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 穿成偏执反派的甜软竹马   作者: 见取珠玉   文案:   《狂傲之光》是一本升级逆袭流小说,男主从小流离失所,被所有人嫌弃厌恶,长大后,又被各方势力圈禁打压……   然而等到主角成长复仇之后,还没过上两天好日子,就在一场海难里逝世。   桑澈看完气得晕倒,谁知下一秒就穿成了《狂傲之光》之中,伴随在男主左右、存在感极低的白月光。   不就是白月光吗!他来做!没有人爱男主!他来爱!   主角幼年时期,遭到同伴小孩欺负,说他是“扫把星”。   桑澈挺身而出,没收了所有人的棒棒糖,交给男主作为“赔偿”。   男主不做的坏蛋我来做√   主角上学时候,被诸多势力觊觎。   桑澈连夜赶来,“啊呜”一口咬上坏人的手,拼命冲着主角使眼色:“快走快走,我来救你!”   男主有难,澈澈支援√   主角长大之后,周围环绕着形形色色的人,想和他发展亲密关系。   桑澈怕他被骗,主动上前请缨:“你跟我吧,我罩着你!”   都是熟人,不如让我上√   在桑澈的“细心”照料下,剧情获得如下展开:   为了保护谢兰因却不小心摔倒在他身上×1   怕谢兰因怕黑特地赶来陪他,却意外抢走对方的小被叽×1   和谢兰因一起上学却意外睡着,为了掩护他,两人一起罚站×1   为了挡谢兰因的烂桃花和奇怪的原书剧情,被谢兰因强行征用×1   直到桑澈被他抵在墙上,温柔地攫取着他的亲吻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认错了人——   那个一直生活在他的“庇护”下、艰难成长的小可怜不是主角,是反派啊!   正和反派贴贴上瘾的桑澈:“?”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口 ||!   为他洗手做羹汤的反派高大的身影覆了上来,温柔地注视着他:“晚了。”   *   谢兰因觉醒了。   作为《狂傲之光》里龙傲天主角的对照组,本文最令人唏嘘的反派,他和主角一样出身低贱,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和主角一样得到别人的爱。   这样的命运无趣又令人厌烦,然而,这一次,他遇到了作为主角白月光的桑澈。   幼崽还很小,黑发雪腮,漂亮得像是艺术品,他摇摇晃晃地朝谢兰因走来,   刚开始,谢兰因极其抗拒他的靠近。   后来——   “澈澈挨我睡。”   “澈澈真棒。”   “澈澈不许和别人好。”   “……过来,给小谢哥哥亲亲。”   *   无数次苦难面前,桑澈都认真的告诉他:“没事的,他们都是坏人。”   谢兰因看着他的眼睛点头——   嗯,没关系。   这个世界不重要,只喜欢你就好了。   *   人间如泥沼,苦难繁多。   而你皎洁如月,映照我心。   *   1 疯狗养老婆的小故事,从小养到大   2 细水长流大甜文   3 小甜心vs黑莲花,受穿书,攻重生   4 叠甲:崽崽们并非是完美人设,都有自己的想法和私心,人无完人,请大家见谅=w=。黑原男主,如有踩雷请谨慎阅读。   5 【非常重要求小天使看看】文案于2035-7-3日调整细化,全部原创,如果觉得某处像的话请带盘评论,我不会主动做盘以后也不会;求不要Ky,拒绝人身攻击和辱骂造谣,拒绝空口鉴抄和乱扣帽子~爱大家!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青梅竹马 甜文 穿书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桑澈,谢兰因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反派爱我爱得死去活来肿么办~   立意:从逆境中不懈奋斗,努力创造美好未来 第01章 不许欺负他   *   暖黄色的灯光下,星星形状的纸雕灯随着风轻轻晃动着。   在松软的床榻上,正突着一个小小的鼓起,不多时,外面传来两道声音。   “澈澈还在睡呀,今天先生不是说给澈澈办一场聚会的吗?我怕等会儿来不及了。”   她们都是桑先生请来照顾桑澈的保姆阿姨,望着床榻的目光带着浓厚的怜爱。   侧躺在上面的身影小小一只,被子包裹住大部分身体,只露出一个脑袋来。   他看上去不过三四岁,还是幼崽的年纪,黑发雪腮,睫毛密而长,像一把小刷子般轻轻扇动着,五官精致得如同一只精美的瓷娃娃。   他微微弓着身子,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小的团子,睡相甜美又安宁。   “没事。”回答她的是另一个阿姨,“让澈澈多睡会儿吧,小孩子睡得多,以后会变聪明的。”   她们在门口又注视了一会儿,才离开房间,把宁静留给熟睡的桑澈。   此刻,本该在床上紧闭着眼睛安眠的桑澈,眼睫随着不安的呼吸轻轻抖动了两下,随即睁开眼睛。   桑澈的意识很清醒。   三天前,桑澈发现自己穿进了一本名叫《狂傲之光》的文中。   这本书打着“龙傲天成长流逆袭爽文”的称号,差点把无意点进去看完的桑澈原地创飞。   主角年少就流离失所,生活极其悲惨;好不容易被人找回来了之后,却因为走失的经历,变得阴郁寡言,可偏偏周围的人都欺负他、嫌恶他,乃至于后来到处打压他、为了自己的利益圈禁他……   直到主角大学毕业之后,发奋图强,才能勉强从群狼环伺中成长壮大,沿着这些人曾经踩着自己走过的路,发展了自己的商业帝国。   就当桑澈以为主角终于苦尽甘来,准备狠狠打脸这些有眼无珠的人渣们的时候——   剧情戛然而止,主角在复仇成功的半年后,在一场海难失事中不幸丧生。   看完剧情的桑澈:“……”   很好,只有主角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主角的名字在记忆中已经模糊不清,可剧情仍历历在目,那么触目惊心。   他怜爱着主角,再醒来的时候,就穿成了这本书中的同名配角。   在主角暗淡无光的世界中,曾经也是有过一道裂隙的。作为白月光的桑澈曾经出现在他的生命中,给了他一点珍贵的温暖。可惜后来不知道是作者写着写着就忘记了,还是真的不想让主角好过哪怕一点,桑澈这个角色一闪而过,在后文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回顾完整个剧情,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的表情呈现在一个三四岁幼崽的脸上,有些滑稽的稚嫩感。   桑澈掀开自己钟爱的碎花小被子,伸手揉了揉眼睛,脑袋上翘起的一绺头发却没有被照顾到,仍然呆萌地立在脑袋上。   小孩短胳膊短腿的,桑澈习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和自己仍然是一个小孩这件事达成和解——   他既然这么早就穿了过来,完全可以在主角还没有陷入那么被动无助的境地之前,用自己的怀抱去温暖主角!如果能阻止某些事情的发生,也许,主角就不会落得最后的悲惨结局了。   而今天,就是爸爸妈妈为体弱的桑澈挑选一个能住进家里的朋友的日子。   桑澈年幼体弱,爸爸妈妈怕他养成自闭的性格,特地举办了一场宴会,提前通知了一些圈内的好友,想让桑澈多和外界交流一下。   今天就是他拯救主角的日子!他一定会把主角从上辈子悲惨的结局中拯救出来的!   冲鸭!   桑澈这样想着,赤着脚往外跑去——   可还没等他跑出门,就被一只大手整个儿拎了起来。   桑澈看着自己的光着的小脚脚不断升空,有些迷茫地抬起头,恰好对上了桑明若笑着的眼睛:“澈澈,怎么跑这么快啊?”   桑澈虽然不太怕这个总是笑着的爸爸,但还是老实下来,脆生生喊他:“爸爸。”   “去吃饭吧。”桑明若这样说着,却没有把桑澈从自己手中放下来的意思,他在两位保姆阿姨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抱着桑澈转了两圈,才意犹未尽地放下,“快去吧!我今天请了很多和你差不多大的小朋友哦,澈澈等会吃完饭,他们就要来了。”   桑澈闻言,眼睛亮了亮,仰起脸看桑明若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向后拂过,和翘起的呆毛一起,在空中轻轻颤动着:“真的会来吗!”   桑明若没忍住,他伸出手揉了揉他脑袋:“澈澈这么激动呀,他们真的会来。”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了从外面走进来的管家谢长庆:“老谢!你儿子呢?不过来和小朋友们一起玩吗?”   谢长庆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桑明若也会叫自己。   他家小孩叫谢兰因,和桑澈差不多大,只是虚长一岁,本来都住在桑家,很适合陪着桑澈一起玩的。   但是,问题就出在谢兰因身上。   两岁多那年,谢兰因刚学会走路,就被人抱走了。整整一年多的时间,他才把谢兰因找回来。可人也变得阴郁寡言,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小孩会有的无忧无虑,只喜欢坐在房间里,安静地看书或者画画。   和他尚且一天说不上两句话,更不要说和陌生人交流了。   他不是没想过让谢兰因和桑澈做朋友这件事,只是,要是谢兰因把桑小少爷吓到了怎么办?   桑澈闻言,也跟着转过身去,轻声叫人,眼睛清凌凌的,像是清澈的小溪:“谢叔叔好。”   谢长庆从神思中挣脱出来,目光落在桑澈白净漂亮的脸上,没忍住,也摸了一把他的脑袋:“澈澈早上好。”   他还没做出定夺,桑明若就擅自为他做下决定:“老谢,把孩子带出来吧,不多和外界接触接触,怎么能好呢?”   谢长庆疲惫地抹了把脸,半晌,才点头应答道:“好,谢谢先生。”   *   吃完早餐,桑澈就趴在了二楼的栏杆扶手上,有些好奇地向下面张望。   虽然他不知道主角到底长得什么样子,但是,文中有过描述——   主角面容俊美,腰细腿长,剑眉星目,站在人群之中,就能让人一眼看见。   桑澈站累了,换了个姿势站着,手肘放在木制扶手上,托着自己的脸颊。   他想,就算是幼崽时期,长相应该相差得也不会太大吧?   毕竟好看的人长大也不会残到哪里去,再说了,你可以不相信主角的战斗力和生命力,但一定可以相信主角惊为天人的颜值。   他想了想,又努力踮起脚尖,从夹缝中企图窥见主角所处的地方。   下面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桑明若和许青洋作为男女主人,带着那些大人去了前厅,把交谈声隔绝在门后。   现在,在这个小客厅里,只剩下五六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   小孩天性好动,再加上保姆阿姨提前做了准备,在楼下放置了很多玩具,不一会儿,几人就打成了一片。   桑澈有些失望。   下面的幼崽里只有两个是男孩子,大谈特谈迪迦奥特曼和小怪兽,桑澈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他们除了性别相同,和主角丝毫对不上号。   这个时候的主角仍然悲惨,不可能和同龄的小朋友一样,整日沉浸在童□□里。   其他三个都是女孩儿,正坐在一旁扮家家酒。   看来……主角这个时候还没有出现在这里?   原文中描写桑澈的篇幅太少了,桑澈没办法断定,只能依据原文倒推。   他沉思的模样落在保姆阿姨眼里,就变成了没有决定要不要下楼的犹豫。   一旁的保姆阿姨温柔地推推桑澈的小胳膊:“澈澈不下去和他们一起玩吗?也有男孩子哦。”   桑澈眨了眨眼,有些茫然:“我不认识他们。”   “没事呀。”阿姨给了他两块果蔬饼干,“澈澈勇敢一点,你去把饼干分给他们,好不好?”   桑澈不想去,但也不想拒绝阿姨的好意,把两块饼干揣进口袋里,乖乖地下楼了。   他七拐八拐的,拐进了通往二楼小花园的走廊。   花园打理得很好,修葺平整的草垛是小兔子的形状,高大的榕树上不时传来叽叽喳喳的鸟语。   桑澈把一块小饼干自己掰着吃了,百无聊赖地走到小花园的外围,朝着刚才几个小朋友玩耍的一楼大厅里看去——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几个小孩聚在了一起,像是把什么东西围在了中间。   桑澈屏住呼吸,双手扒在玻璃窗的边缘,努力踮起脚往下面看。   过了许久,他才看清楚,中间是一个和他们年纪差不多大的人。   他坐在轮椅上,微微勾着头,像是很不适应这种人多的场合。   那几个小孩看见了新朋友,七嘴八舌的凑过去摸他的金属质地的轮椅。   也许是坐在轮椅上的小孩不太理人,两个小男孩有些生气,开始往对方身上丢掷玩具:“喂!你是不是不会说话呀?为什么不理我们!”   “对呀,你不想和我们玩奥特曼打小怪兽吗?我们可以勉为其难让你当小怪兽哦!”   一个保姆阿姨应该去找其他大人了,另一个就站在他们身边,有些手足无措,不断劝阻着两个熊孩子不要再丢东西。   在混战中,坐在轮椅上的男孩像是能够感受到桑澈注视过来的目光,微微抬起头。   那一瞬间,桑澈看清了他的长相。   男生一头柔软的黑发,微微仰着头的时候,碎发朝着脑后拂落,露出一双潋滟的幽黑眼睛。   他肤色苍白,身体十分孱弱,就连挥开那些人搭在自己轮椅上的手都做不到;微微勾着头的时候,连脖颈弯曲的弧度似乎都写着“脆弱”二字。   美丽又脆弱,神色忧郁,像一尊精致的瓷像。   桑澈愣了两秒,立刻转头朝着楼下跑去!   那可不是别人!是他心心念念的主角啊!   他跑得很快,在大人到达之前,就回到了一层客厅。   也许是桑澈跑过来的动静实在太大,几个挡在他面前的小孩下意识让出一条通道。   于是,在刚刚推门赶到的大人、原地愣住的保姆阿姨和刚刚还在欺负人的几个小孩面前,桑澈“啪唧”一声,非常顺畅地扑到了那人身上,差点连人带轮椅一起翻个跟头——   “不许欺负他!” 第02章 小谢哥哥   *   两秒钟后,桑澈的领子被人拎着,从轮椅上放了下来。   桑澈的小胳膊小腿还在空中挥了挥,表示极度的抗议:“爸爸!”   桑明若的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把桑澈放了下来:“怎么一言不合往人家身上扑呀。”   桑澈立刻举手,像是对老师打小报告一样:“我刚刚看见他们欺负主……欺负弱小!”   几个孩子立刻叫冤:“没有呀,我只是轻轻推了他一下。”   “我还想和他一起玩奥特曼呢!”   “对呀,是他先不理人的。”   谢长庆站在桑明若身侧,望向谢兰因的眼神中带着些心疼。这些小孩的家长和桑家都是世交,总不能为了一个管家的儿子和他们撕破脸。   ……早知道就不该让阿兰出来的。   桑明若却没像谢长庆想的那样,惯着这些熊孩子,他蹲下来,平视着这些七嘴八舌为自己辩解的小孩,平时不会在桑澈面前轻易展露的气势震慑力度极强:“乖宝宝可不能把东西往别人身上丢哦。这样不就是欺负人家吗?”   桑明若嗓音沉下来:“给小谢哥哥道个歉吧。”   他一发话,几个孩子迫于他的气势,有些不情不愿地道了歉。   解决了这件事,桑明若站起来,却没看那些面露尴尬神色的几个大人,低着头对桑澈道:“澈澈有没有找到自己喜欢的朋友呀?”   桑澈还抱着谢兰因的轮椅扶手不撒手,看着桑明若的眼睛亮晶晶的,忙不迭点头道:“嗯嗯!”   “我就要小谢哥哥!”   *   忙碌了整个白天,桑明若和许青洋把来的客人都送走了。   “老婆,我反倒觉得这是件好事。”桑明若给自己和许青洋倒了杯茶,用手探了探杯底的温度,这才道,“你看,老谢在咱们家这么多年,就一个小儿子,刚找回来就和宝贝似的,倒不如让他和澈澈在一起玩,这多好啊。”   “你也没问别人愿不愿意。”许青洋对所有人都温温柔柔的,说话时轻声细语,唯独对桑明若不好,“老谢就这么一个小孩,你确定他愿意吗?”   桑明若挠了挠头,对妻子的话表示认同:“老婆大人说的是。那我去问问老谢。”   桑明若去找谢长庆的时候,桑澈正赖在谢兰因的房间里不走。   明明谢兰因对他的脸色绝称不上欢迎,桑澈还是不走。他像一只小章鱼,触手都紧紧地贴在他身上:“你好呀,我叫桑澈!桑果的桑,清澈的澈。你叫什么呀?”   灯光暖融融的,把整个房间都照得很温馨。   谢兰因的房间很大,桑明若对谢长庆父子很好,把他们当作家人看待。两间房间并排紧挨着,就在桑家别墅的一层。   然而,在这样明亮的环境中,谢兰因所处的那一方小小的角落却仍是阴暗的。   像是连光都格外对他抱有偏见,刻意绕过了谢兰因所处的方向。   此刻,他就这样安静地坐在轮椅上,身处于明与暗的交界点,稍长的碎发遮住了眼眸,挡住里面黑沉沉的情绪。   谢兰因像是没有听见桑澈友好的话语一般,仍旧沉寂地望着某个方向,可那里根本没有东西。   保姆阿姨害怕刚刚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于是跟着桑澈和谢兰因过来了。   她看出来谢兰因不想理桑澈,低声温柔的笑着,语句之中充满着鼓励:“澈澈,把你的小饼干分一块给小谢哥哥吧。”   “小谢哥哥肯定也是喜欢你的。”   桑澈眼睛亮了亮,这才想起自己兜里还有一块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果蔬饼干,有些害羞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把兜里的饼干递了出去:“饼干,给小谢哥哥吃。”   他的脸肉肉的,看上去就能感觉到很软,让人很容易萌生出一种想要上手捏一捏冲动;肤色很白,脸颊上的微红就显得更加明显,笑起来的时候,唇边有两个小小的酒窝。   对着人笑起来时候,很难让人抵抗住他的一切要求。   但很明显,谢兰因不吃这套。   可是桑澈却异常坚持,那双晶亮的眼睛轻轻眨了眨,像是在问他为什么不收。   谢兰因勾着头,无数情绪在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流转着,却最终归于一片虚无的黑暗。   就当两人僵持不下,桑澈准备讪讪的收回手的时候,有一只瘦长的手伸了过来,冰凉的手指蹭过他温热的掌心,接过了那块淡绿色的果蔬饼干。   谢兰因抬起头,嗓音沉沉的:“我想休息一下。”   桑澈错愕了一下——就这样吗!   可是主角看起来还是有点不开心耶!   身后的保姆阿姨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宽慰道:“澈澈,我们先出去吧?小谢哥哥身体不好,要多休息的。”   桑澈有些失落的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等到门关上时发出的轻声响起,谢兰因才抬起头,碎发向后拂动,露出那双淡漠的黑色眼睛。   他垂着眸,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他捏着饼干的手指确实是小孩模样,短短细细的,可与其他小孩相比,谢兰因的手指上蒙着许多伤痕结成的疤,好了之后就成了淡淡的一条白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刚才刻意装出的儿童神态在此刻消弭无踪。   二十分钟前,谢兰因发现自己重生了。   上一秒,他还沉没在无边无际的冰凉海水之中,失重感和窒息感让他无从思考,脑中却走马灯一样,回放着自己的一生。   悲惨,灰暗,毫无希望的一生。   自小流离失所,被人拐卖;中学遭遇校园欺凌和辱骂造谣,让他失去了深造的机会。   信任的人背弃他、关心的人唾弃他。   就连家人,最后都在他眼前死去,可谢兰因却无从抉择。   等到葬身海底之后,他才得知,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一本书。   世界上竟然还有一个人于他的境遇如此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他的伤痕会有人为他抚慰、痛楚会有人为他消解。最终,那些他曾经失去的东西,都会有人为他双手奉上。   而谢兰因的存在,则是为了凸显出主角的与众不同,堪称对照组。   他的暗夜里没有任何光亮。   ……   谢兰因的心绪微微起伏,他轻轻摇了摇头,单手有些困难地转动着轮椅,朝着书桌旁放置着的垃圾桶驱去。   他像是有些嫌恶桑澈送给他的东西,只浅尝辄止地捏着饼干的一角。   上辈子,桑澈也是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自己面前的。   只不过,他握住了另一个人的手。   这块饼干,也应该是给错了人。   他摇着轮椅,立在了垃圾桶旁边。   灯光慷慨的洒落在他的眉眼上,衬得那双眼眸更加深邃。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把那块本该被他扔出去的饼干收了回来,随着一道清脆响声,饼干碎裂成了裂口干净的两块。   他垂着眸,一半丢进垃圾桶中。而另一半,则放进了自己口中。   ……菠菜胡萝卜碎的味道。   谢兰因微微皱着眉,声音低低的,带着这个年纪的孩童嗓音里特有的清脆:“桑澈……”   他到底想干什么。   *   桑澈对此一无所知。   他回到房间后,就搬来了小凳子,把柜子门打开,踮着脚把自己之前去国外的时候用的小行李箱搬下来。   他有点高估了自己这具身体的力气,踩着凳子的脚有些不稳,晃晃悠悠的,好几次都差点连人带箱子一起翻下来。   好在最后没有——   不然的话,外面的保姆阿姨听见里面的动静,肯定会发现他在做什么的。   桑澈有惊无险地跳下了对他来说有些高的凳子,拍了拍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低低的“呼”了一声,长出一口气。   因为刚刚动作的幅度实在太大,他的额头上出了一点汗,可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他忙忙碌碌的打开箱子,用小毛巾把上面的灰尘擦掉,动作认真又专注。   做好清洁工作后,桑澈才满意的打开小箱子,开始往里面填东西。   碎花小杯子、贝壳枕头,还有一只软绵绵的白色小熊……   桑澈选得很认真,时不时抬起手擦一擦额头上的薄汗,神色极其专注。   他在选一些谢兰因可能会开心一点的小东西,于是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直到许青洋轻柔的声音响起,轻柔得不至于吓到桑澈:“澈澈在干什么呢?”   桑澈被现场抓包,迅速的转过身,企图用自己小小的身躯挡住大大的行李箱:“没、没有……”   他和许青洋温柔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又偃旗息鼓一般软下来:“……妈妈,我在收拾东西啦。”   “澈澈准备去哪里呢?”许青洋并不生气,语气还是很温柔,“是要去探险吗?”   桑澈撒了个谎:“小谢哥哥邀请我去他房间住一晚上,所以我想装一些东西送给他。”   许青洋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桑澈脸都微微红起来:“澈澈这么喜欢小谢哥哥啊?”   桑澈害怕许青洋不让他去,有些着急:“妈妈,我……”   他想说他肯定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也会照顾好小谢哥哥,然而,许青洋却非常大方地回复:“好,妈妈同意了。”   桑澈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很灿烂的笑容,跑过去搂她脖子:“谢谢妈妈!”   晚饭的时候,谢兰因依旧没有出来。   他身体不好,都是谢长庆给他送进去的。   桑澈有些失望,不过更多的,则是内心隐秘的激动。   ——等下就可以和小可怜男主贴贴了耶!   他等到爸爸妈妈都吃完饭,才缓慢地下桌。   晚上九点,桑家的灯全部熄了。   他们的作息很好,晚上九点钟大家就各回房间,早睡早起。   保姆阿姨离开桑澈房间的下一秒,桑澈就从床上弹了起来,拿好那个已经收拾好的小箱子,小心翼翼地溜下楼。   他在直接推门而入和再找个方式进门这两者之间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   桑澈想了一会儿,默默地溜了出去。   外面的风很凉,吹得他瑟瑟发抖。   桑澈在小花园里逡巡了一圈,终于找到了谢兰因那间房间的窗户。   也许是上天眷顾,那扇窗是开着的。一盏床头灯盈盈地亮起,照亮了一小方天地。   桑澈艰难地把小箱子扔进窗户里,自己再翻上去的时候,还没落地,就被谢兰因发现了。   他靠在床头上,那双幽黑的眼睛在昏暗的灯火中显得更加摄人心魄:“你来干什么?”   “小谢哥哥!”桑澈见到他就莫名很开心,“我来陪你睡觉觉!”   谢兰因皱起眉,还没把人赶走,就见桑澈手疾眼快的翻了过来,根本没给他留机会。   他双.腿有问题,暂时不能站起来,也使不上力,只能看着桑澈这个半夜翻窗潜入他房屋的“采.花大盗”把他带的那个小箱子打开,把里面的枕头、被子,甚至还有一只小熊玩.偶全数掏出来……   然后一股脑放在了自己床上。   桑澈的眼睛在黑暗中仍旧很亮,他似乎兴致很高涨,在谢兰因身侧找了个小小的地方躺下:“小谢哥哥睡觉吗?”   谢兰因:“……”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下意识朝着床内侧挪动了一点,企图拉开和桑澈之间的距离:“你回去吧,我不喜欢你。”   桑澈只是认错了人,也没有参与过他的人生,更别说带来什么消极影响了。   谢兰因不想牵扯到他身上,说点重话,让小孩灰心就好了。   果然,他这句话刚说出口,桑澈的眼睛就淡了下去。   “没关系!”桑澈看着他的眼睛仍然很亮,“但是你不开心呀,澈澈可以陪着你!”   谢兰因暂时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想法,有些戒备的缩进了床铺内侧。   沉寂的黑暗中,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异常明显。   过了许久,谢兰因才去看一直没说话的桑澈。   昏黄的灯光下,桑澈把自己团成了一个小小的团子,脸朝着谢兰因这边,脸颊上被被子压出了两条细细的褶皱,睡容安宁。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谢兰因一直紧绷着的精神陡然松懈下来。他有些疲惫的平躺下来,决定第二天和父亲提一下,看看有什么办法能够隔绝这位姓桑的小少爷。   另一道呼吸很轻,存在感明明不会很强,但不知为什么,谢兰因还是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他敏.感的察觉,身侧的桑澈忽然动了一下——   他裹着属于谢兰因的小被子,叽里咕噜的滚到了他这边,瞬间抹杀了谢兰因好不容易创造出来的“安全距离”。   桑澈的脑袋毛绒绒的,在他怀中拱了拱,最终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安身之所,异常闲适地……安睡在了他的怀抱中。   他嘟嘟囔囔的声音很弱,从温热的怀抱中传上来:“小谢哥哥……香香。” 第03章 “宝物”   *   第二天,桑澈难得起了个大早,企图在所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再翻窗回去。   他把自己的小被子和小枕头塞进了自己的小行李箱,把它推到谢兰因床下去,动作一气呵成。   桑澈直起身,就对上了一双冷淡的黑色眼睛。   谢兰因的五官很精致,眼睛是桃花眼的形状,眼尾稍稍上扬着。加上那双总是水光潋滟的眼睛,很讨人喜欢。   但是里面的情绪总是太淡了,让人下意识地敬而远之。   可是桑澈却没有这样想。   他见谢兰因醒了,神色很欢快,几乎又要扑到他身上,但那一瞬间,桑澈又想起了昨天保姆阿姨说的,小谢哥哥身体很弱,所以不能这样子。   桑澈只能退而求其次,趴在他的床上:“小谢哥哥,早上好!”   他的声音脆而甜,头发是微微卷曲的黑色,在初晨阳光的照射下,曝着点淡淡的金色。   光线似乎都格外偏爱他,柔柔的落在他眉眼上,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在眼睫下方投下一片浅色的金色阴影,更像是某种釉色瓷器上蒙上的金色光影。   谢兰因扭过头,不是很想继续这场交流。   而桑澈看上去也好像并不怎么生气,还是笑盈盈的。   他选中了谢兰因放在床边的一个小凳子,把它挪到了窗边。   在踩上去之前,像是为了杜绝谢兰因生气的可能,他小声解释道:“小谢哥哥,我不会穿着鞋踩上去的。”   谢兰因眼神淡淡。   桑澈这才反应过来——   以谢兰因现在的状况,似乎也不能使用椅子。   他好像……又提到了谢兰因的伤心事了。   可是没什么时间了。再拖延下去,等会儿桑家人就要醒来了。   桑澈咬着下唇,有些可怜巴巴的看着谢兰因,许久才脱了鞋子,踩在凳子上,晃晃悠悠的从他的房间窗户上翻了出去。   谢兰因抬眸,视线之中,桑澈就像一只身手敏捷的小猫,从花团锦簇的花园小径里穿行而过,很快就失去了踪影。   他的目光回落,那只被他踩过的椅子好像真的是干干净净的,一点灰尘也没有。   ……他现在又在想什么。   谢兰因微微皱起眉,桑澈似乎像一只可移动的小太阳,他离开后,谢兰因周身的气场又低沉下去。   像是阴霾遮蔽了阳光那样,整个人都灰蒙蒙的。   这个时候,谢兰因的卧室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谢长庆熟悉的声音从门外响起:“阿兰?醒了吗?”   听到这道声音,谢兰因方才还冷冽的神色稍稍缓和下来,应答道:“爸爸,我醒了。”   上辈子,他被谢长庆找回来之后,谢长庆就因为工作变动,很快带着他搬出了桑家。   小升初的那个暑假,是他上一世最快乐的时候。   父亲和蔼,处处为他考虑,当时只道是寻常,直到以后的漫长年岁里,他孤身奋战,对抗着整个世界的时候,始觉这个时候的珍贵。   可是此时的谢长庆并不知道,还会因为他的一个笑容而欢欣雀跃。   往事蹉跎,谢兰因不愿再想了,抬着眸:“爸爸,我不想要少爷跟着我。”   谢长庆愣了愣:“桑澈小少爷吗?”   “嗯。”谢兰因仰着脸,借助着谢长庆的帮助,坐回了轮椅上,“昨天小少爷来陪我了,但是他会抢我被子。”   他没有说是桑澈“骚扰”他,也只是因为他觉得这一整件事情其实和桑澈没什么关系,只要把他成功从自己身边挪走就好了。   谢长庆一愣,看着儿子清冷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爸给你去说说。”   ……   当天的早餐时间,桑澈就被抓住了。   他本来还想抵赖一下:“我没有呀,是不是小谢哥哥太想我了,所以做梦都会梦到我呀?”   桑明若看着他,失笑道:“那你脑袋上沾着的草是怎么回事?”   不好!   瞒不住了!   桑澈站在桑明若身前,微微仰着头的时候,眼圈稍稍红了。   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很亮,让人实在不忍心责怪他。   还是谢长庆打了圆场:“没关系嘛,小少爷可能是太喜欢阿兰才这样的。”   “再喜欢,也不能不经过别人同意就翻窗进去。”桑明若很严肃的批评道,“这是骚扰。”   桑澈也知道错了,微微勾着头,沉默地听着桑明若的教训。   直到豆大的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了什么。   桑明若和谢长庆搭档了一辈子,没想到最后却对一个小孩的眼泪手足无措起来。   桑明若用纸巾给他胡乱擦着眼泪,手忙脚乱的哄道:“澈澈别哭啊……”   谢长庆也开始忏悔——他怎么能告一个小孩子的状。   桑澈摇头,眼睛一圈都红红的,吸着鼻子,声音颤颤巍巍的:“对、对不起,小谢哥哥……我、我下次不会了……”   谢兰因坐在长条桌最远的那个位置,也有些错愕的看着他:“……没,没关系。”   桑澈哭得脸有些红,吸了吸鼻子:“那、那我还能找你玩吗?”   他的声音细软,带着孩童特有的鼻音,又清又脆,夹杂着一点点小心翼翼:“可以吗?”   他话音落下,几个大人的眼神朝着他看过去——   谢兰因不答应好像也不行了:“好。”   这件事就这样告一段落了。   然而,当天下午,桑澈就推着小推车,很有礼貌地敲开了小厅的门:“小谢哥哥,你在吗?我可以进来吗?”   彼时,谢兰因正在读书角里看绘本,而谢长庆正在和许青洋谈话。   桑澈就趴在门口,黑亮的眼睛轻眨,充满期待地看着谢兰因。   谢兰因放下手上的书,应答道:“……好。”   桑澈得到了应允,高高兴兴的推着小推车进来了。   他鬼鬼祟祟的护着里面的东西,像是怕提前被谁看到了:“小谢哥哥!我给你带了玩具!”   桑澈把小推车推到了谢兰因面前,随即,一股脑地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倒在了谢兰因面前:“喏!”   许青洋好奇的凑过去,看见了桑澈献给谢兰因的“宝物”——   几个小玩具车,树脂摆件,还有三只巴掌大的米色小熊玩偶。   这些东西原本都是桑澈珍藏起来的好宝贝,现在都献给了谢兰因,一股脑倒在了他腿上,直接把谢兰因的绘本都给掩盖住了。   刚要夸赞桑澈和谢兰因感情好的许青洋和谢长庆一起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许青洋才道:“澈澈,不可以这样。”   桑澈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为什么:“嗯?”   “小谢哥哥之前回家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所以腿受伤了。马上要进行手术。”许青洋一边说着,一边把谢兰因腿上那些桑澈的“宝贝”拿下来,重新放回小推车里,“澈澈这样做的话,小谢哥哥会疼,不能欺负病号哦。”   桑澈明白了,帮着一起把那些东西从谢兰因身上拿开,眼圈红红的推着小车车离开了。   谢长庆轻轻叹气:“夫人,其实不用这样的。”   谢兰因的腿其实没那么严重,只是从高处跳下来的时候,撞碎了膝盖,医生预判良好,等到手术后,再过两三个月,就可以正常行走了。   许青洋笑:“没关系,澈澈会理解的。”   *   晚上,谢兰因收拾好,坐在床榻上翻书。   他却发现自己没有之前那样专心了。   时不时要看看窗外,那条隐没在花草之间的小径有没有人窜来窜去的动静。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谢兰因愣了愣,微微摇了摇头。   桑澈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小朋友。   三四岁的小孩,要是一直被否定的话,肯定再也生不出好感来了。   他的目的好像已经达成了。   谢兰因伸手关掉灯,安静地躺下去,脸却对着窗外。   今夜月色如银,一弯月亮皎洁而明亮地挂在天边,像一个小小的弯钩。   谢兰因却睡得不沉稳。   不知过了多久,窗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谢兰因下意识睁开眼,两人都没有发出声音。   一个小小的脑袋从窗边冒了出来,月色下,桑澈那张脸带着笑,乖巧得让人心疼。   “小谢哥哥。”桑澈的脑袋上还顶着几根在外面草丛间穿行时沾着的绿叶,小声喊他,“我可以进来吗?”   谢兰因心神微动,脱口而出:“你来做什么?”   桑澈笑意盈盈的,声音里却含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小谢哥哥腿还疼吗?澈澈帮你吹吹,好不好?” 第04章 小被叽   *   谢兰因还是不想让桑澈进来的。   桑澈也不走,扒在窗框上,那双眼睛乌黑浏亮,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晚上的别墅区起了一点风,微风掀动着他单薄的衣角,显得他本就瘦弱的身躯更加孱弱。   看上去很让人担心,就这样再在外面站着的话,他会不会被风吹跑。   谢兰因垂着眸,眼睫在微光下扑闪了几下。   他终于松了口:“……嗯。”   桑澈似乎一直在等这句话,双手撑着窗框,用短短的胳膊把自己撑了起来。   他有点儿费力地爬上了谢兰因的窗户,颤颤巍巍的从上面跳了下来:“小谢哥哥!”   谢兰因看着他:“……小点声。”   桑澈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声音被闷在手掌里,显得闷闷的。只有那双眼睛仍然显得很亮,看得出是真心实意的高兴:“好!”   他叽里咕噜地像一个小球,滚到了谢兰因面前,又眨巴眨巴眼睛,看了谢兰因好一会儿——最终获得了谢兰因床铺今夜使用权×1。   桑澈把手举起来,像是在打报告,保证道:“小谢哥哥,我保证今天晚上井水不犯河水,绝对不会抢你被子的!”   他还记得的——今天谢长庆找桑明若告状的时候,说的就是抢被子的事情。   他不抢了还不行嘛QAQ!   像是为了表明自己的诚意,桑澈非常保守地贴在了床的边沿,和谢兰因之间隔了一条长长的“楚河汉界”,态度非常坚决,绝不越雷池一步。   做完这一切,桑澈才抱着自己的碎花小被子,小小声道:“小谢哥哥,你腿还疼吗?澈澈给你吹吹好不好?”   谢兰因转过头,目光落在桑澈雪白的脸颊上。幼崽的脸颊应当是很柔软的,桑澈的脸看起来尤其好捏。   他忍住了那点不该产生的冲动,看上去仍旧冷静:“不要。”   桑澈被拒绝了,伤心地躺了回去,语气中含着点落寞:“……好吧!”   呜呜呜。   循序渐进而已!他都懂!   *   第二天,桑澈又卷着自己的小被子回去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和小谢哥哥说声再见。   虽然他昨天信誓旦旦的和小谢哥哥保证,晚上睡觉的时候再也不扯他的被子,但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桑澈痛苦地发现,谢兰因身上的被子又神奇地盖在了自己身上。   并且,楚河汉界也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自己越过雷池的一只小短腿。   桑澈趴在床上,半晌不敢抬头——   好丢撵!   谢兰因看着他把脑袋闷在被子里一扭一扭的,不知为什么,唇边多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当他意识到自己笑起来的时候,又垂下眼眸,刚刚的笑意也销声匿迹了。   他伸手,扯了扯桑澈卷着的被子,提醒他道:“马上七点了。”   桑澈刚刚还在扭来扭曲的身体忽然不动了。   他从被子里冒出脑袋来,细软的头发都被蹭乱了,呆呆地翘了起来,显得那张脸上的神色幼态而懵懂,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泉清溪:“哎?”   桑澈愣了两秒,迅速甩开被子,从谢兰因的床上一骨碌爬起来——   他得赶紧回去了!   昨天刚被桑明若说过的!要是今天被他发现自己又来了小谢哥哥的房间——还是翻窗进来的,肯定又要挨说!   桑澈没忘了脱掉鞋子,踩在小凳子上,留给了谢兰因一个有些费力的身影。   某一瞬间,谢兰因竟然想到了灰姑娘的故事。   而桑澈的“十二点”,则是早上所有人开始活动的“七点”。   他这边沉思着,桑澈已经顺利的翻了出去,套上自己的小运动鞋,还不忘蹦跳着朝着谢兰因挥挥手,声音小小的,但能听得出明显的欣喜:“小谢哥哥!我走啦!”   谢兰因目送他离开。   桑澈的身体很小,从一堆葱葱郁郁的草木里窜来窜去,很是灵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绿色的尽头。   但是,他今天似乎运气不太好。   经过昨天桑澈翻窗的事情,保姆阿姨竟然突击检查,提前二十分钟守在了桑澈的房间门口。   ……然后直接把晚归的桑澈当场抓获。   保姆阿姨有些忧愁:“澈澈,你经过小谢哥哥同意了吗?”   “要是被先生发现,肯定又要说你了。”   桑澈也不知道谢兰因同没同意——   毕竟谢兰因的床铺使用权好像还是自己耍无赖要来的,实在算不上手段正派。   他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这件事情在今天早餐的时候,又被报告给了桑明若。   “这么喜欢小谢哥哥吗?”桑明若失笑。   桑澈很小的时候,他和许青洋还在满世界跑的过生日,最近一年,才回国陪桑澈的。   桑澈对自己和许青洋似乎一开始都没这么热情,看得出,是真的很喜欢谢兰因了。   他昨天和谢长庆商量过了,两个小孩本来就住在一起,谢兰因也只比桑澈大一岁,应该没什么交流上的障碍。   在一起玩也挺好的。   只是桑澈采取的方式有点不正确。   老谢那人一生行得端坐得正,唯一的心病就是谢兰因。   但桑澈也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因此,他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   现在,就只是看谢兰因的意思。   桑明若想着,扭头去看坐在长桌边沿的谢兰因:“阿兰,你要不……再努力一下?”   谢兰因当时没理解他的意思,直到下午,负责采购物资的人敲开了他卧室的门——   两张巨大无比的碎花被子被扛到了他床上,严严实实,一般人根本掀不动。   更别提卷起来抢走了。   谢兰因:“……”   防火防盗防桑澈。   桑明若冲他笑:“阿兰,这被子够重,你们肯定掀不动的!”   谢兰因有些迷茫:“桑叔叔……我不用这么厚的被子。”   “不是啦。”桑明若解释道,“万一桑澈今天又调皮捣蛋跑你这里来,还抢你被子,那你岂不是要着凉了?”   谢兰因:“……”   看来桑澈还是不准备放弃。   甚至桑明若都为他让步了。   还真是……罕见的有决心。   他有些头疼,虽然桑澈对他来说没什么伤害,陪陪他也无伤大雅。   但上一辈子遭受的背叛和疏离还横亘在心脏处,只是想想,便隐隐作痛。   看来,得换个方式对待桑澈了。   桑明若见他没说话,伸出手,温热宽厚的手掌轻轻的揉了揉谢兰因的脑袋,语气慈爱:“阿兰准备什么时候做手术,是七天后吗?”   谢兰因长相清秀端正,小小年纪就与众不同,隽逸出尘。   即使还是幼崽的模样,脸上的线条轮廓仍不分明,手感也是肉肉的柔软,但不知为什么,他给桑明若的感觉很是沉稳。   他很喜欢这个看上去就成熟得不是一点半点的小孩。   “是的,桑叔叔。”谢兰因的回答很有礼貌,“今天晚上就准备住院了。”   他腿上的伤要尽快做手术,不然会影响到未来。   他和桑明若又交谈了几句,对方就起身离开,前去处理公司的事情了。   一个小脑袋悄无声息地从门外探进来,那双眼睛轻轻眨动,漂亮精致得像个洋娃娃:“小谢哥哥。”   桑澈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你做手术,我能去吗?” 第05章 米熊   *   这一次,桑澈被拒绝了:“不可以。”   谢兰因垂着眸,窗外的阳光慷慨的落进室内,连眼睫上都染上了淡淡的金。   桑澈据理力争:“为什么?”   谢兰因说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因为你要上幼儿园。”   桑澈哽住了——   好像真的,他似乎忘记了,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四五岁的幼崽,正是上幼儿园的好时候。   当天上午,桑澈就出现在了桑明若的书房,牵着他的袖子轻轻晃动:“爸爸。”   桑明若还在看今天的财经报告,闻言头也不抬,低声问:“怎么了?”   桑澈感觉自己这个要求有点小小的过分,犹豫着,又喊他:“爸爸。”   小孩的声音很轻,又甜又糯,带着很浅淡的撒娇意味。   这回,桑明若终于抬起了眼,对上桑澈那双黑亮的大眼睛,声音里掺着笑意:“澈澈怎么了?”   桑澈眨眨眼,两只手指有些紧张的缠在一起,看上去有些犹豫不定:“爸爸,我能暂时不上幼儿园吗?”   桑明若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问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桑澈对着手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小谢哥哥要做手术了,我想陪他……”   他说完,又抬起那双眼睛,充满期待地看向桑明若:“爸爸,可以吗?”   桑明若愣了愣,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他有些好奇,谢兰因为什么这么受欢迎,桑澈竟然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半夜翻窗就算了。   甚至现在连幼儿园也不去上了。   桑明若循循善诱道:“澈澈这么喜欢小谢哥哥啊?”   说到谢兰因,桑澈的眼睛都明显亮了亮,忙不迭地点点头:“嗯!!!”   桑明若摸了摸他的脑袋:“喜欢哪里呢?”   “喜欢……”桑澈憋了好久,都没想出来该说些什么。   他总不能说是喜欢谢兰因的美强惨吧?   现在这个时候,剧情还没发展到那个地步,一切都还来得及,他做的一些事情其实没有什么强烈的动因,于是只能用“喜欢”二字来一言以蔽之。   桑澈支支吾吾好久,那双眼睛朝着桑明若看了又看,发现对方还是一副好奇的神色,丝毫没有让他含混过去的可能。   他咬了咬牙,换了个说辞:“……喜欢小谢哥哥长得好看。”   桑明若的眼神变得更加意味深长了,差点就把“原来你是这样的澈澈”写在脸上。   桑澈:“……”   我说我不是颜狗你信吗QAQ!   桑明若不再捉弄他了,非常大方地点了点头:“好啊。”   他考虑到今年桑澈刚刚从小班升上来,为了更加小心地照顾他,桑明若和许青洋商量了一下,给桑澈换了个贵族幼儿园。   这几日本来要去报道的,晚一点也没关系。   让他待在所有人都熟悉的谢兰因身边,也算一种不错的选择。   况且,还能培养一下两人深厚的情谊,堪称一段美事。   十分钟后,战胜归来的桑澈窜进了谢兰因的房间。   他进去的时候,谢兰因正在画画。   他坐在轮椅上,高度升起了一些,让谢兰因能够轻松地够到桌子的高度。   巨大的窗户外面就是一片绿茵茵的草地,里面栽种了许多花草。   春夏的日子,阳光把一切事物都晒得暖融融的,迎面吹来的风和煦温暖,带着一点淡淡的草木味道,很是清新。   昨天晚上,桑澈就是从这条花草盛放的小道里跑过来,翻进这扇窗的。   没有人打扰正在画画的谢兰因。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微微勾着头,眼睫很长,扑闪扑闪的,遮挡着黑色的眼睛。   听见了从门口传来的动静,谢兰因扭过头,目光落在桑澈身上,另一只手却把那张刚刚他在上面涂涂写写的纸张收进了抽屉里。   “小谢哥哥!”桑澈看上去很开心,“爸爸同意啦!我这几天可以不上幼儿园了!!”   他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背带裤,里面搭着的衬衫是花朵领的,显得桑澈特别乖巧。   谢兰因抬着眼:“真的吗?”   “嗯嗯!”桑澈掰着自己的手指,“爸爸说小谢哥哥的腿做完手术,还要休息一个多月,才可以勉强下地走路。我会照顾好小谢哥哥的!”   谢兰因对这样的承诺不置可否。   他垂着眼眸:“不用的,你在家里等我就好。桑先生说,我只要在医院里住两三天,就能回家了。”   桑澈愣了愣:“那我在家里等你吗?小谢哥哥不想让我陪你去吗?”   谢兰因看着他的眼睛,心很硬:“嗯,不想。”   桑澈放下了刚刚还在空中挥舞着的手,肉眼可见的有些失落,但他还是很懂事:“那我在家里等小谢哥哥。”   他鼻头有点红红的,桑澈安静下来,把身后背着的花朵形状的小背包脱下来,在里面翻翻找找,最后掏出了一只米色的小熊:“小谢哥哥!这个送你,你把他带走吧!”   谢兰因的目光落了过去,认出这就是昨天桑澈堆在他腿上的那几只米熊中的一只。   与其他两只比起来,这只看上去最旧,但却洗得干干净净的,凑近了还能闻到上面被阳光晒过的洗涤剂的香味。   果然,桑澈充满期待的解释道:“这个是我最喜欢的小熊!让它陪着小谢哥哥好了!”   谢兰因垂着眸,接过了那只小熊。   因为年岁过久,小熊的身体已经摇摇欲坠,脑袋和身体连接的部位很薄,只要微微一用力——   刺啦一声,小熊被分成了两半。   桑澈愣住了,懵懂地看着谢兰因。   两秒钟后,他才像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谢兰因也看着他,像是在提醒他:“不好意思。小熊破了。”   他的眼神太过淡漠,几乎不像是一个四五岁孩子会有的神色。   他把桑澈最喜欢的东西都弄坏了,就算桑澈再喜欢他,现在也不会再愿意靠近自己了吧。   然而,出乎谢兰因的意料,桑澈并没有哭。   他眼圈都红了一片,鼻头也红红的。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是潋滟的水光,积攒着泫然的泪水。   声音很软,带着鼻音,谢兰因从里面听出了委屈:“没……没关系。”   桑澈吸了吸鼻子,看着他手上支离破碎的小熊,虽然伤心,但还是强颜欢笑道:“小谢哥哥喜欢就好了。”   他说完,就转过身,小跑着出了房间。   偌大的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了谢兰因。   他的视线收回,落到了自己手中那只碎成两半的玩.偶上。   谢兰因忽然有些觉得自己不是人。   ……和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桑澈现在才几岁啊,还是懵懂的年纪。喜欢谁就会凑上来,想和他一起玩罢了。   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估计这次,他真的伤到桑澈的心了。   算了。   谢兰因想,却把那只小小的米熊玩偶放进了行李箱里。   还是带着吧。   *   晚上,谢长庆带着谢兰因按照程序,成功入住了医院套房。   为了让他们休息好,桑明若出手办理,为他们安排了一间套房,两间房间之中隔着一面墙,让两人相对不会那么尴尬。   谢长庆帮他盖好被子,像是想到了什么,状似无意的开口:“哎,澈澈不是说也想来吗?”   “嗯。”谢兰因回答,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我不让他来。”   谢长庆神奇地看了他一眼:“澈澈很喜欢你的。”   谢兰因抿着唇,背对着门口,半晌也没有答话了。   他以前估计是很喜欢他的。   但今天白天后,估计就不喜欢了。   电话也不给他打。   谢长庆离开后,他闭上眼,企图入睡。   半小时后,谢兰因睁开了眼。   他发现,自己竟然烦躁得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就全都是桑澈红红的眼眶和鼻头、挂在眼眶里攒着的剔透的泪水。   还有……他就算很难过,还要吸着鼻子,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说“没关系”的样子……   谢兰因又闭上了眼。   ……该死。   他真不是人啊。 第05章 打电话   *   手术还有三天才做。   第一天,谢兰因顶着两个黑眼圈,捱过了一天。   第二天,谢兰因放弃了挣扎,问谢长庆要了一个针线工具包。   谢长庆虽然不知道他要那个有什么用,但还是非常支持谢兰因的一切要求:“阿兰要这个干什么?”   谢兰因不想说,只低声回答:“有用。”   第二天除却在病房里呆着,还要做很多检查。   谢兰因只能在做检查等候的空隙中,偷偷把那两瓣米色小熊的身体缝上两针。   上辈子的谢兰因对这种针线活很是熟悉。他没有那么多钱,温饱尚且难以保证,只能无师自通针线活的技能。   没想到,重活一生,他竟然还有将上辈子得到的技能派上用场的时候。   幼崽的手还是很小,细短的手指连捏住针都有些困难。   谢兰因有好几次都险些扎了自己,针脚因为还不熟练而变得稍稍错综,白色的线落在小熊的脖颈处,有些不好看。   谢兰因端详了一会儿,在“就这样”和“重新缝”两个选择中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拿剪刀把线拆开,重新缝线。   桑小少爷挑剔得很,他怕还回去的小熊玩偶到了他手上,桑澈就不喜欢了。   不过,按照桑澈对他的态度,很有可能不喜欢的也会说“喜欢”。   谢兰因想着,把线顺了一下。   反正,他不想看到桑澈强颜欢笑的样子了。   那种模样太委屈,不该出现在他脸上的。   小少爷就是应该被捧在手心里,含在唇舌里,众星拱月的活着。   直到第三天早晨,谢兰因才把小熊玩偶补救成功。   这一天早上,桑明若和许青洋带着桑澈来了。   也许是之前谢兰因把小熊当着他的面当场弄坏,让桑澈心底留下了一点小小的阴影。   这一次来看谢兰因的时候,桑澈躲在爸爸妈妈后面,怯生生地探出头去,像是在试探着打量谢兰因的脸色。   谢兰因本来想把小熊还给他的,但是这样的场合下不太方便。   更重要的是,桑澈好像在躲着自己。   这几天来烦躁的情绪在心脏中又翻滚了起来,像是火焰,在他的胸膛里燃烧着。   还是桑明若开口,低着头去看桑澈:“等会儿小谢哥哥就要进手术室了。你这几天不是吵着要来吗?澈澈,和小谢哥哥说点什么吗?”   桑澈还是抱着他的腿,像是真的有些害怕,许久,才声如蚊呐道:“……小谢哥哥加油。”   谢兰因看着他的眼睛,桑澈却不敢和他对视,慌乱的垂下头。   桑明若还以为他们在闹别扭,于是没太在意,径自去外面和医生交谈了。   大人们都出去了,房间内只剩下了两个小孩。   桑澈很拘谨的坐在距离谢兰因足足有五六米的软榻榻米上,微微垂着头。   他的头发很细软,被窗外落进来的阳光曝成了淡淡的一片金。   唇红肤白,雪腮杏面,五官很精致立体,任所有人看了,都能觉出他的乖巧来。   桑澈有一点点小紧张。   他攥着一只拳,轻轻地握着自己的衬衫下摆。   上次他从谢兰因房间里跑开之后,沉寂了好一会儿。   他不知道为什么谢兰因这么不喜欢自己。   从刚开始他们见面、桑澈想要找他玩的时候,谢兰因就说,自己不喜欢她。   到他强盗一样翻进他的窗户,两次潜入他的房间,谢兰因半推半就让他进来的时候,桑澈以为他们至少是朋友了。   但好像……谢兰因不这么觉得。   还弄坏了他最喜欢的小米熊。   他明明知道自己最喜欢那个的。   桑澈不争气的回去哭了好一会儿,并且决定不要招惹谢兰因了。   该死的白月光!爱谁当谁当好了!   反正他不想干了!   但真正到了谢兰因面前的时候,桑澈强行按捺下来的沉寂了三天的心又开始萌动起来。   谢兰因坐在病床上,穿着对他来说过于宽松的病号服的时候,整个人都透着难以言喻的脆弱。   即使没有抬头,桑澈仍旧知道,谢兰因好像在看着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谢兰因的声音才响起:“澈澈,过来一下。”   桑澈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刚刚谢兰因是在叫他——   叫了他的小名。   他还有点小脾气,假装没听见,坐在原地没动。   心却已经飘到了谢兰因面前,小心翼翼的窥探着他的来意。   谢兰因见他不动,也不生气,很是耐心地道:“对不起,上次那件事情是我不对。”   他一闭上眼,就能想到桑澈泫然欲泣的样子,可能是怕他不开心,还笑着佯作很大方的样子……懂事乖巧得让人心疼。   没有人会不喜欢桑澈的。   “我上次不应该把你的小熊弄坏的。”谢兰因很诚恳地道歉,他从枕头下面拿出了那只已经被缝补得整整齐齐、完全看不出针脚的影子,和以前桑澈把它放到自己手里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小熊还给了他,“我自己补的,澈澈要不要看看?”   桑澈抬头,眼圈仍然红红的,看上去很让人心疼。   他噔噔噔地跑过去,果然看见了放在谢兰因手中的一只米色小熊。   断裂的地方被缝补得很漂亮,把原本脆弱的小熊变得结实不少,丝毫看不出是一个只有四五岁、可能连针线都拿不稳的小孩补好的。   桑澈也有些惊讶,低声问道:“小谢哥哥,这是你自己补的吗?”   谢兰因心里轻松了许多,回答的语气也比以往要轻快不少:“嗯,还有很多瑕疵……”   毕竟他还是人类幼崽的年纪,技艺没有上辈子那么优良。   但桑澈已经很满足了:“谢谢小谢哥哥!”   他的小米熊本来就要坏掉了,看上去就算谢兰因不弄坏,也会在他自己某次睡觉的蹭来蹭去中散架。   “小谢哥哥好厉害。”桑澈宣布自己和他和好了。他有些扭捏,那双眼睛变得亮晶晶的,“等你好了,可以帮澈澈缝一个小花布贴在书包上吗?”   星星眼.jpg   他早就很想要了,但是保姆阿姨不想帮他做——   她们说,小花是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如果桑澈喜欢的话,她们可以帮桑澈贴一个小奥特曼上去。   桑澈才不要呢。   他就喜欢嫩黄色的小花贴纸。   现在他惊喜的发现——谢兰因竟然会!   也许是处于对桑澈的亏欠,谢兰因没有犹豫多久,就点了点头,应允了桑澈的请求:“好。等我出院就帮你做。”   桑澈抱着小熊,搂上他的肩膀,响亮地在谢兰因的脸颊上“吧唧”了一大口!   “谢谢小谢哥哥!”   *   在桑澈的强烈要求下,桑家人待到了把谢兰因送进手术室之后,才离开。   谢长庆很欣慰,送他们出来:“谢谢先生和夫人,还有我们澈澈。阿兰会很开心的。”   桑澈还是把小熊留给了他认为更需要的谢兰因,神色很欢快:“我明天还来看小谢哥哥!”   他还没说完,就被许青洋捂住嘴,温柔的劝告道:“不行。小谢哥哥刚做完手术,要休息。你就等三天,小谢哥哥出院后,你再和他玩。”   桑澈还想挣扎一下,就对上了许青洋那双温柔的眼睛。   桑澈:“……”挣扎失败。   他有些悻悻然地小声道:“我会给小谢哥哥打电话的!”   *   桑澈果然说到做到。   他另辟蹊径,盯上了放在玄关处的电话。   谢兰因出手术室之后,接到的第一个电话就是来自于桑澈的。   桑澈拿着电话听筒,嘀嘀咕咕的说了好久,谁也不知道他在和谢兰因说些什么。   谢兰因说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听着。   桑澈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光是“腿还疼不疼”这个问题,就问了无数遍,最后才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谢兰因回答的声音淡淡:“还有三天。”   当天下班回家的桑明若和许青洋发现,家里所有的日历上,都圈出了一个数字——85。   那是谢兰因说的,出院回家的日子。   未来的三天内,只要是吃饭睡觉和学习的时间,只要没看见桑澈,就能在玄关处的座机电话旁边找到他。   后来,就算吃下午茶的时候,也要端着一盆小饼干坐在电话旁边:“……小谢哥哥,我留了你最爱的菠菜胡萝卜饼干给你!”   谢兰因虽然不喜欢那个黑暗料理式的儿童零食,但还是异常尊重他人喜好:“……这个就不用给我留了。”   但桑澈不会听的。   直到谢兰因回到桑家的这一天,桑澈搬出了这几天下午茶囤积的存货——   胡萝卜丁曲奇饼,西兰花布丁,还有一大堆菠菜胡萝卜饼干。   对着那双殷殷切切的黑亮眼睛,坐在轮椅上的谢兰因默默转过了头。   ……有几个瞬间,他想,这个家不回来也罢。 第07章 迟到   *   谢兰因怕桑澈伤心,最终还是将那些稀奇古怪的小零食全部纳入囊中。   被收了“礼物”的桑澈看上去很开心,脸颊边旋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还要叽叽喳喳找谢兰因说话的时候,就被桑明若制止了:“好了,澈澈让小谢哥哥休息一下。”   谢长庆也笑着摸他的脑袋:“没事,澈澈等吃完了饭再来找阿兰玩。他很喜欢和你玩的。”   桑澈有些不信,那双眼睛仍然亮晶晶的望着谢兰因:“真的?”   “真的。”谢长庆替他回答,“每次澈澈打电话来,阿兰都很开心呢。”   谢兰因默默地转过头,去看桑澈递给自己的那盒颜色不太妙的饼干,耳朵却微微的红了起来。   “对了。”桑明若像是想起了什么,主动提起谢兰因上幼儿园的事情,“老谢,阿兰上幼儿园的地方找好了吗?”   谢长庆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找好了,在城区那边。”   南城的财富阶层分化非常严重。   像桑澈这样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一般在很小的时候,就会全托式辅导。一直到成人,都有一套相当完整的教育体系。   只是桑澈情况特殊,小时候没有在爸妈身边,最近才定下来,于是没有加入到这个教育体系之中。   而谢兰因这样的,就只能去城区公办幼儿园上学了。   桑明若沉思了一下,提醒道:“那很远,老谢。”   谢长庆自然知道:“公办的也很好,早点去就好了。”   “你受得了,阿兰可能受不了。小孩子还是多睡一会儿懒觉吧,等长大一些就没得睡了。”桑明若看着谢兰因,又瞥了一眼殷殷切切的桑澈,在他充满希望的注视之中开口道,“这样吧,老谢,你看看能不能让阿兰和澈澈一起上学?其他事情你不用担心。就当是阿兰陪澈澈的。”   贵族幼儿园价格不菲,绝不是谢长庆这种普通工薪家庭能够承受得起的。   桑明若这样,倒是解决了谢长庆很大的一个忧心事。   他有些犹豫,到开学的时候,谢兰因的腿肯定还没有恢复好,需要坐着轮椅出行。   要是去公立幼儿园的话,可能会被其他小朋友嘲笑的。   他转过头,看向桑澈——   和桑澈在一起的话,至少有个照应。   桑明若蹲下身,问道:“阿兰愿不愿意帮叔叔照顾一下澈澈?”   他这样说,让一直在身旁屏息等待着的桑澈不乐意了:“爸爸!现在是小谢哥哥腿受伤了耶!我会保护好小谢哥哥的!”   那些坏剧情、坏家伙们,一个都别想靠近小谢哥哥!   桑明若笑,伸手去摸谢兰因的小脑袋:“那好,澈澈肯定会好好保护你的。阿兰愿不愿意和澈澈一起上学?”   在众目睽睽下,谢兰因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愿意。”   *   这件事情让桑澈高兴了好久。   他本来想下午就去找谢兰因玩的,但是爸爸告诉他,他本来就比同龄人小一点儿,要是到时候去幼儿园跟不上的话,可能会被别的小朋友嘲笑。   桑澈还是有点躁动不安,心都是浮动着的。   那些简单的英文单词在他眼里变得扭曲,成为一个一个跳动着的字符,许久都进不了脑袋里。   来教他的外语老师很是严格,看见他这样,有些生气,用蹩脚的中文和桑澈说:“你在想什么,澈?”   “我在想小谢哥哥。”桑澈很诚实,“所以背不进单词哎。”   旁边的保姆阿姨见状,用英文和外教老师解释了一通。   “他是你的朋友?”外语老师道,他沉思了一会儿,最终道,“这样吧,你把这一页的单词背完,我们就提前下课,你去找你的小谢哥哥玩,可以吗?”   桑澈眼睛亮了亮——距离原定的下课时间,本来还有一个多小时。   要是他用二十分钟的背完单词,他就可以多出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去找谢兰因了!   这简直是赢得了更多的生命!   桑澈不再说话,拿过英文书,对着上面的单词开始念。   他在原来的世界英文就很不好,长大了一些,也只会一些很基础的英文单词。   桑澈也没想到,穿书之后,还要和英文单词们打交道——   简直是一场噩梦。   他有些丧气,安静地坐在原地,对着书摇头晃脑的背。   “A-P-P-L-E——”桑澈背,那双总是乌黑浏亮的眼睛在某一刻变得茫然懵懂起来,“A……A什么来着?”   外教老师就坐在他面前,不苟言笑的看着他背书。   桑澈:“……”   呜呜。   好像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呢。   *   几个单词难倒了桑澈。   大约八点半,赶在熄灯之前,桑澈才把那些单词生搬硬凑地背了出来。   外教老师对自己的教学成果很是满意:“Good,see you later.”   这句话桑澈倒是听懂了,等外教老师走后,他整个人都像抽干了精气神一样,脸朝下趴在桌子上。   手臂软绵绵的下垂着,活像没了魂。   他可不想再和这个严厉的老师和那些密码一样的单词C油雷特。   保姆阿姨感觉到有点好笑,推了推桑澈的肩膀:“澈澈困了吧?咱们去洗漱睡觉吧。”   桑澈还心心念念着他的小谢哥哥,有气无力道:“我还想找小谢哥哥玩……”   “这么晚了,小谢哥哥应该睡了。”保姆阿姨哄他,“明天去好不好?”   桑澈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现在不能去,他就等下去嘛!   反正他的小谢哥哥心软,肯定不忍心看见他站在外面被风吹的QAQ!   *   与此同时,坐在轮椅里的谢兰因吊着那只打上石膏的脚,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脚微微踮起来,推开了尘封了好几日的窗户。   月色如水,柔柔的落进房间内,倾倒下一片银色的光辉,为他周身蒙上一层薄薄的光纱。   谢兰因垂着眸,看着被清风拂动的草木和空无一人的寂静小道,指尖停驻在木制的窗棂上,无规律的轻轻敲击着,有些百无聊赖地想——   怎么还不来,今天记迟到。 第08章 主动招惹   *   五分钟后,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从外面传来。   桑澈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他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朝着这边飞快地跑来。   谢兰因愣了愣,下意识想要离开这里,却发现自己的腿不方便行走。   他想找点什么补救措施的时候,却发现现在已经晚了。   桑澈已经看见了他。   他看见了谢兰因,眼睛里带着的神色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压低声音,用气声喊他:“小谢哥哥!”   小孩的声音又甜又糯,只是听着,就会让人心情都变得很好。   谢兰因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保持着沉默,看着桑澈朝着自己这边奔来。   他跑步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像是害怕被谁发现了一样,一边朝着这边跑,滴溜溜的大眼睛还在不停朝着四周查探着,像是在防止有人来把他从谢兰因这里抓回去一样。   等到他成功抵达了窗户下,桑澈才松了口气,神色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微微歪着头看谢兰因,嗓音里夹着点激动:“小谢哥哥!你是站在这里等我的吗!”   “……不要脱鞋,直接进来。”谢兰因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你之前把鞋脱了再跑回去,脚不会很痛吗?”   第一次桑澈跑路离开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   每一次桑澈都是卡点冠军,刚刚好卡在所有人要当场抓住他的时候偷偷溜走,脱下来的鞋子就这样拎在手上。   只穿着薄袜的脚每次都要踩着鹅卵石铺成的小道离开,肯定会不舒服的。   桑澈一愣,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还好呀。”   谢兰因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淡淡:“真的?”   桑澈老实了,如实相告:“……是有点。”   谢兰因往后挪了一些,让出了一点空间,以供桑澈进来:“下次不用脱了。只是一个凳子而已,我也不坐。”   今天天气很好,燥热的风吹进窗口,夹杂着淡淡的草木味道。   谢兰因的房间里驱过虫,就算是不关窗也没关系。窗外几声春蝉鸣声微弱,   从这里,可以完整的看见那一轮淡黄色的月亮,躲藏在稀薄的云层之中,含羞带怯的朝着世人展现着自己的光芒。   那两床桑明若让人送过来的被子就这样放在门口,存在感极高。   桑澈怕热,小声道:“小谢哥哥,我们今天盖我的小碎花被子好不好?”   谢兰因看着他,不知为什么,忽然起了捉弄人的心思:“可是你会卷被子。那我盖什么呢?”   桑澈急忙举起手来保证:“我这次肯定不会的!”   谢兰因问:“那如果抢了我的被子呢?”   桑澈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法:“那、那我就把明天的下午茶赔给小谢哥哥做补偿,好不好?”   谢兰因面色一僵。他联想了一下这几日从桑澈那里见识到的各种奇怪果蔬零食,果断拒绝:“算了。”   桑澈以为他同意了,笑盈盈的去床底掏小皮箱,把自己的小被子掏出来,盖在自己和谢兰因身上:“盖好了!”   二十分钟后,熟睡过去的桑澈默默地扯了扯身上的小被子,发现扯不动——   谢兰因仍旧睁着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却仍亮得惊人。   桑澈抢被子失败,有些不服气地朝着谢兰因这边滚了过来——   叽里咕噜的,裹着碎花小被子的团子最终停留在了谢兰因的怀抱中。   毛绒绒的脑袋在他身上拱了两下,最终才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位置,终于消停下来。   谢兰因很自然的垂着头,眼睫在黑暗中扑闪了两下,伸出手摘去他脑袋上沾着的绿色,那一瞬间,眼神近乎能称得上是温柔的:“……桑澈。”   他忽然觉得,桑澈靠近也没什么不好。   这辈子,是桑澈先招惹他的。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梦里和单词搏斗的太激烈的缘故,桑澈第二天起晚了。   身侧已经空空荡荡的,那条碎花小被子缠在自己身上,看样子没有留给谢兰因的迹象。   他揉了揉眼睛,许久才反应过来——   糟糕!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了!   桑澈下意识翻身下床,可以自己此生最快的动作穿好了外套和鞋子,一脚踩上小凳子,准备从窗户外来时的路翻出去的时候,门口就传来了桑明若的声音:“澈澈,你在干什么呢?”   桑澈僵住了。   他犹豫了好久,终于转过了身。   等他看清站在门口的人,桑澈更尴尬了。   外面不只有桑明若,许青洋正托着一盆洗好的水果,就连拿着车钥匙的谢长庆也在。   桑澈:“……”   这和捉X在床有什么区别!   “你怎么在小谢哥哥这里啊?”说话的是桑明若,他语气带着揶揄,“不是说没有吗?”   连知道他会过来的妈妈也不帮他,唇边带着温柔的笑:“澈澈怎么又这样。”   桑澈眼含热泪——   呜呜,怎么都这么坏!   他没办法,只能寄希望于一旁的谢长庆。   对方心领神会,立刻道:“我知道。肯定是阿兰邀请澈澈来的。”   桑澈快给他跪了——不愧是亲爹!   太爱了!   他左顾右盼了一圈,发现谢兰因并没有在现场,似乎也暂时没有被拆穿的可能,于是放下心来。   谁知,下一秒,谢兰因的轮椅便出现在了门口。   他有些疑惑,不知道为什么一大清早会有这么多人立在自己房门口,轻声喊道:“爸爸,桑叔叔……阿姨?”   桑明若很喜欢谢兰因,微微俯下身子,语气带着善意的揶揄:“阿兰,我们刚刚经过的时候,看见澈澈在你这里。老谢说是你主动邀请澈澈来的,真的吗?”   谢兰因:“?”他爸爸真的没被别人掉包吗?   他看了一眼自家爸爸,对方冲着自己眨了眨眼。   谢兰因的面色变得有些古怪,半晌,才点头,有些迟疑地回答:“……是真的。”   “那就好!”桑明若笑,“你们一定要好好相处,澈澈听到没,不许欺负小谢哥哥,要好好照顾他。”   桑澈蔫头耷脑:“知道了。”   等他们走了之后,桑澈就如雨后春笋一样,恢复了活力:“小谢哥哥!”   他仰着脸,那双眼睛又圆又亮,小声道:“那我今天晚上还能来吗?”   谢兰因看了他一会儿,而后收回目光。   他转着轮椅,朝着房间里走去:“……随便你。”   *   过了几日的一个下午,谢兰因要去拆石膏,换成更轻便的钢板。   桑澈企图跟着一起去,但被桑明若和掏出一叠新单词卡的外教老师拦下了——   还是一样的套路,那个严厉的外教老师看着他,用熟练不少的汉语和他对话:“澈,背完这些单词就可以提前下课了。”   桑澈已经洞悉了这个甜蜜的骗局,可还是毫无选择,默默地坐在书桌前开始背书。   今天对桑澈来说还算轻松。   他背完书之后,谢兰因还没回来。   桑澈有点想打电话给谢兰因,但又怕打扰到医生帮他拆石膏,于是百无聊赖地朝着楼下走去。   谢兰因的卧室更新换代了不少东西。   自从上此次谢兰因应允了这件事,谢长庆和桑明若非常热衷于帮谢兰因布置房间。   2mX2m的大床、多功能显示器,还有一个放满了书的大书柜……   桑澈不用再从那条小道悉悉索索的偷跑过来,然后像是一个小贼一样从窗户里翻进来了。   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半,桑澈洗漱好,把自己裹在小碎花被子里,不肯闭着眼睡觉。   保姆阿姨劝他:“澈澈快睡吧,医院距离别墅有两个小时车程呢。说不定已经快到了。”   桑澈却很坚持:“我想等小谢哥哥回来睡。”   保姆阿姨拿他没办法,陪着桑澈等了一会儿,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们的小少爷已经睡着了。   “澈澈真的很喜欢阿兰呢。”一位保姆阿姨感叹道。   “是呀。”另一位接着说,“澈澈这么好,谁都会很喜欢他的。”   她们低声说说笑笑着,离开了房间。   桑澈睡得迷迷糊糊的,过了一会儿,他又忽然醒了。   他探头去看床头柜上摆着的时钟——现在已经十点半了。延扇厅   小谢哥哥还没回来。   他打了个哈欠,把自己往被子里面埋了埋。   而下一秒,门就被人轻轻推了开来。   浅淡的灯光映照在谢兰因身上,在桑澈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他向前走了一步,就控制不住身体重心,向前倒了下去——   桑澈一瞬间被惊醒了:“小谢哥哥!” 第09章 投喂   *   在桑澈喊起来的一瞬间,谢长庆就出现在了谢兰因身后,把险些摔倒的谢兰因扶了起来。   他右腿上的厚重石膏已经被卸了下来,换成了更轻薄的钢板。也许是早已习惯了石膏的厚重,他行动的时候,就有些不便起来。   桑澈不敢动他,小心地看着他:“小谢哥哥还好吗?”   谢兰因点了点头:“……一不小心,没事的。”   谢长庆也跟着他说:“嗯嗯,澈澈快去休息吧,很晚了。”   桑澈看着谢兰因被搀着躺好,他才放下心来。   谢长庆走到门口,微笑着朝两人说道:“晚安。”   门关上了。   今日天气不佳,过厚的云层将月光遮蔽,窗外的光线很暗淡。   一盏小小的花朵形状的床头灯立在床头,散发着温馨的暖黄色的光晕。   桑澈悉悉索索的卷了卷被子,小声道:“小谢哥哥,你腿疼不疼?”   谢兰因想起了之前他说过的,要帮他“吹吹”,有些犹豫,许久才诚实地回答道:“有一点。”   错位的骨头在石膏的固定下,稍稍恢复了一些。   可是,只要一离开它的支撑,未曾完全长好的骨头在动作的时候,就会产生一丝丝牵扯性的疼痛。   桑澈有些心疼,眼眶又微微的红了起来:“澈澈给小谢哥哥吹吹。”   谢兰因却不太习惯这种在清醒时亲密的触碰,有些抗拒:“不用了。明天不是还要背单词吗,快睡觉吧。”   桑澈又被他按了下去,沉寂了一会儿后,脑袋又有些不服气地从被子里探了出来,头顶上一根没有捋顺的呆毛被风吹得轻轻拂动。   “小谢哥哥,”桑澈像是在宣布什么大事一样,用那种很严肃沉重的语气通知谢兰因,“从明天起,我要好好照顾你!”   他的眼睛形状是杏眼,又圆又亮,在昏暗的光线之中,仍然清澈得像是小溪。   谢兰因刚刚想说的话全部咽了下去——   他伸出手,神色松软下去,摸了摸桑澈翘起的那一撮小呆毛,嗓音称得上是温柔:“好。”   “澈澈照顾我。”   *   谢兰因以为昨天晚上桑澈是开玩笑的,没想到,桑澈对“照顾”他这件事情异常的坚持。   ——具体表现为,他刚睁眼,就感觉自己身上压着的重量。   不知道什么时候,桑澈已经脱离了他的禁锢,在超级大床上像一只小章鱼似地,扒在他身上。   像是害怕他突然离开一样,抱得很紧。   谢兰因该起床了,但是有些挣脱不开他的动作,只能低声提醒道:“澈澈。”   桑澈还在睡梦中,迷迷糊糊的,还是下意识应了一句,鼻音浓重:“小谢哥哥……”   可搭在谢兰因身上的手还不放下去。   年纪轻轻,就有耍无赖的风范了。   谢兰因垂眸,轻轻地推桑澈的胳膊:“澈澈,压到我的腿了。”   他这句话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几乎是一瞬间,就点醒了桑澈——   他的眼睛仍然是迷迷蒙蒙的,动作很快地掀开缠在自己身上的碎花小被子,迅速从谢兰因身上跳到了地下。   “被我压疼了吗?”桑澈清醒过来,有些着急,想去看谢兰因的腿是不是被自己压扁了。   他伸出去的手却被谢兰因半路拦截了:“……没有。”   谢兰因也没想到桑澈会这么着急,低声安抚道:“没事,澈澈。”   桑澈不信,认真观察了谢兰因一会儿,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   他下了床,在谢兰因也想要一起下来前,及时按住了他:“小谢哥哥!我照顾你!”   谢兰因愣住:“?”   他说什么?   桑澈殷切地看着他:“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去就来!”   谢兰因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还是按照桑澈的要求,安静的坐在原地。   十分钟后,门外传来一阵哒哒哒的声音。   桑澈端着一只绘着彩色花朵的小碗,趿拉着拖鞋“啪唧啪唧”走过来。   桑澈非常兴奋:“小谢哥哥!你腿不方便,我来喂你吃早餐!”   谢兰因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他迷惑间,桑澈已经当着谢兰因的面“哒哒哒”地跑过来,举着一只小勺子——   谢兰因看见里面的东西的时候,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   桑家的宝宝厨师贯彻着风格统一、从一而终的原则。   除了下午茶是各种萝卜碎、西兰花和紫甘蓝做成的各类零食,就连早餐也不放过。   浅黄色的小米粥和紫甘蓝搅合在一起,也许是因为炖煮的时间有些长,面上的粥水都变成了一片很深的蓝紫色。   紫中带黄……   谢兰因咽了口口水,目光望向别处。   虽然并不难闻,但是他绝无吃进口中的想法啊!   桑澈似乎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他见小谢哥哥忽然偏过头去,还以为他哪里又不舒服了,有些着急:“小谢哥哥,你怎么了?”   他伸出去的汤匙还在半空,上面的粥缓慢地流动着,露出蓝紫色汤底的底色:“不喝粥吗?”   谢兰因沉默了一下,随即巧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退而求其次地问道:“澈澈喜欢喝这个吗?”   桑澈眼睛亮了亮:“喜欢!”眼衫亭   他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工整的牙齿,脸颊旁聚起两个甜甜的酒窝,眨着眼睛看他:“我超喜欢喝蔬菜粥的!”   桑澈回答了还不够,甚至加了一段:“喜欢胡萝卜碎小曲奇,除了紫甘蓝小米粥,营养师阿姨还会做鸡蛋黄白菜海鲜粥、黄瓜皮蛋粥……”   他掰着细短而白皙的小手数着的时候,旁边的谢兰因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两辈子中,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信仰的崩塌——   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是怎么被喂进口中的!   但现在这个问题已经不能思考了。   桑澈仍然举着小汤匙,星星眼的看着他:“小谢哥哥吃。”   “……”谢兰因有些抗拒,不太明显的偏过头,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忽然放得柔和了一些,“澈澈吃早餐了吗?要不要一起吃?”   桑澈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这是什么意思——   谢兰因在邀请他一起吃早餐哎!   还会关心他!   比起他们初见时那个冷漠阴郁的人,现在的谢兰因已经有活气多了!   桑澈仰着脸,眼圈红红的,脸颊也带着点粉,眼睛弯了起来:“好!”   谢兰因看着他:“那你先吃。”   桑澈:“!!!”   难道是为了看他吃饭快不快!   他立志要在谢兰因面前树立一个良好形象,把以前丢过的脸全部找回来。   桑澈把汤匙放回碗里,挑起了超大的一勺,“嗷呜”一口吃了下去。   怎么样!   是不是很英明神武,超厉害的!   桑澈看着他的眼神实在太热切,几乎要把“快夸我”三个字写在脸上。   谢兰因抵挡不住他的热情,夸赞道:“澈澈好厉害。”   “再吃一点吧,我吃不完。”眼衫廷   “澈澈真棒!”   “澈澈吃得好快。”   ……   桑澈迷失在了谢兰因一声声的夸赞之中,粥碗很快见底。   他吃得很快,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小小的嗝,有些茫然。   几秒钟后,桑澈才呆呆地反应过来——   等一下!不是说好把粥投喂给小谢哥哥吗!   怎么全进他小肚肚里了! 第10章 生病啦   *   桑澈的投喂大计屡屡失败。   每次他端着小碗去找谢兰因的时候,他都会沉默好长一段时间,然后开始猛猛夸奖:“澈澈今天给我当榜样。”   到最后,谢兰因一口都没喝到,那些热乎乎的粥全部进了自己的小肚子。   桑澈为之努力了好几日,谢兰因都宁死不屈——   直到有一天,他照常尝试投喂谢兰因的时候,被路过的谢长庆看见了:“哎?澈澈,你怎么不在楼下餐厅吃早餐啊?”   桑澈眼睛亮了亮:“我想喂给小谢哥哥吃!”   谢长庆没想到他是来投喂谢兰因的,一时愣了愣,许久才说:“澈澈真的这么喜欢阿兰啊。”   “嗯!”桑澈毫不犹豫地就点了点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小谢哥哥总是不吃。”   谢长庆探头看了看桑澈碗里的粥,脸色变得和谢兰因一样变幻莫测:“嗯……阿兰好像不爱吃蔬菜水果做成的东西。”   桑澈这才悟了。   原来谢兰因不喜欢吃蔬菜!   所以——他这几天在做什么啊?!   谢长庆看出了桑澈的委顿,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澈澈,我们现在要过去见老师了。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桑明若为桑澈和谢兰因找的幼儿园叫星海幼儿园,园长是一位早年时期的合作伙伴。   后来园长退出了商圈,专心的经营贵族幼儿园,和桑明若的关系还算不错。   前几日桑明若把事情敲定下来后,就开始着手办理两人入学的事情。   等看了出生证明才知道,原来谢兰因比桑澈还要大一岁半。   要是按照年纪,两人就不能在一个班级了。   知道这件事的桑澈缠了桑明若许久,才获取批准,跳一级和谢兰因上一个班。   今天就是青瓜班的陈老师来家访的日子,如果没什么特殊情况的话,桑澈和谢兰因明天就可以去上学了。   桑澈想了一会儿,问:“小谢哥哥在吗?”   谢长庆点头:“阿兰在的。”   桑澈甜甜地笑起来,朝着大厅跑去:“那我也要去!”   *   走到大厅后,桑澈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桌子旁边的谢兰因。   那个叫“陈老师”的年轻女士就坐在他身侧,言笑晏晏地交谈着。   见到桑澈来了,几人的视线一起转过来,许青洋张开怀抱:“澈澈来了。”   桑澈扑到妈妈的怀中,有些怯生生地看着陈老师:“陈老师好。”   “你好呀。”陈老师笑起来的时候,唇边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很是甜美。她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几岁,看上去就温温柔柔的,“你叫什么名字呢?”   桑澈迎着那双清澈眼睛:“我叫桑澈,桑果的桑,清澈的澈。”   “好好听的名字。”陈老师夸赞他,“澈澈长得好精致秀气,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个小女孩,真可爱。”   桑澈在陌生人面前有点害羞,往许青洋怀中靠了靠。   陈老师和几人的交谈差不多结束了,微笑着站起来,摸了摸桑澈的脑袋:“明天咱们再到幼儿园见,好吗?”   桑澈点了点头。   等到陈老师走了之后,许青洋才说:“小谢哥哥明天还要坐轮椅,因为幼儿园的小朋友太多了,要是磕着碰着,刚刚愈合的骨头可能会长歪的。我们澈澈应该会保护好小谢哥哥,不让别人撞他的腿的,对不对?”   她的怀抱很柔软,松松的圈住桑澈,语调很轻柔。   桑澈很认真的点头,像是许诺:“澈澈肯定会的!”   *   然而,谁也没想到,第二天的桑澈就没能起来。   是谢兰因先发现他病倒的。   桑澈整个人裹在自己的碎花小被子里,露出的一张脸红扑扑的。   他紧闭着眼睛,似乎做了什么噩梦,浓密纤长的眼睫就随着不安的呼吸而轻轻的颤动着。   谢兰因意识到不对劲,下意识伸出手去触碰桑澈的额头——   是滚热的。   他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小小的团子,正热乎乎的冒着热气。   看样子,已经烧了好一会了。   谢兰因皱起眉,轻轻的推了推桑澈的胳膊:“澈澈?”   桑澈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颤动着的眼睫又倏地垂下,像是不堪重负一般,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还有一点残存的意识,从厚重的昏沉之中找到了自己想说的话:“小谢哥哥……”   只不过声音很小,气若游丝。   谢兰因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有点酸涩。   他低声道:“澈澈,没事。”   他有点不便地吊着自己打着钢板的右腿,从床上跳了下去。   他重心很是不稳,单着的左腿支撑不住重量,“啪唧”一声,整个人都跪了下去。   谢兰因忍着痛:“……”   他挣扎了一下,扶着墙起来了。   五分钟后,桑明若和谢长庆上楼来了。   桑明若站在桑澈窗边,伸出手去触碰他的额头:“好烫。”   昨天桑澈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叫着很热,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估计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又不听话的踢了被子,这才发热的。   谢兰因就站在他们身边,第一次抬起头,主动和桑明若搭话:“桑叔叔。”   “没事没事,别急。”桑明若知道谢兰因想说什么,笑着安抚他,“我请医生现在过来了,就是普通发热,在家里躺两天就好了。阿兰先去上学吧,今天是约好了的日子,不用等澈澈了。”   不知是不是短暂清醒了一瞬,桑澈刚清醒一些,就听见自家爸爸说的“不用等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睁开眼看他:“爸爸……”   桑明若以为他要说什么,靠过去有些热切地看他:“怎么了澈澈?哪里还有不舒服吗?”   桑澈艰难摇头,就当桑明若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感人肺腑的话的时候——   桑澈声音微弱,童声带着点鼻音,显得很是可怜:“……挡着我看小谢哥哥了。”   桑明若:“……”   儿大不由爹!   他叹了口气,把身后的位置让了出来。   “澈澈,这几天你就不去幼儿园了,好不好?”桑明若和他商量,“让小谢哥哥先去,你生病了,会传染给别人的。今天也回自己的房间睡好不好。”   桑澈看了一眼自己和谢兰因放在墙角桌子上的的小书包——   谢兰因的书包和他的是同款,只不过他的是蓝色,桑澈的书包是嫩黄色,上面还缝着一个谢兰因承诺过要给他补的小花布贴。   和谢兰因一起上幼儿园这件事,桑澈已经期待很久了!   怎么能因为突然生病而鸽掉呢?   但是,他总不能因为自己生病就让小谢哥哥也不去。   妈妈说过的,这样做太自私了。   桑澈肉眼可见的红了眼眶,但还是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好,小谢哥哥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谢兰因才叹了口气,轻声道:“我也不去了。”   “澈澈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第11章 小公主   *   医生很快到了桑家,桑澈被诊断为流行性.感冒。   为了不传染其他人,他连带着自己的小被子,一起被送回了二楼的房间里。   谢兰因趁他吊水的时候,偷偷去看他。   桑澈正昏昏欲睡的靠在太阳形状的软枕上,眼尾和脸颊烧得通红,微睁的眼睛里水光漉漉的,看着谢兰因的眼神都带着可怜巴巴:“小谢哥哥,你真的要陪我吗?”   吊水的支架就安放在他身侧,透明的细管连接到针头里,输液瓶里的药水“滴答滴答”地落下来,在透明的输液袋中溅起一朵朵小水花。   输液瓶歪了歪,谢兰因帮他扶正,点头道:“嗯,不去了。”   他要去哪里其实都无所谓的。   去星海幼儿园也只是为了陪桑澈。   现在桑澈生病不去了,他也没有必要一个人去。   桑澈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眼睛睁得很大,又黑又亮,很容易让人想到洋娃娃像黑葡萄一样水润的眼睛:“小谢哥哥真好。”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天,桑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不一会儿,门就被人敲响了。   来的人是保姆阿姨。   她有些心疼地看着桑澈,轻声问:“澈澈还好吗?”   两瓶药水吊下去,退烧药也吃了,桑澈就是感觉有点昏昏沉沉的困,头倒是不疼了。   他诚实地摇摇头:“我好多啦,阿姨。”   保姆阿姨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很温柔:“澈澈,幼儿园的陈老师打电话来找你呢。”   她手里拿着听筒,递给桑澈:“她想问问你怎么样了,澈澈和老师说说吧。”   桑澈很乖巧的点了点头,接过了听筒。   陈老师温柔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澈澈,我是陈老师。听说你生病了,现在感觉还好吗?”   “很好。”桑澈两只手握着听筒,很乖地回答,声音甜甜糯糯的,“医生叔叔说我身体太不好了,所以才经常会生病。”   “我们澈澈会好起来的。”陈老师在电话那头又关心了他一会儿,问道,“兰因呢?他好像也没有来?”   桑澈吸了吸鼻子,小声道:“小谢哥哥说他要留在家陪我,所以就不来了。”   陈老师笑道:“澈澈真像个小公主,长得就很可爱,还讨人喜欢。所以小谢哥哥也留在家照顾你呀。”   桑澈被她这个“公主”的称呼弄得有点脸红。   他小声辩解道:“老师,我不是公主……”   可惜陈老师没听到,寒暄几句,就挂了电话。   保姆阿姨笑了笑:“没事呀,陈老师是看我们澈澈可爱,才这么说的。”   桑澈有些难为情,看了看谢兰因,脸更红了。   谢兰因却点了点头,很郑重地说:“嗯,男孩子也可以当公主的。”   桑澈眨了眨眼,终于被哄好了。   等到保姆阿姨走了之后,桑澈才鬼鬼祟祟的凑近,和谢兰因嘀嘀咕咕:“小谢哥哥,怎么办,今天爸爸让我在房间里睡。”言擅亭   他充满期待地看向谢兰因,像是想要在他这里寻求到一个新的解决办法一样:“小谢哥哥,我今天能翻窗偷偷去吗?我保证不会被别人发现的!”   谢兰因却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不可以,澈澈还在吊水,乱跑的话可能会不舒服的。”   桑澈想了想,最终还是同意了:“好吧。”   下午,外教老师又来了一趟。   鉴于桑澈还生着病,背单词的酷刑被暂时取消了。   就在桑澈以为外教老师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朝着桑澈笑:“Let\'s watch some videos for fun!\"   听懂了他在说什么的桑澈:“……”   总感觉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五分钟后,外教老师打开了英文版《猫和老鼠》。   “Follow me.”外教老师跟着屏幕中不断窜上跳下的杰瑞,微笑着提示道,“M-o-u-s-e——”   “……”桑澈有气无力地跟读,“M-o-u-s-e——”   这电视还不如不看:)   直到晚餐时间,外教老师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了桑澈,并嘱咐他好好养病。   桑澈感觉自己的身体和心灵受到了双重暴击,保姆阿姨端了素粥进来,桑澈吃完,就安详地在床上瘫了一会儿。   他好几次都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却又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有点不习惯起来。   桑澈用自己昏昏沉沉的脑袋思考了好久,才得出了最后的结论——   小谢哥哥没在身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谢兰因的地位已经超出了自己的米色小熊,成为了自己最爱的床搭子。   现在他没在,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桑澈下意识想要下床,偷偷从花园里那扇小窗里面翻进去,但又想到了谢兰因的话——   他好像有点不想让自己去的样子。   桑澈犹豫了一下,又看见自己空落落的床,心里的想法一跳一跳的,像是揣了只小兔子。   要不……他去看一下?   看一眼,就看一眼。   假如被发现了,他就偷偷溜回来。   打定了这个主意,桑澈悄悄地从床上翻了下来,蹑手蹑脚的朝着之前自己已经跑熟的小花园里跑。   为了不惊动外面的大人,桑澈又把鞋脱了,用只穿着薄袜子的脚踩在地面上,从鹅卵石铺成的地面跑过去的时候,有一点点硌脚的疼痛。   月光下,谢兰因的窗户竟然还是开着的。   这几天天气很热,桑家的所有房间都开了空调。谢兰因竟然不关窗,难道不热吗?   桑澈有点疑惑,窜到窗户下,踮起脚往里面探头。   房间里还亮着一盏盈盈的灯,一圈柔和的光晕洒在躺在床上的谢兰因身上,显得很温馨。   桑澈屏息观察了一会儿,确定谢兰因已经睡着了,这才费力地翻过窗,踩在小凳子上,脱掉脏掉的袜子,溜上了床。   他不想挨着谢兰因,自己很少的卷着碎花小被子的小角,盖在自己身上。   桑澈有点紧张,一种隐秘的激动从心底缓慢地蔓延开。   要是被小谢哥哥发现了,估计就要让他回房间了。   桑澈观察了许久,这才确信——谢兰因真的睡着了。   他放下心来,面对着谢兰因,有些睡不着,就去数谢兰因的睫毛。   事实证明,数睫毛和数羊的威力一样大,不一会儿,桑澈便睡着了。   流感带来的发热让他睡得有些不安稳,桑澈翻来覆去了一会儿,最终又朝着谢兰因那边滚了过去——   于是,他就滚进了谢兰因抬起手,为他准备的温暖拥抱里:“……不冷了吧。”   桑澈睡得很舒服,脑袋蹭了蹭他的脖颈,发出一阵满足的哼唧声。   “桑澈同学今天也迟到了。”谢兰因看着他闭上的眼睛,神色柔软,“病假,不扣分。” 第12章 幼儿园   *   桑澈的流感整整耗了三天才好。   同时,他和谢兰因打了三天的配合——   晚上谢兰因就把窗户打开,等着他;白天谢兰因掩护他从鹅卵石小道上悄悄跑路,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一路配合顺利,迄今为止,三个大人还没有发现异常。   桑澈十分慷慨的把功劳都记在了谢兰因身上。   他恢复好的当天晚上,在外教老师离开之后,陈老师给桑家打来了电话。   “澈澈公主身体怎么样啦。”陈老师仍然沿用上一次的称呼,“准备什么时候来学校呢?”   桑澈站在水晶吊灯下,微亮的光芒是金黄色的,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把皮肤衬得很白,像一块软软的小年糕:“陈老师,我好多啦。明天早上就去学校。”   陈老师笑着应了一声,继续问道:“小谢哥哥也回来吗?”   “会。”桑澈回答,“小谢哥哥会和我一起来!”   陈老师点头:“好呢,澈澈公主好好休息,明天见。”   桑明若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澈澈和老师说了什么呢?”   桑澈如实道来:“陈老师问我的病好了没有,什么时候回学校。我说明天!”   他想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趴在桑明若坐着的沙发扶手上,甜甜地小声叫:“爸爸。”   桑明若伸手摸他脑袋,笑了笑:“澈澈一这样和我说话,我就知道澈澈又想提要求了。怎么了?”   桑澈直起身来,把自己毛绒绒的小脑袋从桑明若一通乱揉的魔掌下解救出来。   他小声和桑明若商量道:“爸爸,我病好了。”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刻不离地看着他,似乎在暗示着桑明若什么。   桑明若恍若听不懂他什么意思,把手中的报纸放了下来:“嗯,怎么了?”   他举起自己的小胳膊,像是在报告老师一样,对桑明若义正言辞地道:“爸爸,我想和小谢哥哥一起住。”   三天之期已到!他该拿回属于自己的床铺了!   桑明若被他软磨硬泡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同意了。   当天晚上,桑澈就欢天喜地的住回了谢兰因的房间,光明正大的共享了同一张床。   日升月沉,很快就到了第二天。   桑澈是被保姆阿姨轻柔的摇醒的:“澈澈,快醒来了。我们该去学校了。”   桑澈还是迷迷糊糊,被困意粘得睁不开眼睛,企图耍赖:“澈澈的眼睛被胶水粘到了……”   阿姨微笑着看着他:“然后呢。”   桑澈刚刚直起来的身子就要倒下去:“……所以要睡一觉才可以好。”   保姆阿姨意有所指:“好,那我和小谢哥哥说说,让他先去上学。”   三秒钟后,桑澈揉了揉眼睛,神色清醒不少:“不要!我要和小谢哥哥一起!”   五分钟后,桑澈成功出现在了餐厅里。   桑家的早餐一直是所有人一起吃的,桑明若人好,对这些雇佣来的员工也很好,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这么多年来他们都能算得上是半个家人了。   谢兰因刚刚喝完白粥,两个小书包已经并排放在了桌上。   桑澈很快喝完今天早上的胡萝卜碎薏米粥,背起自己的小书包,等待司机叔叔拿钥匙,送他们去上学。   谢长庆正在搬轮椅。   谢兰因的腿还没好,为了减少磕碰,以防刚刚长好的骨头再一次受到伤害,谢兰因这些日子还需要再坐一会儿轮椅。   桑明若对桑澈道:“小谢哥哥需要坐一段时间轮椅,等真正好全了,才会下地走路。要是有小朋友偷偷说小谢哥哥的坏话,或者骂他打他欺负他,澈澈一定要告诉老师。澈澈很乖,会在幼儿园照顾好小谢哥哥,不让他被别人欺负的,对不对?”   桑澈微微仰着头,认真的看着桑明若的眼睛,像是一个珍重的承诺:“嗯!”   “这次我一定会照顾好小谢哥哥的!”   *   在来之前,谢长庆就和小陈老师和园长说过谢兰因的情况。   这几日他们没来,小陈老师也给青瓜班的小朋友们说过,他们会有一位有一些特殊的新同学。   但在坐在轮椅上的谢兰因进来的时候,在小朋友之间,还是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起哄声。   “他怎么坐在轮椅上呀?”   “他是不是腿断了?”   “他坐着的那个东西好丑,我不想让他过来。”   小陈老师意识到了场面的不对劲,沉了沉嗓子:“咱们的两位新同学都到啦,站在我身边的,背黄色小书包的是桑澈,澈澈人很友善的,希望大家可以多关注新同学!”   小陈老师介绍完桑澈,才转向谢兰因:“这位是谢兰因同学,大家都对小谢同学的腿很好奇吧。老师了解到,小谢同学是在勇敢的和坏人抗争的时候,不小心摔坏了腿。未来一段时间很快就会恢复好的!希望大家和两位新同学多多相处,让他们尽早融入咱们青瓜班友善的环境来。”   小孩子年幼时心中总会对一些英雄式的人物充满了憧憬。   小陈老师话音落下,下面的孩子们望向谢兰因的目光就多了一份理解和敬佩。   “好厉害啊……和坏人搏斗!”   “我也想!”   小陈老师看着重点被转移开,大家不再对谢兰因的轮椅产生抵触情绪,才松了口气。   欺凌事件其实广泛地存在于小学,初高中,甚至幼儿园里的。   她毕竟是老师,没办法盯着所有孩子的情况,现在这样,倒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些。   小陈老师松了一口气,偏过头,托住桑澈的小书包:“澈澈公主快去吧。那里是你们的位置。”   青瓜班的桌子是两条很长的高木桌。   小朋友们拥拥簇簇着挨到一起,凑到一起的声音软软的。   他们都坐在前面,小陈老师前几天安排过了,因为桑澈和谢兰因是插班生,为了帮助他们顺利地融入青瓜班的环境,两人就被插进了最中间的位置。   周围的小朋友们闹哄哄的,都自觉地隔了一道距离,和自己的好朋友们讨论着两个新来的新同学。   不一会儿,小陈老师来叫人了:“小谢同学,咱们先去给你安排一下午睡的地方好吗?”   桑明若在来之前就交代过小陈老师了,让她帮谢兰因找一个舒服一些的位置午睡,不然的话,他的腿不方便,不好上下床。   谢兰因很快跟着小陈老师离开了。   这节课正好是自由活动的大课间,桑澈在原地等了好久,有些百无聊赖地划拉着面前的作业纸,才有人来搭讪他。   那是一个满头淡栗色卷发的小孩,他穿着酷酷的工装裤,整个人像个滑板爱好者。   “嗨,我叫路明。”等他凑近,桑澈才看出,这个小孩好像不是国产的,更像是混血的。那双眼睛是淡淡的灰棕色,和国人的眼睛很不相同,但他中文很是标准,对着桑澈伸出手,“桑澈是吗?”   桑澈对有人能来和他们交流很开心,伸出手,很愉快的回应他:“是的!”   路明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是女生吗?”   桑澈愣住,又黑又亮的眼睛望向他:“为、为什么?我是短头发哎。”   “短头发也有女生啊。”路明学着大人打了个响指,“就像你,为什么是男孩子,老师还叫你公主呀?”   桑澈不说话了,微微抿着淡粉色的唇,眼睫像一只蝴蝶轻轻的扑扇着,似乎被他这样的话有些吓到。   他勾着脑袋看着自己皮质的鞋尖,半晌,耳朵和脸颊都缓缓红了起来,在雪白细嫩的皮肤上越发显眼。   路明盯着他看了好久,许久才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算了。”   桑澈长得又白又好看,还温温柔柔的,一副看上去就能任人揉圆搓扁的模样,精致漂亮得像一只雪娃娃。   ……活该他当公主呢。 第13章 午睡   *   半小时后,青瓜班进入中饭时间的时候,谢兰因才回来。   他的轮椅是全自动式的,为了防止速度太快让谢兰因受伤,谢长庆把他的轮椅调成了限速的版本。   因此,就算他开到最快速度,其实还是没有和能够用双腿走路的健全的人的速度相比。   当小陈老师带着谢兰因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刚刚还叽叽喳喳的教室里忽然变得安静下来。   一双双眼睛有意无意地望向谢兰因,有些是敬佩,有些是谨慎,还有一些则是下意识地从众——   而这些目光对于谢兰因来说,都不太好受。   上辈子的他也经历过这种场面,不过不是这些懵懂的小朋友,而是那些对他虎视眈眈的人。   这种环境和场景,很容易让他联想到被千夫所指的那个时间点。   就像一个疤点,只要触碰,就会隐隐作痛。   谢兰因的脸色缓慢的苍白起来,方才还是淡粉色的唇变得发白,   他垂下眸子,眼睫随着不安的呼吸而轻轻的颤动着,向下遮盖着那双眼睛里含着的激烈情绪。   也许是他太安静,站在他身后推着谢兰因走向位置的小陈老师并没有注意到。   谢兰因缓缓地想,小孩就是小孩。   不是所有小孩,都和桑澈一样懂事乖巧和可爱,像一块甜滋滋的小年糕。   小陈老师把他推到了原来的座位上,微微俯下身子来,认真的对谢兰因说道:“小谢同学要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或者遇到了需要帮助的时候,一定要和老师说哦。”   谢兰因点头,目送着她离开。   他转过头,就看见了正坐在原处,愁眉苦脸的桑澈。   桑澈面前有一大碗冒了尖的饭,餐盘里还有很多菜没有吃。   食堂阿姨帮离开的谢兰因也打了一份饭,就放在桑澈旁边,明显没有他自己的多。   谢兰因微微皱起眉,桑澈是一个喝一小碗粥都会眨巴着眼睛对他说“好撑”的人,怎么会主动打这么多?   下一秒,桑澈就看见了他:“小谢哥哥!”   他的眼里含着一点说不清楚的期待和解脱感,像是要急忙摆脱什么东西:“你回来啦!”   桑澈站起身来,谢兰因才看见,在他身后有另一个小孩。   他握着桑澈碗里的勺子,微微眯起眼睛,很容易让人想起某种动物的幼崽……比如说,猎豹。   “你是谢兰因?”路明不是很客气,“你和桑澈是朋友吗?”   桑澈抢着回答了:“是啊!我和小谢哥哥是最好的朋友!”   路明皱着眉看他:“你还没吃完饭,快吃!”   他说完,就拿着勺子挑起一勺饭,准备往桑澈的嘴里送。   桑澈:“……”   他张开嘴,不情不愿地又吃了一勺,有些为难:“吃、吃不下了。”   谢兰因脸色微微的沉下去,声音也冷淡至极:“你在对他做什么?”   恍惚之中,仿佛让桑澈看到了最开始他和谢兰因遇见的那个下午。   他也是这么阴郁沉闷,寡言少语,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的时候,眉目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路明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还是吊儿郎当:“喂澈澈公主吃饭!小陈老师说了,澈澈是公主,要好好照顾他。这些都是小陈老师给桑澈加的餐,因为他之前生病了,身体很虚弱。”   “还有——”路明搂住他的肩膀,“老师说互帮互助能增强友谊,你不信的话问澈澈,他到底愿不愿意。”   桑澈想了想,感觉如果他和谢兰因能多一个朋友的话也很好,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愿意……但是现在不要了。”   他望着路明,很执着地握起了小拳头,非常义正言辞:“我答应谢叔叔了,要照顾好小谢哥哥的……嗷。”   他要投喂他的小谢哥哥!   他还没说完,嘴巴里又被路明塞了一勺饭。   桑澈:QAQ   投喂任务失败了。   谢兰因没再看他,安静地端着自己的饭碗,开始吃中餐。   桑澈又被路明喂了好几口,等到他实在吃不下,挥着手停下的时候,路明才大发慈悲的望着他:“好吧。但是你浪费了很多粮食。”   桑澈又有点小小的愧疚起来。   但比起这碗剩下的粮食,他现在更想去找谢兰因。   等到路明去上厕所的时候,桑澈才凑到谢兰因身边,轻轻的扯他的袖子,试探着问道:“小谢哥哥?”   谢兰因扭头看了他一眼,和那双黑亮得像葡萄一样的眼睛对上了一瞬,又转了过来。   桑澈觉得大事不妙,轻轻的晃了晃拽着他袖子的手:“你生气啦?”   他轻轻咬着下唇,像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一样,神色很认真。   谢兰因被他热切的眼神弄得有些受不了,半晌,才别别扭扭的回答:“没有。”   桑澈见他终于搭理自己了,眼睛都亮了亮,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小陈老师就进来了。   她站在了门口:“小朋友们,午睡时间到了哦。大家准备进行午休吧。”   她带着小朋友们进了里面的房间。   午睡的场所是一间小教室,是简易的上下铺。   护栏很高,不怕小孩会摔下来。   只不过一层的床榻也有些高,谢兰因需要小陈老师协助,才能进去。   桑澈的床铺就在他对面,都是矮矮的一层。   好巧不巧,路明的床铺就在桑澈上面。   现在已经是夏天,幼儿园开了空调。   早上桑澈来的时候,保姆阿姨怕他刚刚痊愈的身体再一次感冒,于是贴心的给桑澈带了一件小外套。   小外套是针织材质,上面扣着的纽扣很小,桑澈刚解开一个,住在自己上面的路明就把脑袋探下来:“要帮忙吗?”   桑澈的“不”还没出口,路明就麻利的上演了一出倒挂金钩,很快就跳到了桑澈的床上,替他解开纽扣。   桑澈脸有些红,但情急之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推开他,只能呆呆地愣在原地。下意识伸出手护住自己的小外套不撒手。   他们这里的动静引起了隔壁床的谢兰因的注意。   他把打着钢板的那只腿平放,另一只腿屈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他看见桑澈和路明接触的时候,心里就很烦躁。   像是豢养的一只小野兽在这个时候躁动起来,一下一下的闹腾着,让谢兰因不得安宁。   此时的谢兰因并没有意识到,他有点小小的吃味。   那边的路明还在和桑澈僵持不下的时候,小陈老师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你们在干什么?”   桑澈眼圈已经红了,那双眼睛水光漉漉的,眼巴巴地看着小陈老师,看上去很是可怜。   还是路明理直气壮地回答了小陈老师的问题:“我在帮澈澈脱衣服啊,公主怎么能自己脱。”   在他的认知里,那些小女孩们玩的家家酒里经常能看见“公主”这个角色。   路明曾经围观过一会儿,发现公主往往是那个永远不做事的人。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现在他身边也来了个“公主”,肯定也要好好宠着。   但路明没什么经验,所以模仿的时候,也会显得有些拙劣。   小陈老师失笑,摸了摸桑澈的小脑袋,对路明道:“不可以这样哦。只有经过别人同意的时候,才能触碰别人的身体。明明以后不要这样啦。”   不知道路明听没听进去,动作麻利地从小楼梯上翻了上去。   桑澈吸了吸鼻子,在小陈老师的帮助下把外套脱了下来,规整地摆放在了一边。   不一会儿,整个小教室就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冷风机送风时发出的呼呼的声音,还有小朋友们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谢兰因却睡不着。   他微微侧着身,目光似是不经意的停在了对面床铺上用碎花小被子裹起来的那个小鼓包上。   桑澈睡得很安稳。   刚才的事情就像是一阵云烟一样,很快就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青瓜班的午睡时间是两个小时。   谢兰因一直没有睡,安静的看着裹在小被子里的桑澈,心中翻涌的情绪缓缓地安定下来。   快到小陈老师来叫大家苏醒的时候,桑澈的上铺忽然动了一下。   谢兰因微微蹙着眉,心情又沉了下去。   下一秒,他就看见了故技重施,想要跳到桑澈床榻上的路明。   对方鬼鬼祟祟的,四下张望间,对上了谢兰因那双幽深的眼睛。   “上去。”谢兰因自到这里开始,第一次开口了。他似是害怕会吵醒仍在熟睡的桑澈,声音压得很低,却仍然听得出冷如冰霜的底色,“不许吵他。” 第14章 吃撑了   *   最终,在谢兰因的注视之下,路明还是爬上去,安安分分的待在自己的位置上,知道午睡结束都没有再闹什么幺蛾子。   小陈老师进来后,谢兰因才把眼睛闭上,一分钟后复又睁开,像是刚刚才醒的样子。嬿山挺   对床的桑澈丝毫不知道在自己睡着的时候,路明和谢兰因已经开展了一场隐秘的抢人活动。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有些懵懂,眼睫像是蝴蝶的翅膀一颤一颤的。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没有睁得很开,像是还沉浸在睡意之中,一时半会儿难以自拔。   他就坐在松软的小碎花被子里,里面的衣服是淡黄色的,整个崽如同笼罩在微光之中,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小陈老师帮他穿上了针织小外套,也许是因为桑澈看上去太可爱了,柔软又懵懂,很容易激起人们想要“欺负”他的冲动。   小陈老师也没忍住,轻轻的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澈澈好可爱。”   桑澈莫名被夸奖了,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就看见了已经穿戴好,坐在轮椅上的谢兰因。   不知为什么,他看见谢兰因的时候,心里总是很开心,几乎是一瞬间就清醒过来,欢快道:“小谢哥哥!”   谢兰因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的叫法,微微偏过头,低低的应了一声。   路明从上面的床铺上翻下来,桑澈也想和他问声好的时候,却见这人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看也不看他一眼。   经过桑澈的时候,还轻轻的“嘁”了一声。   桑澈有些茫然,下意识去看谢兰因,像是想要寻求一下自己没办法解决的问题的帮助。   他看见谢兰因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小谢哥哥好像也不认识路明,自己和他说,似乎也没什么用。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谢兰因这一次却没有和他想象中的一样,而是轻声道:“别管他。”   桑澈仍睁着眼睛,有些迷茫的看着他:“……啊?”   谢兰因却已经走到了前面两步的地方,偏过头来的时候,碎发被冷风机送出的风吹得微动,露出那双深邃的眼睛来:“澈澈,去吃下午茶了。”   他这副样子和刚才冷淡疏离的模样又隔绝开来,刚刚那段记忆倒仿佛像是桑澈的错觉了。   恰好小陈老师也探头进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小谢同学和澈澈怎么还不出来呀?今天下午的下午茶是小虾饼和热豆浆哦。”   桑澈愣了一下,就很快反应过来,高高兴兴地和谢兰因跟着小陈老师走了出去。   *   除却今天下午谢兰因有些古怪的表现,幼儿园的第一天过得还是很欢乐的。   桑澈很喜欢!   他在原来的世界其实没上过幼儿园,也没有上过学。   和那些小朋友们更没有什么接触,现在能有人和他一起玩,有人和他一起吃饭睡觉上下学,桑澈还是很珍惜这段时间的。   幼儿园五点钟放学,桑澈一出门,就看见了许青洋明艳温柔的脸。   小陈老师牵着他,另一只手落在谢兰因的肩膀上,送他们出门:“再见啦,澈澈公主和小谢同学,明天见哦。”   许青洋这才牵着桑澈,轻声提醒道:“和老师说再见啦。”   桑澈牵上了妈妈的手,这才想起来这是自己第一天在外面上幼儿园,有些羞涩的打招呼:“小陈老师再见。”   等走到外面,许青洋才问他们:“阿兰和澈澈今天开不开心?”   桑澈率先抢答:“开心!”   他停了下来,专心的掰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数数:“幼儿园有很多玩具和绘本,中午可以睡午觉,睡醒了下午还可以吃小零食——今天是小虾饼!”   桑澈的眼睛亮晶晶的,仰着头看着她,很是兴奋:“小陈老师很好,还认识了一个新同学——他叫路明,是个外国华国人结合体,他今天下午还说要带我们去看他的米国妈妈!”   许青洋一愣,像是反应过来了,失笑道:“那不是结合体啦,人家是混血儿。”   桑澈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但还是很欢快:“路明说明天给我们带他妈妈烤的小饼干!”   三人恰好走到了车旁边,在车上等着的司机叔叔也下了车,帮谢兰因把轮椅折叠起来,放进后备箱。   谢兰因的腿其实还在恢复期,能吊着脚跳着走几步,只是上车有些费力。   桑澈很热心肠,没有和谁提前打过招呼,就凑了上去,托了谢兰因一把:“小谢哥哥,我来帮你。”   不知道他的帮助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谢兰因没费什么力气,就成功坐好了。   他垂着眸子,长长的眼睫垂下来,不让桑澈看见眼眸里翻涌着的复杂情绪:“……谢谢。”   许青洋向来是放养孩子的,乐得看见两个小家伙打好关系,加深感情,于是没管。   等到车启动之后,桑澈又趴在许青洋后座,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幼儿园的好。   然而,等到晚餐的时候,桑澈就察觉到了幼儿园的唯一一点缺点。   也许是今天在幼儿园吃得太放肆,桑澈悲催地发现……他吃不下饭了。   在餐桌上的几个大人都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桑明若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笑:“澈澈又偷吃什么小零食了?怎么晚餐都吃不下了?”   桑澈咬着下唇,举着勺子,有些为难地皱着眉——   都怪路明啦。   许青洋也笑着说:“是不是下午的小虾饼吃多了?现在才吃不下饭的?”   “才不是啦。”桑澈弱弱的抗争,为自己辩解,“是那个结合体同学喂饭给我吃……好像吃得有些多。”   桑明若好奇道:“新同学吗?你们是在玩过家家吗,他还会喂饭给你吃,为什么?”   桑澈说起这个就有点小小的悲愤,小声道:“小陈老师说我是公主,然后被结合体同学听到了,他就说,公主是不能自己吃饭的——”   桑明若笑得眼睛微弯起来:“他喂你吃了多少?”   桑澈比划了一下,更伤心了:“这么一大半碗!”   小孩子的消化系统弱,桑明若思忖了一会儿,还是同意了桑澈今天晚上不吃饭的特权申请。   坐在长桌侧面的谢兰因垂下头,脸色沉了下去。   又是那个小子。   今天抢着给桑澈喂饭和穿衣服就算了——现在桑澈还因为这件事情不舒服了。   谢兰因此刻已经忽略了路明也是个小孩子的事情,淡淡的想:   这小子和之前的自己一样该死啊。   *   晚上,桑澈洗漱好,走进房间的时候,却发现谢兰因今天把窗户关上了。   他躺在床上,没有像往日一样捧着绘本读些什么,而是早早地背对着自己躺下去——   看上去不太高兴。   桑澈好不容易消化了一些,感觉自己好多了,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常态。   他有些小心走过去,轻轻的推了推谢兰因的脊背:“小谢哥哥,你怎么了?”   桑澈还以为是他身体不舒服:“要找医生吗?”   谢兰因不理他,依然背对着桑澈。   桑澈有点急,只能胡乱猜测道:“你是不是生气啦?”   谢兰因终于转过头,目光和那双黑亮的眼睛对上了一瞬,又撤了开来。   他开口道:“……没有。”   桑澈才不信他呢:“我才不信!怎么啦,说嘛说嘛。”   谢兰因终于承认了,他转过身,对上桑澈的眼睛:“嗯,有点生气。”   桑澈趴在床上,微微歪着脑袋,一只手托着雪色的腮,轻眨眼眸:“小谢哥哥怎么啦?”   谢兰因皱了皱眉,许久,才憋出一句话:“……因为你吃多了。”   桑澈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一时间愣住了:   “啊?”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   指指点点.gif 第15章 饭盆盆   *   桑澈有些委屈:“但我没吃晚饭哎,小谢哥哥怎么啦?”   谢兰因垂着眸:“你为什么要让别人喂你吃饭?”   桑澈有苦说不出:“可是是路明先主动的!”   他很委屈——澈澈也不想!   谢兰因认真地说:“他又不是你,肯定不知道你能吃多少,万一要是把胃撑坏了,那怎么办?”   桑澈有些愣怔——   难道小谢哥哥是因为这件事才生气的?   谢兰因还在说:“而且,我们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还是只是像小女孩玩家家酒游戏一样,把你当一个玩具玩儿。”   桑澈被他点醒:对哦!   “所以……”谢兰因看着桑澈湿润潋滟的眼睛,认真道,“澈澈明天能不要吃他喂的饭了吗?”   桑澈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他眼睛亮晶晶的,充满着期待:“小谢哥哥,可以睡觉了吗?”   谢兰因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可以交待的了,于是点了点头:“好。”   他平躺下来,没有像之前一样背对着桑澈。   屋内的冷气很足,桑澈裹着小被子,又像个小团子一样,叽里咕噜的滚到了谢兰因怀中。   好像只有这样,才可以睡得安心舒适——像是他的第二个家。   *   第二天的桑澈谨记着昨天谢兰因交代的事情,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下了去幼儿园的商务汽车。   今天也是许青洋送他,她观察到今天桑澈的气势非凡,与往日不同,有些好奇:“澈澈今天想干什么?怎么这么雄赳赳气昂昂的?”   “我今天不当公主了!”桑澈信誓旦旦地说,“真的!”   他今天赌上了尊严和人格,下定决心一定要誓死保卫好他的吃饭独立权!   不会再像昨天这样,饭碗都被人拿走了!!   更何况,他今天还答应了谢兰因的,不可以吃那么多了——   他不要当公主了!!   许青洋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但还是摸了摸桑澈的小脑袋:“再见,澈澈要照顾好小谢哥哥哦。今天晚上爸爸来接你。”   里面的小陈老师也出来了,牵着桑澈和谢兰因,和许青洋告别。   谢兰因的轮椅是自动的,但桑澈觉得他走的有点慢,如果这样的话,可能没办法和他们同时走进教室,于是自告奋勇道:“我来推小谢哥哥吧!”   小陈老师失笑:“澈澈能推动吗?”   桑澈点头:“可以的!!”   他说着,就握着谢兰因的轮椅扶手,向前推去——   五秒钟过去了,轮椅在原地一动不动。   桑澈:=。=   尊的要这样吗!   他钮钴禄澈的脸往哪里放!   还是谢兰因开动了电动前进功能,桑澈才顺畅的推着谢兰因走起来。   ……虽然和之前他没推的时候的速度看上去没什么差别呢。   小陈老师笑着摸了摸他的肩膀:“你们感情真好。”   他们进去的时候,还是招惹了一大片朝这边看过来的目光。   不知为什么,桑澈总觉得和昨天相比,他们的目光有些不太一样了。   ……特别是,一小部分的小朋友不再看向谢兰因,而是朝着自己身上看去。   像是他们对桑澈今天穿着的小花衬衫上绣着的花纹很感兴趣似的。   桑澈觉得有些别扭,抖了抖自己的小书包,像是这样就能让那些黏着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抖落下去。   但是好像没什么效果呢_(:з」∠)_   他就这样硬着头皮,推着谢兰因到了他们的位置上。   路明正在和一群小朋友们说话,他今天还是穿着一件很有个人风格的嘻哈风背心褡裢,迷彩裤上破了好几个洞,看见桑澈来了,用发音纯正的英文和他问好:“Good morning,princess!”   桑澈听见英文就感觉头晕眼花,梦回背单词背到吐的那几日,头皮发麻地弱弱回应:“……猫宁。”   路明看了一眼谢兰因,又有些不屑的转过眼睛去,低声用英文说了一句什么。   桑澈的英文水平是在欠佳,根本听不出他在说些什么——   但是,他的小谢哥哥好像听懂了:“不许说脏话。”   他的话音落下,路明有些惊诧的回过头,用英文道:“你听得懂我说话?”   谢兰因垂着眸,这句话又像是听不懂了。   他当然听得懂。   上辈子面对着苦厄的命运,谢兰因未曾放弃过哪怕一瞬。   拼命的学习,像是这样,才能对抗着不公的命运,和被命运眷顾着的孩子跑在同一条赛道上。   ……即使他最后输了。   路明有些无趣,意有所指的看向桑澈:“小公主,等会有个surprise。你等着看吧!”   *   不知道是不是桑澈的错觉,自从路明早上说完那些奇奇怪怪的话之后,今天来搭讪他的同学忽然多了很多。   他们也没什么目的,课间的时候就会围到他和谢兰因旁边,叽叽喳喳地和他聊天。   等到午饭的时候,这些小朋友们打好了饭,也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吃,而是端着饭盆盆,走到了桑澈面前:“澈澈吃饭吗?”   桑澈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礼貌地回答了:“吃的。”   然而,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场面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小陈老师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了这样的场景:   一群小朋友端着自己的饭碗,朝着桑澈那个地方挤来挤去,高举着勺子,像是要投喂给谁一样。   桑澈死死地抱着自己的饭盆盆,窝在谢兰因怀里,泪痕纵横的小脸上带着宁死不屈的神色:“我要自己吃!”   可惜他的反抗对于这么多人来说,其实成效微弱。   后面的小朋友们还是赶趟似的,往桑澈身上挤,全靠谢兰因的轮椅,才能阻挡一部分小朋友。   “澈澈,我来喂你嘛!我是女孩子哦,肯定很温柔的!”   “对呀对呀,我们来玩家家酒好不好!”   “听话,快来吃一口嘛……”   路明置之度外,坐在高桌上,两只脚高高的吊了起来,事不关己一般吃着自己碗里的饭。   最终,还是小陈老师制止了这场“喂饭”活动:“你们都在干什么呢?”   她这一声把刚刚聚在一起的小朋友们弄得一哄而散,只露出了里面还躲在谢兰因怀里、满面泪痕的桑澈。   他像是哭过一顿了,眼圈和鼻头都红红的,那双黑亮的眼睛水光润泽,眼睫都被泪水打湿成一簇一簇的,不住地打着哭嗝。   看上去很令人心疼。   小陈老师的心软了,她摸了摸桑澈的脑袋,声音带了点威严:“怎么回事儿?”   半晌都没人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个长相清秀的小孩回答:“是路明告诉我们,桑澈是小公主,所以可以找他玩家家酒游戏。所以他们才找桑澈喂饭的。”   桑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幼崽雪白的小脸都被闷红了,把自己的饭碗从怀里掏出来:“我……我要誓、誓死保卫我的饭权……”   小陈老师:“……”   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她只好先去找路明谈话,带着路明去了办公室。   刚刚被小陈老师压制住的幼崽们终于消停下来,躲在自己的位置上,窃窃私语地小声交谈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桑澈还沉浸在悲愤之中,直到——   一只凉凉的,瘦长的手掌碰了碰他的脸颊。   谢兰因像是不觉得他脸上的泪痕丢人,用自己带来的小手帕,温柔地给桑澈擦了擦眼泪:“不哭了,澈澈。”   “以后谁都不能喂你。”谢兰因端起他的饭,“小谢哥哥喂,好不好?” 第15章 肌肉公主   *   从午饭事件后,谢兰因成功获得了来自桑澈独家授权的投喂资格。   路明被小陈老师好好教育了一番,再出来的时候,脸上捉弄人的神色已经没有了。   他老老实实的站在了桑澈面前,像是终于认清了刚刚自己这样的做法是不对的,小声朝着桑澈道歉:“对不起。”   桑澈刚刚吃完饭,吸了吸鼻子,转过脸去。   也许是刚才的“混战”对他带来的影响实在太大,桑澈暂时不想面对路明。   小陈老师站在路明身后,双手搭在了路明的肩膀上,像是在给予他勇气。她微微弯着腰,温柔地低声提示:“明明刚刚要说什么的?把说给老师听的再说给澈澈听一遍吧?”   路明稍稍挣扎了一下,许久,才像是鼓起了勇气,对着扭着脸不看他的桑澈道:“……我不该用公主调侃你,也不该不经过你的同意就和你玩家家酒的。”   他说完,又有些着急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话:“我、我不知道嘛。我以为你是真的公主……你长得这么可爱,像洋娃娃一样好看,那些人又说公主是不会自己动手吃饭穿衣服的……对不起。”   路明尝试着伸出手,碰了碰桑澈的胳膊,对方察觉到了他的触碰,像是被惊吓到了,又迅速地收了回去:“……希望澈澈能原谅我。”   过了许久,桑澈才鼓起勇气看了他一眼,声音细细弱弱的:“嗯……”   那就勉为其难……原谅他了。   *   吃完饭之后,就到了青瓜班的午休时间。   路明今天异常老实,很快就爬上了自己的床铺,老老实实睡觉了。   也许是经过中午吃饭时的一场恶战,桑澈有些睡不着。   他就偷偷的去看对床的谢兰因。   对方似乎也没有瞌睡,整个人沐浴在昏暗的光线中,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安静平和的望着他这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桑澈尝试性地招了招手,就看见他的小谢哥哥垂下了眼。   过了一会儿,那双幽深的眼睛才抬了起来,里面之前含着的情绪像是桑澈的错觉,在抬起的一瞬间,就消弭无踪,再也找不着了。   谢兰因对他做口型:“还不睡吗?”   桑澈摇头,许久才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朝着谢兰因露出一个甜滋滋的笑:“不困。小谢哥哥怎么不睡呀?”   谢兰因费了点功夫,才读懂了桑澈在说什么。   他复又垂下眸,像是自己要说的话有些难为情,许久,才回答桑澈:“……我想上厕所。”   小陈老师还在办公室和路明妈妈聊天,这个地方就只有小教室里的冷风机送风时发出的低低声音。   如果现在叫小陈老师的话,肯定会把其他熟睡的小朋友给吵醒的。   但麻烦的是,谢兰因的腿有问题。虽然直接蹦也能蹦下去,但是问题就出在幼儿园给他们准备的床上。   这里的每一张床都有幼崽大.腿那么高的护栏,以防幼崽们睡觉的时候,不小心从上面翻下来。   这就挡住了谢兰因的去路了。   桑澈愣了愣,沉思了许久,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趁着所有人没注意的时候,偷偷的掉了头,从自己的床里爬出来,很快的靠近了谢兰因的床铺,用甜糯的气音对谢兰因说:“小谢哥哥,你用那只没受伤的脚踩在栏杆上,然后跳到我身上——”   他还没说完,这个方案就被谢兰因否决了:“不行。”   桑澈有些不服气:“为什么?”   谢兰因没说话。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桑澈的小胳膊小腿,虽然没说些什么伤人的话,但想要表达的意思呼之欲出——   就桑澈这么瘦弱,真的能接住他吗?   桑澈看出来了,咬着下唇,伸出自己的胳膊,企图向谢兰因展示自己那还没有踪影的肌肉:“我可是很强壮的!小谢哥哥,我昨天可是托着你上车了的!肯定能接住小谢哥哥的!”   谢兰因像是在评估桑澈说的是不是真的可行……   毕竟他好像已经没什么选择了。   重活一世,谢兰因不太想在幼儿园因为尿床这件事丧失了一世英名。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真的没问题吗?”   获得了肯定的桑澈眼睛亮了亮,在原地扎了个不知道实际效果怎么样的马步:“来吧!”   谢兰因撑起身体,按照桑澈说的方案,有所保留跳地到了他身上。   事实证明,桑澈果然有问题。   两只人类幼崽叠成了一个大人难以理解的模样,晃晃悠悠地朝着后背倒去。   谢兰因低声催促:“快把我放下来!”   桑澈小声:“停停停不下来……!”   三秒钟后,桑澈的床铺上传来了一声闷响。   两只人类幼崽叠着,一起摔到了软软的床铺上,险些没什么事。   桑澈有些迷茫:“……小谢哥哥?”   谢兰因从他身上起来,同样迷茫了。   经历了这么多努力,他们终于从谢兰因的床上爬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又跌入了第二张床上。   谢兰因:“……”   这努力不如不做。   他沉思了一会儿,桑澈才从他身上爬起来:“小谢哥哥!快,咱们再试一次!这一次我肯定可以接住你的!”   谢兰因沉思了一下,有些怀疑人生:“真的?”   桑澈为了证明自己,再一次展示了一遍看不太到的小肌肉:“看!”   谢兰因:“……算了。”   五分钟后,挣扎了一段时间,终于稳了下来的桑澈终于背着比他高上一些的谢兰因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他左右观察了一遍,在周围没发现小陈老师的身影。   在确定自己和谢兰因的出走不会被发现之后,桑澈才松了口气,一步一步的背着谢兰因上楼。   这次他们走得很顺利。   桑澈非常意得志满,一边背着他往上走,一边说:“你看,小谢哥哥,我说了澈澈可以的!”   谢兰因艰难道:“确实。”   如果忽略掉那些不太成功的尝试的话。   桑澈:“我会努力练肌肉的!好像没有公主和我一样有肌肉!”   谢兰因还没发表自己的见解,楼上的平台就传来小陈老师熟悉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呢?”   桑澈有些怔愣的抬起头,看见是小陈老师,有些心虚:“我、我和小谢哥哥出来上厕所。”   “哎!?”小陈老师看清楚了,是桑澈背着谢兰因,像一个小蜗牛一样,慢慢慢慢的往上爬着,她竟然觉得场面不合时宜的有些好笑,“你怎么背着他啊?门口有其他阿姨的呀。”   “没有没有!”桑澈已经把谢兰因背到了二层,他躬下身,让谢兰因从他身上下来,笑容纯澈又真挚,还夹杂着一点不好意思。   他撩起袖子,对着小陈老师展示着自己并不存在的肌肉:“嘿嘿,小陈老师看!澈澈力气超大的!!   桑澈说完,又有点小小的羞涩,对着小陈老师表达了自己的梦想:“老师,我以后想当肌肉公主!”   谢兰因:“……?”   小陈老师:“??”   她愣了好久,才憋出来一句话:“澈澈啊……这,这真是很远大的……理想呢。” 第17章 小狗骨头   *   小陈老师先是鼓励和表扬了桑澈乐于助人的行径,然后再讲述了一下他动作的危险性。   桑澈表示自己明白了,谢兰因负责站在他旁边挨训,两只雪团子一样的幼崽对着小陈老师的教诲连连点头,并保证下次不会再犯了。   小陈老师又赶他们回去睡午觉。   谢兰因被小陈老师抱起来,他像是没经历过被人抱起来的经历,有些害羞,耳朵尖都红了起来。   他挣扎了两下,但是小陈老师抱得很紧,和晃晃悠悠的桑澈不太一样,没办法推开,就只好就这样半推半就地接受了。   桑澈跟在他身后,目光刚好落在谢兰因腿上的钢板上。   上辈子,主角的腿其实比现在好的要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世界里,所有的事情似乎微妙的偏移了一些。   有些事情能差不多对得上,比如说被拐卖再被找回、阴郁、容易被欺负,和清秀俊美。   有些细节则大差不差的,比如说,为什么谢兰因的腿为什么现在才没好,根本不太像是有主角光环加持、被命运之神眷顾的样子。   桑澈曾经想过这些事情,但又觉得太复杂了,于是把一切都归结于他的加入,而导致命运的□□转动时出现了偏移。   所以,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其实应该算是正常的。   桑澈想着,放下心来,心思却朝着另一边游荡过去——   谢兰因的腿看上去不像是很快就会好的。   距离他手术过去,已经过了一两个礼拜了。   虽然谢叔叔和他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至少要三个月,才能好得彻底,但桑澈还是有些心急。   要是小谢哥哥的腿能快一点好就好了。   他得想个什么办法,给谢兰因补一补。   *   今天幼儿园放学之后,是两辆车来接他们的。   上了车之后,桑澈才知道,原来今天是谢兰因要回医院复查的日子,所以桑明若也开了一辆车来。   复查比其他事项用的时间要少很多,大约晚上七点钟,谢兰因就能到家了。   现在,车上只剩下了桑明若和桑澈一对父子。   桑澈就这样趴在他的座位上,从后视镜望过去,他脸上有一点淡淡的忧愁。   桑明若还以为是因为谢兰因的离开,让桑澈有些不开心,便轻声安慰道:“澈澈,没事。小谢哥哥的腿肯定会有恢复,等晚上吃完饭的时间,他差不多就回来了。”   桑澈很认真地点点头,“嗯”了一声:“好,爸爸。”   他看上去还有什么话想要和桑明若说,但不知道是不是没想好,许久都没开口。   还是桑明若看出了他有心事,在红灯前停下的时候,才转过头去看桑澈:“澈澈怎么啦,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桑澈想了想,语气带着些试探:“爸爸,一般来说,要是骨头受伤了,吃什么才能好得快一些呀?”   刚刚停下的红灯缓慢地闪了两下,跳成了绿色。车流缓缓向前驶动,桑明若的车夹杂在里面,被裹挟着前进着。   桑明若从后视镜中看了桑澈一眼:“一般来说,促进骨头生长需要补钙。”   他笑了笑:“吃什么补什么,其实还是有点道理的。”   桑澈把这句“吃什么补什么”的调侃话记载了心里。   晚上,吃完饭后,桑澈趁着外教老师和他一起看英文动画的时候,争取道:“Teacher……”   外教老师看了他一眼:“Mmm?”   桑澈努力使用自己学习到的英文知识,想要组织出来想说的这句话。   一分钟后,一脸纠结的桑澈放弃了。   他拿出教育平板,用翻译软件给他看:“老师,我想了解一些关于骨头恢复的知识。”   老师有些错愕,用蹩脚的中文问道:“为什么?”   桑澈没瞒着老师,因为外教老师根本不知道他的朋友是谁,有些扭捏地回答:“是给我朋友的。他腿受伤了,我很心疼他,所以想找一些知识——就是吃什么能够补充钙呢?”   外教老师略一思考,在英文频道里,找出了《Detary tonic》栏目。   也许是全球巡播的栏目,桑澈甚至在封面处,看见了一行小小的简体中文:“药补不如食补。”   这档节目堪称食补界的《舌尖上的华国》,一个半小时看下来,两人几乎快把眼睛贴在屏幕上去了。   外教老师啧啧称奇,用中文说着,还冲着桑澈竖起了大拇指:“华国……厉害。”   桑澈:QVQ   突然好饿。   他想了想,还是把刚刚看见的能够补钙的东西记了下来。   虽然他曾经看过小谢哥哥吃过钙片,但他总觉得那好像成效并不是很显著。   不然的话,为什么这么久了,小谢哥哥的腿恢复状况还是毫无进展?   桑澈沉思了一下,把上面提到的食物全部记了下来。   得想个办法多给小谢哥哥补补!   *   桑澈的计划开展到了幼儿园。   中饭的时候,谢兰因就发现桑澈忽然不见了。   他以为桑澈是去上厕所了,于是没太在意。   路明坐在他旁边,虎视眈眈的望着桑澈碗里的饭。   谢兰因瞥了他一眼,默默地把桑澈的饭碗往自己这里挪了一下。   ……看什么看。   桑澈的饭盆盆是他在管。   而与此同时,桑澈却并没有在厕所里。   他对着幼儿园一楼的导路地图,歪着脑袋看了许久,才找到了他想要的地方——   厨房。   星海幼儿园有自己的厨房,请来的厨师是之前园长还在做生意的时候,从三星酒店里挖过来的,做的饭营养丰富又香喷喷,很受喜爱。   桑澈昨天下午吃下午茶的时候看见过,厨师叔叔端着一盆骨头出去了。   虽然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了,但还是有的。   桑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溜进了厨房。   厨师叔叔已经出去了,他走到料理台前,努力踮起脚,掀开小锅的盖子——   里面香喷喷的,果然是炖的大棒骨!   桑澈眼睛亮了亮,数了数,里面大概有八根左右。   他偷偷的拿一根,回头让爸爸帮他买三倍的大棒骨回来,赔给厨师叔叔,应该可以的吧?   桑澈捂脸——   好坏蛋啊他QAQ   但他觉得现在的谢兰因更需要大棒骨一些!   桑澈对着虚空中的厨师叔叔说了二十个“对不起”,然后蹿出了厨房,带着他的大棒骨叽里咕噜的滚到了谢兰因身边。   此时的谢兰因还在和路明对着桑澈放在桌子上的那碗饭抗衡。   两人互相盯着,谁也不让谁。   桑澈远远的就看见了两人之间迸发出来的火花,甩着大棒骨跑过去:“小谢哥哥!”   谢兰因的目光成功被他吸引走,暂时从一触即发的战场中脱离出来。   他看见桑澈手中的大棒骨,愣了一下,用难言的眼神看着他:“?”   桑澈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给谢兰因展示自己的成果:“我找到的!”   路明也凑了过来:“这是……骨头?”   桑澈点头,非常自豪:“是的!大骨头!”   他两眼放光地看着谢兰因,充满着期待:“小谢哥哥吃吧!这个骨头是补……”   桑澈还没说完的话,就感觉自己手上一重。   他低下头去看,就看见了路明伸过来的脑袋……和他咬着大棒骨的嘴。   桑澈:“……?”   桑澈:“啊啊啊!”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像是脱了线的,圆滚滚的透明珠子,眼圈也变得粉粉的,语气带着十足地控诉:“你、你怎么……怎么偷吃啊!”   他这边动静闹得有些大,一瞬间,所有的目光就集中到了这里。   “怎么回事呀!”   “好像是路明又欺负桑澈了,把他骨头吃了!”烟珊廷   “什么?!不是吧!”   “好可怕啊!路明把桑澈的腿咬掉了!!”   场面一时间有些失控。   所有小朋友都听到了“路明把桑澈的腿咬掉了”这句话,都朝着这边蜂拥而来,想看看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坐在旁边的那个昨天指控路明的文静同学推了推眼镜,辨认了一会儿,才道:“这不是陈叔叔给大黑炖的骨头吗?”   陈叔叔是厨师叔叔的称呼,而大黑……   路明愣住了。   大黑是星海幼儿园里,陈叔叔养的大狗的名字。   所以……   他刚刚吃了狗吃的骨头???   路明一下子蹦了起来,离那根骨头有足足五米远,像是这样就能撇干净关系似的,但嘴上还在辩驳:“我才不信呢!什么嘛!”   刚刚那个同学——陈露白——推了推眼镜,语气淡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是真的,”   “恭喜你,吃上了小狗的骨头。” 第85章 主角光环   *   路明第一次在谢兰因和桑澈面前,露出了小孩应该有的神色——   他坐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汪汪大哭起来。   所有人都凑在了路明面前,有些尴尬。   桑澈也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有些不知所措的安慰道:“没事……小狗骨头,人也能吃。”   路明听完,哭得更大声了——   他才不想吃小狗的骨头呢!!   最后,还是小陈老师出现了,结束了这场闹剧。   她温柔的摸了摸路明的脑袋:“没关系,骨头是干净的,虽然是给大黑吃的,小朋友也可以吃呀。”   路明听她这么说,才缓缓安定下来,胸膛一起一伏的颤动着,看上去伤心得很。   小陈老师等路明好了一点儿,这才又问他:“是谁把小狗的骨头带进来的?”   路明抽噎着,张了张嘴,却打了个哭嗝儿,声音断断续续的:“是、是桑澈带进来的。我以为……以为他是给谢兰因吃的,我就咬了一口……呜呜呜,我就想尝尝到底好不好吃嘛……”   一切都明白了。   小陈老师走到眼神躲闪的桑澈面前,蹲在他面前:“澈澈,你要骨头有什么用啊?”   她的声音是在太温柔了,桑澈没忍住,刚刚掉下来的眼泪再一次续上,豆大的泪珠砸在深色的衣领上,洇出一道道更深的痕迹。   他抽噎了一会儿,小陈老师就用手帕帮桑澈擦眼泪。过了许久,桑澈才小小声道:“……我想给小谢哥哥补补钙。”   小陈老师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有些诧异:“补钙?”   “对……”桑澈回答,眼睛有些不敢去看谢兰因——他这样好像给他丢脸了,“我想让小谢哥哥的腿快点好。”   他这样说,小陈老师都不忍心去怪他了:“好吧。澈澈别哭,我去和院长商量一下。”   吃完了饭,就到了午休时间。   小陈老师把所有小朋友和哭累了的桑澈和路明送到小教室,亲眼看着他们睡过去,这才去了园长办公室。   *   等到下午,他们睡醒的时候,小陈老师才在下午茶时间,宣布了一则好消息:“经过园长和我们几位老师的商量,往后咱们幼儿园一周可以吃三次红烧大棒骨——其他两天的下午茶吃高钙饼干。”   小陈老师说完,还看向路明和桑澈,善意的打趣道:“这回,就不用和小狗抢骨头喽。”   桑澈害羞地捂住了脸。   路明被迫再一次回忆了和小狗共享一根骨头的悲伤过往,忧伤地望向远方。   他这个“结合体小朋友”第一次领会了中华食补的威力。   并再也不想领会了。   呜呜呜。   园长和小陈老师果然说到做到。   第二天中午,厨师陈叔叔就扛着一个大桶子,气势非凡的走了进来。   他挥舞着大勺子,气势豪迈:“一人一根!小朋友们快拿着碗来装吧!”   等轮到桑澈的时候,他才发现拿碗好像根本是装不下的。   因为两根大棒骨足足有他手臂那么长,上面的肉被红烧得软烂,香气扑鼻。   他只能被迫握着两根大棒骨,一边维护着上面的肉不要掉下来,一边往谢兰因那边跑。   谢天谢地,大棒骨上的肉没掉下来。   桑澈很大方地把自己的大棒骨也分给了谢兰因:“小谢哥哥吃,我不想吃。”   谢兰因安静地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桑澈不经意间舔嘴唇的动作。   谢兰因叹了口气,问他:“真不想?”   桑澈还是很坚持:“我不吃!”   他想了想,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小声:“那我吃一口?”   两人拉扯间,又有一根大棒骨横插到他们之间:“拿去吧。”   是路明的声音。   他还是侧身对着两人,一副酷酷的样子,嗓音中带着一点不屑:“我才不吃呢!”   桑澈很有求知精神的问道:“为什么呀,你还在想小狗骨头的事情吗?”   路明听见,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当场炸毛,坚决否认:“才不是呢!!”   他哼了一声,眼睛却不受控制的朝着两人脸上瞟:“……哼,虽然还是有点想吃,但感觉总是脸臭的谢同学比较需要。”   桑澈想还给他:“你拿去吃吧,小谢哥哥有两根了。”   “才不要!”路明推回去,“小爷我天天在家吃数不尽的大棒骨!少吃两根算什么!”   他说完,又有点小凶地对着两人道:“你给我快点吃,别逼我生气!”   最后,桑澈捧着上面全都是大棒骨上剔下来的肉的饭盆盆,一边吃一边想——   路明就是长了张破嘴,其实……他人还挺好的嘛。   *   下午的时候,星海幼儿园迎来了一名新同学。   今天的下午茶是热可可牛奶和慕斯小蛋糕。当时桑澈刚醒,迷迷糊糊地坐在小餐桌前,稀里糊涂的吃着,丝毫没察觉到异样。   还是路明过来告诉他的:“喂,公主,听说有个新同学要来了,怎么这个学期这么多插班生啊?”   桑澈也不知道,很诚实的摇头,嗓音带着一点刚睡醒时的哑,眼睛水光潋滟的,清凌凌的像一泉溪水。他微微眯着眼睛,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懵懂:“什么时候来啊?”   “就现在啊。”路明回答,“你没发现小陈老师已经出去了吗?”   桑澈呆了呆,往旁边看了一圈——果然,小陈老师已经不在教室里了。现在应该是在小教室里和新来的同学了解情况,所以,是别的班的老师代为看着他们。   他说话的时候很温吞,嗓音也温沉沉的,显得很是温柔:“好吧。”   桑澈说完没多久,就感觉一只手放在了自己脑袋上,轻轻地rua了一下。   他回过头,发现是端着杯子蛋糕的谢兰因。   谢兰因把蛋糕放在他的面前,顺手把桑澈吃剩的不爱吃的杯子底收了回去,很自然地道:“头发都睡乱了。”   桑澈有些脸红,他的头发天生很细软,睡觉的时候就很容易压成软趴趴的一片,有些时候甚至会翘起来。   ——比如说现在,就显得很呆萌。   路明见他们又换着吃东西,有些不满地扁了扁嘴,嘀嘀咕咕道:“好肉麻,怎么还换着吃。难道谢兰因喜欢吃下面的海绵蛋糕吗?那我给你,要不要?”   谢兰因瞥他一眼,声音淡淡的,却很是果断:“不要。”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发现桑澈有些时候会挑食,他不喜欢酸的苦的和干的辣的东西。   ——这还是在上次幼儿园做西红柿炒蛋的时候,桑澈对着一碗盛满了红润润的西红柿炒鸡蛋的饭盆盆发愁的时候,谢兰因发现的。   后来,他们自然而然的,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吃不掉,没关系。   小谢哥哥会宠着他的。   旁边坐着的陈露白仍然安安静静的,忽然出声,怼了路明一下:“谁喜欢吃你吃过的。你又不是澈澈,谁愿意啊。”   路明像个炮仗,一点就燃,开始和陈露白你一言我一语地怼来怼去,丝毫不落下风。   桑澈转过头,看着谢兰因,小声问:“小谢哥哥不喜欢吃的话没关系的。”   “喜欢。”谢兰因只是回答,那双形状狭长漂亮的眼睛黑得很纯粹,桑澈能从里面看见很清楚的自己倒映在上面的样子。   那里很小,往往只能装得下他一个人。   两人又偷摸着说了一会儿话,门口忽然传来了小陈老师温柔的声音:“小朋友们,大家都看过来,好不好?这位是咱们的新同学,叫丁文耀。”   “来,耀耀,你和大家打个招呼吧!”   谢兰因转过头,看见那个叫“丁文耀”的孩子的一瞬间,本就苍白俊秀的脸变得更加毫无血色。   他扶着轮椅扶手的手缓缓握紧,连整个轮椅都轻轻地摇晃起来——   这个叫丁文耀的小朋友不是别人。   就是上辈子,那个和他命运相仿,却得到了命运的眷顾,天然就居高临下,或直接或间接地导致他悲剧的一生的根源——   他就是主角。   而有他在的地方,谢兰因的世界变得黯淡无光。 第19章 新朋友   *   谢兰因的紧张只有他一人才知道。   他垂下眼眸,长而密的睫毛朝下遮去,遮住眼帘和眸子里含着的情绪。   瓷白的脸因为思绪变得更加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桑澈一开始还在吃自己的饭,没注意到新来的同学。此刻抬起头的时候,却见谢兰因不知道什么时候,脸色突然苍白得很厉害。   他愣了愣,下意识朝着新同学的方向看过去,两秒钟后,也倏地低下头——   “小谢哥哥!”桑澈小声而急促地用气音和他对话,“他怎么来了!”   谢兰因愣住了,那双隐没在碎发与眼帘后的眼睛微微的抬了起来,里面含着的诧异很是明显。   ……他也知道吗?   上辈子的这个时间点,桑澈其实和丁文耀还没有见过面。   直到后来丁文耀上了小学,被欺负的时候,桑澈才认出了这个在幼儿园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可怜。   他为人敏锐仗义,肯定会站出来保护丁文耀、为他主持公道的。   ……可为什么,这辈子的时间点提早了这么多。   还有更重要的。   谢兰因的眼睛黯淡下去,微微垂下眸。   桑澈既然知道的话,为什么还要这么大费周章的缠着他、帮助他?   难道是为了看他笑话?   谢兰因有些不敢去想,正在犹豫要不要找个时间溜走,好好想想整件事情经过,他这辈子虽说重回一生,可终究是没有好好的梳理过这辈子和上辈子会发生过的那些事情的……   谢兰因想着,却不料被人轻轻地拽了拽袖子。   桑澈的力气很小,却不容质疑,把他拉到自己身后,做出一个保护的姿态,压低声音道:“小谢哥哥别怕!”   谢兰因以为自己听错了,微微抬起头:“……?”   “澈澈认出来了!”桑澈压低声音,稚嫩的嗓音还是很甜,只不过带了一些小孩子独有的纯粹的不悦,“那个就是上次在我们家欺负你的小男孩之一!”   谢兰因虽然不认识,但他会提醒小谢哥哥,保护小谢哥哥的!   他澈澈记性可好着呢!   谢兰因愣住了。   上一次,桑家给桑澈举办交友聚会的时候,确实是有两个小男孩“欺负”了他。   只不过,那个时候的谢兰因刚刚重生,还在梳理和消化着重生的内容,对那个时候的“欺凌”其实没有什么很大的感觉。   但桑澈却记住了。   他还说……要好好保护自己,再也不被其他的小孩欺负。   桑澈还拉着他,嘀嘀咕咕的:“小谢哥哥别怕,上次是澈澈来晚了,要是这一次他再想要欺负你的话,我肯定不会让他得逞的!”   他看谢兰因很久都不说话,以为他不相信自己,望着他的眼睛黑亮亮的,他小声道:“小谢哥哥。你信我吗?”   半晌,谢兰因才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的目光柔和下去,方才苍白难言的神色变得生动鲜活不少,眼里的神色称得上是温柔的:“……信你。”   *   此时,得到了青瓜班小朋友们欢迎的丁文耀被站在门口的妈妈叫了过去。   站在外面的是一位约莫三十五岁上下的女士,她浑身从头到脚都穿着名牌衣服,可惜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让人感觉她其实撑不起这身衣服,让她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和割裂感。   周娟站在门外,拨弄着自己美容成鲜红的指甲。看见丁文耀出来,她也没有笑,压低声音问道:“耀耀,看见桑家的小少爷了吗?妈妈上次带你去过的,就是那个长得很像洋娃娃的小少爷?刚刚看见了吗?”   她动作很是急切,像是比起接受教育,实际上,这个才是她要丁文耀来到这里上学的首要目的。   丁文耀咬着嘴唇,他长得还算清秀,身上穿着的衣服却远没有周娟身上的好,也不是什么好衣服,看上去就像是从地摊上买来的便宜货:“看见了。”   周娟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她垂着眸,眼底的情绪有些复杂:“耀耀啊,你可是妈妈的骄傲。你一定要听妈妈的话,多和桑澈交往——你记不记得,上次咱们去的那个大房子,是不是比咱们家大多了?”   丁文耀有些迷茫地看着周娟,半晌,才不确定似地点了点头。   其实他不知道。   丁文耀三岁就走丢了,整整快两年,才被打拐警察送回丁家。   这个时候,丁建国和周娟夫妻已经从他走失的悲痛中彻底走了出来,有了一个新的冰雪可爱的孩子。   丁文耀丢失了他最宝贵的和父母相处的一年,在家里的时候,看着和和美美的一家三口,经常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局外人。   他也不知道周娟说的大房子要有多大,在他看来,只要有一间小小的房间,爸爸妈妈带着他,温柔的哄他睡觉,就已经足够安身了。   可他觉得,现在自己住的那座小别墅,就已经太空旷,弄得他心里都冷冷的。   周娟还在教诲他:“耀耀,你要记得,本来陪在桑澈旁边的,应该是你的。但是却被那个卑贱的下人的小孩抢了先,这是你的东西,你一定要拿回来!”   “听妈妈的话,好不好?”   过了许久,丁文耀才点了点头,怯生生地应了句:“好。”   *   桑澈感觉自己的猜想没错。   这位新来的同学,好像真的对谢兰因有些什么想法。   丁文耀的位置就被小陈老师安排在和他们有一条桌子之隔的对面。   小朋友们和他不熟悉,但因为年纪小,心思简单,有了新同学就想交朋友。   在课间的时候,桑澈注意到,其实有几个小朋友走过去,想要和丁文耀搭讪的,但是他都有些自闭地爱答不理。   桑澈愣了愣:难道他上一次被爸爸训了之后,就改过自新了?   这样的想法持续了没多久,就被朝着他们走过来的丁文耀打碎了。   他眼角有一颗泪痣,看上去总是盈着泪光,很是可怜。   但桑澈不吃这套——   他才不想和上次伤害过小谢哥哥的人做朋友呢!   他走过来,果然是在和自己还有小谢哥哥搭讪:“你好呀,我叫丁文耀……”   丁文耀说着,就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口袋本,递给了桑澈。   好死不死,那是一本英语单词册。   桑澈:“……”   他是不是想贿赂他!   澈澈坚决拒绝!   他猜测,丁文耀应该是想侧面击破,打好和小谢哥哥的关系,这才送东西给他的。   他手上的东西还没有递到桑澈手上,旁边的路明就抢了过来道:“哎?单词本!给我看看!”   丁文耀愣了愣,就对上了路明放着光彩的双眼。他还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路明就开口,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鸟语似的英文,然后充满期待地看着丁文耀:“And you?”   丁文耀:“……?”   他在说什么鬼话? 第20章 生日礼物   *   丁文耀成功被路明的鸟语弄走了。   桑澈松了口气,忽然感觉今天的路明很是顺眼。   可没想到,下午的时候,丁文耀又来了。   他带着自己家里烤的小饼干,在休息时间里,殷勤地往他们这边凑。   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在桑澈眼中,他明明要搞好的关系对象应该是谢兰因才对。   可是,丁文耀带来的小熊饼干,只给了他一个人:“澈澈吃。”   桑澈感觉有点怪怪的,不太想吃。   还是路明嘴馋,换了中文和他交流:“我想吃。”   丁文耀转头,看见这个捣乱的人又是他,脸色不太好,假装没听到,回过头重新看着桑澈:“澈澈吃。”   路明也以为他是没听到,跳到他面前,举起手来,像是在申请:“我想吃!”   桑澈看着他们拉扯了一段时间,小声道:“我不吃了,要不你给路明吃吧。”   他都开口了,丁文耀也不好意思直接转身就走,只能硬着头皮,把自己带来的饼干递给了路明。   他有些委屈,看着路明接过自己带来的小熊饼干,“咔嚓咔嚓”地咬了好几口,有半张脸大的松饼就被完全消灭,只在路明的嘴唇旁边留下了一些残渣。   丁文耀:“……”   好气啊!   这外国鸟人,为什么总坏他好事?   小陈老师很快进来,站在讲台上,拍手让他们坐回原来的位置:“小朋友们,咱们要吃下午茶啦。快排排坐好!”   今天的下午茶是高钙饼干和牛奶,都是经过桑澈大闹厨房和小狗骨头事件之后,星海幼儿园新增的下午茶菜单。   一人有一大包饼干,可以把小朋友们刚刚午睡完消化了食物的肚子再一次给填的满满的,又不至于让他们晚上也吃不下去饭。   经过一个多星期的下午茶,桑澈和路明很熟练的把自己的高钙饼干拆开,分了一半给谢兰因。   现在不仅是他们会把饼干都囤积给谢兰因吃,还多增加了一个新同学——就是坐在谢兰因旁边的陈露白。   他文文静静的,平时不太爱说话,只喜欢画画。   他的小水壶也和别的小朋友花里胡哨的水杯不太一样,是龙凤搪瓷的杯子,和一众颜色跳脱,花样可爱的水杯们放在同一张长桌上的时候,就显得异常稳重平实,小小年纪就有了老艺术家的潜质。   他也拆开小饼干的包装,和桑澈、路明的饼干堆在一起,一起造就了谢兰因面前的小饼山。   高钙饼干泡上牛奶,一会儿就会变得松软可口。   陈露白瞥了他们一眼,就把自己的牛奶小盆盆也推了过去:“我不喝这个。”   桑澈很好奇,小声问:“不配牛奶不会很干吗?”   陈露白没说话,径自拿过自己的龙凤搪瓷杯,有些隐秘的小小得意,把里面的东西展示给他们看。   茶汤是红褐色的,上面漂浮着几粒枸杞,看上去很是养生和健康。   “喏。配这个。”陈露白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很大方地问道,“你们谁要喝吗?我有很多哦。”   桑澈年纪尚轻,暂时还没到那个养生的年纪,捏着鼻子躲远了一些。   最终还是“结合体同学”路明出于对东方文化的好奇,喝了一大口——   然后全部吐了出来:“这什么啊!!!味道好奇怪!你是不是把萝卜泡进去了!”   陈露白冷哼:“不懂欣赏的东西!”   路明吐舌头:“谁喝这个啊!”   两人拌嘴的时候,桑澈和谢兰因就坐在旁边看着,一边吃着饼干,笑得甜滋滋的。   他们没发现,就在一桌之隔的位置,还有一个人在看着他们这边的热闹。   丁文耀啃了一口饼干,有些忧伤。   这几天他用了很多办法,好像都没能靠近桑澈。   不知道为什么,桑澈好像对他抱有一种戒备和敌意。丁文耀想了很久,终于回忆起来,之前妈妈带着他第一次去桑家的时候,他和另一个小朋友曾经和谢兰因开过玩笑,后来回家还被妈妈训斥了一顿。   难道就因为这件事,桑澈就打定主意不和自己玩了?   可是……他实在没看出来,谢兰因有什么好的,能让桑澈这么喜欢他。   还喂他吃饼干,把大大的高钙饼干掰成一块一块的,浸透在牛奶里面,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   他们……好像是真的感情很好的样子。   要是这些爱和关怀,是给他的就好了。   *   下午,是妈妈来接的丁文耀。   他们出去的时候,碰见了桑澈的妈妈,她气质优雅,身上的衣服看不出是哪家的高级定制品,整个人身上温婉的气质呼之欲出。   看见她们母子俩出来,许青洋笑了笑:“是耀耀和耀耀妈妈,下午好。晚上有时间的话,要不要来我们家参加聚会呢?”   周娟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毕竟,上一次桑家聚会,他们却不算表现得很好,不让桑家记恨就已经不错,没想到还能有机会继续和桑家交往,于是很快点头答应了下来:“当然!我会带着耀耀去的。今天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吗,怎么忽然有聚会?”   “有。”许青洋笑盈盈的,回头看着车里的两个小孩子,“澈澈的好朋友小谢哥哥今天过生日,为了庆祝他回到家第一个生日,我和我爱人,还有小谢的爸爸都一致决定开个小聚会,把青瓜班所有小朋友都请过来。”   等到回到车上,周娟才问:“做桑家的好朋友真是好命,你看,那个小谢不过是一个下人的小孩,也能在大别墅里举办生日聚会——耀耀啊,你想想,要是这些东西是你的,你高不高兴?”   丁文耀咬着下唇,犹豫了许久,还是点了点头:“……高兴。”   他也想要桑澈这样的朋友,这样的话,就不会每天都没人和他一起玩了。   他也可以住进大房子,和桑澈一起,享受他给自己的好。   ……可是这些,现在都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残疾小孩,谢兰因的。   不是他的。   周娟说着说着,就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耀耀,你这几天和桑澈相处得怎么样了?”   丁文耀更用力地咬着下唇:“……他不太理我。”   “没用。”周娟指责道,“一个朋友都交不到,你还有什么用?”   她碎嘴子的功夫很厉害,丁文耀很是害怕,蜷缩在汽车的一角,沉默地看着窗外的景象飞速掠过,汽车朝着桑家驶去。   谢兰因……应该不会有这样的烦恼吧?   *   在家里的时候,谢兰因一般不坐轮椅。   今天是他生日,早上的时候,桑澈就送过他生日祝福了,还说生日礼物要在晚上聚会的时候,再一起送给他。   上辈子的谢兰因也过过生日,不过只有区区两次,等到父亲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给他过生日了。   而现在,他没有像上辈子一样,在阴暗逼仄的小房子里度过那个意义非凡的生日,而是站在暖融融的灯光下,周围都是喧闹的小朋友——   他们都是桑家为他请来的幼儿园的小朋友,只为了庆祝他的生日而来。   谢兰因垂着眸,眼睛里闪过复杂的神色。   这原本不是他的。   但这辈子,这些他没享受过的好,都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他也有了别人为他准备的鲜花,掌声,和爱。   ……   聚会很快开始了,桑明若对他很好,定制了一个三层的大蛋糕,足够这些小朋友们吃到饱。   桑澈喜欢吃甜食,但是被许青洋令行禁止——他只能吃一块,不然的话,太晚吃很多甜食,很可能会蛀牙。   桑澈委委屈屈地和谢兰因缩到角落,面前很快递过来一块巧克力榛仁蛋糕。   是谢兰因的那份。   露台上的风很大,下面就是那片花草葱葱郁郁的小花园,不知道是谁提的建议,原本到晚上就黑布隆冬的小道旁边铺了一些地灯,即使在晚上,都能看清那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不至于摔跤。   风很大,从远方吹过来的时候,把天空上的云都吹了开来,露出月亮一弯小小的角。   光芒浅淡,落在他们眉眼上,像是一些破碎的星星。   桑澈抬头去看月亮,谢兰因垂着眸看他。   他的脸很嫩白,带着一点孩童时期的婴儿肥,轮廓不很分明,却让人无端生出一种想要去捏捏他的小脸蛋的冲动。   那双眼睛和黑葡萄一样,又圆又亮,看着人的时候,水光漉漉的,很是漂亮。整个人就像是一只精致的洋娃娃,可爱得让人爱不释手。   桑澈忽然回过头,直直的撞进他的眼中:“小谢哥哥,我的礼物还没给你呢!”   