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贵族学院有正常人吗？
作者：林多多
简介：
主角穿书了，穿到睡前看的一本小说里，此小说集万人迷、*P、雄竞等元素为一身，是一本合格的睡前读物
小说大致讲的是家境贫寒的主角受，一朝进入贵族学院，因为看不惯学院内部以家庭背景将人划分三六九等的情况，无意间与几位主角攻结下梁子的故事
几位主角攻都是天之骄子，家世背景个顶个金光闪闪，被校内论坛称为F4
当然，故事结尾，几位主角攻各有各的火葬场，且都被乐观开朗、倔强不屈的主角深深吸引，由此再展开一系列雄竞剧情，让读者大呼爽了爽了
主角穿成了书中F1的绯闻男友，写作绯闻男友，读作舔狗
主角穿越的这个角色同样家境贫寒，是学校特招的特优生，成绩极佳，但才来学院一年，就被学院内部无时无刻存在着的等级制度同化了，他发现学习拯救不了命运，跟着主角攻才能一步登天
F1是个性格恶劣的人，因为家世显赫，权势滔天，没有任何人能被他放入眼中
除了主角，F1身边还跟着1、2、3、4、5、6个舔狗，内卷的非常严重，除了主角，其他人家世背景都不错，且视已获“绯闻男友”称号的主角为眼中钉
之前说了，F1是个性格恶劣的人，恶劣就体现在他喜欢“养蛊”这件事上
F1身边之所以聚集了这么多舔狗，都是他故意放纵的体现。
他自小生长在尔虞我诈的大家族中，看惯了人性的丑陋面，在学校里养这些蛊，也只是随心所欲，养着玩解腻罢了
主角穿书后本想圆润的拱，但发现一旦没了F1的“庇护”，他很可能在日趋严重的内卷下被其他几个舔狗卷死，只能硬着头皮演了
F1非常敏锐，被他这么演了几天，发现主角这只小虫子怎么内驱动力不够，思来想去，他决定多给主角喂点饵，激发主角的动力
于是——
独栋别墅的房卡，他给了主角一张，以便主角早中晚帮他买饭；
学院祭盛大的晚会，他给了主角前排座位的票，以便主角全方位无死角的录下他的美貌；
一年一度的外出游学，他给了主角并排而坐的飞机票，以便主角阻隔外界骚扰、为他营造安静的睡觉环境。
一笔笔血债逼得主角想投河
又一个雨天，F1犯了广大读者耳熟能详的胃病，指挥主角去给他买药
主角顶着风雨跑去医务室拿药，一边在心里唾弃F1的公主病，一边拖时间，好半天才慢吞吞走回教室——
教室里已经没了人
阴雨濛濛的天色下，光线昏沉暗淡，窗帘被吹的哗哗滚动
F1懒散的托着腮，坐在阶梯教室高高的最后一排，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忽而一笑，对他说：“喂，男朋友。”
“要不要跟我接个吻？”
*
贵族学院除了F1，F2、F3、F4也都是神人
三人早就听说F1从良的故事，只是一直没见过这位让F1从良的猛人
直到又一个雨天
三人撑伞来到他们F4专用的休息室
推开紧闭的大门后，屋内光线颤动，灰尘颗粒在光束中沉浮。
耳边是潇潇风雨声
没开灯的室内，F1穿着黑背心，身上肌肉线条冷白悍利，俯身撑在高高的大理石桌前，压下一片深冷的阴影，环着上面的人接吻
那张一向散漫淡然的脸上此时充斥着令人心惊的疯狂与渴求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冷冷撩起眼皮，烦躁看来——
一只手也扣在怀中人脑后，是禁锢也是保护，啧一声，质问他们：“不会敲门？”
F2摊开双手，笑吟吟地表示：“不知道打扰你的好事了。”
F3一向寡言少语，冷淡的准备离开
F4勾着唇，漫不经心的看他怀里那道清瘦单薄的影子，平静地说：“公共场合，你注意点。”
主角听不下去这些话，冷着脸推开F1，跳下桌子，转身离开——
他没看任何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眸色漆黑恹恹，眼尾洇出的潮红未褪，神情却已然归于清冷、平淡，面无表情与他们擦肩而过，衣摆微扬
屋内霎时寂静
鸦雀无声
*
——主角不知道的是，属于他的剧情，直到此刻，才真正开始。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甜文 穿书 校园 学霸

第1章 开端
*
九月盛夏，蝉鸣聒噪。
静谧优雅的校园环境被一条火速登顶的帖子打破。
【#惊！这个世界一定是本恶俗的狗血小说！#】
——发布于10：29：08分
主楼：【理讨，一个特优生哪里来的胆子大放厥词，围观事态发展至今，小编越来越觉得像十年前热播的电视剧《贵族公校》——校报社最新消息！】
【以免有刚进来的小伙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先进行一番前情提要——
【今年新生入学，共招了二十名特优生，全部编入F班，其中一名特优生刚入学就碰巧‘救’了被那位厌恶驱逐的对象，并指责旁观者冷漠、毫无同理心
【此人壮举不只如此，接下来在食堂‘不小心’连人带饭撞入那位怀里、体育课‘不小心’被锁入那位独处的休息室、在那位独处时坚强表示愿意不计前嫌
【按目前的剧情走向来看，接下来就是日久生情、为爱出逃、虐身虐心、终成眷属，只可惜这场大戏发生的时间节点不对，其他三位还在国外当交换生，半学期后才能回来，不然将上演真实版F4全部爱上我。】
1L：【……】
2L：【……】
3L：【……所以为什么都在打省略号】
4L：【因为真是好tm恶俗的剧情——舔狗团人呢？那位都被碰瓷成什么样了？他们这次不出来护主了？】
5L：【舔狗团内部好像在闹分.裂，也是个特优生引起的——这边浅浅怀疑特优生都是一个路子。】
6L：【舔狗团是什么？那位又是谁？（好奇】
7L：【楼上一看就是新生，自己上网搜】
8L：【报！那个新生应该蹦跶不了多久了，我是舔狗团成员的同班同学，这边舔狗团已经出发去找茬，我们静等结果就好——】
-
图书馆外下着蒙蒙细雨。
雾气氤氲了落地全景窗，蜿蜒的水痕落下一条条痕迹，云烟雨坠，到处昏蒙蒙的，看不清景色。
圣德尔学院位于海边，天气好时能看见一望无际的沙滩和大海，但更多的时候，这座城市、连着这座所谓的贵族私立学院，终年都是阴天。
薄雾、衫林、尖塔教堂，充满古典风格的音乐厅、图书馆，阴翳的云层厚重堆砌，乌黑暗沉，像欧洲电影里渲染出沉重氛围的城市，总是清冷孤寂。
叶浔所处的图书馆是圣德尔学院历史悠久的老式图书馆，共两层楼，修建时没有安装空调和排气扇，因此一到潮湿雨天，便少有人来。
天光昏蒙，整体色调灰扑扑地，棕实木桌椅歪曲的摆放，在地板上拖长了影子。
叶浔走去开了灯。
一上午的复习，他勉强跟上这座精英学院的学习进度。
圣德尔学院的毕业要求是通过终考，即SE（综合选拔性考试），学生高一入学先采用必修＋选修模式修完全部学分，高二开学便可以按照优势学科选择“SE＋小语种”的学习方式。
原主剑走偏锋，小语种选的葡萄牙语。
——确实挺小众的。
这让叶浔一个接受十几年英语教育的大学生感到无处下手。
SE即自选三门必选科目，原主选的物理、生物和化学。
理科生。
拿到原主的选课表后，叶浔微妙地松了口气，好在穿越前他才大二，没把高中的知识忘干净。
圣德尔的教学进度很快，大部分精英子弟私下都有家教补课，学习娱乐两不误，叶浔抱着书本啃了一周，积累的问题不少，下周如果能在课后逮住教授，或许他可以问一问。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砰——”
剧烈地关门声，紧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和推搡。
不加掩饰充斥着恶意的笑声传了上来，仿佛一场情景剧的开幕。
他没抬头，继续看书。
穿越守则第一条，不要多管闲事。
手指捏着书页，老旧图书馆隔音不好，一楼二楼仅相隔一层木质地板，直达天花板的巨型书架挤满了各类书籍，他坐的位置紧邻楼梯口，楼下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不是挺会装的？上周闯进纪哥休息室的时候，也是这么哭的？”
“唔……你们放开我。”
“装可怜给谁看，听说你家里很穷，我就知道你们这些穷鬼都是闻着味就黏上来的恶心虫，说！你接近纪哥到底要做什么？”
“我没有！”
“还嘴硬，给他点颜色看看！我警告你，再用那些不入流的下作手段，就不是打你一顿这么简单了，你也不想才开学就被学院劝退吧——”
“我可以解释，我真的没有……放开我！救命！”
头顶忽然传来动静。
踢打声戛然而止。
楼下几人瞬间抬头，他们穿着圣德尔规定的黑色制服，头发微微潮湿，脚下踩着被雨水沾湿的皮鞋，形态各异，像一个个扭曲地人形鬼影。
为首的男生长相柔美，气质高雅，他警惕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谁？”
“谁在那！”
有人背着书包，逆着暗沉的光，踱步下了楼梯。
男生在最后一层台阶上站定，黑发散乱，身形清瘦，没穿制服外套，仅穿着衬衫和浅杏色马甲，长相堪称寡淡，身体的骨骼线条也偏削薄，纯正东方人的长相，乌黑的眉、眼、瞳色，薄得透明的眼睑微微垂敛，手掌扶着楼梯，平静地看着他们。
唉。
叶浔有点小尴尬。
……不看看良心难安啊。
几个男生看清楚是他，眼神有一瞬间的放松，“叶浔？原来你也在这里。”
“嗯，”叶浔看看他们，又看了眼背对着自己，一身雨水，狼狈地瘫倒在地的另一个男生，“你们在做什么？”
“不明显吗？教训个人，论坛上的帖子你也看见了，这个新生开学以来不停地纠缠纪哥，我们再不出手，恐怕其他人要把我们当软蛋看了。”乔凡道。
圣德尔学院的内部学生论坛。
一切新鲜事都能在上面找到答案，叶浔的名字也是其中常客，常被冠以舔狗、穷B、应声虫等负面称号。
看过几次，简单了解过这个强权世界的不平等和极度功利化，叶浔便没了探究的兴致。
叶浔道：“我还没来得及看。”
“难怪了，”乔凡笑起来，“本来处理纪哥身边人的事情该是你来办，但你这段时间见首不见尾，论坛又闹得厉害，我们不得已才出手，你应该能理解？”
理解什么？
为了个男人勾心斗角么。
穿越以来叶浔尽力避免思考这个问题，他这具身体的原主情感纠葛错综复杂，争着抢着和一群男人比谁更贴心、更周道、更乖顺。
叶浔一个铁血直男，理解不能。穿越来半个月，以低烧不退、可能传染为借口，每日就是躲在教室、寝室、老旧图书馆。
现在被人堵门询问，叶浔无声一叹，道：“嗯，这段时间我确实有些懈怠。”
还是得想个办法，尽快从这群男人堆里脱身。
好不容易重活一次，不能浪费这得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
他今天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乔凡眼里闪过一丝狐疑，眼睛一转，乔凡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男生，又看向叶浔。
“说起来，你应该最讨厌这个人才对。”
乔凡恶意满满道：“毕竟这个新生玩的手段，都是你剩下的。”
叶浔一顿。
印象里原主确实耍了不少俗套的小手段，比如暗搓搓在‘纪哥’经过的小路上喂小猫咪、故意在‘纪哥’休息室能看见的角落里挨打、装作迷路误闯‘纪哥’午休的天台哭泣等等。
对方上钩了吗？
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对方似乎是上钩了。原主如愿以偿得到“绯闻男友”的称号，随之而来地是无穷无尽的针对与陷害。
挺烦的。
——刚穿过来半个月就被关进厕所三次、丢了五份作业、孤立十余天的叶浔如是想道。
“你也想学吗？”懒得想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干脆道：“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几招。”
乔凡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谁想学了？”
“好吧，那等你想学的时候再来找我。”
叶浔说完，走向一旁的公共阅读区，拉开椅子坐下，很不识趣，一点也没有主动离场的意图——这让乔凡的脸色更加难看。
身后几个男生唯他马首是瞻，又不敢得罪真正的大红人叶浔，只能低声问：“他不走了，乔凡，我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乔凡头也没回，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愿意看就看着吧！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纪哥身边凑，他叶浔没能力、管不了，我们可不一样！”
几个男生连连点头。
懒得再跟叶浔虚以委蛇，乔凡面无表情收了笑，猛地一个转身横踹，把所有怒气都宣泄在地上的男生身上，“再敢往纪哥身边凑一次，我要你好看！”
“砰！”
男生被踹得翻过身，叶浔不由皱了皱眉，循声看去——
这一刻，光影似乎放慢，一切就像电影里的长镜头，天窗外投入的一道斜影，如同渲染到极致的画笔，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张惊艳的脸。
叶浔翻书的动作顿住，他独自坐在阴影中，隔着一条分界线，看向形容狼狈、却难掩动人面容的男生，闪电穿过疑云正中红心，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恍然。
——位面主角。
这几个字突兀地浮现在脑海中。
地上的男生浑身湿淋淋，贴身制服勾勒出细瘦的腰身，眼下还有一颗主角必有的红色泪痣，此时略长的头发贴着脸颊，神情痛苦隐忍，咬着唇，让人不由升起怜惜之情。
“我没有。”声音也很好听，轻而柔软。
一缕天光正正洒在他身上。
照亮了他眼底的倔强。
叶浔微妙地get到了cp感。
随心所欲大混蛋F1攻X天真活泼自强不息受？其他F3还没接触过，等人回来了再组。
至于F1‘纪哥’为什么是大混蛋攻——
叶浔抽了抽嘴角。
热爱养蛊、隔岸观火、骨子里喜欢看人勾心斗角——不是混蛋是什么……哦，还有可能是神经病，总之，这个称号给他绝对货真价实。
叶浔不着急了，对方这长相怎么看也不可能是普通人，说不定真是位面主角。
主角之所以能被叫做主角，天生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一点npc给予的磨难，不过是通往成功路上的小小绊脚石。
心不在焉地回过神，眼前的形势愈发焦灼紧绷。
乔凡露出被冒犯的怒火，捏住对方下颌，“杜逾白，你以为我猜不出你是怎么想的？所有特优生入学后都被警告过小心做人，就你跳出来哗众取宠，帮一个垃圾站台，你以为这样纪哥就能看见你？别痴心妄想了！”
杜逾白啊？
叶浔摸了摸下巴，名字还挺好听。
“你胡说！”杜逾白被迫仰头瞪着他：“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是你们先欺负人。张森都和我说了，因为他没钱没人脉，你们才故意欺负他，纪彻也不是好人！你们都不是好人！”
叶浔莫名被扫射，眨了下眼睛。
乔凡大怒：“你还敢骂纪哥！！！”
其他几个男生也被激怒了，立刻凶恶地将杜逾白团团围住。余光扫到一旁作壁上观的叶浔，乔凡气得青筋直跳：“叶浔，你还在等什么！他骂得可是纪哥！”
战火还是烧了过来。
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叶浔不得已合上书，瞥了眼一脸冷漠地杜逾白，他慢吞吞拍了下桌面，表示自己拍案而起。
“杜逾白，谁允许你叫纪哥名字的？”
乔凡勉强消了点火气，心想自己确实是没叶浔细心，居然才注意到这一点。
他阴恻恻一笑：“是啊，这么不会说话，还要那么多牙干什么？”
没想到他这么凶残，叶浔顿了顿，更无法想象一个缺牙的美少年，立刻又重重拍了下桌面，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纪彻，”叶浔沉着脸，盯着杜逾白，一字一顿：“这两个字不是你能叫的。你是怎么想的，他是纪少、纪家未来的继承人、天之骄子。我听不了别人张口就叫他的名字，这名字背后的意义太重，你承担不起。”
“那么喜欢叫，”叶浔说：“就罚你抄纪哥的名字一百遍，一个错字都不能有，错一个字——”
眼看乔凡磨拳搓掌，两眼放光，盯着杜逾白整齐的牙齿，一副错一个字拔一颗牙的危险模样。
叶浔加快语速，“错一个字加抄一百遍，写不完不准离开。”
“对！就听叶浔的，把椅子拖过来，给他纸和笔，让他跪那写——”乔凡招招手，心想还是叶浔会折辱人，周围人瞬间扑向还没回过神的杜逾白。
雨势迅猛、滂沱。
瓢泼大雨咆哮着扑向全景窗，耳边混杂着风声、雨声、拖拽声。
因此，当图书馆的大门被人从外而内踹开时，包括叶浔在内，没人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叶浔斜倚着桌面，有些出神，没有再开口。
任何事情过犹不及。
杜逾白不知他的避重就轻，被压着肩膀跪在椅子前，挣扎道：“放开我！我一个字都不会写，不要把你们的想法强加于我，纪彻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我凭什么向他认错！”
可以。
很主角的台词。
一楼暗了太久。
乍然有光线洒入，即便同样阴沉，也让叶浔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
随着场景愈发清晰，乌云下几道林立的身影排开水汽，徐徐走近。
图书馆外的积水层荡开涟漪。
为首的男生军靴束紧长裤，黑发微湿，制服随意穿在身上，浅金边肩线完美贴合高大、落拓的身形，应该刚从马场离开，他扯下黑金手套，收起雨伞，似是发现有人在看自己，于是侧过头。
眼睛深黑、冷淡，走势如同山峭，难掩锋锐。
像在无声地问，看什么。
“……”叶浔的身体一点点僵硬。
曾有研究表明，一个人最不想发生的事，总会在突如其来的时刻降临，预兆着某种不祥的走向与未来。
就如穿越以来，叶浔躲了小半个月的‘纪哥’。
现在，这位‘纪哥’降临了。
身边乔凡几人已经停下动作，四下寂静。
一阵手忙脚乱的收整过后，不知是谁承受不住，先开的口：“纪、纪哥……你怎么来了？我们没打他，就是让他写点东西……”
“闭嘴！”这句话是乔凡挤出来的。
男生自知失言，脸色煞白——没人再敢作声了。
那股居高临下地视线仍然落在身上。
叶浔被盯得后背发麻，茫然之余，不忘天马行空地想，好经典的桥段，主角不屈服地言论总要传入其它人的耳朵。
就是不知道纪彻来了多久。
都听见了些什么。
他硬着头皮，站直了身。
手指轻轻抵着桌面，如原主那般，习惯性地露出一抹温和、乖顺地笑容。
“……哥。”
他对门口的男生道。
应该、也许、大概，叶浔想，……不会把npc的发言也听进去吧？
————————
开新书了，么么宝子们
本章评论发小红包~
好久没写修罗场了，感觉有点手生，希望大家能喜欢ovo

第2章 道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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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大门在风雨中屹立不动。
叶浔不动声色地去看这位记忆里的大少爷。
大少爷很敏锐，长柄雨伞的尖头抵着地面，抖落一地雨水。他低着头、身形微俯，拓在地面的影子浓得如一团墨，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直直朝叶浔回看过来。
对上他目光的前一秒，叶浔及时收回视线。
心脏在胸膛里急促跳动。
掌心也浮出汗水，叶浔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这样的人，居然是原主的“绯闻男友”。
尽管是谣言、传闻、假象。
叶浔还是产生了深深地危机感。
他不确定纪彻对原身了解多少，穿越过来没指南、没记忆传承，只有极少数时候能捕捉到一点记忆碎片。
原身一心一意谋上位，对纪彻的滤镜有一百八十倍厚，记忆里大多是被谁鄙视嘲讽、被谁穿小鞋、哪次聚会被孤立没能去成、在纪彻面前被人揭短等。
而作为原身的“绯闻男友”，纪彻总是置身事外，冷冷淡淡地撑额坐在聚会厅沙发一侧，百无聊赖地垂眼看着。
没有特权，没有偏爱，所谓的“绯闻男友”，更像是引起厮杀的诱饵。
也是根据这些记忆，叶浔推断出纪彻是个神经病，就喜欢看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时不时添柴加薪，生怕火烧得不够旺。
随心所欲，恣意妄为。
很危险。
是叶浔循规蹈矩人生里，需要敬而远之地存在。
——他还是要远离纪彻，但现在，这句话需要加上一个定语，在尽量不引起纪彻反感的前提下，远离他。
纪彻的到来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乔凡丧气地垮下肩，估计是没想到自己狠毒地一面会直接暴露在纪彻面前。
其他人更是畏手畏脚。
半点看不出一分钟前的嚣张。
“阿彻，咱们好像来的不是时候。”姜鸣轩合上伞，目光划过在场众人，笑着打破了寂静。
从小和纪彻一起长大，姜鸣轩深知纪彻那点特殊地癖好。
他自己则是个隐藏颜控，学院里出了名的花花公子，看了眼即便狼狈依旧容光焕发的杜逾白，又看了眼低头缩脑地其他人，姜鸣轩说：“叶浔，你又带头欺负人？”
原身前科累累，不怪姜鸣轩指定他为第一责任人。
“不是欺负人，”叶浔没为自己辩解，学着原身的语气道，“……是一点小误会。”
另一边的周扬若有所思，忽然转过头，问纪彻：“是你跟杜逾白被关进一间休息室的事？”
他话少，却犀利。
直戳要害。
乔凡几人都是一静。
姜鸣轩又在笑，“我也听说了，学校里闹得还挺大，都在讨论你跟杜逾白，快说说你们都在休息室干什么了？”
乔凡紧张地屏住呼吸，叶浔也看了眼地上的杜逾白，又悄无声息掠过纪彻。
马场有专门为这群少爷们提供的休息室，原主曾去过两次，只记得奢华、明亮，吊灯辉煌，真皮沙发柔软厚重，惶惶人声中，负责人谦卑地躬身站在沙发扶手边，等待几位大少爷的指令。
所以这几人冒雨离开马场，弄得一身湿泞，是为了来帮杜逾白澄清？
想到这，叶浔竟有些松口气。
原身现在树大招风，一时退不掉、也离不开纪彻身边，如果纪彻真的对杜逾白另眼相待，不论出于什么目的，真心还是假意，都能让叶浔在这团漩涡里缓一口气。
纪彻正在拿纸巾擦湿透的头发和衣服，闻言头也没抬一下，“叶浔。”
他声音很淡，透着股厌倦地冷劲，没回答，反而叫了个不相干的人。
脾气很不好的样子。
窗外滂沱地雨水拍打着窗户，声势浩大。
叶浔一时没听清。
直到被乔凡隔空幽幽瞪了两眼，他才提起心，谨慎回道：“哥，怎么了？”
“是这样吗？”纪彻问他。
把杜逾白关进老图书馆教训是乔凡起的头，至于原因是什么，那太多了，从校园论坛里一行行往下数，似乎都是杜逾白犯错的证据。
哗众取宠、不服管教、满身反骨等。
休息室的事是导火索。
叶浔垂下眼睛，说：“是。”
看了眼纪彻的反应，姜鸣轩耸肩：“看来是你们冤枉杜逾白同学了。”
“他有什么冤枉的，纪哥才是真冤枉，居然被这种人缠上，还被牵连着跟这种人关到一块，晦气！”乔凡抬着头，愤愤不平道。
杜逾白呼吸一紧：“我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乔凡反唇相讥，“不知道纪哥在哪？那真是巧了，平时纪哥都在自己专门的休息室休息，怎么那天就这么巧，纪哥才进学生休息室没十分钟，你就跟着来了，你不是跟踪是什么！”
杜逾白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事实就是这么巧，被人孤立以来他总爱去那间位于拐角处的小休息室换衣服，偏偏那天里面已经有了人，里面的人还是纪彻，紧接着门外传来上锁的声音，他就知道要遭。
事关纪彻，一个小时后两人便获救。
罪魁祸首惶恐不安地等在门外，是个女生，清纯又漂亮。门一开，便一个劲地低头，楚楚可地向纪彻道歉，杜逾白站在纪彻身边，无措地，被所有人忽略。
其实杜逾白一直有些隐秘的愧疚，觉得纪彻是受自己牵连，但现在，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借题发挥后，他情绪濒临崩溃，愈发讨厌起一切的源头，纪彻。
“既然我怎么说你都不信，”他嘴唇颤了颤，“那我也没解释的必要了。”
“我看你是没话说了吧。”乔凡得意地像斗胜了的公鸡。
叶浔听着他们吵架，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看纪彻，他不明白这位大少爷冒雨前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明明是为了杜逾白，偏又冷眼旁观对方受冤屈。
搞不懂。
但他下意识地警惕，为这种白马王子从天而降的剧情感到不适。
或许是发现了剧情背后王子由始至终的冷漠。
“阿彻，杜同学真是跟踪你进的休息室？”姜鸣轩感兴趣地问。
“不是。”纪彻道，“巧合罢了。”
几个字。
杜逾白的眼眶瞬间一红。
他颤抖着吸气，用复杂的目光看了眼纪彻，缓缓挺直腰背。
……没什么好说的，清者自清。
寂静在不大不小的天地里蔓延。
风雨声愈盛。
叶浔看了眼咬着嘴唇的杜逾白，再看一眼纪彻，悟了——原来是打脸剧本。
打脸来的太快，叶浔狠掐一把大腿，才跟乔凡一起涨红了脸，各自露出难堪又隐忍的表情。
“误会解开就好。”姜鸣轩又做起好人，“听说杜同学被你们带来老图书馆，我就猜到要出事，还好阿彻也同意来看一看。都是同学，以后好好相处吧。”
叶浔自动翻译，都是纪彻未来的身边人，以后再斗，今天先消停消停。
他怪异地沉默着，没发现周遭隐隐投来好几道视线。
在场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发作。叶浔愚蠢又易怒，跟在纪彻身边的人里只有他什么表情都摆在明面，无论是羡慕也好，嫉恨也罢，叫人觉得蠢的可怜。
他不是容易善罢甘休的性格。
肯定会想法设法找杜逾白的茬，当着众人的面，让杜逾白没脸。
乔凡希望叶浔赶紧说两句话打压杜逾白的气焰。
看看杜逾白现在投向纪彻的眼神，小白花一样，装着清纯倔强——这种眼神他见多了，又是一个想往纪彻身上黏的臭虫。
叶浔不会放过他们的！
乔凡的自信随着时间一点点熄灭，他频频去看叶浔，眼神焦急。
叶浔仍然安静站着，手掌撑着桌面，黑发散落，眼皮低垂，一片雪色，因为发烧而神情恹恹，是不加掩饰的苍白病态。
很少见他这么安静。
只是发个烧，人怎么都烧不一样了。
“行了，就这样吧，”姜鸣轩也多看了叶浔一眼，“阿彻，咱们走吧，那边还在等。”
乔凡脸色扭曲，叶浔半永久性皱眉。
杜逾白低着头。
显然，三个人都不满意这种结果。
但姜鸣轩说的话，某种程度上代表的是纪彻的意思，所以没人出声。
等了半天纪彻都没动静，不是要走，也不是要留，众人的目光不由再次偏移。
门口高大的影子斜倚着，纪彻漆黑的额发还在滴落水珠，他低着头，看向杜逾白，问他：“你想怎么样。”
居然先问的是杜逾白？？？
乔凡气得直咬牙。
什么意思？纪哥也看上这乡巴佬了？！
叶浔还在一旁当木桩，乔凡发现他瞥了自己一眼以后，脸上跟着升起不满——搞什么，反射弧这么慢。
烧傻了吧这是。
“我要他们给我道歉。”杜逾白说。
乔凡这下顾不得反应慢的叶浔了，当即荒谬一笑：“给你道歉，你也配？”
单论家世，杜逾白这种人要不是学校给了他机会，这辈子都见不到他的面。现在居然让他给他道歉，真是敢想。
叶浔也冷冷扯唇一笑，“……道歉？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还是太善良了主角哥。
又是打又是骂又是踹又是跪，道个歉居然就完了。
换位思考一下，叶浔觉得自己得要个几千一万做精神损失费。
“那就道歉。”纪彻一锤定音。
僵持的氛围被他粗暴打破。
乔凡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叶浔就知道打脸剧情没那么快结束，他微妙地挑了下眉，太子爷都尽职尽责地帮人撑腰了，他们这些小啰啰也该滑跪道歉了。
叶浔装模作样地挣扎一会儿，又看了眼纪彻，似在确定纪彻当真要让他们道歉，几秒后，才咬着牙关，低下了头：“对不起。”
其他人硬撑了没一会儿，包括乔凡在内，终于还是对杜逾白道歉。
气氛变得沉甸甸地，所有人头上都压着层阴云。
一向无往不利的舔狗团、不对，跟班团，这次在一个特优生身上栽了跟头，不是好兆头。
这要是传出去，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完了，”乔凡说，“叶浔，你是疯了吗，居然向那个乡巴佬道歉。今天的事必须烂在我们肚子里，谁都不许外传，记住了没……”
“记住了。”
“杜逾白那怎么办……”
“你疯了吧，纪哥还在呢，待会再说。”
叶浔不明白他们的低落和心死，他只感到一阵轻松。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纪彻走了，他也好理一理混乱的思绪，努力再扒出点记忆碎片用来伪装自己。
总不能次次学乔凡的脸色。
三位金尊玉贵的大少爷走上平台，重新撑起伞，雨水滴滴答答打在伞面，伞檐洒下的阴影模糊不清，与远方阴翳的云层交叠。
雷声大作。
轰隆隆又是一阵巨响。
纪彻站在中间，肩膀被光影勾勒得宽阔、笔挺，他修瘦的指骨抓着伞柄，一阵冷风吹起额发，那道目光再次不咸不淡地偏头落了过来。
叶浔刚因放松而垮下的肩膀再次绷紧。
脸上又是下意识露出的笑容，别样地温顺、讨巧。
“哥？”
别出事别出事别出事——
快走快走快走——
纪彻就这么莫名奇妙地盯了他几秒，片刻后，收回视线，迈步离开。
“……”
风雨中响起低沉的交谈，道路两旁的树木枝叶交错。
教学楼的尖塔没入云顶之中。
一片烟缠雾绕。
周扬又是那副要睡不睡的困倦模样。
姜鸣轩一脚踏入水坑，想到杜逾白，那张脸上在听见道歉后露出的雨后初霁般的清新笑容，他对纪彻说：“那个杜逾白，我看着跟叶浔他们不一样。”
细雨打在伞面，发出沉闷声响。
“叶浔他们现在是越来越胆大了，情况都不搞清楚就敢来抓人。阿彻，你也管一管，别告诉我你真把叶浔当绯闻男友了，我会笑死的。”
纪彻的袖口被雨水沾湿，深黑制服颜色加深，他垂眼看了会儿，语气随意，不知道在回答他哪一句：“嗯，我知道。”
“叶浔在你身边的地位够高了，别真养大了他的心。我看那个杜逾白就不错，听话、懂事、人还纯，要不要换个人上来试试？”
纪彻扫他一眼。
姜鸣轩顿时闭嘴，笑眯眯道：“行吧，我不说了，你自己想。我去给老傅他们打个电话，也不知道他们交换生当的怎么样，能不能早点修完学分回来。”
————————
现在——
纪彻：早点回来
两个月后——
纪彻：我自费让你们再滚远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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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生事
*
-
图书馆一事过后，叶浔对自己的男配身份适应得当。
同时他感觉周边人开始似有若无地讨好自己。
拿班里举例，因为先前刚穿越过来，身体不适，一连小半个月叶浔都在小心翼翼地摸索情况。他抽离在这个世界之外，没心情经营原身的人际关系。
所以直到被人反锁进厕所，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所贵族私立学院内部的等级森严和丛林法则，特优生的地位甚至连马场那些受精心饲养的马匹都不如。
原身就算有“绯闻男友”的称号在身，一旦露出颓态，沉寂下来，周围人也会抓住时机落井下石，恨不能他这个破坏规则的人早点滚出学院。
要是可以，叶浔真的希望转学。
但圣德尔当初签约特优生时给出了每年十万的生活补贴，额外要求违约金十倍罚处。
高高在上的理事会清楚怎么拿捏他们这群普通学生。
正是下课时间，叶浔坐在教室角落，过道里经过几个男生，和善的跟他打招呼：“嗨，叶浔，你身体好点了吗？”
又是雨天，连绵不绝地大雨仿佛要将这座海口城市淹没，圣德尔的教室多为四层楼，外观古朴厚重，漆砖砌成，巍峨耸立，像古堡、又像与世界隔离的庄园。
叶浔收回视线，“谢谢，我好多了。”
“下午歌剧院有新排的歌剧，据说是新编版本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剧院的工作人员是我朋友，他给了我几张票，”男生笑着推来两张烫金边的门票，“欢迎你来观看。”
叶浔垂眼，视线落在两张门票上。
男生贴心地表示：“门票没有时间限制，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每周歌剧院的演出单会在APP更新，你可以关注一下。”
圣德尔学院官方APP——白鸽。
是个集交友、聊天、朋友圈、校园大事小事为一身的综合性软件。
叶浔和两个男生加了好友，看他们离开。
他玩着手机，觉得好笑，就在一周前，同样的时间点，他还被关在走廊尽头的厕所。厕所收拾的干净，空气中飘荡着清香，比外面的大商场还要豪华。
没受太多委屈，更没被人从头顶倒水。
像是小惩大戒，二十分钟后，叶浔被前来收拾卫生的保洁阿姨放了出来。
阿姨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让他赶紧离开，不要耽误自己工作。
叶浔环顾一圈教室，二十人的小班授课模式，他在E班，全年级倒数第二个班级，以家世和影响力划分，刚才给他门票的男生实际是全国最大剧院院长的独子，在学校里也得低头做人。
所有与他对视上的人都露出温和地笑容。
这就是他重新出现在纪彻身边后引起的连锁反应。
用一句话形容。
他复宠了。
只要他一直待在纪彻身边，这样的讨好和友善就能一直继续。
叶浔去找了乔凡，乔凡在练舞室，穿着紧身形体服，高昂下颌，金色的头发扎起，骄傲地像个小天鹅，“干什么？来感谢我的，上次在图书馆你帮我背了锅，这次算我还你的人情。”
“你都和其他人说了什么。”叶浔头疼道。
“实话实说呗，我们替纪哥教训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杜逾白，纪哥专程冒雨来看。”
叶浔眼前一黑，这叫什么实话实说。
乔凡：“你都不知道那个杜逾白有多好笑，今天上课没穿校服，老师问他为什么，你猜他怎么回答的？”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深，叶浔皱了下眉，“怎么回答的？”
“他说他的校服被人剪坏了，”乔凡笑弯了腰，幸灾乐祸道：“还有他的宿舍，有同学从他门前经过，说里面传出来很浓地臭味，天啊，他得多邋遢，都不洗衣服袜子吗？”
他好像忘了前一秒还在说杜逾白的衣服被人剪坏了，自顾自恶毒地揣测，叶浔闭了闭眼，努力忍下这股不适，“你说了假话。”
乔凡顿时收起笑容，冷冷盯着他。
叶浔道：“纪哥出现在图书馆，是为了杜逾白，不是因为我们。”
“那又怎么样？”
思绪乱成一团，叶浔想到今天收到的所有善意，只觉得后背发凉。一则流言，或者说纪彻简单一个似真似假地表态，就能将两个人一个捧上天堂，一个踩下地狱。
叶浔坐在这团虚无的云层上，只觉下方空茫地可怕。
随时可能会跌得粉身碎骨。
他要推翻先前一切不切实际的谋算，他幻想中和平安逸、普普通通地高中生活，根本不可能在这个世界实现。
从穿越第一天起，他就无法从泥团中脱身了。
“叶浔，”乔凡站在门框的阴影下，神情莫测，“你不高兴？为什么？我帮了你，要知道没有我放出的消息，就凭你之前的表现，你早就被其他人撕碎了。”
“……我现在知道了。”叶浔苦笑道。
“哼，所以你到底为什么来找我，别告诉我只是为了图书馆的事，”乔凡不耐烦地看着他，叶浔头脑乱乱地，想着借口，乔凡却忽然笑了，“哦，我知道了。”
叶浔抬头看向他。
乔凡说：“明晚的聚会，你跟我一起去吧。”
“聚会？什么聚会？”
“我的老天，你不会还在发烧吧，如果你的病没有好就不要来找我好吗？”乔凡说，“聚会啊，每周五纪哥组织的聚会——就是以前每到这天你都会盛装打扮，像个花蝴蝶一样满场乱转显摆的聚会！”
“我懒得跟你废话了，”乔凡把门一关，嗓音透过门扉闷闷的传了出来：“你赶紧走！我要练舞了，明晚七点来这里找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不许迟到！”
吃了个闭门羹，叶浔摸摸险些被撞到的鼻子，没有记忆真是麻烦。
从乔凡的语气可以推断原身是聚会的常客，他不得不去，如今流言甚嚣尘上，外面都以为纪彻去图书馆是为他站台，现在其他F3不在，纪彻是学院唯一的风向标，所有人都以欺负杜逾白为时尚。
这场图书馆风波后的第一次聚会。
叶浔直觉不会简单。
……而且，更麻烦的是，他又要见纪彻了。
*
周五傍晚，雨停了。
叶浔跟乔凡去到纪彻单独享有的休闲别墅。
纪彻的聚会要求颇多，没有邀请函不许进入。别墅占地超几十亩，是纪彻在学院内享有的众多特权之一，前院的人工草坪干净齐整，四周挂满彩灯飘带。
院子里逐渐亮起各色灯光。
露天party摆着长桌冷餐，红丝绒桌布逶迤向地面，酒水合着小提琴手悠扬的轻音乐、泳池里振动的水声，端着香槟的男生女生气质高雅、模样姣好，处处精致奢华。
叶浔穿着原身衣柜里最精致的一身西装，被人群团团环绕，从他和乔凡出现在纪彻聚会的那一刻起，两人就成了万众瞩目的明星。
大家都知道流言半真半假。
但真相还能是什么呢？难不成纪彻去图书馆，不是为了叶浔和乔凡，而是为了别人。
他们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心实意。
乔凡向叶浔碰了碰杯，今晚的他容光焕发，金发小王子般高贵，熟练地周旋在众人之中。
又是一阵寒暄。
收紧的领口令人不适，叶浔眉眼间有些疲惫，他看了眼旁边伫立于茫茫黑夜中的别墅，别墅灯火通明，佣人端着餐盘不停进出，其中二楼一间窗户亮着灯。
今天的主角，纪彻，就坐在里面。
叶浔不知道该不该庆幸，纪彻只是喜欢热闹，却很少在聚会上现身。
更多时候，他身边只跟着几个亲近的人，坐在房间里聊他们的。
所有人都习惯了这种主角缺席的聚会形式。
为了热闹。
更多时候，他们会自发创造出一个主角。
狂热地、畸形地，像追逐花蜜的蜜蜂，蜂拥而上。
叶浔以为今天被默认为主角的人是自己，或者乔凡。直到某一时刻，人群如摩西分海拓出一条道路，水晶高脚杯点缀着璀璨的光辉，闪亮的彩灯尽头，一道人影仓皇出现。
杜逾白穿着洗得褪了色的牛仔裤，白衬衫，步伐踉跄，神情迷茫不安，像一只迷失的小鹿，努力绷着肩背，武装出镇定冷静的模样。
五官依然秀美，清纯，黯淡天光下，他的出现让背景都跟着明亮。
但圣德尔长相出众的少爷小姐太多了，甚至更加大气从容，优雅美丽，这让他看起来像个误闯入精灵聚会的小丑，无形地怯懦自卑流露出来，引起一阵意味不明地轻笑。
看见的他的瞬间，叶浔大脑“嗡”地一下，短暂地陷入空白。
那股从进入别墅起，就一直缭绕在心头的不安终于化作实质。
他猜到这群恶劣无聊的少爷小姐们要做什么了。
“好臭。”
“穿的什么东西，我家的狗都不这么穿。”
“谁把他带来的，没人管管吗？”
“嘘，急什么，好戏才开始呢。”
窃窃私语响起，杜逾白抓着衣摆，被人推搡着，低头走到叶浔面前。
周围衣香鬓影的人群变成惶惶鬼影，在灯光下扭曲缠绕。
看着看不清表情的杜逾白，叶浔眼皮神经质地跳动，那是一种十分不详地预感，好像曾经看过的所有古早小说大杂烩，一窝蜂地演变成现实。
聚会，戏耍，英雄救美。
反派们高高在上、肆意而为，主角被群狼环伺，坚韧不屈。
搞什么？
非要这么反派么。
“嘿，叶浔，”那个曾给叶浔剧院门票的男生站了出来，朝他挤挤眼睛，语气很是亲近，“这是我们专门给你准备的惊喜。”
叶浔动了动僵硬的肌肉，扯出笑：“什么惊喜？”
“上周你不是被关进洗手间了吗，”男生煞有其事地叹口气，“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你居然被人整了，还好学生会主动向我们提供监控录像，我们查了一个星期，才查出凶手。”
杜逾白被狠狠踹了一脚，他固执地弯腰站着，没跪下，男生脸上露出一丝羞恼，正要加大力气，耳边忽然响起叶浔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凶手是谁？”
他被扰了心神，连忙笑道：“就是他，杜逾白。”
一周前，杜逾白可能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却能精准地将他反锁在厕所内。
没人在乎这其中的漏洞。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由头，进行一场狂欢。
“居然是这个特优生？”
“我就知道特优生没……除了叶浔，没一个好东西。”
“希望明年学校不要再招收这些人了。我们家族每年交这么多钱作为学院的维护费，难道是让这些穷人来占便宜的？”
叶浔再次沉默，听着周遭嗡嗡鸣鸣的讨论，无数双手推着杜逾白的肩膀、后背，很不耐，又带着轻蔑地催促。
“快道歉啊！向叶浔道歉，说你错了，不该针对他，快说啊，说啊……”
自图书馆一别，已经有一周。
叶浔依稀记得图书馆里的杜逾白明亮又有生机，甚至敢仰着头，大声与乔凡理论。但现在，杜逾白整个人灰扑扑地，脸上神情麻木、冷漠。
这一周来无穷无尽地麻烦终于让他学会忍让。
他咬着嘴唇，向叶浔弯下腰，道歉，“对不……”
关键时刻，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重响。
他们下意识抬头看去，杜逾白也抬起头，略带警惕——
刚才还端着香槟，等待他道歉的叶浔不知为何脸色煞白，玻璃杯砰然坠落，溅起一地碎片。
他身形不稳地撑着长桌，垂着脖颈，脸颊因为痛楚、不适蒙上一层浅淡的红，极为寡淡普通的长相，偏皮肉却一片雪色，莹润透彻地白。
那只修长、细瘦地手掌融在揉皱的深红桌布内，也是雪白地，淡青色血管像花枝，蜿蜒其上，叶浔仓促呼吸着，一只手捂着脸，模糊地说：“抱歉，我突然……”
周遭诡异地寂静。
没人作声。
肩膀压来一只手，是神情微妙地乔凡，在看他。
“你怎么了？”
就决定是你了。
叶浔反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猛地“yue”一声，吐了一地酒水。空气中隐隐流淌的古怪氛围瞬间因他的行为消散，人群齐刷刷后退一步，急切地像远离一颗定时炸.弹。
乔凡更是恶心地也要吐了，什么想法也没了，他一阵窒息，拼命挣扎：“叶浔，你想死吗！呕，你干什么，松开我……”
“酒里，酒里……”叶浔的脸颊、手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起一片红疹，瞬间冲散了刚才莹玉般肤肉带来的朦胧美感。
乔凡吓得呼吸都要停了，瞳孔震颤，“酒里怎么了？酒里怎么了啊——”
是谁，是谁要害他们！！！
居然能绕过纪家对继承人的重重安保，此人一定心机深沉、不可小觑！
周围更是混乱。
拿酒杯的放下酒杯，没拿酒杯的庆幸地一个劲拍胸膛。
人群乌泱泱乱成一团，叫骂声混杂，叶浔说：“……酒里没事。”
“是我，我对葡萄过敏。”
所有人：“……”
乔凡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下意识地喃喃复述，“哦，是你，是你对葡萄过——嗯？？？”
硬撑着说完这句话，叶浔余光扫过周围，确定这场闹剧被自己搅和得差不多了，他又看了眼趁乱逃走的杜逾白，心中为杜逾白的机灵点个赞，终于心满意足地晕了过去。
……赶快结束吧。
这糟糕的聚会。
晕过去前，视网膜一片昏黑斑斓，似乎有一道人影静静地站在二楼阳台。
来不及细想。
眼皮沉重地合上，他的世界归于安宁。
————————
叶浔：谁都、别想、害老子！yue！（握拳
纪彻：我会永远监视你……永远……
接下来还是狗血
会很古早，纪彻现在作的死，未来都会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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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黑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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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浔从消毒水气味中醒来。
他记得自己做了个漫长的梦，梦里成了贵族学院里的反派npc，毕生所求是追男人，阶段性目标是做掉一个叫杜逾白的男生，然而不论他怎么努力，杜逾白总能险中逃生。
甚至逐渐吸引了全校学生的注意，所有人都知道杜逾白善良正直、坚忍不拔，于是很乐意帮助他，以换得他的人情。
故事的最后，杜逾白在众星捧月中化出原型，尖尖的魔角、长长的尾巴——他居然是魅魔！
叶浔被逗乐了，笑着醒来，紧接着便白了脸，催吐带来的后遗症尚未消失，他呼吸急促，脾胃痉挛地拧成一团，勉勉强强才调整出一个舒适的睡姿。
病房里还有一道呼吸。
他疲倦地看过去，发现乔凡坐在床边，抱着肩，一直没出声，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乔凡？”
叶浔想过自己会在校医院醒来，病床前要么围了一堆别具用心的人，要么一个没有，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乔凡守着他。
是记忆出错了吗，原身和乔凡的关系其实很不错？
“你怎么在这？”他问。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乔凡语气恶劣，目光滑过他苍白的脸，“你昏迷了一天一夜，一直没醒。校医院有我家百分之十的股份，我怕你死在这，给我惹麻烦。”
这段时间叶浔神经紧绷，一直没睡个好觉，估计是身体机能自我修护，趁着昏迷补足了睡眠时长。
“我只喝了一点点，不会死的。”
“既然对葡萄过敏，为什么还要喝葡萄酒？”乔凡没好气地问。
“是我拿错了，当时只顾着聊天，没发现手里的香槟变成了葡萄酒。”叶浔说。
“可你以前——”乔凡皱起眉，他想说自己以前见过叶浔喝葡萄酒，不过也可能是他记错了。
医生说叶浔的过敏症状很严重，一点葡萄也不能沾，要是以前叶浔喝过葡萄酒导致过敏，他会记得。
回过神，他发现叶浔也在发呆。
他头发乱蓬蓬地，几缕发丝搭在薄而透明的眼皮，病条服明显不合身，过于宽松，嘴里很轻地喃喃：“不对，对葡萄过敏的明明是我……”
他脸色一下变得扭曲，乔凡收回目光，紧张得站起身，“喂，你不会又要吐吧，我警告你再敢吐我身边我就——”
叶浔眼疾手快地抓过垃圾桶，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呕吐声。
乔凡立刻捏着鼻子抬头望天，死活不肯往下看一眼，等那股声音消失，他才大致扫了眼叶浔。
叶浔拿过床头的矿泉水瓶漱口，瘦削的肩膀撑起病条服，他弯垂着脖颈，领口半垂在空中，颈侧肤肉浮着一层细汗，突然脱力地往后仰去，枕着绵软的枕头，眼皮病恹恹耷下，洇出一片水色。
……跟被欺负哭了一样。
乔凡不合时宜地想。
漱完口，恶心的感觉逐渐消退，叶浔哑声问：“杜逾白怎么样？”
“杜逾白……哦，差点把他忘了，他机灵得很，聚会没结束就跑了。后半程我送你去医院，其他人也各自回了寝室。怎么，你还生气呢？”
叶浔手指轻轻摩挲着矿泉水瓶，“上周把我关进厕所的不是他。”
“随便找个由头整人而已。”乔凡不在意道。
谁叫这杜逾白不会说话，入学以来一竿子打死一片，天天说他们不识人间艰苦，将来会是社会的蛀虫。
“嗯，”叶浔有些出神，蹙着眉，“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他没发现乔凡脸上一闪而逝的心虚。
灯光照亮他的脸，叶浔疲倦地抬起头，眼睫平直、纤长，望来的瞳仁乌深，透出些心不在焉：“那个把我关起来的人，我会自己找。”
“……你找到他要干什么呀？”乔凡声音轻轻地。
叶浔道：“再说吧，杜逾白那里就算了，他也是被人拉出来挡/枪的。”
“嗯。”
乔凡走时轻手轻脚，罕见地好脾气，甚至帮叶浔关好门窗，为他倒了杯温水。
随着病房恢复安静，床上的人猛地翻身下床，叶浔脸色苍白，弯着腰，捂着隐隐作痛地胃，大步进了卫生间。
他见鬼似的盯着镜子里的人，镜面干净，映出来一张寡淡普通的脸，男生冷冷盯着里头的人，里头的人回以同样的目光。
……是他的脸。
和现实世界有九分相似，只是更为稚嫩，因为营养不良而身体瘦弱。现实世界他就是这样的平凡，除了学习成绩好，一路考上TOP级985，没其他特殊的。
原身不对葡萄过敏，印象里有对方喝葡萄果汁、葡萄汽水的画面。
这具身体居然是他自己的。
叶浔一阵恶寒。
那那些时不时出现的记忆碎片是什么……还是说，他的身体里，现在住着两个灵魂？
安静的病房蓦然变得阴森起来。
叶浔白着脸躺回床上，很快，护士来查房。学院里的少爷小姐们除了换季，大多身体健康，如今来了个病号，护士小姐的态度十分温柔。
一番检查过后，叶浔可以离开医院，只是还需要吃药。
他干脆和护士小姐一起去药房取药，药房没有人，护士小姐尴尬一笑，“小同学，你别急，我去叫人。”
她离开的背影焦急，似乎担心叶浔会生气。
这所学院到处都是大少爷大小姐，在外面顾客是上帝，在这里学生是上帝，随便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的未来。
叶浔坐在椅子上，出神地等了会儿。
不远处地楼梯间里有人在哭。
声音低低地，伴随着抽痛地吸气声，即便刻意压低，也藏不住其中蕴含地伤心和恐惧。
“我不要上学了，我不要在待在这里……”
“别听了，叶同学，”赶回来的护士小姐递给他塑料袋，她从叶浔身上嗅到同类的气息，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甚至无奈地耸了耸肩：“会惹上麻烦的。”
叶浔接过药袋，“他怎么了？”
“去年入学的特优生，才入学就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据说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发了几句牢骚，话里话外指向性明显，被旁边的同学听见了，告诉了正主——从那以后就没消停过，每周都会来一次医院，都是些小伤口，擦伤、撞伤、刮伤，待会儿我去给他处理一下。”
叶浔眼睛一动，“惹得谁？”
护士小姐做了个口型。
叶浔没看明白，眼里是真切地迷茫。他只知道不是纪彻。
“傅启泽呀，”护士小姐声音很轻，眼里藏着很深地畏惧，“F4你不知道吗？他今年去南半球的沃斯顿学院交换了，两个月后回来。”
“人走了，影响力还在，学校里他们的拥趸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她苦笑着指指楼梯间里的男生，“那就是例子。”
“你是今年的新生吗？好像什么消息都不知道。提醒你一下，这里跟外面不一样，自有一套生存法则，别去招惹那些少爷小姐，我们没有他们命贵——还有，记住了，千万千万，不要招惹F4。
“F4只是戏称，和影视剧里演的不一样。
“招惹了他们，退学是最轻松的下场，这是群真正显赫的权贵子弟，普通人在他们眼里跟蝼蚁没什么区别。以后低调做人，木讷点、老实点，熬过这三年，有了圣德尔的学历，全世界的大学都会欢迎你。”
叶浔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口水。
他对热心肠的护士小姐说，“谢谢你，我会的。”
护士小姐腼腆地笑了笑，送他离开医院。
一直到走出医院大门，叶浔也没能见到那个同学的面。
*
-
叶浔很快没工夫再去思考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做什么的哲学问题。
月考近在眼前。
圣德尔的月考与外界不同，为期一周，各科老师单独出题，成绩换算成学分，占全年总成绩的百分之二十。
期中周使得校园环境出奇地平静。
即便是有钱有势的少爷小姐，也需要在考试截止前及时完成论文。
叶浔忙得焦头烂额，再没有心思去思考这具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之是他的身体，就像他乡遇故知一样，竟让他诡异地生出一丝安慰。
期中周图书馆人数爆满，下午四点，老图书馆开了灯，排排顶灯洒落的光线清晰明亮，空地上也蜷缩着坐着几道人影，愁眉苦脸地对着文档打字。
看了一下午书，叶浔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电脑有最新邮件发来，化工材料学科的教授发来论文最新评判标准。
老教授是国内某有名化工大厂的技术专家，这次期中考专门弄来几十份材料原料，交给各班分发下去，让他们根据这份原料写出合格的检测报告，并谈一谈这个原料的发展前景。
圣德尔有专门的化工原料检测实验室，叶浔正在查看检查细则，白鸽闪了闪，有消息发来。
乔凡：[校内的检测实验室太抢手了，现在预约三天后才有空位，你要不要和我去JNNC？]
叶浔：[JNNC？]
乔凡：[嗯，一家检验实验公司，离学院不远，十几分钟的路程吧，人少还清净，早间检测完也好早点写论文。]
叶浔当然不会不同意，就在刚刚，他点开白鸽的实验室预约功能，发现已经排到四天后了。
结束和乔凡的通讯，叶浔上网搜了下JNNC，全称John International Inspection Company（约翰国际实验所）。
业内名声赫赫，本部位于北欧雪国，由三位诺奖大佬牵头成立，致力于化学原料的开发与运用，实验室旗下有几十个正在进行的课题，每年投入资金超数十亿美金。
距离圣德尔不远的地方有其在世界范围内开设的唯一分部，叶浔点开白鸽论坛，上面果然正在讨论能不能去里面租间小实验室。
【别做梦了，JNNC从来不对外开放。】
【说起来要不是为了做实验，我都不知道JNNC居然有分部开在学院附近。】
【不会还有人不知道JNNC的绝对控股人是纪哥母亲吧？建在圣德尔附近很难理解吗？小家主在里面上学，有个事也好照应。】
【……刚得到消息，叶浔他们好像能进去。】
看见这条一分钟前发出的爆料，叶浔眼前一黑，想都不用想是谁泄露出去的。
除了乔凡还能有谁。
这个大嘴巴。
……而且为什么又让他顶包。
手机震了震，乔凡让他赶紧去实验楼102拿材料。
乔凡：[往年有人怕检验失败会偷偷拿两份材料，小心你的那份被他们拿走。]
