将手里的书卷搁在小几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雨前龙井,唇角微微弯了弯,带着几分看透结局的凉薄,“可惜皇帝不知道,这条被他亲手放出来的狗,很快就会回头咬他一口。” 系统000的电子音也随即汇报道,“说起来,刑部大牢那边最近不太平。” “嗯?” “蔺崇远虽然关在天牢最里间,可他那些旧部一直在暗中活动。这个月来,已经有三个狱卒被买通了。明面上都是按规矩来的,暗地里夹带了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裴瑜眉梢微挑,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兴味:“有意思。刑部尚书呢?他那边有什么动静?” “刑部尚书周慎之倒是干净的,可他手下那两个侍郎,一个是蔺崇远的门生,另一个的夫人是蔺家的远亲。三司会审看着热闹,可真正经手的文书,层层转手,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连周慎之自己都未必说得清。” 裴瑜将茶盏搁回小几上,起身走到窗边,在识海里淡淡道:“三司会审查了一个多月了,查出来的东西不少,可真能定罪的铁证,到现在还没递到皇帝面前。那些官员不是查不出东西,是不敢查。蔺家的根系盘根错节,谁也不知道这样查下去会不会查到自家人头上。” “你还记得上次朝会上,蔺崇远说的那句话吗?”裴瑜的声音放缓,“‘若陛下因此寒了天下忠臣的心,日后谁还敢为大晟效命?’他这话不是说给皇帝听的,是说给满朝文武听的。他是在告诉他们,蔺家要是倒了,你们这些依附着蔺家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系统000的电子音里带上了几分了然:“所以那些官员不是因为对蔺家有多忠心,而是因为怕被牵连?”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裴瑜转过身,重新靠回软榻上,眼眸微微眯起,“趋利避害,人之常情。他们才不在乎龙椅上坐的是谁,只在乎自己的官位能不能保住、家族能不能延续。” “所以啊……”他拖长了语调,“这场仗,还没到结束的时候呢。” 第46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46 第46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46 果不其然。三日后,慕容桓便有了动静。 深夜子时,一道黑影贴着墙根疾步快走,穿过三条巷子,七拐八绕,最后消失在了一处不起眼的茶楼里。 茶楼早已打烊,二楼的雅间却亮着一盏灯。窗纸上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一坐一跪。 跪着的人是刑部大牢的狱卒赵虎,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殿下,蔺国公让小的给您带句话——时机已到,不可再等。” 慕容桓坐在椅子上,狭长的丹凤眼里映着烛火,“什么时机?” “太庙祭祀。”赵虎抬起头,目光炯炯,“下个月初一,皇帝要去太庙行祭祀大典。蔺国公说,他已经联络好了旧部,京营左营、右营有五成以上的将官愿意追随。届时趁皇帝出城,我们里应外合,打开天牢,蔺国公亲自带兵,以‘清君侧、诛奸佞’为名围剿太庙,拥立殿下为帝。” “清君侧,诛奸佞。”慕容桓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脸上浮现出一个冷笑。 造反。这两个字他在心里盘桓了不知多少遍。若成了,便是九五之尊,天下至尊。若败了,便是乱臣贼子,死无葬身之地。 他不是不怕。 可他还有退路吗? 蔺家若是真的倒了,他这个被太后一手扶持起来的皇子,还能在朝堂上立足吗?那些依附蔺家的官员会怎样看他?那些被他打压过的政敌会怎样对他? 他隐约有种直觉:若他此时退缩,等待他的只会是万劫不复。 “告诉蔺国公,就按他说的办。” 赵虎大喜过望,重重叩首:“是!小的这就去回禀国公!” “慢着。”慕容桓抬手止住他,眸光微冷,“回去告诉蔺国公,此事关涉重大,每一步都要万分小心。京营那边,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还有……裴瑜和慕容衍那边,要多派人盯着,不能让他们察觉任何风声。” 但慕容桓并不知道,他一心想要防着的慕容衍早就先他们一步盯着他们了。消息传回靖王府时,慕容衍正在书房里擦拭一柄长剑。 影一跪在书案前,将茶楼里慕容桓与赵虎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完毕,垂着头等待吩咐。 慕容衍的手指在剑身上缓缓滑过,冰凉的剑刃映出他琥珀色的眸子,“太庙祭祀,倒是会挑日子。” “殿下。”影一抬起头,“是否需要属下提前布置,将参与谋逆之人一网打尽?” “不急。”慕容衍将长剑收入鞘中,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让他们再蹦跶几天。等他们把所有的棋都摆到台面上,我们才好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他的看着墙边那幅舆图前,目光落在京城外三十里处那片标注为“黑松林”的地方。 戚临的九千边军精锐已经秘密在那里驻扎了半个月。 九千大军昼伏夜出,分批从北境南下,绕过关隘,避开城镇,像一条隐入黑暗的巨蟒,悄无声息地盘踞在了京城的咽喉之处。 上一世,他用了三年才杀回京城。这一世,他要让所有试图颠覆江山的人,都早早地付出代价。 “影一。” “属下在。” “传信给戚将军,就说……‘鱼已入网,待时而动’。” “是。” 影一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日子很快到了大晟朝每年最重要的祭祀大典。 今年的祭祀非同寻常——太后被软禁寿康宫,蔺国公尚在刑部大牢待审,朝野上下暗流涌动。皇帝坚持要在此时举行太庙大祭,无非是想向天下昭示:龙椅上坐着的这个人,依旧是大晟的天。 銮驾从皇宫正阳门出发,浩浩荡荡地向太庙行进。 皇帝乘金辇,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骑马随行。五皇子慕容桓虽然已经解了禁足,但是因为尚未允许朝政,所以此次祭祀并未让他随行。 裴瑜骑马行在文臣列中,一袭绯色官服衬得他面如冠玉,腰间银扣革带在日光下泛着光。他微眯着眼,看着前方太庙渐渐清晰的轮廓,在识海里懒洋洋地开口。 “零子哥,蔺崇远那边,今天该有动作了吧?” 系统000的电子音立刻响了起来,“刑部大牢那边今天凌晨换防,蔺崇远已经被死士接应出去了。现在他正准备组织两万京畿卫戍部队,往太庙方向行军。” 说道这里,系统000问道,“你早就知道他要越狱?” “猜的。”裴瑜在识海里淡淡道,“他在天牢里待了快两个月,三司会审迟迟没有定论,今日太庙祭祀,皇帝出宫,京畿防务空虚,是他最好的机会。” ……也是他最后的机会。 太庙坐落在京城正东,占地百余亩。祭祀的场地设在太庙正殿前的宽阔广场上,御阶高耸,香案罗列,正中供着大晟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烟缭绕,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御阶两侧,皇帝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礼官的唱礼声中,一步一步登上御阶,亲手拈香,跪拜列祖列宗。 裴瑜跪在文臣列中,余光扫过四周。 太庙的守卫看起来与往日无异——御前侍卫统领赵崇带着三百名侍卫,分守太庙各处门户。可裴瑜知道,这三百人,对上两万京畿卫戍部队,不过是以卵击石。 不过他不急。他知道,慕容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祭祀的仪程进行到一半,皇帝正跪在香案前诵读祭文,众人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第47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47 第47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47 那沉闷的声响越来越近,像万马千军踏碎山河。 黑压压的人马如潮水般涌来,旌旗猎猎,甲胄森然。为首的将领正是本该关在刑部大牢里的蔺崇远。 他坐在马上,三角眼里迸射出压抑已久的狠戾与疯狂。 “护驾!护驾!” 御前侍卫统领赵崇拔刀高喊,三百名侍卫迅速在御阶前列阵,刀剑出鞘,盾牌高举,将皇帝与文武官员护在身后。 皇帝从香案前站起身来,冕冠的旒珠在额前剧烈晃动,手中紧紧攥着那柱尚未插下的香,“蔺崇远,你敢造反?!” “造反?”蔺崇远勒住马缰,声如洪钟,“陛下宠信奸佞,祸乱朝纲,冤杀忠良!臣今日起兵,只为清君侧,诛裴瑜,匡扶社稷!” “清君侧!匡扶社稷!” 两万将士齐声高喊,声震云霄,文武百官瞬间乱了套。 “陛下,请入太庙正殿暂避。”裴瑜见此情形临危不乱,那张清隽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臣在此替陛下守着这道门。” 皇帝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在内侍的搀扶下快步退入了太庙正殿。 裴瑜转过身,面对着那潮水般涌来的大军,目光扫过太庙大门两侧的御前侍卫。 “赵统领。”裴瑜开口,“本官与各位共进退,我们务必把门守住。” 赵崇见此情形,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末将领命!” 蔺崇远坐在马上,看着裴瑜在御阶之上神色若定,他一声暴喝一声,“放箭!” 却听裴瑜丝毫不惧,面朝这广场上那些列阵的京畿卫戍部队,声音清朗而有力:“京畿的将士们!你们是大晟的兵,不是蔺家的私军!蔺崇远以‘清君侧’为名行谋反之实,你们可知,助纣为虐的下场是什么?”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几个原本举着弓箭的士兵开始迟疑。 蔺崇远脸色铁青,厉声喝道:“放箭!给我放箭!谁拿下裴瑜的人头,赏黄金千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叛军再次举弓。 一支冷箭忽然从叛军阵中射出,直直朝裴瑜飞来。 “先生小心!” 一道身影从混乱的人群中冲了出来,绛紫色的亲王袍在箭雨中格外醒目。慕容衍几步冲到裴瑜身侧,一把将人拽到自己身后,右手一剑将箭矢劈落。 “先生别怕。”慕容衍声音急促,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前方涌来的叛军,“有学生在,断不会让先生受伤。” 裴瑜抬眸看着他,眼底映着慕容衍宽阔的背影,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慕容衍挡在他身前,一剑斩落一名冲上来的叛军,鲜血溅在他的衣袍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转身又迎上另一人。剑法凌厉狠辣,每一剑都直取要害。 第一波箭雨过后,蔺崇远挥军冲锋。 “杀——!” 两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太庙,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三百御前侍卫死死守住太庙大门,刀剑相击的火星在空气中迸溅,鲜血染红了汉白玉丹陛。可人数差距太大了,侍卫们一个个倒下,但见一朝丞相与七皇子与他们站在一起,没有有人后退半步。 慕容衍一步跨下御阶,迎上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叛军。剑锋过处,鲜血飞溅,三具尸体几乎同时倒地,咽喉处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干净利落。 “本王在此!”他的声音如惊雷炸响,“谁敢上前?!” 叛军的脚步竟真的顿了一顿。 这位的架势根本不像是深宫里养出来的柔弱皇子,那股浑身上下都是战场上磨出来的杀伐之气,令人心生寒意。 又有几个不怕死的冲上来,慕容衍侧身避开劈来的大刀,反手一剑捅穿了对方的胸口,抬脚将尸体踹飞,撞倒了身后三人。 “哈哈哈……” 叛军阵中忽然传来一阵大笑,令众人神色皆是一凛。慕容桓从叛军阵中缓步走出,一身银色铠甲,腰悬长剑,眼里满是志得意满的亢奋。他看着满身血污的慕容衍,又看了看裴瑜,笑声愈发张狂。 “七弟,你这是何必呢?”慕容桓摇了摇头,“你看看你,浑身上下全是血,像条丧家之犬。太庙已经被我围了,你以为你还能撑多久?”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尖指向慕容衍,“七弟,你可知你是个短命鬼?今日就算我不杀你,你也活不了几年!不如我送你一程,让你少受几年罪!” 慕容衍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 “五哥说得对。”慕容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蚀骨之毒,无色无味,每三个月下一次,连续下满十二次便会暴毙而亡。五哥,你倒是用心良苦。” “你……你怎么会知道?”慕容桓的脸色微变。 慕容衍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摇头道:“可惜,你碰到了一个不该碰的人。” 慕容桓冷笑一声:“多说无益,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挥了挥手,身后又有数百士兵涌了上来。 慕容衍看着,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你以为,只有你有兵?” 就在此时,太庙外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那声音比蔺崇远的叛军更加雄浑,带着沙场上历练出的杀意与锐气。 一队黑甲骑兵从太庙侧翼杀出,为首的是一员老将,须发花白,手持长槊,正是北境主帅戚临。 他身后跟着九千边军精锐,皆是百战余生之士,身上带着北境风雪磨砺出的杀气。他们从黑松林中杀出,如一把尖刀,直直插入了京畿卫戍部队的侧翼。 边军精锐与京畿卫戍部队的战力,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京畿卫戍部队平日里养尊处优,操练多是敷衍了事,哪见过这种阵仗?边军一个冲锋,便将他们的阵型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戚临?!”蔺崇远瞳孔骤缩,不明白对方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而裴瑜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 他清了清嗓子,借着战场的风声,将声音传入各个将士的耳中。 “大晟的将士们!你们好好看看你们身后!你们为谁而战?为蔺崇远?为那个贪墨边军粮饷、卖官鬻爵的乱臣贼子?你们的父亲、兄弟,在北境啃着冻硬的干粮守国门,粮饷却被蔺家克扣,冻死饿死了多少人?你们现在跟着他造反,良心过得去吗?” “放下兵器!陛下仁慈,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他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有人犹豫了,手中的刀垂了下去。 “别听他胡说!”蔺崇远嘶声大喊,“给我杀!杀了他!” 可已经晚了。 第一个京营士兵扔下了兵器,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叮叮当当”的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 “我投降!我投降!” “我不打了!我不想死!” 兵败如山倒。 蔺崇远看着自己苦心经营数十年的京畿卫戍部队在眼前土崩瓦解,脸上的血色尽褪。他调转马头想要逃跑,却被戚临一刀背拍在后脑,直接从马上栽了下来,被边军将士七手八脚地按在了地上。 慕容桓的反应比蔺崇远快得多。当戚临的大军从山林中杀出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大势已去。 他调转马头,狠狠抽了一鞭,往太庙北门的方向狂奔。 “拦住他!”戚临大喝。 可慕容桓的马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快如闪电,几个呼吸间就冲出了重围。 慕容衍没有丝毫迟疑,迅速翻身上了最近的一匹马,缰绳一抖追了上去。 两匹快马一前一后,穿过太庙北门的箭楼,慕容桓拼命地抽着马鞭,可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慕容桓的嘴唇哆嗦着,忽然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大笑:“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体内的毒根本配不出解药!你活不了多久的!你就算坐上那个位子,也坐不了几年!” 剑光一闪。 慕容桓的惨叫声划破了长空,他的双手手腕处各有一道深深的血痕,手筋已被齐齐挑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银色铠甲。 “啊——!我的——我的手!” 慕容衍收剑入鞘,低头看着在地上打滚哀嚎的慕容桓,冷声道,“就算只能活一天,我也要让你先死在我的前面。” 第48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48 第48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48 太庙前的广场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叛军的尸首与丢弃的兵器。戚临骑在马上,须发花白的面庞上一双眼亮得惊人。他勒住马缰,沉声下令:“清理战场,将蔺崇远及一干叛将押入囚车,严加看管。降兵缴械登记,等候陛下发落。” “是!”副将抱拳领命,转身便去分派。 九千边军精锐动作利落,不过两刻钟便将战场清理得干干净净。蔺崇远被五花大绑扔在囚车里,灰白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那双三角眼里的狠戾已化作死灰般的绝望。 慕容衍策马从北门方向奔回。 他浑身上下溅满了血污,亲王袍已看不出本来颜色,剑眉星目的脸上也沾着几道血痕,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亮如刀锋。 他在太庙正殿的台阶前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裴瑜面前,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有力:“先生,学生幸不辱命。慕容桓已被擒获,手筋挑断,交由戚将军的人看押。” 裴瑜垂眸看着眼前这个满身血污的少年,桃花眼里浮上一层浅淡的笑意,唇角微微弯起,像烟雨朦胧间远山的轮廓被阳光化开了一笔。 “殿下辛苦了。”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比世间所有的褒奖都要动人。 慕容衍直起身,恰好对上了那双桃花眼里还未散去的笑意。那一瞬间,他只觉一种近乎眩晕的悸动盈满胸腔。 万里河山,都不及先生这一笑。 他曾以为,自己重活一世,要的是皇位,是报复,是让所有辜负他的人付出代价。 可此刻他才明白——他要的原来只是先生看着他时,眼底那一抹不加掩饰的笑意。 哪怕那笑意里没有儿女情长,只有师长对学生的欣慰与赞许。 【叮!任务目标慕容衍,当前黑化值1%!】 识海里,系统000的电子音带着几分感慨响起:“只剩1%了。你说这最后的1%,什么时候能清零?” “急什么。等他把那两笔账还完,自然就清了。” 系统000的数据流微微一顿:“他会坦白吗?” “估计不会。”裴瑜在识海里低笑了一声,“只能让我自己去发现了。” 系统000沉默了片刻,幽幽道:“……你又憋什么坏呢?” 太庙正殿的大门从里面打开,皇帝在内侍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他头上的冕冠微微歪斜,衮服上沾了些许香灰。他目光扫过广场上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与遍地狼藉,落在囚车里那两个被五花大绑的身影上。 良久,他才开口道,“押入天牢,严加审讯。蔺氏满门,一并收押。” “遵旨。” 銮驾回宫的路上,皇帝坐在金辇里一言不发。 让他心寒的不是蔺崇远,而是和蔺崇远一同举势的慕容桓。他曾以为那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日日跪在佛堂抄经、把自己骂得一文不值的儿子是真的悔过了,以为血脉亲情终究能战胜权力的诱惑。 可他还是错了。 他放出去的,不是一只迷途知返的羔羊,而是一条养不熟的狼。 皇帝回宫后径直去了御书房。 “传旨。”他的声音疲惫而冰冷,“查抄蔺国公府、五皇子府,所有涉案人员一律收押,家产充公。三司会审即刻启动,十日之内,朕要看到所有的罪证。” 他顿了顿,想起之前三司会审时那些官员敷衍了事、互相推诿的模样,声音又沉了几分:“告诉他们,这回还干不好,那就不用干了,一并革职。” 内侍领旨,匆匆而去。 查抄的结果,比皇帝预想的更加触目惊心。 蔺国公府中搜出的金银珠宝堆了整整三间库房,折算下来不下百万两白银——那是大晟朝整整两年的赋税收入。兵器库里藏着的甲胄弓弩,也足以装备三千精兵。 而从慕容桓府中搜出的东西,更是让负责查抄的官员脊背发凉。一本账簿,详细记录了每一次给慕容衍下毒的时间、剂量。一封完整的毒药配方,毒药的每一味成分、每一道工序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一沓与蔺崇远往来的密函…… 皇帝看着这些罪证,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手足相残,蛀空国本。 他这个皇帝,当得何其失败。 傍晚时分,皇帝去了寿康宫。 这是太后被软禁以来,他第一次来见她。 太后坐在窗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鬓边的白发比两个月前多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看破红尘的平静模样。 “陛下来了,是来赐死哀家的?” 皇帝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蔺崇远谋反,已被生擒。慕容桓附逆,手筋挑断,关入天牢。蔺氏满门,不日抄斩。” 太后捻佛珠的手猛地一顿。 片刻的沉默后,太后忽然笑了。不再伪装那副平静超脱的模样,眼中迸射出压抑的怨毒。 “如果不是我当初换了你,你以为你能坐上这个位子?”她的声音尖锐起来,“没有蔺家的扶持,你拿什么坐稳这个江山?你以为你那个亲娘能帮你什么?她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哀家养了你四十五年!四十五年!”她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半生的歇斯底里,“就算哀家不是你的生母,这四十五年的养育之恩,你就这样报答哀家?” 皇帝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他听着她声嘶力竭地喊出这些话,心里却生不出半分波澜。 他曾经以为太后是他的生母,敬着她、让着她、忍着她。哪怕她一次次以“为江山社稷”为名掣肘他的决策,一步步把蔺家的势力渗透进六部,哪怕她在他面前从不掩饰对慕容桓的偏袒……他都忍了。 可如今他才知道,这四十五年的养育,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她给他皇位,他给她权力。她把他当成傀儡,把大晟江山当成蔺家的私产。 仅此而已。 皇帝转过身,身后太后的喊声渐渐变成了哭嚎,但皇帝没有再回头。 他在宫道上站了许久,看着天边最后一缕暮色沉入黑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裴瑜在自己面前说过的一句话——“臣要辅佐的君主,是能向世家大族开刀、涤荡污浊、还天下清明的人。” 他曾经也想做那样的君主。 当年裴瑜在金銮殿上对答如流、引经据典、不卑不亢的时候,他也曾热血沸腾,以为大晟终于迎来了一个能匡扶社稷的良臣。可这么多年过去,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这个皇帝,不过是被架在龙椅上的傀儡。 可慕容衍不一样。 那个裴瑜一手教出来的孩子,和自己不一样。 他敢在朝堂上驳斥慕容桓、举报蔺国公,敢暗中联络边军,敢在太庙前与叛军血战。他身上有自己早已失去的胆魄和锐气,还有那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 而这份孤勇,是裴瑜用六年时间,一点一点喂出来的。 皇帝闭了闭眼,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49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49 第49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49 两日后夜里,裴瑜应召入宫。 御书房里,皇帝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御案前行礼的这个年轻人身上,忽然恍惚了一下。 他想起十年前春闱放榜那日,十六岁的少年郎跨马游街,一身红衣胜火,满京城灼灼盛放的桃花在他身侧都成了黯然失色的陪衬。金銮殿上,少年对答如流,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一双清眸不卑不亢,满殿风华皆聚于他一身。 十年过去,少年已是大晟最年轻的宰辅,可那身风华竟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裴卿平身。”皇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赐座。” 裴瑜在锦凳上落座,垂眸等着皇帝开口。 “裴卿。朕今夜召你来,是有件事要问你。” “陛下请讲。” 皇帝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斟酌措辞。 “衍儿……”他顿了顿,“你觉得他如何?” 裴瑜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皇帝的意思。 “七殿下天资聪颖,勤勉好学,有经世之才,亦有容人之量。此次太庙平叛,殿下临危不乱,调度有方,可见其胆识与谋略。臣以为,殿下堪当大任。” 皇帝听完,唇角浮起一丝苦笑:“你倒是从不谦虚。” “臣说的是实话。”裴瑜抬眸,眸色清透如常。“臣若在此刻谦虚,反倒是欺君。” 皇帝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 “衍儿是你一手教出来的,他的本事你比朕清楚。”皇帝重复了一遍裴瑜的话,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朕这个做父皇的,反倒不如你这个做老师的了解自己的儿子。” 裴瑜没有说话。 “朕打算传位与他。”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落在裴瑜脸上,却话锋一转道,“只是……衍儿体内那名叫‘蚀骨’的毒,不知可有解法?” “有。”裴瑜答得斩钉截铁,“五殿下府中搜出了完整的毒药配方,程太医正在日夜钻研,已有了眉目。但……此毒以毒攻毒,解药中的一味药引药性极烈,用量需分毫不差。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裴瑜抬起头,桃花眼里映着烛火,清透中带着几分凛然:“臣建议当着慕容桓与蔺崇远的面,用刑部死囚进行解药试验。一来可验证解药之效,二来也可震慑二人,使其尽快认罪伏法。” 皇帝看着他,缓缓点头:“准。” 从御书房出来,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夜空中疏星几点,月光如水,裴瑜没有回裴府,而是径直去了太医院。 值房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烛光从窗纸间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颗孤零零的星。裴瑜推门进去,看见程渊正伏在案上,面前摊着从五皇子府搜出的毒药配方,旁边堆了十几本医书,笔墨纸砚散了一桌。 听见脚步声,程渊抬头,看见来人后连忙起身行礼:“裴大人?这么晚了,您怎么……” “不必多礼。”裴瑜抬手止住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递了过去,“程太医,这是一个高人告诉我的蚀骨解药。我知你不敢贸然用,所以你先研究研究。” “另外,陛下已经恩准,用刑部死囚进行解药试验……” 他说着,将自己的想法与程渊细细说了一番。 程渊捧着那张纸笺,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事,后背冷汗涔涔。若不是裴瑜给了他将功赎罪的机会,此刻等着他的,恐怕就是刑部大牢里的铁窗,甚至是和那些死囚一样的下场。 程渊连忙躬身道:“下官明白。请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不负所托。” 五日后,程渊最后定下了三种剂量的方子前往天牢,慕容衍身为当事人,今日也一同前往。 验证的办法也非常简单,先让死囚喝下蚀骨,等一个时辰之后再给他们喝下不同配比的解药,若是解药配比不正确,则虽然蚀骨不会让人暴毙,但错误的解药会让人口吐黑血,挣扎不过几息便会一命呜呼。 而若是解药配比正确,则同时服下毒药和解药的人则会安然无恙。 最深处的死牢里,火把将阴暗的甬道照得明暗交错,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血腥气。 慕容桓和蔺崇远被分别关在相邻的两间牢房中。慕容桓双手手腕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被慕容衍挑断手筋后草草包扎的伤口,此刻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脸色苍白如纸,狭长的丹凤眼里满是颓丧与不甘。 蔺崇远坐在牢房角落的稻草堆上,发髻散乱,灰白的头发垂落在额前,可他还在等,等一个翻盘的机会。 他们都知道,只要慕容衍身上的毒一日未解,他们就还有筹码。 脚步声由远及近。 程渊提着药箱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名狱卒,押着三个手脚戴着镣铐的死囚。慕容衍一身玄色锦袍走在最后,腰间悬着长剑,神色冷峻。 狱卒将三名死囚押进中间的过道,按着肩膀让他们跪在地上。 慕容桓抬眼,看见慕容衍的那一刻,唇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七弟这是来看为兄的笑话?” 慕容衍没有理他,只对程渊微微颔首。 程渊从药箱中取出三个药粉包,在案上一字排开,“五殿下,您应该认得这是什么东西。” 慕容桓的脸色微微一变。 程渊让那三个死刑犯都服下一剂毒药。 又过了一个时辰,程渊分别拿出标着一、二、三字样的瓷瓶,让这三个死囚依次喝下。 第一个死囚刚喝下那解药,不过几息,便开始七窍流血。他浑身抽搐,挣扎了几下便没了气息,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慕容桓冷笑一声:“这就是你所谓的解药?” 程渊没有理会,取出了第二个瓷瓶。 第二个死囚喝完解药后,反应比第一个更剧烈。他连挣扎都没来得及,直接一口黑血喷出,身子一软便栽倒在地。 两具尸体横陈在冰冷的石板上,死状凄惨。慕容桓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蔺崇远也微微坐直了身子。 程渊拿起第三个瓷瓶,这是当时裴瑜交给他的方子。 第三个死囚看见前两个人的下场,吓得浑身哆嗦,双腿软软地跪在地上,拼命摇头求饶。狱卒按住他的肩膀,掰开他的嘴,硬将那瓶解药灌了下去。 牢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可那死囚依旧跪在地上,面色如常,既没有七窍流血,也没有口吐黑血。