他似乎早有预料两人会在这个地方躲闲看月亮,礼物就摆在身后的黑暗的角落。   桑澈抱着一个很大的盒子,外面缠着淡黄色的丝带,在顶部打了一个很漂亮的蝴蝶结。   “给你!”桑澈递给他,笑起来的时候,两个酒窝深深的,很甜蜜的样子,“祝小谢哥哥生日快乐!以后要天天开心,每天都快乐健康的成长!永远和澈澈在一起!!”   谢兰因那双总是显得很幽深的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变得柔和起来:“好,谢谢澈澈。”   他抱着大箱子,没有立刻打开,桑澈有些着急:“小谢哥哥不打开吗!”   他可是精心准备的!   谢兰因笑:“等会我一个人打开……”   桑澈还没抗争,就听见外面传来许青洋的声音:“澈澈,过来一下!”   桑澈回头看了一眼谢兰因,拉着他的袖子,小幅度的摇晃起来,仰着头的时候,声音又软又轻,像是在撒娇:“小谢哥哥得等我一起!”   谢兰因终于同意了:“好。”   桑澈一步三回头,蹦蹦跳跳的朝外面走了。   谢兰因抱着巨大的礼物盒,一边拄着拐杖,有些艰难地行走着。   还没有出露台,就有另一个人迎了上来——   这人低着头,抬手摸着眼睛,像是哭过一场了。   也许是察觉到了里面还有人,丁文耀有些艰难地抬起眼睛,见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自己最不想见到的人。   刚才妈妈因为自己又没有和桑澈成功搭话,把他叫到角落里,狠狠的训斥了一通,翻来覆去,通篇说的都是他“没用”二字。   此刻,他一人来这里冷静,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这么丢脸的时候,却又偏偏遇见了谢兰因。   他抽噎着,还没等谢兰因发话,就跑到他面前,狠狠的把谢兰因手上那个桑澈送给他的巨大礼物盒甩到了地上——   “到底为什么,我有哪里比不上你?”丁文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都是纵横的泪痕,“为什么桑澈不喜欢我,只喜欢你?!” 第21章 小偷   *   谢兰因久久没有说话。   上辈子,谢兰因记得,他也曾经站在丁文耀这个位置,愤怒而痛苦的诘问——   为什么?   为什么他又我想要的一切东西?明明他们都是差不多的,凭什么呢?   命运不公,可它在某个角度来说又是公平的。   千般万种,只能叹一句造化弄人而已。   谢兰因比丁文耀要高一些,像是看着以前的自己,许久,才摇了摇头:“我对你没有偏见的。”   他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上辈子后来飞黄腾达的丁文耀踩着自己的脊背,低声问他“还敢不敢瞧不起他”的样子。   可他从来没有瞧不起他过。   谢兰因只恨命运,只恨不明白这些事情,只以为一切都是他一人所为的丁文耀。   *   当他回到房间的时候,桑澈很快也回来了。   外面那些小朋友三三两两的离开了,桑家出手大方,给谢兰因和桑澈积攒了很多朋友缘。   桑澈进来的时候,都感觉自己的小脸要笑僵了。   但他还是很在意自己的礼物到底有没有拆掉,看见谢兰因的一瞬间,就急切地问:“小谢哥哥!你看了我给你的礼物了吗?”   “还没有。”谢兰因答道,“不是澈澈说要当面打开的吗?”   桑澈也只是尝试着说说而已,没想到谢兰因会真的照做,抱住他胳膊:“小谢哥哥真好!”   他的小谢哥哥尝试性的推了推桑澈的胳膊,但是发现桑澈是块小牛皮糖,根本推都推不开。   谢兰因只能有些无奈的对他说:“澈澈,不许撒娇。”   桑澈才不管!燕姗听   撒娇有用!   他很期待地看着谢兰因:“快拆吧!”   谢兰因这才拆开。   蝴蝶结制作的手法有些粗糙,应该是桑澈亲手做的。   他垂着眸,里面闪过些许笑意,随即把黄色的丝带好好的卷了起来,看样子不打算丢掉。   等到打开盖子的时候,他才看清,里面是一只很大的小熊玩偶。   不是米色的,桑澈送给他的小熊是白色的。   桑澈笑盈盈的看着他拆礼物,暗示他:“小谢哥哥,你看看小熊衣服上的口袋!”   他在那里还放了礼物呢。   谢兰因依着他的话,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盒子。   他打开后,发现里面是一只智能电子手表——和桑澈手上戴着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谢兰因没想到他会买这个给自己,一时间有些错愕:“澈澈?”   桑澈笑得很甜,还以为他是在为这个手表的价钱犹豫:“是澈澈的零花钱!自愿赠予小谢哥哥的,已经和爸爸妈妈说过了!”   谢兰因抿着唇,打开手表。   里面的联系人已经多了四个。在置顶的电话号码,就是桑澈的头像。   他心情有些微妙的复杂,已经不知道多久,他被这样好好的对待过了:“澈澈,为什么要给我买这个?”   桑澈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的牙齿很整齐洁白,令人好感徒生:“因为想一直要和小谢哥哥联系呀。”   这个回答让谢兰因垂下了眼睫。   半晌,在明亮而暖融融的灯光之中,他才伸出手,摸了摸桑澈的脑袋:“谢谢澈澈。”   他也希望,能和桑澈一直联系。   *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谢兰因就带上了桑澈送给他的那块表。   桑明若赞许道:“阿兰戴真好看,不像澈澈的小胳膊粗粗短短的。”   桑澈挣扎:“我才不是胳膊短短!”   他跳起来,却没办法碰到桑明若的领子,好像从侧面证明了——   他好像真的胳膊短短。   桑明若和许青洋都在笑,只有谢长庆安慰桑澈:“不短,咱们澈澈很可爱的。”   谢兰因也压低声音,安慰他道:“很长了。”   桑澈这才消停。   他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小声问他:“对了,小谢哥哥,你昨天有没有和丁文耀单独说过话啊——就是那个很奇怪的同学!”   谢兰因抬眸,眸底晦暗不明,轻声问:“怎么了?”   “没有啦。”桑澈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不想让他和我们多接触而已。上次他还欺负你来着!我才不想和欺负人的小朋友玩呢!”   谢兰因摇头:“没有。”   桑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就好,应该会没事的!”   他好像有什么乌鸦嘴,午休结束,青瓜班的小朋友们出来吃下午茶的时候,就发生了一件不好的事——   一个小朋友的金镯子不见了。   一群小朋友和小陈老师把他围在中间,中间坐着一个抽噎着的小朋友:“呜……呜呜,那是我妈妈给我的生日礼物,是小兔子形状的……”   小陈老师也有些一筹莫展。   星海幼儿园虽然准许孩子们佩戴首饰,但是午睡的时候,为了防止有些睡相不好的小朋友弄伤自己,首饰都要卸下来,放进小抽屉里的。   以前这么多年都没有过这种事情发生,可今天偏偏……   小陈老师叹了口气,柔声问道:“小可不要难过,是不是丢在哪里啦?没关系,老师帮你找一找。”   这一找,就找到了下午茶快结束的时候。   小陈老师急得满头大汗,和其他班级的老师们一起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上面是小兔子形状的金镯子。   最后,甚至还惊动了园长。   园长是个中等身材,气质很好的中年女士,长相很和蔼,低声问道:“小可想想,有没有想起来把小镯子放在别的地方呢?”   小可摇了摇头,眼睛里是泫然欲泣的泪水:“没、没有……”   站在一边,一直不太和他们打交道的丁文耀忽然开了口:“老师。”   小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试探:“会不会在别的同学那里?”   小可也愣住了,抬起头,有些呆呆地看着丁文耀:“啊?”   他们还在懵懵懂懂的,可是小陈老师和园长都听懂了丁文耀的意思——   要是找不到的话,可能就是别人把小可的镯子拿走了。   要是说得再难听一些,那就是“偷”了。   小陈老师皱了皱眉,和园长商量了一会儿,还是叹了口气,对着小朋友们说:“大家请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小可弄丢了他的小镯子,大家帮帮小可,好不好?”   大家都乖巧地同意了,开始在自己的抽屉里翻翻找找。   一分钟后,谢兰因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硬物。   他垂着眸,摸出了那只小兔子形状的镯子。   丁文耀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老师!镯子在谢兰因那里!是他偷了小可的东西!”   桑澈皱着眉:“你瞎说什么!”   小陈老师也摇了摇头:“怎么会是偷的呢?小谢同学腿都不好……”   “他可以午休的时候偷偷的出来偷啊。”丁文耀反驳道,“而且,谢兰因家里穷,偷别人的东西不是很正常吗?”   这句脆生生的童音落下,一瞬间,全场安静下来。   谢兰因的脸变得苍白至极,像是一张脆弱的纸张,只要被人轻轻的碰一下,就会完全破碎。   ……这样的场景何其熟悉。   上辈子,他在小学的时候也被人这样指认过。   可是没有人相信他。   被诬陷的那天过后,他就能听到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   他们都叫他“小偷”。   但是,桑澈出乎他的意料,异常相信他:“不可能!小谢哥哥没有!”   连带着路明和陈露白也开了口:“怎么回事?欺负同学是吧?”   “你看见了吗,就是他偷的?万一是你偷了放进他抽屉里的呢?”   果不其然,那些小朋友们之间,已经传来了窃窃私语,像是在讨论这件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园长推了一下眼镜,转过头和小陈老师商量道:“和安保处的李老师说一声吧,请他调一下监控。”   还没等安保处的李老师把监控调出来,周娟和谢长庆就到了幼儿园。   看得出,周娟今天是刚从美容院赶过来的,脸上带着讥诮和不耐烦。   刚刚在电话里,她已经听明白了事情的经过,没有说别的:“有什么好生气的?要是冤枉了你,我就赔偿一些钱给你们就好了。”   谢长庆装作没听到她这种侮辱人的话,摸了摸谢兰因的脑袋:“没事,阿兰,我们调监控。”   而周娟像是没听到,还在一旁喋喋不休:“……要我说,这监控还是别查了,费时费力。而且,耀耀说的也有道理啊,怎么就是栽赃了——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谢兰因的阶级层次和我们根本就不是一样的。怎么就没可能了?”   “下等人就是下等人,我儿子闲着没事干,怎么会去栽赃别人?又不是所有人的时间都和某些人一样低贱。”   她说话间,一边还用那种不屑的目光瞥向谢兰因,羞辱的意味呼之欲出。   桑澈看得生气,还没开口,保卫科的老师就带着小电脑过来了,有些欲言又止:“园长,掉出来了,小可的镯子确实是被人拿走的,我们放吗?”   园长也拿不定主意,周娟坚持不放,两边人正在僵持着的时候,桑明若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门口:“老师。”   周娟脸僵了一下,谄媚地笑着:“哎呀,桑老板怎么来了?”   桑明若对她礼貌地笑了笑,转头对园长道:“还是放一下吧,要是冤枉的,别让阴霾覆盖了小朋友整个幼儿园的生活。”   周娟僵硬着点了点头:“……桑老板说得是。”   李老师很快把调取的监控录像放了出来。   清晰的画面中,午睡的时间,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教室里窜了出来,偷偷的把小可放在抽屉里的镯子拿走,放进了另一个抽屉里。   也许是察觉到了有监控的存在,那个小孩溜回去的时候,还抬起头,看了一眼监控——   那是丁文耀带着点惊慌,却又极其激动的脸。   真相大白了。   是有人偷了,但不是谢兰因,而是贼喊捉贼的丁文耀。   丁文耀还毕竟是个小孩,坏事做了就做了,没想到还能被查出来,一时间僵硬着身体,不知道怎么办。   还是怒火冲天、感觉自己丢了脸的周娟走了过去,挥手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啪”的一声落下,丁文耀白白净净的小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片粉红色。   伴随着巴掌声的,是周娟恨铁不成钢的怒骂声:“我到底怎么教你的!早知道就不从外面把你捡回来了!”   “你让我太丢脸了——我对你失望透顶!” 第22章 运动之星   *   落在丁文耀脸上的是结结实实地一巴掌,受伤的地方很快就浮肿起来,显得凄惨一片。   小陈老师和园长赶忙拉架,才算没让丁文耀继续挨打。   周娟又吵吵嚷嚷的在办公室里大闹了一通,最终才做出了调整——   把丁文耀调出青瓜班,转去旁边的草莓班。   不然的话,他以后在幼儿园肯定也会再被歧视的。   这件事情之后,整个青瓜班都安分了很多。   就连最活泼不怕事情的路明也安静不少,每天扯着陈露白看他画画,没有再扯着嗓子拉帮结派的玩耍。   事情算告了一段落。   晚上回去后,桑澈被桑明若奖励了一个超大的栗子蛋糕——   桑明若笑着摸他脑袋:“咱们澈澈真棒。小陈老师都和我说了,说咱们澈澈很勇敢,在朋友可能被冤枉的时候挺身而出。”   谢兰因坐在他身侧,指尖有意无意地落在他手背上,轻轻的点了点,像是在提醒桑澈,声音很轻:“谢谢澈澈。”   桑澈被夸了,顿时飘起来,捉住谢兰因勾勾搭搭的手指,光明正大的牵起手,笑得明媚又灿烂:“不用谢!”   往后几次,在上下学的时候,他们也曾经见到过垂着头的丁文耀。   他显然知道他们在看着自己,但是不敢抬头,只能背着自己的书包快速走过。   周娟上一次打骂他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那对于丁文耀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丁文耀曾经尝试着把这些不好的记忆全部驱逐出脑海,可是每当他下定决心,好不容易有所好转,这个时候,就会遇到推着谢兰因轮椅进进出出的桑澈——   那些回忆再次卷土重来,几乎要把他整个儿淹没。   他好恨……   好讨厌桑澈,谢兰因,好讨厌那个会说鸟语的路明和总是冷冰冰的陈露白。   甚至还讨厌被他偷走镯子小可,和查监控的李老师和园长。   这些仇恨积攒在心里,成为了一棵小树苗的种子。   而日复一日的那些翻涌着的记忆,就成为了种子最好的养料。   *   大概一个月后,星海幼儿园迎来了秋季运动会。   这也是桑澈和谢兰因入学后,参加的第一次运动会。   谢兰因已经不需要借助轮椅,上下学都方便许多。   只是腿骨还有些脆弱,不能磕着碰着,除此之外,跑跑跳跳都还是可以的。   下放给青瓜班的名额很多,但是径赛的名额只有两个,男生一个,女生一个。   小陈老师把消息放下来的时候,路明戳了戳谢兰因的肩膀,问他:“哎,老谢,你报不报名?”   谢兰因腿上有伤,就算参加了估计也跑不快,还是摇头:“你去参加吧,我参加不了。”   “就因为你的腿?”路明问,他抱着手臂,问道,“那你报什么啊?”   谢兰因沉思了一下:“铅球和击剑、沙滩球,都可以的。”   路明叹了口气:“真的啊?那你岂不是还是没办法拿到那个运动之星的奖牌,到时候怎么和澈澈说?”   星海幼儿园为了激励小朋友们参加运动会,还特地设置了一个名叫“运动之星”的奖牌。   小陈老师拿到班上给他们看过,一个年级就只有一枚,按照积分多少,颁发给第一名。   那枚奖牌闪亮亮的,还有流沙覆面,在阳光下就像宝石一样璀璨。   桑澈非常喜欢,下课的时候还偷偷的跑去小陈老师那边看了好久。   谢兰因和路明、陈露白商量了一下,一致决定要给桑澈赢回来那枚奖牌。   但是,积分是按照个体来排行的,谢兰因既然不能跑那个积分最多的径赛,那么肯定会很吃亏。   路明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道:“要不这样,你挂名,到时候我帮你去跑,怎么样?”   谢兰因看了他一眼,和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刚刚集聚的阴霾一瞬扫空,他抬起拳,三人碰了碰拳——   “好,一言为定。”   *   运动会报名结束的第二天,报名人员的名单就张贴在了幼儿园一层的告示处。   谢长庆来接他们的时候,顺带路过时也看见了,有些担心:“阿兰打算跑四百米吗?”   谢兰因点了点头,感觉到被人牵着的另一只手轻轻的动了一下。   是桑澈在摇他手臂,他仰着脸,白皙的皮肤上漾出一点红晕:“小谢哥哥真的要去吗?”   谢兰因摇头:“其实不是我去,是路明去,他让我挂个名就好了。”   桑澈乖巧地“嗯”了一声,虽然不太清楚为什么要挂名,但还是没问,像只漂亮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和他的谢叔叔说话:“谢叔叔!老师会给最会运动的小朋友颁发一块运动之星奖牌!是蓝紫色的,像星星一样!特别好看!”   “哇。”谢长庆揉了揉桑澈的小脑袋,把他的碎发揉得微乱,“那澈澈报名了运动会没有?”   “……没有。”桑澈提起这件事就有点忧伤,他垂下眸,长长的眼睫像是小刷子一样,轻轻的扑闪着,遮住了那双又黑又亮的圆眼睛里的落寞,“妈妈说我身体太差了,上周感冒才刚刚好,最好不要轻易剧烈运动,不然的话,可能会更加容易生病的。”   谢长庆想起来,好像确实桑澈的感冒才刚刚好,有些怜惜地摸了摸桑澈的脸,低声哄他:“没事啊,澈澈。那咱们快快养好身体,明年的运动会再来!”   桑澈被安慰到了一些,乖巧地点了点头:“嗯!”   他们要离开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骂骂咧咧的女士,她有些粗暴的牵着丁文耀的手,一边走一边呵斥道:“天天板着张脸,不知道的人以为我欠你钱啊!”   “谁做你家长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丁文耀显然看见了站在前方的三人,有些犹疑不定,不想上前。   然而,周娟也已经发现了他们,脸上的表情立刻春风化雨,换上了一副和善的样子:“哎,这不是澈澈吗?快点,耀耀给他们打个招呼吧!”   丁文耀还记得上次的事情,犹豫着不肯上前。   周娟硬生生扯着他的手腕,不久,手臂上就变得红通通一片:“耀耀,要有礼貌,我怎么教你的?”   丁文耀没办法,只能凑上前,有些潦草地打了招呼:“你好……”   小孩子的招呼点到为止,现在是大人之间的社交了。   周娟从来都看不起被自己视为下等人的谢长庆父子——一个管家而已,只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总不能抱大.腿抱出优越感来了吧?   她的招呼主要还是和桑澈打的,说完,眼睛就一翻,拉着丁文耀匆匆离去,一边走还一边已有所指的低下头和丁文耀对话:“……像这样的下等人,和桑澈就是少爷和仆人的关系,下次见到他们也不要给他们眼神,知道吗?”   谢家父子还望着他们远去,没有回神的时候,桑澈却摇了摇牵着谢兰因的那只手,提醒他看过来。   孩童的声音又轻又软,音色清亮:“小谢哥哥。”   幼崽眼眸澄澈,黑发雪肤,仰着脸时,眼睫随着呼吸的上下起伏而微颤语句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委屈和辩驳:“才不是少爷和仆人的关系呢。”   “是好朋友。”桑澈认真道,“是澈澈和小谢哥哥。” 第35章 扭到脚·评论100加更   *   桑澈看上去好像很在意丁文耀说的话。   他回来的一路都趴在谢兰因身上,对着他耳语,不停强调着——他们才不是什么奴仆和主人的关系。   是好朋友,才不许这么说他的小谢哥哥。   像是为了证明这件事情,桑澈端来了家里阿姨给自己做的火龙果溶豆,十分殷切地看着他:“小谢哥哥吃!”   谢兰因:“……”   倒也不必忍痛割爱来证明自己的重要性!   *   幼儿园的运动会商定在周三举行。那一天,家长可以在休息区观看小朋友们的比赛,小朋友也不必穿校服,而是可以穿自己的衣服。   桑澈这天破天荒起了个大早,拎着一件运动小T恤就去找谢兰因:“小谢哥哥!和我穿同款嘛!”   桑澈非常得意洋洋,对于自己精心挑选的衣服赞不绝口。   等谢兰因看清楚他身上穿着的衣服长什么样,跟着一群大人一起沉默了。   桑澈似乎偏爱那种大红大紫的颜色,但是平日里衣服都是许青洋帮他买,岌岌可危地用自己的审美hold住了桑澈的洪荒之力,没有留给他自我发挥的余地。   但现在……   上次幼儿园发通知之后,许青洋就让桑澈自己选了,顺便给他的小谢哥哥带一件。   于是,现在的桑澈就穿着一件东北小花袄花色的运动衣,站在了他们面前。   所有人的脸色和小花袄一样精彩。   也不能说不好看,只能说,这件衣服全靠桑澈的脸撑起来,让它滑稽中带着一丝……清纯?   谢兰因的内心是拒绝的:“澈澈喜欢就好,我还是穿幼儿园校服吧。”   “不行!”桑澈有些急了,那双眼睛水盈盈的,有些委屈地看着他,“这可是我挑了很久的!小谢哥哥怎么能穿校服呢!明明和阿白今天都要穿自己的衣服!”   谢兰因终于懂了为什么他这么坚持——   原来是为了证明,他只是“小谢哥哥”,而不是什么“仆人”。   谢兰因的内心深处忽然有什么地方轻轻的轰鸣了一声,随即软得不像样子。   心软加上桑澈委屈巴巴的神色双重攻击之下,谢兰因终于点了头:“……好吧。”   事实证明,他不该心软的。   等到了幼儿园,他们俩一红一绿,并排站在小操场上的时候,在人流如织的跑道上显得异常显眼。   路明今天穿得还挺朴素,暂时放弃了他的嘻哈风穿搭和破洞裤,走到桑澈和谢兰因面前的时候,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下子窜出三米远,神色有些复杂:“你们俩……今天打算来这里玩cosplay?”   桑澈很单纯,仰着小脸看他,非常认真地询问:“靠斯普雷是什么?”   路明捏着鼻子,再一次走远了一些:“……”   不远处传来同班同学们友善的笑声:“澈澈公主今天怎么穿得这么花花!”   桑澈有些不好意思,笑起来的时候,两个酒窝深深的:“好看吗?”   衣服确实是不好看的,但是桑澈好看。   桑澈平时人缘很好,人长得又好看,组队游戏的时候,同学们都很喜欢和桑澈玩儿。   因此,他们没什么犹豫,便给出了违心的夸赞:“好看!”   得到了肯定的桑澈眼睛亮亮的:“哥哥!你听嘛!我就说好看!”   谢兰因的脸快和他的衣服一样绿了。   也许是他们穿的衣服很显眼,许多小朋友们都好奇地朝着这边靠近。就连丁文耀,也在旁人异样的眼光之中走了过来,对着桑澈笑笑:“澈澈今天穿的衣服真好看。”   桑澈扁了扁嘴,有些不想和他玩儿。但是这人一上来就夸了夸他,伸手不打笑脸人,桑澈还是懂得的。   他只好也礼貌地回答:“谢谢。”   丁文耀换了个话题,状似无意地看向谢兰因:“澈澈是打算拿运动之星奖牌吗?我看见小谢同学要报跑步哎。”   桑澈皱起眉,感觉这个人只会说一些不切实际的话:“什么啊,我没有报名哎。”   丁文耀有些吃惊:“啊?”   桑澈不知道谢兰因是为了他拿奖牌,才报名的啊?   可偏偏两人看上去都平平淡淡的,似乎这种默契和惊喜已经是一种习惯,不需要很惊讶,只用全心全意的相信对方,只是这样就好了。   这样的默契让丁文耀产生了嫉妒的情绪——又是这样。   两人亲亲热热地挨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提醒着他,要是桑澈的朋友是自己就好了。   嫉妒的藤蔓在心底疯长,几乎要戳坏丁文耀的自尊心。   他咬着牙,忽然冷笑了一下:“那就让小谢同学一定要小心一些了。不然就凭借他那双半瘸着的腿,别在跑道上再次摔坏就不错了。”   他没想到自己这句稀松平常的话,让桑澈看上去更加生气了:“你说什么啊!你怎么能这么坏?”   小孩子的世界往往是非黑即白的。   对他和他在意的人或者事物好,那就是好。像丁文耀这样的,贬低和诅咒他想要的东西或者珍惜的人,那就是纯粹的坏。   桑澈脾气很好,很少生气,现在忽然眼泪都掉下来了,半挂在桃粉色的面颊上,很是可怜。这副样子让周围围着的小朋友们都很担心:“澈澈怎么了?”   “我看见了,就是丁文耀欺负他的!”   “坏东西,他又不是我们班的人!为什么老来找公主麻烦,我要去告诉老师!”   说着,就有几个小朋友跑开,另外一些人看着丁文耀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过街老鼠。   “……你们真坏。”丁文耀紧紧盯着谢兰因,匆匆从包围着他的人群中挤出去的时候,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些气急败坏的神情——   但很可惜,没有。   谢兰因的面色还是冷冷的,他似乎一点也不把刚才丁文耀说的坏话放在心上。眼衫町   比起那些,他更关心现在还在流眼泪的桑澈。   他从口袋里拿出淡黄色的小手帕,温柔地给桑澈擦着眼泪:“澈澈别哭,没事。”   谢兰因其实要比他高上很多,往人群中一站,就能阻挡住大多数急急忙忙往里面看的视线,像是创造出了一个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小空间。   谢兰因还在安慰他,声音是少见的轻柔温和,带着很明显的安抚意味:“小谢哥哥不是瘸子,腿好了,澈澈还记得吗,是你亲自看着小谢哥哥拆钢板的。”   桑澈的眼泪仿佛无穷无尽,谢兰因好好的哄了好一会儿,这才在老师来之前停息。   小陈老师从几个孩子的三言两语的拼凑之中,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也好好安慰了桑澈一会儿。   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丁文耀站在那里,近乎是艳羡地看着桑澈站立的地方。   他满身光芒,冰雪可爱,被人众星拱月的围绕在里面的时候,就像一枚雪白的月亮。   丁文耀久久看着,许久,才呼出一口气。   这月光如若照在他身上,该多好。   他的光芒越是耀眼,他就越不想让谢兰因独享这份光辉。   丁文耀咬着下唇,默默地走上跑道,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原本只想让谢兰因在桑澈和全幼儿园的小朋友面前出糗的,但是现在,他不想了。   他想让谢兰因刚刚愈合的膝盖骨头再一次摔坏,最好这辈子都再也不能恢复。   ……他就不信,桑澈真的会喜欢一个瘸子。   *   二十分钟后,丁文耀从跑道上离开了。   操场没有监控,现在人们都聚集在主席台那边,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静。   丁文耀安排好一切,感觉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他晃晃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身旁的同学有几个不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的,和丁文耀还算交好,问道:“刚刚你去哪啦?比赛马上就开始了!我超级想看的!”   “四百米真的好长啊!他们真的能跑完吗?”   小朋友们窃窃私语地交谈声灌进他耳中,丁文耀之前其实是不太喜欢和别人交流的,特别是这些一看上去就呆呆傻傻的同学们,被父母细心的养在温室里,现在什么都不懂,笨死了。   他不屑与和这些笨蛋东西为伍。   但是丁文耀现在心情不错,愿意搭理他们:“刚刚去上厕所了。比赛还有多久开始啊?”   卷毛同学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现在就是了!”   旁边的小朋友也跟着很激动地喊:“哇!他们上场了!”   丁文耀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谢兰因在众人面前出糗的样子了,闻言有些激动地朝下望过去——   然而,赛场上却没有出现谢兰因的身影。   只有他们班那个会鸟语的卷毛站在赛道上,十分骚包地拉伸着手脚。   丁文耀深深皱起了眉毛,以为自己看错了,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定睛看过去的时候,发现还是没有谢兰因的身影。   ……?   是哪里出错了!   那、那他布置的那些障碍……岂不是给了另一个无辜的人?   好死不死,站在原本谢兰因应该站在的地方的人,就是路明。   这小子家里是做跨国生意的,妈妈一开始就交代过自己,不可以招惹这个人。   丁文耀惹不起他啊!   他似乎都能想象到母亲气急败坏的样子,握着水杯的手开始发抖——   不行!他要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   旁边的小朋友察觉了他的异样,关心道:“你怎么啦?抖的好厉害,是不是不舒服,需要我帮你喊老师吗?”   丁文耀嘴唇都哆嗦着,没空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匆匆地摇了摇头,就像发了疯一样朝着赛道跑去。   可是,一切都晚了。   他甚至还没有跑过去,在半路的时候,裁判的起跑枪已经打响——   几个小朋友像是离弦的箭一样飞奔出去,其中,当属路明跑得最快,短短一刹那,就已经超过了距离最近的同学十多米远。   青瓜班小朋友的观众席中爆发出一阵呐喊声和掌声——   “路明加油!”   “棒棒棒!你最棒!”   然而,这道喝彩声还没有落到实地,快要到终点的时候,他像是踢到了什么障碍物一样,整个身体飞扑出去,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掌声和喝彩声变成了尖叫,没有人再争执这场比赛的输赢了,老师和家长们涌入赛道中,场面乱作一团。   其中,当属桑澈跑得最快。   比赛之前,他就和路明约定好了的,要在终点等着他,   路明抱着膝盖,痛苦的在地上蜷曲着。   小陈老师赶了过来,有些惊吓:“这是怎么回事!”   她查看了路明的膝盖,上面破了一个大大的口子,很明显是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受伤的。   “是崴脚了吗?”小陈老师检查了一下,确定没伤到骨头,才问道,“怎么会这样?”   “不是……”路明痛苦的捂住眼睛,“老师,跑道上有东西……好像是大石头,我没看见,一脚踩上去就摔倒了。”   “怎么会有石头呢?”小陈老师很不解。   这时,从后面传来一声略带惊慌的蹩脚中文:“明明!怎么了?”   这是桑澈第一次看见路明的米国妈妈,她长得很漂亮,气质豪放,很符合桑澈对欧美那边的认知。   路明终于绷不住了,脑袋埋在妈妈怀里哭起来:“痛痛……妈妈吹吹……”   园长皱着眉,听小陈老师把路明刚刚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我觉得有必要查监控。”   安保科的李老师也赶来了,对着监控摄像头看了一会儿,才得出结论:“不行,园长,这里是监控死角,照不见的。”   路明妈妈很讲道理:“这种事情还是需要给我们一个交代,毕竟是小朋友,受到的伤害比大人会大很多。”   园长和小陈老师低语几句,从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筹莫展的情绪。   然而,这个时候,一直在旁边看着的陈露白忽然开口了:“我看见了,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障碍在跑道上的。”   小陈老师扭头看他,有些愣怔:“是谁呢?”   陈露白脸色淡淡的,语气却异常让人信服:“是丁文耀。”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的集中到了也在人群中苍白着脸色的丁文耀身上。   他愣了愣,下意识地否认:“不、不是我!”   陈露白推了推眼镜:“二十五分钟前,你从器材室里鬼鬼祟祟的出来了,我正好进去拿羽毛球拍,看见羽毛球篮里有一个羽毛球坏掉了,下面的半圆形被拿走了。可是每天体育老师都会换新的,这还是早上,怎么可能会坏掉。”   他说着,就去跑道旁边找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他所说的那个“半圆形”:“喏,这不就是吗?”   他说的实在肯定,言之凿凿,丁文耀下意识就哭了起来,承认了:“呜呜……我也没有别的坏心思啊……”   他的余光已经瞥见了正在朝着自己这边走来的,气急败坏的妈妈,瑟缩着朝着众人背后躲去。   可是,丁文耀在小朋友们面前,已经成为了过街老鼠一样的物种,所有人都轰的一下散开,不愿意和他有过多接触。   丁文耀咬着牙,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我只是想和桑澈做朋友而已!都是谢兰因的错……没有他,我肯定成为桑澈的好朋友了……”   小陈老师低下头,问他:“为什么,非要成为桑澈的好朋友呢?”   丁文耀哭着摇头:“我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这样,可能爸爸妈妈会高兴一些,就不用打骂我了……” 第24章 出发!   *   小陈老师听完,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   同样楞住的,是周围的一群家长和围过来的老师们。   他们都没想到,丁文耀想和桑澈做朋友的原因竟然会是这个。   都21世纪了,在他们这些素质教育良好的家长中,竟然还会存在家暴的现象。   小陈老师蹲下来,温柔的问道:“妈妈怎么打你的?”   丁文耀长了张嘴,还没说话。   这个时候,周娟已经赶到了现场,还没等丁文耀和小陈老师交流,就故技重施一般,一巴掌甩上了丁文耀的脸颊,仿佛从侧面应证了丁文耀的话——   他的妈妈,是真的会打人的。   小陈老师和李老师急忙拦住了周娟,低声劝解:“小丁妈妈,不可以打孩子的,会留下心理阴影的。”   周娟好像还没打够似的,那张尖酸刻薄的脸上涌动着愤愤不平的神色:“不打简直不知道分寸!怎么能残害同学呢!!这个小贱种,早知道我就不该把他找回来,死外面得了!”   也许是她说的话太难听,简直不忍卒听,园长打断她的话:“小丁妈妈,你的教育方式确实需要改进了。”   周娟知道园长以前也是做生意的,人脉很广,不敢得罪她,就只能点头哈腰,换上一副信服的模样:“是是,老师说得对。”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手把住丁文耀的脖颈,强压着他给路明道歉:“不好意思啊路明妈妈,他对路明没什么恶意的,就只是害错了人……”   “害错了人?”路明妈妈用更为顺畅的英文说,面色古怪,“你家的教育就是这样的吗?只是害错了人,就算没有恶意?”   周娟只能零星听懂几个单词,勉强拼拼凑凑的才听懂了大概的意思:“对不起啊,咱们还是该怎么赔偿怎么赔偿,我绝对不会姑息的!”   她看上去态度还算诚恳,路明妈妈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两人就站在原地,商量了一会儿,最终以丁家全部负责路明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并上一个丁文耀的亲自道歉,这才了结。   就在事情告一段落的时候,周娟垂着头,骂骂咧咧的带着丁文耀准备回去好好教训一顿的时候,站在一旁,一直待在谢兰因身边的桑澈忽然站了出来:“不行!阿姨,你还不能走!丁文耀还没有给小谢哥哥道歉!”   周围的人这才反应过来,虽然是路明受伤了,但是丁文耀的目标从来都是谢兰因。   那个一直被针对的孩子,好像在此刻更需要道歉。   周娟愣了一下,目光瞥了一眼他身后——   桑明若今天没跟着来,是谢长庆守在两个小朋友身后。   她脸上的表情立刻从谄媚转为了不屑:“要我给他道歉?凭什么?”   周娟嗤笑一声:“况且,谢兰因又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为什么呢?”   在所有人面前,她是万万没有把“她绝对不会和一个下等人道歉”这句话说出来的。   周娟一撩卷发,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就感觉前路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挡住了。   桑澈微微仰着头,鼓着雪色的腮,脸颊染着点淡淡的红色,像是被气到了,还是很坚持:“一定要道歉。”   周娟很久没见过这么讨人厌的小孩子了,微微皱着眉:“要是我就不呢?”   “小谢哥哥是我们家的人,也是我的家人!”桑澈看着她的眼睛,“欺负小谢哥哥,就是欺负桑家人。”   他的话掷地有声,虽然是从一个孩童口中说出来的,但不得不让人信服。   周娟的表情松动了一瞬,像是在辨认桑澈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许久,她才不情不愿地道了歉:“对不起,我会好好管教丁文耀的,到时候,会给所有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   一周后,在路明妈妈的监督下,周娟最后提供的“解决方法”就是带着丁文耀转学了。   路明的膝盖上结了一个很大的痂,红彤彤的一片,弄得这段时间,路明连破洞裤都不想穿了,老老实实的穿上了遮得很严实的幼儿园校服裤。   中班很快就在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中结束了。   暑假,路明和陈露白经常来找桑澈玩儿,但屡屡碰壁,只能和谢兰因呆在客厅里,一起看无聊的绘本。   路明抗议道:“哎!英语有什么好学的?什么英语老师要上五个小时课啊!这都一上午了,还不出来吗?”   “没有。”谢兰因眼神复杂的看了路明一眼,“约翰老师的课向来是,等到澈澈背完了单词才下的。”   “难道一上午要背五百个吗?”路明很不解,“为什么一次要背这么多?这不是折磨人嘛!”   谢兰因沉默了好一会儿,干脆不说话了。   二十分钟后,桑澈终于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出来了。   后面跟着的外教老师今天像是很满意,夸奖道:“澈,今天表现得很好,比昨天早下课十五分钟。”   等约翰走后,四小只坐上了餐桌。   路明心痒痒的,把刚刚没得到答案的问题问了出来:“你到底一天要背多少个啊?”   桑澈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抽干了,喝了一口火龙果酸奶,这才慢吞吞的回答:“三十个。”   “???”路明以为自己听错了,再问了一遍,“多少?”   桑澈抬眼,懒懒散散的看他一眼:“三——十——”   路明愣住:“你是什么速度啊!”   桑澈的两根手指在餐桌上立了起来,模仿人走路的动作:“乌龟爬嘛……”   谁叫英语是他的老大难呢!!   天生的半个英语人路明根本不懂这种痛楚!!   这个时候,桑澈就由衷的羡慕起他来。   路明想了想,奸佞地笑道:“嘿嘿,那我们仨上午玩游戏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你应该听得到吧,那我要狠狠玩!羡慕死你!”   桑澈:“……”呜呜,好残忍。   为了不被剥夺玩游戏的权力,桑澈第二天奋发图强起来。   慢慢地,他出门的时间越来越早,约翰老师还夸他:“Good good job!”   桑澈用中式英语歪着头回答:“Day day up!”   桑明若很欢迎桑澈的朋友们,以前他和许青洋满世界跑,这两年才定下来,正愁着桑澈会不开心,没有人陪着,于是对小朋友们的到来很是欢迎。   作为东道主,桑澈对新来的路明和陈露白展示了自己最爱的下午茶——   然后成功把两人雷得再也没有了世俗的欲望。   暑假就像一页被涂满了色彩的纸张,很快就被时光翻了过去。   随着秋天的到来,青瓜班成功升级成了大班的小朋友。   开学不久,就有大班的第一次实践活动。   星海幼儿园和其他的幼儿园不太相同,园长的教育理念是学行结合,因此,每个学期给小朋友们安排的活动很多。   比如,这一次他们就要去郊外的一处农庄进行实践。   对于小朋友们来说,这就像秋游一样。   桑澈也很激动,中午睡觉的时候闭了半天眼睛都没睡着。   他偷偷的睁开眼睛,惊喜的发现谢兰因也没睡,正在看着自己这边的方向。   对方好像发现了他,这才收回目光,状若无事一般,用口型和他对话:“快睡了澈澈,午安。”   桑澈:“……”还没说话呢!   他强压着自己,许久才睡着了。   谢兰因这才抬眼,眸中含着柔软的笑意。   澈澈,可爱。   *   实践活动的前一天下午,小陈老师让他们自由组队。   出乎她意料的是,几乎每个人都想和桑澈组队。   原因无他,桑澈实在太好了。   长得这么可爱,性格也好,还喜欢笑,几乎和每个同学都相处得很好。   他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的时候,谢兰因从来不加入,只是站在他身侧,默默的看着。   这样一看,他和谢兰因的感情反倒没有那么显眼了。   有人就打起了和桑澈组队的主意,小声问陈露白:“白白,我都想好啦!澈澈一个,路明一个,你一个我一个,正好四个人,我们肯定能相处的很好的!”   陈露白愣了愣,下意识道:“那谢兰因怎么办?”   那个小同学也愣了一下:“谢兰因……他,他不是不和桑澈玩儿吗?每次我们玩游戏的时候,他都不参与呀,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里,澈澈肯定不会想带他玩儿的。”   陈露白听到,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你这样就想错了。”   “桑澈就算不带任何人,也不会不带谢兰因的。”   小同学听完,有些不服气的追问:“为什么啊?”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有哪里比不上谢兰因。   “因为,”陈露白回答,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投喂谢兰因饼干的桑澈身上,微微笑了起来,“那是他的小谢哥哥。” 第25章 摘草莓!   *   这是严格意义上来说,桑澈第一次和小朋友们一起外出玩耍。   第二天,他出现在校车面前的时候,身后巨大的背包就表明了他对这次活动的重视性。   路明嘴角抽了抽:“桑澈公主,我请问你在搞什么飞机啊?这么大的包,你真的背得动?”   桑澈吭哧吭哧背了一路,确实有些力不从心,但还是硬撑着,全身上下就嘴最硬:“才、才没有呢……我可以的!很轻啊……”   路明很好奇:“你到底装了些什么来啊?”   说起这个,桑澈的眼睛亮了亮,像水洗过的玻璃珠子。他低下头,掰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算自己到底带了些什么:“薯片、蔬菜曲奇饼、牛奶罐子、餐巾、小手帕、小杯子、小熊玩偶、小花被子……”   他还没说完,就感觉肩膀一轻,回过头看去的时候,就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他的背包拿过去背上的谢兰因。   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情绪寡淡,像是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动作十分自然:“我帮澈澈背。”   桑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还是小谢哥哥好!臭路明就知道看他笑话!   不一会儿,陈露白也来了。   他身上只有一个很轻便的包,里面装着这两天的换洗衣物。   他像是真的很喜欢他那个龙飞凤舞的搪瓷杯子,还让妈妈给他缠了个小袋子,就这样挂在身上,随着走路的动作晃晃悠悠……   更像老艺术家了。   小朋友们很快到齐了,在清点完人数之后,鱼贯上车。   这一次他们要去大概三天,也就是在外面住两个晚上,小朋友们大多没有这种脱离长辈出去住宿的经历,既兴奋又害怕,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小陈老师也很激动,得拿着小话筒,站在前面,这样才能让自己声音被他们听见:“大家都系好安全带,好好的坐在座位上,上车后请不要在座位上吃小零食。”   “下一站,我们即将开往草莓园——”   *   草莓本来是春季的水果,但现在科技发达,草莓都栽种在恒温大棚里,实现了全年草莓自由。   这些大多没下过乡的小朋友们没见过比他们高得多得多的大棚,站在泥泞的土地里,掩饰不住的赞叹——   “哇!真的好大!”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小陈老师小心地叮嘱他们:“咱们是有素质的小朋友对不对?摘草莓的时候,我们要注意脚下,不要把草莓苗踩歪了,有些草莓宝宝还很小,我们现在只能摘红色的,知道了吗?”   小朋友们很听话,乖巧地异口同声回答:“知道啦——”言擅庭   “好,那咱们就分小组行动!”小陈老师笑,“摘得最多最好的,可以得到一朵小红花哦!”   小朋友们的动力都被激发起来,大棚门被打开的瞬间,他们就争先恐后地揣着篮子跑了进去。   郊外刚下过一场雨,松软的黄土地一踩就能汪出水来。   桑澈不太习惯于走这样的土地,“啪唧啪唧”地把鞋从里面拔出来,仰着脸对着他们笑:“嘿嘿,好好玩哦。”   陈露白有洁癖,皱着眉,选着比较坚硬的土地往前走,路明也跟着他,催促道:“快走了啦。到时候草莓都要被他们摘完了。公主,你到底还要不要小红花?”   桑澈带着谢兰因小跑着赶上去,甜滋滋的笑着喊:“要!”   *   桑澈的草莓采摘之行并没有持续多久,他摘得实在太卖力了,明明是比所有小朋友进来的都要晚的,但是他手上框着的篮子已经堆起小山来了。   等到周围一圈的草莓都已经进入囊中,桑澈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的鞋袜都湿哒哒的。   谢兰因也注意到了,低声问他:“澈澈,我陪你回去换好不好?”   桑澈想了想,感觉自己也摘得差不多了,就点点头:“好。”   陈露白和路明也嚷嚷着:“那我们也要!已经摘了很多,现在不想摘了!”   几人商议了一下,决定一起回去。   桑澈走了两步,才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   他鞋袜都湿了,踩在地上的时候,土地都软绵绵的,陷着他的脚,像是有吸力一样。   桑澈走了几步,深深感知到了行走的困难。   正在犹豫间,有人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膀。   不知什么时候,谢兰因已经蹲在了自己面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澈澈,我背你。”   桑澈愣了两秒,后知后觉地有些脸红。   他咬着下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没有拒绝谢兰因的好意:“谢谢小谢哥哥。”   他趴在谢兰因的背上,一只手勾着谢兰因的脖子,另一只手框着小篮子。   随着谢兰因的动作,桑澈感觉有一点点颠簸,但是谢兰因走得很稳,像是只要在他的背上,就永远不用担心被抛弃一样。   乡间的路风淡淡,吹过额头的时候,掀起桑澈额前的几绺碎发,露出明艳精致的眉眼。   他比上半年看上去要大了一些,但还是一只小幼崽。唇很红,脸很白,眼睛很黑,像是玻璃珠一样。   被谢兰因背着的时候,就像一只漂亮脆弱的洋娃娃,要好好呵护起来,才不会被伤害到。   小陈老师找的民宿距离草莓园很近。   他们四小只一间房,行李都安放好了,工工整整地铺在两张床旁边。   谢兰因把桑澈放在了柔软的床上,躬下身,从行李箱里拿出干净的鞋袜,动作利索地帮桑澈脱了已经被黄泥巴浸染的脏兮兮的鞋子。   桑澈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注视着自己的小脚丫,有些害羞。   谢兰因帮他说:“你们转过去一下,不许看。”   路明“嘁”了一声:“谁看小脚丫啊?”   但还是听话的和陈露白一起转了过去,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动作从容,神色自然,像是在其他两人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做了很多次,才能显得这样熟练。   等到鞋袜再一次整齐地出现在桑澈脚上的时候,两人才转回来。   路明扁了扁嘴:“哟哟哟,不是说不让随便碰吗?上个学期给你喂饭还差点打起来了。”   桑澈被他勾的想起了上个学期发生的喂饭事件,也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有点害羞:“……没有啦。”   路明还有些不依不饶:“桑澈准你碰了吗?”   谢兰因不说话,那双幽静的眼眸微微抬起,看着桑澈。   桑澈有点羞涩的点头:“准的。”   其实,要不是路明说起来,他还有些意识不到。   他和小谢哥哥互相照顾已经成为了习惯——   以前小谢哥哥腿伤的时候,是他护着小谢哥哥比较多一些。   而现在,是小谢哥哥保护自己、照顾自己更多了。   事无巨细,碰都不让别人碰——   简直就像是专属于他的小洋娃娃。   陈露白看着他们三人打打闹闹了一会儿,只是端着他的龙飞凤舞搪瓷杯坐在旁边看热闹。   等到打闹告一段落,陈露白才道:“对了,我带了ccd,要不要来拍照?”   他掏出了自己珍藏的ccd,路明抢过去:“我看看,好神奇!”   几人又围着ccd研究了一会儿,桑澈才想起来他们要拍照的,举手建议道:“我们可以这样子!框着草莓篮拍照!”   “这个好!”路明拍掌应和道,“我们肯定能得小红花!”   四人一拍即合。   路明和陈白露站后面的床上,桑澈和谢兰因坐在前面。   陈露白从前面设置好定时程序,然后迅速地跑回自己位置:“快快快!我只带了一张相纸!!大家摆好poss!”   然而,他这话说晚了。   还没等到陈露白说完,ccd就亮了一下,发出“咔嚓”一声响,把四人激动中带着一丝惊慌的表情定格在那一瞬间。   四人一起无力晕倒:“完了。”   *   中午,桑澈打电话给桑明若的时候,就把那张奇奇怪怪的照片展示给了桑明若看:“爸爸,你看,我们四个人拍了合照,但是没有拍好。好可惜。”   他把照片相纸翻过来,还叹了口气,控诉道:“更可惜的是,上面还沾着草莓汁——都是路明,他吃草莓的时候像小猪!唏哩呼噜的把草莓汁全部滴到相纸上啦!以后可能会泛黄。”   路明也委屈:“你又没告诉我相纸在那里!”   桑明若安慰道:“没事,这样反倒有纪念意义呢。每次看见它的时候,就能回想起一起摘草莓的时光。而且,你们四个未来也是可以见的呀。”   过了一会儿,电话挂断了。   路明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根中性油墨笔,在相片后大马金刀地签上自己名字:“喏,小爷的亲笔签名,便宜你了!”   桑澈跑去追他:“你在干嘛啊!”   还是谢兰因打圆场:“没事,我们一起签名吧。就像叔叔说的那样,以后一看见,就会想起这段时光了。”   于是,他们又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并排列在一起。   几年后,桑澈在整理书桌的时候,看见上面泛黄的草莓渍,仍然会想到这一天。   他们四个共享的,快乐轻松,充斥着草莓香气的时光。 第25章 打水仗!   *   上午的采摘草莓活动结束之后,桑澈以绝对优势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成功地斩获了小陈老师的小红花。   那是一朵不织布制成的小红花,桑澈想了想,把它扣在了谢兰因的小书包上。   所有人都愣住的时候,路明有些夸张的上蹿下跳:“卧槽?你居然不给你自己!为什么给谢兰因啊!”   桑澈有些不好意思,脸颊都红红的,在幼崽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尤其显眼:“我、我有小花啦。”   他的书包是嫩黄色的,上面果然有一朵小花,比书包的颜色稍微深一些,是一块布贴。   桑澈有些不好意思的给他们展示:“这是小谢哥哥给我缝上去的!所以这个小花花给小谢哥哥!”   现在,他们一人有一朵小红花了。   桑澈还给他们俩画大饼:“后面的活动我也要给阿白和明明赢一朵!到时候我们就一人有一朵了!”   路明本来还有些愤愤不平的,但是还是没能抵挡住“一人一朵小花”的诱惑,很快就释怀了——   “好!”烟善亭   *   下午,天晴放晴了一些,小陈老师带着青瓜班的小朋友们来到了一大片黑色的田野中。   这里的土都是硬硬的,刚刚下的雨太小,只能足够让黄泥巴土地变得松软泥泞,没办法浇湿这片黑色的肥沃土地。   这一次活动到底是外出实践,而不是真正的秋游,所以还是需要帮助这些农庄的土地做出一些贡献的。   ……比如说,浇水。   “小朋友们,下午的劳动中,每人都会分到一小片土地,需要用小锄头把表层的土翻开,再用洒水器去灌溉下面的土壤,这样的话才能算合格,庄稼才能更好的生长,大家听懂了吗?”   这件农活其实不算轻松,洒水器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朋友来说,就已经算得上是一件负担。   但所有人的兴致都异常高涨,十分踊跃积极的回答道:“好!”   但是,等到洒水器真正的背到他们身上的时候,青瓜班的小朋友们就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巴了下来。   “好重啊……”   “这足足有我十个小书包一样重……”   更有瘦弱一点儿的小朋友,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断断续续地抽噎起来:“妈妈——呜呜呜……我要回家!”   场面顿时闹作一团。   小陈老师帮忙重新组着队,让那些瘦弱的小朋友两人共用一个洒水器,总算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之后,她才宣布道:“好啦,大家不用逞强!咱们现在开始!”   桑澈闻言,本来想背着洒水器直接往地里跑,然而身上背着的洒水器里蓄着的水实在太重,已经超乎他的意料,还没跑两步,就变成了在原地慢慢踱步的蜗牛。   他勾着头,红润的唇微微张开,轻轻喘着气。   下一秒,他就感觉整个脊背上背负的重量就轻了许多。   他回过头,看见了帮自己拖着洒水器底部的谢兰因。   桑澈有些不好意思——其他小朋友都没有这样,就他一个人,倒显得有些特立独行起来。但他没有直接和谢兰因说这个理由:“小谢哥哥,你松手吧,我一点也不重的!”   谢兰因看着他的眼睛,表情淡淡的,过了一会儿,才像是下结论一样:“重的。”   桑澈还想挣扎:“不用啦……别的小朋友都没有这样……”   谢兰因瞥了他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躬下身,把自己的洒水器里装载着的蓄水箱按钮打开,用一根管子把桑澈洒水器里的水倒出来了一部分。   他动作很麻利,一下子就把两个洒水器恢复了原状。   做完这一切,谢兰因才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声音很轻:“好了。”   刚刚压在他脊背上的重量,已经大大地减少,桑澈估摸了一下,感觉还没有之前的一半重。   那么……流失的这部分重量,现在就应该压在了谢兰因身上吧。   那么重哎。   桑澈还想抗争一下,谢兰因就凑近过来,身上那件和他同款的淡蓝色背带裤里的衬衫垂下一条涤带,伏在他耳边的时候,气流暖洋洋的,吹拂到他的耳朵上,脸上的神色却是惯常的冷淡:“我乐意这样。”   他们这边还算和谐,有谢兰因帮他托着,好歹帮桑澈减轻了一些背上的负担。   然而,陈露白和路明那边就不太乐观了。   路明还能一个人承担起那个洒水器的重量,可惜陈露白细胳膊细腿的,常年在室内画画,平时不太爱锻炼,这点重量几乎要把他压垮了。   他走到自己名下的那块土地,刚刚打开阀门,过大的水流就从他眼前窜了起来,陈露白根本把持不住那个泵头——   下一秒,那些从泵头里喷洒出来的水,就全部浇到了路明身上。   路明:“?”   他在原地愣了愣,以为陈露白想和自己玩打水仗,当即不甘示弱,也打开泵头,用水枪朝对方那里浇过去。   陈露白尖叫:“你在干什么!我又不是故意的!”   可惜,路明已经浇红了眼,根本听不清陈露白在说些什么。   陈露白试图讲道理,但无功而返,情急之下,开始和路明对喷。   他们洒出的水不少波及到了身侧几个认真浇水的小朋友们,他们也不甘示弱,场面再一次乱成一团。   桑澈站在其中,也被浇到了好几次,但都是在衣服上。   就在他正想着要不要找个清静地方避一避的时候,谢兰因的外套裹了过来,把他结结实实的裹住了。   上面还带着谢兰因沐浴露的香味,暖暖的白兰花味道,强势地挤进鼻腔,是一种霸道的香味,很是沁人心脾。   桑澈被捂得懵懵懂懂,耳尖微微红了起来。   小谢哥哥好香。   小朋友们扛着洒水器没什么力气,但是打起水仗来,不知道哪里来的活力,火力全开,玩闹似的胡乱喷水,所有人都变成了小落汤鸡。   路明把已经空了的洒水器扔在地上,自己也精疲力尽的往黑泥土地上一躺,十分光棍地耍无赖:“爽!”   陈露白也学他的样子,朝着地上躺下来,却还在记路明的仇,不肯和他躺一边儿,换了个地方摊着:“我最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比较着到底谁的水仗打得更爽一些的时候,闻讯赶来的小陈老师一举把他们几个带头打水仗的小朋友抓获,带回民宿里换衣服了。   谢兰因和桑澈因为在开战后一段时间就躲到了别的地方,很幸运地没有被波及到,身上的衣服被风一吹,湿透的地方也干得差不多了。   洒水器归还给农庄的叔叔,谢兰因就带着桑澈回去。   回来的时候,夜色未深,天边还带着一抹淡淡的红霞,奶油色的云朵映衬着昏黄的天空,厚重的云层被描上了橙红色的边,像是一副颜色浓深的水墨画。   风儿很轻,吹动着衬衫的衣摆,连额前的碎发都拂动着,露出一双清丽的眉眼来。   桑澈已经筋疲力尽,不得不又趴在了谢兰因的脊背上,有些丢脸的让他背着自己走。   可他不知道,谢兰因是心甘情愿的。   他说话的时候,气息就落在谢兰因的耳边,温温热热:“小谢哥哥累不累?”   谢兰因回答:“不累。澈澈很轻,要多吃饭。”   桑澈想起自己这些日子被谢兰因各种投喂,饭量比以前见涨不少,有些委屈:“澈澈已经很努力吃饭了。”   谢兰因很耐心地回答:“嗯,再接再厉!”   桑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激动:“那我以后会变成像小谢哥哥一样有力气吗!”   他感觉自己太弱鸡了,连洒水器里的水,都是小谢哥哥背着的。   “有可能哦。”谢兰因说,又安慰他,“不过就算澈澈以后没有这样,也没关系的。当公主就好了。”   桑澈有些好奇:“为什么呀?”   “因为,”谢兰因仍然很温和,“会有骑士来保护你的。”   两人走走停停,等到走到民宿面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那些层层叠叠的云是暗灰色的,很快和天际融为一体,化作了靛蓝色的流云。   他们进入房间的时候,陈白露已经和路明分居两床,各占一边。   路明正在玩今天他们拍的那张照片,陈白露则趴在小桌子上写写画画,摆明了谁也不理谁。   还是桑澈的到来打破了冷战:“你们在干什么啊?怎么不说话了?”   路明扁了扁嘴:“小陈老师说我们俩带头打水仗,所以只给我们布置了作业——”   陈露白也抬起头,给桑澈展示自己正在作画的白纸,上面勾勒出四个人的卡通形象,也许是为了报复路明,名为“路明”的卡通人物的破洞裤从大.腿破到了脚跟,邋邋遢遢的,像个流浪汉:“对,所以我马上快做好了。我倒要看看鸟语同学该怎么交作业。”   其余两人都凑过来看这幅画,路明从床上蹦了起来,也挤过来看:“我当然有作业可以交啊——”   他说完,一巴掌拍在颜料罐上,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陈露白的画作上留下了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   路明叉腰:“哼哼!这不也是我的参与吗!”   陈露白愣了两秒,一边哭一边喊着去追路明:“你滚哪——”   两人打闹了整整半个小时,最后,以路明对陈露白承诺的一千字检讨和诚心诚意的道歉作结。   陈白露冷白的皮肤变得微红,眼圈红了一大圈,却忍住没哭,声音却是颤抖着的。他把画递给桑澈和谢兰因,有些头疼:“澈澈和阿兰也拍个手掌印吧。”   路明从刚刚的战败方有些心虚的举起手,弱弱道:“我……”   陈白露吸着鼻子,冷冷地看他一眼,顿时压制住了路明还没有彻底成型的口出狂言:“怎么了?”   路明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没有。”   呜呜呜,败者为王罢了!   十分钟后,这张拍了四个小掌印的画作交到了小陈老师的手中。   出乎意料的是,它获得了今天交上来的作业中,评分最高的一个作品。   路明很是激动:“啊啊啊!白白你看!”   陈露白被他摇晃着,刚刚的不快被此刻的亲近消磨得一干二净。   小孩子的气性来的快,去的也快,陈露白已经差不多不生气了。   “你们真棒,这张画等到回去,咱们会粘贴在一楼展示厅的墙壁上,好不好?”小陈老师还给了他们独特的奖励,“明天你们这个小组就可以在民宿里自由活动啦!可以去农庄四处转转,但不要到处走,好不好?”   四小只异口同声地回答:“好——”   *   当晚,他们四人迎来了第一次独自在外过夜的日子。   趁着谢兰因洗澡的时候,路明冲着二人眨了眨眼睛:“公主,白白,我今天发现一个好地方——那是个看上去很像童话里描述的那种藏满了金银财宝的山洞!”   “所以——我们明天要不要去探险?” 第27章 探险   *   进山探险在桑澈的印象中,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他有些不解,但还是一下子就否决了:“不行,山洞里不知道有什么……小陈老师会担心的。”   “山洞里难道还能有妖怪把你吃掉呀?”路明嘲笑他胆小,“那我和白白去!”   他皱着眉,像是想到了什么,恐吓桑澈道:“那你不准告诉谢兰因——”   那人像个老古董似的,知道了之后,指不定要说些什么。   路明最怕麻烦,所以很讨厌这样,叮嘱道:“你要是说了,我就永远不和你玩了!”   这句话对桑澈来说,分量很重。   他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像是在保证自己的嘴巴绝对不会往外乱说。   那双黑色的清澈眼睛滴溜溜地乱转,很是无辜。   他和路明僵持着的时候,谢兰因已经从浴室里出来了。   这样的气氛有些古怪,谢兰因有些不解地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立刻分开,欲盖弥彰道:“没有没有。”   “……明天要下雨。”谢兰因看了他们俩一眼,总感觉两人有什么事儿瞒着他,但还是道,“我明天不能和你们一起去了,因为……”   他就算没说完,剩下的三人也知道他想说些什么。   谢兰因的腿好了之后,每逢阴雨天,都会隐隐作痛。   小孩子的身子骨到底是弱,被风一吹,有时候晚上都会睡不着觉。   更别提下雨天和小朋友们一起出去玩了。   桑澈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小声应答:“好。”   *   也许是昨天晚上路明说得实在太有吸引力,桑澈翻来覆去好久,才勉强闭上眼睛。   谢兰因只以为他做了噩梦,在睡梦中的他仍然下意识的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双手自然的圈住桑澈的肩膀,像是一件小小的被子,很完全的包裹住他的身体,像是这样,才能提供给自己和桑澈足够的安全感。   早晨起来的时候,谢兰因已经不见了。   桑澈下意识坐了起来,小声喊:“小谢哥哥?”   “哎呀,你找他干嘛?他不说了不去吗,估计现在应该在和小陈老师说话吧。”路明兴致很高涨,已经收拾好了背包,把桑澈给他的小饼干和薯片打包好,一起放进背包,“我们准备去山洞野营!公主真的不来吗?”   路明还是想让桑澈陪他们一起去的,毕竟电视里都说,山洞里都是黑漆漆的,他们还有些不敢去呢。   要是人多一些的话,可能会更有勇气一些。   理智告诉桑澈,不能去。而且还应该告诉老师的!   但是,路明已经背好了小背包,和陈露白走到了门口:“你去不去?”   桑澈愣了愣,害怕他们去了就没人回来通风报信了,来不及多思考,就点了点头:“嗯。”   *   他们出来的时候,天边的云很浓重,几乎挡住了一半多的太阳,只留下一个小小的角。   光线有些黯淡,天气并不算很好,毕竟是秋天,雨水很多的季节,连土壤里的泥泞都没办法完全干掉。   桑澈很小心地挑着干燥一些的地方走,谢兰因没来,当然没有人再给他换鞋袜了。   他被陈露白和路明夹在中间,美名其曰他会走丢,要好好保护他。   然后成功让桑澈感觉到了侮辱:“我可以的!”   路明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那你昨天那个洒水壶还是谢兰因帮你背的呢,偷偷的放水,我都看见啦。”   桑澈:“……”   算你狠!   他老老实实地被两人夹在中间,朝着山上走去。   农庄旁边就是一座曾经被开发商承包过的小山,但也许是生意惨淡,营收不好,山上的农家乐很快倒闭,只留下了几座建筑参与下来的痕迹。   路明用自己的电话手表“咔嚓咔嚓”给这些建筑拍了很多照片,看上去非常得意洋洋:“我要带回去给我妈妈看!她应该没看过这样的房子!”   陈露白对这些破房子其实没什么兴趣,他和桑澈一样弱,体力并没有路明这么好,有些疲惫:“喂,你说的那个山洞到底在哪!?不会是骗我们的吧,我们都快走到山顶上了!”   “没有没有!”路明急忙解释道,“我昨天看见它就在半山腰的!你相信我!”   陈露白盯了他一会儿,不置可否地叹了口气。   路明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脚步加快了一些,不一会儿,就走到了两人前面。   又过了五分钟,他们已经走进了林子深处。   高大的树木枝叶茂密,遮蔽着上空的光线,整个树林像一个织得密不透风的牢笼,抬头向上看的时候,只能看见高高的枝桠,在风吹过来的时候,发出悉悉索索的簌簌响声。   不只是桑澈,陈露白和路明也有点小小的害怕。   桑澈有些不安:“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路明站在远处和他招手:“怎么能半途而废!!我都已经找到啦!!就在前面!”   陈露白也小声对桑澈说:“要不咱们去看看?看一眼,我们就回去。”   这倒也是个折中的好办法,桑澈回头看了看他们来时的路,确定不会迷路之后,这才和陈露白一起往前走去。   比他们先一步到达山东的路明已经开始了他的野炊大计。   他把一块大大的餐布铺开,把那些食物都放在上面,兴致异常高昂:“快来!”   桑澈和陈露白还有些犹豫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就下起了雨。   一开始是一滴两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头顶的云层开始翻涌起来,豆大的雨点“啪嗒”砸了下来。   桑澈只能和陈露白有些慌张地跑进了山洞。   他们进入的一瞬间,外面的雨就下得更大了,如果再晚一秒种,可能就会变成落汤鸡。   三小只呆在山洞里,有些着急地看着外面的雨。   秋天的雨很绵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这种程度的大雨,肯定不是他们贸贸然跑出去可以承受得了的了。   路明叹了口气,破罐破摔道:“咱们先吃东西吧!不是还没吃早餐吗?饿死我啦!”   桑澈没说话,垂着脑袋坐在原地。   他在想小谢哥哥。   *   与此同时,谢兰因抱着裱好了的画,回到了寝室。   原来还待在床上的三人不知什么时候,早就失去了踪影。   谢兰因愣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澈澈?”   没人应答。   厕所也是空的,唯独有变动的,就是路明放在墙角的星星书包不见了。   窗外的雨点很大,打在窗户上的时候,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   阴雨天气会让他的腿感觉到很不好,特别是膝盖的部位,像是有一阵阴冷的风吹过骨头缝,透着森寒的冷意。   桑澈去哪了呢?   不知为什么,谢兰因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伴随着那股冷冷的疼痛在心底翻涌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来一样。   他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发现三人的任何踪迹,当机立断地去找了小陈老师。   “你说他们不见了?”小陈老师好像也不知道他们三人去哪里了,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可是现在下着雨,他们三个人现在能去哪?”   谢兰因蹙着眉:“我以为他们走的时候,会和老师说一声的。”   小陈老师摇了摇头:“没有……刚刚我在和老师们坐在客厅准备今天接下来的活动,可是也没有任何人来找我们,应该是他们自己走的。”   谢兰因皱着眉:“那他们去哪了呢?”   这个问题还没有得到解答,搭在谢兰因手腕上的电话手表就响了起来。   来电铃声是《洋娃娃和小熊跳舞》,是桑澈给他设置的专属铃声。   谢兰因没有任何犹豫就接通了电话,下一秒,桑澈的脸出现在了对面。   谢兰因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整个背景都是黑乎乎的一片,弄得谢兰因甚至没办法分辨周围的状况。   “小谢哥哥……”桑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回不去了。外面的土地被冲走了……路明说,我们现在下山的话,会被冲走的……”   谢兰因心神大乱,可还是强行稳定着自己的心绪,声音很平稳:“澈澈,不要急。你好好想想,你们现在在哪里呢?”   也许是他的语气太平静可靠,桑澈已经从刚才的慌乱之中回过神来,乖乖地描述道:“我们到了民宿旁边的山上,沿着栈道上来的。现在在一个山洞里。”   谢兰因还想问多一些的时候,山里的信号突然不稳,桑澈的脸在手表里闪烁了两下,就彻底暗淡下去。   小陈老师正在打电话,扭过头看谢兰因,还低声安慰他:“没事,阿兰,我已经在找搜救队了。这种天气很容易遇到泥石流,不能贸贸然上山的……”   她戛然而止在看见空荡荡的座位的那一刻。   谢兰因……也不见了!   *   此刻的谢兰因已经带着伞,小步快跑到了山上。   他几乎不能想其他的东西,像是心里眼里只剩下了一个桑澈,除了他,什么也不能打扰自己去做自己要去做的事情。   爬山是一件很耗费体力的活动,他的腿本来就不好,现在加上心急的动作,几乎是稍微跑的快一些,就会产生很严重的阵痛。   但谢兰因什么也想不了了。   他按照桑澈的描述,沿着那条小路一直走上去,二十分钟后,他才在自己气喘声中看见了桑澈说的那片树林。   葱葱郁郁的,直蔽天日的树木丝毫不为所动,被风雨击打得簌簌作响。   谢兰因绕过这片山头,终于找到了那个山洞。   他刚刚跑过来的时候,嫌弃伞阻力太大了,会妨碍他跑动的速度,于是在半路上就丢了出去。   也许是速度太快,谢兰因跑起来又不管不顾的原因,在路上谢兰因摔倒了好几次,弄得身上一片泥泞,又满身是水,完美符合落汤鸡的标准。   蜷缩在山洞里,冷得瑟瑟发抖的桑澈以为自己看错了,等到人走到自己面前来,他才像是刚刚从一场噩梦之中醒来,有些不可置信:“小谢哥哥?”   谢兰因刚刚走到洞口,就不受控制的跪了下去——   好在,桑澈勉强撑住了他:“小谢哥哥,你没事吧?你怎么来了?”   “……没事。”谢兰因有些脱力,但他知道自己来这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拿出手表,用力抹掉上面的雨水和泥渍,拨通了心焦的小陈老师的电话:“小陈老师……我找到澈澈他们了。他们就在沿着栈道走大概二十分钟后,向左转的那片小树林后的山洞里……”   山里信号不好,随时可能和桑澈的手表一样断联。   谢兰因害怕小陈老师没听清楚,还把GPS坐标打开了一下,发送了定位。   等他做完这一切,信号才断断续续地消失了。   三只人类幼崽都知道自己做错了,有些不好意思的围过来,就算是最骄傲的路明,也低下头,小声道:“对不起啊。”   谢兰因却不说话,只是勾着头。   路明以为是他生气,不想搭理自己,伸手碰了碰谢兰因的肩膀,却直接把人戳得趴下了——   “你怎么了!”   “小谢哥哥!”   谢兰因紧闭着眼睛,眼睫被雨水润湿成一簇一簇的,正在随着呼吸而轻轻地颤抖着。   陈露白比较了解,下意识伸手去摸谢兰因的额头——   “好烫!”   桑澈有些着急,却不敢吵醒谢兰因,而是转头小声问:“你们说,来找我们的人要多久才能来呀。”   再久一些的话,小谢哥哥就撑不住了。   可是这个问题没人知道。   陈露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可能,很快吧?”   然而,这个很快放在实际上,就成了整整的一天一.夜。   等到搜救队绕开泥石流发生地,从另一侧绕上来的时候,谢兰因仍然沉沉的昏睡着,浑身滚烫,丝毫没有降下温度来。   搜救队队员看不得这么小的幼崽受苦,微微叹着气,想把他抬到担架上来的时候,一直在昏睡着的谢兰因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烧得水气氤氲的眼眸睁得很大,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否清醒着。   可他像是有什么牵挂,直到右手握住桑澈的手掌,这才安定下来:“桑澈……”   他声音带着浓厚的鼻音,有些沙哑:“你不能离开我。” 第25章 小学啦   *   等到出去的时候, 桑澈才发现,家长们已经在外面焦急的等待了很久。   桑明若和谢长庆倒还算冷静,只是看见桑澈和躺在担架里的谢兰因的时候, 两个男人的眼睛都微微红了起来。   桑明若率先问道:“阿兰怎么样了?”   随行的医护人员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儿, 发烧。现在要去医院化验一下,别着急啊。”   听他这么说, 谢长庆脸上的忧色才减去大半,坐上了救护车, 跟着谢兰因一起去医院了。   桑澈看见了, 也很想去,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桑明若, 想要说的话呼之欲出——   他也想去!   然而, 桑明若这一次却像是看不见一样,提溜着桑澈的领子上车:“澈澈, 我们等小谢哥哥回来好不好?”   “如果不是为了找你们,小谢哥哥不会发烧的。”桑明若温柔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淡淡的责备, “发烧很容易让人变笨的,要是以后小谢哥哥的聪明脑袋瓜因为你变笨了, 怎么办?”   桑澈听到这里,彻底绷不住了, 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滴在深色的衣领上, 洇出几道浅色的水痕:“呜呜……都怪我……”   “那等小谢哥哥好一点儿了, 我们再去医院看他,好不好?”桑明若循循善诱道。   桑澈终于点头, 伸手轻轻揉着眼睛:“好……”   ……   三天后,被桑澈缠的受不了的桑明若和许青洋终于带着他去了医院。   谢兰因的特护病房也是桑明若帮忙安排的, 这几天谢长庆一直在医院陪着他,经过长长的一觉,谢兰因终于醒了。   他左手上还挂着水,几人进来的时候,谢兰因正在艰难的用右手喝粥。   桑澈带着一大堆果篮来,看见谢兰因的时候,眼圈都红红的,小声叫他:“小谢哥哥……”   谢兰因就坐在病床上,身上是医院洁白的病号服。他本来就很瘦,裹在病号服中的时候,玩下去的脖颈都显出一种奇异的脆弱感。   不知为什么,桑澈总觉得他的小谢哥哥更瘦了。   可当他抬起眼睛来的时候,桑澈却发现,谢兰因那双眼眸仍然很清澈,像水洗过的玻璃珠子,里面很清楚的倒映着他的样子。   谢兰因看见他来,整个人都像是被灌注了一点生气,显得更加生动起来。   “澈澈。”谢兰因的声音仍旧很虚弱,像是还没有从那场发烧中缓过来。   他还没说下面的话,就感觉一个人从门口跑过来,而后飞扑到了自己身上——   谢兰因愣住,手掌有些无措,只能落在他身后,在他后背很轻的拍了拍:“澈澈……”   桑澈没有立刻说话,但是他却感觉到了桑澈在自己怀中微微颤动着的脊背,和衣领处沾染的新鲜温热的湿意:“小谢哥哥……”   谢兰因以为他要说对不起,安抚道:“没关系的,我……”   “你有没有变傻啊……”桑澈抽噎,语气却极其坚定“没关系,就算小谢哥哥变傻了,澈澈也不会离开你的!”   谢兰因:“……?”   他面色变得有些古怪,回答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迟疑:“应该……没有吧?”   桑澈不信,从他怀中抬起头,认真地打量着谢兰因,像是想要从他的身体状况上来了解谢兰因到底有没有变傻。   谢兰因哭笑不得,伸出手揉揉他的脑袋:“澈澈怎么突然这么想?小谢哥哥不会变傻的。”   两个大人站在身侧,桑明若本来刚刚在和谢长庆聊天的,现在却停了下来,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在桑澈彻底说出来之前,蒙住他的嘴巴,把他从谢兰因身上拎了下来:“澈澈不用乱担心,那也只是可能变傻,你的小谢哥哥肯定不会的。”   桑澈思考了很久,才勉强相信下来。   他努力挣脱了桑明若的魔爪,然后又跑去和谢兰因贴贴:“小谢哥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出院啊?我好想你……”   他吸了吸鼻子,像是又想到了如果不是自己去山洞里玩儿,谢兰因就不会这样,眼圈又红了一点儿,在白皙的皮肤上异常显眼:“路明和阿白都说要和你道歉,来家里好几次了……小谢哥哥,对不起。”   桑澈又想掉眼泪,珍珠一样的眼泪挂在眼眶里,随着眼睫轻颤的动作而轻轻的抖着,就是落不下来。   谢兰因却勾着唇角,露出一点很浅淡的微笑来:“没关系。”   “澈澈安全就好了。”   *   当天下午,桑澈从医院里回来了。   谢兰因暂时还不能出院,发烧的一天一夜让他身体的各部分机能都有下降,还需要在医院多住两天,补充一些营养物质,才能出院。   于是,他错过了大班的第一次运动会——   本来,谢兰因是很想要出院的,但是医生和谢长庆联合劝阻他,成功把谢兰因截留在了特护病房中。   桑澈几乎每天都在用电话手表给他打电话,以至于后来,只要谢兰因一抬手,谢长庆大概就知道——   应该是桑澈又打电话来了。   他们的感情并不因为这段时间没有经常见面而变得寡淡无味,而是变得更加深厚。   桑澈好几次想睡觉的时候都和小谢哥哥通着电话,但是每每都被许青洋发现,然后温柔的劝阻了这件事情的发生。   ——小谢哥哥需要休息,只要澈澈乖乖的,小谢哥哥就会回来表扬你了。   谢兰因也挺遗憾的。   毕竟,桑澈说,这一次运动会他也要参加四百米,一定要把那块上个学期和他失之交臂、因为徒生的变故而没有颁发给任何人的小奖牌拿回来,送给他。   桑澈比赛的那天,就是谢兰因出院的日子。   他昨天晚上还打电话给谢兰因,说一定要让小谢哥哥下午出院,这样的话,比完赛的桑澈就能在下午来接谢兰因了。   但医院那边说最近流感突发,如果能尽快出院的话,还是尽快。   谢兰因就没有再坚持,提前回到了桑家。   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桑澈还住在他的小房间里,里面的陈设整洁而熟悉,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碎花被子,两只小熊,两只扣着小花的淡蓝色和嫩黄色的书包……   谢兰因已经很久没见过它们了。   这些东西无论是这辈子的自己,还是上辈子的自己,都很少接触。   对于谢兰因来说,这个房间里承载着的更像是一场温馨的梦,而现在,梦成为现实了。   他拥有了对他很好很好的爸爸,不必因为负债而流离失所、不必因为父亲高昂的医药费而委曲求全,不必因为同龄人的排挤歧视而变得犹豫寡言……还拥有了很喜欢他的桑澈。   他变成了一个看上去很健康的、文静的小朋友。   月亮再一次照映在了他身上。   *   中午,桑澈进门之后,就急哄哄的拿着奖牌去找桑明若,嚷嚷着“要去接小谢哥哥”。   然而,桑明若却笑了笑:“你的小谢哥哥在房间里等你呢。”   桑澈愣了愣,下意识转头往后跑去,等快要跑到转角处的时候,他才想起来:“爸爸再见!”   桑明若:“……”   儿大不由爹。   桑澈不知道桑明若在想什么,现在,他脑子里想的都是谢兰因。   等他跑到房间门口,推开门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吱呀一声,厚重的红木门板被推开了。   谢兰因就坐在窗边的桌子上,垂着头,正在摆放一些什么。   听到了有人开门的动静,他扭过头,眼睛在接触到桑澈的时候亮了亮:“澈澈。”   没有了桑明若的叮嘱和虎视眈眈,桑澈终于可以释放天性,冲过去“啪唧”一声,跳进了小谢哥哥的怀中:“你回来啦!”   谢兰因正在摆放上次他们从实践活动回来后带来的东西。   那里有一只相框,里面放着一张ccd照片,还有陈露白画的那张拍了四只手掌的画作,也被谢兰因裱了起来,很整齐地摆放在桑澈的书桌上。   他转过头,眼睛里含着浅淡的笑意:“是你拿回来的吗?”   “嗯!”桑澈想到什么,声音弱弱的,“是白白和路明送过来的——我和他们说了今天你要出院。可是他们怕你生他们的气,所以今天没敢来……”   “不生气。”谢兰因回答,眼睛却还是看着桑澈,像是根本不想离开:“是我自愿想去找你们的。不怪别人。”   他说话的语气很温柔,那双眼睛的形状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着,像是盛开的桃花,总是水光滟滟的:“没关系的。”   说完,谢兰因才后知后觉的感到了奇怪。   放在以前,他是绝不可能为别人做出这样的牺牲的。   上辈子他被别人骗了太久,最终一败涂地,自以为已经拥有了足够多的经验,这辈子就不会再重蹈覆辙。   可是重来一世,有些东西好像还是没办法改变——   但那是自己愿意的。   他也想,为自己的朋友奉献一些东西。   *   知道了这个消息的路明和陈露白晚上终于到了桑家。   陈露白还好,最愧疚的是路明。   他站在谢兰因的房间里,忽然有些绷不住:“对不起……”   路明本来是四个人里面最爱玩,最不管不顾的人,可抬起头的时候,桑澈却明明白白的看见了他通红的眼圈,和要掉不掉的眼泪。   路明哭得涕泗横流,像只小花猫一样:“呜呜呜……我妈妈说我这样实在太坏了……就算不原谅我也是应该的呜呜呜……可是我真的想再和你们一起玩……”   他嘟嘟囔囔的说了好久,谢兰因好几次都想打断他,可是许久都插不进嘴。   十分钟后,路明一边打着哭嗝,一边偷偷看谢兰因:“呜呜呜……你好狠的心,我哭得鼻涕都掉下来了呜呜呜……”   “我没生气。”谢兰因很平淡地说,“只是你刚刚哭和忏悔得太投入了,所以我没办法强行插进去打扰你。”   路明愣住,有些可怜地抬起头,瞄了谢兰因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呜呜呜……我感觉你骗人……”   “真的。”谢兰因走上去,也许是没做过这种动作,有些扭捏地抱了他一下,而后扭过头,“嗯……”   他还没从这个怀抱中脱开,桑澈和陈露白就抱了上来,四只幼崽抱成了一个小小的球,谁也不愿意先松开手。   那些不快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大班的时间过得比他们想象得要快。   光阴从一个个英语单词、一块块营养师烤的曲奇饼干和小陈老师温柔哄睡的缝隙中溜走,把蓝白色的幼儿园校服缓缓静置成褪色的模样,沾染着草莓汁的ccd照片边缘也泛起了一点点黄色。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就是桑澈书包上的黄色小布贴掉了一次。   他找了好久,最后实在找不到了,才厚着脸皮跑到谢兰因面前,求他再给自己贴一个。   谢兰因应允,五天后,拿出一朵毛线勾出来的立体的嫩黄小花,还给了桑澈。   桑澈喜欢得不行,连着几天都背在身上,舍不得放下来。   他还承诺:“我要一直背到大学——”   听到这话的桑明若才不信呢:“哎哟,你还背到大学,到时候可不要把小谢哥哥做了五天的东西找都找不着了。”   桑澈据理力争:“我肯定会的!”   他转向谢兰因寻求支持,眨巴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小谢哥哥,你信我吗!”   谢兰因点头:“信。”   *   青瓜班的小朋友们迎来了毕业。   毕业典礼很是隆重,每个班的小朋友都准备了一支节目——青瓜班抽到的就是唱歌。   于是,桑澈又在这个环节发现了小谢哥哥除了蔬菜饼干之外,第二个弱点——   唱歌。   谢兰因两辈子没唱过什么歌,上一次唱歌,还是在上辈子初中早操升旗的时候唱的歌。   所以,他一开口,就察觉到了自己和其他嗓音清亮优美的小朋友们的区别。   谢兰因:“……”   他默默对口型,却被桑澈发现了:“小谢哥哥。”   桑澈比他小一岁,那双眼睛又黑又亮,还带着活泼鲜艳的笑意。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和谢兰因才知道的秘密:“你是不是不会唱歌?”   谢兰因捂住他的嘴巴:“嘘……没有。”   他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可心跳如擂鼓一般隆隆作响。   桑澈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我保证不说。”   谢兰因:“……”总感觉有小辫子被抓住了。   好在,因为谢兰因的身高在小朋友们之间,算很高的,于是,排位置的时候,谢兰因就被排到后面去了——正合他意。   桑澈还是个小不点,也挣扎着要和谢兰因、路明和陈露白几个大高个站在一起。   小陈老师有些头疼,失笑道:“那你会看不见前面的,爸爸妈妈也有可能看不见你啦。”   一想到这个,桑澈又有些犹豫,小声道:“那能不能让我们一起蹲在前面呢?”   桑澈小手指了指站在最后的他们四人,眼巴巴地看着小陈老师。   小陈老师又有些为难了:“一般来说,合唱都是站着的呀,除非是女生……”   桑澈听见后面这个“除非”,眼睛都亮了亮,举起手,非常激动地应答:“好!”   “那我们四个都当女生好啦!”   谢兰因&路明&陈露白:“……?”   ……   最后,通过桑澈的据理力争,前面的小凳子上多出了四个穿着裙子的小男生。   演出当天,路明提着公主裙摆,有些咋舌:“我、我们真的要穿这个吗?”   “当然!”桑澈仰着脸看他,眨了眨眼睛,“明明要不信守承诺吗?”   路明失语了。这是他今天第一百零一次后悔,当初自己为什么鬼迷心窍会答应桑澈的请求。   小陈老师从前台回来,看见穿着裙子的四个小男生,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带着一点浅淡的揶揄:“澈澈,你们四个真可爱。现在来化妆吧!”   路明痛不欲生:“居然还要化妆——”   “当然啦。”小陈老师微笑,“你们的扮相可是天鹅公主,当然要化美美的妆啦。”   她话音落下,正在边缘游离的陈露白和假装没听见的谢兰因身子抖了抖,然后被小陈老师一手一个的拎去了化妆间。   星海幼儿园准备的化妆间里用的化妆品都是儿童用品,已经有不少别的班的小朋友化完。   桑澈辨认了一下,认出那些大概是草莓班跳舞的同学。   一个老师坐了过来,在他面前用小刷子上腮红,一边夸奖道:“你就是澈澈吧,真可爱啊,像个小洋娃娃——嗯,很好看。”   另一边给路明画眼线的老师也凑过来,很是好奇:“你们都是自愿穿小裙子的吗?”   路明欲言又止,但在桑澈的死亡凝视下,还是屈服了:“……自愿的。”   老师们的上妆手法很好,既不会太夸张,也不至于和之前的样子看不出区别。   眼尾都贴上了白色的亮片,在灯光照射下,变得波光粼粼的,像是漾起的一片水波。   很快就轮到青瓜班上台表演了。   桑澈没告诉桑明若他们要穿裙子上台,只在桑明若问他们站在第几排的时候,卖关子地告诉他和谢长庆:“我们站着的位置可是很显眼很重要的哦!”   于是,当天的是桑明若和谢长庆穿得很正式,端端正正地坐在了第一排。   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时,他们就看见了坐在最前面的四个穿着小裙子、化着妆的幼崽。   桑明若总觉得似曾相识,还有些好笑:“前面那四个女孩子好可爱。”   谢长庆抽了口气,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有些小心:“现在小朋友们长得都很像啊。我看着,还有点像澈澈和阿兰呢。”   桑明若嘴角抽了抽,还是不愿意接受他说的话:“那是那是,确实有点像……”   下一秒,中间那个“小女孩”就站了起来,清亮欢快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大厅:   “大家好!我是青瓜班的桑澈,现在,由我们为大家带来一首《小小天鹅向南飞》!”   桑明若:“??”   他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急忙朝着谢长庆求证:“他刚刚说什么来着?”   谢长庆也一脸凝重——刚刚,他已经在台上看见了和自己现在的脸色同样视死如归的谢兰因。   对方穿着裙子,脸色淡淡的,却不敢和他对视。   好酸爽。   谢长庆表示自己承受不来。   《小小天鹅向南飞》很快就在孩子们欢快的歌声中结束了。   按照惯例,青瓜班的老师和同学们会在毕业之前,在台上照一张照片。   桑明若和谢长庆看着笑得像花一样的几小只,决定把刚刚的纠结全部扔掉——   还是小孩子嘛,开心就好。   桑明若甚至还打趣道:“以后等他们长大了,给澈澈和阿兰看看这张照片,看他们会不会害臊。”   谢长庆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也跟着笑了起来:“是啊,开心就好。”   桑澈和谢兰因的幼儿园生涯结束了,下个九月,他们就是小学生了。   离开的时候,小朋友们一个哭得比一个惨,围在桑澈身边,拽着他的衣服不撒手——   “呜呜呜,桑澈,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我想和你上一个小学——”   桑澈眼圈也红红的,但还是把喜欢他的同学们安抚好了,这才牵上爸爸的手离开。   桑明若垂下头问他:“这么多人喜欢澈澈呀。”   桑澈吸了吸鼻子,眼睛清凌凌的,点头:“嗯!因为澈澈很好,同学们也很好,只有两个都很好的人在一起,才能彼此喜欢的!”   连路明也哭得稀里哗啦,扒着人家车门不松手:“呜呜呜——桑澈!”   他的米国妈妈艾米莉有些不好意思,一直在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着“对不起”,一边拽着路明的衣领,用英文和他交流:“你不是小学的时候还能和桑澈在一起吗?不要哭啦,和我一起回家。”   路明涕泗横流:“呜呜呜带我走!桑澈快带我走,为什么谢兰因就可以跟你一起走啊……”   桑澈有些无奈地眨了眨眼:“小谢哥哥和我住一起呀,我们还住一间房。”   话音落下,路明哭得更厉害了:“桑澈你完了——”   几番闹剧之后,桑澈和谢兰因终于回到了家。   从幼儿园带回来的合照已经被洗了出来,放在了他们俩的房间里,和那些幼儿园里获得的的记忆陈列在一起。   接下来,等待着两人的就是忙碌的暑假。   之前谢兰因上幼儿园的时候,桑明若就帮忙把谢兰因的学籍迁了过来,未来上小学的时候,也是和桑澈一起上的。   即使知道这件事的桑澈再一次听到之后,漂浮不定的这颗心也放了下来,高兴得蹦蹦跳跳。   而后,等待着他的又是外教老师约翰的英语课。   这将近两年来,桑澈的英语水平实在难评,看上去成效并不大。   好在外教老师似乎比看上去表现的要耐心得多,除了每天还是板着个脸,不太爱笑之外,还是每天都陪着桑澈把英文单词背完,这才离开。   路明暑假和他的米国妈妈回去了,要九月份快开学的时候,才会回来。   为此,路明和国内的小伙伴们就成功隔了将近半天的时差。   每次桑澈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路明要不就没起,要不就刚睡。   等路明回拨过来,桑澈又在上课,或者是在睡觉,完全和他不是一个时差的。   为此,路明无法忍受,抱着自己的滑板一个人坐飞机提前一个月回来了。   四小只再一次聚到了一起。   时光悄悄溜走,很快就到了开学前一天。   那是桑澈期待了好久的采购日——   桑明若答应他,在开学之前,带桑澈和谢兰因去买上学需要的文具。   小学和幼儿园不一样,要学的东西很多,文具也应该准备得更加齐全。   桑澈已经对那些精致的小文具眼馋很久啦!   小橡皮、花色的铅笔、小熊形状的铅笔盒和漂亮的小本子……   桑澈都很想要。   他在前面挑着,谢兰因和桑明若就在后面负责推推车。   桑明若看向谢兰因,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微笑着看着他:“阿兰不去选吗?没关系的,叔叔送你的开学礼物。”   “没有,谢谢叔叔。”谢兰因的眼睫很长,看着人的时候,那双黑色的眼瞳柔软湿润,极其让人心生好感,谢兰因伸出手指,指了指前方,“澈澈说会帮我选。”   桑明若往前一看,果然,购物车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还都是重复的。   他笑了笑:“也就澈澈喜欢小花小草和小蝴蝶这样的,那些男孩子们不都喜欢奥特曼什么的?阿兰其实不用顾忌澈澈喜欢什么,你也选自己喜欢的就好了。”   站在他们前面,还在挑挑选选的桑澈没听见这边的对话。   谢兰因看了桑澈一会儿,才回过头,很有礼貌地冲着桑明若微笑:“谢谢桑叔叔,我很喜欢澈澈选的,就用一样的,我很喜欢。”   桑澈听见他们俩在自己身后嘀嘀咕咕,扑到购物车上来,探着头看他们:“你们在说什么?”   两人立刻归还原位:“没有。”   桑明若咳了一声,像是为了转移尴尬一样,有些好奇地问:“澈澈,你买了新的笔盒和其他文具,不买小书包吗?”   他说着,拿过放在旁边货架上的书包,展示给桑澈看:“多好看啊,快买一个,和小谢哥哥背一样的。”   “才不要呢。”桑澈微微歪着头,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像是一弯月牙儿,酒窝落在脸颊边,衬得那个笑容甜滋滋的,“我要背小谢哥哥给我diy的那个小包!我还答应小谢哥哥,说要背到大学去呢!”   桑明若也微笑着看他:“真的?”   桑澈点点头,态度很是认真:“真的呀。”   他一定要把小谢哥哥送的小包一直背着!他背完了,以后还要给他的小朋友背,当成传家宝一直传下去!   那朵毛线小花他可喜欢了,宝贝得不得了,根本不让别人碰。   桑明若失笑,揶揄道:“阿兰,完蛋了,比起我这个老父亲,澈澈好像更爱你。”   谢兰因垂着眸,眼睫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让桑澈想到了蝴蝶震颤的翅膀。   瓷白的皮肤上染上一点微微的红色,证实了谢兰因此刻好像真的在害羞。   过了好久,谢兰因才极小幅度点了点头,小声地“嗯”了一声。   他在心里那个悄无声息的地方,轻轻地说——   他也最喜欢、最喜欢桑澈的。   *   开学报到的这一日很快到来。   桑澈和谢兰因就读的这所小学叫英才小学,是一所私立小学。校长也是桑明若认识的人,很早以前的合作伙伴。   开学的第一天,他们还没有穿上和其他年级学生身上那种藏蓝色的制式校服,于是很好辨认。   周围那些或大或小的其他年级的孩子路过他们时,就会投来好奇的目光。   谢兰因不是很喜欢这种被很多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注视着的场合,有些不习惯的垂着眼睫。   他被来来往往的人流撞得有些摇摇晃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刚刚还牵着谢长庆的手。   他愣了愣,还没有去找,刚抬起头,就对上了一双笑盈盈的黑亮眼睛。   刚刚空掉的那只手被一只很柔软温暖的手掌牵了起来:“小谢哥哥,我牵着你。”   ……   报到处很多人,桑明若已经是来得比较早的了,但门外还是排起了长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报上道。   两只幼崽就被赶进了有空调的教室里呆着。隔着玻璃看着外面在烈日炎炎下排队的家长们。   他看窗外,谢兰因就只是看他。   教室里还有一些刚刚一年级的小学生,毕竟是比幼儿园蒙昧的时期多了一些自主意识,初见的第一天,大家都还很拘谨,没有人吵吵嚷嚷,只是安静地呆在自己的座位上,和桑澈一样望着外面。   过了一会儿,桑澈忽然回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对上了他的。   谢兰因错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只是低声问:“澈澈在看什么?”   “看爸爸。”桑澈轻声说,眼睛再一次转了过去,认真地看着外面,“好晒,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呢……”   谢兰因和桑澈的学籍都在一个地方,桑明若没让谢长庆再麻烦地跟过来,他一个人就能弄好了。   桑澈还有点忧愁,就见外面已经排得很近的桑明若也转过头,似有所感一样,对着他笑了一下——   像是在说,没关系。   很快,外面那条长队就消失了。   拿到了档案和开学须知的家长们鱼贯而入,把那些领到的书交给小朋友后,就可以离开了。   桑明若简单交代了几句,就摸了摸桑澈和谢兰因的小脑袋:“我最放心澈澈和阿兰啦,晚会儿司机叔叔回来接你们,我就先回去啦,好不好?”   桑澈虽然对这种陌生的环境仍然抱有一点本能的惧怕,但还是很懂事的松开了握着桑明若衣摆的手:“好,爸爸再见。”   他和谢兰因一起目送着桑明若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幼儿园的时候,他和桑明若也是一天不见的。除却刚刚开始那几天,也没有什么恋家的情绪出现。   但是上了小学之后,这种感觉就卷土重来了。   桑澈感觉鼻子酸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眶里掉下来了。   谢兰因发现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异样,小声道:“澈澈。”   桑澈勾着头,眼睫像一把浓密的小扇子,随着呼吸的起伏轻轻地抖动着,小声应答:“小谢哥哥,我没事。”   他就是有那么一点点想哭。   然而,就算桑澈忍住了,同样经历着分别的小朋友们忍不住——   不知是从哪里先开始的一声啜泣,在空旷安静的教室中显得异常明显:“妈妈——我要妈妈——啊——”   他这一声仿佛是某种古老的咒语,一时间,那些强压着泪水、没让自己哭出来的小朋友们都绷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   “妈妈呜呜呜,我好想你……”   “爸——爸——我不要上学呜呜呜……”   在这其中,一个小男孩哭的最是伤心,那张小脸上全是泪痕,五官都皱到一起,很痛苦的模样:“我想回家……”   他啜泣了一会儿,却没有像在家里的时候,爸爸妈妈会来哄他。   这个认知让康星星更难过了,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衣服上,很快一片前襟都湿了。   不知什么时候,一张柔软的纸巾碰了碰他沾满泪痕的脸颊,动作小心翼翼地,像是害怕弄疼了他。   一道清甜的声音落在耳畔,仍然是很稚嫩的童声,距离很近:“别哭啦。”   桑澈蹲在他身侧,用一张纸巾手帕擦了擦他的眼泪,小声哄他:“没事呀,晚上回去就能见到爸爸妈妈了。”   康星星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却看见一个不认识的、长得像洋娃娃的男生蹲在自己旁边,还给自己擦眼泪。   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哭嗝——   “妈妈——呜呜呜,我今天碰见了神——”   桑澈石化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啊……什么?”   康星星再一次打了个哭嗝,小脸上仍然挂满泪痕,看上去可怜又可爱,这一次却止住哭声,脸颊红红的:“神……”   他还没说完,就被门口传来的一道声音打断了——   路明还是穿着一身酷酷的破洞衣裤,一脸孤高自傲:“神?他才不是神呢……”   桑澈听着听着就感觉不太对劲,赶忙跑过去,像是想要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把下一句说出来,可惜有点晚了。   路明的大嘴巴就像个喇叭,把桑澈在幼儿园的外号彻底抖搂出来:“澈澈是公主——”   桑澈握拳,捶他手臂,还想为自己辩驳一二:“才不是啦……”   “就是啊,不信你问他——”路明随手点了一个以前在青瓜班的同班同学,所有人的目光跟随着他,直到那个同学点了点头,这才完全相信——   “天,我们班居然有公主!”   “呜呜,我要回家告诉妈妈!”   桑澈默默捂脸。   这该怎么解释才可以啊。   路明才不管,一把把桑澈拉出来,外面果然还站着陈露白。   他嘀嘀咕咕:“这破学校,怎么把我们分到不同班了。”   陈露白还是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站在像个小猴子一样活蹦乱跳的路明身边,显得老艺术家的气质更加超凡脱俗。   他听了半晌,耳朵早就起茧子了:“可能是我们报到时间要比澈澈和阿兰稍微晚一点儿,所以没分到一起,也正常。”   路明其实就是不想和他们俩分开,那张总是倔强的脸上有些伤心:“真的不能再和老师说一下吗?”   他抽了抽鼻子,声音带着点压抑着的哭腔,可怜巴巴的抬着眼睛望着他们:“我不想和你们分开。”   几人除却小狗骨头和山洞探险事件之后,其实都没看见过路明哭过。   这小子好像天生是乐天派的,常常说天塌下来还有他小爷顶着。   现在哭起来,眼泪就让几人有些手足无措。   桑澈又拿了张新的手帕纸,给路明擦眼泪,等他好一点了,这才安抚道:“明明没事,咱们就在一个学校呢。”   他微微歪着头,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整齐洁白的小牙齿,酒窝也深深的,无端让人心情变得很好:“下课和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你都来找我玩,好不好?”   在几人的联合安抚下,路明终于重获笑容,并且对刚刚自己居然在小伙伴们面前哭出来的事情绝口不提,就当没发生过,以保全他脆弱的自尊心。   过了一会儿,一年(2)班的班主任进了教室。   桑澈和谢兰因从门口溜回来,乖乖地在位置上坐好。   他们的小学班主任名叫彭春波,脸上皱纹很深,戴着一副宽边眼镜,是个看上去有些严厉的男老师。   桑澈向来对这样不苟言笑的人有一点儿本能的惧怕,小声和谢兰因说:“小谢哥哥,你怕不怕这个老师啊?”   谢兰因摇头:“还好。”   他毕竟不是一个和桑澈这样的小朋友了,即使有时候会让他产生某种自己也是小朋友的错觉,但大多数时候,谢兰因仍然还是大人的思维方式。   好在,这位彭老师好像没有表面上看上去的凶。   他为人很耐心,虽然不太爱说话,不是像青瓜班的小陈老师那样,总是很温柔,但一个上午的交流下来,桑澈对这个老师的印象还是很好。   中午吃饭是在距离教学楼三十米远的食堂。   路明和陈露白早就脱离了他们的班级队伍,偷偷的溜了过来和桑澈与谢兰因一起走。   桑澈想起刚刚路明说的话,有些埋怨,小声道:“明明,下次你不要说我是公主了,好不好?”   路明还觉得没什么问题,有些疑惑:“怎么了嘛,澈澈就是公主啊。”   桑澈:好羞耻QAQ。   还是谢兰因善解人意,轻声道:“澈澈会害羞吧,而且——要是大家都叫他公主,都想帮公主做事……”   他还没说完,路明就想到了之前青瓜班里每天都至少有几十个人想要喂饭给桑澈吃的时光。   路明默默闭上嘴,小声道:“哎呀,大家都是小学生了,肯定会更成熟一点的。而且今天是澈澈第一天上学啊,也没有人会记得这件事情的……吧?”   话音刚落,身侧的桑澈就轻轻的“啊”了一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同学把他手中的小花碗抢走了——   “澈澈!我帮你打饭!”   “嘿嘿嘿,我也要当王子!”   “不行,让我来,我先到的!”   “都别动!”康星星站在一众你争我抢的小男生中间,悲愤地喊,“澈澈最喜欢我!他还帮我擦眼泪了,所以让我来帮澈澈打饭!!”   路明:“……?”   团宠强者,竟已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进化至此,恐怖如斯。 第29章 坏坏   *   桑澈的担忧成真了。   不知道谁耳朵那么灵敏, 嘴巴又那么大,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他是“公主”这件事情就以一种插上翅膀的速度飞快的传播——   甚至蔓延到了整个年级。   桑澈:=。=   有时候太受欢迎, 感觉也不是什么好事呢。   至少现在, 这个想法确实没错。   他的小花碗在一番争夺之后,还没有得出最终结局。   路明看不过去, 想要补偿一下桑澈受伤的心灵,毅然决然地加入了战局。   几人争抢了一番, 难舍难分, 气氛焦灼,最终, 以康星星“哇”的一声哭出来的声音作结——   “我要给澈澈打饭!”   康星星的眼泪说来就来, 他捧着小花碗一屁股坐在地上,成功和他的“对手”们拉开了距离。   他像是在藏着什么珍宝一样, 把桑澈的小花碗捧在怀里,搂得紧紧的, 像是在害怕别人会抢走一样,一边抽噎着说:“呜呜……不许抢我的……”   周围围着的小朋友们被他的眼泪震惊到, “呼啦”一下子全部散开,只留下了坐在地上的康星星。   桑澈愣了愣, 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发展方向。   食堂老师也闻声赶来,把康星星扶了起来, 温柔地给他擦眼泪:“小宝怎么啦?不哭不哭哦。”   康星星举起那只被他保护的很好的碗, 一边打着哭嗝,一边义正言辞道:“老师——我要打饭!”   老师愣了愣, 才失笑着接过属于桑澈的那只碗:“好呀。”   两分钟后,康星星捧着不属于他的碗, 星星眼的站在了桑澈面前,有些不好意思,丝毫没有刚才和那些看上去要比他健壮许多的男生们抢夺小花碗的样子了:“澈澈吃。”   他的眼睛是茶褐色的,形状圆圆的,看着人的时候,其实会让人意识到,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只可惜里面的神色带着点试探,并不是寻常小孩会有的自然和自信。   ……而是,有一点小小的自卑。   他双手捧着碗,脸上挂着一抹羞涩的笑,碗里面的米饭和菜都冒了尖儿。   桑澈眨了眨眼,回赠了他一个甜滋滋的微笑,很大方地接了过来:“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呀?”   康星星没想到他接过去的动作如此痛快,眼睛跟着一亮:“我叫康星星——健康的康,天上的星星。”   “好听!”桑澈不吝夸赞,问道,“那你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路明有些不满意,刚想说话反驳,又被察觉到他想干什么的桑澈一脚踩住了脚背,疼得他龇牙咧嘴,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   康星星看了看站在桑澈身后的另外两个男生,他们表现得还算大方,对接纳康星星一起吃饭没什么异议。   康星星高兴得有些语无伦次:“好、好,谢谢你们!”   *   五分钟后,五人端着小碗坐在了角落里。   刚刚康星星的眼泪让那个给他打饭的老师极其关注这个爱哭的小孩儿,时不时过来看看他们。   也许是刚才的打架和争夺启发了其他蠢蠢欲动的小学生们,不少小朋友们发现了他们坐在哪个地方,抱着自己的饭盆盆走来走去,不时偷偷看他们一眼。   陈露白皱着眉,他不喜欢太多人对着自己看来看去,视线就在自己脸上晃动着,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又是你干的好事。”   被点名的路明默默低着头,用勺子插着饭,“嗷呜”一大口以示怒气。   康星星也有些腼腆,乖乖的坐在桑澈旁边,抢占了路明以往的位置。   他眼睛都快埋进饭碗里了,好几次还是桑澈提醒他,把纸巾递给康星星:“不要再低头啦,下巴上粘了很多饭哦。”   康星星脸红了一下,马上把自己的脸蛋清理的干干净净。   桑澈又夸他:“星星好棒。”   一顿饭,最终有三个人吃得咬牙切齿。   他们四个出来之后,路明终于松了口气:“真是谢天谢地。”   陈露白也叹气:“路明这张嘴到底能不能要了!”   桑澈也摇头:“……下午应该会好吧?”   谢兰因沉默:“应该?”   事实证明,他们的猜想其实是错误的。   这并不是一个结束,康星星荣获首位和桑澈公主搭讪成功的小同学,下午,更多自称“王子”和“骑士”的同学们凑近了桑澈,隐约中,让他感觉到命运的齿轮在缓缓转动着。   那些相同的事情好像要再一次上演了。   比如他想喝水,前桌的小朋友时刻关注着桑澈的动向,只要他伸出手去拿水壶,就麻利的从课桌上跳起来,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捞过桑澈的水壶,冲去打水;   桑澈想削铅笔,和爸爸一起买的小熊铅笔刀还没从书包里掏出来,他再抬起头的时候,两根削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铅笔已经放在了他桌上,而右边坐着的穿裙子的女生正抬着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微笑;   发本子的时候,也是还没传到桑澈手上,那些本子就被人一一查阅过,把折了角、油墨不均匀的全部剔除,从里面选了一本最漂亮,最好的给了桑澈。   为此,桑澈很有一点苦恼。   这些同学们实在太过热情,导致他有限的精力得分给那些同学,反倒是冷落了之前在一起玩的三个小伙伴们。   路明今天吃饭的时候又在抱怨了:“臭桑澈,又不和我们玩儿,他今天又去哪儿了?”   谢兰因也沉默着低着头吃饭:“好像是康星星过生日,邀请桑澈和他一起过生日了。”   陈露白叹气:“好像澈澈很久没和我们一起出来玩儿了。”   路明拍案而起,米饭在空中震得跳动了一下,随即回到碗里:“不行!”   路明正义凛然:“不可以这样!!!桑澈是我们的!!!”   周围的小同学们都被震惊了,端着碗快速离开。   谢兰因仍然低头吃饭。   这几日,他心里也有些莫名其妙的不舒服。   也许真是路明说的,桑澈不和他玩儿的原因。   之前,他说过最喜欢小谢哥哥的,还说要一辈子和他玩儿——   但为什么现在人都找不见了?   陈露白像是发现了他的异样,有些诧异:“阿兰?”   谢兰因也意识到了,微微摇头,那些复杂的情绪再一次归于宁静:“没事。”   陈露白沉思了一会儿,总感觉谢兰因不像是他说的那样没事……   午休时候,谢兰因默默地溜进了教室里。   电风扇被窗外的风吹得“嘎吱嘎吱”地旋转着,没有收起来的书被吹得哗哗作响。   他目标很是明确,从桑澈的座位上,成功地把水壶偷了出来,塞进了自己的桌洞里。   于是,下午课间时候,想喝水的桑澈就找不到自己的水壶了。   前面的同学眼巴巴地看着他,像是在诘问:“你的水壶呢?”   桑澈有些不好意思:“好像找不着了……”   前面那个同学也急起来:“怎么可以找不到!你……”   “澈澈。”谢兰因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情绪激动的话,从自己桌子里摸出了桑澈的水壶,里面全都是他中午打好了的水,彻底了断了别人帮忙打水的任何可能,“喝吧。”   桑澈迷茫:“怎么在小谢哥哥那里?”   谢兰因脸不红气不喘的撒谎:“可能是因为它更喜欢呆在我这里,所以才出现在我桌子里面的。”   桑澈半信半疑,还是喝了。   但是,他发现这种巧合出现的次数好像有些太频繁。   比如,他想要铅笔,谢兰因那边就永远有已经削好了的铅笔递过来;   发本子的时候,谢兰因总是有更好更漂亮的,单独为他准备的小花本子。   他的小谢哥哥好像给他的东西,都是他能提供的最好的东西。   这个方法似乎有一些用,自从谢兰因全权掌管了桑澈的物品使用权,那些虎视眈眈、想要来分一杯羹的小朋友们似乎没办法再接近了,只能有点艳羡和复杂地看着谢兰因。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几天,他们的生活除了午饭的时候会加一个康星星一起吃,好像和以前的生活都没什么两样。   陈露白很好奇,曾经偷偷的问过谢兰因:“阿兰,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没什么。”谢兰因的脸上是惯常的冷淡,似乎永远不会笑一样,“我只是……把澈澈需要的所有东西都优先给了他,所以就不会被其他人觊觎了。”   那是他的澈澈。   一起长大的澈澈,所以不能被别人窥视垂涎,他的一切,都要从他手中递过去。   这样的想法看上去应当是有些偏执的,谢兰因意识到了,于是从来不把这样的心思吐露出去。   澈澈好就够了。   然而,这样的成功持续时间并不长。   因为,谢兰因没办法时时刻刻都在桑澈的身边。   有时候上个厕所或者是交个作业回来,他就发现自己被偷了家——   那些小朋友们像是在和他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专门守株待兔。   等他一走,就呼啦啦一群围了上去,甚至把他的座位都给挤没了。   他给桑澈打满的小水壶、削好了的花色铅笔,漂亮小本子,都被换成了其他的。   谢兰因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几乎是24小时守在桑澈身边,但还是防不胜防。   两边都愈战愈勇,火气冲天,几乎到了白热化阶段。   好几次,桑澈都担心他们会因为自己打起来。   他试图安慰一下谢兰因:“小谢哥哥,他们也只是想和我一起玩而已啦。”   谢兰因不为所动。   他又去和那些同学们讲理,柔声细气的:“你们以后不用这样啦……”   可还没说完,那些人就用很可怜的眼神看着他,吸了吸鼻子:“谢兰因可以,我们也可以的,而且我们会做得更好……”   “对呀对呀,澈澈,是不是谢兰因强迫你这样说的?我们去找他算账!”   “对!算账!”   桑澈:“……”   晕!怎么事情越搞越复杂了!   他还在头疼怎么样才能平衡两边的关系,新的情况就再一次发生了——   某个下午打水的时候,还在体育场慢慢悠悠的走回来的桑澈一下没看着,三个同学就打了起来。   等他回到教室的时候,就有同学有些支支吾吾的告诉他:“澈澈,刚刚彭老师叫你去办公室一趟。”   桑澈:“??!”   他最怕彭老师了!   桑澈有些不明所以,小声问身侧的谢兰因:“小谢哥哥,你知道这是怎么了吗?”   事实上,谢兰因也才和他一起刚刚从体育场回来,根本不知道刚刚在教室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垂着眸,眼睫忽闪忽闪的,向下生长着,遮住墨黑色的眼珠:“我陪澈澈去,好不好?”   桑澈本来还担惊受怕着,求之不得地点点头:“好!谢谢小谢哥哥!”   彭老师的办公室就在二楼的转角处,他们刚开学不久,桑澈也只是知道他的办公室到底在哪里,可是从来没有去过。   也许是发现了他的紧张,谢兰因一边走,还在一边安慰他:“没关系的,澈澈别怕。彭老师人很好,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桑澈想了想彭老师和外教老师神似的不苟言笑的脸,打了个哆嗦:“嗯……好,我知道,但还我还是紧张嘛。”   他的声音糯糯的,小小的,微微仰着脑袋看着谢兰因,一只手捉住了他的袖子,轻轻地摇晃着:“小谢哥哥待会陪我进去好不好?”   “……可以。”谢兰因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睛,不久又转过头,咳嗽了一声,“不许在外面撒娇了。”   桑澈眨了眨眼,有些不解:“为什么?”   “因为别人会学。”谢兰因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不许哦。”   也许是他的力气很大,也许是桑澈的脸太嫩了,他的脸颊两边很快变得红红的,还发着淡淡的热。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桑澈就听见了哭声,细细弱弱的,很像他前桌。   桑澈有些着急,但还是敲了敲门,脑袋往里面探了探:“报告。”   彭老师坐在凳子上,见桑澈来了,很亲切地和他打招呼:“桑同学来了。”   “嗯嗯。”面对着老师,桑澈还是有些拘谨,另一只手背到身后,任谢兰因牵着。   他转过头,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都坐在小椅子上,脸上无一幸免,挂着的全部都是泪痕。   桑澈抿了抿唇,有些担心地望了他们一眼,小声道:“彭老师,他们怎么了?”   彭老师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桑澈,有人指控你欺负人,说你强迫同学们帮你去做事情,真的吗?”   桑澈愣了愣,还没说话,身后的谢兰因便抢先道:“没有这回事。”   可是这句话的安抚作用似乎不怎么好。   桑澈不明白怎么了,眼泪先一步掉了出来,“啪嗒啪嗒”地落在衣襟上:“我、我没有呀……”   他真的没有,一直都是同学们自愿帮忙的。   是谁和彭老师说的呢?彭老师知道了之后,会不会以为他是一个十恶不赦、只知道欺压同学们的坏蛋小孩呢?   这样的想法让桑澈的眼泪掉的更凶了。刚才那些还在哭哭的同学们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涌过来手忙脚乱的给桑澈擦眼泪——   “不哭不哭,澈澈没有。”   “我们是自愿的!!”   “公主没错!他没有强迫我们啊!”   “我就喜欢帮公主做事情!”   彭老师见不得小朋友哭,有些手忙脚乱的递纸,让谢兰因给桑澈擦眼泪:“没有,老师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这三个小朋友打架起来,都说得是‘桑澈’,我以为你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了,再加上有别的小朋友们来告状,所以才找澈澈过来的。老师不会冤枉好人的,对不对?”   桑澈啜泣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安静下来。他的眼圈红红的,微微咬着下唇,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只有靠在谢兰因身上,才能勉强找回一些自信心和安全感。   谢兰因有些心疼,微微蹙起眉,低声问:“老师,刚刚那些同学到底是怎么说的?”   彭老师不知道为什么,沉默了一瞬,然后才开口:“没有……”   那几个同学抢答道:“是那些坏蛋告状的!就是他们想和桑澈玩,但是总是轮不到他们!”   “对!哼哼,还不是抢不过我们!”   彭老师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按照三个人的指认,把罪魁祸首抓来了。   “喜欢桑澈的人实在太多了,但是根本排不上号!呜呜呜……”告状的同学可怜巴巴的擦着眼泪,“我也想帮桑澈打水啊!”   彭老师有些诧异,转向桑澈:“你的人缘真的有这么好吗?”   桑澈半个身子都挂在谢兰因身上,有些不好意思,眼圈还是红红的,却点了点头:“嗯……”   太受欢迎是他的错QAQ!   最后,为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彭老师遵照了桑澈的意愿,在班上强调了很多遍,不能不顾别人的意愿,帮别人做事——   这也算是一种善意的绑架,温和的强迫,是不可以的。   这件事到这里,才算结束。   桑澈所有物的使用权和支配权,重新回到了谢兰因手上。   这人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可是偏偏在每次打水的时候,都要拎着桑澈那个标志性的小花水壶从机人面前高调走过。   被半路截胡的同学们憋着嘴忍住眼泪——   桑澈坏坏!   告状的人也坏坏!   截胡了还这么暗搓搓显摆的谢兰因更坏坏!   *   当晚,桑明若在餐桌上听见了这件事。   他失笑,摸了摸桑澈的小脑袋:“同学们和你玩其实是喜欢你的表现啦,对不对。我们澈澈很好的,所以大家才会都喜欢你。所以,不要太放在心上哦。”   桑澈认真点头:“多亏了小谢哥哥保护我。”   “哎哟。”桑明若打趣,“以前不是说你要保护小谢哥哥吗?怎么现在就小谢哥哥保护你了?”   桑澈又想起了以前自己羞耻的中二发言,假装没听到,耳朵却渐渐红了。   路明对于“驱逐”掉这些不喜欢的同学们表示了极高的激动和开心:“哼哼!我说了吧!桑澈最好的朋友还是我们!!”   这件事情就暂时告一段落了。   桑澈的拼音和数学都很好,多亏前几年在幼儿园就打下的基础,每一次考试,桑澈的成绩都是“优秀”。   但还是谢兰因成绩好。   这人身上好像装了不知道多少个技能点,在桑澈眼里就变得亮闪闪的,很是耀眼。   比如说会缝小布贴、会保护他,现在,还加上了一个成绩好……   简直是全能。   于是,谢兰因又在一次次的考试和家长会中,成为了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桑明若曾经开着玩笑,要和谢长庆交换小孩——然后被恼羞成怒的桑澈制止了!   “你就不能同时拥有两个小孩吗!!”桑澈气鼓鼓的,“小谢哥哥也是咱们家人啊!”   桑澈见他们正在笑,气势慢慢的弱了下来,到最后,声音近乎没有:“……而且,拿什么……我成绩也是优秀呀。”   谢兰因点头:“澈澈很厉害的,有很多不会的,都是澈澈教我的。”   正主一开口,桑澈反而下不去口了。   他脸通红的回忆,想到了谢兰因口中的“教”到底是教什么——   桑澈一年级下学期的时候,桑明若给他买了一台怀旧红白机。   谢兰因不太会打,每次都得让桑澈握着他的手操作游戏手柄,才勉勉强强能够跟上桑澈的操作。   桑澈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稍微比得上谢兰因的事情,开开心心的经常找谢兰因打游戏。   事实证明,谢兰因打游戏的功力实在不行。   他们现在都上完两年小学了,再过一个暑假,他们就是三年级的小学生了——   谢兰因打游戏的技巧和操作还是很差劲。   每一次桑澈教他打完,下一次再打的时候,谢兰因就像是彻底失忆了一样,还要他握着自己的手,坐在他的怀里教他打。   不然的话,一把游戏都跟不上来。   桑澈每次都小声抱怨“怎么这么菜啦”,一边美滋滋地教他打游戏。   然而,到了三年级,又到了谢兰因的首秀现场。   原因无他,桑澈到外教老师这里补了五六年的英语,还比不上那些同步学习的小朋友们。   更比不上门门优秀的谢兰因。   他考完后,谢长庆就带着他回老家祭祖了——   这是谢兰因每年都要短暂离开桑澈的一段时间,并且他老家信号很差,电话十有八.九打不通。   现在,不仅仅是这个烦恼了——   期末的英语考试,桑澈还拿了一个大大的“C”。   火上浇油,雪上加霜,桑澈简直痛不欲生。   教学的英语老师是一个优雅明艳的女老师,长得很是漂亮,高挑又有气质,带着富有攻击性的美。   她把桑澈叫来了办公室,在了解到桑澈在上自己的课之前,就已经跟着外教学过很久之后,陷入了沉默。   桑澈咬着下唇,有点不好意思,小小声承诺:“老、老师……我下次一定会努力的!”   明老师笑了笑,温柔道:“澈澈,你在外教老师那边学了什么呀?说给老师听听,好不好?”   桑澈想了想,在那些已经混乱不清的单词之中,选了一个自己最有把握的:“学了一些简单的单词,比如说……Apple!”   明老师仍然保持着优雅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怎么拼呢?”   桑澈支支吾吾:“A-p-p……”   他努力了两分钟,最终还是败了下风:“算了,老师,我好笨啊。”   “不笨的。”明老师安慰他,“咱们澈澈肯定能和承诺的一样,好好的学习,对不对?就算和其他同学有一定的落差,也一定能赶上的,好吗?”   桑澈还是有点没信心,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好。”   外面三个好朋友都在等他。   路明不明白为什么桑澈会在英文上犯难,对他来说,也许英文这门语言比他呆在华国这么多年来学的中文都要顺口不少,以至于幼儿园他还不太知道怎么和别人交流的时候,张口闭口就是一段英语,后来被陈白露誉为“鸟人”。   他本来以为肯定不止自己一个学英语学不好,但纵观他的三个小伙伴……   一个是中外结合体同学路明,一个是“别人家的孩子”谢兰因,一个是天天看外国纪律片、几乎能无痛阅读的陈露白……   还真只有他一个。   外教老师约翰听见桑澈的小声抱怨,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揶揄的笑容:“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欢这个学科?”   桑澈托着腮帮子,有些郁闷:“我不知道呀,我也不理解为什么我们要学这个……除了可能会遇到的鸟语同学,可能没有什么使用的机会呢。”   这是桑澈两辈子的心声。   上辈子他只念完了小学,被一辆大卡车撞飞之后,就一直停留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阴差阳错之下,才读完了《狂傲之光》这本书。   本来他以为自己狗带都狗带了,肯定没机会再和英文打交道……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世事难料。   约翰笑着,一头卷发都跟着晃动,用蹩脚的中文和桑澈交流:“哎,其实你错了。”   桑澈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为什么?”   约翰失笑:“要是学不会英文的话,以后出国肯定有困难的。”   桑澈还在嘴硬:“要是我不出国呢?”   “我记得路明是外国的吧?万一他回去了,你不打算找他玩儿?”   桑澈挣扎了一下,感觉还能有商量的余地,可怜巴巴地看着约翰:“我会和路明商量的,让他早点回来和我玩——就像幼儿园升小学的那个暑假一样。”   约翰老师沉默了一下,才继续道:“那你想象一下,要是小谢哥哥以后和你出去玩,因为你不会英文,所以你只能和他一个人说话,但是你的小谢哥哥可以和很多人说说笑笑,你是不是很不开心?”   桑澈:“!!!!”   他好像任督二脉都被打通了!   他立刻从刚才的颓废状态中起身,身残志坚地打开英文书:“不行——!”   桑澈痛并快乐着:“我要和小谢哥哥一起!!”   约翰老师提醒他:“趁你的小谢哥哥这段时间还在祭祖,赶紧把英语学好了。悄悄的努力,到时候惊艳谢兰因。”   桑澈:“!”   好主意!   干劲满满了!   桑澈的努力持续到了第二日的中午。   那些英文单词对他来说就像是一串乱码,胡乱排列在他的视野中。   好——难——背——   英文不易,澈澈叹气QAQ   他悲伤流泪猫猫头了一会儿,继续悲愤地拿起英文书,开始死磕单词。   许青洋端着水果,出现在了门口,和约翰老师小声交谈着:“老师,你和澈澈说了什么?他以前可没有这么努力的。”   约翰老师笑而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说:“说了点他最在意的东西。”   许青洋扬起眉梢,微笑道:“谢兰因吗?”   “对。”约翰老师点头,“澈澈最在意他了。”   “所以,为了在意的人而变好,也是最大的动力吧。”   *   桑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婉拒了路明和陈露白叫他出去玩儿的一切活动,专心和英文做抗争。   经过这几日的努力,他成功补了一小半英文,强行把那些英文单词刻在了脑子里,短时间内可能不会忘记——   毕竟,他背都快背吐了。   一向严格挑剔的约翰老师终于对着他满意的点了点头,第一次给桑澈的听写作业打出了“A”级高分。   桑澈高兴极了,于是马不停蹄的跑到玄关处,拿了自己的电话手表,准备给谢兰因打电话。   他的小电话手表响了两下,随即响起了这段时间桑澈最讨厌的电话提示音——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桑澈不服气,再打了一次,得到的回应却是一样的。   保姆阿姨看见他脸上失望的神色,轻声细语地安慰他:“没事儿,老谢带着阿兰是去山里的老家祭祖,那边的基础设施没有咱们市区好,所以才会没有信号。再过几天他们就回来啦,澈澈再耐心地等待一会儿,到时候小谢哥哥肯定会更开心的!就当作一个惊喜嘛!”   其实也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了。   桑澈叹了口气,落寞地离开了,背影就像个小大人,可怜又可爱。   一个人挑灯夜战也有不好的地方。   比如说,深夜的时候,就会很想还在外面飘泊着的谢兰因。   呜呜。   澈澈好想他。   他迷迷糊糊的,脑袋垂着,在课桌上一点一点,很快脑袋就碰到了桌面上,就着书的油墨香味睡着了。   二十分钟后,一道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门外的灯光散漫地落了下来,照在他身上,把阴影拖成长长的一条。   那人很小声地叫了一声:“澈澈?”   无人应答。   他有些小心地走近,却看见书桌前还亮着一盏台灯。   桑澈的脑袋毛绒绒的,安静地伏在一本折的卷了边儿的英文书上。   另一只放在桌面上没拿下去的手还握着铅笔,从未曾握紧的指缝中一点点垂下去——   谢兰因在笔掉下去之前,很及时地接住了那支铅笔,不让它掉在地上,发出会吵醒已经睡着的桑澈的声音。   他心心念念的谢兰因,终于在桑澈努力学习英语的第8天回来了。   桑澈今天穿着一身毛绒绒的米色外套,从外表看,就像一只毛绒绒的小熊,和他的米色小熊有几分相似。   脸颊被房间暖风机送出的热气蒸得红扑扑的,眼睫毛很长,像一把小刷子一样。   呼吸声也很均匀绵长,看得出来,是已经累极了,才会陷入这样的熟睡的。   谢兰因放下手中从老家给他带的那些特产,轻轻的蹲在了书桌旁边,安静的端详着桑澈,像是在守护他的睡眠。   可是等了一会儿,桑澈还是没有醒来。他想了一会儿,终于靠了过去。   桑澈不能在这里睡着,会着凉的。   谢兰因像是在犹豫,许久,才弯下腰,把桑澈抱了起来。   他不算重,小孩儿脸上还有些肉,看上去很是柔软好捏,但其实身上很瘦,就算他什么好吃的都紧着投喂桑澈,这人都不太长肉。   消瘦的脊骨落在手臂上,有些硌人。   谢兰因想着想着,又叹了口气。   以后是该让他多多吃点。   这么瘦,以后要是长不胖了,可怎么办。   也许是他这声叹息太过真情实意,还没等走到床边,怀中的人就轻轻动了动,本能地挣扎起来。   谢兰因怕他掉下去,低声安抚道:“不怕,不怕,是我。”   桑澈听出了他的声音,辨认出来他是谁,本能地缩了回去。   他有些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了谢兰因一眼,又闭了回去,嘟嘟囔囔的:“……小谢哥哥……”   谢兰因以为他要和自己说些什么,便凑近去听,低声道:“嗯。”   然后,他就听见了桑澈夹杂着困意的声音:“坏蛋。”   谢兰因:“……”   他叹了口气,不知道这八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就从桑澈口中的“小谢哥哥”降位为了“坏蛋”。   好吧。   坏蛋就坏蛋。   他躬下身子,准备把桑澈放下来的时候,他又不肯了。   桑澈紧紧扒着他的衣服,不肯松手,眼睛再一次睁开的时候,比刚刚清醒多了:“小谢哥哥。”   谢兰因对待桑澈,一直很有耐心,点头道:“我在呢。”   桑澈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他到底说的是不是真的——   然后,积蓄在眼眶里的眼泪打着转儿,很快落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你不准和别人在一起!”   谢兰因:“……?”   他和谁在一起了?   还没等他问清楚,桑澈就继续哭哭道:“就是不准!”   他好像就只记得要说这两句话了,无论谢兰因再说什么,桑澈也只是哭哭,并不说其他的。   到后来,就连桑明若和谢长庆都惊动了。   整座别墅亮了起来,许青洋还穿着睡衣,抱着桑澈低声哄他:“怎么啦,澈澈,和我说说吧?”   桑澈只顾着哭,不太想说话。   最后,还是许青洋出面,打通了还没休息的约翰老师的电话。   约翰老师也没想到桑澈的反应会这么大,失笑道:“哎呀,我只是想让澈澈提起对英文学习的兴趣,多读读书,不然的话,以后和小谢哥哥去旅行的话,他不理他就完蛋了。”   桑明若听完,望向自家幼崽的眼神有些复杂。   很好。   桑澈这小子,这辈子大概率就栽到谢兰因身上了。   要是谢兰因不理他的话,很可能以后要完。 第30章 学英语   *   桑澈伤心的闹完一晚上, 终于在约翰老师和谢兰因的集体解释中放下心来。   他仍然是泪眼朦胧的,一只手抓着谢兰因的袖子不放,像是只要自己松开了手, 谢兰因就会像之前去祭祖一样, 又消失好多天并且联系不上。   谢兰因有些好笑,低声安抚道:“澈澈, 只有过年的时候,我和爸爸要回老家祭祖。平常我们还是在一起的。”   桑澈仍旧拽着他的袖口, 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儿, 有些委屈的扁了扁嘴,眼圈都是红的:“我不信……”   他抽了抽鼻子, 半张脸都埋进了谢兰因的怀中, 弄得衣襟上染着的都是他的眼泪。   谢兰因虽说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尊重了桑澈的想法, 任他抱着,手掌有些无措的放在了他的脊背处, 轻轻地拍打安抚着:“没事,没事。”   “澈澈最好了, 小谢哥哥怎么可能不要你呢?”   “真的。”   他一连串的安抚似乎对桑澈来说有些作用,不一会儿, 桑澈就止住了泪水。   他抽着气,明明自己刚刚吵嚷着“要小谢哥哥”, 现在却勾着头, 不敢抬起眼去看他。   刚刚……自己也太丢人了吧。   明明小谢哥哥离开之前,自己还大言不惭地和他承诺过的, 说一定会好好的学习,等他回来。   现在自己的无理取闹……一定给小谢哥哥带来了很多困扰吧。   桑澈有些小小的后悔, 于是垂着头不敢看他。   他的眼睫很浓密,像一把小扇子一样,弯出的弧度很漂亮,平时抬着眼睛看人的时候,就很像是小时候玩的洋娃娃。   现在垂下头,散漫的灯光便落在了他的眼睫上,投射下一道浅淡的阴影,随着他眼睫的颤动而更改着形状。   平时,谢兰因看见的时候,都情不自禁的想要去摸一摸,拨弄那片小扇子似的睫毛。   但今天没忍住,他真的伸出手去,碰了碰桑澈的眼睫,轻声安慰道:“没关系,澈澈。”   他看着桑澈的眼睛,温和地笑了一下:“我给澈澈补习英文好不好?”   桑澈愣了愣:“小谢哥哥帮我吗?”   谢兰因的英文非常非常好,别人最好的都是A级,只有谢兰因拿了A+——   老师还说,这是因为谢兰因是唯一一个英语满分的,所以要给最高的分。   桑澈为此艳羡了好久,也正是因为这个“A+”,让他这几日寝食不安,生怕自己因为太菜,小谢哥哥不要他了。   要是真的像约翰老师说的那样,他真的会难过死的!   谢兰因开口,阻断了桑澈的想法:“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抬起来,直视无碍地对上桑澈的目光:“我一定会把澈澈的英文补上去的。”   一定……?   桑澈觉得这是一个不太好的程度副词。   因为,他之前并不是没有补习过英文,并且请来的还是外教约翰老师。   但成绩还是一样菜。   令人泪目。   他不是不相信谢兰因,只是觉得这个目标有些太过远大。   只要谢兰因教过自己,就会知道,桑澈所言非虚。   流下菜狗的泪水.jpg   桑澈抿着唇,有些为难的想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准备到时候万一没什么起色,就全部推到英文本身上的错误去,非常捧场道:“好!”   谢兰因给他盖上小碎花被子,很自如的张开怀抱,用两人都无比熟悉的姿势把桑澈抱进怀中,两个小脑袋蹭在一起,体温交融,温馨又自然:“澈澈晚安。”   *   第二天,桑澈仍然是和约翰老师学习。   他和小谢哥哥约好了,白天还是按照以前的计划,继续强基巩固。   以前的那些跟不上的单词,就让谢兰因睡前的时候教一教,如果能有效果的话就再好不过——   如果没用,其实也没关系。   毕竟桑明若和许青洋是被桑澈的英文从小菜到大的,对自己家幼崽的水平有了深刻的了解。   就算谢兰因的教学没什么帮助,他们也不会去追究怪罪什么——只要桑澈和谢兰因开心就好了。   桑澈其实有些头疼——   许青洋和桑明若给他报的一切娱乐课外班都停了下来,全心全意地支持他把英文补上去。   于是,白天的桑澈还在和英文单词抗争,感觉半条命都没了。   约翰老师今天放人比较早,下课之后,桑澈在原地瘫了一会儿后,还没睁开眼,灵敏的耳朵就听见外面的开门声。   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懒懒散散地睁开一只眼睛,偏过头去看。   幼崽一头柔软的黑发,看上去手感极好,总是令人产生一些想要去触摸揉搓的冲动。   他此刻趴在桌上,薄弱的脊背微微弯起一勾弧度,眼睫轻轻颤抖着,漂亮又精致,像一只小小的洋娃娃。   他正对着光,即使偏过头去了,仍旧是看不见门口进来的人的。   桑澈便以为是自己的爸爸来叫自己吃饭的,小声道:“爸爸。”   他小小声的打了个哈欠,声音又轻又软,夹杂着孩童独有的鼻音,撒着娇:“等一会儿嘛。澈澈还不饿。”   等到那个人走近,桑澈才发觉有点不对劲。   来人才不是桑明若,而是谢兰因。   他端端正正地走了过来,坐在了桑澈身边,声音轻轻的:“澈澈休息吧,我看看你今天学的单词。”   桑澈眼睫轻颤,点了点头,又听话的闭上了:“好。”   他们的相处模式大多数时间都是他咋咋呼呼,谢兰因专注做事和解决问题。这么些年下来,倒也配合得还算不错。   谢兰因的嗓音很冷冽,听着总是令人心生畏惧。   此刻落在他耳中,却让桑澈感觉到了一阵安心。   除了桑澈这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小孩不会产生什么抵触惧怕的心情,其他人和谢兰因交往的时候,总是会被他不冷不热的态度吓到。   就连路明和陈露白,刚开始和谢兰因一起玩的时候也很是拘谨,好几年才好了起来。   更别提,现在在小学刚刚认识一两年、却没有太多交集的同学们了。   谢兰因在这个班,只有他一个好朋友。   但是桑澈不怕这样的冷淡——   他有很多朋友,但谢兰因在自己的心里,永远是最好、最亲密,最独特的那一个。   没有人能把他取代的。   翻书的声音和暖风机呼呼的风声夹杂在一起,构成了催眠的白噪音。   桑澈本来就很累了,在这样的环境下,很快就闭上了眼,安静地陷入了睡眠之中。   等谢兰因翻完书,把那几个今天看上去还有些难的单词记了下来,这才去推桑澈:“澈澈,醒一醒。八点了,我们还没吃饭,先去吃,然后洗漱上床睡觉,好不好?”   桑澈看了他一眼,仍旧睡意朦胧的眼睛再一次闭上,却又像是不想让谢兰因离开一样,像树袋熊一样抱住谢兰因撑在桌面上的手臂,嘟嘟囔囔的:“好。”   虽说是好,可是桑澈奉行的就是点头称是,死不悔改的道义,抱着谢兰因的手臂不撒手,可是许久都没有想要把它付诸实践的冲动。   最终,还是谢兰因起身,却让还沉浸在睡梦中的桑澈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抱着谢兰因的腰,像一只真正的树袋熊,被带了起来。   谢兰因有些无奈,失笑道:“澈澈站起来吧。”   桑澈只顾着摇头,眼睛仍然不睁开。   谢兰因对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道:“澈澈,睁眼。”   也许是他的气场太强大,过了一会儿,桑澈真的照做了——   他迷茫了一会儿,终于睁开了……一只眼。   然后看了谢兰因一眼,很快又闭上。   继续像一只小树袋熊那样,挂在他的腰上,成为了澈澈牌人形挂件。   谢兰因犹豫了一会儿,弯下腰,把桑澈整个人抱了起来。   抱在怀里小小一只的,桑澈像是能明白是谢兰因现在是想要干什么,很听话的伸手环住他脖子,在他怀中蹭了蹭,声音绵软,像是幼崽低低的撒着娇:“小谢哥哥。”   谢兰因想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任劳任怨地抱着桑澈,慢慢的走到餐厅。   几个大人还没有吃完饭,就看见谢兰因抱着人出来,一时间有些错愕。   还是桑明若先开口,温和地笑着:“澈澈又耍赖了,怎么这么大人了还要小谢哥哥抱呀。”   “就是。”许青洋语气也很好,带着一点揶揄意味,“我们澈澈都是大宝宝了,不害羞吗?”   桑澈其实已经醒了,但就是很贪恋谢兰因的怀抱。   小谢哥哥身上香香的,不单单是沐浴露清新的青柠味道,还有一些很独特的、只有小谢哥哥身上会出现的清香。   趁着小谢哥哥今天抱着他的机会,又可以耍赖多闻一会儿了!   他在谢兰因怀中蹭了蹭,却不想被桑明若和许青洋直接戳穿,佯作刚刚睡醒的样子,揉了揉眼睛,这才睁开眼。   然后,就对上了三个大人一脸意味深长的神色。   桑澈:“……”   捂脸。别拆穿他!   不然的话,小谢哥哥不会以为他是变态吧!   好在,桑明若今天并没有为难他,而是道:“好了好了,快吃饭,就你小谢哥哥好,一直等着你,他也没吃。这么晚了,肯定很饿了。”   桑澈愣了愣,目光下意识落在谢兰因的位置上。   上面摆着一副碗筷,确实像是没动过的模样。   桑澈:“!!!”   小谢哥哥好好QAQ!   好爱他!   *   等吃完一顿饭,桑澈感觉自己的困意好像也被自己吃了下去,现在一点睡意也没有,清醒得很,感觉还能去跳两套广播体操那种清醒。   这下就方便了谢兰因的教学。   等到两人都洗漱完,坐在床上后,谢兰因才把桑澈那本翻得破破烂烂的英文课本翻到今天约翰老师教学的那一页。   桑澈就坐在他怀里,灯光不算很亮,但足够让两人都能看清书本。   谢兰因教学的方法和约翰老师不太一样,他更偏向用图形记忆法来巩固单词。   他翻到新概念英语的Unit2,那是一个童话主题的单元。   单词列表上用红颜色的水笔圈了很多单词,一些简单的,桑澈就已经背会了。   但还是有一些看上去很复杂,于是成功列入了桑澈的不考虑范围之中的单词,还孤零零的杵在书本上,被红色的笔迹画着,看上去不免有些触目惊心。   谢兰因把桑澈的书包拿了过来,点了点那朵毛线勾成的小花,示意他跟着自己一起念:“这是Flower。一朵Yellow flower。”   他听着桑澈跟读,又点了点那只桑澈最宝贝着的、他亲手修补的小熊:   “这是Bear。”   “这是Eye。如果是两只眼睛的话,要说Eyes。”   他的手指很修长,和其他幼崽期的小朋友的肉肉手不太一样,很是瘦长漂亮。   最后,谢兰因的指尖落在了昏昏欲睡的桑澈身上。   他触碰桑澈的脸颊,声音含着微浅的笑意:   “这是我的Princess。” 第31章 小吃街·评论200加更   *   一段时间后, 谢兰因的教学方法初见成效。   连约翰老师都有些震惊,用蹩脚的中文问桑澈:“你真的会拼了?”   桑澈非常骄傲地点头——   “对啊!”桑澈笑得甜滋滋的,酒窝很深, “是小谢哥哥教我的!”   等到约翰老师了解完他口中的小谢哥哥的教学方式, 微微叹息:“这是爱的力量。”   桑澈才不管什么力量呢,他只想快快乐乐的和谢兰因一起学习——   那些英文对他来说不再是一串混乱的代码, 而是一个个可以真实触碰到、感知到的物品。   比如“Bear”,比如“Eyes”, 比如……“Princess”。   寒假就在这片学习英语的快乐与痛苦并存的时光之中过去。   很快, 就到了三年级的下学期。   有些教育专家说,三年级是小学生的分水岭, 一定要好好把控。   桑澈深以为然, 只是多加了一门英语而已,就差点把他难死了——   搞不好, 以后可能真的会直接把自己跌进山谷,再也追不上谢兰因的脚步了。   但是, 现在看上去这个困扰好像小上了很多。   谢兰因每天都坚持着给他补习,他的英语笔试和口语产生了质地性的变化。   三年级下学期开学后, 第一次单元测试中,桑澈的成绩终于回归满A, 也算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   明老师把他叫去办公室,夸奖道:“小桑同学进步的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得多!简直是太棒啦。”   桑澈的眼睛亮了亮, 有些不好意思面对这些直白的夸赞。   他小小声道:“是小谢哥哥教我的。”   明老师是这个学期才教他们英语的, 所以不知道桑澈和谢兰因的关系,有些好奇道:“小谢哥哥是?”   “是谢兰因!”桑澈其实很喜欢小谢哥哥的名字, 但是很少喊——   小孩子的内心还是潜意识觉得,要是叫小名, 可能还是比较亲近。   最主要是桑澈喜欢。   他的小谢哥哥是全能的!   *   晚上回家的时候,桑澈发现,家里多了一位中年访客。   他身上穿着条纹polo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一脸和气。   谢长庆和桑明若都坐在沙发上,气氛轻松的和他交谈着。   这样的对话一般来说都很重要,桑澈不会无缘无故打扰,正准备和谢兰因溜回房间的时候,就被桑明若叫住了:“阿兰,过来一下好吗?”   谢兰因愣了愣,下意识垂眸去看桑澈。   桑澈也一脸茫然,有些无措的眨巴着眼睛,示意着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   他跟在谢兰因身后,鬼鬼祟祟的偷听。   桑明若却不在意桑澈是否还在,而是笑着道:“阿兰,这位是李老师,他曾经带过很多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冠军。老谢说你成绩真的很好,所以想找一位老师带一带,以后如果能走上竞赛这条路的话,其实会很好的。”   谢兰因有些愣怔,抬眸望向爸爸——   谢长庆之前没和他说过。   这辈子,谢兰因也没想过要走这条路。   上一世的他成绩也是出类拔萃,可惜变故早生,没有接受完教育的机会。   重生一世,他从那些苦难之中脱离出来,对于自己能够接受完整的教育已经很是感激,却仍旧没有生出过想要参加竞赛这条路。   谢长庆声音很轻,带着安抚:“阿兰如果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我们也只是了解一下。桑叔叔对你很上心……他希望你好。”   桑明若一直很喜欢这个小孩,聪明早慧,懂事寡言,和他家的桑澈形成了鲜明对比,在一起的时候却又十分微妙的互补了起来。   况且,老谢和他共事这么多年,就这么一块心病——桑明若自然希望他好。   李老师也点头:“是的,小谢同学,如果我们进展顺利的话,你可以比其他同龄人早一年读上大学——甚至早很多年。这样的机会放在一个小朋友身上,也就是说减少了投资时间,却提前迎来了收获期。”   他说的话,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得懂——除了桑澈。   他站在谢兰因身后,有些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袖子,小声道:“小谢哥哥要提前读大学吗?”   谢兰因微微摇头,用气音回答:“没有。”   他观察了一下谢长庆脸上的神色,自然也是想要他去的。   谢兰因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   *   谢兰因的数学补习班定在周五的晚上。   桑澈本来嚷嚷着也想跟着谢兰因去的,但是因为和约翰老师的外教英语课重合了,不得已只能作罢。   于是,周五上完课之后,谢兰因就和桑澈在校门口分道扬镳。   谢兰因的补习班就在学校旁边,只需要走过两条小巷子,就可以到达机构,不需要司机叔叔接送。   桑澈从小到大做什么事情,都要和谢兰因一起的,除却之前祭祖的那几次,根本没有分开过。   他对这种骤然的分别有些不适应,郁闷了整个晚上——言闪廷   一想到小谢哥哥现在不在家,而是在某个补习机构挑灯夜读,而他也没办法想见他的时候,就趁着约翰老师让他去上厕所的时间,偷偷的跑进房间,看谢兰因一眼。   也许是因为状态不好,今天背单词的桑澈蔫蔫的,像霜打的茄子一样。   约翰老师向来对他的情感很是敏锐,笑着用英文和他沟通:“怎么了?你的小谢哥哥又发生什么事了?”   “唉。”桑澈垂头丧气,“我已经一个晚上——哦不,准确的来说是三个小时零八分钟没见到小谢哥哥了。好想他哦。”   约翰老师听桑澈的语气,还以为谢兰因不回来了,低声安抚他:“没关系,有缘自会相见,未来再见面的时候你们就……”   桑澈好像没听到约翰老师的话,还在掰着指头数数:“司机叔叔说小谢哥哥八点半才能下课,到家的话估计就要九点多了。我们九点半就要睡觉觉,肯定没有时间陪我了……”   约翰:“……”   就一晚上啊!   怎么弄得和永久性分别那样伤感。   他有些无奈,失笑道:“你也太黏着你的小谢哥哥了。”   “对呀。”桑澈不以为忤,反而非常理直气壮,“小谢哥哥对我太好了,所以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就不想和他分开嘛。”   桑澈的眼睛清凌凌的,看着人的时候,很难让人心生反驳他的想法:“我能有什么错呢?”   人家只是无辜的黏人精而已啦~(^w^)~   *   桑澈的忧郁持续到了谢兰因回到家的前一秒钟。   明明只是一个晚上,他看见谢兰因的时候,却像是隔了一个多世纪。   桑澈飞扑上去,抱着谢兰因的腰:“呜呜呜……小谢哥哥……”   他还没说完,鼻子就很灵敏的动了动——   “什么味道!”   谢兰因失笑,转身放下书包,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袋子:“给你带了小零食。”   他看着兴奋的桑澈刚要欢呼,急忙捂住他的嘴:“嘘——”   “不可以说哦。”谢兰因告诉他,“叔叔不是不让你吃零食吗?”   桑澈这才后知后觉,即使被捂住了嘴巴,望着谢兰因的眼睛仍然亮盈盈的:“!!”   学校到补习班那边隔着两条小巷子,其中有一条就是学校著名的美食街。   上面有很多小零食和小吃——比如今天晚上,谢兰因给桑澈带的,就有好几种。   水晶钵仔糕、里脊肉馅饼、狼牙土豆条……   桑澈最喜欢钵仔糕,他“嗷呜”一口吃了一块,快乐的几乎要冒出泡泡来:“好好吃——”   桑澈简直是热泪盈眶。   “草莓味的耶!”他从来没吃过这个,举着另一个草莓味道的钵仔糕,递到谢兰因嘴边,“小谢哥哥吃!”   “小谢哥哥不吃。”谢兰因笑,没忍住,摸了摸桑澈的小脑袋瓜,“都给澈澈吃。”   桑澈再度热泪盈眶。   呜呜呜,小谢哥哥真好!   自此,每一周的周五,都是桑澈翘首以盼的日子。   上小学以来,桑澈虽然也长了些个子,但是和谢兰因路明还有陈露白相比,还是有点矮,站在他们中间的时候,就像个小萝卜丁。   许青洋和营养师处心积虑,给他做了很多有营养的食物,但是收效甚微。   三年过去,桑澈初心不改,还是那个小萝卜丁。   桑澈整日被围绕在在各种营养粥、汤、煲中间,总算找到了一点机会,能和小谢哥哥一起吃点好吃的。   约翰上次看他还是愁眉苦脸,一个晚上就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一样,但现在——桑澈看上去好像还挺高兴。   他不知道什么原因才能导致桑澈大变样,有些好奇:“你怎么了?不喜欢谢兰因了吗?怎么突然这样?”   桑澈笑而不语。   他磕磕绊绊的用着从谢兰因那边学来的英文,结巴着说:“It\'s a secert.”   “Good。”约翰老师没想到他现在居然也会自己用英语了,赞许的打了个响指,“看来桑同学已经进步很大了,那咱们今天再学一些。”   桑澈:“……?”   你要不要听听这是什么话!   半小时后,桑澈今天终于提前下课了。   他看了看时钟——小谢哥哥现在应该已经下课快十五分钟了。   谢叔叔给小谢哥哥买了一辆新的自行车,让小谢哥哥周五骑自行车回来,就不用麻烦司机叔叔去接了。   谢长庆一向对谢兰因很是放心,再说有电话手表呢,遇到一些情况的话,随时可以打电话。   他掰着手指头算,就算小谢哥哥采购小吃需要十五分钟,再加上骑车回来的二十几分钟……那应该……还有四十分钟,他就可以到家了。   桑澈微笑着,一蹦一跳的跑去厨房,给自己和小谢哥哥一人拿了一瓶蔬菜汁。   *   此时此刻,被桑澈挂念着的谢兰因站在一条幽深黑暗的巷子口,蹙着眉往里面望。   他身上还穿着英才小学规定的藏蓝色制式服装,露出两条修长笔直的小腿来,自行车就倒在脚边。   自行车龙头两端挂着的书包和牛皮纸袋子已经滚到了地上,里面几个用塑料袋装好的晶亮可爱的钵仔糕咕噜噜地滚在了地上,沾染上了灰尘,很显然已经不能吃了。   而现在,谢兰因没有去看它。   他抬眼,眸中没什么表情,像是真正不在乎一样,安静地目视着前方几个拿着棍子的小混混。   一个校服穿的歪歪扭扭的男生走上前,气势很足,但却比谢兰因矮了许多,气场平白无故短了一截:“喂!谢兰因,谅我们是同班同学的份上,我就放你一马——只要你把你身上带的钱全部交给我,怎么样?”   说话的人长着一张圆脸,吊儿郎当的,不像个好人。   谢兰因对他有点印象,上学的时候,他就坐在第二组最后一排,垃圾桶旁边的位置——   好像叫董辛来着。   “不说话?”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一个也是他们班上的,另一个稍微高点,应该是别的年纪的,看上去如出一辙的二流子,蔡塔皱着眉,“拽什么啊?”烟善停   他早就看不惯这个谢兰因了。天天和那个桑澈搅合在一起,几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声音那么大,吵死了。   上周周五晚上他和董辛跟着蔡伦一起到小吃街这边玩,然后就看见这小子骑着车,冷着一张脸,从这边骑走。   他还买了那么多零食吃——哪来的钱?   他们哥仨商量了一下,今天就决定在这里守株待兔,没想到还真的让他们等到了谢兰因。   蒋伦是六年级的学生,一脚就把谢兰因的自行车踹翻了,那些小吃也骨碌碌滚到了地上,要都要不得了。   他和董辛不缺钱,都是直升上来的;蒋伦上学的时候,英才小学还接受平民学生,正好缺钱的时候,能碰见这么个人傻钱多的,还算运气不错。   只是——谢兰因远比他们想象的骨头硬得多。   蒋伦已经耗尽了所有的耐心,低声道:“你给不给?”   谢兰因垂着眸,看了地上的那些小吃一眼,便顺从的放下包,把钱包里面的钱拿出来,全部给了他们。   他现在毕竟是个小孩子,势单力薄,和高年级的小孩有着无法跨越的差距。   不是说逞能,就可以赢了他们三个人的。   谢兰因并不是不打算追究,只是现在时机不对。   况且……谢兰因看了一眼电话手表,现在已经快到九点半了。再不走,回去之后,等着他的桑澈会担心的。   董辛去接过他递过来的钱,却不经意间看见了他打开的钱包中夹着的一张照片。   里面的人要比他们现在的年纪小一些,是两个小男生,一个笑得很灿烂,另一个也微微笑着,手臂勾在对方脖颈上,态度自然亲密。   董辛一秒钟就认出来——   这个小钱包里面夹着的照片,是谢兰因和桑澈的合照。   他当即神色变得古怪起来,怪模怪样的吹了声口哨:“哟哟哟!”   蒋伦皱着眉问:“怎么了?”   董辛伸手想去抢,可是谢兰因手疾眼快,很快就把钱包折起来,放进了包中,摆明了不会再给别人看。   董辛扁了扁嘴:“没什么,里面一张合照而已,还宝贝得不准别人看。不知道的人以为桑澈是你的小媳妇呢?”   谢兰因落在身侧的手微微的抖了一下,随即缓慢地握紧,攥成拳状。   他装作没听到,从地上扶起自己的自行车,准备离开的时候,蒋伦在他身侧嗤笑道:“拽什么呢?”   蔡塔也很不屑,抬脚踩在谢兰因面前的草莓钵仔糕上,缓慢地动着脚,把软软弹弹的糕体踩到泥土中:“不就是桑澈身边的一个小下人、小奴才、小走狗吗?我告诉你,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样的人!在古代,你这样的就叫书童!”   他还用那种轻蔑的语气道:“嘁,你说吧,桑澈给你多少钱,让你做他的陪读?我出双倍雇你。桑澈那个假把式,虚伪死了……”   这回,蔡塔还没说完,就感觉一个重物砸上了自己的面庞——   谢兰因的书包里全部都是竞赛书,十分重,砸在人脸上的时候,很快鼻血就流了下来。   蔡塔站在原地,呆愣愣的,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尖叫——   “啊啊啊——谢兰因!我饶不了你——!”   随着这一声尖叫,其他两个人也反应过来,朝着中间仍然冷着脸的吓谢兰因挥拳而去——   “你真是找死!”   *   桑家仍然灯火通明。   谢长庆和桑明若都反常的没有去休息,而是坐在客厅里。   桑明若安慰道:“没事没事,我已经和那个片区的警察报警了——老谢,你别心急。”   谢长庆虽然是点头,但哪能是说不着急就不着急的?   谢兰因往常这个时候都上床睡觉了。可是今天还没回来。   他打电话去问负责竞赛的李老师,对方却说看着谢兰因骑上车离开了。   可谢兰因现在还没回家,还能去哪儿了呢?   桑澈打了很多次电话,那边都处于无人接听状况。   谢长庆有些自责的捂住脸,声音地地地从指缝中漏出来:“早知道,我就不该让阿兰自己骑自行车了。”   “不怪你。”桑明若安慰道,“谁也不知道会这样。”   就在谢长庆准备出门去寻找谢兰因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点微弱的动静。   半分钟后,大门被打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谢兰因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拎着书包,一只肩带断了,松松垮垮的垂在地上。   等到走近,桑澈才看清,他身上的校服灰扑扑的,像是在地上滚了两圈一样……   而露出的胳膊上,全部都是暗红色的伤。   桑澈绷不住了:“小谢哥哥!!!” 第32章 道歉·评论300加更   *   谢兰因没有回答桑澈。   因为他刚刚把书包背到门内, 就再也控制不住的往前摔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谢长庆有些心疼,快步走过去扶起了谢兰因:“阿兰, 你怎么了?”   谢兰因微微摇头, 身子却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在灯光下的脸显得很白, 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即使谢兰因平时成熟惯了,很少流露出像桑澈一样的稚气, 但实质上, 他还是一个三年级的小孩而已。   桑明若也沉下声音:“这是怎么了?”   桑澈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在看见他袖口下那些伤痕的时候, 那些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落在了谢兰因身上。   谢兰因似乎能感觉得到, 扭过头,一只手搭在了桑澈身上:“没事。”   “还没事。”许青洋也有些着急,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孩,谢兰因又这么优秀, 她很看好,“你看看, 腿上和手臂上全部都是别人踢出来打出来的伤痕——阿兰,你和阿姨说说,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谢兰因很久很久之后, 才点了点头:“嗯,刚刚从那边回来的时候, 碰见三个男生,他们想要我身上的钱……”   谢长庆很心疼他, 问道:“你没给吗?”   谢兰因抬起眼,那双黑色的眼睛很是清澈,像是一条小溪:“给了。”   “那他们为什么打你?”许青洋说,“这事儿得报警,不然的话,他们以后会更加变本加厉的骚扰你、勒索你的!”   谢兰因抿着唇,又把之前发生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   只不过,隐瞒了一些细节。   比如那些人骂得很难听的那些内容。   他不想在桑澈面前说那些不在他世界范围内的东西   比如说那些脏话、奚落和责骂。   桑澈的世界应该是阳光普照、春暖花开的,不应该有任何一丝污秽黑暗的东西。   如果有的话——   谢兰因会做保护他的骑士,把他安安心心地养在那个温室中。   等到他说完,事情才告一段落。   桑明若和谢长庆负责去找医生给谢兰因包扎,许青洋根据刚刚谢兰因提供的信息报案。   然而警察回馈的信息却不是很让人满意。   ——巷子里太黑了,也没有任何能够证实那段时间,几人都在那边发生殴斗的监控证据。   再说了,四个人都是未成年人,就算抓过去逼问,如果死不改口,他们也没办法去要求三个小学生对谢兰因负责。   桑澈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好不容易恢复的眼圈又红了起来。   他好心疼……要是谢兰因没有帮他买钵仔糕,就不会去那条街,也不会被那些人盯上了。   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谢兰因会不跑,而是和那些人搏斗——   以一敌三,谢兰因这么聪明,肯定会知道他打不过那些人的。   那为什么……会这样?   桑澈暂时没想明白。   他握着拳,第一次愤怒的想——   有他在,谁也不能欺负谢兰因!   *   第二天,桑澈和老师说了这件事。   彭老师是个很负责任的班主任,把昨天谢兰因记下来的名字发到年纪群里问了问,才知道,蒋伦是六年级三班的学生,正是彭老师以前的一个学生带的班。   桑澈气势汹汹地直接找上了门,面对着脸上挂了三道彩、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是浓重的蒋伦,十分愤怒:“你快给小谢哥哥道歉!”   蒋伦昨天晚上和谢兰因打完一架,本来就觉得后悔了。   他回到家已经是快十一点,又被妈妈骂了一顿,半夜都没睡。   今天早上一到学校,他本来想睡个美美的觉,又被这个桑澈吵醒了,感觉自己的魂都被吐出来了:“什么小谢哥哥?”   他班主任老师一脸严肃的站在蒋伦身侧,语气很严肃:“蒋伦,你好好说。”   蒋伦立刻清醒了,睁开眼睛,终于看到了那个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孩。   班主任老师也解释道:“这位同学叫桑澈,他是想找你问点事情。”   桑澈据理力争:“你昨天晚上连同两个同学,一起抢了谢兰因的钱,还把他打了一顿,有没有这回事儿?”   “是……”蒋伦也是个人来疯,一在老师面前就怂了,一开始只听见了前面那半句,就莫名其妙答应了下来,听见桑澈问他有没有“把他打了一顿”这句话的时候,才猛烈的醒了过来——   “没有啊!”蒋伦拽着班主任老师的袖子,“我、我没打他!我只要了钱……是谢兰因突然发疯一样,先动手的!我们后来没办法才和他打架!”   说着,蒋伦还撸起自己的袖子,展示自己脸上和手臂上的伤害:“你看——”   蒋伦看上去要哭了:“这小子打人可疼了!”   桑澈皱起眉,勉强没有追究到底是他打人还是双方一起打架的事情,伸出手,微微仰着脑袋看他。   桑澈的脸很幼态,那双杏眼很圆很大,并不因为过分大而显得无神,相反,里面是亮晶晶的,很容易就让人信服。   但他脸上的神色却是无比认真的,蒋伦以前从来没怕过比他低年级的小孩们,觉得他们都是小孩儿,没什么威胁。   这样的想法却在今天被打破了。   桑澈伸出手,无比认真道:“还钱。”   蒋伦已经被他弄得有些慌乱,生怕事情搞大,待会儿被妈妈知道了,肯定少不了一顿好打,小声道:“我只有三分之一的钱。”   桑澈不为所动:“还我。”   蒋伦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书包里把钱掏出来,还给了桑澈。   接下来,桑澈对蔡塔和董辛如法炮制,成功获得了两张涕泗横流的小脸,和谢兰因的钱。   这是小谢哥哥的,所以,谁也不能拿走。   可是事情还没有完。   