叶浔立刻收拾好书包，赶去实验楼。
老图书馆离实验楼有些距离，等校车的时间不短，叶浔到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小雨，一片昏暗。
门外的地毯被踩得泥泞肮脏。
102在走廊尽头，尽头幽幽倾泻一缕天光，墙面上贴的巨幅名人画像在微笑，叶浔拍落肩头的雨水，甩了甩微潮的头发，大步上前。
快到102教室时，他忽然听到一阵哭声。
哭声很可怜，低低地，哽咽着、埋藏着恐慌和无助。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教室牌子上写着106。
随着他的脚步再次抬起，门后的人先是一顿，紧接着急切道：“有人吗……是有人来了吗？”
听声音是个男生，他嗓音嘶哑干涩，像是长时间滴水未进，又或者哭到脱水。
叶浔抿了下唇：“嗯。”
“同学，可不可以帮我开下门，求求你了……”门后响起一阵闷响，男生扑到门边，急切道：“我被关了一天，我好渴好饿，里面好黑，求求你，放我出去好吗？”
“我帮不了你，”叶浔看了眼厚重的房门，“门上锁了。”
“……我知道钥匙在哪里！我知道的！”男生似乎听出他语气里的动摇，欣喜若狂道：“他们关我的时候不会把钥匙拿走，钥匙就在门框上！我发誓，我绝对不会把你供出去，我发誓不会告诉他们——”
天色越发幽暗。
从尽头的窗户往外看，一片翻滚的乌云层。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云层中，耳边只剩下劈里啪啦降落的大雨。
叶浔的五官隐匿在阴影中，语气轻轻地：“他们是谁？”
男生瞬间静住，好半晌，才发出一道绝望地哭声。
他的哭声如同海浪上的小船，颠三倒四：“……你不想救我，对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都是一伙的，为什么这么欺负我——”
叶浔没有再听他哭诉，从门扉内流淌出的深厚绝望几乎要将他包围。
他平静地走到102教室前，抬手，推开了门。
光线骤亮。
视网膜有瞬间陷入漆黑。
屋内是排排摆放整齐的实验桌，窗边立着七八道人影，或靠或站的歪在长桌边。
只有一张椅子，椅子上的男生淡淡侧头看来，他穿着规整的校服，眸色冷淡、黑沉，拓在地面的影子像一只庞大危险的兽，透着些百无聊赖地懒散。
“叶浔！”
又一道人影从逆光的阴影中跑出来，虽然故意昂着头，但眼里的愉快不加掩饰。
是乔凡。
除了乔凡，这间屋子里还有兴致盎然的姜鸣轩、闭眼打盹的周扬，以及跟在纪彻身边的其他男生。
叶浔看过这群男生的照片，是论坛上称为金字塔顶端的世家子弟。
此时，他们跟在纪彻身边，心甘情愿。
“你们这是……”叶浔僵硬地扯了扯唇，他注视着乔凡，乌黑的眼瞳像玻璃球，水润润地，质地柔和，很疑惑：“都在等我吗？”
“哎呀，”乔凡摆摆手，被他看的莫名不自在，语调都软了，“还不是姜鸣轩，非说JNNC里面规矩繁多，要设置点考验，剔除那些容易被外界影响动摇的人，反正他歪理一大堆。”
乔凡控制着唇角的弧度，“这点小考验对你和我来说太简单了——那个男生，哼，谁不知道去年他在游泳馆偷拍女生换衣间，傻子才会放他出来。”
叶浔的拳头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微微松开。
这一刻，他甚至感觉自己得到了救赎。
他收回看向乔凡的视线，目光向后移去，忽略那些落在自己脸上略带审视地目光，只径直道：“哥。”
纪彻看着他，许久，嗯了声。
“明早八点，我会安排车送你们去实验室。”
他起身，影子随着动作而舒张变换，懒洋洋地，漆黑制服下的体魄高大而挺拔，无形的压迫感铺面而来。
他从叶浔身边经过，忽然，视线定格在叶浔脸上，低着头，不紧不慢地递出一张卡。
黑色的pc卡。
烫金边，中心是头戴盔甲的骑士图案。
一时间各种联想层出不穷，叶浔刚放下的心再次悬起，“哥，这是……？”
“门禁卡。”纪彻不知有没有发现他的紧张，垂眸看着他，淡淡道：“把卡给司机，他会带你们进去。”
————————
老纪真是我写过最坏的攻，接下来还是狗血——毕竟是古早文，狗血遍地开花
贵族学院唯一的正常人只有小叶子
前期老纪都是这个性格，这本主打一个训恶狗quq （恶狗人数＞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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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实验
*
-
JNNC分部距离圣德尔约二十分钟路程，叶浔一大早便等在北门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离开学院。
圣德尔学院坐落于联盟南部靠海的城市——因纽斯。
这座海港城市以海上运输业为基础，自上世纪十八世界步入蒸汽革命以来，整座城市的建筑厚重、古朴，一到阴雨天，海面飘来的雾气便会将整座城市笼罩，耸立的建筑塔顶巍峨庄严，刺破重重雾气与乌云。
道路上铺设有铁轨，此时一辆电车刚从眼前驶过。
前方是海口站，一群码头搬运工人齐刷刷下了车，其中一部分工人脸上带着刚从酒馆离开的疲倦和虚脱，不过抹了把脸，他们又急匆匆赶着去上工。
天气有些潮冷，阴雨绵绵。
叶浔穿着柔软的浅蓝色外套，车厢内，乔凡挨他很近，似乎察觉出他的好奇，“因纽斯还是太落后，有机会我带你去迦蓝看看，那里才是联盟最繁华的地方。”
这样一座依托于蒸汽革命，在巨大的齿轮和马车上构建出的城市，也不过偌大联盟的一个缩影。
叶浔折叠好围巾，笑了笑：“迦蓝是你的家乡吗？”
乔凡道：“你在说什么，迦蓝可是联盟首都。”
叶浔眼也不眨：“是的，我知道，不过我确实没有去过。”
“好吧，那里的天气没有因纽斯这么阴冷，一旦雨水过多，市政会立刻召开会议投票表决是否进行驱雨，哪像因纽斯，难怪是全联盟风湿病人最多的地方。”乔凡说。
叶浔被逗笑了，乔凡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从包里掏出面包和牛奶：“你吃早饭了吗？”
叶浔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乔凡勉为其难地说，“我吃不下了，这些你帮我吃。”
前排的司机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
这辆加长林肯内的空间宽阔，司机西装革履，把握方向盘的手佩戴着白色手套，胸前绣有金色鸢尾花的图案。
叶浔上网搜过，金色鸢尾花是纪家的标志。
JNNC分部在地图上没有显示，车子很快驶入一片类似于工业园区的地方，下了车，有两位研究员正在等他们，“是叶浔同学和乔凡同学吗？”
其中一个研究员接过司机递来的pc卡，看了眼上面的图案，她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恭敬温和，“你们的同学已经到了，就在里面等你们。”
“同学？”乔凡皱眉，“还有其他人来？”
“是的，”研究员苦笑，“不过他没有带身份卡，我们只能先安排他在会客室等待。”
进了会客室，一道人影如受惊小鹿，立刻紧张地站了起来。
意料之中地，是杜逾白。
叶浔站在乔凡身后，闭了闭眼睛，无声叹了口气。
这群少爷还不嫌无聊吗？
“杜逾白！”乔凡已经炸了，“怎么是你？谁允许你来的！你又在纪哥面前装可怜了？？？”
杜逾白脸上的笑容很难看，显然对叶浔和乔凡的印象同样很差。
他身上还是穿着聚会那天的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不卑不亢道：“我和同学约好来校外的实验室做检验，他给了我这个地址，叫我先来。”
乔凡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那他呢？”
杜逾白没有再说话。
他已经明白自己又被戏耍了。
会客室的氛围变得紧张。
研究员脸上始终挂着程序化的微笑，叶浔打破了寂静，他走到研究员面前，接过他手中的流程纸，“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实验什么时候能开始？”
“叶浔！”乔凡像看见了叛徒，生气地瞪大眼睛。
叶浔头也没回，一截细长地、透着青筋地手指向后伸去，碰到乔凡的胳膊，轻轻点了点，示意他安静。
身后这下没了声音，叶浔对依旧一动不动地研究员微笑，并加重语气：“可以带我们去实验室了吗？”
研究员回过神，“哦……可以。”
“你们三位是都去吗？”
乔凡又要爆炸，叶浔还是没有回头，他这次干脆抓住乔凡的手腕，在乔凡出奇地沉默和安静中，说：“嗯，三个都去。”
“好的，我现在安排。”
JNNC为了三人专门腾出一间小型实验室，叶浔穿上实验服，戴上护目镜、手套，一切准备就绪，他从换衣间出来，乔凡倚在门扉，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怎么了？”他笑着问。
乔凡：“没事。”
他目光落在叶浔身上，略长的黑色头发缠绕着脖颈，仍是一片雪色，叶浔随意地弯下腰，拍掉衣服上的褶皱。
透明护目镜的边框颜色深蓝，几缕冷调光线落入叶浔眸中，出奇地冷淡，偏偏对上他的视线，又在对他笑。
乔凡挠了挠脸颊，有点痒。
研究员和杜逾白已经在门外等待，两人见到叶浔都愣了下，研究员对叶浔说：“你的头发有些长了，待会儿要注意，”
叶浔摸了摸发尾，说好。
老教授给出的每份原料都有不同，需要先进行基本处理，最后送入检验室检验。
根据原料质量标准不同，配制试剂的方法也不同。
好在有研究员在旁边手把手的叮嘱指导，让叶浔得以顺利完成初期实验。他刚松口气，身后突然响起一声碎响。
转过头，发现是杜逾白，试管连着里面的溶液尽数打翻在地，他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连连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抱歉！”
研究员露出微笑，“没事的，那边桌上还有实验用具，你可以再去拿一份。”
“谢谢，谢谢，”杜逾白感激道，“我会小心的。”
一旁的乔凡也完成了自己的实验，不紧不慢地将实验用具放好。安排位置时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乔凡的位置就在杜逾白旁边。
溅落的溶液正正滴在他的鞋套上。
不深，一个绿豆大小的圆点。
乔凡嘴角缓缓扯起一抹阴沉的笑，那头尽数挽起的金发熠熠生辉，深绿色眼睛如同淬了毒的毒蛇，盯着杜逾白，在思考该从哪里咬下一块带血的肉来。
“你想死吗？”
他语调轻柔，其中蕴含的意义却令人遍体生寒。
杜逾白僵硬地对上他的视线。
他怎么忘了……忘了乔凡才是这所学院最讨厌他的人。剪碎的衣服、污水横流的床铺、不翼而飞的书包试卷，如果不是乔凡授意，也不会进行的那么顺利。
巨大的恐慌和危机感袭来，就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档口，有人说话了。
声音冷漠，带着些不耐：“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笨手笨脚？”
杜逾白下意识弯腰鞠躬：“对不起……对不起！”
叶浔没看他，径直走向乔凡，皱着眉问：“没事吧？”
乔凡愣了一愣，拧着眉往他身后看，杜逾白被叶浔的身形挡住，依稀露出一道孱弱的侧影。
乔凡绷着脸，去推叶浔，“叶浔，你先让开。”
“怎么了？”叶浔不解，“是伤到了吗？”
乔凡：“呵，是被恶心到了。有些人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碰到他就会倒霉，晦气！”
“嗯，”叶浔道，“我先陪你去换鞋套。”
乔凡脸上的不耐快要化作实质，他才不想换鞋套，只想让杜逾白得到教训。
正要让叶浔赶紧离开，一抬头，透明眼镜下方，一缕深蓝晃过。叶浔的额发抵着眼睑，自然垂敛的眼皮纤薄，仿佛能看见细小的血管。
他将乔凡发愣的表情理解为愤怒，于是先侧过身，对杜逾白说：“你叫什么名字？”
不确定他是真不记得自己了，还是想要羞辱自己，杜逾白低下头，“……杜逾白。”
“好，杜逾白，”叶浔看着他，在心里说了句抱歉，“麻烦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了，可以吗？”
室内一片死寂。
叶浔继续道，“你没发现吗？有你在的地方总是不得安宁。”
他的语气平平，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
杜逾白忽然感到一股巨大的难堪，“……对不起。”
这一早上，他说的对不起加起来快有十天多。
可叶浔还在用冷漠的目光看着他，杜逾白莫名不想与他对视，抓紧自己的衣角，声音很轻：“我现在就离开。”
“不用，”叶浔利落地摘下眼镜，偏头看向研究员，“能不能先把他的材料送去检验。”
研究员说：“可以，今天上午就能出结果。”
“嗯，那就先验他的。乔凡，我们走。”
乔凡被点到名字才姗姗开口，他今天穿着带跟皮鞋，比叶浔还要高几厘米，此时抓着叶浔的袖口，哼一声，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电子报告到时候发我们邮箱，至于他——就让他在这慢慢等着吧。”
杜逾白默默为他们让出位置，出口在他身后，叶浔理了理实验服，半低着头，从他身边经过。
风是冷的，裹挟着清淡的洗发水香气。
待两人走远，研究员才出声道，“杜同学，你的实验还做吗？还是说我帮你完成，然后直接送检。”
“做的，”杜逾白轻吸一口气，排除掉所有糟糕的情绪，说：“我可以做的，麻烦您先把叶……先把他们的材料送去检验吧。”
“嗯？”研究员难得露出除了微笑以外的其他表情，惊讶道，“先检验他们的，那你可能要等很长时间。”
“没关系。”杜逾白说，“我可以等。”
*
离开JNNC途中，人烟稀少的园区忽然变得肃静、默然。
叶浔坐在车内，瞥见无数道黑衣身影从车边经过，西装革履的保镖们全副武装，围在一栋堡垒形状的楼外。
叶浔多看了眼，车内的司机笑道：“看来今天来大人物了。”
乔凡的头发沾了雨水，像某种名贵的猫咪品种，黏在脸颊一侧。
叶浔正在观察那栋直冲云霄的大楼，后背被戳了下，转过头，乔凡懒懒地催促他：“帮我拨一下头发。”
叶浔捡起他黏在脸颊处的发丝。
司机还在说话，“看来你们那位小同学要等很久了。”
和来时的司机不一样，这位送他们返校的司机话多、和善，不等叶浔发问，便解释道：“JNNC分部承担一部分科研课题，一般上面来人视察不会那么大阵仗，里头那位人物身份肯定不一般，起码——”
“起码什么？”叶浔感兴趣的问，顺便丢掉那根金色发丝。
乔凡瞬间坐直了身，瞪着他。
司机道：“起码也得是位部长级别的人物。”
……
此时的JNNC中心大楼内，一切秩序井然。
低楼层的办公室、实验室正常运转，研究员来往进出汇报各种情况，人影绰绰。
顶层却是截然不同的场景，整条走廊戒严，少有人出现，几个不易察觉的拐角处站着黑衣保镖，尽头的安全出口和茶水间，同样进行过一番排查。
这是纪彻出行的基本配置。
身为纪家独子，下一任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安全是重中之重。
办公室的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实验室内的场景，一只手摁下暂停，画面定格于两道人影离开的前一秒。
沙发歪歪扭扭坐着两个人，周扬在睡觉，姜鸣轩盯着屏幕，“就这么放过杜逾白了？叶浔和乔凡这是真转性了，枉我特意把杜逾白约过来，安排了这场好戏，没意思。”
“还想多有意思？”纪彻斜靠着转椅，两条长腿散漫地屈伸，抵着桌下空间。他深挺的眉眼线条下压，继续盯着屏幕。
“你说会不会不是转性了，”姜鸣轩摸摸下巴，提出一种假设：“一个人的改变不会这么大，叶浔可能是要走欲擒故纵路线，就像外面那部电视剧演的那样，吸引你的注意力。”
“奥！”他把自己说得恍然大悟，“我懂了，难怪这阵子他这么奇怪，好像变了个人。估计是上次你帮杜逾白出头的事刺激他了，我打赌，不出一个月，他肯定会变回原样。”
纪彻没说话，他摁下指向键，画面倒流，实验室的大门打开，为首的人简单撩起颈后碎发，重新佩戴眼镜，镜框下冷光湛湛，他在桌前站定。
姜鸣轩笑眯眯道：“既然杜逾白不能让叶浔露出真面目，那我想想，还有谁跟他不和……乔凡，啧，算了。诶，阿彻，你记不记得去年有个姓陈的特优生——”
“鸣轩。”
姜鸣轩愣住，看着忽然叫他名字的纪彻，“……怎么了？”
纪彻拿着手机起身，屏幕幽光照出他黑沉沉地眸子，他离开室内，出去接电话，经过姜鸣轩身边时，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别动我的人。”
随后，休息室大门重重合上。
姜鸣轩半天才回过神，好笑的揉了揉肩膀，去看刚睡醒的周扬：“我靠……我还能说什么，叶浔那小子真行啊，我看阿彻真对他上心了。老周，你怎么看？”
“我不看，”周扬慢慢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我听阿彻的。”
————————
我们小叶也是信手拈来了
小叶：什么意思（迟钝.jpg
明天见宝子们，得控制下字数了，下周要上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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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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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NNC效率很快，下午便把电子检验报告发送到叶浔邮箱。
叶浔进入忙碌的撰写论文时间，一下午查阅资料、连带着补习联盟发展史，化学原料分析及实际运用这节课永远绕不开一个名叫安西娅·诺赛的女人。
教科书上有女人的照片，模糊的像素也掩盖不住她的风华，海藻般的黑色卷发，眉眼流转、黑裙翩然，高深眉骨使她看上去聪慧而冷静。
“安西娅夫人，诺贝尔化学奖的第七任获得者，通过基因编辑技术有效治愈了癌症，让这项技术从理论变为现实，延长人类平均寿命到一百五十岁。”
“不过当时联盟和帝国正在冷战，局部战争频繁，虽然这项技术得到了生物、化学以及医疗界的共同重视，资金投入却还是不够，一直到战争结束，诺贝尔奖才颁给安西娅夫人。同年，诺贝尔和平奖也颁给了她。”
一个轻快地男声在耳边响起，叶浔警惕看去。
卷发圆脸的男生推推脸上的圆框眼镜，为吓到他表示道歉：“抱歉，我是安西娅夫人的忠实粉丝，所以看见你在搜索和她相关的信息，就忍不住多说了点。”
“没事。”叶浔看向他的胸口，那里的铭牌写着男生的基本信息，高二A班，薛从涛。
误以为叶浔是同好，薛从涛如他的名字般滔滔不绝：“为了偶像我特意考进圣德尔学院，但其实考不考进来都一样，反正也见不到人。”
“见人？”叶浔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又看了眼教科书，安西娅夫人的画像下写着生平，对方早已作古。
“……你要见谁？”一时间叶浔后背发凉。
“纪彻啊，”薛从涛疑惑地看他，“你不知道吗？安西娅夫人是纪彻的曾曾祖母，曾经有句戏言，联盟和帝国的公民一生也逃不掉网络、咳嗽和纪氏。纪家手里掌握的专利技术和医疗技术，是他们永远不会衰败的根本。”
薛从涛说着，同样感兴趣地看向叶浔的铭牌，“正式介绍下，我是高二A班的薛从涛，家里从事医疗行业，最近正准备写一篇巨作，就叫《安西娅夫人》，或许你可以加一下我的白鸽，有机会我们一起……”
他的声音在看清叶浔铭牌的瞬间僵住。
“你你你——”
叶浔好笑地看着他。
“……你叫叶浔？”薛从涛不可置信地重复，无法想象难得一见的同好居然是学院里臭名昭著的纪彻舔狗。
天知道他这么疯狂的崇拜安西娅夫人，也没想过当他曾曾孙的舔狗。
“是的，”叶浔抱着电脑起身，忙碌一下午，他终于写完三千字的论文，此时天色渐晚，是时候回寝室休息了。
不紧不慢撕下一张白纸，在上面留下一串数字，叶浔笑着弯腰，黑发下的眼睫懒懒抬起，乌眸带着笑，“还要加我的白鸽吗？”
薛从涛没有说话。
叶浔便将带有数字的白纸推给他，随后将这件事抛到脑后，快步撑伞回了寝室。
*
回寝室的第一件事是打开除湿器和排风系统，圣德尔学院注重防水防潮，但终年的雨天让墙体总呈现出斑驳而老旧的上世纪味道。
单人寝最大限度地保护了学生隐私。
叶浔洗完热水澡，一边吹头发一边收拾脏衣服，摸到校服口袋时，有质地坚硬的卡片抵住指尖。
他眼皮一跳，立刻关掉吹风机，皱着眉，神情严肃地看着刚取出来的卡片。
不对，不是卡片。
是PC卡。
上面的骑士图案仍然冷峻、坚毅。
这卡怎么在他手上？
回程路上司机没把PC卡交给他或乔凡，叶浔还以为是纪彻的意思，怕他们滥用权限，以至于让JNNC负责人先行收走。
叶浔拍了照片，发给乔凡。
乔凡回的很快：[卡怎么在你那？]
叶浔：[我也不知道，现在怎么办？]
乔凡：[问问纪哥，看什么时候还他。]
叶浔怕的就是这种可能，他道：[你问。]
乔凡：[？]
叶浔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明天有早八。]
“你是笨蛋吗？”那头短暂的沉默片刻，乔凡直接发来一长串语音，“这卡片出现在你口袋里就说明是给你的，你好好想想，谁能神不知鬼不觉把卡塞给你。”
叶浔按照他的话仔细回想，他和今天送他们返校的司机聊得非常投缘，离开前对方还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好好学习，以后出来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叶浔当时被这充满社会主义味道的发言震住了，现在回想，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司机把卡片塞进了他的校服口袋。
所以给个卡为什么要偷偷摸摸……
总不能是纪彻猜到直接给他，他会想办法另外转交给乔凡？
叶浔叹了口气，不再思考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
他翻出白鸽的通讯录，找到纪彻。这段时间他一直忽略置顶的对话框，但备注已经暴露了对方的身份。
-[哥]。
叶浔默默改了备注。
-[strong哥]。
这下舒服了。
问就是希望纪哥永远健康。
多么朴实真诚的心愿。
对话框内一片空白，原身没有和纪彻聊过天。不过这也正常，短短几次接触下来，叶浔能感觉纪彻是个话少冷淡的人。
这样的人爱好居然是看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很难想象日子有多无聊。
他把卡的照片发了过去，顺便问纪彻怎么把卡给他。
措辞非常严谨、谄媚。
-[哥，晚上好，很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但是今天从JNNC回来后我发现你的卡还在我这里，我想这个卡对你一定很重要，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所以我该怎么把卡还给你呢？]
半个小时后，叶浔已经熄了灯，躺到床上酝酿睡意。
纪彻的消息终于回了过来，简单几个字。
-[明天带早餐来我房间。]
顿时紧张地从床上坐起来，叶浔努力转动困倦的大脑，回想纪彻有没有在原身面前吃过早饭，吃的又是什么。
应该没有。
原身甚至连纪彻的寝室都没去过。
或许乔凡知道。
叶浔准备叫乔凡和他一起去，JNNC是两人一起去的，还卡当然也要一起。想必乔凡也会很开心。
纪彻：[你一个人来。]
“……”
黑暗中，手机屏幕的亮光幽幽照在叶浔脸上，许久，屏幕熄灭，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丢掉手机，陷进床铺，牵起一声轻叹。
……真是难缠。
幸好这样难缠的人他只用面对一个。
*
-
第二天早上七点，叶浔起了床，带着纪彻的卡来到食堂。
天甚至没有亮，一片昏暗，浓厚的乌云挥之不散，如翻卷的黑色浪潮，沉沉低垂。
食堂共有七层楼。
刷了纪彻的pc卡，叶浔一路进入顶层，守在门外的礼仪官看见他后一愣，紧接着露出谦逊地微笑，“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F4专用楼层，如今其他F3不在，整层楼只为纪彻一个人服务，后厨忙的热火朝天，叶浔隐隐听见了楼顶直升机降落的嗡鸣声，是新鲜运来的海鲜和蔬菜。
叶浔说：“纪哥让我给他带饭，你们看着来。”
“好的。您稍等。”
十分钟后，叶浔瞠目结舌地看着推着小推车走来的礼仪官，礼仪官身边还跟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大厨，大厨带着厨师帽，身高估计有一米八，露出估计是颠勺练出来的强壮手臂，叽里呱啦指着盖着盖子的推车滔滔不绝。
礼仪官微笑翻译：“他说第一层是蟹黄汤包，采用今早空运来的皇帝蟹的蟹肉和蟹黄包制而成，最好在十五分钟内食用，味道鲜美无比，汤汁更是浓厚。”
大厨指向第二层，继续叽里呱啦。
礼仪官面色潮红，竟也微微激动起来：“第二层是融汇皇帝蟹、东星斑、帝国大象拔蚌以及贝隆鲍鱼的精华制作而成的海鲜粥，同样最好在十五分钟内食用，这样才能保证肉质的紧致弹牙……”
话还没说完，叶浔已经从两人手中掀开盖子，拿起里头的保温盒，头也不回拔腿就跑。
就十五分钟的保质期，还那么多废话。
“诶，同学，外面在下雨！”
叶浔已经钻进电梯：“我带伞了。”
礼仪官不好意思道：“我的意思是，下雨的话，最好在十分钟内食用。”
叶浔：“……”
叶浔面无表情，轻吸一口气，拼命戳关门键。
离开食堂，叶浔立刻打开地图，不幸中的万幸，纪彻的独栋寝室楼距离食堂不远。
白鸽地图显示步行约十分钟，随着他撑伞大步跑起来，地图自动转换出行方式，骑车四分钟。
快到纪彻寝室时，途径一条遮天蔽日的毛榉树大道。
枝桠古怪地扭曲伸展着，庞大而阴翳，沉甸甸地压在头上几米的地方，连带着光线都被削弱，几近于无。
叶浔干脆收了伞，大步奔跑着。
他踩着时间看见那栋红砖瓦洋房。
飘渺的雾气缠绕着褐色烟囱，屋顶耸立，院墙高大，与世隔绝又醒目。
叶浔及时敲响了房门。
在倾盆大雨降落的同时，门被拉开。
“哥，”雨水沿着湿漉漉的额发滴落，叶浔身上湿了大半，视线也有些模糊，他喘息着撑住门框，只依稀看见一道深色的身影，便立刻提起保温盒，“早饭。”
摸了摸口袋，他又道：“还有你的卡。”
脸上维持着热情讨好的微笑，叶浔却没等到纪彻的回应，于是微微抬了下头。
纪彻站在门后，一手扶门，一手拿着手机。浓黑的阴影自他身上倾泻，他应该刚睡醒，眼睑淡淡垂着，瞳孔带着刚睡醒的散漫与冷淡，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说话。
“啧。”
终于有声音响起，却不是纪彻的声音。
叶浔疑惑地目光落到纪彻手机上。
“我说，”里面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漫不经心地，在笑：“阿彻，别谈情说爱了，先把我要的数据发过来，行不行？”
————————
有些人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
感谢大家的支持，本文历史背景和现实不一样哈，联盟历史的几个重要拐点都和主角们的家世有关，千万不要代入现实qu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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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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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彻转身进了屋，叶浔落后一步，他身上都是雨水，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正迟疑，低头经过拱门的纪彻对他说：“拖鞋在鞋柜。”
他声音一响，叶浔便松了口气，蹲下身换鞋。手机里那道声音也消失一刻，紧接着很莫名地笑：“喂，什么情况，不是不喜欢别人来你房间……”
剩下的话听不清了。
纪彻走进客厅，放下保温盒，他一层一层掀开盖子，里面的早餐仍飘着热腾腾的轻烟。
蟹黄包晶莹剔透，海鲜粥鲜味扑鼻。
想到刚刚食堂那边打来的电话，他眼也没抬，对视频里直勾勾盯过来，饶有兴趣地傅启泽道：“别想。”
声音很淡，却不容置疑。
“看一眼都不行，”傅启泽没骨头似的倚进沙发，身后是繁花似锦的花园，他嘴上说着有趣，眼底却是一片漫不经心：“什么时候变这么小气了。”
纪彻搅着海鲜粥，没理会他。叶浔随后也走了进来，第一次来纪彻的私人地盘，他很拘谨，目不斜视，规规矩矩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纪彻转勺子的动作一顿，抬了下眼，目光落到他脸上，“你坐到我领带了。”
“啊？”叶浔一愣，立刻起身去看，他窒息地发现自己是把纪彻的领带当成沙发花纹在坐，忙不迭换了个地方，“抱歉啊哥。”
抱一丝抱一丝。
谁能想到领带随手丢在这种地方。
这点插曲让叶浔更加小心，寂静中只有纪彻手机里的笑声愈发清晰，那边的人道：“……怎么不太聪明啊，阿彻。”
叶浔眼观鼻鼻观心，装没听见。
简单闲聊过后，纪彻和手机里的人很快说起正事，并不在意旁听的叶浔。
叶浔曾看过一篇报道，一边看书一边吃饭容易引发胃病，那一边工作一边吃饭会怎样——会变成牛马。
他神游天外，被自己的冷笑话逗乐了。
低着头，盯着地毯上的花纹，默默忍住笑。
“那边的情况怎么样？”纪彻的眼神划过对面沙发里的人，他收回视线，喝着粥，窗外阴沉的天幕一望无际，雨势渲染出难得静谧的氛围。
“遇到点小麻烦，不过能解决。”傅启泽道。
“有需要和我说。”
“那还真有点需要的，”傅启泽沉吟片刻，“给我点人手。”
纪彻没有多问，拿过笔记本电脑，言简意赅：“几个？”
“越多越好。”
纪彻眼底隐隐流露些嘲弄，似在问他这就是小问题。傅启泽只当没看见。两分钟后，纪彻端起手边的现磨咖啡，指尖敲下一个按键，道：“好了。”
“谢了，兄弟。”
至此为止，这则通讯的目的达成。
沃斯顿的阳光穿透屏幕，混合着圣德尔的雷鸣与暴雨，如同两幅互不干涉的油画。傅启泽的声音便在雷鸣过后慢悠悠地响起。
他歪着头，看着视频里的纪彻，说：“我决定收回刚才的话。”
纪彻应了声，示意他有屁快放。
傅启泽嘴角扯起一抹玩味地笑，“……这个有点乖。”
话落，下一秒，视频便被毫不留情地挂断。
一片倒映出的漆黑中，傅启泽看着上面自己的影子，忍俊不禁。
“阿彻身边有人了？”身后有人感兴趣地问。
傅启泽没回头，拖长了语调，“不是。”
“——是他的新玩具。”
“那我们得加快进度了，”身后人也不失望，轻笑一声，“阿彻的热闹，可不能错过。”
-
别墅内，随着客厅最后一点声音消失，叶浔愈发坐立难安。他耐心地等纪彻吃完饭，才试探地询问纪彻还有没有别的事需要他去做。
这种天气，牛马都得待在棚里躲雨好吗？
纪彻放下汤匙，“雨这么大，你怎么回去。”
“没事，”叶浔下意识道，“我带伞了。”
中央空调吹着温暖的暖风，纪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穿着宽松的浅灰色家居服，这样柔和的颜色也没能驱散他周身的冷淡。
他喝了口咖啡，问叶浔：“化工材料的论文写了吗？”
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这，叶浔还是回答：“写了。”
“嗯，”纪彻道，“给我看看。”
叶浔把word文档发给他。
纪彻拿过笔记本电脑，一边喝咖啡，一边轻滑鼠标，渐渐地，他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咖啡也不喝了，只沉默地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叶浔莫名感觉到了期末周被导师抽查论文的紧张。
“化工材料学科的教授是谁。”纪彻忽然问他。
叶浔想了下，回答道：“赵林博教授。联盟最大化工公司的首席技术官，第七代化工行业的领头人，曾发明多项专利技术，并创造了世界通用的化学语言模型。”
“嗯，”纪彻的神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那你知道赵林博教授是极端反.战.主义者吗？”
叶浔一愣，脸上出现片刻的空白，“……我不知道。”
“赵林博教授的祖父在联盟与帝国的战争中死去。对方是学界有名的化学工程师，一次休战期间乘车出行，去往城镇补充实验室物资，却被一颗从天而降的炮.弹击中，当场死亡。”
纪彻看了眼神情认真的叶浔，顿了顿，他眼底有些倦意，本该到此为止，但还是继续道：“关于那颗炮.弹，帝国给出的解释是刚入伍的新兵误触防空系统，导致防空系统自动索敌，攻击了附近所有正在高速运行的物体。”
“事情最后不了了之，以帝国道歉并赔偿体恤金结束。赵林博教授自此成为极端反.战.分子，痛恨一切以谋取利益为目的的大型军事活动。你的论文里写，这种被命名为‘态’的新型化工材料可以运用到高精尖武器上，提高武器的硬度和使用率，减少损耗。”
或许他写的没错，也或许赵林博教授心知肚明。
但对方绝不会给这样的论文高分。
万一赵林博教授心情不好，甚至可能直接打回重写。
叶浔听懂了纪彻的言外之意，立刻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下他说的话。
这样的秘闻只有站在纪彻所处的高度才能知道。既然要在这个世界长久的生活下去，那这些消息能知道一点是一点。
“你在干什么？”纪彻靠着沙发，直直盯着他。
叶浔头也没抬，“把哥你说的话记下，回头好改。”
“就在这改吧。”纪彻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把电脑推给他，自己则起身，端着咖啡杯离开。
叶浔只犹豫了两秒，便接过笔记本电脑，熟练地打开教务系统，先扫一眼论文截止日期，确定距离论文截止日还有两天，这才重新打开word，逐行逐句地修改起来。
修改论文的时间无知无觉，过的很快。
再反应过来，雨已经停了。
叶浔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看向电脑时间，十点五十分。
他居然在纪彻的别墅待了三个多小时。
临近中午，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纪彻离开后就没再回来，看他走之前脸上的疲倦神色，应该是回楼上补觉了。
叶浔自觉没那么大的能量去唤醒纪彻。
他登出教务系统，接着将修改了一半的论文发送到自己的手机，等做完这一切，他才把笔记本规规矩矩地放回茶几桌面，拿着伞离开。
这次他很谨慎的摸了摸口袋。
pc卡还了，早餐买了，论文改了，一切顺利完成。
任务结束。
走出毛榉树大道，正式远离了纪彻的地盘，叶浔第一时间接到乔凡的电话。
“你在纪哥的别墅待了一上午？”乔凡语气有些古怪。
“嗯，早晨的雨太大，走不开。”叶浔道。
乔凡松了口气，“我就说……对了，你今天先不要看论坛。”
叶浔语气轻松，问他：“论坛又说我什么了？”
“还能是什么，”乔凡哼道，“反正就是一群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不用管，我已经找人去删帖了。”
叶浔挑了下眉，电话里乔凡又说：“有什么话来食堂再说，我在五楼等你。”
“好。”
挂断电话，叶浔点开白鸽论坛，论坛此时群魔乱舞，hot贴前十有八条是在讨论他几点进了纪彻的别墅，又直到几点还没离开。
好像有人专门守在别墅不远处，看见叶浔的瞬间就往论坛里通风报信。
无聊的人做出总结：【七点半进去，十一点整离开。啧，将近三个多小时，什么事情才能连做三个小时啊……】
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叶浔表情冷淡，滑了滑主页面。
-【理讨，三个小时能做什么，个人认为是坐冷板凳，比如某些人腆着脸不愿意离开】
-【惊！那位身边真正留下的人竟然是他！】
-【没人觉得yx跟那位一点都不搭吗？长相身材什么都没有，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了】
-【本来就是绯闻男友，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角落里零星冒出几个帖子。
-【话说，没人知道杜逾白也去了JNNC吗？他的论文昨天就提交了，化工材料的赵教授对他特别欣赏，说他虽然才高一，但比我们厉害多了，今天课上表扬了他整整十分钟】
下面有很多回复：【哪里来的消息？】
【今天下楼梯的时候杜逾白摔了一跤，JNNC的检验单掉出来了，好多人都看见了】
【JNNC不是没有那位的门禁卡进不去吗？】
【杜逾白好像有……】
【那位最近到底怎么回事，跟特优生杠上了吗？又是y又是d的，说实话，就脸来说，我感觉d好一点，最起码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看到这里，一个顶着【乔凡】昵称的账号怒气冲冲地回复：【这么喜欢杜逾白，我祝你这辈子只能跟杜逾白那种人在一块，呵呵。】
好像直到这时大家才想起来纪彻身边还有个虎视眈眈，并且家世背景不落人下的乔凡，一时间所有搅混水的、凑热闹的帖子都消停了。
同时有大批人开始悄悄删发言。
怕被叶浔、乔凡这对黑白双煞找出来报复。
要知道那个杜逾白，不就是因为怼了纪彻才被舔狗团一直针对至今。
叶浔笑了下，想着乔凡这时可能正在食堂里冒冷气，或者气得跳脚，疯狂戳着键盘回复。
他收起手机，从树下的阴影中走出。
一缕天光划过他毫无波澜的侧脸，如果有人能看清他此时的表情，就会发现那双眼底从未消失过的冷淡和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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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继续狗血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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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庇护
*
-
叶浔到了食堂，市政气象台刚刚发布了红色暴雨警告，预计今天半夜起会有大暴雨，这次暴雨将影响因纽斯的机场和海运。
白鸽的交友圈里快速传开一则视频。
视频拍摄者应该位于本市最高的摩天大楼顶层，烛光午餐萤火幽幽，而窗外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幽黑海面。
雾气自海面尽头飘起，惊涛拍打着礁石，翻滚的黑浪上，庞大如小山的皇家观光游轮随之剧烈晃动，下一秒，一个大浪打来，伴随着视频人的惊呼，画面尽数消失。
快到食堂时，下起了雨，叶浔撑伞进去，径直乘坐电梯去往五楼。
一路上无数双含着探究的眼神朝他看来。从他们的气质和谈吐来看，这是群家境优越的富家子弟。
叶浔的名声现在算是彻底打响，“绯闻男友”隐隐有转正的态势，在这座关系网错综复杂、以F4为风向标的学院，他的地位也开始变得微妙。
叶浔尽量忽视这一切，食堂五楼是旋转自选餐，价格不菲。叶浔自穿越以来，一般都在一楼用餐，一楼食堂量大便宜，多是盖饭和时蔬小炒。
这是他第一次来五楼，找了一圈，才找到玩着手机等他的乔凡。
“来了？”乔凡收起手机，和他一起去拿食物。
叶浔没什么胃口，随便拿了一块牛排、一小份意面，配着鲜榨的橙汁，先行回了座位。
一顿饭就花了他一周的饭钱。
以后果然还是不能跟乔凡一起吃饭。
他默默地想。
“你跟纪哥早上都干什么了？”乔凡回来后问他，语气不爽地像是在质问疑似出.轨的丈夫。
“我在改论文，纪哥在楼上睡觉。”叶浔实话实说。
“哈？”乔凡不可置信，“你待了一上午就在改论文？别告诉我是化工材料的论文，纪哥什么时候这么闲了。”
就今天上午的情况来看，纪彻确实挺闲的。
“你猜的都没错。”叶浔对乔凡道。
乔凡的表情更加复杂，他放下叉子，盯着吃的头也不抬地叶浔，“叶浔，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在说你什么？”
叶浔示意他继续说。
“都在说你手段了得，能缠得纪哥一上午分身乏术。结果你待了一上午就在改论文……我该说你什么好，笨蛋！”
叶浔忍不住笑了，问他：“那我该做什么？”
“跟纪哥聊聊天、搭搭话，”乔凡顿了一下，估计他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最后粗暴道：“再不济也得拍张纪哥的照片吧！你这样两手空空地离开，要不是外面有人守着通风报信，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信。”
叶浔忽然有些好奇，“乔凡，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联盟最大的娱乐公司，是我父亲的。”乔凡傲慢的扬起了下巴。
难怪。
不论是传消息还是拿证据，都透露着股熟悉的炒作味道。
叶浔失笑，目光稍稍移开，看向前方的巨型电视。
电视的画面模糊而不清，码头附近已经开始下雨，市政记者在码头附近，大声说着皇家观光游轮号已安全靠岸的新闻。
镜头移动，开始拍摄游客们有序下船的画面，虽然脸上都带着惊恐和大难不死的后怕，但到底是个好结局。
叶浔松了口气。
乔凡不满他的出神，转过头，似乎是在寻找吸引他注意力的源头，很快，他嘴里发出一声嗤笑，“别看了，也不怕脏了眼睛。”
“什么？”这下轮到叶浔愣住。
乔凡不紧不慢地切着牛排，“这种画面有什么好看的。在圣德尔，想要寻求庇护，就要做出交换，既然选择了这种方式，那不论之后发生什么都要承受住。”
叶浔一时有些错乱，按照乔凡话里的意思，环顾餐厅一圈，才清楚乔凡到底在说什么。
五楼的餐厅多是瓷白圆桌，配有四到六个椅子不等。
此时距离两人不远处的餐厅角落，两个圆桌被拼接到一起，桌边围着七八个男生，他们穿着圣德尔剪裁得体的黑色制服，似笑非笑地盯着一个只穿着衬衫马甲的圆脸男生。
圆脸男生长相清秀，身段纤细，乖巧地为几人添水，从局促地表情和姿势来看，应该是特优生。
这些人的脸上充满兴味，忽然，圆脸男生放下茶壶，低着头，坐到其中一个男生的大腿上。
乔凡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刀叉，托着腮，百无聊赖地陪他一起看，“猜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叶浔表情平静，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地餐盘，没有说话。
乔凡道：“想要寻求庇护没有错，但他选错了人。”
下一秒，就如乔凡话里嘲弄的含义，一场热辣地、忘乎所以地湿吻猝不及防呈现在眼前，圆脸男生似乎很是不适，不停推着身下男生的肩膀，想要躲开。
但男生只是不容他拒绝的继续亲吻他，偶尔会和周边的朋友们调笑着对视一眼，像对待一个宠物，亦或者一个没有尊严的物品。
餐厅人来人往，时不时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类似的画面这群天之骄子们看得太多，连一个眼神都没有赏下。
圆脸男生的肩膀开始颤抖，从起初的挣扎，逐渐变成麻木。他乖顺地任人摆弄，闭上眼睛，这下真的像一个听话的人形玩偶。
“好了，”乔凡强硬地伸手捂住叶浔的眼睛，“不许看了，还吃不吃饭了？”
叶浔已经没了胃口，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乔凡观察着他的脸色：“……都说了让你不要看了。”
“那是谁？”叶浔问道。
“你问哪一个，”乔凡道，“那个特优生我没见过，应该是今年的新生。至于那个男生，高二B班的姜义。”
“姜？”
“就是你想的那个人，他是姜鸣轩的远房堂弟。总之，这两人不愧是堂兄弟，一样的好色。”
乔凡鄙夷道，“这都是每年新生入学后的必定项目了，挑几个感兴趣的猎物，再找人吓吓他们，几次过后，这些特优生就会像被驯服地小鹿，主动落入猎人的陷阱。”
“就这么被庇护着度过三年，其中一部分人直到大学毕业后还保持着这种关系。”乔凡不感兴趣地喝了口香槟，他看向叶浔，目光忽然一顿。
叶浔正偏着头，继续盯着不远处的几人。窗外暗沉的光线划过他的脸，他神情分外冷淡，几近雪白、一缕沾湿地额发垂在眼前，颜色深如浓墨，同乌沉沉地眼眸一样。
那是一种绝对抽离、审视，夹杂着厌恶地表情。
本质上，叶浔想，他和乔凡嘴里惺惺作态的特优生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他提前抱上了纪彻的大腿，于是幸免遇难。一旦他从纪彻身边离开，那么仅一个纪彻曾经身边人的名头，便足以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再次深刻地意识到，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开始，自己就无法从泥潭里挣脱了。
这是座畸形地、等级森严的贵族学院。
一切公理和道义在这里行不通。
叶浔撑着桌子起身，略长的碎发沾着后颈，他身形偏瘦，圣德尔的军装式样制服衬得他整个人浑身上下只有黑白两种分明的颜色。
这是第一次，他在乔凡面前如此心不在焉，没有再像哄一个娇气的小少爷那样和他说话，只道了句：“抱歉，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乔凡愣了两秒才起身，“等等，叶浔……叶浔？”
没由来的不安，乔凡懊恼地记起叶浔特优生的身份。
虽然叶浔是和那些蠢笨的特优生们不同的存在，但群体的归属感来自于出身、环境等方方面面，对叶浔而言，在他面前谈论特优生怎样怎样，不亚于一种羞辱——
该死的！
叶浔以前明明没那么在意这些同类，怎么现在——！
他想也不想就要追上去，追到一半，却被喊住，正是怀里抱着特优生在玩弄的姜义。姜义的目光从不远处那道身影上收回，懒懒道：“喂，乔凡，这几次聚会你怎么都没来？”
“什么聚会？”乔凡不耐烦道。
“迎新聚会啊，今年的新生里可有很多有趣的人，你要是不来，以后会后悔——靠！乔凡，你疯了吧！”
不客气地踢了脚他横档过来的小腿，想到都是因为他才惹得叶浔不高兴，乔凡立刻恶狠狠地瞪姜义一眼，大声道：“滚开！我才不去！以后也别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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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拆成两章了，马上要上榜，得卡一下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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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凯撒
*
吃过午饭，叶浔正常去老图书馆学习，窗外云层聚拢，越发阴沉，他坐在靠窗角落，始终沉默的修改论文，论文只剩一点收尾，叶浔却一直忙碌到晚上。
晚上八点钟，远方的云层酝酿着一场声势浩大的暴雨。
叶浔将论文上交到教务系统，桌面散落着许多书籍，除了化工材料学科的教科书，还有葡萄牙语、生物学分子与细胞、物理学讲义。
这些是他主修的学科。
目前联盟最好的大学位于首都迦蓝，即联盟大学。
叶浔上网搜了下去年联盟大学的最低录取分数线，1200分。
联盟的高中学制为学分制，修够学分就能毕业，取得高中毕业证。普通学生正常参加高考，而圣德尔学院的学生们大多报名SE考试，即联盟和帝国共同出题的选拔性考试。
三门主修科目，加一门语言学科。
单科满分350分，语言学科的满分是300分，一共1350分。联盟大学最低录取分数线——农学专业，就要1200分。
叶浔上辈子是TOP级985出身的大学生，大二就被导师看中，按流程准备走保研路线。现在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科技发展进程比之现实更为先进，一切都需要从头学起。
即便如此。
他还是去圣德尔学院的官网搜索学校提前毕业的条件是什么。
圣德尔建立以来，每年都有恒定的提前毕业人数指标。想要提前毕业的学生必须正常修满学分，某一科目极其优秀并有教授为其保证，最后再通过校领导及全体理事会成员大会，超半数人同意后才能提前毕业。
条件之苛刻，基本杜绝了资本干预的可能。
看到这里，叶浔微微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他已经看出提前毕业真正的难关在哪里，导师站台、理事会半数同意，没有人脉和关系网，这两样一样也不可能达成。
他心情沉郁，慢慢收拾好书包，把摊开的书本一本本装好，最后离开。
老图书馆的人不多，这个时间点，二楼除他之外只有一人，对方低着头，圆脸、褐色雀斑，好像生怕被他看到，小心翼翼地坐在书桌最里面，埋头不知在写什么。
薛从涛表面专心致志，实际一直竖着耳朵。
手里曾被他翻过无数遍的《安西娅生平传记》此刻也不能吸引他的注意，他心不在焉地听着空气里的声音。
咔、咔。
拖椅子声。
哒、哒。
走动声。
咚——
下楼……等等！
薛从涛当即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那道即将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的修长身影——叶浔……叶浔他就那么走了？！
“喂——！”
他不受控制地起身叫道，可以肯定叶浔绝对听到了，但对方依然冷淡，走的毫不拖泥带水，徒留薛从涛一个人风中凌乱。
这个人……
这个人！
重归寂静的图书馆内，薛从涛后知后觉地涨红了脸，呼吸急促，恼怒地握紧拳头。
前天还笑眯眯地给他递小纸条，写着自己的联系方式——今天心情不好了，便理都懒得理他，这样阴晴不定的人……哪里像个特优生了！
-
离开图书馆，迎面吹来的晚风冰凉，树梢随风抖动，投落在地面的阴影扭曲、狰狞，叶浔下颌贴紧衣领，走在路灯照射不到的阴影中。
这是一条长而幽静的道路。
叶浔少有的可以放松身心、仔细思考事情的时间。
圣德尔学院提前毕业的可能性很低，但不是没有方法可以提前离开——高三上半学期，联盟各大高校会举办一次自主招生考试，只要通过考试，圣德尔学院就会放人。
以叶浔目前的成绩，想要够上最低分数线很难。
不过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日月兼程的学，总有一线机会。
他在心里为自己规划好了未来的目标，轻轻呼了口气，仿佛将一切复杂的心绪都随着这口气吹掉。
前方有耀眼的光亮，因为距离过于遥远，而模糊成了一个光点。
是教学楼顶端的圆球。
叶浔盯着那道光，眼前隐约闪现出斑斓的色块。
他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
重新往前走，直到此刻——明明没有盯着圆球，眼中还是出现了大块的黑色色块，他才察觉到不对。
一股凉意瞬间爬上后背，因疲倦而混沌的思绪骤然清醒，叶浔头皮一阵发麻，脚步不受控制地定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看见了——
看见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过于明亮圆润的瞳孔，沁着丝丝缕缕危险地寒意。
幽深的灌木丛深处，长而柔韧身体慢慢踱步走出，优雅、慵懒，轻盈若不可闻，尖利的树叶划过它柔顺茂密的皮毛，仿佛水洗过的绸缎，带着庞然的阴影，漫不经心地盯着他。
叶浔大脑一片空白，强烈的惊恐潮水般淹没了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逃跑，他死死咬住舌尖，勉强让自己回过神。
一人一兽以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对峙着。
十几米的距离实则不过眨眼之间，现在他只有两种选择，原地打电话等待救援，或者想尽办法逃跑。
只是晚回寝室一会儿，居然会遇到这么猎奇的场景。
圣德尔号称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以及退役兵种门卫，就没一个发现校内混入了奇怪的动物吗？
不等他做出决定，对方身后的小道里便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不疾不徐，轻且慢，以平缓的速度靠近危险所在——哪个大晚上不睡觉的同学，要命了。
叶浔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对附近的环境很熟悉，知道就在右手边的小路尽头，有圣德尔学院设立的电话亭，电话亭十分坚固，采用的是防震材料。
只要跑进去，起码能坚持到救援赶来。
叶浔当机立断，猛地喊了一声：“别过来！这里有……”
他其实不知道这种动物是什么，过于庞大的身形、隐匿于阴影中的五官，叶浔干脆粗暴地一言概括：“这里有狼！”
那道脚步声一顿，叶浔转身就跑，他用尽全身力气，几乎能感觉到心脏快要爆炸，肾上腺素飙升，使他觉得时间变得很长、很快，可实际上，前后不过五秒钟。
锐利地风声自身后响起。
湿润的呼吸几乎已经碰到他的脖颈，下一秒，有人冷淡道，“凯撒。”