他甚至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程渊,声音沙哑地问:“我……我没死?” 程渊上前,手指搭上他的腕脉,屏息凝神地诊了片刻。翻来覆去地确认了好几遍,才向慕容衍躬身道:“殿下,解药有效。此方可用。” 慕容桓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 “不可能!”他猛地站起身,镣铐哗啦作响,“这不可能!” “五哥。”慕容衍终于开口,眼中带着一种慕容桓从未见过的冷意,“你输了。” 慕容桓的脸色青白交加,他原本以为,就算自己败了,慕容衍也活不了多久。可如今,连这最后一点慰藉,也被碾成了齑粉。 他忽然明白了这两人为什么要当着他们的面做这场试药。 是为了让他们死心。让他们明白,自己手里已经没有能够拿捏慕容衍的筹码了。 蔺崇远也明白,他缓缓闭上眼睛,灰白的头发遮住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沉默了很久,他的肩膀终于垮了下去。 第50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50 第50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50 蔺崇远在供状上按下了手印,将自己如何与太后合谋、如何把持朝政、如何克扣边军粮饷……都写得清清楚楚。 慕容桓看着蔺崇远在供状上按下手印,终于彻底崩溃了。 慕容衍看着那两张按了手印的供状,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欣喜,转身走出天牢。 他很快在程渊的帮助下服下了解药,回靖王府的路上,他骑马走在暮色渐浓的长街上,晚风拂面,带来市井间渐次亮起的灯火与饭菜香气。他看着那些寻常人家的炊烟,忽然觉得这一世,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毒解了,蔺家倒了,慕容桓废了,那些压在他心头两世的阴霾,终于在这一刻散去。 可不知为何,他心底那个空洞却依旧没有填满,反而随着一切尘埃落定,变得越来越空。 “殿下,到府了。” 福安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拽了出来。慕容衍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正要迈步跨过门槛,门房却小跑着迎了上来,躬身禀道:“殿下,裴大人来了,在书房等着您呢。” 慕容衍的脚步微微一顿,阴翳的心情像是忽然被一束光照亮,“什么时候来的?” “约莫两刻钟前。”门房赔笑道,“大人说是有事与殿下商议,小的请大人先去正堂奉茶,大人却说不用,自己往书房去了。” 慕容衍没再问,大步流星地穿过前院,直奔书房。 推开门的那一刻,烛火微微晃了晃。 裴瑜坐在书案旁的椅子上,手里抱着一只通体玄黑的猫,听见动静正抬眸看过来。 “殿下回来了。”裴瑜微微颔首。 慕容衍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只黑猫身上,眉梢微微一动。 那猫生得极好,皮毛乌黑发亮,四肢修长,一双金瞳在烛光下亮得有些瘆人。它窝在裴瑜怀里,尾巴慵懒地卷着,歪着头看慕容衍,那眼神…… 慕容衍眉心微蹙。 那眼神他见过,在那个名叫零儿的少女脸上,一模一样的审视、打量,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一只猫,怎会有人一样的表情? 慕容衍压下心底那丝微妙的不适,走到主位落座,目光却始终没从那只猫身上移开:“先生什么时候养了猫?” “不是臣养的。”裴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黑猫,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是零儿的。她今日出城去静云庵给静因师太送东西,这只猫不知怎的非要跟着臣,赶都赶不走。臣想着今日要来殿下这里,便顺道带过来了,总不好把它一个人丢在府里。” 像是在回应他的话,黑猫仰起头,“喵”了一声,还用脑袋蹭了蹭裴瑜的下巴。 慕容衍看着这一幕,心底那股莫名的醋意又翻涌了上来。 又是零儿。 他垂下眼,压下翻涌的情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表妹倒是会挑猫。” 裴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殿下今日去天牢试毒,可有什么收获?” 慕容衍将下午在天牢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下,又将自己服下了那试出来的解药一事也一并说了。 裴瑜闻言点了点头,似欣慰似释然地说道,“那就好。臣恭喜殿下,总算去掉了这块心病。” 慕容衍看着他眼底那抹笑意,喉间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他想起那些年裴瑜为他做的一切——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来到他身边,教他读书,教他权谋,替他遮风挡雨,替他挡住所有明枪暗箭。在所有人都抛弃他的时候,只有这个人,站在他身后,从未离开。 而上一世,他为了救自己,甚至搭上了自己的命。 “先生。”慕容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学生……不知该如何谢先生。” “殿下不必言谢。臣是殿下的老师,教殿下、护殿下,是臣的本分。殿下能安然无恙,臣便心满意足了。” 慕容衍的心口像被人狠狠揉了一把。 哪有什么本分?这世间师生无数,有几个老师能为学生做到这般地步? 裴瑜把一切都归结为“本分”,不过是不想让他有心理负担罢了。 可这份体贴,恰恰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微微跳动着,黑猫窝在裴瑜怀里,金瞳半眯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它看起来像是在打盹,可那双耳朵却竖得笔直,显然在留意书房里的每一个动静。 慕容衍的目光又落在那只猫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在这时,黑猫忽然睁大了眼睛,耳朵猛地转向书案后的书架,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裴瑜还没来得及按住它,那团墨色的影子便“嗖”地一下从他怀里窜了出去,轻巧地落在书案上,又跃上书架,在一排排书册间钻来钻去。 裴瑜开口喝止。 可黑猫像是铁了心要捣乱,在书架最上层的一排书册间扑腾了几下,一册厚厚的书卷被它推了出来,“啪嗒”一声摔在地上,书页散开,一个油纸包从书页的夹层里掉了出来。 黑猫这才满意地跳下来,蹲在那包东西旁边,歪着头看向裴瑜,金瞳里满是邀功的得意。 裴瑜弯腰去捡那本书册,却在看见那个油纸包的瞬间,手指微微一僵。 那油纸他认得。 那是他从程渊手里拿到的那包毒药,也是后来被那个不知名的歹徒从怀里夺走的那一包。 他一直以为那包毒药被那人拿走了,不知下落。 却没想到,它一直藏在这里。 裴瑜捡起那个油纸包,缓缓站起身,看向了慕容衍。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本该是暖黄的色彩,却将慕容衍的脸映得惨白。 裴瑜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开口问道,“殿下,这是什么?”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连烛火都不敢晃动,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了。 黑猫蹲在两人之间,金瞳在慕容衍和裴瑜脸上来回转了一圈,尾巴尖轻轻卷了一下。 第51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51 第51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51 慕容衍目光怔愣地落在那包油纸上,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他没有想到,自己以为藏在这里就永远不会被发现的东西竟被一只黑猫翻了出来,好似被命运安排好了似得。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矢口否认,想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物件,没什么特别的……可这念头就像流星一样,只匆匆存在过一瞬就被他否决了。 他已经煎熬了太久,不想再对裴瑜有任何隐瞒了。 "先生。"慕容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裴瑜面前,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 裴瑜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有说话,可那双桃花眼里分明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震颤。 他从未想过,这个少年会以这样的姿态跪在自己面前。像一个亏欠了太多的人,在用最卑微的方式,乞求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原谅。 “那包药……”他慕容衍的声音里全是压抑的哽咽,颤抖着开口,“是学生从先生怀里拿走的。那天夜里,在永宁巷,将先生带走的人……是学生。” “醉仙楼那次,将先生迷晕带走的人……也是学生。” 他说着,将自己埋藏已久的秘密尽数倾倒而出。 他对着裴瑜说自己带着上一世的记忆重生,误以为先生背叛了他,误以为他要对他下毒…… 他在自己最在乎的人面前细数自己的过错,越说越觉得羞愧。 “可后来学生才知道,先生从来就没有背叛过我。是学生蠢,是学生瞎,是学生被恨意蒙蔽了双眼,连先生那颗真心都看不清。” 裴瑜听着这一切,脑中嗡嗡作响,他闭了闭眼,脑中随着慕容衍的旧事重提而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两夜的画面——被蒙住的双眼,被缚住的双手,黑暗中那双滚烫的手扣住他的腰,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在他耳畔回荡,那一下又一下带着怒意与怨气的占有…… 他一直以为那是敌人派来的歹徒,是慕容桓的人,是朝堂上某个恨他入骨的政敌。 可他怎么也没想过,那个人会是他从来未曾怀疑过的学生慕容衍。 裴瑜睁开眼,桃花眼里那层薄薄的冰霜终于碎裂了,露出了底下的愤怒与痛心。 他抬起手。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书房里炸开,响亮得连窗外的风都停了一瞬。 慕容衍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印,可他没有抬手去捂,反而担忧的看向裴瑜的手心。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慕容衍,我是你的师长!”他说着,踉跄着退后了半步,像是要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他一手教出来的学生。 慕容衍看着他退后的那半步,心口像是被人剜了一块肉。 他宁愿裴瑜再扇他几巴掌,宁愿裴瑜骂他、打他、甚至拿剑捅他,都好过这样退后半步。 那半步,像是要把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都一并拉开。 “学生知道。”慕容衍声音发颤,“学生知道先生是学生的老师,可学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自从学生知道什么是喜欢之后,学生的眼睛就无法离开先生了。先生教学生读书,学生的眼睛在看先生的唇;先生教学生写字,学生的眼睛在看先生的手;先生坐在栖梧殿的书案后,午后阳光落在先生身上,学生连书上的字都看不清,满眼都是先生的身影……” “学生曾以为,只要不说出口,这份心思就会烂在肚子里。可它没有。它越长越大,大到学生连自己都骗不了。上一世,学生借着酒意说了出来,先生一句‘君臣有别,师徒有伦’,就将你我之间的可能尽数斩断。” “学生也以为重来一世,自己可以放下。可当学生看见先生对着别的女子笑时……” 他的声音哽咽,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痛楚,“学生受不了……” “先生……”他抬眸看向裴瑜,“学生宁愿先生恨我怨我,也不要先生属于别人。” 慕容衍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将自己这两世的秘密、那些见不得光的行径、那卑劣到连自己都唾弃的占有欲,一丝不挂地坦露在裴瑜眼前。 他把自己从皮囊到骨血尽数剥去,露出底下那个依旧执迷不悟的灵魂。 无所谓了。 慕容衍垂着眼,那浓密的睫毛覆下来,像两把合拢的扇,有一种引颈就戮般的坦然。 他将自己的生死、荣辱、罪孽,连带这颗早就由不得自己做主的心,一并交了出去,全凭裴瑜定夺。 裴瑜站在原地,手还微微发着颤。他听着慕容衍不留一丝余地的剖白,眼底的冷漠与疏离像是被什么击碎了一般,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震惊与无措。他从未想过,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学生,心中竟藏着如此浓烈到近乎疯魔的情感。 可更让他觉得荒唐的是,这个少年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放不下他。 裴瑜深吸一口气,压下万千思绪缓缓开口,“你先起来。” 慕容衍却没有动。 他像一只犯了错后的大型犬,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知道错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无措。 裴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团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烧也烧不起来,灭又灭不干净。 似是看出了裴瑜的犹豫,慕容衍膝行两步,试探着靠近裴瑜。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裴瑜垂在身侧的手,将那只刚刚扇过他巴掌的手捧在掌心里。 裴瑜的掌心还残留着方才用力过度的红痕,指尖微微发着颤。慕容衍低下头,将唇轻轻贴在那片红痕上。 “先生的手疼不疼?”他的声音闷闷的,话语里满是心疼,“学生皮糙肉厚,打坏了不打紧,可先生的手金贵,还要写折子、批要事,若是伤着了,学生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裴瑜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想抽回手,可慕容衍握得很紧,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却又恰到好处地没有弄疼他。 “放手。”裴瑜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放。”慕容衍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烛火,“我怕我一放手,先生就要丢下我走了。” 第52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52 第52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52 裴瑜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手从慕容衍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可慕容衍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手指虚虚握了握,终究没有再去追逐。 裴瑜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让夜晚的微风灌入书房,吹散了几分滞涩的空气。 “你方才说的那些,臣都听明白了。”他背对着慕容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可臣想问殿下一句——殿下说的那些,是情,还是执念?” 慕容衍一怔。 裴瑜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臣自寒门起家,一生顺风顺水,平步青云,从没在什么事上栽过跟头。” “臣曾以为,这世间的事,只要算得够精、谋得够深,便能十拿九稳。” 他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还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可臣唯独没有算过情爱。” “臣没有算过,那个曾在栖梧殿里仰望我的少年,会有一天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臣。臣更没有算过,那个臣一手教出来的学生,会用那样的手段,对臣做出那样的事。” 慕容衍的呼吸一窒,脸上的神色白了几分。 裴瑜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却愈发平静,“臣不是不知道情为何物,臣只是从未想过,这种东西会落在臣自己身上。臣的心里装的是如何让这大晟朝从根上烂掉的地方重新长出新芽。臣没有地方去装这些儿女情长。” 他转过身,月光从他身后泻进来,似涤荡了他满身的铅华。 “殿下,臣教你的那些东西,你都学得很好,可臣唯独没有教你,如何去爱一个人。不是因为臣不会,而是因为臣觉得,这件事不该由臣来教。” “你该遇见一个人,与你年岁相当,与你志趣相投,与你并肩而立,光明正大地接受万民祝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凝,“跪在地上,把自己两世的秘密都剖开,只求一个不可能的结果。” 慕容衍的眼眶红了,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泪来,“先生觉得,学生这份心意,不可能有结果么?” “是。”裴瑜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可这个字落下来的瞬间,他藏在袖中的指尖也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这个字也割伤了他自己。 “臣是殿下的老师,是殿下的臣子。君臣有别,师徒有伦——这不是臣拿来搪塞殿下的借口,而是横亘在你我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殿下可以不在乎,可臣不能。殿下可知,若臣应了这份心思,世人会如何看你?一个皇子,与自己的老师有染,朝堂之上,史官笔下,你要如何自处?殿下将来是要做一代明君的人,你的身上,不该有这样的污点。” 慕容衍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他跪在那里,看着裴瑜的脸,看着那双桃花眼里从未示人的脆弱,忽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想起上一世,裴瑜拒绝他时那双眼睛里的冷漠。可如今想来,那冷漠底下,又藏着多少他看不见的无奈与不得已。 裴瑜看着他这副模样,桃花眼里那层薄薄的冰霜渐渐化开,露出底下深藏的柔软与不忍。他抬起手,像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给慕容衍授课时那样,轻轻落在了他的发顶上。 那一瞬间,慕容衍只觉像是行走在漫漫长夜里的人忽然看见天边泛起的第一缕晨光。 仙人之力,不过如是。 那些压在他心头两世的执念与不甘,在掌心落下的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拂去了。 裴瑜给他的,并非儿女情长的羁绊,而是一条更宽广的路。 这条路通向江山社稷,通向黎民百姓,通向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而他却一直把目光停在引路人的身上,忘了去看那条路本身。 慕容衍闭上眼,感受着那只手停留在发顶的温度。 “殿下,臣当初选您做我的学生……”裴瑜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臣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 慕容衍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一颗一颗,无声无息,砸在衣襟上。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样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他终于明白,裴瑜对他并非无情,只是那感情不是他以为的肌肤之亲,不是朝朝暮暮的厮守。 那是一个师长对学生的期许,是一个臣子对君主的忠诚,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毫无保留的付出。 比爱更深,比情更重。 裴瑜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看着慕容衍,目光清冽,“殿下,臣不能陪殿下一辈子,但臣教给殿下的那些东西可以。” 【任务目标:慕容衍,当前黑化值0%。】 【任务:清零男主黑化值,已完成。】 【提示:任务者将在7天内脱离本世界,请做好准备。】 系统的播报声在识海里响起,凌曜听着那个冰冷的电子音,心中微微一松。 慕容衍站在原地,泪痕未干,琥珀色的眸子里却渐渐褪去了那份疯魔般的执拗。他像是终于从一场做了两世的噩梦里醒了过来。 “先生。”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学生明白了。” 裴瑜看着他,没有说话。 “学生不能没有先生,可学生更不想让先生为难。”慕容衍深吸一口气,抬手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先生说得对,学生的人生还很长。学生要做一代明君,要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这些,都是先生教学生的。” “学生不会辜负先生的教导。” 裴瑜微微颔首,桃花眼里浮上一层浅淡的笑意,像烟雨初霁时天边那一抹将散未散的霞光。 “臣信殿下。” 第53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53 第53章 重生皇子的黑月光丞相53 七日后,永安三十六年八月十五,大晟朝迎来了一场权力更迭。 老皇帝以“龙体欠安、精力不济”为由颁下退位诏书,正式传位于七皇子慕容衍。 慕容衍天不亮便起了。内侍们捧着冕旒衮服鱼贯而入,十二旒的冕冠垂着白玉珠串,玄色衮服上绣着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每一道纹样都是帝王之尊的象征。 福安跪在地上替他整理衣摆,动作比往日更加小心恭敬。今日之后,他伺候的就不再是靖王殿下,而是大晟的天子了。 “陛下。”福安改了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吉时快到了,该往太和殿去了。” 慕容衍没有说话。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身着天子衮服的自己,冕冠的旒珠垂落在额前,将他的面容遮去了大半。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像是戴上了一副沉重的枷锁,每一颗旒珠都在提醒他——从今往后,他不再属于他自己。 他属于这个江山,属于这天下苍生。 太和殿的晨钟敲响时,慕容衍踏出了乾清宫的大门。 旭日从东方的天际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汉白玉丹陛上,将整座皇宫镀上一层庄严的暖色。他一步一步走上御阶,冕冠的旒珠在额前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按品级依次跪伏。从丹陛下一直延伸到太和门,朱红与靛青交叠成一幅肃穆的画卷。 慕容衍的目光从百官身上一一扫过,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可他没有找到。 文臣列的最前方空空荡荡,像是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被人硬生生挖去了一角,怎么看都不完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太和殿前回荡,一层又一层,像海浪拍打着礁石,经久不息。 慕容衍坐于龙椅之上,目光穿过冕旒的珠串,落在文臣列最前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终于问出了口。 “裴卿呢?” 太和殿前安静了一瞬。 内侍总管从侧方小步快走到御阶之下,跪地低声回话,“回陛下,裴府今日天不亮便差人送了告假折子来。说……说是裴大人身体抱恙,不能参加大典了。” 慕容衍没有再问。 典礼结束后,他回到了乾清宫,屏退了所有内侍。 影卫跪在御案前,将查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裴大人昨夜就带着零儿姑娘离了府,连贴身小厮青竹都没有带。只留了一封信在书房案上。 影卫说着,便呈上了那封信。 “臣裴瑜,叩请陛下圣安。 臣本寒门,幸蒙先帝不弃,擢为状元,历官翰林、吏部,以至宰辅。十载宦海,每一步皆是天恩。然臣秉性孤直,不谙权变,久居高位,已觉力不从心。 臣闻古之贤者,年至则退,不恋权位。臣虽不贤,亦知进退之道。今陛下新登大宝,群臣归心,正是革故鼎新、励精图治之时。臣若恋栈不去,非但无益于国,反恐阻滞贤路。 臣请乞骸骨,归隐林泉。愿陛下开圣明之治,择贤任能,纳谏如流,则臣虽在江湖,亦感戴天恩。 臣裴瑜,顿首再拜。” 慕容衍看完了信,又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御案的一角。 他没有下令去追,也没有派人去查裴瑜的下落。 当夜,慕容衍没有留在宫中参加中秋夜宴。 他独自一人骑马来到裴府门前。 门虚掩着,没有上锁,却也没有人看守,像是主人临走时随手一带,便再也没回来过。 慕容衍推开门走了进去。 月光将整个裴府照亮,他穿过那些他曾经来过无数次的地方,每一处都安安静静的,只有月光与风声作伴。 走到后院时,慕容衍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桂树下站着一个人。 青竹穿着一身素色的短褐,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桂树根旁挖坑。他脚边放着一个青瓷坛子,坛口用油纸封着,上面还压着一块鹅卵石。 “青竹。”慕容衍开口。 青竹手里的铲子一顿,抬起头来,看见慕容衍,连忙放下铲子跪下行礼,“陛、陛下?您怎么……” “起来吧。”慕容衍走到桂树下,低头看着那个半人深的坑,和坑边那个青瓷坛子,“这是在做什么?” 青竹站起身,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回陛下,这是大人临走前吩咐奴才的。让奴才用这棵树上的桂花,腌一坛桂花蜜。等腌好了,就埋在这棵桂树底下。” 他说着,弯腰将那个青瓷坛子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大人说,这坛桂花蜜是留给陛下的。往后陛下若是想吃桂花糕了,就让人来挖出来,用坛子里的桂花蜜做,味道比外面买的要好。” 慕容衍站在原地,看着青竹一铲一铲地将土填回坑里。 他忽然想起裴瑜那日在守素堂里说的话——“臣不能陪殿下一辈子,但臣教给殿下的那些东西可以。”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陪自己很久。 “青竹。”慕容衍声音沙哑地开口。 “奴才在。” “你下去吧。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后院只剩下慕容衍一个人。 他坐在桂树下,背靠着那粗糙的树干,仰头望着头顶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俯瞰着人间的悲欢离合。月光从桂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将他浑身上下的帝王威仪都洗去了,只留下一个年轻人的孤寂与悲伤。 而在无人得见的维度中,一道系统提示音平缓地在凌曜的识海里响起: 【检测到宿主死亡,脱离程序启动。3,2,1——脱离成功。任务完成度100%,积分解冻中……】 恰在此时,慕容衍心中莫名一跳,仿佛心有灵犀般在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裴瑜走了。 并不是他信中提及的归隐林泉,而是……真的不在了。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仿佛是冥冥之中自有指引。 更奇怪的是,他觉得这好似不是他第一次失去他了。 仿佛在更早的以前,在上一世之前,在生生世世的轮回里,他已经失去了他无数次。 每一次,都是这样——他来了,教他、护他、为他铺路、替他挡刀,然后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只留下一道灼热的痕迹,烙在了他的心口。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可此刻,坐在桂树下,看着头顶那轮圆月,他忽然觉得——那个人不属于这人间。 他是从天上来的。 像仙人一样,踏月而来,乘风而去。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来到他身边,在他登临绝顶的时候悄然离开。 “先生……”他喃喃开口,“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 夜风停了,桂花的香气却还在空气里浮动着,甜丝丝的,像极了他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吃到的那碟桂花糕的味道。 月亮悬在天上,圆圆满满,照着这人间的离散。月光落在那道孤独的帝王身影上,寂静无声,仿佛也在替他做一场无望的告别。 第53章 番外·现代paro:荆棘与鸟 第53章 番外·现代paro:荆棘与鸟 1 慕容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了这门课。 大二开学选课的时候,教务系统里有一堆通识选修课可以选,什么“中国传统文化”、“现代科技前沿”、“音乐鉴赏”,全是学分好拿、老师好说话的水课。他本来打算随便选一门了事,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忽然看见了“西方文学经典导读——裴瑜”这一条。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点了“选课”按钮。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他不认识这个人,没听过他的课,甚至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可系统提示“选课成功”的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心脏却跳得又快又沉。 室友从床上探出头来,“你选了什么?” “西方文学经典导读。” “???”室友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你是法学院的,选什么西方文学?那不是文学院的课吗?你学分修够了?” “通识选修。”慕容衍说。 