桑澈昨天晚上听见了许青洋说的话——   现在几乎整个三年级和六年级的同学们都知道了这件事情,三个人的脸都被丢尽了。   这些人肯定会怀恨在心,不会善罢甘休的。   桑澈想了想,决定周五晚上跟着谢兰因,看看那些人到底会不会来找他算帐!   路明和陈露白知道了桑澈的计划,顿时感觉嘴巴里吃着的饭都不香了。   路明有些震惊:“你真要这样?”   陈露白也说:“这样的话,会不会给你带来风险呢?”   桑澈叹气,今天谢兰因也没来学校,他身上的伤有些重,请了三天假。   “会。”桑澈如实说,他举着手,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像是要发表什么意见一样,“我还要带相机去,要是他们再敢欺负小谢哥哥,我就拍下来,让妈妈帮我报警。”   他们俩思忖了一会儿,小声道:“那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好了,你一个人去,我们实在不放心。”   况且,谢兰因和他们三个是一起长大的,虽然小学大家都分到了不同的班级,但是还是经常在一起玩儿,根本没有减少任何情谊。   桑澈眼泪汪汪的看着他们:“你们真好!”   *   周五晚上,桑澈提前和爸爸妈妈说了,要和路明和陈露白一起去外面玩儿。   见到熟悉的玩伴,桑明若和许青洋没怎么怀疑,就点了点头,叮嘱道:“路上小心哦,有事电话联系。”   三人坐上车,到了原来他们商定的地点,等着来送他们的司机叔叔离开之后,就迅速的从大厦中出来,按照原来规划好的路线,朝着谢兰因补习的方向坐公交过去。   按照谢兰因的叙述,他是在一条小巷子里被埋伏的。   他们去的时间有些晚了,等真正赶到那里的时候,谢兰因已经放学了。   他仍然坚持不要司机叔叔接送,而是自己骑自行车回来。   路明在那条小巷子前探头探脑,许久都没看见谢兰因的身影:“哎?好像没有哎。是不是没有啊?”   陈露白屏着气:“等等,你们看那边——”   在小巷的另一头,谢兰因的身影若影若现。   他对面站着三个男生,就是那几个上次欺负谢兰因的人。   “……对不起。”蒋伦低下头,很诚恳地道歉,“上次是我们鬼迷心窍了,不应该诋毁桑澈和你,也不该抢你的钱的。”   谢兰因眸光微动,还没说话,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不许欺负他!”桑澈跑得比幼儿园运动会四百米的时候还要快,“小谢哥哥!”   他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挡在了谢兰因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嗷呜”一口,咬上了蒋伦的手:“你快走!我来救你!”   哥哥有难,澈澈支援√!   蒋伦疼得甩了好久,桑澈才松开了手:“喂!你在干什么!我没欺负他啊!”   他非常委屈,眼泪“啪”的一下掉下来了:“我是来道歉的!!”   蒋伦一想到那天谢兰因打在自己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前几天还被当众撕破脸,这几日心情极其煎熬。   现在还被桑澈咬了一口——   呜呜。   这是人干的事吗?   蒋伦一想到这个,眼泪在几个低年级的小朋友面前越掉越凶。   谢兰因回头,低声解释道:“澈澈,我没事。他们没欺负我。”   桑澈呆呆:“?”   感觉自己好像理解错了什么QAQ。   等到谢兰因把事情解释了一遍,蒋伦才边哭边离开了。   剩下四个小伙伴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有些尴尬。   谢兰因背上书包,扶着自行车和他们一起走。   路明活跃气氛:“听说小吃街有很好吃的宵夜!读了三年我都没来过这儿呢!我妈非说这是Junk Food!”   陈露白推了推眼镜:“你妈妈说得没错呀。虽然很好吃,但是小吃街里大多数都是营养价值不够、而碳水含量过高的食物,要是长期吃的话,可能会引起肥胖和其他疾病。”   路明小声:“但是就吃这一次应该没关系吧?”   桑澈也跟着说:“肯定没关系!”   四人都笑起来,刚刚被眼泪弄得凝重的气氛又重新活跃起来:“好!就偶尔吃一次!”   *   桑澈第一次坐上了谢兰因的自行车。   夜风浩荡,很轻柔地吹过他脸庞,碎发轻轻的拂动,露出两人的眉眼来。   桑澈也是第一次坐自行车,害怕被摔下去,于是抱着谢兰因的腰。   谢兰因看出他害怕,很轻的喊他:“澈澈,怕不怕?”   桑澈自然不肯承认,即使声音都是颤抖着的,仍然在嘴硬:“不怕!”   谢兰因的声音带着笑意:“那抱紧点。”   桑澈照做,脑袋埋进他的脊背,鼻子凑在他的衣服上,满鼻都是谢兰因身上的淡淡的香味。   十几分钟后,谢兰因终于到了家。   谢长庆和许青洋都有些不放心,坐在客厅里等他们。   桑澈高高兴兴的从门外蹦进来,笑起来的时候,酒窝深深的:“妈妈!”   许青洋看他这么开心,问道:“你们玩得开心吗?”   桑澈点头:“开心!”   他把刚刚自己和小伙伴们去接谢兰因放学的事情隐没不提,蹦蹦跳跳地进房间了。   谢兰因手上的伤口还贴着创可贴。   这几天来,每天晚上都是谢长庆帮他换药。   小孩子不能忍痛,但谢兰因好像和其他的孩子不太一样,一次疼都没叫过,只是在疼痛的时候微微的瑟缩起来,好似只是有一点微不足道的疼痛一样。   今天,谢兰因转过头,和谢长庆把刚刚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垂着头,眼睫很是浓密,声音轻轻的:“爸爸。”   谢长庆下意识“哎!”了一声,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也放得柔和许多:“阿兰怎么啦。”   谢兰因像是在犹豫,但最后还是说:“爸爸,我不想上奥数班了。”   谢长庆有些错愕:“为什么呢?”   “我有点不喜欢。”谢兰因撒了个谎。   他不想像现在这样,就算遇到危险,还不能好好保护他和他的公主。   他垂着头,声音很轻:“我想学跆拳道。爸爸,可以吗?” 第33章 坦诚·作收50加更   *   谢兰因的奥数班成功停止了。   负责教学的李老师来过几次, 每次都想让这个好苗子和他一起回去上奥数班,但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谢兰因对自己的选择异常坚定。   周一到周四他和桑澈一起上学下学,周五就分道扬镳, 各自补习。   谢兰因现在上的跆拳道班就在桑家旁边, 不需要桑澈再担心会不会有人蹦出来,再欺负他的小谢哥哥了。   时间一晃而过, 染着草莓汁的相纸再度发黄,被时间染成古旧的颜色。   但是时光是新鲜的。   很快, 就到了桑澈的生日。桑澈岁数小, 今年是本命年了,所以按照家那边的风俗, 生日的时候不能请很多人来, 要“避风”。   所以,桑明若这一次也没有办法给桑澈办party, 只是很简单的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肴。   许青洋还有些愧欠:“澈澈,等你过13岁生日, 我们再过得开心一些。”   其实,桑澈不是很在意到底有没有派对。   他最珍视的朋友们、最亲近的家人们, 熟悉的叔叔阿姨都在身边,不需要有任何的后悔和不满。   桑澈很知足了。   他脑袋上戴着一顶很精致的小皇冠, 上面还挂着“生日快乐”的铭牌,随着桑澈的动作一蹦一跳的, 很是可爱。   桑明若给他定制的蛋糕是三层的, 家里人多,等会儿每个人都可以吃两块。   许青洋给他点蜡烛:“好啦, 我们的澈澈又长大一岁啦。现在,咱们来许个愿吧!”   她轻声提示着, 语气很温柔:“这个愿望要在心里默念,需要那种现在对你来说很遥远、却又在未来一定要实现的愿望才可以哦。”   这个范围对桑澈来说,确实只含着一点点东西。   他微微歪着脑袋,像是在努力思考的样子。   很遥远,却又在未来触手可及……   桑澈想了许久,忽然眼睛一亮:“我想到啦!”   他勾着头,眼睫在烛光温暖昏黄的灯光下轻颤,落下一片不规则的阴影。   桑澈双掌合十,闭着眼睛,许下那个很重要的愿望——   他想,让他的好朋友们未来的每一瞬间都有他。   *   晚上,过完生日吃完蛋糕的桑澈蹦蹦跳跳地回了房间。   他朝着正在帮他看今天学的英语单词的谢兰因招了招手,神神秘秘的:“小谢哥哥!快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谢兰因很捧场,盖上那本英文书,从书桌边朝着他的方向走来,语气很温和:“好,澈澈打算给我看什么?”   桑澈的两只手都背在身后,等他走过来,才微笑着,把两只手拿出来——   “Superise!”桑澈开心的叫道!   他手上的东西是两只小熊橡皮擦,很小很小,比之前他喜欢抱着睡的那只小熊还要小得多,但是又足够精美——   简直可以挂在书包上,充作挂件。   “小谢哥哥!”桑澈也很激动,“这是爸爸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是从国外一家橡皮工厂定制的!嘿嘿,你看像不像我们那两只大熊熊?”   谢兰因端详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像。”   桑澈笑得甜滋滋的,两个小酒窝又深又甜。他把一块橡皮递给谢兰因:“小谢哥哥,给你一块!”   谢兰因愣了愣:“这是你的生日礼物,你不留着吗?”   桑澈仍然是笑着的:“小米和灰灰要一直在一起!”   小米和灰灰是他给自己和谢兰因的小熊取的名字。   过去的无数个夜晚,小米和灰灰、他和谢兰因都躺在一张床上,度过无数个黑夜。   那么,未来也要这样。   谢兰因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接过桑澈递给自己的灰灰橡皮,妥善地放进了自己的文具包里。   “好。”他的声音很轻,却让人感觉到很是安心,像是在对桑澈承诺一些什么似的,“会一直在一起的。”   *   然而,被谢兰因妥善保管的灰灰橡皮,刚刚开学就不见了。   谢兰因皱着眉,心中微沉。   文具袋一直就放在抽屉里,因为很大,谢兰因一般都不带回去的。   灰灰就一直放在里面,像个精致的小挂件,不太可能会丢。   谢兰因没有立刻说,转过头去看正坐在自己旁边,用铅笔画着今天老师发下来的数学题的桑澈。   他做题目的时候,背仍然是挺直着的。他垂着眸,很认真的计算着那道除法题目,在纸张上歪七扭八地列着算式。   看样子并不像是桑澈拿的。   他隐瞒事情的功力实在太差了,一般来说,还没等到谢兰因发现,桑澈就自己说出来了。   那么,就是别人拿了。   等到下午桑澈去上厕所的时候,谢兰因才站起来,走到讲台上:“打扰大家一下了,有谁看见了我的一块小熊形状的橡皮吗?是灰色的。”   下面叽叽喳喳的同学们安静下来,他们之中有几个看见过那块橡皮的,有些疑惑:“哎?那不是桑澈送给你的吗?”   “嗯。”谢兰因点头,“所以丢了的话,桑澈会很伤心的。”   下面的小朋友们又吵嚷起来——   “哎,我这里没有。”   “我这里也是。”   “我没有拿!”   不一会儿,某个角落就传来了一道怪模怪样的声音:“哟哟哟——”   蔡塔翻着眼睛,露出一个大大的白眼,面露鄙夷:“还桑澈送的,伤心什么呢,不就是一块橡皮?”   上一次蒋伦和谢兰因道歉的时候他也去了,只不过他并不是真心——   一个下人的小孩,还有资格接受他的道歉?   蒋伦和董辛胆子小,又是一个纯纯怂包,已经很久没有和他一起玩了。   他那股气就这样憋在心里,越来越鼓,如果不及时发泄的话,很可能都要炸了。   前几天,他不知道听谁说的,桑澈送了谢兰因一块什么小熊橡皮,是从外国带回来的,应该还算有价值。   不让谢兰因吃点亏,他真以为自己多厉害了呢。   谢兰因果然注意到了他,从讲台上走下来,安静地站在了他的课桌旁边:“请问你拿了吗?”   蔡塔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也没想到他一下就会猜中自己,抵赖道:“我没有!”   谢兰因的语气很冷静:“真的吗?”   蔡塔愣了愣,语气稍微有些不自然:“当然……”   “那我去找彭老师调监控。”谢兰因说着,却没有走的意思。   他伸出手,那双幽深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他:“需要吗?”   蔡塔被那双眼睛看得心神巨震,一时败下阵来,但还是嘴硬道:“谁管你啊……你去找呗!”   他从桌洞里把橡皮拿出来,在空中抛接着,语气随意:“嘁,一块橡皮有什么好的?我在外面卖的不行吗!就不还给你!”   前面坐着的同学们齐齐地发出一阵“咦——”的声音,明显不相信他这些废话。   谢兰因的眼神微微的暗了下去。   他没说话,安静地走回座位上重新坐好。   看样子好像不准备追究了。盐擅听   去外面的桑澈也在这个时候回来了,上课铃打响,他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仍然很开心的和谢兰因小声说着刚刚发生的八卦:“三班有个男生掉进马桶啦,然后好几个老师在捞他哈哈哈……”   谢兰因对着他淡淡的微笑起来,仿佛刚刚那些事情对他来说,都是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然而,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桑澈就知道了。   康星星跟在他身边,小声地陈述一边之前发生的事情,有些委屈的控诉道:“就是上次欺负谢兰因的那个蔡塔。”   桑澈皱着眉:“真的吗?为什么小谢哥哥没告诉我?”   康星星帮桑澈打了一碗满满的饭,小声道:“可能是谢兰因怕你担心吧。”   桑澈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吃完了饭,回到教室的时候,蔡塔已经伏在桌子上,准备睡觉了。   除却他,还有几个同学在教室里,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见到桑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食堂回到教室——现在还站在了蔡塔的身边,他们连瞌睡都没有了,兴奋的直起身子——   “桑澈知道了哎!”   “蔡塔完蛋了,还是早点把橡皮还给谢兰因吧。”   “对啊,小偷可耻!”   桑澈站在他身边,推了推蔡塔的胳膊:“蔡塔,醒醒。”   他的声音平时又轻又软,很有辨识度,现在因为心急,语调有些高,很容易就把刚刚睡着的蔡塔吵醒了。   蔡塔有些迷茫地揉了揉眼睛,呆呆地说:“怎么了?”   桑澈和谢兰因一样,站在他面前,对着蔡塔伸出手:“还谢兰因的橡皮来。” /更多内/容请]搜索QQ[频道:西图.澜娅   蔡塔皱眉,本能的有些惧怕这个上一次啃了蒋伦一口的桑澈,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你说你的就是你的?我不能买一个一样的吗?”   桑澈仍然伸着手:“你给我看一下,我就知道是谁的了。”   周围的同学们也说:“快给他看看吧。”   “对呀,你不心虚的话,为什么要怕!”   “我没怕!”蔡塔恼羞成怒道,“我才没有呢,看就看!”   他从桌洞里再一次把小熊橡皮拿了出来,丢在了桌上:“拿去看。”   桑澈拿在手上,很灵活的把小熊身上的橡皮质地的外套脱下去,然后转过小熊的身体,展示给他看——   小熊的背部,写着一个很清楚的名字:灰灰。   “这是什么?”桑澈抿着唇,脸上神色凶凶的质问。   “什么灰灰。”蔡塔还想抵赖,“我买的这个橡皮买来就有字,不行吗?”   “行是行。”桑澈皮笑肉不笑,“但是这个字是我写的,我能不知道吗?”   蔡塔眼见着抵赖不了,嗤笑了一声:“你想干什么?抢我东西吗?”   桑澈收回了手:“你想吃处分的话,那就直说好了。上一次也是小谢哥哥谅解了你,所以没有开处分记过。现在我去和彭老师说,偷盗再加上勒索霸凌,你肯定会被开除的。”   他在蒋伦犹豫不决的目送中坚决的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他:“欺负他,就是欺负我。就算用各种办法,我也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他这么说,蔡塔就不淡定了——   “桑澈!”蔡塔喊道,“你等一下!”   他蹬蹬蹬地跑过来,把灰灰橡皮交给他:“对不起,我错了……”   蔡塔诚恳地道了歉,在桑澈承诺不会再告诉其他人的时候,才松了口气,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等一切落幕,谢兰因才从外面走了进来。   桑澈已经坐回了位置上,今天却没有趴在桌子上午休,像是在等着谁一样。   谢兰因走过去,笑了笑:“澈澈今天不睡觉啊?”   “睡。”桑澈的眼睛圆而黑亮,小声道,“小谢哥哥,你看这是什么——”   他把扣着的手打开,里面是一只灰色的小熊。   谢兰因愣了愣:“你知道了?”   他本意是不想让桑澈参与这种事情的。   上一次,桑澈出现在小巷子口就已经让谢兰因心惊胆战——   现在还是小朋友们之间,谢兰因套了个小孩的身体,芯子还是大人。   就算怎么样,也不会有很大的事情的。   但是,桑澈不一样。   他仍然还是小朋友,只应该出现在温暖安全的、阳光普照的世界里。而不是出现在这种阴暗潮湿的小巷子口,去为他讨一个公道。   他希望桑澈快乐,安全,健康地过完毫无阴霾的一生。   而不是因为自己,也变得尖锐。   桑澈好像看出来他不太高兴,刚刚高涨的心绪也低沉下来:“怎么啦。小谢哥哥不开心吗?”   “……开心。”谢兰因回答,“澈澈,以后你做什么,要提前告诉我好不好?”   桑澈有些委屈,小声道:“可是你也没告诉我呀。”   还是康星星告诉他的,他才知道今天蔡塔有欺负人了。   他从小就嫉恶如仇,不喜欢看见别人欺负人的事情——   更不要说,这个被欺负的人是他很珍惜、很喜欢的小谢哥哥了。   可是……现在小谢哥哥却说,以后要和他说。   桑澈气鼓鼓的,有点不想理谢兰因。   他“嗯嗯”的把谢兰因搪塞过去,脑袋埋进自己的臂弯:“我要睡觉了。”   谢兰因失笑,看着他用手堵上两只耳朵——   桑澈明显现在不想和他说话。   谢兰因抿着唇,想了一会儿,本来打算和桑澈道个歉的,但是桑澈呼吸很平稳,他也不知道桑澈到底睡没睡着。   还是晚上吧。   *   今天是周五,下午五点钟下课之后,两人就在校门口分道扬镳。   桑家的司机叔叔已经开这车,在门口等着桑澈了。   谢兰因本来想和桑澈说清楚中午两人不太愉快的那件事的,但是却没找到机会。   桑澈明显也不太开心,不像以前一样,分开的时候还会和谢兰因说“小谢哥哥再见”。   今天只有一句“再见”。   ……好冷淡。   谢兰因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以至于今晚跆拳道课的时候,穿着白色道服的教练有些奇怪:“小谢,你今天怎么了,踢板都不专心,命中率太低了。你下月还要考级呢,品势练好了吗?”   谢兰因闻言,像是如梦方醒一般,微微甩了甩头,想把满脑子的“桑澈”都给甩出去,回答道:“好了。”   他抿着唇,眼睫轻轻抖着,继续练习品势。   半小时后,谢兰因从道观出来了。   这里和家里离得不是那么远,谢兰因不喜欢麻烦别人,就坚持着没有让爸爸和司机叔叔来接。   他垂着眸,一个人默默地边走边想——   中午的时候,他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   很容易让桑澈误会成别的意思。   他想了想,决定等会儿一定要去给桑澈道歉,然后把这件事情说清楚,解释自己并没有不和他一起玩儿的意思。   谢兰因想好等会儿要说什么,往回家走的脚步都轻快了一些。   可是,等到回到家的时候,桑澈却又不在。   他想了想,才意识到今天是约翰老师来家教的日子,一般来说,桑澈今天下课会比较晚。   许青洋看见了谢兰因,微笑着招呼他:“阿兰回来了,快来吃饭。阿姨晚上做了很多好吃的。”   谢兰因点了点头,礼貌的仰着头:“谢谢阿姨。”   “谢什么呀。”许青洋永远很温柔,她在谢兰因的对面坐下,“没事儿,阿兰多吃点。”   谢兰因放下筷子,轻声道:“阿姨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往常许青洋这个时候都回房间了,很少出来。   现在还坐在谢兰因对面,明显是有什么话想和他说。   “你和澈澈是不是闹别扭了。”许青洋没有扭捏,换了一种方式,没用“吵架”这个听起来火药味儿就特别浓的词汇,“他今天饭都没吃,一直闷闷不乐的。”   谢兰因垂着眸,许久才说:“等会儿我会找澈澈道歉的。”   “阿兰,我不是那个意思的。”许青洋笑了笑,伸手摸了一下谢兰因的脑袋,温柔道,“不用和澈澈道歉啦,你也没做错,大家说开了就好。我的意思是,他真的很喜欢你,很看重你,如果是其他事情的话,他不会伤心难过得吃不下饭的。”   “只有很珍视很珍视的人——就像你对桑澈来说,就像桑澈对你来说,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阿姨希望你们一直能在一起,好不好?”   *   约翰老师今天也发现了桑澈的不高兴,于是非常仁慈的提前放他下课了。   他离开之前,还拍了拍桑澈的肩膀:“Happy。”   桑澈勉强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有点僵硬虚假的笑容:“Ha——Ha——”   约翰:“……”还不如不笑。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书带上,像个负重前进的小老头,背着手往房间里走。   这是桑澈穿书以来,第一次这么真情实感的忧愁。   他感觉中午两人的交流确实有些复杂,本来能说清楚的,但是桑澈还是选择了逃避——   好像多出的这些时间对他来说,似乎能够提供一堆柔软的沙子,供他这只鸵鸟把脑袋埋进去。   桑澈想着想着,又轻轻的叹了口气。   他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口,有些踟蹰——他还没想好怎么和小谢哥哥说呢。   桑澈还在纠结中,门在眼前轻轻的打开了。   他错愕的抬起头,丝毫不差地撞进那双幽深的黑暗眼睛。   谢兰因就站在门边,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到来,特意给他开门来的。   桑澈一看见他,刚刚那些犹豫和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消失了。   他的肌肉记忆直接让桑澈开了口:“小谢哥哥好早……”   桑澈这句话说出去了之后,才意识到了他现在和谢兰因好像还处于冷战之中——   然后他、他就这么破功了?!   桑澈:“……”   他迅速垂下眼,想要从谢兰因身边绕过去,装作刚刚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却被人很轻松的拉住了小熊睡衣的袖子,拦住了他。   谢兰因侧过头,眼神仍然是温和的:“澈澈,你是不是有话想和我说?”   当然有,但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呢。   桑澈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却不敢抬起头,继续和那双清澈的眼睛对上:“有、有是有。”   他死也没想到他和谢兰因交心竟然是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进行的,一时有些憋不出来,只能窝窝囊囊地说:“小谢哥哥要说的话,就先说吧……我还没组织好。”   他这话说出来直接破功了,桑澈甚至不敢抬头,怕看见谢兰因脸上的嘲笑。   但是谢兰因很宽容,没有在意这些小小的细节。   他抿着下唇,说出来的第一句话不是指责、不是分析,而是一句道歉:“对不起,澈澈,谢谢你。”   这样的开场方式让桑澈感觉有些新奇。   他鼓起一点勇气,微微地抬起头,小声道:“为什么说对不起?”   “因为,在学校只有澈澈在保护我。”谢兰因的眼睫轻轻抖了两下,似乎有些不安,“我只是不想,让你冒着风险去救我、保护我,如果因此让你受到伤害,我会很难过,很悔恨——如若这样,不如就放任我的自由吧。”   “但我没考虑到你的感受,对不起。”   他的公主应该住在城堡里,每天喝着玫瑰上的露水,品尝世界上最好的美味,身边都是鲜花和掌声,行走的道路应当是康庄大道。   他的人生之中,有自己这样的从地狱爬上来的人,已经是一种僭越和冒犯。   谢兰因万万不想看见,他为了自己,也进入那片黑暗中。   为他筹谋、为他担忧、为他出头。   明明他是该被保护的那一个……   如果要让谢兰因抽出一个词,来描述当时他在黑暗的小巷子口、在午餐后的教室,在那些灰暗的、原本不属于桑澈的地方看见他的公主的感觉——   那么就只有一个,是心疼。   桑澈愣了愣,脑子还没跟着反应过来,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温热的,晶莹剔透的泪水。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谢兰因的眼泪。   桑澈有些慌乱,急忙踮起脚,想用袖子去擦谢兰因脸上的泪水:“小谢哥哥怎么啦,别哭呀……没事没事的。”   谢兰因在他面前一直是冷静而强大的表率,像是一切事情和困难面前,桑澈就算什么都有,只有一个谢兰因,那么也能面对那些东西。   但是,谢兰因现在因为他……哭了。   一股负罪感在心头油然而生。   桑澈第一次这么真实地感受到了许青洋所说的“小矮子”是什么意思,踮起脚努力了好久,才终于够到了谢兰因的脸颊,替他擦掉那些眼泪:“小谢哥哥……不用说对不起呀。”   他有些手忙脚乱,虽然不是第一次安慰别人,从前在幼儿园和小学的时候,他也曾经安慰过康星星,可是,往常那些甜蜜动听的话,却在面对谢兰因的时候,迟迟说不出口来。   桑澈第一次这么感觉自己孤立无援,有些后悔自己平时不多看看书,词汇量都不够,导致安慰人的时候都束手束脚,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想为小谢哥哥做事,不是因为小谢哥哥需要——”   他仰着头,神色温和,颊边聚起两个深深的酒窝,很认真的说:“是因为,我喜欢小谢哥哥。所以无论付出多少代价,只要小谢哥哥能够安全、健康的活在我的世界里,那么就是很值得的!”   桑澈继续安慰道:“再说啦,小熊本来就是你的嘛!我只是想快点从蔡塔手上拿回来——因为,我的小熊只给我最喜欢的人呀。”   谢兰因抬眸,目光落在桑澈笑得甜滋滋的脸上,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的戳了一下,变成了熟过了头的酸梅子,流出来的汁水酸酸的,让心房为之一颤。   被戳到了.jpg 第35章 棒棒糖   *   新的一个周一, 桑澈和谢兰因一起去学校的时候,却敏感的发觉了一点不对劲。   往常那些和自己关系不算差的同学们今天都刻意回避着他,连一句“早上好”这样简单的招呼都不和他打了。   桑澈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但是又找不到机会去问。   谢兰因也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 低声问:“没事吧?”   桑澈当即又把刚刚的笑脸换了上来,颊边有着两个小小的酒窝, 笑起来的时候很是甜美。   他比前几年长大了一些,虽然个子算不上高, 还是一个小萝卜头, 仍然像个洋娃娃。那双眼睛清凌凌的,雪肤黑发, 惹人喜爱。   “没有呀。”桑澈的语气很轻快, “可能是他们今天不想和我说话吧。”   明明是轻快的语气,谢兰因却敏锐的从中察觉了一点点失落。   桑澈就像个小太阳一样, 小学班上的大多数同学都很喜欢他。   现在这样,桑澈肯定是不开心的。   但是谢兰因没有渠道、也没有时间去了解, 这是为什么。   于是,整个上午, 桑澈听课的时候都勾着头,笔尖在纸面上勾勾画画, 像是听不进任何东西一样。   直到中午,他们和康星星一起去食堂吃饭的时候, 明显像是憋了很久的康星星终于有机会开口了:“澈澈!我和你说, 周五你走之后,蔡塔因为上周出门打架, 被教导主任抓到个正着。今天早上你们来之前,老师就已经处分通知贴在黑板上了。”   这件事情桑澈和谢兰因确实不知道。   周五下课之后, 两人都要赶着上课外班。再加上那天两人的心情都不太好,并没有注意到其他的东西。   不太爱说话的谢兰因开口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听见那些不知道真相的同学们就开始讨论……”康星星像是不忍,看了他们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眸,声如蚊呐:“他们猜测,是你们不信守承诺,去举报了蔡塔,所以才会这样的。现在,那些人都说你是‘叛徒’……”   桑澈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一时愣在了原地。   他从小就在桑家和谢兰因的各种保护中长大,身边的人们都很喜欢他,所以桑澈很少面对这种流言蜚语缠身的情况。   但是谢兰因不一样。   上辈子,他无数次站在舆论中心,那些如箭如刀的语言无数次指向着他。   就是因为这样会很疼痛,所以,他不希望桑澈也经历这样的事情。   “桑澈没有。”谢兰因垂着眸,把桑澈碗里的葱花挑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刚刚其实没有说话,但谢兰因说得很清楚,足够几人都听见:“是蔡塔自己说的吧。我和他从来没有告过任何人的状——而且,都是相处六年的同学了,为什么不相信桑澈?也不听他解释,就把桑澈打成‘叛徒’……”   谢兰因顿了一下,像是在脑中搜索一个合适的词汇,半晌才继续说:“这样……对桑澈太不公平了。”   康星星抿着下唇,等谢兰因说完,才小声道:“那怎么办呢?”   谢兰因的语气很平静,那双黑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下去,清冷自持,如往日的任何一瞬间一样:“下午我去找彭老师说一说。”   他很少去主动找彭老师,谢兰因很多年都是蝉联班级第一,彭春波很是喜欢他,时常找过谢兰因去游说他参加奥数班和讨论一些数学问题。   他只要开口,彭老师很大概率会帮忙的。   没有老师会和好学生作对。   路明有些担心:“那要是你们老师不想这样做怎么办?毕竟蔡塔也是他的学生,等会他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你担得起责任吗?”   “明明说得对。”陈露白也说,“蔡塔那么个烂人,你们在他身上花的时间已经够多了,上次霸凌事件就先斩后奏,这一次又去和老师说,你们班主任会不会认为你在故意给他找麻烦?”   桑澈拽了拽谢兰因的衣角,刚想游说他不要继续,嘴巴里就被塞进一大勺饭。   谢兰因轻声道:“好,我都知道了。”   他看着桑澈,全心全意地投喂着名为“桑澈”的洋娃娃,像是把刚刚小伙伴们说的话全部听进去了一样,已经打消了那些想法。   几人放下心来,气氛重新欢快起来,大家说说笑笑的吃完了中饭。   就在桑澈还在思考怎么和这些同学重新打好关系的时候,然而,谢兰因午睡完,就不见了。   桑澈愣了愣,就准备起身去找他——   刚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听见了一道熟悉而温和的声音:“澈澈。”   谢兰因迎面走过来,指尖很自然的落在他的肩膀上:“去哪里?”   桑澈看见谢兰因,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去找你呀,我刚刚还以为你去班主任的办公室啦。对了,你刚去哪儿了?”   谢兰因避开那双黑亮得像是葡萄一样的眼睛,声音很低:“……办公室。”   桑澈:“???”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什么?”   他发呆的样子好像一只小兔子,谢兰因没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没事的,彭老师说他会处理这件事情的。”   要是只是那些人讨厌他一个人,谢兰因才无所谓。   他不喜欢这个世界,肮脏、灰暗,处处都是陷阱和荆棘。   但喜欢这个世界里的桑澈。   所以,他会为了让桑澈变得开心,而去努力。   努力保护好他的公主。   ……   下午彭老师来上数学课的时候,果然说了这件事请。   一时间,蔡塔的脑袋垂得更低了,而四处传来了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声,不少目光朝着桑澈这边投来:   “就算上午的不是他告密,那这件事情总该怪在他们头上吧?”   “对呀对呀……咱们还是少和他玩儿。”   “我爸妈说了,那个姓谢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别和他走太近!”   桑澈听见了最后一句,当即就想反驳,但却又被手疾眼快的谢兰因拦了下来。   他咬着下唇,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含着泪水,湿漉漉的,看上去很是可怜:“小谢哥哥。”   谢兰因用小手帕给他擦眼泪,细声哄道:“没事儿啊,澈澈。小谢哥哥没事。”   桑澈现在毕竟是大孩子了,他安慰了桑澈一会儿,桑澈的眼泪就止住了。   今天的数学课是讲卷子,桑澈的除法算式没有之前那些知识学得巩固。   于是,他就勾着头,在原地很认真的订正做笔记,眼圈分明还是红红的,可还是要装作一副坚强的模样,好像刚刚那些委屈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只是看着,就让人心疼万分。   他好不容易捱完了下午的三节课,在所有人离开教室之前,率先一步关上了门。   桑澈脸上已经没有刚刚哭过的痕迹了,他像是一点也不伤心,和以前那样轻声道:“大家这周六有时间吗?来我家一起玩好不好?”   之前桑澈也请过班上的同学去家里开派对。   他人缘很好,以前的那些聚会,一般大多数人都去了。   这一次,也是康星星率先举手:“我有时间!可以去的!”   他这句话似乎有什么魔力,像是起到了领率作用,一会儿后,大多数同学都陆陆续续举起了手——   “好呀。我也可以。”   “我也是。”   桑澈和他们约定好时间,才放他们走了。   谢兰因拎着两只书包走过来,轻轻的点了一下他的肩膀:“澈澈,现在回家吗?”   “回。”桑澈说。   他跟在谢兰因旁边,偷偷的去看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来一点什么似的。   然而,那双黑色眼睛仍然冷淡,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桑澈沉思——   他难道不想问自己为什么要请那些人来家里吗?   谢兰因这么信任他??   桑澈和他一起坐到司机叔叔的车上,小声道:“小谢哥哥,你不好奇嘛?”   “好奇什么?”谢兰因扬眉,从书包里拿了一本单词小册子,开始复习,“好奇为什么你要请那些人吗?”   “对呀。”桑澈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兰因忙里偷闲地望了他一眼,随即很诚实的回答:“不知道,但是支持你,相信你的一切。”   桑澈:“!”   他的小谢哥哥好会说QvQ!   桑澈学着小时候那样,搂着谢兰因的脖子,凑上去,很响亮的在他的侧脸“吧唧”了一大口:“爱你!”   谢兰因的侧脸很快红了。   他垂着眼眸,睫毛跟着呼吸一颤一颤的:“澈澈……”   “不许乱亲。”   桑澈坏心眼,问道:“为什么呀?”   谢兰因一本正经,很认真的回答:“因为我会害羞。”   桑澈:QAQ   他的小谢哥哥——真的好可爱——   *   晚饭后,桑澈正式和桑明若提了周末要在家里举办聚会的事情。   桑明若一直对这种事情很支持。   桑澈从小就外向,这种社交活动越多,其实会让桑澈更开心。   桑明若捏了捏他的脸:“澈澈这次是用了什么理由,把大家请过来的呢?”   桑澈这一次并不准备告诉家里人学校发生的事情,非常熟练的装傻:“就普通的理由呀。”   他贴在桑明若的手臂上,撒娇道:“街角商铺卖的的瑞士棒棒糖好好吃,爸爸可以帮我买一些给小朋友们吗?”   他仰着脑袋,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眼睫像一把小刷子一样,又密又长,轻轻的翕动着,像个真正的洋娃娃。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的人,就很难拒绝桑澈提出的任何要求了。   像是他要星星,都能造出登云梯,去天上给他摘一颗下来。   桑明若揉他脑袋,答应得很痛快:“好,爸爸去买。”   *   很快,就到了桑澈心心念念的周六。   今天不用上课,桑澈很早就爬了起来,在衣柜里翻翻找找,才找出了一件和谢兰因同款的白衬衫。   领子上面绣着金线,绘出枝叶的模样。   桑澈很少穿这件衬衫,总是觉得它太隆重,又没有什么正式的场合可以穿着。   看来,今天就很合适。   落地镜中,少年站在镜子前,身长玉立,下面的黑色西裤扎在衬衫外,显得整个人挺拔又精神。   暖融融的光从壁灯上落下来,落在桑澈精致漂亮的眉眼上,平白揉合了那些锋利的线条,让他整张脸显得更加生动起来。   “洋娃娃”丝毫没有身为洋娃娃的自觉,仍然蹦蹦跳跳地,急着去给谢兰因展示自己的新衣服——   “小谢哥哥!”桑澈今天很开心,在谢兰因面前转了一圈,像是在展示似的,“嘿嘿,好看吗?咱们是同款哎!”   谢兰因放下手里的书,很认真地打量了一会儿,很捧场的回答:“很好看,很适合澈澈。”   桑澈举手:“可是上次你也这么说,小谢哥哥是不是在敷衍我?”   “没有。”谢兰因笑,那双总是平静得让人觉得那像是一片湖泊的眼睛终于泛起了波澜,“澈澈穿什么都很好看。”   他这句话并没有在恭维。   六年级不算大也不算小,可偏偏桑澈长得像个洋娃娃,整张脸都很幼态,很容易让人误认为他是更低年级的小孩。   骨架匀称纤细,腰细腿长,那张脸粉雕玉琢,真的穿什么都好看。   康星星之前就在某一次真心话大冒险中直言——   在最开始的开始,他就是因为桑澈这张太有蛊惑性的脸,才决定和他一起玩儿的。   谢兰因怕他又觉得自己是在敷衍,微笑着追加了一句:“澈澈真好看。”   桑澈被很多人夸奖过,差不多已经练就了一副刀枪不入的皮囊了,但是面对着谢兰因的夸赞,还是会脸红,就像是第一次听见一样。   他们还在聊天的时候,外面就传来了一阵阵嘈杂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保姆阿姨就来敲门了,脸上的神色温柔又慈祥:“澈澈,阿兰,外面的小客人们到啦。”   “这么早!”桑澈惊异道,“我去看看!”   他说完,就“噔噔蹬”地踩着拖鞋跑出去,欢呼道:“星星来啦!”   康星星很给力,提前了一会儿就到了桑家,成为今天第一个客人。   他没想到桑澈今天会这么热情,差点被他直接扑倒在地上:“澈澈……等、等一下,你差点压得我喘不过气啦。”   桑澈:“!”   他赶忙起身,把康星星拉起来。   许青洋坐在餐桌前,温柔的招手:“你看你,把人家星星吓到了。快来,星星来阿姨这边吃水果。”   康星星以前来过桑澈家里,对这个温柔的阿姨很是喜欢,脸红红的“哎”了一声,乖乖跑去餐桌旁边吃水果了。   时间慢慢的流逝着,不多时,客厅里面已经来了许多小客人。   他们来的时候还有些犹豫——毕竟之前乱说话确实是自己不对。   但是,他们没想到的是桑澈好像没有和家里人说那件事,他们无一例外地受到了款待——   保姆阿姨说:“小朋友们,一楼楼梯口那边有澈澈的玩具,他之前说了,大家都可以玩的哦。”   话音落下,那些隔阂和猜忌已经消失大半,氛围重新放松下来,大家有说有笑的,像回到了以前的状态。   不知是谁先感叹地说:“桑澈真大方。”   另一个同学小声道:“对啊对啊,不知道为什么有人那么讨厌他。”   现在也只是一小部分的小朋友这样想,而另外一部分小朋友的猜忌,则在桑澈掏出一大把棒棒糖的时候,全数消弭。   大人们已经去了前厅,把最大的客厅留给了桑澈和他的朋友们。   桑澈拖着一个大袋子,里面全都是圆圆的、五颜六色的棒棒糖,他比谁都清楚,这东西对小朋友们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如果一根棒棒糖不能解决,那就试试两根吧!   美食加循循善诱的语言的功力,你根本想象不到!   他这几天都已经想好了自己到底要什么——   要大家像以前一样,对待他和谢兰因,不能让谢兰因为了这件事情,被其他人欺负。   桑澈还曾经做了噩梦。   他梦见自己重新读《狂傲之光》的那段时间。   书中的主角弱小可怜又美丽,从最初的废柴开始,忍受着他人的冷眼和谩骂,孤立和欺凌,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着。   书中用一笔两笔勾勒出来,一带而过的剧情,落在谢兰因身上,却是实打实的伤痛。   桑澈早就想过了——   书中的那个世界里,没有人爱主角,但他来了,他会尽力去爱、去保护他,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虽然可能会失败,但桑澈觉得自己一定会坚持下来的。   谢兰因和这些同学们关系不太好,于是还呆在房间里没出来。   桑澈清了清嗓子,轻声道:“首先,欢迎大家来到我家参加聚会!”   他把棒棒糖分给同学们,一边分一边说:“然后,我想澄清一件事情,就是我们没有告蔡塔的状——他真的是因为打架被教导主任发现后,才被处分的,小谢哥哥已经和他达成和解了。没有任何想要追究的意思。”   桑澈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咱们都是相处六年的同学啦,希望在这最后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大家能够和睦相处,不信谣、不传谣——”   分到棒棒糖的同学们已经剥开了包装纸,一边吃着,一边点着头,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嗯嗯。”   “澈澈说得对,等会儿咱们给谢兰因道个歉吧。”   桑澈听见他们这样说,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的目的达到了。把棒棒糖分完之后,桑澈就说:“那我去找小谢哥哥,让他出来和你们聊天,可以吗?”   同学们自然没什么异议,点头齐齐应答:“好。”   桑澈走回了房间里。   他站在门口的时候,谢兰因正坐在桌子前,安静地作画。   他垂着眸,脊背挺得很直,让人想到一杆笔挺的竹子,就算有多少苦难,也不会压弯他的脊背。   铅笔笔尖在纸面上摩挲着,移动的时候,不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正是春日,和煦的春光像是达成了它和谢兰因之间的和解,那些光芒不再是一成不变的避开他,少顷,也有片刻落在他身上。   谢兰因就坐在阳光里,似乎察觉到了门口来的动静,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含着笑意:“澈澈。”   那道声音里没有任何的冰霜和冷淡,而是很温和的语气。   不知不觉中,他身上的戾气已经消失了那么多。   是桑澈把他从冰霜遍地的泥沟之中拉了出来。   桑澈愣了愣,随即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小谢哥哥!”桑澈昨天就和谢兰因商量好了的,“咱们出去吧!”   谢兰因没有迟疑,把手中的画笔和纸全部收进抽屉中,确保它们不会被春风吹走,才和桑澈一起走出去。   “那些同学们还好吗?”谢兰因问。   桑澈回答:“挺好的。”   他以为是谢兰因还在担心那些同学会不会接纳他,跳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呀,小谢哥哥别怕啦,同学们都很好的,还说要给你道歉呢。等会儿你和他们聊会儿天,再呆一会儿就回房间,没有人会说的。”   桑澈鼓着腮帮子,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牵着他的袖子轻轻摇着,撒娇道:“好不好嘛。”   谢兰因转过眼,手掌落在桑澈毛绒绒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好。”   *   谢兰因来到客厅里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现的,很快,刚刚还在吵吵嚷嚷的同学们都安静下来。   那些视线集中到一起,全部落在了谢兰因身上。   谢兰因其实不是很习惯于这样的注视,但还是很礼貌地问好:“大家好。”   他开口,所有人这才活泛起来:“早上好。”   几人像是想起了之前承诺过桑澈要干什么,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扭捏着说:“之前那件事对不起啊,我们不是故意的。”   “对呀对呀,我们就是开个玩笑。”   谢兰因的脾气比同学们观察得出的好像要好很多,不管他们说什么,谢兰因只是微笑着点头,然后说:“没关系。”   ……也不知道是真的没关系还是假的没关系。   桑澈本来想去问问的,可是偏偏这个时候保姆阿姨推门进来了,唤他道:“澈澈,妈妈叫你来一下,现在有空吗?”   “有……”桑澈看了谢兰因一眼,对方只是勾着唇角,轻轻的笑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他紧张的情绪,“那我现在就去。”   桑澈离开后,原本被桑澈盯着给谢兰因道歉的小朋友们立刻从刚刚聚拢的状态之中散了开来。   只有少数几个还站在谢兰因身边,把手上的玩具递给谢兰因,像是真的想和他成为朋友一样:“谢兰因,我们一起玩儿吧?”   谢兰因对玩具什么的没有任何兴趣,但顾及桑澈的话,他希望自己和小朋友们打好关系,还是接了过来,有些百无聊赖地把那只魔方在手中翻动着。   他想,等一会桑澈回来了,他差不多就回去了。   也许是上辈子悲惨的经历带给了谢兰因不太好的印象,这个世界里,他照样不想接触任何人。   也只是因为桑澈的缘故,才会同意的。   他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桑澈会开心,那就够了。   可是,那些同学仿佛并不懂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来找他搭话了:“谢兰因,你怎么住在桑澈的家里呀?以前怎么没听你们说过?”   他这个问题正好也是同学们想问很久了的,于是都“呼啦”一下子围了上来,站在了谢兰因身旁,像是在等待他的回答。   谢兰因抬起眼,目光落在并不熟悉的那群同学身上。   他们的眼睛都亮晶晶的,让人看不清里面的神色,是真的无意,还是小朋友们幼稚的恶意。   但他还是回答了,语气很平静:“我爸爸是桑澈家里的司机,所以一直寄住在桑澈家里。”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里,人群中就传来一道哗然声——   “原来这样……”   “哎,我也没想到。”   谢兰因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个,但还是不想和这些同学们待在一起了,刚想说一声就回房间的时候,一个长相粗犷的同学忽然开口,叫住了他:“谢兰因!”   “难怪,我妈妈说了,你是个扫把星!”   这句“扫把星”一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那些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谢兰因,像是在等待他的反应。   但是谢兰因没有反应,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安静地立在原地。   那个同学继续说:“我妈妈告诉我的,谢兰因很小的时候,他就把他妈妈害死了!”   在小孩子尖利的嗓音中,那些记忆在他的脑海中迅速闪烁起来——   人的记忆会欺骗自己。   那些创伤的、疼痛的记忆被他千万次咀嚼重复,已经弄得失了味道,像是嚼烂了的槟榔。   它们和大脑创造的梦境混杂在一起,显得异常奇异古怪,叫人认不清这些东西之中,到底有哪一部分,才是真的,哪一部分,又是假的。   可谢兰因分得清楚。   同学说的“扫把星”,其实是真的。   在谢长庆带着他来到桑家之前,谢兰因是有自己的小家的。   那是一个幸福快乐的小家,父亲慈爱,母亲温柔,只要顺顺当当地把谢兰因生下来,再平平安安的把他养大,谢兰因未来灰暗沉重的人生,也许就会被另一种温暖的人生给取代的。   可那是想象。是谢兰因在上辈子无数人生至暗时刻,想要了结自己生命之前,曾经对自己的生活的想象。   当初小谢妈妈的生产日期没挑好,谢兰因出生之后,就是一个早产儿,体弱多病,早早地就住进了医院的保温箱。   等到后来,谢兰因从保温箱中出来,好不容易回到家之后,小谢妈妈却又患上了产后抑郁,再加上早产带来的身体伤害,很快撒手人寰。   谢兰因懂事之后,那些小朋友们一直追着他身后,骂他“扫把星”、“丧门星”。   年幼的谢兰因从来没有反驳过,他甚至不知道“扫把星”和“丧门星”是什么意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骂自己——难道,就因为他没有妈妈吗?   谢兰因第一次鼓起勇气,询问了刚刚从悲痛中走出来的谢长庆。   小小的幼崽生得很是清秀好看,仰起头来的时候,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又圆又亮:“爸爸,‘扫把星’是什么意思呀?为什么他们都骂我?”   回答他的,是谢长庆的眼泪。   那一天,谢兰因终于知道,什么叫“丧门星”。   他非常伤心,在门外坐着的时候,不小心被人拐走,整整一年,才被谢长庆千方百计地找了回来。   ……所以,谢兰因总觉得那个同学并没有说错。   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有人说,是他害得这个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也不为过的。   此时重生一世,谢兰因曾经想象过有人提起这件事情的情况,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生气,而是异常的平静。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那个男同学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房间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只是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厚重的云层遮挡住,整个房间都变得灰暗下来。   谢兰因没有开灯,在窗口坐了一会儿,忽然不想呆在这里了。   他想了想,把凳子摆在窗户前,学着六年前,桑澈经常使用的方法,猫着腰从窗户上跳了出去——   他想到处走走。   *   谢兰因推着自己的小自行车,不知为什么,忽然很想去学校旁边那条美食街看看。   从桑家到那条小街,大概要骑行十来二十分钟。   外面的风很大,像是要变天,那一轮橙黄色的太阳仿佛失去踪影,一丝光线也透不过来。   这样的天气很是凉爽,谢兰因骑在路上,忽然想起了上辈子的这个时候,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上辈子,他爸爸也是桑澈家里的管家,整天乐呵呵的,只不过因为他太过阴郁体弱,还瘸着腿,所以爸爸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上了小学后,他没有机会和桑澈一起上私立小学,两人每天都很早起来,爸爸还得忍受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很快就撑不住了。   谢长庆从桑家辞职,带着谢兰因远走高飞。   那段时间很是欢乐,就算阴郁如谢兰因,脸上也渐渐地有了笑容。   可是好景不长——   很快,谢兰因上了小学之后,周围就涌生了很多来自同龄人的恶意。   有些人嘲笑他的跛腿,有些人骂他是“扫把星”,孤立霸凌他。   谢兰因从来不说。   直到这辈子,重生的那一天,桑澈终于选择了自己,他那晦暗无光的人生之中,才终于照进了一瞬光亮,温暖至极。   如果没有桑澈的出现,他现在应该会是在某个角落里,被人欺凌吧。   ……   十分钟后,谢兰因的车停在了小巷口。   他熟练的上锁,随即朝着美食街走去。   今天他来的很早,一般来说,美食街的商铺大多都是晚上开门。   他百无聊赖地走了一圈,又坐回了原地。   往上走,就是以前他补习的地方。   上个学期,李老师打电话给他,说补习班换位置了,如果以后他还有想法,想要继续走竞赛这条路的话,还是可以继续找他,他一直等着自己。   谢兰因勾着头,安静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不得不说,他对于“扫把星”这件事情,仍是自责的。   上辈子,在最伤心绝望的时候,他甚至想过,是否自己真的天生身带灾厄,如果自己不出生的话,也许母亲就不会离世。   她会和父亲有另外一个可爱的、乖巧的小孩,而不是自己这个被命运选中的玩笑。然后健健康康地活到一百岁,不必在死后还被人嚼舌根子。   如果不重生的话,谢兰因是绝对不想再经历一遍的。   他想,要是变成灵魂,他就天天飘在桑澈房间里,偷偷的看他,偶尔回去看一看父亲,那好像也是不错的选择。   他坐在原地,那些被压抑着的、许久都未重见天日的想法全部搅合在一起,把他脑袋里的思维缠成了一个毛线团,很难解开。   谢兰因也不去想那么多,只是安静地任着它们缠乱在一起。   ——直到,一双鞋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双鞋很白,上面还有小熊的布贴。   谢兰因比任何人都熟悉,那是他亲手帮桑澈贴上去的小熊布贴。   他有些呆愣地抬起头,对上桑澈已经哭得红肿一片的眼睛:“澈澈……?”   这个时候,桑澈不应该在举办聚会吗……   他就这样……跑出来了?   那那些同学怎么办……   谢兰因还没想完,桑澈就扑了过来,泪水蹭到了他的脖颈上,凉凉的:“小谢哥哥,你怎么在这里!我们找了你好久……”   他哭的很伤心,肩膀微微的耸动着,眼泪“啪嗒”落在谢兰因的颈侧,又冷又热:“我还以为你又不见了……”   谢长庆和桑明若也来到了这里,看见抱着谢兰因哭的桑澈时,总算松了口气。   谢长庆虽然生气,但还是舍不得对谢兰因说重话,只是语气轻松了一些:“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桑澈却不依不饶地抱着他的脖颈:“没事没事,小谢哥哥不哭……”   明明是他在哭,但桑澈还挂念着谢兰因,让他别哭:“不是你的错呀。”   直到谢兰因点头,像是真的把那些话都听进去了:“好,不是我的错。”   两个大人看见他们应该有悄悄话要说,就先坐车回去了。   桑澈坐在谢兰因的自行车后座,抱着谢兰因的腰不放。   他其实抱得很紧,让谢兰因感觉不是那么舒服,好像这样,才能让谢兰因一直待在他的世界中,不会像今天这样离开。   路过美食街的时候,那些小店大多开门了。   桑澈看了一眼草莓钵仔糕,有点想吃——   他挣扎了一下,还是决定躺平。   虽然他很饿,但是谢兰因的状态看上去不是很好……   感觉现在说,不太好。   桑澈纠结了好久,决定把脑子里的草莓钵仔糕通通驱逐出去。   十五分钟后,他和谢兰因回到了别墅。   别墅里的小朋友们已经被送走了,只剩下保姆阿姨和许青洋还坐在客厅里。   看见谢兰因出现,她们很关切地走过来,低声问:“没事儿吧?”   谢兰因摇摇头,仰着头回答:“谢谢阿姨,我没事。”   许青洋摸了摸他脑袋,很是怜爱:“澈澈,带你的小谢哥哥去休息一下,今天就不要学习了,小朋友别那么累,知道吗?”   桑澈没想到不用学习的好事能降落到他头上,眨了眨眼睛,满口答应下来:“好!妈妈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他像只八爪鱼,爪子都黏在谢兰因身上,拖着他回房间,小声道:“小谢哥哥,我给你看个东西!”   谢兰因看着他:“嗯?”   桑澈偷偷摸摸地溜进房间,从床铺下面拿出了一个小箱子:“你看这是什么!”   他把箱子打开,里面装着的都是桑明若买的那些瑞士棒棒糖。   谢兰因愣了愣:“你……把它们收回来了?”   “对!”桑澈叉腰,“我出来之后,就听见康星星和我说,他们又说……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把你气跑了!所以这些用来打好关系的棒棒糖也不许吃了!通通还给我,赔给你才可以!”   他皱着眉头,那张幼态的脸上满是稚气:“小谢哥哥还生气吗!”   “不生了。”谢兰因说。   桑澈拿出一个棒棒糖,递给他:“小谢哥哥吃吗?”   “等一下。”谢兰因迎着那双清澈的黑亮眼睛,微笑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牛皮纸袋,递给桑澈,“吃这个吗?”   桑澈似有所感,打开纸袋,果然,三枚草莓味道的钵仔糕安安静静的躺在里面。   !!   是他喜欢的钵仔糕!   小谢哥哥什么时候买的!   谢兰因像是能读出他的疑惑,回答道:“去的时候看见了,就想到了澈澈,只剩下最后三个,就一起买回来了。”   桑澈愣愣的:“你那个时候不是很伤心吗?”   谢兰因的眼睛漆黑而清冷,在某个角度看来,他眼里的神色是温柔地:“嗯,有点难过,但就算难过,也希望你会因为得到喜欢的东西而开心呀。” 第35章 致辞   *   这件事很快告一段落。   周一, 谢兰因和桑澈回学校上学的路上,桑明若坐在前面,问他们:“那你们这件事情准备怎么办呢?”   上次谢兰因离家出走之后, 急得无头苍蝇一样的桑澈别无选择, 一五一十地把事情都告诉了大人。   桑澈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很诚实的说:“我不知道哎。”   他是真的没想好。   这些同学们本来和他们短暂的达成了和解关系,好像能回到以前的时候, 却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很难评价啊。   桑明若微笑:“没关系, 澈澈,你不需要讨好所有人。”   桑澈小声:“那他们不会讨厌我吗?”   “澈澈不用在意别人的讨厌呀。”桑明若笑, “而且, 你没办法要求一个人喜欢或者讨厌你的。要是问心无愧的话,就好了。”   *   被宽慰的桑澈和谢兰因下了车。   他们每次都是踩点到的——桑澈早上起来的时候, 每天都会小小的赖一下床,导致早起的谢兰因每天都要等他。   等进入教师的时候, 里面已经有很多同学了。   他们走进来的一瞬间,刚刚还在噪杂着的同学们很快安静下来, 像是被一场名为“静默”的风暴席卷了一样,场面异常尴尬。   桑澈本来下意识要说“早上好”的, 但又想起了合适呢么,生生忍住了。   还是康星星和他打招呼:“澈澈早呀。”   桑澈点了点头, 准备回到自己位置上的时候, 坐在自己前面的那个小男生忽然站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桑澈, 对不起啊。”   桑澈愣了愣,却见这句话似乎打开了什么开关, 周围的同学们纷纷站起来。   “对不起,谢兰因,我昨天不该说你是‘扫把星’这种话的……实在是太伤人了!”   “我也偷偷说过……对不起!”   谢兰因一时愣住,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侧过头,低声问:“澈澈,是你帮我和他们说了吗?”   不怪谢兰因怀疑,之前好几次,都是桑澈从中操作,才勉强让大家的关系和缓了一些的。   但这个时候,桑澈也有些懵,摇了摇头:“没有呀。”   他扭过头,小声问康星星:“这是怎么啦?”   康星星回答:“刚刚彭老师来啦,他说大家要尊重每一个人,不能因为别人的缺陷和苦难就去嘲笑别人。对弱小的人要施以援手——”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虽然谢兰因看上去似乎并不像是弱小的人,但他们还是决定给谢兰因道歉。”   康星星吐舌头:“我总觉得他能一拳打飞两个我来着。”   谢兰因垂下眼眸,低声回答:“没关系。”   这是他的命运而已。   骂他“扫把星”的那个小男生最为真情实感,眼泪和鼻涕混杂到一起,显得很是狼狈:“呜呜呜……谢兰因,你还是别原谅我吧……我真的好过分啊呜呜呜!”   谢兰因很温和:“没关系,我们重归于好就好了。”   也许是谢兰因的这句话,第二天,重新解除误会的小朋友们再一次打成一片。   那些欢笑和泪水就像泡影一样,很快在时光长河中消失不见。   *   很快,就迎来了六年级(二)班的期末考试。   如果不能考上C级以上的分数,那么就不能成功升学。   一时间,班级里的学生们开始苦读,氛围一片紧张。   桑澈和谢兰因每天早上来教室的时候,都能看见前桌那个英语不好的小男生,正拿着英文小本子低着头奋力地背诵着。   对他们来说,最后的升学考试实在不会很紧张。   过去六年中,桑澈和谢兰因的成绩都很好,桑澈的英语在约翰老师和谢兰因的联合补习之下,获得了质地性的飞跃——   虽说他的口语还是磕磕绊绊的,充斥着中式塑料英语的口音,但那些单词和语法却学得很好。   等到成绩出来之后,桑澈眼睛亮晶晶的,举着那张报告单给谢兰因看:“小谢哥哥看!你可是第一个看到我的成绩单的哦!”   他举着的那张淡粉色的纸张上,写着一串英文字母——   全部都是“A”。   桑澈星星眼:“厉害吧!我这六年来的期末考试都是满A哦!”   他的神色仿佛就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等待被夸.jpg   谢兰因不吝赞美:“好厉害!我们澈澈最厉害了。”   桑澈美滋滋的享受了一会儿小谢哥哥的夸赞,伸手讨要谢兰因的成绩单:“小谢哥哥考得怎么样?给我看看。”   “考得一般。”谢兰因没有犹豫,态度自然的把属于自己的那张粉纸递给他,“给你。”   桑澈看到上面一串的“A+”时,彻底麻木了:“这叫一般啊?”   谢兰因垂着眸,眼中笑意明显:“一般,但给桑澈同学补习,应该是足够的。”   “小谢哥哥考这么好,要请吃饭!”桑澈拖着他的胳膊耍赖,“嘿嘿,想吃草莓钵仔糕了!”   周围同学们大多考得还不错,不能升学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最终还是没有落下,让他们交谈的氛围都轻快了很多。   走到谢兰因身边的时候,顺便看一眼他的成绩单,还会善意的打趣。   “哎呀,又是A+,彭老师要开心死。”   “啧啧啧,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呀。”   他们收拾好书包,陆陆续续的朝着外面走。   桑澈的书包一直都是谢兰因帮他收拾的——   一年级的时候,桑澈还很小,动作慢慢的。   晚上回到家之后,还发现一本练习册没带回来,简直是雪上加霜。   再加上之后,那些人狂热得很,天天抢着帮桑澈收拾书包,弄得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东西放在哪里之后,桑澈的书包就彻底由谢兰因接管。   这一管,就是六年。   谢兰因把他的书包拎在手上,嫩黄色的毛线小花已经有点旧了,但桑澈还是很喜欢,甚至不愿意用别的换掉它:“走吧。”   桑澈点了点头,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商量道:“等会儿可以让叔叔直接开车带我们去小吃街吗?我们试试看能不能商量一下,都最后一天上小学啦!”   谢兰因像是想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微微地笑着回答:“大概不行的。”   桑澈:“呜呜!”QAQ不说出来留个念想也行呀。   他们说说笑笑,还没走出教学楼,就在转角处遇见了急急忙忙往教室里赶的彭老师。   桑澈很欢快地打招呼:“彭老师好!你去哪呀?”   “哦哦,你们在这儿啊!我正找你们呢!”彭老师碰见他们,很是开心,“哎,你们先和我来一下,校长说要找几个优秀毕业生作为代表,在毕业典礼上做致辞,你们现在来和校长拍张合照,到时候要挂在大厅里展览的!”   桑澈有些受宠若惊:“我们吗?”   “嗯嗯。”彭老师带着他们往大会堂那边走,“你们成绩很好呀,再加上同学们对你们的评价也很高,完全当得上‘优秀毕业生’的名号。校长的意思是,二班的代表就是你们俩了,到时候一起上台领奖就好。而致辞就让A+满绩的谢兰因来做,好不好?”   桑澈没什么异议,眼睛亮盈盈的,走路的步伐都轻快很多。   彭老师察觉了他的变化,笑道:“这么开心呀,谢兰因能上去致辞,怎么看上去你比他要激动?”   “对呀对呀!”桑澈回答,脸颊边涌现两个小小的酒窝,笑容很是灿烂,“我们是一样的!”   看见谢兰因变得很好——桑澈比自己变好还要开心!   三人谈笑间,已经走到了大礼堂。   校长的头发花白,正在等着他们:“这两位就是谢兰因和桑澈同学吧?”   彭春波说到两位自己很喜欢的学生,也笑了起来:“是啊。”   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从箱子里拿出两套学士服:“快去换吧,很快的。”   他和校长站在原地,目送着二人走远。   校长喟叹道:“那个小谢同学,看上去就很成熟老成。以后要是一直这样,应该过得不差。”   “是啊。”彭老师也对于谢兰因给出了很高的赞许,“这小孩,不一般。”   ……   与此同时,在厕所里换学士服的桑澈遇到了大麻烦。   学士服是前后两片式的,从头上套进去的时候,又容易顾及不到后面。   桑澈蹦蹦跳跳地转着圈儿,可是手确实不够长,没办法够到那里,只能委委屈屈的拖着衣服,招呼着试探地问:“小谢哥哥,你还在外面吗?”   谢兰因清冷的声音传来:“在外面的。”   “那个……”桑澈有些难为情,“可以帮我拉一下拉链吗?我手太短啦,够不上。”   他打开门,给谢兰因展示他露出来的背部——   拉链卡在半路上,露出里面淡蓝色的夏季校服。   谢兰因点头,很快应允:“好,澈澈,过来。”   他的气息很淡,只要凑近,就能闻到若即若离的淡淡香味。   桑澈的耳朵微微的红了起来,等到谢兰因帮他把拉链全部拉起来后,又说了声“别动”,仔细地帮桑澈把翻过去的领子也折好,这才松手:“好了。”   他摸了摸桑澈的小脑袋,声音里含着微浅的笑意:“澈澈长大了。”   *   桑澈就因为这一句话,耳朵红到了他们到达大礼堂的时候。   学校的大礼堂简易的搭起了一个太子,灯光很亮,站在最高处的时候,很容易产生出一种很凛冽的感觉。   即使俯视着的是空空荡荡的观众席,仍然有那种高不胜寒之感。   校长招呼他们:“来,咱们先和彭老师一起照一张。”   他们四个站在台子上,摄影师站在他们面前,语气很活泼:“好,彭老师笑一下——哎,很完美。”   他还在指挥着他们调整姿势:“矮一点点的小同学,往旁边站一些——中间的高个儿同学,别再偷看你同学啦,要看等会儿光明正大看嘛!”   谢兰因佯作无事,转过头,目光散漫地落在面前的摄像机上:“好。”   随着“咔嚓”一声,小学时期最难忘的一张照片被拍了下来。   拍完了之后,因为谢兰因还要被选中去作致辞的缘故,彭老师和校长有一些话和他交代,拉着谢兰因不让走。   桑澈没有催,很好脾气地拎着自己和谢兰因的小书包,乖乖站在门口等他。   他头发很细软,垂着脑袋的时候,微微卷曲着的头发就随着动作轻轻地拂动着,露出那双总是晶亮清澈的眼睛来。   现在还拎着小书包,站在门口的时候,像个洋娃娃一样,乖巧得很。   走廊上人来人往,不少是教过桑澈的老师,走过来的时候,都没忍住,情不自禁地捏了捏他的脸:“澈澈怎么还在这里?”   是教英语的明老师,她今天穿着一条碎花长裙,高跟鞋走在瓷砖地面上的时候,就会发出“笃笃”的轻敲声。   桑澈抬起头,看见来人是明老师,对于她捏自己脸的行为一点也不生气,笑起来的时候,颊边生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明老师!我和小谢哥哥刚刚在这里拍照呢。”   明老师知道优秀毕业生的事情,夸赞道:“哇,澈澈得了优秀毕业生啊!好厉害。”   她笑道:“我想起你之前三年级的时候,英文还得过C呢。进步这么大,是怎么做到的?”   桑澈也想起了自己之前那段异常艰苦的学习时光,有一点小小的尴尬:“哈哈……课后是小谢哥哥和约翰老师帮助我的!”   桑澈想起什么,十分骄傲地追加道:“嘿嘿!老师,我和你说——小谢哥哥也是优秀毕业生哦!他其他功课也很厉害,全部都是A+满绩……”   桑澈本来就等的无聊,现在碰到了明老师,像是抓住了什么宣泄口,开始夸夸其谈起来,花式夸奖着谢兰因,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销售,把“热卖商品”谢兰因推销出去一样。   直到谢兰因出现在门口,滔滔不绝的桑澈才停下来:“小谢哥哥!”   明老师笑着道:“哎呀,桑澈很喜欢你呢,刚刚一直在夸你怎么怎么好。”   “谢谢老师。”谢兰因那双总是冷淡的漆黑眼睛里很罕见的含着笑意,“我们感情很好。”   *   彭老师晚上把摄影师照的那张相片底片发给了谢长庆和桑明若。   谢长庆笑得合不拢嘴:“阿兰好棒,澈澈更棒!”   桑明若也笑着,很是骄傲:“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小孩——咱们桑家的风水就是养人,当时阿兰回来的时候,还是那么瘦瘦小小的。现在还不是养得白白胖胖……呃,瘦瘦?”   桑澈反驳道:“才没有呢!我们小谢哥哥很有力气的!”   谢长庆喟叹:“还是咱们澈澈好,这么多年都帮助阿兰……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呢。”   桑澈抱着谢兰因的胳膊,抬头望着他,笑得甜滋滋的:“是小谢哥哥好——”   “下个六年、十年、二十年,我们还要在一起!”   ……   第二日,就是这一届六年级毕业生的毕业典礼。   场面布置得很是隆重,比他们在星海幼儿园的毕业典礼还要盛大。   毕业典礼是家长们都可以到场的,下面坐着乌泱泱的一片。   最开始,所有的毕业生都可以按照班级来和校长合照,并领取毕业证书。   桑澈和谢兰因还是挨在一起,因为桑澈稍微有一点矮,他就微微地踮着脚,谢兰因努力沉着身体,让两人第一次在照片上达成了同一高度。   在这一张照片上,谢兰因脸上的笑意比六年前的毕业照上的更加明显。   在快门拍下的前一秒钟,他很自然地搂住了桑澈两人,靠得很近。   在拍完毕业照之后,桑明若又给他们常常在一起玩儿的五个人拍了一张合照,来弥补这六年来两拨人都不在一个班级的缺憾。   这些常规流程之后,就是发言环节。   谢兰因作为毕业生的优秀代表发言,顺序安排在校长和老师发言之后。   桑澈拎着谢兰因的包,在后台陪着他。   舞台上的灯光很强,要是素颜站在那里的话,拍出来的照片就是面无血色的。   所以要上点妆。   新来的化妆师坐在谢兰因旁边,看着他皱起来的眉毛,微笑道:“没事的。你长得够好看了,所以可以略去很多步骤。”   桑澈也好奇地站在旁边,小声道:“小谢哥哥超好看的!能不能不涂口红啊?”   谢兰因也望向化妆师,第一次把情绪表现得那么明显——能不涂吗?   化妆师虽然是个长相娇俏的小姐姐,但还是非常铁血无情地告知他们:“不可以哦。”   “强光照射下,原本粉色的嘴唇会变得很苍白,失去血色。咱们就这一次,一定要漂漂亮亮的出现在舞台上,对不对?”   谢兰因抗争了一会儿,半晌才带着点迟疑,点头答应:“好。”   化妆师满意了,手中的刷子轻扫他面颊,认真道:“放心——姐姐一定让你成为舞台上最靓的崽!”   五分钟后,桑澈被赶出了化妆室。严陕庭   化妆师小姐姐站在门口,微笑道:“小弟弟,你是不是很期待?”   桑澈很无辜的仰着脸,那双水润晶亮的眼眸望着化妆师:“嗯嗯!”   “那就先出去一下。”化妆师小姐姐打了个响指,信誓旦旦地说,“等会儿惊艳你。”   桑澈虽然现在就很想看到他的小谢哥哥,但是化妆师的话让他可耻的心动了——   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件和这种情况很相像的事情,比如说……   桑澈不敢说出来,感觉要是被谢兰因知道的话,小谢哥哥可能会生气的。   他蹦蹦跳跳的回到了观众席,并且把刚刚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翘首以盼的两位家长。   谢长庆有些惊愕:“你说阿兰真的在化妆?”   桑明若温和地笑着:“他不是不喜欢别人在他脸上动来动去吗?”   桑澈伸出一根手指,成功制止了他们俩的话:“化妆师说,要让最美的小谢哥哥出现在舞台上!所以等会儿他出来之后,咱们一定要好好记录下来!”   桑明若笑了几声:“你小子,说的也是。拍下来以后阿兰结婚的时候,放在公幕上去,看看十几年后的阿兰和现在有什么区别没有。”   谢长庆笑着摇头:“这小孩很害羞的,胆子很小。要不是澈澈在身边陪着他,肯定不敢。”   十分钟后,几位班主任致辞完毕之后,主持人站在台上,宣布道:“感谢几位班主任这六年来,为我们的班级挥洒的勤劳汗水,以及做出的巨大贡献——接下来,我们要请出整个六年级优秀毕业生中最为优秀的代表,上台发言致辞!”   随着话音落下,周边的灯光暗了下去,只剩下中间的一束光亮,带着极强的指引性,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去追逐从舞台边缘走向中间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西服西裤、里面搭配着的是白衬衫的男生。他比寻常六年级的男生要高上不少,长身玉立,身体包裹在紧窄的西服之中的时候,却意外的妥帖合身。   下一秒,灯光亮起,让人看清楚了他清冷俊秀的面容。   那双漆黑眼睛里的神色是淡淡的,仿佛黑到了极致,没有任何一点光能够进入他的眼底。   化妆师小姐姐果然做到了她所承诺的那样,还给了桑澈一个“最帅”的舞台靓仔。   他肤色很白,眼睛却黑得像墨,那双眼睛仿佛能够摄人心魄一般,勾着人不放。   “大家好。我是六年级二班的谢兰因,作为本次的学生代表,我很荣幸能够站在这里,发表这次发言。”   他的声音很沉稳,又带着点这个时期的小男生独有的沙哑,是一种很独特的薄荷音:“在小学六年的时光之中,我有了很多收获。老师的支持和鼓励、家人的默默相助,和同学们的友善相处,都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   谢兰因写的稿子很有条理,之前桑澈想要看看,谢兰因却找了别的借口,坚决不让他看。   因此,桑澈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份演讲。   他侃侃而谈,声音冷静自持,很容易让躁动的人心安定下去,安静的听他说完。   五分钟后,谢兰因的演讲进入了尾声。   “……在最后的最后,除却以上这些我感谢的人之中,还有一位最特别的,我最感谢的人——他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桑澈。”   桑澈愣了愣——谢兰因从来没告诉过他,他会把自己也写进这份致辞之中。   台上的谢兰因还在继续:“那些灰暗的人生还在持续着的时候,桑澈就像一束光,带着我回到那个春暖花开、艳阳高照的世界里。”   谢兰因垂下眸,很轻易的就在黑暗之中锁定了桑澈所在的位置。   仿佛他在他心中永远是那么特别,特别得能够很快就一眼在人群之中认出来。   谢兰因一字一顿的,以一句话作为了小学生活的结尾:“他曾经问过我,我有没有什么愿望。我的愿望就是,能和桑澈永远在一起。”   人间如泥沼,苦难繁多。   而你皎洁如月,映照我心。 第35章 抱抱   *   三天后, 从英才小学寄过来的相片被裱了起来,端端正正地和幼儿园时的合照一起,放在了桑澈的小桌子上。   桑明若和谢长庆成功听信了桑澈说的话, 对着台上的谢兰因一顿拍, 成功洗出了一排照片,送到谢兰因手上, 让他挑选几张裱出来,做成相框放在桌上。   谢兰因对挑选这些相片向来没有任何主意, 于是全权交给了非常乐意的桑澈:“澈澈挑吧。”雁衫停   桑澈办事很是得力, 不一会儿,就挑出了好几张:“小谢哥哥, 这张面无表情的好看。”   “这张也好看, 不过还是面无表情……”   “这张……这张还是面无表情啊!”   桑澈愣住,一连往下翻了好几张, 发现除却和他的合照之外,谢兰因在每一个人的镜头下, 好像都是面无表情的冷面。   ……堪称人形冰山。   看了这些照片,桑澈才知道, 为什么之前有人搭讪谢兰因不成功、和他吐槽的时候,说过谢兰因就是一块捂不化的冰山的事儿了。   他之前还没看出来, 现在这么一看,有些忧愁, 小声问:“小谢哥哥, 你为什么不笑啊?”   难道真是面瘫?   这不行,是病, 得治。   谢兰因垂着眸回答:“我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他笑点很高,再加上确实觉得没有什么笑的意义, 事实上,除了看上去阳光灿烂一些,没有任何变帅或者变丑的作用。   但桑澈不依不饶:“为什么呀?明明拍照记录是很开心的事情呀!”   谢兰因拗不过他,见桑澈非要揪着这个问题,大有不得到合理解释就不放手的态势,思考道:“也许……我生性不爱笑?”   桑澈被他折服了。   最终,桑澈从那堆照片之中好不容易的挑选了一张看上去神色要开心一些的,送到了桑明若那边,请他找人帮自己装裱好。   他刚要离开的时候,保姆阿姨就进来了,叫住他:“澈澈,等一下。明明和阿白都来了,还有星星也在。”   桑澈闻言,在看见阿姨身后的小伙伴们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亮:“你们都来啦!”   路明上前,勾着他肩膀:“怎么样!难道不欢迎吗!”   “欢迎呀。”桑澈眼睛笑得弯弯的,像一勾小月牙儿,“住在我家都可以。”   路明笑得揶揄:“哎哟,那我能和你们俩睡不?”   “那不行!”桑澈护食得很,态度很是坚决,“才不要呢,你可以住客房——住我二楼之前的房间也可以的!”   陈露白也笑:“别急别急,澈澈,他就是开玩笑的。”   康星星朝着他身后左望右望:“哎?谢兰因呢?咱们等会儿晚上出去玩吧?可以吗?”   桑澈和谢兰因晚上都没有什么事项,唯一称得上是安排的英文课也因为毕业后,约翰老师决定给他放一个礼拜的假而空了出来。   桑澈很兴奋:“好呀好呀!我去找小谢哥哥一起!”   然而,等他回到房间里的时候,谢长庆正在和谢兰因说话:“……等会儿阿兰跟着我就好了,不要乱跑……”   桑澈站在门口,等他们说完,才走进去,仰着头看他们:“谢叔叔和小谢哥哥要出门吗?”   谢兰因点头:“嗯嗯,爸爸带我出门办点事。”   桑澈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乖巧地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和他们三个去玩啦!小谢哥哥路上小心!”   谢兰因伸出手,很自然的抱了他一下:“我的澈澈也路上小心。”   ……   五分钟后,几人坐上了桑家司机的车。   他们在路上挑选了好久,最终才敲定一家轰趴馆——   里面有KTV,有电玩,也有街机游戏和台球,每个人都可以玩得很尽兴。   他们四个坐在加长商务车里,即使系上了安全带,还是吵吵嚷嚷的。   一路欢声笑语,仿佛所有人都从期末刻苦学习的氛围之中脱离了出来,开心得很。   这才真正的有了一点暑假的氛围。   路明挑选的轰趴馆距离初始地点很远,车程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康星星提议:“咱们要不要玩儿真心话大冒险?”   索性闲来无事,几乎所有人都同意了:“好!”   康星星解释游戏规则:“因为是在车上,大冒险好像不太好开展,我们就真心话好不好?咱们都石头剪刀布,要是谁输了,就由上一局输了的人提问——”   他还没说完,陈露白就打断道:“那么,第一局游戏的失败者由谁来提问呢?”   路明抢着回答:“我来我来!”   桑澈也想要这个机会,举起手,像是在打报告:“我也想来!”   他们吵吵嚷嚷一阵,最终由陈露白敲定,石头剪刀布再定一次输赢。   最终才决定,第一局提问的人是桑澈。   没想到路明开门就红,第一局就输了。   桑澈晃了晃脑袋:“嘿嘿,该我了!”   他想了半天,发现路明这小子平时就是个藏不住事情的,连他小时候和狗抢过冰淇淋吃这种事情都早就抖搂出来。好像没什么好问的。   桑澈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决定问一个开放性问题:“你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们吗?如果没有的话,就跳过好了。”   他都做好了路明耍赖或者直接跳过的准备,然而,路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有的。”   一时间,车后座的四双眼睛都齐齐地望向了他。   桑澈眨了眨眼睛:“什么?”   “澈澈,”路明的态度忽然正经起来,像是要宣布一件大事,“下学期,我就不能和你们一起了。”   桑澈没想到会这样,愣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自己呆呆的声音:“什么?”   “我妈妈说,下个月我们必须回国一段时间,办理新的签证,整个中学时期,都可能要在国外度过了。”   路明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嬉笑意味,变得有些伤感:“我肯定会回来的……”   他说完,又像是要反驳自己,可怜巴巴地抬起水光潋潋的眼睛,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儿:“可是六年好长啊——”   他说完,就彻底憋不住了,像只小狗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   路明本来不想今天说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看见桑澈那双清澈的黑色眼睛,就再也憋不住了——   呜呜,好想哭。   桑澈和几个小朋友手忙脚乱地安慰着他:“没事呀,不就六年嘛……”   “我们都等你的哦。”   “对呀对呀,我们每天都可以打视频电话,又不是彻底见不着了!”   路明被安慰得好了一点儿,目光在接触到桑澈的那一瞬间,忽然又破防了——   桑澈有些着急,小声问:“又怎么了?”   “呜呜……”路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一想到你现在这么矮,到时候六年过去,要是你还这么矮就好了,我就可以一眼认出你了……”   此时身高不足一米五的桑澈:“……”   他的嘴角抽了抽,小声道:“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发生吧!”   太矮了肯定会不好看的QAQ!   他不想变成矮冬瓜啊!   这句话让大家的心情变得轻松了一些,然而,陈露白也接着说:“对不起啊大家,我下个学期……应该也不能和大家一起了。”   他垂着眸,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隐藏在镜片后面,眼眶里藏着隐而未发的眼泪,嗓音第一次带着如此明显的哭腔:“我爸妈说,因为工作变动,我们要迁到沿海的一个小城市去,至少要五六年才可以回来……我好舍不得你们……”   他吸着鼻子:“妈妈说,那里有湛蓝的天空和辽阔的大海,有时候还能在无云的天际看见掠过海面的飞鸟……我其实很喜欢,但是比起那个……我还是想要待在小伙伴们身边……”   *   这两件事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桑澈虽然很想让小朋友们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从幼儿园到大学,都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玩——   但是那是不太现实的。   因此,四人在外面玩得有些强颜欢笑,并没有那么尽兴。   把其他三个小伙伴们都送回家后,桑澈一个人坐在车上,靠着窗唉声叹气。   司机叔叔看见他这副模样,轻声安慰道:“没事,澈澈,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况且他们可能等你大学的时候就回来了呢?六年时间很快的!”   桑澈垂着眸,看上去并没有好多少,但还是很善解人意的说:“谢谢叔叔,但是还是好难过……”   “没关系。”司机叔叔还没放弃,“你还有你的小谢哥哥呢,他肯定会一直陪着你的。”   桑澈黯淡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对欸……”   他还有小谢哥哥。   他说了,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   *   桑澈回家的时间比谢兰因稍微晚一点儿。   他踏进卧室的时候,谢兰因刚刚从浴室中出来,周身带着潮热的水汽。   身上独有的香味存在感极其强烈,有些霸道地侵袭着别人的领地。   桑澈的眼泪本来憋得好好的,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   但是,看见谢兰因的一瞬间,桑澈就彻底忍不住了,扑到那个充盈着清香的怀抱之中,小声啜泣起来。   他不说话,谢兰因也由他抱着,轻轻的拍着他脊背:“澈澈怎么了?”   桑澈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抱着谢兰因的腰,整张脸都埋进谢兰因的睡衣里,好像这样,就能从他的怀抱之中汲取一些安慰。   许久,桑澈才缓过来,抬起那双水光漉漉的眼睛:“小谢哥哥……”   他还是个小孩,声音绵软,又带上一点细弱的哭腔,听来很让人心疼:“路明和陈露白下个学期都要离开了……路明要去国外,陈露白的爸爸妈妈要带着他去海边的城市经商……”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一大片,看上去是真的很伤心:“小谢哥哥,我好难过……”   等待他的,是谢兰因温暖的怀抱:“不哭,澈澈。”   “小谢哥哥给你抱抱。” 第37章 青松巷   *   也许是因为过分伤心, 今天的桑澈入睡得很快。   他穿着淡黄色的睡衣,上面还有个标志性的小熊,睡相恬然, 只有小扇子一般浓密纤长的眼睫还会随着呼吸轻轻地抖动着, 似乎有些不安稳。   谢兰因轻轻的叹了口气,把他搭在自己手掌中的手轻轻的抬起, 放回了被子里。   他垂下眸,声音很轻:“对不起, 澈澈。”   他站起身, 继续收拾他的东西。   他今天,本来也要和桑澈说, 自己要离开了的。   谢长庆在距离桑家十公里的地方有一处老房子, 一直是谢兰因的奶奶在居住。   今天下午奶奶的邻居打电话来,说奶奶最近的情况不太好, 需要人照顾。   谢长庆和他商量了一会儿,又和桑明若和许青洋两人交涉, 最终,两人也同意了谢长庆的离职。   许青洋有些忧愁:“那澈澈怎么办?”   她深知桑澈什么性格:“要是阿兰不见了, 他肯定会很伤心的。”   谢长庆也陷入两难之中——   一边是对他有恩的雇主兼多年老友,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母亲……   他实在难以抉择。   桑明若安抚他们:“没事的, 只是一段时间。如果以后有机会,桑家大门一直为老谢敞开。”   这也是目前看来最好的解决方法了。   谢长庆有些头疼, 揉着太阳穴, 嗓音沙哑道:“那澈澈那边怎么办……”   “爸爸。”谢兰因抿着唇,许久, 才继续说,“我来和澈澈说吧。”   ……   但现在, 谢兰因错失了和桑澈说的好机会。   他没这么快离开,还要在下个礼拜,父亲才回去,暑假的这两个月,他仍然可以和桑澈住在一起。   现在收拾的东西都是一些这两个月不需要的衣服鞋子什么的,明天谢长庆会开车带去奶奶家。   他收拾完东西,坐在桑澈的床边,很轻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没关系。”   “小谢哥哥会想办法的。”   *   桑澈今天很反常的一觉睡到了中午。   因为暑假不用上学,自然也不用早起。   两位保姆阿姨心疼桑澈,刻意没叫他那么早起床,于是桑澈就放任自由的睡到了中午十二点才醒。   他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了谢兰因的身影。   桑澈有些困惑,小小声的喊了一句:“小谢哥哥?你在吗?”   可是没人应答。   他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时钟,才发现现在已经十二点了。   桑澈懵懵懂懂的自己穿好衣服,洗漱好,趿拉着拖鞋“啪唧啪唧”地朝着下面走去。   客厅中,桑明若和许青洋正在吃午饭。   桑澈仰着脸,先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中午好!”   许青洋笑得很温柔,帮桑澈布置了餐具:“澈澈,中午好呀,现在快来吃饭吧。”   桑澈左右环顾了一圈,不仅没有发现谢兰因的身影,就算是谢长庆好像也没有在一样。   他有些困惑,揉了揉眼睛,坐上了餐桌,小声道:“妈妈,小谢哥哥和谢叔叔呢?他们今天不和咱们一起吃吗?”   桑澈有些不解,垂下头,用叉子划拉着碗底的汤水:“今天好像没看见他们。”   许青洋给他加了一小块黄油面包:“他们今天去新房子了呀。”   桑澈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些错愕地回答:“啊?新房子?那是哪里?”   谢兰因……好像从来没有和自己说过那件事情哎。   桑明若见他这副错愕的样子,也有些不解:“谢兰因没和你说吗?他们要搬家了,老谢马上就走。”   ……   桑澈最终连带着午餐也一起没吃。   他有些失魂落魄,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一个人默默地躺在了床上,脑袋也埋进被子里,装作自己还在熟睡的模样,不许别人来打扰自己。   保姆阿姨实在是很担心他,好几次都来敲了敲门,小声问道:“澈澈?你在房间里吗,和阿姨说说话好不好?”   “对呀,澈澈,有什么事儿和阿姨说说,阿姨保证不会告诉别人的。澈澈这样,阿姨会很担心你哦。”   过了一会儿,桑澈才从床上坐起来,有点像行尸走肉。   他站在门边,伸手打开门,脑袋低着,只露出一头浓密的黑发:“谢谢阿姨,不用担心我。”   桑澈很懂事,声音很轻:“我就是有点儿伤心,但肯定会好的,所以没关系啦。”   保姆阿姨们站在门口,看了桑澈好一会儿,最终才意识到,比起他们的安慰,现在的桑澈好像真的需要的是一个人呆一会儿的时间和空间。   她们离开前,还摸了摸桑澈的小脑袋瓜:“没事呀,澈澈。如果有什么事儿想和阿姨说的话,阿姨随时都在哦。”烟陕停   桑澈点了点头:“好。”   他目送着阿姨们离开,这才关上门,回到房间,再一次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两只小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头上滚了下来,叽里咕噜的滚到了他的被子里。   桑澈把两只小熊掏了出来,看见自己送给谢兰因的那只灰灰熊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   他毅然决然地伸出了小拳头,轻轻的给了小熊的脑袋一拳:“小谢哥哥好坏!”   “……这种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还说要一直陪我——骗人!”   他越说越伤心,好像受到了莫大的委屈一样,“呜呜”出声:“昨天是路明和陈露白要走,现在谢兰因也要走,康星星也不知道会不会和我一起——”   “这还是朋友吗……呜呜呜……这种大事都不告诉我……”   桑澈就这样哭了一下午。   每当好一点儿的时候,目光在落到那只小熊上的时候,眼泪又情不自禁的掉下来。   哭泣是一件很耗费力气的事情。   他咬着被子,T恤的圆领上被泪水洇湿了一片,就这样睡着了。   *   晚上八点钟,谢兰因终于回到了桑家。   桑明若坐在沙发上,见他回来,有些关切:“阿兰和老谢回来了。怎么样,阿姨还好吗?”   谢兰因知道,他在问谢长庆自己奶奶的情况,便没有插嘴。   谢长庆摇了摇头:“年纪大了,人的身体状况都会渐渐的不好的。我妈她今年都八十多岁了,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已经算是同龄老人中身体比较好的。但是以后要多多注意一下。医生说要注意饮食什么的。”   桑明若点了点头,情况比他想象得要好很多:“那就好。只是你们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再住到一起了。”   他伸出手,搭在谢长庆的肩膀上,轻轻的拍了两下:“你和阿兰这么好,一起住了这么多年,。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他说到“舍不得”,站在身侧的谢兰因就立刻想到了那个像是洋娃娃一样的人。   桑家的小少爷,他的小公主。   他肯定也会难过吧。   可是谢兰因不知道怎么开口,明明昨天他告诉自己另外两个小伙伴离开的时候,还那么伤心。   要是就这样随便找个时间和他说的话,也许桑澈会很伤心很伤心的吧?   谢兰因正在纠结着什么时候告诉桑澈的时候,桑明若忽然喊他:“阿兰。”   谢兰因抬头,那双清亮的漆黑眼眸望向着他:“桑叔叔,怎么了?”   “哦……那个,”桑明若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声音里居然带了一点欲言又止,“……就是,澈澈好像还挺伤心的来着。我们都以为你昨天就告诉他你要走了。今天中午他才醒来,问你去哪里的时候,你许阿姨就说,你回新房子了。”   谢兰因愣了一下,问道:“澈澈现在在哪里?”   桑明若指了指他房间紧闭着的房门:“在房间里呢。下午两个阿姨去找他安慰,但是都没有成功——我感觉比起独处,他更需要的是你的陪伴和安慰。”   谢兰因点了点头,无暇再和桑明若交谈,匆匆说了声“爸爸叔叔晚安”,就朝着房间走去。   ……   房间里没有开灯。   只有床头放着的一只常亮着的星星夜灯,还在尽职尽责的为房间里提供者为数不多的光亮。   而桑澈就睡在那片光亮之中,小小的身体微微蜷曲起来,似乎很缺乏安全感,所以才会卷着被子。   谢兰因放缓了脚步,像是生怕自己的脚步声会搅扰到桑澈的睡眠,让他从睡梦之中惊醒过来。   桑澈睡得不安稳。   他今天穿着的深色T恤的前襟湿了一大片,仿佛都是因为流下的泪水,才会把它洇湿的。   谢兰因轻轻的喊他:“澈澈,你还好吗?”   他的声音很轻,某种程度来说,竟然算得上是少见的温柔。   桑澈睡眠不深,似乎被他吵醒了,眼睫毛随着呼吸不安的颤动了一下,眼皮半掀起来。   看见是谢兰因,不知道他是不是不愿意再见到自己,桑澈又闭上了眼睛。   谢兰因怕他没醒,还准备再叫他一声的时候,桑澈就在他眼前翻了个身,重新把脑袋埋进被子里,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谢兰因知道,他这回真是醒了——也是真的不想和他接触。   谢兰因轻轻的叹了口气:“澈澈,你感觉还好吗?”   他有些担心,轻轻地碰了碰桑澈的肩膀:“怎么了?”   桑澈说起这个就来气,头也不回,声音闷在被子里,有些模模糊糊的:“你还问我呢……你自己做了什么不清楚吗?”   他刚说完,身体就被人掰了过来,整个人都滚进了谢兰因的怀中。   桑澈的眼圈都红了,脸上还带着没干的泪痕。那双浓密的眼睫被泪水润湿成一簇一簇的,更像个洋娃娃了。   自从谢兰因重生以来,从来没有看见过桑澈哭得这么伤心的样子。   他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对不起。”   谢兰因抿着唇,像是在斟酌,自己应该怎么说,才能把带给桑澈的伤害降到最低:“我本来昨天想和你说的,但是昨天路明和陈露白都告诉你,他们要走。我……我舍不得你流眼泪。所以想等待你好一些,过一段时间——也许等暑假进入到尾声,再告诉你我要离开的消息。”   桑澈吸了吸鼻子,抽噎道:“那你那个时候告诉我的话,就不怕我伤心吗?”   谢兰因拥住他的腰,把桑澈整个人都环抱进怀中,声音轻轻地颤抖着,像是在和自己珍藏的宝贝说话:“怕……”   他重生之后,对很多东西都看淡了。   譬如上辈子尽力追逐一生的名利财富、权势地位……这辈子,他统统不想要了。   但是命运的齿轮还是在缓缓地旋转着,像是看不得他好过。   上辈子的他没有接收到贵族小学的英才教育,还是在小升初的一次考试之中,去了一所公办的学校。   这个剧情放在这辈子,虽然有可能和上辈子有些出入,但谢兰因隐隐觉得,不会相差的很大的。   就像是命运从来不肯垂怜于他,就算重来一世,他有了新的目标和羁绊,也不可能让他安心顺遂的过完这一生——   谢兰因不怕这些,这些苦难再多,也不会让他这个已经经历过大多数众人无法想象的事情的人感到难过和惧怕。   但还有一样东西,谢兰因还是怕,怕得狠了。   怕桑澈伤心难过,更怕桑澈掉眼泪。   桑澈秉持着从不冤枉一个好人的原则,一边抽噎着一边问:“那、那你为什么要搬家?是不是讨厌我……”   “没有。”谢兰因的下巴落在桑澈的一边肩膀上,呼吸很轻,声音也很温柔,这样拥抱着的姿势,会让他有一种独占着桑澈的满足的错觉,“我的奶奶最近身体不是很好,需要人照顾。父亲不放心别人,决定去照顾一段时间。”   桑澈吸了吸鼻子,忽然不说话了。   他还是很伤心,但这个理由确实是谢兰因没办法拒绝的。   父亲的工作调离,那谢兰因也没有理由和资格再居住在这里。   要是他只要谢兰因呆在自己身边呢……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桑澈马上否决了它。   这样……太自私了。   他没办法剥夺谢兰因和父亲生活在一起的权利的。   “呜呜……”桑澈只能小声哭哭。   他把谢兰因抱得很紧,仿佛这样就真的能够永远不和他的小谢哥哥分开了。   过了一会儿,桑澈觉得自己好点了,又问:“小谢哥哥,那你以后是不是不和我一起上学了?”   谢兰因回答得有些艰难:“……大概是的。”   他要搬去的家在一个名叫“青松巷”的地方,距离桑家有十多公里的距离。   而且,桑澈上的中学应该是贵族教学体系内的。他脱离桑家之后,自然没有理由再去接受桑家的帮助了。   况且,距离太远的话,父亲会受不了的。   桑澈抿着下唇,眼睛里全是泪水。那些浑圆的水珠在他的眼睫上挂了一会儿,才扑簌簌地落下来。   他低着头,没有去看谢兰因,可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诉说——他真的很委屈。   过了一会儿,桑澈才从他的怀抱中离开,那双红红的眼睛望着谢兰因:“小谢哥哥,你会不会忘记我?”   谢兰因回答得很迅速,也很笃定:“一定不会。”   桑澈不哭了,他躺下去,让谢兰因像往常一样帮他盖上小被子,那双眼睛却还露在被子外,安静的看着他。   谢兰因明白了。   他张开怀抱,下一秒,桑澈就滚进了他的怀抱之中。   桑澈抱得很紧,不肯松手,脑袋埋进他的前胸:“我还是不想你走。”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轻轻地抽着鼻子,像是没办法和这些悲伤的现实和解。   谢兰因轻轻的拍着他的脊背,哄道:“没关系,澈澈。我还有两个月再走,多陪陪你好不好?到时候开学了,你就周六日来我这边住,好吗?我们还住一个房间,睡一张床。”   这样的拖延战术让桑澈感觉好了一些,似乎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他抽抽噎噎了好一会儿,深夜才睡着。   所有人都以为桑澈的伤心只会持续一段时间,最多过几天就好了。   然而,这一整个礼拜,桑澈都一蹶不振,除了必要的事项,根本不出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谢兰因也哪里都不去,安静地坐在房间里,陪着桑澈。   期间,许青洋来找过他机会,但是,每一次的桑澈不是不理人就是装作自己睡着了,反正每次都不想交流。   许青洋见状,也有些没办法,好几次找谢长庆商量:“老谢,要不咱们就不带孩子走了吧。又不是外人——就算不是主顾关系了,总有十几年的交情在嘛。”   还是桑明若制止了:“不可以这样的。青青,人家阿兰已经很久没见过奶奶了……老人家身体好还好说,最后这几年,如果不让阿兰去,他未来肯定会很后悔的。”   许青洋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认同了桑明若的说法。   他们和谢长庆商量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口了。   下午,许青洋走到了桑澈的房间门口,轻轻敲了门:“澈澈,是妈妈。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说,给妈妈开开门,好不好?”   桑澈还在房间里安静的躺着,不太想要应答,佯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但是许青洋早就习惯了他这几天的这副样子,微笑道:“澈澈,你是不是没睡觉呀?没睡的话,给妈妈开开门——妈妈真的有事情要和你说,是……关于小谢哥哥的事情。”   “小谢哥哥”这四个字虽然简单,但成功成为了桑澈的诱捕器。   很快,在一阵静默之后,许青洋就听见了房间里面传来的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像是有人从床上跳了下来,蹑手蹑脚地朝着门这边走来。   过了一会儿,那扇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桑澈的小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带着点试探性,小声叫道:“妈妈?”   许青洋很久没看见过桑澈了。   他站在有些强烈的光下,许青洋才发现,他好像比之前要瘦上一些。   只有那双像是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仍然很大,显得更加秀气孱弱,苍白得像个纸娃娃。   许青洋有些心疼,蹲下身,搂住了桑澈:“澈澈,这几天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怎么瘦成这样,等会儿妈妈让营养师阿姨帮你煮一些好吃的补一补,好不好?”   桑澈很乖巧的点了点头:“好,谢谢妈妈。”   他那双乌黑浏亮的大眼睛一寸不离的望着许青洋,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许青洋还是知道他想问些什么。   许青洋叹了口气,刮了刮他的小鼻子,语气夹杂着一些无奈:“小澈澈,你是不是很喜欢很喜欢你的小谢哥哥,他要离开了,你才这么难过的?”   桑澈望向她的眼神带着一点怯生生的犹豫,过了一会儿,才很诚实的点了点头:“妈妈……”   “没关系,虽然说好朋友之间最好是能够一直在一起玩,但是咱们也有突发情况嘛。”许青洋安慰他,语气很温和,“就像是路明还有陈露白,澈澈还记不记得你们幼儿园的时候,可是天天都玩在一起的,后来还一起去摘了草莓,约定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玩耍,对不对?”   “那他们现在也要离开了。”许青洋继续道,“你是不是很难过呢?这和小谢哥哥的离开是一样的。”   桑澈有些迷茫。他得知两个朋友都可能要离开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那天从轰趴馆回来的时候,司机叔叔就曾经和他说过的——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可他还不懂得如何分别。   桑澈只觉得很难过,不能和天天都能见面的好朋友们再待在一起,就是他整个童年期间遭受过的最大挫折。   但……妈妈说的好像不太对。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陈露白和路明都是他的朋友,表面上和谢兰因是一样的。   但是,在桑澈的心里面,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是不一样的。   好朋友是好朋友,陈露白、路明还有康星星,都是很好的朋友。   如果一定要寻找一个名词来概括谢兰因在她心里的地位,那一定是很好很好——   哦不,应该是,最好的朋友。   不能分开的那种,就像公主身边的骑士,要一直陪着他长大,不能半途而废。   但现在这样……桑澈觉得很难过。   许青洋看出他又有些伤心,大概猜到是因为自己刚刚的那些话,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但是没关系呀。又不是永远都见不到了。你觉得小谢哥哥离开你之后,就会忘记你、讨厌你,再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把你当成陌生人来看待了吗?”   这个问题,桑澈回答得很有底气:“才不会呢!”   谢兰因明明答应过他的,前几天还在说,就算分开,也会超级想他、永远不会忘记他的。   但桑澈想完,又想起了之前谢兰因说过的话。   他说要一直一直陪着自己,那么现在,不也是食言了吗?   桑澈感觉鼻子一酸,差点把眼泪再一次掉了下来。   许青洋用手帕给他擦眼泪,把桑澈拥进柔软的怀抱之中:“澈澈不哭,没关系。”   “咱们约定,”许青洋在他面前伸出一只手,轻声道,“以后上学的话,那小谢哥哥可以来看你,然后你想去的话,也可以去小谢哥哥家里住,这样好不好?”   许青洋笑了笑:“还有呀,就算不在一个学校,你也可以努力创造新的机会,和小谢哥哥在一起——比如和他报一样的跆拳道班,我听谢叔叔说,下个学期之后,他又想让小谢哥哥上数学竞赛班。咱们澈澈这么聪明,肯定也可以跟得上的,对不对?到时候咱们就和小谢哥哥一起上,好不好?”   这实在是他们现在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了。   桑澈就算还是很想和谢兰因保持着幼儿园和小学这样同吃同住同行的亲密关系,但是,这几天的眼泪和思考告诉他——   这是不可能的。   他喜欢谢兰因,想要他留在身边,这是无可厚非的。   但是,他不想让谢兰因因为他的喜欢,变成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过了良久,桑澈抽了抽鼻子,揉了揉自己泛着粉红的眼圈,很懂事的点了点头:“好,谢谢妈妈。”   “我不会难过的。”   *   这件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了。   桑澈的暑假生活再一次开展。   许青洋和桑明若都是开放式教育,除却之前和桑澈约定好了,要上的约翰老师的外教英文班,他们没有给小孩再报什么别的补课班。   除却之前要上的课,桑澈的白天通常都是空出来的。   小孩子腿长脚长,心野,这个年纪的小朋友都喜欢往外面跑。   于是,他们五个人就常常出去聚会,把整个城市里好玩儿一点的地方玩了个遍。   晚上回来,桑澈还得独自面对约翰老师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安静地坐在课桌前,垂头丧气地对着那些密码一样的字母,开始摇头晃脑的背单词。   约翰老师笑,最近几年,他在华国留下来的时间越来越多,他的中文也在飞速进步着。现在和他用中文交流,已经很不费力气了:“澈澈,这几天怎么听说你白天很快活,但是晚上却这么没力气?难道是白天把精力都花光了?”   桑澈自然不肯承认这件事,强词夺理道:“没有啦,老师——我很惨的!明明和阿白马上要离开这里了,但是小学上学的时候,我们很少出去玩,这不是在弥补之前他们留下来的遗憾吗?要是他们以后去外地了,还想玩这些东西,肯定是没办法的了。”   约翰老师露出了罕见的微笑,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桑澈的“善意的谎言”:“我看啊,是澈澈想出去玩儿吧。我从你.妈妈那里听说了,怎么他们都走了,就剩一个康星星——对了,你不是公主吗,怎么骑士都走光啦?这算什么公主啊。太过分了。”   桑澈趴在桌上,有些气馁:“对啊,就是很过分!”   他想了想,小声道:“但是妈妈说,如果不让小谢哥哥离开的话,他很可能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奶奶了。老人家嘛,见一面少一面的,我不想让小谢哥哥以后会后悔。”   约翰老师从小长在国外,很早就离开了故国,来到这里当家庭教师,自然不懂这种异常亲密的亲缘关系。   他有些困惑:“好吧,这种事情我确实不懂。”   桑澈举起手,请愿道:“老师,我明天想请下午英语课的假。”   “嗯?”约翰有些疑惑,“明天还打算和你的小伙伴们一起出去玩儿吗?可是那是暑假的最后一天了。”   “没有啦!”桑澈笑得很甜,从兜里悄咪.咪的拿出一个小钱包,展示给约翰老师看,“嘿嘿!我和小谢哥哥约好啦,明天去买初中要用的文具嘛!”   他们上小学之前,桑明若也带他们买了文具。   这一次,在桑澈的强烈要求下,桑明若终于同意让他和谢兰因单独出行,并把象征着主张权的小钱包给了桑澈。   约翰老师想了想,在桑澈眼巴巴的注视之下,终于点了点头。   那张总是不苟言笑,让桑澈有些敬畏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好。同意了。”   桑澈眼睛亮了亮,扑到约翰老师身上,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约翰老师最好啦!”   *   第二天的早上八点钟,迫不及待的桑澈带着谢兰因坐上了司机叔叔的车。   因为桑明若之前答应过的,两人可以在买完文具之后,在确定自己人身安全的前提下,可以到处逛逛,但是晚上八点钟之前,必须回到家里。   桑澈满口答应下来。   这一次,他们还是去了上次买文具的那家店。   桑澈这一次来的目标很明确,和六年前的手法别无二致,给自己和谢兰因选了两套一模一样的文具。   桑澈一边往购物车里面扔东西,一边念念有词:“小谢哥哥不能把他们丢掉哦,灰灰橡皮也不许拿给别人用。这样的话,小谢哥哥一看到这些文具,就可以想到不和你在一起的澈澈了。”   自从上次许青洋告诉桑澈他可以短暂的到谢兰因家里住一两天后,桑澈再也没有哭过。   更没有说过让谢兰因留下来陪他的话。   虽然没说,可所做的事情,每一件都像是在对着谢兰因诉说着——   “我好想你。不要离开我。”   懂事得让人心疼。   谢兰因垂着眸,那双总是冷淡的漆黑双眼望着那些如出一辙的文具,很轻地开口:“好,澈澈。我会的。”   两人买完东西,两只手上都提着大包小包的文具。   桑澈除了书包还准备一直沿用那只从幼儿园背过来的嫩黄色小包,其他的东西都换了一遍。   他们俩在旁边的商业街逛了逛,成功吃到了另一家钵仔糕店铺里的草莓味钵仔糕。   等到走出门的时候,谢兰因才听见桑澈小声地嘀咕:“好可惜。”   谢兰因错愕了一下,随即问道:“什么?”   桑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许久才说:“没有小谢哥哥从小吃街给我带的草莓味钵仔糕好吃。”   他说完,才想起,以后他好像没什么机会经常吃到小谢哥哥带的东西了,又安静下来。   凝滞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着,他们明明站在最喧嚣的市中心的十字路口,周围都是如潮涌动的人们,环境中环绕着车辆鸣笛时发出的噪音和人们的交谈声。   但不知为什么,他们仍然觉得那些时间仿佛凝固了起来,把他们牢牢地粘在了地面上,没办法移动脚步,继续向前,或是倒退。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兰因终于打破了宁静:“澈澈。”   他抬起眸子,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桑澈的倒影异常明显:“要不要去我的新家看看?”   *   谢兰因明显对这条路很是熟悉。   先坐220路公交车,到凤凰屯下,再转815路,十站后在青松巷下车。   桑澈手中提着的包此刻已经全部到了谢兰因手中。   这里已经远离了闹市区,一栋栋居民楼在小巷子后面拔地而起,和这里的破落院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道路的两旁栽种的全部都是葱葱郁郁的香樟树。   此刻正是深夏,树影在微风下轻轻地摇动着,不时漏下几枚圆形的光斑,随着树梢轻晃而变换着形状。   吹来的风都混杂着香樟树的木香,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自家院子门前摆上了凉意,穿着白色的背心,躺在上面乘凉,不时摇晃着手中的蒲扇。   有几个老人已经认识了谢兰因,见他过来,有些惊喜地打招呼:“兰兰回来啦,哇,今天带了朋友来吗。”   谢兰因很熟稔的点了点头,很礼貌地回答:“廖爷爷好。”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说到桑澈的时候,原本稍显冷淡的眉眼温和许多,“他叫桑澈。”   “哇——和兰兰一样好看呢,你们快去吧!你每次回来,你奶奶可高兴啦。”廖爷爷微笑着看着他说,“快去吧。”   桑澈有些怕生,刚刚谢兰因和爷爷们打招呼的时候,他就跟在谢兰因身后,有些怯生生的和他们打招呼。   直到走过那片樟树林,桑澈才活泼起来,小声问:“小谢哥哥,你和这些爷爷很熟吗?”   “嗯。”谢兰因很自然的回答,“这里住着的爷爷奶奶们都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了,家里很少有像我们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可能看见了,就会更喜欢一些。”   他虽然说得是“我们这个年纪”,可桑澈却莫名觉得,谢兰因不像是这个“年纪”里被框定住的人。   他好像超脱了这些外在的限制,内心的灵魂稳定又坚实,让他想到可靠雄厚的群山。   他们走在青松巷里,桑澈一边叽叽喳喳地问着问题,一边观察着谢兰因即将居住三年……或者更长时间的住所。   等到快要走到青松巷的尽头,一大片半人高的、白色的栅栏出现在眼前。   桑澈从来没看过这样的东西,有些兴奋:“小谢哥哥!那是你们家吗?!”   “是的。”谢兰因微笑,走到他身前,从那排栅栏中找到了一个不太显眼的门,推了开来,轻声道,“咱们进去吧。”   *   谢家的老房子很大。   以前谢长庆还没有到桑家工作的时候,就一直居住在这里,而谢兰因,也是在这里走失的。   所以,谢兰因对这个地方有些记忆,但是并不多。   那是一幢双层的小楼,一楼是庭院,里面栽种着一棵开满白花的白兰花树,微风拂过的时候,送来缕缕清香。   桑澈在一层咪咪摸摸了一会儿,感觉这里和他家的别墅太不一样了。   虽然一层外面也有栽种的植物,但是都是一些形状修整、层次分明的植物,没有像谢兰因奶奶家这里的白兰树这样的,生机勃勃,开满了花的植物。   桑澈小声赞叹道:“好香啊。”   “我问过奶奶了。她说可以摘。”谢兰因说着,踮起脚,在最矮的树梢枝头摘下了一朵闭合着花瓣的白兰花。   他在桑澈有些错愕的目光之中,走向了桑澈。   谢兰因垂着头,把那朵花端端正正地别在了桑澈的上衣纽扣上。很快,那缕清香就霸道的侵袭着他的嗅觉,仿佛整个世界都开满了盛放着的白兰。   谢兰因把花别好,退后了两步,像是在观赏一副自己创造出的艺术品。   看来效果是满意的。   他点了点头,微笑道:“好了。澈澈也好香了。”   桑澈的耳尖很明显的红了起来。   他有个坏毛病,只要一产生类似于害羞的情绪,眼尾和耳尖就会率先地出卖他。   比如说现在。   谢兰因装作没发现,唇角却微微地翘了起来,伸手去牵着桑澈:“澈澈,我们上二楼看看。”   一楼是生活居所,二楼才是供人起居的房间。   谢家布局很大,房间很多,因此,入住这座房子的三个人都拥有自己独立的房间。   谢兰因先去转了一圈,发现奶奶却不在家,回过头来和桑澈说:“奶奶好像去外面散步了。下次我们再和她见,好不好?”   桑澈其实还没做好见除了谢长庆以外的其他的谢兰因的家人的准备,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好呀。”   然后,他就被谢兰因牵着,进了谢兰因自己的房间。   在这里,他的房间虽然是一个人住的,但是并没有桑家的大。   所有的家具都是老物件,古朴纯实,只是看一眼,就让人心生好感。   衣柜、落地镜、一个大书柜,和一张桌子整齐地摆放在房间内,井然有序。   这间房间离开了桑澈的造作,好像宽敞了许多,没有了那些桑澈随处乱放的东西,各地都显得整整齐齐。   他眼尖地发现,他的小谢哥哥把灰灰橡皮从文具包里拿了出来,用一根吊绳吊了起来,很端正的放在了书桌上。   同样陈列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照框,那张桑澈很喜欢的、谢兰因一个人在小学大礼堂里照的照片却没有放上去。   上面放着的,是谢兰因和他的合照,   里面的他和谢兰因笑得很开怀,应当是别人抓拍的,桑澈的印象之中,甚至没有这张照片的踪迹。   谢兰因凑了过来,用身体挡住了桑澈的实现,唇边漾着淡淡的笑容:“澈澈在看什么?”   桑澈眨了眨眼:“在看你的照片。”   “嘿嘿,我好好看。”桑澈仰着脸,那双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很是开心,“小谢哥哥也好好看。”   谢兰因却不让他再看了。   他退开一步,给桑澈展示自己的床:“澈澈看。”   那是一张很宽……但很奇怪的床。   桑澈很认真的盯着它看了许久,才认出,那是两张床拼起来的大床,床头还没关上的柜子里,放着一张似曾相识的碎花小被子。   他愣了愣:“小谢哥哥要睡这么大的床吗?”   谢兰因唇边的弧度更加明显了。   他揉了揉桑澈的小脑袋,语气温柔:“不是呀。”   “是给以后会来的澈澈准备的,你帮我问问他,以后愿不愿意来我这里住,好不好?” 第38章 笨笨   *   桑澈亲自躺上去, 感受了一下那张床的柔软。   床品都是新的,蓬松柔软,像是云朵。   人躺上去的时候, 鼻尖有被阳光晒过的香味。   桑澈忽然不想回去了, 就赖在小谢哥哥家里,霸占他的床好了。   谢兰因踮起脚, 把他给桑澈专门准备的小被子小枕头都拿出来,展示给他看:“澈澈喜欢吗?”   那是一张谢兰因跑了很多地方才买到的、和桑澈的被子差不多的碎花小被子, 枕头则是一朵太阳花的形状, 奶黄色的,很是可爱。   桑澈眼睛亮晶晶的, 惊喜道:“喜欢——”   谢兰因看着他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眸柔软而湿润:“那澈澈想要来住吗?”   桑澈毫不犹豫:“想!”   他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有些颓丧的倒回那张柔软得像是云朵的床上:“但是不行啊,小谢哥哥。爸爸说了晚上八点钟要回去的。”   桑澈翻了个身, 那双黑亮的大眼睛压在被子上,有些犹豫的眨了眨眼:“今天肯定不行了。”   等一会儿, 司机叔叔会来接他的。   谢兰因揉他的小脑袋:“没事。”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呢。”   这样的话成功安抚到了桑澈,他像一只小猫, 被谢兰因顺了一会儿毛,终于偃旗息鼓。   青松巷的住所都很凉快, 就算不开空调, 把窗户打开,再开一盏电风扇, 也很凉快。   窗外淡淡的风夹杂着木香,恬淡地吹进窗内, 掀动额前的几绺碎发,清风拂面,很是惬意。   两人躺在竹编的凉席上,安心又闲适。   离开前,桑澈牵着司机叔叔的手,回过头有些伤感的想——   要是能一直和小谢哥哥住在这里的话,那好像也很不错。   *   第二天,桑澈和谢兰因第一次坐上了不同的车辆,就像是人生旷野上不同的轨道,朝着前方奔驰而去。   新的学校、新的老师;新的开学典礼、新的同学。   一切都是崭新的,就连本子上总是很工整的桑澈的名字,也变得歪歪扭扭。   桑澈咬着笔头,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桑澈”,沉默了好久,然后决定再换一本重写。   从小到大,最开始是桑澈年纪小,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谢兰因发现了,往后,所有的本子和书本上的名字,都是谢兰因写的工整楷体,很是好看。   桑澈看见了,后来长大了一些,也要帮谢兰因写。   ……他的名字反倒自己最不熟悉。   桑澈尝试着把所有书都写了一遍,最后垂头丧气地放弃了。   突然好想小谢哥哥。   这个班级里没有他认识的人,康星星就在隔壁班,只有下课的时候,偶尔会来找他玩儿。   但是同学还算友善,经常在下课的时候,叽叽喳喳地围在自己身边,叫他“洋娃娃”。   桑澈对这个称呼有些难为情,但是一想到小学的时候,大家还叫过他“公主”,顿时觉得“洋娃娃”这个称谓沉稳了许多。   开学第一天回去之后,桑澈一直很沉默。   许青洋坐在沙发上,给他削苹果,看见桑澈有些忧郁的脸色,轻声问:“澈澈,今天第一天上学,感觉怎么样?”   桑澈有气无力:“还好,妈妈。大家都挺好的。”   “那就好。”许青洋把苹果片成片,装在一个小碗里,“你是不是想小谢哥哥了?”   桑澈托着腮,有些不明白:“好像是有点。”   以前这个时间,应该是小谢哥哥和自己一起坐在这里的。   但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许青洋轻笑,把苹果碗递给他:“那为什么不给小谢哥哥打个电话呢?你们不是都有电话手表吗,还说要经常联系——”   她还没说完,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桑澈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朝着房间跑去。   但没跑两步,他又折身回来,跳到许青洋身上,在愣怔的妈妈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差点忘啦!谢谢妈妈!”   桑澈说完,连苹果碗都忘在了脑后,去房间里拿电话手表了。   他打电话给谢兰因的时候,对方刚刚吃完晚餐。   谢兰因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有些空灵清冷:“澈澈,晚上好。吃饭了吗?”   “吃啦!”桑澈萎靡了一整天的情绪变得欢脱起来,“小谢哥哥感觉初中怎么样?我还没上过公立初中呢!”   谢兰因回答得平平淡淡:“还好。就是……有点想你……”   桑澈精神了许多:“小谢哥哥,在学校没有人欺负你吧?”   谢兰因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   “那就好!”桑澈叽叽喳喳地,“我和你说,我们这个班实在是太吵啦——星星和我也不是一个班,好难过啊,他只能在课间的时候来找我玩。又有很多小朋友总是喜欢站在我的课桌旁边,课间都不让我走……”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就算只有半天没和谢兰因相见,但还是像有无数的事情想要和谢兰因说。   谢兰因是一个很称职的听众,桑澈叽里呱啦地说着,他就站在电话的另一端,安静地听着他叙述第一天在中学里看见的那些新鲜东西。   只是听着他的声音,谢兰因就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桑澈眉飞色舞的表情。   鲜活又可爱,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桑澈意犹未尽的说了快两个小时,才在保姆阿姨温柔的提醒声中,不情不愿地挂断了电话。   他偷摸着延长了一些时间,在挂断前,轻轻的和那一头的谢兰因说:“晚安,小谢哥哥。还有四天,我们就可以见面了。”   桑澈的时间就这样,被他自己在无形之中划分成了两大块。   以时间来计数,只有能见到谢兰因的日子,和不能见到谢兰因的日子。   谢兰因说:“好。”   “晚安啦。”桑澈说,“明天我们用手表打视频电话。”   ……   桑澈果然说到做到。   第二天,等到谢兰因吃完饭的时候,桑澈掐着点打来了。   小小的手表屏幕之中,桑澈的脸出现在里面。   他今天看上去好像不太开心,眉梢轻轻扬着,那双黑色的眼睛好像没有之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那么亮了。   谢兰因担心他,轻声问:“怎么了?在学校不开心吗?”   “……有点儿。”桑澈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道,“感觉一个人都不认识,他们都挺喜欢和我说话的,但是……我有点不习惯。”   桑澈从小到大,身边都是认识的人,很少出现这样的事情。   谢兰因有些心疼,轻声安抚他:“澈澈……”   桑澈没等他说完,就笑了起来,打断他:“没事啦。”   他换了个话题:“小谢哥哥刚刚在做什么?”   谢兰因把摄像头切换了一个角度,让他看见放在自己桌上的那些作业:“刚刚在写作业,澈澈写完了吗?”   “写完啦。”桑澈回答,他小声道,“小谢哥哥,你现在是不是要去写作业啦?可不可以不要挂电话呀,我保证会很安静的——真的。”   过了一会儿,谢兰因终于同意了:“好啊。”   他把电话手表放在了自己面前,端端正正地露出了自己的一张脸。   谢兰因做事的时候,一般很专心,不会受外界的干扰。   桑澈也压低声音,安静的在电话那头打量着他的房间。   谢兰因垂着眼眸,笔尖在书页上轻轻的滑动着,不时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已经比小学的时候长大了很多,轮廓变得鲜明,线条很干净利落,下颌线竟称得上是锋利的。   他面无表情的时候很能唬人,周身满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桑澈却不觉得难以接近——   小谢哥哥在他面前,一直表现得都是很可亲的。   会听他撒娇,给他拥抱,听他说那些好像毫无营养的话。   但谢兰因总是很耐心,一点也不嫌弃他吵吵闹闹的。   过了一会儿,桑澈收回了一直落在谢兰因身上的目光,回过头,在桌子底下抽出了一本奥数题——   这是他央求妈妈给他买的。   小谢哥哥这么努力,自己也不能落后太多了。   不然的话,他又追不上小谢哥哥了。   *   电话一直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直到电话手表都没电了,桑澈这才依依不舍地和谢兰因打招呼:“小谢哥哥,先挂啦。手表没电了。”   “嗯。”谢兰因抬起头,把作业合上,“澈澈晚安。”   桑澈挂断电话之前,还小声问了一句:“小谢哥哥,我明天还能打电话来吗?”   在电话那头,明亮的灯光之下,桑澈的眼睛亮晶晶的,被这样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注视着的时候,很难让人说出拒绝的话。   谢兰因也不能。   他想了想,轻声说:“这样会打扰你的计划安排吗?”嬿杉庭   桑澈笑得很甜:“不会呀。”   他为了今天多和小谢哥哥呆一会儿,在学校的时候就写完了作业,课间的时候为了不被打扰,甚至还带着作业出去写了。   康星星来找他的时候,连人影都没找到。   他想起刚刚做的奥数题,小声问:“对了,小谢哥哥,你买了七年级奥数题吗?我有几道题不是很会,你到时候可以教我一下吗?”   谢兰因愣了愣:“什么时候买的?你也打算来上奥数班吗?”   他记得,桑澈在解决英语这个大麻烦之后,数学成功超越了英语在桑澈心目中的老大难地位,荣居榜首。   现在……怎么又要上他最讨厌的奥数班了?   “嗯嗯!”桑澈听到这个,眼睛都亮了亮,“下周六我们一起去!”   妈妈说过的,要是想和小谢哥哥一起,完全可以创造其他的机会。   谢兰因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见桑澈那边忽然传来了一道响声——   像是门开了。   保姆阿姨温柔的声音出现在门口:“澈澈还没睡觉呀?”   桑澈慌乱地把电话手表挂断,只来得及和谢兰因说了一句“再见”。   保姆阿姨没想到自己的进入会让桑澈反应这么大,有些错愕:“澈澈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么白,被我吓到啦?”   桑澈做贼心虚,小声道:“没、没有……”   他千万不能让阿姨发现自己居然和谢兰因打了三小时电话!   不然,阿姨肯定会不让的。   但是,俗话说的好,一般都是怕什么来什么。   桑澈猫着腰,想把电话手表篇藏进桌洞里,却一个手滑,怀中的电话手表“啪唧”一声落到了地面上,非常滑稽地滚到了两人之间的那片空地。   桑澈:“……”   不带这么玩的吧!   他僵住,想要伸手去捡起来,却被保姆阿姨抢先一步。   然后,她就在桑澈的注视下,看见了那条明晃晃地写着“通话时间三小时”的记录。   保姆阿姨困惑地看向桑澈:“?”   桑澈挠头:“我、我……”   最终,他支支吾吾好久,都没说出来自己想解释一些什么。   保姆阿姨成功的没收了“赃物”,在关上门离开的时候,轻声说:“澈澈晚安。少玩电子设备哦!”   桑澈:“……”   真的完了。   他还没和小谢哥哥说呢!   然而,谢兰因并不知道桑澈这边的情况。   第二日晚上,他吃过晚饭,把手表端端正正地摆在了自己面前。   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   往常,桑澈都会在这个点打电话过来的,今天没有,难道是……忘记了?   他尝试着拨了一个电话给桑澈,但是那边却很久都没有人接听。   谢兰因垂着眸,今天写作业的时候异常分心。   八点钟,谢兰因离开了书桌。   他站在窗户旁,遥遥地往下眺望着。   月色如银,轻柔的落在地面上,像是一层细白的纱。   樟树叶随着微风轻轻地摇晃着,月光随着摇落在地面上,化成一个一个的光斑。   不知为什么,眼前的景象和前几年他从桑家的窗外看过去,看见的那条鹅卵石路重叠了起来。   好像下一刻,就会从那些树丛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声,然后,桑澈的脑袋就会探进来,很小声音地笑着问他,自己能不能进来。   良久,谢兰因才叹了口气,把窗户推开。   笨笨。   怎么还不来找他。 第39章 转学   *   直到第二天早上, 谢兰因都没有等来来自桑澈的电话。   他垂着眸吃早餐的时候,坐在对面的谢长庆有些困惑:“阿兰,你怎么了, 昨晚没睡好吗?怎么今天脸色这么差, 还是说哪里又不舒服的地方,你看上去……不太开心。”   谢兰因轻轻的蹙着眉:“不太开心?真的吗?”   他脸上居然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嗯。”奶奶也担心他, “怎么了?是学校有人欺负你吗?”   谢兰因摇了摇头,笑了笑:“没有。可能是昨天晚上确实没休息好。”   他三言两语, 打消了两位长辈的困惑之后, 背上书包准备离开。   谢兰因的初中叫青山中学,距离青松巷很近, 步行过来只要二十分钟。   谢长庆心疼他, 不想让谢兰因这么热的天气里走这么久的路,于是又把那辆自行车找了出来, 给谢兰因换了新的轮胎和手刹,让他骑着车上下学。   今天太阳不大, 乌云阵阵,等会儿可能要下雨。   谢兰因望了一眼天空, 带上了一把伞。   *   十分钟后,他骑行到了青山中学的门口, 很熟练的把车停在了车棚里,走进了教学楼。   公办学校的整体教学质量和私立学校其实是两个层次的。   并不是说公办学校的教学氛围不好, 这里仍然有很多热爱学习的人, 甚至也有几个和谢兰因一样准备参加竞赛。   但总体来说,因为学校接受的学生来自五湖四海, 质量层次不齐,堪称五花八门的差。   于是, 每个班在开学这短短几天,就自动分为了好几个流派。   有马大哈上课睡不醒派、看上去就不好惹派、像桑澈一样很喜欢说话的话痨派……   还有和谢兰因这样的,默默无闻的专注学习的学生。   本来他就不太爱说话,现在离开了桑澈,除却和老师同学必要的沟通,谢兰因一天都说不到二十句话。   上辈子养成的习性让他即使独来独往,也不觉得很孤独。最多有时候中午趴在桌子上休息的时候,偶尔会想桑澈来。   但是,这几日谢兰因的讨论度在同学们之间还是很高——延山汀   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他长得太出挑了。   就算人人都更喜欢活泼外放的人,但冷淡在谢兰因这张脸面前,好像都成为了他的加分项。   已经不止一次,谢兰因路过这些同学们的时候,很经常的听见她们在小声讨论着自己。   “那个就是谢兰因?真的长得好帅啊!”   “对啊对啊,就是不爱说话……而且好高冷。”   谢兰因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他,仍然一个人独来独往。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班主任却很照顾他。   他的班主任名叫林波,是个长相斯文,带着边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林波和小学时候的彭老师不太一样,他很喜欢把同学们叫去办公室——   也许是因为他是教学数学的,所以,林波把他叫去办公室的时候尤其多。   那双因为高度近视而有些凹陷的眼睛隐藏在油腻腻的镜片下面,眼睛却很亮,望着人的时候,总是精神奕奕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谢兰因却本能的抗拒和他的接触。   那种眼神让他想到某种毒蛇,粘腻阴暗,喜爱在人的皮肤上缠绕着,湿冷又恶心。   “小谢同学,今天来这么晚呀。”林波见到他,还是笑眯眯的,顺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颗糖,递给谢兰因,“我上次让你带的习题册子,你带了吗?你那个解题思路其实挺有用的,但是我这里还有更好的。”   谢兰因下意识抬起头去看他,却意外的对上那双充满着试探的眼睛。   他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两步,随即点了点头,把刚刚夹在胳膊下的册子掏出来,递给林波。   “你过来点呀。”林波见他靠的那么远,笑了笑,单手揽住谢兰因的肩膀,“这么远,老师怎么教学?”   谢兰因下意识想要离开他搭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可他现在仍然是一个小孩子,力气并没有大到足够甩开林波的手,轻轻蹙起眉,有些困惑:“老师?”   林波像是也意识到了哪里有些不对劲,干笑了两声,把手臂收了回来。   “好好,看这里。”   ……   二十分钟后,谢兰因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在路上,他碰见了另一个同班同学,手中拿着一本和他一样的奥数习题册子:“哎!”   王小清和他招手,他对这个能力很强的学霸印象还是很好的:“谢兰因,你怎么在这里?来问老师问题的吗?”   “……不是。”谢兰因看着他手中的册子,轻声问,“也是老师叫你来的吗?”   王小清长了一张娃娃脸,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很是白净可爱。他笑起来的时候,唇边就有两个很小的梨涡:“对呀。”   他把习题册翻开,翻到刚才林波教学的那一页:“是第八题,你会吗?”   “刚才,林老师教我的就是第八题。”谢兰因的脸色凝重起来,轻声问,“既然是一样的,为什么……林老师不一起教我们?”   “什么?”王小清没听清他说的话,小声道,“哎呀,我怕老师等急了,我先进去了哦。”   谢兰因想叫住他,可还是晚了一步。   王小清已经进去了。   也许是今天了表现出来的神色有些奇怪,最后一节课,谢兰因有些分心。   地理老师说的那些经纬线早就烂熟于心,谢兰因干脆没有再听,垂下头,找到一本地理练习册,在上面勾勾画画着,一边梳理着知识网,一边整理这件事情。   很快,时间就在不知不觉之中溜走了。   谢兰因收拾好书包,刚刚走出门,就接到了谢长庆的电话。   他的声音总是很温和,不急不缓:“阿兰,你今天是去澈澈那里吗?路上小心哦,有事情打电话给我。”   谢兰因想起今天是周五,正好是他答应桑澈去桑家住的日子:“嗯,爸爸再见。”   他刚刚挂断了谢长庆的电话,另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上面跳动着两个字的昵称——“公主”。   在看到这个昵称的时候,谢兰因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温柔下来。   他扶着自行车,走到一个安静些的地方,才接通了电话。   桑澈火急火燎的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小谢哥哥!急急急!你什么时候来呀!”   这是除了每年冬天谢兰因去祭祖的时候,他们分开最长的一段时间,对于桑澈来说极为难熬。   刚刚他估算着谢兰因下课,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过去,可是谢兰因的电话一直在占线。   桑澈以为他是因为自己不接电话,所以生气了,火急火燎的,差点把座机电话线都给掀了:“小谢哥哥?”   谢兰因回过神,笑着回答:“嗯,还有半个小时到你家。”   “好耶!”电话那头的桑澈听得出来很是开心,乖巧地回答,“小谢哥哥,我等你回来哦!”   桑澈挂断了电话。   身后的许青洋笑他:“哎呀,我说了小谢哥哥不会食言的吧?他说回来就肯定会回来的。你看澈澈急成什么样子了!”   桑澈理不直气也壮:“哪有!”   他耳朵都红起来:“我、我就是正常关心一下,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呀。”许青洋没有拆穿他的小心思,感叹道,“你和阿兰感情真好啊。”   桑澈趁机请愿,举起手来:“妈妈——”   那双黑亮的眼睛望着许青洋,眼睫扑闪扑闪:“我可以和小谢哥哥一个学校吗?我在我们这个学校很不开心。”   他之前就和许青洋说过了——   这里的同学和老师是挺好的,但是桑澈有点不习惯于这种环境。   身边都是不认识的人,那些过于外放的同学们又老是缠着他,就算下课,桑澈都要提着小书包,过好一段时间才能脱身。言膳婷   许青洋犹豫了一下,随即把这份问题丢给了桑明若:“澈澈,你问问爸爸。”   桑澈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有戏哎!   他趿拉着小熊拖鞋,“噔噔蹬”地上了楼:“爸爸——”   桑明若正在书房中办公,桑澈在门口刹住车,脑袋探进门里,那双眼睛像又大又亮的黑葡萄,很是惹人喜欢:“爸爸,现在有空吗,我和你商量一件事好吗?”   桑明若点了点头,从善如流的松开手中的报纸:“好啊,澈澈怎么了?”   桑澈说到正事,有些紧张和犹豫,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爸爸,我可以不可以转学去小谢哥哥那个学校呀?”   桑明若愣了愣:“可是那里离我们家很远哦。而且,澈澈,我们上的是私立初中,到时候只要通过中学内部的升学考试就可以升高中了,不需要像小谢哥哥那样中考。而且,转学籍很麻烦——你确定吗?”   桑澈不怕这些,他小声道:“爸爸,我就算不用升学考试,只是凭借中考,我应该也能上很好的高中的!你相信我吗?”   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让人说不出反驳的话。   过了很久,桑明若才像是拿他没办法了一样,轻声道:“澈澈,但是,那是公办学校。”   “公办学校就公办学校吧。”许青洋出现在了门口,破天荒帮着桑澈说话,“阿兰这段时间都在公办学校,好像也没有出什么大事——证明就算是养分不足的土壤,只要好好努力,也能开出花朵来的。”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个桑明若根本不能拒绝的原因:“而且,澈澈说,他在那里上学,很不开心。周围都没有认识的小朋友,和阿兰一起,还能互相照顾。我觉得很好。”   桑明若第一次开始真正的思考着转学的可能性。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低下头,轻声道:“澈澈,好吧,我答应了。”   桑明若叹了口气,眼底都是淡淡的宠溺:“但是有个条件,澈澈一定要答应爸爸。”   桑澈已经沉浸在了快乐的氛围中,非常欣喜:“什么?”盐珊听   “爸爸给你报了很多课外班。”桑明若图穷匕见,微微笑着,“到时候澈澈挑几个去上好不好?”   有一些补习班都是小朋友们“必须”上的。   比如说书法、绘画,强身健体的游泳、体操、马术……   桑明若以前从来没有要求过,但这一次,他还是想让桑澈在课外的更多时间中去发展自己喜欢的爱好。   不然,以后步入高中乃至大学,人就像是齿轮上转动着的履带,按部就班的在人生轨道中前进着,没什么时间了。   桑澈:“……”   呜呜呜。他的周末又没了!   桑明若还在循循善诱:“澈澈觉得怎么样?”   桑澈抱着视死如归的态度,悲伤地点了点头:“好——”   他眼含热泪——为了谢兰因,他忍了!   *   半小时后,谢兰因如约敲开了桑家的大门。   早就等不及了的桑澈守在门边,在拿到熟悉身影出现在门口的一瞬间,就扑到了他身上——   “小谢哥哥!”桑澈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抱着他,“我好想你!”   进入中学之后,他好像长高了一些。就算只是短短一个礼拜没有见面,谢兰因还是觉得他长高了不少。   他本来想抱一抱桑澈的,但发现,以他现在的身高,好像抱不太动了。   桑澈还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着他:“小谢哥哥!我可以和你一起上学了!!”   谢兰因愣了愣,眼中未能隐藏得很好的神色还是欣喜的:“真的吗?”   “是真的。”许青洋走了过来,神色很是温柔,“澈澈很想他的小谢哥哥,还说每天在学校过得都不太开心——”   桑澈为自己解释道:“是同学他们太……太黏人了啦。”   他小小声道:“所以我都不太想和他们玩儿。”   谢兰因点头,把自己的书包和桑澈的放在一起,两朵小花点缀在两个同样老旧的书包上,显得出奇和谐——   仿佛它们天生就是这样一对的。   这也是开学一个多星期以来,桑明若和许青洋第一次和谢兰因见面。   桌面上摆了很多好吃的,一看就是因为他今天要来,所以主人特地吩咐厨师家的餐品。   “阿兰都瘦了。”桑明若夹菜给他,“最近怎么样,家里那边还好吗?”   谢兰因回答:“谢谢叔叔,应该还算好,奶奶就是腿脚有些不便,所以到远一点的地方,需要人跟着。每天晚上我都会在吃饭后带奶奶到处转转,她精神明显好多了。”   桑明若点点头:“阿兰真棒,那学校感觉怎么样?”   谢兰因知道,桑明若这既是关心他,也是在了解一些桑澈以后学校的信息。   他知无不言:“感觉学习氛围没有小学的时候好,人员两极分化比较严重。有几个同学和我一样,也是走竞赛的,但大多数人,我总觉得是有些混日子的成分在里面。但是我会保护好澈澈的。”   “保护桑澈”这件事情桑明若倒是不担心,因为,在这一方面,谢兰因做得一直非常好。   他笑了笑:“那老师呢?”   谢兰因的动作不明显的一顿。   他又想到了今天中午,林老师放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古怪的手臂,还有那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让人感觉到很不适的目光……   让人想到嘶嘶吐着信子的的毒蛇。   但他没有说,只是微笑着:“老师们都挺好的。”   “好。”许青洋笑得很温柔,“以后澈澈在阿兰身边,我们就放心啦。” 第40章 好朋友   *   第二天是周六, 一大早,桑明若就出门帮桑澈办理转学手续了。   按照他们的计划安排,周六上午有奥数班。   负责教学的, 还是之前的李老师。   他们上周来采购东西的时候, 还特地弯到这里买草莓钵仔糕吃,桑澈扯了扯谢兰因的袖子, 小声道:“小谢哥哥……”   他只说了一个称呼,可是谢兰因知道他想说什么。   草莓钵仔糕, 想吃QAQ。   谢兰因想了想, 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表上的时间,感觉时间有些紧迫, 就哄他:“澈澈, 我们等会儿下课来,好不好?现在快要上课了, 到时候老师给我们上课的时候,你就得在桌子底下偷摸着吃钵仔糕了。”   桑澈:“!!!”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果断拒绝:“那算啦!”   桑澈很乖巧,仰着脑袋看他的时候, 却发现了另一件事情——   “小谢哥哥!”桑澈在他身边跳来跳去,“你怎么又长高啦!”   谢兰因垂着眸:“真的吗?”   “真的呀!”桑澈蹦跶着, 手上比划着,“你看, 以前我们只差一只手那么多的!现在——现在快半个头了!”   他有些失望:“我最近还长高了一点点呢!本来还想追上小谢哥哥的, 没想到小谢哥哥长得更高!”   谢兰因提着他的小书包,笑得很温和:“长得高也有好处。”   他带着桑澈进门:“可以更好地保护澈澈, 帮澈澈拿包,赶跑坏人……总之, 好像没什么坏处,对不对?”   谢兰因没忍住,在见到老师的前一秒,伸出手,摸了摸桑澈毛绒绒的小脑袋:“澈澈不用长很高也没事呀。这样很可爱,公主是不需要很高的。”   桑澈:“呜呜。”   他也不想喜欢小谢哥哥啊。   可是他说我是公主哎。   *   李老师对谢兰因的回归表现了极大的欢迎,他神采奕奕的,目光很清亮:“小谢!我还以为你以后不会来了呢!幸好幸好……你家长是个明白人,你这样的好小伙子,走竞赛道路很好的。”   桑澈眼睛亮亮的,差点就把“等待夸奖”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那我呢老师!”   李老师曾经在桑澈家里见过他,沉思了一会儿,才憋出了一句话:“小桑……小桑的数学成绩也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啊!”   桑澈:“……”还不如不说呢QAQ!   两人用的习题册差不多,只是桑澈的奥数题很新,之前他在和谢兰因煲电话粥的时候,也写了一些。   有些不会的题目,都用铅笔在题目号码上圈出了一个小小的圆,等待着李老师或者是他的小谢哥哥给他讲题。   那些题目谢兰因大多做过。   也许是上辈子他没有机会能够接触到完整的教育,这辈子的谢兰因对于学习很是上心。   初中的课对他来说已经是过去时,每天上课就像是在复习,脑海中对知识的印象更加深刻。   这样也有个好处,那就是方便了他辅导桑澈的功课。   李老师的课程有整整一个上午,先是两个小时的讲课时间,随后到中午十二点这段空出来的时间,都是自习时间。   李老师就坐在外面,一边看着这几年最新的奥数竞赛题目,一边做着课件和备课笔记,两拨人呆在不同的地方,也算得上是其乐融融。   “小谢哥哥,为什么不用书上的定理啊?”桑澈指着一堆算得乱七八糟的式子,很有求学精神的问道,“如果不用的话,为什么要写上来?”   “可以用的。”谢兰因回答,“但书上的公式一般是解决比较简单的问题,一些比较难的问答,就需要用更简单的二级公式来解决了。有些简答题不需要什么过程,用二级公式可以缩减掉推导公式的时间,适合打闪电战。”   他讲题目的时候,眼眸是垂着的,长而浓密的眼睫向下生长着,随着很平稳的呼吸而轻轻颤动着。   谢兰因很耐心,清冷声音带着平时很少在别人面前出现的温柔:“澈澈算一下试试?”   桑澈很乖巧的应了一声,很快,那道困扰他半个多小时的题目的答案就呈现在了纸张上。   他第一次如次直接地感受到了数学带来的快乐。 更/多内'容请'搜索QQ=频道:西图=澜娅   桑澈很惊喜:“小谢哥哥好棒!”   “没有。”谢兰因在桑澈面前一直很是诚实,“其实有些公式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只是因为我做了你这道题,所以才知道也许用这样的公式做,会更简单一些。”   桑澈小声问:“这个公式是谁教给小谢哥哥的呢?”   谢兰因回答:“是我们的班主任,林老师。”   他话说出口,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就是这道题,让他感觉到了那种恶心黏腻的眼神。   而桑澈不知道,他还笑着:“好耶!等我转学过去了,也要多多请教一下林老师——”   “不可以。”谢兰因脱口而出,语气算得上严厉。   桑澈被他的剧烈反应弄得有些愣怔,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为什么?”   谢兰因皱着眉,直到现在,他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说了什么。   他脸上的神色温和多了,又恢复了之前的温柔:“……没事。澈澈,以后如果又不会的,可以先问问我好吗?林老师很忙。”   他这个理由虽然有些牵强,但是桑澈一向很相信他的小谢哥哥,于是很乖巧的点了点头:“好。”   *   事实上,这个“好”并没能对谢兰因起到多少安抚作用。   桑澈的转学手续已经在办理中,还有几天,他就会到自己的班上继续上学。   ……桑澈实在太漂亮了,这样的美丽能够模糊性别带来的界限,把一些超越人伦和道德的欲望异化成可怖的模样。   这几日上课的时候,谢兰因常常走神——   不管上一次他在办公室感觉到的那种奇异的预感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那么桑澈就会沦落到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   谢兰因抿着下唇,眼睫轻轻地抖了抖,被身旁的王小清戳了一下:“怎么啦?”   王小清白白圆圆的脸上浮现出笑容:“这几天看上去都不太开心?”   “没有。”谢兰因笑了笑,“我挺开心的。”   王小清和他说悄悄话,声音压得很低:“那现在又为什么这么开心啊?”   谢兰因犹豫了一下,阴霾连日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很浅淡的笑容:“我有个朋友要转学过来了。”   他想了想,微微歪着头,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好长的痕迹,补充道:“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王小清眼睛一亮,小声道:“有照片吗!我想看看!”   “有。”谢兰因回答。他的电话手表里面,存了好几张他和桑澈的合照,虽然不太清晰,但也算是合照。   他神色都柔和下来:“下课给你看。”   二十分钟,被许多学生惦念着的下课铃终于姗姗来迟地打响。   王小清凑到谢兰因的座位上,吵嚷着“要看要看”。   然而,谢兰因刚刚拿出电话手表的时候,门外就冒冒失失跑进来一个别的班的学生。   他高声在门口喊:“谢兰因在吗——你班主任让你过去一下。 第41章 情书   *   王小清愣了一下, 站起身,小声对谢兰因道:“可是昨天老师已经把奥数题讲完了。”   昨天林波也叫了人去,但是不是谢兰因, 而是王小清。   他有些困惑:“林老师叫你想干什么呀?”   谢兰因摇头:“我不知道。”   那个困惑在心中缓慢地升起, 他垂着眸,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起身出门,朝着办公室走去了。   他不是不可以抗争, 只是……烟扇庭   澈澈马上就要来了。   他必须排除所有有可能伤害到桑澈的人或者事情, 这样的话,他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保护了桑澈。   王小清随着他站起身:“哎!”   可惜, 他没有成功叫住谢兰因, 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   两分钟后,谢兰因敲响了林老师办公室的门。   这里和别的老师办公室不太一样, 青山中学的老师待遇都是靠资历堆上来的,像林波这种已经教学了很多年又评上了职称的老师, 可以独享一个大办公室。   这里很是僻静,六楼的办公室远离主要教学区, 很少有人经过这里。   现在正是大课间,有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原本在这个时段,大家会去做课间操, 但是这几日广播坏了, 于是就成了学生们最长的休息时间。   谢兰因垂着眸,等待着林老师开门。   他的视线落在楼道旁边贴着的公告栏。   上面粘贴的纸张都是一些老师和学生获得的荣誉。   在这个地方, 他们的班主任林波老师,显然是重头戏。   十几张奖状和照片密密麻麻的粘贴在公告栏上, 照片里的林波总是笑得一脸慈祥,而被他姿态亲密搂住的学生么无一例外,全部都是长相清秀漂亮、神色带着怯懦的小男孩。按照照片里这样的姿势站着,像是牧羊人和小羊羔。   谢兰因还在观察那些照片的时候,面前的门被人打开了。   林波大约四十岁上下,站在一个初一学生面前,仍然显得很是高大,展示出了成年人独有的孔武有力。   他的目光向下,落在了谢兰因身上,眼睛在镜片的遮挡下没有昨天那么可怖,但仍然闪着某种诡异的光彩。   林波笑得很祥和:“小谢来啦?快进来坐。”   他引着谢兰因进门,又反手关上办公室的门:“天气热不热?”   现在仍然是九月份,虽是初秋,可树上的蝉声仍然聒噪。   林波微胖,即使坐在空调房里,仍然出了一身汗,深色的T恤汗涔涔的。   谢兰因摇头,有些戒备的站在原地,打量着他的办公桌。   不知为什么,上面什么都没有,那些教案、台灯、笔筒……仿佛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傻站着干什么?老师又不会吃了你。”林波用俏皮的话逗他,仔细观察着谢兰因脸上的神色。   在发觉这个看上去不太好搞的小男孩脸上神色终于松动了一些的时候,林波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谢兰因走过来,坐在了旁边林波刻意放得近了些的小凳子上:“不热,谢谢老师。”   林波用透明塑料杯子接了杯水,放在他面前,凳子悄无声息地朝着谢兰因的方向挪动了些:“小谢热了吧?喝点水先。”   谢兰因接过那杯水,却没有立刻喝,看着林波那张微胖的脸,单刀直入道:“老师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林波的视线还落在那杯没动的糖水上,嘴上却说:“没事就不能找咱们小谢同学聊会儿天吗?”   他又凑近了一些,终于达到了他伸出手,就能搭在谢兰因肩膀上的距离,粘腻的胳膊抬起来,不由分手的落在了谢兰因挺直消瘦的脊背上。   那种黏腻的感觉再一次回归,如若附骨之蛆一般,难以甩脱。   谢兰因皱着眉,想要甩掉,却没有成功,反倒惹得林波道:“小谢很讨厌老师吗?可是老师很喜欢你呀,长得这么清秀帅气,还聪明,以后是打算走奥赛这条路吗?”   他的目光像是蛇一样钉在谢兰因的脸上,像是要把他剥皮掏心一般。放在他脊背上的手却很有技巧的抚摸着。   这是他的惯用技巧了。把公事和私事混杂在一起谈,也只有谢兰因这样聪慧的学生需要费些心思。其他那些看着就蠢蠢笨笨的孩子们只要他一说话,就下意识跟着他走了。   果不其然,谢兰因点了点头,挑了他说的那些话中最好回答的一个问题来说:“嗯,我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先接触一下,要是可以的话,未来也会持续走这条路的。”   “嗯嗯。”林波看着他的目光已经迷离起来,意有所指道,“我们小谢……可是很有天赋啊。”   他指了指谢兰因放在手里的糖水杯,声音很轻,带着难以言喻的诱哄:“小谢不喝水吗?这可是老师亲手给你倒的。”   谢兰因像是有些犹豫,过了两秒,他才仰起头,喝了一口水。   林波抬眼,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时表——   距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   还来得及。   他曲起手指,轻轻的在桌面上敲动着。   这个药发作得很快,最多五分钟,就可以麻翻一个人。不过他给的剂量很小,大概十分钟,面前的小朋友就会睡下去。   谢兰因还是小孩,再加上林波口味变态,不喜欢弄死尸一样的小孩子,他更喜欢漂亮的小孩在自己身下皱着眉,那张脸上因为他而露出其他的神色。   林波忍住了欲望,东拉西扯了好一阵子,才成功的拖延了十分钟。   他时不时抬起头,去窥探着谢兰因脸上的神色。   然而,谢兰因还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丝毫看不出他有困倦的样子。   林志波深深皱起眉。   难道是因为药效太小?还是放了太久,所以失效了?   林波还想再等等,然而面前的谢兰因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老师,还有事吗?马上要上课了。这里离教室很远,走路过去也要五分钟的……我怕迟到了。”   见他要走,林波皱起眉,从书桌下拿出一本相册:“等等。小谢。老师还想给你看看我以前的相册呢,要不要看看?”   幸而他是老师,谢兰因没有拒绝,留了下来。   林波翻开这本只有两面的相册,微笑着给谢兰因展示:“小谢,你看。这都是和老师很要好的学生哦。”   相册里卡着十几张照片,上面的人和外面的公告栏上贴着的照片里是同一个。   然而,和那些照片相比,这十几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明显很刁钻,光线阴暗,可小朋友们的脸却不再是死气沉沉和怯懦的。   他们站在阳光下,或是在和同学们高兴地谈笑,或是在做早操,或是趴在桌上睡午觉……   林波幽暗的神色更加兴奋:“这是小姜,我最喜欢他的圆脸,捏起来很软。”   “这是月月,是个小哭包。”   “这个是阿雪,我喜欢他的眼睛。”   谢兰因看见他脸上闪动着的神色,不知为什么,忽然有些反胃想吐。   他把糖水悄悄地倒掉了大半,随即留下一个杯底,再把塑料杯子压扁。   他站起身:“老师,快上课了,我要走了。”   林波不愿意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抓他,却被谢兰因一手打开——   “老师。”他定定地看着林波的眼睛,“你想干什么?”   林波像是被这声唤回了魂,理智告诉他——现在不可以再继续下去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谢兰因的身上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今日他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冲着他伸出了手:“你不准走……”   然而,谢兰因已经打开了办公室的门,林波见状不好,下意识想冲出去,把谢兰因拽回来,让这张总是神色冷淡的脸因为自己露出那种痛苦又欢愉的神色。   他仿佛眼里空无别物,就这样追着他,直到不知什么时候,他发现,谢兰因已经隐没在了人堆中。   而那些在楼道中拥拥挤挤着的学生们,都错愕的朝着自己这边看来。他们窃窃私语着:“老师怎么了?”   “不知道,他看上去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是不是……疯了?”   下一秒,谢兰因清冷如碎玉落盘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在林波异常混沌的世界中,像是一个炸雷:“林老师。”   他语气很平静,带着一些因为跑步而微微的喘气声:“你想干什么?”   *   谢兰因安全的踩着上课铃,进入了教室。   这节课是美术课,自愿购置了美术画材的同学们可以跟着美术老师继续上课。   谢兰因没什么美术细胞,这种课对他来说,就是一节自习课。   他低低喘着气,警醒的把刚刚握在手中的那个塑料杯底用小袋子装好,然后放进书包。   身边的王小清有些担心:“谢兰因,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气喘吁吁的,不是去老师办公室了吗?”   “嗯。”谢兰因胸口的起伏仍然是剧烈的,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沉思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着王小清,“小清,你这几天,最好不要和林老师单独相处。”   王小清愣了愣,有些好奇:“为什么啊?”   谢兰因刚想开口,可他还没出声,门口的阳光就被挡掉大半。   林波高大微胖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那双阴沉沉的眼眸朝着里面窥探着。   某一瞬间,谢兰因甚至觉得,他像是一只会吃人血肉的怪物,正在挑选着自己下一顿的“美味”。   这样的想象简直让人反胃。   好在,林波只是环视了一圈,目光在谢兰因身上停留了好半天,就离开了。   王小清又凑过来,已经忘记了刚刚他们聊到的那个稍显沉重的话题:“吓死人,他怎么忽然来了。”   林波虽然算得上和蔼可亲,但是不知为什么,王小清总是对他有些莫名的惧怕。   他吐了吐舌头,回过头来看谢兰因:“对了,你的好朋友什么时候能来啊?”   提到桑澈,谢兰因方才脸上有些不太好的神色都全数消弭,变得缓和了一些。   他垂着眸,想了一会儿,唇边露出一点笑意:“应该是明天。”   *   下课后,谢兰因和爸爸打了个电话,说明今天应该不回家住。   他踩着单车,朝着他们以前常常去的小吃街骑去。   英才小学这个时候也是放学的时间。   街道上人流如织,车流来往,行人拥簇。   今日天气不错,初秋的天气,仍然能欣赏到日落时候的晚霞,烧起一片火红的烟霞,随着流云缓慢地漂浮。   谢兰因骑行得很慢。   微风轻轻地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他蓝白色的校服下摆一鼓一鼓的,周身洋溢着闲适自由的气息。   卖钵仔糕的老板推着小车,周围围了一圈英才小学的小学生。   他已经认得谢兰因了,看见他骑着车过来,主动打招呼道:“哎,小谢来啦?今天下课这么早?”   谢兰因点点头,轻声道:“叔叔,我要四个钵仔糕。”   老板微笑,过了一会儿,他递给了谢兰因一个牛皮纸袋子:“五个,送你一个啦。”   他说完,又打探桑澈的近况:“哎,你弟弟呢?怎么没来?”   他们总是一起行动,老板就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们其实是兄弟。   谢兰因想了想:“应该以后会来的。”   他拿上东西,骑行的速度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二十分钟后,谢兰因把车停在了桑家的小花园里。   他还没敲门,大门就从里面打开。   随即,一个身影飞扑过来,差点把谢兰因整个儿扑倒——   “小谢哥哥来啦!”桑澈眼睛亮亮的,在霞光的映照下,眼瞳都成了剔透的琥珀色,像是两颗玻璃珠子,“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呀?”   谢兰因是临时起意来这里的,他想了想,才说:“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刚刚正好在露台看书,然后恰巧看到你啦!”桑澈脸颊上的酒窝很深,笑起来的时候,那两个酒窝就微微地陷下去,“好想你哦!我明天就可以去小谢哥哥的学校上学了!好开心——而且还有一件更加开心的事情,星星说他也要转学!过几天他也能和咱们一起啦!”   他笑得很甜,漂亮精致得像个洋娃娃。   这让谢兰因想到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他想告诉桑澈,一定要小心学校里的变态,假如有什么人想带他单独见面或者谈话,都不要相信,也不要跟随。   ……但桑澈太开心了。   他还在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我昨天在网上搜啦!