紧接着，一切异样消失。
风声、湿润的呼吸，尽数远去。
“……”叶浔脱力地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额发被汗水浸湿，勾勒出一双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他剧烈地、急促地喘息着，脸上的表情甚至来不及转换成惊讶，纪彻手中牵着牵引绳，已经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前，一身挺拔、落拓的冲锋衣，男生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狼和豹子都分不清，”语气很淡：“真笨。”
“纪……”叶浔大脑迟滞地转动，“……纪哥？”
他为自己时刻都不忘维持人设而感到悲哀，实在站不起来，叶浔目光上移，看到了那头近在咫尺地黑豹。
黑豹懒洋洋地甩着尾巴，油亮的皮毛下是柔韧健美的身躯，强悍且蕴藏着巨大的危险。铺面而来地野性令人下意识屏住呼吸，近乎两米的身长和体量，即便放在野外，这也是一头不容小觑的猎食者。
叶浔注意到黑豹的脖颈处环着颈圈，牵引绳另一端在纪彻手上。
见过人遛狗的，还是第一次见人溜豹子。
真是个不讲理的世界。
“凯撒又吓到哪个倒霉蛋了？”另一道声音自远而近的响起，姜鸣轩穿着运动服，带着发带，估计是陪着豹子夜间锻炼，大步跑过来看清是叶浔后，他挑了下眉：“哟，熟人呢。”
叶浔只低着头平复呼吸。看起来像惊魂未定。
姜鸣轩无趣地揉了把黑豹的圆脑袋，黑豹有些躁动，甩开他的手。他也不在意，偏过头继续问纪彻，“我们小凯撒最近怎么样，心情好点了吗？”
牵引绳的弹性很强，定制时配合了凯撒的习性，足够凯撒自由活动。
纪彻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将近十点，黑豹是昼伏夜出的动物，他已经习惯这个时间带它出来散步。
凯撒最近一段时间食欲不振、怠于锻炼，今天突然展现的亢奋、甚至险些不受他的控制，纪彻看向旁边一个跪地、一个围着对方绕圈的一人一兽。
“医生说它不喜欢皮毛被打湿的感觉，过一阵子我会让人带它回草原，先度过因纽斯最近的雨季。”
“可怜的小凯撒，要不是为了陪你上学，它现在应该在草原自由自在的狩猎奔跑。”姜鸣轩叹道：“什么时候走，我也请个假，出去散散心。”
“你有事？”纪彻问。
姜鸣轩耸了耸肩，语气颇为无奈：“还不是一年级那个新生，我追了他一周，又是送花又是安排宿舍，上周迎新聚会我特意带他在身边，没让别人欺负他，结果呢，他连我的白鸽都没通过。”
纪彻懒得理他，知道他又在浮夸地表演。
“好大的牺牲。”他淡淡嘲了句，眼神循着手腕挣扯的力道看去。
不远处，叶浔已经站起身，他拍掉膝盖上的尘土，黑豹则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他转圈，柔滑的皮毛水流一般划过他的手掌、腿弯。
叶浔垂着眼睑，体感温度的降低使他脸色苍白，他嘴唇微微抿成一条直线，对此毫无反应。
纪彻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他拽了下牵引绳，力度不大，凯撒头也没回。
姜鸣轩也感兴趣地看过去，“凯撒还跟小时候一样有好奇心。”
“现在也不大。”纪彻淡淡道。
黑豹三年前来到纪彻身边，小豹子彼时刚出生一个月，母亲在一次偷猎中死去，恰逢纪氏投入大笔资金致力于野生动物保护，这只小黑豹便被带回主家，送给纪彻当宠物。
或许是生活环境过于安逸，凯撒总表现得阴晴不定、随心所欲。愿意被抚摸、被喂食，不过一旦心情不好，谁的面子都不给，多少无辜少男少女的芳心被这一人一宠踩碎。
几乎是一个翻版的纪彻。
“明晚的聚会在哪儿办？”姜鸣轩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目光偶尔飘过去，黑豹和叶浔的对峙还在继续。
他觉得叶浔有点蠢，凯撒可是纪彻的心肝宝贝，讨好了它不亚于讨好纪彻。
要知道以前那些围在纪彻身边的人，看见凯撒后不论真心还是假意，总会表现得非常喜爱，恨不得使尽手段博得对方欢心。
叶浔却仍直愣愣地站着，不解风情。甚至，在黑豹越发过分的缠弄下，他轻轻皱了下眉，抽回手，插进口袋。
刚刚经历过一场剧烈运动，他额发被汗水浸的浓黑，黑压压地散落，那一瞬间的不耐仿佛幻觉，从他的动作里一闪而逝。
掩藏的很好。
但对于他们这些自小从名利场长大的人而言，即便只是一秒，也足够明显。
很罕见地，纪彻眯起眼睛，唇间溢出一声嗤笑。他像是对这一幕感到惊讶、又像是完全不为所动，重新打开手机，指腹随意地滑动屏幕。
“姜义说明晚的聚会他准备了好玩的，”叶浔突然抬起头，朝他们的方向看来，见两人在说话，于是又低下了头，姜鸣轩一顿，心不在焉道：“想让你在别墅里办——”
“你觉不觉得很奇怪，”沉默在蔓延，姜鸣轩冷不丁道。纪彻头也没抬，手腕挣扯的力度越来越大，他漫不经心地看着手机里的消息，听姜鸣轩说：“……我是说叶浔。”
纪彻终于抬了下眼，“怎么？”
姜鸣轩吹着冷风，和他一同看向叶浔。叶浔表情有些冷，察觉到他们的视线，才一如既往地、露出讨好而不知所措的微笑。
“看见没，”姜鸣轩荒谬道，“……就是这种表情，他什么意思，我惹他了？”
————————
看到这章的宝子们反省一下，一只大猫在眼前卖乖你们会不会撸
我们小叶真的是厌乌及乌了
今天是心情不好于是冷落全世界的小叶qu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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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聚会
*
-
夜半时分，大雨果然下了起来。
雨水冲刷着窗户，叶浔被雨声惊醒，他走去阳台，关上忘关的纱窗，从阳台的方向往外看，海面一片深黑，惊涛骇浪。
手机弹出无数条新消息。
市政气象台再次发布暴雨预警，要求全市停课停工，一切听从市政调控，海口区全面戒严，以应对海平面上涨导致的内涝。
白鸽上也有面向全体同学的新公告。
自今天起，圣德尔全面停课，等待雨停再恢复教学秩序。
叶浔放下手机，疲倦地闭上眼，明天不用早起，这一觉他沉沉地睡到早上十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仍是阴沉的。
远处能看见耸立的尖叶林，薄杉、松柏，以及罗曼式漆黑庄严的神秘古堡，雨雾缭绕着古堡塔尖，今晚的聚会就定在那里。
一场盛大的、众人狂欢的迎新聚会。
吃过晚饭，六点半，叶浔早早去乔凡的练舞室等他，练舞室独占一层楼，除乔凡外还有几个男生，穿着修身的形体服，跟随老师的指导摆动身体。
乔凡无疑是其中最耀眼的存在。
金发绿瞳，气质尊贵，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和脸颊，他轻喘着气，眼神专注的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做着高难度旋转动作。
随着老师喊停并离开，练舞室内的气氛骤变。
几个男生团团围住乔凡，乔凡接过他们递来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头发，“听说你想当下个月校庆的领舞？”
唯一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少年慢慢停下动作，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也敢肖想领舞的位置？”
“僵硬的身体、不协调的动作，真希望我能有你一半的自信。乔凡，如果他这种人都能当领舞，我想我们圣德尔将会在校庆上颜面扫地。”
“这些特优生真是拎不清自己的位置，乔凡自小接受联盟歌舞院主席的教导，你拿什么和他比？”
少年的脸色一点点苍白，抓紧把杆，一句话也不敢说。
乔凡哼笑一声，随手丢开毛巾，他甚至不屑于亲自打压对方，一个无权无势的特优生，学舞蹈都是半路出家，家里省吃俭用才上的兴趣班，这样的竞争对手，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乔凡转过身，准备去拿水。
微一抬眼，他看见了门外的叶浔，叶浔倚着墙壁，神情隐没在暗淡的光线下，不知道来了多久、又看了多久，乔凡手指一颤，水瓶重重掉在地上：“叶浔！”
他神色突然变得焦急不安。
“怎么了乔凡？出什么……啊？”
凑过来想要表达关心的男生被一把推开，紧接着，就见乔凡速度极快的拉开舞蹈室的大门，跑了出去，凑到门外的男生身前：“叶浔，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了。
“刚才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是那个男生，明明没什么实力还要和我竞争领舞，竞争领舞要通过比赛，下个月就是校庆了，我不想和他浪费时间——”
叶浔始终耐心地看着他，然后嗯了声，“原来是这样。”
乔凡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谨慎地观察他脸上的情绪，“……你相信我，我没有欺负人。”
他拽了拽叶浔的袖子，颐指气使的小少爷难得表露出弱势。
“我知道。”叶浔失笑，反握住他的手。
经过一整晚的调节，叶浔的心态已经恢复平和，他想通了很多事，也明确了未来的目标，所以语气轻松地道，“我当然相信你，你确实跳得比他好看。”
以一个门外汉的角度来看，乔凡的脸、身材、动作，协调又平衡，是当之无愧的团队中心。
没有想到叶浔会夸奖自己，乔凡绽放出惊喜地笑容，“当然，我的基本功能甩他十条街。你怎么突然来找我……哦，对，今晚有聚会。叶浔，你不要走，等我十、嗯，五分钟，我换个衣服就来！”
“好，”叶浔道，“你不要急，离聚会开始还有时间。”
乔凡连声嗯嗯，一步三回头，快速冲向走廊尽头的更衣室，舞蹈室里的其他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叶浔收回看向他的视线，听到身后的大门又被推开。
“你可真会说漂亮话。”
是刚才站在舞蹈室角落的那个少年。
走近了看，对方的脸也很清秀，是端庄大方的长相，身段流畅，汗湿的额发垂在眼前，他看着叶浔的眼神厌恶又鄙夷，冷冷道：“麻烦你转告乔凡，我还是会和他竞争领舞。”
叶浔平静地看着他。
少年道：“我确实没有联盟歌舞院的首席自小教授基本功，也没有好看的脸、出众的家世，我还是半路出家——但是，我还是会和他比。”
“嗯，”叶浔收回看向他的视线，目光很轻地落在光线照射不到的黑暗中，“那你加油。”
少年皱了下眉，语气越发尖锐：“明明同样是特优生，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这次叶浔一怔，他迟疑地：“背叛你们？”
“特优生本来在学院就很难生存，我们的凝聚力没有这群富家子弟们强，好不容易团结起来，准备相互支撑着度过这三年，可你——”
少年恨恨道，“你却因为抱上纪彻的大腿而过的这么舒服，现在很多特优生都打算学习你的做法，不要尊严、不要脸面的陪在那些少爷身边，当玩物、当宠物！你还说这不是背叛！”
他说到最后胸膛剧烈起伏，愤怒烧红了他的脸。少年有一瞬间的清醒，可他不后悔，他知道叶浔在学院内的名声，没皮没脸、不择手段、毫无尊严的哈巴狗。
他握紧了拳头，等待叶浔的反击，或者叶浔会直接向乔凡告状也说不准，毕竟这两个人的关系不像外界说的那么差。
漫长的沉默过后，叶浔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倚着墙壁，站姿修长。
简单的、没有任何修饰的圣德尔军装制服勾勒出肩线，很清瘦、和他们练舞节食时差不多，头发略长，浓黑的缠绕在后颈，像一道没有任何情绪的剪影。
莫名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几分厌倦，那并不是居于高位而看不起弱小同类的厌倦，反而是一种物伤其类的忧郁。
叶浔什么话也没说，远处响起乔凡轻快的哼歌声，他站直了身，和他擦肩而过时，顿了下，说：“我不建议你和乔凡竞争。”
正因他的眼神而微微失神的少年一愣，反应过来后，急道，“你……！”
“能平稳的度过这三年，就平稳点。”叶浔说，“在竞争前，先想一想一时的意气之争能给你带来什么。”
“不论带来什么我都不怕！”少年怒道，“……你以为我和你一样软弱吗！胆小鬼！”
叶浔不知道有没有听清他的话，径直走向冲自己跑来的乔凡，乔凡亲昵的挽住他的胳膊，微微仰着头，注视着他，声音轻轻地：“你快看我这一身衣服好不好看？”
“颜色很衬你，”叶浔在笑，“不过你要不要洗个头？”
乔凡瞬间安静，他僵硬地定在原地，半晌，才问：“我头发油了吗？”
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叶浔有些疑惑：“额，好像是有点汗湿了，不过不洗也没事……乔凡？你干什么去？”
金发小王子头也不回，恶狠狠地回应：“洗头！”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少年才握紧拳头，哼了声，闷头离开。
*
到古堡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半。
乔凡洗了头、护了肤，穿了精致的西装皮鞋，还喷了香水，神气十足地挽着叶浔的胳膊入场。
今天的聚会八点开始，又是夜晚，古堡亮起暖黄色的灯光，光线颜色偏暗，水晶吊灯昏黄，墙壁上嵌有油灯。
伴着整墙的浮士德、十日谈等壁画，氛围复古典雅，如同回到了中世纪。
佣人们来来回回布置着冷餐长桌，酒水香槟塔。
叶浔四处看了一圈，在看见一群谨慎地、抱团站在大厅角落的人影后，他心脏顿时一沉——那是一群特优生。
“好冷啊。”乔凡嘀咕道，“开这么低的空调，当我们是吸血鬼吗？”
侍者适时地送上黑色大衣，乔凡挑剔的审视着：“好老土的版型，我不要穿，给我一件披风就好。”
“是。”对方如来时一般轻盈的退下。
“怎么还是那么臭美啊，小乔凡。”一道陌生的人声在身后响起，叶浔转过头，来人同样一身西装，骚气的纯白色，头发抓染向后梳去，脸上的表情轻佻又散漫，即便有着一张帅脸，也让人敬谢不敏。
叶浔记得他。
上次餐厅里抱着特优生湿吻的男生，姜义。
姜鸣轩的远房堂弟。
应该也是今天这场聚会的策划者。
乔凡嫌恶的挡在叶浔身前，他还记得叶浔被姜义间接惹生气的事，“不会说话就闭上嘴，我和你不熟。”
“哈哈，”姜义也不在意，他目光缓缓从叶浔身上收回，又冲乔凡挤了挤眼睛，“今晚有很有趣的游戏哦，小乔凡，有些人是不能宠的，就看你狠不狠得下心了。”
“你有病？”乔凡不为所动，“眼睛抽风就去看医生。”
姜义笑了下，他突然撂下酒杯，在越来越热闹的大厅里拍了拍手，掌声清脆，瞬间吸引了全场人的注意，“好了，亲爱的朋友们，时间到了。”
“现在是……”他看了眼手表，“八点整，我想收到邀请的朋友应该都来了。至于那些没来的人——过了今晚，他们一定会后悔的。”
一阵善意的哄笑。
“我这个人一向不爱卖关子，现在，请大家先看看身边的同伴，再看看周围的环境。”
场内一片躁动。
窃窃私语声响起，众人饶有兴趣地环顾四周，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角落里抱团的人群。随着灯光“啪”一声照亮，那群人惊呼着，显露出了容貌和身形。
一群穷酸的特优生，身上却穿着贵重的私人定制。
平日里略显清秀的五官，在化了淡妆、做了发型后，每一个都清纯干净，紧张不安的眼神如同林间小鹿，是未经雕琢的天然美感。
姜义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嘴角扯着玩味的笑，去看身边两人。
只是笑容还没扯出，便僵在脸上。乔凡倒是留在原地，皱着眉盯着那群特优生，而他真正想关注的目标，却四两拨千斤的走向大厅角落。
——那是纪彻所在。
纪彻对这些热闹一向表现得兴致缺缺，他黑发散乱，冲锋衣贴合着挺拔颀长的身形。叶浔径直走到他身边，微微低下头，说了句什么，纪彻便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随他坐到距离自己不远的单人沙发上。
姜义微妙地啧一声，心想这叶浔是凑巧，还是真聪明。
应该是凑巧。
一个虚荣浮夸的蠢货，哪里来的敏锐。
心思流转不过一秒之余，在大家的讨论声愈发热闹前，他笑了笑，拍了拍手掌，再次道：“想必大家对今天聚会的主题都有了猜测，没错，今天聚会的主题就是捉迷藏！”
一阵不满地吁声。
搞什么，这么大手笔就是为了躲猫猫？
姜义不紧不慢道：“现在容我说一下游戏规则，今天的捉迷藏，我邀请到了一些特殊的同学，他们与在场的各位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交集，今夜，就由他们当鼠，其他同学当猫。
“游戏时长共两个半小时，两个半小时后，鼠队如果没被捉到，作为胜利方，可以要求失败方任意做一件事；鼠如果全部被捉到，那么反过来，胜利方可以要求他们做一件事。”
“大家不必心存顾虑，这场游戏由纪哥担任裁判，我想应该不会有人打破规则，对吗？”姜义笑吟吟道。
一些原本跃跃欲试的人脸色顿时一僵，相互对视一眼。
本以为这个游戏的所有优势都在他们身上，反正赢不赢输不输都无所谓，这群特优生们难道真能翻身做主？但有纪彻作为裁判，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没人敢违背纪彻的意思。
这座学院，纪彻是真正端坐于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留出足够的时间任他们思索，五分钟后，姜义道：“现在，请愿意参加游戏的同学留在场上，不愿意参加游戏的同学自动退至沙发处，两分钟后，我会进行最后一次统计。”
人群乌泱泱走动。
“别怕，”聚光灯刺眼明亮，沙发角落，杜逾白握住身边人的手，眼神坚毅，“陈晨、明怡，一会儿你们跟着我，我知道该去哪里。”
两个特优生一左一右紧紧抱着他的胳膊，努力保持镇定，“逾白，谢谢你，如果不是为了我们，你根本不用来掺这滩混水。”
“别这么说，我们是朋友。”杜逾白的目光掠过众人，直直地看向一个地方，那里叶浔安静坐着，拿起餐桌上的橙汁，在慢慢啜饮。
一个特优生，在全场艳羡地目光下，坐在纪彻身边。
是与他们截然不同的存在。
一方狼狈，一方尊贵。
“不只是为了你们，”杜逾白收回视线，他垂下眼睛，说：“我只是想证明，我们特优生，有其他堂堂正正地方式，为自己争取到地位。”
“……”
游戏在十分钟后正式开始。
鼠队有半小时的藏匿时间，这段时间，猫队可以尽情地享用美食、欣赏舞蹈。一曲悠扬的华尔兹过后，留在场内的猫队成员几乎有鼠队成员的两倍。
30人：65人。
如果不是古堡足够宽阔，恐怕一半都撑不下。
结束了主持的工作，姜义摘掉领结，脚步自然的走向角落，他挑了个位置坐下，“小圆，你去吃点东西吧。”
名叫小圆的特优生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立刻转身离开。
“这么看我干嘛？”姜义挑眉，他正坐在乔凡身边，乔凡嫌弃地远离他，如果不是附近只有一个单人沙发，并且叶浔已经坐了上去，他估计早就跑了。
“小乔凡，你怎么不去玩？”姜义问。
“没意思，”乔凡说，“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无聊，我们就在这干坐两个半小时，等游戏出结果？”
“怎么会，我邀请了音乐剧团的人，待会儿他们会来演出。剧目表有《汉密尔顿》、《歌剧魅影》和《卡门》，你们有什么想看的？”
“随便。”
姜义一笑：“就猜到了，所以他们一会儿会表演《罗密欧与朱丽叶》。”
乔凡无语的看着他，干脆转过身，给叶浔拿了个橘子。
“很甜的橘子，”他语气变得柔和，“叶浔，你要吃吗？我帮你剥。”
“不用了，我喝橙汁就好。”叶浔对他一笑，视线从一楼的楼梯口移开。
那里已经变得空旷，鼠队的特优生们消失在尽头深处，古堡一共三层楼，他们的背影慌乱，显然在争分夺秒地寻找躲藏地。
叶浔看见了杜逾白。
先前杜逾白隐匿在众人身后，直到此时，他才略显镇定地出现，周遭不少富家少爷的眼神落向他倔强纤瘦的背影，估计是觉得有趣，他们低声讨论起来。
“那个美人是谁？”
“杜逾白，之前跟纪哥对着干的那个。”
“长得那么好看……纪哥还是不够怜香惜玉，我决定了，一会儿我就要抓他。”
“他可不是好抓得，场上这么多人，盯着他的估计有一半，这个小辣椒才入学两个多月，可是招惹了不少人——不过么，我对他也感兴趣。”
“那就各凭本事吧。”
“……叶浔！叶浔！”叶浔慢半拍地回过神，乔凡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在对他说些什么。
他没听清，微微侧过身，低头靠近乔凡，流转的光影划过他的眉梢眼角，一片浓稠的黑，“怎么了？”
乔凡突然定住，不自在地咽了口口水，小声说：“……我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不太饿。”叶浔重新坐直。
姜义托腮看着他们说话，他环顾周围一圈，纪彻刚刚出去接电话，还没回来；姜鸣轩在不远处和人调.情，周扬闭着眼睛假寐。
他满意的收回视线，就这么盯着叶浔，不怀好意地、慢悠悠道：“干看着确实有些无聊，两位，我们要不要打个赌？”
叶浔无动于衷，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乔凡则暗暗瞪他一眼，护在叶浔身前，“不赌，你自己玩去吧。”
姜义倒也不在意，只盯着叶浔。
那张寡淡的脸上神色全无，身体完全陷入柔软的半包沙发内，对于纪彻把这么一个人带在身边，姜义已经好奇许久，如今连乔凡都这么护着对方，他忍不住轻佻的逗弄：“或者，你也去躲起来？”
叶浔终于抬眼，冷冷看向他。
那双眼睛的视线径直落在自己身上，不再充满忽略，眼睫连同眉眼的线条利落、狭长，瞳仁颜色乌沉，几近墨染，毫无情绪时显得格外冷然，静静地看他。
姜义的情绪突然很亢奋。
难言的亢奋，像见到一只收拢翅膀，立在细梢枝头的雪白雀鸟，足以被他轻而易举的毁灭。
他牵起的笑容越发暧.昧，“被我找到了，什么都不需要你做，只要你乖乖地当一次我的舞伴……”
叶浔还没什么表示，乔凡脸上已经酝酿着极深的怒火，他抓紧了酒杯，爆发的前一秒，突然——
“啧。”姜义的声音被一声轻啧打断，随后被重重敲了下脑门。
姜义脸色顿变，转过头想看看哪个不要命的敢摸自己的脑袋，一转身，他沉默了：“……鸣轩哥。”
“发什么神经呢。”姜鸣轩一身闪亮的西装，碎钻点缀，肩宽腿长。
他漫不经心地端着酒杯，站在沙发后，不知旁听了多久，脸上笑意很淡：“阿彻的人你也敢动？”
提到纪彻的名字，姜义的理智瞬间回归，他赶忙解释：“不是，我没想动纪哥的人，我就是逗逗他……”
“轮的到你逗？”姜鸣轩不轻不重地又给了他一下，他的目光从叶浔面无表情地脸上收回，哼笑一声，语气意味不明地，说：
“……脾气大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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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鸣轩：不愿再被甩脸子（微笑.jpg
这段剧情结束就是文案的校庆剧情了
大肥章！大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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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道歉
*
-
纪彻的到来使得这场交锋消失于无形中。
刚出去一会儿，他冲锋衣外套上便沾着水汽，衣摆紧贴着利落的身形，走动间冷意浮动，一只手掌宽大，松松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纯净水。
“怎么了？”
坐下后，他往身边看了眼。叶浔微微皱着眉，脸色有些冷，但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敛了神色，又如往常一般沉默。
“哥。”他言简意赅打了声招呼。
“嗯。”纪彻收回视线，去看姜鸣轩。
“我可不知道，”姜鸣轩耸耸肩，“姜义这小子惹的事。”
纪彻的目光扫了过来，姜义立刻讪笑着起身，他神情僵硬，半点不敢在纪彻面前造次，“纪哥，我刚才跟叶浔开了个玩笑。”
“是玩笑吗？”姜鸣轩又问。
姜义咬了下牙关，身为全场人的视线中心，他已经感觉有些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即便如此，他还是得老老实实低下头，“我错了，纪哥。”
纪彻没问他开的什么玩笑，“还有呢。”
姜义便转过身，面向叶浔，“抱歉啊叶浔，刚才是我犯浑。”
对着叶浔，他就差把敷衍两个字写在脸上。
乔凡气得当即冷笑一声，正要说话，叶浔便先开了口，“没事。”
姜家的小少爷愿意对他道歉，他该见好就收。
就像同样是管纪彻叫哥，一个是自小看着长大的弟弟的情分，一个是缠在身边的舔狗，孰轻孰重，境况分明。
乔凡仍然不忿，“叶浔，你别生气，我肯定帮你找回场子。”
半个小时的躲藏时间还没结束。
场内多出了一些人影，穿着歌舞剧繁复的服装，布置着舞台。众人都知道这是今天聚会的表演项目，于是各自退回沙发，闲谈间，灯光越发暗淡。
昏暗光线营造出舒适的氛围，叶浔偏过头，主动握住乔凡的手腕，带着几分安抚，轻轻摇了下头：“我不生气。”
乔凡一愣，下意识道：“你怎么会……”怎么会不生气呢？
姜义那个游走于花丛里的花花公子，身边向来围绕着香车美女，如今突然邀请叶浔当舞伴，肯定是为了羞辱他。带入自己想一下，乔凡恨不能使尽家族的手段，报复回去。
一道灵光划破迷雾。
乔凡忽然顿住，是啊，叶浔只是一个特优生而已，没有家世，没有人脉，他拿什么跟姜义斗。
逞一时意气的下场肯定不会好到哪去。
他失神地看着叶浔隐入光线中的侧脸，那双眼睛安静地望向顶灯环绕的舞台中心，眼睑垂落地弧度很淡，眼底的情绪永远看不清。
莫名地。
乔凡的心情变得沉闷。
眼下的平静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序曲，他总觉得，再这么下去，早晚有一天叶浔会离他远去。
“……”
一个扶手之隔，姜义的脸色也不好看，他仰头靠在沙发上，明明灭灭的灯光划过他的脸。
“在想什么？”姜鸣轩忽然问道。
姜义回过神，扯出一抹笑，“哥，我还能想什么，我真知道错了，纪哥的人我是不敢动了。”
姜鸣轩盯着他，轻而易举看出他眼底的躲闪。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沉冷，眼神同样发沉，这一对堂兄弟完全位于黑暗中，无人置喙。
在场唯一可以插手的纪彻，也淡淡撑着额，看着舞台。
“鸣轩哥……？”姜义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姜义，”姜鸣轩摁住他的肩膀，力度一点点加重，充满警告：“你入学前我就告诉过你，在学校要听我的话。人蠢一点没事，但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犯蠢，明白吗？”
被指着鼻子骂蠢，姜义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我……我真没想别的，哥，真的！”
“这样最好。”得了他的保证，姜鸣轩才收回手，“不是每一次都有我为你兜底，再有下次，阿彻也不会放过你。”
说完，他端起一杯葡萄酒，自黑暗中走到光下。
经过叶浔时，叶浔敏锐地抬头看来，看清他手中的葡萄酒后，他身体微微后仰，不动声色地远离。
姜鸣轩脚步一顿，心想这人还真是跟他们姜家犯冲，他干脆保持着站在叶浔沙发后的姿势，问纪彻：“谁打的电话？“
纪彻从手机里抬起头，碎发下一双眼睛格外黑沉，眉弓深邃而挺直。他看上去有些倦怠，长腿抵着茶几边缘，声音低低地：“傅启泽，问我借他的地盘做什么用。”
姜鸣轩：“你跟他说了？”
“嗯。”
“他那性子，回头估计还要办一次。”
纪彻道：“随他吧。”
旁边有人竖着耳朵，小心翼翼地等纪彻闭上眼睛休息，才敢凑过来问：“鸣轩，傅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你想他了？”姜鸣轩笑道。
“傅哥走之前跟我打了招呼，不能让二年级那个诋毁过他名声的男生好过，但那个男生最近好像在办转学，我们想问问他该怎么办。”
“转学？”姜鸣轩不在意道，“让他办不成不就行了。”
“哦？怎么说。”男生眼睛一亮。
姜鸣轩道：“圣德尔转学要看前一学年的综合成绩，成绩不够好，学院不会出具入学推荐信，没有推荐信，联盟境内任何一所高中都不会接收，你们……”
他话音突然一顿，目光微微移动。
叶浔正陷在柔软的沙发靠背内，平静地观看舞台上的歌舞剧，光线遮住了他的脸，乔凡轻声细语地和他说话，他也侧头回应。
“鸣轩？”
姜鸣轩收回视线，莫名有些心不在焉，“嗯……或者从他的品行入手，一个品行不端的人，学校也不会出具推荐信。”
男生激动地揽住他的肩膀，顾及到闭目养神的纪彻，声音压得很低，“好兄弟！下次来我们家旗下的商场酒店，我全给你免费！”
姜鸣轩嗤笑一声，“是想让阿彻也去吧？”
“嘿嘿，”男生笑道，“纪哥愿意来我当然欢迎——我爸我妈也欢迎。”
“行了，别拍马屁了。”姜鸣轩抿了口酒液，葡萄发酵后的香味在唇齿间蔓延，他随意地往旁边瞥了眼，挑了个空位坐下，“看表演吧。”
歌舞剧《罗密欧与朱丽叶》正进行到一个剧情节点，舞台上的演员们声情并茂，台下的观众们对这出老掉牙的戏码提不起兴趣。
灯光、大雨、音乐，一切都在模糊时间的变化。
场上的气氛愈发和谐，大家有说有笑，直到某一时刻，楼梯上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五六道身影出现。
气氛一静。
众人饶有兴趣地看去。
叶浔下意识看了眼手机时间，八点四十分开始的游戏。
现在刚过去十分钟，已经有四个鼠队成员被捉住——他们被人抓着手腕，眼神惊慌不安，唇瓣轻轻颤动着。
骤然打来的聚光灯明亮刺眼，隔壁的舞台同时陷入无边的黑暗，歌舞剧演员们安静地观看另一场表演。
姜义朗笑着，作为游戏的主持人和策划人，他显得格外兴奋，“才十分钟，你们就抓到了四个？”
猫队男生道：“这几个不聪明，躲在卫生间，一进去就看见了。”
“不会是故意的吧？”
楼下有人恶意揣测。
“这些特优生为了目的不达手段，说不定就是想输掉游戏，然后么……”他们发出意味不明地轻笑。
叶浔看向楼梯上那几个特优生，四个男生身姿纤弱，模样姣好，精致的妆容完美修饰出他们的五官线条，纯白色的西装穿在身上，如同四只落入虎口的小羊羔，就连怯怯发抖的姿态都是精心策划出的可怜。
叶浔有一瞬间的眩晕，呼吸不畅。
他很轻地闭上眼睛，移开视线，又强迫自己继续抬头，静静注视着这一幕。
隔着数十米的距离，他与四个特优生不期然地对视了一秒。
他坐在鲜红的沙发内，穿着低调的学院制服，身边围绕着圣德尔顶端的人物，或许，落入他人眼里是谈笑风生的姿态。
因此，几人直直看着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散去了。
“这些被捉住的人就先——”姜义说，“先给他们腾个位置，让他们去里头呆着。”
傅启泽估计经常玩这类游戏，古堡里的侍者熟练地引领几个特优生下楼，坐到舞台边的角落。
随着他们坐定。
聚光灯再次落回舞台。
顶灯亮如白昼，一束光圈轻轻打落。
歌舞剧的演员们像活过来的人偶，漠然的表情瞬间变得灵动，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宝石蓝的裙摆嵌着繁复的蕾丝花边，在空气中摇摆。
“……不要，不要对着月亮起誓，他是变化无常的，每个月都有阴晴圆缺；你要是指着它起誓，也许你的爱情也会像它一样无常！”
哀婉的乐曲飘扬，舞台中央的女主人公垂泪。
楼梯上接连出现数十个狼狈的人影——距离游戏开始已经过了四十分钟，鼠队共被捉到12人。
狼狈的特优生们身上站着泥土、灰尘，他们躲在地毯下、柜子里、窗台后，却在无数个紧张的喘息声中，被笑着捉住。
光线迷离变换，场景移转。
翩然的舞裙变得沉重，像折翼的蝴蝶：“如果有一天他将要远去，请带走他、并把他裁切成无数个小星星。让全世界的人们因此而爱上黑夜，不再留恋太阳与白天。”
时间流逝，又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距离游戏结束，还剩下不到半个小时，又有七八个特优生灰扑扑的出现，他们眼里闪烁着懊恼的光，第一时间默数被捉到的人数。
15人。
20人。
24人。
27人。
……
激昂的音乐在此刻达到顶峰，歌舞剧演员在暗蓝色的光芒下，进行谢幕表演：“这场残暴的欢愉，终将以残暴结束——！”
稀稀落落的掌声中，演员们鞠躬退场。
姜义缓缓起身，看了眼手表，脸上露出一抹兴味地微笑：“还剩最后十分钟……目前，场上还剩三名鼠队队员。”
人群隐隐骚动，特优生们欣喜的抱团，默默为尚未被发现的三人祈祷。
大厅的其他人则挑着眉，情绪不明。
作为学院食物链上层的正式学生们，圣德尔自开放特优生名额至今，还从未出现过正式学生被特优生反压一头的例子。
猫队成员不掩焦虑，低声交谈着：“每个地方都找过了，还能躲到哪儿去？”
“傅哥的卧室找了吗？”
“当然，虽然我不觉得他们有胆子躲进去，但我们找了。”
“那真是奇了怪了……”
叶浔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站起身。
“去哪儿？”一旁闭目养神的纪彻忽然睁开眼，静静看着他，眼底一片清明。
叶浔一愣，有纪彻在的地方，再沸腾的环境都会降温。他不自觉提起心，答道：“哥，我去厨房拿点吃的。”
“饿了？”
“有一点。”
纪彻再次闭上眼，黑发随着支额的动作散落，他道：“嗯。”
吃个东西都要报备，叶浔简直莫名奇妙，他往厨房去，厨房里温着牛奶和奶油蘑菇汤。
佣人们识趣的早早转移阵地，从后面的小厨房往大厅运送食物和酒水。
叶浔掀开奶油蘑菇汤的盖子，水蒸气漾开，香味扑鼻。他更想喝清淡一些的汤，沿着中岛台走了一圈，才在角落发现应该是佣人用来填饱肚子的紫菜蛋花汤。
因为已经凉了，汤的表面浮起一层油花。
叶浔摸索着去开火，燃气灶腾地窜起蓝紫色火苗，他熟练地把铁锅放上去，搅开混成一团的紫菜和蛋花。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叶浔下意识皱眉，回头，来的人居然是姜鸣轩。
“姜哥。”他不好装没看到，维持人设的叫道。
姜鸣轩倚着门边墙壁，懒散地盯着他，他一身碎钻西装，怎么看也不像是走错路的模样。
叶浔在继续煮汤和转身离开之间犹豫了两秒。
径直关火，礼貌地朝姜鸣轩笑了下，他转身就走。
他实在没兴趣和姜鸣轩单独相处。
“喂，”姜鸣轩突然出声叫住了他。叶浔即将离开厨房，闻言有些警惕地转身，姜鸣轩就这么看着他，笑了下，眼神却很冷：“有意思吗？”
叶浔不明觉厉，但感觉到了威胁，“什么？”
姜鸣轩眼神晦暗不明，“我说你，总是这副表情，有意思吗？”
叶浔一瞬间溢出冷汗，以为他看出自己已经换了个芯子。
姜鸣轩却道，“我怎么招你了，给个理由。从昨天起就在背后偷偷瞪我，当我看不出来么。”
“……”叶浔哑然失声。昨晚突然下起阵雨，他借着雨势为借口，匆匆跟纪彻、姜鸣轩，还有那头叫凯撒的黑豹告了别。
完全没想过姜鸣轩今天还会提起这茬。
“你想多了，姜哥。”叶浔只能道。
姜鸣轩啧一声，“现在又在心里偷偷骂我？”
“嗯？”叶浔迷茫。
姜鸣轩：“……别装了，装的一点都不像。”
叶浔始终保持着迷惑而又紧张的表情，就像一个真被冤枉了的路人。
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他真正的想法，姜鸣轩缓缓站直身子，一丝挫败和不耐从他眼底涌现，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叶浔几秒，觉得自己真是失心疯了，才会跟着人跑来厨房。
这根本就是个很会装的小哑巴。
“行，”他嗤笑一声，率先转身离开，声音嘲弄地遥遥响起：“叶浔，我就看你能藏到什么时候。”
“……”
随着他的离开，厨房重归安静。
姜鸣轩来得莫名其妙，离开的也莫名奇妙。
叶浔表情归于平淡，他的注意力被一丝飘起的香味唤回，当务之急，是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重新开火，紫菜汤逐渐熬煮到沸腾，台面上没有碗和筷子，叶浔蹲下身，打开一扇橱柜，明亮的灯光洒在他身后，他眨了下眼睛，手指伸到半截，突然僵住——
就在黑漆漆的厨柜内，三个抱膝坐着的人影颤抖着挤作一团，叶浔僵硬地偏头看向他们，第一时间，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睛。
杜逾白脸颊闷得潮红。
很冷的雨天，但因为橱柜狭小，气息不流通，三人靠墙无声坐着，巨大的心理压力使他们看起来格外疲惫消瘦。
叶浔恍惚间听见一声哽咽。
是杜逾白身边的一男一女，两个特优生似乎以为自己被发现了，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敢埋在杜逾白肩头默默流泪。
杜逾白只喘息着看着他，眼底闪烁着倔强的光芒。
下一刻。
橱柜外的人轻轻后退，叶浔低垂着眼，眼帘洒落的阴影轻浅，他为他们关上了门。
黑暗重新降临。
模糊中，杜逾白听见了巨大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紧张、惊悸、恐慌，各种情绪糅杂。他脱力地抱紧陈晨和明怡，两人还没回过神，下意识回抱住他。
距离游戏结束只剩最后三分钟了。
他们即将赢得胜利——即将。
门外忽然再次传来脚步声。
三人不安地屏住了呼吸，就像先前叶浔和姜鸣轩来时那样。
这阵脚步声混乱，听声音，应该有四五个人，是猫队的成员，边走边猜测最后三人躲到了哪里。
“姜义为什么让我们来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寿司，他自己怎么不来，我们的时间很宝贵——”
“……叶浔？”短暂的停顿后，说话声混乱，“你怎么在这。”
“还不回去，小心纪哥身边有了别人就不要你了。”
“不是没可能，这几天有几个学生借着校庆的机会疯狂接近纪哥，可惜某些人没什么特长，表演不了节目。”
窒闷的厨柜内，杜逾白抿起嘴唇，他没想到在纪彻看不见的地方，叶浔遭受的恶意几乎和他们一样。只是一个直白，另一个则包裹在各色外衣下。
他大脑乱糟糟地，等待叶浔给出的回应。
却是轻飘飘一句话，“——喝汤吗？”
叶浔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杜逾白甚至能想象他此时专注盯着灶台的表情，全然洒落的眼睫阴影，雪色与鸦黑融合。
那几个男生同他一样愣了愣，好像忘了来厨房的本意。
他们正正停在中岛台前，距离橱柜只有一步之遥，但凡其中某一个人起了疑心，这场游戏都将彻底结束。
片刻的寂静过后，几人终于古怪的开了口。
“我们倒是不饿……不过你都邀请我们了，看在纪哥的面子上，我们可以尝尝你的手艺。”
“嗯，”叶浔语气平平，头也没抬地说道：“碗在那边的消毒柜里，自己拿，自己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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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男生：笑死，当谁没喝过汤
几个男生：真香.jpg
下章这段剧情能结束，腰酸背痛的，大家明天见，么么么么么o3o感谢在2024-07-1118:53:08~2024-07-1223:04: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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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结束
*
-
叶浔回到大厅，场上氛围是两个极端。
特优生们激动地抱在一起，交头接耳，语调逐渐不成音。其他人则皱着眉，脸上虽然有笑，却笑得并不真切。
他坐下，问一旁的乔凡：“怎么了？”
“游戏结果出来了，”乔凡托着腮，说：“有三个人还没被找到，猫队输了。”
叶浔点点头，乔凡转而问他：“你吃了什么？”
“紫菜汤。”
“里面没其他东西吗？”乔凡茫然，“怎么吃这么——”他想说廉价，对上叶浔微微含笑的眼睛后，改了语气：“吃这么不顶饿的东西，我叫侍应生给你上份面。”
叶浔说：“好。”
他居然没有拒绝，乔凡惊喜地眼睛一亮，心底某个地方却在叹气，他想，叶浔此刻的心情一定很好。
侍应生领了命令离去。
叶浔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侧过头，关心地问他：“怎么了？”
大厅混杂着酒水、香薰和各类香水的气味。叶浔难得离他这么近，额发轻轻搭在眼睑处，他身上有一股乔凡形容不出的香气。
是霸道地、明明寡淡，却足以碾压其他一切香气的味道。
乔凡一阵恍惚，忍不住贴近他，绿宝石般的眼睛闪动着光芒，他在叶浔诧异地眼神中，靠在了叶浔肩膀上。
目光下垂，一片浓如稠墨的发丝，其间藏着几分雪色，香气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叶浔，你用的什么香水呀？”
他轻轻问。
叶浔想了下，“不是香水，是一个普通牌子的沐浴露。”
“我不信，”乔凡缠着他不放，脸颊扭来扭去，呼吸逐渐碰到耳垂。
叶浔有些不适，他正要说话，乔凡的语气便放的更加柔软，像在撒娇：“除非等会儿你带我去你的寝室看一看，好不好，看一看——”
叶浔没有丝毫犹豫的拒绝，“不可以。”
寝室是他的私人领地，暂时，他不希望任何人踏足。
即便是关系还算不错的乔凡。
两人没注意到一旁的纪彻微微睁开眼，黑沉的眼睛注视着他们，情绪不明。
叶浔压住乔凡乱晃的脑袋，“你要是想知道那个沐浴露的牌子，回去后我可以拍下来发给你。”
乔凡没有说话，好几秒，就在叶浔以为他会生气的时候，他才哼了声，说道：“……好吧。”
就像早就知道他会拒绝一样。
舞台上重新点亮灯光。
消失已久的姜义挂着怪异的笑容，登台演出。他倒是很有闲情雅致，不放过任何一个看热闹的机会，“静一静，大家都静一静，想必大家都知道这场游戏的结果了。”
下面一阵嘘声。
特优生们脸色有些难看，因为直到此刻，杜逾白三人还没出现，这让他们不得不怀疑杜逾白三人是不是已经被找到了，对方是在故意给他们透露假消息，想让他们空欢喜一场。
同样，和他们有一样的想法的人很多。
姜义没有故弄玄虚，他身后巨大的幕布落下，投影仪运作，上面呈现出一副画面。
“未免其他同学觉得不公平，这里，我们就播放一下以杜逾白同学为第一视角的躲藏录像。”
几个特优生忽然发出惊慌地吸气声。
他们连忙低头摸着西装领口，无一例外，所谓精心为他们定制的西装纽扣上，都别着针孔摄像头。
这一发现令他们出奇愤怒，“这不公平！你们凭什么监视我们！那我们的行动轨迹岂不是都在你们眼中——”
姜义摊了摊手，狡猾道：“你们知道这座古堡属于谁吗？”
几个特优生沉默。
“傅启泽。”这下，特优生群体里，二年级的学生眼中流露出惊恐，一年级的新生们则有些茫然，不太明白：“……那又怎样。”
“这座古堡存在的历史悠久，联盟尚未成立时是维多利亚女王的临时居所，她去世后国家随之瓦解，联盟成立，古堡是她留给后人的巨额财富之一。”
“你们目之所及的每一幅画像、花瓶、茶具和摆件等等，都是珍品。”姜义缓缓笑起来，“万一你们里面有人见钱眼开，或者不小心打碎了东西却不承认……”
巨大的羞辱令在场所有特优生红了脸，姜义见好就收，哼笑一声，摁下播放键，“行了。”
“现在，就让我们一起看看杜逾白同学，到底藏在了哪里。”
“……”
针孔摄像头无声。
画面摆动的幅度很大，估计是急于奔跑，前十分钟杜逾白的镜头里出现了很多身影，分别躲在衣柜、床下，甚至有踩着花瓶准备攀登到天花板后的人。
想到姜义刚才所言，这花瓶存在的年纪比他们还大，几个特优生庆幸地松了口气，还好没碰碎。
画面中，最后只剩下跟在杜逾白一左一右的男女。
三人目的明确，径直冲入三楼傅启泽的主卧。
叶浔被主卧华丽的装修惊得眯了下眼，偌大的kingsize大床，床幔低垂，繁复的油画地毯和雕花棱窗，每一个细节都可以看出房主的财大气粗。
不愧是女王后裔。
杜逾白估计也被惊了两秒，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耳边有人窃窃私语，“我就说他们藏在傅哥卧室吧。”
“该死的，到底藏在哪了，傅哥卧室我们起码找了五遍。”
还有人声音更低，夹杂着不怀好意，“他们完了，傅哥下个月就回来了，他最讨厌别人碰自己的东西。”
没有如众人猜测的那样，三人躲在卧室某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相反，三人翻窗下楼，在茫茫夜色与大雨中，借着雷声掩盖，竟爬回了一楼。
他们翻入厨房。
画面在这一刻变得暗淡，橱柜门被轻轻拉开，里面是狭窄幽暗的空间，连腿都伸不直——三个人便这么无声无息的钻了进去，然后，度过了漫长的两个小时。
短暂的死寂后，大厅发出嘈杂的讨论声。
“他们居然爬回来了？”
“谁搜的一楼，没人搜吗！”
“没人，我们想当然地以为他们会往楼上躲——”谁能想到三个人竟然靠几条拼接而成的绳索，从三楼爬了下来。
每一步都惊心动魄，偶尔一道惊雷划破身后天空，淋着雨，三人靠着顽强的意志力，就这么顺利的躲过了所有追踪。
叶浔听到两声惊叹，“……我就知道，他没那么好抓。”
“他叫什么？”
“杜逾白。”
发问的男生金发棕眼，气质高贵，漫不经心地摇着高脚杯，问：“哪三个字。”
“木土杜，逾期的逾，黑白分明的白。”
“怎么，塞利斯你看上他了？我可提前提醒你一句，他脾气很大，是个不肯低头的人——”
姜义听着台下的讨论，目光不留痕迹地划过角落，那里，一道身影靠着沙发，清瘦的几乎看不清。
……叶浔现在在想什么。
他有些恶意的揣测。
总不会要吓哭了吧。
他调了下进度条，两个小时的躲避时间不能完全放出来，现在播放的是最后十分钟。
已经知道最终的结果，场内众人没什么兴趣看黑漆漆的画面，他们意味深长地讨论着这个叫杜逾白的新生，直到，画面某一时刻发生变化，一丝光亮照了进来——
有人拉开了橱柜的门。
场内一静。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惊到失声。
什么意思……杜逾白他们到底有没有被抓到？
叶浔察觉到了姜义的视线，姜义坐在台上，缓缓对他扯起一抹笑容。
身边乔凡发出一声疑问，“嗯？那不是……”
叶浔平静地抬起头，画面上，他的脸慢慢浮现，背光而显得分外冷淡，保持着伸手的动作，然后关上了门。
周遭瞬间投来无数目光。
“叶浔？”那几个喝了紫菜汤的男生后知后觉，“你……你居然已经发现了他们，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叶浔无动于衷。
他没有躲，也没有人敢把光线照过来。
“……这、这算我们猫队赢吧？”现场有人据理力争，“叶浔可是我们的人。”
“我反对！”特优生群体从震惊中回过神，为首的男生当即站起身，抗议道：“叶浔没有参加游戏，他的发现根本不算数！”
“哦？”姜义凉凉道，“是这样吗？”
男生咬了咬牙关，有些抱歉的看了眼叶浔，“而且他主动把门关上了，这不就说明他根本没想干预比赛进程，他的发现与游戏结果无关！”
“叶浔，你觉得呢。”姜义好整以暇地问。
几个特优生神色大变，“不可以——”
姜义已经烦了，不耐地看他们一眼，“再废话，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窗外一声惊雷乍响，穿透层层乌云。
因愤怒而上头的特优生陡然冷静下来，他脸色苍白，瘦弱的肩背抖了抖，被这群少爷们戏弄地往事浮上心头，突然便明白了，这场游戏其实根本就没有公平可言。
他嘴唇颤抖着，用祈求的眼神看向角落。
如今所谓的公平维系在一个人身上，摇摇欲坠。
“是叶浔啊……”场上有人轻笑，语气松快：“那我们不是赢定了。”
有一年级的男生顿了片刻，“他不是特优生吗？”
“他啊，应该不算，我们的人。”
从开始播放监控那一刻起，叶浔就知道自己早晚要暴露。
他甚至心平气和地点评了下画面上出现的自己，也难怪杜逾白看见他时吓成那样，表情可真冷、真差劲，眼尾厌烦的垂敛，唇瓣平直，一副生人勿近、马上就能把三人像小鸡仔一样抓出来的冷漠。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像好人，一旁的乔凡却莫名又抱住了他的胳膊，很小声道：“叶浔，你生什么气呀？”
这一抱，有几道视线若有若无的瞥来。
话筒忽然震了震，姜义催促，“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已经给了叶浔台阶下。
只要叶浔一个心甘情愿地承认，承认他是他们的人。
叶浔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一些人料想中的紧张、犹豫全部没有出现，相反，他很镇定，微微起了身，圣德尔的军装制服修身，颜色同发色一般漆黑。
影影绰绰的光线中。
所有人看着他径直走到纪彻身边，弯下腰，冷淡的侧脸露出些许笑意，难得温驯，垂着眼睑，在对纪彻说些什么。
这一幕如同情景再现。
姜义突然皱了下眉，有些不详的预感。
片刻后，纪彻的眼睛从手机移开，他是在场唯一一个穿着休闲装的人，黑衣黑裤，懒散地靠着沙发，一边袖口挽起，小臂线条修瘦流畅，明明是叶浔俯身靠近，肩线却不及纪彻宽阔、笔挺。
两道身影几乎交错。
同样冷淡。
纪彻似乎说了句什么，叶浔脸上的笑意扩大，他缓缓抬起眼，在旁人无声的注视下，对姜义道：“我是纪哥的人。”
语气平静，连同暧.昧的深义都变得普通。
“所以，我和纪哥一样保持中立，你们不用考虑我。”
他轻描淡写便揭过了这一茬，众人哑然，没人出声反驳。
听见他的回答，姜义并不生气，只是脸色有些古怪。
他不过是想让叶浔低一次头——
老老实实的，像那些特优生一样，听话一点、识时务一点、软弱一点。
这所学院本就是这样，等级分明。特优生就该乖巧地讨好所有人。
没想到竟然会有意外收获，尽管扯再多借口，叶浔最后帮的……也还是那群特优生。
姜义皱眉收回视线，道：“既然如此，我宣布，本次比赛鼠队获胜！”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看向纪彻所在的方向，心里莫名一沉，连他都能看出叶浔立场上的飘忽不定。
那纪彻呢？
……还是说，自始至终，纪彻同样在冷冷旁观。
-
接下来的喧嚣与热闹便与叶浔无关。
乔凡在万般不情愿下被姜义叫走。角落成套的真皮沙发组，只剩下叶浔和纪彻两人。
大厅里某一时刻响起欢呼，是杜逾白三人回来了，他们互相搀扶着，脸色苍白，但挂着高兴的微笑，无数人影将杜逾白团团围住，不停的拥抱他、感谢他。
叶浔收回了视线。
下一瞬，他动作一顿，纪彻不知什么时候放下手机，在静静地看着他。
“……哥？”叶浔不由自主的坐起身，面对纪彻，他总是分外谨慎，来到这个世界后，纪彻是唯一给他如此强烈威胁感的人。
那双眼总也冷沉、锋利。
看人时漫不经心，便能得出想要的讯息。
叶浔与他对视了几秒，微微垂下眼，不动声色地躲过这双眼睛的审视。
心底那股无法控制的警惕与厌烦又要溢出。
他努力克制，道：“……关于厨房那件事，是我思虑不当，回来后我应该第一时间告诉你。”
“嗯，还有呢。”手机被纪彻随手丢到茶几上。
屏幕有些晃。
叶浔隐约觉得上面的画面不对劲，但他来不及多想，先行解释：“还有……我不应该借你的名号回答姜义。”
纪彻这次没有说话，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和姜鸣轩，在厨房说了什么。”
叶浔猝不及防，以为姜鸣轩先向纪彻告了状。他皱起眉，觉得姜鸣轩真够无聊的，语气不自觉带了些斟酌：“他可能对我有一些误会。”
“什么误会。”
“觉得我心思多，故意和他作对之类。”
纪彻轻嗤一声，“你不是吗？”
他歪头倚在坐垫内，身影几乎与角落阴影融为一体，冷峻而散漫。
“……？”叶浔怀疑自己听错了，纪彻一天都不一定能摆出两种表情，这样带着几分闲适反问的语气，居然会出现在他身上。
纪彻依然漫不经心地，“心思多。”
说完不待叶浔反应，他又道：“下月的校庆，我会给你安排位置。”
叶浔立刻开始攫取记忆碎片——关于圣德尔的校庆，一年一度的大事件，原身的记忆里居然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镇定地点点头，没问纪彻要让他在校庆上做什么。
总归，纪彻的决定，他无从反抗。
纪彻拿起手机，叶浔也识趣的准备离开。茶几上不知是谁放的扑克牌，手机打了个转，横到他眼前。
摄像头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掠过他心不在焉地眉眼。叶浔只来得及在上面看清自己碎乱的额发。
他不去探究，没有停顿，径直转身离开。
“……难怪启泽说你现在很会耍威风。”
身后还是响起了一声轻笑，在说：“阿彻，你该温和一点。”
————————
这位是F3
F4是纯酷哥小狗，不会跟人打视频的
校庆时这三位都会回来的，下章进入校庆支线ovo
F3F4跟文案反过来了，F4可能是本文挨嘴巴子最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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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梦境
*
【校庆是圣德尔学院最重要的节日。
联盟成立初期，圣德尔学院为联盟各个领域输送了许多人才，政、商、文化等领域齐头并进，一整个十年间，每年都有突破性的历史事件发生。
自此，圣德尔名声彻底打响，至今在联盟内部的地位稳若泰山。