室友沉默了片刻,“你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 慕容衍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开学第一周,慕容衍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二教201。 阶梯教室里空空荡荡,只有前排零星坐了几个早到的学生。他选了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帽檐压得低低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么早。 选修课而已,不挂科就行,何必这么认真?可冥冥之中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着他。 上课铃响的时候,他睁开了眼。 讲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的皮肤很白,像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细腻,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他的五官清隽到了极致,眉眼似被顶尖的墨笔细细勾勒过,浓淡得宜。偏偏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却不带半分情意,只有化不开的清冷寡淡,像隆冬里第一场落雪。 慕容衍的呼吸停了有那么一两秒的时间,他的肺像是停止了工作,胸口闷得发疼,可他没有去呼吸,因为他怕呼吸的声音会打破什么。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对“裴瑜”这个名字有反应,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提前二十分钟到这间教室。 因为他等这个人等了很久了。 久到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反复出现的梦,久到他以为自己疯了。 梦里有一座朱红的宫墙,有一个人在廊下,穿着一身白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人的脸模糊得像隔着一层纱。 他每次从那个梦里醒来,都会在床上躺很久,盯着天花板,努力回忆那个人的脸,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直到现在。 直到这个人站在他面前。 2 二教是老教学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还是老式的钢窗,推起来咯吱作响。 裴瑜把讲义搁在讲桌上,抬眼扫了一圈。 台下坐着的大多是低年级的学生,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偷偷打量他——毕竟这门课的授课教师裴瑜,在文学院的名气远不止于学术水平。 二十八岁,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上课从不照本宣科,引经据典信手拈来,音色清冽如山泉击石,连最枯燥的理论都能讲出花来。 往年的选课评价里,总有人写“裴老师的声音适合助眠”,但也有人写“裴老师的声音让我舍不得睡”。 裴瑜不在意这些评价。他在意的是这门课的核心内容——西方文学中的禁忌之恋,能不能让学生真正理解那些跨越阶级、种族、伦理、生死的爱恋背后,人类共通的情感本质。 他的声音清冽,缓缓开口道,“我的课大家应该已经从系统上看到了基本简介,一学期只有四讲,每月一讲,每讲三个课时,现在分发讲义,除了第一讲外,希望大家能够提前阅读原著。” 讲义分发了下去。 第一讲。讲得是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禁忌之恋的母题原型。 台下响起窸窸窣窣反动纸张的声音。 裴瑜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命运的悖论——爱越深,劫越重。 慕容衍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那把清冽的嗓音像是在他心尖上淌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明明是在讲几百年前的悲剧,却像是在讲他心里的东西。 “有人说,《罗密欧与朱丽叶》讲的是两个年轻人因为家族世仇而不能相爱的悲剧。这个说法没错,但太浅了。”他转过身,“莎翁要写的不只是‘相爱不能相守’。他写的是——爱本身,就是他们逃不开的宿命。” 他的目光从台下缓缓扫过,在一处停了一瞬。 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 裴瑜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他收回目光,继续讲课。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悲剧,不是因为他们的爱不够深,恰恰相反,是因为爱得太深,深到无法在现实中找到容身之处。”他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流淌,“你们注意看剧本的结尾——朱丽叶醒来时,罗密欧已经服毒身亡。她没有犹豫,拔剑自刎。” 他在黑板上写下“同步死亡”几个字。 “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主宰了自己的命运。他们的爱从一开始就被决定了结局,但恰恰是在死亡中,这份爱获得了永恒。” 裴瑜讲完了第一小节,停了片刻,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他放下杯子时,目光又扫过倒数第三排——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裴瑜没有在意。大学课堂来来去去,有事提前走的学生多的是。 慕容衍中途离开了教室。 不是因为他不想听了,而是他怕自己再听下去,会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比如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握住那个人的手问他——我们是不是见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 慕容衍出了教学楼,站在初秋的风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凉丝丝的空气,把他的理智一点一点地拉回来。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 他转身回了教学楼。 因为他发现,就算他走出再远,那个人也还在他脑子里。与其在外面吹冷风,不如回去听那个声音。 至少还能看见他。 慕容衍回到教室的时候,课已经快结束了。他站在后门,没有进去,隔着玻璃窗看着那个站在讲台上的人。 下课的铃声响起,那个人的目光扫过后门,与他的视线在空气中撞在了一起。 只是一瞬,转瞬即逝。 3 裴瑜刚回到办公室,把讲义搁在桌上,顺手泡了杯茶。办公室朝南的窗户外种着一排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叶子绿得发亮。他站在窗前,脑子里还在过刚才课上讲的内容,门忽然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走进来的是刚才课上提前离开的那个学生。 裴瑜微微有些意外。 男生很高,目测至少一八七,站在门口几乎要碰到门框的上沿,身形却不显笨重,反倒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劲拔。五官深邃,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凌厉而分明。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过来,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你是刚才课上提前走的同学?”裴瑜把茶杯放在桌上,“有什么事?” “裴老师,你好,我叫慕容衍。大二,法学院的。” 裴瑜点了点头,等他继续。 “西方文学经典我读过不少,《罗密欧与朱丽叶》也读过……”慕容衍说着,“您刚才说,‘他们的爱从一开始就被决定了结局’。我想问——如果一个人知道结局是悲剧,他还会选择去爱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是个好问题。”裴瑜思考了一会儿说,“理论上,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如果知道结局是悲剧,很少有人会选择开始。但爱情不是数学题,你无法在开始之前计算出所有的变量。” 他顿了顿,“而且,你怎么知道什么是悲剧?对罗密欧与朱丽叶来说,活着却不能在一起,是悲剧。但死亡反而让他们永远属于彼此。所以,悲剧的定义本身就是主观的。” 慕容衍听完,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谢谢裴老师。” 他说完转身要走,裴瑜却忽然叫住了他。 “慕容衍。” 男生回过头。 “下次不要提前离开。后面还有一部分内容,错过了可惜。” 慕容衍愣了片刻,然后唇角弯了一下。 “知道了,谢谢老师。” 4 第二个月的课,慕容衍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 他选了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想更清楚地看着那个人。 裴瑜走上讲台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在第一排停了一瞬。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意外,随即恢复了清冷的疏离。 慕容衍低下头,把唇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藏进了卫衣的领口里。 他今天把卫衣帽子拉了起来,黑色的帽檐压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薄唇。他不是为了装酷,而是怕那双桃花眼看出他心底藏着的那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秘密。 “上次课我们讲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禁忌之恋母题。”裴瑜翻开讲义,“今天讲第二部作品——纳博科夫的《洛丽塔》。禁忌之恋的另一重维度:不对等的权力与无法克制的欲望。”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洛丽塔》太有名了,有名到连没读过的人都知道它是写关于什么的。 裴瑜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在黑板上写下:主体与客体——谁在凝视谁? “亨伯特对洛丽塔的欲望,从表面上看是‘爱’,但本质上是一种权力关系。他是一个成年男性,洛丽塔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女,他们之间存在着天然的不对等。亨伯特所谓的‘爱’,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这种不对等之上的。”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但纳博科夫的伟大之处在于,他让洛丽塔拥有了凝视亨伯特的能力。她不是单纯的受害者,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掌控这段关系。这就让‘禁忌’变成了一个更复杂的命题——当欲望不对等、权力不对等、年龄不对等,甚至命运都不对等的时候,两个人之间还能不能产生真实的连接?” 台下安静了。 慕容衍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一个对授课老师怀有不可告人秘密的学生,坐在第一排,听老师讲“不对等的权力关系”。 这本身就是一种讽刺。 裴瑜继续往下讲,声音似溪水淌过青石。他讲文本细节,讲叙事视角,讲纳博科夫如何用华丽的词藻包裹一个令人不适的故事内核。他讲得投入,目光在讲义和学生之间来回移动。 慕容衍没有做笔记,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讲台,像一尊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即使裴瑜的视线落在别处,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存在感太过强烈,像一团无声燃烧的火焰。 裴瑜讲完最后一页讲义,合上文件,抬眼看向台下。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节课讲《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请大家提前阅读。”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裴瑜把讲义放进公文包,转身要走,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裴老师。” 他回过头。 慕容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讲台边,他比裴瑜高出小半个头,站在身侧时,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还有事吗?”裴瑜问。 “您今天讲的《洛丽塔》,我有个地方的理解不知道正不正确。” 裴瑜挑眉,“说来听听。” “您说亨伯特在凝视洛丽塔,洛丽塔也在凝视亨伯特。她不是单纯的受害者,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掌控这段关系……”慕容衍说着讲出了自己的看法,“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禁忌之所以是禁忌,是因为双方都在打破规则,而不是单方面的越界?” 裴瑜听完,沉默了片刻,“你读过原著?” “读过。”慕容衍说,“不止一遍。”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他想知道,那个站在讲台上的人,会在下一节课讲些什么。因为他想站在和那个人同样的高度,哪怕只是在一本书的理解上。 因为他想被那个人看见。 慕容衍笑着说,“因为感兴趣。” 裴瑜点了点头,“你的理解和下节课要探讨的内容有交叉,你可以结合下一本书做更深入的思考。” 5 慕容衍开始失眠。 裴瑜的声音比任何音乐都好听,哪怕是在讲禁忌之恋、讲权力不对等、讲欲望与道德的冲突,也不让人觉得冒犯,反倒有一种被看透了,无所遁形的感觉。 他不知道裴瑜有没有从他身上看见什么,但他希望裴瑜能一直看下去。 他知道这不正常。 他二十岁,不是十四岁,不应该对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产生这样浓烈的、近乎病态的感情。 可他控制不住。 他试过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迷恋,等这门课上完了,等考试结束了,这种感觉就会消失。 可他骗不了自己。 这种感觉不会消失。 它在他身体里扎了根,长成了参天大树,盘根错节,拔都拔不掉。 第三个月的课,慕容衍照旧坐在第一排。 裴瑜讲《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他站在讲台上,讲到康妮与梅勒斯在雨中的那一场戏——两个来自不同阶级的人,抛开了所有的身份、地位、礼教,赤身裸体地在雨中奔跑,像回到了伊甸园。 “劳伦斯写的不是性。”裴瑜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他写的是自由。康妮被困在贵族的婚姻里,被困在克利福德男爵的控制下,被困在那个冰冷的大宅中。梅勒斯是一个猎场看守,是社会底层的劳动者,他的身体是自由的,但他的身份不允许他拥有一个贵族的妻子。他们的相遇,是两个被囚禁的灵魂找到了彼此。” 他在黑板上写下:跨越阶级的肉体与灵魂。 “禁忌之所以是禁忌,并不是因为它本身是错的,是因为它打破了既定的秩序。康妮和梅勒斯的爱,打破了阶级的壁垒、婚姻的契约,以及社会对礼教的定义。劳伦斯想说的是——真正的爱,是对秩序的挑战。” 台下很安静。 慕容衍坐在第一排,右手撑着下巴,手肘抵在桌面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讲台上的人。这个姿势带着一种懒散的专注,像一只晒太阳的猎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所有的感官都锁定在了目标上。 裴瑜心中微微一跳,话头微妙地顿了一瞬。 “所以,”他继续讲,“《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曾被禁三十年,不是因为它的情色描写,而是因为它挑战了当时整个社会的根基——阶级、婚姻、性别权力。当一部文学作品触动了最核心的社会秩序时,它就会被列为禁忌。但恰恰是这些被禁忌的书,最能够让人看清——什么是真正的不公,什么是真正的不自由。” 下课铃响了。 裴瑜合上讲义,说了句“下节课讲《荆棘鸟》”,便拎着公文包往外走。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逃避什么。 走出二教的大门,冷风吹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办公室的门刚关上,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慕容衍推门进来,黑色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有几缕搭在眉骨上,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愈发深邃。 “裴老师。”他说,“您今天的课讲得真好。” 裴瑜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声音淡淡的道,“如果你只是来夸我的,可以不用来了。” 慕容衍没有被这句话击退,反而往前走了半步。他周身的气势潮水般无声无息地漫了上来。 “我不是来夸您的。”他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裴瑜,“我是来问您——您刚才在课上讲,真正的爱、是对秩序的挑战。那如果一个人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比如……学生爱上老师,您觉得,他应该挑战这个秩序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裴瑜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晃了一下。 “这是作家劳伦斯想要传达的观点,解读是千人千面的,你不该问我这个问题。”裴瑜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想说什么,可那专注的眼神让他本能的想要逃避。 “裴老师,如果我偏要问呢?” “好,那你先回答我,你为什么要选修这门课?”裴瑜问道。 “因为感兴趣。” 这个回答和上一次慕容衍回答为什么会去看《洛丽塔》时一模一样。当时的裴瑜没有多想,可此时此刻,再听到同样的回答,却由不得他不去多想。 “对文学?”裴瑜追问道。 “不,是对您。” 办公室里安静了。 慕容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知道自己越界了,踩线了,触碰了那条不该触碰的底线。 可他不想收回来。 “慕容衍。”裴瑜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裴瑜简直想当自己是聋了,“你现在说的这些,我可以当作没听见。回去好好准备你的期末考试,这门课我会给你一个公平的分数。” “我不在乎分数。”慕容衍说。 “你应该在乎。”裴瑜睁开眼,声音微微沉了下来,“慕容衍,你是法学院的,将来要从事法律相关的工作。你的成绩、你的履历、你的操行评语,每一样都很重要。你现在说的这些话,如果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你想过没有?” “想过。”慕容衍说,“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裴瑜看着他,“我是你的老师,我需要对你的前途负责。你现在说的这些,不过是一时冲动,等你这门课上完了、毕业了,你就会发现——” “您怎么知道是一时冲动?”慕容衍打断了他,“您怎么知道我不是想了很久?从第一节课开始,到现在,每一节课,每一天,我都在想。我不是一时冲动,裴老师,我是——” “够了。”裴瑜抬手止住了他,“慕容衍,你先回去。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慕容衍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甘,“我知道了。”他说着,转身拉开了门。 门开的一瞬,走廊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摊开的讲义哗哗地翻了几页。 慕容衍站在门口,背对着裴瑜,忽然开口。 “裴老师,您曾在我第一节课后的提问中跟我说:‘悲剧的定义本身就是主观的’。如果我觉得,就算没有结果,这份感情也值得,那它还算悲剧吗?” 他没有等裴瑜回答,迈步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6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节课,裴瑜讲的是《荆棘鸟》。 这本书他讲得节奏比前几部都慢。整整两节课,他只讲了一个主题——“圆满的悲剧”。 “《荆棘鸟》的开篇有一句话,很多人应该都听过。”裴瑜站在讲台上,“‘有一种鸟,一生只唱一次歌。从离开巢穴的那一刻起,它就在寻找荆棘树,直到如愿以偿。然后,它把自己钉在最尖最长的荆棘上,在树枝间放声歌唱。那歌声胜过百灵和夜莺,全世界都在聆听,连上帝也在天堂微笑。因为最美好的东西,只能用深痛巨创来换取。’” 他说着,目光扫过台下。 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慕容衍依旧坐得端正,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一次他没有戴帽子,没有用手撑着下巴,而是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聆听布道。 “这本书写的是三代人的爱情,每一代都是禁忌——神父与有夫之妇,阶级不对等的婚姻,被道德束缚的婚外情。但劳伦斯写《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时,结局是康妮和梅勒斯在一起了;而《荆棘鸟》的结局是什么?” 他在黑板上写下:拉尔夫死在梅吉怀里。 “拉尔夫是神父,他不能结婚,不能有家庭,不能爱一个女人。可他却爱到了生命最后一刻。他在梅吉怀里咽气的时候,他们终于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隔。但代价是——他死了。” “《荆棘鸟》比《罗密欧与朱丽叶》更残忍的地方在于,罗密欧与朱丽叶至少还有‘同步死亡’的圆满,他们是在同一时刻选择了对方,选择了永恒。” “但拉尔夫和梅吉,他们用了一辈子的时间互相靠近,可真正相拥的那一刻,也是永别的时刻。” 教室里安静极了,连窗外的风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裴瑜的声音继续流淌:“劳伦斯想说的是,有些爱,从一开始就是荆棘。你知道它会刺伤你,你知道它会让你痛不欲生,可你还是要去。因为那不是选择,那是本能。荆棘鸟不是为了找死才去找荆棘树,而是因为,它只有找到那根最尖最长的荆棘,才能唱出最美的歌。” “有些感情,它的价值不在于有没有结果,而在于它本身的存在。” 下课铃响了。 裴瑜合上讲义,“考试在下个月三号,闭卷,范围是这学期讲过的所有作品。祝大家考个好成绩。” 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慕容衍没有走。 他站起身来,走到裴瑜面前站定,“裴老师。” “如果我就是荆棘鸟,您就是我的荆棘树。我不在乎会不会受伤,不在乎有没有结果,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我只想知道,您愿不愿意听我唱完这首歌?” 裴瑜怔在原地。 那双桃花眼里惯常的疏离被这句话无声地击碎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早就知道了。从第一节课那个少年坐在倒数第三排、隔着几十个学生望过来的那一眼开始,他就知道了对方的心意。 他只是不敢承认。 他是一个快要三十岁的成年人,他不应该对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学生产生这样的感情。他应该是一个合格的、负责任的、能为学生指明方向的老师,而不是一个被少年炽热的目光打动、在讲台上故意不看向第一排的懦夫。 他什么道理都懂。可懂了又能怎样? 心动这种事情,从来不讲道理。 “慕容衍。”他开口,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等你毕业之后,如果你还记得今天说的话,再来找我。” “到那时候,”他顿了顿,“我给你答案。” 教室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涌动着狂喜,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您是认真的吗?” “我从来不对学生说假话。”裴瑜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 慕容衍笑了起来,似乎十分笃定自己两年后的心意,他眉眼弯弯,琥珀色的眼睛里似有星星坠入了深潭,照亮了他整张轮廓分明的脸。 裴瑜第一次发现,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小孩子。 “好。”慕容衍说,“我等。” 裴瑜在心里默默地想—— 如果两年后慕容衍还是一样的坚持,那到那时候,他会告诉他—— 他愿意。 愿意听那首歌,愿意成为那根荆棘,愿意承载所有的刺伤与疼痛。 7 两年后,六月。 毕业典礼的那天,慕容衍穿上了学士服。黑色的袍子,粉色的垂布,衬得他那张深邃的脸多了几分柔和。 典礼结束后,他穿过大半个校园,走到了二教。 老教学楼还是老样子,外墙的爬山虎比两年前更密了,钢窗推起来依然咯吱作响。他推开201的门,阶梯教室里空空荡荡,他走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颤抖,“我毕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裴瑜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笑意,“我知道,我在办公室等你。” 慕容衍站了起来,朝着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教室。 黑板上什么都没有写,他想起两年前的第一节课时,裴瑜在黑板上写下那一行字——命运的悖论:爱越深,劫越重。 他曾经以为,这是一个警告,一个不可违逆的宿命。 现在想来,那不是警告,那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是裴瑜在邀请他,和他一起面对那场劫难。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教室。学士服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跑过那些曾与裴瑜擦肩而过的路口,跑过那些他远远停下脚步、叫一声“裴老师”然后侧身让路的地方,跑过那些他曾以为无法跨越的距离。 办公室的门开着。 裴瑜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见了门口站着的那个青年。 青年脱下了学士服,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微微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 “裴老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来了。” 裴瑜看着他,桃花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漾开,“进来吧。” 慕容衍走进办公室,反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走廊里的喧嚣连同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外。 窗外的蝉鸣阵阵,盛夏的阳光透过朝南的窗户倾泻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明亮的金色。桂花树枝繁叶茂,叶子被晒得发亮,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裴瑜站在窗前,逆着光。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软的光晕,连发丝的轮廓都泛着浅浅的金色。 慕容衍把手里的学士服搭在门边的衣架上,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裴瑜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疏离,多了些……慕容衍说不清楚,但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裴瑜……我来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换了称呼,宣告着两人的关系不再是学生和老师。 “我知道。” 慕容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贴上了裴瑜的侧脸。 裴瑜的脸颊比他想象中还要凉。大约是站在窗边吹了很久的风,皮肤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可当慕容衍的掌心覆上去的那一刻,那层凉意像是被点燃了,从接触的那一点开始,温度迅速攀升。 裴瑜没有躲,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将脸颊更深地埋进慕容衍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两人闻着风中的草木清香静默了片刻。裴瑜才轻声开口,“慕容衍,把头低下来。” 慕容衍怔了一瞬,然后顺从地低下了脑袋。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裴瑜微微仰起脸,迎上了他的唇。 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 裴瑜的唇柔软得不可思议,覆上来的瞬间,慕容衍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一时间竟没了动作,傻乎乎的呆愣在原地。 裴瑜的睫毛颤了颤,在他唇上停了一瞬便要退开。 慕容衍像是回过神来了似得,宽大的掌心抵住了他的后脑。 “别走。”慕容衍的声音像是喉咙深处挤出来,嗓音喑哑,“裴瑜……别走。” 他低下头,重新吻了上去。 