小谢哥哥的学校可大了,比我学校大多了!还有一个很大的操场,到时候吃完饭我们还能去那里散步呢!”   “虽然不知道老师怎么样,但是小谢哥哥在的话,我肯定不会太差的!”   “还有小吃街呢——我初中什么也没有,还比不上咱们的英才小学……哎,钵仔糕!”   桑澈发现了谢兰因手上提着的袋子,明知故问的微微歪着脑袋,脸上的神色天真又纯澈:“小谢哥哥,这是买给我的吗?”   谢兰因点头,把纸袋子递给他。   “好耶!等我们一起上学,就可以经常去偷吃啦!”桑澈笑得眼睛都微微弯了起来,像两个小月牙儿,“谢谢小谢哥哥!”   他那双眼睛里面像是掺杂了许多破碎的星星,不然不可能会那么那么的亮。   谢兰因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话都不应该说出来了。   那些肮脏、污秽的东西,本来就应该是自己面对的,而不是出现在桑澈的世界里。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话,桑澈还会继续在贵族私立初中上学,而绝不会因为想和他上同一个公办初中,而可能遭受到这样的伤害。   他的世界应该是明亮温暖的,谢兰因不容许里面出现一点半点的污渍。像林波这种恶心的变态,也不该和干干净净的桑澈有任何交集。   ……至于这些。   谢兰因会帮他解决。   他只需要高高兴兴的准备好东西,然后去体验快乐的初中生活,就好了。   *   第二天,激动的桑澈和爸爸妈妈告别,坐上了谢兰因的小自行车。   他们很少这样独自上路,也很少使用这辆单车共同出行。   桑澈抱着他的腰,看着单车龙头两旁挂着的两个相同款式的小书包,忽然小声道:“小谢哥哥。”   谢兰因“嗯”了一声,听见桑澈的声音:“怎么了?”   桑澈继续:“我刚刚忽然想起来,上一次坐这辆车,好像还是之前咱们小学的时候呢!”   就是那一次,他为了打好同学们和谢兰因的关系,却不小心弄巧成拙,谢兰因偷偷跑出来的那一次。   谢兰因明显也想起来了,轻轻的笑了一声:“是啊。”   他脸上的神色近乎是温柔的:“没关系,澈澈,以后我们会有很多机会在这样的。”   ……   因为是第一天来,桑澈没有青山学校的校服,而是穿着一身纯白色的短袖衬衫,两条小腿从藏蓝色的短裤裤管里伸出来,细长匀称,膝关节处带了一点淡淡的粉色,很是好看。   对于新学校,他还是有些紧张的,两只手拽着自己的肩带,有些羞涩的跟在谢兰因身后。   谢兰因向来独来独往的,此刻来了一个大家都没见过的、连校服都没穿的小男生,站在走廊上的学生们都朝着他们看去,窃窃私语声密密麻麻的。   “哎?那不是谢兰因?”   “对啊,旁边那个跟着的是谁啊?”   桑澈明显听见了那些话,牵着谢兰因的手晃了晃,随即被另一只手握紧。   谢兰因的声音很轻,像是温和的安抚:“不怕,澈澈。他们没有恶意的。”   就这样,他们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和小声交流,进入了七年级三班的门。   林波已经站在讲台上等他们了。   因为林波昨天对他的所作所为,谢兰因还有些心有余悸,但这里是教室,他还是比较放心的。   林波已经不再像是昨天那个样子,回归了和蔼可亲的形象:“是桑澈吗?欢迎欢迎。”   他一副正派人士的做派,看得谢兰因有些恶心。   桑澈一无所知,扬起甜甜的笑脸:“林老师好。”   林波挥了挥手:“这位是咱们的新同学,名叫桑澈。来,面向大家,你来自己介绍一下自己吧。” /更多内/容请]搜索QQ[频道:西图.澜娅   桑澈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在面对这么多不认识的新同学的时候,还有些羞涩:“大家好,我叫桑澈。桑树的桑,清澈的澈。”   林波很懂得经营同学之间的关系,善解人意的道:“这节课大家就先来和咱们的新同学了解认识一下吧。”   下面的王小清对着谢兰因说:“哎?这个就是你的好朋友吗?”   谢兰因点了点头,眼睛却盯着台上站着的桑澈,一刻不放:“嗯。”   他停顿了一下,又再一次补充道:“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台下的同学也对这个新来的、长得像是洋娃娃一样的新同学很是好奇。   过了一会儿,有个女同学举手:“你和谢兰因认识吗?”   “当然啦!”桑澈提到谢兰因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亮,像是很乐意解答这样的问题,“我是小谢哥……谢兰因最好的朋友!”   他这话一出,底下坐着的大部分同学都很吃惊:“真的吗?谢兰因不是不太和别人说话吗?我们都快开学一个月了,都没看见他和除却身边的那几个人的其他同学一起玩儿。”   这个问题一直延续到了第一节课的下课铃打响。   桑澈的座位就安排在谢兰因前面。   他们一下课,趁着谢兰因上厕所的时候,就涌到了桑澈的位置旁边,把他团团围起来:“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是谢兰因最好的朋友?”   桑澈很不服气:“对呀!我们还是睡一张床长大的呢!”   “哇!!”一个女生很惊讶,“难道你们是兄弟?”   “不是啦!”桑澈笑了笑,露出整齐洁白的一排牙齿,“我们小时候就是住在一起的,所以感情很好!”   另一个男生又做了个鬼脸:“哎,那谢兰因从小到大都是冷着脸的吗?他脸色太冷了,搞得我们都不敢和他说话呢!”   “没有!”桑澈为他的小谢哥哥辩护,“小谢哥哥人很好的啦!他对我一直都温温柔柔的,什么都让着我,一点也不难相处。”   桑澈立刻举了好几个例子,比如幼儿园的时候,谢兰因和他们出去摘草莓、山洞探险的事情,还有小学的时候给他买钵仔糕的事情。   女生立刻涌了上来:“真的吗!桑澈,你可以告诉我们,到底怎么和谢兰因交朋友吗?!”   “当然啦!”桑澈在这个方面很是大方,从善如流道,“我知道,你们可以从他最喜欢的食物下手!”   女生小声问:“他最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桑澈非常确信,眼睛亮晶晶的:“当然是蔬菜饼干!”   *   下午,午休结束之后,谢兰因忽然感觉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桌子上堆着许多东西,像是小山一样堆了起来,随着谢兰因的动作,上面的东西轻轻的抖落下来,全部滚落在脚边。   他有些困惑,一开始还以为是林波的报复,一颗心绷得紧紧的——   然而,等他发现自己脚边那些东西是什么的时候,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那些圆圆的东西似曾相识,五颜六色的,上面印着一些小小的图案……   像是……饼干?   谢兰因迟疑了一下,捡起一只,撕开包装,那种熟悉的味道扑鼻而来,带着果蔬味道的清香。   ……确实是似曾相识。   他脸色一僵,立刻想起1多年前自己曾经被这些蔬菜饼干支配的惨痛经历。   下一秒,桑澈迷迷蒙蒙的嗓音就落在耳边:“小谢哥哥在干什么呢?”   谢兰因听见他的声音,感觉大事不好,伸出手拢住那些小饼干,想要把它隐藏起来。   ……但是没用。   桑澈已经看到了那些圆滚滚的曲奇小饼干们。   他先是一愣,然后有些惊喜:“是果蔬饼干哎!小谢哥哥——你看,你最喜欢的!”   谢兰因嘴角一抽,但还是保持着最起码的冷静:“这个……是你带来的吗,澈澈?”   “不是呀!”桑澈眨了眨眼睛,小声告诉了谢兰因实情,“同学们都好象很喜欢你的样子,但是她们都觉得你太不好接近了!所以我就和她们说,可以带一些你喜欢的东西,我当然推荐了你最喜欢的蔬菜饼!怎么样!”   谢兰因迎着那双清澈的、充满了期待神色的眼睛,周围还有几双眼睛正在望着自己,不用说,肯定也是同样期待着他的反应。   谢兰因:“……”大可不必了。   他硬着头皮,不想伤害桑澈和其他同学的一片好心,还是点了点头:“谢谢……真的很喜欢。”   最后那句话,他简直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但很显然,大家都没注意到。   氛围一派祥和。   就在大家想让谢兰因尝一下他们好不容易大中午跑出去采购的饼干们的时候,谢兰因忽然突发恶疾,必须去厕所待着才能好。   桑澈和那几个同学面面相觑,还安慰她们:“没事啦,他刚刚那个表现其实就是在说,他真的很喜欢呀。”   同学们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刚刚谢兰因脸上的神色——   果然好像有点波动!   桑大师诚不欺我!!   *   到了下午快放学的时候,谢兰因坐在桑澈身后,看得出来,他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新环境。   ……并且,大有比他还要熟练的趋势。   喜欢和桑澈坐在一起的那个小女生叫曾凌凌,扎着两个小辫子,编成麻花的形状。   桑澈很喜欢她的头发,非常虔诚的和她拜师学艺,用曾凌凌带来的小娃娃练手,很快就学到了精髓。   他还非常开心地和谢兰因展示:“小谢哥哥!好看吧!”   谢兰因点头,他对于桑澈一直不吝赞美:“好看。”   桑澈两眼放光,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色彩:“要不小谢哥哥留长头发,然后我天天给小谢哥哥扎头?”   “……”谢兰因拒绝,“这个就算了。”   桑澈被丑拒,也不生气,开开心心地转过身,继续和曾凌凌和她的小娃娃玩儿。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青山中学的教学很是轻松,学习氛围不是很浓重,但胜在自主性好,对那些自律的学生很是友好.   这节课,大家通常喜欢用这些时间来写作业,或者玩别的东西。   曾凌凌和她的小伙伴们都坐在前排,自然属于“写作业”的乖乖学生一派的。   短短一天的时间,已经让她和新来的桑澈敞开心扉,交换了好多八卦,成功地把桑澈拉入了好友圈。   她数学不太好,就拿着习题册来问他:“澈澈,你看这个题,为什么不能用公式哇?合并同类项好像也没有一样的。”   这道题目是一张练习卷的压轴题,桑澈对待学习还是很认真的,用演算纸算了一遍,最终和曾凌凌一起,对着满满的草稿纸发呆:“我、我好像也不会……”   曾凌凌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没关系,明天林老师应该会讲卷子的。”   她虽然这样安慰桑澈,但桑澈还是能看清她脸上闪过的失望神色。   他想了想,小声问:“那我们要不要去问一下小谢哥哥?他数学超厉害的!”   曾凌凌愣了愣:“真的可以吗?”   她话语里带着小心的试探——之前谢兰因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一般很少和别人说话。   居然……还能问题目的吗?   曾凌凌有些担心:“要是他不理我们怎么办?”   桑澈有些奇怪,轻眨眼眸:“为什么会不理我们啊?”   “就、就是……”曾凌凌也说不出来,放弃了,“他真的会回答吗?”   桑澈斩钉截铁:“真的啦!你别担心嘛凌凌!”   他转过头,轻轻的戳了戳谢兰因的桌子,发出小声小声的响动:“小谢哥哥,现在有时间吗,我们有道题不会,可以帮我们讲一下吗?”   桑澈以前就经常问谢兰因题目的,但这次不是“我”,而是“我们”了。   谢兰因指尖转着的铅笔停顿下来,神色微妙的变了变,目光在曾凌凌身上逡巡一圈,才收了回来:“好啊。”   他抽出一张草稿纸,笔迹很是端整,和桑澈打得纷乱的草稿形成了鲜明对比。   谢兰因的眉很长,眼睛却很深邃,也许是因为祖上并不是沿海的本地人,是更偏向于少数民族的一种长相。   他垂着眼眸的时候,神色很认真,眼睫遮住大半的眼睛,让人只能偶尔窥见其中的神色。   执着笔的那只手很瘦长,骨节微微地突起,却并不突兀,而是匀称纤长的,虎口处有一颗朱红色的小痣,靠近了看才明显。   黑色的水笔握在手中,即使是随便一个动作,也像是手模在摆拍。   过了一会儿,谢兰因抬起眸,把那张草稿纸推上前。   曾凌凌的目光还落在他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上,一时没反应过来,视线跟着转动。   一会儿后,她才想起自己刚刚到底在干什么。   ……好羞耻。   但是其余两人似乎都没有发觉她的异样。   曾凌凌努力克制住脸红,和桑澈一起去看那张草稿纸上的解题思路。   谢兰因讲题讲的很好,条分缕析,一些公式可能是怕他们看不懂,还详细的写了推导过程。   “看好了吗?”谢兰因抬着眼眸,那双漆黑的眼眸湿润温和,“那我们现在来走一遍吧。”   桑澈连连点头,看向了曾凌凌。   曾凌凌刚刚抑制下去的脸红再度爆发,她胡乱点了点头:“好啊!”   谢兰因看了她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认真而专注地看着题目。   “这道题不能先用合并同类项来做。这个是带了方程的结合题目,所以等会儿还要分类讨论。”   谢兰因的声音很独特,清清冷冷的,静下心来听的时候,就会觉得很好听,像是珠玉碰壁时发出的叮当脆响:“……这里用一个因式分解。”   曾凌凌其实在认真的听着他的声音,却没有过多的注重内容。   过了好一会儿,谢兰因的声音才停住。   曾凌凌似有所感的抬头,撞进那双没什么情绪的黑色眼睛,像是被火焰灼烧了一般,被吓了一小跳。   她还没说话,为自己辩解一下,就听见谢兰因清冷中夹杂着温柔的声音:“听懂了吗?”   曾凌凌:“……”   她还没听QAQ。   但曾凌凌不太想麻烦谢兰因再讲一遍了,只能胡乱点着头:“听懂了,谢谢你。”   谢兰因本来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题目了,听见她的声音,又抬起头,轻声道:“没关系的。”   当天晚上,曾凌凌的姐妹群炸开了锅。   【曾00】:啊啊啊!我真的没骗人,我发誓,谢兰因讲课的时候真的很很很温柔!!!   【小花】:不是吧……我请问,他长得又高又帅,声音好听,学习也很好,还这么温柔呜呜呜!原来是我们错怪他了!   【曾00】:真的——!   【绿绿】:你是不是喜欢他啊?听你念叨一晚上了。要不你送个匿名情书给他,看看谢兰因什么反应呗!   【小花】:对呀对呀!00!你要相信,好男人要趁早一把抓!不然以后就挑不到好的了!!   曾凌凌还算是比较大胆的女生,却也在这个问题上犯了难:“真、真的吗……”   她想起今天下午,自己看见的谢兰因那张完美无瑕的侧脸、幽深黑暗的眼眸,还有修长白皙的手……   曾凌凌:“!”   不冲不是人啊!   她咬着笔头,用自己毕生所学,写了一封洋洋洒洒,长达五百字的情书,还细心地用香薰熏了一下。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该谁给他呢?   一定不要是别的女生,不然要是谢兰因误会怎么办?   曾凌凌左想右想,想到了一个很合适的人选。   她拿出手机,输入了今天桑澈留给她的电话,拨打了过去,   电话那头出现了桑澈熟悉的脸。   镜头的一点点畸变让画面有些失真,显得桑澈更像是一只唇红齿白的洋娃娃了。   他看上去很开心:“凌凌,怎么啦!”   曾凌凌有些扭捏:“那个……澈澈,你能帮我一件事吗?”   桑澈向来对朋友的要求都是有求必应的,点了点头:“可以呀,你说你说。”   “明天你可以帮我送一个东西给谢兰因吗,偷偷给他,但不要说是我送的,可以吗?”曾凌凌还是有些羞涩。   桑澈觉得有些奇怪,眨了眨眼,把身子背过去,阻挡住谢兰因望过来的视线。   他走到了一个确保谢兰因听不见的地方,才问道:“什么呀?”   曾凌凌不好意思道:“……情书。”   桑澈呆了呆:“给谁??”   曾凌凌以为他没听清,还重复了一遍:“我对谢兰因很有好感,但是不想直接递给他,怕会对他造成不好的影响,好澈澈,帮帮我好不好?”   桑澈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回答,声音中夹杂着些难为情:“凌凌……这个好像不行哦。”   曾凌凌一愣:“为什么啊?”   他本能的不想让这封情书交到谢兰因手里,下意识道:“因、因为……他爸爸不准他早恋!” 第42章 喝牛奶   *   曾凌凌还有点不相信:“真的?”   桑澈非常凝重地点了点头:“真的。”   电话那头的曾凌凌像是完全不能接受“学霸是个爹管严”这个答案, 脑补了一下他爸爸亲手棒打鸳鸯的场景。   曾凌凌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在和桑澈的面面相觑之下默默挂了电话——   呜呜。   少女的梦想破灭了!   这边的桑澈也松了口气。   喜欢小谢哥哥……可是他们之前好像还很生疏的样子,不是今天刚认识吗?   喜欢得好快, 华国速度。   他挂断电话, 心脏还是在砰砰乱跳着的。   ——直到现在,桑澈才反应过来, 好像自己并没有资格拒绝帮谢兰因这封信。   人家也只是说有好感而已嘛,就这样拒绝掉, 要是小谢哥哥也对曾凌凌有好感, 而因为他丧失了继续深度接触的机会,那么他岂不是罪人了?   桑澈纠结了好久, 最终还是把刚刚自己的行为都归结于他想让小谢哥哥好好学习而已嘛。   因为如果在这个关键时候因为恋爱或者其他复杂的人际关系而丢失了学习的最好时间, 小谢哥哥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对!就是这样,他这个理由非常正当, 并且具有十足的说服力。   桑澈坚持着这个理由,害怕自己只要一刻不想, 就会感觉到自己的过分,从而丧失自己的坚持。   他默默念着的时候, 慢慢地走出去,根本没注意到面前的谢兰因已经站在了楼梯的拐角处。   桑澈低着头, 非常顺滑的撞在了谢兰因的身上。   直到鼻尖处传来一点疼痛,那股很淡的白兰香味萦绕在鼻尖, 他才后知后觉的抬起头, 跌进那双漆黑的眼眸之中。   桑澈做贼心虚,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有些笨拙地向后退了一步,差点跌倒在楼梯上。   还是谢兰因及时地扯住了他, 防止桑澈因为太笨而掉下去:“澈澈,怎么了?这么慌忙,不是曾凌凌打来的电话吗?”   桑澈一听到他提到这个话题,更加慌张了:“没、没有啊……”   谢兰因看着他的眼睛,声音算得上是柔和:“澈澈怎么了?”   桑澈瞒不住,又不想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谢兰因,两只手纠结地搅合在一起。   他思忖了一会儿,只能换了个话题,企图堵住谢兰因的嘴:“小谢哥哥,你以后会不要我,和别人在一起吗?”   谢兰因微微蹙着眉,像是有些不解:“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了?”   “没有啦……我就是刚刚想到,之前小谢哥哥也答应我一直陪着我的,现在好不容易才能和你重新一个学校——”桑澈搬出杀手锏,微微仰着头,那双眼睛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和时间的流逝,变得暗淡下去,相反,里面仍然像是掺和进了许多行星的碎片,亮得惊人。“小谢哥哥,你要是和别人走的话,我肯定会好难过的。”   桑澈没有骗人,刚刚曾凌凌和他说那件事的时候,其实他第一反应并不是怎么去拒绝这封信,而是心头漫上一点淡淡的难过——   他的小谢哥哥,好像从小到大都是“他的”,现在有可能即将变成“别人的”时候,他就会有些控制不住的恐慌。   就像是初生的雏鸟第一次离开母亲那样,显得及其生疏笨拙,不敢动弹。   之前他在新学校的时候,不能适应,大多数原因也应该归结于“谢兰因离开了他”这件事。   好在,小谢哥哥好像永远站在他这边。   他没再去问桑澈更多细节,也不问怎么样才能减少他的这份恐慌,而是张开臂弯,把他抱紧了怀中。   白兰的香气在空中浅淡的氤氲开来,鼻尖萦绕着的都是丝丝缕缕的霸道的甜香。   谢兰因的怀抱好像总是那么宽阔温暖,好像只要靠在这个怀抱里面,就能勇敢地去面对全世界的不安和苦难。   属于谢兰因的、独有的嗓音很轻地飘了下来:“没关系,澈澈。”   “我不会离开澈澈的。”他说。   桑澈这么乖,应该是在他这个骑士的保护下,安然无恙地过一辈子的。   要是放开,他怎么舍得呢?   *   第二日,桑澈破天荒的没让司机叔叔送他去学校。   他和桑明若非常理直气壮的解释:“小谢哥哥就是骑自行车去学校的呀,我也想体验一下下,可以吗爸爸!”   桑澈终于穿上了青山中学蓝白色的宽大夏季校服,他整个人沐浴在早晨的阳光里,脸头发都照成了淡淡的金色。   那双湿润纯澈的眼睛微微抬着,在阳光的映照下,变成了剔透的琥珀色。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很难让人生出拒绝他的心思。   桑明若被他看的没办法,过了一会儿,才松口了:“好吧。”   他叮嘱道:“如果路上发生什么事情的话,一定要联系我,好不好?”   桑澈很听话的点了点头,勾着谢兰因的臂弯:“嗯嗯!要是出什么事情,小谢哥哥也一定会保护我的!”   桑明若笑了笑,伸手去摸桑澈毛茸茸的脑袋:“嗯,我相信。”   桑澈出门的时候,谢兰因已经坐在自行车上等他了。   两个小书包挂在自行车龙头的两边,显得有些局促。   桑澈有点担心:“小谢哥哥,要不我拿着两个书包吧?你这个小车好像会被压坏的……”   他还没说完,就感觉有人往自己的手中塞了一瓶温热的东西。   谢兰因熟悉的声音响在头顶,虽然仍然带着点清冷,在桑澈的耳中,这样的叮嘱却是温柔的:“不用。快喝牛奶。”   桑澈见到牛奶就感觉一阵胃疼——   这段时间,许青洋为了给他补钙,桑澈几乎是早晚各一瓶,自认为过得非常猪狗不如。   桑澈今天早上实在不想喝了,就偷偷摸摸的没带牛奶。本来他以为他今天能够逃过一劫,没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谢兰因还很“贴心”的给他带了温牛奶。   桑澈的脸色变得有些五味杂陈。   他企图拒绝:“小谢哥哥……我这几天喝牛奶快喝吐了,今天能不喝吗?”   谢兰因非常铁面无私:“不可以的,每天都要喝,不然的话,澈澈就长不高了。”   身高一直是桑澈的痛点,他非常委屈,继续为自己小声抗争道:“小谢哥哥,要是我喝不完怎么办?”   谢兰因还是不吃他这套:“那就先喝了再说,没关系。”   桑澈:“呜呜。”他的心肠到底是什么材质制造而成的!居然这么硬吗QAQ!   从桑家到青山中学,足足有三四十分钟的车程。   谢兰因体力很好,这么多路也不觉得累,桑澈坐在他后座,有些害怕自己被丢下去,于是一只手抱着他的腰,另一只手端着牛奶,愁眉苦脸了一路。   直到谢兰因的车停在了青山中学的车棚里,桑澈手中的牛奶还剩下一半。   他就坐在谢兰因的自行车后座上,不太合身的校服下摆随着风的吹动一鼓一鼓的,看上去很有些委屈:“小谢哥哥……”   “喝不完?”谢兰因看着他的眼睛。   桑澈还以为他要说自己,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才艰难的点了点头:“是……”   他还没说完,手中已经冷掉的玻璃奶瓶就被人接了过去,唇瓣丝毫不避讳地靠在他刚刚喝过的地方,把他“浪费”的那些牛奶一饮而尽。   桑澈呆了呆——好像这是他记忆之中,他和谢兰因第一次共饮同一瓶奶。   桑家从来没有亏待过小朋友们的吃食,早餐想来很是丰盛。   再加上之前桑澈还没到青春发育期,不需要补充这么多钙质,所以喝的奶也没有这么多,到达疯狂的地步。   也许是察觉到了他的呆滞,谢兰因把空了的奶瓶放进自行车的车筐中,随后折过身,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怎么了,不走吗?”   桑澈被这个摸头弄得清醒多了,从车座上下来,牵着他小谢哥哥的书包背带,往教学楼那边走去。   两分钟后,一双隐藏在六楼办公室内一台摄像机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林波猫着腰,有些费力地从刚刚拍摄照片的姿势直立起来。   他把刚刚打开的窗帘再一次关上,办公室里的光线一下子暗淡下去,像是林波为自己织就的牢笼。   但他浑然不觉,还在观察刚刚自己摄像机中拍下的照片。   画面中,桑澈就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奶瓶,仰着头,像是在对谁撒娇。   林波连连按了几下快门,却最喜欢这张照片——   生机又活泼,像是雨后春笋和阳光下的花朵,那么娇嫩欲滴,诱人采撷。   他认为,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们都应当是这样的。然而“花园”中总有一些生长的不太好的花朵,这样的,他一般是看不上眼的。   还有一种“花朵”。既美丽又有毒,让人望而却步,不敢伸手采摘。   比如说,谢兰因。   他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桑澈的那张照片从电脑连接的打印机打印下来,林波重新打开窗,对着自然光欣赏了好久,才微微眯着眼睛,从桌子下拿出前两天他给谢兰因看的那个相册。   里面都是他偷拍的“花朵”的照片。   这些小朋友门对老师好像有些生来的惧怕,不知为什么,在他面前端端正正坐着的时候,拍下来的照片总是有些死板,像是假花。林波是很鄙夷这种的。   像是桑澈这样的美丽又纯善的鲜花……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了,当然要好好把握。   他看上去呆呆笨笨的,虽然长得好看,但是可能也属于尊师重道的那个类型。   林波光是想着,就感觉下腹传过一阵热流——   他已经足足忍了两个月。   学生们的暑假对他来说是酷刑,不能见到那些花朵一样的孩子们,不能任意采撷的花朵休眠期,他只能在无数个深夜里把那些曾经被他采摘过的“花朵”们的照片拿出来,然后仔细思考和回忆那些销魂的过往……   林波正在畅想着,门外传来一道敲门声,是隔壁的李老师:“林老师,怎么还不去上课?刚刚教导主任走班,发现你没在,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啊?”   林波如梦方醒:“没、没有!”   他把桑澈的照片放在了一个空位——那原本是给谢兰因准备的位置,可是他太过棘手。   在更有诱.惑力的桑澈面前,林波就不需要率先考虑谢兰因了。   做完这一切,他又恢复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打开门走了出去。   于是禽.兽披上了人皮,他又变成人人敬仰、教学成绩突出的“林老师”。   *   今天桑澈提心吊胆地观察着曾凌凌,一直没敢和后面的谢兰因说话。   他好像同时两边都撒了谎,今天看上去不免有些抑郁。   谢兰因问了好几次:“你还好吗澈澈,今天看上去好像不太开心?”   桑澈当然不可能说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小声道:“没有啦。”   谢兰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瞳很是湿润:“好。”   “澈澈想说的时候再和我说,好不好?”   桑澈艰难点头,心中更是煎熬——   做人好难!   这几天,因为桑澈是新来的,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缺额——比如书和配套的袖章。   这些东西都是学校慢慢补起来的,九月份天气又热,因此,每当老师来叫桑澈去领东西的时候,都被谢兰因伸手按住。   桑澈想为自己抗争一下:“小谢哥哥!我可以!”   他不想当公主了!一定要像小谢哥哥这样能干勇敢才可以!   然而,谢兰因只是一个淡淡地眼神,就制止了他的抗争:“澈澈,可是往外面跑的话,会晒黑的。”   桑澈闭了嘴:“……好吧。”   比起晒黑,他感觉还是公主更好当一些。   初秋的天气仍然炎热,今日刚刚入伏,秋风卷着热浪吹进窗户里,弄得学生们昏昏欲睡。   谢兰因和桑澈吃过中饭,就准备午休。   前面的曾凌凌不知道在干什么,也许是昨天的事情打击太大,曾凌凌今天甚至都不和他们说话了。   桑澈轻轻的叹了口气,反思了一下自己,随即在良知和小谢哥哥之中,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   小谢哥哥绝对不能早恋!   这样的话,以后要是分手伤心了,荒废学习该怎么办?   才不是因为别的理由呢_(:з」∠)_   桑澈小心翼翼地观察了曾凌凌一会儿,在确定她确实没什么事情,也没有因为昨天的事情受到什么肉眼可见的伤害之后,才回过头来。   谢兰因就坐在他身后,微微侧着头,半张脸都隐藏在臂弯之下。   从桑澈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深邃的眉眼和形状漂亮的、微薄的唇瓣。   他的眼睛早就闭上,眼睫微微朝着下方生长,挡住大半眼帘。   他的呼吸很是均匀,看上去已经睡着了一段时间了。   外面的风吹过书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啦”的声响。   微风灼热,吹过脸庞的时候,很容易带上一点郁气。   桑澈不忍心打扰他,默默转过了身。   小谢哥哥好辛苦!T^T   他翻开奥数题,上面夹着的纸张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谢兰因写上去的笔迹。   工整漂亮,很难得的有这个年纪的小孩能拥有的笔锋。   这是小谢哥哥昨天熬夜帮他写的,所以他一定要看完!   区区压轴题算什么!他肯定能攻克的!   然而,桑澈想要在午休时期暗搓搓的弯道超车的计谋被人打断了。   他只看了个开头,不知什么时候,门外就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身材高大,有些微胖,挡住了门口大半的光。   是林波。   周围的同学们大多睡着,或是在专心地写作业,只有坐在前排的桑澈和林波清醒着。   林波咧开嘴笑了笑,朝着他招手:“小桑。快过来,和老师去办公室,老师教你写奥数题好不好?”   *   这是桑澈第一次来林波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同于教室里面有空调,很是两块。   桑澈感觉整个人都舒服不少。   林波观察到他的愉悦,脸上的笑意更深:“小桑,教室里是不是很热?”   他的目光紧紧地钉在桑澈身上,像是要从他嫩白消瘦的胳膊上撕咬下一块皮肉。   好香,好白的花朵。   他已经很久没遇到这样的、让他一见倾心的学生了。   今天?今天不行的。   林波办事有自己的原则。   第一面讲究认识,第二面再深入了解,至于是否选择采撷这朵花,还需要更多的考量。   比如,他的性格,他的家庭,他的朋友。   这都是采.花前的必要准备,林波享受这个过程。   桑澈仰着脸,眼睛里都是纯澈的光,他一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不热,老师这里好凉快!”   林波笑着,想了想,弯下腰,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两颗糖,用透明的纸包装着:“小桑吃糖。”   桑澈接过,有些怯生生地望着他,却并不和那些小朋友一样拆开包装纸,把糖纸中包装着的东西吃掉。   他拿出奥数题,把谢兰因还没讲到的那一页翻开:“老师,这个题不会。”   林波笑着的脸有些僵硬起来。   他的目光还一直黏在拿着糖的那只手上,有些不理解:“你为什么不吃我的糖?不喜欢吗?”   “喜欢。”桑澈想了想,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小谢哥哥说了,我在外面不可以随便吃别人的东西的。”   林波对“小谢哥哥”这个称呼反映了两秒,终于想起来,桑澈说的好像是指谢兰因那个小子。   他脸色阴沉下来,轻声问:“你们关系很好吗?”   虽然桑澈在转学过来之前,他的家长就来过一次学校,说过谢兰因是桑澈的朋友,希望能把他们的位置放在一起。   然而,林波从来没想过这个“朋友”会这么亲密,已经盖过了他想和桑澈发展的“师生关系”。   他阴沉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很喜欢你和小谢哥哥的,但是,谢兰因实在很不乖,经常顶撞我。不听老师的话,老师对他很是失望。”   林波隐藏在透明镜片后的眼神阴沉沉的:“所以,老师就不喜欢谢兰因了。如果小桑还想要我喜欢的话,就不要惹老师生气,好不好?”   他在桑澈似懂非懂的目光中,手掌很轻柔的落在他的脊背上,顺着脊椎向下抚摸着。   桑澈感觉有些奇怪,但是对上林老师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他又强行按捺下来那股古怪感。   他仰着头,怯生生地说:“好。”   *   谢兰因午休醒来的时候,桑澈已经坐在了自己前面。   距离上课还有半个小时左右,桑澈基本上每天都要午睡的,今天倒有些反常。   谢兰因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肩膀,轻声道:“澈澈?”   桑澈回过头,在对上那双漆黑幽暗的眼睛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些心虚,眼神都飘忽不定:“嗯?”   “你中午没休息吗?”谢兰因没注意到桑澈的心虚,只是问道,“那下午上课的时候,澈澈肯定会打瞌睡的。”   桑澈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拿出林波送他的糖:“给小谢哥哥一个。”   谢兰因觉得这颗糖的包装似曾相识,轻轻皱眉:“这是哪来的?”   桑澈想了想,微微掀起唇角:“是林老师呀!”   “什么?他中午叫你去办公室了吗?”谢兰因蹙眉,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谁让你拿他东西的?我不是说如果有问题的话一定要来问我吗?”   “可、可是……”桑澈被他这副样子吓到,声音弱弱的,“小谢哥哥睡着了,我不想打扰你的睡眠……”   林老师好像说得也没错,他和小谢哥哥关系好像确实很紧张。   不然的话,也不会在谈话间提到彼此的时候,脸色就变得很差。   桑澈小声道:“其实林老师应该也是好心嘛,他讲的奥数题很好哎!”   他本意是想帮林波说两句好话,看看能不能试着让谢兰因和林老师的关系缓和下来。   然而,这两句话一出口,就换来了谢兰因更剧烈的反应——   “桑澈。”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严肃地叫桑澈的名字,“澈澈”这个亲密的称呼已经丢到了九霄云外,“你以后不许再和林老师单独接触了。”   他压低声音:“不然的话,我再也不会和你一起玩了。”   这样的条件对桑澈来说很是苛刻,而逾越他设置的规则,桑澈需要付出的代价又实在惨痛。   他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从不知多久之前就已经红了的眼圈掉下来,“啪嗒啪嗒”地砸在蓝白色的校服衣领上:“你怎么这么霸道?”   “对。”谢兰因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好,很快软和下来,恢复到和以前一样的温和,用纸巾温柔地擦去桑澈脸上的眼泪,“澈澈,林老师不是好人。”   他的声音很轻,确保除了他们两人之外,不会有其他午休的同学听到:“不要靠近它,不然会被他伤害——小谢哥哥会心疼的。”   桑澈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很乖巧的任他帮自己擦着眼泪,眼圈仍然是红着的,像只小兔子。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道:“小谢哥哥,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他本来以为谢兰因很快就会告诉他,像之前的任何一次一样。   然而,这一次谢兰因沉默了。   ……不能告诉,当然不能。   他不能允许这种污秽的东西出现在桑澈的耳中眼中和心中。   他应该被自己好好的保护起来。   许久,谢兰因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很轻很轻的摸了一下桑澈的脑袋:“没关系,澈澈。”   “你不用知道的。”谢兰因的声音很温柔,“小谢哥哥会帮你阻挡一切。”   *   中午的事情让谢兰因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他本来以为林波至少会多观察两天再下手,没想到这人色胆包天,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在他身边做出这样的事——   留给谢兰因的时间不多了。   放学后,谢兰因拒绝了桑澈要和他一起回桑家住的请求,用别的借口搪塞过去:“补习班的李老师让我去拿一下上次落在那里的卷子。澈澈再见,明天见。”   桑澈点了点头,站在司机叔叔的车边和他挥手:“小谢哥哥再见!”   谢兰因目送着他离开。   五分钟后,他把书包挂在了车篮上,折身回到教学楼。   他们已经算出来晚的学生。公办学校的夜晚没有晚自习,整个楼道都是空荡荡的,回荡着风声和不知从何而来的脚步声,显得有点寂寥。   落日的余晖斜斜的映照在橙红色的教学楼上,远处的彩色玻璃折射出几片色彩不均的光斑,显得很有年代感。   谢兰因按照记忆,找到了“博学”楼。   他沿着楼梯间很快速的上行,路途之中经过的楼层没什么人,最多有几个还在打扫卫生的值日生,拖着拖把和扫帚跑来跑去,看上去快乐得很。   谢兰因没有停留,一直上到了六楼。   沿着已经没有用的教室的走廊直行,转过三个楼梯口,就能看见林波的办公室。   此刻,那里的灯光还亮着。   心脏不受控制地鼓噪的跳动着,谢兰因垂下眼眸,回忆起那个冰凉粘腻的眼神,如蛇一般冰冷。   让人恶心得想吐。   他这次来,是想去办公室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证据先收集起来。   为了撬锁,他还带了一根铁丝,准备用上辈子偶然学到的开锁技能打开那扇门。   然而,他得先等到有人出来,确保里面没人之后再进去。   这里是老教学楼,应该没有监控,不然,林波也不会这么猖狂。   谢兰因思考着等会儿怎么行事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轰”的一声推开——   他愣了愣,看见里面走出来的人并不是林波,而是他熟悉的人。   “王小清?”谢兰因愣住,“你怎么了?”   王小清像是神智有些不清醒,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一样,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利索。   下一秒,林波从办公室走了出来,看见来人是谢兰因,也不意外,微微眯着眼看他。   他脸上笑眯眯的,那股粘腻恶心的劲儿冲了上来,让谢兰因几欲呕吐:“是小谢同学啊。”   “要来办公室里坐一坐吗?” 第43章 看望·营养液200加更   *   谢兰因轻轻皱起眉, 向后退了两步:“不。”   林波眯起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谢兰因总觉得他今天笑眯眯的, 被拒绝了也不生气, 让谢兰因想到餍足的某种野兽:“跑什么?你很怕老师吗,老师又不会把你吃掉。”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状似无意地笑了笑:“你是不是和小桑同学说老师的坏话啦?你真是个坏小孩呢,还是老师心肠好, 不和你计较。”   提到桑澈, 谢兰因的脸色明显差了很多,他抬眸, 眸中含着的情绪黑沉沉的, 仿若所有的光都逃不过那双眼:“你不许动他。”   林波嗤笑了一声,像是在谢兰因面前已经无所顾忌, 把那层名为“林老师”的人皮彻彻底底脱了下来,只剩下野兽粗鄙的底色:“不许?”   他玩味着这两个字:“你说不许就不许?小同学, 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这样说话,真的让人由心底发笑。还有三年呢, 试试看吧。”   他说完,就从谢兰因身边大摇大摆地走开, 完全不顾谢兰因和旁边的王小清。   谢兰因砰砰直跳的心脏过了一会儿,才安定下来。   他扭过头, 试探着叫了一声:“小清?”   然而, 王小清已经不见了。   他总觉得……王小清身上有股说不清的古怪。   王小清平时最爱笑的,为什么今天会这么精神恍惚?   谢兰因皱着眉, 在楼梯口等了好久,在确认王小清和林波已经不见了之后, 才折返回来,忍着恶心,用铁丝敲开了林波办公室的门。   他垂着眸,很快速的溜了进去。   因为害怕被发现,谢兰因没有选择开灯,而是在黑暗之中潜行着。   没过多久,他就感觉自己的鞋踩上了地面上的玻璃碎片。   他皱起眉,很快速的打开了林波的抽屉,按照记忆之中的模样,把那本林波给他看过的相册抽了出来。   他想了想,翻到了相册的那一页——   原本空着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张照片。   谢兰因似有所感,打开了桌子上的一盏灯。   下一秒,谢兰因感觉自己身上的血都凉了下来。   那不是别人的照片,就是他们今天早上在车棚处停车的时候被人偷拍下来的。   偷拍者到底是谁,这个问题简直不言而喻。   他伸出去的手都是轻轻颤抖着的——   桑澈。   他拍了桑澈的照片。   林波的下一个目标,真的是桑澈……   谢兰因想了想,便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撕下了那张照片,把他放进了自己口袋之中。   桑澈的照片出现在这个办公室里,他都嫌恶心。   谢兰因闭着眼,良久,卷成拳头的手才松了开来。言膳厅   他用电话手表对着光下的相册,拍了几张很清晰的照片,再把那个相册小心地放了回去,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五分钟后,一道身影离开了已经陷入黑暗的沉默之中的教学楼。   *   第二天,谢兰因的猜想被印证了——   今天王小清果然没来上课。   往日,王小清一直都是大家眼中的好学生,非必要根本不会缺席任何一天的课程。   但为什么……他今天没来?   他就坐在正数第二排,那个很显眼的位置空着,很容易就被人注意到。   来教学的英语老师率先注意到了这个空缺,问道:“王小清呢?他今天请假啦?”   班长站了起来,小声说:“老师,林老师说王小清生病了,要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来上课了。”   英语老师皱起眉,他平时很喜欢王小清,因为这个孩子很乖巧,上课还会很积极地配合他的教学。昨天看见王小清明明还是活蹦乱跳的,还说今天要找他问语法题目,怎么这病生得这么快?   他出于好奇,多问了一句:“什么病啊?这么突然?”   班长很诚实地摇了摇头:“老师,我不知道,可以问问林老师。”   英语老师有些遗憾,点了点头:“好吧。同学们,Turn to page25!我们现在开始上课了!”   ……   等到第二节课下课,关于王小清的消息就从四面八方如网一般传了过来。   曾凌凌很激动地回过头,脸上都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的激动:“澈澈!!你知不知道王小清哪去了?刚刚我朋友在办公室门口听见了——”   桑澈也有些好奇:“怎么了?”   曾凌凌看见坐在后面,原本埋着头做题目的谢兰因页抬起眼,言语中带了一点羞涩:“他们说……王小清割腕了。”   桑澈愣住了,呆呆的重复道:“割腕??”   “对!”曾凌凌很是笃定,“他们就是这么说的,我朋友听得千真万确!”   桑澈还探着脖子,想多听到一些细节:“为什么啊?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为什么会忽然想不开呢!”   “不知道。”曾凌凌说,“他.妈妈说也是突然发生的,爸妈也没打骂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桑澈还想继续听,就被身后的谢兰因捉住袖子,轻轻的向后扯了扯:“澈澈,来看这道题。”   曾凌凌的目光也跟了过去,桑澈只能有些抱歉的看了一眼曾凌凌,点了点头:“好。”   曾凌凌转而和别人交谈,声音很洪亮,就算桑澈在写题目,也能分出一只耳朵来听。   “那我们要不要去王小清家里看他啊?太可怜了。”   “对啊,我好佩服他,他怎么有勇气用小刀割开手腕的啊?我破点皮都很疼!”   最后,他们叽叽喳喳地谈论了一会儿,还是没能想出这件事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第三节课的上课铃打响了。   这是一节数学课,林波在教学方面一直很伤心,夹着一本教案,笑眯眯的进了门。   平时他和同学们相处的还算不错,虽然大多数同学们都没有机会进入他的办公室,但是林波很会关心人,很轻易就能把这些涉世未深的小朋们哄得晕头转向,心甘情愿地追随着他,做他的忠实信徒。   因此,他一进来,就有同学叽叽喳喳地开口:“林老师!王小清怎么样啦!”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王小清啊!”   提到昨天那个人,谢兰因发现,林波隐藏在镜片下的眼睛变得幽深起来,像是蛰伏在黑暗中的蛇。   但他回答的语气还是很温柔:“王小清同学的情况,老师也不是很清楚。大家看来很关心王小清呢,我们周六要不要一起去看他?”   他这话说得正中那几个同学的心:“好!”   “谢谢林老师,老师对我们好好啊!”   谢兰因忽然感觉一阵由衷的恶心。   他垂下眼眸,不再去看林波那张白净微笑着的脸。   桑澈回过头,忽然小小声的问他:“小谢哥哥,我们要去吗?”   谢兰因点头:“去。”   *   桑明若和谢长庆都很支持他们俩的行为,同意和李老师说,把奥数课往后推一周。   在去王小清家之前,桑澈还拉着谢兰因去食品店买了很多好吃的:“人家是病人啦!大家都是同学,而且还是小谢哥哥的朋友,当然要好好对待!”   谢兰因脸色却没有那么轻松,桑澈以为自己哪里说错了,眨了眨眼:“小谢哥哥,你怎么了?”   谢兰因回过神来,摇头:“没事。”   他只是在困惑一个问题。   假如真的是因为林波对王小清做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王小清万念俱灰才这样伤害自己的,那么——   为什么林波还能如此理直气壮、看上去一点也不心虚的去看望“病人”?   他难道不怕王小清会告诉父母吗?   这个问题一直持续到了王小清家里,谢兰因在看见王小清的妈妈的时候,才知道了答案。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女人,气质很是儒雅,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一看就是书香世家出来的知识分子。   而这种上不了台面、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的事情,假如让这样一位知书达理的妈妈知道了,那么她会怎么样?   谢兰因不愿意去想。   王小清的妈妈名叫柳霜,这几日的折磨已经让她变得很憔悴,但是来人是王小清的同学们,柳霜还是对他们很欢迎:“谢谢你们了,帮阿姨和小清好好说说好不好?阿姨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小清他明明是一个很开朗很刻苦的人啊!”   林波当即点了点头吗,脸色沉重:“是啊……小清这么好一位同学,我还准备培养他竞赛的……怎么会变成这样。不过,小清妈妈你也别难过,人还在就行,其他问题可以以后解决。”   柳霜擦了擦眼泪,把房间留给了来的几个同学。   谢兰因有意隔开桑澈和林波的距离,站在了他们中间,隔开好长一段距离。   “小清。”林波站在王小清的床边,很轻柔地说道,“我带着同学们都来看你啦,大家都很关心你,期待你什么时候能够回学校和我们一起上学。”   王小清闭着眼,像是不愿意睁开眼,去面对这个恶魔。   眼睫轻轻抖动了许久,两行清泪才从眼角滑出,在脸颊上漾起一道泪痕。   林波微微的勾起唇角,嗓音却带着惋惜:“小清,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再死一次的勇气的。” 第44章 代价   *   两分钟后, 房间里终于传来了崩溃大哭的声音。   柳霜慌里慌张的进来,在看见王小清砸到床头上的手腕上纱布崩开、露出的那条血肉模糊的手臂的时候,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小清!你怎么了!”   周围的同学们也不知道为什么王小清忽然发疯了一样, 还在用床头上的无目的的砸着人。   女孩子们尖叫了一声, 往门外躲去。只有柳霜逆流而上,和众人背道而驰, 去看她的儿子。   柳霜用身体挡住了身后的老师和同学们,轻声细语地安抚:“小清怎么了?没事, 妈妈在呢。”   在视线阻隔的那一瞬间, 王小清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瞬间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 就像刚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十分钟后, 王小清重新陷入了熟睡之中,房间归于宁静。   所有人对刚才发生的事情都心有余悸, 低声交谈着:“王小清怎么变成这样了……”   “对啊……好凶。”   柳霜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话,有些伤感, 但还是对着他们摇了摇头:“林老师,感谢你今天带着各位同学们来看望小清。但他……最近好像情况还是不怎么好, 暂时不能接受外来的刺激……”   林波很善解人意,那双眼睛流露出伤感和无奈的神色:“小清妈妈, 辛苦你了。”   他又和柳霜寒暄几句,语句之中满满是对母子俩悲惨遭遇的怜惜。   桑澈附在谢兰因身边, 小声耳语道:“小谢哥哥, 王小清到底怎么了呀?”   谢兰因抿着唇,许久才摇了摇头:“澈澈, 他遭遇了很不好的事情。”   他转过头,看着桑澈似懂非懂的神色, 轻轻的摸了摸他的脸:“没关系,澈澈,正义会到来的。”   *   周六去王小清家看望的经历五一加深了谢兰因对于那件事情的猜测。   上辈子,他也曾经遭遇过这样的骚扰和强迫,但那个时候他已经是成年人了,即使病骨沉疴,但仍然保有成年人的力气,奋力反抗。   但王小清不是,他仍然是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孩子,没有能力去抵挡住这些似真似假的甜言蜜语和诱哄欺骗。   谢兰因抿着唇,更加严谨的看守好身边的桑澈,企图用自己的羽翼保护好桑澈,不让他受到任何外来的伤害。   桑澈很乖巧,对于谢兰因有些奇怪的举动也并没有说什么:“小谢哥哥,我们要一直这样吗?”   他在青山中学的大部分时间其实很开心,每天都和他的小谢哥哥在一起,虽然说两人现在不是住在一起,但他们还是能时不时住在某一边的家里。   这让桑澈最大限度地回到了以前他和谢兰因还在一间房间里共同生活的那些日子。   只不过……现在的生活好像哪里都危机四伏。   小谢哥哥看他看得很紧,不让他和除了班上的同学以外的任何人交流。   可是初中还刚刚开始了一个月,难道他们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谢兰因也意识到了他在说什么,他握着笔,像是在隐忍着一些不能让别人知晓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开了笔:“澈澈。”   谢兰因抬起眼,神色很柔和,那双总是幽深黑暗的眼眸湿润:“我们肯定不会一直这样的,但是最近这段时间,我们必须好好保护自己。”   这段时间,谢兰因在夜晚总是做噩梦。   不再是上辈子的火烧或是窒息,抑或是站在人群之中,面对着所有人尴尬的眼神。   这样的场景在他脑海之中呈现出的景象已经很是模糊,或许有一天,终将不再重现。   取而代之的,是桑澈满是泪痕的脸。   对他来说,这样的场景,胜过一万个上辈子噩梦般的经历,更能让他由衷感到胆寒。   桑澈很乖巧的应了一声,抬起那双亮莹莹的眼睛:“好。”   “相信小谢哥哥!”   *   星期三下午,有两节连堂的体育课。   近日天气不好,总是连日炎热,大有超过夏天最高气温的态势。   这种天气,只是站在外面一会儿,就会汗流浃背。   桑澈怕热,没有去上体育课,在林荫处站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谢兰因没来。上个礼拜,体育老师在挑选十月份参加秋季运动会的人选,腰细腿长、一看就很有跑步优势的谢兰因顺理成章地被选中了。   这么热的天,他们还要做体能训练。桑澈本来说要等他的,可是谢兰因觉得天气太热了,让桑澈先回去。   同行的还有曾凌凌。   上次她被桑澈拒绝之后,好像也没多么伤心,缓了好几天,就和以前一样好了。   她看着桑澈一边走一边往回望,笑他:“澈澈怎么这么喜欢你的小谢哥哥,就两节课而已啦,没什么问题的。”   桑澈有些脸红,小声道:“我只是觉得好热,这种天气训练真的不会中暑吗?”   曾凌凌想了想:“应该不会吧?谢兰因看上去身体很好,肯定不会的!”   两人走着走着,刚走到教学楼下,就有别的班的同学叫住了他们:“桑澈!”   桑澈回过头,看见那张陌生的脸孔,有些呆愣——   在印象之中,他并没有见过这位同学。   那个同学见状,主动解释道:“哦哦,我是林老师叫来的,他说谢兰因好像出什么事儿了,让你去办公室看看。”   桑澈愣了愣:“谢兰因?你确定吗,可是他刚刚还在跑步啊……”   曾凌凌举手,也很着急:“我也要去!”   那个同学瞥了曾凌凌一眼:“不行,林老师说了,只能桑澈一个人去。”   桑澈犹豫了一下,问道:“真的吗?”   外班同学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真的啊,你快去吧,别让林老师等得生气了!”   桑澈刚刚是在犹豫,因为谢兰因曾经说过,不能让他和别的陌生人走。   但是……这个人说的是小谢哥哥出事了。   万一真的呢?   桑澈思忖一会儿,对着外班同学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在离开之前,转过头对一脸呆滞的曾凌凌道:“凌凌,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曾凌凌抬眼看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   “你等会儿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帮我去操场看看吗?”桑澈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帮我找个人,好不好?”   *   五分钟后,桑澈站在了六楼办公室门口。   他有些惧怕,但对谢兰因的关心还是胜过了这种情绪,轻轻的敲了敲门,小声道:“老师?”   里面的人似乎早就等着他,很快打开门,露出林波那张总是微笑着的、白胖的脸:“小桑来啦。”   今天的林波仍然微笑着,侧身把桑澈让进了办公室里。他脸上笑眯眯的,锐利的眼神从镜片下投射过去,落在桑澈白皙的脸上,凶狠得像是要刮下一层皮肉来:“怎么来这么晚呀?”   桑澈丝毫没有想要和他闲聊拉家常的欲望,转过头,环视整个不大的办公室,却没有在任何地方发现谢兰因的身影。   他皱起眉,还是有些惧怕:“林老师,小谢哥哥呢?”   “哇。”林波被他质问着,却没有什么生气的意思,笑了笑,“看来小桑同学和谢兰因关系真的很亲密呢,你们要是这样的话,老师可就要吃醋了哦。”   桑澈下意识背过身,想要离开,却被一只大手扯住了袖子——   “砰”的一声,桑澈被甩到了办公桌上,胸口的骨头抵在硬质桌面上,泛起一阵绵长而尖锐的疼痛。   他控制不住地摔倒在了地上,皱起眉头,身子微微地蜷曲起来,像一只雪白的小虾米,仿若这样就能够减轻一些疼痛。   林波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不见。   他在桑澈倒转的视角中走过来,阳光在镜片上打出一片耀眼的光晕,让人无法直视:“澈澈,老师本来很喜欢你的。你这样甩开老师,真的会让老师很难过哦。”   他终于走到了桑澈面前,蹲了下来,像是一位很有耐心的老师,正在对犯错的学生循循善诱,企图劝导:“老师有什么不好呢?老师这么喜欢你,一个好学生喜欢老师的话,又有什么错呢?”   林波盯着他的眼睛,让桑澈第一次把这位总是微笑着的、和蔼可亲的男老师,和一条毒蛇联系起来:“是谁教你的,小桑同学,是谢兰因吗?”   桑澈的眼泪不知不觉掉了下来,他奋力往后退去,第一次那么希望谢兰因在身边——   可是没有。   他的脊背很快就触碰到了身后的办公桌,冰凉的触感从尾椎升起,很快蔓延到了全身,像是冰冻一般,手脚都不能利索的活动。   林波笑眯眯的:“还想去哪里呢?”   他都想好了,桑澈对自己来说,其实不算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以往,林波选择的对象都是长相优越,性格温软,成绩好的小孩。   他们家庭比较殷实,而且性格很好,在遭遇他的“采撷”之后,花朵们并不会高声尖叫和反抗。   比起其他不稳重的同年龄小孩,他们一般比较早熟,羞耻心也比较重,所以不用担心他们会直接和外人说。   到这个时候,他只要给他们灌输——“这是两个相爱的人做的事情”这样的观念,就好了。   但是桑澈不一样。   他长得极好看,第一天来学校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阳光里微笑着的时候,就像个洋娃娃一样,完全长在了林波的审美点上。   但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桑澈的性格很活泼好动,再加上……他身后还有一条恶犬似的守护者,一直寸步不离的守卫着桑澈。   桑澈不敢说的事,万一和谢兰因说了,那就不好说了。   但是——   林波最终还是下手了。   本来他还在犹豫期间,但是真正促使他提前动手的原因有两个。   第一个,就是谢兰因。这个小子是他当采花人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碰见的硬茬儿。   他安安分分的当一朵不好惹的霸王花也就算了,还不允许他采摘别的娇艳的花朵。   林波觉得这件事情根本不能忍。有一必有二,他这样下去,到时候他精心培育出的正片花园,最终都要遭殃。   第二个原因,就是林波马上要离开青山中学了。   今年是他教学的第二十个年头,上面的领导看他为青山中学做过许多贡献,今年的高级职称也成功下来了,于是同意他调任到另外一个更加轻松,更优待遇的岗位。   到时候,他离开了青山中学,就再也没有人能管得到他了。   但是,在离开这片花园之前,他还要把最漂亮、最娇艳的一朵采摘下来,就当送给自己的临别礼物。   林波想着,单手拧住桑澈的胳膊,把他放在了办公桌上。   他今天是临时起意,看见他们在上体育课,而谢兰因并没有跟着桑澈一起回来,才把桑澈叫到了这里。   于是,他也没有准备以前常常会准备的、下了点东西的糖丸。   桑澈挣扎得很厉害,但他终究是小孩,逃不出一个成年男人的桎梏。   眼泪从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掉出来,连哭声都显得细细弱弱的:“不、不要……”   “不要什么?”林波简直想直接凑过去,先品尝一下那滴眼泪的味道,看看漂亮得像是洋娃娃的学生的眼泪到底是不是甜的,他用手按住桑澈挣扎的四肢,“老师疼你,好不好?”   他凑上前,想要亲吻掉桑澈颊边的泪珠,门却在这一刻被敲响——   “笃笃笃——”   林波皱着眉,问道:“谁啊?”   门外的人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敲门。   林波回头,看了满脸泪痕,脸上满是惧怕神色的桑澈:“你等着,老师马上回来哦。”   他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面看去——   是谢兰因。   他已经取消了礼貌的用手敲门,而是退后了几步。   林波一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微微皱着眉。   下一秒,谢兰因冲了过来,一脚踹上了办公室的门!   这里是老教学楼,教室大多破破烂烂,六楼的教室才得以被弃用。   谢兰因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力气出奇的大——   只是一脚,门锁就已经摇摇欲坠,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   林波皱起眉,快步走到门口旁边的柜子,拨打电话给门卫。   两秒钟后,随着谢兰因踹门的“砰砰”声响,门卫处终于接了电话:“喂?林老师,怎么了?”   林波皱着眉,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这里好像有个小孩疯了,一直在踹我办公室的门,你们要是有时间的话,能上来看看吗?”   门卫处犹豫了一下,还是一口答应了这位受人尊敬的老教师的要求。   然而,林波这通电话实在晚了一些。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这间老旧办公室的门应声倒下——   桑澈看见了谢兰因,惊喜地叫出声:“小谢哥哥!!”   可是,当他的目光触碰到谢兰因的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的时候,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谢兰因生这么大的气。   那双眼微微地向下,像是很轻蔑的样子,周身却浮着一种令人难以接近的冷淡和漠然,看着林波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半晌,那双漆黑的眼睛才微微抬起来,看向了林波。   “老师。”谢兰因的声音冷得不像样子,根本不像是十几岁小孩能拥有的神态,“你在做什么?”   林波伸出手,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老师什么也没做啊,老师只是觉得桑澈同学最近上课的时候,回头讲话的次数有些多,所以想和桑澈同学谈了谈——喏。”   他指了指还跌坐在地上,紧紧的捂住自己校服衣领的桑澈,失笑道:“只是桑澈同学好像有些怕我,我还没说两句,他就忽然哭了起来,跌坐在地上,老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幸好小谢同学来了。”   “才不是呢!!”桑澈刚刚忍住没掉下来的泪水在此刻,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的砸落在衣领上,“明明是你骗我,说小谢哥哥出事了,让我来一趟你的办公室——”   “小桑同学,老师平时对你不差。”林波推了推眼镜,“你怎么能这么诬陷老师呢?这不就是血口喷人和造谣吗?”   谢兰因不想听他诡辩,快步上前,牵起桑澈的手,检查了一下他有没有受伤的地方:“没事,澈澈。小谢哥哥来了,没关系的。”   他看也没看站在一旁的林波,拉着桑澈往外面走。   然而,林波伸出手,拦住了他们,冰冷的视线从玻璃镜片后透出来:“这个地方,是你想走就走的吗?”   谢兰因头也没回,在那双手准备落在桑澈身上的前一秒,抬脚很精准的踢中了林波的胯.下!   林波第一次被人这么对待,一下子跪了下去,感觉眼冒金星,一股剧痛从下身穿了上面,就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疼得他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倒在地上,捂着裆部不断颤抖着。   “滚。”谢兰因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他,像是在看一坨垃圾,“真恶心。”   ……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淡下来。   秋季的天空总是金黄色的,一轮落日像是融化了的咸鸭蛋,澄澈的颜色蔓延到天边,投射出渐变的橙色。   谢兰因牵着他的手,一刻不停的向下跑去。   路过的风吹起他们的衣摆,耳边灌进去的都是淡淡的风生,让人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像是整个世界都被风侵袭,伴随着浅淡的心跳声。   桑澈体能不好,但还是奋力追着谢兰因的脚步,朝着前方跑去。   他们跑到了车棚处,谢兰因才停了下来。   “澈澈。”他回过头,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面对林波时,冷淡漠然、叫人害怕的神色。   相反,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是很柔软的怜惜。谢兰因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你还好吗?”   桑澈抿着唇,许久才说:“……还好。”   眼泪却像是决了堤的洪水,眼泪沾湿了睫毛,把它们润湿成一簇一簇的,看上去很是可怜。   “没关系,澈澈。”谢兰因把他抱进怀里,很清楚的感受到了被温热的液体浸透前襟的微妙触感,“不是你的错。”   桑澈吸了吸鼻子,像是很贪恋这个怀抱一样,安静地伏在他怀中,许久才说:“王小清……他是不是遭遇了这件事?”   过了一会儿,谢兰因才回答:“嗯。”   但是,王小清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没有人救他,也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就连想要找人倾诉,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下定决心了结自己生命之后却失败,加害者却还要站在他的床头,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懂的话羞辱折磨他。   ……这要他怎么才能好?   谢兰因把车推出门外,让桑澈紧紧的抱住自己的腰:“澈澈今天和小谢哥哥回家住好不好?”   他怕桑澈出些什么意外。   桑澈已经没有再哭了,眼圈红红的,像是只受惊的小兔子,只是看一眼就让人心疼。   他坐在后座,双腿悬在空中,轻轻的晃荡着,很乖巧的应了一声:“好。”   “这件事谁都不许告诉。”谢兰因想了想,“等小谢哥哥来处理好不好?”   桑澈抿着唇,许久才答应下来:“好,相信小谢哥哥。”   要不是谢兰因,他没办法去想象后来的事情会怎么发展。   王小清那么痛苦,桑澈很同情他,却不想变成那样……   “没关系。”谢兰因像是能读懂他的心声,轻声地重复了一遍,“不是澈澈的错。”   是人渣的错。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原本留给他的时间就已经足够紧迫,但他还没有收集好那些证据,不能说有百分百的把握去把高高在上的“林老师”拉下神坛,在所有人面前脱下他身上的人皮,显露出底下粗俗卑劣的恶魔底色。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今天他没有得手,可能会觉得这是他人生之中第一次“采花”失败,很可能会对桑澈继续进行骚扰,来威胁挑衅他。   当夜,谢兰因彻夜难眠。   第二天,桑澈早上醒来的时候,看见谢兰因已经坐在书桌前,正拿着笔勾勾画画着什么。   他凑上前,看见他在写的是一张很大的A4纸,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还没等桑澈看清楚,身前的谢兰因就已经发现了他凑上来的身影,把那张纸很快的收了起来:“澈澈,醒了?”   桑澈偷看被现场抓包,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头,小声道:“醒了,早上好,小谢哥哥。你在干什么?”   谢兰因的面色带着些疲惫,可是笑却是很温和的:“我在整理昨天晚上写的东西,澈澈,我会解决所有事情的,你不要担心就好。”   “你一晚上都没睡吗?”桑澈愣了愣,“真的没事吗?”   “没事。”谢兰因即答,“澈澈,我们今天上学的时候,要是老师再来找你,你一定不要再出去了,好不好?要是别人找你出去,也不要,可以吗?”   桑澈已经被昨天的事弄怕了,不用谢兰因提醒,现在也不想出门:“好!”   也许是因为谢兰因的叮嘱,桑澈今天很是安生。   既没有和往日一样,被曾凌凌带着东窜西窜,也没有去小卖部买零食吃。   就连中午吃饭也没有去食堂,而是请其他同学帮忙带的。   面对着同学们的关心和疑惑,桑澈统一说辞:“今天闹肚子了,所以精神不太好啦。麻烦大家!”   他说话的时候,谢兰因就坐在他身后,像是和他没什么关系,安静地写着桑澈昨天递过来的奥数题。   他在等。   那个变态一定还会来,就像是凶手会来到犯罪现场欣赏他的杰作那样,这样的“不完美犯罪”,仍然对林波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谢兰因垂着眸,那双总是漆黑的眼睛里泛着十分明显的冷意,如同泥沼般幽沉一片。   他一定会付出代价。   *   下午的时候,桑澈有点想上厕所,下意识去看后面的谢兰因,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谢兰因已经出去了。   ——他今天要去体育课上体能训练,但是谢兰因和他说过了,今天他想请假,所以会去找体育老师说明情况。   要是等他来的话,估计还要等一段时间。   他有些犹豫——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出过门了,谢兰因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来。   不过……上个厕所的话,应该不要紧的吧?   还有其他同学在呢,要是遇到什么突然情况的话,他就提起裤子就跑,肯定来得及。   桑澈这样想着,抽了两张纸,小步朝外面跑去。   厕所就在楼梯间的转角处,距离教室很近。   桑澈在卫生间门口观察了一会儿,确定里面人不多,外面也没有坏人会来的前兆,这才松下一口气,快速的小跑进去。   两分钟后,桑澈提上裤子,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呼!   澈澈可以!澈澈做到了!!   桑澈蒙上阴霾的心情再一次变的很好起来,他心情有些雀跃,正准备走出来的时候,却不小心踩到了一个人的鞋尖——   桑澈下意识抬起头,口中说道:“不好意思……”   目光在碰触到林波带着眼睛的,总是笑眯眯的那张慈祥得有些怪异的脸时,桑澈忽然失声了。  他望着林波的目光带着惊恐,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像是看见了什么怪物一样,微微摇头,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林波那张白胖的脸上仍然挂着温柔的笑意:“小桑同学,怎么在这里?今天一天都没见到你,好难过哦。”   今天教务系统没有排二班的课,林波自然没有什么机会见到桑澈。   就是见到了,没有独处的机会,又能怎么样呢?   他再怎么猖狂,也不会选择在自己官运亨通、还需要这些鲜花来给自己作肥料的日子,选择那些鲜艳的花去采摘——   他向来是最明智的。   林波今天想尽办法,到处走来走去,都没发现桑澈的身影,好在人有三急——他竟然在厕所碰见了桑澈。   这怎么能说不是缘分呢?   然而,桑澈脸上的表情却和他的笑容形成了鲜明对比。   此刻已经是课间的尾声,很少有同学再进入厕所。   就算厕所里还有其他的男同学,也只是以为两人是友好的师生关系,没有多想。   桑澈往后退了两步,脊背很快就触碰到了身后的冰凉墙壁。   这样的触感,和他昨天在办公室里绝望求援的时候一模一样……   相同得让人绝望。   然而,林波今天并不是想在厕所里做些什么。他只是微笑了一下:“瞧瞧你。小桑同学,老师有那么可怕吗?怎么这么害怕呀,要是你以后出了社会遇到了更多更高档次的变态,那该怎么办呢?”   林波终究还是有些顾忌,压低着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气声说话:“小桑同学实在太不乖了,老师只是想用更另类的方式惩罚你呀。你上小学的时候,班主任老师难道没有说过,不乖的小孩是要受到惩罚的吗?”   桑澈只顾着摇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无助地后退——   他好害怕!   “小桑同学,你没有把这件事情和别人说吧?”林波笑了笑,他伸出手,桑澈以为他要来抓自己,赶忙往后缩了缩,整个人都像是贴在了墙壁上,面露惊恐地看着他。   林波笑了一声,上下打量着桑澈的身子:“这种丢人的事情,一定不要往外面说哦。不然的话,别人会觉得你是一个很脏的小孩,知不知道?”   桑澈僵直着身体,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知道”。   他只是目露警惕地看着林波,像是受惊的小兔子,眼圈都慢慢的红起来。   林波很喜欢看这样的神色,那种颤颤巍巍、小心翼翼的“花朵”们总是很可爱。   让他无端想起猎人和猎物的关系。   他就享受这种“捕猎”的过程,像是秋天在果园里的收获那样,沁人心脾。   最终,林波凑上前,很轻地摸了一下桑澈的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放着光,像是志怪小说里描写的妖怪,神色怪异:“小桑同学,我们后会有期呀。以后,记得常来老师办公室玩哦。”   *   桑澈自然没有听林波的话。   林波离开之后,他在原地愣了两分钟,直到外面的别的班的同学进来上厕所,他才像是被按下了开机键,僵硬地洗过手,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按部就班的朝着外面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原本自己身后那个空着的位置已经被人填满——   谢兰因已经回来,他像是很担心消失的自己去哪里了,正在盘问着曾凌凌。   谢兰因仿佛是他的程序开关。   那些僵硬和麻木在看见谢兰因的那一瞬间,迎刃而解,只剩下满心的酸楚。   桑澈小步快跑了过去,搭住了他的肩膀:“小谢哥哥。”   谢兰因看见是他,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轻声道:“澈澈,你去哪里了?”   桑澈很诚实:“我去上厕所了……刚刚,我在那里碰见了林老师。”   “林老师?”谢兰因压低声音,轻轻皱起眉,“为什么他会在哪里?他威胁你了吗?”   “可能是去找我的。”桑澈咬着唇,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儿,眼尾泛着淡淡的红色,“他威胁我说,不让我告诉其他人,是我不听话,他才会做这种事情的。”   “才不是。”谢兰因的神色很冷静,他从口袋里拿出手帕纸,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很轻柔的给他擦着眼泪,“澈澈,这件事情绝对不是你的错,是人渣的错。他是个变态、疯子,是不应该存在于你世界的坏人。我请求你,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亦或是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请一定不要先责怪自己。”   “我的澈澈是不会有错的。即使有,那么错的也应该是整个世界,而不是你。”   桑澈抿着唇,眼泪越掉越凶:“好。”   *   下午放学,谢兰因亲自送桑澈坐车回家。   司机叔叔早就等在门外,见到谢兰因还有些惊奇:“阿兰今天怎么还送澈澈啊,这么大孩子了。”   “没关系。”谢兰因的笑很浅淡温和,冲着他们挥手告别,“澈澈八十岁了,我也送他回家。”   他垂着眸,对上桑澈那双带着淡淡不舍的眼睛,笑了笑,左手做出电话听筒的形状,轻轻的在耳边摇了摇:“澈澈再见,明天见。有事电话联系。”   桑澈点了点头,乖巧得让人心疼:“好,小谢哥哥再见。”   司机叔叔的车疾驰而去,谢兰因站在被车尾扬起的尘土中,目送着最后一点影子也消失在视线之中后,才折返过身。   他捞起电话手表,给父亲打去电话,说今天要值日,所以可能要晚一点回家。   谢兰因做完这一切,才轻轻叹了口气,朝着另一个方向骑行——   那是王小清的家。   刚刚给谢长庆打过电话的电话手表再一次亮起,三秒钟后,对方接通了电话。   “阿姨您好。”谢兰因的声音在听筒中显得很淡,夹杂着呼啸的风声,吹得他的声音带着点失真,“今天小清感觉怎么样?我可以来看望他吗?” 第45章 担心   *   王小清妈妈的回答是可以。   半小时后, 谢兰因把自行车停在了王小清家单元楼的门口。   他熟练地锁上车,按照上周六来看望王小清那一次的记忆,很精确的找到了他所住的楼层, 敲开了记忆中那扇深灰色的大门。   开门的还是王小清的妈妈, 这几天王小清的状况似乎并不怎么好,柳霜脸上的神色仍是。   柳霜记得这个长得高大漂亮的男生, 轻声道:“你是谢兰因吗?”   她记得王小清和她说过,班上有一个长得很高、很清俊的男生, 奥数非常好, 解题思路也很厉害,他们常常在一起讨论数学题。   王小清性格赧然, 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别的地方, 身边的朋友很少,能和他说上话的并不多。   这也是为什么柳霜对谢兰因有印象的缘故。   她神色很温柔, 那双微微凹陷进去的眼睛里写满了疲惫:“小清常常和我说起过你,他很喜欢和你在一起玩的。快进来吧。”   谢兰因点了点头, 进了家门。   与前几天相比,王小清看上去好像好了很多。   今天谢兰因看见他的时候, 王小清已经坐在了床头,安静地靠在床头靠上。   他听见了门外的声音, 抬头望去,视线在触碰到门口的谢兰因的时候, 神色都变了。   他像是被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整个人都往被子里缩了缩。   柳霜从谢兰因的身后走过来,看见儿子又变成这个样子, 有些苦闷:“小清,你同学来看你了, 你不是很喜欢这个同学吗?和他聊聊天,好不好?”   王小清裹在被子里的身体都是颤抖着的,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整个人害怕得厉害。   他瑟瑟发抖,只露出一个发顶来,手腕上的纱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他蹭上,血红的颜色浸染着白色的纱布,显得极为鲜艳刺眼。   柳霜有些为难:“这……”   还是谢兰因道:“阿姨,没关系,我就简单和小清说说话,绝对不会让他感觉到难受的,好不好?”   柳霜为难的看了一会儿他们俩,还是同意了:“好,要是有什么事情的话,麻烦和阿姨说说好不好?”   谢兰因点了点头。   片刻后,房间之中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王小清的颤抖仿佛少了一些,他小心翼翼地抬眼,像是从自己蜗居的安全居所之中探头探脑的蜗牛。   在看到谢兰因还没走的时候,他还想缩回去,却被谢兰因当场抓到:“小清。”   无论什么时候,谢兰因的声音总是那么的冷淡,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走进他的心中,他也不会在乎任何事:“你想不想让坏人绳之以法?”   王小清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心脏,一时忘记了躲避,那双无神的眼睛猝不及防地和谢兰因的对上。   想……他当然想。   这些日子,他每一天晚上都会做噩梦。   梦见林老师肥胖的身躯压在自己身上,梦见自己的哭喊和抗争,梦见自己一次次逃离又被拖回来的疼痛和苦楚……   王小清从来没有从青山中学里走出来。   他好像……一直被困在了那个色彩斑斓的下午。   可是现在,他却咬着唇,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和谢兰因说。   谢兰因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轻轻的靠近,毫无声息,像是害怕因为自己动作而发出的声响会搅扰惊吓到王小清一样,声音很温和:“没关系,辛苦了。我都知道的。”   谢兰因坐在他的床沿,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是变态的错,是恶魔的错——所以,我们不要被情绪裹挟,也不要害怕别人的眼光。伤害过你的,就要让他付出代价,好不好?”   半晌,王小清的眼睛才轻轻的转动了一下,不再像是毫无生息的木偶。   他张了张口,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神采:“……好。”   *   十分钟后,谢兰因从王小清的卧室里出来了。   他脸色如常,在面对柳霜殷切地关心的目光时,微微笑了一下:“阿姨不用担心,小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他刚刚还说以后如果有奥数题,一定要问我呢。”   柳霜听他这么说,胸中那颗悬起来的心脏多少放下来了一点。   她笑了笑:“那就好,多谢小谢同学了。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坏孩子,这样欺负我家小清,现在他这个样子……阿姨心里很难受。”   谢兰因已经背好了书包,听见柳霜的话,又回到了餐桌旁,坐在她身边:“阿姨。”   柳霜有些困惑:“嗯?”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突发的校园欺凌。”谢兰因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王小清不愿意告诉你的这件事,不是欺凌,而是一桩彻彻底底的猥亵犯罪。”   *   一个小时后,谢兰因从王小清的家里出来。   柳霜跟在他身后送行。   临走前,柳霜那双已经含着泪水的眼睛望向他:“小谢,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的。阿姨。”谢兰因回答得毫不犹豫,“这是小清一辈子的事情。”   柳霜抿了抿唇,在他离开前,再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们学生和老师……不是一起的吗?”   谢兰因已经跨上了单车,声音随着清风飘散:“我们和他不是一伙的。”   “如果一定要有个原因的话,那就是,我也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吧。”   *   谢兰因一路骑行回了家。   天气较往日而言凉快了不少,夜风很凉爽,骑行在小道上的时候,能感觉到道路两旁淡淡的草木香味。   谢兰因布下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此刻,网中的猎物正坐在家中,端详着那本被撕掉一页的相册,还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捕猎马上就要开始。   一切进行得还算顺利,在他走后,柳霜就会拨打报警电话,把谢兰因提供的物证交给警察。   而谢兰因要做的,就是到时候提供一份口供,然后配合调查,静观其变就好。   他心情好了许多,连日带来的阴雨仿佛都被清风扫开,变得明朗起来。   骑行到青松巷的时候,他只花了二十五分钟。   他回到家的时候,栅栏里的灯光还亮着。   谢兰因轻轻的扬起眉梢。   今天……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他已经和父亲说了,今天会晚一些回家,他应该知晓,不会随便等他。   一层的灯光很少全部打开,在黑夜之中就像一个巨大的灯塔,为他指引着方向。   难道……是有什么人来了吗?   还没等骑到家门口,谢兰因就看见了等在灯光下的一道小小的身影——   桑澈站在原地,看见谢兰因后,脸上漾着灿烂的笑容,跳着和他招手,仿佛这样就能让谢兰因更快地注意到自己似的。   “小谢哥哥!”桑澈有些埋怨,“你怎么才回来呀!”   谢兰因很麻利地放下车,打开栅栏,和他一起进门:“澈澈怎么来了?”   桑澈仰着脑袋,灯光下,那双眼睛更亮了,他小声道:“我回家之后,就用座机打你家座机的电话——可是叔叔告诉我,你今天要值日,所以会晚一点回家。可是你今天不用值日呀。”   桑澈说着说着,不知道为什么,眼眶都红了起来:“我还以为你去林老师那里了……”   “没有。”谢兰因否认,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怎么会这样想,我和林老师没什么好说的,况且,我不想和他接触。”   桑澈紧紧的咬着下唇,小声道:“我以为你很生气——今天下午我告诉你我在厕所遇见他之后,你的脸色就很不对劲……我很担心你,小谢哥哥。”   谢兰因愣了愣,随即失笑:“谢谢澈澈。”   他带着桑澈上楼,奶奶听见响动,也打开房门:“澈澈来啦!”   “他早来了。”谢兰因回答,“就是站在门外不上来。”   奶奶有些埋怨:“那还不是因为你,人家来这里是找谁的?下次要早点来哦。”   奶奶很喜欢桑澈,每一次他来住,奶奶都肉眼可见的开心,   谢兰因微笑,和桑澈一起进房间了。   等进了房间,桑澈才小声问道:“小谢哥哥,怎么了呀?你刚刚去哪里了?”   “我去王小清家里了。”谢兰因没有瞒他。   桑澈很快就猜到了,他今天过来得很急,还在夜风之中吹了那么久,头发有些凌乱,可那双眼睛在灯下仍然是亮晶晶的:“是因为那件事情吗?”   “那件事情”已经成为他们两人之间共有的秘密,再也不会被第三个人知道,就连提起,也变成了代称。   谢兰因点头:“我们打算借助法律的帮助,把林波送进局子里。”   桑澈被吓了一跳,那双眼睫扑闪扑闪的,像是在仔细理解他的话:“真的吗?”   谢兰因抬眼看着他:“真的。”   桑澈的眼泪又下来了,那些晶莹的液体像是珍珠,扑簌簌地砸在衣袖上,然后倏地散开,像是碎银,落在地上。   他仰着脸,有些难过:“是因为我吗?小谢哥哥,这样应该很危险吧?”   谢兰因却笑,从口袋拿出手帕纸,很温柔的给他擦眼泪:“不危险。澈澈怎么回事呀,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哭包一样。”   他擦干净桑澈脸上的眼泪,点了点他的脑袋:“这一点没长进哦。”   桑澈的眼泪却没完,还委屈巴巴的皱着眉:“明明是小谢哥哥老是让人担心……呜呜……”   谢兰因哄了他好一会儿,非常人性的取消了今天晚上惯有的讲题活动。   他们很早就洗漱好,躺在床上,钻进同一张被子里。   床没有桑澈房间的那一张大,两个小孩都长大了一些,因此,翻身都有些局促。   桑澈还在撒娇,磨磨蹭蹭的靠在谢兰因身上,伸出手:“小谢哥哥抱抱。”   谢兰因对他向来是很宽容的,没有犹豫,张开怀抱,让桑澈如愿抱着自己:“小谢哥哥真好!”   谢兰因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桑澈挺翘的鼻尖、浓密的眼睫和淡粉色的唇。   明明都这么大了,他还像是幼儿园青瓜班的那个小朋友,动不动就要抱抱。   ……多可爱。   他伸出手,手臂很轻地搭在了桑澈的脊背上:“好。”   谢兰因回答的声音很轻:“抱抱。”   *   第二天,还是谢兰因骑车带桑澈去上学。   奶奶很喜欢桑澈,专门起了个大早,去给桑澈买了桂花糕。   桑澈走之前,坐在谢兰因的单车后座上,冲着奶奶挥手,还有些脸红:“谢谢奶奶,奶奶再见!”   他坐在谢兰因的后座上,感觉已经不是很怕了,便单手抱着谢兰因的腰,另一只手拿着桂花糕,咬了一口,热泪盈眶的感叹道:“小谢哥哥——这个好好吃啊!”   桑澈比划:“是甜的!”   “你没吃过这个吧。”谢兰因笑,“这种早餐店只会在居民楼这边开,都是现做的。奶奶真喜欢你,快把我赶出家门了。”   桑澈眨了眨眼,微微歪着脑袋,小声道:“小谢哥哥,难道不可以我们一起当奶奶的孙子吗?这样的话你也不用被赶出家门了。”   “可以。”谢兰因脸上的神色很柔和,“我们是家人。”   因为要兼顾着桑澈吃东西,谢兰因一路上骑行得很慢,于是,到达教师的时候,早读已经快开始了。   桑澈小跑了一路,就算书包是谢兰因拿着的,他也跑得气喘吁吁:“赶上了赶上了!”   谢兰因在他身后,拎着两个书包气定神闲地走进来。   他拍了拍桑澈的脊背:“澈澈好弱,要多锻炼锻炼才行了。”   桑澈最讨厌运动了,摇头狡辩道:“肯定是早上吃得太饱啦!我明天肯定不会这样的!”   今天早上的早读异常嘈杂,谢兰因和桑澈回到位置上的时候,曾凌凌正背对着他们,眉飞色舞地说些什么。   桑澈凑上前:“哎!你们在说什么啊!”   “哎呀,澈澈早上好!”曾凌凌活力满满,“我刚在说林老师的事情呢!你有没有发现,他今天早上没来学校?”   这桑澈还真没有发现,自从上一次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他每次上数学课都不敢抬头。   他怕再一次看见林波那双阴恻恻的眼睛,像是毒蛇一样,让他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桑澈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恐慌,咽了口口水,低声道:“林老师怎么了?”   “哎!”旁边一个小男生凑了上来,他平时学习成绩不是很好,对林老师这种看上去虚伪的老师没什么好感,此刻更是神色鄙夷,“他?他被警察带走了!”   桑澈“啊”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到了昨天谢兰因和他说的,要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这件事情,是小谢哥哥做的吗?   他下意识回头望过去,却见谢兰因已经像往常一样,坐在原位上,安静地垂着头,去看自己桌子上放着的书,一个人开始默默地早读。   他好像有些事不关己,一点也不关心后续发展的情况,就像……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一样。   男生继续道:“林波是个□□!他以前猥亵过很多学生,然后被家长发现了,现在开始追责以前的事情了呢!”   他这一句话出口,就让所有聚拢在身边的同学们骇然起来——   “什么!?”   “□□?!林波老师吗?”   “猥亵是什么?”   这个问题曾凌凌知道,从善如流的回答道:“猥亵我知道!那就是在你不同意的时候,对你进行强.暴或者骚扰,无论是有意的还是偶发的,都是猥亵!”   这句话瞬间勾起了身边一圈同学们的共鸣:“我靠!居然是猥亵吗!上次林老师让我去办公室,还摸我的手,我还以为他是喜欢我才这样呢!”   “我也是!他还让我多来办公室玩儿!幸好没去!”   “真吓人啊!”   同学们叽叽喳喳的,没有人把这件事情和生病的王小清联系在一起。   他们只是在害怕施暴者,在同情和怜惜受害者……   看到这一幕的桑澈轻轻地松了口气。   幸好。   他曾经很早之前就升起了担心的念头,要是有朝一日王小清觉得自己好了,回来上学,这些曾经朝夕相处的同学们到底会不会用有色眼镜来看待他,会不会生出一些流言蜚语……   现在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大家都很单纯,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小朋友们的善恶观很简单,好就是好,坏就是坏,泾渭分明,不可融为一体。   他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林老师曾经做出过什么“奇怪”的举动的时候,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所有同学们都安静下来,下意识朝着门口望去——   教导主任就站在门口,咳了一声:“大家安静了,课代表呢?现在是早读时间,快点带读了。”   他见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终于继续道:“对了,今天因为某些突发情况和不可抗力,今天全校都停课一日,大家不能回家,必须呆在教室里好好自习,让班长管理情况,好不好?”   不上课自然是好的,几乎是教导主任离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爆发出一阵欢呼——   “好耶!不用上课了!”   “我们继续讨论吧!”   那些人把门关上,阻绝了外面的打扰,继续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桑澈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拿着自己的奥数练习册,反过头去给谢兰因看:“小谢哥哥。”   谢兰因以为他是来问题目的,接过他手上那本奥数题,纤长白皙的指尖落在书页上,轻轻的向后翻动。纸张的摩擦声很轻,沙沙的:“第几页?”   “小谢哥哥真厉害。”桑澈却说,那双望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是不可掩饰的骄傲和赞许,“夸奖!”   谢兰因愣了一会儿,轻轻的勾起唇角。   他伸出手,轻轻的和桑澈的手掌拍了一下:“收到夸奖。”   *   青山中学的学生们,中午吃饭无一例外都是在学校的食堂。   谢兰因带着桑澈,很自然地跟着那些申请回家吃饭的学生们一起,从人流之中穿过大门,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桑澈不知道他要去哪里,自己也是稀里糊涂被带出来的:“小谢哥哥,我们出来了哎!现在要去哪里呀?”   “去见一个阿姨。”谢兰因回答,“她已经等我们很久了。”   柳霜就站在咖啡厅门口,像是有些焦急,看见了他和桑澈之后,才招了招手:“小谢!我在这里!”   谢兰因点了点头,跟着她一起进了咖啡厅。   柳霜知道他们还没吃午饭,很大方地点了一桌餐品,请他们吃。   她轻声道:“我今天已经去公安局报案了。警察说需要一些笔录,他们下午就会去学校,未成年人都需要家长陪同,你们下午有时间可以去吗?”   王小清和妈妈的那双眼睛长得最像,都是水润润的,看上去很温和,有带着一点哀伤,简直让人不能拒绝。   “阿姨,你别担心,我可以的。”桑澈想了想,“我们班还有很多同学曾经遭遇过类似的情况,到时候我回去和他们说一说,尽量让更多的同学去,可以吗?”   柳霜原本只抱着微茫的希望来的,但是没想到,桑澈给了她惊喜。   她眼里的眼泪藏都藏不住,有些狼狈的跌落下来。   柳霜扭过头,用桑澈递上来的手帕纸擦干泪水,这才回过头:“谢谢你,小同学。”   她让谢兰因出来,还有一个事情,就是要借用一下他的电话手表。   柳霜有些不好意思:“阿姨需要借用一下这个电话手表,作为公证处的申请材料,可以吗?”   她想了想,又接了一句:“如果弄丢或者是作为物证保存起来的话,阿姨会陪一个一模一样的给你,好不好?”   谢兰因抿着唇,像是有些纠结。   他每次一纠结的时候,就会低着头,手指缠在一起。   这是桑澈送给他的,平心而论,就算是伸张正义需要的物证,谢兰因也不想让出去。   人总要有点私心,他的私心,毫无疑问,都是桑澈。   然而,视线中出现了一只更小的手,搭在了那些缠着的手指上:“小谢哥哥。”   谢兰因抬起头,视线之中,是桑澈甜甜的笑脸:“答应阿姨吧,如果丢了的话也没关系,澈澈觉得小谢哥哥是最珍贵的。”   ……   最终,那只电话手表被谢兰因转交给了柳霜。   他轻声问:“小清还配合吗?”   “配合的。”说起这个,柳霜就对面前的人一阵感激——要不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知道这件隐藏在心理疾病外表下的龃龉。她的眼泪又有从眼眶之中淌下来的趋势,桑澈手疾眼快,又及时的递上了纸巾,“小清说,他有一块沾着血和老师指纹的玻璃碎片,是他常常用的那只玻璃杯子摔到地上破碎后,掉进他衣服里面的。”   有了这样东西,胜算会大很多。   她顿了顿,又看向谢兰因:“小谢,也多谢你。”   “没关系。”时间快到了,谢兰因带着桑澈起身,准备离开,“希望小清早日回到学校,我们班上的同学对他很友好,目前也没有人提起小清和这件事情的关联。”   柳霜听他这样说,心里的石头又放下了一大块,眼泪再也止不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好……谢谢你们。”   *   下午,就有消息从公安局查了出来。   这件事情影响很严重,最近正是公安严打的时期,再加上犯罪人的身份地位比较敏感,很快吸引了一众媒体,争相报道着近期披露的情况。   今天晚上,桑澈又和谢兰因一起回家吃饭。   奶奶昨天晚上答应了桑澈,要给他露一手,尝尝江南老家那边的菜肴。   等他们回到家,餐厅之中已经摆了满满的一桌。   桑澈在看到那些菜肴之后,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那简直是万紫千红的一片。   桑澈看着桌子上摆着的盘子里盛着的东西,还没说话,奶奶就非常兴高采烈地为他介绍道:   “这个是辣椒炒肉,香的嘞!”   “莲花血鸭,你尝尝,小鸭子剁碎了用辣椒煨了三个小时的,可好吃了!!”   “不辣!真的不辣!”   桑澈抽了抽嘴角,指了指放在最中间的一道菜,轻眨眼眸:“奶奶,那是什么啊?”   奶奶唇边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当然是我们家乡的一道名菜,辣椒炒辣椒!”   桑澈:“……”这真的是他能体验的吗QAQ!   今天吃,明天就医院见了!   谢兰因揉他脑袋:“没关系,奶奶不知道澈澈不能吃辣,奶奶还做了粉蒸肉和其他菜。”   果然,在整张桌子的一个小角落里,还放着一叠堆起来的餐盘。   桑澈很心虚地看了一眼,在确定里面并不是万紫千红色的,才轻轻地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不过……这么多辣椒吃下去,真的不会变成喷火龙吗?   谢兰因看出了他的担心,轻声道:“不会的,他们从小到大都吃的是这个,习惯就好。”   桑澈:Σ(っ°Д °;)っ!   那一边,奶奶完全没注意到这边两个小朋友的小声交谈,为他们拿了两个小碗:“咱们现在开始吃吧!长庆下午出差去了,这几天都不回来,所以我们先吃吧!”   她给两个小朋友盛好饭,一边给两人夹菜一边说:“对了,澈澈,你听没听说你们学校一个班主任被抓起来了?”   桑澈愣了愣,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奶奶摇了摇头:“哎哟,这年头有个手机,什么消息都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桑澈松了一口气,仍然望着白花花的米饭发呆。许久,他才说,“听说那个老师,真的要坐牢了。”   “那就好!”一直温柔的奶奶忽然轻轻拍了一下桌子,“□□犯,专门找小孩下手——真该死!” 第45章 欢迎回来!   *   此刻, 青松派出所里,获得看守警察的许可的林波终于获得了打电话的机会。   手机在之前已经被关机,此刻刚刚打开, 无数条消息和电话就如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最前面的是他的顶头领导, 还在不眠不休的打来电话。   林波咬了咬牙,接通了:“喂, 李主任,我……”   “林波!瞧你干的好事!!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李主任在他没有接电话的那段时间, 就已经被教育局的领导骂了一顿。人是他举荐上去的, 现在这条绳子断了,上面的蚂蚱自然也一起掉进水中。   林波犯点什么错不好, 还能说是他个人人品问题, 现在倒好——   他朝夕相处了二十多年的同事竟然是个□□!   这让其他人怎么相信和支持他们日后的工作?!   李主任悔不当初,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穿越回当初他举荐林波的时候, 一掌把自己打清醒。   但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他现在只能对着林波怒骂道:“你现在要怎么收场?!那边情况还好吗, 要是情况属实,我告诉你, 林波,你下半辈子都完了!”   林波嘴唇苍白, 第一次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之前他还以为是以前哪个学生嘴巴不严实,这么多年来了, 也没见谁走漏风声。   时过境迁, 那个时候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谁来定夺一个孩子说的话是真是假?   他哆嗦着嘴唇, 低声问:“主任、主任……您这是什么意思……这种口说无凭的事情怎么能随意听之信之?这就是对我人格的侮辱!”   “侮辱?”李主任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再也掩饰不了语气中的鄙夷,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我真是看错了你,这么多年的帮扶和真心,我就当是喂了狗!你这种恶心的变态,还是在牢里过一辈子吧!”   他说完,再也不留情面,挂断了电话。   “怎么会这样……”林波靠在墙壁上,手里的手机再也握不住,顺着他的动作滑下去。   他积累了二三十年的好名声,未来刚刚升职的工作,还有那片总是生机勃勃的秘密花园……   它们就像是梦一样,镜花水月一般,很快就破碎了。   林波咬着牙,微微摇着头,脑中的思绪极速转动着——   不对,他还没完。他还能申请谅解……   他站了起来,那双总是隐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失去了镜片的阻拦,里面放出的光显得异常鲜亮,像是火炬熄灭前,绽放出的最后一丝光亮。   林波像是疯了一样,站起身来,分离拍打着门:“……我要申请受害人谅解!!快放我出去!!!”   外面的警察很快出现,皱着眉头:“请不要妨碍公务,我们这边在走程序了。如果有什么诉求的话,等起诉流程正常开始,那么就请律师代为申请!”   可林波像是什么都听不进去,疯了一样抓着警察的手,用力攥着他的手臂:“不!我现在就要!我要出去!行行好吧……要是我离开了,那些孩子们怎么办?他们肯定还等着我回去呢……”   听到“孩子”二字,警察就一阵恶寒。   他用力甩开了林波的手:“孩子?你要是真的在意他们,你就不会去骚扰猥亵和强.暴他们!”   “等着法院开庭吧!”   *   半个月后,这起案件已经宣扬的沸沸扬扬,开庭当日,十几位受害者的代理律师站在了原告席上,条分缕析地陈述着林波做下的种种罪孽。   林波像是一株失去水分的植物,衰颓地坐在原地,只是勾着头,任身旁的律师为他舌战群儒。   然而事实胜于雄辩,就算律师再厉害,也不能为他扭转乾坤,把那些做过的事情当成没有做过。   因为影响太过恶劣、时间和人员涉及度太广,林波被判处八年有期徒刑。   八年之后,他已经脱离社会,只能做一些劳改犯做的工作。   那些年的努力工作得到的地位和名声,都成为了泡影。   以后在哪里,只要他出现,就会被鄙夷——   因为林波已经不是一个受人尊敬敬仰的老师了。他是一个罪大恶极的猥亵犯。   判决书下来之后,双方退场。   林波的脑子里混沌一片。   他的花园里,栽种的原来从来都不是那些鲜艳的花朵。   花朵太娇弱,会被坏人随意揉圆搓扁,恣意践踏。   而那些学生们不是。他们都是生长的树木或是荆棘。   只要招惹他们,无论多少年后,那时林波亲手折断的枝条都会再一次层层叠叠的缠上来,再一次贯穿他的心脏。   是他估算错了。   在走出去之前,旁听席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那是一道很温和绵软的声音,几乎像甘泉一样,叫醒了林波:“林老师。”   林波下意识扭过头,视线之中,出现了一个白净纤瘦的孩子的样子。   是王小清。   他的左手手腕上还缠着纱布,不过已经快好了,不会再因为情绪不稳定而随处乱甩,导致那些崩裂的伤口再一次流出血液。   柳霜陪在他身边,有些警惕的看着林波,像是担心这只已经陷入罗网的野兽,会再一次伤害她的儿子。   林波那张脸忽然有了生气,像是往日一样笑眯眯的:“是小清吗?你来看老师了?你的病好了?”   “不是。”王小清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清甜,但落在林波眼中的时候,却像是一枚子弹,让他无端有些心忧。   果然,下一秒钟,王小清就仰着头看他:“老师。”   “我恨你。”   林波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被突破——   他就像疯了一样,想要挣脱身旁那些警察的桎梏,一边高喊着:“恨我!你怎么可以恨我!?我是你的老师——所有学生都只能喜欢我!!一个学生怎么能不爱老师呢!这是违背天性!”   然而,林波并没有别的时间去和王小清对话了。   他很快就被拖走,眼神绝望又怨毒。   留在原地的王小清长出一口气。   柳霜支撑住他的身体,低声安抚道:“清清不怕,坏人都走了。”   王小清点了点头,随即把头埋进妈妈的怀中,无声痛哭了起来。   最后一点阴霾也烟消云散。   *   时间一晃而过,下个周一,王小清回到了初一二班。   桑澈和谢兰因一起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王小清在收拾东西,把书包里的书拿出来。   他揉了揉眼睛,像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真的看到了王小清:“小清!!”   桑澈飞奔过去,贴在他身上:“你回来啦!”   王小清还有些羞赧,把已经拆了绷带,手腕上的纱布换成了运动护腕的左手藏在身后,点了点头:“嗯嗯。”   桑澈仰着脸,笑起来的时候,两个酒窝深深的:“欢迎回来!” 第47章 聚会   *   和王小清一起来到班上的, 还有他们的新数学老师兼班主任。   那是一个长相很温柔的女老师,约莫四十岁上下,她带着一副无框眼镜, 无端让桑澈想到了幼儿园青瓜班的班主任老师。   他趁着老师打开PPT的时候, 偷偷的回过头去看谢兰因,小声道:“小谢哥哥, 你觉不觉得陈老师好像青瓜班的小陈老师,连姓氏都一样哎!”   新来的老师名叫陈丽, 这么一看, 确实很有缘分。   谢兰因点了点头,非常捧场, 认同道:“真的像。”   台上的陈老师还在说话:“……因为之前咱们班上出现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情, 所以陈老师承诺,在之后的三年时间里会一直陪伴着大家, 保护着大家,好不好?”   大家都很喜欢陈老师, 自然点头,非常乖巧地齐齐应答:“好——”   “还有一件事情, 就是咱们上初中以来,已经渡过一个月的时间了。”陈老师温柔的笑着, “这个周三,我们就要举行初中生涯内的第一次月考, 请大家做好准备, 好好复习,年纪前一百将会登上年级组在一层大厅的墙壁上粘贴的‘红榜’。”   有同学举手, 在被陈老师点起来之后,才小声道:“老师, 那我们要开家长会吗?”   陈老师扶了一下眼镜,微笑道:“当然是要开的啦。咱们学校是很重视学生全面发展的,日后的每一次考试,都要开家长会——大家也不用担心,开家长会其实也并不仅仅是说成绩问题的,我们还有很多其他要和家长沟通交流的事务。”   虽然她说得很温柔,但是底下的同学们还是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没有人不怕被叫家长,特别是家长会这种家长集大成者。   华国传统,只要家长聚在一起,就会产生强烈的化学反应,具体表现为相互比较和怒骂自家小孩。   曾凌凌率先爆发出一阵野兽似的低鸣:“澈澈——完了啊——我妈要把我轰出家门的!”   桑澈安慰她:“没事没事,我看你这段时间也挺努力的,上课不是还做作业吗……”   曾凌凌更加生无可恋:“我说我是在画画你信吗?”   桑澈:“……”啊这。   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放弃了安慰。   曾凌凌却被启发,回过头,小声问谢兰因:“小谢哥哥,你怕不怕月考?”   谢兰因还在埋着头整理笔记,低声回答:“还好。”   曾凌凌皱着眉:“你为什么这么淡定!!你难道不怕考砸了爸妈会骂人吗!?”   她愤愤不平地转过头,本来想寻求桑澈的认可,却发现桑澈的脸色也很平静:“你怎么也这个样子??”   桑澈咳了一声,小声道:“小谢哥哥成绩非常好,谢叔叔应该不会骂他的。”   “那你呢?”曾凌凌快晕过去了,“你为什么看上去也不怕?”   谢兰因抬起眼,看了曾凌凌一眼,用非常平淡、平淡得曾凌凌想打人的那种语气,帮桑澈回答道:“澈澈和我一样,都是小学优秀毕业生,成绩是全A的。”   曾凌凌:气晕.jpg   她伤心地回过头,和她的小姐妹抱头痛哭去了。   只有她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桑澈算了算日子,小声道:“对了,小谢哥哥,星星和我说,他本来这周要来的,但是要月考,他怕挨批,所以就打算下周再来算了。”   谢兰因闷笑了一声:“这算什么理由?”   桑澈也跟着笑:“也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成绩好啦,星星还说要请我们吃饭呢!”   谢兰因其实对除了桑澈之外的人并不怎么关心,随意点了点头,答应下来,把自己面前的小本子转了一头,推到桑澈面前:“澈澈看这个。你的奥数题很多有思路上的错误,可能是接触比较晚,解题思路可能还不是很成熟。你试试我这个方法?”   谢兰因的教学一直很温柔,很耐心,一遍听不懂就两遍,简直是追着桑澈身后喂饭。   桑澈成绩能不好才怪呢。   “这两天我帮你突击复习一下,这个月学的内容并不是很难的。”谢兰因看着低着头的桑澈,眼睫沉甸甸的向下坠,遮住那双黑葡萄似的黑色眼睛,神色不知不觉之中竟然柔和了许多,“澈澈,有没有信心考前五?”   桑澈想了想,对着谢兰因眨了眨眼:“小谢哥哥,考前五名有奖励吗?”   “请澈澈吃饭,好不好?”谢兰因笑,“我们去小吃街。”   这句话简直说到桑澈心里去了,他急忙点了点头,像是怕谢兰因会反悔,伸出小拇指:“拉钩,不许骗人哦。”   “不骗。”谢兰因依着他,勾了勾他的小指,“都听澈澈的。”   ……   两日后,青山中学初一年级的月考正式举行。   桑澈和谢兰因被分到了不同的考场,这几天吃饭都没一起吃。   为了方便,桑明若同意桑澈这几天都和谢兰因一起回谢家住,所以,他们只能在上下学的时候见一面。   桑澈收拾东西很慢,之前都是谢兰因帮他收的,等到他慢悠悠的提着小书包出来,谢兰因已经拿好了车,在门口等着他了。   少年比之前似乎又长高了一些,藏青色的校服裤裹着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微微交叠着,只在脚腕处露出一点儿雪白的皮肤,一直延伸到灰色的袜子和雪白的球鞋里。   他额前的碎发有些长了,垂着眸翻手上那本便携小书的时候,连眼睛都遮住大半,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下颌来。   他本来就算长得高的,这样一站,更在一群小男生之中更加显眼,青春帅气,极为抢眼。   桑澈一眼就认出了谢兰因在哪里,往门外跋涉的步子都加快了一些:“小谢哥哥!”   谢兰因听见桑澈的声音,自然而然的收起了那本英文单词小书,上前几步,帮小跑过来的桑澈接过书包,动作顺畅地挂在了车头上。   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冷冽,很好听:“澈澈不用跑,我就在这里等你。跑得累不累?”   没等桑澈回答,谢兰因就从车篮中取出一瓶水,帮桑澈拧开:“喝口水,歇一歇再走。”   桑澈很听话的点了点头,捧着塑料水瓶,很小口的喝了一半。   谢兰因很自然的接过他手中的水瓶,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看上去一点也不介意是他喝过的。   经过上次一起喝瓶瓶奶的经历,桑澈都习惯了——   他的小谢哥哥真的是一个很环保的人啊!   浪费可耻!所以他就不嫌弃自己!   真是大好人QAQ!   *   今天奶奶为了庆祝他们考完第一次月考,非常积极的又做了一大桌子菜。   经过上次她看过不信邪非要试一试的桑澈一边哭一边吃的经历,奶奶这一次的菜非常人性化的做了很多不辣的菜。   桑澈大块朵颐,不停称赞:“奶奶做的太好吃啦!”   “比我们学校的食堂阿姨做的好吃一百倍!”   “吃过奶奶做的菜就再也不想吃别的菜了!”   于是,桑澈的夸奖对奶奶的行为造成了非常大的影响力。   具体表现为桑澈的饭碗好像从来没有扁下去过,一直像个小山。   他埋头吃饭,奶奶就看准时机,趁他没注意,一直给桑澈夹菜。   桑澈在第二次吃到鸡腿的时候终于反应过来,及时抬起头,恰好撞见奶奶又夹了一个打鸭腿,准备偷渡到他碗里:“???”   奶奶被当场抓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好吃你就多吃点,常来奶奶这里,奶奶可喜欢你啦!!”   然后趁其不备,再一次把鸭腿成功放进了桑澈的碗里。   奶奶的爱好沉重QAQ!   他一个人肯定吃不完的!   桑澈还在绞尽脑汁,想到底怎么说才能让自己面前这堆山一样的食物减少一些的时候,旁边伸出了一双筷子,把他碗里最不喜欢的红苋菜夹走。   桑澈扭头望过去,恰巧瞥见谢兰因线条干净,轮廓流畅的侧脸,漂亮得仿佛是艺术品:“……奶奶,别给桑澈夹这么多了,他吃得很撑会肚子疼的。”   奶奶“啊”了一声,立刻停止了动作,有些担忧地看向桑澈:“澈澈肚子疼吗?”   桑澈摇头:“现在不疼,没关系!”   他大口“嗷呜”了几口饭,证明自己还能吃:“谢谢奶奶!”   奶奶终于放弃了投喂桑澈的计划。   最终,还是谢兰因把桑澈剩下来的饭菜吃完的。   桑澈皱着眉,有些不好意思:“小谢哥哥,你天天吃我剩下的东西,会不会觉得我很浪费啊?”   毕竟好像每天他都很喜欢吃这个吃那个,可是每次都吃不完完整的一份东西。   剩下的东西都得谢兰因来解决。   他偷偷的望向谢兰因,却被那双漆黑的眼睛一场精准的捕获了:“不会啊。”   “澈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谢兰因的声音很温和,“我会帮你解决的。”   他想了想,忽然道:“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澈澈,你不许给别人吃。”   桑澈:“?”   这东西还要抢吗?   谢长庆笑呵呵地看着他们玩闹,轻声问:“澈澈和阿兰感觉这次月考难不难?”   桑澈想了想:“还好!”   “那感觉考得怎么样?”谢长庆问道,“会不会感觉很难?”   谢兰因回答:“应该一般。”   谢长庆听了,也不生气,伸出手揉他们的脑袋:“没事儿。”   “两个小朋友开心快乐就好。”   *   下周一,月考的成绩就快马加鞭地发了下来。   二班一片哀号,尸横遍野,往常蹦蹦跳跳活力满满的同学们都像是被名为“考试”的妖魔鬼怪吸干了精气,一片愁云惨淡,像一群畏畏缩缩的鹌鹑。   成绩刚刚导入教务系统,有几个和陈老师关系很好的学生们去偷看了一眼自己的成绩,又哀伤地回来了。   曾凌凌也是其中一员。   她整个人都趴在了桌上,活像没骨头一样。   桑澈看着她趴了整整两节课,还以为曾凌凌中暑了,用手指戳了戳她,小声道:“凌凌?你还好吗?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曾凌凌小声道:“没有……”   她转过脸,轻轻叹了口气:“我考的好差,感觉回去要被我爸妈扒皮抽筋了……呜呜呜……澈澈,怎么办啊……”   桑澈也没办法,小声问:“不是还没出吗,你就看到自己的成绩啦?”   曾凌凌扁着嘴,非常委屈:“我刚刚跟着他们去偷看了嘛……谢兰因真的是大佬,考了全年第一呢!比我足足多了两百分!”   桑澈很惊喜:“第一名!”   曾凌凌更伤心了:“呜呜呜——桑澈!你怎么就注意到你的小谢哥哥了!重要的难道不是我比他考的还要少两百分吗!”   桑澈意识到了什么,赶忙安慰了她好一会儿,才见到重现笑脸的曾凌凌。   她握起拳头,朝着空中挥去,仿佛要把名为“考试”的无形怪兽打死:“我!曾凌凌!下次肯定也能上六百分!脚踩谢兰因!手打王小清!成功成为班级前五之一!”   桑澈笑了笑,学着她的样子握拳:“你肯定可以的!!加油!”   他转过头,谢兰因像是没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仍然沉浸在桑澈给他的数学题上。   还是桑澈叫他,谢兰因才有了一点反应:“小谢哥哥!”   谢兰因抬起眼,就看见了桑澈亮晶晶的湿润眼睛,漂亮得像是两颗水洗过的剔透的玻璃珠子,在阳光下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你考了全校第一哎!真的好厉害!”   他那双眼睛很亮,简直比自己考了全校第一还要开心——   谢兰因笑:“你这么开心做什么?”   桑澈笑得很甜,酒窝深深的:“嘿嘿!小谢哥哥考得好就好啦!我真的很很很开心!”   谢兰因张了张口,像是想要和他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了陈老师的声音:“小谢,你出来一下,老师和你说点事情。”   谢兰因愣了愣,起身往外面走出去。   陈老师今天穿着一身碎花连衣裙,很是优雅漂亮,和她的气质很相称。   “谢兰因,恭喜你考上了第一名!”陈老师看上去也很开心,她很喜欢勤奋努力的孩子,像谢兰因这种懂事成熟的,其实在这个年级里的小朋友们之中很是少见,“校长的意思是,希望你能代表初一年级组,在周三的晨会的时候,在国旗下做讲话,就发表一些你的感想还有学习的技巧和经验,好不好?”   这种致辞其实他在幼儿园的时候也做过,还算得上比较熟悉。   谢兰因没怎么犹豫,就点了点头,答应下来:“好,老师,那我写完了需要给你看看吗?”   陈老师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着摇头:“不用啊,你就说自己的真实感想就好了。我不喜欢操纵别人的感受,虽然有很多公式化的模板可以抄写,写出来的句子也更加漂亮,但是作为班主任,老师私心里还是希望我的学生们能畅所欲言,永远保持自由和勇敢的一颗心。”   谢兰因点点头:“好,谢谢老师。”   在陈老师转身离开之前,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开口叫住了陈老师:“老师。”   陈老师转过头,挑眉:“怎么了?”   “我可以问问桑澈的成绩吗?”谢兰因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带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雀跃。   ……   谢兰因回去的时候,成绩已经可以在学生端查到了。   负责班级电脑管理的同学叫王桐桐,被同学们热情地称为“网管”。   他早就打开了多媒体电脑,帮同学们查阅分数。   曾凌凌就挤在里面,一只手拉着桑澈的手,往里面挤着:“哎哎!让让!让让!让桑澈查一下分!”   桑澈人缘很好,排在前面的同学们对自己的成绩又实在没有什么底气,于是很听话的散开来。   网管问:“澈澈的学号是多少?”   桑澈刚要回答,谢兰因就从人群中走了过来,声音很淡:“不用查了。”   曾凌凌还以为他怕桑澈丢人:“说什么呢!人家澈澈肯定考的很好的,肯定有查分的资格!再说了,就算他考的差,我们也不会嘲笑他啊!”   “没有。”谢兰因低下头,对上桑澈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一闪而过的、很浅淡的笑容,“我的意思不是这个,我是想说,刚刚我在陈老师那边已经查到了分。”   “恭喜你,桑澈,全校第三。”   “现在,你可以许愿了。”   曾凌凌:“……”感觉心脏再一次中了两枪呢^w^   要不要带学渣玩啊!   *   今天桑澈没有和谢兰因一起回青松巷,而是坐上了司机叔叔开来的车。   桑明若昨天打电话给他了,说他和许青洋都很想桑澈。   因此,就算谢兰因再舍不得桑澈,也不能阻挡他回家。   桑澈坐在车里,和他挥手,笑得很灿烂:“小谢哥哥再见!明天见啦!”   他忽然做了个鬼脸:“嘿嘿!我要告诉爸爸妈妈我考了全校第三!”   谢兰因也笑:“好,叔叔阿姨一定会很开心的!”   汽车开动前,桑澈还和他挥手,小声道:“小谢哥哥。”   谢兰因点头:“怎么了?”   “你不要忘记我的愿望哦。”桑澈之前没有许愿,因为他想不出来自己现在想要的是什么东西,于是向谢兰因申请能不能缓一段时间,等到想要的时候,再许愿,“一定不可以哦!”   谢兰因摸了摸他的脑袋:“好。一定不会的。”   因为周三早上下雨,晨会就顺理成章地移到了周三的中午。   大会开始前,陈老师还专门来找了一次谢兰因:“小谢,你准备好了吗?”   谢兰因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自己写好的稿子,给陈老师展示:“我感想部分写的比较少,大多都是一些学习经验,可能大家不会很喜欢听。”   陈老师看了一眼,发现还真是,失笑道:“看样子小谢同学似乎对考第一名这种事情很习以为常?所以才会觉得没什么吧。那些考的不好的同学们可能就要闹起来了。”   谢兰因也跟着轻轻弯了弯唇角:“应该不会的。”   桑澈看他们在小声说话,也凑上来,想看谢兰因的稿子里写的是什么:“小谢哥哥!我也想看!”   谢兰因却在他凑过来的时候,很快速的收走了那张纸:“等会儿再给你看。”   陈老师注意到他们的关系很好,笑了笑:“果然,都是成绩好的和成绩好的玩在一起的吗?”   “没有啦!”桑澈辩解道,“我小学的时候英文很差的!还是小谢哥哥每天睡前给我补习,后来才慢慢好起来的。”   陈老师有些惊异:“你们住在一起啊。”   桑澈又兴致勃勃地给老师解释了一遍为什么,才像是下结论一样:“多亏了小谢哥哥!”   五分钟后,陈老师终于过来,叫道:“谢兰因,现在该你上台了,快去吧。”   谢兰因点了点头,身边的桑澈给他加油:“小谢哥哥别紧张!我给你加油哦!”   他失笑,还是点了点头:“好。”   他其实一点也不紧张,这样的事情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手足无措。   校长和小学那个校长差不多,也是很慈祥和蔼的。   他见到谢兰因,先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手:“你就是谢兰因?长得很高啊。”   谢兰因很礼貌的点了点头:“谢谢老师。”   主持人是一位穿着白衬衫的女生,长相甜美清秀:“在初一年级的第一次月考之中,有不少同学脱颖而出。接下来,有请我们初一二班的同学谢兰因作为初一年级代表,为我们带来国旗下的讲话。”   谢兰因接过话筒,没有去拿那张上面的文字早就烂熟于心的稿纸,很自然的脱稿。   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从四面八方的扩音器里传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点微弱的失真感,有点儿沙哑的磁性:“大家好,我是初一二班的谢兰因,很高兴今天能站在这里,为同学们分享一些学习的经验与自我感想。”   “常言道,书籍是人类进步之梯,作为青少年的我们,需要更加专注的沉浸于书香墨海之中……”   谢兰因分享的那些学习经验对刚刚经历过月考的学生们来说,其实很不友好。   曾凌凌甚至还打了个哈欠,小声道:“有点枯燥。”   她转过头,想找桑澈说说话的时候,却发现桑澈正抬着眼睛,仿佛意识不到他讲话的枯燥似的,还是很专注地仰着头去听着。   曾凌凌很震惊:“澈澈,你真的不觉得无聊吗?还是说,你们学霸真的有一套内部沟通的神秘语言?!”   桑澈低下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就转开眼睛,继续看着台上谢兰因的身影:“没有呀,我觉得挺有意思的。而且——就算他说的枯燥,可是小谢哥哥长得好看,你不想听的话,就去看看他,多好!”   曾凌凌:“!”   未曾想到的道路产生了!   格局打开.jpg   她秒懂,站在桑澈身边,非常专注的陪着他一起望着谢兰因,在一众低着头百无聊赖地开着小差的学生之中非常显眼,像是两朵向阳而生的向日葵。   陈老师看见了,一阵欣慰,转头和其他班级的老师搭讪道:“你看嘛,我就说我们二班其实还是有好苗子的,虽然说两极分化比较严重,但是——人家还是有一颗向学的心啊,学生就是这样,多鼓励鼓励的话,肯定能进步得很快的!”   谢兰因的讲话不是很长,区区一页多的纸,他念了三分钟,就朝着下面的同学们鞠了一躬,走了下来。   曾凌凌叹气:“瞧瞧这腰这腿,啧,杠杠的。要不是他爸爸不让他早恋,姐肯定早就冲了!”   桑澈猝不及防:“噗。”   曾凌凌转头奇怪的看他,为自己的男神说话:“人家防止早恋也是有道理的!万一他和我谈恋爱了之后,被我迷得神魂颠倒,乐不思蜀了怎么办?!为了防止他误入歧途,我只能舍身大义,当个朋友也不错。”   桑澈只能点头,在内心非常虔诚的希望曾凌凌能在谢兰因回来之前说完,不要让谢兰因知道这件事。   果然,在谢兰因回来的前一秒,曾凌凌非常自觉地闭上了嘴,比闹钟还要准时。   桑澈欢迎道:“小谢哥哥!你刚刚太棒啦!”   他比谢兰因矮半个头,说话的时候要微微仰着脑袋,才能对上那双总是漆黑冷淡的眼眸。   现在,里面藏着湿润的水光,像是浸透了墨汁的玻璃珠子,漂亮得很。   桑澈就看着那双眼睛,笑得很灿烂。   谢兰因被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生出了想要揉他脑袋的冲动。   他犹豫了两秒,想起这是在操场上,还是忍住了:“澈澈在笑什么?”   桑澈弯了弯眼睛,两个酒窝深深的:“没笑什么呀,就是想到了之前的一件事情。”   谢兰因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什么?”   “在小学六年的时光之中,我有了很多收获。老师的支持和鼓励、家人的默默相助,和同学们的友善相处,都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桑澈看着他,回答的一段话却像是毫不相关的事。   记忆随着话语渐渐复苏,在明了的前一刻,桑澈微笑道:“在我的生命中,还有一位最想感谢的人……”   谢兰因没有制止他,桑澈却停住了,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那是小学毕业典礼的时候,谢兰因代表整个毕业班级做的致辞。   谢兰因垂下眸,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彼此的话语——   他接上了桑澈没说完的话:“我最想感谢的人,叫桑澈。”   他们俩说悄悄话的时候,曾凌凌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哟哟哟”了两声:“啧啧,怎么回事,还脸红了?”   桑澈的脸很白皙,只要有任何的色泽变化,就会显示得一清二楚。   桑澈捂住脸,坚决反驳:“才没有!”   曾凌凌笑嘻嘻的:“我说有就是有,说两句话还能脸红呢,这说的到底是什么话?”   “没说什么。”谢兰因也开口,“怎么了?”   曾凌凌才不信呢:“还没什么,嘿嘿嘿嘿,你俩锁死得了!”   谢兰因抬起头,正色道:“对了,年级组的奖学金发下来了。”   他对曾凌凌和王小清说:“周五放学后,我们一起去玩儿吧。”   *   用奖学金和朋友出去玩也是谢长庆的主意。   他总是觉得谢兰因太过成熟了,有时候桑澈不在的日子,他就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能对着书本发呆一天。   他还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多交一些朋友——   谢兰因还是小孩子嘛,不要太紧张了。就算他没出息,谢长庆还是希望他健健康康的,不要出任何事情。   和澈澈学一学,活泼一点儿多好呀。   依照父亲的意思,谢兰因就请了几个人。   他对其他同学不太熟,邀请他们的话,可能还会遭到拒绝。   所以,最终敲定的周五准备去的人就只有他和桑澈,汪小青和曾凌凌,并上一个马上要转学过来的康星星。   周四晚上,桑澈在谢兰因家里留宿,在四人小伙伴的群里打视频电话,就遭到了大洋彼岸的路明的抗争:“我也想去!!凭什么不请我!”   陈露白这么晚了还在画画,垂着眸,都不看路明一眼:“大哥,你都在国外了,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路明吐了吐舌头:“关你什么事儿呢!我就说出来逗逗澈澈的!毕竟谢兰因真是万年铁公鸡,好不容易请一次客,当然要好好宰他一笔了!”   “胡说。”还是陈露白反驳道,“明明暑假你还以自己要出国为由,宰了人家谢兰因好多次了好吗!”   “这是奖学金!”路明有一套自己的歪理,理不直气也壮,“意义非凡啊!当然想分享的!”   最终的结果,就是谢兰因买了两张青松巷这边景点的贺卡,寄给了两位在外地的朋友,路明才不闹了。   后续,路明从国外寄回来了一只超大火鸡,据说是白人喜欢在冬天吃的特色食物,以此作为回礼。   而这些都是后话了。   *   小伙伴们都很期待的周五很快到来。   一下课,曾凌凌就悲伤了早就收拾好的书包,沾在了门外:“哎呀哎呀,你们快点呀!”   她性子急,很喜欢催别人。   谢兰因早就把自己的书包收好了,正在收桑澈的。   他那张脸生来就是很冷淡的,眼睫沉甸甸的朝下坠着,随着呼吸轻轻的颤动着,似蝴蝶的翅,冷淡得曾凌凌不敢开口去催他。   于是,被催的对象就变成了王小清:“小清好了吗!等下我们要不要去Shopping一下!”   王小清有些赧然,对曾凌凌这样的阳光开朗小女生还是无从招架,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完全没有想要拒绝的意思。   桑澈拍了拍曾凌凌的肩膀:“别惹他啦!”   他们定的地方是一个KTV,几人商量好,等到KTV这一趴结束之后,就一起去吃自助餐。   曾凌凌和王小清其实不太好意思吃白食,于是去超市一人提了一袋零食来,准备等会儿在KTV吃。   他们出门的时候,康星星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今天穿着一身天蓝色的短袖T恤,戴着一顶白色的鸭舌帽,看上去有些怯生生的,躲在了桑澈身后,探出脑袋:“嗨,大家好,我叫康星星,健康的康。”   曾凌凌对这个文静胆怯的男孩子很感兴趣,顿时从桑澈身边脱开,非常快乐的凑上去,叽叽喳喳地和他搭讪。   KTV距离青山中学不远,步行过去只要15分钟。   两个零食袋被几人一人牵着一个角,气氛很是快活。   KTV的包厢是昨天谢长庆帮他订好的,他们几个小朋友一进去,就受到了前台小姐姐的欢迎:“是谢先生定的包厢吗?”   谢兰因点了点头:“是的,麻烦您带我们进去一下了。”   小姐姐笑了笑:“哎呀,好客气,你们都长得好可爱啊——那个是你的弟弟吗?”   她伸出手,虚空点了点桑澈。   桑澈愣住:“?”   什么弟弟!他们明明是同龄人好不好!   还是谢兰因帮他伸张了正义:“他不是。我们都是同学,都是一样大的。”   小姐姐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送了桑澈一瓶可乐:“哎呀,不好意思了。小弟弟长得太可爱啦,像个小玩偶一样,所以认错了,别介意哦。”   桑澈自然不会介意,他之前也有被认错年龄的经验,很懂事的点了点头:“嗯嗯,谢谢姐姐。”   他转过头去的时候,曾凌凌已经在点歌了。   她在家里可是麦霸,特别喜欢像KTV这样的场所,点了一连串歌曲,并且非常霸道地宣布:“大家现在都看向我——我给大家点了很多歌!等会儿要是谁玩游戏输了,就要罚唱一首,可以吗?”   所有人对这个提议都没什么意见。   经过一路上的搭讪和了解,康星星已经活泼多了,非常好奇道:“那我们要玩什么游戏啊?”   “真心话大冒险!”曾凌凌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转盘,上面有一个黑色的指针,应该也是可以转动的,“我们先来石头剪刀布,谁赢了谁就可以转动这个转盘。最终指针指到的人,就要真心话大冒险二选一,如果都不能的话,就要罚唱一首——这个我可是要录下来的哦!”   桑澈率先举手:“那我肯定不唱歌!”   要是录下来了,以后在某个场景再度放映出来,真的很丢人QAQ!   曾凌凌“嘿嘿”的笑了两声,撺掇他:“哎呀,澈澈怕什么?”   她直起身,大声宣布道:“好!现在我宣布,赌上尊严的真心话大冒险兼卡拉OK游戏现在开始!” 第48章 秘密   *   第一轮游戏之中, 桑澈成为了最后赢家,获得了第一句转动□□的权力。   他轻声道:“大家注意啦!”   随即,□□在众人眼中很快的转动起来。   片刻后, 黑色的指针停在了康星星面前。   康星星显然有些局促, 有点儿害羞:“我选择真心话。”   “好。”桑澈点头,“那我问问你, 你是更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   康星星:“?”   “这是什么话!”康星星总是温柔的脸微微扭曲,“当然是都喜欢!”   “什么嘛!”曾凌凌对于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哪有都喜欢的!人心长的时候就是偏着的!总有一个更喜欢的啊!”   康星星绞尽脑汁, 为了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简直是豁出去了:“我……我的心就长在正中间!所以从来不偏心!”   四个小伙伴:“……?”   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jpg   但他都这样说了, 大家都没有再为难康星星, 接下来转动□□的任务就落在了康星星手中。   这一次,指针指向的人是桑澈。   桑澈非常大义凛然, 大有视死如归的精神:“来吧!我选真心话!”   “好。”康星星想了一会儿,才抬起眼睛望着桑澈, “你分享一件和在场所有人之中发生过的一件事情吧!”   桑澈想了想,随即指了指坐在自己对面的谢兰因:“我要分享我和小谢哥哥的事情!”   所有人其实只是道听途说过他们之间的事情, 最多知晓两人以前是住在一起的竹马,却不知道其中更多的事情, 都很好奇的凑了上来。   在昏暗的灯光之中,那几双眼睛仍然亮得惊人。   桑澈微微叹息——果然!人的本性就是八卦!   他非常骄傲地对着谢兰因道:“小谢哥哥, 你还记不记得,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咧!”   众人:“???”这是什么未曾设想过的道路!   王小清有些赧然,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许久, 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谢兰因……虽然有点冒犯,但是我还是很好奇, 是真的吗?”   谢兰因好像有点印象,但是正在努力地让自己忘却这件事情,坐实自己的话:“好像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桑澈明显没懂他的良苦用心,非常欢快的跳了出来,“我记得!”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了过来,对准了桑澈:“什么!”   “嘿嘿,以前我和小谢哥哥上幼儿园的时候,那个时候他的腿不方便,不能自己走路!”桑澈笑得很灿烂,两个酒窝深深的,让本来想琢磨个办法堵住桑澈的嘴的谢兰因不忍心再动手了。   他继续道:“还是我扛着小谢哥哥到处走呢!”   谢兰因回忆起了他们上幼儿园的时候,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   而且,更重要的是,桑澈甚至没有把他背起来,两人摔了好多次,才勉强下楼。   桑澈像是也想到了这个事情,默默的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小声对着谢兰因道:“小谢哥哥……你说是吗?”   谢兰因:“……”   算了,让让他吧。   下一次指针转动,就转到了谢兰因这边。   桑澈问他:“小谢哥哥说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秘密吧!”   谢兰因看了桑澈一眼,在众人望眼欲穿的目光之中,开了口:“算了。”   曾凌凌有些失落:“哎?怎么了?”   “我……没有秘密。”颜姗听   谢兰因的脸色淡淡的,即使几个人轮番盯着他,好像也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桑澈像是想说些什么,放在身侧的指尖却被人勾了勾,他扭过头,对上了谢兰因漆黑的眼眸。   桑澈说不出话了。   过了一会儿,谢兰因才松开勾着他的那只手,轻轻笑了笑:“算了,我唱歌吧。”   曾凌凌又来了兴致,把刚刚谢兰因回答不上问题来的事情抛之脑后:“好啊好啊!”   她左翻右翻,还在找寻着歌曲。   谢兰因低眸看着自己白皙的指尖,忽然弯了弯眼睛。   他刚刚撒谎了。   他有秘密的,只是这秘密对于桑澈而言太肮脏太龌龊,不敢在众人面前表露出来。   那股隐秘的占有欲日渐增长,简直像一只凶兽,狠狠地啃噬着他的心脏,企图让他服从于自己的欲.望。   但谢兰因忍住了。   他低垂着眼睫,那双漆黑的眼眸隐没在长睫间,神色如此晦暗不清。   “好了!”那边的曾凌凌已经找好了歌曲,热情地冲着谢兰因招手,“快来呀!”   王小清非常好奇,小声问:“凌凌,你准备了什么歌?”   曾凌凌大手一挥,对自己的选择非常赞许:“《甩葱歌》!”   众人默默看着她:“……”   谢兰因也沉默两秒,让自己从刚刚的情绪之中回归现实:“……这个我不会。”   “你居然不会!!”曾凌凌用一种很微妙的表情看着他,仿佛不会这首歌的人就像是从远古时代回归的现代人,“天哪!我根本无法想象你的童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去看桑澈:“所以,你也没听过?”   桑澈沉默了两秒,羞涩地点了点头。   “我的老天鹅——”曾凌凌仰天长啸,“所以你当时的娱乐活动到底是什么!?”   桑澈沉思了一下:“打手柄游戏、看英文纪录片、和小谢哥哥玩儿,还有背英语单词。”   曾凌凌:“……”受不了了!   背英语单词居然还是娱乐活动!这是什么新时代酷刑!!   ……   小伙伴们放弃了真心话大冒险,专注地听曾凌凌K歌。   小朋友们毕竟年纪还小,很容易熟稔起来。   不过两个小时的时间,几人就笑闹作一团,丝毫没有了之前的生疏模样。   一个小时后,因为还要去吃自助,所以大家准备提前离开。   临走之前,曾凌凌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在自己的小书包里摸来摸去,最终艰难的摸出了一个ccd相机:“大家第一次出来玩,一起拍张合照吧!”   所有人都没意见。   曾凌凌跑出去,很欢快地喊来了之前那个前台小姐姐,请她帮小伙伴们拍照。   “好——”小姐姐看上去很是专业,扎着马步,不断调整着姿势,“大家站好啦!咱们只能有一次拍摄机会,千万不能眨眼哦!”   众人齐齐应声:“好——”   “咔嚓”一声,ccd自带的光圈闪烁了一下。   小姐姐把ccd递还给曾凌凌:“还行。”   曾凌凌点了点头,出于对小姐姐的信任,没去看照片,转头招呼几个小伙伴们:“我们走啦!姐姐再见!”   *   自助餐店就在距离KTV不远的地方,几人吃完,已经到了晚上八点。   桑澈早就和爸爸打好招呼,说今天晚上去小谢哥哥家住,其他几个小朋友的父母来接他们。   桑澈冲着他们挥手,脸上的笑容很是灿烂:“再见!”   就连最腼腆的王小清也变得活泼多了:“再见,澈澈!周一见!”   他送别几个朋友,就转过头,非常自然地牵上了谢兰因的手:“小谢哥哥,我们回家吧!现在是不是先要回学校拿车?”   他们几个小朋友之中,就谢兰因一个人需要骑车上下学,所以他就把单车寄存在了学校的门卫处,等会儿去拿一趟就好了。   谢兰因点了点头。   秋风从远方层叠地卷过来,轻轻的拂动着树梢上的枯黄树叶,不时发出簌簌的响声。   风中甚至还夹杂着一些雨丝,吹在人脸上凉丝丝的,很是舒适。   这里是老城区,城建算不上太好,几盏路灯也很昏暗,昏黄色的灯光落在人身上,像是一层很薄的纱巾,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谢兰因的声音在黑夜之中显得很淡,被风吹得悠远,散漫在远方:“澈澈,冷不冷?”   桑澈听清楚了,摇了摇头:“不冷!”   他转过身,那双眼睛在黑暗的环境之中,仍旧亮得惊人,他伸出手,像是在强调一样,在自己身上挥了挥:“好凉快啊!感觉马上要变天了!”嬿陕停   谢兰因的神色变得柔软许多,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还没开口,就被一把美工刀抵住了手腕。   桑澈愣住,下意识叫道:“小谢哥哥!”   谢兰因回过头,对上一张十五六岁少年的脸。   他嘴里叼着烟,还烫了头,正凶神恶煞的看着他:“喂,有钱没有?给我点!” 第49章 小巷·评论400加更   *   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闫衫停   桑澈几乎是在对方说话的第一秒, 就回忆起了之前小学的时候被人打劫的经历。   他猛地退后两步,想带着谢兰因离开那把刀的威胁。   然而,上了初中之后, 周边小混混的威力似乎也在跟着增长。   黄毛嗤笑一声, 用力扯住了他的衣角:“想去哪儿呢?我说话现在都不回答了吗?是想挨打?”   谢兰因仍然没有说话,那双漆黑的眼眸紧紧的盯着黄毛。   不知为什么, 他纵横这么多年,还没遇到过一个硬茬儿。   而此刻被面前这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男生盯着的时候, 却让他感觉到一阵心悸。   他只是想要点钱, 没想过要拼命,便皱着眉, 放轻了声音:“你到底给不给?”   是要给的, 只是没这么快。谢兰因想。   如果很快就给了。小混混之后很有可能会产生一种惯性心理,只要看见他们两人, 上前讨钱。   现在是谢兰因和桑澈在一起,万一有哪一天他不在, 就剩下桑澈一个人的话,结局不堪想象。   就在两人僵持之间, 桑澈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忽然叫了一声:“丁文耀!!”   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仿佛已经离开了很久, 再一次落进耳中的时候,竟然还有一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谢兰因下意识抬眼望去, 便在黄毛身后, 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丁文耀幼儿园很早的时候就转学离开了,后面怎么样, 他们其实不得而知。   但是可以知道的是,他现在又回来了。   而且——机缘巧合之下, 不知怎么的,他竟然和小混混再一次混到了一起。   谢兰因威威皱起了眉。   这是一本书的世界,而丁文耀是主角,按道理来说,主角的待遇虽然不好,但也是随着时间流逝而慢慢出现好转的倾向的。   然而,这个世界对于丁文耀来说,只是少了桑澈而已,他仍然是主角,其他的条件变动不会很大。   但是为什么……   再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丁文耀竟然这么落魄,甚至需要委身于小混混身后过日子。   这句话也惊醒了一直站在黄毛身后,低眉顺眼的丁文耀。   他有些惶惑地抬起眼睛,却看见了再熟悉不过的两个人,眼中第一时间闪过的神色不是惊讶,而是浓厚的惶恐和害怕:“你、你们怎么在这里?”   他马上就要转学过来了,这些年他过得不是很好。   母亲对他的期望非常高,已经到达了严苛的地步,只要有一小部分不能让她满意,那么就是动辄打骂的后果。   好像除了他还不错的成绩,他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意见可以被人称赞或者期待的东西。   他彻头彻尾,就是一个被人讨厌的小丑。   在原来的学校,他也常常被欺负,好不容易等到了初一,他们全家都搬来了老城区,丁文耀也能够跟着转学。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他就选择了与泥沙俱下,虽然委身于一个小混混,但是至少让他感觉到了被需要的成就感。   ……可是万万没想到,他在这种人生的至暗时刻,竟然碰见了这辈子都不想碰见的两个人。   他们都穿着青山中学的校服,整洁而干净,两个人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却显得那么耀眼……   而反观自己,像个黑暗中蛰伏着的小丑,只能站在黑暗的角落里,艳羡的仰望着这份他永远梦寐以求却又求而不得的光鲜。   桑澈皱着眉,显然和谢兰因的想法一样,只不过他比较直白,直接问出来了:“你们现在是一伙的吗?为什么,你也喜欢做这种欺负人的事情吗?”   他原先一直以为丁文耀小时候只是因为未曾开化,才会这样,等长大之后,接触到了那些人伦道德教育之后,一定会变得好一些。   没想到,是他想错了。   丁文耀还是这样,以前还会暗搓搓行事,现在直接跑到他最不喜欢的小混混身后,去当马仔了。   简直是大退步。   丁文耀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的注视之下,根本没办法撒谎,只能艰难的点了点头,承认了:“嗯。”   桑澈的神色明显有些失望:“那你要打劫我们吗?”   这句话还没等到丁文耀回答“是”或者“不是”,就被早已不耐烦的黄毛打断:“你问他?他是我手下一个没用的小弟而已,快把钱交出来!我没空再和你在这里废话了!”   “等一下!”丁文耀忽然出声了,他没有再看向被打劫的两人,而是转向了黄毛,“大哥,你放过他们吧,我这里有钱,我给大哥好不好?他们是我以前的同学……”   丁文耀说着,从口袋里拿出钱包,颤颤巍巍的递给了黄毛:“大哥……”   黄毛终于松开了手,接过那只钱包,把里面的钱全部拿出来:“有钱不早说,你把我当猴耍啊?”   他转过头,目光狠辣地在谢兰因和桑澈身上狠狠刮过,像是要刮下一层血肉来才罢休。   黄毛有了钱,对于再打劫谁这件事情没什么兴趣了。   他一边低着头数钱,路过丁文耀的时候,伸出腿,又快又狠地把他踢倒。   丁文耀压根没防备,猝不及防的倒了下去,膝盖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忽然传来了一阵剧痛。   他痛得呲牙咧嘴的,根本没力气再叫住黄毛。   几个小弟跟着黄毛,嬉皮笑脸的朝着远方走去:“大哥!请我们喝啤酒吧!”   周围很快陷入寂静的黑暗中。   丁文耀疼得连汗都滴下来了。   他咬着牙,奋力撑起身子,忽然感觉自己这副样子更像是在黑暗之中爬行的生物了。   这样,谢兰因和桑澈是不是更加看不起他了?   丁文耀咬着嘴唇,刚想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的时候,就感觉身侧不知什么时候,有人伸出了一只手。   他有些费力地抬起眼睛,视线之中映出的人脸是桑澈的模样。   他好像有些害怕,伸出的那只手指尖都在微微的颤抖着:“丁文耀?”   桑澈看了他的膝盖,想了想,低声道:“你膝盖破了,需要包扎。我们送你去医院吧。”   丁文耀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伸出手,终于搭住了桑澈那只手,把自己手上的脏污都不小心蹭在了桑澈手上。   他开口想道歉,却被桑澈制止了:“不用道歉,没关系的,等会儿擦干净就好。”   他说完,牵着丁文耀站起来,让他趴到谢兰因的脊背上:“来吧,我们送你去医院。”   丁文耀看着谢兰因,有些犹豫的咬着唇,许久,才扭扭捏捏的趴在了他的脊背上:“……谢谢你们。”   “客气了。”桑澈对事情一向秉承着公私分明的态度,“你受伤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为我们,所以我们要对你负责,这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   丁文耀听完,下意识愣了愣——   是啊,是负责,而不是其他的感情。   桑澈的好,只对谢兰因一个人奏效。   *   最近的卫生所路程只要十分钟。   丁文耀很乖的趴在谢兰因身上,让他背着自己往前走。   谢兰因还没说累呢,桑澈就叽叽喳喳地跟在他旁边,小声道:“小谢哥哥,你会不会很累?要不要我帮你背一会儿?”   谢兰因很耐心地回答:“不累。”   他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和桑澈的交流方式,一点也不讨厌他的叽叽喳喳,而是很耐心:“还有几分钟就到了,澈澈不用担心我,我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桑澈只能在旁边站着给他加油:“小谢哥哥你可以的!加油加油!”   丁文耀被这种和谐温馨的的氛围刺激的有些难受,闭上眼睛,干脆不看,以为这样就能够把这样的场景赶出自己的脑海,仿佛只要这样,就能够不听不看不想。   他没能拥有的东西,原来在别人身上体现得这么温暖耀眼,就像是冬夜里的一把火焰,温暖又炽热,只是看着,就能感觉到一阵暖流。   这是他多么想要的东西啊。   很快,卫生所就到了。   他们赶在了卫生所关门的前一脚进了门。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丁文耀腿上的伤口,似乎很有经验:“怎么,走在路上被小混混拦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三个人都沉默了。   医生有些好奇地望了他们一会儿,忽然轻轻的笑了笑:“好吧。”   他的动作很利索,很快就把他的腿包扎好了。   等候室里,只剩下了面面相觑的三个人。   这件事情其实不在他们的计划过程里,事发突然,谢兰因和桑澈还没和父母说,于是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就被丁文耀叫住了:“等一下。”   他吊着一只脚,神色带着些可怜,小声道:“那个……我马上要转学到你们学校了。这件事情,可以不要告诉别人吗?”   桑澈愣了愣:“那你还打算继续做这种事情吗?你就不能离开你们那个什么老大,然后彻底脱离出来吗?”   他的想法很天真,这些年,桑澈被谢兰因保护得很好,总是笑得很灿烂,似乎没有受到任何的灿烂,仍旧秉承着“善恶分明”的想法。   在他的注视之下,丁文耀忽然苦笑了一声,随即轻轻地摇了摇头:“桑澈,你不懂。”   他抬起眼睛,那双总是神色萎靡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强烈的光芒,声音很轻,是对着谢兰因说:“你要不要问问你的小谢哥哥,假如他在我的境地和处境,面对这样的选择,他会做什么呢?”   何不食肉糜?   如果没有桑澈的帮助,谢兰因会怎么做呢?   丁文耀似乎忘记了伤痛,对这个问题有着近乎执着的好奇。   谢兰因看着他,许久才说:“抗争。”   和他上辈子一样,与命运抗争,直到生命的尽头,至死方休。 第50章 卑劣   *   “抗争?”   丁文耀听到这个答案, 都想笑了。   对他来说,抗争不亚于自取灭亡。   父母的不支持、老师的看轻、还有同学们的鄙视排挤,就足以成为一个中学生身上沉重的负担。   承受就已经足够耗费力气, 又怎么能抗争呢?   他坐在位置上, 有些惶惑的抬起眼睛:“你是认真的吗?”   谢兰因是站着的,此刻两人的位置可以算得上是居高临下和被睥睨的关系。   他没有去思考丁文耀的问题, 思绪转圜,不知道为什么, 他又很偶然地想起了上辈子的事情。   那也是在初中, 只不过没有这么早。   应该是初二的时候,那时的丁文耀遇见了桑澈, 整个童年过得虽然艰辛, 但总算是又哭又甜的,不会经受那么多苦难。   他成功地进入了一所私立学校, 作为桑澈的好朋友,他很努力的学习, 成为了人人景仰的对象,就算是老师, 见到丁文耀,也要夸赞他一句——   “你和你的名字一样, 文采飞扬,光耀兴家。”   他拿着数不清的大奖, 走在越来越宽广的大道上的时候, 谢兰因就安静的坐在教师的最角落里。   每一天晚上,都是他最害怕的时候。   那个时候, 外面也有像黄毛这样的小混混,只不过比今天他们遇见的粗暴多了。   第一次见面, 那些人就把谢兰因身上的钱全部搜刮走,临走之前还打了他一顿,命令他明天拿更多的钱来。   而那些小混混们没想到,谢兰因是块硬骨头。   他走在小巷里,第二天又被那些小混混拦住了。   可是他今天特地没带钱。   被打了几次之后,他仍然光明正大的走在那条小巷之中,象是为了维护自己仅有的一点底线。   小混混中的老大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硬茬儿,有些好奇地伸出了橄榄枝,威胁道:“算你走运,以后我们都不打劫你了。但是有个条件,你当我们的马仔,行不行?”   谢兰因只是看了他一眼,微微发白的唇轻启,回答的姿态极其坚定:“不。”   那天晚上,谢兰因又被打了。   谢长庆已经出差半月有余,那个时候奶奶也去世了。他只能一个人窝在青松巷的家里,一声不吭地为自己擦拭着伤口,就算疼得指尖发抖,他仍然咬着嘴唇,不发一言。   而丁文耀每天和他在同一个班级里念书,是一个班的同学,却从来没说过话……   不,他记错了。是有的。言擅听   那是一个下雨天,他刚刚被小混混打了一顿,身上没好的伤口崩裂开了,整个人都显得很狼狈狰狞。   路上的人看见了他,都恨不得退避三尺。   只有丁文耀在路过的时候,遇见了他。   他站在因为体力不支,跪倒在雨幕中的谢兰因面前,微微歪着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轻声问:“你为什么不反抗他们呢?”   反抗。为什么不呢?   可是他一直在反抗啊。   这句话穿越了两辈子,像是一颗坚固有力的子弹,打中了现在的丁文耀的胸膛。   他坐在椅子上,早就痛哭流涕,希望谢兰因能够理解他的难处:“谢兰因……以前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我现在很诚恳地道歉,并且不希求你的原谅——”   丁文耀脸上爬满泪痕,却比不过当年跪倒在雨幕中的他狼狈:“……只求你别告诉同学们以前的事……那是我的错,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全新的环境,所有的东西都是新的,他们不知道我的过往,你也……别拆穿,好不好?”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才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丁文耀抬头,慌张地望去,却只看见了牵着桑澈的手离开的谢兰因的背影。   夜风浩荡,他的嗓音很淡,被风吹得到处飘游,仿佛下一秒就会隐没在风的角落之中,再也找寻不到。   “我答应你,往后的路,好自为之吧。”   *   因为晚上突发的这件事情,丁文耀比往常晚了好久才回家。   他失魂落魄的走进了居民楼,顺着楼梯往上爬。   楼道间的卫生环境不是很好,随处可见扔的到处都是的垃圾。   隔音也很差,走到门边的时候,就能听见某一家里婴儿的哭闹声、夫妻俩的打骂声,还有巨大的摇滚音乐声。   他跛着脚,往上微微跳着,走得很慢。   之前他们不是住在这里的,从星海幼儿园转走之后,他爸妈和桑家的生意联系也断掉了。   父母本来就是暴发户,世代做点小生意,没什么起色。   前几年的时间拆迁了好几套房,也算得上是发了笔财,但父母用钱不知节制,已经习惯了大手大脚的生活,甚至染上了赌钱的毛病。   家产很快溃败一空,父母终于从梦中醒来,下定决心好好生活,于是,他们搬来了这里。   可是好景不长,父亲仍然每天都去泡酒馆,而母亲找到了新的麻将发烧友,整天痴迷于棋牌室,丝毫不管他。   哦不,还有一个东西,其实还是管着他的。   那就是他的成绩。   丁文耀天赋不错,做什么都能很快上手,这些玩具似的题目在他面前就像1+1这样简单,完全不用费心思去学,也能考得不错。   周娟似乎发现了他这个才能,只有在学习的时候会口头上督促,每次拿奖和考试,她都要亲自过目成绩单,对他前所未有的重视。   但那也只是成绩。   对于丁文耀整个人,周娟好像早就已经失望透顶,只把他当作一个能够写出好成绩的卷子的工具,以便她在牌局上能和自己的小姐妹们吹嘘。   丁文耀已经走到了门口,看着破败的大门,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没来由的厌恶。   他总觉得自己不应该陷在这个像是泥沼一样的家里。   他应该在阳光下灿烂的笑着,行走在康庄大道上。   而不是像今天这样,成为阴沟里的臭老鼠,仰望着别人的明月,却连垂涎的勇气都没有。   那实在是……太糟糕了。   钥匙在门里转动了一圈,很快就打开。   里面的灯今天是亮着的。   丁文耀有些诧异——   父亲和母亲晚上一般都不在家,只有在凌晨三点钟左右才会各自从酒馆和棋牌室回来。   他们一个人身上带着很浓重的烟味,另一个带着让人心生抗拒的酒臭味,丁文耀在日常时间,巴不得他们不回来才好。   然而今天,周娟已经坐在了沙发上,神采奕奕的,看上去很是期待他的到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丁文耀早就被她骂过很多次,现在只要是听见了比较大的声音,都会有些应激。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我去卫生所了。”   周娟皱着眉:“怎么了?”   丁文耀变得有些怯懦,像是不敢说话一样,小声道:“我不小心摔倒了……所以刚刚去卫生所包扎了膝盖。”   “嘁。”周娟很不屑,“你走路能不能看点路?每次都要磕着碰着的,你在干什么啊,长着两个眼睛不会看。”   丁文耀愣了愣,却不敢反驳,低着头站在原地,听着周娟教诲。   过了一会儿,周娟像是发泄完了怒气,才叹了口气,柔声道:“妈妈也是为你好,你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怎么可能不保护你呢?妈妈心疼。”   丁文耀仍然勾着头,眼睛看着不太干净的地板,像是有些麻木。   ……每一次她责骂完自己后,都会说一些这样的话,像是刚刚怒骂自己的人根本不是她一样。   今天周娟能这么早回来,一定是有事情的。   丁文耀就站着,听她倒完了一通苦水,那只受伤的腿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才终于听到了她真正想要说的话。   “对了,耀耀,你们奥赛成绩是不是快出来了啊?”周娟也是今天打牌的时候,听见了小姐妹说的。平时她对这个一点也不关心,只是命令丁文耀在每一次成绩出来之后,就一定要给她看,“你王阿姨说每个学校只能有一个名额,你这次能不能上?”   丁文耀点了点头:“我过了线,但是……不知道能不能上。”   要是在以前那个很差的初中,不用说,各种教育资源肯定是率先倾向自己的。   但是青山中学是一所公立学校,里面也有很多学生很厉害,而他还没入学,根本不知道怎么样。   然而这个答案并不是周娟想要听到的,她似乎又有发火的前兆,皱着眉头:“什么不知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到底是你读书,还是我读书?”   丁文耀沉默了一会儿,周娟才发觉儿子没说话,感觉自己的语气确实有些差,微微叹了口气:“妈妈是关心你,才这么着急的。你不是成绩很好吗?怎么,感觉这次很难进?”   “不是。”丁文耀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了,“我明天才能入学,妈妈,我还不知道青山中学有多少人也入围了这个比赛,而且我是新来的,如果有成绩差不多的学生的话,到时候老师应该不会举荐我的。”   每个学校的名额只有一个。   他人生地不熟,一点交情也没有就算了,万一技不如人……   况且,据他所知,谢兰因应该也会参加这次奥赛的。晏山霆   这还真是冤家碰头,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发展、谢兰因到底会不会如约为他保守秘密……   丁文耀想着想着,就感觉自己的思绪飘远了。   还是周娟察觉到他出神,皱着眉:“你在想什么呢,这个信是老师给你写的是吧?”   周娟虽然没说话,但回过神来的丁文耀却好像隐隐知道了她想干什么,轻声道:“妈妈?”   “还得是你.妈才会像我这样掏心掏肺的对你好啊。”周娟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宽慰,“没事,你尽管去考,其他事情,妈妈给你解决!”   丁文耀的心底冒出了一股他无法抗拒的激动——   即使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可能会挤占掉别人的名额,但他也还是要去。   一想到可能可以让原本继续比赛的谢兰因跌下神坛,他那颗寂寞已久的心似乎都在胸腔里轻轻的颤动起来。   他很激动。   他从小到大,明明什么都比谢兰因好,却打出了一手烂牌——   看来老天是公平的,现在,也该到他翻身的时候了吧!   *   第二天,如同丁文耀和桑澈两人说的那样,他果然转学过来了。   陈老师仍然很温柔,站在讲台上,带着康星星和丁文耀一起对着大家介绍:“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咱们班的新同学——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咱们今年转学的同学特别多?”   康星星早就和桑澈的几个朋友认识了,他看上去没有那么胆怯,笑盈盈的:“大家好,我叫康星星,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来找桑澈玩儿的,就连自我介绍也只是对着他们那边。   陈老师微笑着点点头,摸了摸丁文耀的脑袋:“你也来介绍一下自己吧?”   丁文耀似乎有些羞涩,那双总是含着克制神色的眼睛微微弯起来:“大家好,我叫丁文耀,平常喜欢参加一些课程竞赛,如果大家有不会的问题,可以来问我。”   他站在高处,目光很轻易地就能扫视到教室的各个角落。   等到目光在控制之下,转到谢兰因那边的时候,他却发现,那几个人都没有看着自己。   他们像是面对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新同学”,表现得和他毫无瓜葛。   ……好像真的在履行自己和他的约定,什么也不说出去。   刚刚到新班级的丁文耀心里的那股新鲜劲儿,和马上可以抢走竞赛名额的隐秘的得意渐渐烟消云散了。   他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走到了另一个小组的后排,坐了下来。   他想,等到谢兰因发现,他唯一的名额被自己抢走的时候,应该就不会这么平静了吧?   丁文耀心中那股隐秘的激动像是一堆虫子,在心头疯狂的跃动着,明知道恶心却又不想放弃那种难得的兴奋感。   宣布最后进入下一轮选拔名额估计就在这两天了,因为不是全班都参加的活动,陈老师应该会把他叫去办公室单独说。   丁文耀这两日盯他盯得紧紧的,就为了看到谢兰因脸上流露出的失望神色——哪怕一瞬间都好。   像是这样,就能够让他觉得,在某些时候,他仍然是能够超过谢兰因的。   哪怕是一些卑劣的手段,也在所不惜。   *   终于,在一天下午,谢兰因终于在丁文耀的眼皮子底下,被陈老师叫去了办公室。   他装作去办公室打水的模样,提着水壶跟着他们一起往外走。   丁文耀就鬼鬼祟祟的跟着他们后面走。   “小谢,老师这次想和你说一件事儿,就是你知道的,咱们这一次奥赛是地区性的,相对来说,不是那么重要。”