今年是圣德尔学院成立三百周年庆。
学校将广邀社会知名人士、荣誉校友等人士莅临现场，共襄盛举。】
距离上课还有十分钟，叶浔独自坐在倒数第三排，拿着电脑搜索和校庆有关的资料。
大雨已经停了，因纽斯港数艘停靠已久的货船重新起航，航线繁忙不堪，集装箱堆叠如山，听说超市里的新鲜蔬菜已经供不应求——不过，这与圣德尔并不相干。
即便是雨势最大的那两天。
也有直升机专门飞来，运送新鲜食材。
这节课是赵林博教授的化工材料分析课，属于当代化学学科的小分支。
赵林博是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头发杂乱、表情严肃，脸上有深刻的皱纹纹路，今年不过四十岁出头，已经是学界鼎鼎有名的人物。
他一进教室，学生们自觉息声。
“这堂课我们不讲新课，先对上次作业进行评析。”赵林博站到讲台上，打开白板，“在评讲作业前，我不得不告诉你们一个不幸的消息，你们班，这次作业没有一个人得A。”
底下轻轻响起吸气声。
赵林博道：“整个高二年级，我带的三个班里只有两个人得A，这两个人其实写的还没有一年级F班的一名新生写得好。这名新生的名字叫做杜逾白，有机会你们可以去借他的作业看一看。”
叶浔表情平静，耳边是旁人的窃语。
“怎么又是那个杜逾白。”
“风头都让他出尽了……”
赵林博让各位同学打开电脑，登录教务系统，他给每个人的论文都写了简短的评语。
叶浔这次的论文只得了B-，赵林博教授的评语十分犀利。
-【能在JNNC做检验，你的论文却写的乏善可陈。实验报告倒是写得不错，但如果这就是你的真实水平，那你未来只适合做一名研究室助理。】
叶浔有些出神，他竟然对这个结果没多少意外，可能在他为了迎合赵林博的喜好，而选择多次修改论文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类似的预感。
高三上学期联盟各大高校自主招生有一个前提，要求学生三年间某一学科成绩全A——即为优势学科。
现在看来，他已经无法在化学上下功夫。叶浔叹了口气，手指僵硬地点击‘已读’。
旁边的同学们脸色和他差不多，应该都被赵林博言辞锋利的贬损了一番。
“我想有很多同学并不服气，觉得我给你们的评分过低。”赵林博环视教室一圈，不紧不慢地笑了声：“这里我总结了一下你们对‘态’材料的规划与运用，多数同学在论文里写‘态’材料可以用在农业和水坝工程上，发展民生、维护社会稳定。小部分同学写‘态’材料可以用在汽车和航天工程上，增加零件使用寿命，凝聚民心。”
“我不清楚你们其中一些人怎么得知我对军事活动的看法，从而如此避讳在论文里提及武器、战争这几个字。如果一篇检验详尽的论文依旧不能让你们分析出材料最适合运用到的领域，那我只能说，你们不适合学化学。”
一番话，教室静地针落可闻。
赵林博给足了他们思考的时间，平静道：“从当一名授课老师那天起，我要教给你们的就只有知识，我不会向你们灌输我的政治理念，就像你们在我的课堂上，也不用管除了学习之外的其他任何事。”
他打开白板，上面是3D立体图案的材料解析图。
“现在，收起你们的小心思，和我一起了解这个材料。”
赵林博不愧为当代化学领域的领头人物，讲解深入浅出，鞭辟入里，寥寥数语便勾勒出了材料学科的前景，目前联盟将派出航天器飞往β星系，据说其中一颗星球储存着大量态材料，可以进行开发利用。
赵林博下个月要去一趟帝国，做一场简短的汇报会。
教室里除了他的讲解，便是记笔记的书写声。同学们表情专注，起码这一刻，叶浔真切地感受到了圣德尔的学习氛围。
雄厚的师资力量、优秀自律的学生，圣德尔对外的形象一向完美无缺，没有人会在意这里普通学生的生活。
叶浔飞快记下一行赵林博随口说出的化学公式，打算回头查一查。
至于纪彻究竟知不知道赵林博教授的立场，直到这堂课结束，他都没有功夫去想。
事情已成定局，他也并非怨天尤人的性格，如今一条路走不通，他决定换一条路试试。化学学科已经拿不了全A，还有生物和物理两个备选。
两门学科的老师是科学院研究员，兼顾科研和教学，教学模式不像赵林博那样严厉，给A也很大方。
叶浔从书桌里翻出物理学讲义、生物学分子与细胞，吃过午饭，他径直去老图书馆学习。
图书馆里没有人。
一场大雨后，因纽斯的天气渐渐转寒，现在出门必须穿一件厚一点的外套，寒冷同样驱散不了因纽斯长年的湿闷，老图书馆的空气中蔓延着一股木头发霉的味道。
叶浔开了排气扇，顺便推开一扇窗户。
他坐在窗边，接了杯热水，打开教务系统，搜索最近三年两门学科的小测试卷。试卷客观题偏多，主观题较为注重解题思维和过程。
以叶浔现阶段的能力，做这些试卷顶多拿个C。他没有急于求成，而是拿起高一的基础书，从头学起。
下午三点钟，老图书馆迎来了第二个人。
薛从涛显然没想到他会在这里，表情有些错愕。
叶浔起身接水，顺便礼貌地对他笑了下。
薛从涛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奇异，他盯着叶浔，慢吞吞道：“你今天心情怎么样。”
“嗯？”叶浔不明觉厉，“还不错。”
“难怪，”薛从涛放下书包，想到那天的场景，仍然无法释怀，“我可不想再看你那张冷脸。”
说完，他刻意停顿了一会儿，希望叶浔能解释自己那天为什么生气，再一抬头，他脸色顿时一黑，叶浔居然早就离开了，正在饮水机前接水。
接完水回来，叶浔发现薛从涛臭着一张脸坐在他对面，对方不改初心，桌面摆的东西全都和安西娅夫人相关。
估计在整理安西娅夫人的生平，叶浔看到他在往A4纸上画人物树状图。
薛从涛这么崇拜安西娅夫人，能被分到B班，家世应该也不错——按理来说他能收到纪彻聚会的邀请函。
可这几次聚会，叶浔从未看见过他。
脑海里简单闪过这个疑问，叶浔收回视线，继续啃难以理解的物理学讲义。
“上学期物理考试你没及格？”薛从涛冷不丁问。
叶浔喝了口水，“及格了。”
“那你看之前的书干吗？”
“复习。”
薛从涛哽了哽，低头在稿纸上随便画了几个圆圈，没话找话一样，“我听说上周五的聚会，你帮了那群特优生？”
叶浔没说话。
“特优生里面有个叫杜逾白的，最近有人准备教训他，好像是因为聚会上他出的风头太过，一些人想压压他的锐气。”
“这些话，你可以去和他说。”叶浔道。
薛从涛一愣，有些疑惑：“可你不是……”
“或许是你对我有什么误会，”叶浔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从始至终，他的视线都没从笔记本上移开，“我没那么多功夫关心其他人。”
这所学院内所有人都怕行差踏错，他也一样。
在不顾及自身的情况下，随手帮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他没那么无私，也没有那么愤世嫉俗。
他还需要纪彻的庇护。
就像，他需要一个学习时不受打扰的空间，书包不必不翼而飞，宿舍不必被外人踏足，也不必经历那么多无止境的针对和冷嘲热讽。
薛从涛未免把他想的太过善良了。
接下来薛从涛没有再说话，两人保持着安静，各做各事。直到代表着放学的铃声响起，叶浔才从书本里抬起头，过度使用后的眼睛一阵酸涩。
他难受地揉了揉太阳穴，眼前有些模糊，等他反应过来，图书馆早就只剩下他一个人，薛从涛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图书馆内空旷安静，偶有风声。
叶浔发现窗户一下午都没关。
他心底一沉，摸了摸额头，因为手指过于冰凉，探测不出温度是否正常。他立刻起身，收拾书包回寝室。
三天后是校庆排演。
他不确定纪彻会不会让他也去。
如果感冒，事情就糟糕了。
——暂时，他还不希望自己对纪彻失去利用价值。
不论纪彻带他去校庆打的是什么主意，好或者坏，他都保有一定的知情权。一旦纪彻厌烦他，那才会变成他不想看到的情况。
这一晚临睡前叶浔喝了包板蓝根，一夜没有睡好，第二天早晨起来，大脑微微发沉，他知道自己还是中招了。
上午有一节室外课，叫团结与合作，俗称水课。
叶浔请了假，去校医院开药。校医院依旧清净无人，接待他的是熟悉的护士小姐，“嘿，这才多久，你怎么又来了？”
叶浔戴着口罩，半垂的眼睛带着些疲倦，对她说：“一点小感冒。”
“感冒可不是小事，”护士小姐热心地给他接了杯热水，又替他量了体温。她看着测温枪上的数字，耸了耸肩：“好吧，确实是小感冒，我去给你拿药，你先休息一会。”
护士站的椅子格外柔软，脖颈、肩膀、胳膊都被云朵一般的棉花包裹，叶浔渐渐有了一丝困意。
他睁开眼，视线很轻地划过楼梯间。
楼梯间光线幽暗不明，耳边恍惚中响起了那道绝望的哭声。
等护士小姐回来后，他问：“那个人呢？”
没想到他还记得曾在楼梯间里哭泣的那个男生，护士小姐叹了口气，道：“退学了。”
“……退学？”
“嗯，傅启泽——就是上次我和你说的那个人，下个月就要回来了，那个男生怕他回来后继续报复自己……据说连推荐信都没要，只要求办理退学手续。”
想到聚会上那几个和姜鸣轩说话的男生，叶浔闷闷地咳嗽了一声，问：“他叫什么名字。”
出乎意料地，护士小姐说：“不知道呀。”
她继续在台前忙碌，擦拭桌面、整理资料夹，仿佛一刻也闲不下来，“只知道姓魏，很可怜的，退学那天还专门来跟我道别，他爸爸就提着他的行李箱，站在医院外抽烟。烟抽完了，还给我送了一袋橘子。”
“喏，就在那。”叶浔低头看去。
那一袋橘子已经发霉、发烂，干瘪地像是一个人的人生。
“今年干完，我就去离职，”护士小姐忽然给自己打气，她道：“你也是，小同学，撑到毕业就好了。大家终究不是一个阶层的人，等毕了业，以后想遇都遇不到了。”
叶浔放任自己在护士站睡了一觉，只是睡得不安稳，总在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梦境里的人很混乱，有他，有杜逾白，还有纪彻。
醒来后叶浔很是无奈，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能梦到杜逾白，莫非他潜意识里很关注对方？
在医院吃完晚饭，叶浔回了寝室，他在白鸽上搜索关键词：魏。
始终搜不到想找的帖子，思索了一下，叶浔改成搜索W。
这次版面瞬间刷新——【一年级那个惹了傅哥的W有人认识吗？】
——【扒一扒W到底对傅哥做了什么，让傅哥这么生气】
——【希望学校赶紧把这些特优生赶出去，真是污染空气，尤其那个天天神经兮兮的W】
翻了半天，叶浔才搞明白来龙去脉。
事情的起因是魏姓特优生以为白鸽是匿名论坛，没人能查到自己的ip地址，于是在论坛里经常发表一些愤世嫉俗的言论，其中大多与傅启泽相关。
-【幸亏皇室被推.翻了，不然傅启泽现在就是王子了，想一想都要吐】
-【听说傅家的产业不干净，早年发战争.财，否则也不会从吉祥物变成实权派吧。】
-【F4里就傅启泽最装，有他在的地方不是清场就是闲人免入，他以为学校是他家开的吗】
-【今天又看见傅启泽欺负特优生了，我认为我们特优生应该团结起来，向外界揭露这里的现状，让媒体大众都来看一看这些所谓的少爷的真面孔！】
看到这里，叶浔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对方为什么会被针对如此之久了。
一座阶级固化的学院，等级制度已经成为一种潜规则，有人妄图揭露这些规则，就成了必须被铲除的变数。
或许是睡前频繁动脑，叶浔睡得很浅，鼻子堵塞让他无法进行深度睡眠，几乎每隔两个小时就会被惊醒一次。
第二天他恹恹地起床，摸了下脑袋，发现有些烫。
今天上午有专业课，叶浔只得请假，生物学教授很好说话，嘱咐他多喝水，注意保暖。
护士小姐也没想到他来的那么频繁，一测他的温度，惊道：“你昨晚回去洗凉水澡了？”
“没有，”叶浔躺在床上，伸出手，“给我输水吧。”
“好，先输三天看看情况。”
叶浔无声叹了口气，怕什么来什么，两天后的校庆排演，希望他能好起来。
或者。
希望纪彻不需要找他——找其他任何人都可以。
一连两天，叶浔的头都是昏沉地，他没和任何人说自己的病情，干脆躺在医院没有离开，护士小姐难得逮到个病人，贴心地为他操持一切。
清醒之余，叶浔微妙地察觉到一丝古怪。
他突然想到自己刚穿到这个世界时，那场持续了将近一周的低烧，反复不退，只影响他的行动力，迫使他卧床休息，无法第一时间按照原身的习惯行动。
后来病是怎么好的……
思绪再次混沌，叶浔浑浑噩噩地扯下口罩，脸颊是病态的薄红，他努力撑着身体坐起身，发丝狼狈的垂在额前，沾着碎发，浓得像被浸染。
护士小姐正好进来查房，急道：“诶？你怎么坐起来了？快躺好，不许胡闹！”
叶浔被她强制性的塞进被窝，护士小姐絮絮叨叨的看着他：“你这感冒太严重了，是不是体质问题啊？要不查个血吧，看看是不是细菌感染……”
叶浔在她的声音里睡去，又是一个惊悸不已的长梦。
一个蒙蒙亮的清晨，叶浔被手机震动的声音吵醒，他低声喘息着，清瘦的脊背弓成一条弧线，绷起青筋的手背抓过手机，上面是乔凡的来信。
-【叶浔！那个杜逾白，赢了游戏提出的要求居然是要和纪哥一起参加校庆——纪哥还答应他了！】
-【今天的校庆彩排他就要跟纪哥一起去了……】
后面的话叶浔没有看清。
那根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在这一刻缓慢放松。
叶浔疲倦地闭上眼睛，他想，没他的事。
……这下可以睡个好觉了。
————————
宝子们应该还记得这是本穿书文吧ovo
小叶子该知道真相了
校庆部分篇章很重，剧情点也很多，接下来字数不能保证，我尽量多更qu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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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校庆
*
-
这一觉睡得很沉，梦境斑斓，色调昏暗，是永无止境的一场雨。
叶浔能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绝望、恐慌，眼前虚虚立着几道瘦长的人影，盯着跪伏在地的他，眼神漠然。
他用尽了力气，也没能拂去蒙在几人脸上的雾气。
梦境中最后出现的，是缓慢合帘的红丝绒幕布。巨大无边的舞台上，聚光灯明亮刺眼，唯有他独自站在暗处，像一名结束所有戏份的演员，无措地看着那束逐渐远去的光。
……
“……叶浔，叶浔！”耳边骤然响起嗡鸣的人声，将他从失重中唤醒。
叶浔睁开眼，眼前的画面出奇眼熟，一时间甚至让他产生了时空错乱的错觉，“……乔凡？”
乔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满眼担忧。
他扑了上来，又气又怨地瞪着他，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说道：“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吓死我了，要不是这通电话被护士接到了，恐怕你就是真出了什么事，我都不知道！”
他漂亮的眼中溢出了泪水，湿漉漉地，像只淋湿了皮毛的波斯猫，只敢小心翼翼地抓着叶浔被输水的那只手，极尽克制地问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叶浔平复下呼吸，对他扯出一抹安抚地笑：“……没事，就是一点小感冒。”
“骗人！”都这种时候了还在说谎，乔凡生气地瞪他。
他不知道自己的模样有多狼狈，冷汗淋淋，额发沾湿，脸色是没有一点血色的苍白，垂在床边的手指极瘦、雪色中几点青色分外明显，是突起的细长青筋。
叶浔只感觉身上黏黏的，让他不太舒服。
他撑着床铺起身，抬手拢了把同样潮湿的碎发，然后一愣，皱了下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退烧了？”
乔凡已经眼疾手快地摁响呼叫铃，“医生，这里有人病还没好就要起床。”
护士小姐很快急匆匆赶来，充满威严地看着叶浔，“请病人不要随意挪动手背。”
叶浔：“……？”
一番折腾，叶浔依旧被护士小姐摁在病床上不能动弹，旁边乔凡紧张地屏住呼吸，频繁去看护士小姐的脸色。
“不对啊。”护士小姐摸着下巴，表情严肃而疑惑，像遇到了未解的世界难题，“昨天还高烧40°，今天就正常了，36.4，比我的体温都正常。”
乔凡问：“是不是回光返照？”
“应该不至于，”叶浔好笑地倚着枕头坐好，他抬了抬插着针管的左手，问：“还用输水吗？”
只见过生病输水的，没见过正常人输水的。
“我现在给你拔针。你的体质真奇怪，小感冒变成高烧，高烧一夜又恢复正常，说实话，昨晚量体温的时候你是不是偷偷捂热水袋了？”
叶浔无奈，他睡了长长一觉，虽然做了些记不清的噩梦，但现在一身轻松，心情也跟着不错，“真的没有。”
“好吧，”护士小姐本就是开玩笑，她歉意地对叶浔道：“接你电话的事情很抱歉，你的朋友给你打了几十个未接来电，我以为是有什么急事，就替你接了。没想到挂断电话十分钟左右，他就跑来了医院。”
叶浔看了眼捧着他的手背，目露可惜，并碎碎念着什么‘颜色都被毁了’这些莫名奇妙话语的乔凡，眼神柔和，“没关系，他不是外人。不过，真的对我感到抱歉的话……”
护士小姐紧张地看着他。
叶浔对她一笑，“能允许我去洗个澡吗？”
“不可以，”护士小姐条件反射道，“换个其他的。”
“我身上都要臭了，”叶随摊手，“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我只希望能在世界毁灭前洗个澡。”
“没有臭。”肩膀处忽然贴过来一个人影，乔凡小心翼翼地放下他贴着胶布的手，靠在他肩上，“一点都不臭的。”
他的呼吸轻洒在颈侧，连同叶浔这段时间养得更长的黑发，一同浮在脖颈细腻的肤肉上，护士小姐露出恍然的表情。
叶浔推开乔凡，说：“臭的。”
“不臭。”乔凡故意和他唱反调一样。
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叶浔道：“好吧，不臭，但我还是想洗澡。”
掌握最终决策权的护士小姐想了想，勉强点下头，“可以，不过必须是热水澡，不能超过二十分钟。”
今天因纽斯的温度已经接近十度。
是个极冷的深秋，乔凡穿着厚厚的大衣来，脚上还是防水的漆皮长靴。
校医院的单人病房各类设施齐全。
卫生间干湿分离，叶浔打开浴霸，蒸腾而起的水汽模糊了玻璃门，他忽然听见乔凡的声音，隔着一扇门，闷闷地响起。
“叶浔……你之所以发起高烧，是因为我和你说的那件事吗？”
“什么事？”
狭窄的浴室内，叶浔调了个较高的温度，一边打湿头发，一边挤洗发水。
医院用的洗发水都比他用的贵，这一套洗浴用品差不多500联盟币，他买的洗发水才50联盟币。
“就是，”乔凡期期艾艾地，“杜逾白要和纪哥一起去校庆的事。对不起，我发消息的时候不知道你在医院，要是知道的话，就等你好了再和你说了。”
叶浔笑道：“我是因为着凉才发的烧，和你没关系。”
“可是我还是不应该在你生病时说这些。”乔凡声音低落。
叶浔关闭浴霸开关，水声止住，他问：“如果我说我原谅你了，你会好受一点吗？”
“嗯。”乔凡重重点头。
“那我原谅你了。”
他重新打开水，借着空隙刷牙。
一门之隔，乔凡的语气真的好转，又变得轻快起来：“那个杜逾白，你放心，叶浔，我是不会放过他的。”
嘴里充满泡沫，叶浔一时无法说话。
“他居然敢抢走你和纪哥一起参加校庆的机会，真是不要脸！这次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过他的，如果任何一个人都能跨过我们去接触纪哥，那纪哥身边还会有我们的位置吗？何况为了这次校庆我练了好久的舞，你都没法去看了——”
乔凡声音骤然顿住。
浴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隙，氤氲的热气溢出，水汽后，一道人影若隐若现，乔凡屏住呼吸，闻着空气中淡雅的香气，不受控地向前走了一步——
下一秒，叶浔已经大步走了出来。
他一如既往穿着圣德尔的制服套装，系着白衬衫的纽扣，滴着水珠的发尾轻轻缠在领口，皱着眉，脸色不太好看：“乔凡，你怎么知道我能和纪哥一起去校庆。”
乔凡热情地接过毛巾，帮他擦头发，“昨晚杜逾白突然去A班找纪哥，说他的要求是和纪哥一起去校庆，纪哥答应后姜鸣轩就问他，邀请函给了杜逾白，那叶浔怎么办。”
“A班在顶楼，”乔凡说着恨恨地停下动作，“我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一着急就直接给你发了消息——”
眼看他又要开始愧疚，叶浔当机立断打断他：“我能和纪哥去校庆的事还有谁知道。”
乔凡一时没说话，叶浔平静地看着他，他这才拿起手机，点开白鸽，首页一条帖子加精置顶，呈现爆字状态。
——【惊！这个世界果然是一本恶俗的狗血小说！D姓特优生有望夺魁！Y到底是过去式了，从来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究竟鹿死谁手，还看今年校庆——校报社最新消息！】
叶浔：“……”
叶浔点开帖子，帖子就纪彻为了杜逾白而抛弃他的消息大书特书。
下面的回复也很混乱。
-【早就说了纪哥喜新厌旧，Y能在纪哥身边带到现在，已经是走运了】
-【D到底有哪里好？纪哥怎么就看上他了……】
-【听说Y都被气病了，现在还在医院】
叶浔皱着眉，不太理解其他人对这件事的讨论度。
他坐在床边，若有所思：“乔凡，你为什么说杜逾白抢走了我的机会？”
乔凡在为他梳头，闻言愣了下，“当然是因为……哦，我想起来了，你好像从来没参加过校庆。
“圣德尔的校庆分为小校庆和大校庆，小校庆就是学生们表演，领导们观看，不用登报也不必邀请太多人，这种形式的小校庆每年都有，一般能去观看的学生，都是佼佼者——”
这也回答了原身脑海中对校庆的空白。
“至于大校庆，每隔十年都有一次。今年又正好是三百周年庆，是注定会被记入圣德尔历史的一次校庆。圣德尔校庆有一项传统，拥有邀请函的人，可以任意邀请一位同伴同行。
“一百多年前有一位企业家，拿着邀请函故意邀请了一个乞丐当同伴，这名乞丐因为形象和举动不雅，险些造成圣德尔校庆史上一次重大事故。自那以后，圣德尔便颁布了新规定，每年校庆手持邀请函的人依旧只能邀请一位同伴同行，同时，这名同伴也会是他的固定舞伴。”
圣德尔校庆一共一周，第一天最为盛大，节目演出、校长致辞、各类大人物致辞，以交际舞会结束。
第二到三天，学生们可以自行活动，观看演出或者参加有意思的小派对、小活动。
第四到七天，则是短期游学。
整个校庆周，拥有邀请函的人即为圣德尔学院的座上宾，享有一切特权——他们的同伴，亦然。
了解完这些，叶浔缓缓闭上了眼睛，室内很安静，乔凡一言不发，有些心疼担忧的看着他，以为他正陷入极大的失落之中。
半晌。
叶浔终于荒谬地睁开眼，“姜鸣轩。”
乔凡下意识回头，没看见身后有人，他困惑地：“嗯？”
“他可真会搅混水，”搅混水的主谋肯定还是纪彻，想到乔凡还在这里，叶浔凉凉一笑，“纪哥可从来没跟我说过邀请函的事。”
乔凡脸色逐渐呆滞：“……可是如果不是作为同伴，纪哥邀请你——”
叶浔道，“他只是通知我，校庆那天，会给我留一个位置。”
“难道是要给你一张准入票？今年校庆提前放出了三百张学生准入票，是让他们去当观众的……等一下，可是纪哥已经把邀请函给杜逾白了——”
乔凡脸色突然一变，立刻抬手摁住叶浔的肩膀，叶浔从思绪中回过神，看向他：“怎么了？”
“叶浔，我懂了！”乔凡咬牙道：“纪哥说不定是准备过几天再跟你提邀请函的事，结果被杜逾白那小子捷足先登了。我们要不想个办法整整杜逾白？只要杜逾白不能去，那邀请函还不是落到你手里……”
他确实懂了，只不过懂错了人。
杜逾白一个特优生，估计想去校庆是真，至于他有没有主动向纪彻要邀请函，外人又哪里知道这其中细节。
总归，这场闹剧最后变成了杜逾白抢走他的机会，成功当上纪彻的舞伴；而他机会被撬走，不得已黯然退出，并被气病在医院。
如果他还是原身，单这一件事，就足够他和杜逾白不死不休。
……纪彻这个疯子。
“别这样。”叶浔放缓语气，温和地反握住乔凡的手，轻轻拍了拍。
乔凡就像被顺了毛的猫，歪头看着他。
“纪哥都同意了，我们就不要做小动作了。至于我还能不能去校庆，”眼底掠过一丝厌烦，叶浔语气依然温和，对乔凡道：“我都听纪哥的。”
————————
纪彻前期都是坏种哈，不要被他的表象迷惑了双眼
其他三个都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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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争辩
*
-
病一好，叶浔一刻不敢耽误的销假，重返课堂。
班里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班主任在白鸽上给他发消息，问他真的不用再休息两天吗？
叶浔看着课表，明天共有两节大课。
生物和物理。
生物课在下午，是一堂实验课。
叶浔回道：【谢谢您的关心，真的不用。】
第二天叶浔正常上课，不过校园里的气氛很是躁动，距离校庆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今天便有不少建筑队进入学校，修缮礼堂、装饰校园。
叶浔也沐浴在各种目光下。
他低着头，不为所动的复习专业知识，偶尔遇到难题便皱一下眉，能听见右边两个同学窃窃私语。
“看着好憔悴啊。”
“毕竟被气病了，是我的话肯定不会放过那个杜逾白。”
“其实叶浔人挺不错的，最起码不作妖，在班上也不搞小团体……”
两个女生忽然闭上嘴，隔着一条过道，叶浔停下写字的动作，对她们温和地笑了下。
接下来一上午，附近一旦有人想要冷嘲热讽的说些和纪彻、杜逾白相关的话题，两个女生便会不耐烦地催促：“挡着我的光了，走开啦。”
时间过得很快，中午为了表达对乔凡的感谢，叶浔主动请乔凡在五楼吃了顿饭。
他心疼的心在滴血，面对乔凡开心地目光时，又觉得钱花的很值。
乔凡没有点酒水，五楼最有名的便是庄园酿造的葡萄酒，在侍应生推销时，乔凡说：“可以给我们上两杯橙汁吗？”
侍应生走后，他切着牛排，对叶浔眨了眨眼睛，“橙汁免费哦。”
这一刻，叶浔失笑，他想，他在这个世界交到了真心朋友。
下午的生物实验课要在实验楼进行。
所有同学提前三十分钟到，先进入一旁的更衣室进行基础准备，换上实验大褂、口罩、眼镜和手套。同学们按照学号分组，和叶浔分到一起的正是那两个女生。
上课前十分钟，两道人影从门外进来，叶浔看见了杜逾白。
教室里发出一声轻呼，声音嘈杂。
无双道视线朝靠窗第三排的叶浔扫来，叶浔坐在实验台后，口罩遮住了他全部表情，他安静地看着前方。
“大家好，自我介绍下，我叫齐瑞。”站上讲台的年轻人笑道，“严教授临时有事，要去科学院开会。今天的实验就由我来指导大家。”
“这位是我的助教，一年级的杜逾白同学，”齐瑞看了眼低调站在讲台边的杜逾白，语气温和：“杜逾白同学基本功扎实，请大家不要因为他的年级而小瞧他。好了，今天我们要进行的试验是提取酵母质粒。”
“这个实验比较考验大家的细心程度，要多次用到离心机，所以大家的进度尽量保持一致，也好一起上机器。”
叶浔组给他分配到的任务是撰写实验报告，两个女生显然对这类实验轻车熟路，一边操做一边还能聊天，从她们嘴中叶浔得知了傅启泽几人回校的具体时间。
快的话能赶上校庆第一天的演出，慢的话估计得游学活动后才能见到他们。
实验途中其他组频频出现问题，齐瑞在的时候场面还可控，但当齐瑞接了个电话，临时离开后，总有各种声音响起：“喂，杜逾白，我这个YP1溶液要加多少啊？”
“漂洗液呢？”
“你去帮我看下室温。”
几乎一个问题结束，另一个组也会提出些不大不小的问题。
杜逾白忙的团团转，不停奔波于各小组之间，不过他确实对实验步骤熟记于心，几乎没出过错。
叶浔低头观察离心管中的白色絮状沉淀，他对两个女生说：“该离心了。”
这次离心的时长是10分钟。
后续实验便是简单的重复，加漂洗液、离心、倒掉废液、将吸附柱放回收集管中，最后加入洗脱液，离心后实验便可结束。
两个女生经他提醒，不好意思的回过神，这时杜逾白忽然走过来，他似乎看了眼叶浔，抿了抿唇，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不用，”两个女生把收集管放入离心机，“我们没什么问题。”
杜逾白看了眼他们的实验成品，轻轻嗯了声，他又去看叶浔写的实验报告，条理分明、数据简洁，甚至没有出现任何涂改。
“有问题吗？”叶浔忽然抬眼，碎发下眼睛冷淡，平静地看着他。
他五官神情都被口罩遮挡，令杜逾白一时无措。
旁边有人兴奋的看了过来，好像等了一节课，就在等待这样的场面出现，新旧舔狗之争，纪彻不在这，反倒是让他们看了现场。
“没事，就是……”杜逾白讷讷地，“你的实验报告写的真好，上次在JNNC也是。”
听他提到JNNC，其他人恍然大悟，毕竟对于杜逾白和叶浔而言，已经不是两人第一次在同一个实验室做实验了。
原来为了纪彻，这两人争锋相对已久。
叶浔有些无奈，他放下笔，对一脸真诚地杜逾白道：“你是不是在我们组停留太久了？”
“嗯？”杜逾白茫然。
叶浔提醒他：“这堂课只剩下最后二十分钟，还有很多人没用离心机。”
杜逾白回过神来，看了眼时钟，连忙道：“没用离心机的同学抓紧时间，严教授说这次的实验会算入平时分，实验不成功的不计分。”
室内一静，同学们被当头泼了桶冷水，这下没人再看热闹了。
圣德尔的学生外在形象优越，因此比任何人都要注重成绩。
杜逾白再次恢复忙碌的状态，不停解决各种问题。
齐瑞很快回来加入进程，经过叶浔组时，他笑了下，“实验完成的不错。”
又看了眼叶浔，他挑起眉，拿过叶浔的实验报告，原本只是随意一瞥，一分钟后，他一动不动，就这么一行行看到最后。
“你写的实验报告让我想到了一个人。”他道。
叶浔谨慎地保持沉默，上辈子刚进入大学，他就被导师三番五次的拉去实验室打下手，风格受几位硕士师兄影响，跟导师保持了高度一致。
“赵林博教授教你们吗？”猝然听见这个名字，叶浔愣了一秒，才回道：“是的，他是我们化学材料学科的老师。”
“我大学时他也教过我，不过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离开了迦蓝大学。”齐瑞问，“你上次化学实验课的得分是多少？”
叶浔垂下眼睛：“B-。”
“B-？”
齐瑞笑了起来，他没带口罩，眼睛弯弯地，像是审视、又像是一种颇为友好地打趣，看着叶浔。
“赵林博教授曾说过，他第一次做实验就因为实验报告太过简洁而被导师评为B-，因此这个得分对他而言具有特殊的意义，他不会轻易给任何学生打这个分数。”
叶浔眼睛一点点睁大，呼吸都变得急促。
风格简洁，注重成果。
确实是他导师的风格。
他茫然地，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有如此酸涩的感觉，仿佛隔着一个世界，在这里看见了熟悉的人的影子。
“别想太多，”齐瑞及时给他泼了桶冷水，“或许这个分数现在对他已经不特殊了。”
叶浔仍旧心情复杂，却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原因。
齐瑞又道：“又或许，赵林博教授确实有关注你。好好学吧，小子，赵林博教授对看好的人很宽容的，以后遇到学习上的麻烦，记得去请教他。”
难得找到一个游离在学院之外，并可能只是和他萍水相逢的人，叶浔迟疑道：“我之前想过，参加高三上半学期的自主招生——”
“哦，成绩没有全A是吧？”
“是的。”
“那有什么关系，”齐瑞不在意道，“成绩又不是不能改，我当初为了凑一个优势学科，找专业课老师求了很久，他才在备注栏给我添了个A。”
“只要高中三年某一学科的A共有24个，审核就能过关，没你想得那么严苛。”
时间不早了，齐瑞重新走上讲台，催促同学们加快进度。
台下，叶浔捧着实验报告，一笔一划地做最后的记录，他目光专注地盯着纸张，眼底却缓缓漾开笑意。
这些天压在背上的大石终于松动，容得他喘一口气。
他想，还有希望就好。
下课前，齐瑞一组组检查样品，给出最终得分。
叶浔组第三个被检查。实验报告＋样品，各占百分之四十和百分之六十的得分，是目前唯一得A的小组。
三人可以先行离开。
叶浔去更衣室换了衣服，出来后，抬头便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
杜逾白小心的站在楼梯拐角处，今天一天他都是这种表情，好像做了错事，又隐隐藏了些希望，多次欲语还休的看着他。
“你到底有什么事？”叶浔感到头疼，甚至在他走向杜逾白的时候，隔着透明门窗，实验室内无数道视线依旧稳稳地看了过来。
“是这样的，”杜逾白条件反射地站着笔直，忐忑道：“我是想和你解释一下校庆那件事……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真的不知道纪彻已经邀请了你，我、我知道这个消息后也很后悔，请你相信我，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
叶浔倚着墙壁，垂眼看着他，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这些？”
杜逾白愣了下，似是没想到他的回应如此冷淡，“是的。”
“还有事吗？”
杜逾白：“没了。”
“那我可以走了吗？”叶浔问。
杜逾白语气有些无措，“你……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参加这次校庆吗？”
叶浔不感兴趣，但看清杜逾白眼底的坚持，他于是简单问道：“为什么。”
“我听说这次校庆会来很多人，里面有联盟法案起草人的学生，这位先生目前正在推动校园法案的实行。我想和他聊一聊圣德尔的情况，让他知道我们特优生的处境。”
“等等，”叶浔蹙眉打断了他，他低头看着杜逾白，目光从冷淡变得锐利，“这件事你和其他人说了吗？”
“没有，”杜逾白局促的抓着衣角，“我只和你说了，可能有些异想天开，但我还是想为大家做一点事。”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叶浔眉头越发蹙起。
“知道啊，”杜逾白笑道，“最差就是退学么，开具不了推荐信也没什么，我可以去民办高中读书，以我的成绩照样可以考上好的大学。”
叶浔看着他乐观的表情，突然产生了一股无力感。
他勉强保持着镇定地表情，把利弊拆开，挑出其中最直观的一个，告诉杜逾白：“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以后，圣德尔再也不会招收任何一个特优生。”
杜逾白笑容霎时僵在了脸上。
“或许你对圣德尔的制度充满了厌恶，觉得所有学生都和你一样，愿意推翻这样不合理的制度。但这个学校还有很多特优生，他们平庸地活着，只等拥有圣德尔的学历加持，进入联盟最好的大学。你要他们怎么办？”叶浔费解地问。
“没有，”一段短时间的沉默过后，杜逾白忽然幽幽出声，“没有这样的学生——每一个特优生，每一个我们，都活得很辛苦。”
他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看着叶浔，像是无法理解：“你可能是待在那群人身边太久了，根本看不见我们的生存环境，你根本不知道我们受到了多少不公平待遇，我们甚至连一个专门的自习室都没有。”
叶浔荒谬道：“你在一所贵族学院谈平等？”
“是，”杜逾白平静地说，“我们也是堂堂正正靠成绩考进来的，就算不在圣德尔，在任何地方我们都是优秀学生，为什么在这里我们就要受到打压。”
“你其实可以转学。”叶浔冷静地指出，“我了解过，身体或心理出现问题的学生可以不赔偿违约金，直接转学，学院还会出具推荐信，联盟任何学校都会接收。”
杜逾白据理力争：“可我们为什么会出现身体和心理问题？还不是因为这里的制度和人。”
绕来绕去又回到原点。
叶浔正要开口，却对上了杜逾白的眼睛。这双澄澈的眼里满是倔强和不甘，充满活力，又生机勃勃，这让叶浔一瞬间有些恍惚，他的灵魂疲惫不堪，一切的动力都是高三那场远离圣德尔的招生考试。
而现在出现了一个勇敢地、愿意为平等而战的学生，他竟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权衡、麻烦以及未知的结果。
像一个固执懦弱的守旧派，是出现在荧幕上，会很讨厌的角色——叶浔忽然感觉很累，这一瞬间，他甚至有些喘不上气了。
他闭了闭眼睛，语气缓缓放得温和，低声道：“抱歉，我不是反对你……也许是我太过瞻前顾后了。你可以继续做你想做的事。”
“可你并不看好我，对吗？”杜逾白问。
叶浔没有说谎，他避开了杜逾白明亮的眼睛，“是。”
不止是不看好，他笃定杜逾白会失败。
这所学院内有纪彻、傅启泽，还有另外两个F4，这样庞大的家族势力，足以影响整个国家的经济，法律也是要权衡的。
就像有些法律中，经济犯罪要达到很高的数额，才会判处五年或十年以上的刑罚。
杜逾白以为他是在与纪彻或者其他少爷们斗争，其实，他是在与这些人背后庞大的家族势力抗衡。
联盟发展至今，制度固化，圣德尔事实上就是一个缩小的政坛影像。
两人同样陷入了沉默，良久，身前响起杜逾白急促不稳的声音，“我以为……我以为你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叶浔，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叶浔厌倦地垂着眼皮，他已经想离开这个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地方，转身前，杜逾白似乎发现了他的回避，突然问，“是因为纪彻吗？”
叶浔没有说话，杜逾白只听见他很轻地吸了口气。
“因为纪彻，你模糊了你的立场对吗？叶浔，你不能因为自己过的平稳顺利，就害怕这种平稳被打破，你没感觉到吗，纪彻很恶劣，他根本不在乎任何人——如果他真的在乎你，又怎么会转而同意我的要求，把邀请函给了我。”
“还有之前的论文，我听姜鸣轩说，你甚至为了纪彻连学业都不顾了——”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所有人、所有人都把他当作纪彻的附属品。
他的思维、意志、目的，在外人眼里，仿佛只围绕着一个名叫‘纪彻’的中心，没有人格，没有自由。
他就像一个写了‘为纪彻服务’的程序，任何事情到最后，都会莫名演变成‘为了纪彻’。
生病是为了纪彻，反对是为了纪彻，现在，就连他费尽心思，想要竭力争取到全A，离开学校的那一丝自由，都被扭转成为了纪彻。
叶浔彻底烦了这一切，他缓缓撩起眼皮，凌乱碎发下的眼睛乌沉一片，浓得透不进一丝光亮。
“你其实不必对我抱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他语气冷淡，慢慢站直的身体背对着天光，线条被勾勒得晦暗。
很罕见地表情。
像是这样才是真正的他。
杜逾白呼吸一窒，听他说：“如果你是因为上次聚会我保持中立的事，而对我产生了误解，那你大可以直接去感谢纪彻。没有他的默许，我不会做出那个决定。”
“我对你去校庆的目的是什么不感兴趣，同样，纪彻喜欢谁、愿意带谁去校庆，我统统不感兴趣。”
“你们两个，”叶浔闭了下眼，说，“爱去哪去哪。”
随着他最后一句话落下，杜逾白脸上一片空白，好像失去了所有表情管理的能力，只会呆呆地看着他，“我……”
他下意识朝前走了一步。
叶浔已经转身离开。
经过背后的楼梯时，叶浔感觉平台上站着几道人影。懒得抬头，他平静地就像什么都没发现。
让杜逾白应付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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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烦躁的小叶ing
明天见宝子们ovo
可恶，这章是昨天的存稿，营养液感谢的范围很短，好多小天使没有添上，对不起大家qu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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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古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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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愈发寒冷，细雨朦朦，寒风刺骨。
校庆近在眼前，连老图书馆都得到修缮。
工人们提前加装了恒温空调和除湿系统，不过由于老图书馆地理位置偏僻，离教学楼和学生活动中心较为遥远，仍然没什么人来。
薛从涛撑伞进了图书馆大门，温暖的空调风吹拂，令他的皮肤一时起了些鸡皮疙瘩。
他莫名不太适应这些改变。
轻车熟路地走上二楼，他一愣，看着窗边那道人影：“叶浔？”
人影淡淡抬头，对他点了点头。
——没说话、没微笑，薛从涛警惕起来，这人今天心情不好。
他拉开椅子，在叶浔对面坐下。叶浔不知道在图书馆待了多久，额发有些乱，高领毛衣抵着下颌，脸颊则晕着一层薄红，浅浅的、难得从他身上感到几分闲适。
桌面摆着《化学基础》《化学材料分析》以及实验室操作手册，笔记本记录了密密麻麻的知识点，手边垒起的教辅书则和生物、物理有关。
薛从涛还看见了一本《如何在三个月内学会一门古语言（葡萄牙语篇）——名师推荐！》
估计翻了几页就被叶浔丢到一旁，连个书签都没加。
“明天就是校庆了，”他有点想笑，一边翻自己的书，一边问叶浔：“你不用去礼堂彩排吗？”
这是最后一次彩排，所有参加校庆的学生都要去。圣德尔三天前起便全面放假，学生们可以自由活动，只是不被允许进入中央礼堂范围。
明天的管理会更严格，上午八点半到十一点半，下午一点半到五点半，所有人不可以离开宿舍。
学院各处都很热闹，无论是巡逻的门卫、进进出出的新闻媒体、借着机会大肆组织聚会的学生们，还是受邀前来、身份贵重的联盟领导，现在的圣德尔，聚焦了全联盟的视线。
三百周年庆，不仅是圣德尔自身的校庆，还是圣德尔向联盟民众展示教学成果和高等学府风范的途径。
老图书馆与世隔绝，从窗户往外看，能看见远处高耸的天文塔顶尖。叶浔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你呢？”
果然心情不算好，平时他可能还会礼貌地微笑一下。
薛从涛发现自己对这种情况居然已经习以为常。
“我没有准入票。”他道。
叶浔的回答依旧简单，“我也一样。”
薛从涛不由放下书，看了他一眼。叶浔神情专注，目光长时间停留在书本上，他看得是化学材料偏后的单元，应该是在预习。
薛从涛没有选化学材料这一门课程，只听说赵林博教授很爱考验学生的自学和实际操作能力，由他本人亲自编写的教科书后半本几乎都是实验课。
叶浔手边的笔记本上已经提前记满了注意事项。
看得出来，外面闹得风风火火的邀请函事件，实际影响不了他分毫。
——比起校庆，他好像更期待下一堂化学课。
薛从涛心情微妙，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看到怎样的叶浔，失落、黯然神伤，亦或者不为所动。
总之见到这一幕，他竟不觉得奇怪。
就是有些疑惑，既然并不在意能不能去校庆，那叶浔为什么看上去还是心情不好？
薛从涛明智地选择咽下这个疑惑。
一下午，两人对面相坐，保持安静，一直坐到天近薄暮、室灯亮起，外面的热闹与喧嚣隔着细雨，遮挡在外。不知不觉有人走了过来，敲了敲桌面，提醒他们。
“两位同学，图书馆今晚八点闭馆。”
抬头看去，是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图书馆管理员，对方头发花白，看起来身子骨健壮，温和道：“校庆期间图书馆不会开门，你们要是想来，七天后可以来。”
浸泡在知识的海洋里一整个下午，薛从涛头昏脑胀。对面，叶浔已经起身，收拾好书包，并把桌面垃圾装进塑料袋里带走。
“谢谢。”他对管理员道，然后离开。
圣德尔妥帖的冬季校服外，是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很不搭的色调，明显是不太贵的牌子、甚至可能廉价，他却神情自若，低头拉上了外套拉链。
这一晚，临睡前，宿管挨个敲门检查人数，并着重强调明天上午未经允许，任何人不能离开宿舍区域。
学生们可以在寝室内收看实时直播。有问题就给宿管或者学生中心打电话，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解决。
叶浔洗完澡，上床休息。
乔凡给他打来视频通话。
这些天乔凡从一开始深信不疑纪彻迟早会给他准入票，到现在彻底失望，提前给他发送不少自己的排练视频，力图让叶浔当上第一个看见他们舞蹈的观众。
“叶浔，我给你发的视频你看见了吗？”屏幕那头有些晃，这个时间点，乔凡还在中央礼堂，进行最后一次踩点调整。
“看见了，跳得很好看，”叶浔认真道，“我都保存下来了。”
乔凡化着舞台妆的面容凑近视频，他眼尾贴有亮闪闪的细粉，笑得很开心：“为了美观和整齐度，有些高难度的动作被老师删除了，下次我单独跳给你看。明天圣菲斯舞蹈学院的首席也会来，就坐在第一排，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我的表演。”
叶浔没有说话，安静地倾听乔凡的碎碎念。
他知道乔凡此时并不需要安慰，对于舞蹈，乔凡一向很有自信，扎实的基本功、联盟歌舞院首席的指导，优渥的条件推使他早晚会踏上一条攀登顶峰的道路，而这次圣德尔的校庆，不过是这场攀登的起点。
叶浔隔着屏幕，目光柔和地注视着他。
“喂……”乔凡的声音慢慢低下来，眨了眨眼睛，“叶浔，你怎么这么看我呀。”
叶浔笑了下，“你知道我昨晚做了个梦吗？”
“嗯？什么梦？”
叶浔煞有其事道：“我梦见你了。”
乔凡呼吸微微急促，很兴奋地盯着他，听他说：“梦见你明天一切顺利，圆满完成演出，然后圣菲斯舞蹈学院的主席对你一见惊人，问你愿不愿意提前——”
“啊啊啊！”乔凡笑着捂住一边耳朵，金色发丝顺着弧度垂下，他眼睛亮亮地：“不要说啦，我还要和你一起备考SE的。”
“现在还紧张吗？”叶浔笑着问他。
“哼，我一点都不紧张，”乔凡傲慢地仰起下颌，“明天你就等着在电视上看我吧。”
屏幕那头响起报幕号，“舞蹈《阿斯丽》组准备一下，我们最后调整一次走位——”
“不能说了，叶浔，我要去排练了。”乔凡朝他挥挥手，“拜拜。”
叶浔也道：“明天见。”
挂断电话的前一秒，叶浔从一闪而逝的镜头里看见了一道身影，身影隐匿在暗中，看不太清。叶浔忽然蹙起了眉，几秒后，屏幕归于黑暗。
他看着上面倒映出的自己，有些莫名。
那一瞬间掠过的浅淡不安，像幻觉一样，突兀地出现又消失。
叶浔没有忽略，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他很相信自己的第六感，凭借刚才粗略地一瞥，他很快从记忆中检索出对方的身份。
上次舞蹈室外质问他的那个特优生。
他直接给乔凡发过去消息，询问对方知不知道那个特优生刚才在他身后。半个小时后，乔凡结束了排演，给他回道：【知道。】
他说：【不用管他，这人叫宁逸凡，上次竞选领舞输给了我，连着在舞蹈室熬夜练了三天，老师看他可怜才给了他跟我们一起来校庆的机会，他的作用就是给我们递水和看衣服。】
叶浔皱了皱眉，直觉哪里不对。
【反正他就是一个失败者，想看就让他看咯，也好让他知道他跟我的差距有多大。】
嗯，失败者——叶浔明白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出现在哪里了。身为圣德尔学院高薪聘请的顶级舞者，常年教导无数天资卓越的学生，看过的成功与失败不计其数。
然而对方却会对一个普通学生心软。
——甚至破例让对方参加校庆。
叶浔感到荒谬，这种荒谬的情况最近越发频繁地出现在他身边。
杜逾白远超所有人的实验水平、普通出身的特优生总能在写论文时发表真知灼见、部分教授公开赞扬一些特优生坚忍不拔的品质，现在，又出现一个因为付出了努力，立刻就能得到回报、得以参加校庆的宁逸凡。
叶浔有些错乱，干脆给乔凡打过去电话，问他：“落选的学生多吗？”
乔凡很惊喜他这个时候还给自己打电话，轻快答道：“当然多了，我可是经过层层选拔才当了领舞的。”
“宁逸凡在这些落选的人中水平怎么样？”叶浔问。
乔凡静了会儿，似乎也察觉到一丝不对，古怪道：“……挺一般的，在外面他或许还算不错，但这里是圣德尔，想达到平均水准，他起码还要练三年。”
“嗯，”电话那头乔凡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心绪不稳——叶浔立刻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看来他很会装可怜。”
乔凡慢半拍地，“……嗯？”
“也许那三天晚上他不止熬夜练习，还和你们老师说了其他的。你们老师被他说的心软了，才会带他一起去校庆。”
“这样吗？”听着叶浔冷静到不起波澜的声音，乔凡紊乱的呼吸慢慢平复，他下意识被叶浔牵着思绪往前走，“你说他不会是我们老师的私生子吧……？”
“……”叶浔安静两秒，“有可能。”
乔凡愈发觉得自己猜的没错，“我的天啊，我们老师是个特别严厉的人，我想不出他只对宁逸凡网开一面的其他可能。”
“就算不是私生子，”叶浔说，“可能也有其他关系——明天的表演你要谨慎一点，无论是化妆还是换演出服，最好提前检查一遍，不要用陌生人的东西，也不要喝陌生人给的水。”
“放心，”乔凡忍俊不禁，语气格外温柔，“我倒要看看谁想不开敢惹我。”
电话里，叶浔似乎叹了口气，“乔凡，不要大意。”
“好吧，我听你的。”乔凡装出一副勉强地样子。
叶浔这才对他说了晚安。
他觉得叶浔很可爱，自小生活在大家族中，他见过的阴谋诡计形式多样，小到往舞鞋里放玻璃碎片，大到用阳谋让他无法登台演出——这其中一部分危险靠他的细心和家世有惊无险的度过，一部分也让他丧失了机会。
乔凡温柔地和叶浔道了晚安。
放下手机，他面上笑意荡然无存，乔父乔母今天已经住进了学院安排的酒店，准备参加明天的校庆。同时，乔母借着思念为由，给他送来了一个保镖。
“查一下宁逸凡。”乔凡冷冷道。
保镖点头。
“我要知道他和Lucas老师的关系。”
-
这一晚，又是不平稳的一晚。
叶浔夜里被雷声惊醒，窗外是遥望无尽的乌云层，雨水连绵，从窗户往外看，可以看见翻滚起伏的幽深海面。
额头浸着冷汗。
叶浔轻吸一口气，忍痛揉了揉额头，最近他总是惊悸多梦，醒来后又什么都不记得。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强迫自己放空大脑，重新睡下。
第二天，八点半，他的寝室房门便被敲响，门外的人正要不紧不慢地敲第二遍，门被拉开，屋内随即出现一个人影。
应该刚洗完澡、吹完头发，叶浔额发浸着水汽，修长的手指轻轻握着门把手，侧身站在门后，他穿着圣德尔学院盛大场合必须穿戴整齐的军装式礼服，漆皮长靴裹住小腿，神情冷淡而平静：“什么事。”
两个男生一时茫然，片刻后才道：“纪哥找你。”
“嗯，”叶浔反手关上门，好像早就知道了他们的来意，“走吧。”
“你都不问问去哪儿吗？”不太理解事情的走向，男生僵硬开口。
叶浔问：“去哪儿？”
“……校庆。”
叶浔低头系上手腕的纽扣，抬眼，说：“知道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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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不更，周五零点更新v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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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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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德尔学院的中央礼堂建成于四百年前，彼时联盟尚未成立，还处于维多利亚女王时期，按照迎接皇室的规格建造。
一楼礼堂大厅此时华灯璀璨、氛围正好，无数贵客云集，聚光灯闪光灯闪烁，媒体记者规矩地站于暗处，谨慎而克制的拍摄。
前五排的贵宾几乎来齐，隔着一条并不狭窄的阶梯过道，后方席位的来宾总体年纪偏小，聊天声也更为嘈杂。
“嘿，朋友，你旁边的位置还没有人来吗？”身着华贵西服的男人漫不经心地侧过头，嗯了声——没有穿圣德尔要求的军装式礼物，说明他并非在校学生；坐在第二席位的首排，说明身份贵重、家族背景雄厚。
不留痕迹地看一眼他胸前佩戴的胸章，荆棘缠绕的宝座，身份已然明显，傅家的旁支小辈，毕竟作为女王后人，傅家家主前来参加校庆，完全可以坐在校长左右。
发问的男生应该是个自来熟，搭着他的椅背，道：“真有意思，这么晚还不来，主角果然都要最后才登场啊。”
主角？
四周交谈声一静，数道目光同时看向首排中心。各大家族的天之骄子们神情自若，继续彬彬有礼的寒暄。
他们面上不显，心中迅速猜测着，除了纪彻，这个位置还会有谁能来坐。
……那三位还在国外，暂时没听到风声回来。
没有其他人了。
距离校庆开始只剩十分钟。
时间紧迫，舞台上的工作人员在对设备进行最后的调试，直播镜头也已对准恢弘气派的布景板。
各个席位微微安静下来。
直通第二席位的侧门却在这时被推开，有人走了出来。
对方穿着圣德尔利落修长的军装礼服，身上无任何装饰，没有胸章、没有肩章，连彰显身份地位的胸牌也没有，他表情有些冷——这让一些人感到错乱。
很快有人疾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和他说了些什么，动作几乎强硬、然后被冷冷挥开。
叶浔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看着眼前的姜鸣轩。
姜鸣轩脸上没有任何笑意，有一阵子没见了，今天的校庆他打扮的人模狗样，说出的话却全然相反。
“纪哥，”叶浔心平气和地反问，“让我帮他看表演？”
“……是看他的表演。阿彻今天压轴演出，钢琴独奏，他说要你来看。”姜鸣轩道。
“好，”叶浔点了点头，没有姜鸣轩料想中的受宠若惊，“在哪看？”