他的吻笨拙而用力,裴瑜被他抵得后退了半步,后背靠上了窗框,冰凉的铁框贴着他单薄的衬衫,面前的青年却像一团火,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 裴瑜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攀上了慕容衍的肩膀,指节收紧,攥住了他黑色衬衫的衣料。他没有推开,而是微微偏头,调整了一个角度,让这个吻更加契合。 慕容衍尝到了他唇齿间的味道,像是他办公室里常泡的那种茶,清苦回甘,越品越觉得有说不出的余韵。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交叠着投在办公室的地面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瑜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胸膛。 慕容衍有些不太情愿地退开了一点,可还是黏黏糊糊的将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缠缠绵绵,都乱得不成样子。 裴瑜的眼尾红透了,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像春天里被雨水打湿的花瓣,露出从未示人的柔软。 唇也被吻得微微红肿,泛着湿润的水光。 “慕容衍。”裴瑜的嗓音也哑了,却还带着笑意,“你技术好差。” 慕容衍愣了一瞬。 “那你教我。”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与他一八七的身高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多教几次,我就会了。” 他说着收紧了揽在裴瑜腰间的手,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将自己的唇又贴了上去。 裴瑜闻到了青年身上清爽的气息,干净又令人安心。 最美好的东西,也许不需要用痛苦来换取。 或许它只需要等待。 等一个人走过千山万水,等一颗心终于找到另一颗心,等一个吻落在对的时候。 窗外蝉鸣不息,盛夏正浓。 而所有的等待,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第1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 1 第1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 1 凌曜懒洋洋地掀开眼皮,冰蓝色的瞳孔里还带着刚从上个世界抽离的慵懒。 头顶的白炽灯嗡嗡作响,惨白的光线晃得人眼晕,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身下是硬邦邦的金属床板,硌得肩胛骨疼。 他动了动手指,手腕处立刻传来沉甸甸的冰凉触感。低头看去,一只银灰色的金属手环牢牢扣在左腕上,几道细微的蓝色电流正沿着纹路缓缓游走。 “啧,这是什么东西,品味怎么这么差?”凌曜漫不经心地用指尖碰了碰手环。下一秒,一股强烈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身子猛地蜷缩起来。 “别白费力气了。”系统000的电子音适时在识海里响起,“这是白塔特制的S级精神抑制器,专门给你这种‘危险向导’定制的。只要你动用一丝精神力,它就会释放高压电流,让你的精神图景像被万蚁啃噬一样疼。” “危险向导?我么?”凌曜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四周。 这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囚室,墙壁是冰冷的合金材质,没有一丝划痕,显然是防着犯人自残。门上有个巴掌大的栅栏窗,外面黑漆漆的,隐约能听见远处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角落里嵌着马桶和洗手台,瓷砖缝里还残留着没冲干净的消毒水味,刺鼻得很。 他身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服,胸口印着黑色的编号“0714”,布料粗糙得磨着皮肤。 显而易见,他现在的身份是一名囚犯。 凌曜抬手拨了拨额前垂落的发丝,一缕银白色的长发滑过指尖,触感冰凉柔软,仿若上好的丝绸。 他低头看着落在掌心的银白发丝,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记得这个世界里,我好像长得还不错?” “何止不错。”系统000在识海里调出凌曜四年前做攻略任务时候的照片,“你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叫做席秒,是白塔有史以来最年轻的S级向导,在你作死之前,你被誉为是‘白塔之光’。” 凌曜看着识海里那个一头银白色及腰长发,冰蓝色琉璃眼眸的青年。五官精致冷艳,骨相清冷高绝,自带高岭之花的疏离感。一身白塔制式的白色向导制服,禁欲感拉满。 “确实是朵高岭之花。”凌曜摸了摸下巴,满意地点点头,“不过,我怎么现在混成阶下囚了?” 系统000叹了口气,调出了这个世界的时间线:“现在是你脱离这个世界的四年后。四年前,你以白塔有史以来最年轻的S级向导身份,亲手摧毁了当时还是A级哨兵的殷朔的精神图景,把他从天之骄子打成了E级废人。” “哦?”凌曜摸了摸下巴,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味,“我干的?” “不然呢?”系统000翻了个白眼,“你当时做完这事就直接脱离世界了。白塔震怒,把你从‘白塔之光’贬为‘白塔之耻’,说你是精神失控的危险分子,直接关进了这所最高安全级别的监狱。” 系统000说着,快速帮凌曜回顾起了这个世界的基础信息: 这是一个人类进化出精神力量的未来世界。部分人类觉醒为‘哨兵’和‘向导’,两者是天生的搭档。 每个哨兵和向导独特的内心世界称为“精神图景”,是精神力的具象化 在这个世界里,管理所有哨兵向导的官方机构名叫“白塔”,他们的权力极大,负责分配哨兵向导的搭档、评定哨兵与向导的等级,以及派发任务。 觉醒为哨兵的人五感会被无限放大,他们拥有超强的战斗力和反应速度,但精神图景极不稳定,随时可能陷入神游或狂乱状态,一旦失控就会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而于此对应的是向导,他们拥有强大的精神安抚能力,能够进入哨兵的精神图景,疏导他们狂暴的精神力,以此来稳定情绪。 哨兵和向导灵魂具象化的动物形态名为精神体,它们能感知主人的情绪,辅助主人战斗和帮助主人做精神疏导。 哨兵和向导会在成年后统一进行等级评定,最低是E级,从E往上是DCBA,A级是普通人中能够达到的巅峰。 而只有绝少数的人能够觉醒S级及以上的能力,这些一般都是白塔的重点保护对象,稀有度和熊猫差不多。 哨兵与向导之间有所谓的精神契合度,契合度越高则两者的匹配度越高,对应的向导对哨兵的疏导效果越好,战斗力加成也越高。100%匹配被称为“神赐之配”,在整个白塔历史上只出现过三次。 随着系统000的讲述,凌曜对这个世界的记忆慢慢复苏起来,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尝试着调动体内的精神力。但刚有一丝微弱的精神力从丹田升起,戴在他手腕上的抑制器就立刻亮起刺眼的红光,一阵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了脑海。 “唔——!” “都说了让你别乱动了。”系统000无奈道,“你是不是想试试你的精神力?放心,你的精神力还在,只是现在被这个抑制器死死压制着,目前只能发挥出E级向导的水平。” 凌曜闻言刚想松一口气,就听到系统000下一句话说道,“不过四年前你脱离的时候精神图景受到了重创,就算摘掉抑制器,你也暂时用不了S级的力量。” 凌曜:…… 说话请不要大喘气。 凌曜擦了擦额上刚刚被疼出来的冷汗,不满道,“那岂不是说,我现在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现在嘛是这样……”,系统000顿了顿,“但你很快就不是了。因为你这个世界的任务目标,明天就会来到这里。” 系统000说着,在识海里调出了这个世界的任务目标信息。 【任务目标:殷朔。】 【身份:原白塔A级哨兵,四年前被席秒强行摧毁精神图景,沦为E级废人。四年后在边境战场上二次觉醒,成了白塔有史以来第一个3S级哨兵。】 “3S级?”凌曜叹息了一声,“可以啊,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 系统000在他识海里继续道,“这次白塔求着他回来对抗边境的异兽潮,任特别行动组总指挥官。他提的唯一条件就是——要你。” “我?”凌曜眼神一亮。 从被摧毁精神图景的废人,逆袭成白塔SSS级的最强哨兵,结果回归的条件居然是他? 他的魅力居然那么大吗?凌曜忍不住在识海里叉了会儿腰。 系统000简直没眼看,在识海里阴恻恻道,“你清醒一点,殷朔当前对你的黑化值:89%。你不会以为他把你作为回归的条件是想来跟你谈恋爱的吧?他现在对你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恨之入骨。” 凌曜:……行吧行吧。 “所以……”凌曜对自己健忘的记忆力习以为常了,在识海里问道,“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要摧毁他的精神图景?” “我给你放当时的影像哈~”系统000说着,调出了原世界的影像资料。 ————第一章正文完,以下为世界观补充解释:———— 【有宝宝说没看懂这个世界的设定,为了方便阅读,以下统一介绍这个世界的哨向设定(注意:部分设定为私设,不对标其他哨向文!请不要跟我说别的哨向文设定是如何如何,不通用哈)】 1. 基础世界观:未来星际时代,部分人类分化为【哨兵】与【向导】两大特殊群体。 哨兵:拥有超强五感与战斗力,但精神图景不稳定,极易暴走 向导:拥有精神安抚与疏导能力,是哨兵的稳定剂 2.哨兵和向导可以建立“临时契约”和“永久契约”。 (通俗解释:建立契约之后就类似于病人看病是一对一的医生,这个医生也只服务这一个病人。不建立契约的情况下,病人挂号挂哪个医生都行,医生也要服务许多病人) 永久契约:即一生一世一双人,建立时需要双方同意,不可解约,除非其中一方死亡。 临时契约:只有在契约成立期间一对一,建立时需要双方同意,解除时只需其中一方解约即可。 3.白塔:统管所有哨兵与向导的官方机构,负责等级评定、搭档匹配与任务派发,权力极大。 4. 等级体系:从低到高分为E、D、C、B、A、S、3S级,(S和3S级都是很牛逼的级别,一般人光努力也达不到,其中3S为人类战力天花板。) 5.精神体:哨兵与向导的灵魂具象化。 6.精神图景:哨兵与向导的精神世界 第2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2 第2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2 影像中的画面从高空俯瞰而下,像一只无形的眼睛穿过了白塔高耸的塔尖,掠过大片灰白色的建筑群,最终落在一所占地广阔的军事学院门前。 时间正值深秋。学院主干道两旁的银杏树正黄得耀眼,金灿灿的叶子铺了一地。 一个穿着白色向导制服的年轻人正穿过这条银杏大道。 白塔制式的向导制服恰到好处的收腰设计,将青年的腰线勾勒得利落干净,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束成一束,随着青年的步伐被秋风吹得微微扬起。 这是二十二岁的席秒,白塔有史以来最年轻的S级向导。他的眉眼间还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已经沉淀出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静。五官冷艳,骨相清绝,只是肤色略显苍白,浑身的气质令人不敢靠近。 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主动让到两侧,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一直等他走远后,才有议论声在后面小声的响起。 “那就是席秒?白塔最年轻的S级向导?” “别叫名字,要叫席首席。人家刚满二十岁的时候就是S级了,咱们这辈子连A级的边都摸不到。” “听说他这次来,是为了给毕业班做精神筛查。也不知道哪个哨兵能被选中……” “听说有个A级的哨兵情况不太好,学院已经申请了降级处理,席首席可能是来看他的。” 而众人议论的主人公此时已经穿过了学院的主楼大厅,乘坐电梯下到地下一层。走廊两侧是厚重的合金门,门上只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里面透出惨白的灯光。 学院的教官已经在走廊尽头等着了。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军装,肩章上的军衔是上校。他看见席秒,快步迎了上来,“席首席,我是学院安保处的赵刚。” 他伸出手,和席秒握了一下,“感谢您能亲自跑一趟。这个学生的状况确实……比较棘手。” “具体情况。”席秒精简的问道。 赵刚叹了口气,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席秒往走廊深处走去,边走边说:“这个学生叫做殷朔,今年二十岁,A级哨兵,入学两年,近一年来各项考核成绩一直稳居年级第一。但他的精神图景并不稳定……” 他说着,声音压低了一些:“两个月前,他在一次模拟实战训练中突然精神暴走,打伤了三个教官和一个同学。当时在场的一个A级向导试图对他进行紧急疏导,结果刚进入他的精神图景就被反噬了,出来之后精神图景崩溃,人已经疯了,在治疗中心进行治疗,但到现在还没能恢复。” “从那以后,我们就把他隔离在这间特殊监护室里。”赵刚在一扇门前停下,指了指那个小小的观察窗,“他的精神图景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化,变得极其狂暴,像……像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黑色风暴。任何一个向导试图进入,都会被那股力量排斥甚至攻击。” 席秒走到观察窗前,往里面看去。 房间大约十五平米,墙壁是厚重的合金,地面和天花板也是同样的金属材质。正中央放着一张床,准确地说,是一张被固定在底板上的金属床,床的四角各有一条束缚带。 床上的那个人,四肢被束缚带牢牢固定在床板上,嘴巴上被套了一个金属的止咬面罩,金属面罩下隐约可以看到,他的口中还咬着一个橡胶材质的防咬器,黑色的带子从脑后绕过,扣在脖颈两侧。 这应该是为了同时防止他咬伤自己和攻击别人。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隔着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席秒看见了一双赤红色的眼睛。像一头绝望的野兽,正在时刻戒备着四周的一切,恨不得用锋利的犬齿刺向每一个试图靠近他的人。 极度危险。 “他的精神图景现在是什么状况?”席秒收回目光,问向一旁的少校,现在这个监护室小窗上的玻璃移窗还没有被拉开,监护室里是听不到外面的声音的。 赵刚闻言,从旁边的档案柜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席秒:“这是上周做的精神图景扫描报告。您看看。” 席秒接过报告,目光快速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影像扫描图。 “他的精神图景里持续有黑风暴。”赵刚在旁边补充道,“现在的强度比上个月又提升了至少百分之三十。按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最多再有一个月,他的精神图景就会彻底崩塌。” 对于哨兵来说,精神图景是哨兵精神力的根基,也是他们存在的根基。 一旦崩塌,轻则精神力尽失沦为普通人,重则——精神死亡,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空壳,一辈子躺在床上,不能动、不能说、也不能想,只有心跳和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但是这样的活着,跟死了也差不多。 “学院的意见是降级处理。”赵刚的声音里有着一丝惋惜,“根据白塔的规定,精神图景严重受损的哨兵将被取消前线作战资格,降为E级,统一进行安置或者……或者直接退役。” 降级为E级?从年级第一的A级哨兵,到被白塔抛弃的E级废人。 席秒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份报告上,冰蓝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丝毫波动。 “席首席,”赵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知道您是S级向导,精神疏导能力是普通向导的数倍。但我还是想说,这个学生的状况真的很危险。上一个进去的那个A级向导,您是知道的。您……要不还是再考虑考虑?” 席秒合上文件夹,递还给赵刚。 “开门。”他说。 第3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 3 第3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 3 “开门。”席秒声音清冷,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赵刚却还在犹豫,A级哨兵虽然也算优秀,但毕竟是努努力能够够到的程度。但S级,虽然听上去与A级只有一级之差,但世人都明白一个道理——A和S之间存在着一道巨大的鸿沟,很难逾越。 S级以上都是传说级别的人物,天赋、努力、意志缺一不可。而相对于S级的哨兵,S级的向导更是十分稀少的存在。 万一有什么闪失,赵刚即便有九条命都不够赔的。但一对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他那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赵刚叹了口气,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进了门锁。 合金门的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厚重的门向内缓缓弹开一条缝。一股野兽般浓烈的气息从门缝里涌了出来,其中裹挟的精神力令人头昏脑涨,几欲作呕。 赵刚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可席秒却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一般,伸手推开了门。 “席首席!”赵刚在身后急声道,“至少让我们在外面守着,一旦有什么……” “不用。”席秒头也没回,冷声道,“谁都不许进来,也不许在门外制造任何声响。这是命令。” 合金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门锁重新咬合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灯光和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监护室里的情况比席秒从观察窗看到的还要压抑。四周的合金墙壁被刷成了惨白色,但在那盏日光灯的照射下,白色反而显出一种病态的青灰。天花板四角各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像是四只永不眨眼的眼睛,诚实地记录着这一切。 床上那个被束缚带固定住的人,在听到门响的瞬间就停止了挣扎。但是席秒可不会以为他是因为恐惧或者害怕自己,相反,他用自己的精神力感受到了对方正在积蓄力量,一旦察觉到来人会对自己造成威胁,就会在下一秒用自己的精神力将对方撕个粉碎。 席秒并没有莽撞地靠近,他走到房间最远的那个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合金墙壁,缓缓坐下。 他没有看殷朔,而是将目光落在金属床的阴影里,那里有一团比四周更浓重的黑暗,是一只黑狼,显然这便是殷朔的精神体。 此刻,黑狼那双暗红色的兽瞳正死死地盯着席秒,瞳孔中没有任何理性的光芒,只有最原始的戒备与杀意。它的嘴唇翻起,露出森白的犬齿,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威胁低吼。 席秒垂下眼帘,没有继续盯着那只黑狼看。 在动物行为学中,长时间的直视会被视为挑衅,会激发对方的攻击性。尤其是对于一匹已经濒临崩溃的狼来说,任何多余的刺激都可能成为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哨兵气息,一缕微弱的精神力从席秒的识海中缓缓探出,像是春天里从冻土中钻出的第一株嫩芽,试探性地朝着房间中央蔓延过去。 黑狼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它的鼻子在空气中急促地抽动了几下,那双暗红色的兽瞳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被更浓重的敌意取代。它的低吼声变得更大了。 席秒察觉到对方的抗拒,精神力没有继续前进。 然后,他让自己的精神体——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狐从精神图景中走了出来。 九尾狐的体型大约和一只成年萨摩耶相仿,它的毛发是纯粹的银白色,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像是月光凝成的实体。九条蓬松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曳,每一条都像是一匹上好的绸缎,柔软而顺滑,眼睛是和席秒一模一样的冰蓝色。 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上善若水,此刻这片冰蓝的眼眸里是如水般的平和,不会让任何生物感觉到不适。 很多向导在试图安抚哨兵的时候会不自觉的流露出怜悯的情绪,天赋和能力越高的向导越是会有这种习以为常的俯视感。他们试图将其伪装成和善,但内心深处却认为自己是拯救者,尤其是精神体释放的情况下,精神体会真实的体现主人的情感,而这是无法掩饰的。 但对于失控的哨兵而言,怜悯和鄙夷一样可恶。 席秒身为S级的稀有向导,却丝毫没有这种情绪。他的九尾狐迈开了脚步,步伐轻轻的,像是踩在云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银白色的毛发在空气中飘动,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冷香——那是雪山之巅的冰雪在月光下蒸发的味道,不带一丝侵略性。 黑狼见有生物靠近,浑身的毛发本能地炸开,整个身体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弹起,四条腿紧绷着,脊背弓成了一个蓄势待发的弧度。它的嘴唇翻到了最大限度,露出一整排森白的牙齿,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高亢的咆哮。 那声音里裹挟着浓烈的精神威压,足以让一个B级向导当场昏厥。 但九尾狐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连尾巴摆动的幅度都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黑狼见威吓无效,变得更加暴躁。它开始在角落里焦躁地踱步,铁链般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每一次甩动都带着破空之声。它的咆哮声越来越急促,甚至开始用前爪刨着地面,合金地板上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金属床上,殷朔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止咬面罩下的喘息声变得越来越重,束缚带被拉扯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金属床板在剧烈的晃动中与地面碰撞出沉闷的声响。手臂上的肌肉正因挣扎而紧绷颤抖,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像是要从皮肤下爆裂出来。 第4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 4 第4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 4 九尾狐停在距离黑狼大约两米的地方,缓缓地坐了下来。 九条蓬松的尾巴在身后铺开,像一把银白色的扇子,缓慢而有节奏地扫过地面,这是安抚的信号。 在犬科动物的世界里,收起攻击姿态、展示弱点,是表达善意的最直接方式。九尾狐坐下时,它的前腿并拢,下巴微微抬起,将自己最脆弱的喉咙暴露在黑狼的视线中。 黑狼的咆哮声小了一些。 它虽然依旧弓着背、龇着牙,但那双暗红色的兽瞳里,戒备的成分正在被另一种情绪取代——它在困惑。 它见过太多哨兵对向导的趋之若鹜,也见过太多向导对哨兵的居高临下。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所有的善意背后都藏着某种交换。 但这个银白色生物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算计也没有怜悯,它像一座永远不会融化的雪山,宁静而沉默的陪伴在自己身旁。 黑狼的尾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这是十分轻微的举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或者空气流动就迅速地缩了回去。 但席秒的精神力却捕捉到了,他依旧没有睁开眼睛,九尾狐的尾巴也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扫着地面。那频率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稳定而规律。随着每一次扫动,席秒的精神力如同细密的丝线般一根一根飘向黑狼,轻轻地缠绕在它炸开的毛发上。 如春风吹过荒原时,轻轻拂过每一株枯草的顶端。 黑狼的咆哮声变成了呜咽。 它的身体不再那么紧绷了,脊背的弧度慢慢地降了下来,炸开的毛发也开始一点点地服帖回去。 它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面前这只银白色的生物。 九尾狐安静地看着它,眼眸里倒映出黑狼此刻狼狈的模样,却没有丝毫嫌弃的意思,仿佛在看一片被暴风雨肆虐过后的荒原——虽然满目疮痍,但依然值得等待春天的到来。 黑狼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空气里那股清冽不带任何杂质的冷香似乎让它想起了什么东西,但是它一时也想不起来。 它的记忆是支离破碎的,就像它主人的精神图景一样,被那场持续了两个月的黑风暴撕成了碎片。它只记得黑暗,以及那些试图闯进它的领地、用精神触须粗暴地翻搅它精神图景的向导们。 那些人的味道浮动又燥热的,急切地想要在它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但这个银白色生物的味道却是冷的,但也不会冷到刺骨,而是会在你热得快要发疯的时候,给你一丝清凉的慰藉。 黑狼的尾巴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它没有缩回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隔离室里看不到日出日落,只有头顶那盏惨白的日光灯不知疲倦地亮着。席秒靠着墙,闭着眼,精神力却一刻不停地运转着,稳定而持续地向房间中央输送着安抚的能量。 这样的安抚持续了整整三天。直到第三天夜里,殷朔醒了。 他没有感受到束缚带的撕扯,也没有止咬面罩的窒息,更没有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灼烧感,仿佛只是自然而然地从沉睡中睁开了眼睛。 眼瞳也重新恢复了焦距。那些纠缠了他两个月的幻听和幻视,像退潮的海水般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他感觉到房间里有另一个人的存在。殷朔缓缓地偏过头,看见了自己左手边的那个青年。 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五官精致得像是最顶级的瓷器,即使闭着眼,也能看出那双眼睛睁开时会是怎样惊人的颜色。一身白塔制式的白色向导制服此时已经皱皱巴巴,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靠在合金墙壁上,头微微偏向一侧,沉睡的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眼睑下有淡淡的青黑,唇色很浅,好似消耗了太多精神力而有些委顿。整个人像一朵被风雪摧残过的白玫瑰,虽依旧美丽,却多了一丝让人疼惜的脆弱。 殷朔的瞳孔忽地猛烈的颤动了一瞬——他认出了这个人。 两年前,那时的他还不是白塔军事学院的优等生,只是一个刚从贫民窟里爬出来、浑身带刺的普通哨兵。 那是他入学第三个月的事了。 几个贵族哨兵将他堵在了学院后巷,他们嫌他一个贫民窟出身的杂种凭什么在实战课上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他们精心栽培了十几年的骄傲。 “今天没人会来。”为首的那个哨兵把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的精神体——一头鬃毛如铁刺的雄狮在他身后显形,金色的兽瞳里满是戏谑,“跪下来,从我们胯下钻过去,以后见了我们绕着走,这事儿就算了。” 殷朔没有跪,他擦掉唇边溢出来的血迹,站直了身体。那时还只是半大的黑狼从他身后的阴影中猛地扑了出来,刹那间用獠牙死死咬住了雄狮的喉咙。 混战一触即发,对面五个对他一个。 殷朔并不惧怕打架,但哨兵之间的对决不一样。那些贵族哨兵的精神力训练得法、运用有度,而他的精神力全凭本能,狂暴而猛烈,丝毫不计后果。 他击退了三个人的精神体,甚至让为首的那头雄狮狼狈地夹着尾巴哀嚎后退。但他也付出了代价。他自己的精神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疯狂倾泻,大脑里仿佛有一万根针在扎,鼻腔里涌出的血溅满了衣领,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开始出现重影。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终于还是被打倒在地。后巷的地面又脏又冷,他的脸贴着碎石和泥土,鼻血在地上汇成一摊暗红。他能感觉到那几个人还在面前,身上也挂了彩,但站着的依旧是他们。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疯子,不要命了。” “算了算了,别跟他耗了,这条命又不值钱。” 脚步声凌乱地散去。殷朔趴在地上扯动了一下嘴角,尝到了满嘴的铁锈味。 是啊,他的命当然不值钱。他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其实他也不知道。也许只是不甘心,又或许……他根本不在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精神图景已经开始出现裂痕,如果不及时治疗,对于他现在的水平而言很可能会就此一步步走下坡路。 然而下一秒,一只手忽然伸到了他面前。 那只手白皙修长,掌心里放着一瓶淡蓝色的精神舒缓剂。 殷朔微微有些愣神。 他艰难地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了一身白塔制式的白色向导制服。那制服裁剪利落,腰间束着银灰色的绶带,领口别着一枚他从未见过的徽章——是银色的,形状像一座高塔,塔尖上方悬着一颗冰蓝色的宝石。 但他并不认识这枚徽章,他从贫民窟中出来,从没见过什么徽章,不明白它们代表着怎样的地位和力量。他只知道面前这个人有一头银白色的长发,一双冰蓝色的眼眸,五官精致得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 周围那几个贵族哨兵还没走远。