陈老师非常和颜悦色的说,“不要因为一次没有入选,而放弃竞赛,你知道的——还有更多、更权威、竞争力更强的机构举办的竞赛在等着我们。”   陈老师看上去有些无奈,轻声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年级组忽然改变了主意,把唯一的名额给了新来的同学。不过,这不是一件大事,我们小谢同学的实力很高,就算不参加这一次竞赛,也不能代表什么,对不对?你还是大家有目共睹的第一名。”   听完全程的丁文耀暗喜,暗搓搓的提着水瓶子快走两步,让自己的身影无意识地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果不其然,下一秒,陈老师叫住了他:“丁文耀,你也过来一下吧,我……”   陈老师还没说完,丁文耀就像是被点击了什么开关的程序,打好的腹稿脱口而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谢兰因,不好意思哈。”   丁文耀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眼中含着这个年纪很难寻见的、虚伪的,圆滑的笑意:“这次你让让我吧。” 第51章 安慰   *   让丁文耀有些失望的是, 谢兰因那张脸上仍然没有什么情绪,漆黑的眼眸望着他,里面也只是纯粹的漆黑, 没有任何东西。   更没有失落和伤心, 哪怕一点,都没有。   丁文耀意识到了这一点, 微微皱起眉,像是在提示:“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啊?”   谢兰因像是真的不认识他, 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回答的语气很淡漠:“没有。”   陈老师发觉了他们之间的气氛很古怪,在中间插了一嘴:“怎么了?”   丁文耀率先反应过来, 摇了摇头, 冲着陈老师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没有……老师,如果没有别的事情, 那我就先走了。”   他想起自己的理由是来打水的,欲盖弥彰的扬了扬还剩大半饮用水的水壶:“老师, 我去打水。”   丁文耀的动作有些古怪,但是陈老师也没有追根究底, 微笑着点了点头:“好。”   等到丁文耀走后,陈老师才转过头, 看向谢兰因:“你们认识?”   “……认识,不太熟。”谢兰因摇了摇头, 轻声道, “算了,不重要。”   他是真的觉得没什么所谓, 也不会有任何不高兴的情绪产生。   他甚至能猜到这件事情背后的大概——作为主角,丁文耀的学习成绩肯定也不会太差, 这种更能够凸显主角实力的竞赛,他定然要来参加。   在这件事之前,谢兰因就做好了准备,况且,就像陈老师说的那样,就算不参加这一次的竞赛,也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明年四月的全国奥赛,才更为重要。   陈老师也大概猜到了事情的原委,伸手拍了拍谢兰因的肩膀:“没事儿。”   “在老师心里,你就是最棒的,是老师心里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   今天晚上,谢兰因和桑澈一起回桑家住。   桑明若和许青洋早就知道他要参加竞赛的事情,前阵子初赛的成绩出来之后,他们很是开心,很早就约了谢兰因来家里住。   谢兰因和桑澈到家的时候,许青洋和桑明若已经坐在桌子上等他们了。   桑明若微笑:“哎,俩孩子回来了,快来吃饭吧!这是许阿姨特地为你准备的一桌子饭!阿兰快来看看喜不喜欢……哎对了,你爸爸会来吗?”   “谢谢叔叔。”谢兰因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在面对两人的时候,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爸爸说他晚上又要去出差,所以不能回来。”   “噢!”桑明若有些遗憾,“最近老谢过得还好吗?”   谢兰因很认真的回答:“过得还不错,只是工作有些忙,但他好像习惯了。”   确实还不错。   上辈子,谢长庆在带着谢兰因搬出去之后,只能找到一个苦力活,落下了病根子,几年后才积重难返,病重而亡。   这辈子,桑明若为他着了一个比较轻快的工作,只需要时不时出出差,在家的时间还是很多的,足够他用来照顾谢兰因和年迈的奶奶。   许青洋微笑着拍了拍桑明若的肩膀:“哎,孩子好不容易来一次,说点现在发生的事儿吧,阿兰的竞赛怎么样了?”   谢兰因抿着唇,许久才道:“对不起,阿姨,我没能进入下一轮。”   刚刚还在他旁边坐着喝汤的桑澈愣住了——   谢兰因刚刚都没和自己说这件事情,他就一个人憋着吗?   谢兰因这段时间都在为这一次比赛做准备的,每一天都很认真的做题和反思,在桑澈的心目中,他已经是自己见过最厉害、最有毅力的人了——   “为什么!”桑澈有些愤愤不平,“不是说小谢哥哥最有资格参加下一轮比赛吗,他都准备很久很久了!”   “没有为什么。”谢兰因忽然笑了笑,摸了摸他的脑袋,像是在安抚一只被踩到尾巴而炸毛的小猫咪,“没关系,可能是学校觉得有更好的人选吧。”   桑明若和许青洋眼见着氛围不太对,及时打住:“没事没事!阿兰很棒了,你的成绩我们都有目共睹!不会因为任何一次比赛的落选而改变!”   “对啊!”许青洋道,“要是我们家澈澈有阿兰一般聪明,那我做梦都得笑醒。”   场面的气氛再一次因为这几句俏皮话活泛起来,刚刚那些低气压的话像是被人们自动忽略掉了一样。   但桑澈没忘记。   肯定有谁在外面欺负小谢哥哥了!   他竟然什么也不和自己说……要是说他一点也不难过,桑澈才不相信呢!   他一定会抓住背后的罪魁祸首的!   *   第二日,桑家的司机叔叔来送他们上学。   今天的桑澈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异常的沉默。   他看着窗外,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忘记了和司机叔叔说早安,也忘记了和谢兰因一起聊天,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情绪笼罩住了,一点也抽离不出来。   司机叔叔从后视镜里望他,声音里带着些温和的笑意:“澈澈今天心情不好吗?怎么看上去不太开心,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桑澈反应过来,两秒钟后,才回答:“没有。”   他把车窗降下来了一半,裹挟着秋日暖阳的温热的风吹进来,掀动着长袖校服外套的衣角,贴在肌肤上的时候,就变成了凉丝丝的触感。颜删汀   他只是在想,到底是谁,会这么坏。   ……   桑澈不太清楚外面的状况,但是他有一个百事通朋友——   “啊,你说那个竞赛名额啊。”曾凌凌咬着棒棒糖,有些漫不经心,“好像是那个新来的姓丁的同学。”   桑澈愣了愣:“丁文耀?”   他有些茫然了——   为什么偏偏是他?   *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桑澈发现,丁文耀好像在躲着他。   下课课间的时候,他就想去找丁文耀,可是这人好像总是没在位置上。   桑澈每次都是里里外外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   可是,等上课铃打响的时候,丁文耀总是能按时进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桑澈快气晕了,康星星坐在他前面,察觉到桑澈的低气压,转过头小声问:“怎么了呀?”   “……算了。”桑澈本来想和康星星说的,但是那也只是他的猜测,他又没有证据。   还在青瓜班的时候,小陈老师就说过的,在确定一件事情的事实之前,不能乱说话的。   不然对别人造成的困扰,其实是一种造谣。   桑澈虽然还不太懂“造谣”到底是什么东西,可是直觉告诉他,那总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澈澈是好人,他才不会做呢!   但是跟人可以。   他就这样跟着丁文耀,足足跟了一天多,才终于在周五的体育课上逮住了他。   丁文耀好像很喜欢看别人打球,却又不上前,只是站在林荫处看着那些男生打。   桑澈找准机会,在确定周围都没有人的情况下,很快的走过去,叫住他:“丁文耀!”   丁文耀像是被人踩中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桑澈……你、你怎么在这儿?”   “听说你拿了唯一一个竞赛名额。”桑澈微微笑着,“我来恭喜你啊。”   丁文耀皱了皱眉,直觉告诉他,桑澈肯定不是单纯来“恭喜”他的。   他压低声音,眼睛却在四周乱瞟,游移不定,像是很不自信一样:“你、你是觉得我拿了谢兰因的名额吗?”   事已至此,桑澈也不隐瞒:“不好意思啊,我这样的行为确实很冒犯,但是我还是想问问清楚,不然的话,我也有点不太放心。为什么学校把指标给了你啊,你不是才刚来吗?按照成绩,也是应该给小谢哥哥的。”   一提到谢兰因,不知为什么,丁文耀整个人就像还是戒备的刺猬,身上的每一根刺都舒展开来,语气都变得尖酸起来:“谢兰因?怎么每次都说谢兰因,你为什么认定是我使了什么手段,而不是他技不如人?所以名额才到我手上?”   桑澈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的退让神色:“你的?那你给我看看。”   他伸出手,声音轻轻的,很是清脆,似乎没有任何的杀伤力,可语句之中却没有任何的胆怯,仍然坚持着自己需要的东西:“给我看看你的成绩单,要是你真的不是德不配位,我立马在下周一的晨会全校道歉,好不好?”   他这个条件绝对算得上是有诚意。   可就算这样,丁文耀仍然紧闭着牙关,不肯说话——   他当然拿不出来,仅有的一个数学奥林匹克的竞赛成绩,他也在两天前看了——   谢兰因的分数比他足足高十五分,那是一整个大题的分数。   其实,论哪方面来说,他都是桑澈口中无心所说的那个“德不配位”的人。   只能凭借一些腌臜手段,挤占别人的名额,他明明可以用其他的理由来拒绝妈妈的,可是这个事情,他始终拒绝不了——他就是想让谢兰因失望!   看着他伤心难过,看着他陷入不利的境地……   他心里竟然有种隐秘的激动和期待。   丁文耀紧紧抿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可他不想让比他觉得比自己更弱小的桑澈看见自己这幅丢脸的模样,于是只是低着头,眼泪淌下来,打湿了眼睫,润湿成一簇一簇的,很是狼狈。   桑澈看着他,许久才叹了口气,语气之中含着很浓重的失望:“你为什么要这样?之前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以前伤害别的同学的事情,我和小谢哥哥是怎么帮你的,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桑澈说不出什么重话,憋了半天,只能用又轻又软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对他说:“你真坏!”   他说完,就再也不想和丁文耀呆在同一片树荫之下了,迅速的从他身边跑开,只留下了一个背影。   丁文耀站在原地,凝望着他的背影,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洇湿了一片校服的领子。   ……   丁文耀这一整天都是浑浑噩噩的。本来对他来说了如指掌的、往日看来十分简单的那些题目,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变成了一串一串他看不太懂的代码,再也进不了脑袋。   他就这样发呆了好几节课,就连英语老师都觉得他心不在焉,点了他好几次起来回答问题,每一次,丁文耀都只站了起来,但是什么也回答不出,明显在神游天外。   好不容易捱到了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打响,丁文耀叹了口气,把那些书收起来,扶起自己的书包,一点一点往里面放着东西。   他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却情不自禁地朝着谢兰因和桑澈坐着的方位看过去。   他们还没有走,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桑澈就坐在位置上,有些慢吞吞的拉着自己的外套拉链,而谢兰因就站在他座位旁边,替桑澈收拾东西。   他们两人的动作都非常自然,像是不知道已经做过多少次,已经变得非常熟悉了。   丁文耀拉着自己的书包肩带,忽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起来。   一个竞赛名额,就算谢兰因缺少了,他也不会因此变得多么差。   因为,这是本来就属于他的。   谢兰因仍然拥有那一轮他连抬头仰望都不敢的月亮,如此皎洁,让丁文耀望而却步,只能像一只阴暗地沟里的老鼠,默默的站在远方,安静的抬头仰望别人的幸福。   多好。   可惜他没有。   *   晚上回家之后,丁文耀仍然没有忘记这件事情。   父母好像又没有在家,丁文耀给自己做了很简单的晚餐,把卫生简单清洁了一下。   屋子里很安静,外面的噪声很大。   谁家夫妻又吵架、孩子在哭,没有素质的邻居高空抛物,扔下来的垃圾袋的汁水洒落在窗户上,久而久之,就成了一道一道的丑陋的污水痕迹。   丁文耀忽然很想哭。   积攒了一天、勉强没有爆发的眼泪在这一刻尽数落下,如同泉涌一般,仿佛没有尽头。   他关上卧室的门,还在亮着灯的课桌前就摆着前几天他从老师那边拿来的竞赛邀请函——   现在落在他眼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惊喜和快乐,而是屈辱。   丁文耀不知怎么了,把脑袋蒙在被子里面,嚎啕大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   他真的不甘心!   谢兰因明明比他还要差,为什么命运总是偏袒他?   明明只是一个管家的儿子,明明以前脾气那么冷硬孤僻,为什么桑澈还是选择了他?   那些原本应该是自己的东西,要是真的是自己的,那么他现在还会这样窝囊的躺在床上,一个人默默的哭泣吗?   这样的差别从一开始,桑澈没有选择他的那个时候,就好像给命运安上了一个新的齿轮,把他们的生命轨道推往了两个不同的地方。   自此,一步错,步步错。   丁文耀再也无法挽回。   他哭了整整一个小时,两只眼睛油光水亮,肿得像两个淡粉色的桃子——   他还是不甘心!   就算这一次桑澈不讨厌他,那么也会有别的方法,让他丢失自己本来也拥有的东西——   就像他经历过的那样。   那么多年前他经受过的苦难和悲伤,那么,现在应该让谢兰因感受一下了吧?   那些同学不是很喜欢他吗?   虽然是桑澈带动的,那么,如果大家都知道谢兰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还会和他玩儿吗?   那种受尽冷落、被排挤的命运,想必谢兰因从来没有感受过吧?   丁文耀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越发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十分毒辣。   他想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爬了起来。   妈妈的备用机就在客厅的一个小抽屉里。   即使家里现在只剩下丁文耀一个人,丁文耀仍然感觉有些心虚,像是害怕被别人发现似的,他蹑手蹑脚的,从房间里走了过去,在确定妈妈短时间不会回来之后,才偷偷的把手机拿出来,充上电。   班上是有Q|Q群的,但是使用的人很少,之前丁文耀来的时候,就用妈妈的手机创建了一个账号,还加了很多同学的好友。   他想了想,凭借自己的记忆,在一众看上去不太熟的好友列表之中,总算找到了一个自己还算熟的同学——   丁:【明江,你在吗?我记得我们学校是不是有个校园墙账号,可以推给我吗?】   叶明江是坐在他前面的那个同学,数学成绩很差,但是又喜欢粘着丁文耀一起玩儿,蹭了他不少数学讲义。   这个问题,他应该会帮忙的,   果不其然,很快,叶明江那边就回了信息:【好啊】   明江:【向你推荐了一个联系人】   他发完,又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发了一句:【哎?怎么忽然想加校园墙了?难道有情况啊?】   校园墙里面除了一些许欸下的咨询之外,其实还有其他的信息——   比如说,告白小纸条,失物招领和一些社团招募。   丁文耀自然知道叶明江说的是什么,很快速的回了一句:【没有,只是看看,晚安。】   发完这一句之后,他很迅速地划掉了聊天窗,把两人的聊天记录删的干干净净,添加了校园墙为好友。   他抿着唇,组织了好久语言,才发布了一则匿名信息——   【墙好,请问一下,初一二班有人校园霸凌是真的吗?今天上体育课的时候,好像看见一个同学正在欺负别人,那个同学好像还被欺负哭了。求匿。】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丁文耀的心脏“砰砰”跳动起来,鼓噪的声响只能他自己听见。   半小时后,这条信息被校园墙匿名一并发送了出去。   丁文耀就等在那条动态下面,疯狂的刷新着信息——   很快,下面就有了回复:   【p1怎么回事?怎么又有校园霸凌,不会遇到了和之前那个一样的事儿吧?】   【楼上说的是什么啊,是上次三班的一个学生被小混混在小巷子里打劫的事情吗?】   【你俩都错了吧,人家说的是在校园里看见的,哎,初一二班有没有人来解释一下。】   这条信息发送出去之后,很快就有了回复。   【我好像也看见了,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吧……不过那真的是霸凌吗?新同学那么高一个,还能被一个小小的同学霸凌了?】   【对,我看着也不像……这到底是谁传出来了的啊?】   丁文耀没想到帖子底下和竟然会是这样的走向——   他连忙创建了一个新的□□账号,顶着一个初始头像,再一次添加了校园墙的联系方式,跟在那条回复后面:【谁说的,我看见新同学都哭了好吧?怎么可能不是霸凌?谁家友好交流会让人家哭出声来啊?】   【说得也是。】   【对啊对啊,快点关注一下这件事情吧,别让新同学感觉咱们青山中学欺负人啊!】   【哎呀,这个我知道,咱们学校初一年级的奥赛名额不是只有一个吗?好像就给了这个新来的同学。这个稍微矮一点的同学是另一个参赛者的好朋友,估计是看朋友落选了很难过,于是就想上门讨个说法……】   【有道理,但这是不是未免太不公平了一些?人家按照实力来排名的,才好不容易得到这个名额,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搞得别人以为咱们青山中学就是帮亲不帮理,以后我看还有谁敢转学过来挨欺负呢!】   接下来,事情的走向就和丁文耀期待的一样,开始吵得不可开交。   很快,他的手机就响起了消息提示音。丁文耀翻了翻消息列表,发现都是刚刚认识的那些同学们发来的信息。   内容很千篇一律,都是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是否真的被霸凌了之类的云云。   丁文耀只是看了那些信息一眼,就退出了软件。   才不是他呢。   除了叶明江,谁也不会知道他今天晚上上了Q|Q。   这样的话,才不会有自导自演的嫌疑啊。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一个匿名的正义人士,帮他伸张正义了而已。   做完这一切的丁文耀仿佛找回了之前妈妈和自己说一定会用各种手段帮自己拿到名额的那一日,也是感觉如此轻松,感觉他想要的东西都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而那些“磨难”,应当只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前摇罢了,还是可以忍受的。   丁文耀重新走回了桌边,脸上带着很浓重的欣喜神色,拿起那张邀请函,“吧唧”亲了一大口。   该是他的,还是他的。   他永远相信这一点。   至于谢兰因曾经和他说的“抗争”?那是蠢人的办法,他从来不屑于做。   *   第二日,丁文耀来到学校的时候,自然受到了很多注目礼。   他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在自己和别的班的同学的注视之下,面露惶惑的走过去,径直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仿佛身上带了什么魔咒,只要一走进来,方才还喧闹不已的教室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朝着他这边打量着,似乎在回味昨天晚上的那则动态。   中学生有手机的不多,但是胜在社交圈广阔,往往只要一个人知道这件事情,整个班就能传遍了。   只不过现在这个时候比较紧张,没有人想和“校园霸凌”扯上关系,无论是现在表面上的“受害者”还是“施暴者”,都同等的受到了同学们的冷落。   丁文耀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至少不会有那么多人过来七嘴八舌的问话,不存在什么说漏嘴了的风险。   他一坐下,前面的叶明江就转过头,整个人像一只大蜘蛛,趴在他的桌子上:“哎哎,早上好。”   “早上好。”丁文耀平时是不喜欢说这种没有意义的问好的,但是他今天的心情不错,顺口回答道,“怎么了?”   叶明江眨了眨眼:“你是不知道吗?昨天晚上你上墙了!”   “什么?”丁文耀的神色很逼真,看上去就是一副刚刚才知道这则消息的模样,主动打消了叶明江的疑惑,“昨天我添加了墙的好友之后就下线了,怎么了吗?”   叶明江对他的话确信无疑,轻声道:“是不是有人霸凌你了?”   他这话一出,原本就在蛰伏、偷听着他们对话的同学们就像是猫头鹰,把头转了过来。   丁文耀淡淡的扫过去一眼,却见桑澈和谢兰因那边坐着的角落仍然在忙自己的事情,背英文单词的背单词,写数学题的写题,五花八门,就是没有看着他的。   ……看上去好像毫不关心,并且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丁文耀微微皱着眉——这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想的结果就是这件事情广泛传播,然后桑澈过来和他道歉,两人和好,成为比他和谢兰因还要好的伙伴。而抢占名额这件事情,也应该顺理成章的过去。   然而,现在看来,目标只达成了前面的一小半。   丁文耀不免有些泄气,转过头,看着叶明江,还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轻声细语道:“什么霸凌?指的是昨天下午我和桑澈在聊天那个吗?”   “聊天!?”叶明江愣了愣,非常讲义气,“你们聊什么天啊,还能聊出眼泪来,不都是刚认识的同学吗,平时也没见你和他说过话,我才不信呢!丁文耀,你好好说,如果有什么事儿,我帮你撑腰!”   然而,他看着丁文耀,对方却不肯再说话了。   那双浓密的眼睫低垂下去,遮住大半的眼帘,嘴唇微微抿着,脸色发白,像是一朵清新脱俗的小白花,被欺负惨了也不敢说。   叶明江有些心疼这个刚来就被欺负的同学,很讲义气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我们都给你撑腰!”   旁边围观的同学们也看清了丁文耀这幅神色,也跟着连连道:“对啊对啊,我们班肯定不会容忍一个同学欺负另一个同学的!你别难过,我们为你撑腰,肯定会找回自己的公道的!”   半晌,丁文耀才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欲落不落的,泪珠半挂在睫毛上,显得极其可怜。   他吸了吸鼻子,低声道:“好,谢谢你们。”   *   桑澈这边的低气压直接持续到了第二节课下课的课间。   曾凌凌还在他身边小声道:“我才不信呢,澈澈,赶紧给他们解释啊!我才不相信你是那种人呢!”   桑澈也萎靡了,小声道:“我也不相信自己是这种人。我也不知道我哪里霸凌了,到底是谁说的啊?”   他说着说着就有些委屈,看向一旁的谢兰因:“小谢哥哥,你相信吗?”   “不信。”谢兰因还在做题,丝毫没有自己身为舆论漩涡中心的自觉,声音很轻,“没做过的事情,当然不需要承认。”   他是真的这么想的,比起自己,其实他更担心桑澈——   他毕竟没有见识过上辈子自己经历过的那些大风大浪,往大了说,也只是一个刚刚上了初中的小孩子。   以谢兰因的想法,背后到底是谁做的,其实一目了然。   丁文耀……还真是两辈子都本性不改啊。   这种事,就让它发酵几天吧。   谢兰因松开手中的笔,不知道从哪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两根棒棒糖,递给了曾凌凌和桑澈:“吃吧,别听他们说。”   桑澈点点头,蒙上阴霾的心情明朗多了:“好。”   ……   然而,谢兰因的计划好像出了一点小小的问题——   那就是,他们不去主动招惹,但总有人会像无头苍蝇一样撞上来,给别有用心的人当出头鸟。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个不认识的同学就端着饭碗,坐到了他们对面。   桑澈有些奇怪,看了曾凌凌一眼:“你朋友吗?”   曾凌凌正在啃大鸡腿子,根本无暇顾及他,疯狂摇头,半晌才艰难的把鸡腿肉咽下去,模模糊糊的从口中挤出来几个字:“……才不是呢!不、不认识……”   桑澈看了一眼王小清:“?”   王小清正在斯文的吃饭,摆了摆手,把口中的米饭咽下去之后,才小声回答:“没有,我也不认识。”   他们两人既然不认识,那么刚刚转学过来的康星星更不可能认识。   桑澈犹豫了一下,还是忍受不了对方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目光,让他感觉到自己好像不是和他们一样的人类,而是一颗可以吃的小白菜。   他想了想,还是问道:“你好,怎么了吗?”   对方松了口气——自己坐在这里这么久,桑澈终于反应过来,和他说话了:“你好,我叫叶明江,是丁文耀的好朋友。我现在来,就想问问昨天那件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桑澈微微地皱起眉,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微微抬起对着人的时候,很难让人说上什么重话:“怎么了吗?”   “你真的欺负了丁文耀?”叶明江单刀直入,毫不留情面,“是不是因为你的好朋友谢兰因被他挤掉了名额,所以你就蓄意报复,对他言语羞辱?还是威胁他了?”   桑澈愣了愣:“什么?”   叶明江站起来,用很大的声音道:“我作为他的朋友!是一定要给他找回公道的!你的心真的好狠啊桑澈,怎么能欺负丁文耀!你现在就要去给他道歉,不然的话,我就要和老师说了!”   桑澈有些莫名其妙,周围投过来的目光却越来越多,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他感到一阵窒息:“你的意思是昨天我和他在篮球场旁边聊天的那件事吗?我没有欺负他。我们是在……”   桑澈说到这里,忽然卡壳了。   他不知道要不要说出昨天那件事情,要是说出来的话,肯定会让丁文耀受到别人的歧视的……他和小谢哥哥之前还答应了呢……   就在这犹豫之间,叶明江已经出离愤怒起来:“你还想抵赖什么!不就是因为谢兰因没本事!有本事的话,他不用和别人竞争,也是当之无愧地可以进入竞赛的!现在我倒是看清楚了,之前他月考考第一,比我们高那么多分,是不是也是作弊来的啊!”   这句话直接在桑澈的雷区里蹦迪,桑澈懵了一瞬,随即站起来,虽然比叶明江的身高矮一点儿,可气势丝毫不输:“你在说什么呢!我敢说,就算是你吃小白菜就能长这么大的可能性都比谢兰因考试作弊的可能性高!他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至于我和丁文耀说了什么,我不能说给你听,因为我很信守承诺——如果你想知道的话,那就去问问你的好朋友吧!”   他说完,拉着谢兰因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的离开了。   余下几个小伙伴们收拾好碗筷,也跟着桑澈一起离开,在经过还在原地呆愣着的叶明江时,还轻轻的“嗤”了一声。   叶明江感觉自己刚刚被桑澈暴打了一顿,感觉三观都受到了毁灭性的冲击。盐删町   ……难道,真的是他做错了吗?   *   下午,那些讨厌的粘腻目光总算少了一点儿,桑澈走到哪儿都昂首挺胸,非常理直气壮,倒是把之前几个怀疑他的同学的疑虑打消了。   谢兰因仍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上课就认真听讲,下课就坐在原位上写作业,除了上厕所,一般不四处走动,也不急于证明自己到底有没有坐。   桑澈怕他想不开,还安慰他好多遍:“小谢哥哥,你肯定是第一名啊,一点水分都没有,他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而已啦!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哦!”   谢兰因点了点头:“嗯。”   就在桑澈以为他要说点别的什么东西,来附和自己的时候,谢兰因朝他伸出了手。   桑澈:“?”   他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搭在他的指尖上,微微歪着头,试探着看着他。   是这样?   谢兰因眼睛微微弯了弯,唇边牵扯出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很浅淡的微笑:“不是。我要练习册。”   桑澈:“哦——”   搞什么嘛,好尴尬QAQ!   他刚准备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人握住了指尖。   谢兰因仍然垂着眸看题,两人相连着的手就垂在两张课桌的缝隙之间,在众人看不见的隐秘角落里,仍然相握着。   谢兰因轻得仿佛下一秒钟就要被风吹散的嗓音传来:“……也想要澈澈的手。”   桑澈:“!”   他的脸颊微微红了起来,蔓延到了耳尖,最后,连眼尾都染上了很淡的绯色。   这小子,好会啊!   以后可不得迷死一百个小迷妹和小迷弟!   他虽然暗自吐槽,可却仍旧没有松开那只手,另一只手摸出了练习册,递给了谢兰因,让他帮自己检查。   谢兰因是左撇子,即使右手和他的左手相握着,另一只手翻书执笔的动作仍然很自然。   他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个很工整的名字——桑澈。   是谢兰因帮他写的,和桑澈自由的圆圆的、带着一些童稚的字体大相径庭,那更像是未开刃的一柄长剑,锋利又雪亮,字迹干净得悦人心脾。   谢兰因哄他:“澈澈真棒。”   *   放学后,两人分头行动,各回各家。   今天是出差回来的谢长庆回家的日子,前几天谢兰因就接到了爸爸的电话,说今天要回来。   于是他和桑澈商量好,今天就不在一起住了。   桑澈很懂事的同意了。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那件事情影响太深的原因,桑澈一整晚都想着桑澈,连吃饭都有些心不在焉。   也不知道小谢哥哥会不会难过呢。   ……毕竟,那么多人肯定在背后偷偷指责他。   桑澈想想就感觉很不好。   虽然他表面上好像没表现出来,但万一心里还是很不舒服呢?那怎么办。   桑澈思来想去,心中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从小书包里面拿出了上次和小谢哥哥一起去办的公交卡,回到座位上,背上了自己的小书包,在纸张上写写画画了一些什么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把那张简易地图折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上次谢兰因带他坐过一次公交车去青松巷,桑澈还是记得的。   他要去陪小谢哥哥!   他见过好多因为造谣而变得抑郁的人,他才不要自己保护了这么久的小谢哥哥变成那个样子呢!   桑澈这样想着,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保姆阿姨在门外温柔的敲门声:“澈澈睡了吗?”   桑澈赶忙把灯关掉,书包也放在地上,然后快速地缩进小被子里,一言不发。   外面的阿姨打开门,看见里面漆黑一片,只剩下花朵形状的小夜灯还在尽职尽责的散发着光芒。   微弱的光映照着桑澈的脸,一切安宁而恬静。   保姆阿姨微笑了一下,嗓音很轻:“澈澈晚安。”   两秒后,阿姨终于关上了门。   刚才还在床上睡觉的桑澈忽然从床上苏醒了。   他跳下床,轻轻的掀开窗户,带上自己的小书包,轻快的从窗口翻了出去。   *   半个小时后,青松巷。   谢兰因刚刚洗完澡,头发上还沾染着湿润的水汽。   几绺没干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着。   今天夜晚的天气似乎很凉爽,树梢也在轻轻晃动着,秋日的青松巷仍然樟香充盈,很温柔的裹挟在风中,跌跌撞撞的闯入别人家的窗户里,   然而,谢兰因没想到,今天的来客似乎不只有夜风。   门口像是有什么东西翻了进来,发出一道轻响。   谢兰因微微蹙着眉,似有所感,慢慢走上前去,倚靠在窗边,朝下看去。   随着一道悉悉索索的响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扒在他家的花坛上,似乎想要顺着水管爬进来。   许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人仰着头,眼睛在黯淡的月光下显得清澈晶亮,如小溪一般。在看到他是谁的时候,眼睛也微微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很灿烂的笑:   “小谢哥哥!我可以进去吗?” 第52章 诘问   *   谢兰因虽然对他为什么来这里也很吃惊, 但是还是点了点头:“好。”   他下楼,从一层大厅给桑澈开了门。   桑澈已经等待在了门外。   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很期待谢兰因开门, 来让自己进去:“小谢哥哥还没睡!我本来是还想打电话给你开门的, 但是以为你睡了——所以就没有打电话!”   桑澈看上去一点也不因为谢兰因“有可能睡了而不能帮自己开门”而难过,而是很高兴的准备从墙上翻过去。   他仍然很高兴, 谢兰因却有些心疼:“澈澈怎么这么晚来,司机叔叔没来送你吗?”   桑澈仰着脑袋, 微笑道, 嗓音之中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嘿嘿,不是司机叔叔送我来的!是我自己来的!”   他像是讨赏的小孩一样, 很快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 交给了谢兰因:“小谢哥哥看!”   谢兰因很给面子,接过了那张纸。   那是一张很简易的“地图”。   上面简直能称得上是“图文并茂”——   不仅有桑澈自己画的小地图, 还有一些公交站台的名称。   谢兰因愣了愣——   他就只开学之前,带桑澈坐过一次公交车, 难道他都记下来了吗?   桑澈仿佛是要验证他这个猜想,笑得很开心:“嘿嘿!小谢哥哥, 我厉害吧!”   过了好久,谢兰因才回答到:“好厉害。澈澈真棒。”   桑澈开心地蹦蹦跳跳, 跟着他上楼。   当他看见楼上两个房间的门都紧闭着的时候,才意识到两位大人今天都在, 便老老实实地不再蹦跳了, 跟在谢兰因身后慢慢走。   等到门关上,他才像是树袋熊一样, 整个人贴在了谢兰因身上:“小谢哥哥,你生不生气啊。”   他已经长得很高了, 比谢兰因矮一点点,原本带着点柔软的肉感的脸变得轮廓鲜明许多。   那双眼睛仍然很亮,极富少年气。   可他还是很爱撒娇。   “不生气了。”谢兰因垂着眸,理智告诉他,他们已经不是青瓜班的小朋友们了,现在说话的时候可以不用那么亲密。   他伸手,轻轻推了推桑澈挂在自己身上不撒手的手臂,却意外的没推动,反倒被抱得更紧:“小谢哥哥,真的吗?”   谢兰因垂眸看他,却不说话。   其实他从头开始就没生气,本来想直接和桑澈说的……   但是他好像不太相信。   谢兰因看着黏在自己身上的桑澈,忽然觉得,好像就这样也不错。   桑澈摇他的手臂:“别难过啦别难过啦!小谢哥哥别难过,澈澈给你讲个笑话好不好!”   谢兰因点头:“你讲。”   桑澈:“……”还真讲啊!   他根本没有什么故事啊!!   他绞尽脑汁,在自己已经不记得多少了的上辈子的记忆之中翻找了一会儿,终于硬着头皮:“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谢兰因:“……嗯?”   桑澈叹气:“我不会啦!”   谢兰因终于道:“我没生气。”   桑澈认真地观察了他一会儿,忽然回答:“我才不信呢!”   他还是贴在了谢兰因的手臂上。   谢兰因偏过头,伸出手,手掌贴在他的脸颊:“干什么呢。”   桑澈的脸颊贴在他手掌,温热的温度隔着两人的肌肤传递着,很久之后忽然小声道:“贴你。”   半小时后,坚持贴在谢兰因身上的桑澈脑袋一歪,差点掉下去的时候,却被谢兰因很及时地托住了脑袋。   那双总是亮盈盈的眼睛闭上了,谢兰因观察了一会儿,才确定桑澈是睡着了。   他失笑,有些无奈地垂着眸:“澈澈。”   可爱。   长大了还是这么亲昵,像块小棉花糖,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可爱死了。   他躬下身,抱着桑澈到了床边,帮他脱掉鞋袜,用碎花小被子裹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客厅玄关处,用座机拨打了桑明若的电话。   三秒钟后,对面接通了。   “桑叔叔,我是谢兰因。”谢兰因道,“澈澈来我这里了,应该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今天学校发生了一些事情,他可能有点不放心我,所以就过来了。”   桑明若笑:“没事儿吧?”   谢兰因回答:“没事,他已经睡了。”   “好。”桑明若对谢兰因一直很放心,轻笑道,“澈澈对朋友真好啊,你们俩的感情,也是真的很好啊。”   谢兰因站在昏暗的灯光下,长而密的眼睫扑闪了几下,遮住眼里浓得化不开的温软墨色:“嗯。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是朋友也是家人,是生长在他本应该昏暗无望的生命中的一部分。   从此,他的世界多了一轮月亮,皎洁又明亮。   *   第二天桑澈醒来的时候,才想起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他昨天不是要安慰小谢哥哥的吗!怎么又突然睡着了?!   谢兰因比他睡得晚,起得却很早,这个时候已经不在床上了。   桑澈掀开被子,趿拉着拖鞋下床,小心翼翼地朝着外面望去——   谢兰因没在。   他想了想,总感觉自己有什么事情不记得了。   好像……好像,他昨天是偷跑出来的!还没和家里说!   这个点,保姆阿姨应该已经打开了他的房门,发现了他的消失!!   桑澈:完蛋O(≧口≦)O啊啊啊!   不行不行,他现在得赶紧给爸爸妈妈打个电话!   他急匆匆地往外面跑去,刚走到门口,就差点撞到了别人身上。   淡淡的清香味从对方身上传来,显得熟悉又清淡:“澈澈早上好,怎么一起床就到处跑,打算去干什么?”   桑澈抬起眼,对上了谢兰因那双漆黑的眼眸,有些着急:“我昨天晚上是偷偷跑出来的啦!好像还没和爸爸妈妈说,我要去打电话……”   他还没说完,就拔腿往外跑,又被谢兰因伸出手,很轻易地阻拦下来:“别着急,澈澈,我昨天晚上和桑叔叔说了。”   桑澈眼睛一亮:“真的?!”   谢兰因点头:“是真的……”   他还没说完,桑澈又像一只树袋熊,抱住他的腰:“小谢哥哥最好啦——”   好险!   差点就要挨批了!   谢兰因神色仍然是很温和的:“没事,你快去换衣服。我给你准备了我的校服,应该会有点大,记得把裤腿卷一卷。”   桑澈很乖巧的点了点头,松了口气,快速换好衣服,再出来的时候,谢兰因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他看着自己稍长的袖子,有些为难:“好像……不是有点儿大。”   是真的很大,很大。   这样一看,他就能非常的直观地感受到谢兰因好像真的比他高好多——   好悲伤。   谢兰因把车立在了路边,站的很直,微微勾着头,眼睫纤长浓密,像一把做工良好的小扇子。初晨的阳光带着浅淡的金,勾挂在他眼睫上,树荫中漏下的圆形光斑落在脸颊上,随着风吹动树梢的动作而轻轻晃动着。   他比同龄的小孩要长得高一些,身材纤瘦,这个年纪的小孩肌肉未曾发育起来,仍然是单薄的。   可桑澈却觉得他的肩膀很宽厚,足以让他感觉到安心。   谢兰因听见他的话,侧过头看他,那双幽深的漆黑眼睛在此刻,意外的显得很清澈。   “……是有点大。”谢兰因的声音很温和,“过来,澈澈,我帮你整理一下。”   桑澈小步蹦跳着走过去,接过谢兰因手中的牛奶,小口小口喝着。   谢兰因就在这个时间段里,低下头,为他整理校服的领子和衣裤腿。   他动作很娴熟,似乎做过成百上千次这样的事情。   桑澈就乖乖地站在原地,等他抬起头,才动起来。   他在谢兰因的注视下,在原地转了一圈:“嘿嘿!好看吗?”   “好看。”谢兰因从来不吝于对桑澈的夸奖,“澈澈穿什么,都很好看。”   ……   骑行的一路上都很愉快。   桑澈总是能有各种各样的话题,可以和谢兰因说。   他一般很少有想说的话,通常只是听着桑澈讲,时不时轻笑着回应一句。   这都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两人都已很熟稔。   快到学校的时候,桑澈和谢兰因一起去车棚放车。   班上有许多同学都是和谢兰因一样,骑车上学的。   往常他们看见谢兰因的时候,多多少少会和他打声招呼。   然而,今天桑澈再看见他们的时候,却发现情况好像有些变化。   好几个同学看见他们,就像是遇上了瘟神,唯恐避之不及。   桑澈:“?”   这都是怎么了?   他想了想,终于在下一个同学准备离开的时候,主动迎上前,如往常一般,很友好的地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呀。”   那个同学皱起眉,没说话,仍然勾着头,行色匆匆地准备离开。   桑澈不明白了,轻声问:“李萌萌,怎么了?为什么你们都躲着我?”   被叫做“李萌萌”的同学终于抬起头,脸色透露着些丝毫不加掩饰的厌恶:“你们还问我们怎么了?你们不是最喜欢欺负别人吗?怎么,现在也想欺负我?”   桑澈愣了愣,声音绵软:“我没有……”   他还没说完,李萌萌就不想再听他说话了,转身离去。   刚刚沿途的好心情完全烟消云散。   身后的谢兰因终于在这个时候锁好车,走上前,在桑澈欲言又止的目光之后,勾住了他的肩膀:“走了,澈澈。”   “你没必要让所有人都喜欢你的。”   *   到了教室之后,桑澈才发觉,并不是只有李萌萌一个人对他们的反应是这个样子的。   那些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同学,仿佛都在一.夜之间倒戈,全部相信了叶明江和丁文耀的说辞。   曾凌凌气不过,本来想去和他们理论理论的,但是却被谢兰因拦下了。   他轻声道:“没事,他们就是说说而已,过两天就不会说了。”   桑澈小声,眼巴巴地看着他,眼圈微红:“要是过两天他们还说呢?”   那些坏话现在集中到了谢兰因的身上,桑澈只是连带着的。   就算上厕所的时候,桑澈都能听见别人讨论的声音。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谣言,说谢兰因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欺负人,还导致年幼的丁文耀被迫转学。   那个叶明江还说,现在谁也不想和谢兰因玩了——   丁文耀就是一朵清清白白的水莲花,他能坏到哪儿去呢?   都是他问了好多次,丁文耀才肯扭扭捏捏的吐露一点儿的。   而谢兰因那么小的时候就那么坏!做出这些事情是很有可能的。   这种类似的话实在是太多了,桑澈听着都想叹气。   又何况处于舆论中心的谢兰因。   他好心疼QAQ!   谢兰因终于放下笔,抬起眼,那双眼中很罕见的含着笑意。   他伸手去揉桑澈的脑袋:“这不是澈澈该考虑的事情哦,下个礼拜有调研考,三好学生也要评选了,咱们好好复习好不好?”   桑澈咬着嘴唇,对着那双湿润柔软的黑色眼睛,却说不出一个“不”字。   过了一会儿,桑澈终于叹了口气:“好吧。”   他听小谢哥哥的就是了。   谢兰因垂眸,看着桑澈认真写作业的乖巧身影,那双墨色的眼中情绪更深。   确实不应该是桑澈该考虑的事情。   他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他的。   *   晚上,两人仍然各回各家。   谢兰因像往常一样,拎着他的小书包,跟在桑澈身后,目送他离开。   走之前,桑澈还朝他挥挥手:“小谢哥哥再见!”   谢兰因双手随意的插着兜,站姿多了一份随性和自由,冷淡的脸上终于多了一点儿笑意:“嗯,澈澈再见。”   等车影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谢兰因才收回目光。   他扶着自行车,慢慢地往回走。   现在正是下课的时间,青山中学门口挤满了人。   谢兰因不着急回家,没有和那些汽车抢一条道,慢慢的走进小巷。   深秋的太阳下山得很早,下课的时间天色已晚,小巷子里却没什么人。   谢兰因扶着单车,走得很慢。   不多时,面前就多出了几个身影。   他像是早有料到这里会有人守着他,抬起来的那双眼睛没有丝毫的退让神色讶异。   眼前还是熟悉的黄毛:“喂!你小子,怎么又是你,这次给我把钱交出来!”   他说完,还没等到谢兰因回答,就自顾自地笑起来,嗓音里带着讥讽的揶揄:“呵呵,我忽然想起来了!你就是小丁上次护着的人吧?怎么说,小丁,请问一下我今天能不能收他的钱呢?”   谢兰因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丁文耀果真站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像是顺着黄毛的话,想起了那一晚自己膝盖传来的剧痛,目露胆怯:“大、大哥……可以。”   “哟,小丁都同意啦,那我就不客气了。”黄毛讥笑了一声,随即把自己手中的刀甩开,凶神恶煞的看着谢兰因,“给不给?”   谢兰因沉默了两秒,才意有所指的看向站在一边的丁文耀:“给。”   他从书包里拿出钱包,丢给黄毛,站在原地:“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谢兰因是有能力的。   他和前几年被打劫的那个小孩已经不一样了。现在的他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和他们这些人抗衡。   然而——谢兰因仍然是不想。   他想到了桑澈,他应该不会愿意在别的危险的地方看见他的——   比如说,公安局。   这些人都是游手好闲的小混混,直接报警就好了,少管所比他更加有教化能力。   那边的黄毛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但见他给得还算痛快,黄毛便没有再找茬:“滚吧。”   谢兰因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唤了一声:“丁文耀。”   隐没在角落里面的丁文耀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他颤颤巍巍的抬起头,看见站在路灯下,被光芒笼罩着的谢兰因,他仍然那么光芒耀眼。   而自己仍然站在阴暗的角落里,像一只人人厌恶的过街老鼠,就连靠近光芒的勇气都没有。   谢兰因望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之中仍然亮得惊人。   的声音很轻,没有丝毫诘问的意思,只是越平静,越叫人心慌:“那些支持你的同学们,到底知不知道,在学校被人‘欺凌’的你,现在打劫别人的样子?” 第53章 正义感   *   丁文耀愣住了。   那句话就像是一枚钉子, 牢牢的把他钉在了原地。   黄毛和其他几个马仔早就走远,昏暗的路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拉出一道道斜长的影子。   只有他仍然处于黑暗之中, 浑身麻木, 如坠冰窟。   他张了张口,像是想要叫住谢兰因, 却发觉自己早已发不出声音——   丁文耀第一次感觉到了十足的恐慌,那是一种能叫人毁灭的情绪。   他咬着下唇, 朝着已经走远的谢兰因跑过去。   然而, 丁文耀来得晚了一些,红绿灯恰好在他面前跳停, 变成了刺目的红色。   车流在方才人群通过的道路之中疾驰而过名称为了隔绝他去阻拦谢兰因的最大阻碍。   丁文耀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只能站在原地,无助的勾着头, 双手支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对面的谢兰因似乎注意到了他, 竟然停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道路之中忽然驶来一辆公交车,玻璃窗上映着不远处大楼各色的光火, 把对面人的脸都模糊得不像样子。   可是他们彼此都知道——   他在看着他。   两双眼睛对望着,仅仅是一个红绿灯道路的阻拦, 却像是两个世界错开的轨道。   如今,他的人生已经和丁文耀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处处被命运针对, 只能抗争到底的对照组。   这辈子, 他已脱胎换骨,经历了破茧的疼痛, 就像是青少年时期必须经历的生长痛一般——   今生,他才是主角。   *   等到红灯重新变成绿灯, 那边的街道里已经没有谢兰因的身影了。   刚才的景象就像是一场幻梦,丁文耀垂下头,失魂落魄地沿路慢慢走回家。   难道这一切都是他的问题吗?   丁文耀忽然回想起了自己刚刚被找回来的那一顿时间。   他在乡下那户人家其实过得很不错,养父母对他很是关怀,虽然是买来的孩子,但是却切切实实让他感觉到了幸福和关怀。   ……等到被周娟和丁建国夫妻接回来之后,他的人生好像一下子就变得跌宕起伏起来。   首先是恨。   他从不知道人可以有那么多欲.望,周娟想要住大房子,丁建国做梦都想和他口中的“大老板”一样,开着公司跻身上流。   这些欲望仿佛是藤蔓,很快就从父母身上攀爬到他身上。   从小时候想要他去和桑澈交朋友,到后来学习成绩样样争第一,现在……即使那些外驱的压力已经少了很多,但他发现,那些贪婪竟然是从自己心里萌发出来的。   比如说现在,他心里想的竟然是——   怎么才能让谢兰因过得更坏呢?   他已经落不着好。   那么,谢兰因也要过得更坏一点才是。   ……严善婷   第二日,丁文耀很罕见的找到了陈老师的办公室。   现在还是早读,班主任大多都在班上巡视,基本上都不在办公室。   丁文耀揣着一封信,趁着没有人在意的时候,偷偷的把它放进了陈老师的备课本里。   他的心怦怦直跳,几乎是放下信的那一秒钟,他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迅速的从办公室里离开。   *   时间很快过了一周。   这段时间,那些讨伐谢兰因的同学们没有见到任何回应,和他相处的时候,倒是自然很多。   现在,就算谢兰因单独一个人出去,也不会见到对他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的同学们了。   他对这种事情其实没有上心过。   重生一世,他只是不想走上辈子的路。   他总是厌恶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和事,只是有一小部分,还值得他留恋。   所以,谢兰因不在意那些。   而那些抱着吃瓜心态旁观的同学们没有了回应,当然兴致缺缺,很快离去。   这周三就是月考,大家的心思都移到了即将到来的考试上。   周二下午,正好轮到谢兰因当值日生,和他们一起排位置。   桑澈昨天就值日完了,背着小书包,站在门口等他,见谢兰因过来一次,他就叹一次气:“唉。”   谢兰因放下扫帚,和其他几个值日生打了个招呼,朝他走过来,声音很轻:“澈澈怎么了?”   “好难啊——怎么又要考试!”桑澈愁眉苦脸,才过了三周而已嘛,为什么又要考试!   他好像还没准备好/(ㄒoㄒ)/~~   谢兰因笑了笑:“你最近不是挺认真的,做的题目也很大一部分都对了,还担心什么呢?”   桑澈想了想,发现谢兰因说得非常对:“好像是哦。”   谢兰因接过他手中拎着的小书包,嗓音轻轻的:“今天回我家住吗?我给你把知识框架梳理一下?”   “好耶!”桑澈感觉忽然什么都不担心了!   有小谢哥哥在!就算裸考也能过耶!   *   月考为期三天,一共考了七门课。   这一次,谢兰因和桑澈是在一个考场的。   谢兰因坐在后面,在做题的间隙抬头,就能看见桑澈坐得异常端正的身子和极其认真的侧脸。   他低着头,右手握着笔,一刻不停地往下写,认真的样子很可爱。   谢兰因的唇角微微地勾起来,垂下眸继续写题。   很快,最后一场考试就结束了。   桑澈和那些同学们一起把考试移动的桌椅摆回原位,然后蹦蹦跳跳地来找他:“小谢哥哥!”   谢兰因帮他拎书包:“怎么这么开心,考得很好吗?”   桑澈有些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没有啦,只是看见小谢哥哥,就有点小开心。”   “桑叔叔昨天说让你回去。”谢兰因和他商量,“那我们周六还能见面的。”   桑澈想了想,这个礼拜一共七天,加上考试之前的一天,他已经在谢兰因家里住了四天了。   再不回去,可能真的要被逐出家门了。   他点头应答:“好啊好啊。”   明天就是周五,再后天小谢哥哥还要和他一起上奥数班呢!   就这么一天,没关系的!   他会坚强!   刚刚联考完的同学们都很激动,叽叽喳喳地对着答案,笑闹声不绝于耳。   很快,陈老师就在大家还没离开的时候,进入了班上。   班长适时大声道:“大家安静一下啦!陈老师来了!”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都很听话的点了点头,坐回了原位。   陈老师今天穿了一条碎花长裙,很是温文尔雅。   她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容,这样看着,很是沁人心脾:“恭喜大家,完成了我们开学以来第二次的考试!”雁擅霆   大家欢呼了一阵,有同学意识到了什么,小声道:“万一考砸了怎么办啊?”   “老师,咱们这一次要不要开家长会啊!”   陈老师笑而不语:“你猜?”   顿时,教室里哀声一片:“完了,我有四个大题没写完,我爸看见我成绩得把我屁股打开花!”   “受不了了,为什么又要开——呜呜呜!”   “好了。”陈老师打断他们说话声,“咱们现在要说的其实不是这个,要不要开家长会其实不是我来决定的,年级组应该会给出相应的措施——不过,以我在青山中学任教多年的经验,还是觉得要开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刚刚安静下来的教室里再一次爆发出同学们怪模怪样的哀嚎。   曾凌凌反倒是天不怕地不怕,上次她考的稀巴烂,仍然从她爸爸手下活着好好回来了,此刻还转过头来和桑澈他们说话:“哎呀!这么怂干嘛,笑死人了,不就是个家长会!我什么德行我爸知道,感觉应该也不会怎么样的吧?”   坐在她后面的康星星沉默了一下,忽然幽幽地说:“可能是上次你们没开家长会吧……世界上有两种洪水猛兽,最为可怕。”   “什么?”曾凌凌很好奇,“说来听听啊。”   “一种是天灾人祸。”康星星沉痛的摇了摇头,“另一种就是刚刚开完家长会的家长。”   另一边的王小清也叹了口气:“确实是这样的,因为家长会里,家长能看见全班同学的成绩,要是你单单拿个三百分的成绩单给爸爸妈妈看,也许还不会怎么样……要是看见谢兰因考了六百八,足足比你多一半……那还真不好说。”   曾凌凌:“!!!”   她怎么没想到!   她咬着嘴唇,环顾四周——   怎么都是比她成绩好的!这几个人像比赛似的,一个比一个会读书!   就她!一个纯天然大学渣——   呜呜呜,天理难容!   她沉默了两秒钟,毅然决然地加入了刚刚还被她瞧不起的哭嚎大军之中:“老师——行行好吧,这种事情不要啊——”   等到下面的同学们吵吵闹闹完,上面的陈老师才继续说话:“还有一个事情,比较重要,大家都听一听哦。”   所有同学都安静下来,陈老师才继续说:“上周接到了市里的通知,咱们每个班都可以推举一个三好学生的名额。因为上一次月考我们班的成绩比较优越,所以有格外的优待政策——也就是说,咱们这一次可以选举两位同学。按照惯例,咱们就是按照综合成绩和平时的各方面表现来推选同学,大家有问题吗?”   地下的学生安静了两秒,都点点头,回答道:“老师,没问题。”   三好学生的评选是上周就说过了的,所以也算不上很意外。   绝大多数同学都明白自己就是来陪跑的,这种奖项,一般都是优先给那些成绩更好、综合评价更优秀的学生。   曾凌凌小声道:“澈澈,那这次肯定就是你们俩?”   桑澈也压低声音:“比较不确定吧?毕竟我还只是前五,小清不也是?”   “对哦。”曾凌凌小声道,“谢兰因倒是确定了。”   王小清摆了摆手,有些羞涩:“我让妈妈和老师说了,不参与这种评选的。”   他可能是害怕站在别人面前,其他班不认识的同学会对他手腕上的伤口产生一些怀疑,这一点大家都能够理解。   桑澈激推·忠实小迷弟·康星星倒是很开心:“好棒啊!太有出息啦!我们澈澈就是最棒的!”   老师在上面交代完,终于让所有人回家:“大家路上注意安全,明天咱们还是九点钟上课,八点半上早读,大家可不要迟到了哦。”   所有同学都很乖巧的点头应答:“好——老师再见!”   然而,第二天,桑澈和谢兰因却被叫到了陈老师的办公室。   陈老师坐在位置上,见到他们来,站起身:“小谢和小桑来了。”   这个课间是大课间,足足有二十分钟。   周围几个老师仍然坐在原位上,自己做着自己的事情;一些别的班的同学也会带着题目来问老师,周围的声响有些嘈杂。   陈老师还是和颜悦色的:“快过来。老师今天找你们来,有件事情要和你们说,是关于三好学生的事情的。”   桑澈有些懵懂的点了点头,小声问:“老师,怎么啦?”   “你们平时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还算好吗?”陈老师却没有直接说有关三好学生的事情,而是说了一句貌似不相干的话,“有没有和别人结怨,或者说,得罪了谁呢?”   桑澈愣了愣,下意识想到了之前那些同学们听信谣言的事情,想开口和陈老师说的时候,却被谢兰因抢先:“陈老师,现在是怎么了呢?”   陈老师轻轻的叹了口气,言归正传:“是这样的,年级组推选出了十个市三好学生名额,其中原本选定了你们两人的,但是现在——有个突发情况。就是你们被人举报了。”   “有人举报你们作风不正。”陈老师看着他们的眼睛,继续说,“说你们欺负同学,有这回事情吗?”   昨天下午,她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就看见了夹在自己教案里的举报信。   里面点名道姓的指出了是谢兰因和桑澈平时很喜欢欺负别人,带头霸凌。   这种事情在中学里屡见不鲜,近年来教育局很是重视,陈老师其实不太相信这件事情的真假,于是先把举报信压了下来。   今天早上她找了几个班上的同学,问了问他们和谢兰因还有桑澈的关系怎么样,好几个都支支吾吾的。   只有一个叫“叶明江”的同学说的很肯定。   桑澈和谢兰因不仅“欺负”了那个叫丁文耀同学,还抢了他的钱,新仇旧恨一起算了,弄得“生性纯良的丁文耀寝食难安”,非常恶劣。   陈老师听到这些话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不知道这些孩子到底是不是人云亦云,真假难辨。   她考虑了好一会儿,还是把两人找来了,准备亲自问一下。   桑澈有些委屈:“老师,我们没有……”   陈老师叹了口气:“老师也不愿意相信这件事情,但是这件事情如果一旦传出去的话,对你们的影响非常严重……这一次,评选的事情,我们就先不考虑你们,好不好?”   陈老师都这么说了,谢兰因和桑澈也只能接受:“……好。”   离开之前,陈老师还叫住他们,轻声道:“没关系的,只是一个奖状。就像上次的奥数名额一样,不是说它的存在就可以决定和影响一个人的好坏的,好不好?”   *   中午午餐的时候,新的三好学生名单就出来了。   谢兰因和桑澈的名字被抹去,换成了丁文耀和另外一个同学。   曾凌凌非常震惊:“为什么!你们是把老师打了一顿吗?!怎么这么针对你们啊!”   桑澈小声:“没有……没有针对,只是一些事情,老师也不好折中处理,所以只能……”   康星星眼圈也红了,捏紧拳头:“为什么不能折中嘛!你没做过的事情为什么要安在你头上?”   “不是这件事。”谢兰因回答,他的语调很冷静,从众人的视角之中看过去,这人微微侧着头,下颌角的线条干净利落,漂亮得像是希腊雕塑上的曲线,“谁主张谁举证,我们没有证据说这样的话。”   叶明江正好和丁文耀从外面回来,他们勾肩搭背的,脸上都是活灵活现的得意洋洋:“哎呀,这不是咱们第一名和第五名吗?怎么回事,没得奖啊?哈哈哈,你们看,这就是欺负别人的报应!活该!”   谢兰因忍得了,桑澈不在乎,但是曾凌凌坐不住。   她站起身,怒斥道:“你们俩就像毒瘤!天天做一些造谣喷粪的事情!恶心死了,他们俩到底有没有欺负他,他们自己难道不知道吗?!凭什么你说这么笃定,是穿越回小时候,亲眼看见他们欺负丁文耀了吗?话说丁文耀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啊,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费心费力地帮他说话?”   曾凌凌是公认的炸药桶兼交际花,和班上一大部分人的关系都很要好,而且还有自己的姐妹团,一时间,其他散落在教室各个角落里的小伙伴们也帮腔道:“对啊对啊,你怎么能说这么笃定,好像你亲眼看见了似的!”   “还有啊,我有个问题,叶明江怎么知道他们是因为欺负别的同学而被刷下来的?难道是他举报了谢兰因和桑澈吗!真不要脸!”   “没有证据的事情还拿来说,就仗着别人脾气好、人品好,你有什么好说的啊!”   一时间,叶明江就像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之前那神气的模样消弭无踪,只剩下灰溜溜的尴尬。   他想了想,却没办法想出那么多可以用来有理有据的反驳这些人的话,只能默默闭上嘴,甘愿认输:“……你们这样包庇一个霸凌别人的坏蛋,良心真不会痛吗!”   他张了张口,看上去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谢兰因站了起来。   他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黑色的头发稍长,遮住了眼睛,只有在走路晃动的时候,才能让人窥见那双浓密长睫遮挡下的漆黑眼眸,像是一个星系,把周围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根本教人望不见底:“等一下。”   他的语气算不上冷淡,反倒有些温和,像是同学们平常交流那样,嗓音轻轻的,带着少年时期特有的低沉磁性:“这个给你。”   谢兰因伸出手,把刚刚写好折起来的那张小纸条递给了叶明江,在对方伸手想要打开的时候,制止道:“等会儿你回去一个人看,好吗?”   叶明江半信半疑的看着他,语气不是很好:“这是什么?”   谢兰因勾了勾唇角:“你等一下就知道了。希望这件事情之后,能不要再打扰我们,也希望清者自清,谣言自尽,好吗?”   他后面这半句话说的云里雾里,让人猜不到他想干什么。   就连回去之后,桑澈和几个小伙伴们也很好奇:“小谢哥哥,你想干什么啊?”   谢兰因摇了摇头,继续写他的作业:“真的想知道吗?”   几个小伙伴们凑近,一双双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真的!”   谢兰因微笑:“我告诉他,晚上走学校那条小巷子回家吧。”   “有惊喜在等着他。”   *   五点钟,青山中学的学生们终于放学了。   今天天气不好,太阳落山之后,世界很快漆黑一片。   远处的灯火亮了起来,远远看去连成了一片,折射在闪着光的干净玻璃上,变成一片很难用语言来形容的绚丽光彩。   叶明江平时坐公交回家。   从学校往右转,直行三百米,就可以走到据离学校最近的公交站。   但,今天的叶明江站在十字路口,少见的有些踟蹰。   ……谢兰因在那张小纸条上告诉他,只要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右转进入小巷,就可以看见“惊喜”。   中午那些人对他说的话言犹在耳,在他脑中萦绕了整整一个下午,挥之不去。   他该去吗?   明明知道就算不去,也能解释为“相信自己的朋友”,很轻易地就能搪塞过去。   他闭上眼睛,丁文耀那张挂着眼泪、楚楚可怜的脸仍然在眼前浮现着。   叶明江犹豫了十几分钟,终于下定决心,朝着与公交站相反的方向走去。   按照谢兰因的提示,往前走大约十分钟,右拐,一道漆黑的小巷就展现在眼前。   叶明江咬着牙,走了进去。   ……   这条小巷原来其实是有路灯的,只不过那盏路灯年岁已久,显示出的灯光很弱,根本照不亮方寸之地。   黄毛靠在墙壁上,有些焦躁不安的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   火光明灭,暖橘色的火焰映出的光彩斐然,随着风摇摆着。   过了许久,黄毛才啧了一声:“今天怎么还没有人来?”   丁文耀抿着唇,小声道:“可能是……大哥,我们这几天在这里呆得太久了……”   “大哥的事要你多嘴?”身后一个红毛敲他脑袋,“大哥说话的时候,有你讲话的份吗?快给大哥道歉!”   丁文耀害怕黄毛再踢他打他,赶忙认错:“对、对不起……大哥,是我的错,我嘴贱!”   他们正在闹的时候,黄毛眯起眼睛,望向前方,忽然“嘘”了一声:“等下,有人来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不远处,终于有人走动的声音传来。   丁文耀深吸一口气,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一样,压低声音,主动道:“大哥,我来。”   黄毛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行。”   丁文耀跟着他们有两个多月了,已经熟悉了黄毛打劫的流程。   他隐藏在暗处,等到那人上来,还没看清那人面容就一个箭步上前,揪住对方的领子,美工刀的刀柄抵住对方的腰:“有钱吗?钱包交出来。”   对方像是很惊恐,瑟瑟发抖了一会儿,才扭过头,对上了眼里含着同样惊讶神色的丁文耀。   叶明江微微摇着头,有些不可置信:“丁、丁文耀?” 第54章 好朋友·评论500加更   *   丁文耀没想到, 有朝一日他会在做这种事的时候,戏剧化的遇到自己的同学。   更别说,遇到自己的“朋友”。   他张了张口, 像是想要解释一些什么, 可手上传来的握着刀柄的冰凉触感似乎还在提醒着他——   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人可以听从别人的人云亦云,却绝不会不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   就算解释一千次一万次, 也没有用的。   叶明江愣愣的看着他,许久, 才开口:“你……”   黄毛在不远处看着两人嘀嘀咕咕的对视了好久, 早就不耐烦了,走上前, 一手拎着丁文耀的领子:“你干什么呢?磨磨唧唧的, 找死是吗?”   丁文耀双脚都悬空着,痛苦的摇了摇头:“大、大哥……我……这是我同学……”   “呵。同学?”黄毛嗤笑道, “你之前说的同学,我瞧着可不是这一个, 丁文耀啊,我可是给你机会了, 要跟着我混,就得守我的规矩。上次你打劫你那个‘老同学’的时候, 怎么没看见你出来说话呢?”   叶明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顺着他的话反应道:“同学?”   黄毛看着他, 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笑了笑:“哟,你还不知道呢吧, 丁文耀可是老油条了。同学一个比一个富,上次那个穿校服的高高瘦瘦的小子, 钱包里可是有三百块钱呢!喏,把你身上的钱全部给我,听见没?”   *   五分钟后,丢失了钱包、因为反抗还被打了一巴掌的叶明江失魂落魄的走了出来。   他一边脸颊肿得很高,整个人狼狈至极。   丁文耀……他骗了自己!   他前几日还和自己说,上次被谢兰因抢走了钱包,导致他这几天都没吃早饭的时候,他竟然就这样蠢蠢的相信了!   怕丁文耀吃不饱饿肚子,叶明江还给他任劳任怨地带了几天早餐,把他当成自己的真朋友看。   可、可是……丁文耀从头至尾,都是在欺骗利用自己!   而他做了些什么呢……   质疑谢兰因,孤立谢兰因,还去把丁文耀捏造好的事实告诉小陈老师,害得他和桑澈丢了得奖的机会。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叶明江从小正义感就很强,此刻好心办坏事,感觉心都碎了。   他再也忍受不了,随便找了个地方蹲着,开始抱头痛哭起来。   也许是他这副脸颊肿的高高的样子十分引人注目,没过多久,就有人凑了上来,碰了碰叶明江的肩膀,轻声问道:“你好,需要什么帮助吗?”   叶明江抽噎着抬起头,对上好心路人温和的眼睛,再也忍不住,眼泪纵横成条地流下——   “我……我没事。”叶明江抬手擦了擦眼睛,小声道,“你可以带我去报警吗?”   *   公安局办事的效率很高。   在叶明江到达本片区公安局,做下笔录的一个小时之后,出勤的警车就回到了队里。   为首的警察气宇轩昂,带头走进来,对他微笑着:“都带回来了。不要紧,我们去的时候他们正在烧烤店吃饭呢,这些毛头小子,就那么点点大,还好意思学大人喝啤酒,真是胡闹。”   他说着,身后就涌进了几个人。   黄毛、红毛,还有各种染着神奇颜色的头发的杀马特少年们被一个一个带了进来——当然,还有在他们中间显得最平平无奇的丁文耀。   为首的警察微笑道:“来来来,看看这是怎么一个事儿?你们做这事儿多久了啊?”   警察问话之下,黄毛老实了许多,小声道:“警察叔叔……我们冤枉啊,什么抢钱,我可是守法公民,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的啊!”   警察笑了笑:“什么冤枉啊!我看你们可是不冤枉——上次也有两个学生来报案的,是你们做的吧——哎,别忙着抵赖!我们可以查监控的!”   在这样的话之下,黄毛终于没再抵赖,低下头不说话了。   警察指了指坐在那边的叶明江,问道:“你们抢了这小孩多少钱?”   黄毛老实回答:“一百三。”   警察点了点头:“好。”   只要承认了,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先联系学校,然后打电话给家长,一气呵成。   丁文耀苍白着脸色,垂在身侧的手都微微发抖。   他扭过头,本来想去看叶明江的,可对方却不肯见自己,扭过身子去,用后背对着他。   过了一会儿,门外出现了风风火火的一道身影,刚走进来,就大吼了一声:“丁文耀!你个小兔崽子!给我滚出来,天天不学好,现在学校的电话已经满足不了你了是吗?!都给我闹到公安局来了!!!”   周娟看见了丁文耀,二话不说就走上前,拧着他耳朵:“你真是丢死人了,家里再穷也不要你去当小混混!瞧瞧你跟着一起玩的都是些什么人!丁文耀,你要是再这样,就不用回家了!”   丁文耀面对着妈妈,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脱开她的手,怒吼道:“我才不要你管!”   他刚说完,周娟愣了一下,随即一巴掌甩上了他的脸颊:“你说什么!”   随着“啪”的一声响,丁文耀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他下意识捂着脸,皱着眉看向周娟,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流下来:“妈妈!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每一次我在外面做了坏事,你就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是垃圾吗,你到底有多恨我啊!!”   周娟冷笑:“谁像你一样,我请问一下,有谁家的小孩幼儿园就因为欺负别的同学,而被遣送回家?你那么恶毒的心思谁不知道?你这种人就是天生坏种,配我刚刚好——这世界上,除了我这个亲妈会对你负责,还有谁会对你负责呢?!”   “不会教养小孩就不要生下我!!”丁文耀涕泗横流,哭得不能自已,“我恨死你了!”   周娟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冷冰冰的,松开了他的手:“行,好。丁文耀,你今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以后我们就再无瓜葛,你自己以后一个人过去吧!”   她说完,就像是甩手掌柜一样,不顾警察的阻拦,从门口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丁文耀也没想到周娟会像这样,真的再也不管他了。   那些警察叹了口气,摇头低声道:“哎,亲生母子,有话好好说不行嘛,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按照公安局的惯例,电话接下来就应该打给另一个未成年人监护人——也就是丁文耀的爸爸。   他傻愣在原地,紧紧的盯着门口,心里乱成一团。   妈妈……妈妈真的不理他了。   他盯着门口,像是要把公安局那扇玻璃门都给望穿了——   然而,下一个进来的人,却不是周娟,而是另一个穿着打扮都很时髦的女人。   对方走到他们这边,只是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就错身离去,走到了走廊更里面的叶明江面前,蹲下身:“江江,怎么了?妈妈刚下班呢,和妈妈说说好不好?”   叶明江抽噎着,摇了摇头——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现在一股脑地堵在心口,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实在丢脸。   叶明江的妈妈见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也没有去勉强,而是站起身,去和警察打交道了。   十分钟后,她终于了解了现在是什么情况,在那些情况记录上签了字,才折返身,走到叶明江面前伸出手:“江江,我们回家。”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从刚刚目睹着妈妈离开的丁文耀面前走过。   原本最相信他、最支持他的朋友看见他就像是看见了一个陌生人。   他在自己面前,头也不回一下地走掉了。   丁文耀的世界里,最后真的只剩下了他一人。   *   七天后,请假的丁文耀终于回到了青山中学。   丁建国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站在老师办公室里,年纪主任正在给他们办理转班手续:“这个是学生证,丁爸爸记得收好,这东西很重要的。”   他上了年纪,可眼睛还是很清亮的,望了一眼站在旁边,手指揪着校服下摆的丁文耀,轻轻叹了口气:“你是有这个实力的,以后到了别的班上,也要好好努力,不要因为这些事伤害了根本,以后不向心学习了。知道吗?”   也不知道丁文耀到底听没听见,他仍然勾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愣怔的看着地面。   还是丁建国皱着眉,推搡了他一把,被烟酒长期浸染着的嗓子变得粗哑不堪:“老师问你话呢,没礼貌的狗崽子,给我和老师道歉!”   教导主任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及时打圆场:“哎,学生家长也不要这么激动,我始终认为小孩的身心成长其实是在学校老师和家庭成员的双重教导之下来进行的。您不能这样总是吼孩子啊,让他怕了你,以后长大了可怎么办?”   丁建国还是害怕这些读书人的,顺服的点了点头,连连哈腰:“好好好,老师说得对,我回家一定会好好管束丁文耀的,请老师放心。”   就这样,丁文耀再也没有回到二班。   那些以前的事情也随着叶明江的讲述而水落石出,成为了同学们茶余饭后感慨的谈资。   曾凌凌还是很可惜:“哎呀,你们的三好学生还是没有回来,真的不能和陈老师好好说说,让他们推的名额更换一下吗?”   桑澈正在偷偷啃着康星星妈妈做的小面包,小声道:“不用啦!这个好像每一年都有评选的,而且我们这个是两个名额呢,那另外一个同学肯定也会不高兴的。”   谢兰因也点头:“嗯,就这样算了吧。”   于是,最后那张奖状,还是在三个月之后,发到了丁文耀手里。   那张黄灿灿的纸就像是以前的一个巴掌,经历了这么多的时间,终于在条件成熟的时候,狠狠拍了下来,让他头破血流、痛不欲生。   他裹在被子里,昏暗的灯光下,那张奖状上的彩色更加光线璀璨。   可越是这样,越像是在提醒着他——   这些美好的东西,都是他恬不知耻地偷来的。   从不属于他。 第55章 夏令营!   *   在老师们的努力下, 第二次联考的成绩很快出来。   谢兰因仍然稳居第一,和位居第二的王小清拉开了足足三十分的差距。   桑澈和康星星也考得不错,均在前十, 就连成绩最差的曾凌凌, 为了不被开完家长会后很有可能暴怒的爸爸骂,发奋图强了一段时间, 紧赶慢赶的也算是跻身中游。   王小清感慨道:“哎,凌凌好有潜力。”   康星星也点头:“是啊, 一下就从倒数第四变成了正数第二十四, 太厉害啦!”   曾凌凌本来很开心的,但是察觉到了什么, 皱眉看向他:“什么嘛!明明就很厉害了!!”   她又去拉桑澈的袖子, 轻声问:“澈澈你看他们!快夸我!”   桑澈点点头,非常诚心的夸赞道:“我们凌凌最棒了!下次直冲第四!啊不, 第一!”   曾凌凌被夸的心花怒放,总算放过了他们, 去找自己的小姐妹们玩儿了。   三天后,就到了家长会的预定时间。   家长会其实和刚开始他们开的那个晨会差不多, 教导主任好像非常喜欢谢兰因这个孩子,又请他写了一个稿子, 站在上面念。   谢兰因天生一副冷脸,看上去就很难接近的模样。   他垂着眼眸, 长而密的眼睫微微的颤动之时, 就像是亚马逊平原扇动翅膀的蝴蝶,遮敛着眸中的神色。   他原本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孩, 但是下面的家长们都听得格外认真,甚至谢兰因念完致谢之后, 准备离去的时候,还有家长追在他后面,问他学习方法。   桑澈和小伙伴们就趴在窗户上偷看。   等谢兰因出来,他们就一个一个喊:“小谢老师,这个题怎么写啊?”   “小谢老师,我家孩子数学怎么提高啊?”   “小谢老师……”   还是桑澈好,他安安静静的呆在原地,那双眼睛还是亮盈盈的。严衫霆   望向谢兰因的时候,里面仿佛带着微光。   谢兰因忽然愣了愣。   不知什么时候,桑澈已经从他记忆中的那个小不点,成长为了一个漂亮精致的少年。   他常年体弱,骨架也小,和自己站在一起的时候,根本不像是一个年龄的。   此刻,薄暮时的斜阳散漫,暖橘色的光晕落在他身上,侧脸被晕上一层金黄,纤长的眼睫毛随着呼吸平稳的颤动着,在面颊上洒下一片扇形阴影。   他不爱运动,因此皮肤很是白皙,唇红齿白,笑起来的时候酒窝深深的,像一只大号的、仍然精致不减的洋娃娃。   ……他的洋娃娃。   *   之前的磨难仿佛给他们的初中生活开了个头。   那些难过和不快的事情,很快就被初中生活中各种繁忙的事务挤占得消失不见。   考试、题目、新增的学科、老师的谈话、朋友之间的聚会……   它们就像是一条条锋利的分割线,像是棱窗一样,把时间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各自抢占着自己的领地。   桑澈房间里的书桌上,很快多了一些照片。   谢兰因过生日的时候,脸上被捣蛋的曾凌凌涂满奶油的照片、王小清和桑澈讲题讲得太投入结果被路过校长拍下来的照片、各种聚会的合照……   因为照片太多,相框摆得满桌都是,谢长庆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来的,还亲手为桑澈选了几块木板,做了一个小小的玻璃展柜。   它就安置在床头旁边的大衣柜上,一走进门就可以看见。   桑澈衣柜里的校服也默默的增大了一个码数。   男孩子青春期长得快,桑澈还算是长得慢的,谢兰因的身高都已经175厘米往上了。   增长的身高和不断变换的衣服码数都是光阴的见证者。   很快,他们就过完了整个初一初二。   再过两个月,他们就是初三学生了。   期末考试之前,陈老师和他们说了,青山中学的每一届初二升初三的学生,因为要提前复习,所以暑假只有20天,其余的时间,都要回到学校补课。   这则通知颁布下去之后,教室里一片哀鸿遍野。   曾凌凌反应最大,直接向后仰倒,眼睛向后看桑澈:“完了啊——我的暑假,呜呜呜,好难过,我该拿什么拯救你,我的暑假!”   王小清也叹了口气:“八月份应该挺热的,到时候上体育课可怎么办。”   校长说,为了劳逸结合,促进他们的身心健康发展,现在出台的暑假补习课表上甚至还有体育课。   桑澈摇头,看着垂头丧气的小伙伴们,小声道:“没事!别灰心,我们还有二十天可以休息呢呢!”   康星星一直沉默着,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忽然道:“哎,我有个好主意!”   大家的目光被吸引过来:“什么?!”   康星星伸出一只手指,在大家面前晃了晃:“你们想不想去参加夏令营?我爸爸说一个叔叔开了夏令营,可以让我们免费体验!”   曾凌凌的眼睛亮了亮:“真的可以吗!”   康星星笑得有些腼腆:“当然啦,只要你们确定好,咱们一放假,第二天就去,好不好?”   几乎是所有人都同意了——   比起枯燥无味的在家呆着,谁不愿意出去走动走动呢!   当天晚上,所有人都发信息告知康星星——他们的父母都同意了。   曾凌凌最会整花活,因为这个安排,她仿佛已经忘记了马上要到来的期末考试,每天都列了一大堆要带过去的物资,比学习认真一百倍。   桑澈常常被她抓过来帮忙做譬如该选择哪个口味的薯片的选择题,到了后期,几乎每个人都被她霍霍了一遍,开始对她敬而远之,而曾凌凌一点也不在意,不亦乐乎。   直到考完试的当天,曾凌凌就像是被考试榨干了一样,整个人都萎靡下来。   桑澈发觉了她的变化,小声问:“凌凌怎么啦?”   曾凌凌泪目:“呜呜呜,完蛋完蛋,我的期末考试死球了呜呜呜!”   桑澈小声:“这是怎么了?感觉期末考试考得不太好吗?”   “岂止是不太好!”曾凌凌泪流,“超级无敌爆炸不好!”   桑澈迟疑了一瞬:“那你……之前复习了吗?”   曾凌凌非常诚实:“没有啊。”   桑澈:(°ー°〃)   很好,不愧是你。   他本来以为曾凌凌还要难过一会儿,没想到,一到晚上,她就像是久旱逢甘露的禾苗一样,迅速恢复了生机与活力。   她兴致勃勃地在几人小群里打电话:“我妈妈做了星星小饼干,你们要吃吗!我明天带一些去!”   康星星最喜欢吃这种烘焙品,眼睛一亮:“好啊好啊!你要带多少!”   曾凌凌沉思了一下,从桌子上抬起一个超级大的包裹:“这么多够吗?”   康星星:“???”   桑澈正在谢兰因家里,现在这个时候,两人都考完了期末,没人打扰他们在一起玩儿,桑澈开心得很,正在床上打滚。   他仰倒在床上,也看到了那一袋超级大的星星饼干,小声道:“哎,我听星星说夏令营好像是有教官的……真的能带吗?”   曾凌凌警觉道:“什么教官!难道和我们军训的时候一样?!”   初一升初二的那个暑假,他们进行了为期三天的军训,曾凌凌感觉自己就是从鬼门关里过了一遍,万万不想再经历下一次了。   康星星连忙摆摆手:“哪里有!你别吓凌凌啦,夏令营是虽然是有教官,但不是那种军训的教官,应该还不算很严厉的,就是有些野外项目需要他帮忙跟随,处理各种突发情况的!”   他说完,在场的四个人都松了口气。   他们又聊了几句,王小清忽然想到了什么,轻声道:“谢兰因呢?他没在通话中哎,到时候他不知道时间怎么办,谁去通知他一下吗?”   这句话说出去的下一秒,一道与桑澈声音有着很大区别的低沉嗓音轻飘飘的从桑澈的终端传来:“不用,我一直在听的。”   众人:“???”   他们虽然在这两年还算是习以为常,但还是对谢兰因忽然的出现惊吓到了:“我靠,你在啊!为什么刚刚一直都不说话!”   曾凌凌被吓得最惨:“什么嘛!你们俩又住在一起?”   谢兰因轻轻的“嗯”了一声:“在的。”   听筒外,谢兰因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桑澈,眼睛弯出很微浅的弧度——   不仅在,他们还睡在一起。   王小清感叹道:“哎,你们感情真好啊!比亲兄弟还好的样子,我以前一直很想要个弟弟,但是妈妈不给生,好可惜。”   要是有可能的话,他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哥哥或者弟弟,这样的话,自己也能处于这样一段亲密又不黏腻的关系中了。   曾凌凌已经习惯了他们这样的相处方式,笑了一声:“哎呀,你们干脆永远锁在一起算啦,这么一个离不开另一个的。”   桑澈想了想,小声嘀咕:“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他们又闲聊了几句,康星星催促他们快点睡觉:“大家早点休息啦,明天我们六点就得起床集合了哦,别错过啦!不然到时候我们玩项目就得中午晒太阳玩了!”   这个后果让所有人都无比的重视起来——   夏天的太阳可不是闹着玩的,就像是最辛辣的毒液,只是触碰一下都觉得疼痛。   几人应了声好,很快挂断电话。   桑澈把电话手表放在一边,望向另一边还在书桌面前坐着的谢兰因,轻声问:“小谢哥哥,你在干什么呢?不睡觉吗?”   谢兰因垂着眸,灯光把他的侧脸线条柔和许多,即使是不笑的时候,仍然能觉出一点柔软温和。   他正执着笔,黑色的笔管在手中轻轻的舞动着,笔尖在白纸上绘下不同的痕迹,不时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很是助眠。   听见桑澈的话,谢兰因终于回眸,唇角掀起,漆黑的眼眸里不再泛着冷意,神色是很柔和的:“澈澈先睡吧,我现在还有两道题——这道题实在错得不应该。”   原来小谢哥哥……也会有错的题目吗?   桑澈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   谢兰因改的并不是他自己的题目,而是他的错题。   今天考完数学之后,他和谢兰因随口抱怨了几句,说一些很简单的计算题还能出错,自己真的是太粗心了。   没想到……谢兰因居然能一字不落地记下来,现在还点灯熬夜的帮他做错题分析。   而他刚刚还在和朋友们商量明天出去玩儿的事情。   一股心虚感油然而生,迫使着桑澈跳下床,蹑手蹑脚的靠近谢兰因。   他面前是一本不厚不薄的本子,此刻经过两年的错题记录和考试分析,大部分纸张都已经写上了字。   其中很少是桑澈的笔记,大多数都是谢兰因帮他分析,然后抓他来看、再做同类型的练习题,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按照谢兰因的方法走,他的成绩奇迹般地保持着一个比较稳定的状态。   桑澈:忽然感觉自己是资源咖QAQ!   谢兰因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转过眼来,对着他轻笑:“怎么呆住了。”   他不再去写那些错题分析,站起身,顺手把台灯关掉。   桑澈还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表达自己的心情,就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搂住,而毛绒绒的脑袋也随即收到了一级伤害——   谢兰因好像很喜欢摸他的脑袋,还夸过他头发很软,手感很好,还很香。   桑澈并不明白这是什么原理,甚至曾经偷偷摸过,感觉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可是今天剩下的时间不容许他继续想下去了。   “澈澈,睡觉了。”谢兰因松开他,想了想,夸赞他道,“我感觉这一次期末考试还是相较于之前的月考,很有进步的。有一些常规的问题都规避开了,剩下来的就是要解决粗心的问题——这个也很好解决,到时候我陪着你多些点同类型题目就好了。”   他说话向来很有条理,翻过身,很自然地抬起手臂,让桑澈钻进自己的怀抱。   这是他们睡觉的习惯,谢兰因家里没有桑澈那只很大很软的蓬松的小熊,于是,只能自己承担起这个角色的责任。   “好。”桑澈答应得很乖巧,“谢谢小谢哥哥。”   少年的骨架已经撑开不少,与之前相比,已经算得上是半个成人的模样了。   他身上的气味很好闻,永远是干净的淡淡的草木香气,来到青松巷之后,那股樟树香也缠绕在他的衣角上,久久挥之不去。   桑澈喜欢这样的淡淡香气。   他安心的窝在谢兰因怀中,一只手捏着他的衣角,很快在这个拥抱之中沉沉睡去。   等他睡熟,谢兰因才轻轻的感叹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梦呓:“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谢兰因说完,才意识到刚刚自己在说些什么,自嘲地笑了笑,嗓音温和下来:“睡吧,澈澈晚安。”   *   第二天,大家都在康星星家里集合。   曾凌凌昨天收拾了一晚上东西,还因为太过激动而睡不着,导致现在困得半死不活的,差点趴在康星星身上睡着。   曾凌凌的爸爸是个看上去很魁梧有力的中年男人,他有些汗颜:“不好意思啊大家,凌凌从小就跟个男孩子似的,有冒犯到的地方请多多包涵……”   “没事。”康星星笑得很腼腆,“凌凌很好的,我们都很喜欢她,叔叔放心吧。”   一大早从别墅里跟出来的桑明若也在叮嘱他们两人:“不许乱跑,都听阿兰的,听到了吗?”   桑澈小小声:“放心吧爸爸!我肯定会好好跟着小谢哥哥的!”   谢长庆微笑:“阿兰会好好处理的,别担心。”   他和桑明若好久没见面了,两人日常事务都很是繁忙,一年见不了两面,今天遇上了,当即把两个小孩忘却脑后,聊得火热。   过了一会儿,康星星的叔叔走了过来,他身上还穿着一身迷彩服,背后印刷了“东东夏令营”四个大字,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小朋友们,咱们现在准备好出发了吗?”叔叔微笑,“咱们这次就是去五个小朋友对吧?”   大家都很活跃,七嘴八舌的说着:“准备好啦!”   康星星点头:“我们就五个人!三天就回来。”   叔叔从夏令营基地里开了一辆商务大巴车来,帮小朋友们提好行李。   大家都鱼贯上车,曾凌凌和王小清都是第一次离开爸爸妈妈这么久,趴在窗户上,眼巴巴地看着家人。   气氛一时没那么欢快了。   曾凌凌闭上嘴,等到车开动之后,目光才恋恋不舍的从已经逐渐从视野之中淡去的原地挪过来,轻轻叹了口,忽然说:“我好舍不得我爸。”   王小清也跟着叹气:“我也舍不得我妈妈……”   “没事,就三天。”康星星小声说,“而且我们可以打电话给爸爸妈妈的。”   曾凌凌眼睛亮了亮,仿佛刚刚低沉下去的人并不是她一样:“真的耶!我居然把这点忘了!真是该死啊!”   谢兰因仍然不动如山,和桑澈坐在一起,看上去就不像是会难过的人。   曾凌凌很是好奇:“难道你们不会想家吗?”   桑澈仰着脑袋,那双眼在晨光下变得亮晶晶的,笑得很灿烂:“我们幼儿园的时候就一起出去玩啦!可能是习惯了!”   他说完,像是想要找人证实自己的话,轻轻的戳了戳身旁谢兰因的胳膊:“小谢哥哥,你说对吧。”   谢兰因点了点头,手中拿着一本单词练习册:“要不要玩游戏,澈澈。”   桑澈正愁很无聊呢,他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好啊!什么游戏?!”   谢兰因扬了扬手上的单词本,轻声道:“我念英文,你读中文。”   桑澈:“??”   为什么出来玩还要这样子!   什么新时代酷刑!   可是,谢兰因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很完美的倒映着他,根本让人无从抗拒:“玩吗?”   桑澈忍痛,根本没办法拒绝:“玩!”   于是,桑澈又感觉回到了幼儿园和小学时期,被约翰老师折磨的日日夜夜里。   好忧桑。   *   一个小时后,大巴车就停在了夏令营基地门外。   从外面看过去,有两堵很高的墙这挡住了外面的视线,根本让人看不出里面有什么东西。   叔叔帮他们把行李拿下来,然后请几个助手帮他们把行李运回房间,带着他们往里面走:“这里就是我创设的夏令营。一共分为三个板块,一个是沙漠突击,类似于在沙漠里拿着枪突突突突的那种枪击游戏,咱们有谁想玩这个吗?”   天气太热,谁也不想去沙漠里玩儿,于是人群中一片安静的沉默。   叔叔笑了笑:“哎呀,我就知道,别急,还有别的项目呢。”   他们聊天的时候,一个晒得很黑的,穿迷彩服的大哥哥就走了过来。   叔叔看见他,给大家介绍道:“这位是你们的教练,你们可以叫他小亮哥,他人很好的,我就把你们交给他了哦。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打这个电话。”   叔叔指了指自己迷彩服后面的一串数字,微笑着和他们说再见。   大家还是对承载着“教练”这个身份的人有些拘谨。   小亮哥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大白牙:“大家别怕我哦,我很好说话哒!”   大家被他的牙齿逗笑了,气氛活跃许多。   曾凌凌问他:“小亮哥,咱们第一站是什么项目呀!好期待!”   小亮哥微笑:“问得好!咱们第一站肯定去玩水——这么热的天,不玩水怎么行?”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他们走:“你看啊,前面就是水项目,咱们要玩的那个叫水桥,因为我们是五个人,这三天我们就分成五个单人小组,也就是说,每完成一项,就可以获得一定的积分——这个积分的多少,都是看你们完成度来给的。只要积攒到了100积分以上,就能获得一些夏令营基地的特殊小奖品。”   “居然还有奖品!”王小清很惊异。   小亮哥笑得很灿烂:“对啊,就是为了防止有摆烂的小朋友们在夏令营一点体验感都没有……哦!咱们到了!”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话,望向小亮哥手指的地方——   那里是一片巨大的水池,上面浮着各种各样的水桥。   要从岸对面到另一边,中间就有很多障碍。   看上去,跌下去的概率还挺高的。   曾凌凌眼前一亮:“好耶!!我带了泳衣!超好看的!!”   小亮哥笑而不语:“不错不错。”   等到他们走近,曾凌凌才知道为什么小亮哥沉默了一瞬间了。   因为,与其说那是水池,不如说那是一片湖泊。   上面的浮桥联通着四周,让人根本没办法在里面畅快地游来游去。   相反,那些障碍物却很高很大,走上去的时候,时不时就会翻倒。   小亮哥对着曾凌凌微笑:“我们都得穿救生衣,感觉泳衣好像聊胜于无哦。你还要穿吗?”   曾凌凌:“……”   康星星也傻眼了:“不是吧,叔叔这么阔绰,在基地里造湖啊?”   小亮哥摆了摆手:“这可是老板最爱的杰作,每天都要来这里走一遭,但是很可惜的是,他一次都没有完全走过去呢。”   他摆了摆手,让大家跟随着自己的动作,一起往水池那边看:“上面那些浮桥很容易翻——”   像是为了证明小亮哥的话,他话音刚落,远方几个正在游玩的小朋友就“啪唧”一身,整个人翻了下去,两秒钟后,又被救生衣的浮力拍了上来。   他教练正坐在岸边,看着像鸭子一样扑腾扑腾的学员,无奈的失笑。   小亮哥笑:“你们还要玩这个项目吗?”   曾凌凌握紧拳头:“玩!必须玩!”   她曾·凤傲天·凌凌绝对不会被这个小小的水桥弄得那么狼狈!   王小清有些抗拒,决定坐在岸边看他们。   桑澈其实也有些想玩,却没有直接说,转过头看谢兰因:“小谢哥哥想玩儿吗?”严扇挺   谢兰因没回答:“你想玩吗?”   桑澈犹豫了一下:“有一点点,不过小谢哥哥不想玩的话我就在岸上陪……”   “那我们去吧。”谢兰因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陪你。”   桑澈被捏了一下,却没有什么羞恼的情绪,大大方方地跟上去,手搭在谢兰因的臂弯里,找小亮哥给他们穿救生衣。   曾凌凌快人一步,已经穿好,正在和康星星互相攻讦。   “你看看你,星星怎么穿得像个粽子!”曾凌凌笑呵呵的,“是不是没吃饭呀,感觉你也太瘦小了吧!”   青春期女孩子发育要比男孩子早一些,康星星本来就骨架偏小,长不过曾凌凌还挺正常的。   只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不是很好,他要微微仰着头,才能看着曾凌凌的眼睛,憋了好久,才憋出一句反击的话:“……确实,凌凌现在也像个巨人呢。”   曾凌凌皱眉:“你说谁是巨人嘛!”   康星星丝毫不让:“那我也不是粽子。”   小亮哥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你们俩等会儿挨着上相邻的赛道,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小粽子跑得快,还是女巨人走得久。”   这句话把曾凌凌的斗志激发起来:“我一定可以!!”   康星星也奋发图强:“我笑到最后!!”   另一边的桑澈和谢兰因也穿上了救生衣,见他们这边热热闹闹的,有些好奇地走过来,小声问:“哎,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呢?好奇!”   曾凌凌看了他一眼,皱着眉:“我靠!命运不公啊!为什么救生衣穿在你身上就这么服服帖帖的,穿在我身上就这么臃肿啊!”   康星星顺着曾凌凌的话望过去,果然,桑澈和谢兰因两人都穿着救生衣,却没有显得很局促。   谢兰因更是,因为身材瘦长,即使是救生衣,在他身上却像是某种时尚单品,仍然显得很好看。   曾凌凌更气了:“为什么!好痛苦!”   康星星宣布,在他们俩面前,自己和曾凌凌单方面达成了和解:“好吧,我好心碎!”   远处的王小清不明所以,以为他们还在友好的交流着什么,非常激动的给他们加油:“大家加油啊!!你们肯定可以的!”   小亮哥拍拍他们的肩膀,微笑道:“好啦好啦!现在大家都去吧!”   正好,水桥上空出了四个赛道,障碍不尽相同,但同样的难通过。妍陕霆   谢兰因和桑澈的赛道挨在一起,另外两人的赛道靠在一起。   小亮哥拿着口哨,吹了一声:“预备备——三!二!一!现在开始!大家加油冲呀!”   曾凌凌跑得最快,在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迅速的冲上了第一个浮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水桥上的浮桥和她想象的好像不太一样——   他们都软趴趴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制成的,感觉一脚踩下去就会凹陷进去一块,整个人也跟着东倒西歪的,根本无法直立行走。   曾凌凌成功趴在了第二块浮板上。   康星星皱眉,嘲笑她:“哎呀,曾凌凌怎么这么快就倒下了。不过也没关系,毕竟是自己不擅长的事情,可以先躺躺,等我过去之后,再来好好帮你,嘿嘿!”   他也出发了,康星星说到做到,果然比曾凌凌看上去好纯熟一些。   两分钟后,成功趴在了第三块浮板上,进退两难。   他扭头望向曾凌凌,对方朝他吐了吐舌头:“嘿嘿嘿,我说了吧,我还以为你比我厉害多少呢!哼哼,还不是和我差不多?”   “明明比你多一块的!”康星星不服输,“这是我的一小步,也是人类的一大步!”   曾凌凌笑呵呵的:“哎呀,五十步笑百步,有啥好说的!”   小亮哥站在对岸:“哎哟,你们俩别趴着了,快站起来,可以的!”   曾凌凌听了这话,尝试着站起来,脚却好像不怎么听话,踩着的地方还是软趴趴的。这次没有初始状态下的平衡,她竟然连东倒西歪的姿态都没保持住,就“啪唧”一下,掉进了水里。   曾凌凌张着嘴巴,喝了好几口水,刚想喊救命的时候,救生衣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非常迅速地把她从水下面浮了起来——   小亮哥带着笑的声音传来:“哎呀,好可怜哦。曾凌凌出局了哦。”   曾凌凌:“啊啊啊怎么这么难!”   她迟早要把这个水池抽干(╯▔皿▔)╯!   康星星满意了,非常快乐的站了起来。   只不过,他好像也没有比曾凌凌好多少。   仅仅两步,就非常顺滑的下水了。   康星星啊呜了好几口水,像一朵小白花一样,从水里盛开:“……这水好苦啊!!”   曾凌凌继续和他互相攻讦:“嘿嘿,你也没多厉害!”   康星星正在痛苦的吐水,没空和她说话,只能发出意味不明的“呜呜”声。   桑澈有些踟蹰:“那什么……看上去好难啊。”   他本来想就这样直接放弃算了的,但是又想起小亮哥之前说的话——   要是不参加这个项目的话,他就没有这个项目的积分了。   桑澈还是很想要那个小奖品的QAQ!   他有些犹豫不定,转过头去看站在身侧的谢兰因:“那个……小谢哥哥,咱们还去玩儿嘛?”   谢兰因笑了笑:“玩。我们玩一个赛道,好不好?”   桑澈:“!!”   对哦!他怎么没想到!   谢兰因一看上去就很靠谱!   他伸手,沿袭了小时候的习惯,像是在打报告一样:“小亮哥,可以提一个请求吗?”   小亮哥和他说的一样宽容,点了点头,微笑着道:“当然可以啊,你想干什么呢?”   “我、我可不可以和他一起上一个赛道?”桑澈有些犹豫,小声道,“积分还算一样的吗?”   “可以啊!”出乎桑澈的意料,小亮哥在这方面态度表现得非常宽松,一点也不为难他,“只要走了都有积分的。”   桑澈开心:“好耶!”   他举起手来:“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话音刚落,桑澈垂在身侧的手就被人轻轻的握住了。   谢兰因很自然的牵着他的手,眼睛看向前面,声音却是和他说的,嗓音很轻,停在桑澈耳中,有种说不出的温静柔和:“澈澈,跟紧我。”   桑澈点了点头:“好!”   他牵着谢兰因的手,一步一步踏上了浮桥。   果然和曾凌凌还有康星星说的一模一样,浮桥真的很滑,上面湿湿的,很容易摔倒。   而且,踩下去的时候,因为下面的材质是软的,于是就能感觉到整个身子都被水池里的水托起来的感觉。   好奇妙啊。   桑澈尝试着自己走了一步,立马重心不稳,左右摇晃起来。   好在谢兰因搭了把手,扶住了桑澈,没让他在第一块板子就摔下去:“还好吗?”   桑澈站稳,才往谢兰因那边看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们是一起站在这种很容易摔倒的浮桥上的,可谢兰因却如履平地,一点摇晃都没有。   桑澈羡慕得差点流眼泪了。   怎么做到的,教教他教教他。   桑澈点了点头:“没事!那我们继续吧!”   谢兰因把他扶稳了,牵着他很是小心地往前面走了几步,终于有惊无险的走到了第三块浮桥上,成为了继康星星之外,第一次走到这么远地方的人。   桑澈笑得很灿烂:“好耶!有分了!”   谢兰因扶住他的腰,不让桑澈继续乱动:“好了,我们继续往前走,好不好?”   桑澈很乖巧的点头。   走过好几块浮桥之后,桑澈终于掌握了规律。要轻,要走到浮板正中央,遇到障碍不要去掰它,保持着身体平衡,就可以过去了。   他们俩平安无事地走过最后一块浮桥、滴水未沾的走到岸上的时候,小亮哥啧啧称奇:“哎呀,你们俩还不错嘛,居然能这么缓慢的过来。我看来挑战的学员他们都是很火急火燎的——比如说那两位。”   被点名的曾凌凌和康星星有些羞涩的低下头,曾凌凌还抗争道:“怎么也不给我们试错机会。”   小亮哥笑眯眯的:“那当然是因为试错不好玩儿呀,咱们讲究的就是一个刺激,落子无悔呢。”   桑澈感觉自己一路都是抱着大佬大腿过来的,此刻被夸奖,确实有些心虚和不好意思:“都是小谢哥哥厉害!”   曾凌凌举手:“那我也要和谢兰因一起来一遍!”   小亮哥还是很宽容:“好啊好啊。你们玩儿吧,距离午餐还有好久呢。”   桑澈主动请缨:“凌凌!我也很厉害了,我带你行吗!”   曾凌凌想了想,点头同意了:“好啊!相信你!”   兴高采烈的桑澈和曾凌凌非常自信地踏上了浮板。   两分钟后,水池之中传来了两人落水的“扑通”声。   巨大的水花溅出了水池,弄得小亮哥一身都半湿。   曾凌凌挠头:“你这是什么技术?”   桑澈也很迷茫,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误:“小亮哥还夸我了呢。”   被溅湿了一身的小亮哥:“……”   我就不该说这话.jpg 第55章 篝火   *   他们又玩了几次, 到了最后,就连滴水未沾的谢兰因都被“连累”了好几次,身上都湿透了。   小亮哥笑呵呵的, 带着他们回住的地方, 微笑道:“你们做得挺好啦,我上周看见有个小孩踩了十次, 摔进水池十一次了呢。”   众人好奇:“什么啊,为什么会有十一次!”   小亮哥还是那副笑着的模样, 解释道:“那当然是, 第十次上岸之后,他脚一滑, 啪唧一下又摔进水池了啰。”   众人:“……”   他们这幅反应把小亮哥逗笑了:“哎呀呀, 我们先去换个衣服,我们这儿宿舍环境可是很好的, 老板说给你们安排了单间,等会儿去看看吧?”   曾凌凌很是期待:“好耶!!”   五分钟后, 他们就进入了住宿区。   和小亮哥说的一样,这里的设施果然很不错, 淋浴和空调一应俱全,每个人的单间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延伸出去的露台。   站在露台上, 朝着外面眺望,就能看见远方绵延的青山, 还有一望无际的绿色田野。   在这样的郊区, 才能看见云远天长的天空,一碧如洗的天空之中, 流云的白色很淡,随着清风缓缓地漂浮在半空中, 漂亮得就像是莫奈油画里的光影。   小亮哥看着他们难掩惊叹的表情,一笑,又露出一排大白牙,在他黝黑的皮肤衬托之下异常白皙:“嘿嘿,我说了吧,这里是不是还不错!”   大家一致很同意:“是的!”   小亮哥推着他们各回各房:“大家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等会别着凉了。然后我带你们快点去吃饭——”   *   然而,没想到,半个小时后,到了约定好的时间,桑澈却没出来。   小伙伴们都站在小亮哥后面,小声问:“澈澈还没好吗?”   谢兰因敲他的门,低声道:“澈澈?”   里面还是没人应答。   小亮哥皱起眉,安抚道:“先别着急,我去前台拿钥匙。”   两分钟后,桑澈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他就这样躺在床上,身上是换好的干净衣服,原本白皙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变得通红。   小亮哥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有点儿热,但又没到发烧的地步。   他沉吟了一会儿,低声道:“他应该是中暑了,帮他把空调打开,我这里有藿香正气水,喝一些试试看效果。”   小伙伴们点了点头,各行其事,很快,干热的房间就变得凉爽起来。   谢兰因垂着眼眸,安静地注视着他沉睡的面容。   过了一会儿之后,桑澈才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叫了一声:“……小谢哥哥。”   谢兰因那双漆黑的眼眸终于动了动,像是复生的雕像,很温和的应了一声:“澈澈,我在,你感觉现在怎么样,还很难受吗?”   桑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那个……藿香正气水……好难喝……”   小亮哥:“……”   他笑了笑:“当然难喝啦,谁让你中暑了。现在感觉好一点没?”   桑澈点点头,确实好多了:“嗯嗯。”   小亮哥摸摸他的脑袋:“好,我先带小伙伴们去吃个饭,顺便找老板看看有没有别的治中暑的药。等会儿给你捎回来。”   谢兰因看向小亮哥:“我在这儿照顾他吧。”   小亮哥同意了:“好,那等会儿我给你们俩打包一下饭。”   其他小伙伴们也很担心桑澈的情况,但还是被小亮哥一手一个的带走了:“没事没事啦,你看看,人家谢兰因在里面呢,还能害他不成?况且单间这么小,这么多人进去,可能空气没凉快多会儿就热起来了。”   听他这样说,众人终于点了点头,乖乖地离开了。   桑澈还是感觉头很晕,感觉视野之中的景象像是被扭曲了一样,连睁开眼看东西的时候,胃里都反上来淡淡的恶心感。   谢兰因却坐在他身边,很温柔的摸了摸他的脑袋:“澈澈,现在还很难受吗?难受的话,和小谢哥哥聊聊天好不好?”   桑澈睁开眼,勉强笑了笑:“还好,小谢哥哥,你不和他们一起吃饭吗?其实我没事的。”   谢兰因垂着眼眸,浓密的眼睫随着呼吸轻轻的颤动着:“不吃,澈澈也没吃,陪澈澈好不好?”   桑澈笑起来,眼睛弯了弯,像一弯小小的月牙儿。   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铺:“小谢哥哥坐这里。”   谢兰因点头,坐在他身边。   刚刚不知道是谁开的空调,功率很大,吹在人脸上的时候,刚开始会感觉到很舒服,不知道为啥那么,现在却感觉有点儿冷了。   谢兰因调高了温度,把桑澈的被子往上提了提,直到只露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桑澈非常慷慨地把自己的小被子也分了一半给谢兰因:“小谢哥哥,我们一起盖吧。”   他脸上仍然带着淡淡的粉色,在白皙的脸上显得并不难看,眼尾带着一点微微的湿润,眼睫都被打湿成一簇一簇的,随着呼吸轻轻翕动着,反倒是惹人怜爱得很。   房间里很静,只能听见空调送风时,发出的微微的轰轰声。   再安静一点儿的话,就只剩下了两人的呼吸和心跳声。   也许是这种寂静在两人面前很是少见,不一会儿,谢兰因就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份寂静:“澈澈,现在还难受吗?”   桑澈转过头,望着他的那双眼睛仿佛带着光,总是很亮,杏眼微微弯着,笑意很明显,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小太阳,灿烂极了:“不难受了。就是……有点想回家。”   谢兰因没想到他会这样想,轻声问:“为什么?你不是很期待来这里玩儿吗?为什么一下子又要回家了。是想家了吗?”   “想家……倒也没有很想……之前幼儿园的时候我们四个就敢出来住好几天。”桑澈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道,“小谢哥哥,你们会不会感觉,我总是拖后腿啊?”   这种情况好像已经好几次了。   每一次都是他忽然出一些什么状况,导致大家本来安排好的行程都乱了,还得去照顾他。   感觉好愧疚的。   谢兰因的声音很淡,仿佛没什么情绪,温温和和的:“没有的,我们澈澈怎么可能是麻烦。大家都很喜欢你,所以才愿意这样留下来,陪着你一起,关心你照顾你,是我们愿意,不是你的问题。”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继续道:“而且——我们澈澈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事情责怪自己呢,身体不好,也不是我们自己选择的。如果有选择的话,我们澈澈肯定会想要一副更加健康强壮的身体,对不对?”   桑澈抿着唇,许久才点了点头:“小谢哥哥说得对。”   他笑了笑,望着谢兰因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那我下午还可以和大家一起出去玩儿吗?”   然而,这个请求却遭到了谢兰因的坚决反对:“不可以哦。”   谢兰因终于掀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很明显的笑容:“我们澈澈要好好休息,这样的话,明天才能修养好,继续和我们一起玩。”   桑澈还想为自己抗争一下,争取继续一起玩儿的权力:“……其实我感觉自己现在还好呢。”   谢兰因目光一动不动的望着他:“我会陪澈澈的。”   他说着,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了很多桌游:“可以吗?”   桑澈:“!!!”   这样看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行。言山厅   要是能和小谢哥哥还有小伙伴们在一起玩儿,太幸福了qwq!   于是,等二十分钟后,小亮哥带着已经吃完中餐的小伙伴们回来的时候,桑澈就询问道:“小亮哥,我们下午的活动是什么啊?”   小亮哥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大白牙:“是沙漠越野哦,能把人脑子颠来倒去的那种越野!是不是很激动!”   曾凌凌抽了抽嘴角,环视一周,才有些受不了的吐槽道:“小亮哥,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说什么,我们这群人之中,到底是谁在激动啊!”盐陕町   到底是谁想去越野!到时候脑浆子都得被摇匀了!   小亮哥不信这个邪,探头去询问其他三个小伙伴:“你们都不想去?”   康星星&王小清&谢兰因异口同声:“不想。”   桑澈勇敢地举起手:“我们能不能下午在这里打桌游啊?小亮哥——你也可以来哦!”   曾凌凌眼睛一亮:“对啊对啊!那么热,我好像忘记带防晒霜了,我不想被晒成小亮哥一样的肤色啊!”   感觉被无意中伤到的小亮哥沉吟了一会儿,终于松口:“……好吧。”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在说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明天我们早上还是得早点起来哦,我要带你们去摘茶,这可是我们基地的保留项目,初夏又正好是这边茶叶的采摘季节,明天采摘下来之后,就能请炒茶师傅帮你们制茶,还能带回去呢,多棒啊。”   此时,还不知道小亮哥口中的“早”其实是凌晨四点钟的小伙伴们无端感觉到了解放的快乐,欢呼起来:“好耶!摘茶!”   *   下午六点钟,打了无数把“德国心脏病”和“谁是卧底”的小伙伴们都困了。   康星星尤其困得不行,直接裹着自己的小外套,躺在了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王小清和曾凌凌杠上了,下午的那么多场都是平手,两人非要分个胜负。   可是其他人都不想玩儿了,于是,桌游到了最后,就演变为了最简单的石头剪刀波。   曾凌凌赌上了自己的尊严和晚餐:“哼哼!我说了我肯定会赢的!你等着吧!”   王小清微笑,仍然是温温和和的,带着点腼腆:“要是不能赢呢?”   曾凌凌哼笑道:“那我就把我的晚餐给你吃!小亮哥刚刚说,今天晚上我们吃烤羊肉哦——”   王小清欣然同意,做出准备的姿态:“准备好了吗!石头、剪刀、布!”   最终,以曾凌凌的一声哀嚎作为了胜负的决出——   “救命——”曾凌凌哭诉,“怎么就输了!肯定是手气不好!再来!”   王小清张了张口,还没说话,小亮哥就从门外走进来:“小伙伴们,准备吃晚餐喽!”   王小清顺势开溜,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躲到了小亮哥的身后,成功阻挡了曾凌凌的追击。   小亮哥顺带着问了一下桑澈的情况:“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啦?”   桑澈感觉自己现在已经完全好了:“很好!活力满满!”   小亮哥笑:“那就好!咱们去吃烤羊肉!”   *   晚餐的时候,王小清大发慈悲,还是没有掠夺曾凌凌吃饭的权力。   她热泪盈眶,一边啃着羊腿,一边感慨道:“王小清真好呜呜呜,以后我要当你的小迷弟!”   小亮哥看着她啃,再次问她:“真的不需要我帮你切块吗?”   其他小朋友都没有这个小女生放得开,她直接上嘴啃了,其他人仍然保留着文明社会的刀叉习惯。   曾凌凌大手一挥:“不要!”   她想了想,小声问:“那什么……还有吗?”   小亮哥大笑:“有有有,管够!”   基地里还有其他来参加夏令营的小朋友,此刻都围坐在篝火旁,看旁边山上居住的阿哥阿妹们跳舞。   这边的人有少数民族,能歌善舞的人很多,又唱又跳的,很快就把大家的激.情点燃。   小亮哥朝着他们喊:“来啊!一起来!”   其他人还有些犹豫,曾凌凌见状,直接拉着她的“恩人”王小清,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很快就加入了跳踢踏舞的行列。   康星星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桑澈还有些头晕,没有上前,正看得起劲。   可他不知道,却有人在看着他。   少年的眼眸中映照着篝火,随着火焰的跳动,橘红色的温暖的火光照在脸上,无端融化了那些利落的线条,显得整个环境氛围温暖又舒心。   桑澈无意识的笑起来,眼睛微微弯着,漂亮得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在即将被发现的前一秒钟,谢兰因终于收回了视线。颜删亭   桑澈回头看他,嗓音里含着笑意:“小谢哥哥,你不去和他们一起吗?不用因为我而留下来的!”   谢兰因摇头:“不去。”   他其实对这些都没什么所谓,更谈不上“想去”或者“不想去”。   他做的事情仿佛只有两件,一件是“能让桑澈开心的事情”,另一种,则是“能陪着桑澈的事情”。   如此简单,却不觉乏味。   桑澈只以为他不想和别人在一起玩儿,况且谢兰因表现出来的模样永远是冷冷淡淡的,好像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他还有个更大的猜想。   假如不是自己,也许谢兰因从小时候到现在,一个好朋友也没有。   ……这好像确实是谢兰因能做出来的事情。   桑澈想了想,忽然有些发愁。   要是自己有一天不在谢兰因身边了,那他怎么办,难道就永远不出去社交,不和别人交朋友吗?   也许谢兰因不会感觉到很孤独,但是他会心疼的。   于是,桑澈决定现在提前教他多出去社交社交:“小谢哥哥,你是不想和他们玩儿,还是单纯的不想动。”   谢兰因转过头,眸中跳跃着明灭的火光,像是有些困惑,低声道:“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桑澈举起手指,有些纠结的缠在一起:“我是在想,要是我有一天忽然不在了,那你怎么办……哎!”   他还没说完,就看见谢兰因手中装满水的瓶子忽然掉了下去,砸在了他的脚背上。   桑澈立马止住了话题:“怎么回事儿?不疼吗?”   “……还好。”谢兰因低下头去捡水瓶,再次抬眼的时候,那里面已经没有了刚刚汹涌狂暴的情绪,平静得像是黑色的海面,“什么不在了,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以后……打算去哪里呢?”   桑澈咬着唇,感觉自己说错了。   但是,现在已经箭在弦上,进退两难。   他犹豫了一下,很小心地斟酌着措辞,才继续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要是我们以后不在一个学校呢、不在一个城市,甚至是不在一个国家呢?那除了我,你还会主动交别的朋友吗?”   谢兰因回答得十分斩钉截铁:“不会了。”   他抿着唇:“我以为,我们是一起的。”   原来月亮也有离他而去的那一日吗?   桑澈感觉到他的不高兴,并且这种情绪如此明显,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闹别扭都要严重——   他握着谢兰因的手掌,轻轻地摇晃着,像是在撒娇:“是一起的呀。”   谢兰因却还是不太想搭理他,仍然坐在原地,连转过脸来看他都不肯。   桑澈探着脑袋,认真地观察了他一会儿,才小声道:“小谢哥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谢兰因动都不动,就像是一尊雕像,假装没听到他的话。   桑澈往他那边挪了一点,双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轻轻地摇晃着:“小谢哥哥——全世界最好的小谢哥哥,别生气啦!我说错话了,对不起哦,我没有说我们不是一起的意思——”   谢兰因的眼睛终于动了动,转过头,却没想到桑澈和自己靠得那么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那双亮盈盈的眼睛就在自己面前。   他忽然什么想法也没有了。   谢兰因垂着眸,眼睫随着呼吸轻颤,许久,才说道:“真的吗?”   桑澈怎敢说不是:“那当然啦!”   他使出了自己修炼了十几年的画饼技术,给谢兰因规划未来:“到时候等我们长大了,小谢哥哥一定会有非常好的未来!比如说超级超级好的朋友——比如我。”   桑澈看了一眼谢兰因的脸色,感觉他没有任何变化之后,才松了口气,继续道:“比如说非常非常好的工作和工作伙伴,幸福的家庭!还有各种各样的好事!”   他看着谢兰因的眼睛,承诺道:“澈澈一定会和小谢哥哥一起的!”   他还想看到谢兰因结婚生小孩颐养天年呢!   他的小谢哥哥要很幸福很幸福,这样才可以!   谢兰因却不知道他后面脑补的这两句话,终于脸色稍霁:“好,我相信。”   桑澈和他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绞尽脑汁地把自己这些年屯积下来的笑话和小故事一股脑儿地全部奉送给谢兰因之后,才成功把他逗笑了。   此时,小亮哥带着其他三个去跳舞的小伙伴们回来了。   他们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看来围着篝火跳舞确实体验感不错。   曾凌凌看上去最开心:“哎呀,你没去真的太可惜了!!阿哥阿姐真的好好啊——我还想来呜呜呜!”   小亮哥笑眯眯的:“下次来,他们应该也在的,哦——大概不用下一次,这一次就可以,明天你们不是还是还要在这里住一晚上吗?明天当然是可以继续的呀!”   曾凌凌听他这么说,终于开心了起来,拉着小亮哥说个不停。   康星星和王小清都走过来,有些担心地问桑澈:“澈澈,你感觉还好吗?还头晕吗?”   桑澈摇了摇头,笑得很甜:“没有啦!我感觉和早上没中暑的时候一样好!”   “那就好!”康星星松了口气,“明天咱们还得去采茶呢,到时候要是你不舒服的话,一定不要逞强哦,这个运动量很大的,要是受伤了就不好了。”   桑澈想了想,非常顺服地点了点头,一口答应下来:“好!”   *   半小时后,小伙伴们被小亮哥带着回房间了。   小亮哥站在楼梯口叮嘱他们:“明天咱们四点钟要起床哦,要是晚了的话,就赶不上基地的车了。我们就必须错过这个项目了。”   曾凌凌爆发出一阵哀嚎:“这是什么——四点钟!你不如把我丢进水池吧!”   小亮哥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面前晃了晃:“不可以哦,你们下午都答应我了,如果明天我们出游失败的话,那么我们明天上午都会没有事情做的,并且我说的那个带自己采摘的茶叶回去的项目,也是没有了的哦。”   康星星满口答应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小亮哥,你放心!我一定会负责把所有人都叫起来的!”   小亮哥点头:“好了,大家快休息吧,明天还要很早起床呢。大家晚安!”   桑澈洗漱完,就安静的在床上躺尸——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一点困意也没有。   桑澈翻来覆去一会儿,好不容易有了点困意,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搂住些什么的时候,却发现臂弯里没有任何东西。   他有些茫然,睡意朦胧地睁开眼睛,跳下床,推开门光着脚,慢慢的走出去。   他凭借记忆,推了推自己对门那间房间的门。   那扇门的主人似乎知道,可能会有人“闯入”自己的房间,干脆连门都没有缩。   桑澈就这样长驱直入地进门,反手把门关上,爬上对方的床。   他还是迷迷糊糊的,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床上终于有了能供自己抱着的东西。   桑澈像只八爪鱼,缠了上去。   谢兰因垂着眸看他,忽然轻轻笑了笑:“澈澈,你想干什么。”   桑澈半闭着眼睛,双手握着那条手臂,忽然靠近了一些,一侧的脸颊贴上了他的手臂:“小谢哥哥。”   “贴。” 第57章 采茶去!   *   桑澈这一觉睡得很好。   他仿佛回到了家里温软的大床, 只不过现在抱着的“小熊玩偶”好像有些太大了,他努力用手臂去环,可仍然没有办法完全环住。   桑澈在睡梦之中努力了好久, 最后终于放弃了。   他睡着之后, 身边的人才有了动静。   谢兰因坐起身,把刚刚桑澈踢掉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盖住桑澈整个身体,这才松开手。   他似乎养成了什么习惯, 睡觉的时候就喜欢把手脚都缠绕在别人身上。   以前是喜欢抱着他那个小熊玩.偶, 可是基地里没有,他就只能抱着自己了。   看样子, 桑澈可能还在睡梦的迷迷糊糊里, 就跑进了他房间,明天早上起床的时候, 还不知道有多惊讶呢。   谢兰因想象了一下桑澈那个样子,唇角很不明显的翘起一点儿。   ……简直不要太可爱。   他沉静了一会儿, 终于伸出手,关掉了床头的灯光, 让窗外的月色成为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谢兰因把小被子往桑澈身上裹了裹,终于躺了下去:“澈澈, 晚安。”   *   第二天,快到四点钟的时候, 谢兰因自己醒来了。   外面的康星星果然十分给力, 还没到点,就开始在走廊上跑来跑去, 像是在掐表——   只要时间一到,他就会“砰砰砰”地开始敲门, 非常完美的履行着小亮哥交代的事情。   不一会儿,代表着四点的闹钟响了,谢兰因看着床上皱着眉、有些不安的桑澈,伸手关掉了闹钟。   康星星已经在开始敲门了,隔着一扇门,都能听到他敲门的声音:“快起来啦!凌凌!等下就不能采茶啦!”   “小清醒了吗!快醒来了!”   等他敲到谢兰因这间门的时候,还没下手,就看见门从外而内地打开了。   谢兰因站在门口,微微拧着漂亮的眉:“我会叫桑澈醒的,不用敲了。”   康星星应了声“好”,准备离开的时候,像是才反应过来刚刚谢兰因说的是什么。   他折返过身,有些不可置信:“啊?桑澈怎么跑你这里来了?”   谢兰因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笑:“可能是他晚上有点睡不着。”   康星星“哦”了一声,转过身走了几步,感觉还是有些怪怪的,只是不知道哪里奇怪。   那一边,曾凌凌和王小清已经走了出来,两人脸上都挂着疲惫的神色,曾凌凌更是哈欠连天:“我就想问,这个是非得去吗?”   “当然啦!”小亮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楼梯间,露出那一口标志性的大白牙,“不是答应了我吗!要是反悔的话,我可就要伤心了。”   曾凌凌非常想回去再睡个回笼觉,小声道:“那你伤心吧。”   小亮哥笑得很灿烂:“要是我伤心的话,以后就不包庇你们在这儿打桌游的事了!”   这招杀手锏非常管用,曾凌凌马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式滑跪:“小亮哥……小亮哥!别别别,我们很喜欢采茶的——”   小亮哥点点头,表示十分欣慰,有像是想到了什么:“哎,谢兰因和桑澈还没出来吗?他们还没醒?”   说曹操曹操就到,最靠近楼梯口的房间里,谢兰因带着还在揉眼睛的桑澈出来了。   桑澈今天穿着一身背带裤,仍然睡眼惺忪,靠在谢兰因身上半闭着眼睛,像是在补觉。   小亮哥没去问他们为什么两个人会在一起,揶揄道:“哎呀,看上好困啊。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难道是去偷鸡摸狗了?”   “哪里嘛……”桑澈听见了这句话,反驳道,“人家只是很困……”   他说着说着,感觉困意又上来了,于是不再说话,而是安静地靠在谢兰因身上,默默的假寐补觉。   小亮哥大手一挥:“好啦,我给大家准备了早餐,大家等会儿在基地的车上吃吧!”   康星星很期待:“是什么是什么!”   小亮哥邪魅一笑:“豆汁儿配油条,喜欢吗?”   曾凌凌听清了他说什么,身先士卒的发出了心中最真实的感叹:“呕!”   *   等上车之后,他们才发现小亮哥刚刚是骗他们的。   基地的早餐是很正常的豆浆和包子,小小的一个,撕开还有汤汁迸溅出来,肉质细腻,吃起来很香。   曾凌凌不遑多让,又吃了五个。   小亮哥有些担忧:“等会儿你还走得动路吗?等下我们的车只能爬到半山腰,但是我们采茶的地点在山顶那一边,只有那边才能种出品质很好的云雾茶。”   曾凌凌泪目:“为什么又不提前和我说!!”   小亮哥笑:“没事没事,要是你走不动了,等会儿我就背你上去!”   曾凌凌这才开心起来:“好啊!”   她转过头,想和桑澈分享一下等会要上山采茶的快乐,却见桑澈正在后座,脑袋微微歪着,很服帖的靠在谢兰因的肩膀上。   他闭着眼睛,在熹微的晨光之中,脸颊被蒙上一层很浅淡的光,眼睫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颤动着,像一只洋娃娃。   桑澈好像被点了睡穴,吃完早餐之后好像也没有醒过来,而是一直在昏昏沉睡着。   曾凌凌刚想说话,就对上谢兰因那双漆黑的眼眸。   即使他没有说话,曾凌凌也能读出他想说什么——   不要说话,会吵到桑澈睡觉的。   曾凌凌愣了愣,下意识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她又反应过来——   等一下,为什么她要这么听谢兰因的话啊!   好荒谬!   曾凌凌偷偷抬眼,目光落在谢兰因和桑澈身上。   谢兰因的目光已经收了回去,不再像是刚刚那样,只是看着就能压死人。   他的视线,现在落在了身侧的桑澈身上。   不像是在看一个朋友,而像是在看属于自己的一件宝贝,目光带着温和的占有欲,仿佛谁来打扰一下,单单只是目光,就能让别人退避三舍。   最终,曾凌凌还是放弃了和桑澈分享采茶的想法,气呼呼地转过头了。   在睡梦之中的桑澈仍旧一无所知。   *   足足四十分钟之后,基地派遣的车辆停在了一个接驳点。   这个时候,桑澈已经醒来了,谢兰因帮他背着小书包,跟着小伙伴们一起下车。   果然,和小亮哥说的别无二致,这里仅仅只是半山腰,在前面的路还没有修好,而且很窄,应该只是供那些放羊的人行走的羊道。   小亮哥拍了拍手:“我们现在要从山里面穿过去,大家也别担心哦,我们基地拦了一条小路出来的,还是很安全的。”   他带着大家往前走了几分钟,果然,在距离接驳点一百米的地方就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标识:   曾凌凌念出上面的字:“雾安茶庄欢迎您。”妍山亭   “是啊,这个就是我们合作的茶庄。”小亮哥一边解释,一边带着大家往前走,“我们大概要走二十分钟,到那里就是六点,那个时候太阳才出来不久,不算很热。大家先采半个小时的茶叶,到时候会有采茶老师傅教你们怎么去采摘更好更鲜嫩的茶叶。等这一趴过了之后,我们再按照最终茶产品产出的分量分配积分,好不好?”   所有人都同意了,干劲十足的伸出手:“好!”   也许是因为有了目标,所有人走路的速度都快了很多。   平常二十分钟的山路,他们只花了十五分钟就走到了。   等走出那片丛林,康星星看见了面前的景象,控制不住的“哇”了一声:“太美了吧!”   雾安茶庄就安静的坐落在一片梯形谷里,阳光透过微薄的云层,像是从天上泄漏下来的轻纱,温柔地覆盖在嫩绿色的茶丛上。   几个戴着斗笠的老茶农正弓着腰,站在巨大的茶叶丛之中,手脚麻利的采摘着茶叶。   山的背面看不见人,却能听见山谷之中回绕着的悠远歌声。   王小清好奇:“他们在唱什么呀?”   小亮哥笑了笑:“他们是在唱山歌,你们是不是没听过?感觉这一带的人,好像人人都会唱。好了,我先带你们去茶庄里拿小背篓,等会儿那些在劳作的老师傅们会教你们摘哪一些比较好哦。”   桑澈举手询问:“小亮哥,那我们是每个人一个小背篓吗!”   小亮哥点头:“是啊,加油哦。桑澈,要是你感觉不舒服的话,就告诉我,茶庄里面也有休息的地方,不要逞强,好不好?”   桑澈其实感觉自己已经完全恢复了,扬起拳头:“小亮哥!你放心好了,我可好着呢!”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这句话的真实性一样,他举起自己的胳膊,向小亮哥展示自己并没有任何起伏的“肌肉”。   小亮哥失笑:“这是什么?小鸡腿?”   桑澈跳起来:“才没有!明明是肌肉!” 第58章 睡觉   *   小亮哥安抚他:“好好好, 是是是。”   桑澈才不吃他这套,认真观察了片刻之后,有些不满:“小亮哥, 你刚刚是不是笑了——别狡辩!我都看见啦!”   小亮哥笑着走开。   五分钟之后, 他们成功进入了茶庄。   这里一楼是茶叶的售卖地点,一大堆一大堆的茶叶堆积成山, 放在袋子里面,等待着别人来收购。   而更加繁忙的地点不在这里。而是在二楼。   二楼是茶叶的加工地点, 有一些品种的茶叶在烘炒之前先要在三层的露天阳台上晒干。   几个老师傅在铁锅里不停翻炒着茶叶, 等到它们变成焦黄的颜色,用手亲手去试探国内茶叶的温度变化, 这才算是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   小伙伴们都没看过茶叶在经过售卖之前还要经过这样的程序, 小亮哥陪着他们看了一会儿,问题宝宝曾凌凌又有问题了:“小亮哥, 我们等会儿采摘的茶叶也需要在这里炒吗?”   小亮哥点了点头:“那当然了,咱们主打的就是一个采多少带回去多少, 喝到自己采摘的茶叶,该是一件多么有成就感的事情啊!”   康星星用一种很期待的眼神看向小亮哥, 小声问:“小亮哥,那我们能自己炒吗?”   小亮哥手握成拳, 低低的“咳咳”了一声:“除了这个不行,其他都行哈。这里的师傅是练过很长一段时间的, 他们才有‘铁砂掌’。咱们这种凡人, 把手放进去就得脱层皮啦。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我们还是不了吧。”   小伙伴们原本都是跃跃欲试的, 但是当听到小亮哥说的“放进去就得脱层皮”,立马对这项活动失去了大部分兴趣。   小亮哥见大家看得差不多了, 笑了笑,拍拍他们肩膀,催促大家跟着他一起出去:“好啦,大家拿上小背篓,准备出发喽!要是再晚一点的话,很可能就要被太阳晒晕啦!”   大家都还记得昨天桑澈被晒得中暑的事情,立马重视起来,背着属于自己的小背篓,戴上斗笠,像个专业的茶农那样,飞跑出去。   桑澈牵着谢兰因的手,带着他往旁边更靠近山谷的地方跑:“嘿嘿,小谢哥哥,我们往这边摘!”   这里远离了大部队,只有几个茶农老师傅还在勤勤恳恳的采摘。   谢兰因心疼他背着小背篓,主动帮桑澈拿在手上:“为什么是这里呢?”   “哎呀!小谢哥哥,你是不是忘记了地理课上学的!”桑澈笑得很灿烂,有一点小小的自得神色,“因为地理老师说,在茶叶种植地,其实更靠近阴凉的湿润地方,茶叶会生长的更好、也更鲜嫩。”   谢兰因一愣,也跟着笑起来:“澈澈真棒。”   不远处的茶农发现了他们,笑眯眯的走过来:“你们俩是来采茶的吗?”   桑澈很乖巧的点了点头:“嗯嗯!爷爷好!可以教我们采茶吗?”   老茶农本来就是来教他们的,闻言笑着点点头:“好啊,你们看,一颗茶树上的叶子其实有不同的颜色。”   他随意拉了一丛茶树,展示给桑澈和谢兰因看:“你看,最顶点的叶子是嫩绿色的,这代表这种叶子冲泡出来的茶水更香,我们云雾茶一般就是采摘这样的——这种嫩芽很少,一棵树上面最多能采摘五瓣儿左右,要是再多,就肯定不那么嫩了。”   茶农在他们面前演示了一下,随即把主动权交给桑澈和谢兰因,微笑中带着鼓励:“来,你们试试看吧!”   桑澈信心满满,学得很快,一下子就摘下来那些鲜嫩的叶子,放进了自己的小背篓里。   “没错,就是这样。”老茶农笑,摸了摸他和谢兰因的肩膀,“那爷爷先去采茶了,玩得开心哦。”   桑澈点头,很有礼貌地和他打招呼:“好!谢谢爷爷。”   他原本以为采茶很简单的,可没过几分钟,桑澈就叹着气,蹭过来找谢兰因了:“好累哦。”   采茶的时候,不仅要全神贯注才行,而且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就是要弯着腰去采茶。   只有这样,才能非常精确的摘取那些需要的叶片,而不是把本来很鲜嫩的叶片就这样摘碎。   谢兰因抬眸,没忍住摸了摸他脑袋,拎着两只背篓的手把它们放下:“那我们休息一下,怎么样?”   “可是才五分钟哎。”桑澈说着,探头去看谢兰因的背篓里有多少茶叶——   不知不觉中,谢兰因竟然摘了很多很多。   比他的至少多一半!   桑澈心痛不已,痛哭流涕:“为什么啊!”   难道摘茶这种事情,谢兰因都有属于自己的天赋吗?   谢兰因笑了笑:“没有,我摘得比较粗。”   桑澈探头再看了看,感觉他的叶片质量也很好,于是刚才那句话听上去就充满了安慰。   ……好不真实,呜呜呜。   更难过了呢。   他刚想说些什么,就看见谢兰因把自己的小背篓和桑澈的换了换。   再交到桑澈手中的时候,那个背篓就变得沉甸甸的。   “好了。”谢兰因靠过来,低沉的嗓音富带磁性,带着淡淡的哄人的意思,“澈澈变成最多的了!”   桑澈抱着那个茶叶冒尖儿的小背篓,有些疑惑:“小谢哥哥不要吗?”   “我爸爸不喝茶。”谢兰因转过头,替他整理好背篓的背条,“再说了,你的就是我的。不用分这么清楚。你不是想要那个纪念礼品吗?”   他在桑澈的注视之下,轻轻地笑起来:“澈澈开心就好。”   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了。   *   上午,采茶活动结束之后,小亮哥就带着他们进入了茶庄,开始看老师傅炒茶。   他翻炒的很有技巧,大铁勺在锅底翻动着,等到茶叶变得微微卷曲、开始发烫的时候,就迅速的将它们翻过来,换一边继续烘炒。   好奇宝宝曾凌凌就蹲在大铁锅旁边,有些好奇:“爷爷,这个要炒很久吗?”   炒茶的老师傅微微笑着,看了曾凌凌一眼,随机摇了摇头:“不要很久哦。只要等十来分钟就可以炒下一波了。”   小亮哥也凑了过来,在他们几个人的背篓里面看了看:“哎呀,你们都摘了挺多的,让我看看谁摘得最多。”   王小清和曾凌凌三个人一起,他们都去了朝向太阳那面的茶园。   那边的茶叶明显更绿一些,也没有谢兰因和桑澈背篓里的那么鲜嫩。   曾凌凌有些困惑,挠了挠头,小声嘀咕道:“你们是不是采错了地方啊?”   采茶老师傅闻言,也探头过来望了一眼,微笑道:“没有哦,他们应该是去茶庄背面采下来的,所以叶片要显得更嫩一些,炒出来的茶也更好一点儿。”   曾凌凌不服气:“为什么啊,我们的叶片颜色这么深?”   “我知道了。”王小清推了推眼镜,像是想到了什么,“靠近山谷那边的茶叶气温更低,太阳出来后,能够接触到云雾的时间更长,生长环境也就更加湿润。所以生长出来的叶片也就更嫩一些。”   曾凌凌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样子,抱头逃窜:“你怎么和地理老师一样啊!好不容易初三不用上地理课了——快别让我回想起来了!”   康星星笑眯眯的:“凌凌,你也好好学学吧,等会中考要是考砸了,咱们就不能在一起玩儿了。”   他这一句话,拉回了其他四个人的思绪。   从夏令营基地回去,期末考试的成绩应该也要出了。   所以,他们仅仅还剩二十余天的假期,就变成一个名副其实的初三生了。   对大多数同龄人来说,这将是他们面临的,人生中第一道分水岭,如果中考失利,就不能上重点高中——更有甚者,只能上专科了。   曾凌凌刚开始还有点不相信:“真的假的?我们以后不能在一起玩儿了吗?”   王小清也跟着叹气,和她蹲在一起,看着大铁锅里翻炒着的焦黄茶叶:“是真的啦。上次陈老师开班会的时候说的话,你是不是那个时候又开小差没听啦?”   曾凌凌举起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势,叹了口气:“是啊……不过,我发誓,为了和你们以后也能在一起玩儿,我回去一定好好学习!”   康星星点头:“好!你这样想就好了!那到时候我们四个人一起辅助你!肯定能行!”   曾凌凌萎靡下去的情绪终于回升,伸出拳头,与小伙伴们的手相碰:“好!肯定能行!”   *   等待茶叶炒好的时间还有很长,现在正是夏天,在烘炒间待一会儿,小伙伴们就感觉到一阵汗流浃背。   小亮哥很懂得体谅他们,和老师傅打了声招呼,就把他们带上了休息间。   现在正是劳作时候,几个穿着打扮和现代风格大相径庭的阿哥阿姐们背着一个更大的竹编背篓,细小打骂着从他们身边走过。   康星星还认出了几个昨天晚上跳舞的时候认识的哥哥姐姐,他闲不住,又和他们一起去茶园了。   小亮哥推开已经开好空调的房门,目露惋惜:“哎哟,差这么几步就能体验到空调的凉爽了,这小弟也真是,可惜可惜。”   他带着小伙伴们走进空调房,然后“唰”一下拉开帘子。   入眼的巨大落地玻璃窗内,就是一大片朦胧的绿意。   从这里往外看,整个雾安茶庄都尽收眼底,纵享夏日茶园。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刚刚和哥哥姐姐们跑出去的康星星就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他顶着大太阳,在茶园里面跑来跑去,看上去一点也不怕热。   曾凌凌看了一会儿,特别羡慕,和小亮哥打了个招呼:“我也要去!”   她一个人可不想去,于是拉着王小清一起晒太阳去了。   一下子,房间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桑澈跃跃欲试,小声道:“小亮哥……我……”   他还没说完,就被小亮哥无情打断:“不行哦。”   小亮哥笑着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你身体太弱啦,再晒一下又中暑了怎么办?”   他指了指桑澈身旁的谢兰因,冲着桑澈挤了挤眼睛:“再说了,无聊的话,不是还有你哥哥陪着你吗?”   桑澈顿时老实了许多:“……对哦。”   小谢哥哥不动他不动!   小亮哥看他老实下来,揶揄道:“要是实在无聊的话,要不我带你去坐越野车?咱们还没玩过那个项目呢!我开车可狂野了,你真不体验下?”   桑澈:“……”   他是想出去玩,不是不想要命啦!   经过小亮哥温柔的“恐吓”的桑澈马上安静下来,坐在窗户前,有些艳羡的看着面前的窗景。   可惜这份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桑澈就坐不住了,小声问道:“小亮哥,等会儿晚上咱们有什么活动吗?”   小亮哥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你问吃什么还是玩什么?”   桑澈小小声:“我不可以都知道吗?”   “当然可以啦!”小亮哥大笑起来,“咱们晚上吃火锅!超多肉版本!然后老板为了欢迎你们来,还准备了一些孔明灯——他和我说,你们好像是要升初三了吧?是该祈点福。”   桑澈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活动,一时来了些兴趣:“小亮哥,你信这种东西吗?感觉中国人好像很相信这种东西,但是一年放孔明灯的人有那么多,他们的愿望都实现了吗?”   小亮哥沉默了一下,复又笑起来:“我不太信这个东西,不过我只放过一次孔明灯。”   “那愿望实现了吗?”桑澈很好奇地问道。   “可能是没有的。”小亮哥没再看桑澈,而是转过头,看着被阳光晒得波光粼粼的茶园,从上往下看,那片茶园就像是一片摇动着的波涛翻涌的绿色海洋,“有些东西好像不能被轻易改变,但你们现在还可以——我总觉得没有天意,最多来说就是人为的期待,而这些祈福、许愿一般的东西,其实就是期待的枷锁吧。”   “有了这些,愿望就会更稳固,当不信命的时候,就想想这个东西,可能会更有信念感……哈哈,其实我不知道。”小亮哥转过头,看向桑澈,“你就当我瞎说的吧。”   桑澈听不太懂,但还是能很明显的感觉到,刚刚小亮哥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开心了。   他伸手,拍了拍小亮哥的肩膀:“没事没事,小亮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小亮哥又笑起来,露出那口标志性的大白牙:“好啊!”   他伸出手,和桑澈还有谢兰因击掌:“一定会的!”   *   下午,因为早上跟着阿哥阿姐在茶园里疯跑,而耗尽了能量条的其他三个人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在房间躺尸。   小亮哥站在他们的房门口,有些无奈地催促:“你们真的不打算继续吗?”   已经知道下午的活动安排是小亮哥最为酷爱的越野活动的所有人齐齐:“不——”   小亮哥又劝了几句,可惜还是没能催动这些小伙伴们跟随自己的号令,只能摇摇头,走开了。   快走到楼梯口下楼的时候,还没忘了去问问还在房间里呆着的桑澈和谢兰因:“那你们去不去?”   桑澈和谢兰因齐齐摇头,回答得十分笃定:“不去。”   小亮哥:“……你们会后悔的!”   桑澈坚决:“不去!”   “哎,你俩咋又在一起。”小亮哥靠在门口,“你俩应该不是亲兄弟吧,怎么感情这么好?”   桑澈摇头:“不是呀。”   他还理直气壮地靠在谢兰因肩膀上,拆开手中拿着的巧克力豆,动作极其自然,先顺手投喂了谢兰因一颗,随即把袋子递给小亮哥:“羡慕吧嘿嘿嘿。”   小亮哥婉拒了巧克力豆,非常真情实感的点了点头:“羡慕。”   他站直身子,正色道:“等会儿晚上六点钟,我来接你们哦,到时候得麻烦你提前十分钟叫一下那些肯定睡得找不着西的小伙伴们了。”   桑澈很乖巧的点了点头,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没事儿,包在我身上!”   *   桑澈答应得很轻巧,然而最后却没做到。   六点钟,小亮哥上楼来叫人的时候,发现四扇门都紧紧闭着。   小亮哥:“??”   人都去哪里了?   他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还没等到敲第三下,谢兰因那扇门便由外而内的打开了。   谢兰因已经和他差不多高,站在门内的压迫感十足。   他侧身站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点,住宿处走廊上暖黄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带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嘘。”   还没等小亮哥问怎么了,谢兰因就抬起眸,低声道:“桑澈还在睡。”   小亮哥:“???”   他有些愣愣的问:“那其他人呢?”   “还没叫。”谢兰因回答,重申了一遍,“桑澈在睡,还没有醒来。”   小亮哥终于懂了他要说什么——   桑澈还在睡觉,如果现在去敲门,把别人叫醒的话,会吵到桑澈的。   所以,干脆一起睡着算了。   得知了真相的小亮哥沉默了:“……”   服了。   这么浪漫,你俩绝配。 第59章 孔明灯   *   好在, 桑澈并没有失约多久,几分钟后就自己醒了。   他愣了愣,从床上跳下来, 察觉到自己失约了, 连连和小亮哥道歉:“不好意思啊……”   小亮哥挥挥手:“没事没事,我们七点钟才开饭呢, 我想早点来叫你们,就是因为去晚了可能肉不够吃了……”   他还没说完, 刚刚艰难爬起来的曾凌凌就大呼小叫的跑过来:“什么——绝对不可以!!”   康星星和王小清也醒了:“不行不行!我们现在得快点走!小亮哥, 走吗?!”   小亮哥失笑:“哎,不用这么急呢!我就知道你们很有可能会迟到, 所以机智如我, 把我的越野车开过来了。”   桑澈硬着头皮:“我们真要坐那个吗?”   小亮哥抱着手臂:“也可以不坐啊,但是有个问题就是咱们可能就赶不到了。你们自己选吧?”   五个小伙伴们商量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忍痛选择:“我们还是坐车吧!拜托小亮哥了——我们五口人的性命今天晚上就交到你手上了!”   小亮哥一笑,雪白的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极其闪耀:“那必须的!交给我就好!”   *   事实证明, 大家还是低估了小亮哥的狂野车技。   小亮哥的越野车有一点小,五个小伙伴们挤着坐, 一条安全带绑上两个人,才勉强出发。   夜风浩荡, 山里的风有些凉,从没有关紧的车窗吹进来的时候, 拂过面庞, 带来一丝凉丝丝的风,很是舒服。   小亮哥到了自己的擅长领域, 明显激动起来:“大家握稳扶手——感受一下夜间越野的快乐吧!”   康星星感觉自己的肺都要飞出去了,无法理解小亮哥的快乐, 窝在座位的角落里。   曾凌凌倒是很放得开,每次颠簸,她都要跟着发出“芜湖”的声音,听上去真的很快乐:“欸嘿嘿!真好玩!小亮哥怎么不早说!”   小亮哥的声音在风声的加持下,显得有些模糊:“我早就说啦!是你们不相信我啦——”   桑澈也有些紧张,一只手紧紧攥着谢兰因的手掌,轻轻咬着嘴唇,声音轻得像是呓语,带着些微的颤抖:“……小谢哥哥。”   谢兰因回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澈澈不怕,小谢哥哥在呢。”   小亮哥听见谢兰因的话,笑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桑澈居然会怕越野吗!这就是快乐的游戏!”   桑澈不想被他看扁,艰难地抬起头,佯做不害怕的样子:“我一点也不怕!”   小亮哥点点头:“那就好!”   下一秒,越野车倏地加快,桑澈“啊”的一声还没出口,就被猛然停下的越野车堵在嗓子里:“……?”   小亮哥利落的跳下车,冲着桑澈挑挑眉,露出一个很灿烂的笑:“不是不怕?”   桑澈张了张口,许久才继续说话,全身上下就这张嘴最硬:“还是不怕!”   小亮哥打了个响指:“好呢,等会儿咱们开车回去的时候,让你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越野!”   桑澈:“……”   啊啊啊早知道不吹这个牛了!   他小步跑上去,拽着小亮哥的衣角,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不要不要,等会儿吃饱了,再颠簸一下肯定会吐的。”   小亮哥扬眉:“好像是哦。”   他躬下身,顺手摸了摸桑澈看上去就很柔软的头发:“那就听你的,走,咱们吃饭去!”盐陕汀   早就变成饿死鬼的形状的曾凌凌和康星星欢呼一声,很快跟上步伐。   桑澈站在前面,等着首面的谢兰因跟上来,很自然地伸出手掌,等着对方牵他:“小谢哥哥,我们也走。”   谢兰因垂着眸,目光在那只手上落了一瞬,随即伸出了两根手指。   桑澈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牵法,他手很小,没办法牵住整个手掌,于是很快活的牵住拿两根手指,带着谢兰因往前走:“今天小亮哥说要吃火锅,昨天多的羊肉放进冰箱了,今天还能吃涮羊肉卷——我还没吃过这种新鲜的呢!”   他絮絮叨叨说了好大一堆,平时也是这样,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桑澈忽然觉得身后的人安静得有些太过明显。   桑澈转过头,视线之中,很快出现了谢兰因那张在外人面前总是显得很冷冽的侧脸:“小谢哥哥,你在想什么呢。”   谢兰因像是从这句话之中找回了自己的思绪,轻轻的笑了笑:“没想什么。”   桑澈有些紧张:“你不开心吗?”   “开心。”谢兰因即答,轻笑了一声,“和澈澈在一起,就很开心。”   *   因为等会儿约定好了要放孔明灯,所有人解决晚餐的速度都快得惊人。   小亮哥吃完得最早,等到几个小朋友们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好了。   康星星的叔叔为他们准备的孔明灯是五颜六色的,展开之后有很大一只。   小亮哥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些水彩笔,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基地的油性记号笔用光了,我从小朋友那边借的,哈哈哈,你们省着点用哦。”   大家都点了点头。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只,谢兰因就选了一只很朴素的淡黄色的。   其他人都蹲在地上,很认真的写,仿佛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以写;王小清更是,在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大串,看样子有一种不把整个灯面写满就誓不罢休的气势。   曾凌凌就蹲在他旁边,看他一路刷刷刷地写下去,很有些好奇,凑过去看。   可惜王小清好像有点害羞,捂着不给看:“别看嘛。”   曾凌凌笑嘻嘻的,把自己的给他看:“那我们交换,我给你看,你也给我看,行不行?”   大家都凑上前去看,康星星读出来:“……想发财,暴富暴瘦暴美,财神来到我家门……什么啊!你怎么写这些!”   曾凌凌吐了吐舌头,把自己的孔明灯收回来:“这可是我非常真诚的愿望!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等会儿我要做第一个把孔明灯升上去的人!”   看完了曾凌凌的,王小清也不好意思再捂住自己的灯了,大方地展示出来,有些羞涩:“我许愿明年中考顺顺利利,能上最好的建业中学,妈妈身体健康,快乐每一天。”   “这不是挺好吗。”康星星拍拍他的肩膀,“肯定会实现的!”   他们分享了一通,回过头来看谢兰因和桑澈的。   桑澈倒还好,写了几个很简单的字,也捂住不给看,非常理直气壮:“我刚刚没听你们的,非常公平耶!”   曾凌凌死缠烂打了一会儿,还是没办法让桑澈松手,只好作罢。   她想了想,又探头去看谢兰因的。   出乎意料的是,谢兰因的灯面上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字迹。   曾凌凌有些困惑:“谢兰因,你为什么不写啊?”   谢兰因闻言,指尖轻轻颤了颤:“好像没有想要的东西。”   重生一世,他已经拥有了相较于上辈子梦寐以求都得不到的幸福日子。   家人在身侧,有最好的朋友,能够毫无负担的继续学业……   无论哪一项,都是上辈子的他可望而不可即的。   他总是相信水满则溢,如若太过完满,幸福到了顶点,可能就不会那么幸运了。   曾凌凌好奇:“难道你不想和王小清一样,考上最好的中学?”   谢兰因抬眼看了曾凌凌一眼,随即垂下眸子,没有说话。   曾凌凌明白了——   她刚刚问了个什么蠢问题!   她为什么要问一个常年年级第一的大学霸想不想考最好的学校啊!   有这时间,她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谢兰因握在指间的水彩笔忽然绕了个圈,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在孔明灯上终于写了一句话。   曾凌凌不敢去看这个冷面大佬到底写了什么,只能讪讪地溜回去,继续和其他两人打闹。   这个时候,桑澈也终于结束了在孔明灯上写字的动作,把水彩笔还给小亮哥之后,捂住自己的灯面,朝着谢兰因这边跑过来:“小谢哥哥写完了吗!”   谢兰因点头:“写完了。”   桑澈微微抬着头,望着他的那双眼睛乌黑浏亮,像是浸了墨水的玻璃珠:“小谢哥哥,你想不想看我写了什么?”   他神神秘秘的,一看见很想让谢兰因知道。   谢兰因垂眸,脸色变得柔和许多:“好啊。”   他话音落下,桑澈就把自己的孔明灯放在两人面前,展示给谢兰因看:“小谢哥哥看!”   桑澈没有写字,而是画了一幅画。   灯有两面,正面画着他的爸爸妈妈,还有谢兰因的爸爸和奶奶,画了康星星、王小清和曾凌凌,就连外出的路明和陈露白也画上去了。   而另一面,则只画了两个小人。   桑澈的画技不是很好,勉强称得上是儿童简笔画水准,但不知为什么,谢兰因却能很轻易地分辨出,这两个人到底哪个是自己。   而两个憨态可掬的小人身边,竟然还有两只小熊,两人两熊拉着手,看上去很欢快的样子。   满天星光下,桑澈冲着他很柔和地笑:“这就是我的愿望。小谢哥哥呢?”   谢兰因没有藏拙,把自己的灯给桑澈看。   正面只写着一行字:“希望学业进步,身体健康,万事顺遂。”   桑澈把它念了出来,有些失望:“就这样呀?”   有点……太普通了。   就在他勾着头的时候,谢兰因的声音落在他耳边,带着淡淡的此行:“想不想看背面?”   桑澈似有所感,点了点头:“想!”   谢兰因把灯翻了过来,如桑澈画的一样,灯的背面,也有两个小人。   只不过,谢兰因画画的技术似乎要稍微高超一些,至少有小学生绘画的水准。   “嗯,和澈澈在一起。”谢兰因看着他的眼睛,嗓音轻轻的,“这也是我的愿望。”   桑澈愣住,还没来得及说话,后面就传来曾凌凌的催促声:“澈澈,谢兰因,你们好了没?!我们要放灯啦!”   桑澈转过头,冲着曾凌凌招招手:“我们好啦!现在就来!”   谢兰因跟着他站起身,在抬起头的时候,原本黑黢黢的山谷已经是灯火通明。   小亮哥帮他们点燃孔明灯里的一叠小小的蜡烛:“你们把它展开,然后托举着让他从你手上飞走就好了。”   康星星有些怀疑:“这真的能飞起来?”   小亮哥也沉默了下,随即笑起来:“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可以的,但今天风大,可能没起来多久,就被吹上树梢了也说不定。咱们先说好啊,要是真挂上去了,也不许难过。毕竟这只是个灯,愿望还是可以飞的。”   大家齐齐点头:“好!”   然而,出乎所有人所料,这次的放飞很成功。   五只孔明灯争先恐后地飞上夜空,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上面的字隐隐绰绰的,承载着少年时期的理想,飞得又高又远,乘风而去。   大家欢呼起来:“好哎!”   “好好看——回到市区我也要放!”曾凌凌说。   小亮哥失笑:“这个好像不行,因为市区放这个,会被罚款的。”   曾凌凌闭上嘴:“好吧,那下次再来放。”   等到孔明灯消失在天际,小亮哥带着他们往回走:“对了,你们明天是不是吃过早餐走。”   康星星点头:“嗯嗯。”   小亮哥忽然叹气:“我给你们把茶叶还有纪念礼品都打包好了,明天吃早餐的时候我给你们带过来。”   他垂着眸,轻笑:“怎么这么快呢,还有点舍不得你们这些小鬼。”   ……   离别总是怅然的。   车窗外的灯火闪烁不定,小道旁边的路灯光倒是很稳定。   小亮哥的越野车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开得更加狂野,反倒是温和许多。   也许是嗅到了离别的味道,回去的路上,大家都异常沉默。   像是为了打破这沉默,曾凌凌忽然叫道:“哎!我爸打电话给我了!”   她有些奇怪,嘀咕道:“这是什么事儿?他以前很少打电话给我的呢。”   曾凌凌接起,非常豪放的放了免提。   她爸的声音立马从电话中传出来,仿佛能够撼动车顶:“曾凌凌!你真完蛋了!怎么又考了历史新低!明天你回来后我要好好和你算笔账!”   曾凌凌:“……”   她瞥了一眼想笑又不敢笑的小伙伴们,硬着头皮:“哎呀,这不是刷新刷新下限,我下个学期肯定考得超级好,惊艳你!”   “你最好是惊艳而不是惊吓我。”曾凌凌爸爸叹了口气,“算了。你明天是不是中午回来?老师刚刚发信息,说下午要开家长会,你们也得去。”   曾凌凌大叫:“什么!?”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这条小命今天就要交待在这里。   “什么什么!”曾凌凌爸爸继续按着曾凌凌的期末成绩道,“你那个数学……”   曾凌凌嗅到了他要继续絮絮叨叨的架势,赶忙挂了电话。   车内早就一片安静,就连平时最喜欢开玩笑的小亮哥也不说话了。   曾凌凌:“……”   这个世界能不能对学渣宽容点!   最后,还是康星星先忍不住,笑了出来:“哎,凌凌啊,你那个数学……”   曾凌凌皱眉,挥着拳头:“你干什么!”   康星星没得意多久,康爸爸很快也打来电话,把康星星的英文骂了个狗血淋头,并给他报了20天英文快速进阶班。   这回轮到曾凌凌笑了:“哈哈哈!你还说我呢,恭喜恭喜,喜提英语辅导班!这下可好,20天假期也没有咯!”   康星星笑不出来了。   这点小小的插曲仿佛有什么神奇的魔力,很快,刚刚还僵硬的气氛很快就活跃起来。   小亮哥打趣道:“没想到你们和我一样,都是学渣。我以前也是数学英语不好,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一次联考,数学考了22分,数学老师说我不适合去经商,就连菜市场卖菜的小贩也不能当。”   桑澈很好奇:“是怕你缺斤少两吗?”   “不是哦。”小亮哥笑了,“老师说,他怕我找钱的时候算错,没两天就连裤衩都赔出去了。”   大家都笑起来:“怎么可能嘛!”   谈笑间,越野车已经开到了宿舍楼下。   小亮哥目送他们上去:“大家晚安!明天七点我来接你们哦!”   所有人和小亮哥挥挥手:“再见!” 第50章 十五岁   *   第二天, 小亮哥很早就到了宿舍。   康叔叔的车已经停在了基地门口,准备等会儿送他们回去。   现在还很早,孩子们都揉着眼睛, 打着呵欠走出来, 小亮哥跟在他们身后,帮他们搬行李:“快快快, 先上车啦,你们不是下午还得开家长会吗, 等会儿赶不及了。”   曾凌凌泪目:“那就赶不及好了呜呜呜!”   她感觉下午就是一场即将到来的噩梦。   等到大家都上车, 小亮哥站在车外,和他们挥手:“再见啦!下次有机会再来玩。”   大家朝他挥手:“好——再见!”   康叔叔见状笑道:“你们玩得还开心吗?”   “开心!”康星星抢先道, “大家都好好!叔叔, 我下次还要来玩儿!”   康叔叔点头:“好啊,下次还带你们来。”   曾凌凌小声问:“叔叔, 那我们还能让小亮哥当我们教练吗?”   “这个好像不行了。”康叔叔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小亮哥好像要走了。”   “什么!”康星星惊呼, “为什么啊,他打算去哪里?”   康叔叔沉默了一下, 似乎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和这些小朋友们说。半晌,他才开口道:“他妈妈上个月生病去世了, 他可能以后就不到我这里工作了。”   桑澈想起昨天他们问小亮哥信不信祈福这种东西时,小亮哥怅然若失的神色, 有些了然。   大家都沉默下去, 没人再提还要回来看望小亮哥的事情。   死亡太沉重了,距离这些小朋友们似乎有很远的距离。   许久, 康星星才叹了口气:“……好吧。”   这件事情再加上下午等会儿就要进行的家长会,没人再笑得出来了。   康叔叔安抚他们:“没事没事,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生都是这样的,没有谁能一直陪在另外一个人身边的,就算两个人都努力,很有可能也是有心无力。”   大家更沮丧了,一路都没说话,只是默默翻看着小亮哥塞进自己背包里的干茶叶。   将近中午的时候,车辆才到达康星星家里。   几位家长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桑明若站在门口,帮他们搬下行李。   桑澈很久没见到自己爸爸了,企图像小时候一样跳到他身上,然而失败了。   桑明若笑起来:“澈澈长大了,爸爸抱不起了。”   谢长庆也站在身旁,帮谢兰因拎着小书包:“澈澈长得真快,在我印象里,总觉得你还是那么一个还没腿高的小不点,没想到,一下长这么高了。”   桑澈有些害羞:“谢谢叔叔,小谢哥哥长得更高。”   