“第一排中间。”姜鸣轩说，“那是他的位置。”
叶浔早就看见首排中心的空位，被重重人影环绕，众星捧月、显然最为尊贵。他收回视线，笑了下：“你确定？”
“嗯，还有，”姜鸣轩声音含糊，“……阿彻让你记得把他的表演录下来。”
说完这句话，他便要离开。姜鸣轩今天也有节目，班级为主的团体朗诵，他走后，时间只剩下最后五分钟。
叶浔独自站在暗处，场内现在还站着的人唯有媒体记者和维持秩序的学生会成员。
他既没有工作证，也没有代表学生会身份的徽章，全身上下通体漆黑，漆皮长靴的雨水刚刚干透，额发还是凌乱的。
像误入上流社会高端舞会的丑小鸭。
格格不入。
叶浔只能想到这几个字。
他思索着对策，走向不远处的媒体，借了个三脚架和摄像机。
对方听清他的来意，激动地眼睛都在发光，频频问他：“你确定吗？那个位置确定可以拍摄吗？”
叶浔温和地回答：“位置主人的意思。”
这下对方没有废话，当即给出设备。旋钮式样的三脚架，刚从设备包里拿出来，还没打开，叶浔掂了掂重量，很重——他穿过一众视线，径直走到首排中心，蹲下身，一边测量高度，一边旋开三脚架。
确定不会挡住后方人的视野，他才把小相机放上去。
“喂，”忽然，有人笑吟吟地问他：“你跟纪彻什么关系？”
对方弯着腰，饶有兴趣地看他，纯白西装点缀着碎钻，胸前徽章写着一个繁体字——金。
四周微静，无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看了过来。
显然，这些贵公子们都看到了刚才他和姜鸣轩交谈的场景。
作为纪彻的发小，姜鸣轩代表的是纪彻的意志。
叶浔没抬眼，回应地敷衍又简单：“跟班。”
对方挑起眉梢。
“还有事吗？”叶浔已经抱着设备包起身，准备离开。
对方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抬起，短促地笑了下，说：“嗯，没事了。”
叶浔快步走出席位，能感觉到仍有几道目光停留在他身后。
倒计时归零，无数盏大灯骤然亮起，灯光柔和而璀璨，恢弘大气的交响乐曲自喇叭中传出，他安静在暗处站定，回身，看向聚焦着无数视线的舞台。
——圣德尔盛大的三百周年校庆，终于开始了。
开场其实有些无聊，和外面普通学校的校庆一样，校长致辞、理事会代表致辞，通篇官方发言，对着直播镜头，希望全体收看直播的学生们刻苦学习，锻炼优秀坚韧的品质。
间或穿插一些歌舞表演，联盟是无数个民族融合而成的总统制国家，歌舞表演形式多样，颇具民族特色，主题是和谐和统一。
叶浔倒是觉得这些歌舞很有意思。
与现实世界截然不同的文化色彩，由于离那些贵公子们很近，他们对此司空见惯，在摄像机照不到的地方轻声吐槽：“还以为在看联盟春晚……”
叶浔应该就是他们口中，那些看无聊春晚依旧专注认真的乡巴佬。
有陌生男生突然跑了过来，谨慎地避开镜头，急声问他：“你怎么在这？不是让你——”
他看着纪彻位置上的三脚架，脸上一片空白。
叶浔说：“我手抖。”
陌生男生：“啊？”
“三脚架录得比我稳。”
男生一脸凌乱地重新离开，估计是跟纪彻、或者姜鸣轩答话去了。
叶浔的兴致并没有因此消失，民族歌唱家、新式舞蹈、交响乐演奏，他不清楚这些人的地位，但能听见不远处两个小记者的交谈。
从他们飞快响起的快门声中，叶浔知道这些人的身份地位都不简单。
只是对前五排的贵宾而言，又弥足平常。
很快，到了乔凡主演的舞剧《阿斯丽》登台演出。
叶浔挑了个合适的位置，举起手机，认真录制视频。
几十个穿着整齐舞服的人里，唯有乔凡身上的颜色色调更为浓郁。
乔凡表现得也极其出色，旋转、弹跳、折腰，身体柔软似水波，同时又充满力度。叶浔看不见圣菲斯舞蹈学院主席的表情，也不知道对方坐在哪里、长什么样子，但他可以肯定，乔凡是舞台上最闪亮的星星。
一舞结束，观众席响起热烈地掌声。
碍于自己站在幕后，无法发出干扰地声音，叶浔只无声拍了一下手掌。
真厉害。
他望着乔凡轻快离开的背影，在心里称赞。
接下来的时间过的更快，一个晃眼，便到倒数第二个节目，也就是纪彻的压轴演出。
钢琴独奏。
舞台清空、安静。
一束轻盈明亮的光线洒在钢琴边，纪彻从幕后走出，没有穿西装，他穿着军装式样的礼服，在琴边落座。
离得太远，隔着重重人影，叶浔看不清他的表情。
陌生却又优美的乐曲响起，叶浔心绪飘离——站得太久，他有点困了。
直到雷鸣般的掌声传入耳朵，他才稍稍抬眼，纪彻已经谢幕。
不知道他离开前有没有看见自己位置上的三脚架。
礼堂内的光线仍然昏暗，喇叭里传出一道柔和沉稳的女声，“四十年前，我也曾在这里念书。”
现在似乎进行到了最后的发言环节，叶浔循声看去，大屏幕上写着这位女士的生平。
——迦蓝大学荣誉教授，发明视角主义社会模型，斩获怀浦学术成就奖。
怀浦学术成就奖，社科类的最高奖项。
女士姓储，名叫储曼婷，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
她穿着一袭湖蓝色衣裙，头发盘起，身姿绰约，站在演讲台后，微笑道：“那时我和在座的大部分同学不一样，我是一名特优生。”
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一种特殊的直觉，让叶浔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杜逾白，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松一口气。
“这些年我曾无数次的回忆起在圣德尔求学的三年，那是一段难忘又促使我快速成长的经历，我很感谢这里的一切，感谢圣德尔对我的培养、感谢圣德尔给我的机会。”
储曼婷笑道，“因此，恰逢母校三百周年校庆，我决定以个人名义设立励志奖学金，每年设立一等奖学金十位，每人可以获得十万元的奖励；二等奖学金二十位，每人八万元的奖励；三等奖学金三十位，每人五万元的奖励。”
“奖学金评选的过程遵循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全权由理事会代为执行。在圣德尔，我希望大家都能有所收获，求学之路是攀登之路，注定漫长而又艰辛，希望行走在这条路上的每一位同学，都有足够的勇气面对风霜。”
“就算走得慢一点也没事，”
她最后温和地望着屏幕，说：“既然已经回头无路，那就在黑夜里继续行驶①。希望圣德尔每一个学子，都能拥有光明灿烂的未来。”
“谢谢。”
她在一众热烈地掌声中下台，圣德尔的校长起身与她握手，周边所有人同样微微起身，以示尊重。
四十年前学院底层的特优生，如今社科界的中流砥柱。
储曼婷的侧颜映在大屏幕上，叶浔安静地仰头遥望她，许久，他向后倚靠着墙壁，冰凉的温度透过衣服，传到肩膀，他却不再觉得疲惫。
-
校庆准时于十一点前结束，前排的贵宾们暂时没有离场，圣德尔为每个人准备了单独的休息室，此时二楼人来人往，学生会成员们礼貌的给他们送来食物和水。
“储教授，这是给您准备的茶点。”门外的圣德尔学子举止大方，风度翩翩：“有需要您随时叫我，我就在走廊尽头的调控室。”
“好的，谢谢。”
对方走后，室内陷入安静，储曼婷坐在窗边的躺椅内，闭目养神。门又在这时被敲响，助理去开了门，疑惑道：“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一道明朗清澈的声音响起。
“我是圣德尔今年招的新生，刚才听了储教授的演讲，有些问题想请教她。”
助理疑惑地看了眼面前的男生，不假思索，“抱歉，储教授已经休息了。”
杜逾白抿了下唇，“我真的有……”
“让他进来吧。”温和地女声响起，助理立刻安静下来，领着杜逾白进屋。
杜逾白被安排坐在沙发上，沙发柔软下陷，面前摆着精致的糕点。储曼婷披着紫色披肩，眼底是柔和的笑意，“你是今年的特优生？”
“是的。”杜逾白拘谨地握了下拳，近距离地与储曼婷相处，他满腔怒火和不甘不知不觉平息，只剩下一些疑惑。
储曼婷问他：“是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杜逾白道：“……储教授，我不太理解你之前的发言，并且，我有一些不能接受你的所作所为。”
助理顿时皱眉看了过来。
储曼婷仍然温和，“可以详细说说吗？”
“好的，”杜逾白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事实上，时代变了，或许您那个年代校园环境很和谐，但是现在我们这些特优生，一直在遭受各种不平等对待，甚至是欺.辱。”
储曼婷安静地看着他，眼里的温和渐渐淡去：“你觉得这里是哪里？”
“学校。”杜逾白平静道。
储曼婷笑了下，她起身，拿过来一张纸，在上面轻轻写下①②③三个序号，“你应该知道去年我拿到了怀浦学术成就奖？”
“……是的。”
“那好，今天就用我建立的社会模型来回答你的问题。”
“三种假设，第一种假设，你是考入圣德尔学院的特优生，高中三年你遭受了很多冷遇，以及不平等对待，但你最后成功毕业了。
“我们来简单算一下这三年你得到的东西，圣德尔汇聚的是全联盟最精英的学生。世界知名的科学家给你们当老师、诺贝尔奖得主为你们开讲座、科学院副教授给你写推荐信，运气再好一点，你遇到一位学术界鼎鼎有名的老师，因为很合他的眼缘，于是他直接推荐你进入联盟首屈一指的大学就读。
“进去后，你开始跟着他做科研，这其中有很多普通高考考上来的学子，他们有的比你聪明、有的比你勤快，有的甚至兼顾学习和社交、伶俐机巧，但独独没有你和导师的感情。
“最后，你在导师的手下一路硕博，毕业后你依旧有得选，恰逢联盟众议院议员选举，你的资质审核通过，可以试着步入政坛；同时，你导师挂靠的科技集团正在招收正式研究员。
“在其他人面临着毕业找工作，实验室压榨，无穷无尽处理不完的社交和人际关系时，你因为出身圣德尔学院，各行各业的精英都与你是校友，你们谈笑风生、觥筹交错，至于十几年前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也能被你云淡风轻的评价为磨砺。
“你在这场磨砺中胜出了，度过了美好的一生，在县城里、家族里，你都是传奇一样的人物，甚至晚年如果有机会，你会写一本传记，写上感谢圣德尔学院对你的培养。”
杜逾白面色僵硬，一时沉默。
储曼婷在序号①后打了个对勾，笑道：“现在，进行第二种假设。你依旧是考入圣德尔学院的特优生，你的学习成绩平平，在遍布精英的圣德尔只能算普通，但因为圣德尔拥有SE考试的权利，全联盟所有大学都面向圣德尔招生，且只看SE成绩。
“三年来你认真学习每一门知识，忍受着无止境的冷遇和不公平对待，最终踩线进入联盟除顶尖几所大学外的其他一流大学。
“你顺利考入首都法大，学的是黄金专业，法学。在首都法大，你认识了许多天资卓越的同学，他们比你出色且有能力，毕业前各奔东西的聚会上，你觉得前途灰暗，自信摇摇欲坠。
“但你却是所有人里第一个收到大厂offer的人，因为你的同校校友，其他圣德尔学子在各行各业做出了成就，招收你的公司目前准备上市，借着机会想与几位掌握话语权的议员交流，其中就有你的校友。
“虽然你们并非出身同届，也从来没见过面、说过话，但在外面，你们不约而同地维护圣德尔金灿灿地履历和门扉，你们交谈着各自这些年的变化、圣德尔的变化，一场饭局宾主尽欢。从此以后你作为活招牌，只需要出席部分重大场合，摆出从圣德尔毕业的履历，就能最快融入环境。
“你的一生没有多么大的成就，但你有高薪轻松的工作、温柔贤惠的妻子、大城市靠自己买下的房子。你的儿女享受了你曾经没有享受过的教育水平和医疗水平，你成为家族里的骄傲，父母亲戚逢人便会说，你能在寸土寸金的迦蓝定居。”
没有给杜逾白任何反应的机会，储曼婷不紧不慢地在序号②前画上对勾。
“最后，第三种假设。这一次你很幸运，投生成了联盟众议院议长的儿子，你上有一个姐姐，崇尚艺术，充满浪漫细胞，现在在帝国留学。家里的资源全部流向你，从小，你就被作为接班人而培养。
“享受着衣食无忧的人生，但你也过得很辛苦，你有数十位家庭教师，他们拿着高薪，对你格外严格。你在高压政策下长大，成为你父亲的骄傲。
“今年，你顺利通过圣德尔的招生考试，你父亲向学校捐赠了高达两千万的维修费用。因为成长环境，导致你从小接触的都是高知人群。选择课程时，你发现经常与家里往来的物理教授是你父亲的朋友，你欣喜的选择了他的课程，他果然很照顾你。
“你春风得意，直到开学一个月后，学校里出现了二十个特优生，他们什么都没有，家境也很普通，只有成绩优秀，通过圣德尔的人文关怀，得到了一个向上爬的机会。
“他们有的聪明，没和你产生交集；有的想接近你、有的讨厌你。你看着这些人坐在你父亲出资维修的图书馆内、享受着本来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师资力量、吃着你们家庄园提供的新鲜蔬果，然后抨击学校的制度不公平、不合理，处处想着反抗和与你们作对。
“你彻底厌恶了这些人，于是开始针对他们，直到高三毕业前，你顺利赶走了十几个特优生，并让他们再也无学可上，你很痛快地觉得自己大仇得报，又通过SE，考入顶级学府。
“大学毕业后，你在父亲的安排下步入政坛，一次选举中，你震惊地发现对手是圣德尔学院的某一名特优生，对方已经蜕变的连你都不再认识，谈吐优雅、举止从容，你们是政敌，在演讲台上唇枪舌剑，最后对方因为平民出身、更了解底层人民的需求而被大众喜爱，赢得了这场议员选举。
“你失魂落魄，看着这个曾经连对手都不算的昔日败将，如今在政坛混的风生水起，推动校园法案颁布、公开抨击阶级制度，宣传人人平等，要求改革越发固化的政坛体制。
“有一天他突然销声匿迹，再也没了人影，那时你也成功利用家族能量，再次步入政坛，并进军教育领域，做出了一番成绩。
“十几年后，你的孩子即将进入圣德尔学院学习，在他入学的前一天，你和他彻夜谈心，告诉他永远不要手软，任何有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人，都要提前铲除，否则贻害无穷。”
“这是你的三段人生，因为处于不同的位置，所以你做出的选择全然不同。”储曼婷喝了口水，看向脸色煞白的杜逾白。
“当然，还有第四种人生，因为受不了圣德尔的制度，你从这里退学、或者转学了。你的生活重归平静。”
如被一记重锤重重砸下，杜逾白眼前有些晕眩，他慢慢看向储曼婷，嘴唇嗫喏着：“我……”
“现在，告诉我，这里是还是学校吗？”储曼婷只问他。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过后，杜逾白说：“……不是。”
“你应该明白，从进入这里的第一天起，我们的目的是掠夺，”储曼婷深邃的眼眸看着他，声音透露着些许冷漠：“掠夺资源、掠夺向上攀登的台阶、掠夺其他人拥有我们却无法拥有的一切。
“不要妄想别人会对掠夺者宽容。圣德尔的特优生制度持续存在了几百年，之所以没有在某次变革中无声无息的消失，是因为有无数个走出来的特优生施加压力、捐款、给校方人脉和关系网上的交换。”
“这个时间，你身边应该有人开始了解高三上半学年的自主招生考试了？”储曼婷突然转移了话题。
“自主招生考试？”杜逾白茫然地重复。
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储曼婷脸上第一次出现如此严肃的表情，“没有么。”
“我们……我是新生，暂时没有想到考试的事。”
储曼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那就从现在开始准备吧。我个人认为，这是一条离开这里的捷径。”
听出她的送客之意，杜逾白失魂落魄地起身，对她道了谢。临走前，他险些撞到了门框，来时不甘心又悲愤的心情此时化作堵塞的淤团，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突然想到几天前和叶浔的那场交谈。
风雨赫赫。
叶浔站在暗处，冷静而锐利地看着他，问他：“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以后，圣德尔不会再招收任何一个特优生。”
那时他只觉得叶浔胆小、怯弱，瞻前顾后，甚至为他的犹豫而深深愤怒。
现在他好像才明白了这样做的真实后果。
他会成为一根引线，点燃暗处所有窥伺的星火。
大脑很混乱，各种讯息糅杂，杜逾白仓促地冲出走廊，撞到了一个人身上，“逾白，你没事吧？”
他抬起头，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对方的衣角：“……宁逸凡学长？你也在这。”
“嗯，”宁逸凡关切地看着他，“先别说话，跟我来，我知道哪里安静。”
不远处，助理看着他们的背影，关上了门。屋内储曼婷有些疲惫地起身，穿好衣服，拿起公文包，是准备离开的动作。
“老师，中午还有午宴。”她轻声提醒。
“不去了，”储曼婷笑了笑，“也让我享受一把特权，现在应该没有人能逼我去不想去的地方了。”
助理没有多言，点头应道，“我这就去开车。”
风雨中，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出礼堂范围，雨水敲击着前盖。
溅起细碎水花。
一扇门窗之隔，储曼婷目光穿过窗户，看见了一道影子，少年一身漆黑的圣德尔制服，冷淡、平静，他安静捧着相机，似乎在检查刚才拍摄的画面，有人从通道里走出，叫他的名字——
“叶浔！”
“哗啦——”轿车碾过长长的水痕，叶浔慢半拍地回过头，姜鸣轩正无奈地看着他，对他说：“纪彻找你。”
*
叶浔跟姜鸣轩上了二楼，贵宾们已经从后门离开，去参加午宴。
楼梯上人影寥寥，走廊通道里倒是站着几个黑衣保镖，守在一扇门外。
“阿彻在里面。”
叶浔神情自若，他刚才检查过相机，该拍摄的画面都拍下来了，看纪彻表演并记录的任务圆满完成。
忽略掉姜鸣轩欲言又止的表情，叶浔推开门，走了进去。
休息室偌大、开阔。
一整扇落地窗外是昏沉的雨幕，乌云层低垂，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见纪彻的那天，同样的阴雨绵绵。
纪彻靠坐在沙发上，长腿闲适的抵着茶几，他听见了叶浔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侧头看来。眸色漆黑、沉冷。
叶浔脚步微顿，没有与他对视，“哥。”
“嗯，”纪彻伸出手来，他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突起的指骨并非想象中的养尊处优，反而透露着一种危险感，“录像给我。”
叶浔把相机给他。
纪彻竟也没觉得奇怪。他打开录像，滑动进度条，看见了自己。镜头没有任何移动，对准舞台中心，钢琴曲如河流般静谧的流淌而出。
“这首钢琴曲，是我父亲送给我母亲的。”他淡淡道。
纪彻不会是要跟他谈心？
叶浔只装做什么都没听懂，木讷地嗯了声。
纪彻忽然笑了下，叶浔一顿，不自觉提高警惕。
纪彻歪头靠在沙发内，下陷的红丝绒枕巾落到他一侧手肘，他翘起的腿修长而笔直，军靴质地坚硬，皮革微微折射着冷光。
放下相机，他朝叶浔看了过来。
一种极度危险的、被审视地威胁感，叶浔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眼帘遮住他眼底的冷意，每每与纪彻单独相处，他都十分不适。
他有一种感觉，纪彻在等待着什么。
这是他与纪彻之间无声的博弈。叶浔只能让自己更加小心，不要露出明面上的破绽，以此回应对方一次次的试探。
“两天后的外出游学，你和我坐。”
叶浔一静，看了他一眼，说：“好的。”
从纪彻的休息室出来，姜鸣轩还等在门外，看见他后似乎挑了下眉，“我送你下去。”
正要说不用，叶浔想到了什么，又点了点头。
下楼途中，他似是随口一问：“纪哥学了多久钢琴？”
姜鸣轩微微抬眼，叶浔走在他身前一个身位的地方，确实有几天没见了，叶浔却一如既往，无论是反应还是提问，都出乎人的意料。
就像前一秒，姜鸣轩还在猜测他会不会问自己杜逾白去哪里了——这位最近经常出现在纪彻身边的‘新人’，也不能让他提起半点兴趣。
姜鸣轩颇感有趣，还是回答他：“十几年了。”
“很好听。”叶浔说。
“当然。阿彻的母亲是科学家，同时精通音律、美术和古玩鉴赏，这首曲子就是她在去年冬天写得。”
看来不是这个世界大众熟知的流行钢琴曲。至于到底是纪彻母亲写的，还是纪彻父亲写给他母亲的，叶浔并不在意。
他无声松了口气，身后，姜鸣轩忽然开口，“没别的想问了？”
“嗯。”叶浔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
姜鸣轩的声音还是及时响了起来，“我以为你会更好奇杜逾白在哪儿。”
“他在哪？”叶浔顺他的意问道。
姜鸣轩笑了起来，“应该还在打扫哪个垃圾桶。阿彻不喜欢别人跟他谈条件。只是答应他来校庆，可没说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来。”
“我听说你很讨厌他，”他盯着叶浔的背影，有些漫不经心地道：“这下，你应该能高兴了？”
叶浔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他背影修长、发色深浓，与板正的军装制样几乎相融，唯一露出的一点雪色，是扶着楼梯扶手的指节。
走下最后一层台阶。
他终于侧头看过来一眼，又是礼貌敷衍地微笑：“纪哥高兴就好。”
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姜鸣轩愣了愣，等再回过神，叶浔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一阵荒谬，半晌，低低啧了声：“……难搞。”
-
叶浔确实没把姜鸣轩说的话放在心上，他只是再次确定了纪彻是个反复无常的人。
至于杜逾白……早在选择和纪彻做交易的时候，他就应该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纪彻这样的疯子。
做出什么事都不意外。
前方不远处，叶浔看见了换回常服的乔凡。乔凡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女人穿着礼服，气度雍容，一头和乔凡如出一辙的金发。
男人则是黑发黑眼，个头挺拔，儒雅又温和。
应该是乔凡的父母。
叶浔有些迟疑地走上前，“……乔凡？”
“叶浔！”乔凡转过头，惊喜地看着他，“我就说刚才没看错——这是我父母。”
“阿姨好，叔叔好。”叶浔礼貌地打招呼。
“你好，叶浔，”乔凡母亲碧绿色的眼睛注视着他，态度温和，没有因为他是特优生而看轻他，“经常听乔凡提起你，他性子霸道，难为你一直照顾他了。”
叶浔笑着说，“是我一直在受他照顾。”
“今晚我们家会举办一场宴会，你愿意来吗？”乔凡母亲问。
叶浔还没说话，乔凡便先行答道：“叶浔很忙的，妈妈。今晚圣德尔也有舞会，我都答应和他一起跳舞了。”
圣德尔校庆的交际舞会，大人物云集的场合。
叶浔没有反驳乔凡的话，事实上，他根本不会跳交际舞。
上辈子不会，这辈子也不会。
不过这段时间他和乔凡也有了一些默契，听出来乔凡只是拿跳舞当作借口。令他不明白的是，乔父乔母惊讶和欲言又止的表情。
乔母无奈地摸了摸乔凡的头发，“好吧，宝贝，不要玩得太晚。”
“嗯。”乔凡点头。
最后和两人告了别，乔父乔母便要前往圣德尔准备的午宴。
待他们走后，叶浔才道：“乔凡，我不会跳舞。”
“没事，我教你，”乔凡今天情绪有些高昂，能从他亮晶晶的眼中看出。他期待地挽着叶浔的胳膊，“下午七点半，来205，那是我父母提前为我租下的钢琴室，里面地点很大，我们先练一练。”
叶浔没有拒绝。
自从把乔凡当作朋友，他就很少再拒绝乔凡一些简单的要求。
“不过你怎么能来校庆了？”忽然想起这件事，乔凡问道。
“临时被纪哥叫来给他拍照。”
乔凡错愕：“给纪哥拍照？”
“嗯。”
乔凡的表情看上去很凌乱，估计这段时间纪彻在他心里的形象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他干脆不再去想，转而问叶浔：“那我们组的舞蹈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我还录了视频。”
他把手机给兴致勃勃地乔凡，顺便翻出上午的录像。
——至于圣德尔今晚的交际舞会，叶浔感到抱歉，不论乔凡是否邀请他，他都不会去。
这种场合，他潜意识里觉得麻烦。
下午七点半，天彻底黑了，很冷的天气，阴雨、寒风，礼堂灯火通明，光芒照亮了方圆萧条的树。
叶浔踏进二楼。
人很少，只剩下学生会成员零零散散的经过。
叶浔推开205的门，室中央摆放有一架钢琴。
乔凡着装正式，西装、胸针，金色碎发尽数梳向脑后，是一如初见时那般骄傲地小王子模样。
“叶浔，你来啦？”他轻快地起身，“时间紧迫，我们直接开始吧。”
“交际舞其实很简单，以后这样的场合还有很多，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不得不跳的场合。联盟发展至今，社交场合的交际舞有很多种类，目前主流还是华尔兹。”
主动握住叶浔的手，乔凡眨了下眼睛：“你好好和我学，我允许你踩我三次，多了就不可以了。”
叶浔不能保证，他谨慎道：“我尽量。”
乔凡是个随和的老师，偶尔练习到一半，他会突发奇想，以叶浔为中心，跳一曲桑巴、探戈，或者恰恰，只有手机在播放轻盈的华尔兹，乔凡却总能把华尔兹演变得形式多样。
叶浔一边欣赏，一边数拍子，“一哒哒、二哒哒……”他默念的声音很小，乔凡还是听见了，他托着叶浔的腰，修身制服下，叶浔跳的微微出了汗，额发沾在眸前，眼底有些细碎的笑意。
乔凡随着他不成节奏的舞步跳动，这对他易如反掌。
“叶浔，我今天很开心。”
叶浔说：“我也很开心。”
“真的吗？”乔凡偏头看着他，“可我总觉得你好像藏着很多心事。”
叶浔顿了下，没想到这段时日他的反应如此明显，连乔凡都有所察觉。
乐曲悠扬，快要撞到钢琴时，乔凡带着他转了个圈，金色发丝在光亮中跃动，他说：“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
叶浔脚步又乱了一拍，“……抱歉，我并不知道。”他想到上午乔凡父母的惊讶和无奈，微微恍然。
“没关系，”乔凡说，“我知道你不喜欢热闹的场合，所以这支舞就当是你给我的生日礼物了。”
悠扬的华尔兹舞曲在此刻进入结尾。
“生日快乐，乔凡。”叶浔道。
“谢谢。”乔凡眼睛明亮的看着他，像璀璨的绿宝石，氤氲着开心满足的笑意。守在门外的保镖适时敲门进来，说：“少爷，该走了。”
“再见，叶浔，”他后退一步，镶着碎钻的西服熠熠生辉，跟在保镖的身后，对叶浔挥了挥手：“我要回家参加成人礼了，一周后才能回来，到时候见。”
一切都太平静了。
不寻常的平静。
就像电视剧里，不相干的人物因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而下线。
叶浔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不适，乔凡……真的是今天生日吗？
这个疑惑自然而然地升起，骤然让他感到一股寒意。
他敛下所有情绪，对乔凡微笑道：“嗯，再见。”
乔凡走后，室内依然流淌着悠扬的音乐。叶浔关掉了手机音乐，看了眼自己因为肢体不协调，而多次撞上乔凡的鞋尖、膝盖。
真是一支糟糕的舞……
他竭力放松情绪，平静的想。
时间不早了，他闭了闭眼，也准备离开。身后在这时响起了一声轻笑。
很陌生的声音，在说：
“阿彻，你身边的人不错。”
叶浔转过头，余光只依稀扫到一抹靠在门边的修长身影。
下一秒。
视野骤然陷入漆黑。
……整个礼堂二楼，居然在此刻停电了。
无数黑衣保镖迅速闯了进来，看得出来分别属于不同的人，叶浔惊疑不定，警惕地连连后退，混乱中，他听见纪彻的声音，“还不走？”
“待会要是真出了事，顾不上你。”他道。
这次叶浔丝毫没有停顿，立刻离开。纪彻说的没错，万一对方真是冲纪家来的，他留在原地就是当靶子。
黑暗中还有一道人影，站在纪彻身边。
叶浔没有功夫探究，谨慎地扶着楼梯下了楼。
一楼明亮如昔，人来人往，清洁工处理着垃圾，一群电工第一时间赶来，嘴里还在难以置信地交谈。
“你说什么？停电？怎么可能，我们之前检修过很多次——”
一层楼之隔，竟然像两个世界。
……又来了。
叶浔站在光亮下，平复着急促地呼吸。
他忽然感到头疼，是感冒前，眩晕的、呼吸不畅的不适感。
眼前恍惚间闪过一些画面。
飞机、人影、学校。
……还有杜逾白。
又是杜逾白。
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平静，主角接连登场，配角无声下台——
他感到一阵不安……这种诡异地、几乎如影如随地奇妙巧合，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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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晚了来晚了，宝子们，写到头秃
实在不行了，困得眼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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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飞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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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浔又感冒了。
这一次感冒来势汹汹，好在校庆第二三天没有活动，他也不用强撑着病体参加。
上次从医院带回来的感冒药没有吃完，半夜起床，他坐在窗边，忍受着反胃地恶心感，吃完了药。
第二天睡了很沉一觉，醒来时几近中午十二点。
叶浔看着时间，越发感到头疼——昨晚订的闹钟没有响，今天上午，他本来准备去新图书馆。距离这个学期结束只剩下一个月，他需要更多的复习时间。
白鸽上弹出了很多讯息。
从前叶浔并不会看，但想到昨晚礼堂二楼突然的停电，叶浔还是点了进去。
加精的有三条帖子。
【惊！不屈小白花与霸道王子——现实版王子爱上丑小鸭！还有谁不知道，昨晚杜逾白在维多利亚古堡过夜了！！！】
楼主：【据小道消息，傅启泽昨天中午返校，不过没有参加校庆，谁都不知道他就在礼堂二楼待了一下午。听说傍晚礼堂突然停电的时候，杜逾白从厕所里慌不择路地跑了出来，当时还穿着清洁工穿的衣服，脏兮兮地撞进了傅哥怀里，傅哥衣服被弄脏，直接就把人带回古堡算账。】
下面的回复乱七八糟，有的说自己也想被带走，有的惊呼F4这下终于齐聚，还有的嘲讽杜逾白打工还钱都还不起。
楼主又冒出来：【最新消息——傅哥让杜逾白留在古堡干活抵债。】
回复这次整齐划一，全部刷起问号。
抵什么债？
叶浔思考了一下。
总不能是洗衣费？
鼻子堵塞的感觉令他大脑昏沉，确定昨晚那场停电只是意外后，叶浔便准备退出论坛。视线向下滑了滑，他一顿，看见了和自己有关的帖子。
【昨天校庆的实拍图，叶浔坐在纪哥的位置上……】
皱了下眉，叶浔点进去，看见了主楼放出的大图。一楼礼堂灯光惶惶，照片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拍摄，正拍到他站在纪彻座位前的照片。
底下的评论是比上一条帖子还要激烈的言辞。
有人发出疑问：【所以纪哥和叶浔已经在一起了？绯闻男友转正了是吗？】
【没在一起的话，我不明白纪哥这么做的道理，那可是他的位置，怎么能坐一个特优生——】
【叶浔其实没坐，我在现场，他是去安相机的。】
【为什么不让其他人去安，杜逾白不是也在现场……】
【还有人不知道纪哥压根没参加昨晚的交际舞会吗？果然还是舞伴太拿不出手了吧（嘲讽】
看着几百条猜测他和纪彻有没有在一起的评论，叶浔叹了口气，勉强压下眼底的不耐。
正享受校庆休假的学生们很有兴致，开了一个投票，打赌纪彻最后会选择谁。
一群无聊的人。
叶浔放下手机，一整天没有再去看论坛。
他也没了离开寝室的想法，只安安静静看了一天的书，第二天感冒症状有些减轻，似乎上次那种小感冒转为发烧的情况纯属偶然。
叶浔夜里醒来，量了体温，36.5°C。
鼻子仍不通气，但他放心了些。明早要去见纪彻，印象里原身好像就是靠去年的游学活动和纪彻有了交集。
这段记忆模模糊糊，想不起来，叶浔没有强迫自己去回忆。早上被闹钟叫醒，疲惫感没有丝毫消退，呼吸微微有些发热。
他叹了口气，再次量体温，已经37.3°C，低热。
手机上是纪彻发来的消息，上次和纪彻聊天，还是半个月前还卡的事。
这次纪彻依然言简意赅。
-【来食堂。】
叶浔背上书包，轻装出行，里面是两身换洗衣物。乔凡不在，他甚至觉得校园安静地过分，没有人再时刻走在他左右说话聊天。
就像每次生病，除了乔凡，也不会有其他人关心。
他忽然笑了下，为自己的多愁善感。
天空下着小雨。
食堂顶楼已经停了一架私人飞机，纪彻出行有独特的安保系统。叶浔的疲惫在进入食堂顶楼，看见里面的一群人后彻底消失。
很多熟人。
姜鸣轩、周扬、姜义以及昨天礼堂坐在纪彻位置周边的贵公子们。
一行人着装休闲而精致，气度不凡，漫不经心地朝他看了过来。
叶浔垂着眼，他戴着口罩，额发沾了些雨水，漆黑的军装校服显得他无趣又木讷。站在门口看了一圈，他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短暂的寂静过后，这些人再次聊起天。
叶浔始终保持着沉默，口罩内的呼吸温热，他已经发现了不对。乔凡不在以后，那些其他舔狗团、或者说跟班团的成员，也跟着离开。
现在整个七层，只有他一个外人。
叶浔靠着沙发靠垫，柔软的靠垫令他感到舒适，他简单闭目养神。
“傅启泽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中午。”
“那两个呢？”
“也回来了，不过不清楚去向。听说这次沃斯顿的事情闹得很大，本地一些地头蛇夜里放火烧了傅氏设立的实验室，傅启泽就是去处理麻烦的。”
“那他们完了，”有人轻笑道，“傅启泽那个疯子，什么干不出来。”
“难道你们没听说他刚回来就带走了一个特优生？”
大家都表示很感兴趣，让说话的男生再说一点。这时有个侍应生走了进来，依次为在场众人添茶倒水。
刚吃过药不久，叶浔说：“我要热水就好。”
“好的。”侍应生声音有些耳熟，叶浔下意识抬头，他神情微妙地一变，好在有口罩遮挡，看的不太真切。
侍应生走后，叶浔越发感觉头疼。
他闭了闭眼，又过了几分钟，才谨慎地起身绕过众人，准备从门口离开。
一条腿忽然伸了出来，懒懒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姜义笑着撑额，盯着他：“干什么去？”
“上厕所。”叶浔看了他一眼。
“上厕所啊，”姜义慢悠悠道，“正好我也——”
懒得理他，叶浔面无表情，径直从他的腿上跨过，即便隔着口罩，姜义都能感觉到他脸上的不耐和冷淡。他今天病恹恹地，一直垂着眼睛，靠在沙发一角，安静地养神。
身影清瘦、很单薄，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几乎没有颜色，青筋因此更为深郁。
或许叶浔不知道。
从他进来那刻起，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就都在观察他。
一个能单独跟在纪彻身边的跟班。
以前可没见过。
想到这里，姜义又笑了下，他转过头，不经意对上姜鸣轩警告的视线，不由摸了摸鼻尖，在心底吐槽。
……你不是也经常对叶浔说些有的没的。
当他没看见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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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室内，叶浔先看时间，确定离出发还剩半个小时，这才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他推门而入，休息室里空调温度开的偏高，吹的人昏昏欲睡，出来后才清醒一些，他摘掉口罩，洗了把脸。
有人很快从隔间跑出来，“叶浔！”
宁逸凡穿着侍应生制服，制服并不合身，应该是临时借的。
他脸上的神情惊慌而无措，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抱歉，很抱歉……上次舞蹈室外我不该那样和你说话，叶浔，求求你，求你帮我们一次。”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叶浔双手撑着洗手台，冷意令他的大脑空前清醒。他没有说话，浸着水雾的眼睫垂落，看着宁逸凡，“你们做了什么？”
“不是我……是杜逾白！”宁逸凡说，“昨天我和他发生了一些争执，后来我回了寝室，今早起来才知道他被傅启泽带走了。”
他的情绪看起来很崩溃，又强忍着不安道：“傅启泽……我见过他很多次，他比纪彻还要阴晴不定！杜逾白那个性子，跟在他身边哪天无声无息的从学校退学了我都不知道，我知道你比我们聪明，我求求你，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我见他一面——一面就好！”
叶浔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靠着洗漱台，很平静地问：“是什么让你觉得我能做到这件事。”
“傅启泽和纪彻关系很好，游学期间你跟在纪彻身边，肯定有机会能见到杜逾白。不能见到他也没事，让他给我发个消息报平安就好。我会报答你的，我真的会报答你的……”
又是这样。
总是不切实际、格外天真的想法和发言。
叶浔感到一阵无力，他打断了宁逸凡的话，“抱歉，我做不到。”
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拒绝，宁逸凡焦虑道：“发消息也不行的话……那请你帮我看一眼杜逾白，确定他是不是安全的就好！我真的很担心他，真的——”
“杜逾白要是愿意，总能抓住各种机会和你联系。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他，这次游学，你还可以跟在傅启泽附近。”
宁逸凡脸色涨得通红，在他说话的前一秒，叶浔淡淡道：“我没有理由帮你们承担这些风险。”
卫生间陷入了寂静，叶浔抽出纸巾擦掉脸上的水珠，转身准备离开。宁逸凡就在这时冷笑了一声。
“果然，”他在叶浔身后说，“我们在你眼里，根本就不是同类。”
“你理解的同类是什么，”叶浔没有回头，“必须给你们提供帮助的对象吗？”
宁逸凡一哽，彻底说不出来话。
“那不是就不是吧。”
叶浔声音很轻，他没有戴口罩，因为低烧脸色有些发红，眼皮恹恹地垂敛着，一句话也不想多说。<br />
有些时候旁观杜逾白和宁逸凡的所作所为，他甚至会怀疑是不是自己活得太过小心。
走出卫生间，叶浔脚步一顿，他看着眼前的人影，一瞬间以为是幻觉，直到纪彻倚着墙壁，不轻不重地开了口，“不会叫人了？”
“……哥。”
纪彻今天穿着利落地运动服，黑底白边，他肩膀宽阔、身形挺拔，慢慢走过来时，斜长的身影洒落在地面，像一头庞大、散漫地兽。
叶浔莫名想到了那只名叫凯撒的黑豹。
他有些想要后退，又强迫自己不要乱动——宁逸凡还在里面，一旦被纪彻发现，叶浔也猜不到他的下场。
他的神经随着纪彻步步逼近的步伐而绷紧。
“飞机要起飞了。”纪彻从他身边经过，径直进入通往天台的楼梯间。
叶浔不太确定现在是几点，“抱歉。”
纪彻不置可否道，“跟上。”
临走前，叶浔看了眼卫生间。
洗漱台前已经没了人影，宁逸凡应该躲了起来。
私人飞机内部有十几个位置，除他和纪彻以外，所有人都已坐定。这一次，叶浔跟在纪彻身后进去，旁人打量他的眼神变得光明正大。
“阿彻，不是说有东西丢了？”有男生忽然笑着问。
叶浔一顿。
纪彻道：“找到了。”
那些看来的视线更加意味深长，似乎都等着从他脸上看出惊喜、雀跃的神情。
叶浔压了压口罩，现在，他有些感谢这场感冒了。
私人飞机内部设施一应俱全。
起飞后，人群三三两两离开客舱，有去看电影的、也有去台球厅打球的。
空乘送来水果和温水，纪彻靠窗看着窗外，他长腿抵在桌下，叶浔坐在他身边，没有离他太近。
这趟游学的目的地是首都迦蓝。
以迦蓝大学为中心，参观首都的名胜古迹。校内对这场游学感兴趣地同学很少，几乎都觉得无聊。
对于特优生们而言，这却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机会。
迦蓝大学从不向外开放，作为联盟的最高学府，数百年间里面诞生了无数名人。
曾有人戏称，迦蓝大学和圣德尔学院的名人堂就像两个相交的圈，可以从两张照片上看清一个人的成长轨迹。
飞机平稳的飞行着。
三个小时的航程，漫长而安静。
纪彻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叶浔也有些疲倦，他忽然听见很轻地一声响动，睁开眼，便看见一个男生鬼鬼祟祟地收起手机。
对方神情自若，看也没看他，转过身去翻看手机。
“拿过来。”纪彻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很冷。
他眼型锋利，眉骨压低时会有极深的压迫感，黑眸沉沉，只动了下手指，舱内几个坐在角落的保镖便起身，快步走到那个男生身边，强硬又粗暴的夺过他的手机。
男生显然没料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他年纪偏小，穿着打扮精致而贵气，抓着手机不放，惊怒交加地大喊：“你们敢，我是——”
话还没说完，一个人影便火急火燎地从隔壁影音厅里冲了出来。
“抱歉…抱歉，纪哥！这是我弟弟，刚上初中，”人影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率先捂住小男生的嘴，他连忙对纪彻道歉，用力地拍掉小男生的手，“他年纪小不懂事，我这就带他走！这就走！”
小男生在他怀里不服气的呜呜叫，他似乎以为是叶浔惊动的纪彻，临走前还要对叶浔摆出一个手势，手指还没竖过来，便被他哥哥恨铁不成钢地镇压。
“你再胡闹，到了迦蓝就给我滚回家去！”
小男生挣扎地力度这才慢慢减弱。
客舱重归安静。
纪彻把手机丢进叶浔怀里，“删掉。”
叶浔悬着的心微微放下。他和纪彻一样，都不希望这些照片流出去。暂时，他不愿再成为别人的谈资。
小男生只拍了两张照片，照片里叶浔和纪彻并排而坐，没有特殊之处。叶浔删了这些照片，把手机交给一旁的保镖。
“少爷，”保镖低声询问，“这手机怎么处理？”
纪彻道：“你们拿着。”
“是。”
保镖走后，纪彻又开口：“你想问什么？”
他看了眼叶浔。
叶浔收回视线，“没什么。”
他只是不明白，如果根本就没想把手机还回去，还让他删什么照片。
天知道那个小男生的相册里都是各种自拍，开了大眼美颜特效，有些照片又格外露骨，夜店里昏暗的灯光、模糊的短裙少女。
叶浔看的比参加一场数学竞赛还要累。
接下来的路程没有再出幺蛾子，叶浔在某一时刻睡去。大脑思绪昏沉，他渐渐呼吸的有些艰难。
“……同学，同学？”
叶浔从长梦中惊醒，他尚显的浑噩，眼底一片警惕与戒备，不期然落入一双漆黑、沉冷的眼中，和梦境里冷酷的模样几乎重合——片刻后，他才有些失神地看向声音来源。
空乘半蹲在他身边，递给他水和药，“您有些低烧，飞机距离降落还有半个小时，这期间您有任何不适都可以叫我们。”
“……谢谢。”叶浔吃了药，摸了摸脸。
“哥，”他勉强扯起些笑，去问纪彻，“你有看到我的口罩吗？”
纪彻垂眼打量他，“没有。”
叶浔嗯了声，正要收回视线，又听他道：“别找了，我不想听你的呼吸声。”
“……”叶浔点点头，“好的。”
口袋里还有两个口罩，不过纪彻都这么说了，他便没有再戴。
他也怕自己再无知无觉地睡过去。
叶浔靠着座椅，又想到了刚才的梦。梦境一次比一次清晰，这次除了杜逾白，他甚至还看见了纪彻。
如同某种现实的投射。
虽然已经记不清到底梦见了什么场面，但那种憋屈、无奈，让他久久无法忘怀。
叶浔微妙地察觉到不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平静持续了太久，即便是作为序章，也过于冗长。
飞机广播在这时突然响起，“各位同学，临时接到通知，飞机将于十分钟后备降塞西机场，返回因纽斯——各位同学，临时接到通知，飞机将于十分钟后……”
远处的欢笑声一顿，姜鸣轩从台球厅走了出来，他目光先落到叶浔脸上，“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叶浔道：“有点发烧。”
这副冷静清醒的表情可不像在发烧。
姜鸣轩挑了下眉，去看纪彻，“刚接到的消息，环保协会的人在迦蓝机场外静坐示威，现在机场附近堵得水泄不通。”
“这群人又在网站上发表宣言，接下来一周他们会在迦蓝各大广场静坐，学院担心我们的安全，所以临时决定取消这次游学。”
“那接下来几天怎么办？”有人不满地问。
“回学院玩呗，”姜鸣轩打开手机，忽然笑了，“傅启泽刚发来的消息，让我们下了飞机直接去他那，今晚他要开个趴。”
“他不是一回来就带走了个特优生，还有功夫跟我们玩吗……”
男生忽然被捣了捣手肘，立即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他无措地闭上嘴。
杜逾白可不止跟傅启泽有交集。
就在昨天之前。
他还曾得到过纪彻的另眼相待。
哪怕纪彻和傅启泽的关系不错，对方不声不响地带走了他的人，便是再好的关系，纪彻应该也会不爽吧。
客舱一时间陷入了死寂。
等了不知多久，纪彻才抬起头，简单道：“去。”
他语气一如既往冷淡，听不出介意不介意。
其他人对视一眼，笑着转移话题，活跃气氛：“嗯，听说傅启泽把整个二年级的人都邀请了？”
“还邀请了不少特优生呢，这趟回来，之前惹过他的人可要小心了。”
“刚回来就玩这么大？”
“他不是一直都挺疯……”
周遭嘈杂兴奋的声音中，叶浔安静坐在纪彻身边，他垂了下眼，沉默地，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
就像接下来这几天。
他其实更想在寝室里看书。
赵林博教授发了邮件，让他们提前预习下节课的实验内容。
叶浔平静地喝了口水，他想，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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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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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启泽返校后的第一次聚会，时间定在晚上八点。
闹铃响起的时候，叶浔正在桌前写试卷，一盏台灯昏黄，窗外是遥遥无际地雨幕。他揉了下眼睛，关掉闹钟，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寝室楼外很热闹。
三五成群的同学们换好衣服，在旁人艳羡地目光中肆意谈论着傅启泽的大方。
维多利亚古堡作为圣德尔学院地标性的建筑，也是联盟历史的活化石，目前只对外开放下三层，四层以上被严密的保护起来，没有一定的身份地位，连观赏票都买不到。
能免费去这里参加聚会，同时还能见到联盟实权派四大财阀家族的继承人，是许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叶浔随意翻了下白鸽的社交圈，已经有提前一个小时到的人在古堡外晒合照，下面评论一窝蜂的羡慕、眼红。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原来圣德尔很多同学三年下来都不一定能碰见纪彻他们的面。
叶浔叹了口气。
这种好事怎么就轮不到他。
不能再耽误了，他换好衣服，出发前往古堡。
古堡坐落于海拔较高的冷杉林中，雨雾弥漫，垂落地细雨轻轻敲打着伞面，越来越冷，叶浔庆幸自己穿了件高领毛衣，圣德尔的冬季制服考虑了版型、考虑了布料，唯独没有考虑保暖性。
旁人会搭配一件厚实的羊毛大衣，叶浔只能往里面加秋衣、毛衣、保暖衣，防止感冒加重。
飞机返回因纽斯后，他感冒的症状就开始减轻。
到了现在，他感觉自己已经大好，偶尔才会头晕一下。
古堡内是比上次还要热闹的场景。水晶吊灯明亮璀璨、长桌冷盘，佣人们训练有素的送来酒水和食物。
这次来的大多是普通学生，氛围轻松自在。
没有人闹着添加一场游戏、也没有人追求刺激，吃吃喝喝聊聊天，顺便期待一下傅启泽和纪彻的出现，便是大部分人的来意。
叶浔没有跟在纪彻身边，因此少了很多麻烦。
不用再作为众人的视线中心出现，也没有姜义、姜鸣轩这些人莫名其妙地缠上来，叶浔觉得现在的状态很舒适，他行走在人群边缘，累了就坐一会儿，饿了就去拿点吃的。
葡萄酒不在他的选择范围，他最后端了盘小点心，走到角落坐下。
灯光照亮的地方有限，角落处光线晦暗不明，叶浔吃着小熊形状的饼干，旁边断断续续传来几声交谈。
“……其实我们也不过是踩在前人的尸骨上享乐。维多利亚城堡刚建成那段时间，因纽斯附近流传着一则地狱笑话，找不到坟不要紧，去城堡后面祭拜就可以。”
说话的女生一头褐色卷发，制服板正、修身，她斜倚着墙壁，胸前挂着校报记者证，语气有些刻薄：“你猜这里有没有人的先祖也曾被抓去修城堡？”
“艾雅，你小声点……”她的同伴拿着照相机，紧张地拽拽她的袖口，“这些话回去再说啦，这可是傅启泽的地盘。”
“傅启泽又怎么样？”女生道，“我们家族就是以真实准确的新闻记录扬名。就算如今的傅家家主在我面前，这些话我依旧要说。”
同伴叹了口气，拿起相机对准人群，拍了几张照：“随便你吧。今天应该不会有什么收获了，傅启泽邀请纪彻他们去楼上见面，我们算是白来了。”
“你到底想拍什么？”
“路易·德尼切尔和应修啊，现在学院里都在猜他们回没回来，我们要是搞到这个大新闻，下期校报的头条就有了。”
“无聊。”艾雅最后冷冷道。
她突然瞥到一旁安静吃着小饼干的叶浔，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喂。”
叶浔略带茫然地抬起头。
“刚才我们说的话，”艾雅抱胸，问他：“你有听见吗？”
叶浔礼貌地微笑，“我什么都没听见。”
他不动声色地往暗处躲了躲，这两个人听起来是校报的，叶浔还记得刚穿来这个世界看到的第一个帖子——就是校报的人将他送上了论坛头条，并被狠狠批判为不作为。
艾雅皱眉打量着他，看起来还要说什么，忽然，远处响起一个清澈的声音，“哎呀哎呀！”
还以为是有人在叫自己，艾雅下意识转过头，跑过来的却是古堡里的侍应生，他穿的古怪，男佣制服松松垮垮，明显不合身，袖口挽起、长裤塞进靴子，更显臃肿。
毫无美感的穿搭。
艾雅觉得自己的眼睛被侮.辱了。
“你怎么在这啊！”这个侍应生还眼瞎，完全没看见她这个大活人，径直抓住角落里那个看不清脸的男生，然后急切道：“李少找你都快找疯了！快跟我来！”
杜逾白拼命朝他挤眼睛，叶浔顿了顿，顺从地起身，被他拉着手腕，大步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他确实早就想走了，旁听其他人说悄悄话，让他总担心傅启泽或者傅启泽的某个跟班，会突然冒出来抓他们个正着。
毕竟这种倒霉事发生在他身上毫不意外。
杜逾白的出现算是帮他解了围。
叶浔一路被杜逾白抓进一间狭窄的换衣间，里面没开灯，只有窗外的微光洒了进来。这里挨着古堡后花园，俯瞰时能看见半山腰处茂密幽黑的杉树林。
“叶浔，好久不见！”这次见面，杜逾白眼睛亮亮地，热情地让叶浔招架不住。
叶浔还记得两人上次的不欢而散，那时杜逾白还闹着要在校庆上干出一番大事业。
他谨慎地点点头，“刚才多谢你。”
“不客气啦，我也是碰巧看见了你。你怎么会在一楼？我刚才看见纪彻和姜鸣轩他们上二楼了。姜鸣轩还拍了我的照片，说我这样穿很恶心……”
他语气低落下来。
叶浔尴尬的沉默，他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安慰或是同仇敌忾——如果是乔凡，他可能这么做一下，但杜逾白，他和对方的关系实在称不上亲近。
好在杜逾白很快元气满满的抬起头，又看向他，“……那个，其实我这几天一直都在反思自己。”
难得。
叶浔想，你竟然也会反思自己。
“上次我不该和你吵架，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自己那么天真，其实这所学院本来就存在不平等，不论是我们和其他人，还是其他人内部，”杜逾白忽然一笑，坦然道：“我决定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了，从实际出发。”
叶浔眉心一跳，“你又想做什么。”
“暂时……先一边学习，一边准备高三上学期的自主招生考试吧，”杜逾白挠挠头，“不对，还得加上打工还债。”
见他也有参加自主考试的心思，叶浔态度微微缓和，他不认为一个能主动为自己寻找出路的人会坏到哪去。
于是，他罕见地多问了句：“你要在这里打多久工。”
“差不多半年吧，我也没想到自己那么倒霉，当时突然停电，我又有点怕黑……”杜逾白不好意思道，“跑出来就撞到了人，还把人家的领带扯坏了。后来才知道对方是傅启泽，傅启泽人还不错，没有纪彻那么——”
他突然咳嗽起来，悄悄看了叶浔一眼，硬生生转变口风：“反正他把我带到这里，让我打工还债，每待满一天都有两千联盟币。”
叶浔皱了下眉，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
待满一天就有两千联盟币，尽管如此杜逾白还要打半年的工，叶浔不会贸然点评富人的生活品质，他只问杜逾白：“签合同了吗？”
杜逾白：“啊？”
叶浔尽量简短道：“钱是打到你卡上还是给现金，收支有没有留痕，待满一天的判断标准是什么，工作量还是工作时长。”
杜逾白卡了壳，半天才说：“我……我没问过。”
“傅启泽也没有主动和你说？”
“是的。”
叶浔沉默了，他竟然对这种结果毫不意外。临走前，他加重语气提醒了杜逾白一句，“那就先把这些问题解决，再谈还债的事。”
杜逾白崇拜地盯着他，连连点头。
叶浔不太适应他这种视线，正要离开，又被他追上来拦住，“我们加个白鸽吧，叶浔。”
叶浔看着他手上的手机。