他们回头看见这一幕,齐刷刷地变了脸色,脚步慌乱地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头,没有人敢多待一秒钟。 但那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殷朔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狼狈得不能看,但他敏感的精神力却能感知到对方没有任何的鄙夷和怜悯,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湖水,却一眼看穿了他心底最深处那片自暴自弃的荒原。 “弱者才会抱团欺负人,你该站在更高的地方。” 虽然用着最冷的语调,却让他感受到了那丝清冷下独有的温暖。 殷朔愣在了原地。 这人竟然敏锐地看出了他刚才不是在勇敢地以寡敌众,而是在自暴自弃地发泄着对所有不公的愤怒么? 对方把那瓶精神舒缓剂轻轻放在殷朔手边,没有等他说什么便转身离去,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轻轻飘动。 殷朔低下头,将那瓶淡蓝色的药剂握在手中,玻璃瓶身上似乎还带着那人掌心的温度,他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纯粹而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 却连对方的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第5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 5 第5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 5 凌曜看着识海里的影像,画面还在继续。 监护室里,席秒在沉睡中微微蹙了蹙眉,似乎察觉到了那道过于炽热的视线。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像蝴蝶扇动翅膀,缓缓睁开了眼睛。 冰蓝色的瞳孔在睁开的那一刹那还有些涣散,随即迅速聚焦,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与平静。他偏过头,正对上了殷朔的目光。 原本赤红的眼瞳已经恢复成了正常的黑色,此时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醒了?”席秒的声音有些沙哑,连续三天的精神力输出让他的嗓子干涩得厉害。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轻轻揉着眉心,试图缓解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 殷朔没有说话,他的视线从席秒美丽却疲惫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席秒领口那枚银色的徽章上——一座高塔,塔尖上方悬着一颗冰蓝色的宝石。 两年前的他并不认识这个徽章,但是在学院里生活了两年,此刻的他已经明白,这是白塔三大创立家族之一的席家的族徽,蓝宝石正是席家的象征。 席家,那个以向导血脉传承千年、却在近两百年间逐渐式微的古老家族。他曾在学院的荣誉展厅里见到过制式相同的族徽。 在白塔的等级体系中,不同的精神力等级有着不同的徽章代表色。 从低到高依次是代表E级的灰石色,代表D级的铜褐色,代表C级的黄铜色,代表B级的翠绿色,代表A级的靛紫色。 而面前这个人的徽章,是银色的——这是只有传说中的S级或3S级才能够拥有的颜色。 “你……”殷朔声音沙哑,“你是席家的人?” “嗯。”席秒简短地应了一声,没有因此而展开话匣,似乎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 殷朔还想说些什么,但席秒已经站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然后朝门口走去。 “你要走了?” 席秒停下脚步,侧过头,“你的精神图景目前已经稳定了,后续的治疗会有其他向导接手。” 听到这句话,殷朔的神情罕见得变得急切起来,“你……你是要离开这里了吗?” 席秒一愣,随即如实回答道,“嗯,我不会一直在这里,学院会为你安排其他向导。” 殷朔沉默了。 他盯着席秒的背影,目光复杂。两年前那个午后,这个人递给他一瓶精神舒缓剂,然后转身离去。两年后,这个人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在他最狼狈最失控的时候,用了三天三夜稳住了他即将崩塌的精神图景,却又要转身离去。 这个人像一阵凉风,仿佛不会为谁停留。 “你叫什么名字?”殷朔突然开口。 席秒的手已经将门打开,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晕。 “席秒。” 说完他走了出去,合金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将监护室重新封回那片沉寂的白色之中。 殷朔躺在金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耳边回荡着那个名字。 席秒。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两年前那个逆光的背影,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轻轻飘动。然后是今天,那个靠在合金墙壁上沉睡的青年,疲惫得像是被风雪摧残过的白玫瑰。 这两个身影在脑海中重叠,最终融为同一个人的模样。 殷朔的双手缓缓握紧——他要变强! 窗外,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席秒正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他一边嚼着那味同嚼蜡的干粮,一边从制服内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记录仪,在上面快速输入了几行字。 “殷朔,A级哨兵,精神图景呈现罕见的‘风暴型’损伤,精神力波动频率异常,疑似存在未被激发的潜能,建议长期跟踪观察。” 写完,他将内容上传,合上记录仪塞回内兜,三口两口把剩下的压缩饼干吃完。 三天没吃东西,胃里翻涌着隐隐的灼烧感,但他已经习惯了。这两年来,他跑过的战场比回席家大宅的次数还多,压缩饼干和营养剂是他的常态饮食。 “席首席!”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刚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您没事吧?那个殷朔没有……” “没事。”席秒回答道,“他的精神图景目前已经稳住了,后续安排A级向导跟进,具体记录我已经上传在他的疏导档案中了,我现在准备去休息。” “是是是,您赶紧休息!”赵刚连声应着。 席秒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电梯走去。走廊两侧的监控指示灯依次亮起,记录下这个青年清冷而从容的背影。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地下一层的压抑隔绝在外。 席秒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识海里,他的精神图景正在缓缓运转。那是一片广袤的冰雪荒原,天地之间只有纯粹的银白。雪山连绵起伏,冰湖如镜面般倒映着苍穹,天空中飘落着细密的雪花,每一片都带着微弱的精神力波动。 这便是属于席秒这位S级向导的精神图景——辽阔又稳定,自成一界。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员和教官看见他,纷纷让到两侧,投来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有人小声议论着,有人偷偷拿出通讯器拍照,更多的人只是安静地目送他走过。 席秒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他穿过学院的主楼大厅,走出大门,外面是那条铺满金色银杏叶的大道。一个穿着墨绿色军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银杏树下等他,看见席秒出来,他快步迎了上来。 “席首席,白塔那边来消息了。”男人压低声音,将一份加密文件递给他,“南方边境的异兽潮又暴动了,这次规模比两个月前大了至少三倍。前线告急,白塔希望您能亲自带队。” 席秒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 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在他眼前掠过,他的大脑以惊人的速度处理着这些信息——异兽种类、数量预估、战场地形、哨兵配置、伤亡情况……每一项数据都被他精准地分析整合。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明天一早。”中年男人回答,“特别行动组已经待命,一共二十四个A级哨兵,九十六个B级哨兵,四个A级向导,十二个B级向导。白塔的意思是,这次由您担任战场总指挥。” 席秒点了点头,将文件还给对方。 “让他们今晚八点之前在战术会议室集合,我要做战前部署。” “是!” 中年男人敬了个礼,快步离去。 席秒站在银杏树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深秋的天很高,蓝得近乎透明,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一切看起来宁静而美好。 但他知道,千里之外的北方边境,此刻正被血色笼罩。 异兽潮。 那是这个世界最可怕的灾难之一。没有人知道异兽从哪里来,它们像是凭空出现在这片大陆上,体型巨大、性情凶残、数量庞大,而且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强。 最可怕的是,异兽的精神力污染极强。一只初阶异兽的精神污染浓度就足以让一个C级哨兵精神崩溃,而高阶异兽的污染甚至能侵蚀A级哨兵的精神图景。 这也是为什么哨兵不能单独作战的原因。他们需要向导的精神屏障来抵御污染,需要向导的疏导来维持精神稳定。 而席秒,作为白塔最年轻的S级向导,在过去两年里参与了十一次大型战役,每一次都担任战场总指挥。他的存在,往往能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 因为他的能力,远不止疏导那么简单。 第6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 6 第6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 6 影像继续播放。 画面一转,时间已经是一年后。 席秒第三次见到殷朔,是在南方边境的第十七号战区。 那天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厚重的云层像一块脏兮兮的棉花,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异兽特有的腐臭气息,风从东边吹来,卷起的沙尘和碎屑打在人脸上生疼。 战场上的席秒,和监护室里那个安静沉睡的青年判若两人。 他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在空中飞扬,一身白色的向导制服外面套着一件银灰色的战术外骨骼装甲,线条冷硬流畅,将他清瘦的身形勾勒出利落的轮廓。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正扫视着整个战场,瞳孔里有银白色的光芒流转,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手,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在他的脚下,一个直径超过三百米的银白色光晕正在缓缓扩散。 那是S级向导的精神领域。 在领域之内,所有友方哨兵的战斗意志提升了至少百分之四十,异兽精神污染的净化速度加快了两倍以上。那些原本被污染折磨得头痛欲裂的哨兵们,在踏入领域的那一刻,眼中重新燃起了战意。 “第三小队从侧翼包抄,那隻异兽的弱点是左眼后方三寸的位置。”席秒的声音通过精神链接直接传递到每一个哨兵的脑海中,清晰而冷静,不带一丝情绪波动,“第七小队后撤三百米,你们正面那只异兽即将自爆,不要硬抗。” 他指令精准而快速,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而在战场的前线,殷朔正带领着他的哨兵团冲锋陷阵。 一年的时间已经让他脱胎换骨,虽然还没有毕业,但是经过学院考核后,这个白塔军事学院三年级生已经强大到可以上正式的战场了,这是殷朔第三次上战场。 前两次的小型战役他并没有见到心心念念想见到的人,却不曾想这一次居然在战场上看到了那个熟悉而美丽的身影,不由得令他心潮澎湃。 殷朔穿着一身黑色的战术装甲,身形比一年前又高大了许多,肩背也愈发宽阔,那头黑色的短发在风中凌乱地飞舞,露出一双已经恢复了正常颜色的黑色眼瞳。 他的精神体黑狼也比一年前大了整整一圈,体型已经接近一头小牛犊,浑身的毛发漆黑如墨,只有四只爪子和额心有一小撮银白色的毛发,奔跑时像是踏着月光。 “跟上!不要掉队!”殷朔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硝烟中格外清晰。 他带领的这支哨兵团一共三十二个人,全部是A级和B级哨兵的混编队伍,任务是突破东侧防线上一隻高阶异兽的防御,为后方的重型武器开辟通道。 那隻高阶异兽体型约有五米高,外形像是一隻变异的犀牛,但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头顶长着三根弯曲的骨角,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手臂粗细。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浑浊的精神污染,光是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都扭曲得不成样子。 “散开!扇形包围!”殷朔一声令下,三十二个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瞬间四散开来,在战场上形成了完美的包围圈。 殷朔一马当先,整个人如同一颗黑色的炮弹,朝着那隻异兽正面冲去。 他的速度十分迅速,迅速到空气都来不及让开,在他身后形成了一圈白色的音爆云。脚下的地面被踏出一个直径两米的坑,碎石和泥土像子弹一样四散飞溅。 这就是A级精英哨兵的肉体极限——普通人的五十倍以上。 五十倍是什么概念? 普通人全力冲刺的速度大约是每秒六到七米,五十倍就是每秒三百米以上,接近音速。普通人一拳的力量大约是五十公斤,五十倍就是两千五百公斤,两吨半。 而殷朔的数据,比这个还要更高。 他冲到异兽面前,那隻庞然大物抬起粗壮的前肢,带着腥风朝他拍了下来。那一掌的力量足以将一辆坦克拍成铁饼,但在殷朔的战斗直觉面前,所有的攻击都像是慢动作回放。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为哨兵的战斗直觉让他“看见”了接下来三秒内所有的可能性——异兽的前肢会以什么角度落下,拍击的范围有多大,落点在哪里,他往哪个方向闪避最安全,反击的时机应该选在第几帧。 这种近乎预知未来的能力并不是所有A级哨兵都能够具有,而殷朔却已经掌握了这难得的战斗直觉。 这也是他之所以能够以军事学院学生的身份,就上这种大型战场做队长的主要原因。 殷朔的身体在异兽前肢落下的前一秒就已经动了。他的脚步往左偏移了半米,前肢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的尘土。而他在尘土飞扬的瞬间腾空而起,右腿带着气爆声横扫而出,狠狠地踢在了异兽的左眼后方三寸的位置。 正是席秒刚才通过精神链接告诉所有人的那个弱点。 “砰——” 异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向右侧倒去,左眼眶里溅出黑色的血液,腥臭难闻。 殷朔落地,黑狼从他身后猛地扑出,一口咬住了异兽的喉咙,獠牙刺穿了漆黑的鳞甲。 “全体攻击!”殷朔一声令下。 三十二个哨兵同时出手,精神体从各个方向扑向那隻异兽,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到三十秒,那隻高阶异兽就轰然倒地,彻底没了气息。 殷朔站在异兽的尸体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混着黑色的血液从额头上淌下来。他抬起头,看向远处指挥高台上那个银白色的身影。 席秒正在同时指挥六个小队,他的精神力分成了六条完全独立的线程,每一条都在处理着不同的战场信息,互不干扰。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过,所有指令都通过精神链接直接传递,精准而高效。 殷朔看着那个身影,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炽热。 他想让那个人看见自己。 想让他知道,一年前那个被他从崩溃边缘拉回来的哨兵,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继续推进!目标东侧防线深处!”殷朔压下心中的波动,带着他的哨兵团继续向前推进。 然而,战场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热血而变得仁慈。 第7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 7(三合一章) 第7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 7(三合一章) 殷朔带领着他的哨兵团一路高歌猛进,一路斩杀了十几只中阶异兽和两只高阶异兽,还有数不清的低阶异兽,他带领的三十二人哨兵团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插异兽群的心脏地带。 “第三只高阶异兽了!”当众人合力斩杀了第三只高阶异兽后,一个哨兵兴奋地喊道,“队长,这次我们肯定能拿头功!” “别分心!”殷朔喝了一声,但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继续推进!目标东侧防线深处!把那片区域的异兽全部清干净!” 殷朔一声令下,身后的哨兵们立刻齐声应和,士气高涨得仿佛能燃烧整片天空。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六人向导小队从后方快速上来了一人。一名胸前佩戴着翠绿色徽章的B级女向导开口道,“殷朔队长,到此为止了。” 殷朔认出对方是随行向导小队的队长,闻言皱着眉看向她,“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女向导抬手在腕上的战术终端上调出一张全息地图,标注出他们当前的位置和席秒精神领域的覆盖范围,“我们早已经超出了首席的领域覆盖范围,而我们这个随行向导队伍的精神力都已经到达极限了。从早上到现在,我们已经连续战斗了六个小时,向导们的精神力储备已经消耗了百分之八十以上。” 她说着转过身,指了指身后的五名向导。 那五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的精神体也一个个萎靡不振,有的趴在脚边喘着粗气,有的干脆已经收回了精神图景中。 “你自己看看。”女向导回过头,盯着殷朔,“他们还能撑多久?你告诉我,如果我们现在继续深入,一旦遇到高阶异兽,谁来做精神屏障?谁来净化污染?” 殷朔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那几个向导苍白的脸上扫过,又看了看自己队伍里的哨兵们。他们也累,但哨兵的体能和耐力本就远超向导,六小时的战斗对他们来说虽然辛苦,但远远没到极限。 “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女向导的语气软了一些,劝说道,“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我们是战场上的伙伴,不是你的工具。我的职责是保证这五个向导活着回去。” “队长......”身后一个哨兵迟疑着开口,“要不咱们撤吧?今天的战果已经够多了,大家也确实挺累的......” “好。”殷朔权衡之后果断下令道,“全体撤退,返回领域范围。” 女向导微微松了一口气,对着身后的向导们比了个手势。 然而,就在队伍调转方向准备撤离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大地突然猛烈地震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了个身。殷朔脚下一个踉跄,黑狼猛地从他身后显形,四爪紧扣地面,浑身的毛发炸开,喉咙里爆发出低沉的咆哮。 紧接着,前方三百米处的地面骤然隆起,泥土和岩石如同火山爆发般向四周飞溅。一头体型足有十米高的巨兽从地底破土而出,漆黑的身躯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那是一头变异的甲壳类异兽,外形像是某种远古的巨型昆虫,但浑身覆盖着厚重的骨质甲壳,甲壳的缝隙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岩浆在地壳下涌动。 它的头部有六只复眼,每一只都有篮球大小,瞳孔里燃烧着浑浊的精神污染。口器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利齿,不断有粘稠的唾液从齿缝间滴落,落在地面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坑洞。 “高阶异兽……锯齿甲虫!”有哨兵惊呼出声,“它怎么会埋伏在这里?!” “情况不对......”女向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的精神体雪鸮在她肩头展开了翅膀,发出尖锐的预警鸣叫,“不止一头!我们被包围了!” 她的声音刚落,四周的山脊线上同时亮起了暗红色的光点。 那是足足四头高阶异兽!它们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绕到了他们周围,将整个队伍死死地困在了这片山谷之中。 “这……这是陷阱。”其中一个向导开口道,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他们之前推进地那么顺利,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它们在故意引诱我们深入,然后......” 关门打狗! “收缩阵型!哨兵在外,向导在内!所有人背靠背,不要分散!”殷朔几乎是本能地发出了指令,“通讯兵!立刻联系指挥部,请求支援!” “报告队长!通讯受到干扰,信号发不出去!”通讯兵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慌。 殷朔的心猛地一沉。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头顶的云层正在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翻涌着,暗红色的闪电在云层中穿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电磁干扰场。这是高阶异兽特有的能力——它们能够通过精神污染扭曲周围的电磁环境,切断与外界的通讯联系。 这群异兽是有预谋的! “所有人听令!”殷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死守阵型,等待支援!只要我们撑住,指挥部一定会发现我们失联,前来救援!” 然而,所有人心中都明白。 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指挥部,直线距离已经超过了十五公里。就算指挥部现在立刻发现他们失联,立刻派出最快的支援部队,赶到至少需要十分钟。 而这十分钟,在四头高阶异兽的围攻下,足够他们死上五次。 正面那头锯齿甲虫率先发动了冲锋,它庞大的身躯在地面上碾压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六条粗壮的节肢每一次落地都震得大地颤抖。它的复眼锁定着阵型中央的向导们,口器张开,露出层层叠叠的利齿。 “躲开!”殷朔大喝一声,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正面迎了上去。 他的速度极快,空气在他身后炸开一圈白色的音爆云,脚下的地面被踏出一个深坑。他在锯齿甲虫面前腾空而起,右腿带着全身的力量横扫而出,精准地踢向那头异兽左侧第三只复眼。 “砰——!” 巨大的冲击力将锯齿甲虫的身躯震得向右倾斜,复眼上出现了一道裂纹,黑色的血液从裂缝中渗出来。但那头异兽的复眼在殷朔踢中的瞬间就闭上了,厚重的眼睑像一面骨质的盾牌,将大部分力量都挡在了外面。 殷朔的腿被震得发麻,落地时踉跄了一步。 不行!这东西的防御力远超之前遇到的所有异兽。他的攻击虽然能造成伤害,但远远不够致命。 而在他攻击的同时,其他三头高阶异兽也动了。 一头浑身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虎型异兽从左侧扑来,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残影。阵型左侧的哨兵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它的利爪就已经撕开了最外侧两个哨兵的战术装甲,在他们胸口留下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喷涌而出,两个哨兵惨叫着倒下,他们的精神体在同一时刻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净化!快净化!”女向导的声音近乎嘶吼,她和其他五名向导同时释放精神力,试图为那两个受伤的哨兵构建精神屏障,抵御虎型异兽身上散发出的浓烈污染。 但他们的精神力已经所剩无几了。 淡蓝色的光晕在受伤哨兵身上亮起,但只维持了几秒钟就开始闪烁不定,像是快要燃尽的蜡烛。那些暗红色的污染从伤口处疯狂涌入,沿着血管向全身蔓延,两个哨兵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眼球上翻,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不行!净化速度跟不上!”一个年轻的男向导脸色煞白,他身旁的金毛趴在他脚边,已经虚弱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这些高阶异兽的污染浓度太高了!我......我的精神力快要——” 他的话没说完,整个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老张!”女向导冲过去扶住他,却发现对方的精神力已经彻底透支,他瞳孔涣散,嘴角溢出白沫,整个人陷入了深度昏迷。 殷朔看到这一幕,心脏像被狠狠揪紧。 他想冲过去,但锯齿甲虫再次发动了攻击,巨大的口器朝他咬来,逼得他不得不后退。与此同时,另外两头高阶异兽也加入了战斗——一头是长着两只巨大蝠翼的蛇形异兽,在空中不断喷射着腐蚀性的毒液;另一头是浑身覆盖着冰蓝色鳞甲的四足爬行异兽,每一次呼吸都会在空气中凝结出锋利的冰锥。 四头高阶异兽,四种完全不同的攻击方式,配合得堪称完美。 它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合作狩猎了。 阵型在它们的围攻下不断收缩,哨兵们的身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伤口,向导们的精神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殆尽。已经有三个向导彻底失去了净化能力,剩下的三个也在苦苦支撑。 殷朔浑身浴血,黑色的战术装甲上布满了抓痕和裂口,左臂的护甲已经完全碎裂,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地上。他的黑狼也好不到哪里去,浑身的毛发被血水浸透,左后腿一瘸一拐,但依旧死死地护在殷朔身侧,獠牙外露,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但最可怕的是精神污染。 高阶异兽的污染浓度远超普通异兽,殷朔在长时间的战斗中也开始感受到了明显的症状。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的边缘开始出现不正常的重影,耳边隐约有尖锐的鸣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精神图景中疯狂地撕咬。 “队长!我们撑不住了!”有哨兵绝望地喊道,“首席会来救我们吗?” 殷朔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距离太远了,就算是S级向导的精神力也无法覆盖这么远的距离。更何况席秒还在同时指挥着其他五个小队,他的精神力已经被分成了六条线程,每一条都在处理着不同的战场信息。 他能感受到这边的异常吗?就算能,他能腾出手来吗? 殷朔咬紧了牙关。 如果他今天注定要死在这里,那至少—— “所有人听令!”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哨兵全部释放精神体,向导把所有剩余的精神力全部用来构建防御屏障!我们撑住!撑到最后一秒!” “哪怕是死……”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瞳里燃烧着熊熊战意,“也要拉几头垫背的!” 哨兵们被他的气势感染,发出了最后的战吼。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天是他们的末日时,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出现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刀在虚空中划开了一道口子。裂缝的边缘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似一条由星光织成的丝带,在暗色的天空中显得格外醒目。 下一瞬,一杆银白色的长矛从裂缝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到连殷朔的动态视觉都只能捕捉到一道模糊的残影。 那杆长矛通体由纯粹的精神力凝聚而成,矛身上流转着冰蓝色的光纹,像是一条条蜿蜒的河流。它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贯穿了正面那头锯齿甲虫的头颅…… “噗嗤——” 黑色的血液从伤口处喷涌而出,锯齿甲虫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六条节肢在空气中疯狂地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一矛毙命。 山谷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头倒地不起的高阶异兽,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那是......什么?”有人喃喃地问。 殷朔也同样震惊,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天空中那道裂缝。 裂缝正在扩大,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出,像是有人在天幕上点燃了一盏灯。光芒之中,一个银白色的身影从裂缝中从容地踏步而出。 那是一只九尾狐,浑身的毛发是纯粹的月银色,在暗红色的战场背景下泛着一层清冷的月光。 看到这只标志性的银白九尾狐,众人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刚刚那个破空而出的长矛是席秒的精神力投射出来的武器! 