谢长庆笑眯眯的:“阿兰比你大一岁嘛,到时候,你到他这个年纪,肯定也比他长得更高呢。”   桑澈眼睛亮了亮:“真的吗!!”   桑明若捂住他眼睛:“哎呀,人家谦虚呢,你看你小时候和阿兰站在一起,还不是矮那么大一截,爸爸告诉你,你很有可能一辈子都没阿兰那么高了。”   桑澈泪牛满面:“啊啊啊!!”   怎么这样!好残忍啊啊啊╰(*T^T*)╯!   他悲伤的跑到谢兰因旁边,脸颊贴着谢兰因的手臂求安慰:“小谢哥哥,真的吗?”   “……你只是没到年龄。”谢兰因捏了捏他的脸,细声哄他,“等澈澈长大了一点儿,肯定会比我,桑叔叔,我爸爸都要高的。”   桑澈其实相信了,但还是想印证一下自己的说法:“真的?”   谢兰因很慎重的点点头:“真的。”   其他小朋友的爸爸妈妈也带着自家小孩告别。   桑明若和谢长庆约定好了,今天一起去桑家吃饭。   桑澈举手申请:“我想和小谢哥哥坐一辆车!”   桑明若笑了笑:“澈澈怎么这么偏心,明明爸爸也很久没和澈澈见面了,你和你的小谢哥哥天天黏在一起,难道不腻歪吗?”   “不腻歪!”桑澈笑得甜甜的,晃了晃桑明若的手臂,“澈澈当然也很想爸爸啊!”   桑明若失笑:“好吧,我勉强相信了,你去吧。”   刚刚还说“很想爸爸”的桑澈现在溜得比兔子还快,三两步就窜上了谢长庆的车,和谢兰因坐在一起。   从车窗看过去,两人很亲密的靠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桑明若:“……”   这就是桑澈所谓的想他。   儿大不由爹,伤心!   *   聚会主要是大人们的聊天时间。   桑澈和谢兰因下桌后,很快找了个借口,两人回到阔别已久的房间里。   桑澈手上还拿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排数字,分别对应着“语文”、“数学”等等科目。   这是他刚刚从爸爸那里抄下来的成绩,上面还好死不死的排着谢兰因近乎满分的成绩。   桑澈叹了口气:“哎,我的数学好像有点儿跟不上了。”   他从初一就开始和谢兰因一起上奥数班,但是很可惜的是,他还是没能达到谢兰因那种水平和高度,勉强算中上游,但是距离竞赛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还有物理这门科目,其实他也不是很搞得懂,那些杠杆、力学原理,好像一条条摩斯密码,让他没办法很清楚地顺过来。   他还在叹气的时候,谢兰因也凑了过来,摸了摸他的脑袋:“没事,澈澈。我们还有一年呢,很快的。肯定可以补起来的。”   桑澈点点头:“好!相信小谢哥哥!”   *   家长会在下午点举行。   以前的几次家长会,陈老师都要求家长不带小孩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却需要孩子和家长一起来。   桑澈人缘不错,一边往里面走,遇到的同班同学就和他打了一路招呼。   谢长庆叹气:“澈澈真好,要是阿兰能和澈澈多学学就好了。”   桑明若见状,微笑道:“看看,孩子果然是别人家的才好。要是澈澈成绩有阿兰那么好就好了。”   “没关系!”桑澈自以为想出了一个很好的主意,举手提议道,“我们俩可以同时做你们俩的小孩!这样的话,就都是自己家的啦!”   桑明若笑着摸他的脑袋:“好啊,占便宜了,让你白捡一个哥哥。”   他们走近教师的时候,陈老师刚好也在。   现在还没到两点钟,陈老师便站住,微笑地看着谢兰因:“恭喜你啊,小谢同学,这次又考第一名了。我刚刚去看了一下这次联考全市排名,你还是在前五。到时候可以和桑澈一起去考咱们这里最好的建业中学。”   桑澈却觉得自己不太行,小声道:“老师,我应该都排到五百开外了吧。肯定不行的。”   建业中学的高中部是他们这里最好的公办高中,每个学生都很想去那里读高中。   但是,除却国际班之外,他们一年只招收五百人不到的新生,还说只有这样,才能够保证不多的教学资源精准的投注到每一个学生身上。   陈老师看他唉声叹气的模样,笑着道:“怎么现在还没进入初三就变得这么丧失斗志啦?这不是还没开始吗?老师相信你,你肯定可以的。你不是和谢兰因从小到大都是同学吗?难道这一次就要因为一个小小的中考,导致你们俩分开啦?”   桑澈:“!!!”   不行,他一定不能和谢兰因分开的!   他立刻燃起斗志:“真的吗!老师,我真能考上吗?可是真的很难哎……”   陈老师微笑着看着他:“事情还没到最后呢,最后的结果谁也说不准,对不对?总不能说因为男,就不要努力了,你还想不想和谢兰因一起了?”   桑澈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想!”   非常非常想——   他一定一定,不能和小谢哥哥分开。   *   也许是受到了陈老师的鼓励,这段时间,桑澈异常勤奋。   暑假的二十天里,桑澈非常听话的去上了各种补习班,和小伙伴们出来玩儿的时间大大减少,连去谢兰因那边的次数也减少许多。   偶尔去一次,奶奶就会做一大桌好吃的款待他:“澈澈最近在干什么呢,怎么好久不来看奶奶啦。”   桑澈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奶奶,我最近在学习啦!我在上补习班,回家就写作业,所以很久没来了。”   奶奶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夸赞道:“我们澈澈要考清华北大的!”   谢兰因微笑,给他们俩盛汤:“对,我们澈澈要考清华北大。”   很快,时间就从青松巷的香樟树叶漏下的间隙偷偷溜走。   二十天一晃而过,青山中学初二二班的同学们搬到了初三的教室里,正式开启了暑假补习的生活。   桑澈仍然和小伙伴们坐在一起,但是讨论的话题却从“今天中午吃什么”、“下周五去不去卡拉OK”这样的话题,潜移默化地变成了“这道题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历史老师上课的笔记可以借我抄一下吗”。   初二到初三的那个暑假,所有人仿佛都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就连平时最不着调的曾凌凌,也买了一大堆资料,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很少再反过头,去打扫桑澈和谢兰因他们。   她甚至还剪了短发,也不穿裙子了,从后面看过去,就像个假小子。   “假小子”曾凌凌对自己的装扮其实很是满意,对跃跃欲试的康星星道:“你喜欢的话,其实你也可以尝试一下这个。”   康星星留的头发比较长,他很宝贝自己脖子下面的这一撮毛,立刻捂住脑袋,活像是曾凌凌下一秒就要拿来剪刀,强行给自己把头发咔嚓了一样:“不要不要!我习惯了!谁也不可以动我的头发!”   曾凌凌笑他:“哎呀,你怎么回事儿,比我这个女孩子还有扭扭捏捏的,不就是头发吗,又不是秃子,剪掉了以后还能再长起来的呀!”   康星星捂住头发:“那还是算了吧!我感觉我还是留着吧!”   曾凌凌说不过他,冲他伸出手:“你上次物理课吵得笔记,能给我看看吗?上次不小心睡着了,于是没抄上。”   小伙伴之中,只有康星星的笔记做得最漂亮,也最工整,还会拿一本新的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抄他的笔记很是幸福,看上去一目了然。   于是,小伙伴们之中要是有谁不小心在上课的时候睡着了,没抄上笔记,都会求康星星给他们看看。   康星星叹了口气,非常大方地把自己的笔记本丢给曾凌凌:“给你啦,以后再加晚上多睡一会儿,别天天熬夜。我爸爸告诉我,要是晚上睡得太晚,白天没精神,学习效率也会大大降低的。”   曾凌凌闻言,又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哈欠:“哎,我还不是得补那个该死的作业吗!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   她还没说完,管纪律的班长就喊她:“曾凌凌别说话啦,大家都在写作业呢!”   曾凌凌立马闭嘴,继续和自己桌子上那本物理题目斗智斗勇。   康星星转过头,小声问桑澈:“澈澈,你困不困?”   其实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桑澈正在打盹,又被康星星的一句话给吓到了:“……什么?”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察觉到自己睡着了,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睁开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懵懵懂懂:“刚刚打瞌睡去了。”   “……没什么。”康星星叹了口气,“澈澈,你晚上到底几点钟睡觉啊,你也熬夜了吗?”   桑澈点点头,有气无力:“这不是作业太多了嘛……我平时下课之后就去补习了,大概八九点才下课,然后就得写学校的作业和补习课老师布置的作业。”   康星星第一次知道他晚上的安排,有些震惊:“不是吧,这么多?那你还有时间休息和睡觉吗?我总觉得你这段时间太拼了!有必要吗,要是咱们考不上的话,其实还能去读私立,而且我们成绩也不是很差呀……”   “不行!”桑澈听到“私立”这两个字,立马精神了,刚才那些困意一扫而光,“我不能去读私立!我要和小谢哥哥一起读建业高中!”   “我靠?不是吧!”康星星以为他们之前说的“要读建业”也只是开玩笑的,毕竟这个高中好是好,声名远扬在外的原因除了教学质量高、重点率高之外,招生率也低得吓人。   没想到,桑澈真的要去读建业。   他小小声道:“那这样肯定很累吧。”   “有点儿。”桑澈放下书,那双形状漂亮的眼睛闪过一丝恍惚,“但习惯了,就也还好,我现在感觉十点前睡觉,已经是一种奢望了。”   康星星默默地转过了身。   好强……信念感居然这么强烈。   看来,有一个能够促使人们一直往前走的动力,还是很重要的。   这个动力对于桑澈来说,就是谢兰因的存在。   真是感人啊。   康星星想了想,发觉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可促使自己往前走的东西。   他和桑澈一样,和这里大部分孩子还是很有区别的。   就算成绩不好,也可以有很多很多不同的道路供他们选择,而不是必须要死磕这一条难以前进的道路。   但桑澈又和他不一样。   桑澈没有选择走那些明摆着很容易就可以走通的大道,而是选择了一条他们根本不会选择的道路。   可能就算感觉很累,也甘之如饴吧。   *   很快,暑假补习就结束了。   新的课程表放了出来,除了每周仍然保留两节体育课之外,其他副科全部一扫而空,换成了一排排连着的语文数学英语课,看得人头晕眼花。言扇听   原本他们初一初二是有周末双休的,可现在没有了,周六仍然排了一整天的课,从早到晚,下午还空出了两节课作为周练。   不仅如此,更要命的是,还增加了晚自习,从五点半到八点钟,整整两个半小时,都得一动不动的坐在座位上,听老师讲课,或者自己自习。   曾凌凌一顿哀嚎:“好痛苦,放我回去读初一初二吧!”   康星星叹气:“怎么会有这么多课啊,我真的搞不懂——好痛苦!”   王小清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像是在安慰:“没事,大家都一样的,你们看看桑澈和谢兰因,他们好像一点也不在意这个,现在还在写作业呢。”   康星星摇头,曾凌凌叹气,几乎是异口同声道:“他们俩简直是怪物——”   曾凌凌继续说着,像是在指控他们俩的“罪行”:“上周五不是暑假的补习结束了吗,我本来想和他们一起去看电影的!但是,他们俩一个在上奥数班,另一个在补习物理,我真的是服了!”   康星星也跟着哭诉:“对啊对啊,我们已经好久好久没在一起吃饭了。”   桑澈从埋头读书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有些无奈:“还说这个呢。我们暑假补习的时候,明明每天中午都一起在食堂吃饭啊。”   “食堂!”曾凌凌痛心疾首,“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谁家好人会在食堂聚餐啊!”   桑澈戳了戳身边的谢兰因,示意他举手。   谢兰因果然听话,头也不抬,低声应答:“我们。”   康星星和曾凌凌两人都沉默了。   王小清心地善良,安慰他们:“没事,还有不到一年就中考了,我听说中考完的暑假足足有两个多月,到时候我们可以再一起玩儿。”   “而现在。”王小清一只手搭上一个人的肩膀,左右看了看,轻声道,“咱们要开始好好学习了。”   曾凌凌还想说些什么,就被王小清像是点穴一般,非常精准的说道:“凌凌的数学开学考考了多少分啊?”   曾凌凌:“……有话好好说!别这样!”   她还是顺着王小清的话想起了自己卷面分值足足有“80”分的卷子,摇了摇头,叹着气回到座位上做题了。   康星星平时的成绩在中游,但这一次也没考好,他害怕王小清也对他使用“成绩攻击”必杀技,赶忙和曾凌凌一起,投身于学习大业之中。   王小清笑了笑:“这才对嘛。”   时间从粉笔灰尘飞扬的阳光之中缓慢的游荡着,从学生们奋笔疾书的笔尖悄悄溜走,从不驻足于任何一个地方。   而桑澈的桌面上却留下了时间的痕迹。   原本干净整洁的墙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些小小的、五颜六色的正方形便利贴,上面写着桑澈的笔迹。   那些便利贴上每一张都有日期和一些当日计划,有时候桑澈兴致好,还会写一点小小的心情日记,全部张贴在墙上,积少成多,现在已经有了大概两百张。   而此刻,距离中考不过一百天。   墙面更高的地方,桑澈暂时还没办法贴到,但那上面也有东西。   那是一张张橙色的、红色的奖状。   和初一初二时期得到的奖状并列放在一起,新得的奖状总是要显得新一些。延扇汀   最新一张,是市三好学生奖状。   兜兜转转两年,这张奖状仍旧回到了桑澈手中,还算是失而复得,仿佛在印证一个道理——该是他的,谁也抢不走,只是回来得慢一些,仅此而已。   今天是周天,休息日。   第二阶段的物理补习班已经上完,谢兰因那边也结课了,于是这一天就空了出来。   桑澈今天很罕见的睡到了上午九点钟。   这样的睡眠对他来说,已经是很遥不可及的事情了。过去的二百天,他每一天晚上都在奋力拼搏,努力追赶自己和谢兰因之间相差的距离。   学习就像是赛跑,即使出发的晚一点也没关系,但是冲刺阶段,必须卯足劲儿努力追赶,才不会距离自己想要的目标相差太多。   但还是差那么一点儿。每一次考试成绩下发,桑澈都很关注联考排名,从最开始的1200名,慢慢的攀升,最近的一次,已经回升到了700。   许青洋有些心疼他,劝慰他不用这么拼命。   但桑澈拿着成绩单,回来找她展示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却是实实在在的开心:“妈妈!我已经爬到700啦!再差两百,我肯定可以和小谢哥哥一起了!”   至此,许青洋就没办法再说让桑澈歇一歇的话了。   ……   桑澈今天其实是被吵醒的。   下面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发出了“砰砰砰”的声音,像是家里来了很多人一样。   桑澈有些疲倦的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个回笼觉,却有人来敲门了。   保姆阿姨温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澈澈醒了吗?你的朋友们都来啦。”   随着这句话,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打开。   曾凌凌熟悉的声音跳跃进来:“哎呀!桑澈你怎么还没起床!太阳都晒屁.股啦!”   桑澈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一会儿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   曾凌凌?   她怎么会在这里?   桑澈睡眼惺忪的揉了揉眼睛,发现,其实不仅有曾凌凌。   王小清、康星星、甚至他的小谢哥哥,都站在门外,安静的看着他睡懒觉。   桑澈:“???”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   他有些迷糊:“这是怎么了……今天怎么你们都来了?”   曾凌凌吐了吐舌头:“桑澈,你真是个小笨蛋啊,今天你过生日,是不是忘记了?”   桑澈愣了愣,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今天是四月十五号……好像……还真是他的生日。   这段时间实在太忙了,桑澈都觉得有些昼夜颠倒,完全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日子,他应该期待着的。   桑澈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不好意思啊……还真忘了。”   “没事儿!我们没忘呢!”康星星笑嘿嘿的,“刚刚我去厨房转了一圈,你家厨房真的好大呀——营养师阿姨说今天要做最拿手的菜款待我们!我闻着味道都饿啦!你快起床吃早餐吧!今天咱们就不学习啦!”   桑澈下意识想要拒绝,可站在一旁的谢兰因也开口了:“劳逸结合,星星说得对。”   桑澈抿着唇笑了笑:“好吧!”   *   桑明若和许青洋早就料到了他们的儿子会稀里糊涂的忘记自己的生日,蛋糕是前三天就定好了的,刚刚用专车送到别墅。   初中同学们来这里不多,等待着午餐的时间里,桑澈就带着他们到处转了转。   康星星很喜欢外面那个小花园:“你们这儿花园做的太漂亮啦!小兔子形状的树是物业统一修剪的吗?”   “不是。”说起这个,桑澈还有些尴尬,“是我爸爸妈妈亲手修剪的。”   即使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快上高中的青少年了,可是桑澈在他爸爸妈妈眼中似乎还是那个小不点儿。   他们很有童趣的、坚持不懈的给小树苗修剪着各种卡通形状。其实康星星不知道,这棵树在上个月,还是一只叮当猫的形状。   “哇!”康星星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非常羡慕,绕着小兔子走了好几圈,“我也好想要啊——但是我爸妈只喜欢那种修剪得很平坦的灌木丛,上次我说,那个就像是隔壁王叔叔的秃顶一样整齐,还被我爸骂了一顿呢。”   大家都笑起来,曾凌凌说:“你真活该啊,要是被王叔叔听到了,可能就不是一顿骂了!”   康星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真心实意地对桑澈道:“真羡慕你。”   桑澈张了张口,还没说话,就听见许青洋在身后的门口叫他们吃饭了:“午餐时间到,小朋友们快来吃饭吧!”   大家都很喜欢桑澈温柔的妈妈,点了点头,很乖巧的跑过去:“谢谢阿姨!”   ……   等到了餐桌上,桑澈和谢兰因才设身处地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营养师阿姨喜欢的拿手菜”。   桌上摆着很多道菜,全部都是很奇葩的色彩搭配,杀伤力不亚于他们小时候吃过的火龙果鸡蛋汤。   谢兰因本能地想要抗拒,默默地夹了一块看上去最正常的北极甜虾。   然而,因为他在桑家住的时间太长,长相又太过惹眼,营养师阿姨很快认出了他:“阿兰今天也来啦!太好了,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小饼干,今天我烤了一些黄瓜丝曲奇——你快尝尝!”   谢兰因沉默了:“……”   他看着营养师阿姨充满着期待的眼神,和已经递到自己面前来的餐盘,再一次感觉到了营养师阿姨独特的杀伤力。   他硬着头皮咬了一口,淡淡的黄瓜味道混着面团的香气,在唇齿之间氤氲开来……   不能说很难吃,但只能说,如果有选择的话,他不太想吃。   康星星三人还没有领教过这般威力,非常不知死活的朝着餐盘伸出手,一人拿了一块:“阿姨!我也尝尝!”   营养师阿姨笑得越发慈祥了:“好啊好啊,快尝尝吧!你们的喜欢就是阿姨的动力!”   许青洋和桑明若笑而不语,安静的看着他们。   三秒钟后,曾凌凌率先丢盔弃甲:“这、这是什么味道?”   康星星也皱着眉头:“这……”   就连平时最淡定的王小清也没忍住:“好奇怪哎。”   营养师阿姨脸上立刻露出了伤心和沮丧的神色:“真的吗?”   众人:“……才没有呢!”   他们艰难的又啃了一口:“好吃!”   营养师阿姨开心地笑了起来:“谢谢你们的肯定!阿姨这里还有一些,等会儿你们回家的时候,阿姨给你们装好打包回家哈!”   桑澈憋笑:“是不是很好吃?”   因为害怕伤害到营养师而选择默默忍受的小伙伴们转过头,目光带着十足的幽怨,咬牙切齿道:“好、吃!”   “好了好了。”最终还是许青洋打了圆场,微笑道,“大家快来吃饭吧,等会儿咱们一起切蛋糕啦!”   众人这才得以脱身,松了一口气,开始吃饭。   时隔这么多年,桑澈的吃饭料理权再一次回到了谢兰因手中。   他很喜欢吃蛋白质很高的东西,比如说——那一盘北极甜虾,桑澈很喜欢。   但是他又比较怕麻烦,平时在食堂都会刻意避开,只吃那些比较容易就能入口的东西。   于是,他今天有口福了。   刚刚几人在聊天的时候,谢兰因置身事外,已经给桑澈剥了小半碗的虾。   桑澈发现之后,震惊地看过来:“小谢哥哥,你不吃吗?”   谢兰因用湿纸巾把手擦干净,重新拿起筷子,深藏功与名:“澈澈吃。”   桑澈的目光之中含着感激:“小谢哥哥太好了!”   康星星见状不对,把自己刚刚剥好了的虾也一股脑放进了桑澈的碗里:“你也吃!”   这一动作仿佛施了什么魔法,所有小伙伴们都开始竞赛剥虾,桑澈根本来不及吃,就看见自己碗里又多了一堆:“哎……等等,我吃不完了!”   “没事!”大家异口同声,“你今天过生日,多吃点好!”   桑澈:“???”   他勉强吃了一小半,然后只能非常不好意思地让谢兰因帮他收拾“残局”了。   谢兰因面无表情,桑澈以为他不高兴了,小声道:“好吃吗?”   “不好吃。”谢兰因即答,意有所指道,“食物还是少了才好吃。”   ……   半小时后,桑明若把放着蛋糕的车推了出来。   今年是是中考年,桑明若订的蛋糕很大,足足有三层。   淡粉色的糕体很圆润,从上面流下几道痕迹,模仿着奶油的纹路,许多水果被切成丁,拥簇着摆在一起,即使隔了挺远,仍然能闻到淡淡的奶油香气。   “哇塞!”曾凌凌感叹,“怎么这么大!看起来好好吃哎!”   桑明若笑着摸她脑袋:“好哇,凌凌等会儿吃三块!”   桑澈有点儿发愁,问爸爸道:“爸爸,要是等会儿吃不完怎么办?”   这么大的蛋糕,看上去就很昂贵,如果吃不完浪费的话,还确实是挺可惜的。   “这蛋糕还要分给没有来的人呀。”桑明若知道他的担忧,微笑道,“等会儿切蛋糕的时候,切一些给小朋友们带回去给家里人分享,好不好?”   桑澈眼睛一亮:“爸爸好聪明!”   那一边,许青洋已经在叫他了:“澈澈,快来切蛋糕啦,大家都在等你一个人呢!”   桑澈点头:“好!我来啦!”   桑澈今年过完这个生日,就十五岁了。   蜡烛是很漂亮的数字蜡烛,是桑澈很喜欢的嫩黄色。   也许是妈妈提前和蛋糕店说过了,这个蛋糕的主题是小熊乐园,最上一层,除了那些水果碎,还有几只巧克力和翻糖小熊,被做的栩栩如生,很像桑澈日日喜欢搂着睡觉的小灰熊和小米熊。   桑澈笑起来,眼睛都变得弯弯的,像是月牙儿:“好好看!我好喜欢!谢谢爸爸妈妈。”   许青洋微笑:“不用洗,澈澈,恭喜你又长大了一岁啦!新的一年要继续努力哦!”   桑澈点了点头。   代表着“1”和“5”的数字蜡烛被桑明若点燃,所有人都围在蛋糕车旁边,脸上都是跳跃着的、映照的灯火。   桑澈被包围在这一群洋溢着笑容的亲近的人们之间,脸上的笑容根本没停下来过。   不知谁先开口:“对啦!大家来一起唱生日歌吧!”   下一秒,没有伴奏的生日歌响起,虽然还夹杂着有点变调的嗓音,里面含着的情感却是无比真挚的。   一分钟过去后,歌声终于停了下来。   曾凌凌催促他:“桑澈,快许个愿吧!”   桑澈双手合十,微微勾着头,很听话的许愿。   还没有熄灭的橘红色的烛火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一层,照得他纤长浓密的眼睫分毫毕现。   漂亮的唇微微勾起来,露出一个很淡的笑,精致漂亮得像一座能工巧匠打造的瓷娃娃。   十秒钟之后,那双眼睛终于再一次睁开。   桑澈很欢快地宣布:“许好了!”   他本来想和大家分享自己到底许了什么愿望的,但是他不记得谁和他说过——   只要愿望说出来的话,以后就不灵了。   桑澈只能默默在心里说——   他的愿望很简单,想和大家永远在一起玩,希望大家身体都很健康,永远快乐。   这些东西都是关于别人的,桑澈留有一点小小的私心。   最后一句话,才是关于自己的。   他许愿,自己能考进建业高中,最好还能和谢兰因继续一个班。   这样的话,他就能继续陪伴着、保护着他了。   小伙伴们的欢呼声从周围传来:“好!吹蜡烛了!”   “大家一起!三、二、一!”   蜡烛熄灭了。   桑澈的十四岁也完美的过去,即将迎来新的一岁。 第51章 中考啦!   *   5月15日, 距离中考还剩一天。   这段时间同学们仿佛都耗尽了力气,把一切东西都复习好了。   有些事情,越是靠近, 就越是想要快一些度过, 心思也不在学习上了。   陈老师看出来了大家的心不在焉,安抚道:“没关系, 大家再忍忍,咱们马上就要考完了!按照咱们青山中学的惯例, 明天是不上学的, 大家可以在家里休息一天,平复一下紧张的情绪, 好好准备后天的中考, 好不好?”   大家安静下来,齐齐回答:“好。”   班长举手:“老师, 那咱们的毕业照什么时候拍呢?”   按照陈老师说的流程来看,中考结束之后, 好像就没有什么机会能保证所有人都像现在这样能聚在一起了。   陈老师笑眯眯的,还是和初一新来初见他们的时候一样温柔:“其实教务组没有发这个通知哎。不过, 我们可以自己做主。咱们今天下午拍一张好不好?到时候我会请其他老师暂时不要离开学校,大家也配合一下, 不要乱跑,以防到时候找不到人, 怎么样?”   早就躁动不安的学生们当然是一百个同意。   更有一些和陈老师关系很好的女同学跑上讲台, 给了陈老师一个大大的拥抱:“老师,这三年辛苦你了!!”   陈老师看了她们一眼, 忽然垂下头。   再抬眸的时候,大家都很清楚地发现, 她的眼圈忽然红了:“谢谢大家,能和大家一起携手走过这三年,我也很开心。”   她的眼泪一出来,同学们勉强压下去的离别带来的伤痛从考试的紧张之下涌了出来。   不多时,四处都传来了轻轻的抽噎声。   其中当属班长哭得最凶:“陈老师……我突然不想升高中了……我好喜欢你和其他老师,还有同学们呜呜呜……我不知道高中到底会不会更好……”   其他难过的同学也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对啊对啊,老师……要是你能跟着我们一起上高中就好了……”   “呜呜呜,我不想中考啊!”   陈老师破涕为笑:“要是能跟着你们一起上高中,我就得被劈成五十四瓣,一人揣一瓣放在口袋里,想我的时候就掏出来看看,是这样不?”   大家都被陈老师逗笑了,刚刚因为离别而蒙上的阴霾淡去许多。   桑澈揉了揉眼眶,左右环视一周,感觉没哭的好像就只有谢兰因一个人了。   曾凌凌也发现了,小声问:“谢兰因,要毕业了,你不难过吗?”   谢兰因还在帮桑澈整理错题集,想让他今天下课之后带回家,明天在家休息的时候好好看看,顺口回答道:“难过。”   曾凌凌有点不相信:“你看上去好像不难过的样子。”   “没有。”谢兰因抬眸,望了曾凌凌一眼,“这是化悲愤为错题集。”   曾凌凌“啧啧啧”了几声,探头去看:“能不能分享我一份啊?”   “可以是可以的。”谢兰因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天聊死,他停下笔,黑色的笔身在他手指上旋转着,“但是这是桑澈的错题,可能不太对号。”   曾凌凌:“……好吧。”   谢兰因总有一种神奇的能力,就是不想要做什么事情、或者拒绝的时候,却从来不说,而是以另一种方式让人退避三舍。   旁边刚还在擦眼泪的桑澈凑过来,有些好奇:“你们在干什么呢?”   谢兰因把那本刚刚做好的错题集塞给他:“看这个。”   曾凌凌:“……”这么般配,锁死算了。   只有她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   下午两点,陈老师来了班上,温柔地敲了敲门,把还在沉睡的同学们叫醒:“大家午休的还好吗?现在咱们去拍点集体照好不好?”   大家都很顺服的点了点头,在班长的带队下,排成整齐的两列,跟在陈老师后面。   曾凌凌个子高,也走在后面,小声道:“澈澈,那你等会儿是不是不能和我们站在一起了啊?”   桑澈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啊?”   曾凌凌很罕见的没说话,用目光在他身上扫视了一下——   桑澈明白了,跳起来,小声抗争:“其实我踮起脚来就和你们一样高了!”   他环顾四周,发现,好像只有自己最矮。   站在身高最高的谢兰因身边的时候,这样的特点就显得越发明显,几乎不可忽略。   桑澈很想和谢兰因站在一起,但等会儿陈老师排的话,很有可能就把他排到前面去了。   他想了想,还是没办法,只能求助于谢兰因:“小谢哥哥……等会儿我们俩还能站在一起吗?”   “可以。”谢兰因垂着眸,脸上的神色还是淡淡的。他动作很自然的替桑澈整理了一下因为午睡而翻起来的衣领,声音很轻,像是所有问题在他这里,都有很简单的方法来解决,“等会儿我和老师说一下就好。我有办法的。”   桑澈虽然不知道他口中所说的“办法”到底是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选择无条件相信了他:“好哎!”   很快,陈老师就把他们带到了教学楼门口。   几位老师已经搬好凳子,坐在原地等他们了。   陈老师开始安排大家站立着的位置,果然和桑澈想的一样,是按照身高,从高到矮来排的。   等到轮到桑澈这边的时候,陈老师指了指前面:“小桑同学站前面哦。”   桑澈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些什么,就被身侧的谢兰因拦下了:“老师,他可以和我一起吗?”   陈老师犹豫了一下:“这怎么安排呢……桑澈站后面的话,可能会被挡住的。”   “没关系。”谢兰因道,“老师,我可以等会儿抱着他。”   陈老师:“??”   桑澈:“???”   陈老师失笑:“这是个什么主意啊,不行不行,到时候你们俩摔了,我可是会心疼的。哦,我想到了个好办法——你们现在就一前一后站着,等会儿我给你们俩单独拍合照,可以吗?”   桑澈点点头,感觉这个方法最靠谱。   他们俩又可以一起站着,虽然是前后排,但还是可以一眼就看见。   而且,他还可以和小谢哥哥照合照了——   虽然他们出去游玩的时候拍摄的合照很多,但那大多都是小伙伴们一起的,很少有单独的、他和谢兰因两人的合照。   桑澈很期待。   陈老师已经在前面喊了:“大家站好,微笑起来——三、二、一!茄子!”   随着摄像机咔嚓的快门声,这一张大合照成为了他们初中生涯之中,最完整的一张合照。   解决完这件事情,接下来就是陈老师刚刚答应他们的,给谢兰因和桑澈单独拍合照的part了。   “小谢,你往小桑那边靠近一点,离得这么远干什么?”陈老师挥挥手,示意他们站得近一些。   但不知道为什么,两人明明在一起玩了将近十年,站在一起的时候好像还是有一点别扭,就像两人不在一个次元一样。   陈老师拍了好几张都不太满意,她有点完美主义,摇了摇头:“你们看看怎么站更自然一些,现在两个人都太僵硬了——特别是小桑,你不是很喜欢和他拍照吗,快活跃一点!”   陈老师这么一说,桑澈更紧张了:“好,我试试……”   他还没调整动作,一条手臂就绕了过来,很自然的放在他的脖颈上,属于谢兰因的淡淡嗓音从头顶上传了过来:“这样可以吗?”   桑澈一愣,下意识抬头,恰好撞进那双漆黑的眼眸。   此刻,那双眼睛很是清明,不再藏着任何叫人看不懂的情绪了——那里完整的倒映着他的样子。   “咔嚓”一声,快门在他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响起。   陈老师终于满意的声音传来:“这张不错儿,果然还是得自然一点才好看!”   她笑着,冲两人挥了挥手:“照片我就不先给你俩看了,等会儿给你们爸爸妈妈发一份,让他们先欣赏下。好啦,你们快回去吧,还有两个小时下午才放学呢,还能再看点时政热点或者错题集和。”   桑澈还处于懵懵懂懂的状态之中,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放在自己肩膀上的那条手臂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提醒着他什么:“澈澈,走了。我还有几个题目没和你说完。”   桑澈仰起头,眼睛微微弯着,笑意浅浅:“好啊。”   *   最后一个休息天,两人还是没在一起。   谢兰因自己倒是不怎么担心,他只是担心桑澈——   这段时间,他简直是玩了命的学,仿佛不考上建业高中,整个人都会失去灵魂。   他本来想和桑澈见一面、哪怕是说说话也好,但还是忍住了。   这种最后的时刻,更要让桑澈好好准备,不要让他分心了。   可临近中考那个夜晚,谢兰因还是没忍住,掐着点,在桑澈准备休息的时候,打去了电话。   那一头很快就接了,桑澈带着雀跃的声音从听筒里穿出来,显得有些失真:“小谢哥哥!怎么啦!”   “没有。”他问“怎么了”的时候,谢兰因却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什么答案可以回答他,“打扰你了吗?”   “没有没有。”桑澈急忙道,“我刚准备睡觉呢!让我猜猜看,小谢哥哥是不是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好好看错题集的?”   谢兰因失笑:“没有,是想你,所以才打电话的。”   说完这句,谢兰因那边就没了声音。   窗外清风掠过小巷,自由的穿行在树梢之间,在不时卷起树梢的树叶时,便会发出扑棱棱的簌簌响声。   桑澈那边也愣了一下,才笑起来:“好,我也很想小谢哥哥。中考加油,晚安。”   谢兰因回答:“好,一切顺遂,晚安。”   *   本市的中考为期两天半。   桑澈和谢兰因分到的考点片区也不一样,简直算是南辕北辙。   桑澈起了个大早,脸色虽然还带着点昨夜失眠的疲倦,但总体来说还算精神。   吃过早餐,他就坐在桑明若的车上,一边听着桑明若在前面絮絮叨叨,一边看谢兰因给他整理的错题集:“澈澈该带的东西都带好了吗?应该没什么遗漏吧?要是丢了东西,一定要和老师说知道吗?”   “语文复习得还行吗?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啦,咱们尽力而为,发挥自己最好的水平就好了,好不好?”   “要是实在考不上建业高中也没关系,爸爸让你出国留学也可以的,有很多条路可以走……”   桑澈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有些无奈的小声道:“爸爸……哪有你这样的,怎么我还没考你就开始劈里啪啦了。我一定要考上建业中学!我要和小谢哥哥一起——我答应了他的!”   桑明若温柔的笑了笑:“好,咱们澈澈最有志气了!一定能考上的!”   桑澈举起小拳头:“嗯!一定行!”   *   中考考场比桑澈想得还要严肃一些。   虽然每个考场只有三十个人,但是却配了两位监考老师,还有巡考老师在外面不停地走来走去。   脚步声虽然不大,但在这种紧张的时刻,还是和头顶上的吊扇一样搅人心绪,让人无端有些讨厌。   桑澈在心里默背着古诗词,分出一点点心来,企图催眠自己:“没关系我不紧张!我可以!我能行!”   他在心中默默地挥了挥拳头,给自己加了把油,顺便也给谢兰因和那些小伙伴们加了加。   他肯定能行!   他们肯定都行!   ……   当天考完,桑明若很早就在学校外面等他。   桑澈一眼就看见了他的车,欢快地喊了声:“爸爸!”   桑明若给他开车门,微笑道:“澈澈,感觉今天怎么样?”   桑澈点了点头,微微歪着脑袋,像是在思忖,许久才回应道:“我觉得还好?”   “那就好。”桑明若对他的要求不是很高,只要开心就好。   吃过晚饭,桑澈本来想给谢兰因打个电话问问他考得怎么样的,但是他最后还是没打。   万一他没发挥好的话,现在这通电话不就是雪上加霜?   桑澈叹了口气——虽然,谢兰因好像还没有发挥不好的时候。   他就这样忍了两天半,终于把中考最后一门考完,准备和爸爸说自己想去找谢兰因的时候,事情的发展却比他的计划要快。   桑明若坐在车前座,轻轻地叹了口气:“澈澈,我们现在得很快去一趟爷爷家,你记不记得,就是那个家里有院子的爷爷家,我们很久没回去过了——他现在身体很不好,要是不回去的话,可能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桑澈想说的话全部卡在喉咙里,最终只能点点头,很懂事的回答:“好啊,那我们回去吧。”   这种事情发生了,他肯定没办法一个人呆在家里的。   桑澈不能和谢兰因见面,就只能打电话了。   他找出自己已经好几天没用过的电话手表,给谢兰因打去电话。   电话铃声响了两秒钟之后,很快被人接起。   谢兰因独有的温和的嗓音在电话的另一头响起 :“澈澈,怎么了?”   “小谢哥哥,我本来想去找你的。”桑澈解释,“我现在这里出了点事儿,得回老家一趟,肯定很快就会来的!你不用担心我哦!等我一回来,就去找你玩。”   谢兰因那边安静了两秒,随即才回答他:“好,路上小心,一路平安。”   ……   可是,两人都没有预料到,桑澈这一去就是半个多月。   期间,一个电话和信息都没有和他联络上。   小伙伴们也知道了桑澈要回家的信息,本来打算先找谢兰因聚一聚,去外面玩儿的,却又被谢兰因拒绝了。   谢兰因郁闷了好几天,才主动给桑澈发了信息——   也一样是不回的。   ……难道真不在意他了?   谢兰因皱着眉,似乎在很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   很快,就到了出成绩的那天。   谢长庆很早就出差去了,这几天都不在家。   谢兰因打开电脑,等到查到那个分数之后,就很自然地关掉了网页,十分泰然自若,仿佛查看的不是中考成绩,而是随意一次联考的成绩一样。   时间刚过九点,他的手机就被层涌而来的信息刷屏了。   一大堆来刺探他成绩的同学的信息充满了消息列表,谢兰因微微蹙着眉,只挑着陈老师和爸爸的信息回了,告诉他们自己的排位和分数。   陈老师发信息恭喜他:“恭喜呀,三年磨一剑,不错不错,虽然没有到第一,第三也不错的。”   谢兰因垂着眸,半晌打下一句“谢谢”。   他回掉了一些必须得回复的信息,才开始清理消息列表。   明明知道桑澈没有给自己发信息,但他还是一条一条的划掉,仿佛这样划到底部,就能够看见桑澈的信息一样。   ……可是还是没有。   桑澈自始至终,都没给他发过一条信息。   谢兰因叹了口气。   他的目光还落在手机屏幕上,消息提醒窗口又跳动了一下,他垂着眸,发现是他和桑澈共有的那个小伙伴创建的群里发消息了。   【曾00:@所有人大家等会儿出来玩不!不许说不行啊!@谢兰因】   曾凌凌随即在群里发了个定位,让他们都去那里一起玩儿。   平常谢兰因应该是会拒绝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却很反常,同意了这件事。   【谢兰因:好。】   *   曾凌凌和他们约定的咖啡馆就在距离青松巷不远的地方。   谢兰因就没有骑单车,而是慢慢的走过去。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可等他走到的时候,却发现小伙伴们一个比一个来得早,已经坐在了卡座里,朝着门外的他招招手。   谢兰因点头,刚走进去,就听见曾凌凌带头喊:“欢迎欢迎咱们清湖区状元驾到!”   刚刚陈老师已经把大家的成绩都收集到了群里,前十名都上了红榜。   谢兰因虽然以六分之差成为了全市第三,但是在本片区仍然是状元。   曾凌凌嗓门大,这声简直让全咖啡馆都听见了。   她说完就有些后悔——就谢兰因这脾气,好像很容易就让他生气来着。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谢兰因却没什么反应,而是好脾气的坐在他们对面。   王小清显然发现了他有点儿不对劲,小声问:“澈澈呢,他在家没来吗?”   “他给你们发了信息吗?或者——他回了你们信息吗?”谢兰因抬头,没有回答王小清的问题,而是问道,“我已经有半个月联系不上他了,他说老家出了点事儿。”   “什么老家啊。”康星星挠头,“总不能连个电路网都没有吧!那是什么山窝窝!”   王小清摇了摇头:“好像都没有,平时澈澈还会回群里的消息的,但是这段时间无论我们发什么、有多热闹他都不回复。我一开始以为他是中考没考好所以不开心才这样的……”   谢兰因垂着眸,轻轻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请你们喝咖啡,等会儿找我报销就好了。我有点事儿,就先走了。”   等到谢兰因离开之后,剩下的几个小伙伴们才反应过来。   曾凌凌目瞪口呆:“他、他是不是到这里的时间还没有超过十分钟就走了?”   康星星摇头:“不是错觉,就是这样的。所以,他现在打算去哪儿呢?”   王小清啜饮了一口丝袜奶茶,笑了笑:“应该是去桑澈家里找他了吧。”   *   王小清的猜测没出错。   谢兰因绕路回家,去拿了单车,朝着桑澈家里的方向骑过去。   他很担心,必须要去看看,这样才能安下点心来。   刚才还艳阳高照的晴日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暗淡下来,淡灰色的厚重的云层压在天空上,黑压压的一片,看上去很是让人窒息。   流云被强劲的风吹走,吹在人脸上的时候,带着凉丝丝的触感。   马上要下雨了。   谢兰因微微蹙着眉,在越过三个红绿灯路口之后,瓢泼大雨终于下来了。   雨是透明的,豆大的雨点砸在衣服上,却能留下极其显眼的痕迹。   谢兰因停下车,在旁边一家小商铺的屋檐下躲雨。   这个地方距离桑家别墅已经不远了。   只要再走过一个红绿灯口,然后往前走一条小道就可以看见那幢房子。   就算是走过去,也不过十分钟左右。   谢兰因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忽然响了,上面跳动着的名字,赫然显示着“桑澈”两个字。   他想也没想就接通了,桑澈的声音带着惊喜:“小谢哥哥!我回家来啦!老家的信号实在太不好了,搞得我现在才打通你的电话——”   谢兰因见他只是没信号,还很安全,于是松了口气:“没事。”   “对了对了!”桑澈的声音很欢快,“我考上建业高中啦!你什么时候来我家啊!”   谢兰因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真棒!澈澈好厉害。”   雨势渐小,谢兰因看了一眼天色,确定等会儿会放晴,轻声笑着道:“过一会儿,我马上到。”   骑车过去,只要五分钟的时间,就可以到达桑家别墅的门口。   他刚刚跨上单车,电话里的桑澈就继续道:“对了,小谢哥哥,我和你说一件事情——我考上的不是本部,是建业中学的高中国际班,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你开心吗?”   然而,跟他想象的回答不太一样。   谢兰因的声音显得如此艰涩,像是吐字都是一件难事:“澈澈。我不开心。” 第52章 开学·评论500加更   *   电话那头的桑澈也愣了愣,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放得很轻,还带着点试探的意味:“……为什么?”   谢兰因叹了口气,轻声问:“你为什么非得报那个学校?”   据他所知, 建业中学的高中部也开设了国际班, 学费很贵,并且还要求很高的分数线。   桑澈应当是刚刚过线, 所以只能靠这种方式去稳住名额。   桑澈还有些不明所以:“因为想和你在一起啊。”   “算了。”谢兰因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有些失真,让人听不出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桑澈, 你就非得和我在一起不可吗?”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连名带姓的喊桑澈的名字。   桑澈立刻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啪嗒”一声,落在衣袖上, 洇湿好大一片。   他张了张口,想是像要说话, 可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桑澈控制不住了,眼泪越来越多, “啪嗒啪嗒”掉在松木质地的桌子上。   小谢哥哥是不是生气了啊?   但他考不上建业高中啊……他也只是想和谢兰因在一起,才这样的。   他……他是不是不喜欢自己了?   桑澈胡思乱想着, 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谢兰因的声音终于从电话听筒之中穿出来:“澈澈, 你在哭吗?”   桑澈:“!!!”   他居然没挂电话吗!   他愣了愣, 不太想在谢兰因面前丢脸,下意识否认道:“……没有。”   谢兰因回答的声音之中夹杂着雨声, 他的语调很平静:“我不相信。”   桑澈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才能让情况变得不是那么尴尬。   过了一会儿,还在保持着通话的电话之中,再一次传来谢兰因的声音:“澈澈,给我开门。”   外面的雨仍然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拍打在窗户上,连外面的景色都看不见了。   桑澈似有所感,伸手推开窗户,让冰凉的雨丝落在自己的脸上、身上,可他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谢兰因就冒着雨,安静地站在他的窗户下,微微仰着头,拿着手机的那只手贴在耳朵上,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眸一瞬不移地望着他。   见到了桑澈,谢兰因才掀起眼帘,露出淡淡的笑:“别哭了。”   桑澈下意识揉了揉眼睛,辩驳了一句:“我没哭。”   刚刚那些伤心的情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他跳下凳子,跑去前门给谢兰因开门。   保姆阿姨也看见了淋湿的谢兰因,有些担心:“这是怎么了,浑身都湿透了!澈澈,快带你小谢哥哥去换衣服!”   “谢谢阿姨。”谢兰因笑了笑,跟着桑澈往房间里走,“我去了。”   在一楼的房间里,还存着谢兰因的衣服。   初三一整年他都没有来过几次,所以衣柜里的衣服对他来说,已经显得有些小了。   谢兰因换了件衬衫,吹干自己的头发,才从卫生间走出来。   桑澈正坐在小沙发上,有些不敢抬头看他。   好丢脸,哭就哭吧,还被人看见了/(ㄒoㄒ)/~~。   他正在纠结的时候,谢兰因的声音很轻的飘进耳朵:“还在伤心吗?”   桑澈摇头,眼睛却看着地面:“不伤心。”   “真的?”谢兰因说着,微微弯下腰,去看桑澈的脸,“不信你,脸抬起来,给小谢哥哥看看。”   桑澈不肯抬头,又有点想哭了。   “在伤心什么?”谢兰因有些心疼,一下一下的给桑澈顺着脊背,像是在安抚炸毛的幼兽,“和我说说。”   桑澈沉默了一阵子,小小声:“我刚刚在想,你是不是讨厌我了。因为你的话听上去,好像并不是很想和我一起上高中……”   “怎么会。”谢兰因终于把桑澈的脸抬了起来,用柔软的手帕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别哭啦,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刚刚我生气,是因为你没和我商量过——澈澈,你知不知道,国际班是要出国的。我只是不想让你出国,这样的话,我们就不能在一起了。”   桑澈愣了愣,才艰难地点了点头:“我知道……爸爸和我说了。但我还是想和小谢哥哥一起上高中,才愿意的。”   谢兰因心疼他的眼泪,给他擦脸的动作都放缓了一些,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点疼惜:“不哭了。”   “我应该也可以不出国啊。”桑澈小声道,“你不想的话,那我以后哪里也不去了……”   桑澈还没说完,就被谢兰因打断了:“不可以这样,澈澈。”   他抬起眼眸,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要记得,在考虑一件事情的时候,你自己永远都是第一位,知道吗?永远不可以把自己放在后面,就算是小谢哥哥也不可以。”   桑澈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就被谢兰因抬手堵住:“咱们不说这件事情了好不好?”   桑澈有些困惑:“……你是不是不开心?”   谢兰因摇头:“没有,见到你就很开心。”   桑澈认真的看了他一会儿,打量着他的神色,许久才半信半疑地挪开了目光:“好吧。”   他们还在说话的时候,许青洋敲了敲门,微笑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先恭喜一下阿兰,然后,咱们中午出去吃好不好?”   桑澈刚刚被阴霾蒙上的心情一扫而空,跳起来,蹦到妈妈身上:“好耶!”   *   中考完的这个暑假对于所有人来说,都异常轻松。   没有了从早到晚的课程,没有了周六日安排得满满的补习班,就连外教约翰老师,也回国度假去了,九月份才能回来。   于是这段时间,桑澈和谢兰因就天天黏在一起,仿佛除了这段时间,他们就再也见不到了一样。   连桑明若都调笑:“要是以后澈澈流落街头没人要了,就把澈澈嫁给阿兰当老婆算了。”   桑澈对此抗争道:“为什么是我没人要啊!还有——为什么小谢哥哥不可以嫁给我当老婆!”   谢长庆表示一百个欢迎:“当然可以啊,两家都熟悉了,再坏能坏到哪去,实在不行,阿兰嫁过去也可以的。”   谢兰因和桑澈默默溜出来了。   虽然是长辈的玩笑话,但是桑澈仍然忍不住较真,小声嘀咕道:“小谢哥哥,不行,要是真这样的话,你得嫁给我。”   谢兰因摸他脑袋,看上去就不会反驳人:“好,都听你的。”   ……   很快,整个七月份就过去了。闫杉霆   到了八月,就是桑澈最深恶痛绝的补习月。   建业高中距离他们两个人家都不是很远,仍然可以通过走读的方式来上下学。   也就是说,桑澈真真正正做到了“要和小谢哥哥在一起”这种话。   但有个问题,就是桑澈害怕跟不上建业高中别的学生进度。   那是全市最好的高中,里面高手层出不穷,就算是国际班,也是跟着其他班级的同学们一起测验的,当然成绩也要贴出来。   桑澈好胜心很强,丝毫不想落后,咬着牙去补习。   只不过他补习的地方很远,坐车都要花费将近三个多小时在来回的路上。   谢兰因有些看不过去,主动和桑明若提出:“桑叔叔,要是您不嫌弃我的话,我可以帮澈澈做功课补习,我初三就自学完了高一高二的课程,测验分数还算不错。”   他还没掏出自己的卷面分数,桑明若就笑着点头:“好啊,当然相信咱们阿兰,你们去吧,澈澈在你这边我也放心一些。”   被救回来的桑澈差点泪流满面,抱着谢兰因的袖子:“呜呜呜,哥真好。”   谢兰因却发现了他称谓的变更,轻声问道:“怎么不叫小谢哥哥了?”   桑澈沉思了一秒钟,随即答道:“因为我们好像不小了哎,就简化一下好啦!要不我就叫你大谢哥哥?”   谢兰因沉默了,然后选择了前者:“开心就好。”   ……   时光飞逝,从青松巷外郁郁葱葱的香樟树叶之间溜走。   很快,时光的手掌就将桑澈暑假联系的那本习题册翻到了最终页。   明天就开学了。   桑澈和谢兰因的小书包终于换掉,桑澈本来还不肯的,但是桑明若说——   “要是再装那么多书,脱线的地方就要断掉了。到时候你和小谢哥哥再怎么补也无济于事。不如让它退休,颐养天年,然后放进柜子里面。你想看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好了,怎么样?”   桑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会儿,非常无奈地和谢兰因一人获得了一个桑明若购买的国外进口的尼龙包,非常结实,据桑明若说,就算装二十本书也不会断掉。   桑澈又哼哼唧唧的带着包去找谢兰因,眼巴巴地看着他,希望他能给自己再缝一个什么东西上去。   ……然而,百战不殆的谢兰因在这个时候遇到了棘手的情况。   他像是有些无奈,垂着眸告诉桑澈:“没办法,包太硬了,针穿不进去。”   桑澈抿着唇,似乎很是伤心,小小声道:“那我就没有你亲手做的东西了。”   谢兰因笑了笑,摊开自己刚刚紧握成拳的手,掌心之中赫然躺着两枚圆形徽章。   上面的图案很是熟悉,还被人用ps剪辑修改过了颜色,达成了最完美的状态。   “灰灰和小米?!”桑澈有些惊喜,把那两枚印着小熊玩偶的徽章接过来仔细端详,“这是什么时候做的啊!好厉害!”   谢兰因微笑:“拿到书包的时候,我就感觉可能穿不进去,但你肯定会让我缝点什么上去——要是不行的话,澈澈肯定会伤心的。所以就学了一个礼拜,看上去挺值得,你喜欢就好。”   他接过小米的徽章,卡在桑澈那个嫩黄色的书包上,动作很是细心,避开了最坚硬的地方,别针巧妙地弯了弯,随即很轻松的扣上了:“你的。”   他又按照刚才的方法,把自己的也扣上。   桑澈微微抬着眼睛,像是在等待他说话。   谢兰因轻轻笑了笑,像是扣徽章一样,手指很轻巧的落在在他手背上,像是一只栖息于花叶上的蝴蝶,风一吹就会消散一般:   “我的。”   *   很快,就到了开学那一天。   因为还要处理学籍之类的东西,桑澈和谢兰因没有一起去,而是分头行动。   桑明若笑道:“你们俩是不是一天也不能分开啊,怎么一早上不见,就变成这个样子。”   正把下巴对着窗外的桑澈闻言回过头,小声道:“哪有。”   桑明若安抚他:“没事儿,等会儿你们课间就能见到了。你们今天上午应该没什么事儿?就听老师说说话,交代一些事项,应该就可以到处跑了。到了高中,马上就要变成大人啦,澈澈加油!”   桑澈听见“课间就能见到了”这几个字之后,眼睛明显亮了亮:“好!我肯定会在课间就去找小谢哥哥的!”   桑明若:“……?”   很好,你小子。选择性失聪是吧! 第53章 邀请   *   桑澈对于高中的紧张和犹豫很显然是多余的。   国际班和其他教学楼区别开来, 是独栋楼。也许是因为学费昂贵,于是楼体修缮得很漂亮。   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又在一层大厅的消防疏散图旁边站了好久, 才记住谢兰因所在的“领航班”到底在哪一层、哪个教室。   桑澈算来得很晚的, 他刚刚走到三楼,就看见自己的教室门前堆着一大堆新的书本, 几个健壮的男生正抱着书往里面走。   他有些好奇,却没留心, 一不小心就被人撞了一下:“哎!你干嘛啊, 站在门旁边不动,是不是来帮倒忙的?”   桑澈愣了愣, 下意识转过身去, 就看见刚刚发出声音的男生连人都看不见了——   他抱着一堆比他还高的书,摇摇晃晃的往前走着, 那堆书因为刚刚和他相撞而产生了一定的形变,此刻变得七扭八歪, 马上就要掉下来。   难怪那个男生还在愤愤不平:“你的眼睛长哪儿了,要不要我给你找找啊……”   他话音还没落, 就感觉手中的书本一轻。   刚刚撞歪他的“书塔”的男生,帮他搬掉了一部分即将倒塌的书本。   这人身高适中, 又白又瘦,因为第一天没发校服的缘故,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印花T恤, 领口都是荷叶边的剪裁,整个人就像是一朵很清丽的花。   他好像被自己吓到了, 于是微微咬着唇,露出来的牙齿都是像是贝壳一样的雪白, 活脱脱像一只洋娃娃。   所以,他刚刚到底为什么要凶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男生啊!   那些责备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毛坦沉默了一秒钟,随即立刻道歉:“对不起啊!刚才没看见是你……”   一个女生从他身边走过,看上去两人应该比较熟了,笑着道:“什么‘没看见是你’——你这小子就是见色忘义了!”   “许琳琳你别跑!”毛坦有些害羞,黝黑的脸上涌现出一点难得的脸红来,他抱着书跑进去,“你给我等着!”   桑澈笑了笑,抱着那叠书往教室里走。   他感觉……他们班人都还挺不错嘛。   *   等到老师来了,大家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交流的时候,桑澈再一次感受到了“美貌是最大武器”这句话的杀伤力。   毛坦和许琳琳比他来得早一些,看见他坐在哪里了,也带着书包,屁颠屁颠跟着他在周边落座。   桑澈和许琳琳做了同桌。   他对这个看上去就很明艳大方的女生很有好感,果不其然,毛坦转过头和他们说话的时候,和许琳琳说:“你这个班长当得也太有水分了,到时候能不能包容一下兄弟?”   许琳琳轻启朱唇,微笑着奉送了他一个字:“滚。”   毛坦兴致缺缺的转过身,长吁短叹,果然引起了前面正在和他们说高中三年需要注意的事情的班主任注意。   他们的班主任姓蔡,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性,而头上稀疏的头发似乎是某种功勋,昭示着他办学能力的优秀:“那位寸头同学,怎么了?你是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帮你打120吗?”   毛坦愣了愣,随机露出一个讪讪的笑:“嘿嘿,老师,我挺好的,没事儿,别管我!”   蔡老师推了推眼镜,皮笑肉不笑道:“这个小时我看你又转头又说话,现在又是大口喘气的,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功能性的疾病呢。”   毛坦老奸巨猾惯了,笑嘻嘻的:“那没有那没有。”   蔡老师还有别的事情要说,要是再和他纠缠很可能就搞不完了。   他果断放弃这个老滑头,继续刚刚自己没有结束的话题:“……咱们建业高中对迟到早退、校服穿搭这一方面其实抓得比较严。这个礼拜校服应该是到不了的,只要咱们校服一到,就不能再穿一些奇装异服了——特别是女生不能穿破洞裤,男生不能穿大裤衩和拖鞋,不然别人领导来咱们这儿参观,很有可能把咱们这里误认为菜市场,知道了吗?”   大家齐齐笑了:“知道了。”   “女生的刘海不能过长,长度以到眉毛上为准,男生最好都剃个寸头……”   蔡老师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老师老师,那我们搞音乐的怎么办?不是说搞摇滚的,长发是标配?”   举手的是个长发飘飘的男生,那一头头发飘逸水亮,非常养眼。但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从后面来看,很有可能将他误认为女孩子。   蔡老师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笑了笑,抬手抚上自己的脑袋,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轻轻叹气:“三十年之后,都是我这个样儿啊,摇滚也得秃头。”   大家哄堂大笑。   整整四十分钟之后,蔡老师终于讲完了。   他点了点头,示意许琳琳过去:“班长,帮忙发一下书,每位同学一本,辛苦了。”   许琳琳的组织能力出乎意料的强,很快就安排了一群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帮她搬书,每个人都屁颠屁颠的,看上去很是开心。   毛坦适时回过头:“怎么样!我发小,牛逼吧!”   桑澈很真心实意的点了点头,“牛逼”二字到了嘴边,又有点儿烫嘴,他酝酿了好久才继续道:“……牛逼。”   毛坦笑呵呵的,从桌洞里掏出来自己的手机:“哎,你加我Q·Q吗?”   桑澈没法拒绝,轻轻点了点头:“好啊。”   他们俩加了Q·Q,桑澈发现这人似乎有什么出奇团结的能力,很快,就把他拉近了他们班群。   毛坦微笑:“牛逼吧,这是咱们今天早上刚刚创的!嘿嘿!”   桑澈点点头,手指忽然划到了一个地方,小声问:“这是什么?”   毛坦探出身子,看清了那个账号:“嗷!那个是咱们表白墙,你可以加上试试!让我看看今天又发什么好东西了?”   桑澈听他这么说,也有点小好奇,点了进去,添加了表白墙为好友。   他还没划到动态页,就听见前面的毛坦大呼小叫,像个刺头一样嗷嗷:“桑澈桑澈桑澈!你看,这个是不是你!?”   桑澈有些迷糊,跟着毛坦的指示看向他的手机屏幕:“……啊。”   画面之中,一个穿着白T恤、身材清瘦的男生站在一楼大厅,微微扬起下巴,注视着什么东西。   拍照的人站立的位置很是巧妙,从这个地方看来,很轻易就能看清他消瘦清晰的下颌线,和闪烁着明亮柔软的光彩的眼睛,就像个真人版洋娃娃。   桑澈愣了愣:“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不知道啊。”毛坦拍了拍他肩膀,“喏喏喏,你看啊,这人家写的什么:捞一下这位高一新生,长得好乖好可爱噢,有兴趣发展一下吗?评论区捞捞,人家害羞,匿了QAQ!”   毛坦读得可谓是声情并茂,尽职尽责,就连那个消息框之中的“QAQ”三个字母,都用他独有的塑料普通话读了出来:“哎哟哎哟,我们小桑澈真是声名远播,你看看,这直接找上门儿来了。让我给你操作一下!”   三秒钟之后,桑澈就明白了他口中的“操作”到底是什么。   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提示:【好友 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 @了你。】   桑澈:“?”   毛坦看他呆愣,微笑着解释道:“哦哦哦!那个是我,你给我改个备注啊!”   他听话的改了备注,随即点了进去,发现那是一条在刚刚那则动态下面的评论。   @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桑澈来来来,大伙儿让让,我屁.股大我先说!这个就是P3捞的啊!小美男一枚,谁加谁快乐!还在犹豫什么呢?   桑澈:“???”   他总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儿。   等联系人小红点蜂拥而至,他一个一个加上还努力回话之后,桑澈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为什么毛坦的语气好像在推销产品啊!   然而,加他的人好像不只有捞他的那一个。   桑澈分不清谁是谁,备注也没给,不停的发着“你好”、“认识你很高兴”、“谢谢”这类的话。   感觉手都要抽筋了。   发完书的许琳琳回来,见他拧着眉,有些苦恼地回复着信息,就知道又是毛坦搞的鬼。   她非常麻利的一手拎起毛坦的耳朵,质问道:“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毛坦举手投降,小声道:“我、我没做什么!”   许琳琳怒目而视:“真的假的?”   毛坦:“……”   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如实交代了刚刚那件事。   许琳琳叹了口气,对桑澈道:“哎,别回她们啦。不然的话,你以后三年可就有得躲了。我听人说过,这些学长学姐捞人很疯狂的,你加是可以,但是没必要一个一个回,知道不?”   见桑澈还呆呆地愣在原地,像只反应不太灵敏的小兔子,许琳琳没忍住,笑了笑,帮他把消息屏蔽:“没事儿,你好可爱哦。”   刚来就迷迷糊糊的获得了“可爱”称号的桑澈礼貌地、带着些羞涩的朝着她笑了笑,再一次陷入迷茫。   等到了中午,已经和他熟悉起来了的毛坦和许琳琳约他吃饭:“桑澈,我们一起去食堂吧,你是不是没去过,我今天早上来的时候,还在那里买了包子呢!我告诉你,那里可大啦!不愧是最好的学校的食堂!”   毛坦兴高采烈,还没继续说完,桑澈就感觉身边有人轻轻的碰了他一下:“你好……同学,你书掉了。”   桑澈转过头,果然见到自己刚刚堆在桌子上的书在此刻全部掉在了地上。   刚刚说话的男生长相很清秀,正弯着腰,帮他捡着地上的书。   桑澈有些不好意思,急忙蹲下身,和他一起捡:“谢谢你。”   那个高瘦男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不用谢。我叫简洲……能交个朋友吗?”   桑澈欣然同意了:“好啊。”   他们互相加了联系方式,简洲又邀请他:“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吗?”   毛坦和许琳琳听了,笑道:“不带这么抢人的嗷!”   简洲羞涩的抿着唇:“那我们一起吧?”   桑澈却摆摆手:“不了,我……”   他还没说完,有些刺耳的下课铃打响了。   桑澈弯下身,拿好自己的饭卡和一本小练习题,等下课铃彻底不响了,才微笑道:“有人等我。”   他挥了挥手,和小伙伴们告别:“下午见。”   留在原地的三人还有些愣怔,目光跟着他的动作朝着外面探索——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班门口多了一个高挑清瘦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五官英挺,碎发有些长,搭在额头上,遮住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睛。   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清风吹过的时候,把衬衫下摆鼓了起来,牵扯出漂亮的身材线条。   他看见桑澈脸上笑容如此灿烂,高高兴兴的跟着那个男生一起走了。   毛坦没忍住,轻轻地骂了一句“操”,转过身问许琳琳:“这谁啊,怎么捷足先登了!”   许琳琳也摇头:“可能是认识的人吧。没事儿,咱们仨去吃饭吧!”   在一旁一直沉默着的的简洲忽然开口了:“你们……没看到一楼红字榜张贴的东西吗?”   毛坦有些奇怪,摸了摸自己的寸头,问道:“看那个干什么,那个不是今年优秀招生案例吗?”   “嗯……”简洲吞了口口水,有些艰涩地回答道,“刚刚和桑澈一起走的,那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生,就是以第一名考进我们学校领航班的学霸,谢兰因。” 第54章 宝贝   *   如毛坦所说, 建业中学的食堂果然够大。   从很远的地方望去,那就是一幢独栋的三层玻璃房设计,一层还有路线导图——   “一楼和二楼都是食堂, 三层是咖啡厅, 可以供学生午休。”桑澈读出来,有些困惑, “难道建业中学不需要强制学生午休吗?”   “是不是开小差了。”谢兰因轻笑,却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 他伸手扶了扶那副昨天配的无框眼镜, 看得出来,他还不是很习惯, “刚刚班主任肯定说了, 是不是又和别的同学说小话了。”   桑澈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   还真是。   谢兰因带着他上了二楼。   桑澈对人多的地方还是有点社恐的, 但还是掩藏不住自己的激动,轻轻的用手碰碰谢兰因的手臂:“哥, 咖喱咖喱!”   谢兰因抬眸,顺着桑澈的声音望过去, 果然有一家卖咖喱牛肉饭的店,只不过人有点多, 需要排队。   谢兰因把自己的书交给他:“你去找个地方坐坐,我去排队, 好不好?”   桑澈有点不想让他一个人站在那儿排队, 本来想抗争一下的,却被提前预知到的谢兰因捏了捏他伸出去的手掌:“听话。”   桑澈败下阵来, 灰溜溜的从一大群学生之中穿过,朝着更空旷的食堂深处走。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 才察觉已经被自己冷落多时的手机“嗡嗡”个不停。   桑澈有些好奇,打开软件,已经被毛坦改了备注的“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就给他发来了信息:   【毛坦哥:哎呀,你今天和谁吃饭啊?】   【毛坦哥:怎么不带我们认识认识?】   “毛坦哥”也是毛坦那个家伙亲手改的。   桑澈扬着眉梢,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点:【和哥哥吃。】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边勾出一丝很浅的笑容:【下次带你们认识。】   也许偷偷摸摸就容易被人发现的定律是真的。   几乎就在桑澈发完这句消息的下一秒,身边就传来了谢兰因温和的声音:“在看什么呢,刚刚叫你也没有理我。”   “啊。”桑澈有些不好意思,收起手机,“刚刚……没有听到!好香啊!”   谢兰因端了一个大盘子,上面放着两碗咖喱牛肉饭,浓厚的香气席卷了桑澈的理智:“闻上去就好好吃——”   谢兰因把他的饭放在桑澈面前,很贴心的递给了他筷子和勺子:“饿了就快吃。”   桑澈点点头:“好耶!”   他对咖喱牛肉饭的激情非常渣男的只持续了五分钟左右。   桑澈看着还剩一大半的饭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好像吃饱了。”   事实上,这碗饭里只有“咖喱牛肉”好吃,饭干巴巴的,不是很对他胃口。   谢兰因垂着眸,似乎能读懂他的心思,把他的碗拖过来,挑了几块牛肉给他:“你吃吧。”   桑澈眨了眨眼睛:“小谢哥哥不喜欢吗?”   “不喜欢。”这一点谢兰因倒算不上是说谎。他对所有事物都没有明显的喜欢,最浓烈的情感表现,也只存在于桑澈家里那位营养师阿姨做出的果蔬全宴。   他解释道:“那你不许浪费,帮我把它们吃了。牛肉会很感谢你的。”   桑澈眼睛亮亮的:“那你不饿吗?”   谢兰因摇头:“不饿。”   事已至此,桑澈觉得自己不吃就不礼貌了。   他把剩下的肉吃完,非常安详的往后仰,脊背靠在椅背上,十分舒坦:“全部over!”   “真棒。”谢兰因从来不吝于对桑澈的夸赞,和他一起把餐桌收拾好,然后由谢兰因端着盘子,一起朝着餐盘回收处走过去,“去三楼吧,你带了习题册吗?”   桑澈点点头,很乖巧的回话:“带啦。”   *   食堂三层的咖啡厅比桑澈想的还要高级一些。   这里很是安静,更像是图书馆。   三三两两的学生们围坐在圆桌上,安静地写着自己带来的作业。也有小声讨论的,只不过大家都很有素质的降低了声音,让自己的声音不会打扰到别人。   他们走来的动静还是打扰到了正在学习的学生们,时不时抬起头望他们一眼。   谢兰因熟视无睹,带着桑澈慢慢的走到边缘的桌椅边坐下:“上次我们学习的数列还有不会的吗?”   桑澈很快进入了学习状态:“有,我还是不知道一些题型到底怎么做。”   谢兰因转着笔,神色很轻松:“比如?”   “裂项相消和错位相减。”桑澈翻开自己的题目,叹了口气:“我看了一下答案,但是发现它们其实解法是不太一样的。”   “是一样的。”谢兰因拿着铅笔,在桑澈列出的算式上简化了一下,“你看,你觉得不一样可能是因为你没有简化,有些题目很狡猾,像个小骗子。”   他说这种俏皮话的时候,脸上的神色也是淡淡的,目光却微微抬起,在看见桑澈的笑脸后,眼睛才微微的弯起来,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加油。”   桑澈大概懂了,“唰唰唰”地把之前不会的题目们都很快做完,交给谢兰因看:“当当当当!”   谢兰因检查过了,果不其然,桑澈那些题目全对了:“好厉害。”   桑澈悟性很高,只要讲过的题目,他很少会忘记。   这样让谢兰因教起来也很是省心。   他们忘我地学习了一会儿,桑澈把那些题目全部做完,再直起腰来的时候,才察觉到,好像周围很多人在看着自己。   那是一种带着点困惑的、打量的目光,算得上是友善。   桑澈转过头,小声对谢兰因道:“哥,好像有人在看我们呢。”   “没事。”这些目光对于谢兰因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的。刚刚他们一进来,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可能是觉得我们澈澈长得太好看了,才这样看你的。没关系。”   桑澈被他说得有些脸红,点了点头。   他张开口,像是想说些什么,然而还没说话就被人打断了:“桑澈。”   来人很小声地叫着他的名字,企图不让其他人被自己打扰到。   然而仍是无济于事的。   周边一圈人都微微抬起头,有些新奇的打量着他们,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活像两只猫头鹰。   “简洲。”桑澈有些惊奇,“你也来啦,准备写作业吗?”   简洲听他这样说,目光稍稍下落,看见了摆在桑澈面前的习题册,微微脸红起来:“不是的。”   他像是有些害羞,从自己的手提袋里拿出一盒水果:“刚刚在外面买的,送给你。”   桑澈:“!”   他怎么这么好!   他有些不好意思,但对方的目光又实在不容拒绝。   桑澈只能恭敬不如从命地收下了。   简洲朝他挥了挥手,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目光在桑澈和谢兰因身上徘徊着:“再见!”   谢兰因也收拾好东西,示意桑澈和他一起走。   等到走出食堂门口,谢兰因才状似无意道:“这是谁?你的新朋友?”   桑澈点点头:“是我们班的同学!”   他想起在他心目中的印象是“人很好”的简洲,有些兴高采烈地说给谢兰因听:“哥,我和你说,他人可好啦!之前我书掉地上了,也是他帮我捡起来的——”   谢兰因停下脚步,目光带着些难以言喻的微妙:“那为什么他还送东西给你?”   桑澈其实也不知道,但是他猜测:“也许是……因为他人好?”   谢兰因看着他的眼睛:“真的?”   桑澈:“……”忽然感觉有点不妙。   他张了张口,想要解释一些什么东西的时候,却又控制不住,打了一个小小的嗝。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相视一笑。   桑澈笑得有些尴尬——好丢人QAQ!   谢兰因放过了他:“好吧,你回去午休,等会儿晚上下课我来接你——在门口等我,不许乱跑。”   桑澈乖巧地点了点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和谢兰因说一样,轻声叫了一声:“哥!”   谢兰因站在国际楼和教学楼之间那棵很大的花树下,阳光透过叶片掺杂疏密的间隙,落在他身上的白衬衫上。   他侧过头,驻足等待着桑澈的到来。   可是桑澈却没说话,而是像一只小树袋熊,扑进了他怀中。   谢兰因没有防备,往后退了好几步,这才得以站稳——   “别生气别生气!”桑澈怕他不开心,在谢兰因身上蹭了蹭,鼻尖萦绕着掺杂着樟树香的冷淡香气,“真的只是普通同学啦!”   谢兰因从来没生过他的气,却感觉现在好像没什么解释的必要——   这样似乎,也挺好的?   桑澈左右观察了好一会儿,在下一波人潮来临之前,才恋恋不舍的松开了谢兰因:“那我走了!”   谢兰因点点头,目送着他笑着跑回教室。   等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后,他才像是梦醒一般,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触感温软,像是桑澈还没有离开一样。   *   下午就是正式上课了。   桑澈坐的位置不前不后,视野还不错。   许琳琳和毛坦看见了谢兰因,缠着他好久,想让他说说关于“他哥”的情况。   桑澈有些苦恼,因为要详细说的话,可能需要好久好久,才能说完。   他想了想,简化成了一句话:“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关系。”   许琳琳坏笑:“竹马啊?”   毛坦叹气:“哎,感情真好,我和许琳琳还是小学认识的呢,你们呢?”   桑澈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们是幼儿园就认识了。”   毛坦和许琳琳竖起大拇指:“牛死了。这么长时间还能玩在一起,看上去你们感情应该很好啊。”   “嗯!”桑澈很大方的承认,“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   高一年级五点半下课,晚自习从高二开始,于是这一年还算轻松。   桑澈收拾东西磨磨蹭蹭的,等他出去,就看见谢兰因已经在门口等了。   看样子等的时间应该也挺长的。   他眨了眨眼,仗着天色黑了下来,直接贴在谢兰因身上:“等好久了吗?”   谢兰因其实在这里等了十分钟了,但他还是摇了摇头:“不算久。”   桑澈放心了,笑眯眯的:“我好想吃奶奶做的粉蒸肉!好好吃哦。”   “奶奶说给你做了。她好像很想你的样子,这段时间都没看见你来,今天还让我带你回来呢。”谢兰因回答。   他们走在路灯下,光线把影子拖得长长的,交合重叠,极其亲昵。   桑澈笑起来:“哎呀!别想我,我这个月都要在你家蹭吃蹭住啦!不知道奶奶会不会烦我。”   桑明若和许青洋在国外开了一个小小的子公司,最近开业,还是得先过去观察一个月,等情况稳定再回来。   他们本来想让桑澈直接待在桑家的,还有保姆阿姨陪着他呢。   但是谢长庆提议,直接让桑澈来谢家住一个月算了,这样的话,下课之后也不用麻烦别人再接送,让谢兰因把桑澈带回来就好。   两家一拍即合,非常放心的把桑澈交给了谢兰因。   “不会的。”谢兰因斩钉截铁地回答桑澈刚才那个问题,“她喜欢你还来不及。”   桑澈笑起来,颊边聚起两个小小的酒窝:“好哎!”   *   开学的第一天没有什么作业,晚上复习完那些错题,桑澈就在谢兰因的大床上翻滚。   谢兰因的床是谢长庆亲手定做的红木家具,翻来覆去的时候,还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桑澈好几次担心过这张床会不会被自己压坏,换来的是谢兰因的轻笑:“不会的,你这么轻,而床又很结实,就算我们俩躺上去一起翻滚,也不会坏的。”   桑澈了然:“原来这样!”   然后更加理直气壮的在上面滚来——滚去——   谢兰因坐在凳子上,一边读着时政热点,时不时掀起眼皮瞭他一眼,唇边始终带着一丝轻笑。   桑澈翻滚了一会儿,感觉没什么意思,把自己还在嗡嗡震动着的手机拿出来,百无聊赖地点进那个叫“超级电组”的群聊——   里面的成员只有三个人:许琳琳、毛坦,和他。   “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又开始叨叨叨了:【桑澈在干什么呢?怎么这么久都不看下手机,你是不是戒过毒啊,这么有定力?@桑澈】   【怎么还不回,呜呜呜急急急!】   【现在是不是在和竹马哥哥一起玩儿呢,倒是我的不好了,早知道他来,我便不来了~】   桑澈看着毛坦最后一条信息最后那个风骚的波浪号,轻轻笑起来。   他点了点屏幕:【好,在,没有。】   毛坦立马回复:【好冷漠呜呜呜,怎么可以这么冷淡的对人家~[大哭][大哭][大哭]】   许琳琳跟着他后面骂:【干什么啊,吓坏人家,第一天和别人认识你就发神经啊!】   毛坦立马像是被打了一顿一样,发出了如有实质的哀嚎:【好好好!你们真是,一个桑澈公主,一个琳琳公主,都不是我能惹的~~我就安静的当一只不会叫的小鸡咯咯哒好啦~】   他很会整活,惹得许琳琳又骂了他一顿,两人这才罢休。   这边告一段落之后,简洲又发信息来了。   【Hi,这么晚了没打扰到你吧?】   桑澈:“!”怎么还是这么客气!   他回答:【没有,这么早,我还没睡。有什么事吗?】   简洲发了一个“小猫转圈”的GIF表情,看上去和他平时在现实之中表现得浑然不同,更为活泼了一些:【也没什么事啦,可以聊聊天吗?】   桑澈想了想,回答:【可以啊。对了,谢谢你今天的水果,很好吃。】   简洲那边回复:【没事^w^你喜欢就好~】   他很会顺势接话题,很快就把话题转到了别的地方。   简洲似乎很了解建业中学,打字速度也很快,语言风趣幽默——但是和毛坦的幽默不太相同,简洲的笑话应该是“冷”的,需要好好琢磨琢磨,才可以彻底领略。   桑澈恰好是冷笑话忠实听众,对他时不时开个小玩笑的聊天方式很是受用,两人相谈甚欢。   谢兰因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桑澈明显带着笑的脸上,微微蹙着眉。   ……在笑什么?有那么有趣吗。   难道,比他还要有趣?   但这种事他问不出口,谢兰因只能佯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目光更为频繁的流连在桑澈脸上。   过了十几分钟,桑澈终于放下了手机,小声对谢兰因说:“哥,我去洗澡啦!”   谢兰因正襟危坐,仿若刚刚什么也没想,只是一门心思扑在了手中的《8月时政热点合刊》上,点了点头:“好。”   等桑澈离开之后,房间里安静了许多。   谢兰因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竟然在对一个网上聊天、甚至还没有见到他面的桑澈的朋友吃醋。   ……他的心胸也太狭隘了吧。   谢兰因在心中批判了自己一会儿,就见桑澈的手机再一次轻轻的振动了起来。   又有人给他发信息了。   屋子里很安静,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于是这道振动的声音就显得异常刺耳。   谢兰因企图忽视它,然而,目光却控制不住的流连于手机上。   现在,连时政热点上面的字也看不下去了。   谢兰因叹了口气,还是站起身来,对自己说——   他只是去关一下静音而已。   因为桑澈的手机消息提示打扰到自己了。   最终,谢兰因还是说服了自己。   他走到床边,把桑澈的手机翻过来。还没开屏,手机屏幕就自己亮了。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条最新信息——   【简洲:我也去睡了,晚安宝贝,么么哒。】   谢兰因微微蹙眉:“……?”   他的担忧,好像不是空穴来风,反倒有成真的趋势。   还有——   他和桑澈在一起玩这么多年,最多也只是叫“澈澈”。   所以,谁准许这个小兔崽子对自己养大的桑澈叫“宝贝”的? 第85章 梦境   *   正在洗澡的桑澈却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哼着小曲出来了。   谢兰因没有再坐在椅子上看书,而是靠在窗户边,长腿微微交叠着, 以一种十分舒适的状态, 看着他的习题册。   那模样简直不像是检查,而是观赏着一件收藏品一样。   他微微垂着眸, 从桑澈的角度看过去,恰巧能看见他瘦削的下巴和锋利漂亮的下颌线。   他已经是青年的模样了, 脊背也慢慢的宽厚起来, 看上去就让人很有安全感。   桑澈却感觉到一点不祥的低气压,有些茫然:“哥怎么了?”   谢兰因抬眼, 不咸不淡的瞥了他一眼:“澈澈。‘宝贝’给你发信息了。”   桑澈:“?”   他更茫然了:“什么什么宝贝?”   谢兰因扬起下巴, 隔空点了点床上的手机:“看看。”   桑澈把手机翻过来,终于在一堆消息之中, 找到了谢兰因所说的已经被淹没了的那条消息——   【简洲:我也睡了,晚安宝贝, 么么哒。】   桑澈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他走上前,扯了扯谢兰因的袖子:“哎哟, 哥……不是这个意思嘛。因为他们平时说话的时候,就是喜欢说‘宝贝宝贝’的, 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哎!”   桑澈还没解释完,谢兰因就伸出手, 玩闹似的捏了捏他的脸颊:“所以, 到底有多少人叫了你宝贝呢?”   桑澈:“……”   这还真算不清楚,好像回答不出来哎。   今天他加了好多好多人, 那些人之中,有一部分很喜欢叫他“宝贝”, 就像是口头禅一样,挂在嘴边,根本无法避免。   桑澈解释不清:“那个……不知道。”   谢兰因却知道怎么治他,挠了挠他腰间的痒痒肉,桑澈立马破功,整个人就像是不小心挣扎到岸边、蹦出水面的一尾鱼,在床上扭来扭去的:“好、好痒……哥别闹我……”   谢兰因今天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颇有些不依不饶,撑在他身体上方:“还叫不叫宝贝了。”   “不、不叫了!”桑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眼圈微微红着,眼尾也被染上淡淡的粉色,晕湿成濡润的一片。他求饶道,“我错啦!哥不喜欢的话,我就再也不要他们叫了,好不好?”   谢兰因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刚想放过他,却被失去桎梏的桑澈偷袭,挠了挠他的痒痒肉。   桑澈笑得甜滋滋的:“偷袭!”   谢兰因自然奉陪。   两人在床上打闹了一会儿,桑澈终于体力不支,先败下阵来。   这才初秋,桑澈身上穿着的睡衣仍然是短袖,宽大的衣角在打闹的时候掀开,露出一截细韧白皙的腰。   他却一点儿也没发现,微微侧过头,小口小口喘息着。   谢兰因下意识帮他整理好衣服,眼前闪过的一抹白色却挥之不去。   桑澈也意识到了,却没太在意,钻进被子里:“不行不行,我好困哦。哥,晚安!我要先睡啦!”   谢兰因转过头,极力掩饰住自己鼓噪的心跳,声音如平时一样平淡,但如果仔细听,还是能听到他话语之中的微微颤抖:“……好。”   *晏善汀   然而,逃避是没有用的。   谢兰因当天晚上,就做了一个不太美好的梦。   梦里的世界是黑白色的,各种前世今生的画面交织着,上一秒,还是桑澈笑盈盈的脸,下一秒画面就变成了阴暗的小巷、幽深的海底……   谢兰因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一片波浪上,随着浪潮起起伏伏着,动荡不安。   最后的最后,他看见的场景,就变成了他自己在谢家的卧室。   谢兰因低下头,望见桑澈的脸。   那张精致漂亮的、令人不忍亵渎的脸。   ……   谢兰因凌晨五点就醒来了。   他掀开被子,轻轻叹了口气,偷偷地看了一眼睡在自己旁边,背朝着自己的桑澈。   桑澈仍然睡得很香,微微蜷缩成一团,脸上印着被子的压痕,看上去梦境应当还不错。   谢兰因垂着眸,长长的眼睫垂下,在白净的皮肤上洒落一层扇形的阴影。   ……他到底怎么了。   好怪。 第55章 擦擦眼泪   *   桑澈觉得谢兰因也有点奇怪。   早上起床之后, 他就发现昨天晚上还好端端躺在上面的床单忽然不见了。   他还在迷糊之中,就看见谢兰因带着刚刚从洗衣机里拿出来,准备拿到一层去晒的床单从房间门口一闪而过。   桑澈迷迷糊糊:“……”   这是在干什么。   他再躺了一会儿, 门口那边就传来了响动。   今天来叫他起床的竟然不是谢兰因, 而是奶奶:“澈澈醒了吗?该上学啦。”   桑澈点点头,轻快地跳下床, 小声问:“奶奶,小谢哥哥呢?”   奶奶笑眯眯的:“我也不知道那个臭小子今天怎么了, 一大早就去洗衣服, 还说今天让我来叫你,算了, 青春期小孩都这样, 原谅他啦。”   桑澈有些新奇:“他现在在哪儿啊!”   “在楼下。”奶奶笑得很慈祥,“等你吃饭呢。”   桑澈应了一声, 飞快洗漱完,然后下楼。   果然, 如奶奶所说的那样,谢兰因真的坐在楼下客厅里, 像是在等他。   桑澈和往常一样叫他:“哥!早上好!”   然而,谢兰因却像是被他吓到了一样, 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躲了躲。   过了一会儿,他才应了一声:“早上好。”   桑澈有些茫然地在他对面落座, 刚拿上早餐, 就感觉坐在自己对面位置上的谢兰因“腾”的一下站起身:“我有些不舒服,给你叫了计程车, 十分钟到,等会儿你自己小心点, 好吗?”   不对,很不对劲。   谢兰因今天到底怎么了?   还没等桑澈想完,准备离开的谢兰因没有听见他的回应,站在门口,斜斜地望过来,重复了一遍:“这样好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谢兰因长开了许多,身姿颀长,连垂着眸的时候,都能从脖颈带动肌肉的地方看出漂亮的身体线条。   桑澈只能应了个“好”。   再谢兰因离开之前,桑澈像是想到了什么:“哎!哥,那你怎么去啊!”   “骑自行车。”谢兰因说。   桑澈:“??”身体不太舒服的话,还能骑自行车吗?   *   对于桑澈来说,早上的事情并不是偶发现象。   他好不容易捱过了一上午,才到了中午下课铃打响的时刻。   谢兰因还站在门口等他。   桑澈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很专注地看着一本小册子,似乎一点也没注意到他。   桑澈朝他挥手:“哥,我在这儿!”   谢兰因这才从善如流地收起小册子,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和桑澈一起往前走。   桑澈本来想问的“为什么”也只能偃旗息鼓,乖乖地收回去。   怎么好像……又好了?   他把心中的疑惑压了下去,等到在食堂打了饭,他准备和谢兰因坐在一条椅子上的时候——   谢兰因又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很迅速的挪了位置,两人呈对角线坐下了。   桑澈:“……”   他不说,很好,他也能忍!   两人彼此憋着一口气,等到吃完饭去楼上咖啡厅写作业的时候,谢兰因也不挨着他坐了。   与平时温声细语的讲题不同,今天的谢兰因表现得异常敷衍粗暴。他丢给了桑澈一本题目详解,温和道:“上面都有的,步骤应该不用我说了,澈澈好好看看就好。”   桑澈彻底沉默了。   但谢兰因明显看上去也不太想说话的样子,两人好不容易捱到了午餐时间结束,在那棵花树下分手。   桑澈很有些闷闷不乐——   他真的不理解!为什么啊!   他的小谢哥哥到底怎么了!   他本来很想问一问谢兰因这个问题,让当事人来解答的。   然而谢兰因明显就是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桑澈忽然不想勉强他了。   他就这样蔫巴巴的走进教室,在毛坦和许琳琳的目光之中,一屁股坐回了座位上。   毛坦“嘶”了一声,小声问:“这是怎么了呢?刚开始见你出去的时候还笑嘿嘿的。”   许琳琳也关心他:“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怎么了?”   桑澈摇头,趴在桌子上:“唉,其实都不是啦。”   毛坦凑过来:“那是什么啊?”   桑澈想了想,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他的情况和大家说。   许琳琳催他:“说吧没事,我们都不会说出去的。”   桑澈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就是,我有个朋友,昨天我在他家住的,不知道为什么生我气了,今天早上起来他就做了很多奇怪的举动。”   毛坦好奇地睁大眼睛:“有多奇怪?”嬿单町   桑澈勾了勾小手指:“你们过来。我悄悄地。”   等到小伙伴们都凑过来之后,桑澈才和他们说:“他都不理我了,他还说自己很不舒服,但他坚持自己骑车去,但给我叫了计程车。”   “还有,他今天死活不肯和我一起坐,难道我身上有刺?”   “他还表现得有点抗拒交流,所以我根本没办法和他说话。”   许琳琳摸了摸下巴,沉思道:“他平时和你关系怎么样啊?”   桑澈点头:“挺好的!”   毛坦摸了摸自己毛刺刺的寸头:“哎哟,这好奇怪啊,为什么啊?照理来说他以前对你很好,现在忽然疏远你,肯定是你有点什么问题。桑澈你好好想想!”   桑澈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他趴在桌子上,想了老半天,都没想出来。   难道……是因为昨天的事情?   不是吧,可是谢兰因那个时候都原谅自己了。   难道男人都这个样?睡完一觉起来之后又开始记仇了?   桑澈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在所有荒谬的可能性之前,这个是最有可能成为理由的一个。   不过……要怎么样才能哄好呢?   桑澈好头疼。   *   头疼归头疼,等下午放学,谢兰因还是在门口等他。   桑澈垂头丧气的,看上去非常不开心。   谢兰因抿着唇,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去安慰他——   以前这种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就会跟上去,不让他的宝贝难过哪怕一秒钟。   但他现在不能。   只要靠近,那场荒乱的梦境裂成的碎片就会纷至沓来,让他再也没办法做别的事情。   那张带着眼泪、眼尾湿润的楚楚可怜的脸,他暂时不想再看见了。   谢兰因想了一晚上,还是觉得暂时远离一下桑澈,可能对他们俩都比较好。   桑澈不知道为什么,也有点不开心,连叫他都不叫了。   他们像是在彼此折磨一样,谁也不肯率先突破那层纸。   写作业也是分开两边,在各自的小桌子上写。两人谁也不说话,像是一场无声的对抗。   晚饭的时候,奶奶也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古怪的氛围,问道:“你们俩这是怎么了?吵架了吗?”   两人齐齐抬头:“没有。”   意识到这种神奇的默契之后,他们又不约而同的低下头,安静的吃饭。   奶奶微笑:“唉,你们俩也真是的,还说没有呢。我看大大的有。这是怎么了?”   半晌,也没人回答她。   谢兰因不能说,桑澈不想说,两人各有各的苦闷,都不想让另一个人猜透心事。   等他们离开之后,坐在一旁,一直都没说话的谢长庆动了动。   谢长庆了然地笑起来:“哎呀,没事儿。就是青春期小朋友们之间,可能有点不开心,确实是常有的事。没事啊!过几天他们就自己好了。”   奶奶有些狐疑:“真的假的?”   谢长庆点头:“真的。妈,我小时候不也这样,倔得很,没事儿,都是小朋友之间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吧,都十来年的好朋友了,不可能就这样掰了的。”   奶奶有些困惑:“那可说不准吧。”   谢长庆笑着摇了摇头:“你问问阿兰,他舍不舍得让澈澈伤心。”   谢长庆的声音带着笃定,像是在重申某个绝对不会被更改的既定事实:   “他绝对舍不得。”   *   而房间内,桑澈和谢兰因的无声战争还在持续着。   新生作业少,桑澈和谢兰因在暑假就养成了习惯,学习一课之前,都要自己预习一下,然后再做一些题目,把基础题型掌握。   他把之前谢兰因给他留下的作业翻开,本以为因为谢兰因生气,所以今天应该不会有题目做了。   然而,翻到那一页的时候,里面却不像桑澈想象的那样,是空白的。   那一页上的题目和之前他们做过的任何一页一样,上面都勾画出来了重点、解题思路,还总结了基础提醒,一目了然,字迹清丽,一看就是谢兰因的杰作。   他……什么时候做的?   桑澈看着那些笔迹,忽然有些鼻酸。   他们不是在冷战吗?为什么谢兰因还想着他的题?   他叹了口气,提笔写了两个字,听见座椅之后传来的响动——   谢兰因站了起来,他手上拿着换洗衣物,像是要去洗澡。   桑澈忍不住了,也跟着他站起来,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扑到他身上。   下一秒,谢兰因因为毫无防备,直接被桑澈压到了床上。   熟悉的香气萦绕鼻尖,安抚着那颗跳动不休、受伤了一整天的心脏。   谢兰因有些茫然,刚刚反应过来,想要伸手撇开他的时候,就感觉自己脖颈处一热。   他愣怔在原地,目光落在桑澈的脸上——   滴在他脖颈上的液体,是桑澈的眼泪。   桑澈的眼圈早就红了,安静的看着他的时候,连抽气的幅度都很小,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却带着很明显的哭腔:“哥。”   他的眼泪让谢兰因不知所措,像是能够联通两颗心脏一样,不知怎么的,谢兰因感觉自己左胸膛里那颗跳动的心脏,在此刻也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谢兰因抿着唇,许久才应了一声,声线带着不易让人发现的微颤:“澈澈,怎么了。”   听见他说话的声音,桑澈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你是不是对我哪里不满意啊,为什么生气了……又不和我说。”   桑澈很是委屈,话匣子一打开,那些藏在胸中的、未曾诉诸于口的话语就如同潮水一般滔滔不绝,一口气地涌了出来:“我很笨的,你不和我说的话,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哥怎么了,也不知道哥为什么能一天都不理我……”   桑澈抽噎了一会儿,像是在控诉一般,声线都很不平稳:“还有……哥,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这么硬……我哭了这么久,你都不知道帮我擦擦眼泪……”   谢兰因终于在此刻反应过来了,撑起身子,反客为主。   他让桑澈坐在床上,自己半蹲着,用口袋里的纸巾帮他擦眼泪:“没有,是我笨。不知道和我的澈澈说,害得你难过了。”   桑澈听他这么一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宽慰,而是更难过了,刚刚被谢兰因擦掉的眼泪再一次汹涌来袭,让人根本无法抵挡:“你肯定是在说假话嘛!”   他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小时候你也是这样,明明不舒服还要为我做这个做那个,谢兰因,你真是上天入地从古至今第一会委屈自己的人!你现在肯定也是在为了让我开心才哄我的。”   谢兰因愣了愣:“我没有……”   桑澈摇头,更加委屈了:“你还狡辩,我哭我哭我哭!”   他像个团子一样,在床上滚来滚去,像是这样,才能让谢兰因回心转意。   谢兰因有些无奈地站在旁边看着他,唇边牵扯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没办法。   都是他养出来的小性子,他得宠着。   过了几分钟,桑澈滚累了,刚好让谢兰因抓住机会,把他整个人都rua了过来。   桑澈的眼睛很漂亮,哭过之后,那双眼睛就像是水洗过的玻璃弹珠,清亮得很。   他本能的抗拒谢兰因的触碰,可对方似乎很熟悉他的动作,伸出手,精准无比的捏住了桑澈的腮帮子。   桑澈还没来得及抗争,就感觉到了口腔中冒出来的丝丝甜意。   桑澈:“?”   谁家好人一吵架就扔糖啊!   但不管怎么说,谢兰因的计策似乎出了点效果。   桑澈的眼泪停了下来,那双眼尾泛红的眼睛朝他望过来,很是惹人怜惜。   他怕谢兰因又不想和自己交流,准备离开这里,顺势结束这个看上去不太好解决的话题,于是非常主动的往前滑了滑,坐在了谢兰因怀中。   “所以。”桑澈言归正传,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哥,你到底哪里生气了,为什么不和我说?”   谢兰因失笑:“我没生你的气……”   “就是生了!”桑澈坚持道。   谢兰因:“……好吧。”   他有些头疼,极力将一些不好的画面赶出自己的脑海,把桑澈托了起来,和自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如果真要有个理由的话,我肯定是因为你被别人叫‘宝贝’,所以生气了。”   他看着桑澈的眼睛,嗓音很温和:“我的宝贝,不允许别人叫。” 第85章 主动   *   桑澈愣了愣。   他没想到谢兰因不想理他, 还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有些手足无措,被谢兰因找准机会,顺势放了下来:“我、我不知道这个称呼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抓着不放呢?”   谢兰因温和的微笑:“所以说我没生你气。”   桑澈:“……算了。”   他还是相信谢兰因吧。   他坐在原地, 像是用尽毕生所学,才别出来了一句话:“那什么……可是, 我也只叫你哥哥啊,你叫我澈澈, 都是一个称呼而已。”   谢兰因弯下腰, 对他笑了笑:“那我也没有叫你宝贝,有一种自己种的大白菜被别的猪拱了的错觉。按照桑澈同学的思路来, 我是不是应该已经生气了?”   桑澈摸了摸鼻子, 非常可心的认同了:“好像是哦。”   谢兰因摸了摸他的脑袋:“还要问吗?”   桑澈仰起头,看着站起来的谢兰因, 轻声道:“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还生气吗?”   谢兰因摇头:“不。”   桑澈终于放行。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最终还是以他的胜利为终结。   桑澈总算了却一桩心事。   这个时候,手机适时震动了一下, 桑澈看了一眼,又是简洲发来的信息。   【简洲:晚上好。】   【简洲:宝贝睡了吗?】   桑澈几乎要对“宝贝”这两个字生出ptsd了, 看见它就感觉一阵头疼。晏珊亭   他咬着唇,想了想, 像是在思考怎么说才不会让简洲受到伤害, 许久,才回复道:【没睡。对了, 咱们能不能商量一件事情啊?】   简洲很好说话:【什么?你说说看?】   桑澈有点紧张,他不想说别的原因, 只能捏造一个小小的“谎言”,回复道:【就是这个“宝贝”……下次能不能不说了?因为我的家人看见了,觉得不太好,你觉得呢?】   对面的简洲很轻易地就把桑澈说的“家人”理解成了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这一类的角色,非常善解人意的回复道:【好,不好意思啊,没想到会给你带来困扰。】   他这么客气,反倒是桑澈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想了想,还是有些内疚的回答:【应该是我说对不起才对。不好意思啊,下次我们一起出来玩儿吧,我请你吃饭。】   那边的简洲很爽快地答应了:【好啊好啊O(∩_∩)O】   桑澈和他说完之后,叹了口气,把聊天窗口切到了那个他和毛坦、许琳琳共有的群:【我好像和我朋友说开了,他不生气了。】   许琳琳应该没在线,而毛坦好像手机就长在手上,很快就回复道:【我靠,你速度好快。所以到底是怎么个事儿啊?】   桑澈;【其实我现在还是有些云里雾里的。他昨天看见别人叫我“宝贝”,就吃醋了。所以今天不太想理我?应该是这样吧……其实我也不太确定……[凋谢][凋谢][凋谢]】   毛坦化身军师,上阵指导:【哎呀,什么不知道,我和你说,就是这样!一个男生加入这样的话,肯定是吃醋了啊!】   桑澈:【??怎么可能!我们都是男生哎,也会吃醋吗?】   即使隔着手机,桑澈也能想象出毛坦在回复信息的时候那贱贱的笑容:【这你可就不知道了,可能呢,就是因为你们俩的感情实在太好了,所以现在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你说他会不会产生危机感?】   桑澈悟了,用从毛坦那里学来的新词,真心实意的夸赞他:【毛大师牛逼。】   *   桑澈其实是认真反省了一下的——   吃醋这件事情,他好像从小到大都没有经历过。   ——当然,按照谢兰因现在的状况,他非常怀疑,在以前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小谢哥哥又默默地生气、吃醋了。   毛坦后来还传授给了他很多很多奇怪的技巧:“要让他感觉到你很重视他,就要多和他见面,多积极地参与一下他的生活,帮助他、照顾他……这些你之前做过吗?”   桑澈很乖巧地摇了摇头,诚实的回答:“没有呢。”   毛坦这么一说,他好像也反应过来了——   好像每一次都是谢兰因主动。   汽车带他上学、照顾他吃饭睡觉、每天都跨越两栋楼找他一起吃饭,还帮他做题目分析……   这么一看,好像确实——   自己这么个叫别人“宝贝宝贝”的,就是个大猪蹄子!   桑澈为自己是“大猪蹄子”的“事实”震惊了一会儿,随即狠狠的反思了。   他!桑·钮轱禄·洗心革面·金盘洗手·澈,以后一定会对谢兰因好好的!   参与他的生活!满足他的需要!鼓舞他的前行!   作为谢兰因最好的朋友,他一定会把这些贯彻到底!   桑澈默默给自己打气,等谢兰因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   刚刚还在床上打滚的人现在已经抱着枕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即使已经睡着,脸上仍然挂着浅淡的笑容。   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着,在白皙的脸颊上落下一片淡色的阴影。   像是真人版的洋娃娃。   ……可爱极了。   谢兰因站在床边,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转过头,轻轻笑了一声,却像是自嘲。   他的澈澈多聪明。   却也是个大笨蛋。   *   桑澈实施大计的第一步,就是闯进谢兰因的生活。   他今天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他们体育老师还算是比较宽容的,不会让他们按点下课,一般都会提早十分钟左右。   桑澈就用这十分钟,提前带好了自己的习题册和饭卡,从运动场回来的路上直接拐进了普通教学楼里。   这还是开学两个礼拜来,他第一次进入这里。   国际部的大楼和教学楼距离还挺远的,每次谢兰因走过来都需要五分钟左右,等桑澈磨磨蹭蹭的收拾好东西,也就差不多可以抵消。   桑澈站在一层路线导图前,仰着头认了好一会儿,把谢兰因的班级和上面那些被画成小方块的地点一一对上,两分钟后,他才敲定了路线,拔腿往上走去。   现在正是上午第四节课,也有别的班级在上体育课。   只不过,这样看起来好像他们这里的体育课比国际班的还要水一点儿。   桑澈已经路过三个上体育课、学生却都在教室里呆着的班级了。   他穿着国际部独有的蓝白色校服,在一众黑白校服的人群之间穿梭着,很是惹眼。   每每经过一个教室,就能吸引许多目光。   桑澈对这些充满着试探的目光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快速的通过每个教室的门口——   谢天谢地,在穿过共计十五个班级之后,桑澈终于走到了谢兰因教室的后门口。   他们班是高一领航班,只有20个人,算得上是精英式培养。   桑澈之前在谢长庆和谢兰因说话的时候听过一嘴,因为是轮班制,每次考试综合排名掉下20名的同学,就会被“踢”出领航班,换别的更好、更优异的同学上来。   这听上去有些残酷,桑澈只是浅尝辄止的了解了一下,就跑开了。   他没有走到窗户旁张望,而是趴在后门,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寻找着谢兰因的身影。嬿擅町   几乎是他放眼望去的第一瞬间,桑澈就看见了谢兰因。   谢兰因坐在靠窗的一个位置,他坐得很直,垂着眸望着面前的练习册,笔尖在纸面上滑动着,记笔记的速度很快。   桑澈偷偷地看了一眼电脑白板,上面是一大堆一看上去就很复杂的算式——   反正绝对不是他们国际班学习的那种。   桑澈认真的看了一会儿,发现从学习这条道路上闯入谢兰因的生活,确实好像不太可能……   他想了想,叹了口气,退了出来。   教室门口正对着的就是一条走廊,南方的走廊是半露天式的,从这个地方,能够看见国际楼和这栋教学楼之间那个巨大的花坛里栽种的花树。   亭亭如盖,绿叶葱茏。微风吹过的时候,就能听见树叶相互碰撞着时发出的簌簌响声。   桑澈就趴在走廊的护栏上,百无聊赖地朝着不远的地方看去。   这里是四层,比他的班级略高一层,只要课间的时候站在这里,很轻易就能看见另一栋楼上,他们班那块蓝色的班牌。   桑澈眉眼弯弯,忽然笑了笑,心情变得好多了。   五分钟之后,下课铃打响了。   别的班的学生一窝蜂地冲了出来,朝着食堂奔跑而去。   只有领航班的学生们依然很佛系,一个一个慢悠悠的——   除了谢兰因,他成了这些人之中的异类。   他拿好饭卡和习题册,和往常一样,比老师走的还快——   然而,今天情况有变。   穿着蓝白校服的桑澈站在他班上的门口,笑意盈盈的,挥了挥手上的饭卡:“走吗!”   谢兰因方才还冷淡的眉眼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忽然变得柔和许多。他走上前,帮桑澈拿过手上的习题册,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走。你今天怎么来了,良心发现,来接我了?”   桑澈小声撒娇:“哪有良心发现,我以前对你很不好吗?”   桑澈说完,连自己都感觉到了有点不对劲——好像确实,有这种可能性,但是他现在才意识到。   谢兰因倒是不太在意,让他捏着自己的衣角,两人不疾不徐地朝着食堂走。   后面好几个谢兰因的同班同学发现了他们俩,有些好奇:“哎呀,谢兰因,这是谁啊?”   谢兰因很罕见的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很难得的说了一句俏皮话:“不告诉你们。”   “好好好。”那个男生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要不是王小清今天感冒没来,我早晚得问个清楚。”   “王小清不会出卖我的。”谢兰因很自信的回答道。   两人侃了一会儿大山,那个男生忽然凑近了桑澈:“哎,你是国际部的吧?你这校服……挺fashion啊。今天下午不是自习课吗?咱们要和高二学生打篮球对垒淘汰赛,你来看不?”   “篮球赛?”桑澈有些好奇,“为什么我们没听说啊。”   男生摆了摆手:“好像说国际部不参加这次比赛的,反正下午两节自习课可以偷偷溜出来,谢兰因也要上场,你也来呗。”   桑澈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本来想直接一口答应下来,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谢兰因那张看似淡然,实际上暗流涌动着的脸,桑澈忽然不想直接答应了。   他冲着男生很灿烂的笑了笑:“好啊,那我考虑考虑。”   男生很快就和后面赶来的小伙伴们离开了。   更多学生从各个教室里涌了出来,把他们夹在人潮之中,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落在桑澈身上,总是让他感觉有点奇怪。   谢兰因很敏.感的注意到了这一点,带着桑澈拐了一下,从更僻静的楼梯下去了。   桑澈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小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关系的,看就看吧,我就是国际部的。”   “倒不是这个。”谢兰因带着桑澈朝着食堂走,声音很自然,听不出有任何的私心,“我只是不想让别人又拍你照片,发到那个什么表白墙上去。”   桑澈一愣:“你看见了?”   之前刚开学的时候,毛坦坑了他一把,到现在,仍然有许多加他联系方式的人,有几个就算不回,仍然不依不饶,非常坚持的和他发着“早安”、“晚安”……   听上去就很偶像剧。   但桑澈却有点不喜欢——   感觉都压榨了他的正常社交空间了,确实有些影响生活。   于是,心存一丝善意的毛坦就帮他设置了陌生人禁止添加的功能。   谢兰因很明显听见了他的话,从善如流的回答道:“嗯,看见了。”   那个表白墙,其实也是他们班同学推给他的,还说第一天就看见个穿白T恤的小帅哥。   不知道为什么,谢兰因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一天同样穿着白T恤的桑澈。   那张照片拍得确实不错,他还偷偷保存下来了,更让人不悦的是,下面居然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艾特了他的帐号。   这几天桑澈的消息不断,估计多半受那次表白墙事件的影响。   桑澈倒有些不好意思:“那个……他们就是开玩笑的。”   “所以,就是他们叫你‘宝贝宝贝’的?”谢兰因笑,带着些凉薄,“开玩笑也不带这么开的,他们是不是还骚扰你了?”   桑澈摇了摇头,把多余的事情隐去:“没有啦,大家都挺友好的,没你想象的那么不好!”   谢兰因没说话,转过头,那双深沉的漆黑眼眸安静地望着他。   三秒钟之后,桑澈终于败下阵来:“……算了。确实有几个每天都给我发信息的,但我都屏蔽了。”   “做得好。”谢兰因夸他,下一秒,一颗坚硬的糖果落在桑澈的手心里,“奖励。”   桑澈在原地愣了两秒,随即追上去——   好讨厌!   臭谢兰因!是不是现在还把他当小孩啊!   *   下午四点整,和许琳琳打了招呼的桑澈默默的溜出了班上。   果然和领航班的那个男生说的一样没错,每一届的篮球赛确实没有包含另一栋楼的国际部。   除却领航班,每个年级的每个班级都要凑出一堆男篮队,然后全年级打乱顺序,随即抽签配对。   谢兰因他们班人少,还有好几个是女生,再加上必要的候补队员,要是要求学生自愿报名的话,可能一支队伍都凑不出来。   班主任铁血手腕,不管他们到底会不会,男生全部被赶上场。   桑澈赶到篮球场的时候,领航班这支队伍还在热身。   他大约看了一眼,发现上来打球的好像还有几个生面孔,应该不是他们班上的。   桑澈本来想等会儿再去找谢兰因的,但是悲伤的的发现自己好像根本忍不住。   他朝着谢兰因那边走过去,还没走近,他就听见了王小清在叫他:“澈澈!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桑澈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鲜亮的笑:“小清!你感冒好了吗!怎么就过来了!”   “好了好了。”王小清很久没见到桑澈了,“这不是得赶来给谢兰因加油嘛!我偷偷和你说,他可是我们班的独苗苗,其他同学都是找别的班借的。”   桑澈有些困惑:“你们班男生不够吗?”   “够是够。”王小清叹了口气,“但是对面是高二六班。”   他扬起下巴,示意桑澈看对面那几个肌肉虬结、看上去就很有力气的男生们:“那是体育班的学生,所以,你应该知道了吧。”   王小清转过头,看着桑澈的眼睛:“他们打篮球很凶——很凶。” 第58章 罪魁祸首   *   桑澈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之前那个和他说话的谢兰因班上的那个学生走了过来, 冲着桑澈一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哎呀,你真来啦。”   “李长青, 你们认识?”王小清叫他, “这是我以前的同学,没想到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对啊。”李长青笑得很爽朗, “今天中午就见面了,还是我告诉他今天咱们班要打比赛呢。”   李长青摸了摸自己的头:“谢兰因还在那边准备, 咱们先别过去了, 等会儿送水我把你带过去,行不?”   桑澈很乖顺的点了点头:“好啊, 谢谢你。”   王小清继续刚刚的话题:“就你知不知道, 我刚说的‘打球很凶’是什么意思?”   桑澈摇了摇头,十分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旁边的李长青抢着回答:“哦, 你说那个啊。六班打球的人特别没素质——打球就打球吧,他们特喜欢撞人!一撞就是一块儿青。”   “不止呢。”王小清接替地回答道, “就是,他们班没素质还体现在一个地方, 都是体育生,特别喜欢群攻, 就是那种不把你逼死就不停手的。”   桑澈第一次听见这种玩法,一时咋舌:“真的吗?怎么这么没素质啊……好歹是建业高中的……”   “唉, 也不是说咱们这么高分考上来的人都是好的, 也有一些人渣混在里面,成绩又不和人品挂钩。”李长青摇头, “到时候咱们就给谢兰因加油就行了,班主任借了好几个体育班的学生来当外援呢, 你别急啊。”   桑澈点了点头。   随着一声哨响,裁判站在观察台上,宣布道:“现在六班和领航版的学生都上场了。候补在旁边坐着啊,小心被打到。还是那句话,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好吧!”   桑澈很快就在球场上看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谢兰因。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球服,后面印着一个鲜黄色的数字“7”。   桑澈不太懂比赛,决定好好给谢兰因加油,企图用念力感化上苍,让它对谢兰因实现一些buff加成。   然而,谢兰因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转过头,眼睛精准无二地望向了人群中的桑澈。   他们的眼神对视了一瞬,桑澈立刻举起拳头,做了个很容易就能看懂的口型:“哥加油!”   谢兰因的目光很快转开——   比赛开始了。   本来桑澈还想拍摄一些谢兰因打球的照片的,但是他发现刚刚自己的想法简直是好笑至极。   人们在球场上动起来的一瞬间,就注定了他们没办法再分不开。   十几道球服不同的身影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桑澈看得眼花缭乱,只能从他身后那个数字“7”来分辨。   谢兰因初中的时候就会打篮球,当时他们是作为一项体育项目进行的,但是谢兰因完成得很好——   当时的教练还夸他有天赋呢。   很快,就到了中场休息的时候。   谢兰因这支队伍很是给力,就算面对的是体育班出身的专业人士,仍然不落下风。   上半场的比分由最开始的1:3,慢慢追平成5:5的态势。   桑澈松了口气,跟着谢兰因班上的人一起涌了过去。   他刚开始在外围,自然来得很晚,桑澈到谢兰因身边的时候,他身侧的位置已经被一些女孩子占领了。   她们手上都拿着水和功能饮料,朝着谢兰因手上递过去。   “谢兰因,你看上去好热啊,我这里有纸巾。你擦擦汗吧。”   “喝点水吗,我帮你拧开瓶盖了哦。”   “我这里有红牛,喝一口吧?”   然而,谢兰因没有接受她们的好意,温和地说:“我有水了。不好意思,谢谢了。”   说完,他就在女孩子们殷切的目光之中破开人群,朝着被淹没在其中的桑澈走去。   他伸出手,态度很是自然:“水呢。”   桑澈如梦方醒,慌忙地拎起矿泉水瓶,想要替他拧开瓶盖。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他心太急了,本来算得上简单的拧瓶盖,他都拧不开。   就在桑澈在众目睽睽之中焦头烂额的时候,一只修长漂亮的手从他的手中拿走了水瓶,当着桑澈的面,很轻松的拧开了。   谢兰因地声音含着笑,目光带着几分揶揄地对上桑澈的眼睛:“谢谢。”   桑澈:“……”可恶!居然被他装到了。   送水的“艰难”工作已经被谢兰因自己解决,桑澈有些尴尬,只能拆开一包纸巾,抽出几张递给他:“擦擦。”   谢兰因很舒适地受用了:“真贴心。”   他好像还想和桑澈说些什么的时候,场中的哨声忽然突兀地响起:“集合了,参赛选手请都回到场上!”   谢兰因只能把水瓶还给他,摸了摸他的肩膀:“等会儿来找你。”   等他离开之后,方才还聚集在他身边的女孩子们才敢开口:“这是谁啊?”   王小清笑得很温和,替桑澈和谢兰因回答道:“是他弟弟啦,青梅竹马那种,你们懂吧。”   女孩子们点了点头,心中了然,很是自觉地散开了。   ……   而他们谈论的另一个主角——桑澈——丝毫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他还在和李长青密切的观察着战局。   也许是察觉到了桑澈有些担心,李长青轻声安抚他:“没事,你相信你哥!他篮球技术很棒,肯定可以的!”   桑澈非常慎重的点了点头:“嗯!”   是的!   桑澈非常相信他!   他的目光还在追逐着场中的谢兰因,肩膀却冷不防被人碰了一下。   是身后的李长青,他压低声音,语调十分急促:“你看,对方‘13’号想撞人了。”   桑澈心头一紧,按照李常青的指示,朝着“13”号所站立的位置看过去。   不过其然,“13”号并没有去拦那个已经截获球的对方队员,而是曲起手肘,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扑到了那个刚刚截获球的队员身上——   随着一声闷响,两人一齐摔到了地上,被扑倒的那个同学的手臂在地上擦出一条长长的血痕,疼得他身子都蜷曲起来——   “天哪!他怎么了!自己摔倒的吗!”   老师也发现了这边的异常,果断吹响了哨子:“你们怎么回事!”   他走过去,让周围微观的同学搀扶起受伤的同学去医务室处理伤口,随即宣布:“比赛先暂停一下。”   场上的谢兰因在这个时候,忽然举起了手:“我刚刚看见,是‘13’号用手肘撞了我方‘1’号,才导致他受伤的。”   场面一片寂静,还没等双方反应过来,对面的“13”号就指着谢兰因的脸:“你别他妈胡说!你哪只眼睛看见了?要说话就拿证据出来,别这样血口喷人!”   李长青皱起眉,在一众安静如鸡的旁观群众中举起手来:“我也看见了!”   有了他的带动,大家都像是被赋予了生命的雕像,一个接一个地举起手来:“对!我看见就是‘13’号推的!”   “太他妈不要脸了!还倒打一耙!”   “以前听说高二六班喜欢□□球,当时还不怎么信的来着,没想到确实是这样!”   “嘁,我就说了不要让体育班参与别人篮球赛,人国际部也没参加,不都是眼巴巴看着?体育班这些人都这么没素质,早该禁赛的。”   体育班的同学们很大一部分并没有看见刚刚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事情,但是这事关班级荣誉,他们马上反驳:   “你们还不算血口喷人?证据呢?有就拿出来啊!别他.妈在哪儿瞎逼逼!”   “对啊!都是些什么傻逼啊!”   刚刚那个“13”号满脸不屑,一手掌握着刚刚从对方那边强夺来的篮球,漫不经心的在手中弹跳着,对着谢兰因道:“就你,你说了算个屁!拿证据出来,不然就是你们说谎,又菜人品又差,这就是你们领航班的素质?”   他说完,还觉得自己的狠话放得不够,凑近了谢兰因,压低声音道:“给老子识相点,你们这种人,还不够我们一顿打的。”   谢兰因看着他,唇边漫出一丝冷笑,轻轻的“嗤”了一声。   这点动静当然被近在咫尺的“13”号捕捉到了,他勃然大怒,本来想抓住谢兰因的领子,但身边几个同班人见他玩得有些太过了,急忙拉住了他:“小徐哥,别生气,别和他一般见识,这种书呆子吓吓得了。都不够你一个眼神看的,理他干嘛呀。”   徐波嗤笑了一声:“确实啊,这种人,在我眼前真不够看的。”   他笑了笑:“你要是再敢说我□□球这件事儿,别怪我不客气。你就等着吧。”   他说完,就跟着他们班几个同学一起回去了。   刚刚处理好受伤同学那边的事情的老师这才姗姗来迟的赶了过来:“你没事儿吧?”   谢兰因转向老师,微微笑了笑,“我没事。”   老师叹了口气:“那就是帮刺头,你们也看见了,这里确实没有监控,一点也是看不见啊。没办法指认的。”   “老师,那咱们这个情况该怎么办啊?”李长青问。   老师摇了摇头:“咱们现在没办法,要么就再打一场,要么,就只能算对方胜了。”   他指了指放在中间裁判桌上面的比分牌——   上面赫然写着21:22。   桑澈正有些急,准备去找谢兰因说点什么的时候,就被人搭住了肩膀:“哎,我说呢,你咋跑这儿来了。这么精彩,也不知道叫叫我们?”   不知道什么时候,毛坦和许琳琳也来凑热闹了。   许琳琳环顾一周,有些好奇地说:“这是怎么回事儿啊?我们来的晚,确实不知道这是咋了。”   桑澈叹气:“刚刚领航班和高二六班打球,对方□□球,撞倒了一个同学,弄得他受伤了。”   “啊?”毛坦有些不可思议的叫了起来,“不是吧,这么黑?”   许琳琳摇了摇头:“我倒是知道他们喜欢□□球——这都是老历史了,毛坦你真没用,现在才知道。”   桑澈急着去找谢兰因,等见到那张惯常是冷淡神色的脸之后,桑澈的心才稍微安下来了一些,小声问:“哥,你打算和他们再打一次吗?”   谢兰因点了点头,很坦然地告诉他们:“是的,我和我的队员们都很想再来一次公平公正的比赛。”   “那……那个‘13’号怎么办?”桑澈虽然没听见刚刚徐波和谢兰因说了些什么,但还是能猜到大半,“真的不要紧吗?”   谢兰因凝视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仿佛摘掉了平时佩戴着的成熟的面具,露出了真正富有少年气的神色:“不用搭理他们,没关系。”   桑澈眨了眨眼,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谢兰因——   他哥说的做的,永远都不会出错的!颜陕廷   高二六班的人又和高一的同学们纠缠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能达成和解。   最终结果就是第二场比赛另行安排,本次比赛结果因为不可抗力因素彻底作废。   等到把这件事情掰扯清楚,也差不多到了要下课的时间了。   谢兰因和桑澈要分头回去拿书包,然后再一起回家。   分手前,许琳琳忽然叫住了谢兰因:“嗨,同学。我们是桑澈的朋友,这个周六——我们打算出去聚一聚,就几个人而已,你来吗?”   谢兰因还没说话,许琳琳就冲着他挤了挤眼睛,显出俏皮的神色:“你要是不来的话,桑澈可就要一个人和我们走喽。”   在一旁躺着也中枪的桑澈迷茫:“???”   去玩就去玩嘛,许琳琳怎么说的像拐卖儿童啊!   谢兰因终于不再犹豫,答应下来:“好,到时候我和桑澈一起去。”   两边人商量好,只有桑澈像棵墙头草,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歪来歪去。   桑澈:(TwT)   所以说到底有没有人尊重过他这个“留守儿童”的意见啊!   *   晚上,洗完澡的桑澈又躺在床上玩手机。   可能是因为明天要出去玩儿的缘故,今天他的消息列表异常活跃。   光是简洲,就给他发来了很多信息。   自从上一次他和简洲说了那个称呼的问题之后,简洲果然再也没有说过。   简洲敲字:【明天我们要带零食去吗?】   桑澈也不清楚,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小孩,任凭他们带来带去,只要躺平就好。   但是这样的话和简洲说,好像也不太对。   他绞尽脑汁地想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要不你去问问琳琳?】   他隔着手机,似乎都能想象出简洲叹气的样子:【好吧~[凋谢]】   桑澈有些不好意思,脚掌蹬在床板上,很有些苦恼——   到底怎么和简洲交流,才不会辜负他那么客气的态度呢?   桑澈正在冥思苦想之间,一只手从天而降,把他的手机拿走了。   谢兰因慢条斯理地关掉Q.Q,垂着眸看他。纤长的睫羽向下生长着,在白皙的皮肤上落下一道浅淡的阴影:“澈澈,很晚了。”   桑澈有些不解,“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着。   谢兰因勾唇笑起来,以往冷淡的脸带着笑,更添精致绝美,让桑澈想到了一种动物……狐狸。   他靠近了呆呆的桑澈,笑意浅浅:“是小谢哥哥好看,还是手机好看?”   桑澈呆了两秒,毅然决然的臣服于自己的内心,扑到了谢兰因身上——   犹豫一秒钟都是对谢兰因长相的不尊重!   他明知这是美男计,还是非常无耻地被美□□.惑了TWT!   大人明鉴,这绝对不是他的错啊!   *   桑澈不太清楚简洲是怎么一回事,还在绞尽脑汁地想怎么回复他的时候,在他旁边的谢兰因看得明明白白。   挖墙脚都挖到他家里来了……   谢兰因看着熟睡的桑澈,许久,才轻笑了一声:“怎么可以呢……”   第二天,天气难得不好,一场秋雨一场凉,凉风卷着窗外樟树的叶片,自由的穿行在树梢之间,不时发出簌簌的响声。   桑澈被风吹醒了,下意识看了看身旁——   谢兰因早就起床了。   桑澈转过眼睛,就看见他站在窗边,正把那扇没有关紧、而让凉风吹醒他的罪魁祸首窗户合上。   桑澈感觉暖和了许多,剩下的困意也被吹走,清醒过来:“哥,今天下雨吗?”   “嗯,下了。”谢兰因说,“等会儿我们不能骑车了,不方便,你会淋湿的。我们坐公交还是打车去学校?”   桑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一个:“坐公交!”   他很少很少坐公共交通,自然很想体验。   等他们真正出门的时候,雨又停下了。   桑澈很小心的注意着脚下的土地,未免踩到那些反射着明亮的光线的小水洼。   “没下雨哎!”桑澈有些惊奇,语句之间颇有些遗憾,“要是带了雨鞋就好啦,还能跳小水洼。”   谢兰因笑:“那我们晚上回家拿雨鞋。”   桑澈眼前一亮,随即点了点头:“好耶!小谢哥哥最好了!”   他们搭乘着公交车,很快到了学校。   等到他们在那棵花树下分手,谢兰因回到自己教室的时候,才发现——   桑澈这个粗心鬼,又把他的伞遗落到自己这里了。   谢兰因微微叹了口气,等到第二节课下课后的大课间,才站起身,朝着国际楼走过去。   他这张脸太过出众,前一阵子刚入学的时候,就小小的出了一次名。   此刻,他行走在身穿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之中,就像是一个异类。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就像是想要探究什么一样,恨不得把他的血肉都挖出来。   谢兰因无视了那些对他来说算不上多友好的目光,径直朝着前方走去。   桑澈的班级在二楼,是他能够一眼就从领航班门口看见的地方。   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很多次了,因此称得上是熟悉。   他像往常那样,转过三个角,过了楼梯之后,那些被他甩在身后的班级早就有人探出头看他。   “那是谢兰因?他怎么来了?”   “哎,他不是每天都来吗?听说他和国际一班那个桑澈玩得挺好的。估计是来找他的。”   “嘿嘿,我快乐了,两个人长得都好好看,真是养眼啊!”   这样的话,谢兰因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他没有怎么在意,而是往前走了几步,敲了敲他们班的门,垂下头,几绺刘海顺着他的动作垂落下去,显得随性又帅气:“你好同学,可以帮忙叫下桑澈吗?”   国际一班的人很显然已经都认识了桑澈的“哥哥”,他们平时很放得开,那个被谢兰因选中的同学点了点头:“好啊好啊。”   他转过头,吼了一声:“桑澈在吗!”   旁边的女生摇了摇头:“没在呢,老师让他和班长他们去搬书了,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有啥事儿就自己进去吧,没事儿,咱们班同学都很好的,一般不会在意这种事。”   谢兰因没有客气,而是轻轻的点了点头:“好,谢谢。”   他走进教室,经过别的同学的指引,很快找到了桑澈座位的所在地。   他没想到,此刻造访此处的,除了自己,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却稍显稚嫩的男生,长相很是白净清秀,看上去应该就是女孩子们喜欢的类型——   谢兰因认出来,这个鬼鬼祟祟蹲在桑澈座位上的男生,就是之前那个给他送水果的简洲。   ——叫桑澈宝贝、和桑澈聊天、让桑澈整晚上抱着手机的罪魁祸首,都是他。   谢兰因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微妙起来,有些紧绷,就像是遇到了同样想要守护自己好不容易找来的宝贝的同类,周身的气场都凛然紧促。   他漫步走过去,目光落在还没有发现他的男生的手上。   简洲拿着一把有些凌乱的伞,看得出来,他的手应该还算是比较巧的,正蹲在地上,很细心地撇着伞叶,应当是打算把伞好好的收折起来,再给桑澈。   然而,就在他垂着眸,一点一点地把最后几叶伞收起来、准备放到桑澈的位置上去的时候,另一只清瘦白皙的手掌有意无意的撇开了他的伞,随即,一把明显带有桑澈风格的小花伞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谢兰因带着淡淡磁性的嗓音从上方落下来,很是提神醒脑:“这位好心的同学,是打算给桑澈雨伞吗?”   简洲愣了愣,抬起眼看他。   谢兰因还没等他开口回答,就继续道,嗓音带着慵懒低沉的笑:“桑澈只习惯用自己的东西,他是个很恋旧的人,一般来说,很难有新来的东西取代旧人旧事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开学快一个月了,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他把雨伞放在桑澈的书包里的时候,还状似无意地用食指骨节拨弄了一下那枚印着灰灰的圆形徽章:“你觉得呢?”   简洲的目光终于捕捉到了谢兰因的眼睛。   那是一双黑到极致、没有什么感情的眼睛。   明明身处于教室中明亮的灯光之下,那双眼睛却没有任何即将要被照亮的趋势,仍然黑得很纯粹,似乎能够吸走所有的光一样。   像是一片很难让人读懂他心事的海洋,深不可测,让人不可预估那片海底到底酝酿着怎样的风暴,简直……黑得让人心惊肉跳。   简洲没来由的感觉到一阵心悸。   他后退了一步,差点坐到地上去。   下一秒,一只骨节修长、连指甲都修剪得圆润漂亮的手伸了出来。   谢兰因朝着他露出一个别人很难在他脸上看到的微笑,状似无意道:“说起桑澈的家教,他家里管得特别严,所以,不允许早恋。”   那双眼睛对上简洲的眼睛,微微的弯起来,做出一副很友好的样子,可笑意未达眼底:“要是他真谈恋爱了,或者有人想打他的主意,麻烦你,一定要记得告诉我哦。” 第35章 吃醋   *   简洲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肢体都有些僵硬, 就算是很简单的转过脖子的动作,都需要酝酿好久,才能积攒出那些力气。   怎么会这样……   他现在都没有勇气再抬起头, 对上谢兰因那双黑色的眼睛了。   可是谢兰因没有给他很多反应过来的时间, 径直把人从地上拉起来,顺带拍了拍简洲肩膀上的灰尘:“没事。”   他脸上的笑已经不见了, 好像刚刚那个笑得很让人捉摸不清心思的人并不是他,显得可亲许多。   他朝着简洲挥了挥手:“等会儿桑澈回来的话, 你能帮我和他说一声, 我给他送了伞的事情吗?我怕他等会儿又忘了。”   简洲感觉自己的大脑都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行一步, 很僵硬的回答道:“好啊。”   谢兰因弯着唇角, 露出一个很浅淡的笑容:“谢谢你了,同学。”   简洲感觉自己像个机器人, 十分笨重的拖着自己的身体,朝着自己的位置走过去。   等到屁股落到凳子上之后, 他的心似乎也终于落了下来,变成了黑暗而沉重的某种东西。   谢兰因……肯定发现了什么。   他作为桑澈的哥哥, 对他说这样的话,估计是在警告自己, 不要再进一步肖想他的弟弟吧。   简洲感觉自己那颗黑暗沉重的心脏,正在胸膛内缓慢的跳动着。   随着每一次的颤动, 上面就多出一条小小的裂隙。   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就像一块皲裂的石头那样。   为什么呢……?   他一开始只是以为桑澈很喜欢和他聊天,也是对他很有好感的意思……   原来, 自己这样的行为,竟然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更有可能会打扰到他吗?   简洲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他正垂着头想着这件事情, 余光便瞥见了从门外抱着书走过来的桑澈。   他们出去的时候还没下雨,可不知道为什么,等到从外面回来,天上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然而,桑澈和其他几个小伙伴们并没有什么不开心的意思,他们仍然还是笑眯眯的,用塑封装了的书顶在头上,以此来抵挡雨势的侵袭。   许琳琳甩了甩发梢沾染着的水,笑着道:“哎呀,怎么下雨了——大陈,快来把书发了!”   被叫到的同学似乎很愿意为许琳琳效劳,很快乐的“哎”了一声,帮许琳琳和毛坦把塑封的书拆开,按照组别发下去。   按道理来说,这个时候,往往都是简洲主动来帮助他们的时候——   他对桑澈很有好感,但是两人平时并没有在一个组,能够一起玩耍的机会不多。再加上他成绩没有桑澈好,简洲总是有一点点小小的自卑。   并且他性格有些软弱,只有在网络上的时候,才能够鼓起勇气,和桑澈聊聊天。   简洲叹了口气,像一只小乌龟,在试探时期就默默地缩了回去。   好伤心/(ㄒoㄒ)/~~。   但这种事情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也不能往外说。   简洲思来想去了好一会儿,还是微微地叹了口气,暂时放弃了和桑澈打破朋友界限的想法。   也许,他哥哥说得对,不能再这样了。   ……   于是,一连好几天,简洲都忍住了自己还想和桑澈说话的冲动。   在学校的时候,他不仅和以前一样不和桑澈说话,甚至还躲着他;在网络世界,他都没有去找桑澈,更别说早晚安了。   虽然自己不找他,桑澈那么受欢迎……应该也有别的同学愿意和他一起聊天,不会注意到他的离开吧。   简洲这样想着。然而,他低估了桑澈的敏感。   过了几天,他们在上体育课的时候,桑澈就找上了已经不那么提防他的简洲,成功抓获。   高高的树荫下,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少年站在他身侧,漏下的树荫影子在他脸上摇晃着,洇出明明昧昧的一片光晕。   他皮肤很是白皙,在阳光下更加显得白得扎眼,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他。   桑澈捕捉到简洲的时候,他正蹲在跳远用的沙坑旁边,不知从哪里捡了一根细细长长的树枝,在沙坑里堆叠的平整沙面上面随手画着无意义的形状。   桑澈微微弯下腰,声音很轻,像是这样,就能尽量让自己带来的动静变得小一些,至少不会吓到认真画画的简洲:“你在这儿呀,在干什么呢?”   然而事与愿违,听见桑澈的声音,简洲还是被吓了一大跳,整个人往后一坐,差点坐到沙坑上去:“我……”   他一开嗓,才察觉自己的声音好像很是沙哑,落到别人耳朵里,估计是很不好听的。   意识到这一点,简洲又闭上了嘴。   桑澈见他张了张口,又闭上嘴不说话了,有些困惑的戳了戳他的胳膊:“你怎么啦?”   桑澈向来不喜欢扭扭捏捏的,单刀直入地小声道:“这几天都没来找我,怎么,是不开心吗?还是有什么心事?我们不是朋友吗,你要是觉得有哪里很烦的话,要不要和我说说?”   前几天,简洲没有来找他的时候,桑澈就意识到了不对。   可不知道是不是桑澈的错觉,他总觉得简洲在故意躲着自己。   ……这样一来,好像事情就很容易被连想到一起去了。   简洲不对劲,是因为自己。   但是……为什么呢?   桑澈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来,他不是那种脑袋里能藏什么事儿的人,还是决定直接问了。   然而,简洲在他面前的表现,就是见了猫的老鼠。   他很快站起身,摇了摇头,有些手足无措一样,小声道:“没、没有的事。”   简洲说完这些,看了他一眼,就快速地转过身离开了。   徒留桑澈一个人困惑的站在原地。   *   晚上回去之后,桑澈也在想这件事情。   学完数列之后,后面的单元都还算是他拿手的,因此,每一次谢兰因布置下来的习题,桑澈都能很快完成,并且正确率很高。   他今天却没有像往日学习完之后去做点放松的事情,而是撑着脑袋,看样子有些苦恼,另一只手捏着笔帽,呆呆地凝视着墙面。   谢兰因来收作业的时候,桑澈仍然没意识到他的到来,还是这副出神的模样。   谢兰因失笑,很轻的碰了碰桑澈的肩膀:“在想什么呢?”   桑澈下意识蹦了起来,转过头看见是谢兰因的时候,才松了口气,有气无力道:“哥,人际关系好难处理啊……”   他怎么感觉自己的课余时间全部花在这个地方了?   谢兰因拉了个小板凳,放在是桌子旁边,自己在上面坐下,目光落在桑澈紧皱的眉上,心中竟生出一种想要伸手为他抚平的冲动。   但还好,谢兰因克制住了。   他有些爱怜的摸了摸桑澈的脑袋,提供了自己的肩膀,让桑澈靠着:“怎么了,和哥说说?”   桑澈从善如流,极其自然的钻进谢兰因的怀里,脑袋微微歪着,面颊贴在谢兰因的颈窝处,嗓音也显得闷闷的:“就是,我有个朋友。他平时喜欢和我发信息,但是最近却不太理我了,甚至还躲着我,我不知道哪里做错了,问他也不回我。”   他本来不太想和别人说这件事情的。   毛坦和许琳琳更不能说,毕竟是同班同学,要是认真的想要猜一猜的话,很可能一下就猜到了。   但是谢兰因好像不太一样,反正不是一个班的,应该更放心一点。   可是,桑澈没有注意到谢兰因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的眼神:“这样……”   谢兰因调整了一下姿势,微微笑了笑:“可能是他这段时间状态不好吧,他不想和你说的话,肯定是有自己的考量。”   桑澈若有所思:“这样啊……我还以为他吃醋了呢。要不我如法炮制,也试着闯进他的生活?”   谢兰因微笑着的唇角僵硬了一下:“什么?”   桑澈转过头看他,看样子还在思考:“要不明天我约他单独出去玩儿一下?正好是星期五了,我们就在学校旁边的咖啡厅见面吧,到时候也谈谈心……”   他还没说完,身后靠着的谢兰因就抬手,堵住了他的嘴唇:“澈澈。”   桑澈茫然地抬起头,因为嘴巴被他捂上了,只能发出“嗯嗯唔唔”这样意味不明的声音。   谢兰因的声音靠得很近,两人相接的地方似乎都能感知到一片胸腔的共鸣,存在感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不许。” 第70章 误会   *   桑澈不明白他的反应, 在他怀里转过身,微微抬起头,直视着谢兰因的眼睛:“为什么啊?”   谢兰因看上去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他抿着下唇, 有些不解, 伸手拽了拽谢兰因的袖子:“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谢兰因看着他的眼睛, “我生什么气?”   桑澈相信了:“真的吗?哎,之前你不是也吃醋吗, 简洲还挺好的其实, 我朋友也不多,这不是和安慰你一样吗?”   “不一样。”谢兰因仍然很沉静, “我和他不一样, 所以你不能用对待我的方式对待他。”   简洲那小子看上去人模狗样的,谁知道会不会把桑澈哄得晕头转向——   他绝对要守好桑澈这颗白白嫩.嫩的小白菜, 不能让简洲找到机会把他拱走了。   桑澈有些困惑:“所以,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谢兰因从凳子上站起身, 揉了揉他的脑袋:“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他退开几步, 推开浴室的门:“我去洗澡了。”   桑澈:“……”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天晚上的谢兰因有些不对劲。   好像有点炸毛——难道真是因为刚才他们小小拌了次嘴?   桑澈想来想去, 实在想不到为什么会这样,只能暂时用这个当作理由了。   他哥比他多吃一年饭, 说的话应该也有道理。   可能真是简洲这段时间心情不太好, 所以默默地远离他了?   要是等到一段时间之后,他心情好了, 一切会不会恢复原样呢?   要不他先观察观察?   *   于是乎,桑澈在第二日去学校的时候, 留心观察了一下坐在角落里的简洲。   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有些自闭,也不太和其他同学说话——   桑澈终于放下一点点心来。   好像确实。   他还是等简洲心情好一些再和他交流吧。   就这样等着等着,没有等来简洲主动找他,而是等到了周六商定好的聚会到来。   当天晚上的群聊里异常热闹,许琳琳除了他们几个人之外,还叫了几个班上的朋友,都还算是桑澈熟悉的人。   为了避免谢兰因被排外,桑澈还把他拉进了交流群。   大家对这个考进来的年级第一非常欢迎,毛坦率先起哄,学着桑澈平时的称呼:【欢迎哥!】   大家连忙跟着+1:【欢迎哥!】   就这样,聊天页面上有一整排【哥】刷下来,非常有排面。   谢兰因回了个自带的表情包:【谢谢.gif】,然后就开启了神隐。   群里的人却不太在意,大大咧咧的,继续商讨明天去哪里玩儿。   许琳琳提议:【不如还是老样子,KTV三件套?】   毛坦不捧场,拆台道:【什么好东西啊,三件套也不和大家说说?】   许琳琳:【单杀你.jpg】   许琳琳:【你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白和我玩了这么多年。三件套就是烤肉、卡拉OK和游乐场啊。】   群里立刻有同学弱弱举手:【可能游乐园我陪不了你们,我有点恐高,能玩的项目太少了。】   许琳琳很照顾人:【好,那我们明天就精简一点儿,两件套就行!下午两点汇合。OK吗?】   所有人一致同意了。   桑澈回复完之后,又狗狗祟祟地来瞄谢兰因手机上的内容。   他的手机屏幕也停留在聊天页面,显然刚刚是一直在潜水的。   谢兰因发现了桑澈的探看,把手机收了回去,翻了个身,盖在了桌子上:“嗯?”   桑澈被当场抓住,小声道:“哥,你真不喜欢说话啊?”   他是狂热社交分子,虽然现实之中,不说话的时候还有几分文静,但只要一到熟悉的人面前就释放天性,说个没完。   但谢兰因似乎正好和他相反,平时在熟人面前都不太说话,更别提见到陌生人的时候了。   一般来说,除了班群里一些必要的事情需要回复【收到】,谢兰因一般不在群里说话。   即使知道这个答案,桑澈还是不死心地问了,就像外向的人无法理解自闭小孩一样。   而谢兰因总是很温和的、很耐心地回答他:“嗯,不喜欢。”   他把自己所有的交流空间,都投注给了桑澈。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很是无趣,除却家人和朋友,其实没有什么值得交流的必要,他只要在意桑澈就好了。   桑澈又想到了之前他们去夏令营的时候,谢兰因说的“永远不会主动和别人交流”的事情。   他有些愁,小声道:“其实大家都很友好的啦。”   “嗯。我知道。”谢兰因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眼睛,“但是还是觉得没有什么交流的需要。”   桑澈摸了摸鼻子:“好像也是哦。”   这好像是某种既定事实,让他无法改变。   桑澈决定,既然这样的话,他就只能尽量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在谢兰因身边“存活”得久一些。   谢兰因好不容易才有他这么一个朋友,最好能陪着他一直到老,看着他平安顺遂的过完一生,以前那些过分的剧情再也不会发生在他的身上,那就好了。   谢兰因像是看出了他的担忧,唇边带上一丝很浅淡的笑容:“我有澈澈就够了。”   *   周六上午,桑澈和谢兰因还得各自上各自的补习班。   他们得补习机构各分东西,其实并不顺路。但谢兰因还是坚持要送他去。   两人提前了二十分钟出门,今天天气不错,天上的流云很淡,太阳温暖,又不至于像是夏天那样暴烈,晒在人身上的时候,很是舒服。   桑澈坐在单车后面,已经能够很轻松的坐稳,但他仍然像是最开始不习惯于坐单车的小朋友一样,紧紧地抱着谢兰因的腰:“哥,天气好好哦。”   他话多,能说个不停。可偏偏脸贴在谢兰因的脊背上。   初秋的时候,人们穿的衣服还算单薄,桑澈一说话,气流撞在他的白衬衫上,带来一阵微浅的颤动:“最近一周好像都不会下雨,要是天气一直能像今天这么好,那就好了。”   桑澈一边说着话,眼睛朝着四周的景色望去,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让他哥的内心产生了一丝不稳的颤动。   自从上一次那场荒诞的梦境之后,谢兰因一直注意着他和桑澈之间的距离,不再像之前那样紧密的贴在一起,就多也就是肢体相碰。   可他抗拒不了桑澈,这人似乎天性就带着耍赖的天赋,撒娇的时候就往他身上贴,叫人开不了口,让他离自己远一些。   谢兰因被他抱着,还骑着车,只能有些不自在的挺直了腰,仿佛这样就能够让桑澈松手。   然而,桑澈却害怕他会甩开自己一样,抱得更紧了,就像一只小八爪鱼。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小小的异动,有些疑惑地歪着脑袋,问道:“哥?”   谢兰因仍然沉稳的声音飘了下来:“嗯,在。”   桑澈听不出有什么不对劲,还以为刚刚是自己的错觉:“……没事。”   和桑澈贴在一起的时间既珍贵又难熬,等他骑到距离家并不是很远的补习机构的时候,谢兰因竟然松了口气。   桑澈浑然不觉,背着小书包跳下车,小步跑到了补习机构上楼的台阶处,转过身和他挥挥手:“哥!我先上去啦!拜拜!”   “嗯。”谢兰因点头,目送着桑澈上去,“再见。”   谢兰因轻轻地松了口气。   他的澈澈,可爱死了。   *   中午十二点半,谢兰因的单车准时停在了桑澈补习班门口。   他十二点下课,比桑澈稍微早一点儿。   初秋仍然有蝉鸣声,慢慢变得焦枯金黄的叶片被风吹动,扑簌簌的响着。妍姗町   谢兰因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他把单车停在树荫下,很难得的点开手机群聊,最下面的消息提示框旁边冒出一个小小的蓝点,上面写着99+。   看来在他们没看手机的时候,许琳琳和毛坦他们已经聊了好一会儿了。   最下面一条信息赫然是毛坦的:【你们真有口福了,我琳琳姐今天大出血,买了一提果味酒——谁不能喝我都要嘲笑他了哈!】延山听   许琳琳:【滚滚滚,反正买来不是让你喝的,你这个酒鬼就适合喝伏特加那种老毛子喝的酒,到时候醉倒了直接给你送医院洗胃,多好啊。】   毛坦立马认错:【哎,好姐姐,哭哭,快原谅我。[可怜]】   谢兰因垂着眸,安静的看着他们聊一些没有营养的话题。   本来他是没有这种耐心的,但是桑澈之前的话提醒了他——   他常常和这些人聊天,虽然这些话题看上去都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但桑澈应该会很喜欢。   谢兰因觉得,他……应该也要学着融入他的社交圈子。不然,要是哪天桑澈厌倦了和他这个古板、严肃的人说话,他就再也不和自己说了怎么办。   他认真的看了五分钟,群聊之中其他人也活跃起来,起哄让毛坦买两瓶伏特加当场表演一口闷。   也有心善的同学,劝着毛坦不要贸贸然答应——最新一条回复,就是一个熟悉的人。   简洲:【不要吧,要是真喝出什么问题来了就不好了。】   毛坦立马跟上:【看看人家简洲,你们真是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几个礼拜的情爱与时光,臣妾终是错付了!】   看见熟悉的名字,谢兰因方才平淡如水的神色微动,漂亮的长眉微微挑起——   他今天也来?   还没等他思索完,右方就传来桑澈活泼清亮的嗓音:“哥!我下课了,你等很久了吗?”   谢兰因看见他出来,把手机锁屏,滑进外套口袋里,摇头回答:“没有,刚来一会儿。”   桑澈放心了:“那就好。”   他熟练的跳上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单车后座,没有像来的时候那样,两只手都抱着谢兰因的腰,而是另一只手拿起手机,小声道:“哥看群聊了吗,琳琳姐昨天说了今天中午要在群里发具体活动安排的——我看看嗷。”   谢兰因的声音很轻,带着惯常的冷冽和平稳,回答道:“没有。”   为了让桑澈坐得更稳一些,谢兰因骑车的速度变慢了很多:“刚刚一直在等你。”言衫婷   “这样!”桑澈单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小声道,“他们一上午发了好多信息啊……唔,大部分都是毛坦发的,这家伙是不是手机长在手上,每次有人在群里发信息的时候,他都是秒回的……”   谢兰因微笑着,并不作答。   他很享受这种时候,桑澈话密,说话的声音很小,嘟嘟囔囔、黏黏乎乎的,声音又很清甜,落在他耳中,其实很是动听。   ……他很喜欢。   而桑澈也不需要他的应答,只要一个忠实的听众就够了。   天作之合,不外如此。   *   许琳琳定的见面时间最终改到了下午两点半。   KTV就是学校旁边那一家,等到唱完一下午,他们晚上就去另一条商业街上吃自助烤肉。   桑澈和谢兰因乘公共交通前去。   他翻着手机里刷过的信息,笑了笑:“哥,你发现了不,好像我们每次和朋友出去聚会,都绕不开卡拉OK。”   谢兰因想了想,发现桑澈说的好像是真的。   从小学到高中,他们已经去过好多次KTV了。   谢兰因难得说了一句还算俏皮的话:“可能是,每个学生阶段都绕不开一个喜欢唱歌的麦霸?”   他这句话把桑澈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少年清丽的脸在笑着的时候,显得更加精致漂亮,好像一只精心打造的瓷娃娃:“哎,哥还会说笑话呢。”   他以前一直以为谢兰因不会喜欢说这样的东西。   毕竟谢兰因在日常笑起来的时候都很少,更不要说讲笑话了。   桑澈扯了扯他的袖子,语气带着诱哄:“还有什么笑话吗?再讲一个?”   “……不讲了。”谢兰因感觉到他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冷淡的面色柔和许多,“不会。”   桑澈歪了歪脑袋,那双黑亮的眼睛很清澈,在笑的时候微微弯了起来:“为什么?”   谢兰因想摸他那颗毛绒绒、摸起来总是手感很好的脑袋,但想到这还是在公交车上,还是忍住了,一本正经道:“可能是出发的时候,偶尔随机掉落的小奖励?”   桑澈靠近了他,在没人看向这里的时候,偷偷在谢兰因身上蹭了蹭:“你真可爱!”   谢兰因愣了愣:“可爱?”   桑澈回答得十分理所当然:“对啊,可爱。”   他的小谢哥哥就是很可爱,不笑的时候很可爱,讲题的时候很可爱,一本正经开玩笑的时候也很可爱……   还有,像现在这样听到不属于他的形容词,脸上浮现出错愕神色的他,也很可爱。   *   二十分钟后,他们在学校那一站下车。   许琳琳约定好一起去玩儿的所有人都在学校门口集合,然后再一起去KTV玩耍。   等到他们见到熟悉的小伙伴的时候,谢兰因才发现——毛坦所言非虚。   看上去有些柔弱的许琳琳提着一大提易拉罐装的果酒,非常彪悍的扛在肩膀上。   毛坦正围着她,似乎想要帮她分担一些:“……哎呀,我的姑奶奶,别一个人提着嘛!”   许琳琳一手挥开毛坦,“嘁”了一声:“瞧你那没用的劲儿。就这么一提,我怎么提不起了?别瞧不起人……哎!桑澈和谢兰因来了!”   她注意到了两人,开心地挥了挥手:“好!人都到齐了,咱们都走吧!”   许琳琳叫的同学大概有五六个,加上谢兰因和桑澈,就是七八个的样子。   谢兰因的目光落在了跟在毛坦后面的简洲身上。   对方转过头,和身旁的一个女生交谈着,似乎还算平静。   桑澈明显也注意到了他,目光落在简洲身上,刚想上前,就意识到了谢兰因还在身边。   他想了想,转过头,指了指简洲那边,压低声音:“哥,我先去看看,你跟着琳琳姐,别丢了。”   他说完,就非常没心没肺的跑了过去。   刚刚和简洲交谈的女生笑了笑,非常自觉的终止了交谈,把空间让给桑澈和简洲。   谢兰因的目光遥遥地落在他们身上,不知道桑澈说了些什么,简洲有些腼腆地笑了起来,仿佛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如果阴霾能够转移的话,也许现在,这些重量已经转移到了谢兰因身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开目光,摸出手机,纾解着寂寞。   刚刚他们坐车的时候,有人发了几条信息,他和桑澈都没看见。   是简洲在群里发的:【桑澈来了吗?】   是许琳琳回答的:【应该快来了,他十分钟之前还和我说刚上车呢。】   谢兰因的目光缓缓收紧。   就这么关心他么。   谢兰因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吃醋——心头酸酸的,像是打翻了一叠醋,酸得让人有些难以忍受。   好烦。   然而,这只是开头。   桑澈和简洲似乎相谈甚欢,大有一解前愁的意思。   等到了KTV包厢的时候,他们还坐在一起,交头接耳的嘀嘀咕咕着什么。   毛坦发现了谢兰因的落单,主动坐了过来:“诶嘿!是咱们谢哥,怎么不唱歌,有什么心事吗?”   谢兰因反应过来,收回自己有些控制不住情感的目光,和平日一样平静回答:“没有。”   毛坦很喜欢起哄,掀开一瓶果酒的拉环,递给了谢兰因:“哥,我可崇拜你了,你知道考上咱们建业中学已经够难了,当时我可是苦读了一整年才勉强考上了国际班呢!你可太牛逼了!干杯!”   他的手停滞在空中,可手中的酒确迟迟没有人接过去——   难道谢兰因不喝酒?   毛坦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准备收回来的时候,却感觉手中一轻。   刚被他认成“不喝酒”的谢兰因接过了酒,仰着头,薄薄的嘴唇贴着杯沿,仰着头一饮而尽。   他喝得很急,有些淡粉色的酒液没能顺着他的动作进入口腔,而是从唇边的一侧流了下来,钻进了他的衬衫领口,洇出一道淡淡的粉色。   毛坦愣住了:“卧槽!你怎么这么猛!我哥牛逼!”   其他小伙伴们听见了毛坦的欢呼声,顺着他的声音,朝这边看过来。   许琳琳也没想到谢兰因能喝:“不是吧,这么5?你以前喝过?”   果酒的度数只有十几度,和那些说是气泡酒、实质上是果味饮料的诈骗犯们不太一样,是真正带着点酒精的。   谢兰因放下已经空了的酒罐,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淡淡的沙哑,很是性感:“没有。”   许琳琳伸出手,比了个“5”的姿势:“第一就是第一。”   其实谢兰因也很久没有喝酒了,上辈子他疲于奔命,在人生的后半段,曾经短暂的度过了一段工薪时期,当时他是个平平无奇的销售,还得在丁文耀手下做事,整天徘徊于酒局和公司两处,浑浑噩噩的,倒也练出了一些酒量。   简洲也被这动静吸引过去,在看见谢兰因的时候,脸色一白:“桑澈,你哥哥好厉害。你们是亲兄弟吗?”   “确实。”桑澈也不知道谢兰因会喝酒,只以为他是和毛坦相谈甚欢,所以喝了一点儿,也不去阻拦,“我们不是亲兄弟,但我和他关系可好啦!是那种能睡一个被窝、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   简洲听他这么说,脸色更加苍白了。   可是KTV包厢里的灯光闪烁着,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变化。   桑澈还想和他说说话,问问简洲到底为什么前几天不理他的时候,简洲忽然站了起来:“我去一下厕所。”   桑澈愣了愣,明显察觉到了他的不开心,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好。”   等简洲出去之后,过了一会儿,桑澈才鬼鬼祟祟的跟着出去了——   简洲明显有点不对劲,他得跟过去看看。   然而,桑澈高估了自己的认路能力。   他在原地转了许久,才在一个好心的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找到了正确的卫生间的所在地。   那是一条很长的长廊,吊顶上的灯显然年龄和他有得一比,光线有些黯淡。   桑澈有些害怕这种阴沉沉的地方,但想到简洲还在前方尽头的卫生间里,他就不太想放弃了。   又过了五分钟,桑澈才慢吞吞的走到了尽头。   卫生间里没什么人,也根本没人会来这里。   桑澈过去的时候,简洲正站在洗漱池前面,躬着身子,流水在他面前哗啦啦的流动着。   他捂着脸,肩胛骨轻轻地抖动着,似乎……是在哭。   桑澈愣住了,小步跑上前去,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有些不知所措的拍拍简洲的背:“简洲,你还好吗……”   简洲明显听出他的声音,猛地回过头来,眼睛红红的:“桑澈?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桑澈微微皱起眉,没太听懂他是什么意思,有些愣怔:“我、我来看看你还好吗……”   “不用你假惺惺的关心!”简洲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带着质问的口气,“你不是和谢兰因交情最好吗,那你就不要再和别的同学交朋友了——你们是不是故意秀给我看的?!”   他说完,就转过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留下桑澈一个人站在原地,有些失神。   他不明白现在这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让平常对他客客气气的简洲发生了如此剧烈的变化。   桑澈暂时不太想回去了。   他就站在刚刚简洲站过的洗手池旁,微微勾着头,认真的梳理这件事情。   一定是有谁和简洲说了些什么,引起了一些误会。   他不搭理自己,应该是在上个礼拜开始的,一开始是不主动给他发信息了,后来就连在学校里也躲着他。   毛坦和许琳琳根本不知道他们俩晚上会聊天的事情,而那一天……他的抽屉里面,多了一把谢兰因送来的伞。   桑澈垂着眸,漂亮的眉毛微微的拧着,似乎在思索。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以为是简洲回来了,抬起头,看见的却是谢兰因:“哥?”   谢兰因拐进卫生间,他的神色仍旧平静:“刚刚简洲走了,他们觉得是你和他起了冲突,让我来看看。”   桑澈抬起眼,望着那双总是漆黑幽沉的眼睛,几乎是一刹那,他就将发生的一切事情联系了起来——   “哥。”桑澈抿着下唇,似乎不愿意做出这样的猜测:“是不是你和简洲说,不要靠近我的?你这样说,简洲会很伤心的。”   谢兰因没有否认,而是定定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叫人捉摸不透的眼睛很清晰的流露出名为“悲伤”的神色。   他的语调很缓慢,而更为浓烈的悲伤流露出来:“那我呢,澈澈。你把我放在哪里了?” 第50章 小王子   *   桑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谢兰因就站在自己身边一寸的地方,可这一步之遥, 却在此刻显得如此遥远, 让人无法跨过这些障碍,去触碰到真正的他。   他垂着眼睫, 昏暗的灯光从头顶投射下来,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桑澈伸出手, 终于下定决心准备触碰他的时候, 长廊的另一端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是毛坦在喊他们了:“桑澈!谢兰因,你们好了不!我们准备走啦!”   他这句话像是一把斧子, 把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消融的坚冰打破了一个大洞, 让场面表面上活跃许多。   谢兰因仍垂着眸,只是不再看他了:“走吧。”   桑澈从没感觉说话是如此艰难的一件事。他卡了许久, 才艰涩的吐出一个字:“嗯。”   ……   等走到他们的包间门口,他们才看见, 几个同学已经收拾好东西,在等他们了。   许琳琳摆了摆手, 明显也有点儿疲倦:“今天看来日子不是很好啊,哈哈, 咱们晚上的行程就暂时取消好了。等你们俩把事情解决好了,我们再约, 好吗?”   所有人都同意了。   他们在KTV唱了大概两三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原本不算热烈的太阳已经隐没在远方的地平线, 只余下天边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的光晕。   他们在学校门口分手,各回各家。   桑澈低着头, 跟着谢兰因走。   秋风很凉爽,吹在人身上,带起一片衣衫泛起的涟漪。   谢兰因走在前面,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和谢兰因行走的这段路程失去了原有的意义,变成了最为平庸的小路。   不知过了多久,谢兰因才缓缓开口了:“对不起啊,澈澈。”   桑澈抬起眸,和谢兰因一起,心照不宣的对上了彼此的眼睛:“嗯?”   “是我刚刚没控制好自己,不好意思,假如你不开心的话,希望能原谅我。”谢兰因轻轻叹了口气,方才在卫生间外,眼睛之中流露出来的疼痛和悲伤淡去许多,像是退过潮的海浪,“确实是我和简洲说的,我不希望他和你靠得太近,而诞生一些不太切合实际的想法——比如说,和你发展恋爱关系。”   他的话音落下,桑澈有些错愕,连说话的时候都结结巴巴的:“什、什么!”   