他想到白天宁逸凡哀求他的事，顿了下，没有过问。就像他白天和宁逸凡说的那样，杜逾白如果愿意，总能和他联系上。
简单和杜逾白加了白鸽，叶浔推门离开。
他又回到大厅角落，这次旁边没了艾雅和她的同伴。
重新得到清静，叶浔靠着沙发，看了眼时间，刚刚九点出头，按照聚会的惯例，不折腾到十一点多不会结束。
他有些无聊地发着呆。
偶尔看见两个挽着胳膊的男生，会情不自禁地笑一下。
不知道乔凡现在怎么样。
昨晚乔凡给他发了短信，告诉他接下来要去圣菲斯学院参观，可能会很忙，没时间和他聊天，让他不要太想念自己。
叶浔还被迫给他发了张自拍。
聚会就这样不起波澜地又过去一个小时。这其中杜逾白被调换到大厅，他手足无措地给同学们提供酒水和食物。
叶浔看见一群人一直在使唤他，杜逾白应付的满头大汗，等他松了口气离开，这群人又会盯着他的背影发出古怪的笑声。
他直觉会有事情发生。
没过多久，大厅喧哗声骤起。
那群人懒洋洋地倚靠着沙发，茶几上摆着歪七扭八的酒瓶，为首的男生在旁人的哄笑声中抓住杜逾白的手腕，眼中闪着奇异的光，不顾杜逾白的挣扎，他暧.昧道：“喂，杜逾白，你是用什么手段搭上的纪哥和傅哥？”
“看两个F4因为你相争，是不是很爽？”
“放开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杜逾白精致的脸上浮起绯红，他的衬衫纽扣因为大幅度动作而崩开，露出一截锁骨。
男生又缓缓笑了下：“哦，皮相吗……？”
周围人发出不屑地讥笑，其他同学则端着酒杯，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不知不觉，这个角落便成了全场中心。
杜逾白似乎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不妙的境地，他很是慌张，胡乱用头撞向男生，“滚开……滚开！放开我！离我远点！”
他没有规律的攻击起了效，额头正正撞上了男生下巴。
一声沉闷的响，男生痛得吸了口气，眼神猛地阴沉下来，只用一只手便箍住杜逾白乱晃的手腕：“你是不是找死？”
“你才在找死，”杜逾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强装镇定道：“……我是傅启泽的人，你要在他的地盘干什么？”
叶浔微妙地挑了下眉，这台词有点耳熟。
他发现杜逾白确实是吸引麻烦的体质，他的不甘和倔强，总会招来一些烦人的苍蝇，就像现在——
男生看着他，轻蔑地笑了，“就你？傅哥跟你玩玩而已，你还当真了？”
他没发现周遭的声音早在很久之前就已消失。同伴忽然起身，去抓他的衣角，急切地扯了扯。
“等一下，亚当，你先……”
不耐烦地挥开同伴的手，男生转而掐住杜逾白的下颌，语气危险：“我就算在这打了你，你觉得傅哥会为你出头吗？”
杜逾白脸色霎时变得苍白，他不敢跟对方去比这种可能性……只能无措绝望的想，怎么办。
“你要动谁？”
巨大的恐慌中，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天籁。他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抬头看去。
刺目的灯光晕出光圈，映在眼中，眼前一片斑斓。两道人影静静站在二楼的雕花护栏后，居高临下。
阴影在他们之间分割成线，一明一暗。
说话的人置身暗处，姿态闲适，他似乎觉得很有趣，声音淡淡地、很是散漫：“口气这么大，叫什么名字？”
那刚才还嚣张地抓着杜逾白手腕的男生好似见了鬼，脸色瞬间变得比杜逾白还要难看。他立刻放开了杜逾白，“……傅哥，是他先把酒泼到了我身上！”
傅启泽笑了下，“我在问你话。”
傅启泽从不会刻意去记谁的名字。
他会记住的人只有两种，一种，被他划进自己的地盘；一种，被他厌恶放逐。
这所学院惹了纪彻的人，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地撑到毕业；但惹了傅启泽，不出半年，一定会在崩溃中退学。
绝对的权利和财富，傅启泽高高在上，从不在意他人的喜怒哀乐。
男生哀求地目光划过四周。
刚才还和他称兄道弟的同伴们不约而同避开他的视线，他内心涌上无穷地绝望，“……亚、亚当·斯多葛。”
“您应该见过我父亲，去年联邦独.立日晚宴他还和您说过话，对了——我们两家最近还有合作，我父亲的公司正在为傅氏提供一批材料！”
傅启泽不知听没听见，他的目光又看向杜逾白，杜逾白狼狈地撑着沙发站着，倔强的咬着唇，忍住泪水。
“你想怎么处理？”他漫不经心地问。
男生的目光猛地移向杜逾白，这一刻他眼底有些怨毒，又很快掩饰，不停地用哀求地眼神去看杜逾白，杜逾白无动于衷，全场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他说：“……道歉。”
傅启泽似乎没听清，“什么？”
“我要他给我道歉。”他又说了一遍。
居然只是道歉？男生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他松了口气，当即向杜逾白弯下腰：“对不起，杜逾白同学，对不起！我再也不会…嗯，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了！”
杜逾白看着他，很久，才轻轻嗯了声。
“就这样？”一直旁观的傅启泽笑道。
杜逾白仰起头，对他说，“就这样。”
“那你欠了我一个人情。”
杜逾白愣了下，有些局促：“……好的。”
古堡的侍应生忽然走上前，对庆幸自己福大命大的男生说了一句话，男生眼里流露出一丝疑惑，见对方语气温和、脸上也带着笑容，他还是顺从地跟着对方离开。
没人注意到这点小插曲。
只有角落里的叶浔沉默着，收回了视线。
他游离在场景之外，很平静的看着一切，听杜逾白不安地问楼上的人，“我要怎么做才能还你人情。”
“你上来，”傅启泽若有若无地，在笑：“给阿彻倒杯酒。”
杜逾白出现了卡壳，几秒后，才说：“……好的。”
一直隐隐压抑地氛围彻底被点燃，无数双夹杂着兴奋、八卦、暧昧地目光来回穿梭在他和楼上两人之间。
他们笑着，低声交谈着，有暗处的人举起相机，自以为不明显的拍摄。
白鸽首页帖子以无数“啊啊啊啊啊啊！”开头，又以无数“羡慕嫉妒恨”结尾，大厅众人催促着杜逾白，“去啊，你快去啊……”
“怎么就让他撞上这种机会了。”
“傅哥什么意思？他也看上杜逾白了——凭什么啊——”
这种奇妙的氛围如同漩涡，杜逾白被人群架上火堆，不合身的衣服让他在这种时候展现出一种莫名的可爱，他紧张地端着酒杯，笨拙地爬上楼梯。
傅启泽忽然道：“葡萄酒吗？”
“不是，应该是香槟。”
“那就去换。”
杜逾白带着一丝疑惑，哦了声，下楼重新拿酒。
角落里，叶浔蹙了下眉，心脏几乎沉入谷底。他遵循着那股莫名地直觉，冷冷抬起头，隔着重重叠叠的人影，与二楼一道目光短暂对视。
同样置身于阴影中，看不清彼此的模样。
叶浔却能清晰的感知到，傅启泽是冲他来的。
可以。
他率先收回视线，垂下了眼，不愧是纪彻的朋友。
一样的神经。
-
叶浔没有再在古堡里待下去，在与傅启泽无声撞上一眼后，他突然有一种很不安地预感。
奇妙的不安，就像今天晚上，一定还会发生什么大事。
大厅的氛围依然轻松热闹，他强迫自己又坐了一会儿，确定没人注意自己后，迅速起身从侧门离开。
走出古堡，雨已经停了。
湿冷的空气拂面，冷杉林被风吹得作响，氛围过于压抑阴沉，叶浔能感觉到心跳的很快，情绪也有些不受控制地焦躁。
揉了揉眉心，他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远处是古堡自带的泳池，泳池里的水没有换，倒映出幽黑地乌云，显得深不可测。
叶浔大步走在池边，他像是突然有些晕水，只是用余光瞥了眼池面，脑袋便有些发晕，脚步也变得迟缓。
水面如深海般被风轻轻卷动，一圈、一圈，涟漪荡开，好像下一秒就会变成一头窥视已久、豁然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扑过来将他吞噬。
几乎在他因为晕眩感而不得不停下脚步的同时，两道声音刺破黑暗，一前一后传了过来。
“逸凡，逸凡！”哀哀地，带着祈求：“你不要这样！你真的不要这样！”
“你让我不要哪样——！”另一个声音崩溃大喊：“你动摇了，对吗？傅启泽和纪彻都对你另眼相看，你现在能和他们平等对话了，那我们呢！你是不是忘了还有我们！”
“我没有忘，我只是觉得我们该换个方向——！”
人影从茂密的杉树林中冲出，叶浔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了两人。
杜逾白、宁逸凡。
就像最下三滥的小说、或者电视剧里描写的那样，他顶着动一下就晕眩地想吐的身体，用力发出声音，“别过来……”
而宁逸凡埋头苦冲，杜逾白紧随其后，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被宁逸凡撞上的同时，怒火、无奈全然涌上心头，叶浔沉重地深吸一口气，掉下了泳池。
“噗通！”
呼吸被淹没的瞬间，他突然感到熟悉的惊悸感，下一刻，大段大段记忆一窝蜂地涌入脑海，像一个快要被撑破的气球，与混乱的梦境交织成线。
“啊！”
有人惊慌大喊，潜意识里知道等这两个不靠谱的人救，就是在找死。
叶浔尽量划动胳膊调整姿势，按照坠落前看到的方位，晕沉沉地摸索到了台面，然后伸手，穿破水流，狼狈地往上爬。
他现在很混乱。
陌生的记忆让他想吐，身体却很有求生欲的挣扎着。
杜逾白反应很快，冲过来拉他，嘴里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同学……叶浔！怎么是你！”
他用得力气更大了，叶浔感觉整条胳膊都快要被扯断。他突然闷闷地呛咳起来，气管火辣辣地疼，嘴里是苦涩的池水，泛着股令他反胃的恶心感。
五六度的天气。
叶浔爬上岸后，无力地跌坐在地。他感觉浑身很冷，透骨地冷，来之前特意穿厚的衣服此时像坚冰，将他死死缠住。
“逸凡！快过来道歉！”杜逾白脱掉衣服包裹住他，对他而言过于宽大的制服穿在叶浔身上刚刚好，叶浔依然很冷，现实与记忆模糊了界限，他无法保持清醒，一切反应格外极端。
极端的冷、极端的混乱。
无意识抓住杜逾白的手腕，他瘦长的手指骨节突起，因为刚浸过冰水，冷得像玉石。
杜逾白愣了下。
宁逸凡自知不对，跑过来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他语气硬邦邦地，杜逾白回过神，一边帮叶浔系上纽扣，一边絮絮叨叨：“你好好道歉，我们两个都不会游泳，要不是叶浔自己爬了上来，你闯的祸就大了！”
宁逸凡又说了遍：“……对不起。”
“你快过来帮我扶他，我们先送叶浔回我的卧室……”
宁逸凡忽然阴阳怪气道：“是啊，你现在可是有卧室的人，我说过，我绝不会再踏足这个地方！”
“逸凡，是你撞得叶浔，我们先——”
“叶浔、叶浔……你现在这么讨好他，”宁逸凡语气变得激愤，“是想以后和他一起伺候纪彻吗！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我求他帮我联系你，他都没有同意！”
停在领口处的手一顿。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你忘了他之前是怎么欺负你的！还有乔凡——杜逾白，他们两个是一丘之貉，你这个傻子——！”宁逸凡嘶声喊道。
叶浔突然侧过身，又发出了呕吐声。
眩晕、窒息，舌根泛起的苦涩。
他觉得自己就像要死了。
耳边不停响起叽叽喳喳的声音，很吵、很杂乱，或尖利或无奈的语调，每一个字都踩着他本就绷到极致的神经。
身体好像有了自主意识，不再受控制。
强烈地、突然升起地愤怒，令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恍惚间他听见了一道落水声——宁逸凡含着深深恐惧和无措的脸浮现在眼前，对方在他身前的水面上扑腾、尖叫救命。
然后，是杜逾白冲了过来，他大叫着拖着宁逸凡上岸，两个人同样剧烈地喘息，坐在地上发抖——
身后响起无数道脚步声。
是宁逸凡的尖叫惊动了大厅里的同学。
他们快步跑来，声音里满是兴味：“怎么了怎么了？叶浔和杜逾白怎么了……”
“哇，打起来了欸。”
“是不是杜逾白给纪哥倒酒的事啊，我就知道叶浔肯定忍不住。”
那股从傅启泽出现后，便一直持续至今的不安在此刻达到顶峰。
眼前的画面突兀变得扭曲——叶浔看见了上辈子的校园、宿舍和勾肩搭背问他中午吃什么的室友们，画面一转，再次出现的，却是一身西装，脸色红润、神情骄矜的杜逾白。
杜逾白高高在上、怜悯地低头问他：“叶浔，其实，你喜欢纪彻吧？”
……喜欢谁？
潜意识里觉得荒谬，叶浔恶心地有些想吐。
眼前的‘杜逾白’还在问他：“你一直模仿我，是想像我一样得到他们的爱？叶浔，你好可怜啊，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坏事做尽，现在学我学久了，连自己本来的面目都忘了。”
耳膜嗡鸣作响，巨大的羞愤、不甘莫名从心底升起，他感觉自己在杜逾白面前无地自容，好像一个劣质的赝品，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聚光灯下。
‘杜逾白’叹息着，对他说：“一步错步步错，希望从圣德尔退学后，你能脚踏实地的重新开始生活。”
……退学？
不。
不行——
尖锐的痛感穿过大脑，杜逾白那张可恨的脸出现在眼前，湿漉漉地、又是那副装作清纯可怜的模样。
人群也掀起轩然大波，在奇怪地讨论着：“你们听到叶浔刚才说的话了吗？”
“好像……好像是在说纪哥恶心？”
“天啊……他疯了吗？”
“噗通——”
四周霎时安静。
杜逾白在众目睽睽下，被他推下了泳池。
清脆地、与之前重合的落水声。
像开关。
又像剧情升入高潮时的音效提示。
叶浔的神智直到此刻才慢慢清醒，身体各种感官也恢复正常，映入眼前的是黑压压的人群，身上寒冷、酸痛，大脑一片眩晕，他踉跄地、有些站不稳。
差点又要栽进泳池。
及时扶住旁边的下水梯，叶浔晃了晃脑袋，勉强压制住那些上涌的陌生记忆。
……他刚刚都干了什么？
记忆一片混乱。
他冷得发抖，无力去回想，只能暂且关注眼下正在发生的事。
人群忽然发出一阵惊呼。
是杜逾白获救了。
抱着他的男生从水池另一头的台阶走上来，身形格外挺拔、陌生，他没有回头，动作有些随意，径直于夜色中离开。
周遭人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叶浔没心情去思考其他人在想什么，他现在只感到糟糕，身体开始发热、呼吸不畅，是熟悉的要生病的预兆。
四肢沉重地像灌了水泥。
黑发仍滴着水，叶浔竭力保持着冷静，从人群中穿过。不能晕……他走得很快，身形不稳，大脑越发昏沉，绝对不能晕。
——他要赶快找个地方，弄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
本章没写脸的只有一个人，傅狗，所以大家应该都能知道背影是谁了quq
双更合一了ovo以后的小叶就可以彻底做回自己了！
知道世界是本小说、自己只是炮灰后的叶子——
想死
但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jpg
明天要上夹子，大家不要等，夹子当天晚上十一点左右会更新
PS：以后也应该十一点更新，不更会请假，卡文也会挂请假条，后面的剧情很多，目前才出现到F2，F3\4还在骑马赶来的路上，文案剧情马上就会写，跟纪彻交锋的、纠缠的是真正的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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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 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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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冷杉林犹如另一个世界，到处黑的浓郁。
雨雾缭绕在叶尖，偶有冰凉的雨水落到身上、脸上，叶浔辨别不清方向，他走得踉跄，眼前的世界在不停旋转颠倒——最后的直觉告诉他，不能回寝室。
“……天啊，你怎么在这！”
由远及近的女声唤回了叶浔一丝神智，模糊的视线里，是伫立在风雨中的校医院，校医院灯火通明、远离尘嚣，护士小姐大步跑下台阶，撑着伞、正要伸手要来扶他——
“这么大雨为什么不撑伞，是又发烧了吗，我扶你进去……”
绷紧的神经终于得到片刻放松的机会，叶浔被她搀扶着，眩晕感再次袭来，他无力向前栽去。
护士小姐的声音在耳边焦急地响起，他努力想要回应，可不再被压制的陌生记忆卷土重来，迅速将他拖入了更深的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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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浔做了一个梦。
曾经混乱无序的梦境交织，变成一本小说。
小说名叫《F4都是我绯闻男友》。
故事从新一年的招生季开始，来自小镇的特优生杜逾白，带着满满的希望和憧憬进入联盟颇具盛名的圣德尔学院学习。
圣德尔学院等级分明、环境压抑，他却如同一束光，穿透层层乌云，短暂地照耀在学院一角，温暖了无数人。
叶浔看着他开学第一天便救了被纪彻厌恶的特优生，并将特优生护在身后，指责其他人的冷漠旁观；看着他在食堂无意撞到纪彻身上后，不卑不亢地低头认错；看着他在一次次陷害中顽强地挣扎，像一株野草，肆意的生长在夹缝中。
曾经抱团取暖的特优生群体因为有他，而有了主心骨。又一次被反锁进更衣室，杜逾白却看见了同样被反锁进来的纪彻。
夜间的温度很冷，两个人从开始的互相厌恶，到不得不聊天转移注意力。
纪彻话很少，杜逾白却有很多话不吐不快，他吐槽纪彻的冷漠和高高在上，认为纪彻毫无同理心，同时点出学院现状，说圣德尔早晚有一天会因这样的制度而完蛋。
他心直口快，性子倔强，发誓要做出改变。
这天之后，日子忽然好过起来，纪彻开始约束身边人的行为。
杜逾白还在疑惑是不是那天的夜谈唤醒了纪彻的良知，当天下午，他便被人粗暴地带去老图书馆。
叶浔在这里看见了乔凡，还有自己。
另一个自己，冷漠、阴沉，眼里充满算计和戾气。
他们站在角落，看着拼命挣扎的杜逾白。行动刚过一半，老图书馆的大门便被踹开，纪彻带人及时赶来，救下了杜逾白。
这次事件也让叶浔意识到了杜逾白对纪彻的特殊性，一旦纪彻真的被杜逾白吸引，那他之前为博得纪彻欢心所做的努力就会功亏一篑。
他不明白杜逾白这样喜欢哗众取宠的人到底哪里值得纪彻在意，但身体已经开始做出行动。
就像一出戏剧中的丑角，不论他怎么陷害杜逾白、针对杜逾白，杜逾白总能化险为夷，甚至在这样频繁的针对中，杜逾白所展现出的聪明智慧，让一些贵族子弟都对他刮目相看。
杜逾白成为学院里最常被提及的人，就连教授们，都喜欢这个刻苦坚韧的孩子。
叶浔无力地看着另一个自己在这样的漩涡中越陷越深，最后，孤注一掷地制定了一个计划。
乔凡傲慢虚荣，脑袋空空，是一把好用的刀。
他们开始联手给杜逾白制造麻烦，将他反锁到厕所，丢掉书本和作业，最过分的一次，他们故意使杜逾白错过门禁，在寒冷的夜风中，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纪彻又一次出现，带杜逾白回了自己的别墅，给了他一间小房间。
这晚过后，杜逾白和纪彻的绯闻传遍学院，即便是以一个第三视角在旁观故事发展，叶浔也能在这一刻感受到前方的风雨欲来。
杜逾白公开表示，他和纪彻没有任何关系，他也绝对不会喜欢一个高高在上的霸.凌者——他的所作所为使他在特优生群体中的威望达到顶峰。
有助纣为虐的前特优生叶浔做对比，杜逾白便似茫茫黑夜中的灯塔，散发着温和明亮的光芒。
纪彻给出的回应却是带他一起去参加校庆。
两人在校庆的交际舞会上跳了一支舞，从未学习过交际舞的杜逾白手足无措，纪彻没有生气，只是温和地领着他随音乐舞动。
叶浔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计划实施，他找了个帮手，还是乔凡。两人一拍即合，决定给杜逾白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让他以后再也不敢出风头。
至于计划万一失败怎么办——好像所有小说里，反派筹谋前总是胜券在握，从未想过失败的可能性。
时间地点就定在傅启泽举办聚会的当天。
热闹的聚会如期举行，在乔凡的运作下，当晚参加聚会的人大部分都是厌恶杜逾白的贵族子弟，他们玩着过分的游戏，指定杜逾白参加，最后结果不出所料，杜逾白甚至还没摸清规则，就把筹码输得精光。
作为失败方，他被要求在大雨中跳下泳池，待满十分钟——如果他不愿意，那就让在场其他特优生代替他接受惩罚。
杜逾白被人群哄笑着推到泳池旁边，他脸色发白，无措地表示自己根本不会游泳，其他特优生避开了他的视线，明哲保身——唯一愿意为他求情的，是同样不会游泳的宁逸凡。
风雨大作、雷声震耳，没人听到杜逾白的祈求，没人在意他的不安。
叶浔看见自己压抑着激动，从人群最后挤到前排，伸出手，重重将杜逾白推下了泳池。
他嘴角还噙着恶意地微笑，好像已经看见杜逾白从纪彻身边消失，而自己继续担任纪彻的绯闻男友、享受特权的未来。
巨大的欣喜中，他很久才发现杜逾白似乎不会游泳，杜逾白在泳池中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叶浔感到慌乱不安，他只是想让杜逾白害怕、从而主动离开纪彻身边，却没想过让杜逾白死。
背上人命这样大的事，他只敢在诅咒的时候想一想。
人群还在狂欢，叶浔在大叫着救命，他不会游泳，最后慌乱地找到乔凡，乔凡却只是不耐烦地拍掉他的手，害怕下水会弄脏自己的衣服。
“而且，”乔凡撑着伞，漫不经心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装的？”
叶浔在这一刻彻底绝望，他近乎瑟瑟发抖地冲向泳池边，竭力找着能施救的物品。
终于，一道破水声盖过了所有声音。
天地间只剩泳池里的两个人，傅启泽先纪彻一步跳入泳池，救下了溺水昏迷的杜逾白，而纪彻站在池边，冷冷地看着他。
两人为了杜逾白的第一次交锋，傅启泽获胜。
早在国外交换时，傅启泽就一直默默关注着圣德尔发生的大事小事，他知道纪彻对杜逾白的特殊对待，而他自己的目光，也在不知不觉中落到了杜逾白身上。
或许是觉得有趣、或是是不想看见古堡发生人命，总之，傅启泽救下了杜逾白，并留他在古堡养病，一直到他感冒结束。
而叶浔也在这件事后，彻底被纪彻放逐。
他终于自食其果，曾经对杜逾白做过的事反噬到了自身，特优生们反感他曾经的盛气凌人、贵族子弟们也因他被纪彻放逐而厌恶他。
为了不从圣德尔退学，叶浔只得惶惶不安的忍受着这一切。
他失去了跟在纪彻身边的资格，只能看乔凡继续处处跟杜逾白作对，然后在一次失手将杜逾白推下水后，被纪彻、傅启泽二人共同教训，在家族竭尽全力地保护下，才得以顺利转学，代价是再也不许跳舞。
他最后也没有上成心心念念的圣菲斯舞蹈学院——宁逸凡却获得了推免资格，距离踏入联盟最高的舞蹈学院只差临门一脚。
叶浔忽然想到了一个词，对照组。
他和杜逾白，乔凡和宁逸凡。
就连名字都那么相似，偏偏人生境遇截然不同。
就像杜逾白自己说的那样，他从未想过和任何人斗争，他的目的在于改变圣德尔不合理的制度。
这期间，F3和F4也被杜逾白吸引了注意，他们从起初对杜逾白的不屑，逐渐变成敬佩杜逾白的执着与顽强。
为了讨好杜逾白，他们默许杜逾白联合全体特优生，向理事会呈上建议信，希望理事会允许特优生们成立独立于所有部门的检查会，以正学院的不良风气。
此时杜逾白已经升入高三，是学院里最耀眼的一颗星。
不过不等理事会做出决定，首都迦蓝却先爆发了一次大规模的游行活动。
一年一度的众议院议员选举，蒙德州独.立党和共.和党相争，共和.党.派议员以一票之差惜败。
当晚，这位共和.党.派议员便开启直播，向联盟所有民众诉说选举制度的不合理。资本操控一切，只因为自己出身平民，背后没有资本扶持，所以参加选举至今，明明比对方更有优势、更能代表选民的利益需求，依旧无奈落选。
这位议员在直播中严词要求改.革选举制度，增加平民出身的议员席位。
一石激起千层浪，蒙德州次日便爆发大规模游行示威活动，活动逐渐蔓延至整个联盟南部，连首都迦蓝都受到影响，游行示威活动连番上演。
工厂受到影响，市民罢工、学生罢课。
联盟政府这一次依旧延续了往日沉默是金的风格，有网友在网络上嘲讽，是不是又在紧急和几大家族开会商讨对策？
隔壁帝国也在这时火上浇油，帝国皇室三皇子公开表示支持联盟民众维护自己的权益，并表示帝国的君主立宪制度果然还是具有先进性。
两国人民打的不可开交，一片乌烟瘴气。
杜逾白的事迹便在这时突然被发表出来。
因纽斯日报的记者，不知从哪里听说他在圣德尔学院率领平民学生建立检查会的卓越事迹，认为他是年轻一代中最有远见、最具反叛精神的领军人物。
杜逾白落落大方，在纪彻等人的鼓励下，接受了因纽斯日报的采访，他在采访中表示，圣德尔如今已经不存在等级制度，这里人人平等，平民学生的权益得到保证。
即便出身普通，在接受过圣德尔的教育后，他们依旧可以和贵族们站在同一起跑线，努力向着更好的生活奔跑。
杜逾白成为家喻户晓的知名人物——连作为联盟政坛缩影的圣德尔学院，都能破釜沉舟改.变不平等制度，泱泱联盟，怎么连这点勇气都没有。
就在事态即将走向极端的某一时刻，政府终于不再消声，提前召开一年一度的政府会议，广邀社会各界各界人士，并额外邀请尚在念书的杜逾白，一起讨论联盟的未来将何去何从。
杜逾白在纪彻、傅启泽四人的支持和帮助下，查阅不少书籍资料，以自己独到的见解，从医疗教育入手，谈到联邦未来的政治建设。
他的发言再次轰动了联盟，他成为平民偶像，自身的经历就像一本写满波折起伏的传记，小镇出身、成绩优异、进入学院遭受不平等对待却自强不息，联合特优生为自己开辟一条新的道路。
政府采纳了杜逾白的建议，圣德尔学院官网也发表公告，表示将暂时关闭接收特优生的通道，直到完善内部制度，革除积弊。
这期间，曾经将杜逾白推下水，险些造成联盟未来之星湮灭的叶浔也被人扒了出来。
此时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在叶浔卑微地哀求下，他最终被圣德尔学院退学。
就在一切即将恢复往日平静的时刻，去年刚获得怀浦学术成就奖的储曼婷急急从帝国返回联盟，在网络上公开发表劝告杜逾白专心学习、不要踏足政治的《致杜逾白书》。
她在长达一万字的文章中，指出杜逾白不顾实际、空谈平等，并认为杜逾白所想皆是空中楼阁，一切根本问题都没有得到解决。
一场声势浩大、本该破旧立新的游行活动，却草草结束，偏离了原始轨道。
她在文章中犀利质问，杜逾白一个普通学生，为什么能将民生问题看的如此透彻，却避而不谈真正影响游行的政治问题，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还是从始至终被蒙在鼓中——最后，她放上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希望杜逾白能亲自联系她。
可此时杜逾白早在外界的关注下暂时性断网，他只知道所有人都在期待他的未来、所有人都想知道他能不能顺利考入迦蓝大学法学系。
迦蓝大学法学系，也被叫做联盟政坛的摇篮。
无数议员、总统皆由此出身，并在联盟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圣德尔学院内部的学生们不约而同地向他隐瞒了储曼婷的存在，特优生们是因为不忿，作为杜逾白的至交好友，宁逸凡甚至在网络上表示储曼婷过于苛刻，竟然希望一个从未涉足过政治的学生面面俱到；而贵族子弟们同样选择沉默。
杜逾白也在这段时间和纪彻等人加深了来往。
他发现，一旦纪彻等人开始收敛、开始遵循规矩，他们便变得出奇温和，对他也颇多包容。
纪彻甚至会专门给他安排家教老师，傅启泽则动用人脉为他要到诺贝尔奖得主的推荐信，路易性格温柔强势、默默照顾他的生活起居，而应修，不善言辞和沉默寡言，让他变成了杜逾白的跟班，不论杜逾白做什么，都要加入其中。
杜逾白迷茫过、挣扎过、纠结过，毕业前夕，他将四人约到圣德尔的天文塔，在天文塔顶端，已作为联邦政坛未来之星的杜逾白回绝了他们的喜欢。
纪彻等人好像早就有所察觉，没有逼迫他，也没有像他刚入学时那样用强权威胁他，纪彻等人说，他们愿意永远默默陪伴在杜逾白身后，只希望杜逾白肯将他们作为港湾。
杜逾白早在四人的温水攻势下动心，他想到四人为他做的一切，就连外界给他压力最大的那几天，四人也只是陪他分析局势，支持他的一切决定和行为。
明明是联盟家世最为显赫的四人，却愿意为他费尽心思。
最终，他没有拒绝，默许纪彻四人跟自己保持这样心照不宣的关系。
高中毕业后，杜逾白顺利考入迦蓝大学法学系，老师对他颇为关照，而储曼婷不知为何居然能空降迦蓝大学，成为他社会科学这一门课的教授。
如今杜逾白的身份已和从前不同，即便是在上学，他身边依旧有纪彻四人安排的保镖，全方位保护他——他拒绝过，最终在路易心碎的目光中妥协，应修和他同届同班，黏他黏得更紧，时刻注意他的动向。
尽管如此，杜逾白还是在一次课后被储曼婷单独叫去了办公室，储曼婷与他谈了不过半个小时，纪彻便破门而入，带着杜逾白离开。
杜逾白安慰了惊魂未定的四人，第二天，储曼婷便无声无息地从迦蓝大学消失了，据说她已经乘坐飞机前往帝国，并永远不再回联盟。
小说剧情在杜逾白大学毕业，即将进入政坛时慢慢收尾。
那时，他辉煌的未来才刚刚展开，党派之争无法限制他分毫，他将平步青云，一路高歌猛进。
这本复杂的，标签写着爽文、万人迷、*P、雄竞等元素为一身的小说，在结尾处得到了升华，杜逾白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万人迷。
纪彻四人亲自为民众打造出了一位平权斗士，自此矛盾缓和，一切欣欣向荣。四大财阀家族依然置身于联盟顶端，垂眸俯瞰众生。
……
叶浔又看到了自己。
那是真正的他，因为刚穿越过来尚未摸清状况，忍受着低烧，在寝室里辗转反侧。属于杜逾白的成长线里，他依旧无知无觉地出现着、推动着剧情发展。
图书馆里他和乔凡像两个面目可憎的恶人；猫鼠游戏里因为阴恻之心，他选择保持中立；生物实验课后，面对杜逾白的天真热情，他言辞犀利甚至厌烦——最后，他在剧情的不可抗力下，将杜逾白推下了泳池。
因为是反派，所以必须作为恶人出现。
因为是对照组，所以他总会给一腔热血的杜逾白泼冷水。
甚至因为和他这个初期反派交好，失去了利用价值，所以乔凡连在剧情里出现的资格都没有。
叶浔很轻地笑了下，他想，好讽刺。
原来他的谨慎与小心，才是他穿越过来后推动剧情发展的最大因素啊。
……
身体各项感官慢慢恢复知觉。
恍惚间，耳边似乎听到一声遥远的叹息，叹息声远去，灵魂归位——叶浔迟缓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昏黑，他侧过头，看见了床边一道模糊的人影。
“叶浔，你醒了？”护士小姐惊喜道。
身上穿着不合身的病条服，冷汗浸透了后背，叶浔撑着床铺起身，他大脑一片眩晕，却并非病痛带来的折磨，而是昏睡太久导致的感官失衡。
四周不是熟悉的病房。
很温馨，暖黄色的墙壁，双人沙发，床头柜上的兔子夜灯，绿色小碎花棉被堆在他腹部，叶浔有些茫然，他揉了揉眉心，“这里是……？”
“我的宿舍。”护士小姐轻快道，“你昏迷了一整天，还一直梦呓，今晚要是再不醒，我都打算送你去医院了。”
她递来药片和一杯温水，“正好你醒了，吃完药再说吧。”
“谢谢。”叶浔对她道了谢，他坐起身，就着温水吞下药片。
他看见床头柜上放着自己的个人物品，刚充满电的手机、学生卡、葡萄牙语口袋书。护士小姐的工作证放在他的学生卡旁边，上面写着她的姓名。
温之月。
25岁。
“小月姐，”叶浔道，在护士小姐惊讶的转身看来时，他也抬起头，轻轻笑了下：“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嗯，不客气。”温之月含着笑，翻出体温计，递给他，“我这里没有测温枪，你自己量吧。”
叶浔听话地夹住体温计。
他垂着眼，眼睫很长，脸色是大病初愈的苍白，背靠着窗外低垂的云雨层，几缕昏暗光线穿过窗棂，眼眸是更为冷郁的色调，瘦的近乎与床边斜长的阴影融为一体，格外削薄。
温之月微微疑惑，只觉得他大病一场后，有些和从前不一样了。五官、气质上的细微改变，竟像换了一个全新的人出现在眼前。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主动把叶浔的手机递给他。
“你先看一下手机，有人给你发了很多条消息。”
叶浔以为是乔凡，他动作一顿，有些犹豫地静了几秒，才接过来。解锁后发现居然是很多陌生人，他们疯狂加着他的白鸽，验证消息里写着各类不堪入目的话语。
他神色不变，一键清除这些申请，转而打开了白鸽论坛。
论坛如他预料中那样，一天一夜了，仍持续在一片混乱中。
整个首页到处充斥着他的名字，随便点开一个帖子，上面放的都是他的照片，学生证上抿着唇、图书馆里冷着脸、阴雨下撑伞疾步行走的各种照片，事实上，白鸽论坛一直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任何人不得在上面放其他人的正面照。
如今，管理员们却默许了这种乱象的发生。
叶浔隐隐有些预感，他点开回复量最多的帖子，主楼放着一条链接，点进去，一则视频迅速弹了出来。
“杜逾白，你能不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总是做出这副天真愚蠢的表情，不可笑吗？”
“……”
是乱晃、昏黑，被雨水模糊的镜头。
“我没有兴趣参加你那些所谓的平等活动，事实上你的行为幼稚、鲁莽、自以为是，只凭一腔热血，毫无逻辑，我看不见任何价值。应付一个纪彻已经足够我恶心，我希望你主动远离我身边——带着你的同伴、你的追求、你的目标，统统，离我远点。”
“……”
镜头更加抖动，周遭一片不可置信地吸气和低语。
“这座学院里所有贵族学生都高高在上、目下无尘，但没有人会像你一样将这些讨厌挂在嘴边哗众取宠。我希望你能安分一点，闭上嘴、少惹麻烦——乔凡？他对我而言和其他人一样，没有区别，如果你天真到能把所有人都当作朋友，那你真是无可救药了。”
“……”
手机听筒里传出的声音，冷漠、刻薄、高高在上，镜头抖动的更加厉害，叶浔看着镜头里的自己说完话，忽然大步上前，重重地把一脸空白的杜逾白推下了泳池。
视频自此戛然而止，只剩下一声沉闷“噗通”。
叶浔闭了下眼睛，他对这段记忆根本没有任何印象——看来除了受剧情支配将杜逾白推下岸，他还在剧情的操控下说出了这些刻薄又陌生的台词。
他思忖片刻，继续往下看。
帖子下面所有的回复都充满了问号和感叹号，所有人都在质疑他的精神状态，并询问他是不是疯了，之后便是无穷无尽同样刻薄的点评。
-【原来这些才是他的心底话，一直跟在纪哥身边，现在却说纪哥恶心，静等纪哥教他做人。】
-【我不理解，特优生怎么总是出事，先有杜逾白致力于跟所有人作对，现在叶浔也冒出来挑事，学生会赶紧管一管吧。】
-【叶浔完蛋了，以前看他跟在纪哥身边的样子挺老实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听说姜鸣轩和姜义都气疯了，在古堡里摔了好几个酒杯】
-【他俩有病吧？冲我们摔干嘛？找叶浔去啊】
-【什么都不说了，后天就上课了，不知道叶浔还敢不敢来上课……他其实真的完了】
-【是啊……】
室内一片死寂，叶浔没有再看下去，直接退出白鸽，关掉手机。
这时他才想起来温之月还在身边，而从刚才起，温之月就静的连呼吸都听不见了。
叶浔转头看去，温之月此时脸色煞白，犹如泡在冰水中，嘴唇不住的颤抖着，看他的眼神充满惊愕和恐慌。
“叶浔……”她终于开了口，神情几近绝望，“你疯了吧，你……你就算再讨厌他们，怎么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这些——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第一反应是为叶浔焦虑，急得坐不住，在屋里走来走去：“你……你还敢说纪彻恶心……我听说傅启泽也回来了，你会被他们整死的！真的会整死的，你根本不知道他们的手段——”
她突然握住叶浔的肩膀，眼眶红了，“上次那个被傅启泽整到退学的男生，姓魏，你还记得吗？”
叶浔安抚地看着她，对她点了点头。
“他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学上——被圣德尔退学的下场就是没有书读，联盟所有学校都不敢收的，叶浔，你、你该怎么办？你还那么小，你不念书能做什么！”
叶浔只是沉默着，望着她。温之月从最初的无措中冷静下来，她怀着一丝希冀，问叶浔：“其实你还有办法的，对吧？”
直觉告诉她，叶浔并不是视频里那样冲动无脑的性格。
事实上，看完视频后，她也觉得叶浔中邪了——或者一瞬间失心疯了，她甚至可以想办法给叶浔开具证明，只要能从这样的死局中挣扎出来，一切办法都可以尝试。
叶浔摇了下头，“没有。”
温之月更加困惑，她不明白为什么事到临头叶浔还能保持着这样的神色。
就好像已经有所猜测——淡淡垂着眼睛，被她晃得歪斜地靠着床头，额发乌黑，昏黄灯光洒落在眼下。
又好像厌烦、消极到了极致，心态不起波澜，所以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一切。
她像叶浔一样平静下来，等了几秒，还是坐立不安，忍不住问道：“你接下来要怎么做？先请假吗？”
“不了。”叶浔抬起眼，对她笑了笑，道：“后天有化学实验课。”
“然后呢？”温之月不死心地追问。
“然后，”叶浔收回视线，看向窗外终年不散的绵绵细雨，语气很淡：“……随便吧。”
————————
叶子暂时烦死了，不想考虑那么多了——原书剧情长了点，因为后面不想再穿插着写，顺便交代下小叶的第二副本，帝国
以后横扫饥饿，做回自己ovo——横扫纪彻，做回自己！
明天见宝子们，这章双更合一了感谢在2024-07-2101:35:03~2024-07-2222:58: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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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相遇
*
-
即便论坛上已经吵翻了天，学院的氛围也已暗流汹涌，叶浔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
当晚他准备回寝室休息，温之月却非常不赞同，她觉得以叶浔现在这个状态，回寝室万一出事了，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何况叶浔高烧刚退，还有反复的可能性。
被她强制性摁在床上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叶浔和她道了别，在她担忧的目光中，带着伞离开。
已经是校庆最后一天。
从他出现在学院里的那一刻起，无数道目光便隐晦地朝他看来，叶浔身上还穿着半潮的学院制服，漆黑如墨的颜色，他神情有些疲倦，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时间尚早。
清晨七点半，连夜的大雨刚停，到处湿蒙蒙地，雨雾弥漫。
寝室楼很安静，昨夜这群公子哥们又去参加聚会、彻夜狂欢，应该临近半夜才回来。
这让叶浔松了口气，他得以一路顺利的返回寝室。
寝室没拉窗帘，晦暗光线倾斜着洒入，风将窗帘轻轻吹了起来，环境静谧如常。
叶浔站在门口，观察四周。
一切都和离开前不无不同，桌面摆着几本教材，草稿纸、笔记本被风吹的卷动，床上被褥叠得整齐，熨烫妥贴的换洗制服挂在衣柜外……仔细检查过每一个角落，叶浔终于放下心，他知道，他的寝室暂时还没有人来过。
可以好好洗个澡了。
温之月始终秉持大病初愈不能洗澡的理念，这次没有乔凡在，叶浔很听她的话——浴室里热气氤氲，忽然想到了乔凡，叶浔有些出神。
许久，他才垂下眼睛，关掉水源，擦着头发离开。
一整天，叶浔都在寝室里自习。
门口总有很多脚步声来来回回响起，偶尔有细碎的说话声飘进来，“他在里面？”
“谁？那个叶浔么。”
白鸽论坛上有人po出照片，一扇紧闭的大门，用洋洋得意的语气猜测叶浔可能躲在寝室里瑟瑟发抖。
下面有不少同学表示疑问，还有人放了张清晨拍到的照片，上面叶浔走在昏暗云层下，额发潮湿，神情格外平静。
怎么看也不像是瑟瑟发抖。
外界的纷扰影响不到叶浔，化学实验课在明天下午，赵林博教授这次给出的课题是两种形态的材料对比、分析，由于这两种化学材料早在几十年前便被广泛开发利用，赵林博教授没有再介绍两种材料的基本定义。
又是全然陌生的领域，叶浔必须自己上网搜索资料，临时补课。
网上有关两种材料的介绍较为基础，信息模糊不全，搜索到这里陷入瓶颈，如果明天以这样一知半解的形象去上课——那么，这堂课就算真的完蛋了。
至少，在事态彻底崩坏之前，叶浔仍抱有一丝希望，拿下单科全A，通过明年的自主招生考试。
他的人生不该被“恶毒反派”四个字定义。
虽然他知道希望渺茫，往日渴求的平静早在剧情强制干涉的当晚，便已荡然无存。
叶浔揉了揉眉心，抬头看了眼窗外，天空阴沉，已经下午三点钟，他决定去一趟图书馆。
老图书馆今天中午开得门，一向少有人来，如今座位上却坐着不少同学，各个角落都有身影。
叶浔经常坐的位置上有其他人正在看书。
他四下看了一圈，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空气隐隐有些躁动，原本安静看书的同学们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朝他投来目光。
有些惊讶，似乎奇怪他为什么还能好好的出现。
叶浔冷淡地垂下了眼睛，通过电脑检索到两篇纸质论文，写于五年前，作者就是赵林博教授。他迅速将重点记下，准备回头钻研，笔记才记到一半，对面便有人重重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发出摩擦后的尖利声音。
叶浔微微蹙眉，抬起头。
是薛从涛。
薛从涛脸色不太好看，隐隐充斥着烦躁，“……你怎么还不走？”
叶浔不明觉厉，不过下意识扣上笔盖，开始收拾桌面。
薛从涛抿着嘴唇，瞪着他。其实刚看到视频的时候他也很生气，因为叶浔居然说这所学院所有人都令人讨厌——薛从涛一整晚辗转反侧，不明白自己有做错什么。
“傅启泽在来图书馆的路上，”他还是尽量言简意赅，给叶浔提醒：“不一定是冲你来。还有，你没发现图书馆的人越来越多了吗？”
叶浔看向四周，以他为中心，附近里三层外三层都坐满了人，这些人甚至没有带书，只趴在桌上玩手机。
“……谢谢。”他明白利害，背上书包对薛从涛道。
“别谢我，”薛从涛没有与他对视，“……你快走吧，快一点！”
两人心里都清楚，走不走影响不大，只要傅启泽想，他就能在学院任何一个地方找到叶浔——寝室亦然。
在这所学院，叶浔根本无处可去。
但问题也正出现在这里。
叶浔今天一天的行程都在论坛上实时出现，偏偏被叶浔骂作恶心的纪彻一直没有现身。隔了一天，论坛管理员姗姗来迟，整治所有违规发帖的贴主，一应和叶浔正面照有关的帖子都被删除、账号都被封禁，起码一周后才能解封。
这也让围观同学更加摸不着头脑，要说论坛管理员没有得到授意，他们是不信的——关键是，谁授得意。
如果这种情况下叶浔还能全身而退，那真是圣德尔学院有史以来的头一遭了。
论坛上的风向都有所转变，成片的嘲讽谩骂莫名变得语焉不详。
-【所以，纪哥到底喜欢谁应该很清楚了吧……杜逾白就算参加校庆了又能怎样，就算住在古堡养病又能怎样，叶浔还不是最特殊的那个】
-【我真是看不懂了，完完全全的看不懂了，纪哥到底怎么想的】
-【只有我觉得杜逾白很惨吗？莫名其妙被推下水，救上来后发高烧到现在，始作俑者却能全心全意的学习（摊手】
-【或许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纪哥是准备之后再跟他算账？】
叶浔没有和傅启泽碰上面，听说傅启泽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接了个电话，转而便去了体育馆打球。
临睡时，叶浔翻了下论坛，他对自己照片被撤下的事感到意外，不过也松了口气，走到哪里都有摄像头对准的情况实在让他无法忍受。
第二天的化学实验课，叶浔提前半小时到达实验楼。实验楼一如既往，伫立在黑沉天空下，高耸的塔尖直入云霄，一场云雨正在酝酿。
换好衣服的同学们排队等在教室外。
人声嘈杂，经过昨天一整天的注目礼洗礼，叶浔已经对自己成为视线中心的情况逐渐适应。
他去更衣室换衣服。
圣德尔财大气粗，更衣室集中在一楼，里面分作数十个独立单间，叶浔拿出一套实验服，刚换好衣服裤子，紧接着，他便听见大门被反锁的声音。
几道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叶浔心脏一沉，意识到意外还是发生了。
这场铺垫已久的风暴终于迎来了序章。
“他在里面吗？”
“在，大门和单间门都已经锁上了。”
是全然陌生的几个男声，叶浔知道自己跟对方没有任何交集，但现在，这些人却争先恐后地跳出来针对他，或许是为了讨好纪彻，又或许是想在他身上找优越感。
他试着去转动门锁。
门锁从外被人堵住，单间狭窄，没有地方可以躲藏。叶浔不再做无用功，他冷静听着门外的脚步声，如果只是为了关住他，让他错过化学实验课，那这些人其实没必要跳出来。
直觉告诉叶浔，这些人还有后手。
他敏锐地听到一道水声，晃荡、杂乱，神色顿时一变，叶浔立刻退向最后，紧贴着冰凉的墙壁，为了换上实验服，他里面只穿着一件轻薄的毛衣。
这些人显然不想那么轻易的放过他。
深秋，一桶刚接的、冰凉的水从门板上方泼了进来，尽管躲避的再及时，叶浔的额发和胸口还是被冰水浸透，他隐忍地闭了闭眼，听见外面放肆的嬉笑。
一道几乎不可闻的声音低低响起，“……活该。”
很熟悉的声音。
叶浔睁开眼睛，他静了两秒，平静地说出对方的名字：“宁逸凡？”
外面所有声音霎时消失。
似乎是有些猝不及防，另几个男声笑声止住，他们离单间门很近，所以轻而易举能听出慌乱的吸气声。
宁逸凡始终没有说话，就好像刚刚充满幸灾乐祸的那道声音，只是叶浔的幻觉。
更衣室暖气调得很高，叶浔还是感觉到冷。
毛衣紧贴着他的皮肤，冷意向周边蔓延，叶浔一时有些错乱——宁逸凡身为主角团成员，现在是在做什么？
原剧情里他自诩正义，厌恶圣德尔的等级制度，和杜逾白统一战线，宣扬人人平等，如今却能将他反锁在更衣室，联合他人泼水取乐——叶浔想过会是任何人做这件事，唯独没想到是他。
这叫什么？
叶浔荒谬地想，主角团惩恶扬善吗？
气氛莫名之间陷入僵持。
叶浔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他越来越冷，发尾缠绕着脖颈，湿漉漉地滴着水，也越来越不耐烦。实在不想和宁逸凡玩这种沉默是金的游戏，他干脆问道：“结束了吗？”
外面依旧一片沉默。
叶浔透过门扉看见了几道晃动的人影。
“结束了，那我走了。”他道。
有男生嗤笑，似乎是在笑他异想天开。
下一秒，木门骤然剧烈震动，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砰——！”
那刚刚还在笑的男生当即骂了句操。
叶浔面无表情地收回腿，力气用的过大，他脚踝也有些发麻。
他在心里计算将门踹开要赔的数额，大约四位数，一个月的生活费，眼底冷意更甚，叶浔轻吸一口气，即将踹第二脚的时候，终于有人姗姗来迟。
“宁逸凡！！！”
更衣室大门被敲响，是杜逾白焦急的声音：“——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宁逸凡！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你快开门！”
真正的真善美主角来了，叶浔站直了身，知道自己应该不用赔门钱了。
如他所料，没过两分钟，换衣间的门便被急促打开。
“……叶浔，你、你没事吧？”
光线骤亮，杜逾白无措地站在门外，宁逸凡被他拽着一只手腕，不甘心地站在他身后。
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男生，从未见过，叶浔也并不在意他们是谁，他只想立刻、马上，从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离开。
他从门里走了出来，光线照亮了他此时狼狈的模样。大门外很多看客，还有专门从楼上跑下来围观的同学。
他们兴致勃勃，低声窃语。
杜逾白看着他，嘴唇张了张，在他开口前，叶浔冷淡地打断他：“我不欠你了。”
杜逾白一顿，宁逸凡也抬头看了过来。
叶浔没有多说，虽然是被剧情操控，但他确实将杜逾白推下了泳池，杜逾白也确实受到了伤害。
如果这样他和杜逾白就能两清，那他也能松一口气。
他不想再当杜逾白壮阔人生中的垫脚石，也不想加入杜逾白争取平权的大业之中去，他想要的只有平静。
学习、高考，然后考上大学。
专修一门感兴趣地专业，过属于他的人生。
他快步从杜逾白身边经过，人群却在这时忽然躁动起来，门外层层叠叠人影霍然散开，声音霎时平息，一时间只有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又是谁？
叶浔感到烦躁——不论是紧贴着皮肤的衣服，还是正发生的这一切。
他看见了来人，是纪彻。
姜鸣轩、姜义、周扬等人跟在他身后，众星捧月的架势。
两天不见，纪彻身上没有任何变化，依然高高在上。
他穿着圣德尔挺拔的军装制服，漆黑军靴踏过充满水渍的地面，额发下眉骨深挺，眸色深冷，径直走到叶浔身前停下。
好像没发现叶浔眼底的警惕和戒备，他淡淡屈起手指，在一片不加掩饰的吸气声中，不轻不重地勾去叶浔额发处的一滴水珠。
水珠冰凉。
“……真是够狼狈的，”纪彻漫不经心道，他垂着眼，打量着叶浔，却在问其他人：“谁弄的。”
这是不符合任何人想象中的场面。
没有硝烟。
没有交锋。
就连白鸽论坛上疯狂刷新的帖子也在这一刻卡了壳，无数人兴奋追问“发生了什么”的评论下，唯有空白。
杜逾白同样呆滞，好半天，才被宁逸凡微微发抖的动作唤回神。
同样察觉到不安，他立刻将宁逸凡护到身后，努力想办法要为宁逸凡开脱，大脑却一片混乱，事实上，纪彻的行为不符合他的认知，他就像旁观的其他同学一样，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
“纪……”他犹豫地开口。
下一秒，声音凝固在口中。
因为叶浔几乎在同时也有了动作。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微微厌烦地偏过头，挥开了纪彻的手，很轻地一道响声，却轰然炸开在所有人耳边。纪彻似是有些怔忡，低头看着他，而叶浔已经抿着嘴唇，穿过人群离开。
不论纪彻打得什么主意，他都不想奉陪了。
养蛊、坐山观虎斗、还是想看他从高处跌落……真是都够无聊地。
————————
来晚了，写了好几个版本ovo
叶子现在是有些消极抵抗的状态，后面应该会被纪彻的狗调动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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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乔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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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
已经上课十分钟左右，化学实验室外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同学们抬头看去，叶浔出现在门外，额发湿黑、胸前一片未干的水痕，应该是一路跑上二楼，他衣服有些凌乱，神情却是平静地，对赵林博道：“抱歉，赵教授，我来晚了。”
赵林博目光从电脑上移开，他一向注重考勤和纪律，脾气在学生们口中也颇为古怪，此时他看了叶浔两眼，只道：“回位置上去。”
化学实验课没有分小组，一人一座。
叶浔来得晚，位置便靠后，在靠窗最后一排。实验室内温度偏低，他有些冷、却不是不能忍受。自从上次生过一场大病，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质好了很多，像是提前预支了未来一年的大病小病。
戴好手套和护目镜。
他迅速放空大脑，不再去回忆刚才发生的事，只专心致志盯着白板上的课件。
班上不少同学自以为隐晦地转头朝他看来。
他们暂时还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即便已经好奇到抓心挠肝，偏偏不敢拿出手机上论坛查看。
赵林博最讨厌学生在他的课上开小差，一旦抓住会狠狠扣平时分。
讲台上赵林博写下一行方程式，叫了一个男生上去写配平过程，男生整堂课都在观察叶浔，根本没注意他之前讲了什么，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我之前应该发过邮件，让你们提前预习这节课的内容。”他语气平静，熟知他性情的同学们头皮顿时发麻，再也不敢分神。
赵林博冷冷环视一圈，道：“如果你们班下节课还是这副样子，我想我应该不用大费周章从帝国连夜转机过来给你们上课。事实上，我手下的硕士生便足够应付你们。”
一片死寂。
“坐下吧，”男生羞愧地低头坐下，赵林博又敲了敲黑板，这次没有同学再去看叶浔，“实验过程和注意事项我已经讲过一遍，没记住的翻翻书，接下来的时间留给你们自己，这堂课结束前，我要看到你们的成果。”
他说完便走下讲台，开始一一检查同学们的实验进度。很快他走到叶浔身边，叶浔正在加热一块泰坦铁矿和碳酸钾，产物溶解到水中，烧杯里逐渐出现沉淀物。