这是S级向导区别于普通向导最显著的特征。S级向导的精神力不仅仅局限于治疗,更是能运用于战斗之中。 而将那柄长矛和精神体传送到这边的,便是另一项只有高级向导才能做到的空间操纵。用精神力构建起临时空间通道,真正做到瞬息之间把控战局,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 在场的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他们即使在教科书上看到过S级向导的案例分析,但真的在战场上体验过之后,才知道教科书上写的那些数据有多保守。 他们不知道的是,S级向导的能力也是因人而异的,所以教科书上的内容并不适用于席秒。只不过S级向导在历史上的样本太少了,所以白塔也没能建立起完整的能力体系。 九尾狐落在山谷中央,九条蓬松的尾巴同时张开,像是一把巨大的银白色扇子。冰蓝色的光芒从它的身体中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两百米的精神领域。 在领域展开的那一刻,所有哨兵都感觉到了一股清冽的精神力涌入他们的精神图景。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像是干涸了许久的河床终于等来了春雨。那些纠缠了他们数小时的精神污染、那些在他们精神图景中疯狂撕咬的暗红色触手,在那股银白色精神力涌入的瞬间,就像冰雪遇到了岩浆,顷刻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九尾狐的精神力同时与在场的每一个哨兵建立了多线程的实时精神链接。 殷朔的大脑里突然出现了三十多个人的视角。 不只是他,所有的哨兵同时接收到了同样的信息——每个人的脑海里都出现了整个战场的全息图景,每一个队友的位置、每一头异兽的动向、每一条可能的攻击路线、每一个最优的应对方案,全部清晰地呈现在他们的意识中。 这便是S级向导,作为战场最高指挥官对整个战场的绝对掌控。 “左侧三人,三秒后同时攻击虎型异兽的咽喉、左前肢关节和腹部软甲。”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所有哨兵的脑海中同时响起,“右侧五人,五秒后向正前方释放精神体,封锁冰鳞异兽的移动路线。” “后方四人,七秒后后撤十米,避开蛇形异兽的毒液喷射,然后从侧面迂回包抄。” 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到秒,每一个部署都像是提前计算好了所有变量。 哨兵们几乎是本能地执行了这些命令。 左侧三个哨兵在三秒后同时出手,三头精神体从三个方向扑向虎型异兽,一咬咽喉、一撕前肢、一穿腹部,配合得天衣无缝。那头高阶虎型异兽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三个精神体的围攻下轰然倒地。 右侧五个哨兵在五秒后同时释放精神体,五头形态各异的精神体形成了一道封锁线,将试图突进的冰鳞异兽死死卡在原地。冰鳞异兽愤怒地咆哮,但它每一次试图突破,都会被至少两头精神体同时拦截。 后方四个哨兵在七秒后精准后撤,毒液擦着他们的鼻尖飞过,落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上,腐蚀出四个冒着白烟的深坑。然后在后撤完成的瞬间,他们从两侧迂回包抄,与正面的哨兵形成了前后夹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排练过似的。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配合。 是那只九尾狐,是它在同时指挥着在场所有哨兵,用它的精神力将所有人的意识链接在了一起,让每一个人的行动都成为整个战局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三分钟后,三头高阶异兽全部毙命。整个山谷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异兽尸体燃烧的焦臭味,但再也没有一个哨兵倒下。 九尾狐缓缓收起了精神领域,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曳,银白色的毛发上没有沾上一丝血迹。它偏过头,冰蓝色的眼睛看向殷朔。 然后,它的身后再次出现了那道空间裂缝。九尾狐转过身,优雅地踏入了裂缝之中,身影在银白色的光芒中渐渐消散。 与此同时,十五公里外的指挥高台上。 席秒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几分,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表情依旧平静。 “首席!”身边的副官急切地凑上来,“第六小队失联了——” “已经解决了。”席秒的语气淡淡,“他们现在正在返程途中。派医疗队去接应,有伤员需要紧急处理。” 副官愣了愣,“解......解决了?” “他们的通讯恢复了,发来了战报。”另一个通讯兵突然喊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第六小队遭遇四头高阶异兽包围,战斗结果:全歼异兽,己方......己方两人死亡,重伤七人,轻伤......” 通讯兵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了。 按照白塔的军事教材,一支由三十二个A、B级哨兵和六个B、C级向导组成的混编队伍,在正面遭遇一头高阶异兽时的理论存活率是百分之六十七。遭遇两头高阶异兽,存活率降至百分之二十一。遭遇三头,不足百分之五。 而他们遭遇了四头。 理论上讲,这支队伍应该已经被全灭了。 副官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席秒。 席秒正低头看着全息地图,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新的指令线,同时通过精神链接向另外三个小队发布了最新的作战指令。他的长发被风吹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耀眼。 “看什么?”席秒察觉到了副官的视线,头也没抬地问,“有这时间发呆,不如去把第六小队的医疗支援安排好。” “是......是!”副官猛地回过神来,转身跑向通讯台,心中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传说中的“白塔之光”。 一个可以以一己之力改变整个战局的存在。 第8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 8 第8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 8 第二天上午的战术会议室里,席秒站在投影幕前,在全息投影上标注着昨天那场战役的关键节点。 会议室内坐着各小队的队长,殷朔坐在最后一排。 “第六小队的这次遭遇战,暴露出了几个问题。”席秒的声音清冷而不带感情,“第一,前线小队对异兽的战术预判不足,没有识别出高阶异兽有意设置的诱敌陷阱。第二,随队向导的精神力管理存在严重缺陷,在深入敌后之前没有进行充分的精神力储备评估。第三……” “个别队长存在冒进倾向,在前线条件不成熟的情况下贸然深入,将整个队伍置于危险之中。” 殷朔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 他知道席秒说的是谁。 但席秒没有点名,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讲了下去,“这些问题,我会在今天的总结报告中详细列出,提交给白塔军事委员会,作为后续训练科目调整的依据。现在,散会。” 队长们纷纷起身离开会议室,等所有人都走完了,殷朔才走到席秒面前。 “有事?”他抬起头问道。 “昨天……”殷朔的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 “不用谢。”席秒的回答简短得像是例行公事,“这是我的职责。” 殷朔微微握拳,“不只是昨天。还有一年前,在监护室里。你那时候……” “那也是我的职责。”席秒打断了他,拎起桌上的公文包,准备离开,“如果你没有别的事……” “我想让你看看我的精神图景。” 殷朔的话让席秒的动作顿住了,他偏过头,冰蓝色的眼睛看向殷朔,眼神里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疑惑,“什么?” “我的精神图景。”殷朔重复了一遍,“自从一年前你疏导过之后,我的精神图景一直很稳定,但我能感觉到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在苏醒。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着席秒的眼睛,“我想……请你再看一次。” 沉默片刻后,席秒最终开口,“三天后我有空,你到我的办公室来。” 闻言,殷朔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是!”,坐在他脚边的黑狼尾巴也不自觉地摇了摇。 三天后,殷朔来到了席秒的办公室。 白塔第六十三层的走廊尽头,推开门的瞬间,殷朔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里没有他想象中白塔首席向导该有的气派装饰,也没有昂贵的家具,甚至连一盆绿植都没有。靠墙是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桌上立着三个全息投影屏,屏幕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战场数据和精神图景扫描图。另一侧的墙壁上嵌着一整面书架,塞满了纸质报告和古籍,书页间夹着各色的标签纸条。 落地窗前放着一张简单的皮质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灰色毯子,显然有人经常在这里过夜。 整间办公室唯一的“装饰”,是窗台上一个透明的精神体窝,是九尾狐平时休息的地方。 “关门。”席秒的声音从办公桌后传来。 殷朔回过神,关上门,目光落向桌后的人。 席秒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白色向导制服,而是有些休闲的灰色高领毛衣,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正低头看着一份纸质报告,修长的手指捏着页角,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样的席秒,少了战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让殷朔无端有了点可以亲近的感觉。 “坐。”席秒道,“我不喜欢去单独的疏导室,直接在这里开始可以吗?” “可,可以……”殷朔说话都结巴了,黑狼在他脚边显形,四条腿绷得笔直,尾巴僵硬地垂着,拘谨地像只做错事的小狗,眼巴巴的看着窗台边正在休息的银白九尾狐。 席秒抬起头看向他,“放松,我的精神力会进入你的精神图景,这个过程可能会有些不舒服,但不会疼。” 殷朔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自己激动的心情,缓缓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一股清冽的精神力如溪水般涌入他的识海,从容地穿过精神屏障,直达精神图景的最深处。 殷朔的精神图景,是一片无边的荒原。天空是浓稠的墨黑色,没有星星和月亮,大地是龟裂的黑色戈壁,干涸的河床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从脚下延伸至天际。大风卷起沙砾,空气中弥漫着干燥而荒凉的气息。 而在这片荒原的最深处,有一座活火山。 火山口不断喷涌着暗红色的光芒,岩浆在深处翻涌,每一次脉动都让整片大地微微震颤。那是殷朔精神力的源头,也是他精神图景中唯一有温度的东西。 席秒的精神力在这片荒原中凝聚成了他自身的虚影。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冰蓝色的眼眸扫过这片荒芜的大地。 “果然。”他低声说。 上次在监护室里,他只是稳住了殷朔的精神图景,没有来得及仔细探查。这一次,他看清楚了在这片荒原的最深处,沉睡着某种庞大的力量。 至少是S级,或者更高。 席秒的眸光沉了沉,他收回精神力,虚影在荒原中消散,意识重新回到了办公室。 睁开眼睛时,殷朔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黑色的眼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期待。 “怎么样?”殷朔问。 席秒沉默了几秒,拿起桌上的笔在报告空白处写下一行字,然后将报告合上,放回文件堆里。 “你的精神图景比一年前好了很多。”他语气平淡,“但需要定期疏导。一个月到我这里来一次。” 殷朔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真的吗?” “嗯。”席秒低下头,翻开另一份报告,“现在你可以走了。”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殷朔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办公桌后那个低头工作的身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席首席。” 席秒没有抬头。 “我的黑狼……它好像很喜欢你的九尾狐。”殷朔的声音有些别扭,像在找一个合理的借口,“上次在战场上,它看见九尾狐的时候,尾巴摇了好几下。” 黑狼在脚边抬起头,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主人。 席秒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过去,殷朔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殷朔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膨胀了一下,像一颗种子在土壤深处悄然萌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黑狼的尾巴终于不再夹着了,而是微微翘起,轻轻摇了两下。 殷朔低头看着它,嘴角忍不住上扬,“你真的很喜欢他?” 黑狼用鼻子哼了一声,加快脚步走到了主人前面,留给他一个高傲的背影。 殷朔笑着跟上去,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席秒微笑的那个画面。 他觉得,这个人并不像传说中那么不近人情。 从那以后,殷朔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席秒的办公室门口。 每次都有正当理由……精神图景需要疏导、战场数据需要汇报、任务报告需要签字、新战术需要请教……理由编得越来越拙劣,连黑狼都开始觉得丢脸,每次去之前都会用爪子捂住眼睛,表示没眼看。 但席秒从来没有拒绝过。 不管多忙,不管多晚,只要殷朔敲门,他都会说“请进”。 渐渐地,殷朔也会带点其他无关公事的东西来。有时是一盒据说能缓解精神疲劳的茶,有时是一束花,每一件礼物都透着股笨拙的真诚。 席秒每次都面无表情地收下,说一声“放那儿吧”,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但九尾狐会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那些东西旁边,用鼻子嗅一嗅,然后用尾巴轻轻扫一下,像是在无声地表达满意。 殷朔把这些细节都记在心里,像收集星星一样,一颗一颗地放进自己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日子在席秒给殷朔的一次次疏导中过了三个月,殷朔精神图景里的天幕上,渐渐出现了星星。一颗、两颗、三颗……银白色的光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颗颗点亮,在夜幕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但殷朔明白,那不是真正的星星,而是席秒的精神力残留。那些精神力凝结成光点,像星星一样悬浮在天空上。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两个月,殷朔的精神图景里竟然长出了一株株白色的小花,花朵只有指甲盖大小,花瓣细长,在风中轻轻摇曳。 它们有的生长在河床的裂缝里,有的生长在火山灰覆盖的土壤里。花朵的形状像是缩小版的九尾狐尾巴,蓬松而柔软,在墨黑色的荒原上显得格外醒目。 “这是什么?”殷朔的虚影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 小花在他指尖微微颤动,散发出清冽的冷香,和席秒精神力的味道一模一样。 “九尾狐花。”席秒的虚影站在他身后,语气淡淡,“你的精神图景太贫瘠了,需要一些植被来稳固土壤,防止水土流失。这种花生命力很强,能在恶劣环境中生长,适合这里。” 殷朔站起身,看着这片原本寸草不生的荒原上星星点点的白,忽然觉得这片荒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了。 有星星,有花,还有……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席秒……还有这个人。 “走吧。”席秒的虚影已经开始消散,“这次的疏导结束了。” 殷朔的意识回归现实,睁开了眼睛。 办公室里的灯已经亮了,窗外彻底黑了下来。席秒正站在办公桌前收拾文件,九尾狐蜷缩在窗台上,尾巴盖在身上,已经睡着了。 “席首席。”殷朔突然开口。 “嗯?” “下次疏导,能不能……再久一点?” 席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文件,“看情况。” 殷朔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满是喜悦。 看情况,不是不行。 他弯腰抱起趴在脚边昏昏欲睡的黑狼,推门走出了办公室——这家伙每次疏导完都会舒服得睁不开眼。 走廊里,黑狼迷迷糊糊地用脑袋拱了拱殷朔的下巴,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殷朔摸了摸它的头,低声道,“我知道,我也喜欢他。” 时间在一次次疏导中悄然流逝。 殷朔的实力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他的五感敏锐度、反应速度、战斗直觉,每一项数据都在不断刷新白塔军事学院的记录。一年的时间里,他从一个A级哨兵成长为了A级巅峰,距离S级只差一层窗户纸。 学院里的教官们都说,殷朔是白塔近五十年来最有天赋的哨兵。但殷朔明白,他能有今天的成就,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天赋。 殷朔这一年来,一直在留意着席秒的一切。 他留意到席秒经常在办公室过夜,沙发上那条灰色毯子几乎没叠起来过。 他留意到席秒吃的永远是压缩饼干和营养剂,窗台上那盒他送的干果,席秒一颗都没吃,整整齐齐地摆在九尾狐窝旁边。 他留意到席秒在战场上永远冷静从容,但每次战役结束后,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九尾狐都会第一时间钻进他的怀里,用尾巴轻轻裹住他的手腕。 殷朔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与“白塔之光”完全不同的席秒。 那个旁人以为的沉默寡言的高岭之花,其实只是不善言辞而已。他是一个会用精神力在别人精神图景里种花、会在窗台上给精神体搭窝、会将所有温柔都藏在面瘫外壳下的人。 这个发现让殷朔的心跳快了不止一拍。 日子一天天过去,席秒在民众中的声望越来越高。他指挥的每一场战役都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所有人都说,席秒是下一任白塔副议长的不二人选。 席秒对此没有任何回应,依旧每天在办公室看文件到深夜,吃着压缩饼干和营养剂,用精神力在殷朔的精神图景里一颗一颗地点亮星星,一朵一朵地种下九尾狐花。 殷朔的精神图景已经不是一年前那片荒芜的黑戈壁了。 星空布满了整片天幕,银白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像是有一条银河横亘在头顶。九尾狐花从河床蔓延到山脚,从山脚蔓延到山坡,整片荒原都覆盖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花海。风一吹,花瓣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第9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 9 第9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 9 殷朔在白塔军事学院以优秀哨兵的身份毕业,顺利进入了白塔军事部门。他如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在一次次任务中证明着自己。但他心里清楚,他追逐的并不是功勋与军衔,而是那个站在指挥高台上的身影。 不久后,北方边境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异兽潮。白塔紧急调集了三个特别行动组前往支援,席秒担任总指挥,殷朔作为A级哨兵精英,被编入了第一突击队。 战斗从凌晨持续到黄昏。席秒的精神领域覆盖了整片战场,银白色的光芒在血色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但在黄昏时分,异变陡生。 一头体型超过三十米的庞然大物从地平线上升起。它的外形像是某种远古的巨龙,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双翼展开足有百米之宽,在扇动间卷起遮天蔽日的沙尘。 它的瞳孔里燃烧着浓烈的精神污染,光是存在本身,就让方圆千米内的所有哨兵头痛欲裂。 异兽王!这居然是异兽王! 这是白塔有记录以来出现的第三头异兽王级别的存在,它的精神力污染浓度是普通高阶异兽的数倍,A级哨兵在他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全体撤退!重复,全体撤退!”席秒的声音在所有哨兵的脑海中响起,“这不是你们能对抗的敌人!立刻撤出战场!” 哨兵们开始后撤,但那头异兽王似乎能够分辨出眼前这群人类里,谁的精神力最强,竟径直朝着殷朔所在的方向奔来。 殷朔的大脑在瞬间做出了判断:以异兽王的速度,他最多跑出三百米就会被追上。而一旦他被追上,周围的队友们也会被波及,他根本跑不掉。 唯一的办法就是迎上去。 “黑狼!”殷朔大喝一声,黑狼在他身侧显形,体型暴涨到平时的两倍,浑身漆黑的毛发根根竖起,獠牙外露,发出震天的咆哮。 殷朔与黑狼同时迎着异兽王冲了上去。脚下的地面被他踏出了一道裂痕,他右拳紧握,全身的精神力凝聚在这一拳上,朝着异兽王狠狠挥去。 与此同时,异兽王巨大的爪子也朝他拍了下来。 “砰——” 两相碰撞间,巨大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方圆百米内的所有东西都掀飞了出去。殷朔的手臂传来骨骼碎裂的声音,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滑行了近百米才停下来。 他的嘴角溢出大量的鲜血,黑狼在他身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后腿已经扭曲成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 异兽王偏过头,血红色的眼睛锁定了地上那个还在挣扎的人类,张开巨口,露出层层叠叠的利齿。浓烈的精神污染从它口中喷涌而出,像一团黑色的浓雾,朝着殷朔笼罩过来。 黑狼挣扎着挡在他身前,想用自己残缺的身体护住殷朔。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殷朔头顶正上方劈落,像一柄从天而降的审判之剑,精准地落在异兽王与殷朔之间。黑色的精神污染浓雾被光芒硬生生劈开,向两侧翻涌退散,露出中间一条干净的通路。 殷朔的瞳孔收缩,一个人影从光芒中踏步而出。银白色的长发在狂风中飞扬,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从未有过的凛冽战意。 是席秒。 异兽王似乎感受到了来人的威胁,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锁定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类。它张开巨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浓烈的精神污染如同风暴般朝席秒席卷而来。 席秒抬手在面前凝聚出一堵巨大的精神屏障,硬生生地扛住了这一击。 “快走!”趁着这短暂的空隙,席秒的声音在殷朔耳旁响起。 殷朔看得出来即便强大如席秒,此刻也是在苦苦支撑,他咬紧了牙关想要站起来,想和席秒并肩作战。但他的右臂已经废了,肋骨断了三根,内脏出血,此刻竟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黑狼。”另一道命令响起,“带他走。” 黑狼抬起头,看见九尾狐正看着它,眼眸中传达着某种坚定的命令。黑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转头咬住殷朔的衣领,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拖离战场。殷朔的手在地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视野里,席秒的背影在黑色风暴中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银白色的光点,像一颗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星星。 —— 当殷朔再次醒来的时候,医生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你醒了?你已经昏迷了五天,我们都以为你挺不过来了。” “首……首席呢?”殷朔急切地问。 “首席他……精神力透支过度。昏迷了三天三夜,昨天凌晨才醒过来。”医生叹了口气说道。 殷朔感觉自己的心脏先是被抛入了深渊,又被猛地拽回了云端。巨大的落差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分不清是疼痛还是后怕。 殷朔躺回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席秒挡在他面前的那个画面。 为什么? 席秒明明不需要为了任何一个哨兵做到这种程度。A级哨兵虽然也少,但白塔每年都能培养出十几个。而S级向导,整个白塔只有他一个。 用唯一的S级向导去换一个A级哨兵,从战场的理性角度,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可这个问题刚一出口,另一个声音就在心底响了起来——为什么不能是他?为什么席秒一定要用“理性”去衡量每一个选择? 他一直把席秒当成遥不可及的光,追逐着、仰望着,却从未想过,那束光也会有想要护住一个人的冲动。 而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只是把席秒当作一个需要追赶的背影? 是从那个午后,那瓶舒缓剂开始的吗?还是从每一次精神疏导时,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的图景,一点一点帮他种下整片花海开始的? 那些他曾经不敢深想的细节此刻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想起自己每次站在指挥台下仰望那道身影时,胸腔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他以为那是崇拜,是追随,是想要成为像他一样强大的人。 但此刻,当他躺在病床上,当他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那个人时,他终于明白—— “我喜欢他。” 殷朔在心里默念出这四个字,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让他的指尖都在发颤。 这并非一时热血的冲动,而是他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之后,终于敢承认的事实。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身处另一个修养室的凌曜识海里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攻略目标殷朔爱意值100%,任务完成,请宿主在30日内脱离当前世界。】 一周后,恢复了一些的殷朔不顾医生的劝阻,来到了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门口,鼓起勇气向席秒表白了自己的心意。 “席首席。”殷朔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我喜欢你。” 闻言,席秒翻文件的动作顿住,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殷朔。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殷朔的掌心全是汗,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他想过一万种被拒绝的方式,但他不在乎被拒绝,他只是想把这份感情说出口,想让那个人知道自己的心意。 却没曾想,在长久的静默过后,他的终端上忽然收到了一份印着白塔官方徽章的表格,最上方用烫金的字体印着一行字——《临时精神契约缔结申请书》。 他的大脑瞬间宕机了。 他盯着那张表格,盯着上面已经填好的信息——席秒的名字、编号、S级向导资格认证,以及那个空白的、等待着另一方签名的位置。 殷朔被这意想不到的惊喜砸得晕头转向,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席秒,声音不由地颤抖起来,“这……这是什么意思?” 席秒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你不愿意签就算了。” “我愿意!”殷朔的声音大到窗台上的九尾狐都被惊得抬起了脑袋,又懒懒地趴了回去。 殷朔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脸上烧得厉害,但他的手已经先于大脑行动,在申请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他的名字落成,契约正式生效的那一刻,殷朔感觉到一股清冽的精神力涌入他的识海,与他的精神图景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那是席秒的精神力,在他的精神图景里留下了一道印记。 殷朔看着终端上那个银白色的印记,心脏跳得越来越快。黑狼在他脚边显形,尾巴翘得老高,在原地转了三圈,然后一头扎到窗边属于九尾狐的窝中,将脸埋进九尾狐蓬松的尾巴里,发出幸福的呜咽。 九尾狐嫌弃地甩了甩尾巴,但没有把它推开。 —— S级向导席秒与殷朔缔结临时精神契约的消息很快在整个白塔里炸了锅。 “什么?席首席跟一个A级哨兵签了临时契约?!” “那个殷朔是谁?凭什么?” “听说就是前几天在北方边境被席首席救下来的那个突击队长。” “我去,早知道我也去表个白了!说不定席首席也跟我签了呢!” “得了吧你,你有那个命吗?人家殷朔可是A级巅峰,距离S级只差一步,你能比?” “那也配不上席首席啊!S级向导配A级哨兵,这不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吗?” “你小声点!