桑澈惊愕地看向谢兰因,像是读不懂他的中文了。但在实现触碰到那双仍然平静幽深的眼眸的时候,桑澈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儿,他混乱的大脑才稍稍地开始运转,有些面红耳赤的对着谢兰因解释:“我、我和简洲就是很普通的同学和朋友关系……绝对、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事情!”   “真的吗?”谢兰因轻飘飘的一句问话,就让桑澈溃不成军。   他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很诚实地告诉谢兰因:“唉……我不知道,哥。”   “我也不知道。”谢兰因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方才平静得近乎冷淡的神色柔和许多,那双眼睛也柔软下来,“但我很害怕……也许用你的话来说,就是吃醋吧。我不想让别人取代我的位置,所以害怕。”   桑澈错愕的望着他:“害怕?”   他坚不可摧、十项全能的小谢哥哥,也会因为这种事害怕吗?   他在桑澈心中,一直都是无坚不摧的战士,他只有自己要走向的光辉未来,没有任何事情能够绊住他的脚步。   可现在……   桑澈忽然迟疑了。   他抿着唇,许久才道:“哥,你……”   “我知道自己这样很过分。”谢兰因没有等他说完,就开口打断。   他很害怕,要是桑澈知道他心底的卑劣想法、知道他那些难以言说的占有欲,会不会再也不和自己说话、再也不和自己在一起了。   他害怕看见桑澈失望的眼神。   他从来不是桑澈心目中无坚不摧的战士,而是脆弱的、幸得月光笼罩的,祈求着合规合理的占有欲的祈祷者。   然而,桑澈却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样,流露出想要离开的意思。   他伸出手,踮起脚,很轻很轻的碰了碰谢兰因的肩膀:“没关系的,哥。但是下次不许这样了哦,你可以和我说嘛,毕竟我很笨,你也知道的。如果你不说的话,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谢兰因顺着他的动作侧过脸,目光落在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上,那些翻滚着的执念忽然就在一瞬间消失了:“好。”   他们往前走了一会儿,像往常一样,桑澈叽叽喳喳的说着一些自己班上的开心的事情,气氛重新变得活泼又欢快。   不知过了多久,谢兰因才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澈澈。”   桑澈还沉浸在刚刚的话题里,有些困惑的眨了眨眼:“谢什么呢?”   谢兰因只是微微笑起来,并不说话。   ……谢谢你。   愿意包容这样不完美的、近乎卑劣的我。   *   周一,桑澈去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提早了许多。   他知道简洲平时上学都是很早到的,他性子沉静,一般在上课之前都会在座位上看一会儿书。   桑澈也是考虑到早上去的话,可能人会少一些,于是和谢兰因打了个招呼,自己先打车去了学校。   早晨的学校还算冷清,校园里行走的学生没有多少,他们都很安静的拿着书,或拿着自己的早餐,慢慢地在花树下踱步。   桑澈三步并两步的从国际部的楼梯上爬上去,不知是因为剧烈运动的缘故还是紧张,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膛之中砰砰砰的跳动着——   好急促。   然而,平时爬上三楼都会让桑澈感觉到疲惫的楼层仿佛异常短小,他很快就走到了自己班门口。   果然和他想象的一样,简洲很早就到了学校。   现在,班上只有他一个人。   桑澈放慢脚步,心脏却越发鼓噪起来。   他走到简洲身边,声音轻轻的:“简洲?”   简洲抬头,猝不及防地和他对视,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周身都泛起一阵戒备:“你来干什么?”   “别害怕我。”桑澈有些受伤,怯生生地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小王子》,递给他。“我是来道歉的,不好意思啊。希望你不要在意之前的事情。”   他说完,就转过头离开了。   简洲没有去看那本书,但又舍不得扔掉,犹豫了很久,才在别人没看见的时候,把它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那一整天,简洲都过得有些郁闷。   晚上,回到家之后,他打开书包准备写作业的时候,才鼓起勇气,把《小王子》一起拿了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翻开,一张小小的、精致的粉色卡片从里面掉了出来。   上面写着一排字,很是工整,让人能够切身实地的体会到对方的真诚。   上面写着——   感谢喜欢^w^   不过暂时没考虑到寻找伴侣这样的事哦~希望我们都顺顺利利的长大,顶峰相见!   落款是,不知道能不能和你继续成为朋友的桑澈。 第72章 贴贴!   *   桑澈的小卡片好像起了作用。   两天后, 扭扭捏捏的简洲找到了桑澈。   他仍然抿着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抬起脸来的时候, 脸颊都微微的红起来:“那个……桑澈, 不好意思啊,上次冲你发了那么大火……真对不起。”   桑澈笑着摆摆手:“没事呀, 你不生气就好了。我已经说过我哥了,他说下次不会这样了, 也让我转告一下他对你的歉意。我们还是好朋友, 对不对?”   简洲像是有些犹豫,但过了一会儿, 还是点了点头, 看上去有些羞涩:“嗯。”   桑澈松了口气,这件事总算是告了一段落:“好耶!”   他们终于重归于好了。   ……   下午放学, 谢兰因仍然来桑澈班上接他下课。   国际部三楼的同学们大多已经习惯于谢兰因的到来,看见了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 向他投去目光。现在反倒是习以为常了。   桑澈收拾好书包,慢吞吞的走出来的时间点, 差不多谢兰因也到了。   简洲这个时候也走出来:“桑澈再见。”   桑澈点头:“再见。”   简洲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目光却瞥见了站在门外的谢兰因。   他把没有说出的话收了回来, 抿了抿唇,意欲掉头就走。   然而, 谢兰因也发现了他:“简洲。”   他的神色如平常一样, 是淡淡的冷,这样看过去的时候, 很难想象这个人也许还有笑起来的时候。   可是,出乎简洲所料, 谢兰因的神色柔和许多,声音很轻:“抱歉,之前的事情,希望你不要介意。都是我的错。”   简洲愣了愣,没想到他会亲口和自己道歉,下意识摇了摇头,摆手道:“没有没有……谢谢你。”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往那些不愉快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   现在桑澈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谢兰因身上。   经过上次的事情,他似乎认识到了,在他身边、一直默不作声的谢兰因也许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坚强。   事实上,谢兰因似乎也在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桑澈——   他也想要桑澈的关心。   中午在咖啡厅写题的时候,也要脑袋挨着脑袋,只要桑澈一回头,谢兰因就在自己身边。   他教学的很认真,总是带着淡淡的微笑——桑澈很喜欢。   不仅这样,谢兰因黏人黏的更紧了。   不单单是中午写题、下午回家,晚上写作业,谢兰因就像是桑澈的小熊玩.偶,时时刻刻都在和他贴贴。   桑澈意识到这件事情之后,不明就里地非常快乐。   他喜欢和谢兰因贴贴!   谢兰因身上很香,是一种淡淡的草木和花香混杂的味道。   只要稍微靠近,就能闻到他身上那种令人很安心的气味。   两人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早就对彼此很是熟悉。   夏天过去,秋日的天气凉爽了许多,这让桑澈很是方便。   在晚上,他就能非常理直气壮地钻进谢兰因的被子里,在他怀中安寝。   这几日的时间过得很快。   气温在一点一点的随着雨水的降落而下降,他们的校服从单薄的外套换成了长袖衬衫和运动服。   没有了夏季校服颜色的不同,他们其他校服的颜色都是一样的,现在,他们俩看起来都是相同的了。   很快,就到了和高二六班约好再打一场球赛的那个礼拜。   领航班迟迟没有动静,像是在静观其变。   而高二六班似乎也知道自己理亏,没有像去年对上一届那样轻举妄动,两边还算安好。   桑澈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提前去找谢兰因吃饭。   等他们出来,李长青正好在说这件事:“……哎,咱们也别管,就看他们到底会怎么处理就行,不然的话,到时候又是咱们先动手,算是理亏了。”   围在谢兰因身边的几个男生点了点头,看来都很认同李长青的话。   李长青继续道:“不过上次我去找体育老师,他还是打哈哈,估计是也不知道到底给咱们安排在哪一天——或者,是高二六班不想和我们打了。”   有男生嗤笑了一句:“哎呀,人家哪里是不想和我们打,□□球的,要是还输了,岂不是丢人丢大了?”   “哎对,李承伟那个手好了不?”李长青问。   有人应答:“好了好了。就是皮外伤,上次我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他还说下一次还要和我们一起去打呢!”   有人看见了正在和桑澈一起走的谢兰因,跑过来打了声招呼:“嘿,谢兰因,你可得小心点,那些神经病似的人估计会找你发难。要是有什么事儿别理他就行了。咱们来这里的领航班可是来读书的,不是和那些人一样混日子过的,知道吗?”   谢兰因的反应仍然很淡,他点了点头,回答的语气有些随意:“嗯,知道了。”   等叮嘱完了他,李长青和其他同学才和两人打了声招呼,先去吃饭了。   谢兰因的目光也再一次回到了桑澈的脸上。对方仍然抬起头,望着他的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是水洗过的玻璃弹珠,在并不热烈的阳光之下,清澈又明亮。   桑澈虽然没问,但谢兰因还是明白他想说些什么,主动解释道:“澈澈别担心,我没事的。”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还笑了笑:“再说了,要是他非要找我麻烦,我还学过跆拳道呢,到时候还不知道是谁先败下阵来。”   桑澈方才还有些担心的心情在此刻烟消云散。   他笑了起来,唇边露出两个小而深的酒窝:“好,相信你!”   桑澈走在前面,另一只手垂下,和身后行走的谢兰因的手掌隐秘地相连着。   他比初中的时候要高很多了,原本那个小小的、精致的像是一尊瓷娃娃的桑澈到了青春期,个子长得很快,已经突破了一米七,在人群中显得纤细高挑——然而还是没有他高。   谢兰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唇边不自觉地挂起一抹笑,又想到了刚刚的事情,那抹笑也淡淡的隐匿了。   ……恐怕,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的。   他的预感成了真。   周三下午,领航班有一节体育课。   他们这个班级享受了学校最好的资源,再加上高考不考查体育,上面的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强制领航班的同学一定要去操场上体育课。   往常一般都没有人去操场上课的,但是这段时间不太一样——他们马上要和高二六班再打一次篮球赛。   领航班里被选中的几个同学都去篮球场训练了。   天高云淡,今天天气不错,除却他们,还有几个班也在上体育课。   谢兰因和他们打了几场,班上立刻有同学打得受不住了,体力不支,只能请求休息。   谢兰因和他们打了声招呼,朝着体育场旁边的卫生间走去。   他站在洗手池前,微微弯着腰,伸手接住冰凉的清水往自己脸上泼。   随着水珠被手掌甩开,迸溅到瓷砖质地的墙上,刚刚冒出的汗滴也被流水带走。   他甩干手,从口袋里拿出纸巾,轻轻擦着下颌处没有流走的水珠,转过身想要离开的时候,就被人拦住了——   为首就是一个人高马大、肌肉虬结的男生,他穿着校队训练服,一脸不善的朝着谢兰因走过来。   几乎是一刹那,谢兰因就认出——这个人就是高二六班的,上次那个要挟自己的人。   他面无表情,准备从他们身边绕道离开。   然而,徐波见他要走,颇有些不依不饶的意思,堵住了他的去路:“哟,好巧啊,这不咱们年级第一、牛逼哄哄谢兰因吗?怎么见了我就要走,怕了?”   谢兰因站定,脸色仍然很淡,可落在他们眼中,就被解读成了淡淡的嘲讽。   徐波皱起眉,伸手拦住谢兰因,嗤笑一声:“怎么,不说话?就你小子,还想和我们打?”   他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做梦去吧!” 第73章 篮球比赛   *   谢兰因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漆黑幽沉的双眼直哦中并没有什么惧怕的神色。   他顿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待徐波说完,才开口道:“要是没什么事的话, 我就先走了。”   “哎!”徐波叫住他, 伸出的手却没有收回的意思,“你什么意思啊, 我请问,你们领航班的尖子生就是这样待人接物的吗?有没有一点儿家教啊?”   谢兰因站在原地,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近似于“讥讽”的神色:“家教?你还不配说那个。要是□□球的人, 都能说是家教不错的话,也许世界上就没有家教不好的人了吧。”   谢兰因的语调很平淡, 没有任何波澜, 然而说出来的时候,却能让人心头火起, 生出一种想要把这人的这张破嘴缝起来的冲动。   徐波本来就是个火爆脾气,听他这么说, 当下就忍不住了,扬起拳头:“你他妈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你是不是想打架!?”   后面跟着的几个高二六班的同学虽然是和徐波一条心的, 以前也干出过一起打架的事儿——   但今天,他们却有些犹豫。   这里是建业高中, 不是街头小巷,那地方打一个人还不是随随便便, 没人管的?   但现在不行。要是被人发现他们在厕所打架, 谢兰因那小子再说一句是他们先动的手,这在场的人都逃不了处分。   更要命的是, 谢兰因还是领航班的尖子生,顶顶拔尖的那一种。   他们早就知道建业中学的老师护短厉害, 要是谢兰因出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可就不仅仅只是个处分的事情了。   他们很有可能被建业中学开除,除却出国或者跨省读书,不然这里的高中估计都不会愿意再接收他们了。   除却怒火攻心的徐波,其他几位同学都意识到了这一点,连忙上前,拉住徐波的手,劝解道:“算了算了,小徐哥,没事儿,别和他一般计较。”   “对对,气大伤身,他真不配。”   谢兰因却像是没听到,伸手拨开徐波拦在他身前的手,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到了洗手池旁边,再一次打开了水龙头,仔仔细细的洗着刚刚挥开徐波的那一只手,仿佛上面沾着什么脏东西一样。   徐波刚刚被压下去的火再一次起来了:“你他妈什么意思!!”   站在徐波身后的几个同学抱着他的胳膊:“消消气!到时候咱们再在球场上光明正大的弄死他!”   在谢兰因出去之前,徐波终于喘匀了气,嗤笑道:“谢兰因是吧,我记住你了。你最好在后天的篮球赛上有点眼力见。要是我输了,你这条小命就没了,明白了吗?”   然而,这番话对于谢兰因来说,似乎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他直视着前方,很快离开。   徐波的怒火无从发泄,只能一脚踢倒了斜斜靠放在瓷砖墙面上的拖把和扫把——   它们被暴力掀到地上,“劈里啪啦”的滚了一地。   “这个傻.逼!”徐波不忿的叫嚷道,“我要让他看看,为什么我说他玩完儿了!”   *   谢兰因回到操场上的时候,其他人浑然不觉,只有李长青发现了他的异状,低声问:“谢兰因,你怎么去那么久?”   谢兰因没有隐瞒,低声道:“我刚刚碰见高二六班那些人了。”   李长青愣了愣:“哎?你们说了啥?”   “他说,这周五就会举办第二次比赛,让我们做好准备。”谢兰因说话时的表情很冷淡,看上去就不太好接近,“没事,应该是冲着我来的。”   “什么没事儿啊!”   大家听见了他和李长青的对话,纷纷靠近过来,把谢兰因围进了一个圈:“咱们都是同学,也是一个班的,怎么可能说让你一个人去承担!”   “对啊对啊!谢兰因也未免太不信任我们了吧!”   “快说说,咱们一起解决,这才是好兄弟,对不对?”   大家虽然说着略带责备和催促的话,但谢兰因抬起头,看见的那些人的眼睛里并没有恶意,相反,里面闪动着的,都是友善的光。   他们是真心觉得,他们和谢兰因之间,是一个团体之中的成员与另外一个成员的关系。   既然是团体的事情,怎么能让谢兰因一个人承担呢。   谢兰因垂下眸,纤长浓密的眼睫轻扫了两下,唇边露出一点很罕见的笑意:“好啊,那我们一起吧。”   “这才对嘛!”男生们一拥而上,“咱们可是同学!按照老班的说法,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缘分呢。”   “哈哈哈,第一次发现谢兰因还会笑呢,不错不错,笑起来可是比你平常那张扑克脸好看多啦,以后多笑笑,说不行就有很多望而却步的小女生喜欢你了呢。”   “停停停,又跑题了啊!”李长青跟着他们一起笑起来,“没事儿,咱们这几天喊上其他几个兄弟,好好训练一下,肯定不会比高二六班差的——毕竟,他们上一次可是用了不干净的手段,才勉强打赢了我们的。”   这样的话题一起,大家就没完没了地开始叨叨叨。   谢兰因恢复了以往的沉默,只是靠在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旋转着手中的篮球,面带着淡淡的微笑。   李长青伸出握成拳头的手,和谢兰因轻轻的碰到一起:“嗯,到时候找桑澈来给你加油。”   “好。”谢兰因笑了笑,面色柔和许多,“如果Buff加成有效,他应该是给我加蓝条的。”   两人对这个冷笑话颇有心得,相视一笑,随即散开。   *   果不其然,下午放学之后,谢兰因就收到了很多信息。   桑澈一边在啃苹果,一边探头探脑,小声道:“哥,你的手机好像一直在震动——还有人给你打电话了。”   他跳下凳子,把手机拿起来,往外面跑。桑澈还抽空瞄了一眼,报菜名一样:“哥,是李长青的电话,接不接?”   谢兰因正在客厅里修理他的单车,这辆车已经跟着他很多年了,风里来雨里去的,刹车有些不灵敏——今天他们回来的时候,就差点追尾另一辆单车。   谢兰因平稳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澈澈帮我接一下。”   桑澈“嗯”了一声,随即接通了李长青的电话:“喂,你好,我是桑澈。”   那边的李长青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会这样似的,笑了笑:“你好,我是李长青,你们俩怎么在一起,桑澈还没回家吗?”   桑澈摇了摇头:“不是啊,我们就住一起呢。”   信息量太大,李长青反应不过来,一时失去了声音。   那边的谢兰因已经从客厅里走了过来,把电话放了免提:“说来话长,我们俩经常住一起。你怎么了?”   李长青“哦哦”了两声,被他这道声音唤了回来:“我是来告诉你,老师真的把咱们和高二六班的篮球比赛安排在了周五——就是那下午两节自习课。这个安排还挺人性的,到时候全年级的学生都可以来——哦,那正好可以叫桑澈一起来了。”   “嗯。”谢兰因大概能猜到是这个时间,“到时候我们可以提前踩点,不要让他们又有机会□□球了。”   “那是那是。”李长青一口答应下来,“我刚刚打了好几个电话,和我以前的同学也联络上了——他们在别的班,到时候请他们帮忙都盯着他们那支队伍,再来几个全方位摄影,我倒要看看,要是他们这一次再耍赖的话,还怎么抵赖?”   桑澈自告奋勇:“那我到时候拿我爸爸的摄像机去!他有个超级大的!可以持续记录高清画面,应该对你们有点用?”   谢兰因的目光柔柔的落在他身上,视线之中含着淡淡的笑意。   李长青欢呼了一声:“桑澈真好!到时候就靠你啦!”   桑澈打了个响指,耍了点小酷:“打个电话的事儿,没问题,都包在我身上!”   “牛逼。”李长青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咋舌了一会儿,又开玩笑道,“到时候你要不要直接叫个锣鼓队来给你哥欢呼一下?”眼山艇   桑澈沉思了一会儿,似乎在认真的思考这个可能性。   谢兰因笑着摇摇头:“这个还是算了,建业中学保安很凶的,外人进不来的。”   打球赛的事情他们之前就和队员们商量过了,因此并不显得压力很大。   李长青惯会插科打诨,桑澈觉得他应该和毛坦很有共同话题。   三人有说有笑地聊了一会儿,李长青那边要开饭了,于是挂断了电话。   桑澈这才问道:“哥,你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他嫌站着很累,在刚刚打电话的时候,就已经坐在了谢长庆和谢兰因一起制作的小板凳上。   谢兰因仍然站着,顺着桑澈的话,从这个角度望过去,看见的桑澈也是微微仰着头的。   谢兰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   他印象中那个脸颊轮廓还有些肉肉的、漂亮白皙得像个洋娃娃一样的宝贝,已经不知不觉长大了许多。   柔和的曲线随着时光的流逝收紧了一些,桑澈的下巴尖尖的,脸型流畅,五官优越得很。睫毛长而密,眼睛黑亮,唇红齿白,不笑的时候也很甜美。   “长大”这一点还体现在身高上——就算是桑澈站起来的时候,也能够很轻易地够到他的脖颈,   他的眼睛很亮,在客厅淡黄色的灯光之下,清凉得像是一泉清溪,一颦一笑间,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碰他。   像是这样才能保证,这个人确实是真实的,而不是上帝之手创造出的一座完美无缺的漂亮雕像。   谢兰因在看着他的时候,桑澈也在看着谢兰因。   他以为他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神了,伸出与同龄人来说算不上太大的手掌,在谢兰因眼前挥了挥:“哥?在听吗?”   谢兰因如梦方醒,摇了摇头:“抱歉,刚刚走神了。”   “没事。”桑澈不介意这个,笑了笑,“我刚刚是想问你,打篮球赛的事情,你们安排好了吗?”   与其说是“安排”,倒不如说是“准备”。   面对高二六班绝对算不上光彩的手段,他们所能做的,也就只是提前去场地望望风、用摄像机记录下来整场比赛,和通过同学们的监督,减少对方□□球的机率。   谢兰因伸手,忍不住地揉了揉他蓬松柔软的头发:“大概是准备好了。”   桑澈呆呆:“什么是大概啊!”   “就是,他们不□□球的话,就准备好了的意思。”谢兰因微笑,“别担心我了,澈澈。”   桑澈对着空气挥了两拳——怎么可能不担心嘛——   他面前这位长相端正,一看以后就会出落成绝顶大帅哥的学霸,兼他哥,可是经过十几年在一起的时光仍然习性不改的嘴硬心软、口是心非金奖获得者。   桑澈毫不怀疑,要是有一天谢兰因因为自己受伤了,他也会隐藏起来,能不让人看到就不让人看到,表面上十分胸有成竹、淡然处之。   可是,其实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些没有准备好的东西,即将会给谢兰因带来什么样的伤害。   ——就算桑澈,也不知道。   但今天谢兰因明显是不打算透露更多东西了。   桑澈有些心急,耍赖道:“要是他们又□□球,把你打伤了怎么办?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吗?”   谢兰因仍然很平静,只是那双桃花眼微微弯了起来,勾勒出一个并不明显的笑:“这是一个secret,澈澈到时候就知道了。现在提前知晓的话,不就不好玩了吗?”   果不其然,桑澈又耍赖了:“不要啦,不告诉我的话,我就坐在这里不走啦!”   谢兰因微微弯着腰,去看桑澈的脸。   他觉得桑澈耍小脾气的时候很可爱,更有活气,生机勃勃的,让人无端想到春日的阳光,让人充满愉悦。   谢兰因探着身子:“真的不走吗,可是要吃饭了。”   桑澈非常没骨气的“咕噜”了一声,随即非常坚定的摇了摇头:“不走!”   “好。”谢兰因的声音从他的头顶飘过来。   一秒、两秒、三秒……   怎么还没动静?   难道谢兰因真走了?!   桑澈转过头——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真的没人!   铁石心肠!好狠的心啊……!   他摇了摇头,就感觉自己浑身一轻——   下一秒,他就远离了自己的小凳子,被人整个儿像是拔萝卜一般抱了起来:“哎!!!”   桑澈听见了谢兰因的声音:“那我就只能抱着澈澈走了。”   桑澈:“!!!”   不带这么强制的!   他还想挣扎一下:“我很重的!快放我下来啦!”   谢兰因却摇着头,声音里夹杂着很浅淡的笑意:“不重,澈澈不重。要多吃点饭才能多长一些肉。所以不可以不吃饭。”   桑澈被他绕晕了,稀里糊涂的被他整个儿抱了上去。   奶奶正坐在餐桌前,看见他们像是叠罗汉一样上来,笑了笑:“怎么了,今天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儿吗?澈澈笑得这么开心?”   桑澈:“!?”   原来他竟然是笑着的吗!   罪过罪过啊!怎么连谢兰因“欺负”自己的时候,他都会在无意识的时候笑起来?   桑澈自我调理了一会儿,勉强说服了自己——   算了。   每天都和他的小谢哥哥呆在一起,本来就是很开心的一件事啊。   *   时间一晃两天,被封印住的同学们似乎都知道了马上即将举行高二六班对领航班的第二场篮球赛的事情,变得异常活跃起来。   说是领航班,实际上掺杂了好几个别的班级的学生,称得上是高一和高二年级的对抗。   再加上之前队伍里的“1”号被徐波“不小心”弄伤了手臂,这件事半真半假,有些耐人寻味,还传得沸沸扬扬的,于是从中午开始,讨论度就居高不下。   就算远在国际部、不参与纷争的桑澈出教室门去上个厕所,也能听见很多人在讨论这件事。烟删廷   建业中学的管理一向很放得开,这里更偏向于大学的管理模式,班主任很少一直坐班,大多数事情都由以班长为首的管理层做出决定,然后由同学们执行。   下了下午第二节物理课之后,许琳琳就走到了教室前面,站在讲台上,轻轻地拍了拍桌子:“麻烦大家安静一下,我这里有一点事儿要说。”   许琳琳平时在班上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她说话的时候,大家就很自觉地安静下来,认真的听她说话。   许琳琳见大家都很配合,很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道:“就是想必大家也听说了高一和高二要打篮球赛那件事,下两节课都是自习课,肯定有很多同学想去看球赛吧?”   大家听到她的话,争先恐后地兴奋的点了点头,更有一些男生放飞自我,在教室后方发出了悠长的尖啸声,作为欢呼:“好哎!太棒了!我要去看领航班打爆体育班!”   “我也我也!之前领航班的人发表白墙、邀请别的班同学去观赛的时候我就想去了!”   “琳琳姐——你是我永远的姐!太懂我们了!”   许琳琳笑了笑,叮嘱道:“如果不想去看比赛的同学仍然可以在教室里自习,我会请大家小点声,走动的时候不会打扰大家的,好吗?”   不想去的同学们也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复习。   毛坦勾着桑澈脖子,大手一挥:“走了走了!去看咱哥打比赛了!”   他一边走,还一边用手比划着什么:“左勾拳!右勾拳!上勾拳!下勾拳!看咱哥哼哼哈嘿打爆他们!”   许琳琳走过来,恰好听见毛坦荒谬的话,嗤笑道:“又不是拳击比赛!干什么啊,咱哥可是文明人!”   桑澈已经习惯了他们跟着自己一起叫“哥”的行为,眼睛弯了弯:“确实!我们是文明人!”   *   同一时间,操场上已经聚拢了许多人。   上一次被拆掉的裁判席再一次搭建起来,此刻比赛还没开始,双方队员都在场外做着热身。   上次那个被徐波甩出去的“1”号也来了。   他手臂上的纱布还没拆,却也换上了自己的球服。   老师看见了,有些担心:“你这胳膊……能行吗?”   “1”号大手一挥:“当然能行!今天我就要把我失去的东西全部拿回来!”   老师失笑:“可以啊,有理想是好事儿,不过要小心点,别再一次摔倒了。”   “1”号摇了摇头,苦笑道:“摔倒这事儿真不怪我啊老师。这不得看对面什么意思吗……”   老师笑着摇了摇头:“你啊你。”   李长青跟着谢兰因到场上,看着他拉伸,左顾右盼的:“哎,桑澈怎么还没来?”   谢兰因垂着眸,眼睫轻轻的颤了颤,像是没听到。   旁边的王小清小声道:“可能是自习课有老师盯着吧。”   “那咱们老谢可不得发挥失常了?”李长青还记得让他们上次开的玩笑,笑呵呵的,“蓝buff都没了。”   谢兰因抬起头,还没说话,就听见了桑澈熟悉的声音:“哥!我来了!!”   经过这些日子,桑澈已经成功地凭借自己的脸皮和领航班的同学们混熟了。他不再是那个青涩、羞涩、不敢上前,只敢站在人堆里的桑澈了!   桑澈带来的摄像机很高级,还请了几个同班同学帮忙扛着。   李长青率先注意到了那个相机:“我靠,你真的,我哭死,真拿这么好的来拍啊?”   他细细观察着这个只在电视机里面见过的摄像机,有些小心翼翼:“我以为你就是说说玩儿呢,哎,真不怕摔坏呢?”   “应该……不会吧?”桑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感觉自己也不知道,毕竟这是他直接询问桑明若,然后得到的使用许可,“不过这是我爸爸的,他同意了应该问题就不大。”   李长青啧啧出声:“真是家底丰厚,少爷受我一拜。”   桑澈摆了摆手,有些羞涩:“什么少爷啦,大家都一样的!我先去找小谢哥哥了!”   他说完,就非常快活的往前跑,直接跑到谢兰因面前,伸出双手,望着谢兰因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很灿烂:“哥,我帮你拿衣服吧!”   谢兰因“嗯”了一声,把外套脱掉,交给桑澈。   旁边的李长青终于跟了过来,开始打嘴炮,把话题从摄像机换成了这一次的篮球比赛:“嘬嘬嘬,我要告状了,桑澈你肯定想不到。刚刚你没来的时候,他就愁眉苦脸的,差点把‘我不想和你说话’五个大字写脸上了。”严删廷   谢兰因淡淡的瞥他一眼:“哪有。”   “就有。”李长青笑了笑,“桑澈就是你的定海神针,要是桑澈不来的话,我感觉你整颗心都定不下来的。”   也许真的被李长青说中了,谢兰因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权当回应。   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裁判席,吹响了哨子,让两支队伍的队员集合。   “快去吧!”李长青拍了拍谢兰因的背,像是想要叮嘱什么,最终却还是没有说出口,“好好加油。”   桑澈也跟着李长青后面喊:“哥加油!你是最棒的!”   许琳琳、毛坦、简洲等人跟着桑澈后面喊:“哥加油!你是最棒的!”   等谢兰因上场,李长青还有些奇怪:“怎么,你还带了啦啦队?”   毛坦笑呵呵的:“哪里哪里,这是我们自愿的。有桑澈一天在,哥就一天在,懂不懂?”   李长青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他们俩相见恨晚,当即呱啦呱啦的打起嘴炮来。   许琳琳叫了好几声,想让毛坦陪她到另一个角度去看。然而他们俩聊天聊得是在太投入了,召唤根本不起效果。   桑澈笑得甜甜的:“算啦算啦,让他们俩去吧。我陪你!”   许琳琳点点头,两人绕过许多人围着的地方,到了一个比较远的缺口。   这里人少,看比赛能看得更加清楚一些。   许琳琳小声道:“桑澈,你觉得这一次高二六班到底会不会□□球啊?”   桑澈其实也不知道,他甚至不太懂篮球,只能压低声音道:“也许不会吧……这么多人在这儿看着,还有摄像机全程记录。嗯……不过也确实说不定。”   高二六班上次那个推人还对领航班破口大骂加人身攻击的人,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没有亲眼看见的时候,确实不知道他的下限到底有多低。   桑澈叹了口气。   这时,裁判席传来一声响亮的哨响——   上半场开始了!   桑澈其实不太懂篮球,只知道谁投篮进得多,谁就是赢家。   高二六班的人和他们身高差距不是很大,只不过因为是体育班的缘故,他们看上去一个个四肢发达,体能比这些相较来说更文弱的、很少注重体育锻炼的学生们要好很多。   只不过三个球下来,桑澈就发现,高一队伍似乎明显开始吃力了。   许琳琳喊得比别人都大声:“哥加油!你是我永远的哥!冲冲冲!”   毛坦和她隔空互喊:“谢兰因最牛逼!冲冲冲!干爆黑球六班!”   他这种粗野的喊话把在场大多数学生都逗笑了,高二六班的学生们肉眼可见的有些不高兴,也有胆子大的喊回去——   “黑你姥姥的球!菜鸡必败!”   “就是就是!菜是原罪!”   一下子,场面就乱了套。   高一不服高二的,领航班的人更讨厌他们;现在还加了个专业气氛组国际班在他们旁边搅混水,两边的同学们开始不分敌我的怒骂起来:   “说谁呢!你爹的!”   “还不知道是谁菜呢!有些人四肢发达就算了,还头脑简单,难怪大家一般把这两句话放到一起来说!”   “滚滚滚!我们打比赛的时候你们还没出世呢!”   “哪有你们说话的份!”   然而人多力量大,高二六班的人还是难敌众口,败下阵来。   大家经过一场酣畅淋漓的对骂,再一次成功地把注意力放在了比赛上面。   而此刻,场上的比分已经到了8:9。   高二六班的人稍低一分,场面到了白热化阶段。   就在这时,老师吹响了哨子:“中场休息!”   高一以一分的优势,暂时领先。   高一的同学们却像是打了一场胜仗一样,欢天喜地的迎接他们:“牛牛牛!扣篮太帅了!”   “干爆他们!”   而高二六班那边,气氛则稍显低沉。   一些没有什么班级荣誉感的学生,甚至已经跑到了高一队伍这边,准备换个地方更好地欣赏胜者的姿态。   桑澈这一次总算拧开了瓶盖,把水递给谢兰因,给他捶捶背:“哥太棒了!哥在我心里是第一!”   他笑得甜滋滋的,探头去看谢兰因冷淡漆黑的双眼:“嘿嘿,我的意思是哥能拿第一很棒!假如不行的话也没关系!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啦,你在澈澈这里,永远是第一名!”   谢兰因的神色微动,唇瓣擦过塑料水瓶的瓶口,张了张口,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老师给出的中场休息时间很是短暂,下一秒,哨声就吹响了。   “两队队员可以上场了!”   谢兰因不再停留,把水瓶递给桑澈,几乎和他脸擦着脸。   说话的时候,声音就落在耳边,微不可闻:“好,小谢哥哥会拿第一的。”   也许是因为围观群众过多,还有桑澈带来的超大摄像机的威慑,今天的徐波老实了很多。   在连续输了三个球,高一和高二比分已经拉到了12:15的时候,徐波终于忍不住,故技重施,朝着谢兰因身上撞过去。   可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了。   谢兰因早有防备,在球落入对方队员手中之前,险险地把球扔给了自己队员,随即和徐波两人双双向旁边倒去。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响,预想的疼痛并没有那么明显。   相反,受伤更重的好像是徐波。   “怎么又摔到了?”老师从裁判席那边走过来,皱起眉,“还好吗,能站起来吗?”   “老师,我没事。”   谢兰因不需要别人搀扶,就很轻松地站了起来,甚至还伸出手,拉了一把倒地不起的徐波。   徐波咬着牙,胳膊也擦伤了一大块。他盯着谢兰因的眼睛,像是要把他的眼睛盯出两个窟窿来一样。   “谢兰因……”徐波压低声音,微微颤抖着,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道,“你真该死,不是叫你让我们赢吗?你是不是找打……”   谢兰因没等他说完,脸色冷淡的松开手。   徐波没想到他还会真的放开自己,重心一时不稳,朝着后方倒去,差点栽到地上。   老师转过头,问徐波:“你还好吗?”   徐波咬着牙,忍受着手臂上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可以!继续!”   他要让这小|逼崽子尝尝什么叫后悔的滋味!   然而,事态的发展已经超乎了徐波所掌控的那样。   这已经是下半场了,对面的比分节节攀升,已经拉开了将近十分的差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这边的球员都有些太心急,原本得心应手的球都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跑了。   徐波在看着最后一个球飞走的那一刻,再也控制不出,怒吼出声:“我跟你们没完!”   下一秒,哨声再次吹响。   老师的声音响起:“恭喜高一领航班队伍获胜!获得决赛资格,按照比分差排名,应属全校第三。恭喜恭喜!” 第74章 呼呼   *   老师的话音刚落, 高一年级的学生们就爆发出一阵快乐的欢呼声——   “好耶!终于赢了!!”   “我说了!高一牛逼!”   “真不知道高二六班刚刚那些嘴臭的喷子现在怎么想,会不会感觉脸好疼?”   “哎,我都替他们害臊了!”   高二六班的几个上场的学生憋着一口气, 脸色阴沉沉的, 看上去就不太好说话。   即使班上的同学有些埋怨,看见他们这副样子, 也不太好说了,整支队伍笼罩着一片凄风惨雨。   高二六班的班长叹了口气, 转过头安慰他们:“没事, 咱们又不是一个赛道上的,你看啊, 他们好几个打球姿势都不标准的, 像只球场上的山鸡……”   他们没办法用胜负结果来安慰自己了,就只能凭借这些无聊的东西来言语攻击, 企图给自己找到一些心理安慰。   他嘟嘟囔囔说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 扭过头:“徐波呢?”   所有学生都摇摇头:“不知道。”   *   此时此刻,在体育场旁边昏暗的更衣室里, 厚重的门不堪重负的发出了“嘎吱”一声响。   被他们班班长惦念着的徐波脸色不善,背靠着门, 食指曲起,轻轻的敲击着门板。   谢兰因站在他对面, 手中拿着刚换下来的球服, 神色淡漠:“你们班就这点胸襟?”   徐波嗤笑一声:“装什么装,老子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群人脸上那股讨人嫌的清高劲儿!你们读书就好好读书, 别惹我们,不是告诉你了吗?”   没等谢兰因说话, 徐波就伸出手,脸上夹杂着戏谑的笑,像是赤裸裸的威胁:“你有个弟弟叫桑澈是吧,我看到了,长得挺可爱。今天下午和我打一场?”   他说完,认真地观察着谢兰因脸上的神色,似乎很想看到他惊慌失措、然后跪地求饶的模样。   谢兰因抬着眸,眼睛里涌动着复杂难言的情绪,眼睫轻轻闪动着,声音放得很轻:“你说什么?”   “装什么呢?”徐波嗤笑一声,“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要就和我打一场,要么我就和你弟弟打一场……操!你干什么呢!”   他还没说完,就感觉鼻梁骨传来一阵剧痛,随即视野倏地降低。   徐波捂着鼻子,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竟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谢兰因甩到了地上——   他!他刚刚竟然打了他一拳!   徐波从小到大打架无数,可从来都没有被别人这样直击面门过。   他摸着鼻子,忽然感觉到手掌传来的一片湿热……   徐波不敢置信的抬起手,阴惨惨的灯光下,他看见了那些粘稠温热的东西的颜色——   那是血,被谢兰因一拳打出来的鼻血!!   是可忍熟不可忍!   徐波勃然作色,一瞬间把疼痛抛之脑后,扬起拳头朝谢兰因冲过去:“你他.妈是不是找死!”   *   领航班的人也发现谢兰因不见了。   桑澈和李长青他们在一起待了好久,他是等谢兰因一起回家的,可二十分钟过去了,谢兰因的影子都没看见。   李长青也有些犯嘀咕:“这是怎么回事儿啊?我们找找看去?”   谢兰因的人缘在领航班出奇的不错,也许是长得帅又是学霸,也许是刚刚获胜的班级荣誉感使然,李长青说了没多久,领航班和一些别的班的同学自愿去找他了。   桑澈本来也想去找的,却被李长青拉住:“你别去了吧。”   桑澈眨眨眼,有些困惑:“为什么啊?”   李长青露出一个微笑:“因为,谢兰因说你是路痴。”   桑澈:“!!!”   他竟然敢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这么说他!   桑澈非常坚决的抗争:“怎么可能?!才不是好吧!”   李长青随手一指:“图书馆在哪里?”   桑澈努力了半天,然后非常绝望地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是路痴,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算了。我不知道!”   李长青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摇了摇:“你看,这不就是了。”   他们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然而,半个小时过后,他们仍然没有找到谢兰因。   桑澈有些急了:“我哥他人呢?”   李长青拍拍他肩膀,微微蹙着眉,像是想到了某种可能,但是对桑澈说的却是安抚的话:“没事,可能先回家了?一身汗呢,他那么爱干净的人,肯定受不了。”   周五下午一直是开放的半日,校门是打开的,学生凭借学生证,可以随意进出。   桑澈犹豫了一下——发现确实好像有可能。   不过……为什么今天谢兰因竟然一句招呼也不和他们打,就走了呢?   这有点反常,难道他……   桑澈还没想完,就感觉有个人在推着自己往前走。   李长青在他身后叨叨:“哎呀哎呀,别担心啦。”   桑澈还没反应过来,手掌就多了两个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   那是两枚硬币。   李长青拍拍他肩膀:“你等会到下课了,就先回去吧,你哥肯定在家等你了。”   桑澈呆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好。”   虽然有李长青的保证,桑澈还是有些魂不守舍。   后面一节自习课,他一点儿书都看不进去,就连谢兰因写给他的批注,都会让桑澈在每一次看到的时候都失神一小下。   说不担心谢兰因,是不可能的。   他很担心很担心他——仔细算来,这好像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谢兰因第一次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   而且,这么多人都找不到他。   ……这让桑澈瞬间回忆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比如说,他看见谢兰因经历过的那些恶劣的、阴暗的事情。   他一想到书中主角悲惨的下场,就不寒而栗——   他才不要谢兰因变成那个样子!   一下课,他就魂不守舍的、以今生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书包,冲下了楼梯——   连招呼都忘了和小伙伴们打。   许琳琳呆了呆:“这是什么意思?”   毛坦耸了耸肩膀,笑道:“不知道啊,可能他今天很急吧。”   从学校回家的公交他已经坐过好几次了,桑澈按照谢兰因教他的步骤,等了好久,才等到了他要坐的那辆车。   他第一次感觉到车辆行驶的速度竟然如此缓慢,恨不得下一秒钟就飞回家去找谢兰因。   煎熬的十五分钟后,桑澈终于在青松巷站下了车。   他背上书包,快步跑到那幢带着白栅栏的小院子前,拿出谢兰因给他配的钥匙,轻轻的开了门。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路上都很想很想谢兰因,但是到了这里、即将要见到他的时候,心脏又快速的跳动起来,脚步却放慢了。   他抿着下唇,钥匙钻进锁孔,零件相撞,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   然而,还没等桑澈打开门,身后就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澈澈,这么早就回来了呀。”是奶奶。   桑澈的心凉了半截,张了张口:“奶奶……小谢哥哥……”   奶奶年纪大了,有些耳背,轻声问:“哎?谢兰因那小子竟然没和你一起回来吗,今天挺反常,打哪儿鬼混去啦?”   桑澈张了张口,听见自己带着些沙哑的声音:“谢兰因……他没回来吗?”   “没有。”奶奶发现了他的不对,试探着问,“你们不是一起回来的吗?没事没事,他都这么大了,总不会走丢,澈澈别着急啊,咱们一起等他。”   目前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桑澈默默地回了房间。   他坐在窗户旁边,没去碰别的东西,托着脸颊,目光落在外面。   秋天到了,香樟树上的叶子不像春夏那么茂盛,一部分老迈的树叶已经失去了足够过冬的养分,打着卷儿,从枝干上掉落下来。   从这里往下看,可以看到从枝干间的缝隙里隐约露出来的场景。   他们的家在青松巷的深处,从这边往外面走的人很少,进来的人也不多。   桑澈等了很久,才有三三两两的人经过这里。每一次有脚步声传来,桑澈都打起精神,朝着外面看去——   然而,这些打着各种目的经过这边的人,竟然没有一个是他想等的谢兰因。   他叹了口气,目光回到手机屏幕上。   他刚刚给谢兰因打了很多电话、发了很多信息,但是无一例外,没有一条得到了回音。   所以……谢兰因到底去哪里了呢?   桑澈不明白,但他只能等。   等到时钟指到六点的时候,门口终于传来一阵动静——   桑澈睁开眼,朝着下面看去,在看到谢兰因的那一瞬间,脱口而出道:“哥!”   谢兰因扶着单车,站在一层的庭院里,抬起眼看他:“嗯。”   桑澈飞速跑下楼,本来打算直接扑到他怀中的——   然而,靠近之后,他却看见了谢兰因脸上的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刮到了,从耳后到下颌线的那一块地方,划拉出一道很长的伤口。   桑澈本来想说的“你去哪儿了”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你怎么了!”   谢兰因笑得很温柔,捉住他想要摸上他侧脸的手,眉眼缱绻,那双黑色的眼眸柔软又宁静,像是一大片黑色的湖泊:“我没事,走在路上摔了一跤。”   桑澈半信半疑:“真的?”   他打量着身前的人,他比自己高半个头,身量很高,极其俊美;那双眼睛是宁静的黑色,带着淡淡的光。   此刻已经入夜,路灯的灯光光晕缱绻的落在他眼中,带出一片淡淡的涟漪。   这样的谢兰因……很难让人不心动。   桑澈甚至听见了自己吞咽口水时发出的“咕嘟”声。   他干巴巴的点了点头,艰涩道:“好吧……”   从外表来看,除了他脸上那一道伤口有些碍眼,身上暂时没看到什么伤势……   可能真是摔了?   桑澈正想着,拉着谢兰因的手,准备往前走的时候,却感觉自己我这的那只冰凉的手忽然一软——   身后方才还笑着和他说话的谢兰因失去了力气,一下子因为站不稳而倒了下去!   桑澈急忙转过身,勉强用自己的身体支撑住他的重量:“小谢哥哥?你还好吗?”   谢兰因只是腿软,没有到昏迷的地步。   他靠在桑澈身上,挥了挥手:“还好……可能是走了太久,所以不太舒服吧。没事……”   桑澈才不信呢,他皱起眉,一言不发的搀着他往前走,直到在客厅里找到一个地方坐下。   他脸色很严肃:“到底怎么回事?”   谢兰因还是微笑着的,像是想让他放心一样,再一次轻声解释道:“我真的没事,别担心……”   桑澈的眼泪猝不及防的掉了下来,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你说谎!为什么每次都这样,什么都不告诉我?”   谢兰因张了张口,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擦去他的眼泪。   然而桑澈这回像是真的生气了,往后撤了一步,站在了谢兰因的可触碰范围外,命令道:“你就坐在原地,不许动。等我问一下别人,到底这是怎么回事。”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李长青的电话。   对方似乎知道他要给自己打电话一样,早就等在了对面:“桑澈怎么了?”   桑澈抿了抿唇,低声道:“谢兰因是不是和别人打架了?”   他生气的时候,连“哥”都不叫了,而是换成了更为疏远的姓名——   好像是对谢兰因的惩罚之一。   李长青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怎么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   桑澈没空说别的,长话短说道:“我和他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总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他有什么事情肯定瞒不过我。”   “这个倒是。”李长青打着哈哈,企图让现在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怒气的桑澈变得开心一些,但好像没有成功。他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道,“就是上次那个□□球的徐波,你知道吧?这次他打输了球赛不甘心,所以直接找到了更衣室里的谢兰因,和他痛痛快快的打了一架!”   桑澈瞪大眼睛:“什么!”   他不是说了不准打架的吗?!   他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现在显得异常乖巧的谢兰因,再一次无视了他企图和自己交流沟通的意愿,皱起眉:“然后呢?”   李长青丝毫没注意到电话这头的暗潮涌动,继续说道:“哎,我也没想到谢兰因看上去高高瘦瘦的那么能打,徐波那个傻.逼还没他高呢,被谢兰因两下撂倒了。他们打了二十多分钟,最后徐波这个贱人扛起铁条凳,想摔到谢兰因身上去——但是这个时候,我们终于找到老师,打开了更衣室的门。总算有惊无险。”   桑澈咬着唇,眼中带着些疼惜的痛楚:“所以最后徐波怎么样了?”   “那还用说吗,监控都拍到了,他是偷偷闯进去的,他班上的其他同学害怕自己也被开除,很快就供出来,徐波对这次斗殴蓄谋已久,现在估计还在督导室呢。”   李长青像是想到了什么,小声道:“我和你说,徐波这人作恶作惯了,估计这次是墙倒众人推。再说你哥简直就是建业中学一颗冉起的新星,咋可能让他受委屈。我们都猜,这一次徐波要被开除了。”   桑澈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之前这种类似的事情来,小声问道:“哎,对了。要是徐波真的要被开除的话,他以后会回来找我们麻烦吗?”   李长青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吧,毕竟建业中学护短是出了名的,他被开除之后就是外校人士,或者无业游民,估计很多本市的学校都不会愿意继续接收他入学的。到时候徐波去了外地,就肯定不可能再找你们打架什么的了。”   李长青这样说,总算让桑澈安心了一些。   谢兰因在以前的日子里,已经经历过了太多事情。   而这辈子,他来了,他来保护他、陪伴他了,所以这些事情桑澈再也不允许他经历。   桑澈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谢兰因为什么要和他打架啊?”   昨天他就说了的,就算他们堵了上来,也不要正面和他们对抗。   那个徐波毕竟不是什么正派的人,不必自降身份做个莽夫,和他斗智斗勇。   “这个啊……我倒是知道一点儿。”不知为什么,桑澈忽然在李长青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点欲言又止,“可是……”   “你说吧,没事。”桑澈道。   李长青忽然轻轻的笑了笑:“徐波说,要是谢兰因不同意和他打一场,那么他就去找你的麻烦。我猜,他只是不想让你受伤而已吧。”   桑澈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样的渊源,一时愣在原地,没有说话。   而电话还在继续,李长青最后叮嘱他们道:“对了,谢兰因身上应该还有挺多伤口的。一开始我们都让他去校医务室了,可是他说他要回去,所以死活不肯就医。要是你家有什么急救的药酒和消毒剂,给他稍微包扎一下吧。哎,那伤口我看了都心疼。”燕山亭   桑澈愣了愣,随即挂断了电话。   他还板着脸,可刚刚掉下来的眼泪还挂在眼睫上,一直没有掉下来,让人生不出什么被威慑的感觉。   只是觉得他很可爱。   很想捏捏他的脸。   谢兰因本来都想随心而动了的,但是一看见桑澈还挂着眼泪的脸,就默默忍住了。   现在不行。   李长青刚刚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没交代。   比给他包扎、处理伤口更重要的一件事情得排在前面——那就是哄好他的澈澈。   桑澈小时候很不容易生气,仅有的几次伤心、害怕和难过的情绪,都与他有关。   比如现在,他又害得桑澈担心和难过了。   但现在,桑澈看上去就很生气,不能来硬的。   谢兰因在原地思忖了一会儿,过了一会,他张开怀抱,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磁性:“澈澈。”   那双黑沉沉的眼眸一寸不离地望着桑澈:“抱抱?”   桑澈却仍然站在原地,一点要动作的意思都没有。燕杉亭   谢兰因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长大了,这一招也不管用了。   他正想着有没有别的方法能让桑澈消消气的时候,就感觉还没收回去的手臂里忽然多了一个温热的躯体。   不知道什么时候,桑澈最终还是给了他一个拥抱。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最终滴落在他的脖颈、衣袖上,带来一阵凉意。   桑澈的声音带着很浓的鼻音,听上去很是可怜,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多安抚他一会儿。   “哥,你又骗人。”桑澈咬着唇,眼泪怎么都止不住,“明明说好了的……以后再也不瞒着我了,为什么现在又偷偷地受伤了。为了我去打架,弄得浑身都疼痛得很,为什么要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哭腔却很浓:“你明明可以不用这样的……他想打我也不一定打得到啊……”   谢兰因轻轻的收拢了放在他脊背上的手臂,让他更加没有负担的靠在自己身上,手掌顺着他的脊背一下一下的顺着气,轻轻笑了笑:“我怎么可以……”   桑澈专注的流着眼泪,他却只说了这五个字。   他……怎么可以让他的宝贝,他亲手养着的无上珍宝和自己一样陷入险地?   就算他身坠泥潭,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仰望着这一轮皎洁明亮的月亮,只要他平安、快乐、健康无忧,那便足够了。   他此生别无所求,只求他顺遂平安,喜乐延年。   *   半小时后,眼睛肿得像是桃子的桑澈终于被安慰好了,拎着医药箱,扭扭捏捏的给谢兰因上药。   两人非常心照不宣的没有告诉奶奶,只说是骑车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这种事情,他们自己知道就好了。   大人知道,反倒会很担心。   桑澈做僚机,去楼下客厅里找急救药箱,谢兰因就偷偷溜上楼,在房间等他。   桑澈进门的时候,谢兰因正坐在床上,侧对着他。   他似乎没有听见桑澈极轻的脚步声,上半身衣服被整齐的除了下来,露出了伤痕遍布的上半身。   而谢兰因在翻书。   他垂着眸,很专注地看着桑澈今天做的作业;清风从没有关紧的窗户缝之中溜了进来,翻动着书页,却丝毫没有阻碍谢兰因看书的动作。   桑澈忽然萌生出了一种不想去打扰这片宁静的想法。   他轻手轻脚的走了两步,可一踏上木质地板,不可避免的“啪嗒啪嗒”声便恼人的传了过来。   谢兰因夜注意到了这一点响动,冲着桑澈来的方向微微抬眸,视线在触碰到桑澈熟悉的脸的时候柔和许多:“澈澈来了。”   桑澈的目光几乎无从安放,只能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小熊拖鞋上,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过去的十多年中,他们很少很少有机会坦诚相待。   桑澈本来以为每个人的小肚子都像自己的这样,软绵绵的,还能捏出各种形状。   可是现在乍然一看,谢兰因的却不是。   他穿上衣服的时候,只会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很高挑清瘦的青年,然而只有桑澈知道,他的腹部肌肉硬硬的,薄薄的一层,线条漂亮又流畅,让人生出想要伸手触摸的冲动。   但桑澈很快忍住了。   他是来给他哥上药的!对,就是这么义正言辞!   桑澈走上前,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肩膀上,观察了一下,发现其实见血的地方比较少,但能看到很多很多处被撞击的伤口,此刻都青紫起来,在谢兰因的后背显得很是明显。   桑澈想象了一下当时受伤的时候会有多疼,“嘶”了一声,却被谢兰因很敏锐地发现了:“怎么了?我这样,很丑吗?”   桑澈立马摇了摇头。但发现自己正在谢兰因的背后,摇头的话,谢兰因是看不见的。   他叹了口气:“不是丑……只是看上去就很疼。我好心疼。”   谢兰因愣了愣,想说的安慰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他……心疼。   桑澈却没有察觉到谢兰因微变的神色,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一块青紫的地方:“疼吗?”   其实还好,但谢兰因却点头,嗓音沉稳:“挺疼的。”   “那这里呢?”   “嗯……稍微好一点。”   “这个?”   “疼。”   桑澈检查完大部分伤口,得到的反馈都是差不多的“疼”,一时更心疼了。   他用酒精给谢兰因的暴露伤口消了毒,再贴上创可贴。那些青青紫紫的地方除了用云南白药跌打损伤喷雾喷上之外,好像就没有别的方法了。   但桑澈还觉得不够,却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让谢兰因感觉更好一些。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接问谢兰因:“小谢哥哥,要怎么样才能好一些,让你感觉到没有那么疼呢?”   桑澈就凑在他的耳边,说话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温热的气流抚过他敏感的耳垂,像是温热的唇瓣的触碰。   谢兰因鬼使神差一般回过头,视线与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相碰。   半晌,他才轻笑了笑:“嗯……澈澈吹一吹的话,可能就好了。” 第75章 第二个家   *   桑澈有些为难, 并且不是那么相信:“真的?”   谢兰因的声音仍然很轻缓:“也许是。”   桑澈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听话的凑过去,轻轻的在他的伤口上吹了吹:“呼呼?”   他探头去看谢兰因脸上的神色, 似乎在观察这种看上去非常不靠谱的方法到底有没有作用。   但桑澈看不太出来, 小声问:“你觉得好点了吗?”   谢兰因点了点头,神色疏朗:“好多了。”   桑澈有些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随即又吹了口气:“真的?”   谢兰因回答得非常笃定:“嗯,真的。”   桑澈:“!”   古人诚不我欺!   古法治疗就是好!   谢兰因像是能够听到他的心理活动, 唇瓣轻轻地弯了起来。   ……他的澈澈, 还是这么可爱。   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怀疑那么多。   真担心有一天有一个人比他还要坏, 一直欺骗他的话, 桑澈可能也发觉不出来。   气流暖暖的,拂过肌肤的时候, 不可避免地带了一些痒意。   谢兰因只要呼吸,就能闻到桑澈身上淡淡的香味, 和自己身上的味道有些相似。   这些日子,他们用同一种沐浴液, 穿着的衣服也是一种泡沫清洁剂清洗的。   身上的香味自然是相同的。   可又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桑澈身上的味道甜甜的,和草木花朵的清香味不太一样, 更加馥郁,让人几乎有上瘾的冲动。   可他自己似乎不知道, 仍然和他贴得很近。   桑澈探过身子, 很小心的避开了他受伤的地方,问:“好了吗?”   谢兰因的喉结轻轻的滚了滚, 嗓音吐出来,低沉沙哑得很:“嗯, 好了。”   桑澈非常敏.感的注意到了他的嗓子忽然哑了,有些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了,哥?是不是吹感冒了。我去给你把窗户关了。”   谢兰因本想拦着他,可是桑澈跑得很快,还没有等他开口,这人就已经走到了窗户边,微微踮起脚,够到了窗户把手,把窗户关紧了。   原本吹进房间里的空气流通被阻断,果然温暖了许多。   谢兰因把衬衫穿好,温和的微笑着:“澈澈,谢谢你,我觉得好多了。”   这些伤势其实对谢兰因来说,算得上是小儿科。   上辈子他其实受过更多、更严重的伤,也有很多次从来没有得到这样的细心呵护和救治。   他的身体自愈能力其实比桑澈想得要好很多。   徐波虽然下手非常狠,但都没有伤害到要害处,只是皮肉伤,过不了几天就好了。   但谢兰因没说。   他忽然觉得,要是能被桑澈多照顾一段时间,那种滋味好像也不错。   桑澈果然走过来,摸摸他的额头,冰凉的手却探不到精确的温度。   他叹了口气,只能俯下身子,用自己的额头贴上谢兰因的。   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呼吸声因此而变得急促。   而桑澈闭着眼睛,恰好错过了谢兰因睁开的、那双乌黑幽沉的眼眸。   此刻,里面倒映着的满心满眼都是他——   只有他。   一分钟后,桑澈才离开了他的额头,结束了这场触碰。   他想了想,仔细回忆着刚刚的感觉,过了一会儿,才像是下结论一样,语气很是严肃:“嗯,没发烧。”   他被自己刚刚的语气逗得笑起来,微微歪着头,去看谢兰因的脸:“你真的感觉还好吗?要是打出内伤来了怎么办?”   许是桑澈的笑容太有感染力,谢兰因也跟着他微微勾起唇角:“嗯,应该没关系。我猜我不会因为内伤而像功夫小子那样倒地不起。”   桑澈情不自禁地笑了笑,但还是有些担心:“万一呢?万一真有内伤怎么办?”   谢兰因摇了摇头,打消他的猜测:“不会的。”   桑澈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笃定,有些困惑:“为什么啊?”   “因为。”谢兰因很巧妙地运用了之前他和李长青说的话,“澈澈是我的蓝条buff。”   只要看你一眼,干枯的心脏就能再一次复苏。   ……   因为谢兰因受伤的缘故,谢长庆为谢兰因请了周六补课的假。   老师很喜欢谢兰因,让他在家好好休息,不要太用功学习了,别伤了身体。   于是,周六上午的课,是谢长庆送桑澈去的。   桑澈其实自己也能坐公交去。之前是他娇气,谢兰因又很坚持要送他,所以两人才一起走的。   但现在谢兰因不在了,桑澈觉得自己也能坐公交上学。   但是谢长庆和谢兰因显然不认同他的想法。   谢兰因道:“我觉得你会迷路。”   谢长庆跟着儿子后面点头:“对啊对啊,而且要是有坏人呢。澈澈让叔叔送你上学吧。”   奶奶也帮腔:“是啊,澈澈这么可爱,要是被别人偷走了怎么办?”   桑澈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解释,再过几年自己就是一个成年人了,而不是那个在他们印象中还是小小一只、需要人时刻看守呵护着的幼崽了。   他现在已经长大了!   然而在其他几个人心里,他好像永远是小朋友。   桑澈没办法,只能屈从,被迫逆生长,成为一个小朋友,坐在谢叔叔的车里,开往补习班。   谢长庆现在在为一家外贸公司工作,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他很少很少有空在家里陪着家人。   于是,家里时常就只剩桑澈、谢兰因和奶奶。要是桑澈不回来的话,那就只有他们俩在家了。   谢长庆说话的语气很温和沉静,和谢兰因说话时的神情如出一辙:“澈澈,有件事情忘记和你说了。桑先生前些日子打电话回来,想让我转告你,可能你要在我家里多住一些时候了——他们的分公司似乎还没有进入正轨,要多观察一下。你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如果有的话,要和谢叔叔说,好吗?”   桑澈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回答道:“不会哎,我在这里住了很久了,什么都很熟悉。叔叔,那我住在这里的话,会不会很打扰啊?”   谢长庆摇了摇头,失笑道:“不会的。你能来的话,奶奶和阿兰高兴还来不及呢。叔叔这个爸爸和儿子的角色都当得不够称职,一年到头好像没有多长时间是分给家庭的。有你陪着他们,我觉得很好。你就把这里当第二个家,好吗?”   他家和桑家虽然没有明着说,但是早就是密不可分的关系了。   桑澈就像一座桥梁,联通着两家人的命运。   桑澈点点头,笑容温暖又明亮:“好!”   其实不用他说,桑澈也早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第二个家了——   有小谢哥哥在的地方,永远是他的家。 第75章 护身符   *   周六周日这两天, 谢兰因和桑澈哪里都没去,只是呆在家里。   谢兰因的理由比较正当——   他现在浑身是伤,虽然对外说是摔跤, 但是还是被桑澈按在床上, 强制让他好好修养。   而桑澈也有了能够宅家不外出的理由。   他面对着毛坦无数次的邀约,非常义正言辞的拒绝道:【我要在家照顾我哥。】   毛坦:【???】   毛坦:【我真要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了, 你是在开玩笑吗?桑澈?你哥那样子看上去能把两个我都打死,还你照顾他……[擦汗][擦汗]】   桑澈皱起眉, 非常不服气——怎么就不信他!   桑澈:【真的, 你信我。】   桑澈:【我哥现在可需要照顾了,经过上次他和徐波的英勇战斗, 负伤累累!】   毛坦:【[惊讶][惊讶]Are u kidding?什么英勇战斗啊, 请你列举出谢兰因身上最严重的三处伤口好吧?】   桑澈:【你别不信!让我好好想想!】   他捧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最终按照自己上次给谢兰因上药的时候, 对方对疼痛度做出的反应,悲痛的打下一行字:   【脸上刮出来了一道口子, 腿上有一块地方都青了,还有肩胛骨也紫了!】   毛坦沉默了两秒, 给他发了两串问号和省略号。   毛坦:【真看不出来,桑澈, 你还有讲冷笑话的潜质。】   这回轮到桑澈扣问号了。   桑澈:【?】   桑澈:【什么意思?】   毛坦:【哎呀,你那点伤算得了什么啊, 有人性的男人都不会喊痛!况且又没伤到骨头, 有啥好照顾的啊,要你背他走还是要你扛着他跑了?】   桑澈沉思了一会儿:【确实, 不用我扛着他走来走去。但需要我喂饭、用小毛巾擦脸,念故事书……】   毛坦:【???哈?】   毛坦:【真的假的?我靠!谢兰因的形象在我这里塌房了!!!】   桑澈:【什么塌房?】   他是真不知道这些网络用语, 然而,对面的毛坦不知道是干什么去了,许久都没回话。   桑澈放下手机,把刚刚因为太烫而放下的饭碗端起来,笑盈盈的:“哥,喝粥了!”   谢兰因在他心目中一直是非常高大威武、十项全能的!   他以这么脆弱的面貌展露在自己面前的时候简直是屈指可数,他一定要好好把握!争取在谢兰因需要的时候多照顾照顾他!   于是乎,这两天来,桑澈包揽下了谢兰因需要的一切事务。   比如说吃饭。   为了让谢兰因开心一些,桑澈还专门跑去了自己家,找到了那位总是慈眉善目的营养师阿姨,带了足足两碗胡萝卜紫菜海鲜粥回来。   但不知为什么,谢兰因看上去好像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他盯着那两碗粥好一会儿,对着明明已经凉了很多的粥叹了口气,那双漆黑幽暗的眼睛望着桑澈,看得出他的心情在此刻有些复杂:“澈澈……有点烫,等会儿我自己喝吧。”   桑澈怎么可能让他亲自动手,当即守在旁边,和他一起等待粥凉。   谢兰因有些为难:“要不我自己喝吧?”   桑澈大手一挥:“不行!”   他凑到谢兰因身边,小声道:“哥,是我哪里不好吗?你说,我改。”   谢兰因:“……”   桑澈见谢兰因没说话,以为他已经默许了“可以继续”这个指令,快乐的挑起一勺:“凉了凉了!”   谢兰因生无可恋地张嘴,感受着那碗非常奇葩的粥鲜甜的味道在口腔之中散开。   许久,他才像是缓了过来,对着桑澈那跃跃欲试的眼神点了点头:“是凉了。”   ……他的心也凉了。   但这两日,除却桑澈带来的暗黑营养餐,其他的似乎还不错。   桑澈随时随地都呆在自己身边,用很柔软的小手帕给他擦脸,睡前还给他讲故事书,声音甜而软,软绵绵的,很容易就让人陷入温柔的梦乡。   谢兰因紧绷的精神因此松弛下去,笑容也更多了。   嗯。   都归功于他的澈澈。   *   周一,总算“好起来”的谢兰因和桑澈仍然骑车去了学校。   一路上,桑澈都感觉有同校的同学在看着他们,不由有些困惑,轻轻拉了拉正在汽车的谢兰因的袖子:“哥,你有没有感觉他们在看我们啊?”   谢兰因闻言,目光往旁边扫了一圈,果然看见了好几个对着他们这里投来目光的同学。   他想了想,轻声道:“好像是。”   桑澈拽着他衣角的手更紧了紧,问道:“为什么啊?”   谢兰因其实也不知道,但他猜测,可能是之前他们篮球赛的事情有关。   他神色很冷静,轻声道:“没关系,可能只是因为上次打架的事情传开了吧。”   桑澈点了点头,放松了些——原来是这样。   然而,这样的感觉到他们进入学校、分开后,就更明显了。   谢兰因脸上那条小小的伤疤已经结了一条浅色的痂,细细长长一条,算不上丑。   只要不靠近去看,也不会很容易就被发现。   但不知道为什么,几个同学又在看他。   谢兰因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问一问。   王小清现在还没来,他想了想,找到了另外一个人——   李长青正在吃包子,一口叼住一个大包子,嘴唇都被弄得油乎乎的。   谢兰因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李长青转过身,有些呆愣地看着他,声音很轻:“怎么了,为什么大家都在看我。”   “真的假的?你不知道啊?”李长青上下扫视了他一会儿,神色有些奇怪,“你真不知道?”   谢兰因微微蹙起眉,脸色淡淡的,还是很诚实地告诉他:“不知道。”   李长青“噗嗤”一声,差点把进嘴的包子都给吐出来:“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打算来学校了呢。你不是腿断了吗?”   谢兰因拿着笔的动作微微一僵:“?”   也许是他神态中冒出来的疑惑太过显著,李长青决定告诉他实情:“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咱们班群里、学校大群和表白墙都传疯了——说徐波找你打架但是被你反杀,你也因为打架受伤过重而腿骨骨折。”   谢兰因嘴角一抽:“这是哪里来的传言。我有没有骨折,你们当时不是都看见了吗?”   “嗨呀!”李长青大手一挥,“事情不是这么说的!要是当时没骨折,回家后检查发现骨折了咋办?你当时那个样子……啧啧啧,真是的。”   谢兰因扶额:“所以到底,是谁传出来的?”   “不是你家桑澈吗?”李长青反倒有些不理解了,“不过当时他也只是说要照顾你,我就和班上说了说——毕竟大家都很关心你嘛!至于这个骨折的事情……哈哈,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谢兰因:“……”   什么时候造谣的人才能从地球上消失啊!   想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身边走过来一个刚进班上的同学,见到谢兰因的第一句话,就是问道:“你还好吗,骨折了就应该卧床休息才对,别这么逞强。”   他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很快引起了许多同学的共鸣:“对啊!谢兰因已经是第一了,这么牛逼还是歇歇吧!”   “对啊!你已经为班上做了这么多贡献了!别逞强了!”   “骨折可不是什么小事,人家都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要好好休息啊!”   “就是,这样吧,你中饭也别去食堂吃了。我们给你带!”   “对!这个办法好!”   除却在小学和幼儿园,有很多亲近的朋友和桑澈在场的时候,谢兰因从来没有享受到这样的待遇。   同学们原来这么热情……   热情得他招架不住了。   谢兰因在原地呆了两秒,才挥了挥手,第一次带着点歉意的笑:“那个……大家,我没骨折,好着呢。”   李长青贱贱的笑:“真的假的,不是还得卧床休息吗?”   谢兰因:“……”   他露出了僵硬的笑,搭在李长青肩膀上的那只手轻轻的收紧:“真的吗?”   李长青:“!”   他急忙道歉:“没有没有!假的假的!”   别的同学也打着哈哈:“原来这样……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嗯嗯,就算没事也要好好休息哦!”   谢兰因:“……”   这下真的解释不清了。   *   直到中午去食堂吃饭,谢兰因和桑澈两人仍然经受着众多目光投来的注目礼。   仍然被蒙在鼓里的桑澈有些不解,扯了扯谢兰因的袖子:“哥,他们这是怎么了……?”   一个个看上去虎视眈眈的,看向他们的目光就像是虎豹豺狼,要把他们生吞活剥,拆吃入腹一样。   有点小害怕是怎么回事。   谢兰因不太想说这个对他来说有些丢脸的事实,摇了摇头,非常自然地撒谎:“不知道。”   桑澈摸了摸鼻子:“好吧。”   好在,这场注目礼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很快,就有更加需要专注的东西夺走了他们的注意力——   比如说,即将到来的第一次月考。   一到快到月考的那段时间,建业中学的高中部立刻变得愁云惨淡,一片凄风惨雨。   早起的学生越来越多,都在一层的活动广场上背着书。   课间也没有什么学生聚集在在楼道里高声笑谈了。   大家都在自己的教室里,安静地坐在课桌前,对着书本上的一道道例题攻坚克难。   领航班的情况倒还好,他们绝大多数的学生在平时就足够刻苦,不太愿意出来玩。   课间的时候,还能偶尔听见有人讲冷笑话——   然而,更多更加常见的情况则是一下课就在课桌上倒头就睡的学生们。   国际部还算好,大家都是以后各有打算的,不会逼得那么紧。   毛坦是天生的乐天派,对于考试什么的都没怎么放在心上,还企图勾|引一直在课桌前做题的桑澈一起玩儿:“哎呀,小桑桑,小澈澈,怎么这么刻苦用功啊,你还真想考清华北大?”   桑澈不习惯他对自己的这两个称呼:“……没有。”   他一想到考试就浑身麻木:“唉,但是也不能考太差吧。”   “哎呀,心态放平啦。”毛坦安慰他,虽然这个安慰听上去有些不太动听,“咱们本来就是花了点小钱来读国际班的啦,就算是高中部最差的学生也是比我们考进来的分高很多很多的,咱们也不用去和他们比。白白的让人难过。”   “我知道。”桑澈说完,还是叹了口气,生无可恋。   毛坦说的这些他早就想过了,但是,他还是不想和谢兰因拉得那么那么远。   ……这道距离好像天堑,让人难以跨越,现在用数字表示出来之后,更加让人心生畏惧。   毛坦知道他在想什么,拍了拍桑澈的肩膀:“没事啦,你这么用功,不会比其他人差很多的!”   桑澈有些不相信,问道:“真的吗?”   毛坦对他做了个“耶”的手势:“那必须的!”   “咱们小桑桑是最牛逼的!”   *   很快就到了月考那天。   国际部也要参与随机排位,座位被打乱,几乎每个学生分到的考场都不一样。   毛坦怨念最深:“这是什么意思,明明知道我是学渣,还让我去领航班考……是不是看不起我!”   许琳琳凉凉道:“可能是上天看你太过不学无术了,决定让学霸学习的氛围熏陶熏陶你那颗污浊的心,从此爱上学习,一心向道,早日飞升。”   毛坦叹了口气,已经接受了这无情的命运:“真的啊,那我一定要坐谢兰因的桌子——”   他说着,碰了碰身边正在埋头写字的桑澈,说道:“小桑桑,那个,能不能找咱们哥通融一下啊,把他位置留给我?”   桑澈正迷糊着,被他一碰,手上的笔没防备的掉在了地上。   毛坦:“?”   桑澈如梦方醒,艰难地抬起头,弱弱道:“什么……?不好意思,刚刚没听清……”   毛坦叹了口气,不再说刚刚打趣的话了:“哎,你看看你,我的小桑澈,你这样可怎么可持续发展啊?是不是晚上又熬夜了?”   桑澈艰难:“……是。”   这几天晚上,他确实用功了一些。   谢兰因帮他补习的课程有些多,桑澈不想看他太辛苦,于是自己也在网上找了一些网课来看。   领航班的老师甚至还给学生们打印了一张去年九月份的月考卷子给他们做,谢兰因还惦念着他,去办公室托人弄了一份,带回来给桑澈练习。   桑澈云里雾里的盯着卷子,盯了整整两个小时,做完的感觉是这样的:“哥……我好像变笨了,脑袋里全都是浆糊……这可怎么办?”   谢兰因失笑,忍不住伸出手揉揉他的脑袋,非常没有公德的弄乱了桑澈的发型:“不是咱们澈澈变笨了。没有,我们澈澈一直很聪明的,都是卷子的问题。”   桑澈叹气:“哥,我能得多少分啊?”   谢兰因垂着眼眸,长而密的睫羽轻轻颤动着,遮住了大半黑色的眼瞳,在灯光下洒落一层淡淡的阴影。   他手上拿着红笔,念了一句“等一下”,对着自己的卷子订正过的地方,很快批改完成。   他拎着桑澈的那张卷子,微笑道:“101,还不错嘛。我们澈澈没有变笨。”   桑澈眼前一亮:“真的!?”   难道是卷子太难,所以他才感觉不会写……?   谢兰因点了点头,把自己的卷子往里面收:“嗯,真的。”   桑澈有些不信,伸出手,对着谢兰因小声道:“哥,你考多少分啊,给我看看?”   谢兰因:“……”   他沉默了一会儿,如实以告:“148。”   桑澈:“……”   这特么怎么说?   他干巴巴的点了点头:“好棒……所以,扣的两分是?”   谢兰因似乎有些不堪回首,把卷子递给他:“最后两道大题忘了写解。”   桑澈:“……”   哈哈,感觉自己和他的差距更大了呢。   不过——   桑澈很会安慰自己。   他想,要是难的话,肯定不会只难自己一个人吧!   谢兰因能拿将近满分,已经是常规操作了,再怎么也不奇怪!   毕竟他哥,才是真正的学神!   他满怀期待地看向谢兰因,再一次询问出了那个死亡问题:“哥,你们班数学平均分是多少?”   谢兰因抿了抿唇,像是不忍心说出这个答案。   过了许久,他才在桑澈的眼神追问之下,吐露了真相:“……132。”   桑澈晕了——   为什么!   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强!   那他还怎么和谢兰因在红榜上贴贴?   桑澈觉得,要是自己有可能上榜的话,最多也是和谢兰因一头一尾,两两相望,十分痛心。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像是无声的抚慰。   谢兰因垂着眸,认真地观察着桑澈脸上表情的变化,轻声道:“没事,澈澈。毕竟是领航班,厉害一些很正常。小谢哥哥觉得,你已经比大多数人要厉害啦。不用这么严苛的要求自己,好吗?”   这些道理桑澈早就在各种渠道那里领略过了,但真正听到谢兰因亲口说出来的时候,眼眶和鼻头还是控制不住的骤然一酸——   他抿着唇,声音弱弱的:“哥,我会不会一直给你拖后腿。”   谢兰因弯下腰,捧起他勾下去的脸,认真的看着那双清澈而漂亮的眼睛,笑意温和:“怎么会,我相信澈澈会创造奇迹的,对不对。”   “还有。”谢兰因碰了碰他的脸颊,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珍惜不已的宝物,“澈澈从来不是什么拖累,不许说我们澈澈坏话。”   桑澈的心情好转许多,在谢兰因身上贴了好久,才感觉自己像是蓄满能量的电池,再一次伏在桌案前,让谢兰因替他讲那张卷子上的那些错题。   ……   时光飞逝,一晃两天过去,很快到了月考的日子。   这一次,桑澈很幸运,和谢兰因分到了一个考场。   他看见同班有几个熟悉的面孔,都在鬼鬼祟祟的朝着谢兰因那边举起双手——   然后非常虔诚的拜了两下。   桑澈:“?”   这是什么新型玄学加持?   要不……他也拜一下?   正在他犹豫要不要下手的时候,旁边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   简洲笑眯眯的:“你别看他们啦,你这几天是不是没看年级大群?”   桑澈很诚实地点了点头:“嗯,这几天都没怎么看手机信息。”   他没说谎,这几天晚上他都在熬夜攻坚克难地突击复习,能有时间休息就很不错了,没空去观察大群里说了些什么。   简洲微笑:“他们说,谢兰因以前在初中的时候,就是蝉联三年的全校第一——所以要拜一拜,可能就和观音面前求子的信徒差不多那意思?”   桑澈:“……”   有些人就在不知不觉之中,成为了别人拜拜的对象呢。   简洲好意道:“你要是觉得可信的话,你也可以拜拜。”   桑澈:“……算了。”   他下不去手QAQ!   随着一声铃响,监考老师很快走进了教室。   她手里拿着一叠卷子,神色还算肃穆,方才还在闹哄哄的同学们瞬间像是鹌鹑一样缩了回去。   老师环视一周,轻声道:“这是大家进入建业高中以来第一次考试,我也希望大家可以取得优秀的成绩!”   “现在我来下发试卷,发试卷的同时,我会讲解一些你们应该耳熟能详的考场规则。因为距离上一场考试——也就是中考,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为了防止同学们忘记,我会重申一遍。”   随着第一份试卷下发下去,大家都安静下来,翻看着手中刚刚得到的试卷。   一时间,考场里极其安静,只剩下女老师轻柔悦耳的嗓音,和翻动试卷时发出的轻微的“沙沙”声。   不知为什么,桑澈的心脏莫名鼓噪起来。   好像这一次的考试并不是一次平平无奇的月考,而是一次非常非常重要、决定他能否和谢兰因一起上学的考试。   他呼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澈澈可以!澈澈做得到!   他拿起笔,翻动着试卷。   第一场考试考的是语文,题型和他们平时训练的那些相比还是有些不同的,大段大段地文字涌入眼帘,很容易就分散人们的注意力。   桑澈沉下心来,那些文字如水一般涌入脑中。   他做题的时候喜欢带着笔,先看题干,再用黑笔把刚刚浏览过的、与题目相关的句子圈起来,等到全部看完一遍,大概在心里梳理清楚,文章的构架之中,哪些部分是关于某道题的。   有了特定的范围,寻找答案这件事情就像是玩一个简单的文字游戏,很容易就能找出答案。   等他做完前面三道阅读文本类大题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了将将半个小时。   而旁边的同学似乎做得比他快很多,已经开始翻页。   纸张不厚,虽然很环保,还能再一次利用,但缺点是翻起来的时候会发出“哗啦哗啦”刺耳的响声。   这种响声在平时算不上大,但是在考场上,绝对是非常干扰人的思维的一种噪音。   桑澈叹了口气,翻到了古文默写和翻译,先把会的一些笃定的题目找出来写上,再往回一个个的精卫填海。   他渐入佳境,那些噪音也不能很轻易的就影响到他了——   一个半小时后,收卷的铃声按时响起。   老师站在他们前方,做出了一个“站起来”的姿势:“考试时间已到,请大家停笔。请第一排的同学帮忙把整列同学的试卷收集起来交给我。”   桑澈坐的位置比较靠前,他的卷子被收走之后,轻轻的甩了甩写得酸痛的手,目光下意识转过去,落在了谢兰因身上。   他站在窗边,神色淡淡的,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可只有桑澈知晓,此时此刻,谢兰因正在看着自己——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等到他的目光也落过去,谢兰因发现他在回望自己,轻轻的笑了笑,随即转开目光。   桑澈也发现自己的动作似乎有点傻,快速地转回脑袋,开始收拾东西。   他……他刚刚怎么就这样盯着谢兰因看啊?   还看了这么久,不知道他当时在想些什么……   桑澈咬着下唇,眼睫随着呼吸的起伏而轻轻颤动着,如同风中的蝴蝶震颤的羽翅。   他收拾动作的速度很慢,很仔细的把东西都放好,然后再一点一点放进去。   他刚刚把自己文具盒放进书包的那时候,身边便靠过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一只骨节匀亭,修长漂亮的手替他接过书包,很轻松的把东西全部都有条不紊的摆好,肩带搭在另一边肩膀上。   谢兰因的头发有些长了,遮住了大半黑色的眼睛。   桑澈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漫无边际地想——   要是下一次晨会检查的时候,那些负责检查的纪检部同学肯定会说他的。   但他是谢兰因,再加上上次和徐波那一架打得威风赫赫,几乎是一战成名,别的班的同学现在看见他,都带着些惧怕,很少很少有人再找他的麻烦。   桑澈对这个结果又满意又难过。   满意的是,不会再有人来找他和谢兰因的麻烦了,就这样震慑一下那些渣滓,还挺好的。   而难过的是,谢兰因好像又变成了那个不受欢迎的、到哪里站着都会周围空出一大块地方的谢兰因。   桑澈出神地想着,眼前闪过一只手。   谢兰因微微弯着腰,探过身来,去看他的眼睛,嗓音很低,带着一点儿勾人的磁性:“在想什么呢?”   桑澈被他的声音说得找回了神智,小声道:“没有……”   他可什么都没想!   “好吧。”谢兰因没有追问,推着他的肩膀往前走,“走吧,咱们去吃饭。下午考数学,等会儿咱们在咖啡厅里再把这些时间做的错题全部过一遍,好吗?”   桑澈已经习惯了他温和的安排,点了点头,亦步亦趋的跟着谢兰因,一只手隐秘地拉着他的袖子。   远远地看来,他们就像是在牵着手——如同小时候的桑澈和谢兰因一样。   *   高一的文理仍未分科,加上所有综合科目,他们一共要考三天半。   桑澈这三天半过得很是疲倦,每次考完一门,就要在空闲时间里面快马加鞭地掏出下一本科目的资料书,快速地复习,像是在赶场子一样。   毛坦和许琳琳他们已经在商量怎么庆祝第一次月考考完的时光,在Q.Q群艾特了他们好几次,桑澈都没来得及看,得到了毛坦小小的埋怨。   毛坦终于在一天晚上联系上了刚刚上线的桑澈:【你这么用功,难道真要考第一?】   桑澈叹气:【要是能第一就好了。】   毛坦发了个“哈哈哈”的表情,接着道:【哎,说起成绩这事儿,这次我坐在咱哥位置上,那感觉果然是很不同啊!感觉写题目的速度都飞一样的上去了,真不是我吹,等谢兰因高考完,可能这套桌子都能送去供起来了。】   桑澈失笑,举着手机给身旁的谢兰因看:“哥,你什么时候当菩萨了,怎么也不和我知会一声。”   谢兰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成了菩萨,但很乐意看见桑澈露出的笑脸,微笑道:“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飞升了一级,距离成仙应该不远了。”   桑澈笑起来,笑容很是灿烂,在他因为连日学习而显得憔悴许多的脸上很是鲜活。   他小声道:“那你不能真的飞升成仙啊,哥……要是你走了,我怎么办?”   “那好吧。”谢兰因佯作一副很可惜的样子,“我只能勉强留下来陪你吧。”   桑澈和他笑作一团。   谢兰因打开生物书,轻声道:“还有两门,明天上午考完据说就可以放假了。”   桑澈闻言,点了点头,乖顺的和谢兰因靠到一起,两人合看一本书。   谢兰因一边看书的时候,为了照顾他的进度,会放慢一些速度,把他们看到的那个部分的重点和题型顺带着讲一讲。   国际班的老师其实更注重理论知识的讲解,没有深入到知识的实际运用上。   桑澈对这些题型再一次产生了云里雾里的飘渺感,只能跟着谢兰因的脚步,浅尝辄止的走马观花。   他深刻的感觉到自己要完:)   这点时间根本补不起来,再加上之前他只是预习了一下谢兰因给出的题目,对很多题型都没有深入的了解和系统的训练,有些适应不了这些应试教育题目。   谢兰因差不多能猜到桑澈在想些什么,轻声道:“没关系,这一次月考就当练练手,一个月之后还要期中考试。那个也很重要,放轻松就好,澈澈,不用那么紧张。”   桑澈点了点头,应了声“好”,然而却轻轻地叹了口气。   ……说不紧张是假的。   他就像是一个明明没写暑假作业的小孩,在面对着老师催促的时候,同伴却和自己一起圆谎,说自己只是没带。   实在有些惴惴不安,像是揣着一只小兔子,一跳一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忽然露馅。   桑澈实在很担心。   但他不想占用谢兰因太多时间了,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抱着题目继续奋战。严山听   就算不能突围取胜,那也得好好的亡羊补牢这样子!   *   考试结束得很快,铃声一响,老师像之前那样收齐卷子就离开了。   班主任前天刚刚开考的时候就来通知过,等到考完试,同学们不能直接离开学校,还要回到自己班上去搞卫生。   桑澈这次又收拾的慢吞吞的,还是谢兰因来解救了他。   他垂着眸,很快速的帮桑澈把东西放进去,声音很轻:“怎么样?”   桑澈如实以答:“嗯……我感觉,可能不是太好。”   “没关系。”谢兰因拍了拍桑澈的肩膀,语气很轻松,“澈澈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不着痕迹的抬起眼,目光在桑澈看上去有些倦色的眉眼上流连着。   这几天,桑澈都没有休息好,看上去精神就不佳,应当是急需一场充足的睡眠来补救的。   谢兰因不忍心再说些什么,低声道:“等会儿我去你班上找你,等我,好吗?”   桑澈点了点头,还是有些没精打采的,应答道:“好。” 妍珊艇   他背着书包,慢悠悠的回到了教室。   里面的同学正在拖桌子,桑澈把书包放下,就听见毛坦在叫自己:“哎哎哎,桑澈,我给你把桌子拖好啦!嘿嘿,我是不是对你很好!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超好同桌,有没有感动到?”   桑澈点点头:“你真好。”   毛坦察觉到他语气的低沉,叹了口气:“你怎么啦?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哎,难道是这几天的学习榨干了你的精力?还是说……感觉考得不怎么样?”   桑澈的心事被说中,还没来得及点头,身侧就传来一道凉凉的嗓音:“其实后面这个问题应该不用问了吧,他再好能好到哪去?”   毛坦愣了愣,和桑澈一起回过头,看见一个戴着眼镜、身型高挑的男生。   “江一山,你说什么呢。”毛坦显然和他认识,“你考得很好?”   江一山推了推眼镜,语气轻松:“嗯,差不多吧。反正比你们应该好不少。”   他说完,就神色清高的转过身,留下两人站在原地。   毛坦安慰桑澈还来不及,怕他不开心,急忙安慰道:“我的小桑桑,你可别不开心哦,我和你说,这人就是怪怪的,在班上呆了一个多月了,还是一个朋友都没有。他好像有什么怪癖,就是喜欢挖苦人——特别是你这种青春活泼可爱、人缘很好,朋友很多的人。”   桑澈微微一愣,反应过来。   人越缺少什么,就会不可避免地羡慕、甚至嫉妒拥有他缺少的东西的人。   他稍稍理解了,点了点头:“没事……其实,他说的应该也挺对的。”   桑澈确实觉得这一次他考得不是很好,就连正常水平应该也是没发挥出来的。   毛坦拍拍他的肩膀,露出宽慰的神色:“没事没事啦,我们的小桑桑很厉害的,只要尽力就好了。”   桑澈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这是以他目前的能力,能够做到的最好。   也没有别的怨言。   十分钟后,大家齐心协力地把班级的卫生搞好后,终于迎来了两天半的快乐假期。   毛坦约他们一起去玩儿,又被桑澈婉拒了:“不用不用,我可能有别的事情……”   毛坦不知道桑澈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做,但还是选择尊重自己的朋友,点了点头:“那祝你顺利,我们去玩啦。”   桑澈点头,看着毛坦离去的快乐的身影,微微叹了口气。   要是他有毛坦那么豁达就好了。   没心没肺,快乐加倍。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果然看见谢兰因在前面等着他。   今天谢兰因又带上了那副度数很低的无框眼镜,晶亮的玻璃镜片上反射着闪亮的微光,在秋日温和的太阳光下,耀眼得惊人。   他肩宽腿长,身材比例很是漂亮,来来往往的人群经过他的时候,即使习惯了谢兰因的存在,仍然会朝他投去目光——   然而,谢兰因对这些注目礼一般都采取的是无视。   他的视线,一般只落在桑澈身上。   这一次也不例外。   桑澈出来之后,他的神色柔和了许多,整个人周身如冰山一般的气质缓慢的消弭,不再让人感觉到“生人勿近”,而是十分可亲的。   桑澈有些疲倦,几乎是靠在谢兰因身上,乖巧的当一条咸鱼,任凭谢兰因带着他往前走。   谢兰因从来不会推开他,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接过桑澈的小书包,温和醇厚的嗓音落在他耳边:“累了吗?”   桑澈点了点头,有气无力道:“……有点。”   “嗯,那回去好好休息一下。”谢兰因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发,把被风吹乱的发丝顺了下来,“为了庆祝桑澈小同学成功完成第一次月考,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桑澈愣了愣,转过头,用视线捕捉他的眼睛:“什么?”   他如愿撞进那双漆黑深沉的、宛若一片黑色海洋的眼眸里。   谢兰因方才背在身后的手探出来,握着东西的左手翻了开来。   下一秒,桑澈看清了谢兰因掌心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护身符,上面的刺绣很是精美,两条栩栩如生的锦鲤在水面跳跃着,旁边还修了四个小字+   “逢考必过?”桑澈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谢兰因让他接过,声音很轻,宛若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散:“嗯。这是一只护身符。”   桑澈抬起眼,对上了一双含着笑意的温和眼睛。   “作用是……保佑澈澈心想事成,逢考必过,不必再因此烦恼。” 第77章 红榜   *   周二, 月考成绩就出来了。   这个消息还是毛坦来通知他们的:“哎哎哎!你们看没看外面贴的红榜啊?成绩出来了!!”   自古以来,无论是大考小考的成绩,都是对学生们产生刺激的直接来源。   就算是国际班的学生, 也纷纷血脉觉醒, 在毛坦话音落下的下一秒钟,就一个接着一个的跑了出去。   桑澈被毛坦拽着也出去了:“走走走, 咱们也去看看!”   桑澈本来有一点点不愿意,但毛坦拍他肩膀:“没事儿啊, 我刚好像都看见你名字了, 比我想象的好很多啦!”   桑澈:“!”   顿时一下就自信起来了呢。   他们还没走到楼下,从楼上的走廊处看过去, 就能很清楚地看见下面的景象——   活动广场上全是人, 而公告栏处确实贴上了一张鲜亮的红榜。   那些同学们就挤成一团,殷殷切切的在榜单上搜寻着自己的名字和排位。   有人欢喜有人愁, 桑澈看见,考的很好的同学就有兴奋地跳起来的;而那些考得不怎么好的同学, 则默默地垂头丧气地走开。   桑澈本来要过去看的,但走到头了, 他又有些不敢,小声道:“毛坦, 你能帮我看看吗?”   毛坦摆摆手:“没事没事,可以的哦, 我去帮你看一眼。”   说完, 他就往前走去,把桑澈一个人留在熙攘的人群之中。   桑澈踮起脚尖, 本来想用目光追寻着毛坦的踪迹,然而, 另外一道声音更先找了上来:“桑澈也来看成绩啊?”   这道声音有些熟悉,但桑澈在脑海中搜寻了好久都没想起来,只好转过头——   来人是前天那个经过自己的时候,发出尖酸刻薄声音的江一山。   他抱着手臂,笑得很欠揍:“你也需要看吗?”   红榜上是每一次考试前两百名的学生,整个年级加上国际班有五六百人,比例已经算是比较大。   桑澈还真不知道自己考多少分,抿着唇,小声道:“我……应该有资格看吧。”   “当然有资格!”毛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红榜那边走过来了,皱起眉看向江一山,“你有来着逼逼什么啊?有没有资格关你什么事?”   江一山笑了笑:“是,虽然不关我什么事,但我想关心一下同学的成绩,应该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你说对不对?”   他用一种很难言喻的眼神上下扫视了桑澈一会儿:“你再考得差一点,就跌出红榜了。每天占别人那么多时间,还考得这么差,有什么用呢?”   桑澈愣住:“什么?”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江一山非常冷漠,有些不耐烦的看他一眼,“差的人就是很差,就算别人为你做再多努力也没用。”   他说完,就不顾留在原地的两人,朝着楼上走去。   毛坦本来张口想骂,然而还是反应慢了一步。   他叹了口气,把这笔帐记在心里,回头去看桑澈的脸:“嗨,小桑桑,你还好吗?”   桑澈点头,有些苦涩:“……还好。”   “真的假的?”毛坦还是有些不信,“我觉得你看上去似乎就不像是还好的样子。”   桑澈说不出话了,只是勾着头叹气。   好吧,他承认,刚刚江一山说得其实有些道理。   他每天都占用了谢兰因很大一部分的时间,但是一直没有什么起色。   他好菜,好菜啊。   不仅这样,还浪费了谢兰因的时间……   桑澈有一点小小的愧疚。   毛坦跟着他,安抚道:“哎呀,你别听他说那么多,要是每个人都和你说一句差不多的话,那你是不是活不下去啦?”   桑澈笑得有些勉强:“好像是。”   “他就是一个怪胎,你别理他呀。”毛坦拍拍他肩膀,“他下次再说,我听见一次就扇他一次,没事啊。”严闪挺   他说着说着,想起来刚刚看到的红榜,有些欣喜:“对了!小桑桑,你这次考得还不错嘛!158名,已经超过四分之三的学生啦,继续保持!”   这个排名还算不坏,桑澈心情好了点:“那谢兰因……”   “咱哥毕竟是咱哥,那必须是第一名,直接拉了第二名三十分,太牛逼了。”毛坦笑得很热烈,十分真诚,像是这个分数不是谢兰因考的,而是他自己的,“你们俩都很牛逼,我感觉你都能进我们班前十……啊不,应该是前五了!”   桑澈又叹了口气:“差了157名哎……整整三个班的人数。”   “没事啦。”毛坦还是充满鼓励意味的看向他,“咱们这是第一次月考嘛!有发挥失常的地方很正常,又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谢兰因一样,每一次都考得那么好,尽善尽美是不可能滴,咱们做到每一次的最好就已经很厉害啦。”   桑澈点了点头,又听见毛坦继续说:“还有,那个江一山的排名我也可拿到了,那么牛逼哄哄的,也没有比你高几名!他还声称自己是中考失利才到国际班的——我看啊,他那个语气就像是自己没发挥失常,就能和谢兰因一样上领航班一样,呸呸呸,真是晦气。”   桑澈眨了眨眼:“真的吗?”   “那谁知道。”毛坦看他情绪比之前好多了,笑嘻嘻的推着他往前走,“没事儿,管他高几名呢!我们小桑桑就是最棒的!到时候回家让你哥给你好好补补课,下次期中考成绩肯定突飞猛进!然后一举把嘴臭的大傻逼拿下!”   他不说还好点,一说到“补习”,桑澈又陷入了沉默。   唉,学习好难,做人好难QAQ!   如果有选择的话,他愿意成为一只小熊玩偶,每天只要躺在松软的大床上睡觉觉就够了。   但那也只是想想。   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在社会认知的凝视下,此刻的目标就是考好一点、考得再更好一点。   好像在完成什么任务似的。   桑澈的爸爸妈妈虽然没有要求这个,但是桑澈还是想和谢兰因一起的。   他不想让谢兰因等他、甚至因为自己,而拖累了他本身的行程。   他想和谢兰因并肩而行。   *   桑澈的低气压持续到了中午。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打响之后,谢兰因如往常一样站在了教室门外等桑澈出来。   也许是因为他今天位列红榜榜首,尘封的传说再一次在众人之间流传起来。   今天的国际部三楼,明显多了很多朝他看来的目光。   谢兰因照往常一样无视了那些目光,安静地站在桑澈教室的门口。   两分钟后,比平时慢一些的桑澈才慢吞吞的出来了。   谢兰因发觉了他的异常,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接过桑澈手中的练习题,垂下的眼睫遮住大半黑色的眼珠,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桑澈走在他身边,从他的角度看来,只能看见桑澈柔软的黑色头发,和隐没在黑发间,能够从上而下看见的挺翘的鼻尖。   他们穿过汹涌的人潮,越过那些堵成一堆的楼梯,从他们惯常走过的那个人很少的楼道走过去。   直到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已经稀薄,谢兰因才偏过头,声音温和:“澈澈,你怎么了?”   桑澈摇头:“没怎么哎。”   他没等到谢兰因的声音,再抬起头的时候,就撞进那双漆黑幽沉的眼眸。   谢兰因顺势托住他的脸颊,仔细端详了一下桑澈脸上的神色,才下结论一般道:“……撒谎。”   桑澈有一个优点很好,那就是藏不住什么事。   只要有些什么难过悲伤的情绪,一般都会很直白地呈现在脸上,不会持续很长时间还不被人看到。   他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了,这些本来应该学会隐藏的情绪向来很直白——   也更容易让谢兰因读懂他的开心快乐,或者是烦闷悲伤。   桑澈就知道自己这点拙劣的小技巧瞒不过他:“哎,好像考得不是很好,有点不开心。”   谢兰因仍然望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平淡:“还有呢?”   桑澈:“……”怎么这个也看得出来。   他老实地点点头:“还有,感觉浪费了你的很多时间,让你白努力一场——毕竟我考得实在算不上好,所以有点不太开心。”   桑澈说完,有些好奇地看向他的眼睛:“哥,你刚刚怎么看出来我说谎的?”   “一眼就看出来了。因为我的澈澈很好,就算没考好,也不会说那些丧气话,而是会更加努力地往前走,直到达成自己想要的目标。”谢兰因的嗓音温温沉沉的,醇厚温和,听来很是舒服,“不然的话,你不会这样想的。”   他温沉着嗓音,低声道:“告诉哥,是谁和你说了些什么?”   桑澈抿着唇,似乎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告诉他。   然而,谢兰因身上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只要对上那双黑色的、淡然的眼睛,竟然能够让他情不自禁的说出自己心里压着的事情来:“……一个同学说的。说,其实我这样子没有什么必要,连累别人的话就不太好了。”   他说的话都是美化过的,不想让谢兰因和他一起担心。   “这样。”谢兰因勾着他的脖颈,轻轻地拍了拍桑澈的脊背,“没事啊,咱们才不是拖累呢。是我自愿想给你补习的,对不对?”   桑澈摇了摇头:“要不算了吧……”   “不许算了。”谢兰因没等他说完,在桑澈面前第一次表现得如此强势,不容置喙,“那我强迫你,可以吗?”   桑澈忽然感觉心情没那么沉重了,扬起笑脸:“可以。”   他们继续朝着食堂那边走过去,谢兰因今天出乎意料的话多:“等会等每个科目的小分出了,然后我们再讲一下卷子。你们老师应该不会讲的很详细。”   桑澈机械地点点头,反应过来,这样似乎又要“浪费”谢兰因很多时间:“要不算了?”   谢兰因却像是没听到:“……要是有不会的地方,可以把例题也给我一份。”   桑澈站定,喊他的名字:“谢兰因。”   谢兰因垂着眸,忽然轻轻的笑了笑:“我们澈澈肯定可以的。”   他这句话似乎能抵过一切苍白的安慰,让桑澈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谢兰因拍拍他的肩膀:“没关系,下一次会好的。”   “澈澈值得。”   *   桑澈大为感动,很快从月考的悲伤之中脱离出来。   学校生活把他的时间切割成了无数个小小的块,每一块都有自己在某个时刻需要去做的事情。   毛坦和以前的小伙伴们约了桑澈好多次,可每一次联系上他,桑澈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学习的路上。   毛坦叹气:“知道的人知道你才高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在准备高考呢。这么辛苦,何必呢?”   桑澈耸了耸肩,笑着默念,像是在自嘲:“对,何必呢。”   他还是想和谢兰因并肩而行,不想落后,不想放弃,不想自己成为别人口中那个讨人厌的“累赘”。   月考很快过去,学生们的高中时光被无数考试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所有人都在里面喘息着生存。   期末考试就在两个礼拜后。   桑明若和许青洋也从国外回来了,来青松巷看过他一次,本来想带桑澈回去住几天的。   然而,却被桑澈委婉的拒绝了:“我得先在这里考完期中考试,好吗?”   桑明若摸摸他的脑袋,身边的许青洋还在夸他:“我们的澈澈真是长大了。之前你谢叔叔把成绩传给我们了——宝贝,你真的很棒,所以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好吗?”   “嗯!”桑澈应答,在送走了爸爸妈妈之后,再度回到座位上。   他埋头做题,一枚朱红色的护身符就放在手边。   上面写着——逢考必过。   他要努力!   *   很快,第二次考试如约而至。   看得出来,建业高中十分注重期中考试,这一次,连监考老师也是两个人。   拿到试卷的一瞬间,桑澈轻轻的呼出一口气。   这一次,他要好好写。   不能让他和谢兰因失望了。   事实证明,苍天不负有心人。   等到考试后的第三天,成绩再一次如约出来。   毛坦又给桑澈当了急先锋,非常欣喜的从人群中挤出来,握住桑澈的双肩摇晃:“小桑桑!你可真牛逼!你知不知道这一次你考了多少名?”   桑澈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水洗过的宝石:“多少?”   “25!”毛坦比了个大拇指,“太他爹的牛逼了!你知不知道,领航版也只有20个人!要是咱们不是国际班的话,你再考好一点儿都能和你哥一个班了!!”   桑澈笑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是啊。”   好耶!   终于考好了!   谢兰因这一次仍然考的是第一,可是他们的名字现在就陈列在同一列上。   比上一次近得多得多了!   周围有几个领航班的学生也认识桑澈,善意的夸赞:“恭喜恭喜,听谢兰因说,你这段时间很是用工,太厉害啦。”   “嗯!”另一个同学接着说,“我听说这一次前三十名和进步80名以上的同学都能有奖。你太厉害了。”   他们夸赞桑澈的时候,也有几道不和谐的声音:“什么鬼……考个25名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考上第一了。”   “不就是谢兰因帮他补习了吗?要是没有谢兰因给他开小灶,他哪能考的这么高?”   “确实啊,要是我也有谢兰因帮我补习的话。我肯定也能和他考的一样好了。”   桑澈一愣,身边的毛坦立刻打算为他正名,只说了个“你”,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说什么呢!你行你上啊,这么菜,你要不要看看红榜上自己的排位在多少?”   说话的人立刻噤声,有些心虚地看着走过来的江一山。   江一山的毒舌嘲讽技能还没开大,那边人就忍不住了:“你在说什么啊?你和桑澈关系很好吗?上次不是还听见你嘲讽他来着?”   “对,那是我的自由。但你不行。你连我们班的人都不是——再说了,你有什么资格嘲讽他?你是考得比我好,还是比桑澈好,还是比桑澈他哥好?”   被点名道姓的同学只感觉自己的脸上都被人狠狠的甩了一巴掌,带来一阵生疼——   他不想说下去了,瞪了江一山一眼,愤愤地转身离开。   桑澈和毛坦还愣怔——   他们都没想到,原本毒舌非常的江一山,今天没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竟然会帮他说话?   不仅帮他说话,甚至还怼了人……   江一山就不怕自己因为帮了他而被孤立针对什么的吗?   然而,桑澈还没有开口询问的机会,江一山也没有给他眼神,直接转身离去了。   桑澈:“?”   他呆在原地,还是率先反应过来的毛坦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没事,我早和你说了,江一山就是个怪胎,做些什么事情都不奇怪。你就把他理解成,本来不知道你的号,但是看见你的努力,被你的决心所感动,所以也很仰慕你了吧。”   桑澈抽了抽嘴角:“仰……慕……?”   没搞错吧?   毛坦大手一挥:“哎呀,你知道我大概什么意思就好了!就是,他现在变得怪里怪气的,可能是想和你示好?”   桑澈有些为难:“啊……”   “没事儿。”毛坦推着他的肩膀,一起往回走,“这都不重要,你别理他就好了。之前他还说你坏话呢,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一定要坚守本心,绝对不能为他这一点点示好就心软原谅了!知道吗!”   桑澈咬着唇,许久才小声应了一句:“嗯,知道了。”   *   其实,桑澈对毛坦撒了谎。他感觉自己还是有点不太清楚,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吞咽下去十分艰难。   他犹豫了一整天,选择在晚上把这件事和谢兰因说。   他长话短说,省略了之前他说的那些听上去比较刺耳的话,有些拿不定主意:“哥,你说我该不该谢谢他?”   “这个人,就是上次让你很伤心的那个人,对吗?”谢兰因没有直接回答桑澈的问题,而是换了个话题,“你现在对他什么感觉,心里还生气吗?”   桑澈摇头,很是诚实:“不生气。”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他就不生气。他觉得江一山说的话虽然有些难听,但还算是比较切合实际?   而且,要是没有他的“激将”,可能自己也不会继续努力,达到现在的成就的。   谢兰因看见他纠结的神色,就能够猜到桑澈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要这样想,澈澈。你这是在美化苦难,就算没有他,你也能够达成自己的目标,对不对?”   桑澈叹了口气,在谢兰因的床上翻滚,脸埋进被子里:“哥说得对,但话虽然这样说……”   谢兰因轻笑,摸了摸他的在床上滚乱的头发,像是在给小猫顺毛:“嗯,没关系。澈澈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只要澈澈开心就好。”   于是,桑澈在他和毛坦的开导下,成功的当了一只缩头乌龟。   江一山还是和之前那副样子差不多,见到他也不会产生什么别的表情——   看上去就是一副很刻薄的样子。   桑澈在观察他的这段时间里,终于感同身受的理解了毛坦的话——   “他怪里怪气的,嘴巴说话又难听,一般来说很少有想和他一起玩的。”   这几日,桑澈发现他除却必要的交流之外,竟然一句话也没有和别人说。   江一山就像一个怪胎,用茧把自己包裹起来,固步自封,不肯与外界有更多的交流。   桑澈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和他解开一下误会的。   然而,这么多天过去了,他仍然没发现江一山有什么时候看起来好说话一点——   哪怕一秒钟,好像也是很难找到的。   毛坦和许琳琳知道了他的想法之后,还劝了劝他——   “没事啦,你就是太好心了。别管他算了。”   “就是就是,他一开始那么嘴你,你也没还口,现在就算他为自己积德算了。”   桑澈这边的进度迟迟没有推进,再加上众多debuff的加持,他终于放弃了。   体育课上,他们难得出来一起在操场上课。   毛坦靠在铁栅栏上,扭开一瓶水,递给桑澈,拍拍他肩膀,一副哥俩好的语气:“唉,早知道就听我的了吧?这样白费力气,他又看不到,就算是看到了,你也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啊?有可能他还会觉得,你能考这么好,也是因为他的督促吧?”   桑澈:“!”瑟瑟发抖jpg.   居然还会这样吗!!   毛坦就知道他会有这样的反应,坏笑道:“现在还想和江一山说清楚,给你们的友情小船添砖加瓦吗?”   他喝了口水压压惊,摆了摆手,忙不迭道:“不了不了!我觉得……还是算了吧。”   毛坦乐呵呵的,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身后却传来老师的声音:“毛坦,你过来一下,帮我登记下名单。”   他耸了耸肩,对桑澈挥挥手:“你自己溜达着玩会儿,等会儿我来找你。”   桑澈点头:“好。”   即使是十月份了,阳光仍然很晒。   桑澈皮肤嫩,一晒就会红,之前去皮肤科挂号的时候,医生说可能是紫外线过敏——他身体体质很差,这种情况在他身上体现得就更为严重了。   这样好几次之后,大家就严令禁止桑澈晒太多太阳。   桑澈也不喜欢大汗淋漓的感觉,于是非常乖顺的听从着大家的吩咐,待在树荫下漫步。   那些男孩子们喜欢在篮球场上打篮球,女生则大多在教室里学习,没什么兴趣到室外玩儿。   桑澈站在篮网边,看着那些男同学打了一会儿篮球,再过了一会儿,那个说好“等会儿过来找你”的毛坦还没来。   他叹了口气,准备主动去找毛坦,顺便看看自己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然而,桑澈刚走了两步,视线就落在了前方不远处的草坪里。   绿油油的人工草坪上,正躺着一个人。   他背面朝上,脸结结实实的贴在那些对桑澈来说很是扎人的塑胶草皮上,似乎不怕疼一样。   桑澈微微皱起眉,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节课只有他们班和另外一个要排练广播体操的班级要上,躺在那里的,一定是他们班上的同学。   桑澈没有犹豫,走上前,在他身旁蹲下,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那人没有什么动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桑澈的眉皱得更深了。他伸出手,拍了拍这人的后背:“同学?”   对方似乎被他的动作唤醒,忽然发出了一道长长的呻|吟声,听上去极其痛苦。   桑澈:“!”   他不再犹豫,双手扶着对方的手臂,用力地把他翻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触及到对方的脸的时候,彻彻底底的愣住了!   这人竟然是江一山!   来不及让桑澈多想,江一山眉头紧皱,一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似乎有些喘不上来气。   他呼吸很急促,嘴里还喃喃着什么。   桑澈皱着眉,贴近他的嘴唇,终于听清了他说的几个字:“哮、哮喘……药在身上……”   桑澈明白了,在他身上的校服口袋里迅速的翻找,终于找到了喷雾剂。   他学着之前在初中学过的急救方法,捏住他的下巴,准确的施药救治。   过了一段时间,江一山的情况明显好了一些。其他同学也慢慢地朝着这边走来,似乎发现了他的情况。   他感觉有些头晕,眩晕感和理智相互交织着,让人有些无法思考。   直到十分钟之后,他的意识才缓慢的清醒过来。   一瓶水碰了碰他的手掌心,带来一片清润的凉意。   桑澈那张放大的、熟悉的脸很近,眉眼很温柔:“你还好吗?现在感觉怎么样?”   方才的记忆缓慢的回笼,江一山愣住了——   他……竟然这么不计前嫌吗?   江一山知道自己嘴毒,于是从来不和别人说很多话,也不希冀着会有人和他成为朋友。   也许是物极必反,他很讨厌什么都在人群中新、像一颗星星一样闪耀的桑澈。   他想,凭什么?   而现在,江一山得到了答案。   他的声音很微弱,在其他同学听不见的地方,轻声道:“我总算知道,为什么那些人愿意这么护着你了。”   ——要是这月亮清澈皎洁的月光也同样照耀在他身上,他也愿意护着。 第78章 小目标·评论700加更   *   第二日, 江一山主动找到了桑澈道歉。   他买了一个草莓味的小蛋糕,脸色还是冷冷的,不知道的以为他要来打人呢。   江一山威风凛凛的拎着小蛋糕, 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 走到了桑澈面前:“给你。”   桑澈本来正在和他身边的小伙伴们聊天的,他这一来, 那些谈话唰的一声停下来。   不仅仅是他身边这些小伙伴们,之前江一山嘴毒的事情, 班上的同学大多也听说了, 没想到他今天居然会主动来找桑澈——   这是抽的什么风?   桑澈愣了愣:“你……”   他还没说出话来,身边的毛坦就率先出击:“这是怎么了。我看今天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 怎么个事儿,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他说话夹枪带棍的,能懂中文的人都知道毛坦没什么好态度。   但是, 今天江一山似乎真的吃错了什么药,一点也不在意他说些什么, 仍然向着桑澈,憋了班上, 才扭扭捏捏地吐出几个字:“对不起……之前的事情,是我太刻薄了。不知道会伤害到你, 抱歉。”   “哎呀呀。”毛坦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机会反击回去,当然不会放过, “之前不是那么不喜欢桑澈吗?怎么, 变性了?还是因为桑澈昨天好心救了你一下,所以你才拎着个蛋糕来道歉的?”   江一山脸色微红——   毛坦确实说中了一部分原因。   他叹了口气, 语气放得温和了一些,听上去没有之前那么刻薄了:“对不起。”   他这么真诚, 桑澈反倒是不好意思再追究了。他摆了摆手,抿着下唇:“没事没事……其实你说的也有道理啦……我没往心里去,没关系。”   江一山指了指桌上的草莓小蛋糕:“这是给你的,算我对你赔礼道歉,可以吗?”   桑澈其实刚刚看过牙,不能吃很甜的东西,但是看江一山坚决的模样,不好再拒绝,只好点了点头。   于是,毛坦就成为了其中最大赢家。   中午,他们几个人聚在一起,毛坦一边大口“摧残”着那块卖相很好的草莓小蛋糕,一边挥斥方遒:“你们是不知道,当时那个江一山像孙子一样,哎!我就说了,咱们小桑桑永远是最人美心善的!”   许琳琳一脸麻木:“少吹吧你,人家是懒得再吵架才不想理你的。”   毛坦“略略略”几声:“我才不怕他骂我呢,就算说我成绩差又怎么样?反正我不看成绩,等高二分了科,高三毕业直接出国留学了。爽爽的。”   他说到这个话题,众人也讨论起来:“你们打算学什么科啊?”   他们这一届还没有推进到高考改革,没有什么所谓的“3+2”政策,都是很简单很原始的文理分科。   许琳琳非常明确:“我选文科。脑子不好,而且我还想呆在原来的班级,理科班可能要和普通班那边合并。”   毛坦也举起手,紧随其后:“那我也文科!誓死追随我琳琳姐!”   在场的小伙伴们大多都选了文科——这对他们这些出国留学的同学来说,还是比较有利的。   而桑澈迟迟不说话。   毛坦发现了,轻轻的戳了戳他的肩膀:“小桑桑准备选什么?”   桑澈有些犹豫——其实他更偏向文科的,理科那些公式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吃力。不知道到了高二高三,还会难成什么样。   但,谢兰因肯定是选理科的。   而且理科还能和高中部合并……   虽然他成绩没有好到能直接考进谢兰因所在的理科班,但还是有点儿想尝试一下,万一呢……   他还没想完,身边的谢兰因就替他回答道:“应该是文科。”   桑澈转过头:“啊!”   他好像从来没和谢兰因讨论过这个话题啊!   谢兰因的神色淡淡的,让人看不出他现在心情到底怎么样:“你想选理科吗?”   桑澈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有点。”   “我看了一下上一次期中考试你的小分排名。”谢兰因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去掉三门主课,你文科综合的成绩要比理科综合成绩排名先30名。你确定吗?”   桑澈:“……”   数据党好可怕!   他立马讪讪地摇了摇头:“不、不确定了。”   谢兰因像是在下结论一样:“还是文科好。”   桑澈叹气,复读道:“还是文科好……”   *   高中的时间似乎比初中流逝得更快,很快,就到了高一下学期分班的时候。   国际班大多数同学都选择了更为温和的文科——   国外的大学开设了很多文史类的专业,可供选择的范围还是比较广的。颜闪町   桑澈和谢兰因选择了不同的科目,教室也变的不一样了。   开学的前一天,出门采购学习物资的桑澈靠在谢兰因肩膀上,长吁短叹道:“唉,为什么我们班到了高二竟然要搬到六楼,那么高……”   “是觉得爬得累吗?”谢兰因的嗓音温温沉沉的,落在耳畔,就像一首甜蜜缱绻的十四行诗,“如果按照一整天来算的话,其实上楼的次数也不是很多。”   “不是啦。”桑澈无精打采道,“我就是觉得,你每天不是要来找我吗,我觉得你会很累。”   谢兰因勾起唇角,心情看上去还是很愉悦的:“不累。”   桑澈才不信:“那你每天要爬三次楼。”   他掰着手指算:“中午要来接我吃饭,下午要来接我去吃晚饭和散步,晚上下了晚自习,要帮我收拾书包,然后和我一起回家……”   谢兰因打断他:“那其实也只有三次而已。”   “可是那是六楼!”桑澈想想就觉得非常绝望,“感觉就像是新时代愚公移山一样,每天带着我那些书走来走去,真是想想就很累。”   “没关系。”谢兰因仍然很轻松的模样,“要是爬六楼就能见到你三次,我觉得很值得。”   *   开学后的第一周,蔡老师在班上开了个班会。   国际班和其他普通班级还是很不一样的,班上的绝大多数同学都会选择高考后出国留学、或者说直接放弃高考,出国留学。   毛坦和许琳琳都属于后面一种,每天都没心没肺的,非常快乐。   桑澈不太想那么早出国,能捱一天是一天,他就能在谢兰因身边多呆一会会儿了。   等到班会结束,他去找蔡老师,有些不好意思:“老师,有没有那种就是可以在国内上大学的选择啊?”   “嗯?”蔡老师听懂了他的意思,失笑道,“应该是比较少的,不然的话,为什么咱们这个班要叫国际班呢?”   桑澈有些脸红,说的也是……   他还是有点不死心,刚想再问的时候,蔡老师就抢先一步开口道:“哦对,确实有一所大学,在澳洲那边,也是咱们文史类的。它是和我们市内的A大达成了协议关系,你可以在国内上两年大学,剩下两年去国外进修,含金量也更高一些。只是这个选择难就难在,A大是咱们这儿最好的大学,你先要考进那个专业,才可以这样操作。”   桑澈的眼睛亮了亮:“太好了!”   虽然难,但还是有一线希望的!   蔡老师看他这么开心,有些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后背:“老师相信你,只要有梦想,有目标,再努力的话,就肯定能行!”   桑澈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   晚上回家,桑澈就把自己要考A大的决定告诉了爸爸妈妈。   许青洋有些困惑:“这个意思是……不打算出国了吗?”   桑澈小声:“如果不用的话,我也想的。”   桑明若知道一些:“他说的应该是A大那个联合培养计划,等回国可以直接当导师助理,留在大学的。我觉得如果能考上的话,这个选择是很不错的。”   桑澈握紧小拳头:“我肯定行!”   谢兰因肯定能考进A大,他也不能落后!   桑澈说完,就严格履行着自己制作的学习计划,快速的溜进房间,开始埋头苦学。   这段时间,桑明若和许青洋回家之后,桑澈就没有经常在谢兰因家里住了。   按照桑明若的话,他已经麻烦了谢兰因太多太多,要是爸爸妈妈在家还去的话,可能会有点不太好意思。   桑澈也觉得有点儿,于是现在保持着每周工作日都在家里住,周五和谢兰因一起回青松巷那个家的节奏生活着。   虽然两人选择的科目不同,但是在一起学习的时候仍然很融洽。   桑澈的数学是三门主课之中最头疼的,谢兰因却能很有耐心的,一点一点把题目掰开来,每个原理都讲得很清楚,直到他能够完美地把同类型题目写出来,这才算完结。   于是,高二一年的时间里,桑澈的数学成绩从常年的一百出头的分数,突飞猛进到了一百三十几分,成功的稳定在了年级前20,位居班级榜首。   江一山也对他很友好,闲暇时间常常和他讨论一些比较复杂的文综题目。两人抛弃前嫌,相处得也算是愉快。   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全年级按照往日的惯例,举行了一次集体活动。   已经埋头苦学两年之久的同学们对这一次活动都很是上心,急急忙忙地询问了好久,才终于从蔡老师那里得到了确切的安排——   “哎呀,你说那个集体活动啊?”蔡老师正在喝茶,声音不疾不徐,“你们就真的这么想去?”毛坦点点头:“嗯嗯!”   那必须的,谁不想去呢?!   被关在这里久了,虽然身体是不自由的,但如果心能够超出这些自由的限制,似乎也很不错。   这是他们仅有的、能够放松自己的方式了。   蔡老师在建业中学带了很多年学生,自然知道他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也没有为难他们,微笑道:“好啊。我告诉你们吧,咱们在去之前,得先把七月份的课补了再说。”   “啊——”毛坦一阵哀嚎,“为什么!还!要!补!课!”   蔡老师微笑道:“高三不补课,是打算等到明年复读补吗?”   毛坦闭上嘴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着日子,几乎是一天天地数过去。   终于,毛坦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他等待的那一天——   “出发!” 第79章 祈愿   *   他们出行的这一天, 天气很是晴朗,万里无云——   同时也很晒。   为了防止紫外线过敏,桑澈还带了一把小小的uv遮阳伞, 整个人好端端地隐没在阴影之中, 和旁边一群焦头烂额、被晒得差点口吐白沫的小伙子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毛坦也来挤他的伞:“这到底是什么破天气,热死我算了!”   许琳琳拿着从家里带来的小电风扇, 站在一旁嘲笑他:“我让你也带一个,你就是不带。”   “你给我买的是粉色的!我可是猛.男, 要是用了粉色小电风扇, 我的威严何在?!”毛坦硬气不过一秒钟,在许琳琳大发慈悲的把电风扇递过来的时候, 他就彻底丧失了保留“威严”的欲.望, “……好舒服。”   他就是个活宝,常常能逗得大家前仰后合的大笑起来。   连蔡老师都有所耳闻, 微笑道:“你是不是打算去国外的大学进修一下脱口秀专业?”   毛坦伸出一根手指,高深莫测的在鼻子前摇了两下:“漏漏漏, 我打算去学网页游戏设计,这种比较自由的行业, 一听很适合我。”   蔡老师对他们的选择很支持,闻言微笑道:“我看也是, 你就是这块料。”   他们坐的是大巴车,按照班级来分组, 每个班一辆, 等到了目的地再汇合。   桑澈有些晕车,抱着自己的小书包靠在车窗上晕了好一会儿, 直到快到他的极限的时候,车终于停了下来。   蔡老师探身上前:“好好, 同学们,文昌寺到了,大家下车吧,注意不要乱跑!等到咱们集合,再按照班级行动。”   桑澈有些遗憾——这样的话,就不能和谢兰因一起了。   蔡老师又说:“……等会儿中午咱们会到一个挂满祈愿带的地方,每个人都写一条,没事的。咱们这儿的风水很好,很灵验的!”   一旁的毛坦戳了戳桑澈的腰:“你说真能灵验吗,要是我说我想当玉皇大帝,也能成吗?”   桑澈:“……?”   就是说……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啊!   因为他们提前联系好了寺庙的僧人,很快,就有穿着素净的大师走了出来,带着他们进去。   今天不是周末,人还算少,但放眼望去,也并不是那么空旷。   里面的配置和桑澈想象得差不多,有很多装满了香灰的大炉子,人们怀揣着各种各样的愿望来到这里,求一只签,上三炷香,随后带着脱离愿望折磨的满足离开。   蔡老师刚好在他们身边,压低声音:“我说真的,这个很灵的。”   毛坦竖起耳朵:“不信,除非老师举个例子。”   蔡老师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爽朗的笑了一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光裸的发顶:“我以前刚上任的时候,经过了很多次岗位变动,好几次都差点被裁下来。当时我非常惶惑和恐慌,同事让我来拜拜佛,去去晦气。我就来佛祖面前上香说,要是我能留在建业中学,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喏。”   蔡老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们全家上下十八代,就我一个秃顶的。”   毛坦:“……”   他吞了口口水,随即非常诚恳的询问道:“老师,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全家上下十八代,也只有你一个人教书,所以才会掉这么多头发的。”   蔡老师赞许的看了他一眼,眼睛微微弯起来,皮肤弯曲处的褶皱都是慈祥的:“你说得对。看来比起网页游戏设计师,我觉得当老师更适合你啊——毕竟还没上专业课,就能体会到老师的苦了。不错不错。”   他说到这个话题,就顺口问了一句旁边的桑澈:“小桑同学准备以后成为什么样别的人呢?”   桑澈想了想,轻声道:“应该和蔡老师一样,选择当一名人民教师。”   “这个好。当老师其实是很快乐的,待遇无所谓。”蔡老师笑眯眯的,“主要是工作环境氛围好,四周都是青春洋溢的小朋友们,感觉自己的心态也是年轻的。”   他们几个在班级队伍的最末尾走着,那位大师带着大家参观了一下整座寺庙,人人都照猫画虎地跟着大师的模样给那座石像上香。   半个小时后,日头已在头顶,热辣辣的,逼得人出汗。   蔡老师已经对来这里的流程很是熟悉了,他想了想:“现在,应该要带我们去那棵年纪非常非常大的老榕树那里了。你们有什么愿望的话,可以写下来。心诚则灵嘛。”   他说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在毛坦开口前及时打断:“没有也得给我想出个梦想来。”   他们正在插科打诨的时候,前面很快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之前为了避免人们撞车在一起,大师带着他们错位参观。   如今,人们都涌到了同一个地方——   远远望去,那棵榕树亭亭如盖,枝干虬结,盘成很难用人类眼光想象的模样。   纤长的枝条上挂着无数或新或旧的红色长条,随着清风翻飞舞动着,承载着人们的愿望。   最先到的一批学生已经开始写属于自己的红条了。   蔡老师在前面拿了一些布条和签字笔,让他们分着写。   桑澈却不急着,带着笔和布条在人群中蹦蹦跳跳,企图越过一大堆人头,在人群中找到谢兰因的身影。   很快,他就看到了。   谢兰因就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签字笔落在上面,很轻松的写下几个字,似乎早就有自己的愿望。   桑澈小声喊了他一声,然后朝着谢兰因的方向奔过去:“你就想好写什么了?”   谢兰因看见他来,手上的动作却倏然停顿下来。   他把布条翻了个面,望向桑澈的那双漆黑眼睛温和而柔软:“嗯,想好了。”   桑澈探头探脑:“我看看?”   “……不。”谢兰因拒绝了,对上那双亮晶晶的、含着水光的眼睛,勾着唇笑,“保密。”   桑澈实在很想看,企图突击,然而却被谢兰因很快识破,成功制裁:“要是澈澈一定想看的话,不如我们来交换愿望?”   桑澈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好呀好呀。”   他想了想,小声道:“说不定我们的愿望是一样的呢。”   谢兰因点头:“可能。”   经过漫长的思考,桑澈终于想出来了自己的“愿望”是什么。   虽然现场想有些不太好,但起码他是诚心的。   等他写完,谢兰因帮他把签字笔还回去,让其他同学继续使用,才折返:“换不换?”   桑澈点头:“换!我数到三,我们就一起念出来自己写的内容,怎么样?”   谢兰因点头,显然是同意了。   桑澈小声念:“三、二、一——”   “希望桑澈如愿考上A大。”   “希望我和谢兰因一起考进同一个学校——哎,真的!”   桑澈觉得很巧,但又反应过来:“不过,为什么,你的愿望上竟然没有关于自己的东西?”   “有的。”谢兰因沉默半晌,转过脸来,神色轻松又温和,“你是关于我的。”   “我们好在一起,就足够了。”   *   从文昌庙回来之后,八月份的补习也提上日程。   建业中学算抓得不是特别紧的。   学生们平均素质比较高,就算没有晚自习也会自己利用时间,尽力地学习。   为了让一些在外补习的同学们更能够合理自由的安排好时间,高三年级组取消了暑假的晚自习。   八月的晚霞绚烂多彩,火一样的烟霞烧着云层,映出很大一片烂漫的橘红色。   他们就头顶着这片晚霞,周而复始地重复着同样的日子。   时间从做题的笔尖之中偷偷溜走,在书页上留下泛黄的痕迹。   外面的樟树从鲜绿茂盛到枯黄落叶,不过短短三个月。   再过一段时间,干枯的枝干上再一次得到了春意的滋润,绽放出米粒大小的叶芽。   转眼间,万物复苏,人们也脱下了棉袄,换上薄外套。   而此期间,桑澈的学习也取得了很大进展。   从一开始的480分的一模,到三模的排名市300的550分,不过三个月的时间。   夏日正好,正是读书时。   离开学校,奔赴考场的前一日下午,他们仍然在建业中学。   班上的人走了一小半,他们都是选择不参加高考、直接出国的。   剩下的一些同学成绩都比较好,想冲一冲A大或者报名其他学校的联合培养生,因此,学习氛围异常融洽。   蔡老师给他们上了高中的最后一课:“大家别哭哦,马上就解放啦,奋斗十二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但是同学们,请记住,高考不是人生的终点,只是一个阶段性的目标。就算失利也没有关系。你仍然可以在人生的任何一个重要的节点绝地求生,翻盘取胜。”   最后,蔡老师给他们送了一份小小的礼物。   那是一张精美的书签,是上次去文昌寺,他趁大家没注意的时候偷偷买的。书签上还夹着一张漂亮的小笺,上面写着一行字,应当是寄语之类的东西。   他送给他们的寄语是:“愿君乘风好去,目青云之上。”   ……   高考的那天,天气不是很好。   从早上六点开始,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桑澈趴在桌前,一边听着雨声,一边看着最后整理出来的那些资料。   许青洋没有忍心打扰他,和桑明若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微笑着走开了。   七点半,桑澈关上书,双手合十——   希望一切顺利!   高考的两天是他最心无旁骛的日子。   桑澈感觉把自己所有机能状态都调整到了最好,只有打铃的时候会短暂的脱出思考的惯性。   两天一闪而过。   最后一场考试,走出考场的所有人都面带喜色,不住的对朋友分享自己的喜悦——   “考完了,终于考完了!!”   “天哪,解放了,我要去到处旅行!”   “好想睡个整觉……”   “打算去买游戏卡带,狠狠打一周游戏!”   桑澈听着这些喜悦的声音,微微莞尔。   他走出门,同一个考场的谢兰因已经如同往常任何一次一样,站在门口等他。   桑澈笑得很灿烂:“哥!”   谢兰因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抽离,望向了桑澈,神色在一瞬间变得柔软许多:“嗯。澈澈来了,我们走吧?”   桑澈点头:“好!”   *   从高考完到成绩处分的这一段时间,桑澈又快乐又煎熬。   他这次可以肆无忌惮的整天和谢兰因呆在一起,快乐的看他和自己一起打游戏、看电影、逛超市,和朋友们聚会。   还有一个好消息——   外地的陈露白和路明都要回来了。   桑澈感觉自己在恍惚之中回到了幼儿园时期。那个时候的他们还很不成熟,然而友情却是真的。   谢兰因笑了笑:“你看上去真的很开心。”   “对呀!”桑澈捉着他手臂,轻轻摇晃,“就是很开心!”   谢兰因微笑:“那你想好了,准备报什么专业吗?”   桑澈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可能是历史系吧?”   谢兰因问道:“不考虑汉文吗?”   桑澈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太愿意提起:“汉文的话……国外很多学校没有开设这个专业,到时候会不对口。”   他这句话那两人都弄得沉默了一下。   对,桑澈要出国的。   这个事实在他们俩之间横亘了三年,终于在这一刻浮出水面,赤裸裸的展现在他们面前。   桑澈故作轻松:“哎呀,没事,只是出国而已,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他说完,也安静下去。   是啊,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但有整整四年都不能像现在这样呆在彼此身边。   他和谢兰因都无声沉默了一会儿,桑澈才决定要打破沉默,换个新的话题:“对了,哥,你刚刚问我想去学什么专业,那你呢?你想学什么?”   “医学吧。”谢兰因回答,他转开眼睛,视线垂落到自己的手指上,纤长的眼睫轻轻翕动着,看上去无端美丽又脆弱,“可能是临床。”   桑澈见他总算没有再纠结其他的事情,松了口气:“临床学听说很累的,真决定了吗?”   “大概是的。”谢兰因抬起眼睛,望向桑澈,“A大的临床医学是全国领先的水准。”   桑澈不太清楚这些,只是很开心的恭喜他:“那就好!哥肯定能稳上A大,到时候要是我也能考上的话,我们还能在一起学两年呢!这样的话——在国外只要呆两年了,我肯定会很快回来的。”   谢兰因的神色缓和了一点。   还好,还好是两年。   四年时间对他们来说太长了,再见面的时候都不一定能够完整的记起对方的样子。   要是陌生了,又从哪里再偷四年来让他们重归旧好呢?   谢兰因点了点头,轻声道:“你一定能考上的。”   桑澈顺应着他的话:“嗯!”   三日后,谢兰因一语中的。   那个时候,他正在骑车朝着桑家的方向过去,桑澈的电话边打了过来。   “哥!”电话里是桑澈惊喜的声音,“我考上啦!”   “所以,我们现在又能在一起了!” 第80章 小家   *   桑澈的分数刚好过了专业投档线, 顺利地成为了A大历史系的准大一新生。   从手续办理到学籍迁移,不过几日就搞定了,一切都像梦一样, 顺利得出奇。   桑明若和许青洋为他们庆祝。   宴席上, 众人举杯欢庆,连声恭喜:“终于熬出头来了, 恭喜阿兰和澈澈。”   “挺好挺好,A大的含金量很高的, 桑澈能取得这么好的结果, 都亏阿兰的帮助。”   谢兰因微笑,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身旁的桑澈脸上:“没有, 都是澈澈自己努力。我顶多提供了一些外在的、微不足道的帮助, 不值一提。”   他这么说就太谦虚了。   桑明若和许青洋和他相处十多年,两个小孩都是亲眼看着长这么大的。   他和桑澈亲如兄弟, 走到哪儿都黏到一起,桑家早就成为了两人共同的家。   许青洋给谢兰因夹菜:“暑假打算去干什么呢?”   这个谢兰因还没有想好, 他略一思忖:“应该是去打暑期工。”   A大的学费不高,但是临床医学专业的学费却比其他专业多多了。   这些年谢长庆赚了一些钱, 其实远没有到要让谢兰因亲自出去讨生活的地步。   但他只是想体验一下。   体验一下,他历经千辛万苦, 才得来的人生。   一切都和他想象的一样,光明而温暖, 如同春日, 处处鲜花盛放。   *   一晃两个多月过去。   桑澈仍然宅在家里。   原本桑明若和许青洋要带着他多出去旅行,走走看看的, 但是桑澈有点不愿意。   他蹲在笔记本电脑前,一边奋笔疾书的写着文稿, 一边婉拒道:“爸爸,我还有工作没做完。”   桑明若靠在门框上,微笑地看着他:“有这么多工作啊,要不不打算了……”颜善町   桑澈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眼,打断他:“爸爸!”   桑明若不再说了:“真有这么多吗?”   “真的有。”桑澈叹了口气,把电脑上的文档转过来给爸爸看,“这还是小谢哥哥帮我做了一些之后,才剩下的很简单的东西。但对我来说,好像还是有些难。”   桑明若走进去,坐在他身边,浏览了一下那些业务,微笑道:“没事,你这才刚刚上手嘛,以前又没有专门学过文件资源整理什么的,适应总要一个过程。”   桑澈写的是他公司的一个分部报告。   之前谢兰因说他要打暑假工,桑澈也嚷嚷着要跟着去。   正好,桑明若那家新开起来的分公司最近十分缺人,远程办理的人都找不到。   两人于是转而成为了桑明若手底下的非正式员工,每天兢兢业业,十分勤恳,小小年纪就有了打工人的姿态。   许青洋也走了进来,看着桑明若的目光带着点埋怨:“我就说了,别把这么重的工作派给孩子们——你还说历练,这不把人家都累死了。”   桑澈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冲着妈妈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没有啦,就是量比较大,也不算特别难这样子……”   许青洋戳了戳桑明若:“你看看你干的什么好事,暑假就是给小朋友放假的,工作什么工作啊!人家到时候毕业了还不得去求职,工作的时间还有二三十年,为什么这么急?现在就应该好好休息嘛!”   桑明若举起手来,安抚妻子:“好好好,我错了错了,请最美丽青春可爱优雅大方的许女士原谅我一下。”   三人欢快热闹地笑成一团。   ……   八月底,谢长庆和桑明若提前几天送他们去学校。   因为两人一直是从小住在一起的,两边家长都有些害怕他们会在学校宿舍住不习惯。   因此,在两人提出“要在学校外面租一间房子住”的时候,桑明若和谢长庆都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好啊好啊,你们这样互相照应着点,我也放心。”   等到两人汇合,桑澈才发现,比起自己大包小包,谢兰因就带了一个小小的、灰色的旅行箱和一只书包。   他愣住了,有些悲伤:“为什么我的包裹这——么多!”   桑澈转过身,让谢兰因看到他爸爸车里放的大包小包。   谢兰因温和的微笑着宽慰他:“没关系,我们是去外面住,那相当于是我们第三个家了。澈澈带这么多东西很好啊,有家的温馨感。”   桑澈眼睛里亮盈盈的:“真的吗!”   谢兰因夸赞他:“真的呀。”   桑澈顿时没有了自己很龟毛的想法,非常意得志满——   幸好!幸好在出门之前,他坚持把两个多的大行李箱都拿上了!   谢长庆也解释道:“阿兰衣服少,带的行李箱都是空空的,里面就放了几套常穿的衣服。更大的空间反倒是放一些杂物,比如澈澈往年送的生日礼物,也一起带上了。”   桑澈:“!!!”   他怎么这么好!   咬被子哭哭哭。   谢兰因不说话,黑色的眼睛湿润又温和。   *   半小时之后,他们的车辆抵达了目的地。   房子是桑明若找的,年岁不久,属于老校区新装修,整体看上去还是很新。   房主告诉他们,这套房子是刚刚通风透气完的,在这之前,装修后就没有任何人在这里住过了。   房子还算大,大概一百平米出头,有两个一样大的起居室,窗户朝着南方开。   每个起居室都联通着一个小小的阳台,只要两人同时站在露台上,甚至还能看见对方。   桑澈对这个“新家”很满意。   他们已经长大了,桑明若本来想帮桑澈置办一些东西的时候,却被桑澈无情的赶走:“爸爸辛苦了,等会儿咱们吃完饭就早点回家吧!我会想你的,么么啾!”   桑明若:“?”   这是什么过河拆桥鸟尽弓藏,他这个工具人当得还算给力吧?   桑澈似乎能看出来他在想些什么,摇着父亲的手臂撒娇:“爸爸,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我们都这么大啦,不用你操心那么多啦。等会儿我会和哥一起去买需要的东西的。”   他朝着桑明若wink了一下,手指很灵巧地在胸.前比了个心型:“爱老虎油!”   桑明若失笑:“好吧。”   他伸出手,搭上谢长庆的肩膀:“孩子长大了,管不上了。我怎么有一种孤巢老人的感觉,这种错觉来的是不是为时尚早?”   谢长庆仍然很是温和,脸上笑意不减:“可能是有点早,不过他们都成年了,就让他们自己快乐的安排吧。”   *   午饭过后,桑明若和谢长庆和他们告别。   比起一看就很放心两个小朋友的谢长庆,桑明若还有点舍不得,第一次在桑澈面前显得絮絮叨叨的:“澈澈要记得,用电用水要小心,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晚上也别太晚出去玩……早上少睡懒觉。”   桑明若说完一长串,忽然轻轻的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温暖干燥的手掌心碰了碰桑澈的脑袋:“澈澈长大了,以后是澈澈自己的世界了。要好好加油哦。”   他虽然没说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十分精确的戳中了桑澈的泪点。   他感觉鼻子一酸,眼圈也变得红红的。   但是好在桑明若没发现,桑澈低下头,掩去不明显落下的眼泪,笑着和他们再见:“爸爸和叔叔再见,我们一个月回去两次哦。”   桑明若虽然舍不得,但还是点了点头:“嗯,回来之前和爸爸妈妈说一声,我让营养师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好不好?”   谢兰因:“!”   一些不该存在于记忆之中的熟悉感觉觉醒了。   但桑澈好像已经忘了那是什么味道,非常乖顺的点了点头:“好啊好啊。再见!”   桑明若和谢长庆和他们告别:“再见。”   桑澈缓了一会儿,感觉离别的悲伤在心中缓慢生长着。   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需要的是一些安慰。   假如就任悲伤疯狂生长蔓延的话,很可能会把他淹没的。他得做点别的事——最好是有个人能来拉着他一起。   但桑澈没办法开口,他有点不好意思告诉谢兰因自己有点难过。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自己到底要说什么,谢兰因似乎能够读懂他的心事,走过来:“准备好了吗,澈澈?”   桑澈有些愣怔:“准备……什么?”   谢兰因的目光仍然那么淡,在落在他眼尾的微红处的时候,仍然像是没看到一样无波无澜,让人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上心。   那一瞬间,桑澈都感觉自己要被他看穿了。   然而,谢兰因最终还是没有说别的,轻笑道:“刚刚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去采购吗?”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一样,举例道:“被套,枕头,还有其他床品;杯子、牙刷,毛巾等等日用品,我们好像都没带。如果现在不买的话,可能明天早上和今天晚上不会很好过了。”   谢兰因说的语气有点认真,却莫名戳中了桑澈的笑点。   因为离别而带来的悲伤不知缘由的忽然消失,他刚才变得空落落的心在这个时候,又倏然填满了。   他举手,顺着谢兰因的话说:“还有小地摊,榻榻米沙发也想要……”   谢兰因很依着他:“嗯,都买。”   桑澈想了想,小声道:“那从小金库里拿。”   他们是有小金库的,里面存的钱是暑假的两个月给桑明若做“黑奴”赚来的。眼杉亭   桑明若的工作量虽然很大,但是待遇却很丰厚。   谢兰因把钱交给了桑澈保管,共同构成了他们的小金库,这两个月干下来,两人的小金库异常丰足,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桑澈的购物欲.望很旺盛,但是他不和其他有钱人家的小孩一样,看重品牌——   他就是只喜欢好看的、柔软的、舒适的东西,整个人非常随和。   谢兰因点点头,那双漆黑幽沉的眼眸里涌现出淡淡的笑意,语气之中带着百依百顺的情绪:“嗯,都听澈澈的。”   ……   然而,桑澈对新家的布置欲望超乎自己想象。   他和谢兰因先去逛了超市,买了一些必备的日用品,然后再去了家具市场。   桑澈挥斥方遒,买了超级多看上去很漂亮,但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可谢兰因什么都没说,仍然很耐心地陪在他身边,很仔细的评价着这件东西的好看与否。   谢兰因的参与感get√   桑澈获得感get√   两人买买买得很愉快,但是东西太多了,他们今天走过的地方又是在太多,桑澈已经没力气了。   最终,还是家具市场卖给他们两个榻榻米沙发的老板看不过去,亲自连人带货送上门的。   桑澈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深感躺平的快乐。   谢兰因看上去体力要比他好很多很多,脸不红气不喘,走在路上的时候,仍然很拉风,引来路人的频频侧目。   桑澈摆了摆手,小声道:“哥,我实在不行了,我要休息休息再战!”   他惯常是个急性子,但是这一次实在是太累了。   谢兰因倒还好。他甚至有精力再去把那些他们今天采购的东西摆好,一个一个的码放整齐,等待着桑澈恢复元气,然后指导他放在哪里。   桑澈买的东西都很可爱,他好像还是那个以前居住在有小兔子草堆的花园里的小朋友,仍然很有童趣。   地毯是淡黄色的花朵形状的,两双拖鞋都是天蓝色的,款式一样,踩上去的感觉像是云朵,只是有大小之分。   桑澈很喜欢的窗帘也是奶白色的,遮光效果很好——   虽然他们房间用不着这个,但桑澈喜欢,还是买了。   只要桑澈开心就好,别的什么都无所谓。   桑澈在床上软绵绵地摊了一会儿,举手:“哥,你看没看见我买的两个小漱口杯啊,你要蓝色的还是黄色的?”   一些日用品是桑澈自己采购的——当时谢兰因正在帮他排队买果乐冰沙。   等他回来,发现桑澈买的东西都是成双成对的,连款式都很少有差别,只是颜色不同。   谢兰因对颜色款式这些没有什么要求,以前是能用就好,现在的标准提高了一些,加了一条——那就是桑澈开心就好:“在购物袋里面,我都可以。”   桑澈想了想:“那我要黄色的!”   他从小就喜欢黄色,觉得这种颜色看上去就软乎乎的,像是早上的太阳光,照在人身上一点也不难受,温温柔柔的。   谢兰因很顺从地接受了桑澈的安排。   他按照桑澈的指示,把购物袋里的日用品也拿出来,一点一点的归类好,   等到两堆重合度达到99.99%的日用品整齐的放在桌子上,谢兰因才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你是成双成对买的吗?好像很多都一样。”   桑澈非常坦然,他感觉自己休息的差不多了,要把其他东西都安排好才可以,一边跳下床,一边回答谢兰因的问题:“不是啦,我不是故意买的。是销售员姐姐说,最近情侣套装很多都打折,咱们也是两个人,好像也可以买。”   他走到谢兰因面前,见他不说话,以为谢兰因有点不开心,微微歪着脑袋,小声道:“小谢哥哥,你不喜欢吗?那我们可以买新的,没关系……”   他还没说完,谢兰因就打断了他:“不,我很喜欢。没关系。”   桑澈笑,露出整齐洁白的八颗牙齿:“那我们现在开始把东西都放好吧!实在是太累啦,要是等到明天的话,我肯定懒得不愿意动了。”   桑澈非常清楚自己是什么样儿的,于是决定从根源开始杜绝:“现在开始!”   原本摆家具这件事情应该没什么含金量,也比较简单,然而,因为桑澈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两人忙前忙后的摆了快半个小时,才差不多装好。   整个房子焕然一新,变得很温馨,一点也看不出之前的样子了。   桑澈再一次摊了回去。   谢兰因还站在凳子上,把桑澈今天买的挂画挂上去。他能听见背后桑澈的动静,轻笑道:“累了吗?”   桑澈有气无力:“累了——”   他不忍心再看谢兰因一个人忙活,还剩一点点装饰品,明天他肯定不会懒得连这个都不想放的。   桑澈喊他:“哥,别装了。快来躺一会儿。”   谢兰因无动于衷:“我先把画挂上去……”   桑澈的声音软软的,没有任何的棱角,打断他的时候都显得温和无比:“哥,陪陪我。”   谢兰因把那副很不听话、导致他挂了很久都没挂上去的画放在了一旁。   他脱掉方才在空调房里穿着的薄外套,不让上面的灰尘染上干净的被子,很听话的靠了上去。   他和桑澈几乎脸贴着脸,说话的时候,气息都交缠在一起,黏黏乎乎的。   桑澈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一下:“哥。”   谢兰因“嗯”了一声,转过脸去看他:“怎么了。”   “哥,你觉不觉得。”桑澈也转过头,撞进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我们是在布置自己的小家啊。”   他生得好看,此刻劳累过后,那双眼睛水雾淋漓的,唇瓣饱满而嫣红,在灯光下带着一点微微的光。   ……让人很容易生出一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谢兰因花了好长时间,才把那些坏心思压下去。   可嗓音仍然比之前粗了粗:“嗯。是。我们的小家。” 第81章 夜谈   *   桑澈像以前一样, 又下意识趴在谢兰因身上,像小猫踩奶一样胡乱蹭着:“哥……”   他蹭着蹭着,忽然也感觉到一点不对劲儿来。   一只手扶住了他乱蹭的腰, 掌心很凉, 贴在身上的时候,却让人感觉很热:“澈澈, 别乱动……”   桑澈有些不明所以,喊了句:“哥?”   他的声音之中饱含着困惑, 本意是想让谢兰因松手的,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的谢兰因奇怪得出奇——他的手还放在自己的腰上, 手掌心本来冰凉的温度在他体温的浸染下, 变得缓慢的温和起来。   桑澈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往旁边缩了缩, 夹紧腿,那双眼睛水雾淋漓的, 可他仍不自知,有些迷茫地看向谢兰因。   谢兰因似乎被他这个动作惊醒了。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全部消失, 手掌也从他的腰上撤了回来,垂在身侧。   桑澈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小声道:“你刚刚发什么呆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谢兰因垂下眸,目光闲闲散散的落在自己的衣襟上, 声音微微沙哑:“……没有。”   桑澈不明白他是怎么了, 还以为谢兰因真的不舒服,凑过去, 脑袋放在他腿上,小声道:“哥, 哥——你生气了吗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和澈澈说说。”   他今天力气都差不多被用光光了,现在的声音又轻又软,落在耳边的时候,还会带来一阵微弱的温热气流。   ……不像是询问了,而更像是……撒娇。   然而,他以为这样的话,谢兰因就会像以往任何一次那样,和他说刚刚自己是怎么了。   可这一次不同。   谢兰因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从床上很快的走到门边,简直可以用“急切”两个字来形容。   桑澈愣在原地,看着他急匆匆地退出门外,他们相处十来年,这是谢兰因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态。闫衫听   等到走到门外,他才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对桑澈道:“我没事……就是有些不舒服,你先睡觉。我住另外一个起居室。”   谢兰因的声音透过门板从那边传了过来,本就低沉浑厚的嗓音越发不清晰,像是有些失真的老照片,叫人捉摸不透。   “啪嗒”一声,门被关上了。   桑澈一个人愣怔的坐在床上,有些困惑——   他哥怎么了?   和高中那一次一样,也突然不理他,并且抗拒和他的接触……   难道也是因为吃醋吗?   可是……这里好像没有什么醋可以吃。   难道是他今天看见自己和漂亮的女店主多说了几句话,还透露了他们俩都是本地人这件事?   不应该啊。   桑澈叹气。   他和谢兰因在一起生活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的异常明显是刚刚才发生的事情,不然也不会这么久隐而不发。   要是这样找不到原因的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想来想去,又习惯性地想到了毛坦和许琳琳。   他们俩在高中的时候就是他的参谋,还猜对了好多次谢兰因到底想干什么。   对,问他们准没错儿!   桑澈和以前的朋友们交流还算紧密,就算不在一起、甚至不在一个城市、不在一个国家,也会经常聊聊天。   他点开那个名称为“超级电组”的群聊,试探性地在里面发了一条消息:【大家晚上好啊,现在在忙吗?】   毛坦继承了他在高中时的优良传统,对桑澈的信息仍然是秒回:【在回你信息呢,怎么啦?】   桑澈本来想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对他们描述一下的。然而话到嘴边,却迟迟说不出口。   ……该怎么说呢?   还是毛坦善解人意,很快猜到了他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隔着手机屏幕,他似乎都能想象到对面的毛坦微微笑起来的模样:【哎呀,你就说嘛。咱们这关系铁铁的,绝对保密。】   这个时候许琳琳也上线了:【嗯,我也会保密的。】   他们的承诺似乎给了桑澈很多信心,他犹豫了一下,就直接道:【是关于我哥的事情。】   许琳琳似乎能猜到一点:【怎么说,他难道又吃醋啦?】   桑澈默默的在心里给许琳琳比了个大拇指——   姐不愧是姐,一下就猜出来了。   毛坦也说:【哎哟,我就知道,一涉及到情感问题,问都不用问,桑澈的情感问题就只关于一个人,那就是咱们哥。】   当时桑澈和他们说的只是“朋友”,没敢直接点名道姓那人是谢兰因。   但是桑澈的心思太好猜了,他们俩都是人精,自己猜出来了,后来才和桑澈说的。   桑澈索性放开了,如实回答:【我觉得这件事情奇怪就奇怪在,没有什么醋可吃的。他是忽然又不理人了,不知道为什么,我问什么都不说。】   毛坦好奇:【那他现在呢?】   桑澈叹气,明显有些无奈:【现在啊,他回自己房间了——我们租的房子是有两间起居室的,我还以为,他会像小时候一样,和我睡一张床呢……难道他们说的是真的?人类长大之后心事也随之变多,就不喜欢和亲近的人相处了吗?[凋谢][凋谢]】   许琳琳打断了桑澈的伤春悲秋:【暂时打住啊。咱们暂时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呢,先别下结论。小桑桑,你记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你哥就变成你说的这样的?】   桑澈努力回想了一下,打下一行字的同时,脸颊也在慢慢的变烫:【好像……我是先靠在他身上了,然后和以前一样乱蹭了几下,他可能很累,有点不高兴了吧。我就把脑袋放在他腿上,打了几个滚——他好像更生气了。】   桑澈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点天真的孩子气,这些他的朋友们其实都知道。   毛坦见怪不怪:【啧啧啧,这是怎么回事,男人心,海底针。说变就变啊。】   许琳琳沉思了一会儿,过了五分钟,才发了一条信息过来:【小桑桑,有件比较严肃的事情,你要听好了。】   桑澈:【???这么严重吗?’   许琳琳:【嗯。很严重。】   桑澈坐起身来,查看着许琳琳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目光之中含着一点惊愕。   她说:【你哥,可能是害羞了。】   *   桑澈后悔死了去找毛坦和许琳琳出谋划策。   因为许琳琳那最后一句话,桑澈大半夜地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打滚,无论怎么都睡不着。   害羞?   真的是能在谢兰因脸上表现出来的情绪吗?   不对,他看上去明明是害怕啊,怎么可能是害羞呢……   桑澈摇了摇头,深感内心崩溃。   就因为他像以前那样,用小孩子的方式和他玩耍,谢兰因就害羞了?   桑澈躲在被子里,手机屏幕上盈盈的光映照着他的眉眼,勾勒出轮廓漂亮的曲线来。   手机屏幕上,桑澈的指尖正停留在谢兰因的聊天窗口上。   这已经是这入夜几个小时来,他数不清多少次地点进聊天窗口了。   但他迟迟没有发送什么信息。   一是因为时间太晚,已经是深夜了,桑澈不知道他到底睡没睡着觉,如果贸贸然发信息过去,对方又恰好没关掉手机提示音的话,谢兰因肯定会被这震动声吵醒的;   二则是因为……桑澈真的没想好要说什么。   难道直说:“许琳琳说你害羞了,你为什么害羞?”   这种死亡问题,桑澈望而却步,迟迟开不了口。   他叹了口气,手臂在床上捞了捞,只捞到了灰灰和小米两只小熊。   随着年纪增大,原本对幼崽时期的桑澈来说很大的娃娃的尺寸似乎缩小不少。   似乎只要伸出手,就能很轻松的揽住原本很难一只手包揽起来的小玩.偶们。   可是小玩偶仍然是小玩偶,现在是他变了,谢兰因也变了。   桑澈真的不知道谢兰因在想些什么。   桑澈想了半夜,还没有任何头绪,觉得口有些渴,于是轻轻跳下床,带着今天新买的小熊水杯出房。   与他想象中的黑暗不太相同。   房间外面的客厅仍然是亮着一盏壁灯的。   灯光亮盈盈的,淡黄色的光芒很轻柔地洒下来,落在一个伏案工作的人身上。   桑澈愣了愣,随即认出,那个人是谢兰因。   这么晚了……为什么他不回房间?   桑澈思考了一会儿,旋即明白过来——   今天他们去采购的时候,应当是都不知道他们今天晚上要分房睡的。   一开始,他们着重打理的也就是桑澈那间房间。   有了它的超豪华对比,谢兰因的房间就显得小得可怜。   而且没有桌子,也没有灯。   