看见沉淀物，叶浔松了口气，实验算是成功，他顺利析出了样本中的金属元素。
赵林博不带什么情绪地敲了下桌面，叶浔回过神，才发现他正在看着自己，“沉淀物里现在有几种元素。”
“两种。”
“只有两种吗？”
“是的，”叶浔回忆着赵林博在论文里写过的结果和实验过程，“锳和镝，两种元素极为相似，但实际上密度相差巨大。”
“就在六年前，学界有学者仍争论锳镝铁矿中还存在另外三种化学元素，为什么不说这个？”赵林博锐利地盯着他。
叶浔笑了下，“因为结论已经被帝国皇家科学院推翻，皇家科学院化学学院的院长认为这三种元素实际上都是锳、镝和锳镝的混合物。”
赵林博淡淡看了他几秒，终于嗯了声，“功课做得不错。”
“看过我的论文？”
叶浔道：“是的。”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叶浔才注意到赵林博手上居然拿着记分册，他心脏微微提起，认真听赵林博提问：“目前学界一致认为镝能用在哪个领域。”
叶浔一愣，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教科书上。
赵林博没有看他，而是拿过他的笔记本，翻看起来。叶浔回答道：“可以以镝锡合金的形式用于核工领域，它具有不吸收中子的特性，是核反应堆中不可或缺的包壳材料。”
“锳呢。”
“锳金属延展性很强，抗腐蚀性虽然不高，但价格低廉，开采更为容易，目前多用于防护涂层物料。”
“嗯。”赵林博在平时分上给他加了五分，没抬头，只对他道：“你下课后先不要走。”
叶浔听话地点头。
等赵林博走后，他才放下悬着的心，上课前被纪彻、宁逸凡、杜逾白几人搅和得烦乱的心情此时重新变得愉快起来，吸收知识、并获得他人的肯定，这让他觉得自己仍有价值。
这个陌生的世界，无论是制度、背景，还是正在发生的一切，都像一架失控的马车，驶向未知的迷雾深处。
学习是唯一的锚点，让他得以暂时性地喘一口气。
赵林博走上讲台，开始讲解刚才巡视中发现的问题，叶浔认真听着课，某一时刻，他忽然感觉无数道视线朝他扫来。
注意到他们其中有些人拿出了手机。
叶浔有些不耐，知道又开始了——他低下头，拧开水龙头冲洗烧杯和试管，隐约间听见前面两个男生在讨论他为什么这么有恃无恐。
这节课临近结束时，赵林博随机提问了两个同学，再次镇压住教室里的躁动。
可等到下课铃声响起，这阵躁动便再也不受压制。
“明年迦蓝大学的自主招生考试，你有准备吗？”赵林博把叶浔叫上讲台，问他。
叶浔谨慎地没有回话。
“藏什么，”赵林博看他一眼，“以你现在的水平想要顺利通过迦蓝大学的自主招生考试，还差得远。”
叶浔知道他说得没有错，不过他无法回答赵林博的主要原因，是他已经不打算将迦蓝大学作为首选。
如果一切注定会按照小说的原轨迹前行，那么明年蒙德州的议员选举将成为联盟变革的导火索，届时因纽斯、蒙德州、首都迦蓝都将不复平静，大规模游行示威、罢工罢课，社会秩序混乱，身处其中，便难置身事外。
叶浔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
他不是主角，也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能逢凶化吉的运气，他甚至对政治一窍不通，这场声势浩大的运动中，他扮演的角色顶多是个被游行人群砸到脑袋的倒霉蛋。
“不过，”赵林博教授忽然看向他，递出了手里的资料薄，“不是没有别的路能走。下个月月底，圣德尔会举办一场化学实验创新竞赛，如果你能获奖，明年的自主招生考试——仅化学这门学科，应该足够你撑过初试。”
没有想到赵林博留下他是为了这件事，叶浔慢半拍地接过他递来的资料，表情一时有些无措。
“……谢谢您。”他郑重道。
赵林博只点了下头，好像并不在意他感不感谢，临走前，他又递给叶浔一把钥匙。
“这是圣德尔给我准备的实验室，我常年在外出差，里面估计很乱，有空的话麻烦你去收拾一下。作为报酬，你可以使用里面的器材。”
叶浔不是傻子，看得出他冷漠外表下潜藏的关心。他接过钥匙，还未开口，赵林博便道，“行了，不用谢我。”
“如果你一点天赋也没有，这些资料给你也是白搭，”赵林博笑了下，“不过天赋么，你应该是有一点。”
“回去好好看书吧。”
*
好心情能没持续太久，从实验楼出来，外面下着小雨。叶浔换回校服，胸口的凉意挥之不去，他在心里想，看来以后出门还要多带一件毛衣。
一下午脑力消耗过大，同时胃里空空，叶浔去了食堂，打算买点东西带回寝室吃。
正是吃饭的时间点，食堂一楼饭菜便宜、口感一般，平日里少有人来，今天却反常的坐满了人。买完饭，离开食堂的路上，能听见旁人接连提及视频、论坛等字眼。
叶浔停下脚步，他不想自己因消息落后再遇到什么麻烦，干脆边走边打开论坛，看看上面又在说什么。
热帖被顶在论坛首页。
点开就能看见一条链接，和泳池那晚一样，又是视频录像。
拍摄的是他离开后的画面，纪彻留在原地，似乎静了一会，表情没什么变化，手机拍不到他的脸，他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人群默默给他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突然，一声惨叫响起——镜头随即晃了晃。
是姜义，在经过宁逸凡身边时，他忽然抬脚重重踹了过去。宁逸凡脸上的表情还定格在不可思议，下一秒便被踹翻在地，捂着胸口发出痛呼。
“逸凡？姜义——你做什么！”视频最后结束在杜逾白愤怒的指责声中，姜义只跟在纪彻身后离开，姜鸣轩倒是站了出来，还没看清他的动作，视频至此戛然而止。
底下评论刷新的很快，吵得不可开交。
叶浔没有兴趣看他们在吵什么，他退出论坛，关闭手机。这些兴奋的、隐秘的，仿佛窥见了八卦一角的语气实在令他提不起劲。
仿佛纪彻不论做什么都是施恩，而他，一个曾大逆不道骂了纪彻的人，在纪彻数次网开一面的宽容下，就该乖乖回到纪彻身边，感恩戴德、受宠若惊，然后继续作为纪彻的附庸存在。
叶浔知道这些人想看什么戏码。
但是他实在没兴趣继续演了。
他其实也和学院内的其他人一样，在等待纪彻彻底不耐后发作的那一天——只是希望那一天晚一点来，能让他多享受几天平静。
叶浔回了寝室，快到寝室楼下时，他看见了一个身影。
很熟悉。
身影站在树下，晦暗不明的天光将他的侧脸线条勾勒得模糊不清，柔顺的金发、总是骄傲而含着笑意的碧绿眼睛。
叶浔的脚步一点点慢了下来。
人影很敏锐，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他的存在，乔凡转过头，叶浔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到反感、愤怒等情绪，对方一如既往，朝他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容。
“嗨，叶浔，我回来了！”
他连伞都不打了，好像确信叶浔会将自己的伞分他一半，“快快快，我要冷死啦！”
叶浔确实下意识做出迎上去的动作，直到走的近了，隔着风雨和乔凡湿漉漉的头发，叶浔望进他的眼睛，从里面看见了一丝忐忑。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叶浔知道，乔凡还是看见了那段视频。
“……叶浔？”他逐渐停下的脚步让乔凡感到一丝不安，乔凡笑容不变，只加快了速度，主动想要来挽他的胳膊。
叶浔后退了一步，避开他。
“你怎么了？”乔凡的语气这才变得真实起来，有些不满：“……是、是之前视频的事吗？叶浔，我没有生气的，我知道那不是你的真心话，你要因为这个跟我疏远吗？这样我才会生气的——真的！”
叶浔没有说话，事实上，乔凡出现的太突然了，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
剧情可以操纵他的身体一次，就很有可能再操纵第二次——上一次，乔凡因为失去了价值，连在剧情里出现的机会都没有，那下一次呢？继续与他交好，剧情会不会一劳永逸，干脆让乔凡彻底消失。
叶浔无法想象这种可能性。
何况他现在自身难保，身边还有一个纪彻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对他下手——他不能把乔凡再牵扯进来。
舌根蔓起苦意，叶浔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呼吸有些沉重，他握紧了拳头，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冷漠与镇定。
“抱歉……”他在乔凡空白的眼神中，有些仓促地偏过头，低声道：“那些其实是我的真心话。”
把雨伞塞给了乔凡，叶浔垂下眼睛，淋着雨大步离开。
“……”
宿舍就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叶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寝室。
他坐在没有开灯室内，只感觉很累，疲倦让他提不起精神去换衣服，也没有心思洗澡、吃饭，乔凡通红的眼眶浮现在眼前，他轻轻闭上了眼睛，心像针扎一样疼痛，只能让自己短暂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今夜无雨，屋里空调温度开的很高，叶浔感觉到一身潮意，他去洗了个澡，依旧没什么精神，换上浅灰色的家居服，他坐在书桌前，强迫自己看书。
门外从前影响不到他的脚步声此时变得嘈杂、混乱。
叶浔清晰地听见他们说，“隔壁宿舍楼那个宁逸凡，听说被乔凡那些人带走了，就在咱们寝室楼的天台上。”
“乔凡带走宁逸凡干什么？不是才刚回来。”
“他干出什么都不奇怪吧——”
紧闭的大门霍然被推开，两个靠墙闲聊的男生吓了一跳，当即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发牢骚，人影便大步朝他们走来。
是叶浔。
罕见的没有穿制服，柔和的色系也掩盖不了他周身的冷然，他甚至还穿着拖鞋，连外套都没有披，便蹙着眉问他们：“乔凡在哪里？”
*
叶浔在深夜寒冷的风中冲上顶楼天台，天台空旷、静谧，头顶悬压着低沉夜幕，他一眼便看见了乔凡。
跟班团里消失已久的其他五个男生，此时跃跃欲试地围在乔凡左右。
乔凡逆着光，神情看不清，他很久没在叶浔面前露出过这样阴冷的表情，宁逸凡正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着一团纸，瑟瑟发抖着朝周围看去。
看见天台门被推开的刹那，他眼里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直到看清来者不是杜逾白，而是叶浔。
……又是叶浔。
宁逸凡发着抖，他才不需要叶浔假惺惺地帮忙。
就像之前在舞蹈室外一样，那时明明看见他被乔凡排挤，叶浔不还是选择站在乔凡身边。
出乎意料地，叶浔根本没有看他，他的视线自始至终落在乔凡身上，不过不等他靠近，其他男生便迅速将他拦在距离乔凡不远的地方。
“乔凡！”
叶浔看见了乔凡手边的水桶，这让他有一瞬间的卡壳、心脏也有一瞬间的酸软，那是一桶冰水。
就连桶身，都和更衣室内的一模一样。
乔凡站在略高的平台上，听见声音，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眼眶还有些红肿，金发被吹得散乱，偏偏神情冷漠，开口道：“你来干什么？”
“是的，你说的没错，”不等叶浔回答，他又侧过头，冷冷道：“叶浔，我就是你口中那种人，我就是高高在上、令人厌恶，我看谁不顺眼，就是要让他对方吃尽苦头！我讨厌杜逾白、讨厌宁逸凡，我恨不得他们两个滚出圣德尔！”
“好了，”他没看叶浔，很平静地说，“现在你可以随便讨厌我了。”
“乔凡，我没有讨厌你——”叶浔深吸一口冷气，冷意灌入肺腑，他呛咳一声，努力向乔凡靠近，好在其他人拦他拦得也不怎么走心，还露出了牙酸的表情。
叶浔没有注意到他们，只慢慢地、谨慎地靠近乔凡，像靠近一只炸毛的猫，“我发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会讨厌你，那我也不是‘我’了。”
那一定是被剧情操控的他。
乔凡没听明白，他仍瞪着叶浔，声音硬邦邦地：“别狡辩了，我知道你来就是不想让我欺负宁逸凡！”
叶浔终于抽出空，看了眼宁逸凡。
他脚步一顿，宁逸凡模样实在狼狈，估计是被乔凡从床上抓起来的，身上睡衣凌乱，嘴唇冻得发青，叶浔其实也很冷，他也只穿了一身单薄的家居服。
不过现在还是哄人重要。
就让宁逸凡再冷一会儿吧。
“乔凡，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最后道：“善良大度。我也有很多缺点，就像我很讨厌宁逸凡，也会因为看见他而吃不下饭。”
乔凡绷着嘴唇，低头看着他，“哦。”
叶浔终于走到他身边，轻吸一口气，朝他伸出手。无月的夜，他的眼眸和天空一般乌沉、漆黑，却总是沉静无波，覆盖着一层灰蒙蒙地、潮湿地雾。
雾气终年不散，所以乔凡总是看不懂他——他也越发喜欢看叶浔的眼睛，希望那双眼睛长久地注视自己。
此刻这双眼里慢慢露出乔凡习惯的温和神情，真切地看着他，对他说：“你先下来，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乔凡的声音里泄出一丝气愤地哽咽，他语无伦次地，握紧了拳头：“是你不想和我好好谈！我一回来……立刻就来找你了，你却让我滚。”
“……”叶浔道，“没有吧？”
乔凡顿时抬高了声音：“有！你的表情就是那么说的，你恨不得我滚得远远的！”
叶浔不跟他争这个，他要收回手，下一秒，刚刚还低头俯视他的乔凡立刻跳下台阶，站在他身前不远处，眼睛里还有一丝警惕：“你干什么？”
“我就是换个手。”叶浔解释。
“哦，”乔凡的脸色又变得很差劲，碧绿色眼珠没有看他，有些阴沉沉地移开：“我还以为你反悔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叶浔没有回答。乔凡逐渐等的焦躁、不安，他又有点想发火了，事实上，他从来不是叶浔面前那副总也自作不凡的样子。
他暴躁、傲慢，在认识叶浔前，甚至认识叶浔后，这些都才是他真正的性格。只是和叶浔在一起久了，他感兴趣的对象逐渐从特优生变成叶浔，才渐渐收敛了性情。
如果叶浔还是不想和他和好——
乔凡眼底掠过一丝阴郁，他忽然带着叶浔转过身，看向旁边冷的发抖的宁逸凡，邀功一样，故作不在意的对叶浔道：“我听说宁逸凡今天泼了你一桶水。”
宁逸凡霎时惊慌地看了过来。
乔凡盯着他，对他露出一抹充满恶意的微笑，“我才不在学院几天，宁逸凡，你真是把自己当成东西了。每次舞蹈比赛输给我，明明是你能力不足，却总是要露出那种令人恶心的可怜表情——我真是忍你很久了。”
他弯下腰，在宁逸凡努力保持镇定、但还是发抖的目光中，碰到了水桶边缘，“你说，我这一桶水泼下去，你会病几天——听说杜逾白一直住在古堡，他会让你也搬去吗？”
宁逸凡只死死瞪着他，嗓子里发出窒闷的声音，无力地后退着。
下一刻，乔凡提桶的动作顿住，笑容也僵在脸上——叶浔忽然转过头，力度有些强硬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了？”乔凡有些无措，观察着叶浔的表情。
“乔凡，”叶浔静静看着他，表情有些不明。对上乔凡茫然地视线后，他很轻地笑了下，笑容弧度并不明显，却令乔凡下意识安静下来，“我们和好吧。”
乔凡不明白他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但还是高兴地点头：“好啊，和好吧……我、我同意了。”
“重归于好的前提是，你以后都不能做今天的事了，”叶浔唇边的笑意更深，凌乱的额发垂在他眼前，他语气近乎残忍，对乔凡说：“如果做不到的话，我们还是不要和好了。”
乔凡有些懵，反应了两秒：“什么事情？”
“坏事，所有坏事。”叶浔道。
尽管语气再柔和，乔凡也能听出他声音里的冷漠，叶浔厌恶这种行为、不是他的错觉，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叶浔便为这所学院里所有类似抱团、霸.凌的行为而感到不耐。
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对纪彻也表现得越发敷衍。
乔凡莫名一阵心虚，连忙点头，“可以的，当然可以，其实我本来也不是这样的人。”
“嗯，”叶浔笑了，“我知道的。”
乔凡脸上露出松口气的表情，叶浔垂眼看着他，心底却一片冰冷——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乔凡在反派这条路上一直走到黑。
原小说里，乔凡和宁逸凡是对照组，乔凡的恶，衬托的是宁逸凡的善良正义。如果这就是乔凡存在的意义，那不论如何，他都要试一试改变这个原定的结局。
叶浔不明白乔凡为什么亲近他，就像原剧情里，他们实际上没有过多的交情。但一颗真心如此热忱的向他靠近，他无法不动容。
他知道，乔凡不是个好孩子，他的世界观、三观与正常人不同，就像他可以理直气壮地无视规则，针对任何他讨厌的人。
他不会去责怪乔凡，造物主在创造他时为他的灵魂注入了一丝黑暗——于是他的灵魂更加斑斓。
这不是乔凡的错。
如果事情最终还是走到了原文里那一步，乔凡作为反派，要将杜逾白推下水而完成使命……叶浔扶着乔凡的肩膀，他有些出神，语气很轻，说道：“没关系，我会陪着你的。”
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乔凡望着叶浔，只觉得这一刻开心的要飘起来，他眼睛亮亮的，好像踩在棉花上，看着叶浔脸上的笑意，忍不住想要跟他说话——下一秒，旁边几个跟班突然高声道：“谁？！”
叶浔也立刻转头看去。
通往天台的楼梯后一道影子一闪而过，叶浔听见清晰地拍照声。
乔凡气得冲向楼梯口，要去抓人，叶浔心情却是一沉，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直接熟练地打开白鸽论坛。
首页飘着一个热帖：【叶浔和乔凡竟然是这种关系……】
熟悉的贴主，熟悉的视频链接。
点进去。
视频没有声音，只有天台呼啸的风声。
而乔凡的声音隐隐传来：“你根本……不……和我……好了！”崩溃又恼怒地，好像在骂一个渣男。
拍视频的人似乎也没想到这么劲爆，低低地啧了声。
紧接着，视频里，叶浔看见自己有了动作，他站在台阶下，因为风大，修身轻薄的浅灰色家居服吹得很乱，或许是曝光调得太过，叶浔觉得自己白的有些晃眼，不论是袖口下露出的一截手腕，还是浓长黑发下的后颈。
他只抬手伸向乔凡，而乔凡就像偶像剧的女主角，低头愤愤地瞪着他。
这都什么什么……
太荒谬了。
叶浔捏了下眉心。
乔凡的声音正从不远处传过来，对着楼梯口大骂：“别让我找到你，偷拍贼！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让我找到你我要把你大卸八块！”
叶浔深吸一口气，叫了声：“乔凡！”
那边叫嚣的骂声一顿，乔凡很快跑了回来，脸上挂着一抹心虚的笑容，“我就是声音大了点，其实就是吓吓他。”
叶浔叹了口气，对他说：“别追了。”
追到了也于事无补，这人既然已经发到论坛上，想要删掉也是麻烦事。
直到此刻，叶浔才感受到一股冷意，家居服紧贴着身体，他让几个男生赶紧给宁逸凡解绑，宁逸凡表情就像见了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乔凡，头也不回，踉踉跄跄地跑开。
“你们也回去休息吧。”叶浔对他们道。
几个男生对视一眼，觉得自己这一晚上好像很忙，又根本不知道在忙什么，临走前还要把水桶带走，他们比宁逸凡的表情还要古怪。
收拾完一切，叶浔准备叫上乔凡离开。
转过身，才发现乔凡捧着他的手机看得津津有味，他低头随意看了眼，视频被放大，隐约可见他扶着乔凡的肩膀，唇边映出一丝笑意，似乎在轻声说些什么——不等他看清，乔凡咔咔截了图，又想起来这是叶浔的手机，于是连忙拿出自己的手机登陆论坛。
“你在做什么。”叶浔疲惫地只想赶紧回去睡觉，他垂着眼皮，扫了眼帖子下面的评论。
一堆莫名其妙的问号。
还有人在问他和乔凡到底是什么关系，分没分手。
竟然还有人格外阴阳怪气地问，【纪彻知道吗？】
叶浔实在看的头疼，干脆关掉手机，乔凡在一旁一动不动，只顾着看视频里的他，叶浔渐渐冷了语气，微微不耐地：“乔凡。”
乔凡瞬间抬头，连忙道：“走……走，这就走！”
“嗯。”
叶浔没再去管他，他走在前面，推开天台关上的大门，明天没有课，他要去图书馆看书。赵林博教授给他的资料里有大约十五个实验题目，一一做完起码要两周时间。
距离化学竞赛已经不远了，期末考试周也近在眼前。
他的葡萄牙语还需要复习巩固，这次考试要争取拿到全A。
事情繁多又复杂。
每一项都需要耗费大量精力。
……至于其他事情，叶浔倦怠地揉了下眉心，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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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是个重要的剧情节点，估计剧情很长，我又要卡文了
小乔出场已经累死我了
纪彻这个狗又该出场搞事了qu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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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纪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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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德尔的冬天不会下雪，最低温度也在零下以上。
常年笼罩的阴云挥之不去，远方薄雾中耸立着一座古堡，再定睛看去，是一片繁密幽深的冷杉林，又在下雨，湿淋淋的小雨。
老图书馆内空调温度开的很高，开阔的落地窗面滑落道道水痕。自从上次围观叶浔过后，老图书馆的人就越来越多，似乎有更多学生发现这里清净、人少，适合学习。
已经下午四点钟。
叶浔放下书本，缓了缓写到酸痛的手腕。他短暂地放空大脑，窝在椅内，思索明天该什么时候去眼镜店，配一副眼镜。
发现看不清黑板还是昨天的事，物理学老教授写了一行公式，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却看错了其中一个符号，从而得出截然相反的答案。
老教授曾在帝国皇家科学院深造，已经快八十岁，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竟然从叶浔的答案中反推出他看错了什么，下课前还把叶浔叫到讲台上，叮嘱他赶紧配眼镜，不要耽误后续的学习进度。
叶浔知道拖不得了，好在他近视的不深，不戴眼镜也不影响日常生活。
他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
薛从涛似乎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仍坐在叶浔对面，不过自从泳池那晚的视频发布后，便没怎么和叶浔说过话。
叶浔没有刻意改变现状——既然薛从涛已经讨厌他，那他也确实该跟对方保持一些距离。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是乔凡，能在看过那晚的视频后依旧对他心无芥蒂。
这座学院内因为视频而看他不爽的人很多，这群天之骄子们之所以还能容忍他这么久，只是在观察纪彻的态度。
叶浔离开了图书馆，撑起伞，外面雨势不大，树林掩映在茫茫雨雾之中。他忽然停下脚步，微微皱起眉，看着前方出现的一道身影。
姜义挡在他离开的必经之路上，分明是等了他很久。
将近三度的冬天，还在下雨，他胸前却敞着纽扣，领带随意系着，小麦色的肌肤充满力度，自泳池一别后，这算是两人真正意义上的见面。
“跟我走一趟吧。”他盯着叶浔，懒懒道。
这个方向稍稍抬起头，就能看见坐在图书馆窗边的他。
想到自己可能被观察了很久，叶浔有些难掩的厌烦。
他没做无谓的反抗，“我要先回图书馆。”
姜义脸上故作的平淡瞬间消失，盯紧他，甚至不动声色地向前走了一步：“你要干什么？”
“回去放个书包，”叶浔看他一眼，语气很平静：“不行就算了。”
书包里有他记了一天笔记，他担心待会儿发生意外，这些心血会付之东流。
姜义脸上的表情一时有些古怪，像是气闷、又像是说不出的烦躁，他最后沉沉盯了叶浔几秒，“……可以。”
叶浔抬起头。
姜义又道：“不过我得和你一起。”
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执着的觉得自己会逃跑，叶浔道：“随便。”
返回图书馆的路上，又遇到几个同样离开的同学，他们原先困倦的表情瞬间变得惊愕，紧接着眼神闪烁着跟在叶浔和姜义身后，返回了图书馆。
叶浔把书包放到椅子上。
虽然占座很不道德，但今晚他如果不能全身而退，那这些资料和教辅书还是不要陪他遭受无妄之灾了。
离开前，薛从涛似乎急急从茶水间跑了过来，他脸色苍白，看着叶浔，又看了眼叶浔身后几乎一步不离的姜义，“叶、叶浔……”
薛从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后悔，如果早知道纪彻根本没放过叶浔，他不会因为那点别扭而一直对叶浔冷脸相待。
他不敢想象姜义要带叶浔去哪儿，嘴唇嗫喏着：“叶浔——”他又叫了一遍。
这一遍，正要转身离开的叶浔终于听见了，刚从风雨交加的楼外进来，他额发湿黑，站在明亮的光线下，肤色呈现出冷玉般的质地——他看过来一眼，对他简单笑了下。
薛从涛下意识地想要跟在他身后，才走上前两步，忽然感觉后背一寒，他对上姜义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顿时清醒过来。
“适可而止吧，”姜义从他身边经过，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语气刻意压低、像是不想让什么人听见，因而格外模糊讥诮：“在他面前装出这副表情，不恶心吗？”
薛从涛低着头，散落的黑发遮住了他的脸。
姜义发出一声嗤笑，大步追上前面叶浔的背影，“喂，走那么快干嘛……”
-
林间还在下雨，天也昏黑的看不清前路。
叶浔撑着伞，雨水浸湿了他的手，他指骨微微松了松，姜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漫不经心地，在问他：“你跟薛从涛关系很好？”
叶浔没说话。
他没有心情应对姜义的阴阳怪气。
姜义果然哼笑一声：“你倒是什么朋友都交。”
叶浔这才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并没有被羞辱的生气和愤怒，他只是淡淡道：“有话直说。”
就是这种表情。
总也不把他放在眼里，连对一个心怀不轨的薛从涛都能露出笑容，偏偏自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叶浔对他永远不假辞色。
姜义声音一顿，突然有些说不出的烦躁，语气也变得恶劣起来：“安西娅·萨那，纪哥的曾曾祖母，你应该听说过。”
叶浔嗯了声。
“那你应该不知道安西娅夫人一生曾有两段婚姻，第一段婚姻存续期间，男方是联盟的石油大亨，表面文质彬彬实则崇尚暴力，为了不让安西娅夫人将精力投入科研事业，曾将她关在一栋别墅内长达一年，安西娅夫人逃出来后申请法院保护，这才与对方离了婚。
“薛从涛的曾曾祖父，”姜义道，“就是安西娅夫人的第一任丈夫。不过薛从涛和纪哥没什么关系，安西娅夫人一生只生育了两个孩子，都姓纪。”
叶浔也曾疑惑过，以薛从涛的身份按理来说能参加纪彻的聚会，为什么却从未出现过。原来是这个原因。
一个家族走向没落，另一个家族却始终显赫、甚至权势滔天。
难怪薛从涛谈起纪彻时总是语焉不详。
他点了点头，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手腕被抓住。眉头顿时蹙起，叶浔循着这股力道看去，姜义不知道犯什么神经，丢开伞，抓着他的手腕紧紧盯着他：“帮你看清了一个人，不说句谢谢？”
不想跟他纠缠，叶浔勉强压抑着心底的不耐，“谢谢。”
就是这种表情——姜义呼吸有些急促，舔了下后槽牙，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淡淡地、漠然地，全然视他于无物的表情——“呵。”
他突兀地发出一声冷笑。
叶浔戒备的抬起头，风雨淋湿了姜义的头发和衣服，让他显得莫名危险。他盯着叶浔被抓住的手腕，与小麦色肌肤截然不同的颜色、深郁的青筋蔓延开来，爬在一片雪色之上。
很瘦、细薄的瘦。
如同叶浔整个人一样，总是安静而冷淡，不爱说话，莫名游离在所有热闹狂欢的场景之外。
他忽然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强硬的挤入叶浔伞下，嘴角勾起的弧度愈发恶劣，掌心也跟着用力——叶浔终于冷冷抬头，他没有奋力挣扎，甚至身形也一动不动，只是眼神厌烦，“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姜义笑道，“叶浔，是你没有搞清楚现在的情况。”
“你知不知道这所学院里有多少人等着看你的笑话。今天，纪哥找你过去，我要是你，就会学乖一点——”他慢慢俯下身，望进这双漆黑的眼底，有些心不在焉地捏了捏叶浔的手腕，“该道歉道歉，该认错认错，懂吗？”
手腕被抓的作痛，甚至还被恶心的捏了捏——叶浔忍无可忍的挥开他的手，姜义却没被甩开，语气莫名奇妙地轻浮：“你就是这么打纪哥的？”
“姜义！”
叶浔险些以为这声怒吼是自己发出来的，他和姜义齐齐顿住，沿着树林外围看去，是姜鸣轩，他不知看了两人多久，神情有些莫测。
“操。”姜义很低的啧了声，果断松开手。
叶浔的手腕被攥出红痕，他心情很差劲，面无表情，应付一个姜义足够他烦躁，现在又来了个姜鸣轩——他闭了下眼睛，平复住呼吸后，径直迈开步伐离开了树林。
“鸣轩哥。”姜义笑着打了声招呼，姜鸣轩却看也没看他一眼，目光落在叶浔的背影上，有些淡淡的，“你刚刚要干什么？”
“跟他开个玩笑。”姜义道。
姜鸣轩缓缓看他一眼，“他手腕红了。”
姜义一愣，匪夷所思地笑了，“不是吧，哥，这么点小事你——”
“阿彻会看见，”姜鸣轩打断了他，在姜义倏然僵硬的神情中，他道：“这次你自求多福。”
接下来的路程叶浔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脸上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了，垂着眼皮，很是恹恹，直到前方一栋灯火通明的大楼出现在眼前——教学楼。
他们来的正是时候。
离最后一节课结束还有十分钟。
楼里还有一些等待雨势减小的同学，几乎叶浔和姜鸣轩、姜义一出现，气氛便悄无声息变得喧杂起来。
在一众目光的目送下，叶浔上了五楼。
五楼只有两间阶梯教室。
尽头晦暗不明的光影中，阶梯教室的大门紧闭，门外靠墙处摆着一排座椅，声音从没有关紧的室内传出来，教授站在讲台上，正在讲课。
室内人不多。
寥寥数十人，叶浔看见了纪彻。
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一身挺拔落拓的漆黑制服，头发散乱、眉骨压得很深，一片稠黑的阴影将他包裹，他似有所觉，目光穿透窗户，直直朝叶浔看了过来。
看不清神色。
只是这一瞬间，叶浔有一种被大型猛兽盯上的不适。
又要和纪彻交锋。
……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叶浔率先移开视线，他莫名感觉到解脱般的轻松，不用再和纪彻虚以委蛇、不用再成为一次次狂欢聚会的帮凶、也不用被拿去做杜逾白和纪彻之间促进感情升温的工具人。
他终于可以洗掉这些从穿越伊始便操纵着他、将他牢牢束缚的标签。
挣扎在两个群体之间以求平衡，这样看不见头的日子，他实在受够了。
“叶浔！”几乎是错觉，叶浔倏然转过头，隔壁教室的门开了，里面乌泱泱涌出来一批学生。
乔凡的金发映入眼中，他眼睛亮亮的，开心地扑了过来，“你来接我下课？”
叶浔一时有些错愕，下意识扶住他，“你们班在这层楼上课？”
“是啊，”乔凡道，“楼下教室的白板坏了，干脆就移到这里上课了。叶浔，你来接我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呀？走吧，我饿死了，我们去吃饭吧。”
他笑眯眯地要去挽叶浔的胳膊，叶浔却觉得不太对劲，五楼的阶梯教室只允许三个年级的A班使用，乔凡作为C班学生，居然会出现在这，显然不合常理。
身后响起一声嗤笑。
乔凡一愣，终于舍得把视线分给其他人，“姜鸣轩，姜义？”
他这才发现这对堂兄弟就坐在隔壁教室门边的椅子上，两个男生挑着眉，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和叶浔，眼神有些不明。
“……你是跟他们来的？”乔凡似乎明白了什么，表情逐渐变得僵硬，“纪哥在隔壁上课？”
叶浔无声叹了口气，对他点点头：“你先走。”
“不要！”乔凡下意识道，他立刻抓紧了叶浔的手，“……我、我跟你一起，纪哥找你能有什么事呢？没事的，可能就是跟你说说话——”
他好像直到此时才想起来纪彻的可怕之处，也终于想起叶浔和纪彻之间复杂的关系，“我就在外面等你！”他最后用力道。
“不可以，”叶浔放轻声音，先哄他：“我和纪哥的事情与你无关，你先回去。”
乔凡皱起了眉，呼吸急促。他给叶浔使着眼色，有他在，万一出了什么大事，他还能想想办法拦住姜鸣轩和姜义，让叶浔先跑。
他要是不在，屋里有纪彻、外面有姜鸣轩，叶浔还拿什么跑。
他希望叶浔能理解他的意思，叶浔低头看着他，唇边映出一抹笑容，很罕见、这张总是冷淡平静的脸上也会出现这种神情。
垂落的眼睑遮住瞳仁，眼睫长而平直、继而抬起，雾沉沉的眼睛因为很浅的笑容弧度，而变得色泽温和，就像一副终于有了颜色的水墨画卷。
“你先回去。”他不容置疑的对乔凡道。
“我不——”乔凡想都不想就要拒绝。
“乔凡，”叶浔像是烦了，笑容收了起来，冷冷看着他。他一旦不笑，整个人就显得异常淡漠，乔凡有点害怕他这副样子，叶浔对他说：“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乔凡停顿了许久，才慢慢点头，他眼眶有点红，“……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嗯，”叶浔侧过身，没有再看他，只道：“明天见。”
这句话好像让乔凡升起了新的希望，他用力地点头，“好、嗯，叶浔，明天见……明天见！”
一步三回头，乔凡最终缀在人群末尾，从楼梯口消失。
确定他不会再回来，叶浔轻轻松了口气。面前的班级也到了下课时间，十几个人低调的从前门离开，一刻也没有停留。
叶浔收回视线。
“进去吧。”
姜鸣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目光似乎从他冷静下来的脸上划过，他指尖轻轻捻了捻，最后也没有说什么。
叶浔从他身边走过，推开了门。
室内只开了前排的灯，窗帘被一阵冷风吹起。
纪彻便坐在一片阴影中，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他。
叶浔停下脚步，沉默着站在原地。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叫“哥”，也没有叫“纪哥”，从前面对纪彻时脸上一贯露出的微笑和讨巧尽数消失。
教室以第一排的桌子作为分界线，泾渭分明。
他最后开了口，语气出奇的平淡：“有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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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谈话
*
“我们谈谈。”
室内，纪彻看了他很久，终于开口。他没有动，坐姿也并非再像先前那样靠着椅背，借着昏沉的光线，叶浔发现他的脸色有些奇怪。
不过叶浔并不在意。
他依旧站在原地，戒备的与纪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好，你想谈什么。”
“你想从我身边离开，”纪彻问，“为什么？”
叶浔皱起了眉。
这是什么问题，他都做好了和纪彻对峙的准备，现在纪彻反而在问这些有的没的，毫无章法——
“不可以吗？”叶浔实在思考不出这个问题的深义，干脆道：“你身边的人很多，少一个我应该没什么影响。”
纪彻没有说话，他嗤笑一声，显露在光影下的眉骨深挺而冷漠，他是极为锋利的长相，从前一切掩藏在冷淡随和的假象下，直到此刻，才展现出性格深处的阴郁和侵略性。
“叶浔，你是不是忘了一年前自己是怎么来到我身边的，”他目光落在叶浔脸上，语气有些许嘲弄：“现在是在做什么，过河拆桥吗？”
叶浔没有被他的诡辩绕进去，一年前原身因为想往上爬而选择了纪彻，同样，纪彻也因身边乔凡一家独大而感到无聊。
恰逢原身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于是他顺水推舟接受了原身的靠近。
主动将原身从小透明一步步推到风口浪尖，冷眼旁观原身遭受的一切针对和陷害——甚至刻意挑拨原身和乔凡的关系，以让两人无穷无尽的争斗。
叶浔穿越过来的时机也卡的正好，正是纪彻即将厌弃他、转而对杜逾白产生兴趣的档口。
乔凡身份尊贵，没了价值后尚可以在纪彻身边跟随。而按照小说原轨迹来看，叶浔一旦被厌弃，只有退学一种下场。
这段关系的高风险从始至终都在他身上，作为真正的主导者和操纵者，纪彻的指责简直傲慢到可笑。
就像在质问奴隶为什么要反抗，明明反抗之前也饿不死。
难道饿不死，他就要继续看纪彻的脸色、按纪彻的心意活着，然后在惶惶不安中等待自己的结局吗？
“我记得，”叶浔心平气和道，“所以现在，我后悔了。”
纪彻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后悔什么。”
叶浔平静的与他对视：“跟在你身边。”
他应该从穿越过来那一天起，就彻彻底底远离纪彻，或许现在就是一个不一样的结果。
教室里一片死寂。
窗帘被风吹的翻滚、如同天边低沉的雨幕。
不知过了多久，纪彻终于开了口，“可以。”
他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似乎感到无趣，所以没有再去看叶浔，“我也没兴趣强留一个人在我身边。”
叶浔的心没有放下来。他知道，从今以后才是他在这所学院的开始。一阵近乎僵持般的沉默过后，叶浔觉得自己是时候离开了。
“站住。”纪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让你走了吗？”
“还有什么事？”他有些不耐。
纪彻说：“叫姜鸣轩进来。”
叶浔看了眼窗外，姜鸣轩和姜义都不在，他言简意赅：“他们不在。”
“嗯，”纪彻闭上了眼睛，他脸色发白、一种强忍着某种不适的烦躁，偏偏神情不变，只是嗓音有些低哑：“你去医务室，拿包药过来。”
叶浔笑了下，真有意思，上一秒还能冷着脸威胁、下一秒就能颐指气使的指挥他跑腿，纪彻的性格果然始终如一的傲慢。
他收敛了笑，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径直从大门离开。
“你和乔凡的关系好像很好。”脚步霎时一顿，叶浔抓着门把手，面无表情地侧过头。
隔着教室前排沉浮的光线，纪彻似乎也在看他，因为病痛，他的表情不复冷漠，只重复了一遍：“……我需要胃药。”
“……”
风雨大作，叶浔撑伞下了楼。
他内心憋着一团火气，快步走向医务室。医务室正在教学楼下，不同于校医院的定位，每栋教学楼一楼都有临时用的医务室，里面常备基础药品。
此时医务室里坐着一名医生，医生穿着白大褂，正埋头写着病历一样的东西，叶浔敲了下门，问：“有胃药吗？”
“胃药？”
一边疑惑，对方已经快步站了起来，走到药柜前看了眼，“有很多，我这里有奥美拉唑、缓痛的咀嚼片，还有——”
“随便，止疼药吧。”叶浔打断了他。
医生愣住了：“这个好像不是胃药？”
“就要这个。”叶浔道。
虽然很不理解，医生还是利落地拿出来一板止疼胶囊，“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年级哪个班？拿止痛类药物需要登记。”
“高二E班。”
“是帮别人拿吗？”医生问。
“嗯。”叶浔垂眼看着他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姓名。
他拿着药，走出了医务室大门。
“叶浔？”抬头便看见一前一后走过来的姜鸣轩和姜义，两个人目光落到他手上，“你怎么了？”
正好，叶浔也懒得再回去面对纪彻，直接把药丢给姜鸣轩，姜鸣轩稳稳接住，看了眼便了然道：“阿彻胃病又犯了。”
“药我已经买了，你们交给他。”叶浔不打算浪费时间，他走开一步，姜义不急不缓的挡了过来，低着头，笑着看他，“不行哦。”
“既然是纪哥让你来买的，就得你交给他。”看了眼叶浔瞬间冷下来的脸色，他语气放的有些轻：“……你跟纪哥怎么了？”
伸出手，他想拂去叶浔额发上的水珠，叶浔有些厌烦的偏了下头，后退一步，没有看他：“要走就赶紧走。”
拎着一袋子药，叶浔在两人的跟随下回到教室。
纪彻还坐在原先的位置上，他额发被冷汗浸湿，黑沉沉的眼睛看了过来，气息有些紊乱。从桌前直起身的动作就像一头正在遭受折磨的兽类，因为病痛而宣泄着身上的烦躁。
叶浔把药丢给他，回来的路程他走的不快，但雨势太大，到底浸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角，他拍掉肩膀的雨水，手腕上被姜义抓出来红痕一闪而逝。
纪彻拆开袋子，看见里面的止疼胶囊也没有任何意料外的神色，他掰开锡纸、咬下胶囊，没有喝水，干脆地咽了下去。
姜义和姜鸣轩还守在门外，叶浔皱眉收回视线，问他：“还有事吗？”
“嗯，”纪彻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手怎么弄的。”
真是有够无聊的，叶浔不明白现在话这些家常还有什么意义，“你不知道？”
纪彻没有说话。
叶浔道：“那你可以问问姜义。”
纪彻无声与他对视，止疼片没这么快起作用，他还是站了起来，比叶浔高了近一个头，阴影自他身上洒落，压迫感十足。
他抓住了叶浔的手腕，扣在桌面，叶浔被迫弯下腰，只平静又不耐的与他对视，“又要干什么？”
“你似乎对我有很多误会。”纪彻道。
“原来是误会吗？”叶浔笑了，笑容不及眼底。湿润额发垂在他眼前，他眼眸一片乌沉，极为黑浓的颜色，眼皮却薄的能看见细小的血管纹路。
纪彻唇边也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低头看着他，说：“确实不是。”
他慢慢靠近叶浔，凑得很近，温热地鼻息几近交缠，纪彻脸上的神情一瞬间变得恶劣而阴冷，“所以，我必须不幸的告诉你。”
窗外忽然划过一声惊雷。
轰隆巨响——
纪彻的声音便在这道雷声中响起，“我也后悔了。”
“你想从我身边离开，没那么容易。”
“砰！”不同于刚才遥远的雷响，此时这道声音正正响在耳畔。
叶浔本就因为愤怒而急促的心跳霎时漏了一拍，他和纪彻不约而同的侧头看去，唇瓣似乎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来不及细想，杜逾白惊慌失措的脸映入眼帘。
下一秒，“兹拉兹拉”的电流声穿过耳膜，灯光仅闪烁一息，整栋楼瞬间熄灭在瓢泼大雨中。
路灯骤灭、窗帘飞舞。
耳边只剩下雨水砸向窗户的沉闷响声。
一切光亮消失，叶浔顿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不妙，就像曾经校庆期间礼堂二楼突然停电一样，这让他连眼前的纪彻都顾不得了——剧情？意外？亦或者是什么别的突发情况？
杜逾白的声音响起：“……我、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什么都没！”
他急匆匆偏过了头，另一道脚步声自他身后出现，不急不缓的走来，声音有些莫名，“又停电了？”
窗外的姜鸣轩和姜义终于回过了神，两人先后道，“启泽？”
“傅哥？”
“嗯，”阴影中，修长而挺拔的人影懒洋洋应了声，“阿彻呢？门关这么紧，又干什么坏事呢。”
没有再听下去，叶浔立刻转过头，重重挣开了纪彻的手——他不能再在原地待着，最好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一次，纪彻很轻松便被他推开，他们仍然离得很近，模糊的一点轮廓，叶浔发现他脸上闪过的微妙和僵硬。
——纪彻似乎在观察他。
“说够了吗？”这让叶浔有些头皮发麻。
“嗯。”纪彻语气不明，“你刚才——”
叶浔警惕地盯着他，迅速思考什么刚才、纪彻又要干什么。
纪彻忽然沉默下来，他神情隐匿在大片黑暗中，看不太清。僵持般的对峙被一声轻笑打断，“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叶浔用余光看去，人影斜倚在前门门边，慢悠悠地，依稀能看见挺拔的制服和军靴，右耳一点微光闪烁，是银色耳钉：“阿彻，这位是——”
话还没有说完，傅启泽便看见那道人影迅速后退一步，一刻也没有停留，径直转身离开。
他很轻地眨了下眼睛，笑意更甚：“……有意思。”
旁人不知道纪彻的真实性格，傅启泽自小与纪彻一起长大，却是颇有了解，一向傲慢到近乎冷漠、从不把任何人放进眼里的纪彻只沉沉的盯着那道背影，良久，才收回了视线。
他侧头看了过来。
阶梯教室最后一排的座椅很高，语气恢复冷淡，纪彻问：“你怎么来了？”
“还能是为什么，”傅启泽道，“本来准备去打球，路过教学楼顺便进来看一眼。”
这句话落，杜逾白终于从某种震惊中回过神，连忙道：“啊！我的书还在四楼，我、我先去拿。”
他又是一阵慌乱的跑动。
待他走后，傅启泽才走进教室，挑了个纪彻旁边的位置坐下，撑着下颌问，“怎么回事，换人了？”
纪彻没答话，胃部的疼痛令他做不出其他表情。
傅启泽又道，“之前不是还挺听话。”
听话这个词从来不和叶浔沾边。
从图书馆救下杜逾白那一次后，纪彻便发现了叶浔身上的变化——作为纪家的继承人，纪彻的敏锐远超常人，真心还是假意、服从还是敷衍，在他面前一目了然。
叶浔逐渐游离的态度、日趋冷淡的性格、总也旁观却心灰意懒的行事手法，仿佛在以一种平静的、全然抽离的态度观看一切。
他不允许有人脱离自己的掌控。
于是叶浔的挣扎也越来越无力，他能看出叶浔眼底的疲倦和无奈，偏偏每每朝他望来时，叶浔又总会露出装模作样的笑容。
他或许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假，但纪彻看习惯后，便没想过有一天这种笑容会转变为不加掩饰的厌烦和冷漠。
他要把叶浔重新拉入局中，在他失去兴趣之前，他不允许叶浔，率先脱离他的掌控。
唇角温凉柔软的触感挥之不散，纪彻又想到叶浔刚才的表情——完全不在意，似乎更像是没有意识到，甚至心不在焉，挥开他便大步离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他突然有些说不清的烦躁，“你别玩得太过火。”
“放心，”傅启泽露出一抹奇异的微笑，“马上就该结束了。”
纪彻看了他一眼。
傅启泽道：“和你对你的小玩具一样，做一个测试——我要看看杜逾白为了特优生这个群体，到底能付出多少代价。”
“姜义。”傅启泽抬高了声音，姜义有些疑惑的收回看向走廊楼梯的视线，走进室内。光线昏黑，他看不清傅启泽的脸，却在一瞬间感觉纪彻朝他投来了沉郁的目光。
姜义笑容僵硬，脑中警铃大作：“……傅哥。”
“嗯，”傅启泽道，“过两天，等路易和阿修他们回来，我要在古堡举办一次聚会。”
姜义有些奇怪，“好的，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帮我策划个游戏，最好和之前的捉迷藏差不多。”傅启泽轻笑一声，转过头，饶有兴趣地去问纪彻，“不介意我邀请你的人吧？”
纪彻眼也没抬，“他不会去的。”
“万一呢。”傅启泽笑着问。
纪彻终于抬起头，黑暗中，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脸，姜义隐隐后退一步，为这阵莫名微妙的气氛感到紧张。
许久，纪彻才移开视线，说道：“随便。”
————————
傅启泽正式登场——（总是伴随着停电和惊雷的男人.jpg
接下来是纪狗自我怀疑的时间，剩下F3都要出来了！
可恶，不是大家想的那种接吻啊！傅启泽的剧情有点难写，路易和应修也会登场，明天可能不更，我要整理下大纲，和小叶的初次见面，都有的磨了，不更会挂请假条的，大家放心~感谢在2024-07-2521:37:55~2024-07-2623:19: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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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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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教学楼离开，叶浔远远看见了一群维修工人赶来，白鸽弹出无数条消息，他打开手机查看。
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表的。
接下来一周因纽斯将面临特大暴雨，码头、港口一切工作暂停，同时圣德尔也将全面排查电力系统，期间会有短暂停电现象，最长不会超过半个小时。
下面有很多同学评论，今年的因纽斯真是雨多，往年起码还会有近一个月的正常时间，今年却几乎全年皆雨。
好在众人已经习惯，没有就这个话题多言。
【刚得到的消息，叶浔和纪彻在教学楼独处——】
叶浔关掉了手机。他来教学楼的事情没有保密，众目睽睽下想瞒住消息显然不可能，论坛上的学生们又在热情地讨论八卦，叶浔不想看他们毫无边际的猜测。
他打着手机手电筒，穿过走廊，尽头一道漆黑绻缩的身影顿时站了起来，“叶浔！”
顺着手电筒的光线看去，乔凡的金发被雨水淋湿，不再光彩夺目，反而黯淡的垂在脸侧，叶浔快步上前，“乔凡，你怎么还没走？”
“……我有点担心你，”乔凡紧紧抓住他的手，他手指冰凉，不知在楼下等了多久。叶浔心有些软，语气放的很轻：“放心，我没事。”
“纪哥找你做什么？”没从他身上看见明显的伤口和淤青，乔凡似乎松了口气，表情却没有松懈下来：“下次纪哥再找你，别让我走，好不好？”
他几乎祈求的对叶浔道，“我们不是朋友吗？是朋友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也不要跟在纪哥……纪彻身边了，我要和你一起。”
叶浔好笑的纠正他，“因为是朋友，所以才不能把你牵扯进来。”
乔凡眼底闪过一丝阴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咬紧了牙关。叶浔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何况，我还需要你在纪彻身边帮我注意他的动向。”
“嗯？”乔凡的眼睛亮了起来。
叶浔拨开他湿漉漉的金发，“下次你们再有什么活动，提前告诉我，我也好避开。”
他知道乔凡喜欢热闹、喜欢聚会，喜欢作为人群中心展露自己的光芒。不让乔凡做坏事，不代表让乔凡和从前的圈子一刀两断。
乔凡的情绪果然好转，语气也变得轻松：“好！我会的，我一定不让纪彻出现在你眼前！”
“那就麻烦你了，”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他眼底的阴郁，叶浔垂下眼睛，笑道：“走吧，我送你回寝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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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并没有恢复平静，第二天一早，走出寝室时，叶浔感觉到转角处一群人一哄而散，仿佛已经等待他很久。
论坛上关于他和纪彻的帖子满天飞，不过才一晚便被路易·德尼切尔和应修要回来的风头盖过。
作为F4里暂时还未露过面的最后两人，一年级新生对他们充满好奇。
【关于路易·德尼切尔和应修的二三事！】
楼主：【既然两人马上就要回来，那就简单和新生们科普下两个人的情况，这两位脾气都比较好，很少听说他们和谁结仇，不过不要以为脾气好就可以肆意妄为，惹了他们的人差不多都退学了。】
【一年前有位女生想要和路易拍拖，女生家世很显赫，就这么说吧，她父亲是联盟一位影响力深厚的议员，家族和德尼切尔家族有所往来——被路易拒绝后不知为何指责路易是同性恋、不.举、心理有问题，于是才入学一个月，便被家族火急火燎的送出国保平安。】
楼主道：【应修就不说了，常年待在F4专用休息室睡觉，或者干脆消失。只要不主动招惹他，他一般不会把谁放在眼里——但得罪了纪彻、傅启泽、路易，就相当于得罪了他，他非常护短，性格成谜。】
【新生们好奇可以，最好远观，不要接近。】
【——以上来自校报社最新消息（小编：木木）！】
论坛就这个大新闻吵的沸沸扬扬。
实验楼内却很安静。
今天仍有一些班级在上实验课，叶浔放轻脚步，按照钥匙上的门牌号，找到了学院分配给赵林博教授的实验室。
实验室占地面积很大，器材设施一应俱全，打开灯光，室内干净的一尘不染，地面连清理过的水痕都没有。
空调温度开的不高，甚至有些冷。
叶浔站在门口，手指还放在灯光按钮上，愣了很久，才无声笑了下。