听说席首席对那个殷朔特别好,之前一直在给他做精神疏导,还在他精神图景里种了一整个花海……” “天哪,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议论声沸沸扬扬地传遍了白塔的每一个角落,众人或羡慕或嫉妒或祝福,但不少人酸得牙都快倒了。 殷朔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那份契约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归属感,让他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个人。 他特意用自己工作后一直攒着的薪水去买了份礼物——一条银白色的项链,坠子是一颗冰蓝色的宝石,和席秒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他想等到下次疏导的时候送给席秒,然后告诉他,他希望能够一辈子守在他身边。 临时契约缔结后的第三天,按照惯例,向导需要给自己的哨兵进行一次正式的精神疏导,以巩固契约链接。 殷朔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将那根项链贴身收好,来到了席秒的办公室。 却万万没有想到,等待他的,是精神图景被摧毁的噩梦! 等殷朔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白塔医疗中心的隔离病房里。 他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各种仪器发出单调的鸣响。黑狼已经不在了,它太过虚弱,已经无法维持实体形态了。 殷朔尝试着调动精神力,但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的识海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那些让他从一个贫民窟里的孤儿成长为A级哨兵的力量,此刻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正在这时,隔离室的门开了。 走进来的人穿着白塔议员的黑色制服,胸口别着靛紫色的A级向导徽章。他的表情严肃而沉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身后还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卫。 “殷朔,编号0731。”对方的声音公事公办,没有一丝温度,“你的精神图景已被完全摧毁,精神核心碎裂,精神力归零。根据白塔《哨兵向导管理条例》第十七条,你被降级为E级,取消一切前线作战资格。” 他将文件放在床边,“签字吧。” 殷朔没有动。 他看着那份文件,看着上面“E级”两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 “席秒呢?”他问 “他已经认罪。他承认在精神疏导过程中蓄意攻击哨兵精神核心,造成哨兵精神力永久性损伤。根据白塔法律,他将被剥夺一切职务,打入最高安全级别的监狱,永久监禁。” “我要见他。”殷朔说着,黑色的眼瞳里已经没有往日的光芒,却还有着深深的执念。 “不可能。”对方斩钉截铁道,“S级向导精神失控的危险程度远超普通向导,他现在已经被定性为‘危险向导’,任何人不得接触。这是白塔最高议会的决定。” 三天后,伤势还未完全痊愈的殷朔被送上了前往边境的运输机。 E级哨兵,没有资格留在白塔。要么被安置到偏远地区从事后勤工作,要么被送到边境战场当炮灰。 殷朔选择了后者。 运输机里挤满了和他一样被白塔抛弃的低级哨兵,四周的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绝望。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边境的异兽潮,对他们这些低级哨兵而言,就是死亡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五的战场绞肉机。 殷朔靠在冰凉的金属舱壁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席秒挡在他面前,用血肉之躯扛住异兽王的攻击。 然后画面一转,席秒的精神力化作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切碎他的精神图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无情的冰冷。 殷朔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恨吗? 恨。 恨那个人给了他光明,又亲手将光明收回。恨那个人让他知道了什么是温暖,又将他推回更深的黑暗。 但他更恨的是,即使到了现在,即使那个人毁了他的一切,他脑海里最清晰的那个画面,依然是四年前那个午后,那个人逆着光,递给他一瓶精神舒缓剂,说—— “你该站在更高的地方。” 殷朔睁开眼,透过运输机狭小的舷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会的。 他会站在更高的地方,然后回去找他。 亲口问他一句…… 为什么。 第10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10 第10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10 影像在识海里结束,系统000的电子音很快响起,“对了,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你还记得白塔的议长吧?那个S级的哨兵司徒音。” 凌曜在记忆里翻了翻,确实找到了这个名字。司徒音,白塔议会最高议长,S级哨兵,在任已经超过三十年。 而他的专属向导名叫罗槐,A级向导,在四年前担任白塔副议长一职。两人是白塔公认的模范搭档,也是整个白塔权力体系的最高掌控者。 “三个月前,边境爆发了一次大规模的异兽潮。”系统000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些,“司徒音亲自带队前往边境镇压,但在战斗中被三头异兽王围攻,因精神力透支过度而死亡。” “死亡?”凌曜挑了挑眉,“那他的向导呢?哨兵死亡,向导应该会受到反噬吧?” “罗槐确实受到了重创,但他一年前已经成为了S级向导,所以勉强撑住了。司徒音出事之后,罗槐暂代议长一职。这次殷朔在边境二次觉醒,成为了白塔有史以来第一个3S级哨兵,他现在的实力已经远远超过了白塔现有的所有哨兵……” “白塔高层原本是想让他直接接任议长的。”系统000的电子音继续道,“但殷朔拒绝了。” 凌曜靠在合金床边上,眼眸里闪烁着饶有兴致的光芒,“拒绝了?为什么?” “他说他对议长的位置不感兴趣。” 凌曜闻言,嘴角控制不住地缓缓上扬,“对嘛,他只对我感兴趣~”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你是不是忘了殷朔对你的黑化值有89%?他要你是为了什么你心里没点数吗?” “明白明白。”凌曜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恨之入骨嘛,我懂。” “你知道就好。”系统000冷哼一声,“你可别以为殷朔是来跟你再续前缘的,你知道这四年外界是怎么说你的吗?” “怎么说?”凌曜饶有兴致地问。 系统000在识海里调出了一堆新闻报道、社交媒体的讨论截图,以及各种白塔论坛的帖子。 凌曜的目光扫过那些标题—— 《贫民窟哨兵的悲哀:当你以为得到了高岭之花的垂青,却发现对方只是把你当玩物》 《白塔最高议会发布声明:席秒被定性为‘危险向导’,永久监禁》 …… 《最新爆料!听说席秒摧毁殷朔精神图景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也配?》 “等等!”凌曜看到这里,皱了皱眉,“最后这个爆料是哪儿来的?” “网上传的,没有确凿来源。”系统000说,“但架不住传得广啊。现在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你当初身为白塔有史以来最年轻的S级向导,骨子里其实是看不起殷朔这种贫民窟出身的哨兵的。 但殷朔一次又一次地凑上来,甚至还敢和你表白,席秒觉得一个低贱的哨兵也配觊觎自己?于是他就先主动缔结临时契约,给殷朔一点甜头,让所有人都以为殷朔攀上了高枝,然后再在最关键的时刻把他从云端拽下来,让他知道什么叫从天堂跌入地狱。” 听听,多么拉仇恨的解读。凌曜听完,在心里默默给这个解读的人点了个赞。 系统000继续道,“席秒这个名字,在白塔里已经成了蛇蝎美人的代名词。现如今殷朔要回来了,很多人都在等你的好戏看。” “蛇蝎美人?”凌曜重复了这四个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他们说得还挺客观的。” 系统000:??? 次日,席秒是被走廊里骤然响起的脚步声吵醒的,那脚步声与他这四年来听惯的狱警巡逻完全不同。 紧接着,是狱门一道道开启的沉闷声响,门外的动静越来越近。然后,一切声音都停止了。 席秒抬起眼帘,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那扇紧闭的合金门。 “嘎——”合金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推开。 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惨白而冰冷,将门口那个人的身影勾勒出一个冷硬的轮廓。 殷朔穿着一身纯黑色的军装,胸口是白塔从未出现过的黑金色3S级徽章——三座重叠的高塔,塔尖上方悬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四年过去,他比以前更高了,黑色的短发向后梳起,露出线条冷硬的眉骨。五官愈发深邃,像是被边境的风沙和血火反复打磨过,每一道线条都带着令人胆寒的凌厉。 那双眼睛不再是四年前殷朔在监护室里恢复过来的黑色,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暗红,像干涸已久的血,又像岩浆冷却后的残烬。 殷朔的目光从一开始就落在席秒身上,席秒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精神威压正从殷朔身上缓缓扩散开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这间囚室里每一寸空气的喉咙,连站在走廊里的狱警们也脸色煞白。 这就是3S级哨兵,光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让其他一切哨兵和向导失去反抗能力。 走廊里传来狱长战战兢兢的声音:“殷……殷总指挥,人已经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这是他的交接文件,您……” 殷朔偏过头,只是一个眼神就让狱长脸色惨白,手里的文件差点没拿稳,若不是身后有其他狱警站着,恐怕就要直接瘫坐在地上。 殷朔收回目光,伸手接过文件,眼睛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然后刷刷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他将文件扔回给狱长,随即走进了这间囚室。军靴踩在合金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在敲响某种倒计时。 —— 殷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席秒,仿佛一头正在审视猎物的猛兽,想先看看这只猎物会在恐惧中露出怎样的表情。 可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色,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与他对视,这种平静让殷朔心里某根弦骤然绷紧。 四年了。 他被这个人毁掉了一切,在边境的战场上无数次从死亡线上爬回来,他以为再次相见时,这个人至少会有一点愧疚。 可是没有。 席秒看他的眼神,和四年前在办公室里看那些文件时一模一样,就好似他殷朔从来就不曾在这个人心里留下过任何痕迹。 “殷朔。”席秒开口了,声音因为四年没怎么说话而有些沙哑,“好久不见。” 呵,殷朔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是好久不见。四年了,席首席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席秒还没来得及回答,殷朔已经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那只手的指腹上全是粗糙的茧,是四年边境战场留下的痕迹。 “让我看看。”殷朔偏过头,目光在席秒的脸上一寸寸扫过,“四年没见,席首席还是这么好看。” 他的拇指缓缓摩挲着席秒的下颌线,像在打量着一件物品的价值。 “当年你在白塔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你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花。”殷朔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危险的暗流,“那些贵族哨兵追你追得死去活来,你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他凑近了些,暗红色的眼睛几乎要贴上席秒的瞳孔。 “结果你这个高岭之花,居然主动跟一个贫民窟出身的A级哨兵签了临时契约。你为了让我知道什么叫做自取其辱,还真是肯自降身份呢,首、席。” 殷朔的话音落下,囚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走廊里的狱警们早就识趣地退远了。席秒被捏着下巴,被迫仰着头,颈部的线条在灰白色的囚服映衬下显得愈发脆弱。这个姿势让他看上去处于绝对的劣势,像一只被掐住后颈的幼猫,毫无反抗之力。 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平静,就好像殷朔说的话也好,捏着他下巴的手也好,都不过是这间囚室里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这样的认知让殷朔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怎么?”殷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压抑的宁静,“四年没见,席首席连话都不会说了?” 席秒闻言,微微掀起眼帘,终于开了口,“是啊。那你现在不正在做同样的事么?” “殷总指挥现在是白塔有史以来的第一个3S级哨兵。”席秒仰头看着面前这个高大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的男人,“结果你大费周章地从边境回来,难道就是为了羞辱我这个阶下囚?” 殷朔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 暗红色的眼瞳里翻涌起滔天的怒意,一股浓烈的精神威压从他身上轰然爆发,像一座突然喷发的火山,整间囚室都在那股力量下微微震颤。 日光灯开始剧烈闪烁,合金墙壁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纹,角落里那盆早就枯死的绿植在精神威压的冲击下瞬间化成了粉末。 【叮!任务目标殷朔,当前黑化值93%。】 “喂喂喂!你在干什么?黑化值怎么上涨了?!”识海里,系统000的电子音惊恐地响起。 席秒却十分淡定地回答道,“他逼问了那么久,我这不是在说他想听的话么?” 话虽是这么说,但席秒的脸色却比刚才更白了几分,腕上的抑制器因为检测到向导精神力的微弱波动而亮起刺眼的红光,高压电流瞬间窜遍全身,疼得他额角的青筋都跳了一下。但他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仿佛周围的一切不过是场与己无关的暴风雨。 这种反应彻底激怒了殷朔。他伸手一把掐住席秒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合金床板上拎了起来。席秒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殷朔的掌心贴着席秒的咽喉,能感受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动脉在急促地跳动。席秒的脖颈纤细得不像是曾经站在万人之上的S级向导,他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折断。 这种掌控感让殷朔心中的暴虐得到了短暂的餍足。 他收紧手指,看着席秒因为缺氧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那张向来清冷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除平静以外的表情,虽然那只是生理性的痛苦,而非他真正想看到的恐惧或求饶。 “四年不见,你还是这副样子。”殷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暗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席秒苍白的脸,“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哪怕现在穿着囚服,戴着抑制器,连命都捏在我手里,你还是这副让人恶心的表情。” 席秒的喉咙被掐住,呼吸变得困难了些,“殷总指挥要是想杀我,没必要……说这么多废话。” “你不杀我,说明你还要我活着。”,他说着,微微掀起眼帘,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殷朔,“既然要我活着,那殷总指挥不如直接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殷朔盯着他,暗红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复杂到令人心悸的情绪。 他想让这个人做什么? 他想让这个人知道,他殷朔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践踏的人,想让这个人也体验一下四年前他所体验的那种绝望。 但现在这个人被他掐着脖子按在墙上,那双眼睛却还是和四年前一模一样,仿佛他殷朔的恨也好,怒也好,在这个人眼里都不值一提。他松开手,席秒的身体顺着墙壁滑落下去,跌坐在合金地板上。 “把他带走。”殷朔偏过头,对着走廊里命令道。 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哨兵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架起席秒的胳膊。席秒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把自己从地上拽起来。 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三道需要虹膜识别和指纹验证的合金门,一行人终于来到了监狱的地面出口。 门打开的那一刻,外面的光线涌进来,刺得席秒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四年没有见过自然光了。他的皮肤在这四年里变得比从前更加苍白,像是一株被埋在暗处的植物,失去了所有被阳光亲吻过的痕迹。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传来的某种花的香气。这些在普通人看来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对席秒来说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架着他的两个哨兵也跟着停了下来,疑惑地看向他。 殷朔走在最前面,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偏过头看了一眼。他看到席秒站在阳光下,那张苍白的脸被日光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银白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适应这久违的光明。 那个画面让殷朔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四年了,这个人还是这么好看。 不,比四年前更好看了。现在的席秒,经历了四年的囚禁,仿佛一枚被岁月和苦难打磨过的玉石,褪去了最后一丝浮华,只剩下最纯粹的内核。 美得让人想把他藏起来。 第11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11 第11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11 悬浮车平稳地行驶在白塔核心区的空中航道上,车窗外是鳞次栉比的白色建筑群,高耸的塔尖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这是白塔最高权力中心所在,也是整个哨兵向导世界的绝对核心。居住在这里的,无一不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权贵——曾经,席秒也是其中之一。 席秒靠在后座的皮质座椅上,冰蓝色的眼眸透过车窗玻璃,看着那些无比熟悉的街景从眼前掠过。 “看什么?”殷朔冷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在怀念你曾经的风光?” 席秒没有回头,“随便看看而已。” 殷朔嗤笑一声,忽然倾身向前,暗红色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你当年从这里经过的时候,那些人是怎么看你的?敬畏?仰慕?还是恨不得跪下来舔你的鞋尖?” 他的目光落在席秒手腕上那只银灰色的抑制器上,“现在呢?” 殷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气息几乎要喷在席秒的耳廓上,“你穿着囚服,戴着抑制器,连E级向导都不如。你猜猜,如果那些曾经仰望你的人现在看见你,他们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席秒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他缓缓偏过头拉开两人间过近的距离,“殷总指挥。你要是想羞辱我,大可以直说。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车内的空气在瞬间降至冰点。 【叮!任务目标殷朔,当前黑化值94%。】 “喂喂喂!怎么又涨了?!”识海里,系统000的电子音惊恐地尖叫起来,“你是不是故意的?再涨下去他可能真的会动手!” 凌曜在心里漫不经心地回答道:“难不成要我跪下来抱着他的大腿哭着认错?” “……虽然不太符合你的人设,但至少比你现在的作死行为安全。” “你不懂。”凌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立刻跪地求饶的席秒,那样他会觉得索然无味,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需要的是反抗,是挣扎,是需要他花费力气去征服的猎物。只有这样的猎物,才配得上他这四年的恨意。” “……” 一人一统说话间,悬浮车已经缓缓降落在白塔东区的一片私人庄园前。 庄园依山而建,环境清幽,整座庄园占地超过十亩,光是花园就有三个,此时正值盛夏,玫瑰园里花开正盛,浓郁的香气随风飘散。 这是白塔高层特批给殷朔这个3S级哨兵的住处,在整个白塔的权力版图上,这是仅次于议长官邸的顶级住所。 车子停稳,引擎声熄灭,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殷朔率先下车,军靴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佣人从庄园里迎了出来,恭敬地低着头,不敢直视这位传说中的3S级哨兵。 “殷总指挥。” “嗯。”殷朔淡淡地应了一声,偏过头看了一眼还坐在车里的席秒,“把人带下来洗干净,他现在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是。”两个佣人应声走到车门前。其中一人伸手拉开车门,恭敬道,“先生,请。” 席秒没有动。 实不相瞒……他现在腿有点麻。 四年里他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那张硬邦邦的金属床板上,走路都没超过五十步,更没坐过这么长时间的悬浮车,现在双腿像是灌了铅,根本使不上力气。 殷朔见席秒没有起身,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冷了下来,“怎么?还需要我请你下来?” 席秒缓缓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却没有为自己解释什么,他垂下目光,双手撑在座椅两侧,借力站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他的膝盖一软,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佣人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却被殷朔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席秒的手撑在车门框上缓了缓,稳住了身体。他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线。 “走吧。”他说。 两个佣人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一人走在前面引路,一人跟在席秒身后,将他带进了庄园。 —— 庄园的主浴室里,纯白色的大理石铺满整个地面,落地窗外是花园的风景,浴缸大得像一个小型泳池,热水已经放好了,水面上漂浮着新鲜的玫瑰花瓣,空气中还有着薰衣草和洋甘菊精油的香气。 两个女佣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浴巾和换洗的衣物,低着头不敢抬眼看。 “先生,需要我们帮忙吗?”其中一个女佣试探性地问。 “不用。”席秒的声音依旧清冷,不带任何情绪,“出去。” 两个女佣如释重负地快步退出了浴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浴室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席秒站在落地镜前,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苍白的脸,苍白的唇,眼睑下是四年不曾消去的青黑色。银白色的长发在囚禁期间长长了许多。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四年前的样子,清冷而平静的冰蓝,像两座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川。 席秒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抑制器,银灰色的金属手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几道细微的蓝色电流正沿着纹路缓缓游走。四年了,这个东西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一条永远不会松口的蛇,日夜不停地压制着他的精神力。 灰白色的布料从身上滑落,露出苍白的皮肤。他的身体比四年前瘦了很多,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锁骨下方的皮肤下有淡淡的血管纹路。 席秒走到浴缸前,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缓缓坐了进去。 热水漫过身体的那一刻,他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 四年了。 四年来他每次洗澡只能在监狱里那间冰冷的淋浴间,被自动高压水枪冲上三十秒,水流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皮肤,冬天的时候水冷得能把人冻僵,夏天的时候水热得能烫掉一层皮。 像现在这样整个人浸泡在温热的水里,被玫瑰花瓣和精油的香气包裹,简直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席秒靠在浴缸边缘,银白色的长发在水面上铺散开来,像一片流动的月光。他微微仰起头,露出脆弱的喉结,闭着眼睛感受着热水带来的久违舒适。 识海里,凌曜终于开口了:“零子哥,你瞧瞧这浴室,这浴缸,也太大了吧。” “……你又想说什么?” “哎~一个人洗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凌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系统000闻言,电子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你在想屁吃!殷朔现在恨不得把你拆吃入腹,他会和你共浴?你是不是泡澡泡得脑子进水了?” 凌曜眨了眨眼,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辜,“零子哥你在说什么啊?我说的是少了点热水。这水温已经开始凉了,你思想怎么那么龌龊?噫——” 系统000:“……” 它决定今天之内不再跟这个宿主说一句话。 洗完澡,席秒从浴缸里出来,拿起佣人放在一旁的衣物。 款式和庄园里佣人们穿的制服一模一样,上衣是交领的设计,裤子是束脚的款式,布料是纯棉的,柔软但廉价。 唯一的区别是颜色——佣人们穿的是灰色,而他穿的是白色。 白色。 席秒看着那身衣服,嘴角微微动了动。 白色曾经是他最常用的颜色。白塔首席的白色向导制服,银白色的长发,银白色的九尾狐,银白色的精神领域。仿佛白色在他这里便代表着纯洁、高贵、不可侵犯。 而现在,这身白色的佣人制服像是在刻意提醒他:虽然你依然穿着白色,但你已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首席…… 你只是一个被主人标记了归属权的奴仆。 席秒将衣服穿上。上衣对于他现在瘦削的身形而言稍微有些偏大,领口松松地敞开,银白色的长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丝滴落,在他身后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走廊里,一个穿着管家服的老人正在等候,见他出来,不卑不亢道:“先生,请随我来。” 席秒跟着管家穿过长长的走廊,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他推开门,微微侧身,“殷总指挥在里面等您。” 席秒抬眼望去,门内是一间宽敞的书房,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两侧的墙壁嵌满了全息屏幕。 殷朔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悬浮着一张淡蓝色的全息文件,文件的最上方印着白塔的徽章。 看到席秒进来,殷朔抬起眼帘,暗红色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白色的佣人制服穿在席秒身上,并没有像殷朔预想的那样将他衬得卑贱。相反,那张苍白的脸和银白色的长发,配上这身素净的衣服,反而多了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 殷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对这样的结果不太满意。 “过来。”他命令道。 