要做点什么工作、或是写一些材料的话,只能搬到外面来。   在这种天气工作,也没有空调,属实很热。   桑澈纠结了一晚上的心似乎被人伸出手指,轻轻的戳了一下。   酸酸涩涩的,反正滋味不太好受。   他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已经做好了等会儿被谢兰因直接赶走的准备。   然而,桑澈走过去的时候,还没说话,谢兰因就发现了他的动静,转过头来,并没有像之前一样躲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眸仍然是很沉静的,在如水的夜色之中,显得很是深沉,让人越发猜不透他心中所想,只能自暴自弃的说服自己,那只是纯粹的黑色,而不包含其他任何情绪。   桑澈还没说话,谢兰因就主动地开口了:“澈澈,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失眠了?是因为想家了吗?”   他的声音天生就带着点冷冷的,可此刻,对着桑澈说话的时候,声线却显得那样温和——   温和得桑澈下一秒就想掉眼泪了。   他眼圈红红的,强行忍住了自己掉泪的冲动:“我……有点睡不着。”   手里的小熊水杯似乎给他提供了一个很好用的理由。   桑澈现在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场合,只能顺水推舟,不敢看他的眼睛,嗫嚅道:“所以来装点水喝。”   谢兰因并不说话,这样的安静僵持了一分钟之后,桑澈终于忍不住了,想直说他现在在想些什么。   可下一秒钟,他手中的小熊水杯就被人接过去了。   谢兰因没有去给他倒玻璃杯里的水,而是走向了另外一个地方——厨房的转角处。   他明明也是第一天到这个地方,可无论做些什么都很轻车熟路,动作优雅从容。   他打开冰箱,里面的感应灯照亮了一小方天地。微弱的光芒落在谢兰因身上,竟无端衬得谢兰因高瘦的身影很是孤单。   遥遥望去,他周身都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只有他仍然站在光源旁边。   可只要一松手,光明就会离他而去,下一秒,黑暗蔓延到他的身上,一点一点将他吞噬进去。   谢兰因却毫无察觉,他拿出了一瓶今天和桑澈逛超市的时候买的牛奶,倒了一玻璃杯。   在桑澈走过来,有些稚拙地伸出手,想要接过的时候,他却拿开了:“不可以喝冷的,肚子会很难受。”   谢兰因打开微波炉,叮了两分钟,转过身来看着他,语气仍然很温和:“说说吧,怎么了,为什么睡不着?”   他晚上还在处理那些之前做过的报表,准备修改一遍打包发走,于是戴上了那幅不常戴的无框眼镜。   黑沉沉的眼眸隐没在镜片后面,越发叫人看不清他眼中神色。   桑澈的脑子里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此刻战况正在白热化之中,让他无法抽身,连思考都变得缓慢。   “是因为我吗?”谢兰因见他不说话,兀自猜起来,“因为我刚刚不理你,还是你说话我不回答?”   桑澈抿着唇,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兰因不想逼他,面上的表情很温和。此刻,微波炉发出了“叮”的一声响,牛奶热好了。   他转过身,拉开微波炉的小门,把牛奶取出来:“牛奶好了……”   谢兰因还没说完,就感觉腰身被人轻轻地抱住了。   桑澈踮起脚,抱着他的脖颈,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比他预想之中更加汹涌的眼泪就这样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地,砸在谢兰因的领口,洇湿了一大片布料。   谢兰因没有推开他,而是微微滞了一下,顺手把牛奶放在微波炉上,任他抱着。   明明没有受什么委屈,但这一刻,桑澈还是觉得很难过。   他深刻的感觉到了一切都在变化。   学校、朋友、亲人,谢兰因……甚至还有他自己。   他呆在象牙塔惯了,一下子不能接受这么多“巨变”,即使这和别人的变化相比来看,已经很是温和,但桑澈仍然接受不了。   他只能接受,谢兰因是喜欢他的、是无条件包容的、是永远要和他做好朋友的谢兰因。   而不能接受现在这个,缄口不言的、吞声忍气的谢兰因。   可是现实就是现实,谁也没有办法改变。   他酝酿了好一会儿,才觉出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的狼狈来。   他竟然又抱着谢兰因,还把眼泪弄得到处都是。   可谢兰因似乎没有在意这个。   几分钟之后,他感觉怀中的人的颤抖变得低弱,这才轻声道:“还想哭吗?”   桑澈下意识摇了摇头,却发现现在这个姿势,谢兰因是看不见他做了什么动作的,于是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很浓厚的鼻音:“……不想哭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刚想从谢兰因的怀抱中脱离出来,再为自己的唐突举动向谢兰因道个歉。   可还没动作,他就见谢兰因忽然蹲下身,随之而来的,是浑身一轻的感觉。   接着,大腿根部的皮肤接触到了冰凉的大理石台面——   谢兰因抱着他,坐上了厨房的处理台。   现在,他即使是坐着,也能很轻松的和谢兰因对视了。   然而,谢兰因似乎不仅仅只是想和他对视那么简单。   他两条手臂很自然的撑在他身体两端,就像是一个人形的牢笼,将桑澈牢牢地捆缚在里面,不允许他挣脱。   谢兰因垂着眸,与桑澈对视着。   他刚刚哭过,眼圈微微红着,眼睛像是水洗过的玻璃弹珠,清澈又明亮。   然而,此刻却带着一点儿小小的紧张和惶惑。   “哭完了,就该和哥哥一起解决问题了。”谢兰因看着他的眼睛,“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桑澈还在犹豫的时候,谢兰因又像是能够很精准的拿捏住他的心思一样,轻声道:“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桑澈心神一震,刚刚仔细考虑过的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全部抛之脑后。   他抿着唇,明明有那么多话要说,然而第一句却是这样的:“哥……你变了。”   谢兰因神色微动,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桑澈:“!”他刚在说什么啊!   然而木已成舟,桑澈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就、就是,你以前从来不拒绝我的……现在抱抱都不行了……呜呜呜,真是渣男!”   刚被封为“渣男”的谢兰因失笑,方才的紧张气氛完全消失:“什么是渣男?”   “始乱终弃!”桑澈又有点想哭了,“怎么好的不学尽学坏的……”   谢兰因笑了笑,轻声哄他:“好,澈澈不哭,我是渣男。”   等到桑澈不哭了,谢兰因才把自己刚刚猜测的东西整合了一下,对桑澈道:“澈澈,我没有说故意想要抗拒你的意思。而是我觉得,我们现在都这么大了,肯定要给彼此空间,如果让你感觉到不开心的话,我真的很抱歉。”   他企图以另一种比较温和的方式,去和桑澈说。   但显然,效果不佳。   桑澈形状漂亮的眼睛微微垂下,眼圈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泛红。   他看上去……好像没他说的那么好呢。   谢兰因轻轻的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和他说了:“桑澈。”   他很少直接念桑澈的名字,可今天不是。他单刀直入地问,语气平淡:“你想要什么?”   桑澈在他怀抱的桎梏之中,微微抬起眸,可怜而脆弱:“哥。”   “我只想要你。” 第82章 旧友   *   今天晚上他说的话, 谢兰因其实都是认真地考虑过的。   他本来的计划是好好和桑澈讲讲道理,然后减少肢体触碰的机会——   不然,总有一天, 他那不合时宜的生理反应被桑澈发现了, 肯定会吓到他的。   但是,计划出了点意外。   桑澈好像有些拒绝交流。   他的眼泪就像是谢兰因的血, 多掉出来一颗,心脏就跟着一抽一抽的疼。   谢兰因叹着气, 给他擦眼泪, 一句一句的承诺像是亲吻落下来,密密匝匝的, 像是密不透风的城墙一样:“好澈澈, 不哭了,没关系的, 就当小谢哥哥没说,我也最喜欢你, 好不好?”   桑澈却不信了:“你都变了……抱都不让抱,还说喜欢我……呜呜!”   谢兰因没法解释了, 只能用行动代替语言,主动的迎上去, 严丝合缝地抱住他。   桑澈哭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轻轻地颤抖着。   他现在已经十八岁了, 和同龄人的身高相差不大, 可谢兰因却总是觉得他很娇小,腰很纤细, 可以用手掌来丈量。   他就像一朵温室里培养出来的、美丽又脆弱的花朵,而谢兰因是园丁, 怎么可能忍心看着他就这样流泪。   谢兰因轻轻的拍他的后背:“没事,澈澈,都是我的错。”   “我们澈澈最好了,最喜欢澈澈了。”   他的声音温柔又低沉,带着点沙哑,在此刻显得有些性感,很是勾人:“原谅我,好不好?我保证,下一次不会再让你伤心了。”   桑澈吸了吸鼻子,见好就收,但显然还是有些不相信:“真的吗……”   谢兰因看着他的眼睛,有些怜惜:“嗯,真的。”   桑澈还追加道:“以后还给我抱吗?”   谢兰因点头:“给你抱。”   桑澈:“那你今天晚上去哪里?”   谢兰因很自然地回答:“和你一起。”   桑澈再接再厉:“那未来还推开我吗?”   谢兰因轻轻的抚摸他的脊背,感受着他轻微的颤抖:“不推开了。”   桑澈终于以眼泪获得了这场战役的胜利。   ……   第二天没有爸爸妈妈叫他,桑澈又非常舒适的睡到了十一点钟。   他起床的时候,还有一点儿小小的不好意思——   他都这么大了,又不像以前那么小,还是个幼崽。   怎么还和小谢哥哥撒娇啊……还强迫他答应了好几个要求……   桑澈一想起来就有些汗颜,怀疑自己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小心翼翼地扫了一眼身边,果然,昨天晚上谢兰因睡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连被子都整齐的这好了。   和他这边小猪窝一样的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桑澈有些尴尬,跳下床,学着谢兰因叠好的被子,照猫画虎地叠起来。   两分钟后,他放弃了,留下了一坨看似整齐,其实比较抽象的奇形怪状的被子。   桑澈眯起眼睛:“……”   好吧,他这么完美的一个人,身上总要有点缺点。   比如说不会叠被子。   他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过,趿拉着拖鞋,往门外走去。   他们租的这个房子布局很好,厨房是半开放式的,不想闻到油烟味的时候,可以把中间格挡的玻璃门关上。   桑澈一走出来,就看见了厨房中谢兰因的背影。   他已经褪去了少年的单薄,长成了一副可靠的样子。   米色的围裙系在腰间,勾勒出形状漂亮的线条。肩宽腰窄,一看就让人非常有安全感。   桑澈有些艳羡的注视了一会儿,默默地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一看就是个弱鸡的小胳膊小腿上,微微叹了口气——   唉。好羡慕。   明明是一起长大的,桑澈好像也没看见他到底吃了什么激素之类的生长剂。   但青春期过后,谢兰因的身量就像是雨后春笋,嗖嗖嗖的长高。   桑澈在后面追着跑着,却怎么追都追不到。   已经被他的身高吊打好多年的桑澈默默叹了口气,彻底放弃了对比。   他的意识还在虚空中翱翔,没意识到方才一直被自己注视着的人已经推开了厨房的门,端出两盘菜来。   谢兰因看见他呆呆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小熊拖鞋的样子,微微笑了一下:“早上好。要吃早午饭了。”   桑澈如梦方醒,表面还是迷迷糊糊的样子,然而心中警铃大作,乱成了一锅粥。   他暂时还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谢兰因,只能装傻充愣变糊涂。   而谢兰因却好像一点也不打算放过他,漫步走了上来,抬起手来。   桑澈下意识躲了一下,却换来了谢兰因的淡淡笑声。那只手落在他的头发上,手指很灵巧地摘掉了什么东西:“别怕,一晚上没见,澈澈都长棉花了。为了防止你进一步进行物种变异,我先帮你摘除了。”   原来……不是啊。   桑澈有些愣怔的抬头,果然看见他手指间,捏着一团不大不小的棉花——   应该是他昨天在床上翻来滚去的时候,压出来的一小块。   桑澈有些尴尬,打着哈哈,准备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这样啊……我先去洗漱……”   “澈澈。”桑澈刚转过头,谢兰因却在他身侧叫住了他,“你好像……走错地方了。洗手间在右边。”   桑澈:“!”   啊啊啊!事情变得更尴尬了怎么办!   他面上佯作不知,默默地转了个方向,朝着洗手间正确的所在方位走去。   这件事情的直接结果,就是桑澈在卫生间里面呆了足足十分钟,并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泼了三分钟水。   等收拾好了自己,桑澈好心理准备,才从洗手间里出来了。   而摆在客厅里的餐桌旁,谢兰因已经落座,可面前的食物似乎没有动……   看上去确实是在等他呢。   桑澈小步跑过去,拉开谢兰因对面的座位,观察了一下谢兰因今天做的饭。   他做饭很少,但是每一次都能让桑澈大饱口福:“今天吃什么呀?”   桑澈微微歪着脑袋,看上去似乎在很仔细的观察着桌上的餐盘之中摆着的内容。   其实他都知道这是什么,但要是安静下来,两人都不说话的话,又实在有些尴尬。   谢兰因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桑澈稍微心虚了一下:“嗯,红烧鸡腿,白灼西兰花,梅菜扣肉——这个是我和奶奶学的,我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学到精髓。澈澈尝一下?”   桑澈看氛围缓和了下来,点了点头,夹了一块紫扣肉片:“好吃!”   谢兰因戳穿他:“可是你还没吃。”   桑澈:“……哈哈给。”   他叹了口气:“我是觉得看着就好好吃的样子,所以才先夸你的。而且,哥做的东西就算难吃,夜难吃不到哪儿去。”   谢兰因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模范儿童,几乎是十项全能,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此生唯二不足的地方,一个是不喜欢吃果蔬饼干,另一个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不会打红白机,还要桑澈手把手教他的经历。   桑澈现在还很单纯的觉得,他就只是不会玩游戏而已,没想那么多,更没猜到当时是谢兰因故意的,只是想拉着他陪自己而已。   两人没什么话好说的了,再说一句都显得有些尴尬,只能彼此闷着头吃饭。   这顿饭快到尾声的时候,两人还是静如木鸡,一句话都没说。   桑澈正迟疑着要不要找点什么好玩儿一点的话题,来打破一下尴尬的氛围,放在身旁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谢兰因,对方的目光望过来,不发一言,意思是让他接。   桑澈的声音很小,但还是掩藏不住里面的惊喜神色:“是白白哎!”   ——他说的“白白”只有一个人,就是幼儿园他最好的玩伴之一,陈露白。   初中的时候,他和路明一个去了外省,另一个飞去了国外,直到现在才齐聚一堂——   也算缘分奇妙。   前段时间,桑澈就知道了他们也要来这边读书的消息,只不过和他们的学校不是一个。   两人不知道是不是商量好了,陈露白报考了油画系,而路明的专业就在美术学院旁边的音舞学院。   桑澈知道他们要来找自己玩,但没想到是现在。   这明明是陈露白的电话,里面却传来了路明的声音:“嗨嗨嗨,亲爱的公主,好久没见面咯,有没有想念我们啊?”   事隔多年没见,视频电话里的人长大了很多,但眉眼仍然很熟悉,只要见到,桑澈确定以及肯定,自己一定能一眼认出来的。   桑澈笑起来,发自肺腑道:“想你们!”   他们可是足足有六年没见了!每个朋友身上都承载着逝去的一段时光和记忆,怎么可能不想?!   镜头中,陈露白的脸也出现在通话里:“嗨,桑澈,好久不见了。我们大概二十分钟后到A大,可以暂时让我们借住一两天吗——睡客厅沙发或者打地铺也没问题的。我们的房东说要过两天才能交房,所以……麻烦了。”   桑澈愣了愣,随即摆摆手:“没问题啊!不用住客厅的,我这里还有一间空房,你们俩挤一挤可以吗?”   不知为什么,他注意到陈露白的脸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温和地笑起来:“好啊,谢谢澈澈。我们马上到。”   路明凑过来:“哎哎哎,谢兰因那家伙呢,听说他和你考一起了?这小子不错嘛,脑袋没我想象得笨。”   桑澈转了转手机,让自己和谢兰因一起入镜:“在这里耶!”   谢兰因比早年要温和许多,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自闭了,主动打了招呼:“嗨,好久不见。”   路明注意到了他做的饭,眼睛微微发亮:“我靠!你小子做饭怎么这么厉害!看得我都饿了……”   谢兰因回答:“等会你们过来后,欢迎品尝。”   他们简单寒暄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桑澈搓了搓手,对谢兰因道:“我好想小伙伴们!他们看上去感情还挺不错的哎!我本来以为他们俩单独相处的话,可能会玩不来。毕竟之前也经常吵架……看来是我多虑了!”   谢兰因却不知可否,微笑了一下:“嗯。也许吧。”   *   二十分钟之后,四个阔别已久的小伙伴们终于再一次见面了。   桑澈很激动,具体表现为一见面就和路明拌嘴个不停,   路明对桑澈和谢兰因租的房子的装修风格抱着十分怀疑的态度:“你这是什么风格啊?走童心未泯风?”   “对啊!”桑澈很满意他的装潢,叉腰,“我可以喜欢了,粉粉嫩嫩的,多可爱啊。你觉得不好吗!?”   路明微笑:“你喜欢就好。”   两人追逐着打闹,谢兰因和陈露白两个不太闹腾的人坐在餐桌前,两人面前都放着一个装着柠檬水的杯子——   也是谢兰因刚刚调出来的。   “怎么忽然想到回来读大学。”谢兰因轻声道,“我以为你会留在原来的城市。”   陈露白呷了一口柠檬水,那姿态简直像是在喝茶,眼睛从杯沿口上露出来,看了谢兰因一眼,笑了笑:“怎么,不欢迎么。”   “没有。”谢兰因答,“只是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望着面前的杯子,看着柠檬薄片在气泡水上翻腾着游动。   “说来话长。”陈露白摇了摇头,“本来我是不打算来这里读书的,但是路明要来。”   他说完,抬起眼,目光和谢兰因的视线相接,两人心照不宣的移开了眼,就像刚才只是平常的寒暄,而没有裹挟着其他任何别的意思。   那边的路明和桑澈终于停止了打闹,两人跑过来,在餐桌旁边落座。   路明打了个响指:“哦对了,差点忘记告诉你们俩,小爷我和白白的计划了!我们俩决定包下你们这些天的伙食,咱们到外面搓几顿,怎么样?”   桑澈目瞪狗呆,本来想说“不用吧”,但忽然想起家里厨房的生杀予夺大权都掌握在谢兰因手里,于是殷殷切切的看向谢兰因。   谢兰因开口道:“不用了,你们也不是常住,况且这么久没来这里了,应该是我们请客才对。”   “别别别。”路明不太喜欢占别人便宜,就像是欠了别人什么似的,“说了我们请你们,就我们请啦。咱们都是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不会这么一个表现的机会都不给我吧?”   他都这么说了,要是再驳回,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桑澈只好点了点头:“好吧。”   他们吃完饭,桑澈主动帮陈露白和路明搬行李。   他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些什么。   陈露白走过来,有些困惑:“澈澈,你在找什么?”   “哎?”桑澈有些奇怪,“这是你的箱子吗?那……路明的箱子呢?”   门口就只剩下一个大行李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陈露白抿着唇,像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和桑澈说,还是路明挤了过来:“喂喂喂,你俩愣在这儿干啥呢?怎么了?”   桑澈指了指那个箱子:“这是你的,还是白白的?是不是行李丢件了啊?怎么只有一个。”   “哦!”路明扬起眉梢,很从容地回答,“这是我和陈露白两个人的啊。搬东西太麻烦了,索性只带了一个箱子。”   桑澈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但又感觉有哪里很奇怪,他说不上来,只能点了点头:“这样啊。”   他帮忙把行李箱推到了原本属于谢兰因的那个房间,挥了挥手:“你们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我这儿都有,还缺什么的话,咱们就一起出去买,说一声就好了。”   陈露白跟着他走进房间,参观了一下这里,赞叹道:“真好。看见你和谢兰因这么多年感情这么好,莫名有一种很感慨的感觉。”   桑澈笑了笑:“嗯!我和我哥是最好最好的朋友啦!”   他有些奇怪为什么陈露白又说这样奇奇怪怪的话,小声道:“大艺术家就是不一样,怎么说话带着哲理了。我笨我先说,有点听不懂哎。要是有什么没办法读懂的地方,我可要问了哦。”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陈露白和他说了些一些这些年在沿海那个城市生活中发生的趣事,弄得桑澈也有些神往:“下个暑假我也想去玩儿。”   他说完,就想起来了陈露白还没有安放东西,挥了挥手:“那你先收拾一下,我不打扰你啦。”   桑澈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忽然被叫住了:“桑澈。我有一件事情想告诉你。”   桑澈眨了眨眼,目光很是纯澈:“怎么啦。”   陈露白伸出手,扶了扶眼镜,用很平淡的语气道:“你不要太惊讶,我和路明在一起了。” 第83章 魔咒   *   桑澈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陈露白,眨了眨眼:“什、什么……”   “你没听错。”陈露白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我和路明在一起了——就是正在你家客厅吃饭、你认识的那个路明。”   桑澈憋了好半天, 才憋出一句:“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陈露白忽然笑了一下, “要是真的必须要说出一个原因的话,我可能会说, 是因为喜欢?”   桑澈指了指箱子,感觉刚才的一切好像都被串了起来……   为什么他们都会来这里读书, 为什么两人共用一个箱子, 为什么他们的感情看上去比之前他所了解的要好得多得多?   桑澈彻底说不出话了。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陈露白把这些话说了出来,神色比方才轻松了不少, “本来我也在犹豫这种事情到底要不要和你说的, 但是我刚才又想,我们是朋友, 你应该有资格知道这件事情。”   桑澈干巴巴地摇了摇头,指了指门外:“那个……嗯……”   “我们是上个月谈的。”陈露白提到伴侣, 冷淡的神色慢慢地变得柔和了一些,“感觉还不错, 也不知道能谈多久,说不定明天就分了……”   “嘘。”他还没说完, 就被桑澈打断了,“那岂不是朋友都没得做?”   陈露白闻言, 忽然释然地笑了笑:“是啊, 你说的没错。但是人活一世,总要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所以, 现在开心就好,也不用预支以后的后悔就好了。”   桑澈叹了口气, 他是真没想过,陈露白和路明这两个看上去性格一点也不同、小时候还经常打架拌嘴的人会在一起。   陈露白笑了笑,神色轻松许多:“我们的澈澈还是这么单纯,看来这些年,被你的小谢哥哥保护得很好啊。你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吗?”嬿姗听   桑澈微微歪着头,想了想,像小时候那样,每次问问题和发言都要举手:“那个……你怎么确定自己喜欢他的啊?”   桑澈不死心的问:“万一……万一就是超级超级要好的友情呢?”   这个问题似乎也难倒了陈露白。   他们俩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终一起笑起来,刚才凝重的气氛烟消云散。   陈露白坐在床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罕见的孩子气:“我觉得还是挺容易分辨的吧。就比如爱卿,最直观的辨别方式,就是你对对方有没有产生独特的、不可替代的占有欲和性冲动。而最好的友情——可能是你和谢兰因这样的,虽然两人相敬如宾,但仍然没有到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的地步,也没有那么强的占有欲,以至于对方一旦出现些什么异常的举动,你就会很焦虑。”   桑澈听到前面的时候还懵懵懂懂的,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像是被陈露白的话醍醐灌顶了一般——   草,听起来好像有点不妙!   陈露白说得不就是他和谢兰因吗?!   特别是他们经历了昨天晚上桑澈跑去谢兰因那里哭唧唧的事件,看上去……好像更一样了。   陈露白看他愣在原地,笑了笑:“你这是什么表情?还是不能理解吗?没关系,不理解也没事的……”眼擅艇   桑澈眼看着他马上要误解自己的意思,连忙摆摆手:“没有没有!我怎么会这样想——我只是觉得这种对我来说还是有些难辨别。”   陈露白微微笑:“没关系,听从心就好了。”   *   也许是知道了陈露白和路明的新关系之后,桑澈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也不敢和路明对视。   那是一种友情的异化,现在看来更热烈,对于桑澈来说却更像是花火,绚烂又危险,在心与心无限贴近的那一瞬间,同时也伴随着下一秒就崩裂成两个世界的巨大风险。   桑澈从小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他富有冒险精神,敢于尝试新鲜事物。   然而,在这个事情上,桑澈却察觉自己忽然丧失了这种想要探险的冲动。   身体的本能和直觉似乎在警告他,不要去触碰这条底线。   否则,他们原有的一些东西很有可能分崩离析。   桑澈有些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再加上这几天他和谢兰因之间的关系也变得有些扑朔迷离,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清楚澄澈,喜欢是喜欢,讨厌是讨厌,不想接近就散开。   可现在,他们之间更像是隔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模糊的雾气。仿佛长大是一条分水岭。人一旦到了十八岁,就再也丧失了简单的、和别人毫无保留的心贴心的机会。   他好不容易熬过了一整个白天,连出去聚餐也是魂不守舍的。   其他三个小伙伴都看出来了桑澈的疲态,有些担心地问:“澈澈,你感觉还好吗?你看上去好像很苍白。”   谢兰因转过头,身子微微靠上前,不由分说地用手掌心贴上了他的额头。   触感凉津津的,不像是发烧。   可现在还是八月份,怎么可能会……冷?   桑澈在他的问题问出来之前,转过头,勉强地牵起唇角,轻轻道:“我还好。”   他向后仰着,拒绝了他的触碰。   坐在他对面的陈露白欲言又止。   *   好不容易挣扎了一整个白天,到了晚上,桑澈却发现这种情况没好多少。   那些事情在桑澈的脑海之中来来去去的盘旋着,桑澈想睡,但发觉身侧的谢兰因也没睡,只能假装睡着。   等半小时后,桑澈仍然睁着眼睛——   苍天啊。   他真的睡不着。   如果他犯了什么错,请用别的方式来惩罚他吧TvT!   奇怪的念头在头脑中横冲直撞着,似乎要找出一个什么突破口来,撞得头脑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沉沉睡去。   身侧的呼吸声终于随着他的动作放轻了些,那道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的视线终于收了回去。   也许是熬得太晚,这一觉桑澈睡得还算黑甜。   今天他没有睡懒觉的机会,七点三十的闹钟罕见的再一次响起,把桑澈强行从梦乡之中挖了出来。   桑澈翻了个身,非常熟练的伸手关掉闹钟,想要继续睡觉的时候,脸颊却兀然碰到了一个凉凉的什么东西。   桑澈:“!”   他倏地睁开眼,入眼的就是一只修长漂亮的手掌。   在往上,他就对上了手的主人的那双神色淡淡的、形状漂亮的眼。   是谢兰因。   他见桑澈清醒了许多,微笑起来:“早上好,今天不能睡懒觉了。澈澈还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桑澈还处于刚刚睡醒的懵懂状态之中,脑袋还没来得及思考,问题就脱口而出:“什么?”   “去学校报道。”谢兰因从他身旁离开,站直身体,微微侧过头去整理他们今天要带的资料档案,从桑澈这个角度,刚好能够看见男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八点半开始,我猜想现在应该要起床了。”   桑澈总算从刚才茫然地状态之中脱出来了一些,有些不好意思:“是哦……睡懵了,差点忘记。”   他目光追随着谢兰因的动作,慢慢游移到对方挺秀的五官上。   唔……   好像确实,在自己面前的这个谢兰因比自己记忆之中的“哥”要成熟许多。   他更高挑,身材不再那么单薄。   身上灰白色的衬衫下摆很合适地垂落在腰下。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细边眼镜,不笑的时候,像个很难接近的人。   但无疑的是,他很美丽,并且因为那股身上若有若无的清冷气质,成为了更加吸引人的利器。   桑澈听见了自己轻轻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意识到了这一点,随即摇了摇头,把自己刚刚脑中所想的东西全部一股脑儿地抛了出去。   什么啊!   桑澈你醒醒!不要怀疑你和谢兰因之间友谊的纯洁性啊!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觊觎哥哥的美色?!   桑澈意识到自己刚刚想法的荒谬,感觉自己什么瞌睡都没有了,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床,急匆匆地朝着浴室跑去。   等到他关上门,心脏如擂鼓般鼓噪起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肋骨被过速的心跳撞得生疼。   但桑澈不想往某个不太好的方向想,像是为了打消门外可能看向这边的谢兰因的疑惑,页大小自己的念头,桑澈小声道:“我先洗漱了。”   他说完,却没有立刻动起来。   耳朵几乎贴上了玻璃门,过了一会儿,外面才传来一道低沉轻柔的嗓音:“好。”   桑澈松了口气,花了三分钟洗漱好,另外待在浴室里的七分钟用来对着镜子警告自己——   不许脸红了!   一大早的,干什么呢!   难道他真的如此恶劣,居然见一个爱一个,因为谢兰因长得好看,所以被美貌所惑,一下就爱上了?   不是吧!   桑澈在心底绝望地喊了两句,在发现脸颊上的红晕并没有消退下去的意思后,终于察觉了自己的无可救药。   他叹了口气,推门走出了洗手间。   谢兰因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他望向床边,刚才自己因为起得太快而忘记折的被子已经被谢兰因折成了整整齐齐的一个小方块,和谢兰因自己的工整的摆放在一起。   飘窗上的风铃被清风吹拂着,发出叮当的响声。   一切安谧又美好,好像这里不是他们还没有住几天的房子,而是当他们醒来,已经相融以沫无数个年头、无比平凡的任何一日。   桑澈又觉得自己想歪了,赶忙撇开这些有毒的思绪,朝门外走去。   房东人还不错,送了一些全新的家具来——其中就包括一台吐司烘焙机。   面包片已经被烤的焦黄焦黄的了,卡在出口处,等待着人们随意取用。   谢兰因正站在操作台前,料理着热牛奶。   桑澈站在门口,本来想和谢兰因说点什么的,可是站了这么久,却忽然觉得,就这样安静的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专心地料理早餐,好像也不错。   从背后看,他的肩很宽,却没有到夸张的地步。谢兰因平时虽然没有去刻意健身,但身材管理一向很不错,腰很细,但并不纤瘦,显出盈盈一握的那种娇弱。   总的来说,用桑澈的眼光来评价,很好看。   不知为什么,桑澈的脑海之中忽然蹦出来了昨天陈露白和他说过的一句话——   “……辨别友情和爱情的最直观的办法,就是看有没有对对方产生性冲动……”   性、冲、动……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中放大,似乎有一支荧光笔,自作主张地替他划上了重点。   桑澈小脸微红。   他活了85岁,上辈子和这辈子的性知识匮乏得厉害,再加上他从小就被家里人和谢兰因保护得很好,除却初一的时候经受过变态老师的骚扰,对这种事其实没有怎么了解过。   他本以为这种事情和冲动离他很遥远,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他就狠狠的打了自己的脸。   这个这个冲动……他应该没有吧。烟杉庭   他就只是,欣赏美,而已,真的。   桑澈闭了闭眼,眼睫随着他的动作轻微的上下起伏着。   心跳得好快,频率急速的增加,似乎在为他的这个猜想而轻轻共振着。   不知什么时候,他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喂,桑澈,一大早站那儿干什么呢。”   路明穿着一身花衬衫,下身却是一条破洞牛仔裤,果然像个rapper。   桑澈不想理他:“滚滚滚,我站这儿关你什么事儿。”   路明笑嘻嘻的:“哎呀哎呀,别生气嘛,是小的错了,公主殿下饶命。”   桑澈把那些不好的情绪都抛掷脑后,很快和路明打闹起来。   当他跑了一圈,终于把路明按在沙发上揍的时候,谢兰因那边已经把早餐端上了桌,轻声道:“准备吃饭了。”   两个推推搡搡的人同时停止了打闹。   路明从沙发上起身,有些愤愤不平地揉搓着自己的头发:“坏桑澈,笨桑澈,一大早上吃什么火药了,打人好痛哦!”   他说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之后,又和旁边的陈露白犯贱,蹭蹭贴贴的黏在他身上,像是一只死皮赖脸的大狗:“陈陈——露露——白白——人家好痛,官人快为人家做主啊。”   桑澈的身子微微僵住,目光不敢停留在陈露白的脸上。   然而,陈露白似乎不怎么在意,非常冷酷的把贴在自己身上的“大狗”推开:“走开,吃你的饭。先撩者贱,别以为我没看见。”   路明被两人联手教训了一顿,果然乖顺了很多,一动也不敢动的坐在餐桌旁,安静的吃早餐。   昨天他们就和路明陈露白二人说了,他们今天要去报道,所以一整个上午都不在家,午餐也可能需要他们自己解决。   路明恨不得和陈露白拥有更长时间的二人世界,大手一挥,非常同意这个决定:“做得好!”   桑澈:“……”   陈露白白了他一眼:“……今天中午我们吃泡面。”   路明欲言又止,本来想反驳的,然而在看见陈露白不善的脸色之后,还是偃旗息鼓:“我自愿追随陈露白吃泡面。”   桑澈不自觉地笑了笑,耸了耸肩,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陈露白昨天和他所说的“可能会即刻毁灭”的爱情,似乎也不是那么危险和可怕。   就这样,似乎也挺好的。   *   桑明若为他们租的这间房子位置很好,保密性和安全性高,A大就在小区斜对面,步行到大门不过两分钟脚程。   此刻,校门口前已经堵满了来往的行人和车辆。后方的车主不停按着喇叭,场面有些狼藉。   谢兰因带着他,从小道朝着那边走。   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长得让人觉得他们不太熟悉,短得却又让人知道他们是一起的。   两人都异常沉默,谢兰因是本来就不喜欢说话,而桑澈心情很乱,没有兴趣去挑起什么话题。   等进了校门口,他才发现,文史类专业和医科专业的报到处不在一起。   谢兰因叮嘱他:“等会儿报道完,手机联系好吗?”   桑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嗯。”   医科专业的报到处在更里面一些,谢兰因在陪着他把学籍资料之类的重要档案全部交好,看见桑澈找到了同班的新生同学之后,才放心地离开了。   太阳很晒,旁边的树上夏蝉叫个没完。太阳暴烈的光线、几个社团的吆喝声,还有报到处学姐的喏喏絮语构成了桑澈对整个大学校园的初印象。   桑澈站在原地,却没有像别的同学一样,和同班新生搭讪。   他伸出一只手,遮在眼睛上方,挡住酷烈的光线,朝着谢兰因离开的方向望过去。   他的视力很好,但人太多了。   层层叠叠的、从四面八方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挤占了他所有的视野。   而谢兰因就像是大海之中的一滴水,很快,他的视线跟丢了谢兰因的背影,再也找不见他了。   一股难言的焦躁从心底升腾而起,像是一把烈火,让素日平稳跳动的心脏尝出了焦灼的意味。   ……他不想和谢兰因分开。   他们不同院系,不同专业,自然不是一个班的学生。   要是他们没有申请校外住宿,那么连晚上都不能住在一起——   这对仍然不能接受分房间睡的桑澈来说,简直像是灭顶之灾。   他在原来的世界也没有上过大学,他很早就成为一缕亡魂,被牵引到了这个世界。   但他仍然有一种直觉——   如此多的不同,造就出来的结果是他不想要的。   不知为什么,桑澈忽然想到了小学时候做过的一场噩梦。   那个时候他和谢兰因仍然处于试探着信任、把彼此交付到对方手中的时期。   桑澈英语不好,考了C级;谢兰因和谢长庆回老家祭祖,电话也打不通。   那天晚上,他就梦见了谢兰因。   梦见他到了新的环境,有了新的朋友,疼爱他的家人,赏识他的老师。   在梦里,谢兰因的新生活富足又生活,开心快乐的过好了每一天。   但是,独独忘了还在家,等他回去的桑澈。   这原本是一个早就被忘记那么多年的梦,但此时此刻,桑澈却又想起了它。   对他来说,这个梦似乎是一种预知前兆的存在,而且,似乎马上就要成为现实。   旁边有新同学似乎发觉了桑澈的异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桑澈转过头去,看见了一章男性的脸,面容俊秀,有些黑,看上去是走运动风的:“同学,你没事吧?”   桑澈下意识摇了摇头,意识还在游离。   “那就好……我叫李道易,也是我们班的新生……”   这些话桑澈根本没有听清,就点了点头,机械的介绍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交换了联系方式。   这些动作完全都是下意识的,没有经过脑子的思考。   因为现在,桑澈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他的脑子里,除了谢兰因,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想分开。   不能接受分开。   不能接受谢兰因有别的朋友。   不能接受谢兰因对别人可能会和他一样好。   不能接受……不能成为谢兰因呵护着、哄着、保护着的唯一。   即使这些都是他们幼时就约定好了的,看上去没有任何可以更改的余地。   然而,在此刻,桑澈陷入了深深的恐慌。   他害怕,谢兰因要是失约了呢?   毕竟,感情这件事情,谁都说不准,它像是洪水猛兽一般,是个怪物,狠狠的吞噬着他的理智。   谁也不能挣脱。   桑澈昏昏沉沉的,脑中忽然自动浮现出了陈露白的话。   他说——   感情是独占的、排他的。   不容许别人接近的。   他……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好像中了什么魔咒了? 第84章 牵手·营养液300加更   *   桑澈的恍惚一直持续到了领完书, 大家背着沉重的书包解散的那一刻。   李道易似乎对他很感兴趣——或者说,很有好感。   等到解散之后,还主动约他中午一起吃饭:“你住在哪个宿舍啊?咱们一起出去搓顿饭吧。这是我第一次来这个城市, 还很不熟呢。”   桑澈似乎被他的话从梦中惊醒了, 下意识摇了摇头,潜意识中准备好了的话脱口而出:“不好意思……中午我要和我哥一起。”   李道易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哥哥, 礼貌的弯了弯唇角:“没事没事,咱们反正是同学, 来日方长嘛。”   他说完, 像是无意道:“哎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哪个寝室的呢。咱们要是靠得近的话, 我们还能常常约个饭什么的。”   桑澈终于听进了这句话, 抬眸望了他一眼,那双漂亮水润的眼睛随即垂下, 抿了抿唇:“我没有在宿舍住,我和我哥一起。”   “你哥……”李道易像是没想到他哥哥也会和他住, “他也是……”   “对。”他没说完,桑澈就主动接着道, “我哥也是A大的学生,所以我们住一起。”   李道易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只能僵硬着点了点头:“原、原来是这样啊……”   桑澈感觉时间也差不多了,主动和李道易挥了挥手:“那我先走啦。”   对方仍然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桑澈仔细思考了一下, 觉得确实是自己今天状态不对,对一个无辜的人这样, 好像有些不公平。况且,这位李同学看上去很热心肠:“不好意思啊, 今天有些不太舒服,所以可能有些奇奇怪怪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燕姗听   李道易终于绽放出笑脸,非常绅士风度的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没耽误你正常计划安排就好。”   他站在原地,目送着桑澈走远。   ……   桑澈丝毫没注意到新同学恋恋不舍的目光,他低着头,一边走一边给谢兰因发信息。   谢兰因似乎比他结束得早一些,聊天窗里最新一条信息是两分钟之前就发来了的。   哥:【我出来了。你那边结束了吗?】   哥:【那我在门口等你,然后再回一趟家把书放下,把路明和陈露白叫出来一起吃饭吧。】   桑澈点了点头,却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对方是看不见的,不由有些汗颜。   桑澈:【好,我现在过去。】   一分钟后,桑澈终于在人迹渐少的学校大门处看见了谢兰因的身影。   他似乎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有多吸引人,三三两两走过去的同学们的目光经过他身上时,都不由自主地会停留两秒钟。   桑澈明白了——与其说谢兰因是不知道,倒不如说他是不在意。   这样的目光伴随着他的成长,从小到大一直未曾停歇过。   赞许的、嫌恶的、嫉妒的、羡慕的……无穷无尽,要是一直在意的话,谢兰因可能早就受不住了。   在看见那张脸的一瞬间,桑澈心中生出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   他想跑过去见他。   就算昨天前天还在纠结他和他的事情,让桑澈整个人变得有些敏感和躁动不安。   但一看见谢兰因的那一刻,他仍然想要用最快的速度、压缩所有不必要的时间和路程,奔跑着见他。   桑澈这样想,果然就这样做了。   天气炎热,他身上出了一点薄汗,沾湿了额前的几绺头发,跑到了谢兰因面前:“哥。”   刚刚那些恍惚麻木都在一瞬间不治自愈。   看来,某种程度上来说,谢兰因是桑澈的药。   “怎么跑这么快。”谢兰因从书包里拿出纸巾,拆开一张,很熟练地给桑澈擦着脸,“我不会走的,就在这里等你。”   他手上的动作很轻柔,也很熟练,似乎这样的动作已经在以往的岁月之中不知做过了多少遍。   桑澈还是他的小洋娃娃,而他们一直在玩那个过家家游戏。   来来往往的人似乎在看着他们,目光同时黏在两人身上,有些不适。   但谢兰因似乎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很快擦干了桑澈脸上的汗,帮他背上沉重的书包。   他自己的书也在书包里,这样的话,肯定会很重的。   桑澈已经不是那个弱不禁风、常常生病的小孩子了。   他已经成年了,虽然体态和同龄男生比还是有些弱,但总不至于一个小小的包都不能自己背着,还得让谢兰因代劳。   他伸手,小声道:“哥,重不重,我自己拿吧。”   “不用。”谢兰因拨开他的手,一手拎着桑澈的书包,自己的书包则背在身上,这样的话,右手就空了出来。   谢兰因没有说话,浅浅的目光却落在桑澈脸上,似乎在不言自喻的暗示着他什么。   他对桑澈的注视,总算停止在他空闲的右手被桑澈牵起来的那一刻。   谢兰因的神色松了下来,看上去十分轻松,即使同时承载着两个书包,还拉着桑澈,可脸上一点也没有可以被称之为“劳累”的样子,“你的书没有我的重。”   桑澈的注意力在此刻全部放在了两人交握着的那只手上。   虽然小时候,他们也常常这样牵着手,可那是小时候。   现在他们长大了。   难道“牵手”这个再正常不过的纯洁的动作,也要被人类肮脏的思想灌输一些区别于日常正常交互动作的别的意思吗?   桑澈虽然理直气壮地这样想着,但是当行人经过,目光有意无意地朝着他们这边投来的时候,他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害羞。   桑澈想尽快摆脱这种古怪的情感,转移话题道:“对哎,我听说,医学科好像书就是很多的。”   “嗯。”谢兰因回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可能是因为,这个职业对专业要求还是很高的,要在最大限度上减少所有的差错。”   桑澈不知道该聊什么,便主动提起他的事情:“哥感觉专业还好吗,和你想象中的一样吗?”  谢兰因瞥了他一眼,似乎能读出他的没话找话,但还是很耐心的点了点头:“嗯。和我想得差不多。”   桑澈点了点头:“班上同学都还好吗?”   谢兰因“嗯”了一声,语气很轻松:“一切都正常。”   这个话题到此结束,桑澈叹了口气,再一次陷入了可怕的寂静之中。   他微微皱着眉,似乎还在脑中翻找着什么可以再说的长一点的话题。   然而,这个时候,谢兰因开口了:“澈澈。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桑澈被他吓了一跳,那双惊愕的眼对上谢兰因漆黑幽沉的双眼,一时有些心惊肉跳。   难、难道他看出来了?   桑澈摇了摇头,打消了内心的猜想。   不行,他不能自己吓自己!   桑澈强行稳住心神:“没有,我只是……”   “我不知道那些只是。”谢兰因的语气仍然很沉稳,放得柔和了一些,“我觉得,你这两天都魂不守舍的。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桑澈松了口气——看样子,谢兰因还没有发现他在想些什么,于是放心的矢口否认道:“其实没有。”   谢兰因看着他的眼睛,桑澈没办法,只能艰难地抬起头,和他对视。晏删停   一分钟之后,谢兰因终于没有再逼他,语气软下来:“那就好。”   桑澈拍了拍胸口,有些惊魂未定。   好可怕,像还没准备充分的答案就被老师点起来提问,要在最严厉的目光下回答的经历那样可怕。   到现在,桑澈还是不知道,这种莫名情感产生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他们很快就走到了单元楼下,谢兰因让他等在树荫底下,大概五分钟时间,他就会带着陈露白和路明一起下来,去美食城吃自助。   桑澈有些百无聊赖,又实在苦恼。   他忽然想——要不要去匿名论坛那边问问?   也许神通广大的网友会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   桑澈是个行动派。   很快,他就下载好了论坛,在他们下来之前,组织好了语言,在名为【情感答疑】的小组里发布了一条匿名帖子。   【求助|大家能帮我看看我到底怎么了吗?】   No.1 楼主:我和我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之间的感情最近出现了一些小小的问题。我好像不能接受他离开我、有更多更好的朋友,也不想让他对别人像对待我这样好。我实在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大家有什么建议吗?   他发完这条帖子,下拉刷新了几下,但因为是新帖的缘故,现在人流量并不大,楼里没有人回复。   很快,单元门楼就传来了脚步声。   谢兰因走在最前面,拎着一个小小的卡通水壶——那是桑澈昨天和他一起买的。   谢兰因脸色如常,非常自然地把水壶递给桑澈:“天气热,喝水。”   桑澈愣了愣,随后点了点头,顺从的接过。   他抬着眸,目光落在身侧的谢兰因脸上。   闪耀的阳光照射在他的眼镜镜片上,让人看不清镜片后眼睛里的神色。下颌线锋利又利落,五官优美挺秀……十分戳中桑澈的审美点。   他喝了一口,水壶又被谢兰因很自然的接过去:“走吧。”   桑澈点了点头,放在口袋里的手机轻轻的震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摸出手机,目光看了一眼屏幕,差点把刚刚喝进去的水都喷了出来。   那个帖子下面有了几条新的回复。   No.2 啾咪啾咪:看到标题“啪”的一下子就点进来了!主楼怎么被屏蔽了!我要看!   No.3 草莓冰冰乐:草,我也没看到,放出来放出来!   这段时间,主楼已经被审核机制放出来了,桑澈的视线往下一滑。   No.27 小兔几:这题我会。恭喜你,你小子应该是爱上他了! 第85章 了然   *   桑澈手一抖, 原本安然无恙的手机“啪”的一声摔了下去,表面的玻璃手机膜都裂开了。   ——非常符合桑澈此刻的心情:   我裂开了 jpg.   前面三个人都回过头来,像是有些不明白:“怎么了?”   桑澈狼狈地弯下腰捡起手机, 怕其他三个人看见那个该死的帖子, 一蹦一跳的弓着腰往前走:“那个、没什么……刚刚手滑了一下,没关系。”   路明眯起眼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们, 看上去可心虚了啊,怎么这么冷汗涔涔的。”   桑澈欲盖弥彰, 僵着脖子:“没有!”   路明贱贱的凑过来:“真的假的?”   桑澈咽了口口水, 非常确定以及肯定:“真的!”   路明把探出来的身子收了回去,脸上的神情还是贱贱的。   “算了算了,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桑澈的心砰砰直跳。   往常见到路明这副犯贱的样子, 他肯定少不了一顿反驳。   然而今天,桑澈却不是很想说了。   他闭上嘴, 把手机开屏——   桑澈运气不错,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也只是碎了快手机膜,内屏还是好好的。   他松了口气, 不敢再分心去看楼里其他人的回复,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很好, 桑澈现在脑子里没有纠结了。   网友们从另一种角度解决了他的问题。   然后换成了另外一种新的困惑——、   他、他真的喜欢谢兰因?   不是兄弟之间的喜欢,也不是朋友之间的爱护关怀。   就是, 我想要你、会产生性冲动的喜欢?   桑澈:“……”   这, 这很难评。   他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抓狂的边缘——   怎么回事嘛!保持原状就这么难吗!!   桑澈脑子里更乱了,像是一锅很稠的粥, 里面的内容稀里糊涂的。   他不想这样。   不想改变原有的关系。   不想和陈露白说的那样,做好这段关系破灭的准备。   不想……什么都不想……   谢兰因对他来说很危险。   所以必须要远离他——至少是现在。   然而身体却很诚实。   就在他脑子里急速转着这些念头的时候, 谢兰因回过头,那双冷淡的黑眸从镜片后望着他,遮住里面的情绪。   他伸出手,在已经精神狂乱的桑澈面前停下,动作轻盈的像是一只蝴蝶。   谢兰因递出了邀约:“牵不牵?”   桑澈的大脑怒吼着——   不要啊!你可是有坚定信念的人!   桑澈的身体很诚实——   下一秒,他搭上了谢兰因的手掌,冰冰凉凉的,没有手汗,在夏日里很是清凉舒爽。   可是……好舒服。   桑澈叹了口气,为自己的选择感到有些尴尬和不好意思。   谢兰因似乎没有读懂他眼眸中流淌着的、如水一般的情绪,和往常任何一次一样,很轻松的牵着他的手,不断向前。   他的嗓音带着淡淡的磁性,说话的时候,口腔周边的空气也跟着微微震动着,带来一阵奇妙的共鸣感。   “等会你可以吃三个冰淇淋球。”谢兰因和往常一样嘱咐他,“因为今天早上我听见你咳嗽了,昨晚一定胡乱踢了被子,锁着,这是我对你的惩罚。”   刚恢复思考能力就被剥夺了冰淇淋自由权的桑澈麻木:“……哦。”   路明和陈露白走在前面,路明就像只大狗,黏黏乎乎的勾在陈露白身上。   他和以前那个天天追着陈露白屁.股后面撵、老是耍小聪明来欺负他的路明不太一样了。   他变得更稳重,那颗真心也因为某些不可言说的感情,被各种限制条件维系着,从而显得干净又纯粹。要是把心掏出来,就可以称量出那是沉甸甸的。   他们两队人贴近的时候,桑澈就听见了路明黏黏糊糊的、和平时和他打架时渐渐的语气大相径庭的声音:“陈老师怎么这么多气,难道上辈子是颗气球啊。不过气球也很可爱,圆鼓鼓的,像你生气的时候鼓起来的脸。”   陈露白像是耳朵已经听出茧子了,伸手拨开路明扒拉在自己身上的手:“走开走开,大庭广众的。回家还不够你抱?”   路明抗争:“不要,人家就想现在嘛。”   陈露白冷冷的吐出了一个字,断绝了路明动手动脚的所有念想:“滚。”   路明立刻像是中了什么魔咒一样,真的老老实实的站在他身旁,像个保镖。   桑澈也随之收回目光,心跳得很响。   要不是这里是闹市,除却他们还有很多其他的人会发出噪声。   如果是在他们那一间小小的卧室,桑澈害怕,自己的心跳应该也会被发现吧。   毕竟那么响,那么热烈,像是心脏的两房心室住进了不同的交响乐团,在其中分头奏响着摇滚和流行歌。   他好像……真的心动了。   *   因为有那条帖子在前,桑澈整个人都不太好。   一顿午餐下来,就他吃得最少,对着盘子里吃剩的小蛋糕,用银色的餐叉插来插去,直到海绵蛋糕变成淡黄色的小碎块。   路明又开了嘲讽技能:“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整天看上去都魂不守舍的。哪来的小妖精把你魂给勾走了?和小爷说说,小爷慷慨解囊,教你怎么辨别自己的真心,然后高效追人。”   然而,陈露白却没有给他表现的这个机会。   他喝了一口果汁,嗓音冷冷的:“路小爷看上去经验颇丰,一看就是久经情场,佩服佩服。”   路明:“!”   忘了陈露白还在这儿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急忙找补:“其、其实也没有那么经验丰富嘛……军师不上战场,我一般在感情里只有挨打的那个份儿。”   桑澈睁大眼:“我靠,那你还教我?!”   路明笑嘻嘻的:“那人家总比你这一张纯洁无暇的小白纸要懂一些呀。”   桑澈还没来得及反击,去结账的谢兰因就回到了座位上,坐回桑澈身边:“怎么了?”   路明张口,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又被眼疾口快的桑澈打断:“没什么,刚刚路明说他要请我们去卡拉OK。”   路明的注意力立刻被这句话给转移了:“什么嘛!我才没说!”   桑澈叉腰,非常理直气壮:“你就说请不请!”   路明瞥了一眼陈露白,败下阵来:“……请。”   桑澈哼哼道:“这不就得了!”   于是,路明又在桑澈和陈露白的联合挟持下,被迫贡献了自己的一百五十块钱,订了三小时KTV的包房。   桑澈心里有事儿,玩闹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兴趣了。   谢兰因不会唱,陈露白不爱唱。   最后,未来的顶级rapper·自封版·路明成为了他这一百五十块的最大受益者。   路明尽兴地唱着,其他三人虽然坐在一起,但心思各异。   暂时没有人来打扰桑澈,他终于有机会狗狗祟祟的缩进包厢的阴暗的角落里,偷偷摸摸的拿出了自己那个摔坏手机膜的手机。   因为自从摔坏之后,桑澈就害怕他们会看见那个帖子,于是一直没拿出手机来看。   再开启的时候,仍然停留在那个帖子的页面上。   桑澈刷新了一下,发现——   他这条帖子回复量已经超过了三百楼!甚至还在帖子名后加了一个小小的“【2】”,以表这是一个翻页热帖。   看得出来,情感小组的论坛水友们对这种事情简直是喜闻乐见,八卦的心情比他们本人谈上了还要激动。   No.24 小江月:我测这么劲爆?!楼主怎么不回了,这都24楼了!!急急急急急!   No.25 小兔几:24L别急,以我水贴多年的经验来看,楼主这么久不回贴,一定是有情况发生了。说不定……嘿嘿嘿。   桑澈嘴角一抽,划拉了一下屏幕,发现整栋楼的画风都变了。   No.25 小银长江:他们在打啵。我是口水我作证。   No.27 尼古拉斯凯鸡:他们在上|床。我是comdom我作证。   No.25 这是什么话萝卜:他们结婚了。我是捧花我作证。   No.29 想不出名字:他们生小孩了。我是户口本我作证!   桑澈:“……”   啊啊啊!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走向啊!   看上去根本不能让人深思的感觉!   他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不想让那些臆想破坏了他和谢兰因之间美好的感情……也有那么一点点——很少很少,他保证——是不想,让自己顺着想下去,像是陷入流沙的旅人,越是挣扎,越是陷得更深。   他叹了口气,划过无数条类似的楼层,在最新回复处,打下一行字。   No.322 楼主:我和他真的只是好兄弟啦,大家不用瞎猜。   然而,这条回复发出去之后,水友们扭动得更加疯狂了   No.335 西瓜盖饭:你不应该说这话,应该反省反省自己,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啵打上了吗?   No.324 小狗蝴蝶:炮打上了吗?   No.325 明明与东东:爱说出口了吗?   桑澈被说得有些燥热。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脸早就红得厉害。   假如有一面镜子在他面前,桑澈一定会看见自己水雾淋漓的双眼、嫣红饱满的唇瓣,和微微湿润、染着绯红色泽的眼尾。   ……像是不知不觉之中,被人欺负得很厉害的样子。   然而包厢之中,灯光昏暗,暂时没有人能看出他的窘态。   桑澈一手摸了摸脸颊,目光还落在帖子上。   最新的回复刷了出来。   No.389 小水的锅盖:楼主应该知道,自己心里到底喜不喜欢他吧?   No.319 小狗蝴蝶:对啊,你既然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应该早就说明了一切吧,为什么不肯承认呢?   No.391 小水的锅盖:爱一个人不是错误,只是你成长为强大的人的路程上,一个很重要的篇章。   桑澈叹了口气,心里乱乱的。   No.392 楼主:但我没办法分别,我到底是对哥哥一样的喜欢他,还是像男朋友一样的喜欢他,就很苦恼/(ㄒoㄒ)/~~   No.393 小兔几:楼主别怂!勇敢冲!我给你一个辨别的方法。你现在开始想象,假如有一天你哥告诉你,他要结婚了,你开心吗?   桑澈陷入了沉默,悬在空中的手指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   他并非是不知道答案。   恰恰相反,他的答案几乎是在看见那个问题的时候,就以一种他无法想象的迅疾速度冒了出来,看上去坚强又笃定。   ……他不开心。   其实何止是不开心,他会很伤心、很难过的。   他小时候还曾经畅想过他和谢兰因的未来,甚至还想过,以后要是谢兰因有小孩了,自己还要当他的小爸爸。   他以为,他和谢兰因的关系会像是桑明若和谢长庆这样的多年好友一样,互相商讨着下一代的学习、健康和其他琐事。   但唯独没想到,人心易变,时过境迁,桑澈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单纯、可爱又天真的小孩了。   他长大了。   更糟糕的是,他好像,喜欢上了谢兰因。   ——是陈露白和路明之间的那种喜欢。   就想要时时刻刻和他贴在一起,想要更加深入的了解对方,挤占其他人与对方的交流空间……   自私又排他,很符合人类卑劣的爱情本能。   但桑澈还抱有一丝侥幸的幻想——   万一呢?   万一他只是错误的迷恋上了这种感觉,不是所谓的“喜欢”,更不是“爱”呢?   桑澈不信。   他有些失魂落魄,跟着已经收拾好东西的小伙伴们回家。   夏日的风一吹,他脸上在方才产生的红潮已经彻底褪了下去,甚至显得有些苍白。   小伙伴们之前就问过他怎么了,但桑澈回答的理由有些敷衍,一看就不像是真心的。   他们只能等。   等到桑澈愿意和他们说,这场事情才算终结。   *   今天只是开学前的报道,距离正式开学还有整整两天。   桑澈哪儿也没去,安静的在房间里躺尸,每天除了吃饭,根本不出去。   路明和陈露白轮流到他房间里看了好多次,然而都是无功而返。   ……桑澈像是病了,但也没有发烧,脸白白的,裹着被子躺尸。   无论谁来说都没有用。   开学前的倒数第一天,路明和陈露白的房东打了电话过来,说他们今天就可以入住了。   桑澈终于从房间里出来,有些遗憾:“不好意思啊……这几天有点不太舒服,你们要不要多住几天?”   路明见他好了许多,有意让气氛也变得活跃起来:“才不住呢,我和小白白要独享二人世界去了。”   陈露白也笑着拒绝:“不用了,这几天在这里已经很打扰,反正住的小区离A大不远,我们要聚的话,很容易就能聚到一起。”   桑澈点点头,有些怅然。   午饭过后,桑澈趴在他们房间门口,看陈露白收拾东西。   路明不在这里,他和谢兰因先去了租的房子,把那边打扫一下,留下他们两人在家。   桑澈有点想帮,但是又被陈露白拒绝了:“真的不用我帮你吗?”   “不用。”陈露白把衣服这好,笑了笑,“我们本来也没多少东西,一个行李箱能装什么呢。”   桑澈摸了摸鼻子,小声道:“好像是哦。”   陈露白收拾好东西,却并不急着走——路明等会儿还会回来接他的。   他坐在床上,神情褪去冷冽,反而温和许多:“澈澈,你这几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桑澈叹了口气,不打算瞒着陈露白了——毕竟他也主动告诉自己他和路明的事情了:“是有那么一点点。”   他耸了耸肩膀,有些无奈:“我突然发现……我好像越来越依赖谢兰因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和别人说话,我就不是很开心,也不想让他发展别的亲密关系——白白,我是不是很自私?”   陈露白微微歪着头:“自私?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呢。你们小时候也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那毕竟是小时候嘛……”桑澈叹气,“我觉得,可能是因为相处久了,所以有一套很相熟的相处模式。但我们现在长大了,有些动作和交往,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我并不想改。”   陈露白若有所思:“比如呢?”   桑澈有些不好意思:“比如说,我想被他抱着,被他哄,我们还是最好最好的朋友——就连他未来的爱人也不能超越的。”   陈露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又轻柔:“澈澈好笨。”   他们认识以来,陈露白永远是冷清又温柔的,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   桑澈愣了一下,看着陈露白笑起来的眼睛。   他说:“笨蛋,你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第85章 哥哥   *   整个房间都陷入了寂静之中。   桑澈感觉自己快窒息了。   ……什么啊!   他难道真的这么大逆不道, 连兔子都知道不吃窝边草,他居然对自己朝夕相处的好兄弟下手了!   救命!   好drama,桑澈并不想过上这样的日子!   然而, 逃避是没有用的。   陈露白站起来, 走到他身旁,笑了笑:“没事啊, 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你自己心里怎么想的,就按照那个来就好了。总之, 别亏待自己的心。”   桑澈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他好像……确实喜欢上了谢兰因。   他们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下面忽然传来一道轻微的车鸣声。   陈露白手机来电铃声随即响了起来。   桑澈反应过来:“是路明来了吧,你快下去吧。我送你。”   陈露白点了点头, 先接了路明的电话:“我现在下来。”   路明的声音从听筒另一端传来:“不用不用, 箱子那么重,你一个人搬啊。”   “谁说我要搬的。”陈露白又好气又好笑, “我难道不可以把它放在地上推着走吗?”   “不可以。”路明笑,“因为我来接你了。”   电话挂断, 桑澈笑得温文:“好像不用我送了。”   陈露白很少笑,此刻眼睛却弯起来:“嗯, 谈个恋爱挺好的。你要不也试试?”   桑澈:“……”   容他想想。   *   桑澈又为“到底要不要试试”这个问题苦恼了一晚上。   现在,其他两个小伙伴走了, 他又只能对着谢兰因了。   有点尴尬,但谁也没说话。   桑澈决定试探一下。   他把手上的筷子放好, 小声说:“晚上他们都不在了, 感觉好冷清。”   谢兰因点头,目光牢牢的落在他脸上:“你现在感觉好一些了吗?看上去似乎比昨天和今天下午要好很多。”   桑澈没想到他其实不是没注意到, 而是没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你都看出来啦。”   “看出来了。”谢兰因的目光很温和, “你差点就把‘开心’和‘不开心’几个字写在脸上,要是猜你的心情,实在很好猜。”   桑澈笑:“这么了解我。”   “嗯。”谢兰因回答得很自然,“除了桑叔叔和许阿姨,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是最长的,要是连澈澈都不了解,好像过去的十三年都白活了。”   “哪有那么严重。”桑澈挪了挪身子,坐直了一点,“可是陈露白和路明,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好像没我们长,但还是很默契……”   桑澈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试探道:“他们……”   “在一起了?”这明明是个问句,但谢兰因回答的声音却很笃定,像是陈述。   桑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们告诉你了吗?”   谢兰因摇头:“没告诉我,但能看出来。”   他的观察力一直很敏锐,这种感情就像是雷达,很轻易地就能让他洞悉一切相似的情感。   桑澈追问:“你还没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啊?”   “他们刚搬来的第一天,或者说,见到他们的第一眼。”谢兰因回答得慢条斯理,“陈露白之前和路明关系又不是很好,都长这么大了,我猜想他们这么多年没见,肯定会变得陌生一些。就算只有一间房,路明估计会被陈露白踢到客厅的沙发上睡觉。但是没有,他们居然会愿意一起住,本来就是反常的。”盐扇婷   桑澈看着他的眼睛,手指有些紧张地攥紧桌布:“所以……”   “所以,我猜测,应该有更为稳定的、能够超脱出他们之间这层薄弱友情的情感纽带,连接了他们不让他们分开。”谢兰因回答的语气十分平静,充满了公式化的理性……和一点点隐藏得不深的冷漠,“世界上只有三大类情感能称得上是亲近,友情爱情和亲情,他们不可能重组自己的基因成为亲人,那么……”   “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桑澈的眼睫轻轻颤了颤:“那你对他们……什么感觉啊?”   谢兰因原本垂着眸,那双黑密的眼睫轻闪,倏地抬起,露出一双无遮无拦的眼眸。   黑沉的眼里似乎有着一层雾气,迷迷蒙蒙的,叫人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桑澈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紧张,张了张口,刚想换个更轻松一些的话题,把他们之间的尴尬氛围消解下去的时候,谢兰因却出乎意料地开口了。   “我没有什么感觉。”谢兰因的声音很轻,“他们开心就好。”   桑澈有些纠结:“可、可他们是……”   他本想说同性恋,但这三个字像是社会规则下的禁.区一样,不能随意出口。他又闭上嘴,只留下一串隐没的字词。   谢兰因摇了摇头:“从生物社会学的角度来说,大自然中,同□□配的行为很常见。人类也属于动物的一种,自然有权利选择自己所喜欢的性向和恋爱对象。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他说完,抬起眼眸,直视无碍的望着桑澈,像是想要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一些什么……更深层次的东西。   可桑澈不敢说。   他还是没有那么多勇气问出口,就像他不敢去尝试陈露白口中“危险得几乎要下一秒钟崩裂”的爱情一样。   那些冒险精神,在此刻全部都乱了套,无从适应。   桑澈叹了口气:“好吧。”   他说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一样,很快就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他想躲一躲。   理智告诉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要么就尽快恢复他和谢兰因以前的关系,要么……   后面这个要么,桑澈不敢想。   他还是没有勇气能说出口。   *   比起之前病恹恹的样子,桑澈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只是——   谢兰因发现,桑澈好像在躲着自己。   吃饭是他们唯一需要面对面的交集时刻。   其他时间的桑澈,对他都抱着一种很奇妙的拒绝状态。   睡觉也要裹着自己的小被子,不肯像以前那样,吵嚷着“要抱着睡”。   好像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条纵横的沟壑就从他们身边蔓延开来,深深的一道沟,现在已经裂变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   并且,现在看来,桑澈好像没有想要主动破冰的意思。   谢兰因静观其变。   桑澈现在还没有想清楚,还没有真正的决定下来,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现在贸贸然的插手进去,肯定会影响干扰他的决定。   谢兰因很喜欢他,很想爱他,很尊重他。   得到他的渴望、确认关系的想法,已经如同禾苗一样破土而出,绞缠在他的心脏之上,无法挣脱出来。   但他还在等。   谢兰因没有去主动,是因为他把主动权交到了桑澈的手上。   要是他还想和自己维系“亲如兄弟”的这段关系,那么他会克制,克制到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相信这是真的。   要是桑澈不想和自己在一起,甚至觉得恶心,那么他会在这段关系里留到最后,默默地守候着他——就像小时候的诺言一样。   骑士会永永远远保护公主。   他站起身,把早餐端出去,走到房间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框:“澈澈,醒了吗?今天要上课。你课程表上好像有八点钟的课。”   方才还在被窝里打滚的桑澈立刻惊醒,快速地翻身下床:“我醒了……”   他没想到谢兰因还站在门口。   他作息时间很好,晚上从不熬夜,白天也醒得很早。   此刻,他已经换好了衣服,一身清清爽爽的衬衫,休闲裤勾勒出的腿部线条细长漂亮。   桑澈忍不住低下头去,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着什么。   ……奶黄色小熊□□睡衣,被他打滚的睡姿弄得皱皱巴巴的,纽扣也开了好几粒,领口大开,有些不太雅观。   头发不用看也知道有些乱乱的,肯定会有不听话的头发翘起来,然后非常滑稽的怎么也压不下去。   桑澈低下头……   发现,自己还没穿鞋,两只光着的脚有些局促地踩在一起。   桑澈:“……”   要不要对比得这么明显啊!!   他注意力被自己狼狈的样子掩盖住,忘记了之前自己在心中下定决心,要躲着谢兰因的事情。   谢兰因含着不太明显的笑意的声音传来:“快去洗漱,不然会迟到的。今天是第一节课,要是迟到的话,应该不太好。”   桑澈:“!!”   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谢兰因没骗他,距离上课,还有25分钟。   桑澈再也没忍住,快速的跑进了洗手间,有些着急:“哥,你怎么刚才不叫我……呜呜呜……现在都好晚了,我感觉自己肯定要迟到了……”   谢兰因换了个阵地,靠在洗手间门口的门框上,笑了笑:“其实我叫了,但你那个时候睡得太香,我没有叫醒。”   桑澈:“……”闫删挺   啊啊啊!他上辈子是个小懒猪吧!   怎么这么爱睡觉!!   等他飞速洗漱完出来的时候,才发觉谢兰因仍然在门口等他。   桑澈心里只想着要去上学、不要迟到这回事儿,于是就往外使劲冲   ——然后,就被守门待澈的谢兰因拦了个正着。   桑澈迷茫地抬头,对上那双清明的眼睛:“怎么了?”   谢兰因指了指他的唇角:“有牙膏沫。”   桑澈:“!!!”救命!又社死!   他不想折返回去了,像以前一样靠在谢兰因身上:“哥帮我擦一下。”   谢兰因很自然地同意了他的要求,微微弯下腰,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的指腹很轻柔的剐蹭着他的唇角。   桑澈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谢兰因正在看他,虽然他知道对方的视线应当不是故意落在他眼中的,然而,那种微妙的、社交边界被越过的感觉还是刺得他一激灵。   在这种万般难熬的时刻,桑澈僵直着身体,终于听见谢兰因的声音传来:“好了。”   桑澈直起身,在心底轻轻的叹了口气,准备往外面走,用来借机平复一下自己波澜起伏的心情。   谢兰因的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晰的传入他耳中:“澈澈。”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今天不躲着我了?”   桑澈:“……”   草,他居然一直都知道吗?!   桑澈紧张地转过头来,还没想好自己到底要怎么解释,就听身后的谢兰因又笑了笑:“不用现在说了,等你下课,我去接你,好吗?”   桑澈只听到了“不用现在说”这几个字,以一种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迅猛速度点了点头:“好啊。”   谢兰因笑意淡淡:“好,吃完早餐就走吧。”   *   直到第一节课上了大半,神游天外的桑澈才察觉出一点不太对劲。   ……等你下课……下课!   这节课老师讲的是中国现代史纲要,四个班一起上,算得上大水课。   旁边那个叫做李道易的新同学似乎很喜欢找他聊天,但是桑澈刚才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是不是没听到他的话,一直保持着沉默。   李道易见他抬起头,换上一张笑脸:“桑澈,你刚刚在想什么啊,是不是没听见我叫你?”   桑澈“啊”了一声,他是真没听到,有些不好意思:“好像确实……不好意思啊!我刚刚没听到。”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桑澈总觉得对方的目光有些直勾勾的,就像是两束光彩,让人不敢逼视。   桑澈被这样的目光看得有那么一点点不自在,本想不对着他,但又怕李道易觉得自己又没上心,只能略微偏移着身体,轻声问:“怎么了?”   李道易自认爽朗地笑起来:“没有没有,我就是看你这样子,挺可爱的。所以想和你聊聊天,上次咱们报道那天不是没什么机会聊天吗?开学这么好几天,咱们还没有一起吃过饭呢,中午可以吗?”   桑澈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居然在无意识之中鸽了他这么久。   但是……   他记得,早上他来学校的时候,谢兰因就说了中午要来接他的。   桑澈有些纠结:“那什么……我哥要来接我……”   李道易眼中的微光闪烁着:“那也可以请咱哥一起来,你觉得怎么样?”   他话语之中的那个“咱哥”让桑澈有一点下意识地不放心。   他皱着眉,有些纠结。   本来谢兰因就不是那么合群的人,桑澈都几乎能想象到他的大学生活。   估计是泡在实验室里,独来独往,除却必要的交流,谢兰因很可能一句多余的话也不会和别人说。   ——自然,和李道易也不会有什么话题想聊的。   桑澈叹了口气,还是打算拒绝:“算了,不好意思啊,我哥他不是特别喜欢人多的地方……”   “没关系。”李道易把他的推辞理解成了另外一种意思,笑了笑,“我们可以去别的人少的地方——只要你愿意,都可以。”   桑澈叹气:“我哥不喜欢吃饭。”   李道易:“我们可以去茶馆。”   桑澈绞尽脑汁:“我哥不吃东西。”   李道易紧追不舍:“那咱们可以去看电影,多好啊。”   桑澈感觉自己解释都解释不过来——   要是再这样对话下去,最后的结果很可能就是“他哥是个无欲无求,清净如佛子的奇怪现代人”。   他还在退避三舍,李道易穷追猛打。   桑澈只好转移矛盾:“要不等会儿你问问我哥?”   李道易迟疑了一下,随即一口答应下来:“行啊,等会儿问问咱哥……”   桑澈叹气:“那应该是我哥。”   “你哥就是我哥,这样说亲近点。”他们还没说完,下课铃恰好在此刻打响。   李道易勾着他肩膀,和桑澈一起站起来:“哎呀,那么生疏干什么,都是男生,有什么不好的。”   桑澈听他这么一说,觉得也是。   都是男生!   又不是所有男生都像他一样喜欢男生的!   李道易的姿态非常自然,勾着他肩膀:“咱哥等会儿在哪里等我们呢?”   桑澈其实也不知道,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来这幢教学楼,对方位什么的还有点迷糊:“不知道哎……我哥说,他要来接我的……”   桑澈话音刚落,左顾右盼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前路,就差点撞上一个男生。   他险险避开,连声“对不起”的时候,目光就撞到了谢兰因身上。   对方的眼睛很黑,浓密的眼睫由金色的阳光自上而下照透的时候,泛出一点淡淡的金色,那片阴影落在面颊上,动人得惊心动魄。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只对着他一人的温和。   他没有去接住桑澈的身体,半晌,才伸出手,声音很轻:“澈澈,过来。”   桑澈下意识遵从,又感觉到了一点阻力。   他回头望去的时候,才发现李道易原本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落在了自己的臂弯处,就像手牵着手一样……不让他走。   桑澈有些困惑,下意识歪了歪脑袋,看向他:“李道易?”   李道易像是也反应过来,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扣住桑澈的那只手,让他过到谢兰因那边。   他换上一副笑脸:“那个,你就是桑澈哥哥吧……看上去怎么有些不太像……”   谢兰因回答的声音也很冷淡,在这灼热的初秋很是清凉:“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是……”   不知为什么,李道易在面对他的时候完全没有了面对桑澈时的油滑,有些局促地解释道:“我、我是桑澈的同学,我们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谢兰因果然和桑澈说的一样,婉言拒绝了:“不用了,我肠胃不是很好,所以不能在外面吃。”   “那下午呢,下午一起去看电影?我是真的很想了解一下桑澈,和他交朋友……”   李道易不知道自己触碰到了谢兰因什么雷区,对方回答的语气都硬了许多:“不用了。”   他说完,就带着桑澈往回走,看上去一点想要留下来的想法都没有。   李道易站在他们身后,反应过来之后,不由有些恼怒:“喂!你们俩,怎么这个不行那个不行的!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追上去,对着谢兰因道:“喂,你是他男朋友吧!什么哥哥,我可没见到谁家哥哥管这么宽的!” 第87章 告白   *   桑澈像是被裁中了尾巴的猫, 差点跳起来,却没敢去看谢兰因现在是什么神色,率先反驳道:“什么啊!你别乱说啊!我们就是纯洁的兄弟情!”   李道易才不信他呢:“你说谎!你们肯定是!不然怎么会一个一个这么护着彼此?!”   桑澈据理力争道:“那是因为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啊!是竹马竹马的关系, 当然比平常的兄弟亲多了!”   “那也不至于亲成这样子!”李道易不依不饶, 还是不相信桑澈,转向了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谢兰因, “你自己没感觉出来吗?”   谢兰因有些不解,微微摇了摇头, 脸上带着点不明所以, 看上去好像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情一样:“不是,只是哥哥而已。”   他不想说别的, 毕竟是桑澈的同学, 要是桑澈不愿意,而他澄清得又不那么清晰, 说不定会给桑澈带来一些麻烦事。   谢兰因做事向来果决,再加上他万年不变的清冷气质, 只要说出口的话,都很容易让人完全信服。   李道易见他说得那么笃定, 不禁反问道:“真的?”   桑澈皱起眉:“真不真的关你什么事儿啊!我有没有男朋友和你没有关系!”   他好不容易藏了那么久,自我感觉也没有那么明显, 可是今天完全前功尽弃,李道易偏偏猜中了这种可能性。   他哥是多聪明的人, 这次不用说, 他要是朝着这个方向去深思细想,肯定很容易就能发现破绽百出的他。   ……完蛋。   桑澈在悲伤的同时, 同时又有点庆幸。   谢兰因好像真不知道。   也许在他心目之中,他还是那个娇气、要人哄, 活泼可爱的弟弟。   而不是一个觊觎他、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想法的坏弟弟。   但这样,也从侧面证明,谢兰因对他,真的一点超出兄弟情的感情也没有。   既然这样的话,那他也不用试探了。直接放弃算了。   桑澈那一点点小小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在永远不可能达成的事情上做太多努力。   桑澈叹了口气,觉得刚刚自己的态度确实不是很好,对着李道易很老实的道了歉:“对不起哦,刚刚是我太激动了,但我确实不喜欢拿这个来开玩笑……如果刚刚的事情对你有冒犯到的话,我真的很抱歉,希望能原谅我。”   他说完,就转身离开。   虽然他没有回头看,仍然能感觉到谢兰因跟随着他的步伐,一起朝着下面走去。   他就缀在离自己五步远的身后。   这样的距离不远不近,只要伸出手,就能够触碰到对方。   但谁都没有停下,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往前走。   直到——他们走到了单元楼门口,上了楼,桑澈站在门口,等着谢兰因开门的时候。   他被人堵在了墙角,高大身影投射下的影子淡淡的,落在他身上,像是要织造一个密不透风的巢穴,把一切都笼罩起来,不许他和别人接触。   谢兰因的眼睛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   “澈澈。”他的声音沉沉的,带着点磁性,听起来很是悦耳动听,“你是不是生气了。”   他没有用问句,语气平稳,听上去就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桑澈不想再忍着,但对着谢兰因,他说不出口,只能偏过头去,不和那双像是能够摄人心魄的眼睛相对:“没有。”   “你说谎。”谢兰因摸了摸他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动作放得很轻柔,像是有些怜惜,“是不是不喜欢那个人。”   这一点,桑澈没有掩饰,点了点头:“嗯,不喜欢。”   “那就不和他玩。”谢兰因安抚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生气的吗?”   桑澈其实也不是生气,但总有些戚戚,说不出口。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   他嗫嚅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自己说不出口。   算了。   桑澈耸了耸肩,微微抬起脸,吸了吸鼻子:“哥。”   他的声音仍然是细细的,带着一点鼻音,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委屈。   但眼睛很亮,水润润的,像是水洗过的玻璃珠子,清澈透亮。   被这样的眼睛望着的时候,很难生出拒绝的想法。   桑澈的唇有些干,他不由舔了舔唇,像是在渴求什么。   但最后,桑澈说出的话却不像是他心中所想的那样:“我想吃饭,饿了。”   谢兰因似乎从他这句话之中反应了过来,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艰涩:“……嗯。”   他把桑澈从自己的桎梏之中放了出来,像是刚才发生的事情只不过一场兄弟之间的玩闹,那些几乎咄咄逼人的询问和优柔寡断的回答在此刻都被抛之脑后。   因为,桑澈饿了。   所以要吃饭。   谢兰因打开了门,从门旁边的小钩子上面取下了外卖:“进去吧。”   桑澈吸了吸鼻子:“什么时候点的?”   谢兰因低着头看他:“快下课的时候,开小差了。”   桑澈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解说弄得笑了出来:“真的假的,三好学生谢同学怎么能这样,一上大学就松懈下来了,上课还敢开小差。”   谢兰因笑得随性松散:“嗯,这是优良传统,保留下来了。”   他们关上门,一前一后进了门。   谢兰因定的外卖是一家他们之前在陈露白和路明还在这里的时候吃的外卖。   桑澈很喜欢咖喱牛肉,上次吃过一次,就和谢兰因说过,这家比他们高中食堂的牛肉饭好吃。   没想到,这么多日子没点,谢兰因居然还记得。   桑澈心中漫上一点点感动,差点又把他的决心给淹没了。   好在,桑澈很快就觉醒过来——   他想,自己绝对不能这个样子。   谢兰因现在摆明了不喜欢他,只是哥哥对自己弟弟的关怀爱护,怎么能被自己解读成如此龌龊的东西?   看来,还是他的心思太脏了。   桑澈在心中狠狠的唾弃自己,然后“嗷呜”了一大口咖喱牛肉饭——   果然和他想得一样好吃!   桑澈感觉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埋头吃饭。   谢兰因也许是习惯了这种寂静,没说什么,只是坐在他对面,安静的陪着他吃饭。   大一新生开学的时候,课表上排的可好像也不是很多。   比如今天——他们就只有上午两节课。   下午和晚上都是空空着的,不会忙碌得如此明显。   桑澈没想好到底要去哪儿,吃完饭,和谢兰因一起把碗洗了,然后就开始在沙发上躺尸。   谢兰因学的课很多,也很复杂。   所以,他的学霸属性也跟着一起来到了大学。   书桌在客厅里,冷风机轻轻地吹着,不时发出轻轻的白噪音。   从桑澈的角度看过去,很容易就能看到他低垂着的眼睫,被遮住大半的黑色眼睛。   很漂亮。   很吸引人。   桑澈安静的欣赏了一会儿美色,才反应过来。   他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为了不打扰他,把电视的声音调到最低。   两人一个躺平一个奋斗,互不干扰,相处得也算是愉快。   桑澈看完了最新的一期综艺,顿感无聊,也不能随随便便的打扰谢兰因,让他陪自己玩。   他在沙发上翻滚了一会儿之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找到了上一次他发的那个情感咨询帖子。   两三天没看,帖子楼已经突破到了三页。   桑澈:“???”   这是趁他不在,发了些什么啊!   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桑澈平静之中带着一丝崩溃,没来得及多项,“啪”的一下直接点了进去。   里面的楼层已经到了800楼。   桑澈没来得及看多少,目光在一大堆“这么久了孩子都生两个了吧”、“我是妇产科医生我作证”、“不回复的楼主是不是在忙着结婚啊”、“肯定成了!见证爱情!”之类的楼层之中掠过,脸上拂过淡淡的红晕。   桑澈忽然有一种自己和这些网友生活的地方不在一个次元的错觉。   为什么他们这么会说骚话!   难道是自己已经跟不上时代的脚步了吗?!   桑澈心中崩溃更甚,再往下翻的时候,目光在一些比较正常的楼层上流连着。雁善挺   No811. 宝宝小兔:楼主楼主,现在什么情况啊?你决定追他了吗?   No812. 纯情大狗:对啊,好久没回复了,楼主你还好吗。不会被迫出柜了吧?   桑澈的目光落在“出柜”两字上,不由有些心惊肉跳。   今天的事情……算、算吗?   虽然自己和谢兰因都联合否认了,但谢兰因当时肯定听见了类似的话。   他……   桑澈越想越觉得淡淡的崩溃,索性躺平,有气无力地在屏幕上打字。   No.859 楼主:我来了,前两日心情有些低落,所以没来得及看手机。没想到大家回复了这么多,谢谢你们的建议。   他的回复一发出去,有许多守着帖子的人立刻回复:   No.850 小兔斑比:没事没事,你还好就行。感觉心情好点了吗?   No.851 西瓜盖饭:为什么心情不好啊,难道是因为你告白被拒绝了吗?   No.852还是你哥哥知道了你是盖子这件事,然后恐同?   No.853 什么昵称:不是吧,这样的话,楼主也太惨了。   桑澈看到这些评论,微微地叹气。   No.854 楼主:唉,其实我也不知道。感觉他不太恐同,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朋友是同性恋。但不知道他自己怎么想的。   No.885 小兔斑比:怜爱楼主一把……确实啊,要是你哥是直男就很难说了。他又不喜欢你的话,又更难办了。因为你想想,就像是你从小到大一起玩的玩.偶忽然变成了一个人,还说他最喜欢你,要和你绑在一起,你是不是够害怕的。   No.855 西瓜盖饭:885L别吓孩子啊,人和玩.偶还是不一样的。我看这亲上加亲未免也不行。   No.885 小兔几:对啊对啊,你还没问你哥到底什么想法呢,现在是打算怎么办?   其实桑澈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但是从今天的事情,其实应该也可以看出来——   谢兰因真的真的,对他一点意思也没有。   桑澈叹了口气,回复道。   No.858 楼主;其实我也不知道,应该就这样算了吧。   No.835 小兔几:摸摸楼主,完全能理解……谁还没暗恋过直男呢。   桑澈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来。   他们说得对,现在还是和谢兰因保持一些距离比较好。   此刻,天色晚了许多。   从落地窗往外看,恰好能看见这一轮火红的阳光点在云层之上,映照出层层叠叠的橙粉色。   从这里朝着往小区楼下看,能看见下班时分,不少人从大门外走进来,神色闲适。   然而,谢兰因的工作似乎并没有结束。   笔记本键盘仍然尽职尽责的工作着,为主人编辑好了三篇报告——只有一篇是今天实验课上需要做的作业,其他两篇,都是谢兰因做的其他报告。   他之前暑假的时候,除了桑明若这边安排的文件整理工作,还有一些公司愿意招他做文字工作。   这些工作的工作量并不是很大,而谢兰因足够细心,并且公司回馈的报酬很多,于是谢兰因就一直接手着,未曾中断过。   桑澈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暮色降临,谢兰因的身影被电脑屏幕发出的光晕渐渐的描了一层边。   蓝色的,勾勒出他与旁人相比极好的身姿,不像是现实中的人物,而更像是漫画之中走出来的主角了。   桑澈轻轻的叹了口气,随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进了卧室。   他收拾东西的动作向来很慢,此刻也是慢慢吞吞的,把自己的被子和枕头拿好,行李箱也从橱柜里拿出来,摆在地上。   他花了二十分钟收拾好东西,总觉得好像收拾不完,又退而求其次,决定多次搬运。   首先,要把被子和枕头搬出去。   现在天气还很热,只要家里有人在,就长日开着空调。   桑澈的被子很厚,叠起来的时候像个豆腐块,再加上软趴趴、蓬松的枕头,用两只手托起来的时候越加显得高厚。   他抱着比自己人还高的被子往外走,不惊动谢兰因的想法还没两秒,就彻底破灭了。   “桑澈。”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在电脑面前伏案工作的谢兰因已经转过了头,安静的看着他搬运被子枕头的样子,叫他的名字,“你想干什么?”   桑澈:“!”   他也没想到谢兰因会如此警醒,压根没想好什么解释的话,只能支支吾吾的:“那个……哥,我搬房间……”   黑暗中的客厅里,两人对峙着。   就算没开灯,桑澈也知道,现在他哥正在看着他,也许那眼神是冷的。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道:“为什么。”   桑澈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说:“哥……我觉得,你上次和我说的那件事情很对。我很仔细的考虑过了,是我不对,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应该给彼此一些空间,这么大人,肯定不像是小时候那样了,分开点距离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谢兰因没有等桑澈说完,就打断他:“所以,你现在打算是搬到另一个房间?”   桑澈抿着唇,许久才点了点头:“嗯。”颜闪庭   他很勉强地踮着脚,才能从枕头上面望着谢兰因的脸。   那双露出来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水洗过的玻璃弹珠,清澈透亮。   此刻,眼尾微红,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一样,连眼睫都弯起一轮脆弱易碎的弧度。   看着就让人心疼。   谢兰因忽然站直了身子,轻声道:“我不许。”   桑澈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说,有些震惊:“为什么啊?”   他、他不是不喜欢和自己黏在一起吗?   还是他后来勉强,才造成这样的局面的……   谢兰因,到底在想些什么,或者说……他到底想要什么?   桑澈不明白,可主动权并不掌握在他手中,他只能问出一个略显贫瘠的“为什么”。   谢兰因回答:“因为我舍不得你走。”   他单手托了一下桑澈手中的被子和枕头,下一秒钟,桑澈手上好不容易饱了这么久的东西轰然落下,被谢兰因很轻松的团吧起来。   桑澈却忘了去找他要自己的被子——   他仍然沉浸在刚刚谢兰因的话中,仔细思考着,谢兰因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他和他说的一样,真的不想自己走?   谢兰因却没有着急回答他的话,而是抱着被子,回到了他们之前的寝室。   桑澈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等到自己的被子和枕头再一次回归原位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眼圈红红的:“哥,我要走。”   谢兰因却没有理他,等到手中的被子和枕头都放得整整齐齐,才回过头,看着他:“不可以,因为你晚上会踢被子,会感冒。”   桑澈没想到他居然用如此幼稚的理由来搪塞自己:“我才不会呢!”   谢兰因:“你晚上会怕黑。”   桑澈摇头:“我会开床头灯。”   谢兰因:“你晚上没人陪,会害怕。”   桑澈坚持:“我有灰灰陪着,不会害怕。”   “这样啊。”谢兰因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就在桑澈都以为他要松口的时候,谢兰因却忽然把他抵在了墙上,“但还是不可以。因为,没有澈澈,我会害怕。”   桑澈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什、什么?”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谢兰因却没有给他装傻的机会,声音很轻,可撑在他身体两边的手却十分有力,不会轻易松开,“现在,我们就来说说,这些日子你怎么了吧。”   他看着桑澈的眼睛,不容许他错过自己的目光,“先说今天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搬出去?”   他知道的,桑澈不可能因为上一次自己说了些什么,就毅然决然地离开。   这其中,一定还有别的理由。   桑澈咬着唇,过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泪蜿蜒着流下:“还不是因为,你欺负我。”   谢兰因垂着眸,目光很柔软,很温和,没有了白天他面对着李道易的样子。   桑澈甚至在他沉默的这几秒钟,想到了白天的事情。   如果用一个词汇来形容谢兰因对着李道易的眼神的话,那就是一种捕猎者守护自己猎物和领地的姿态。   不允许别人越过雷池,侵占分毫。   那种情绪是如此明显,乃至于向来有些迟钝的桑澈都能发觉。   而他现在,垂下眼眸,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则变成了——   怜惜。   是怜惜,对他的泪水的懊悔,对他红了的眼圈的难过。   他不想让桑澈难过。但面对眼泪,谢兰因有些无能为力。   他只能问:“怎么欺负的?”   桑澈却觉得这个人好莫名其妙,明明要招惹他,却又不负责任,现在他要退出这段关系了,又擅自地霸道得不让他离开。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细细弱弱的:“因、因为你……不喜欢我。”   谢兰因忽然笑了笑,他换了个姿势,看上去更随意松弛了,然而和桑澈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近。   “谁说我不喜欢你了。”谢兰因的声音很淡,落在桑澈耳中,却像是一声炸雷,“就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没日没夜想和你黏在一起。为了不让你发现,不让你因为我的占有欲而感到负担,所以提出了暂时保持距离,也是因为害怕控制不住对你的喜欢,而让你感到困扰。”   他看着桑澈的眼睛,微笑着,低声问:“那我现在,还需要控制吗?” 第88章 火锅   *   桑澈没想到, 事情的发展会变成这样。   他哥说……他也喜欢他。   所以,他们是双向的喜欢?   那些纠结、懊悔和伤心,好像得到了什么解药一样, 很快就彻底消失不见。   如今只剩下狂喜, 和激荡不已的心神,仍在胸口震荡着。   谢兰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和他平时冷若冰霜的模样不太一样,那是薄冰笑容的春日, 也像是刚刚经过一场凌汛的河流, 冷冽又温和,被阳光一晒, 就化得很厉害。   他的嗓音好听极了, 轻轻柔柔的落在自己耳中,像是一场绝伦的享受:“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喜欢的?”   桑澈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就最近?”   他迟钝惯了, 平时和谢兰因贴贴抱抱再撒娇这件事,都已经成了某种习惯, 似乎已经和自己的血肉长在一起了。   分不开,扯不断, 习惯之后,带来的一个坏毛病, 就是迟钝。   他很少意识到自己感情的变化,无论是友情还是亲情, 一向都是顺风顺水的。   此生最痛苦的一段时期, 也只不过是害怕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仅此而已。   所以……他真的好笨啊……   桑澈有些无精打采, 非常想穿越回七天前,把这个结果告诉当时还在郁闷自闭的自己, 让他早点和小谢哥哥坦白。   谢兰因像是能够读懂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微笑道:“我的澈澈已经很棒了,其实我都做好了一辈子你都不会知道这是什么情感的准备了。”   桑澈没想到他竟然还能想得如此深远,有些揪心:“那如果我真的笨到那种地步,那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说了?”   果然如他所料,谢兰因点了点头:“嗯,不说了。”   桑澈有些不可置信:“难道连试一下都不吗?”   谢兰因的声音还是很温和:“不了,我看着你开心、快乐、健康,幸福,那就足够了。”   他说了,要保护桑澈一辈子的。   自己烂泥一样的人生,变成现在人人艳羡、鲜花锦簇的样子,阳光都是桑澈给的。   桑澈不想听他这么说,抱着他的腰:“那你自己……不会难过吗?”   谢兰因很自然的接受了这个拥抱。   桑澈比他矮半个头,抱过来的时候,柔软的头发蹭着脖颈,带着一点柔和的痒意。   ……毛绒绒的,像一头小熊。   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味。   可爱死了。   谢兰因否认:“我不会难过的,最多……也只是遗憾。”   可是现在,遗憾没有了。   皎洁明亮的月光,再一次落在了他身上。   *   第二天,只有桑澈有早八。   有了昨天的经验,他非常警醒的定了三个闹钟,在彼此相隔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内,轮番对桑澈进行轰炸。   在睡梦中的桑澈有些不耐烦的一个一个按掉,准备再滚一会儿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道清冽的男声:“澈澈,该起床了。”   刚才还在赖床的桑澈猛然睁大眼睛——   等下,等下。   刚刚是不是谢兰因在叫他!   他转过脑袋,目光在自己身侧瞄了一眼,发现果然,明明只是七点钟,身边已经空空如也。   他想起昨天他和谢兰因彼此互通心意的事情,出于某种奇特的心理,桑澈不好意思再让他的哥哥兼现任男朋友再叫他。   于是,超级无敌赖床大王终于以自己平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速度,飞速从床上起身,蹦跳着进了洗手间。   这一次,谢兰因没有打扰他,于是桑澈完成得非常快。   区区十分钟,他就夺门而出,非常安静地出现在了餐桌上。   谢兰因正在帮他收拾包。   昨天他闹得谢兰因晚上都没写完报告,还是他熬了一会儿夜,才把报告完成的。   桑澈看见他,就有些不好意思——   昨天晚上,为表歉意,桑澈还信誓旦旦对他说,要等他一起睡觉。   然而,十分钟过去,桑澈坚持不住,趴在了沙发上,非常安稳的陷入了沉睡之中。   桑澈一想到昨天自己还是被谢兰因抱回房间的,就一阵脸热。   好死不死的是,今天他又睡得像只小猪,甚至还得谢兰因叫他,才能起床。   桑澈:“……”   他问出口:“你难道不困吗?”   谢兰因正在帮他收拾书包,此刻,把拉链拉上,完成了最后一步,那双黑色的眼眸望过来,目光带着温暖柔和的笑意:“不困。”   桑澈快困飞了,严重怀疑谢兰因瞒着他进行了某种基因进化,成功把睡眠进化没了。   不然,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这么大!   不仅起得早,甚至还做好了早餐,让桑澈想起了保姆阿姨,也是这么面面俱到。   桑澈叹了口气,一边咬着蛋皮吐司,一边想着——   要是别人觉得他欺负谢兰因,那还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桑澈一边小小的忏悔,一边叼着吐司,准备拎着包了离开。   谢兰因站在玄关处,像是在等他:“澈澈,校园卡没带,进不去的。”   桑澈:“!”   他果然忘了学校现在还要校园卡才能进入,幸好谢兰因提醒了他,不然等他发现,又傻乎乎跑回来的时候,肯定会迟到的!   桑澈点了点头,感激地看了谢兰因一眼,准备离开的时候,左脚却又踩中了鞋带,非常精准的拉出一长条。   他想蹲下身,却有人更快一步,单膝跪地,修长的手指绕着他的鞋带,帮他把鞋带系好。   “好了。”谢兰因的动作干净又利落,绑得蝴蝶结也是赏心悦目的,“路上小心,我上午没课,在家等你回来。”   桑澈点了点头,目光流连在他脸上。   谢兰因却没有让开的意思,仍然意有所指的看着他的脸——   要是说得更精确一些,应当是,目光盯着他的嘴唇。   桑澈明白过来,笑的很灿烂,踮起脚尖,主动凑到了谢兰因身上,在他脸上“啾”了一声:“拜拜!”   然而,谢兰因却没有顺应着让他离开。   他扣住桑澈的腰,在他的目光注视之中,低下头,亲了亲他的唇角:“等你回来。”   谢兰因的声音很轻,落在耳边的时候痒丝丝的……让桑澈想到了昨天他亲自己耳朵的时候,那种让人欲罢不能的感觉。   ……怪不好意思的。   桑澈乖乖站在原地,让他亲完,才拎起自己的书包,朝着谢兰因挥了挥手:“那我先走啦。”   谢兰因目送他上了电梯,这才关上了门。   *   下午,桑澈又点开了论坛的帖子。   昨天他下线之后,后面还跟着许多回复的楼层,他都没看见。   桑澈一个一个看过来,发现那些都是安慰他的话。   桑澈认真看完,非常感动。   No.913 楼主:谢谢大家的安慰,昨天我很早下线,上面的回复都看到啦。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我和我哥在一起啦[欢呼][欢呼][鲜花]~   No.914 小兔几:哇!这么峰回路转!不管怎么说,恭喜恭喜!   No.913 西瓜盖饭:恭喜恭喜!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No.913 小兔斑比:见证爱情。   最后这一层楼回复的这四个字似乎有什么魔咒,很快,后面来跟楼的人回复了一整串“见证爱情”,整整齐齐的排列在一起,非常有排面。   桑澈道过谢,再一次下线了。   他今天上了三节课,下午四点钟才能回来,安详地躺在沙发上休息。   桑澈抬起头,艰难的问:“哥,真不用我帮忙吗?”   桑澈的视野之中,在餐桌上,已经摆上了许许多多的食物,大多数都是半成品。   而谢兰因正在去虾线,旁边放着许多海虾和蔬菜。   今天晚上,陈露白和路明也会来。   现在天气太热了,傍晚出去吃饭简直是一个折磨。   于是,经过四人小群内的一致决定,大家决定在桑澈和谢兰因的家里吃。   路明说他要和陈露白一起烧两个菜带过来,现在估计也在忙活。   菜是中午两人出去下馆子的时候,顺便在超市里买的。   虽然加工半成品比较多,但是还有一些食材是比较麻烦的——比如说夏华。   谢兰因像是现在才听见他的话,反应了一会儿,回答他:“不用,澈澈等着吃就好了。”   桑澈挣扎未果,陷入了沙发罪恶的柔软之中。   于是乎,四人之中,只有桑澈一个人还在安详地躺尸。   他打开手机群聊,发现路明刚刚发了几条信息来。   路明:【看看咱们白白大师做的铁锅烧大鹅!香的嘞!】   路明:【[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他发了五张图片,只有两张是菜,其他三张,都是他拿着手机,和正在炒菜的陈露白强行合照的照片。   果不其然,两分钟后,陈露白上线了。   他非常言简意赅,发表了自己的见解,阻止了这场荒谬的闹剧。   陈露白:【滚。】   路明不说话了,估计现在是在哄人。   桑澈笑出了声,又被谢兰因发现了:“怎么这么开心。”   桑澈从沙发上跃起来,把手机屏幕给刚刚因为在料理食材,而没空看群聊的谢兰因看:“你看,这路明,老挨打,活该。”   谢兰因的神色柔软许多:“他们开心就好了。”   桑澈坐在旁边的吊柜上,从手机摄像头里看他:“Hi,这里是桑小澈第一播报电台,现在我们来到的是桑澈和谢兰因的家。我们现在看到的是一个开放式的料理台,最帅气最贤淑最勤劳的小谢哥哥正在为晚上和朋友的Hotpot Party 做准备。”   谢兰因听见他的解说词,笑了笑,对着镜头,神色都柔和:“嗯?”   “现在来采访一下,亲爱的小谢哥哥,现在到底累不累。”桑澈把镜头对准他。   温柔的余晖洒落在餐桌上,为谢兰因整个人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他在余晖中回眸,眉眼疏朗如星。   谢兰因有一副很冷情的长相,可现在,那双眼尾微微上挑,形状漂亮的眼睛却微微的弯了起来。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   谢兰因回答:“不累的。”   桑澈笑眯眯的:“真的假的,难道我们小谢哥哥生来就喜欢做饭?”   谢兰因点头:“嗯,喜欢。喜欢给桑澈小朋友做饭。”   他顿了顿,末了又加了一句:“一辈子的那种。” 第89章 告别   *   晚餐进行得很愉快。   路明玩性大发, 抓着其他三个人来了好多次行酒令,但是每次都因为接不上诗而痛饮啤酒。   陈露白非常嫌弃:“我说了吧,你这血脉还没觉醒, 比不过我们的。”   路明晕乎乎的, 抓着陈露白的袖子,不停往他身上蹭:“白白……这可不能怪我……谁让人家出国了那么那么那么久……”   他叽里咕噜地说了好大一堆, 但是语义实在不明,三人都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路明见自己无人理解, 十分伤心地……醉倒了。   他软趴趴的靠在陈露白身上, 像是怕他离开一样,一只手握着陈露白的袖子, 对他的依赖和信任一览无余。   陈露白耸了耸肩:“今天可能又要在你们家借宿了。”   桑澈笑眯眯的:“想住就住, 不过我们屯的酒都被他喝光了,明天我找路明要‘房租’才行了。”   陈露白也跟着笑:“可以, 我来当监督执行人。”   谢兰因站起身,接过靠在陈露白身上, 差点把他压趴下的路明:“我来吧。”   三人搀着路明回了那间空房间,“啪唧”一声, 路明非常安详的倒在了床上。   谢兰因声音很轻:“交给你了。”   陈露白点了点头,和他们互道晚安。   日子一晃而过。   很快, 就到了大二下学期。   陈露白和路明成为了他们家的常客,经过上次路明把他们冰箱里的酒全部喝完的经历, 每次路明来, 都提着一大包零食,用来“孝敬”桑澈。   桑澈对这个小弟非常满意。   桑澈今天也喝了一点酒, 晕晕乎乎的,不知道为什么, 他今天晚上异常的困。   他和谢兰因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先进去洗洗睡了。   这一梦,就梦到了很多以前的事情。   他梦见了带着他穿越过来的这本书。   《狂傲之光》——升级复仇虐渣年度爽文!酸辣小黄瓜年度力作!   桑澈有些奇怪,看着它自己翻动着书页。   他想到了之前那个纯白色的空间。自己呆在里面,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导致记忆和五感都有缺漏。   可今天,他看见的画面很清晰,像是谁给他配了一副超高清眼镜。   他看见了主角栏上面写着的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这本书上面写的名字居然不是谢兰因,而是一个桑澈从来没想到的人……   “丁文耀?”   桑澈有些吃惊,加快了翻动书页的速度。   前半部分,和桑澈看过的书一模一样,只不过主视角的名字,从一片空白,变成了“丁文耀”三个字。   醒目得很刺眼。   桑澈揉了揉眼睛,再三确定了那三个字自己并没有认错。   他倒吸了口凉气,快速翻阅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桑澈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结尾并不是他上次看的那个主角坠海而亡的悲惨下场。   主角丁文耀在成长的路途之中,除却那些必经的磨难之外,还有一个对照组——   他叫谢兰因。   他和丁文耀境遇相似,就算是小时候被坏人绑架走失的情况也一模一样。   五岁的时候,他第一次接触到了善良活泼的桑澈,让他从自闭的境地走了出来,埋下了奋进的种子,让他更加阳光的面对着以后的人生。   而谢兰因……   他自闭,阴郁,乃至于后来阴险狡诈、“无恶不作”,活生生把自己逼死。   虽然他从来没有伤害过别人,就算是主角和配角们联手“围剿”他,他也没有屈服过。   但反派就是反派。   他最大的错处,就是竟然想要把主角从神坛上拉下来……   他坠海死去的那一刻,心中全部都是不甘与无奈。   所以……   他是不是,认错了主角和反派?   一直欺负谢兰因、打压谢兰因的丁文耀,原来才是主角。   而他,帮助的人,一直都是原书中,最应该被赶尽杀绝的偏执反派啊!   桑澈的噩梦结束了。   他大汗淋漓的醒来,惊醒了身边的谢兰因。   对方精致俊美的面容在灯下越发显得立体深邃,有些担忧,嗓音也是微微沙哑的:“澈澈,你醒了?”   桑澈抬头,入眼便是那双黑沉沉的双眼。   ……和书中描写的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那双眼睛里没有冰冷的情绪,反倒是浓的化不开的担心。   桑澈却有些胆寒,微微向后退了一点儿,等到脊背触碰到靠背硬质的板块后,他砰砰直跳的心才安定下来。   “你刚刚怎么了。澈澈,是哪里不舒服吗?”谢兰因的声音夹杂着关心,“你一直在发抖……还一直在叫我的名字,但我叫不醒你。”   桑澈的嘴唇有些苍白,微微的哆嗦着:“我、我睡了多久了……”   谢兰因皱起眉:“快13个小时了。”   他曾经联系了桑家的家庭医生,但是对方到来之后,只说是桑澈太累了,让他守着桑澈,等他醒来,补充点营养就好了。   谢兰因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桑澈知道。   他很明显的感觉到,这本书的内容因为自己的存在,而在缓慢的崩坏。   先是人物关系的错乱,再是人物命运的倒置。   主角活成了反派的样子……虽然桑澈知道,是他本身就坏,也许书中描写的内容,只是片面的。   毕竟二维的文字不能创建出一个完整的、面面俱到的,复杂的人类。   读者只能从文字的维度,去浅尝辄止的了解这个人——他想展现给大家的,到底是什么样子。   但桑澈还是有些没办法接受。   他闭着眼,眼睫脆弱的颤动着。   许久,苍白的唇才轻轻的启开一点儿。   他勾着头,柔和的床头光从发顶打下,照得他身影更加孤单,孱弱又渺小:“我……我要回家。”烟膳停   *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   下午三点钟,桑家的司机把车停在了桑宅门口。   车上除却司机,就只有一个桑澈。   谢兰因本来要来的,但是桑澈坚决不肯——   他说,有一件事情,他要好好的想一想。   最好有时间用来充分地思考。   等到一切都完成,他会主动去找谢兰因的。   桑澈还记得谢兰因临别时的那个带着痛色的目光。   ——还有一句话:   “保重。”谢兰因站在初夏的风中,影子很短,嗓音却被清风吹得破碎,在下一秒钟就要消散在风中,“我等你回来。”   *   桑明若为他请了最后一个礼拜的假。   中外合办的人才培养项目在这个学期没有期末考试。   桑澈在家躺了几天,思绪还是乱乱的,像是猫咪抓乱的毛线团,根本找不到任何能够破局的点。   他做不到熟视无睹的去面对这个因为自己的出现,而改变了好几个人命运线的世界。   也许没有他,那些人将会永远按部就班的生活着……   但是……   谢兰因呢?   他仍然要在污泥一般的原生环境长大、让现实一步一步的摧垮他、让他成为那个人人厌恶,唾弃的坏人吗?   可桑澈不愿意。   因为他喜欢他,所以他走的道路要平坦康庄,要前途无量;生活的环境要太阳强烈,水波温柔(1)。   而不是像原作这本书一样,被写成一个一无是处、阴险狡诈的怪物。   桑澈叹了口气,从床上跳下来,很快走到了书桌旁边。   上面放着一个文件袋。   里面有他的护照、签证,和入学申请书。   再过两日,桑澈就要按照他原来的计划,乘着飞机,越过大洋彼岸,过上另一种人生了。   这样的冷静似乎对他和谢兰因来说,都太过残忍。   然而,这是必要的。   桑澈知道,他拎不清,他不知道自己对谢兰因的感情是一个独立的人和另一个独立的人之间产生的爱情,还是说,自己亲手把人从烂泥一样的原作环境之中拯救出来的自豪感和获得感。   这种奇怪的感情和爱情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他们这样做,很容易就让原本难以维系的感情分崩离析。   一年前,陈露白在远在A大旁边的那个小房间里的话,就像是一枚子弹,在此刻,精准无比的射入了他的心脏。   而那里现在破了个大洞,鲜血直流,疼痛难忍。可他的疗愈剂已经不管用了。   陈露白说——   爱情是一种超越友情和亲情,独立于所有其他感情之外的危险的东西。   它的变化和发展只有两种决绝的结局。   一种是变得更好,两人从中攫取了继续往前走的力量,再也不能离开彼此,他们像是柏拉图理论中的,彼此的“另一半”灵魂,没有灵魂,整个人是不完整的。   而另一种,则是大多数爱情即将演变的模样。   它就像一朵鲜艳的玫瑰,从精心栽培的成长期开始,到含苞待放的暧.昧期、再到盛放的蜜月期,这已经是爱情最好的模样。   再往后,谁都不忍心再看。   春日过去,玫瑰凋零,连掉落下来的叶子,都产生出一股恶臭,令人不敢靠近,只能相看两厌,就像两列相交而行的轨道,无限接近的那一刻,才是永恒。随后分崩离析,再也不肯回头。   桑澈不知道他们会是哪种。   也不知道,他们的前途和命运会走向何方。   他想看看,要是最大程度上降低了自己的干扰,这个世界会怎么样?   会不会立刻崩塌,抑或是将错就错,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继续长久的运营下去?   他的离开是必要的。   *   两日后,桑澈坐上了编号为DH3508号航班。   桑明若和许青洋为他送行。   许青洋在临别前,交待了他在国外要好好生活,然后问他:“你……真不打算和你哥说一声?他很担心你。”   桑家家风清明开放,桑澈刚谈恋爱,就非常快乐的带着谢兰因和家里出了柜。   然后,非常合理的让谢兰因真的成为了两家人共同的孩子。   但现在……意外又来的这么快。   桑明若和许青洋都以为是他们两人之间出现了什么感情问题,鉴于他们都已经是成年人了,他们也不好意思多问,只是自由放任,不去强求。   桑澈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用了。”   他想了想:“我到了那里再回信息给他吧。”   这样的话,要是谢兰因不回,他在飞机上断网的漫长的8个小时,一定会心心念念着这件事。   要是谢兰因回了,那么,桑澈感觉自己很可能会一时冲动,把这些日子做的心理建设全部抛弃,不顾一切地回到谢兰因身边,哪里也不去了。   可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要想得很清楚,才会去找谢兰因。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和爸爸妈妈挥手告别:“我走啦!”   ……   9小时候,飞机稳稳地降落在了大洋彼岸的机场上。   A.L大学的欢迎团队已经等在了机场,在确认了桑澈的身份之后,带着他一起上了学校派来的观光车。   一个年轻的女孩很是和善,用英文和他对话:“你是来自中国的吗?”   桑澈点头:“嗯,我是历史系的学生。”   女孩叫萨沙,她看上去为人很是热情,不停对着桑澈介绍这里的风土人情。   观光车是露天的,淡淡的冷风夹着城市陌生的炊烟吹拂而来,掀起桑澈的围巾。   “你们那儿应该是夏天吧。我们这里开始转凉了。”萨沙说,“这种季节,是我们最讨厌的。因为很多走投无路的飞车党会带着他们的伙伴,一起打劫观光车——”   她还没说完,两人耳边就传来一声轻浮的口哨声——   机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传过来,伴随着的是一道轻浮的声音:“嘿!小家伙们,把你们的财物看好喽!”   桑澈还没反应过来,萨沙就手疾眼快,把他的书包压在了座位后面:“你的手机!”   桑澈下意识握紧,然而,有人用东西打中了他的胳膊。   桑澈一时脱力,手机彻底飞了出去——   “啪嗒”一声,甩进了结着薄冰的湖面上。   桑澈愣了愣,飚了句中文出来:“我靠?”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天意一样。   在寒冬腊月的国外,他失去了一整个冬天能够联系到谢兰因的机会。 第19章 正文完结   *   最终, 在萨莎的帮助下,桑澈用银行卡刷了POS机,买了一个新手机。   国内带来的电话卡也不翼而飞, 他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 才辗转着和家人联系上。   微信是新注册的,运营商那边说, 这种账号没了电话卡,是没有办法找回的。   桑澈没有了谢兰因的微信, 明明爸爸妈妈有, 但他还是没有开口。   ……也许是惧怕。   他来到A.L都快半个月了,国内的谢兰因肯定也知道了自己不告而别出国的事情……   桑澈拧着笔尖, 微微出神。   归根结底, 可能他还是觉得自己辜负了谢兰因吧。   这种情绪被压在心底,潜滋暗长, 像是一根幼苗。   桑澈曾经想过,谢兰因会主动加自己, 两人重归旧好,然后当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两年后, 等他回国,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 呵护着对方。   明明是触手可及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 在桑澈看来, 这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就像是他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他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那些应该的、不该的、后悔的、庆幸的关系,就像一张巨大的网, 让他在其中挣扎沉浮着,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   可现在——   他在A.L的隆冬,如梦方醒。   *   一晃三个月过去,桑澈的课业完成的很不错。   马上,就要到这边的暑假——对应到国内,那就是新年。   他也要放寒假了。   离开前,那位总是很和蔼的导师握着桑澈的手,微笑道:“我在国内A大——也就是你的母校,有一位学生,你应该认识,他叫季长青,是你们历史系的一位导师。等你回国之后,应该就是做他的助理。现在如果有空的话,等你回去之后,可以好好和他接触一下。”   桑澈点头,对老师道谢:“老师,那我明天就差不多回去了。”   老师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热烈的拥抱:“旅途愉快。”   ……   桑澈的行程提前三天告知了父母。   桑明若和许青洋很久没见到他了,几乎每天都在催他什么时候回家。   好像这样,原定机票的时间就会更提前一些一样。   25日,桑澈终于在父母的千呼万唤之中,坐上了回国的飞机。   他坐在舷窗边,目光所及之处是厚而洁白的云层。好像人就浮在云上一样。   远方的太阳光线比他们在下面看见的要强烈许多。桑澈忍着眼酸看了一会儿后,默默的拉下了挡光板。   他垂着眸,望着自己的手机。   这一次回去,他应该会看见谢兰因的。   这么久,被他有意无意的隔开了一道大洋彼岸的谢兰因。   他其实不太清楚,自己应该怎么面对他。   毕竟,在谢兰因的视角中,自己这样的行为应该是挺莫名其妙的——   他莫名其妙的降临在自己的生命中,莫名其妙的和他一起长大、彼此相爱。   然后——又莫名其妙的离场。   桑澈叹了口气,想了想,自己代入了一下谢兰因的位置,有点小小的犹豫。   他……应该会恨自己吧。   他什么也不知道。他什么也没有做。   多复杂,桑澈觉得自己有些搞不定这种复杂的关系,但问题横亘在自己面前,必须找个方法来解决。   九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了机场。   桑澈推着不大的行李走出来的时候,鸽灰色的大衣里还裹着一件短袖。   许青洋发现了,有些操心,眼圈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红起来:“你冷不冷,澈澈。冬天怎么能穿短袖呢。”   桑澈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低声道:“可能是因为,我们那里还是夏天吧。”   桑明若拍拍他的肩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微微眯起来:“不错啊,澈澈。半年没见,好像还长高了不少。就是……我看,好像瘦了。”   他们虽然掩饰得很好,但眼圈都是红红的。   桑澈有些心疼,主动抱了抱他们:“嗯,我在外面好着呢。”   桑明若点点头:“嗯,信你。我们澈澈长大了。”   *   一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桑宅。   在这期间,他们都问桑澈在国外生活的怎么样,那边的风土人情还好吗、学习,朋友和生活是否都还融洽。   桑澈已经学会了报喜不报忧,把开心的事情挑挑拣拣的和爸爸妈妈说了,唯独没说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   他们说了一晚上,许青洋和桑明若也提到了他没有在国内的这段时间里,其他人怎么样了。   但独独没有提到谢兰因。   谢兰因好像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桑澈有些恐慌,等到回到曾经属于他和谢兰因的那间房间,一切东西都像是原样,安静的待在原地的时候,刚才那种被自己强行压下来的恐慌一下子决了堤。   它们像是隐忍已久的潮水,更狂的朝着他这边涌来,几乎在刹那之间,就将桑澈淹没了。   没有了……   到底是他们不和他说,还是谢兰因真的没有了?   桑澈不知道哪个可能对他来说杀伤力更小一些,他像是着了魔一样,打开了背包里的笔记本。   他切换到国内的浏览器,几乎不受控制的输入了“谢兰因”这三个字。   好在,浏览器里仍然有他的词条。   在他不在的这两年里,谢兰因转专业去了生物科。   即使是后来的学生,但他仍然和高中一样,成绩显眼得近乎夺目。   短短半年的时间里,他参加了好几个很重要的项目,并且获得了很多奖项,上个月,他在首都开会的时候,被老科研学家誉为“冉起的新星”,业界为之震撼。   他繁忙、冷清,公事公办。   桑澈看见,百度百科里,有少数几张图片,应当都是别人拍下来的。   谢兰因仍然是他印象之中的那个谢兰因,未曾改变。   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像是住进了一团雾,模糊了里面所有东西,叫人无法透过那块并不厚实的玻璃镜片,去窥探到他的真心。   有一张照片把这个特质体现得最为明显——   那应该是在实验室照的。   谢兰因身上穿着白色的实验服,长度垂到膝盖处,他带着白色的乳胶手套,目光冷锐直白,落在手中抬起的试管上。   他有着近乎夺目的美貌。   然而别人靠近的时候,第一感觉却是想要逃离的冷。   如此不近人情……   所以,他离开之后,谢兰因就变成这样了吗?   桑澈不知道,他这样的变化和自己有几分关系。   他叹了口气,决定明天去找他。   虽然不知道说什么,但他还是想去找。   至少……把他这段时间,没有理他的事情解释清楚。   *   桑澈第二天清晨,就溜出了家门。   桑明若和许青洋肯定认为他们还是闹别扭中,所以才没有和他们说谢家的事情的。   他按照以前记下来的路程,坐上那辆熟悉的公交车,辗转两程,才站在了青松巷的口子。   时节隆冬,青松巷还是那个青松巷,只是他第一次来这里,看见的那个爷爷不会再出现了。   他在他们高二那年去世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多,桑澈的记忆随着熟悉的景象,一点一点复苏了。   每一块砖瓦,他都无比熟悉。   这里,曾经是他的第二个家。   原本在桑澈的印象中,这条小巷很是悠长。   可今天,这种印象在桑澈心中破灭了。   从这里到尽头的白栅栏,不过五分钟。   只要他想,他可以花一整天的时间在这里来回走动。   然而,桑澈没有这样做。   他停在了白栅栏门口。   谢兰因……现在应该就在里面吧。   桑澈犹豫了半晌,才按了门铃。   然而,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出来的人是奶奶。   她比之前看来,似乎苍老了一些,但仍然很有精神:“澈澈!你回来啦!”   奶奶见到他,很是惊喜:“哎哟,回来前怎么不和奶奶说一声,让奶奶多开心几天啊!”   桑澈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告诉奶奶,是因为自己的手机丢了,没办法再联系到他们。   他在原地沉默一会儿,随即微微笑了起来:“嗯,昨天刚回来的,所以现在来找你们了。”   奶奶让他进来:“你是来找阿兰的吧?这孩子,你去国外留学之后,他孤僻好多,经常一个人待在外面实验室里不回家。奶奶都担心他,你看,这不,明明是寒假,他又三下乡去了。现在这才刚去几天,估计没这么快回来呢。”   桑澈“啊”了一声,显然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   “澈澈,你是不是和阿兰有什么误会呢。”奶奶的声音很温柔,带着点怜惜,“他好像有点不高兴的样子,还让我们都不要提起你的任何事。你看这孩子,死倔……十多年的友情,就这么不要了,这孩子也真是。”   桑澈在谢家待了一会儿,脑中盘旋着的全部都是奶奶刚刚那句话——   谢兰因不想听到关于他的任何事情了。   他……是不是讨厌自己,生自己的气,甚至……恨他了?   桑澈脸色有些苍白,过了半个小时,他才和奶奶告别。   他抿着唇,离开前,和她说:“奶奶,不要和哥说我来过,好吗?”   *   十天后,初三刚过,桑澈的飞机就飞回了国外的大学。   他不想见到谢兰因,他害怕——   比起其他的,他更害怕谢兰因讨厌他,怨恨他。   那比偏执的爱恐怖一千倍,一万倍。   好在,桑澈的学业也繁忙起来,让他不至于如此纠结于这种感情的障碍之中。   到了国内的暑假,大三升大四的那个暑假,桑澈因为要参加一个比赛,所以没有回来。   一年时光一晃而过。   桑澈提前修满学分,在寒假回国了。   那一天,他导师的学生——也就是他即将要充作助理的A大导师给他接风洗尘。   历史系人少,导师也少。   李长青很年轻,不过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已经修了很高的学历。   他们两人进了一个小包间。   李长青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会出现两个深深的印子,一看就是很和蔼的那种类型。   但是,桑澈总有点不自在。   李长青总是问一些他在国外研修班拿到的成就,在听到桑澈修满了学分,拿到了优秀毕业生之后,态度越发亲近:“你可真是我们A大历史系的栋梁之材,以后我们俩搭班,肯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桑澈明白了。   这位李导师其实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他想登刊,想拿到更多的闪耀的头衔,就像是种田游戏里收集到的成就一样,细心的装裱起来,就成为了他的功勋。   桑澈理解这种心态,微笑着应和。   两人都不太能喝酒,于是,这种聚会总是要比别的包间快一些的。   他们出来的时候,桑澈听见了旁边包厢里传来的喝彩声。   李长青以为他感兴趣,微笑着说:“哎,其实里面都是咱们A大的人,几个导师带着学生们做了一个比较成功的项目——小桑,只要你想,以后我们也可以的。”   桑澈一笑置之。   桑澈是直接从机场到A大来交材料的,暂时还没和家里人说。   他们出来,李长青开车离开,桑澈陪着他到地下停车场。   李长青离开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亲昵:“好好干,有我一口饭吃,就由你一口汤喝,怎么样?”   桑澈其实没有那么多野心,但还是点了点头:“谢谢李导。”   他目送着李长青离开,想转过身回去的时候拿行李的时候,面前却走过了一个身形高挑的青年。   他簇拥在一群上了年纪的导师之中,应该是在商量项目推进的事情,大家讨论的很是专注,暂时没有人注意到桑澈这边。   桑澈一眼就认出——   那个人就是谢兰因。   心脏狠狠撞击着肋骨,竟然让她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疼痛。   就像是血肉生长一样,拉扯着疼。   桑澈近乎失声,有些不可控制的朝着谢兰因离开的方向跑去。   然而,他慢了一步。   他们被红绿灯隔绝成了两个世界,那边人潮如织,而桑澈的时间静止了。   桑澈轻轻的喘着气,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天上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来的迅猛,桑澈没有地方躲避,只能站在原地,任雨水打湿衣服。   现在正是夏日,即使湿了,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风一吹,就干了。   桑澈不是很在意这个,绿灯一亮,桑澈下意识走了出去,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他的脑子里很乱,那些过去的、未来的、现在的思绪交裹在一起,像是被捣乱的猫扰乱的毛线团,不知道到底应当从哪里开始解,才能让谜题解开。   但是,身体比脑子更先一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桑澈才发现,自己好像已经走到了一个他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是他和谢兰因的那间租下来的房子。   其实桑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他不知道谢兰因是否还住在这里,也许,自己离开之后,他恨上自己,也不想再呆着这里了。   但不管怎样,桑澈还是按照记忆之中的那样,走了上去。雁珊霆   他停在了门口,门口的小熊挂钩还在,只是,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在使用他。   桑澈有些纠结,拧着眉,想——   到底要不要敲门呢。   但万一不是谢兰因……   桑澈还在纠结的时候,面前的门就从外而内的打开了。   他有些呆愣地转过头,直直的对上了谢兰因的那双眼。   桑澈紧张得指尖轻轻颤起来,他后退了一步:“我……”   谢兰因的目光却落在他被雨水打湿的衣服上向后退开一步,让出了路:“进来吧。”   桑澈本来想说些什么的,却被他不轻不重的堵了回去。   又尴尬又难受。   屋子里的陈设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像是他们之间间隔的这两年,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看着面前谢兰因去拿吹风机和毛巾的时候,好几次想要开口,却又找不到机会。   他不敢问谢兰因最近过得好不好、也不敢说自己是因为电话卡掉了,所以最开始谁都联系不上,一步错步步错,因为自己可怜的自尊心太弱小,所以才不联系他的。   然而,谢兰因表现出来的却很平常。   他把吹风机和毛巾递给了桑澈,轻声道:“吹一下衣服和头发吧。”   桑澈有些尴尬,本来鼓起的勇气在这一刻再次烟消云散。   他有些机械的吹着自己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和衣服。   在吹风机隆隆作响的风声之中,他终于找到了一点勇气,开口道:“谢谢。”   谢兰因回答得非常公事公办:“客气了,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   桑澈张了张口,承认他是对的:“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嗯,还不错。”谢兰因的语气很平淡,似乎一点也没有为他的离开难过、担心和痛恨过。   而现在,桑澈最痛恨这种平淡。   他真恨他。   桑澈叹了口气,还是没等到他说起他们之间的事情。   他把风筒和毛巾还给谢兰因,得出结论——   他可能就像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吧。   毕竟,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好多好多年,几乎占据着彼此的整个生命。   不要撕破脸,已经是成年人给的最大的体面。   他明白过来,站起身,准备告别:“今天打扰你了……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们下次……”   谢兰因幽沉沉的眼眸抬起,直白的望着他:“嗯,你让我等了这么久,现在,应该给我个理由吧。”   桑澈最害怕又最期待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解释卡在喉咙口,想说却又说不出来。   这些年,他一步步的退让躲避,极尽所能地远离与这件事相关的人和物……   但到头来,还是有这么一遭。   桑澈觉得今天不是个好时候,应该在两人都体体面面、冷静非常的时间点,再把话说开。   ……就像谢兰因刚做的一样,如此体面。   他转过身,轻声解释:“我现在,突然有点事……导师找我……”   “整个学校的导师都放假聚餐了,你准备找谁?”谢兰因戳破他的小小谎言,语调平淡,“我觉得,现在应该是解决我们之间那些历史遗留问题的时候,你觉得呢?”   桑澈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没来由的心慌:“怎、怎么解决……”   谢兰因把他堵在了墙角,声音很轻,暧.昧的擦过他耳朵:“解决的方法其实有很多。”   “比如这样。”   话音落下,他感觉面前的人低下头,温柔又不失力道的吻上了他的唇。   呼吸之间纠缠着彼此的气息,淡淡的草木香味让人没来由的安心。   桑澈的空气都被谢兰因抢走,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时候,才被人放开。   他一只手扯住谢兰因的衬衫袖子,一只手按着胸口,微微地起伏着,眼尾湿润,大脑一片空白,有些不解地下意识道:“什么?”   “只要一个吻而已。”谢兰因仍然把他困于自己的桎梏之中,“就足够了。”   而后,他又在桑澈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抱紧了他。   谢兰因的力气很大,应当是收敛了一些,但还是重得几乎要把他糅合在骨血之中。   他的下巴落在他的肩膀上,桑澈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都在轻轻地颤抖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衣领上传来的一点凉意。   ……像是,眼泪?   “……我好想你。”谢兰因没有掩瞒,“为什么不联系我,说好了要和我一直在一起的,桑澈,你真是个骗子,为什么要食言。你不是说,小朋友不能食言吗?”   桑澈将他从黑暗之处带了出来,让他看见了繁花似锦的春日、夏蝉鸣声的夏季、硕果金叶的秋天,和温暖如春的隆冬。   他本以为,桑澈会和他说的那样,一直一直和他在一起。   可是,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走散了?   他实在太想知道这个答案了,所以,这些年,他一直在等一个食言的小朋友回来。   ……上天还是眷顾他的。   桑澈回来了。盐山艇   “对不起……”桑澈想帮他擦眼泪,然而,谢兰因似乎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有些狼狈的样子,仍然没有回头,“我喜欢你,谢兰因。不关乎任何事,就算你不是那个被命运眷顾的人,是其他任何被忽视的角色,我都喜欢你。”   “只因为你是谢兰因。你就是你,仅此而已。”   “即使在长夜无边的黑暗之中,你的灵魂仍然闪耀,那是我找到你的唯一标记。”   他亲了亲谢兰因的侧脸:“哥。”   “我喜欢你。我们重新开始吧。”   许久,谢兰因的声音才传来:“……不许叫了。”   他扭过头,咬着他的唇.瓣:“换一个。”   桑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从善如流:“好啊。男朋友,现在能专心接吻了吗?”   谢兰因没有回答他,而是轻轻地吻上了他的唇。   他对桑澈的问题,永远只有一个答案。   ——永远许可。 第91章 路从今夜白(01)   夏季的港城早晨有雾。   这里濒临海岸, 从港口处向外眺望,能看见接天的水光,几只渡船和货轮在远近海面漂浮着。   阳光金黄, 在海面上倒泻着粼粼波光。   陈露白接到路明的电话, 是在两日前。   他们很久没见面了,期间隔着的六年, 连网上聊天也很少。   路明在海外,不可避免地有时差;陈露白作息好, 再加上画室事务繁忙, 两人基本上错开了上线时间,最多只是在某人率先打破时差距离的时候, 不咸不淡的交流几句。   所以, 当他接到路明的信息,说他要带着自己的乐队来巡演, 希望能和他见一面的时候,陈露白是有些吃惊的。   但他还是答应了。   成年之后, 无论关系好还是不好,都要在社会潜移默化的准则下采取中庸之道。   陈露白小时候关系和他并不怎么好。   路明很熊, 小时候总喜欢欺负人和捣蛋,除了那张脸长得还算可爱, 其他一无是处。   陈露白在吸烟室等着他。   他垂着眸,指尖灵巧的从口袋中夹起烟盒, 从里面抽出一根细长的香烟。   打火机明亮温暖的橘色火焰照亮了他的眉眼, 阴影随着风摇动着。   他微微眯起眼,口鼻中吐出一口白烟, 心中畅快了不少。   路明的电话在他的香烟燃尽前,终于打了过来:“白白, 你在哪里。我和我朋友出来了。方便来找我们一下吗?”   陈露白伸手把烟蒂丢进香烟池,应答道:“方便的。我在百蒂酒店门口等,你出了港口就是。”   路明没挂电话,也许是出国六年的缘故,他的中文有些生疏了:“我带了我的一个朋友来,他叫史蒂文,也是华国人。这次我们是受邀来巡演的。”   陈露白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路明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热烈奔放,希望围着地球转;而自己保守平淡,经营着一家自己创办的小画室。   五分钟后,他在门口见到了路明和他口中所说的“史蒂文”。   那是一个长相清秀、简直能用漂亮来形容的男生,他身体纤瘦,眼睛水盈盈的,像是加了“楚楚可怜”特效版的桑澈——总的来说,很招人喜欢。   路明见到他,很热情奔放,伸手勾住了陈露白的肩膀:“感谢你能来接我们!见到你,实在太开心了。”   他和人接触的时候,似乎已经习惯了肢体上的触碰,黏在人身上的时候,让陈露白不由产生了一种错觉——   要是他们在动物世界的话,也许这个人应该是一只大狗狗。   史蒂文的中文还是要比路明好的:“Hi,我叫史蒂文,这次来内地,打扰您了。”   陈露白打招呼:“我叫陈露白,祝玩得开心。”   在后续的相处之后,陈露白看得出来,史蒂文很看重路明。   他像是一个附属物一样,紧紧的跟在路明身后,声音娇娇的、小小的。   陈露白对此没什么感觉。   ——国外风气开放,再怎么说,路明也有半个外国血统,交个小男朋友什么的,很是正常。   在吃完一顿饭之后,路明和史蒂文开好了两间房——   陈露白尽地主之谊,陪着他们一起。只不过他们实在太久没有见面,再加上他们的性格有些相冲,席间没什么话题,都是路明和史蒂文说说笑笑,他一个人坐在两人对面,沉默地倾听。   酒足饭饱之后,路明竟然邀请他去看自己的乐队路演。   那个时候,他们站在路灯光下,而陈露白站在黑暗处。   史蒂文勾着路明的脖颈,热情的朝他打招呼:“白,一定要来啊。”   陈露白明明可以拒绝,但是不知为什么,目光在掠过路明那张明显已经成熟许多、脸上已经褪.去了小时候的稚气的面庞的时候,却点头答应了。   路明看上去也高兴许多,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明晚酒店,不见不散哦。”   半晌,陈露白听见自己的喉咙里溢出了一个字:“好。”   两分钟后,两队人马分道扬镳。   陈露白站在黑暗之中,沉默地目送着他们两人的背影离开,   他垂下眸,指尖碰到口袋里的烟盒,很自然地抽出一根。   打火机“喀哒”一声被点燃,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光源随即变成了一点火星子。   陈露白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有点儿燥。   那支香烟的滤嘴只是轻轻的碰了碰他的嘴唇,就顺着指尖垂了下去。   星火顺着他的动作一路散开,在黑暗的空气之中扑闪了两下,随即熄灭了。   陈露白拢了拢衬衫的领口,在这个港城夜晚之中,习习的凉风吹拂在身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到有些冷。   ……   第二日,没有等到晚上约定好的时间,路明就打了个电话来。   他的声音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轻松样子,像是天塌下来了也不怕,但内容却让人心焦:“白白,你现在有空吗?史蒂文生病了,看上去不太好……也许你知道最近的药店?”   陈露白明明可以拒绝——白天,他仍然可以在画室里创作。距离他开办画展的时间节点不远了,在工作室里修复早年的一些写生图也是好的。   他以为自己向来是一个不喜欢惹事上身的人。   但这一次,他破例了:“他是发烧了吗?”   路明点头:“嗯,发烧了。”   “那你等我。”陈露白的声音很沉稳,“我半小时后直接带药去。”   也是他是被什么攫夺了心智,陈露白开着车,一路向北方而去。   等到他带着药,站在路明的酒店房门口的时候,他才想起自己到底在干些什么。   ……太冲动了。   但门已经被他扣响,面前的门被打开,路明出现在面前:“来了?”   陈露白言简意赅,仍然很冷淡:“嗯。”   他把手中的袋子递给路明:“药。中文应该没退化到看不懂的地步吧?”   路明笑了笑:“怎么这么瞧不起人啊,我可是华国人。”   陈露白见他们两人在一起,估计昨晚也是一起过夜的,有些不太想进去。   他刚要告辞,路明就让出一条路:“进来吧。”   陈露白口中的答案巧妙地拐了个弯,变成了“好”。   如路明所说,史蒂文整个人都藏在一张被子里,有些痛苦的微微闭上眼,眼睫毛都随着呼吸的起伏而轻轻颤动着。   陈露白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路明忙上忙下的跑,给史蒂文装热水,泡药喝。   他心里有些讶异——没想到,那个喜欢欺负人的路明长大之后,居然还有关心别人的时候。   等他忙完,史蒂文喝完药之后,脸色明显好了一些。——   陈露白顺带着买了点布洛芬,至少让他睡个好觉,不是那么疼痛。   做完这一切,路明和他打了个招呼,挥挥手:“白白,让他好好休息吧,回我的房间坐坐?”   陈露白一直以为他们昨天晚上睡的是一张床,有些愕然:“你的房间?”   “嗯啊。”路明看着他笑,“怎么了,难道你觉得我们是一对啊?”   陈露白轻轻的笑:“嗯,猜错了吗?”   路明带着他进房:“错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看上去明艳又张扬,让人联想到酷暑日的太阳。   “我有那么饥不择食吗。”路明笑着摇头,“人家是我表弟,要是我真下手了,我姑妈要锤死我。”   路明说完,那双带着浅浅金色的眼眸往过来,上下打量他:“你呢,有对象了吗?”   陈露白感觉有些不自在,他一向不喜欢别人打听自己的私事,但不知为什么,对于路明,他倒是很宽容,不动声色道:“没想过。”   “真的假的。”路明笑笑,从酒店自带的小冰柜里拿出一瓶酒,仰头喝下。   金黄色的酒液从下颌流下,冰冰凉凉的液体落在脖颈和锁骨上,洇出一大片湿润的痕迹。   但路明显然不在意,扭过头来,像是在等待陈露白的答案。   陈露白感觉自己的喉咙被封冻住了,他张了张口,第一次感觉发声器官如此僵硬。   他挣扎了一会儿,回答得有些迟疑:“没有。”   路明好像不怎么在意他回答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只是随口一提而已:“原来这样。”   陈露白没什么话说了,安静地站在桌边。   两人相对无言,谁也没有率先打破这份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陈露白感觉自己有些站不下去了。   他发现自己有些奇怪,对这位已经阔别六年之久的伙伴好像升起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索欲望——   这六年的空白,似乎把他造就成为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不、也不是完全不一样。   只是那些微小的偏见和错觉正在消失,而小时候的路明和现在的他像是两列从不交合的列车,已经渐行渐远,再也重合不起来了。   也许是这个缘故,才让陈露白产生了一点探究欲望。   他想看看,以前的路明和现在的路明相比,到底会有什么不一样。   但——现在看来,好像没有探究这个问题的必要了。   路明和他都长大了,他不是那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在他管束下老老实实的捣蛋鬼,而自己也不是那个总会被逗笑,还没有现在性子这么冷的陈露白了。   他终于开口:“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那我就先走了。晚上你们的路演,我会来的。”   陈露白说完,就转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还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的路明在叫自己:“白白,我话还没说完呢,就准备走了吗。”   陈露白转过头,看见他坐在阳光泄下金辉的椅子上,眼睫纤长,被光线照得微微发亮。   ——漂亮得近乎像一幅画。   他神态自然,语气很宁静,甚至还带着一点儿吊儿郎当。可那双在阳光下金色璀璨的眼睛却直直的看着他:“既然没有对象的话,和我谈,试一试,怎么样?” 第92章 路从今夜白(02)   陈露白以为自己听错了, 转过头,垂在身侧的手指却轻轻动了一下:“什么?”   “不是说没对象吗,我想谈恋爱了。”路明看着他的眼睛, “可以和我试试吗?我没谈过……”   陈露白听他的解释, 眉头皱得更深:“为什么?”   路明捉住他的衬衫下摆,明明这人已经长得比他高很多, 但说话的时候,还是喜欢轻轻地摇着他袖子, 像是在示弱和撒娇:“和别人, 怕被骗。”   陈露白:“……”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陈露白差点被气笑了:“和你试试?那我有什么好处?”   “有的。”路明站直身体,看上去比之前嬉皮笑脸的样子严肃多了, “第一个好处, 我可以投资你的画展,第二个好处, 我可以支持你的工作室……”   陈露白冷笑,打断他:“我要你投资和支持?”   “别急别急!”路明挥了挥手, 声音越来越小,显得底气有些不足, “人家还没说完嘛……你、你还可以获得一个男朋友……”   陈露白转身,扔下一句话, 随即毫不留情地离开。   “这个‘男朋友’对我来说,比你的支持和投资没用得多。”   “啪”的一声, 门被甩上。   陈露白离开之后, 直到走出酒店大门,胸膛仍然剧烈起伏着。   他感觉自己被冒犯到了。   路明好死不死, 居然找乐子找到了他头上。   还亏自己这两天给他忙前忙后的——现在看来,就是个笑话!   陈露白第一次这么显著地感觉到了自己情绪上的波动, 感觉整个人就像一颗气球——马上就要爆燃的那种。   他开车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转了几圈,莫名转到了自己的工作室。   那是一家店铺改造的。   父母很支持陈露白搞创作,他们对陈露白并没有什么很高的要求,只要开心快乐就好。   这间工作室,就是他们送给陈露白的生日礼物。   他拿出钥匙,推门进去。   外面的阳光洒进室内,一地金黄。   画作被保存在阴凉的地方,陈露白想起,自己仍然有一幅作品没有完成。   没有艺术家不爱灵感女神,可偏偏这段时间,陈露白常常感觉自己的大脑如同鹅毛一样雪白,心浮气躁,根本画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走到画架前坐下,调好了调色盘,颜色如花一样在瓷白色的板子上展开。   这幅画的主题叫“女神”。   画幕中间的修女抱着一束花,黑白色的蝴蝶萦绕在身畔,和这些明亮的彩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交相辉映。   爱与死,生机与死寂,在画面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陈露白一直认为,真正的永恒是不可让步于人类美好想象的。   就像是长寿的人会老去、鲜花一般的恋爱也会终结——他从来不喜欢短暂的事物。   思路流转,陈露白发现自己又不可控制地想到了今天上午,路明说的那些话——   “想谈恋爱了。”   “我还没有谈过呢。”   “不能和别人谈……我怕会被人骗。”   陈露白冷笑一声,画笔在蝴蝶的翅膀上点出白色的斑点。   就该让他被骗。   活该。   要是真被骗了,又来找他们哭唧唧,陈露白觉得自己一定会非常慷慨大方的出手,给路明买两串鞭炮,让他领略一下什么叫中式庆祝。   陈露白在心中把路明碎成了一千八百片,手上的画作的完成度却越来越高。   他画得投入,等到最后一笔蝴蝶落下,他才惊觉,玻璃门边传来轻轻的声响。   ……好像有谁在敲门。   他抬起眼,见一个人微微弯下腰,伸出手,轻轻的敲着他的玻璃门。   那人有着一头金棕色的微卷头发,懒洋洋笑起来的时候,夏日和煦的阳光钻进衣角,漂亮得近乎耀眼。   陈露白看见他的口型。   ——对不起嘛。   ——可以参观一下你的画室吗?   陈露白的画笔顿下,随即转过头,笔尖在蝴蝶的触须处涂抹。   外面的路明以为他不愿意理自己了,方才鲜艳的神色都黯淡下来。   然而,下一秒,自己面前的门就被打开了。   工作室的冷气很充足,陈露白穿了一件帆布外套,水洗牛仔色的衣袖上沾染了不少颜料,看上去挺有艺术感的。   陈露白的领地意识比他强多了,对着那双明显又亮了起来的眼睛,本来想说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想去看那双明亮炽热的眼睛,调整了一下语气,声音冷淡:“你来干什么?”   路明眨了眨眼:“我来参观画室,可以吗?”   陈露白蹙起好看的眉:“你从哪里找到我的地址的?”   路明怕他想歪,主动举起双手,像是一个投降的姿势:“我可没有乱跟踪啊——我是找叔叔阿姨问的。”   陈露白的脸色好了一些:“不欢迎,你走吧。”   路明举起手:“那我在玻璃门外面趴着看,可以吗?”   “……”陈露白快被他整笑了,“有必要吗?”   路明捏着他的袖子,可怜巴巴地小声道:“我错了嘛……我不该那样说的,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吗?你可不能离开我……因为、因为……”   陈露白其实已经不生他的气了,只觉得有些好笑:“因为什么?”   路明努力了一会儿,终于挣扎出来:“因为我们是好朋友——我没有了你会死掉的!”   陈露白:“……”他就不该指望着这人嘴里能说出什么好东西来!   他虽这样想,还是退开一步,让出一条小小的通道,让他进来。   路明望着他的眼睛,轻轻的眨巴眨巴——像是在问,真的可以吗?   陈露白被他那眼神看得心软了软:“可以。”   路明的情绪很鲜明,开心和憎恶都如此明显。   比如现在,他差点从这人脸上看出来了四个大字——开心死啦!   他还记得上午惹陈露白生气的事情,谨慎了许多,没有冒冒失失的到处乱看,而是像欣赏一个画展一样,轻手轻脚的走来走去。   要是能忽略他在自己身边窜来窜去的身影,陈露白根本听不见什么干扰的噪音。   过了一会儿,陈露白才率先开口:“你晚上要路演,为什么现在还要在这里耗费时间?”   他向来有些毒舌,此刻控制不住自己:“难道主唱就这么胸有成竹?一点职业精神也没有,这样对听众可不公平。”   路明有些不好意思:“架子鼓手今天生病了,看来一时半会好不了,只能延期。”   陈露白抱着手臂,反唇相讥,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那你不去照顾你的亲亲表弟?不想的话,去酒吧那些地方玩也不错——毕竟你不是很想谈恋爱吗,在那个地方,一晚上十个都能谈出来。”   路明有些小心谨慎地望着他:“你是不是还生气啊?”   陈露白冷笑:“没有。”   路明叹了口气:“我不想去那个地方啦……之前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但是冒犯到你了,真的很对不起。”   陈露白自动从狭隘的角度理解:“不是那个意思,是打算辩解一些什么?你不是那样随便的人,还是只是你觉得自己这样是正常的?”   路明抬起眼眸,压低声音:“你真想知道?”   陈露白才不想和他玩这种低劣的游戏:“你说啊。”   路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沉,与平时说话吊儿郎当的样子截然不同,像是在说真心话:“我是只想和你谈。”   陈露白愣了愣,手中的画笔一时没拿稳,很快掉在了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他皱起眉,刚想问“什么”,可话还没出口,路明就连着说道:   “人家喜欢你好久了,从小时候,就很喜欢你,所以才欺负你。”   “我才不是话痨呢,之所以在群里天天叭叭那么多,就是想让你也回我一下——可是你好像经常忽略我的信息,直接跳过。”   “我这次回国,就不走了。我听叔叔阿姨说你报了A市的大学,我和你在一起上学,好不好?”   “至于恋爱,我真的很想谈。”   “——很想和你谈。”   路明垂着眸,眼睫被阳光浸成金黄的颜色。   他的话语失去了往日的随性,而是变得极其珍重,像是把自己的心脏逃出来,把血淋淋的丑陋样子全部毫无保留地给了他看:“可以吗?”   陈露白安静了半晌,才轻声道:“你是真的,还是玩玩?”   路明睁大眼,像是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哎!我是认真的!超级超级认真好吗!”   陈露白看他炸毛又不敢太张牙舞爪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   但他忍住了,于是表现出来的神色还是冷冰冰的:“真的?”   路明点点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真的!”   可对面的陈露白很久很久没有回答。   难道……真的对他一点感觉也没有?   然而,下一秒,陈露白淡淡的声音传来:“这样。我对你也挺有感觉的。”   路明抬起眼,听见他说:“那我们试试吧。男朋友。”   *   陈露白的“试试”,对于两人来说,意义是截然不同的。   路明当真了,毫无保留地投入这段感情。   他记得陈露白可以喝高度数的酒,但最喜欢喝的是桃子气泡酒;   记得他冬天握着画笔的手会冷,骨节僵硬,所以随时随地给他戴着羊皮手套;   记得他每办一次画展,都会留下一张纪念照,于是路明就“强行”参与了这段记忆。   和陈露白想象的不同,路明的感情足够真挚、热烈,像一团温暖明亮的火焰,即使近距离接触的时候,也不会被灼伤。   于是,坚冰开始融化。   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仍然是秘密关系,除了最好的朋友,谁也没有告诉。   在一起的第三年,他们把彼此公开在各大公开平台,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和所有人宣布了这件事。   在一起的第五年,两人把路演和画展开遍了大江南北,受到很多人的祝福喜爱和追捧。   在一起的第十年,他们有了定居的地方,在海边建造了一座属于自己的小房子。   海风浩荡,夹杂着特有的咸湿味道。   桃子气泡酒、被颜料染色的牛仔上衣,还有爱人永远明亮清澈的眼睛,构成了整个夏日。   海岛纬度很低,终年热烈如夏。   而路明说,他们会在每一个夏天的夜晚相爱。   意思是——   在此生的每一天,他都会将热烈明亮的、毫无保留的爱,全部奉献给自己的爱人。   直至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