席秒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过去,在办公桌前站定。 “坐下。”殷朔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殷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胸前,缓缓开口道,“白塔已经正式将你交给我处置。从今天起,你的一切都由我来决定。吃什么,穿什么,住在哪里,做什么事,见什么人……全部由我说了算。” 他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银白色的金属手环,推到席秒面前。手环在桌面上滑过,停在席秒的指尖前方。 “这是你的新终端。白塔的身份信息已经重新录入,但所有权限都被锁定了。”殷朔顿了顿,眸中闪过一抹残忍的愉悦,“只有我才能开启你的权限。也就是说,没有我的允许,你连这栋别墅的门都出不去。” 席秒垂眸看着那个手环,伸手将它拿起来,戴在了右腕上。 手环亮了一下,全息界面在空中展开,上面显示着他的身份信息—— 姓名:席秒 等级评定:E级 归属人:殷朔 权限状态:锁定 E级、归属人…… 这两个词如同两把无形的枷锁,将他从白塔首席钉成了一个任人宰割的阶下囚。 席秒看着那些字,嘴角微微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殷朔观察着他的反应,心里那股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他期待看到席秒的愤怒,期待看到他的不甘,期待看到他在被剥夺一切后的崩溃——跪在地上,用那双曾经高高在上的眼睛流下泪水,颤抖着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但这个人的脸上,依然只有那副该死的平静。 就好像他殷朔的报复,在席秒眼里,依然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 殷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他修长的手指在全息屏幕上划了几下。下一秒,席秒手环上的全息界面跳出了一份新的文件。 那是一张淡金色的契约书,纸张的边缘装饰着精美的银色纹路,最上方用烫金的字体印着几个大字——《永久精神契约缔结申请书》。 契约书的内容密密麻麻,但核心条款被高亮标出:契约存续期间,向导需对哨兵进行定期肉体安抚,以维持精神链接的稳定。哨兵有权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向向导提出安抚需求,向导不得拒绝。 席秒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永久精神契约,顾名思义,一旦签订,向导与哨兵将彻底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般而言,缔结永久精神契约的哨兵和向导实力不会相差太大。但由于向导比哨兵更稀有、更宝贵,所以白塔律法规定:签订永久契约的哨兵,必须无条件地保护自己的向导,即使牺牲自己的生命。但与此相对的,契约存续期间,向导需对哨兵进行特殊的“肉体安抚”——这是哨向世界独有的制度,因为精神疏导的效果与肉体契合度密切相关,永久契约的向导需要通过肉体接触来维持精神链接的稳定。 始终注意着席秒神情的殷朔当然不会放过席秒脸上这一细小的表情变动,他的嘴角缓缓勾起。 终于。 “签了。”殷朔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命令道。 席秒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缓缓开口道,“我拒绝。” 书房里的空气在瞬间凝固。 “你说什么?”殷朔的声音压低,却像暴风雨前最后的沉寂。 “我说,我拒绝签订这份契约。” “砰——”殷朔一掌拍在办公桌上,猛地站起身来,军靴踩着地板绕过办公桌走到席秒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首席么?”殷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狰狞,“你现在只是我的一条狗。我要你签,你就得签,没有资格拒绝。” 第12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 12 第12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 12 话音未落,属于3S级哨兵的精神威压如山洪般倾泻而出。整间书房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窒息,书架上的纸质报告被气流吹得哗哗作响,全息投影屏上的画面剧烈闪烁,连那张沉重的红木办公桌都在微微颤动。 席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那股威压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的呼吸变得困难。他现在的精神力被抑制器压制得只剩下E级,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 冷汗从额角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淌下,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依然没有避开殷朔的注视。 “殷朔……”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白塔应该有很多A级甚至S级的向导愿意成为你的契约对象。我现在只是个E级,连基本的精神疏导都做不到,签订契约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由于哨兵与向导精神力性质的截然不同,所以当永久契约的其中一方死亡时,精神反噬的烈度与方向也完全不同。 简言之,永久契约的本质,是用哨兵的“风险”来换取向导的“保障”。 若向导死亡,哨兵轻则精神力暴跌,重则精神图景崩塌、核心碎裂;但若是哨兵死亡,向导虽然也会受到反噬,程度却远小于前者。这种不对称的反噬,本质上源于哨兵精神核心的脆弱性——他们越是强大,对向导的依赖就越深。 正因如此,白塔在缔结永久契约时,通常会要求双方等级大致匹配。 席秒正是深知这一点,才会如此强硬地拒绝签订这份契约。若他与殷朔绑定,一旦自己死去,殷朔那3S级的精神图景就会遭受不可逆的创伤。 但殷朔并不知道席秒的想法,他自认为以自己3S级哨兵的实力,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到他名义上的所属物。 “呵,精神疏导?你配吗?”殷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我和你签订契约,不过是把你当做精神宣泄的垃圾桶罢了。” 他说着,话语间带上了刻意的残忍,“至于哪天你要是被我玩死了,换一个就是了。” 他就是要用这份永久精神契约将席秒绑在身边,用自己狂暴的精神力日复一日地折磨这个跌落神坛的前首席。 临时契约那点浅薄的羁绊根本填不满他内心四年的空洞。那种对方可以随时单方面解除的契约,那样毫无征兆地抽身离去,四年前他已经体会过一遍。 他要的是绝对的占有,让席秒从精神到肉体,每一寸都烙上他的名字。 席秒垂下眼帘,没再说话,让人看不出他此刻的想法。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像一根被缓缓拉紧的丝线,随时都可能断裂。 殷朔盯着他,心里的烦躁感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最后问你一次。签,还是不签?” “不签。” 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殷朔最后一丝理智瞬息断裂。 一股令人窒息的精神力从他身上轰然爆发,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实质化的锁链,朝着席秒的识海猛冲过去。那股力量狂暴而霸道,不顾一切地想要闯入那片它曾经被温柔迎接过的领地。 “不……”席秒本能地调动起自己仅剩的那点精神力,在自己的精神图景外构建起一道防御屏障。银白色的光芒在图景边缘亮起,细弱却执拗地挡在那道暗红色的洪流面前。 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席秒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的精神力在殷朔的攻势下像纸糊的城墙一样脆弱,银白色的光芒不断闪烁,裂纹从屏障的中心向四周蔓延。 殷朔感受到了那股抵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还在反抗? 四年前,明明是这个人主动给他的精神图景种下花海,是这个人主动和他缔结临时契约。是这个人让他以为,自己是被接纳的、是被认可的、是被…… 喜欢的。 可也是这个人,亲手毁掉了他的精神图景! 现在他带着3S级的力量回来了,他要席秒永远留在他身边,哪怕是用锁链锁着、用契约绑着。可这个人却拼了命地抵抗,就好像和他绑在一起是什么比死还可怕的事。 这个认知让殷朔心里某个地方裂开了一道口子,涌出愈发浓烈的愤怒和酸涩。 “咔嚓——” 银白色的屏障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溃,碎片化作漫天的光点,殷朔的精神力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席秒的识海,霸道地在那片冰天雪地的精神图景中横冲直撞。 殷朔的虚影站在一片广袤的冰雪世界中央,他曾经被邀请进入过这里,那时候,这里的每一片雪花都带着清冽的冷香,每一座雪山都安静而祥和,冰湖倒映着星空,银白色的九尾狐在雪地里奔跑。 他曾经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的风景。 而现在,暗红色的精神力像岩浆一样涌入,所到之处冰雪消融,雪山崩塌,冰湖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天空中的雪花被染成了暗红色,飘落下来时像是下了一场血雨。 殷朔的虚影踏过碎裂的冰面,走过崩塌的山脊,朝着精神图景最深处走去。 他找到了那颗冰蓝色的晶体。 它就悬浮在精神图景的最核心处,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是席秒精神力的源泉,是他的精神核心,也是他作为向导存在的根基。 只要他将自己的精神力注入这颗晶体,永久契约就会自动生效。从此以后,席秒的精神力将与他的精神力彻底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殷朔伸出手,将精神力在掌心凝聚。 暗红色的光芒与冰蓝色的光芒在那一刻交融,两种截然不同的精神力纠缠在一起,契约的力量在两人之间建立起一道无形的链接。 永久精神契约,正式生效。 第13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13 第13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13 殷朔的虚影在席秒的精神图景中缓缓消散,意识重新回归现实。 书房里一片狼藉。 席秒整个人已经从椅子上滑落,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暗红色的实木地板上,像一片落在血泊中的月光。他的眉头微微蹙着,额间全是细密的冷汗,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腕上的抑制器还在闪烁着红光,蓝色的电流沿着纹路缓缓游走,但契约的力量已经超越了抑制器的压制。席秒的精神力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运转,被殷朔注入的暗红色精神力强行拖拽着,与那片狂暴的力量共舞。 殷朔低头看着这个昏迷不醒的人,将人从地上轻轻抱起。 “你不是嫌我低贱吗?”殷朔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你不是觉得我不配吗?” 他伸手将散落在席秒脸上的发丝拨开,手指缓缓抚过席秒苍白的脸颊。指尖触碰到那片皮肤时,一股电流般的战栗从指尖窜遍全身,那是契约建立后带来的敏锐感知。 “现在呢?”殷朔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席秒没有回答,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舒展开来,露出一丝毫无防备的脆弱。 殷朔的目光落在那双微微阖着的唇上。 席秒的唇色很浅,因为长期困在监狱里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干涩,但唇形依然完美,上唇的唇峰弧度优雅,下唇饱满得恰到好处。 四年前,殷朔曾无数次看它们说出那些清冷而简短的话语,看它们在他转身离开时偶尔微微弯起一个细小的弧度,看它们在战场上发出一条条精准到秒的指令。 他曾经幻想过这双唇吻起来会是什么味道。是不是和那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冷淡到让人心碎? 现在,他终于可以知道了。 他缓缓俯下身,两人的气息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缠,唇瓣贴上的那一刻,殷朔感觉到了属于席秒特有的清冽冷香,像是雪山之巅的冰雪在月光下蒸发的味道,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殷朔闭上眼睛,压抑了四年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席秒的嘴唇很软,带着微微的凉意,殷朔曾以为自己会在亲吻的那一刻感受到复仇的快意,感受到终于得手的满足。 但此刻,当他的唇真正贴上席秒的唇时,他感受到的只有一种想要将这个人揉进骨血里的占有欲。 不够。 还远远不够。 殷朔的手扣住席秒的后脑,手指穿过那些银白色的发丝,将他的头微微抬起,愈发加深了这个吻。 猩红的舌尖描摹着唇峰的弧度,下唇在轻轻吮吸中变得愈发饱满嫣红。原本干涩的唇瓣在他的舔舐下渐渐变得湿润,像是被晨露打湿了的花瓣。 他伸出舌尖,沿着席秒的齿列缓缓舔弄,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在门外逡巡,让猎物感受着他的存在,却并不着急开门,他想让猎物知道—— 门外的这个人,不会离开。 席秒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在昏迷中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呜咽,眉头微微蹙起。但他的意识太沉,沉重到无法从这片黑暗中挣脱出来。 殷朔自然感受到了那声呜咽,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病态到兴奋的光芒。 他含混地低笑了一声,门扉终于在他执拗的叩问下轻轻颤动,殷朔的舌尖探入那片温热,像是走进一个他幻想过千百遍的秘密花园。 席秒的口腔里比他想象地更加温暖,与他冰凉的外表截然不同。带着某种清冽的苦意,像深冬的第一场雪落在舌尖,又像某种即将枯萎的药草,苦涩里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回甘。 殷朔尝到了那个人的不安,尝到了那个人在沉睡中无法掩饰的脆弱,也尝到了自己这四年来所有的渴望与怨恨,在那片温热中慢慢融化交织,变成一种说不清是爱还是恨的复杂滋味。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带着某种宣示主权的粗暴,舌尖缠住那片无处可逃的温软,试图将它引渡到自己失控的疆域。 清甜似雪山融水汇成的溪流在两人的唇齿间缓缓分泌。殷朔贪婪地吞咽着,喉间不由自主地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似深夜里最隐秘的涌动。 席秒的口腔里每一个角落都被他舔舐过、啃咬过、标记过,没有一处遗漏。 他的嘴唇从席秒的唇上移开,沿着席秒的下颌线一路向下,在喉结处停留。殷朔张开嘴,含住了那个微微凸起的软骨,舌尖在上面打着圈,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动脉的急促跳动——那是席秒还活着的证明,是这个人没有真正逃离他的证明。 然后他轻轻咬了下去。 “呜嗯……”席秒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小动物般的呜咽。 殷朔直起身注视着他。 身下之人的嘴唇被他吻得泛红,喉结上还有他留下的浅浅齿痕。那张向来清冷到不近人情的脸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连眼尾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席秒,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白塔首席,那个在他精神图景里种下整片花海,却不愿意和他签订永久契约的清冷向导…… 此刻正躺在他身下,嘴唇红肿,脸颊泛红,眼角带着湿意,整个人像是一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白玫瑰,花瓣上还挂着雨珠,美丽得让人想要摧毁。 殷朔俯下身,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比刚才更加疯狂。 所有的克制都被他抛到了脑后,像两条在急流中挣扎的鱼,一个想要逃离,一个偏要追逐。 “唔……嗯……” 席秒的眉头紧紧蹙起,像是被这个过于粗暴的吻弄得不舒服。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偏头躲开,但殷朔的手扣着他的后脑,让他无处可逃。 这样微弱的挣扎,让殷朔心里的暴虐得到了短暂的餍足。 对,就是这样。 你越讨厌我,我越要让你记住我的味道。你越想逃,我越要把你锁在身边。 你恨我吗?那就恨吧。 恨到骨头里,恨到血液里,恨到你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想要逃离我……但你的精神图景里刻着我的印记,你的嘴唇上留着我的齿痕,你的舌尖上还残留着我的气息。 你逃不掉的。 第14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 14 第14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 14 殷朔将席秒打横抱起,这个人的重量轻得让他心头一阵烦躁。 四年囚禁生涯让曾经的S级向导瘦成了这副模样,抱在怀里几乎没有多少分量。但殷朔也明白,这具看似脆弱的身体里藏着怎样倔强的灵魂。 书房的门被他一脚踢开,走廊里的管家听见动静快步赶了过来,却在看见殷朔怀里昏迷不醒的席秒时脚步一顿。 “殷总指挥,白塔代理议长罗槐大人前来拜访……” “不见。” 管家张了张嘴,想说罗槐毕竟是代理议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殷朔抱着那个银白色头发的青年径直穿过走廊上了楼梯,那姿态……像极了头狼叼着猎物回巢,不容任何人染指。 “转告他,今天我有更重要的事。”殷朔头也不回地扔下这句话。 管家的目光落在席秒露出的那半张脸上,见对方红肿的唇上似乎还泛着可疑的水光,便也识趣地垂下了目光,转身去应付那位不请自来的代理议长。 二楼的主卧室是整座庄园最大的房间,落地窗外正对着后山的玫瑰园,此时正值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 殷朔将人放在深灰色的大床上。席秒的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里,银白色的长发铺散开来,似一片落进夜幕的月色。 殷朔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从契约生效的那一刻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感就像一阵微风般吹进了他的精神图景。 他那片四年来一直被狂暴和混乱统治的黑暗荒原,此刻竟然出现了罕见的平静。那些永不停歇的精神风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安抚了下来,暗红色的天空中甚至透出了几丝微光。 殷朔从未感受过这种安宁。 在边境的四年里,他的精神图景每时每刻都在被疯狂的杀意和恨意撕扯。二次觉醒后,3S级的精神力更是狂暴到没有任何向导能够接近,他的精神图景变成了一片真正的炼狱。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一直烂下去,带着对那个人的恨意,渐渐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可现在…… 只是刚刚建立契约,只是席秒的精神力被动地与他产生链接,他居然感受到了四年未曾有过的宁静。 殷朔攥紧了拳头,他不愿意承认这种感觉。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契约的强制作用,是因为哨兵对向导的本能依赖,与他对席秒的感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可他骗不了自己。 他的精神力在席秒的冰雪图景中找到了某种完美的共鸣,那种契合度高得离谱,像是两片被打碎的玉终于找到了彼此。 殷朔咬紧了后槽牙,腮帮的肌肉微微鼓起。 契合度再高又怎样? 这个人还不是一样厌弃他、鄙夷他? 那些曾经在他精神图景里盛开的花,那些曾经在夜空中闪烁的星,那些让他以为自己被接纳、被认可、被喜欢的温柔表象……全都是假的。 殷朔弯腰撑在席秒身体两侧,双臂如同两道铁栅栏,不容许这个人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手指勾住了那件白色佣人制服的交领,他像是在拆一份等了四年才终于到手的礼物,每一秒都被他刻意拉长,细细感受着这份终于到手的掌控感。 布料被缓缓拉开…… 席秒的皮肤很白,四年的囚禁让他失去了所有被阳光亲吻过的痕迹,那种苍白并不显得温润,反而透着股病态的脆弱,让人忍不住想要在上面留下点什么。 殷朔俯下身,嘴唇落在席秒的锁骨上,舌尖重重地舔舐过那片冰凉的皮肤,尝到了残留的薰衣草味道,还有一丝属于席秒本身的清冽冷香。 他的吻向下蔓延,在席秒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串濡湿的痕迹,像是在雪地里踏出一串脚印。 这是他的标记。 就在这时,席秒的眼睫颤了颤,随之缓缓睁开眼睛。 冰蓝色的瞳孔在睁开的那一刹那还带着迷茫,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挣扎着浮出水面。那双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瞳孔涣散了几秒才慢慢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空气里有薰衣草和洋甘菊精油的香气,还有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带着硝烟和血腥味,浓烈又霸道,几欲令人窒息。 他感受到了一只带着粗粝茧子的温热手掌正贴在自己赤裸的腰侧。那只手的位置暧昧而危险,像是要将他的身体牢牢固定在原地。 席秒的瞳孔猛然收缩。 殷朔那身军装外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衣,衬衣的纽扣解开了大半,露出精壮的胸膛和腹部线条分明的肌肉。 暗红色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瞳孔深处满是嗜血的兴奋。 而他的上衣也已经被解开了大半,白色的布料向两侧散开,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上面还点缀着几枚新鲜的吻痕。 “醒了?”殷朔的声音喑哑,带着某种深沉的欲望。 席秒本能地想要后退,可身后就是柔软的床垫,根本无处可退。他又伸手去推殷朔的胸膛,想要拉开两人之间危险的距离,可那只手刚碰到殷朔的衬衣就被一把攥住了手腕,随即被粗暴地按在枕边,腕上抑制器还流淌着的蓝色电流,仿佛一记无声的嘲讽。 席秒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眸死死地盯着身上的人,瞳孔里映出殷朔此刻的模样,偏执又疯狂,像是终于将猎物按在爪下的猛兽。 “你想干什么?”席秒开口问道。 殷朔闻言嗤笑一声,“干什么?你不会不知道永久契约意味着什么吧?” “我没有签。”席秒说。 “但契约已经生效了,无论过程是否自愿,结果就是如此。”殷朔的嘴唇贴在席秒的耳廓,残忍地宣告着事实,“永久契约要求向导对哨兵进行肉体安抚。你该不会以为,我会让你就这么睡过去吧?” 席秒的瞳孔颤动了一下,身体猛地挣扎起来,“放开我!” 他甚至调动起被压制得只剩下E级的精神力,试图在两人之间构建一道防御屏障。 殷朔感受到了那股抵抗,他早就知道席秒不会乖乖顺从。即使被关了四年,被剥夺了一切,但席秒骨子里依然刻着永不低头的骄傲。 殷朔不介意他的这份骄傲。 挣扎吧、反抗吧、怒骂吧……因为这些最后都会在3S级的绝对力量面前被压垮,让他彻底认清现实! 第15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15 第15章 3S级哨兵的危险向导15 殷朔的精神力像一条条无形的锁链,将席秒的四肢牢牢禁锢在深灰色的床榻之上。 “你以为你还能反抗?”他的声音里满是绝对高位的无情碾压,“你现在的精神力,连给我挠痒痒都不够。” 他抬手解开了自己衬衣剩余的那几颗纽扣,黑色布料从肩头滑落,露出精壮的上身。四年的边境磨砺让他的身体每一块肌肉都线条分明,皮肤上纵横着大小不一的伤疤——那是他与异兽搏斗留下的勋章,是他从地狱爬回来的证明。 席秒的视线扫过那些疤痕,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殷朔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怎么?觉得刺眼?这些可都是拜你所赐。” 他俯下身,火热的胸膛贴上席秒偏低的体温。 接触的瞬间,一股从精神深处涌来的共鸣让两人的身体同时一震。 殷朔感受到了那股来自精神层面的震颤。当他与席秒的皮肤直接接触时,那股安宁感被成倍地放大。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在席秒的冰雪图景中找到了完美的共振,发出和谐到令人战栗的和声。 这种感觉太过强烈,强烈到让殷朔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好似他这四年的仇恨和痛苦,都只为了这一刻的相遇。 不。 殷朔咬紧了后槽牙,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复仇,是让席秒体验他所体验过的痛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个饥渴了四年的瘾君子,迫不及待地想要从这个人的身体里汲取安宁。 但他的身体比他的意志更诚实。 殷朔低下头,鼻尖抵在席秒的颈侧,深深嗅吸了一口。那股清冽的冷香涌入鼻腔,带着某种让他几欲发狂的蛊惑。他张开嘴,犬齿刺入那片薄薄的皮肤,在喉结旁边留下一个深深的齿痕。 席秒的身体猛地绷紧,脖颈微微后仰,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却咬着嘴唇没有再发出更多声音。 殷朔感受到舌尖渗出一丝淡淡的铁锈味,他伸出舌尖缓缓舔去那丝血迹,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病态的满足。 他的吻一路向下,经过胸口时,席秒的身体像被电流击中般猛地弹了一下。 殷朔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他的嘴唇再次覆了上去,这一次不再是轻轻的舔舐……席秒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被殷朔敏锐的听觉捕捉得清清楚楚。 殷朔的眼眸暗了暗,感觉身体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他的舌尖沿着中线一路向下舔舐,席秒的腹部很平坦,因为太瘦而隐约能看到腹直肌的轮廓,每一次呼吸都在皮肤下微微起伏。 他感受着那层皮肤下肌肉的紧张与颤抖,手指勾住了席秒腰间那件已经被揉皱的白裤边缘。 布料被剥离的瞬间,空气中的凉意让席秒的身体瞬间绷紧。 “住手。”席秒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连惯常冷静的语调都维持不住,“你是不是疯了!” “我疯了?”殷朔抬起头,眸中满是偏执,“对,我疯了。你当初毁掉我精神图景的时候,我就已经疯了。” 他捏住席秒的下巴,拇指粗暴地碾过席秒的下唇,“怎么?你现在才知道?” 席秒偏头想要躲开他的手,但殷朔的精神力将他钉得死死的,他连偏头的幅度都有限。 殷朔俯下身咬住了席秒的耳垂,用牙齿轻轻研磨那处软肉,“你知道吗?你和我的精神力契合度很高,我能感受得到。” 他说着,声音里仿佛结了一层冰霜,“我们明明是最契合的哨兵和向导,为什么你偏要……” 他没再说下去,而是猛地吻住了对方的唇。 那个吻粗暴而霸道,像是要将所有他不愿意承认、深埋在心底的渴望,全部碾碎在这个唇齿纠缠之间。 殷朔的舌尖长驱直入,在席秒的口腔中疯狂扫荡。席秒被吻得几乎窒息,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声,那些声音全被殷朔吞进了嘴里。 与此同时,殷朔的手指在…… 他能感觉到席秒的身体在抗拒,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逃离,但3S级的精神威压将他钉得死死的,连挪动一寸都做不到。 席秒的眼眶泛红,冰蓝色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但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那些脆弱更多地从眼睛里流露出来。 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示弱。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可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等殷朔终于放开了他的唇时,两个人都在大口大口地喘气。殷朔看着席秒被吻得红肿的嘴唇,看着那双蓄满泪水的冰蓝色眼眸,看着那张清冷到不近人情的脸上终于出现的脆弱与慌乱,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他恨这个人。 恨这个人给了他光明,又亲手将光明收回。恨这个人让他知道了什么是温暖,又将他推回更深的黑暗。恨这个人在他精神图景里种下整片花海,又一刀一刀地将那些花全部碾碎。 他恨这个人,恨到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想要摧毁他。 可他也想拥有这个人。想把他锁在身边,想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上留下印记,想让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永远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倒影。 这种爱与恨的纠缠,像两条毒蛇在他的心脏里互相撕咬,让他痛不欲生,却也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你不是问我想干什么吗?”殷朔俯下身,嘴唇贴在席秒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呢喃,“我要你。” 他说着,缓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