他不明白赵林博教授为什么会注意到他，如果只是因为实验报告的风格相似，那为了这一点相似，赵林博教授投放在他身上注意力未免太多。
可这来自师长的一片拳拳回护之心，他不想辜负。
清除脑海中的全部杂念。
叶浔掏出笔记本，今天一天他要进行两项实验。圣德尔不愧是联盟最高学府，简单一个化学竞赛涵盖的领域便包括环境化学、物理化学和材料化学。
与赵林博教授的评分标准一样，化学竞赛注重实验报告和实验操作过程，分值各占比百分之五十。
第一项实验《底泥对亚甲基蓝的吸附作用》，实验过程简单，但实验报告非常复杂，除了绘制表格和散点图，还需要进行简单计算，将数据所得写入其中。
叶浔一整个上午埋头运算和实验，忙的心无旁骛，对外界一切都漠不关心。
中午他草草吃了点面包和酸奶，填饱肚子便继续记录数据，乔凡给他发来很多条消息，全是视频，今天排了新的舞剧，他眼尾涂有金粉，站在舞蹈室内明亮发光。
叶浔给他发了几个微笑和点赞的表情。
乔凡回道：[……]
这让叶浔有些疑惑，不过很快乔凡便把省略号撤回，转而查岗一样让他发张自拍过去。
叶浔装作没看见，放下了手机。
仅靠他自己凭感觉做实验、写报告得不到真实反馈，叶浔犹豫了很久，还是发邮件给赵林博，请求他的指导。
赵林博作为目前化学学界的代表性人物，除了担任圣德尔学院的老师，其余时间天南海北到处飞，短时间内得不到他的回复，叶浔干脆做起其他实验，每做完一个，便将视频作为附件，一同发送过去。
他诡异地感觉自己好像把赵林博的邮箱当成了打卡机器。
庞大的计算量让叶浔再抽不出空去思考其他，实验最后一步，要准备一个干净的烧瓶，将溶解好的硝酸铅和碘化钾溶液分别倒入，加热、过滤、静置——
时间已近傍晚，窗外天空黑沉，终于完成实验报告的收尾工作，叶浔腰酸背痛的抬起头，看见烧杯内下起了金闪闪的黄金雨。
冷却后的结晶物流光溢彩。
隔着透明的杯壁，流水一般轻柔的滑动着。
一个简单的、极具观赏性的小实验。
没有复杂的计算，也不需要严谨的步骤。
是化学本身的美感。
叶浔站在空无一人的实验室内，灯光倾洒的明亮。他撑着桌面，含笑注视着这场永不停息的小雨。
黄金雨最后被叶浔装进玻璃瓶带走，置放在书桌一角。
一连三天叶浔都沉浸在实验中，终于，第四天傍晚，他从实验室离开，一则复杂的计算令叶浔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实验出了错，他必须去图书馆查阅资料。
老图书馆人很多，比之前更多。
叶浔找到位置坐下，期间一道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他看过去，发现是薛从涛。薛从涛被他抓包后有些窘迫，只欲言又止的频频看来。
叶浔对他笑了下，继续低头看书。
等他去饮水间接水，薛从涛才跟了出来。
“有事吗？”叶浔盯着饮水机上的温度，问。
薛从涛观察着他的脸色，“我……我就是想和你解释一下，之前的事。”
“嗯，”叶浔道，“你说。”
“……姜义应该已经跟你说过了，我家和纪家确实有些渊源。”薛从涛道，“我之所以研究安西娅夫人，是想更详细的了解那段过往。但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
“你确实对我没有恶意。”水杯接满了水，叶浔按下暂停。
饮水间光线黯淡，他表情平静，看出他确实没有生气，薛从涛微微放下心，“你只是想从我身上知道纪彻的动向而已。”叶浔说。
一颗心瞬间坠入谷底，薛从涛脸色发白。
“你其实没必要和我解释这些。”叶浔看着他。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薛从涛艰涩道。
叶浔像是笑了下，“有一刻是吧。”
最起码，泳池事件后，薛从涛曾帮助他离开图书馆、从众人的视线中脱身，他为此感到感谢。
但有些事情是不能细想的，比如他的动向、他会出现在哪里，为什么能被实时发布到论坛上——这些只有非常了解他学习习惯的人才会知道。
薛从涛呆呆地站在原地，叶浔没有再说话，与他擦肩而过。
回到座位上，叶浔继续看论文，时间一点点流逝，晚上七点钟，叶浔听到图书馆内忽然起了些喧杂。
他放下论文，揉了揉眼睛。
同学们交头接耳，每个人手里都捧着手机，又是白鸽论坛。
叶浔听到他们刻意压低的讨论声，“傅启泽……聚会……二年级……”
心神一动，叶浔登上论坛，看见了那段引起热议的视频。
灯光通明的古堡，耸立在云雾和冷杉林间。
漆黑而庄严的外观淹没不了里面的欢笑声，细雨模糊了镜头，叶浔看见了一个人。
金发、背影修长。
半侧过头的动作，因为正处于光线照不到暗处，所以看不太清。
……乔凡？
他眼神顿时变得锐利，当即给乔凡打过去视频通话。
乔凡接的很快，那头传来他气喘吁吁的声音，他坐在舞蹈室的地板上，头发扎起，汗水黏湿了脸颊，“叶浔，怎么了？”
“你在哪儿？”叶浔问他。
“舞蹈室啊，”乔凡小心翼翼的转了下镜头，让他看不远处的老师，“Lucas老师要求我们今天练好整齐度。我跟你说，宁逸凡没有来。”
他脸上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老师这段时间一直给他开小灶，结果今天这么重要的训练他却没有来，你都不知道我们老师脸色有多难看……哼，谁叫他看错了人，真不知道宁逸凡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他居然觉得宁逸凡很有天赋，气死我了！”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既有天赋还努力。”确定他不在古堡，叶浔脸色温和下来，说道。
乔凡果然很开心，“你也觉得我很有天赋吗？”
“当然，”叶浔肯定，“你可是能受邀参观圣菲斯舞蹈学院的学生。”
乔凡被他哄得眉开眼笑，不过他确实很忙，才聊了两分钟，那头的老师便喊起集合。叶浔便笑着和他告了别。
挂断视频后，叶浔脸上的神情慢慢冷了下来，老图书馆不知何时恢复了安静，坐落在滂沱大雨之中，如同一座孤岛。
叶浔眼前站着一个男生。
男生体态瘦弱，脸色发白，头发被雨水淋湿，他惶惶不安的低着头，抓着衣角，对叶浔道：“……叶、叶浔，傅启泽邀请你去古堡参加聚会。”
四周鸦雀无声。
同学们表面低头看书，实际上疯狂按着键盘打字。
傅启泽、叶浔。
没人想过这两个名字能并列出现。
叶浔冷冷看着他，男生被他盯的头皮发麻，忍不住偏过头，看向不远处——叶浔也看了过去，那里站着三个男生，视线若有若无的落过来，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
他收回了视线，翻过一页书。
“不去。”两个字说得很冷。
男生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片哀求，他甚至半跪在叶浔面前，叶浔能听见周围响起的拍照声，几乎所有人都在看他。
“求求你……叶浔，求求你去吧，你不去的话我们就完蛋了！”
叶浔始终沉默。
男生眼眶通红，语无伦次道：“傅启泽邀请了三个年级的特优生，现在所有特优生都在古堡，他说要和我们玩一个游戏，但凡少一个特优生都不行——我今年就高三了……我、我下半年就能毕业了，求求你了，真的——”
翻书的动作停住，叶浔看向他，“谁教你这么说的？”
男生哀求的声音一滞，他看向叶浔，神情有一瞬的古怪。
“我见过你，”叶浔道，“上次古堡游戏，你和杜逾白一起躲在柜子里，好像是叫陈晨？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今年刚入学的新生。”
男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没想到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甚至那晚他还躲在阴影里，叶浔居然还是认出了他、并准确无误的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你——”
“杜逾白知道你来找我吗？”
“杜逾白……？”陈晨眼底闪过一丝嫉恨和嘲讽。
叶浔微妙的挑了下眉，闹掰了？
“他知道又能怎么样，”陈晨恨恨道，“上次赢了游戏，他也说他知道该提什么要求。嘴上说会想办法改变特优生的境况，实际还不是攀附上了傅启泽！他有管过我们的死活吗？根本没有！叶浔，其实你才是正确的，杜逾白他就是愚蠢又自私，如果你还是讨厌他，我们可以一起联手——”
发泄般的话语突然卡住，他对上了叶浔嘲讽的目光。
叶浔甚至懒得多看他一眼，“你走吧，我不会去的。”
“不行！”陈晨的语气直到此时才变得紧张，“你不去的话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那你自己想办法。”叶浔没兴趣问他们是谁，他已经不打算和陈晨纠缠下去，干脆收拾好书包离开。
至于傅启泽找他要做什么……叶浔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他想到莫名奇妙转变态度的纪彻，又想到按原剧情而言，本不该跟他产生任何交集的傅启泽。
太多变数出现，让叶浔有些不安。
他宁愿忍受来自他人的恶意和针对、变成学院里无数个小透明之一，熬过自主招生考试前这最后一年。也不愿意和这本小说里的主角攻产生交集——这些平静表面下丝丝缕缕的危机，仿佛命运、或者剧情的恶意戏弄，让他十分不适。
抱着书包里沉甸甸的化学资料，叶浔糟糕的想，是时候做好最坏的准备了。
……他要回去查一查从圣德尔转学所需要的手续。
————————
叶子原本打算和原文一样，忍受针对，熬到高三上半学年参加自主招生考试。
原文里的‘叶浔’则是正常参加高考，高三下半学年时被迫退学，两者时间上并不冲突，甚至可以说自主招生考试是破局的关键——来自第20章
但现在发现纪彻和傅启泽有点不对劲
我们小叶打算做好跑路的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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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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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性的暴雨使得因纽斯机场再次停运，许多专业课老师无法赶来。距离期末考试仅剩一个月，圣德尔干脆给学生们放了五天的小长假，让学生们早做准备。
傅启泽的聚会一直持续到周五，整整三天。即便走在路上，叶浔也能听见同学们的讨论，都在奇怪什么聚会要开这么久。
这期间一些特优生始终没有露面。
叶浔刷到了白鸽的社交圈，古堡里的同学po出合照，合照多有特优生的身影，他们漫步在宴会厅闪亮的灯光下，端着盘子挑选食物。
偶尔有些特优生会对镜头露出腼腆不适的笑容，但显然，接连几天无事发生的氛围缓解了他们内心的不安。
一派轻松和谐的景象。
周六下午，叶浔坐在图书馆内，他目光专注，搜索着圣德尔转学所需的手续。除了必须在圣德尔指定的医院做精神和身体检查，还需要监护人全程陪同。
原身的家庭环境是让叶浔头疼的一大难点。
离异家庭、随母改嫁，虽然继父人很不错，但原身对这个小家庭仍然没有归属感——叶浔也一样。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理由和语气，来对两人说自己想要转学的事。
这个小家庭一年的收入基本维持在八万上下，原身母亲身体不好，没有工作，目前在家照顾原身同母异父的弟弟。家里还有一个大哥，是继父的孩子，比原身大三岁，正在念大学。而继父是一名销售员，工资与销量挂钩，他一个人承担起了养家的重担。
印象里继父慈眉善目、总是乐呵呵的，是成千上万个老实本分的普通人里的一个。
而想从圣德尔学院转学的第二种办法，是赔偿十倍违约金。
对这个小家庭而言，无异于毁天灭地的灾难。
叶浔感到头疼，他关掉电脑，看向桌子对面正无所事事玩着手机的三个男生。
窗外一望无际黑沉沉的雨幕，叶浔站起身，将书包习惯性的放好，然后道：“走吧。”
三个男生一愣，确定他是在和他们说话后，顿时露出见鬼一样的表情，“你……你怎么……”
叶浔没有和他们废话，径直撑伞离开图书馆，朝古堡走去。
如果傅启泽策划这场闹剧的目的是为了引他出现。
那是时候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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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第三次来维多利亚古堡，叶浔一路没有停顿，迈着古朴厚重的石梯大步走入古堡范围。
不同于外面的冰冷潮湿。
古堡内部灯火通明，空调温度调的很高，头顶恢弘的水晶吊灯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佣人训练有素的送上酒水小吃，而同学们华装盛服，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侧头看向刚走进来的叶浔。
叶浔面无表情，他与宴厅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深冷漆黑的制服，被雨水浸染的皮革军靴，模样有些狼狈，衣摆甚至还在滴着水，一身风雨交加的寒气，径直从明亮洁白的餐桌间穿过，只能看见浓黑碎发下一片雪色。
他甚至还拿着伞，指骨透白、修长，淡色青筋蜿蜒攀爬，冷冽的与这里的鲜花、香槟、丝绒地毯毫不相容。
“……怎么有人这个点才来。”
“那不是叶浔吗？”
“好奇怪，他穿成这样，还能参加一会儿的舞会吗？”
叶浔平静地感受着这些视线，从古堡的佣人带他进入宴厅那一刻起，他就察觉到了来自傅启泽的恶意。
华尔兹仍然悠扬的飘荡着，人群将他当作异类，只好奇的打量评判了一番，便不感兴趣的收回视线，继续聊天。
“叶浔？”听见熟悉的声音，叶浔转头看去。
宁逸凡穿着精致的西装，没有化妆、也没有做发型，素来倔强的气质被这身西装烘托的直率干净，“你也来了。”
他语气悠闲的好像正处于自家客厅，“谁给你的邀请函？”
“杜逾白在哪儿？”没时间跟他废话，叶浔直接问道。
宁逸凡脸上立刻浮现出警惕，“你找他干嘛？”
看来这两个人又和好了。
叶浔不想评判主角团内部必须出现的友情危机，“我听说这次聚会邀请了三个年级全部的特优生。”
他观察着宁逸凡的表情，宁逸凡有些得意的道：“嗯，其中一半都是逾白邀请来的。”
叶浔没想到这个答案，这和他起初设想的不同——杜逾白竟也为这场聚会出了力。
他微微皱了下眉。
“这个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了，之前校庆的事，逾白没能为大家争取到机会，导致特优生群体里有很多人不满他。”宁逸凡说到这里一顿，语气有些心疼，“我知道你讨厌我，但逾白应该没有得罪过你。”
他看了眼看不清表情的叶浔，“我不希望今晚你是来搞破坏的，逾白只是想借这次聚会和大家开诚布公的聊一聊，解开心结——总之，希望你能理解吧。”
叶浔沉默了很久，就在宁逸凡以为他是在反思时，他忽然笑了下，笑容弧度平直、丝毫不及眼底。
宁逸凡不知道该怎样形容他的微笑，夹杂着无奈、嘲讽，仿佛彻底疲惫一般，看着他，语气很轻：“你们两个真是……”
蠢死了。
“到底是谁给你们的自信，让你们觉得一切会按想象中的进行。”叶浔发自内心的感到疑惑。
“傅启泽啊，他和逾白是朋友……你别想太多，他们只是合拍的好朋友，跟你和纪彻的关系不一样，这次聚会就是他帮的忙！”宁逸凡表情羞恼。
耳边响起低沉悠远的钟声。
“咚——”
叶浔毫无波澜的视线从他身上彻底收回。
晚上八点整，悬挂于浮士德壁画上的时针重叠，宴厅内的灯光霎时熄灭，人群发出惊疑不定的声音，一束光线同时亮起，对准二楼走廊。
雕花扶手后站着一道人影。
正是姜义。
……
姜义一身西装、头发简单的抓染，笑容满面、风度翩翩。
他的出现让许多特优生感到不安。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甚至连他们身上穿的衣服都是熟悉的精致，西装、胸针、领带，一时间参加过猫鼠游戏的特优生们下意识抱团站到角落。
角落里已经有人，对方靠着沙发靠背，一身沁入骨髓般的寒意，黑发下的表情看不清，却能感觉到他的冷静和锐利。
“叶、叶浔……”
有特优生不安的喊他，这种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叶浔他们竟会感到安心。
几个女生不自觉朝他靠近，挤坐在他身边。叶浔投来一眼，她们顿时绷紧了肩背，叶浔最终什么也没说，收回了视线。
姜义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冠冕堂皇的演讲词，庆祝路易·德尼切尔和应修返校，在这隆重的日子里，他们也该有所创新，抛弃前几天的无聊，进行些新的活动。
人群欢呼着，有些人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兴奋。
早已融入这些天和谐氛围的特优生们显然料不到这个转折，仓促地离开宴会中心。宁逸凡站在他们身前，一阵喧嚣中，他大声喊着：“傅启泽呢？”
“傅启泽和杜逾白呢！不是说好了是舞会，为什么变成游戏了……他们人呢？”
“是啊，”身边一个女生努力维持着镇定，“杜逾白不是说只是邀请我们来做客，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其实很早就想说了，”有男生抓着头发，眼下一片青黑，“这两天我无数次想走，都被保镖们带了回来——哪有这样做客的！”
“我们被骗了是吗？”
“不算被骗，”有女生清醒道，“……不管愿不愿意，我们都没有第二个选择——傅启泽有的是办法让我们来，不能全怪杜逾白。”
区别只是自愿和被迫而已。
“上次游戏，有很多朋友事后找我反应，说游戏时间太短了，鼠队藏得时间太长，而他们猫队找的时间太短。”底下一片喧哗，姜义笑盈盈道，目光却从一个角落收回。
那里坐着一道人影，清瘦的，仿佛无声无息融入了黑暗。
“未免有些客人不知道上次游戏的内容，这里我简单解释一下，猫队鼠队一分为二，鼠队藏，猫队捉，哪方获胜，即可向另一方提出一个不可被拒绝的要求。”
越来越多的特优生白着脸后退，不少始终对这次聚会充满警惕的特优生叹了口气，立刻镇定下来，安抚起同伴。
而他们后退的太晚，如今附近已经成为真空地带，人群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像在看弱小却有趣的猎物。
“鉴于上次游戏的反响不够热烈，这次游戏，我做了一些新的改动。”姜义笑着道，“鼠队躲藏的时间依旧是半小时，猫队找人的时间则延长半小时——”
有特优生当即反对，“不公平！如果连时间都分配不均，那这个游戏根本没有意义！”
“我还没说完呢，”姜义慢悠悠道，“不同于上次的是，这次，鼠队躲到最后的人数与提出要求的次数对等，没被抓到人数是一，那就能提一个要求；是二，那就能提两个要求——如果是十个人躲到了最后，那就是十个要求。怎么样，现在公平了吗？”
男生脸上浮现出挣扎，最后，他利落地点了头，“我没意见了。”
“现在是八点五分，游戏将在十分准时开始。鼠队一共60人，猫队125人。”姜义忽然看向一个方向，光束随之移动过去。
叶浔目光渐渐变冷，那是一楼一个角落，如同场景重现一般，沙发套组上坐着几道人影。
一道侧影修长、挺拔，隐匿在沉沉黑暗中，只露出右耳闪烁的耳钉，姿态散漫而随意，他撑着额，似乎在笑。
而他身边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杜逾白直直出现在光线下。他身体极其僵硬，脸色有些难看。
没人想到这场游戏他可以置身事外，就像曾经的叶浔一样，以旁观者的角度静观事态发展。
叶浔感受到了来自傅启泽的挑衅和戏弄。
傅启泽。
他想。
……真是个比纪彻还要无聊的疯子。
*
水晶吊灯重新亮起光芒。不远处的舞台剧演员登场，隐隐和人群泾渭分明。
五分钟的准备时间，不少参加过上次游戏的特优生尚能保持镇定，而没参加过的特优生则眼眶发红，崩溃得要去找杜逾白算账。
“我明明不想来的，真的不想来的——都怪他！”
“行了，”旁人打断他，“先想想办法怎么躲吧。我听说杜逾白上次成功了，这次他们肯定有所防范，我们得联合——”
男生转过头，一顿：“叶浔呢？”
几人同时看去，角落里早已没了叶浔的身影。
此时一楼的走廊内，叶浔被姜义拦在正中央。古堡每层楼都有无数条走廊、过道，纵横交错，遵循某种特殊的规律。
姜义难掩焦躁，低头看着他，“你怎么来了！其实过了今晚……”
“过了今晚还有明晚。”叶浔淡淡道。
傅启泽这样的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晚来一天，这些特优生就要被困在这里一天。
姜义卡了壳，显然，他同样清楚：“算了，待会儿游戏开始你就往三楼躲。三楼尽头有个小露台，很隐蔽、我暂时没法带你去看，你一定要找到，躲在里面肯定不会被发现。”
“你记住了！一定要记住了，”姜义想来扶他的肩膀，叶浔不耐地躲开——他发现姜义好像不动手就不会说话。
宴厅里人群响起激动的倒数声，只剩最后十秒，姜义必须回去宣布游戏开始，他一步三回头的离开，那张总是露着嚣张笑容的脸上此时充满了担忧。
叶浔对此视若无睹。
他还不需要姜义来同情。
待他的身影消失不见，走廊也恢复了寂静。
叶浔看向一个方向：“别躲了，杜逾白。”
一个人影慢慢从拐角处走出，杜逾白站在一人高的绿植后，神情无措。
“叶浔。”没敢看他，杜逾白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道：“……姜义说的没错，三楼那个小露台可以躲。还有、二楼有个房间，208，里面有个内嵌式衣柜，如果一会儿你能见到宁逸凡，请你帮我告诉他。”
“三楼其实还有几个可以躲藏的地方，有个绿植很大，女生完全可以站进去，就在311旁边——”
“够了，”叶浔打断他，“傅启泽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杜逾白一愣，下意识抬起头：“什么？”
“我问你，傅启泽和你说了什么，你才会决定去邀请那些特优生。”叶浔耐着性子重复一遍。
杜逾白对上了他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甚至连愤怒、不耐、鄙夷都没有，仿佛只是要得到一个答案。
“……他说，他能帮我。”他最后艰涩的回答。
叶浔道：“嗯，怎么帮？”
“他知道我之前想把特优生们团结起来的事，他说我的手段太简单，团结的前提是要找到志同道合的同伴，而我之前一腔热血的付出实际上毫无价值。傅启泽说……他有办法帮我筛选出真正的同伴。”
“所以他让你邀请特优生们来古堡参加聚会。”叶浔的语气逐渐变冷。
“是的，”杜逾白不知所措的低下头，“但只有一半的同学愿意来。剩下一半同学和我有过冲突，我也是才知道，他们私下有个小群……一直在骂我。陈晨、陈晨也在里面。”
如果这是一本小说，叶浔想，那一定是俗套又荒诞的狗血甜宠小说。
高高在上的大少爷为博心上人一笑，特意为心上人策划一场盛大的晚宴，邀请了心上人的朋友和敌人，用这种方式为其找回面子或者讨回公道。
包裹在这层甜蜜外衣下的，却是极其险恶的用心。
从此以后杜逾白将默认成为特优生的领袖，一个能直接和F4平等对话的特优生，不可同昔日相比——少数人的声音将彻底被淹没。
这叫什么，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吗？
真是烂透了的情节。
叶浔闭了闭眼，他看着仍然沉浸在被同伴‘背刺’情绪中的杜逾白，彻底不再掩饰眼底的冷意，“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杜逾白道，“傅启泽没和我说过还有游戏，我刚才问他了，他说这是在给我们机会，只要鼠队能赢，我们就能获得提要求的权利，他会让手下的人放水——”
“够了！”
杜逾白呆呆地看了过来。
“我不管你躲在这里是在逃避什么、还是在害怕什么，我也不管你和傅启泽到底是什么关系——现在，外面起码有一半人是因为相信你才来的，你必须给我振作起来，想办法救他们，明白吗！”叶浔厉声道，“别再寄希望给傅启泽了，你居然会相信他的花言巧语——你能不能把你脑子里的水倒掉！”
杜逾白紧紧贴着墙壁，冰凉的凉意浸透了他，他一脸空白的看着叶浔，只会下意识地发出吸气的声音。
“你在古堡待了这么久，能找到几个庇护所？”
被叶浔冷冷一扫，杜逾白立刻回过神，“五、六个——”
“能不能保证不被其他人发现，能不能确定安全性，能不能将庇护所交给值得信任的人，”叶浔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把这些考虑清楚，然后带着你的人赶紧上去藏起来！”
“我——”杜逾白眼底的光芒褪去，又变得黯淡：“我只能确定一个地方能躲到最后。”
“加上刚才姜义说的呢？”
杜逾白眼睛一亮，“可以，那就算两个……但你不去哪里吗？”
“我还用不着你来管。”叶浔没空听他说这些废话，他脸色很冷，周身宣泄而出的冷意和不耐令杜逾白不敢抬头，他见过这副模样的叶浔——上一次，叶浔就是这样在泳池边骂的他，然后把他推下了泳池。
这一次，杜逾白想。
如果叶浔还要推，那就让他推吧。
如今回过神来，他也觉得自己蠢得可笑。
自以为和傅启泽是朋友，可能在傅启泽眼里，他不过一个好用的棋子。
“还不走？”漆皮军靴踩在柔软的地毯，走廊顶端昏黄的光线洒在叶浔身上，叶浔从他眼前径直离开。
杜逾白惶然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下意识地想跟上：“你去哪里？”
“我说了，别管我，”叶浔侧过身，警告地看向他：“你们只有半个小时的躲藏时间，你确定还要和我在这里耗着？”
杜逾白一愣，叶浔却再也懒得看他，只是大步离开。
再和杜逾白说话，叶浔怕自己的血压会失衡。
他径直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去，身后很快响起杜逾白跌跌撞撞离开的脚步。经过一个拐角时，叶浔看见了一个懒人沙发。
沙发放在一人高的绿植旁，大片阴影洒落。
上面靠坐着一个人，黑衣黑裤、体态修长，像只酣睡刚醒的大猫。被叶浔不轻不重地扫了眼，对方立刻扶着沙发扶手，一个有些警惕无措的姿势。
叶浔平静地收回视线。
以杜逾白刚才蚊蝇般的声音，这人应该什么都没听见。
叶浔走进卫生间，卫生间开着明亮的灯光，洗手池后是正在通风散气的窗户，天际一片昏暗、暴雨如注。
他动作利落的翻了出去。
脚下熟悉的湿软土地，冷风冷雨拂面而来，撑起伞，叶浔拍掉膝盖处的灰尘。
一群疯子。
自己玩去吧。
————————
如果这本小说依旧按甜宠路线走，那么杜逾白确实会在今天后成为特优生领袖
但小说的调调已经改了
——以前是童话，现在是黑暗童话quq
明天见宝子们
最近的剧情都很难写，只能保持12点前更新，大家不要生气，对不起（感谢在2024-07-2722:56:49~2024-07-2823:22: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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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宴会②
*
-
从卫生间翻出来，叶浔看见了大雨中守在宴厅门外的几个黑衣保镖。
暴雨淹没了一切声音和光影。
天地间除了宴厅门窗散发出的昏黄光晕，再无其他。
应该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敢从傅启泽的宴会上离开，所以他们并没有过多注意卫生间所在的古堡角落。
下山途中。
某一时刻，冷杉林变得喧嚣，雨水也掩盖不住的光芒大作，叶浔回头看去，只看见保镖们齐齐涌到宴厅大门外，严阵以待的架势。
几道人影从中穿过，叶浔看见了末尾的姜鸣轩。
他对是谁来了有了猜测，便不感兴趣的收回视线，快步离开。
回到寝室，叶浔洗了个热水澡，身上粘腻湿冷的感觉终于消失，他有些疲惫，躺到床上关闭手机，在一片寂静安宁中，沉沉睡去。
-
……
有别于寝室大楼风雨中的寂静，古堡内，此时氛围古怪。
宴会厅中心正上演着一出歌剧，演员们穿着繁复的演出服，声音优美、纯净，随着乐符轻盈的走动，唯一明亮的光束落于舞台之上。
之前还低声交谈，漫不经心听着歌剧的同学们此时不自觉看向一个方向。
沙发套组依然置于晦暗角落，却坐下几个人影。
“来了？”傅启泽靠坐在阴影中，笑着盯着刚刚落座的纪彻。
纪彻身上仍残留着冷意，雨水沾湿了他的制服，他随手解开袖口，没抬眼，只简单嗯了声。
“游戏已经开始了。”傅启泽倒是真心实意为他感到惋惜一般，示意他去看二楼，“阿彻，你来晚了。”
二楼走廊人影绰绰，仿佛另一出正在上演的歌剧。猫队成员们脸上戴着白猫面具，闲庭漫步般推开转角一扇门。很快，他们有些丧气的出现，步伐加快，身影消失在转角暗处。
接连登场的是一脸慌张的鼠队成员。
男生四下无措地打量了一番，咬紧牙关冲向一扇门，如同剧幕相连的连环画，精彩纷呈。
已经有被捉到的鼠队成员断断续续从楼梯上走下来。纪彻平静地看过去一眼，傅启泽似乎要开口说什么，被他打断：“应修呢？”
“他啊，应该又蹲在哪个角落睡觉。”傅启泽没被他扯开话题，点了下指尖，笑着问他，“怎么，不想看你的人输？”
纪彻指骨扣住玻璃杯，显得有些冷淡。他喝了口冰水，脸上神情依旧毫无变化，就好像只是顺路过来凑个热闹。
还是头一次看他在游戏开始后突然到场，傅启泽端详着他，越发觉得有意思，“不如你发个话，我也好让我手下的人放水。”
“这么确定你能赢？”纪彻放下杯子。
这时，侍者无声无息走来，送上一杯热水，还有一条热毛巾。纪彻没接，抬了下手，让对方下去。
“赢不赢的无所谓，”傅启泽歪靠在沙发内，对他而言，答应多少条件都不痛不痒，他看着纪彻，“不过可以请你看一场好戏。”
纪彻抬起头。
傅启泽对他举了下酒杯，缓缓笑道：“绝对比你之前的游戏有意思。”
……
一场歌剧表演的时间，游戏随着幕布的降落而结束。
短短两个小时，楼下站满了特优生。
负责统计人数的姜义脸色僵硬，将特优生们安置在一处角落。
傅启泽在某一时刻听到喧哗，他招来侍者，看了眼人群中因为激动而露出笑颜的特优生们，语气随意：“没找齐？”
侍者小心回答：“差三个人。”
始终没有说过话的姜鸣轩突然笑了声，傅启泽看过去，姜鸣轩今晚情绪明显游离，一直心不在焉的玩手机，直到此刻才有了反应。
“笑什么。”傅启泽问。
“就是觉得，这场面有点眼熟。”姜鸣轩好像来了点精神，目光从不远处的特优生们身上收回，他道：“上次阿彻坐镇，最后也少了三个人。别告诉我又是那个杜逾白带的头。”
傅启泽脸上没有被反将一军的不爽或者愤怒，他问旁边的侍者：“都躲在哪？”
“三楼的小露台，还有书房的暗门。”
不论露台还是暗门，只有对古堡地形较为熟悉的人才能知道。
是杜逾白的手笔。
没枉费他把人安排在古堡这么久。
傅启泽点头，这两个地点与他猜测中的并无不同。等了片刻，没听到侍者继续说话，他看过去，“还有一个呢？”
隐隐地，纪彻似乎也看了过来。
侍者声音更低：“……还没找到。”
“没找到就继续找。”傅启泽不耐道：“还要我教你们？”
“少爷，这个同学没有换我们准备的衣服，也没有佩戴摄像头。我们查了录像，这位同学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一楼卫生间门外。”
没换衣服，没戴胸针，满足这个条件的，在场只有一人。
傅启泽百无聊赖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他缓缓抬起头，眸色黑沉，嘴角扯起的弧度不变，语气却很冷：“你们的意思是，一个大活人在我眼皮底下消失了。”
侍者面色发白，不敢说话。
他们确实每个地方都找过了，就差把地皮和天花板也翻过来——但确实一无所获。
一旁的纪彻关掉手机，他看了眼神情微冷的傅启泽，道：“你先下去。”
“是。”
侍者松了口气，头也不敢抬的迅速离开。
一方天地短暂的陷入寂静，这使得不远处特优生们的欢呼声愈发刺耳。
杜逾白和宁逸凡先后出现，两个人看见彼此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拥抱、然后劫后余生般的互相安慰，人群迎接着他们。
对待杜逾白的队伍分成了两派。
在姜义近乎急促的宣布下，鼠队的胜利已经板上钉钉，而属于杜逾白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许多特优生面色冷漠，在今晚之前，他们对杜逾白的态度或者是友好，感念于他的勇敢直率；或许是讨厌，讨厌他不切实际、哗众取宠，此刻却都得到了统一。
无形的愤怒使人群以杜逾白为分界线，泾渭分明。
有男生握着拳头，脸上沾着狼狈的雨水和泥土，忍无可忍道：“都在高兴什么？如果不是他——”
“别说了。”身边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杜逾白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便听见对方道：“杜逾白，今晚的事我们都知道，你也是被利用的。傅启泽如果想针对我们，他有很多办法逼我们聚集。”
杜逾白嘴唇动了动。
其他人不自觉地朝这个方向看来，不留痕迹的围观起这场内讧。
“但不可否认，这次聚会确实因为你的原因，让我们全无准备，”男生看着杜逾白的眼神不变，语气却很冷淡：“现在游戏胜利了，为了防止傅启泽想一出是一出，我们只能提前在这里将我们的需求告诉你，希望你能让出一个条件。”
杜逾白脸色苍白，无措道：“……什么、什么条件。”
“我们十几个人都是高三生，明年下半年就能参加SE，距离毕业只剩下最后半年，希望接下来这段时间，不论你们玩什么游戏，都不要再叫上我们，可以吗？”男生堪称温和地问。
杜逾白张了张口，对上他眼底的警惕和怀疑，无法再为自己辩解，“……对不起。”
“希望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你不要再替我们所有人做决定了，”男生看了眼杜逾白，又看了眼站在杜逾白身后的一些人，微微笑了下，笑容里却有些无奈：“至于你们——你们无论提什么，我们都不会干涉。同理，我们的需求也只有这一个。”
“……”
傅启泽平静的目光从这群特优生身上收回，是他预料中的结果。以杜逾白为中心，特优生们各自为营，混乱又无序。
这所学院不需要特优生联合起来。
但是现在，这出会让他满意的戏码无法博得他太多关注。
终于，侍者急匆匆跑来。
手里拿着一个电脑，“少爷，我们找到那位同学的踪影了！”
纪彻放下手机，微微抬起头，看了近两个小时的歌剧，他神情倦怠，却没有提前离席，同一旁的傅启泽一起，看向茶几上正在播放的录像。
监控置于两条走廊的交汇处，经过剪辑，可以看见一道人影先出现在走廊上。
对方中途两次被人叫住，而后没有任何停顿的、径直走入卫生间。
画面一闪。
变作古堡外围的录像。
瓢泼大雨中，人影翻下窗台，身形静默、修长，犹如一道剪影，融入无边的雨幕与黑暗中去，大步离开。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一眼。
“这位同学，”侍者艰涩道，“……在游戏开始前，就已经离开了古堡。”
死寂在蔓延。
录像仍在循环播放。
近乎窒息的气氛被一声短促的笑打破。
傅启泽缓缓看去，纪彻已经起身，他单手插在口袋，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笑意，又一如既往的冷淡，稍稍偏过头，阴影勾勒出纪彻深挺漆黑的眉眼，他看了眼傅启泽，说：“精彩。”
傅启泽眯起眼睛，有些想扯出一抹笑，最后干脆懒得敷衍，只面无表情的对他对视。
“走了，下次有这种游戏再叫我。”纪彻说。
他没有再停留，带着姜鸣轩几人，如来时那般无声无息的离去。窗外风雨飘摇，夜幕黑沉，傅启泽许久才收回视线。
他看向等候在身边的侍者，不远处特优生们的喧杂越发吵闹，仿佛在质问他们游戏已经结束，为什么第三个同伴还没有出现。
傅启泽看了眼争的面色青白交加的杜逾白，听着他声音里三句不离的“叶浔”的名字。
沙发周遭静若无人。
没人敢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
终于，他最后扯了下唇，眼底一丝笑意也无，起身离开。
————————
纪彻和傅启泽不是从属关系，两个人身份地位对等，所以在纪彻面前丢了面子，傅会很不爽
塑料兄弟.jpg
来晚了，这俩人的情节好难写，不写又不行
傅启泽这下真的要开始作妖了qu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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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泳池
*
-
叶浔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后天边雨幕低垂，窗户因为内外温差过大，而浮起一层水雾。他打开手机，映入眼帘的是数十条未接来电。
来电人：乔凡。
糟糕。
昨晚只顾着远离是非之地，忘了跟乔凡报平安了。
他立刻给乔凡打过去电话，乔凡接的很快，语气轻松：“叶浔，你可真能睡，现在都快九点了。”
“抱歉，”一边和他道歉，叶浔打开白鸽论坛，看看上面有没有什么最新消息，“昨晚睡前关了手机，今早才看见你给我打了这么多电话。”
一片风平浪静。
关于昨晚的聚会和游戏，只停在鼠队获胜的消息上。
整整三页帖子，没有一条和他有关。
他的存在像被人刻意的模糊祛除。
叶浔眸色微沉，从中嗅到一丝危险。
“你没事就好，”手机里，乔凡语气随意，“我昨晚睡得也很早，起来才知道傅启泽又在针对那群特优生，一回来就惹事，真不愧是他。幸好你没有去。”
叶浔笑了下，“嗯。”
几秒后，他很轻地皱了下眉，一丝疑虑划过心底，“所以你怎么知道我没去？”
那头乔凡的声音一静，手足无措的，似乎弄倒了杯子，水声淅淅沥沥。
叶浔加重语气：“你监视我了吗？”
“才没有！”被叶浔扣了顶这么大的帽子，乔凡顾不得其他，当即解释道：“我没有的，是你一直不接我的电话，我以为……我以为你也在古堡，就给你隔壁宿舍的人打了个电话——”
叶浔对隔壁宿舍的舍友有点印象，一个戴眼镜的小胖子，脸上有小雀斑，家境优越，不过为人温和谦虚，是学院里罕见的正常人。
偶尔在电梯上碰见，两人还会互相点头致意。
乔凡这是对对方做了什么……叶浔感到头大，打断了乔凡语无伦次的解释，“和对方说谢谢了吗？”
“嗯？”乔凡卡了壳。
叶浔道：“大半夜把对方吵醒，问到消息后你应该和对方说句谢谢。”
“我、我说了，”乔凡连忙道，似乎很怕叶浔生气，他低声为自己辩解：“我家和他家一直有合作，下次合作的时候我会让爸爸少提点条件的。”
果然是资本主导的社会。
什么都能用利益衡量。
“好吧，”叶浔无奈道：“我待会儿要去实验室，先挂了。”
“哦，”乔凡像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孩子，忐忑地问：“叶浔，中午我们还能一起吃饭吗？”
“可以。”叶浔说。
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个答复，电话那头一时没有声音。
“但要等我做完实验。”叶浔继续道。
乔凡终于回过了神，语调都变得开心起来：“嗯嗯！那中午我去实验室找你，拜拜，叶浔！”
挂断电话，叶浔沉默片刻，在屋里找了一圈，找到前几天在学校便利店买的盒装酸奶。酸奶尚未拆开，日期崭新。
从冰箱里拿出来时，沁着冰凉的温度。
他提着袋子，敲响了隔壁的门，小胖子名叫克里斯，棕色头发、棕色眼睛，接过他的酸奶后，眼睛都亮了起来，笑眯眯道：“没关系，乔凡从小就是这个性格，我都习惯了。”
“你和他从小就认识。”叶浔惊讶。
“是的，我父亲是导演，”克里斯说，“乔凡父亲的公司每年都会投资我父亲的电影，只是一点小忙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叶浔这才放下心。
难怪乔凡会有对方的电话。
走廊人来人往，叶浔是这层楼最孤僻、沉默的舍友，平日里孤身一人，不是在图书馆、就是不见人影，头一次见他和其他人聊的如此投机，不少寝室的门都推开，若有若无的看来。
克里斯显然不太习惯这种注视，他往后退了一步，问叶浔要不要进来说，叶浔摇了摇头，他表情不复之前的温和，变得有些冷淡——克里斯想，如果是他天天生活在这些目光下，恐怕会比叶浔更疯狂。
“乔凡还有拜托你什么吗？”叶浔问他。
克里斯有些犹豫，叶浔走上前一步，他比克里斯高一点，一七五的身高，体态修长、清瘦，过于纤薄，脸上不带笑容时，总显得冷淡恹恹，仿佛一切都不被放在眼中。
而一旦他认真看向一个人，额发下雾沉沉的眼里映出些对方的影子，便让人受宠若惊，“抱歉，这个问题不能回答吗？”
“不，不是的，”克里斯立刻道，“乔凡让我平时多关注你的动向。”
“你前段时间招惹了纪彻，他好像很怕你哪天神不知鬼不觉被纪彻的人带走，让我等到晚上九点，还看不见你的人影就要给他发消息。”
叶浔脸上一片空白，似是因为这个意料外的回答而有些出神，良久，他才垂下了眼睛，“……这样。”
是他，对乔凡的印象还停留在很久以前。
事实上。
乔凡确实完成了对他的承诺，没有再做坏事。
“那之后乔凡要是还给我打电话，我就说我不知道？”克里斯看着叶浔，似乎也明白了叶浔的顾虑，为自己通风报信的事而感到羞愧。
“没关系，我的事情你都可以告诉他。”叶浔说。
克里斯一愣，叶浔对他笑了下，笑容中充满安抚：“能让他放心也好，只是可能会麻烦你了。”
慢半拍地回过神，克里斯连忙摇头：“不，我没事的，真的没事。”
叶浔和他挥了下手，说了再见。
时间不早了，他该去实验室做实验了。
“……再见。”克里斯站在门后，同样对他挥了挥手。
走进自己的宿舍，叶浔反手关上门。
几分钟后，他从屋内出来，似乎惊讶克里斯怎么还在门口站着，于是又对他笑了下，背着书包匆匆离开。
克里斯看了眼时间，九点三十分。
叶浔，可真忙啊。
他知道，接下来一天，直到晚上八点钟，这期间都不会见到叶浔了。
-
来到实验室，叶浔熟练的登录邮箱，他能感受到平静之下的暗流，因此逼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实验上。
他无法确定自己会不会在接下来的某一天被麻烦缠身。
既然如此，目前短暂的平静，就是他能利用的所有时间。
意料之外地，赵林博教授给他发来了回信。
-【1、5、9三个实验报告过于精简，将表格补上。这点耐心也没有，你在急什么？以你的水平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注意。】
-【另，你的强项在于化学材料、物理化学，接下来的时间可以暂时不去做这两类实验，只专注环境化学。我整理了三个典型的环境化学实验放在附件。距离竞赛还有两周，如果有时间，我会去看你比赛。】
叶浔点开了附件链接，三个实验分别与土壤、大气和水有关，算是经典三大类。
应该是赵林博教授精挑细选的题目，针对他实验报告简洁、并不爱画图的特点，仅《土壤对铜的吸附》一个实验，就要画十几张图，样品检测、温度变化、公式计算等全部涵盖在内，叶浔看的眼前一黑，又有点想笑。
果然是充满老师风范的关照。
他深吸一口气，不敢再耽误时间，立刻换上实验服、戴上眼镜，快步穿行于实验器材之间。
整个上午忙碌于记录实验数据，分.身乏术。十一点左右，门被敲响，叶浔去开了门，看见蹲在门外无聊的玩着手机的乔凡，“乔凡？”
乔凡连忙收起手机，抬头看他。
他目光落在叶浔脸上，叶浔背靠着实验室冰冷的灯光，居高临下看来，他表情冷淡、应该尚未从实验中转换心态，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两侧，几缕碎发搭在镜框，眼部线条被镜片勾勒的极其锐利、狭长，浓黑的眼眸低垂看来，显得几分不近人情。
“你怎么来了？”声音和较冷的空调温度混合，乔凡一时间有些头晕，全然忘了自己来这里前想好的话题，只低着头，不敢看他：“我、我提前下课了，来找你……”
“太好了，你来的真是时候，”叶浔脸上的神情有了变化，上前扶住他，“快，快进来。”
乔凡对上他的笑容，大脑更加晕沉：“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
兴奋的换上实验服，乔凡跟在叶浔身后。
他不自觉地想挽叶浔的胳膊，想到这是实验室，于是又忍住，只缠在叶浔身边说很多话，“叶浔，你都不知道今天宁逸凡被我们老师骂成什么样子，排练期间他居然不控制体重，整个人胖了两斤，两斤欸！笑死我了，他的脸完全圆了一圈，不敢想象如果他当了领舞，期末汇演我们会被笑成什么样子——”
“乔凡，有件事我真的很需要你。”乔凡笑声还未停止，便一脸茫然的被叶浔带到一些陌生的机器面前。
叶浔显然根本没听他刚才在说什么，只是表情忽然变得很温和，用一种鼓励的眼神看着他，“这两个土壤分别是1、2号样品，我要把它们分成十份，依次往里面加ph值不同的溶液，我装完后麻烦你把他们放到那个机器上——那个机器叫振荡器，你只需要放上去，什么都不用做，好吗？”
乔凡莫名感觉身担重任：“可是、可是我是文科生啊——”
“文科生最细心了，”叶浔开始操作实验，并给他一个眼神，“而且，做完这个实验我就可以跟你去吃饭了。”
乔凡脸上的犹豫顿时荡然无存，他深吸一口气，看了眼不远处有几个口的振荡器，表示：“没问题，交给我吧。”
只是放个东西而已，有什么难的。
接下来的时间，乔凡恨不得穿越回半个小时前，怒斥那个一下课便马不停蹄跑来找叶浔的自己。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破实验要那么多样品，还要加那么多溶液，然后放到不同的机器上转动、震荡，叶浔从刚开始只让他当传送带，到开始让他拿着手机记时间，几点开始、几点结束，精确到秒。
一场实验结束，乔凡觉得自己就像一株枯萎的玫瑰。
最后，终于完成这些枯燥无味的过程，叶浔踱步朝他走来。冰凉的光线勾勒出他的鼻梁、唇线，他离得很近，呼吸也是冷的，那张戴了眼镜后显得格外性冷淡的脸与他仅有一根手指的距离。
乔凡呆呆地盯着他，突然觉得一切都值了，他不自觉勾起一抹微笑，听叶浔说：“嗯，等温程度下ph值不同果然对土壤样品影响程度不同，要用Freundlich方程配合图像来计算……”
乔凡：“……”
不堪一击的精神彻底崩溃，乔凡哆嗦着嘴唇，指着叶浔：“还吃饭吗？还吃饭吗！我要饿死了，我真的要饿死了——”
被他唤的回过神，叶浔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应该是真饿了，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二点半，居然不知不觉过去了这么久。
有些愧疚，他连忙摘下眼镜，对乔凡道，“走吧，吃饭，今天我请你。”
乔凡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眼神狠狠盯着他，许久，才咬牙吐出来一个字：“嗯！”
-
由于不是饭点，食堂里的人不多。
叶浔习以为常的带乔凡去五楼吃饭。
还是一样的套餐，一荤一素一汤，坐在窗边，食堂正对着一片葱郁茂密的树林，雨雾渐起，缠绕在树冠之间。
一边赏景一边吃饭，很得圣德尔学生们的喜欢。
乔凡觉得自己练一早上舞都没这么累，他坐下后切开热腾腾的牛排，吃到一半才对对面明显心不在焉、仍在想实验过程的叶浔道，“后天体考，你想好选什么科目了吗？”
谈及事关考试的正事，叶浔立刻回过神，“体考？”
“是啊，”乔凡说，“学校不允许每年考重复的体育项目，去年我考的马术，得了个A。今年我准备选个简单点的，你呢？”
圣德尔每年期末最先考的是体育，由学生自己在学校官网选择想考的科目。
印象里原主去年考的跳远，也拿了A。
叶浔体育一般，只能算是中流水准，他掏出手机登录白鸽，从官网公告里查看今年可以考的体育项目，包括击剑、马术、高尔夫、游泳等等。
乔凡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我打算考游泳。”
他似乎很想让叶浔也考这一门，所以期待地抵着叶浔的肩膀，“你要和我一起吗？我们还可以做个伴。”
“不了，”叶浔头也没抬，“我不会游泳。”
其实是会游的，但是穿越过来后，他已经对泳池产生了ptsd，暂时不想接触。
“哦，”乔凡的情绪低落下来，忽然眼睛又一亮，“那你考什么，我和你一起。”
叶浔说：“跳马。”
“……”笑容僵在脸上，乔凡好像没听清，“什么？”
“跳马，看起来很简单。”叶浔说。乔凡看向宣传页上的视频，穿着白色运动服的学生从高高垒起的四层木板上跳过，稳稳站立。
看起来确实很简单。
不像其他项目那样需要很长的时间。
但这个助跑和大跨越，万一失去平衡——
乔凡抬起头，认真的对叶浔道：“我会去给你加油的。”
“嗯，”叶浔也看着他，忍俊不禁，“我也会去给你加油的。”
*
体考成为接下来圣德尔最热门的大事件，叶浔顺利报名跳马组，白鸽论坛上就哪个体考项目最简单争得有来有往。
选择跳马，除了因为当年大学时选修过，还因为这项运动确实用时最短。
叶浔不想浪费任何一点时间。
星期三，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叶浔按照教务系统上给出的地址赶往室内体育馆。
圣德尔一共有八个室内体育馆，占地面积各不相同，用处也并不重复。
叶浔所处的体育馆也叫游泳馆。
除了一楼暂借给跳马和跳远考试，二到五楼全部都是泳池。
跳马考试组大多是特优生，他们应该都还记得古堡当晚发生的事，对待叶浔的态度不同。有些犹豫着想上前来打招呼，另一些则敬而远之。
虽然叶浔中途离开的事件被压下，一点风声没有冒出，但明眼人都知道，他肯定得罪了傅启泽——这么不给傅启泽面子，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破罐子破摔了。
好在叶浔似乎也没有和他们交流的兴趣，对方排队领了运动服，径直往换衣间去。
换衣间独门独柜，叶浔看见手机上乔凡发来的消息。乔凡正在五楼考试，叶浔给他回了个自己在一楼，便关掉手机，换好衣服离开。
项目进行的很是顺利。
叶浔跳过四层高的木板，教练大方的给了他一个A。对于这些在圣德尔就读的学生而言，体育项目不算重点，也只有每年临近期末时，这些平日里被丢在边角落灰的项目才会焕发生机。
考完试，叶浔暂时没换衣服，去五楼找乔凡。
楼梯上陆陆续续有穿着游泳服的学生下来，在发牢骚：“怎么搞的，这次这么严格吗？”
“我才得了B。”
“我也是，听说得A的人寥寥无几。”
叶浔想到乔凡，加快了脚步。如果他错过了乔凡游泳得A的精彩时刻，乔凡一定会很失望。
到了五楼。
推开玻璃大门的瞬间，叶浔便察觉到不对，他慢慢抬起头，四面环绕着透明落地大窗，雨幕低垂，大雨敲打在窗面。
并非想象中秩序井然的考试场景，这里正进行着一场聚会。
蔚蓝泳池里男男女女穿着各种泳服，颜色亮丽的泳圈随波逐流。一片欢笑、嬉闹，声音和着动感的音乐传入耳膜。
身边多出来三个人。
正是刚才下楼时嘴里念叨着考试如何困难的男生。
“进去吧。”他们言简意赅，“傅哥等你很久了。”
叶浔安静片刻，没有做多余的反抗，走了进去。
他独自走在泳池旁的大理石地面，运动鞋踩过之处一片水痕，身形被白色运动服勾勒的利落，是这里穿的最多的人——也是最格格不入的人。
泳池里无数男生女生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大门正对面，傅启泽躺在沙滩椅上，懒洋洋地玩着手机。全透明式的天窗让人置身于雨幕中，晦暗昏沉的光影倾泻，笼罩在他和其他两人身上。
他放下手机，朝叶浔看来，右耳碎钻光芒闪烁，叶浔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原小说里用“妖冶”“邪肆”来形容，实则不过寥寥。
深黑湿润的头发，沾了池水而向后捋去，不笑自含三分笑意的桃花眼，身段极其修长、偏偏肩宽，肌肉线条流畅紧实，如果说纪彻偏于冷淡，对一切都兴致索然，让人捉摸不透。那傅启泽就是他的相反面，一个追寻刺激和愉悦的疯子。
“是你啊。”连声音都是懒散的，傅启泽漫不经心地看着他，视线沿着他的眉眼、看到唇瓣，“……叶浔，这算不算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旁边响起女生娇俏的笑声。
余光瞥见一抹金色，叶浔下意识看去。
身影靠坐在椅子，金发闪烁着柔和的光泽，绸缎一般柔顺，碧绿色眼眸如若湖水，深邃却又温和。
他左右围着两个女生，女生的泳衣轻薄，似乎想要靠近，被他含笑一眼，定格在原地。
至于最后一人，脸上蒙着书，在睡觉，叶浔不在意的收回视线。
因为他长时间的沉默和分神，傅启泽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冷下了脸，这让他变得更加真实，不像刚才故做出的虚伪，“在找谁？纪彻吗？”
周遭的声音在这一刻几乎消失。
数道视线悄无声息的看来。
连路易身边的两个女生也不敢再笑，只带着点紧张的看着傅启泽。
叶浔面色自始至终都很平静，或者说木讷，这张脸上好像不会有其他表情，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傅启泽眯起了眼睛，叶浔的沉默让他有一种自己在唱独角戏一般的不爽。
“可惜了，这次纪彻也救不了你。”
叶浔终于抬头看过来一眼，“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想走？”傅启泽嗤道，“上次游戏你让我丢了很大的脸。我听说你不会游泳，你主动跳下去，待满五分钟我就放你离开。”
叶浔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傅启泽打量着他，眼神充满审视，他不明白纪彻为什么会对这么普通的一个人上心。
绝对称不上精致的五官、性格也不讨喜，以前还能简单评价为听话，自从上次看了监控、发现叶浔直接翻窗离开古堡后，连听话这唯一的优点也没了。
纪彻现在的偏好已经退化成这样了吗？
傅启泽无趣的收回视线，道：“放心，我对杀人没兴趣，只是一米七的浅水池。”
“可以。”叶浔这才说道。
傅启泽嗤笑一声，“虽然只有一米七，但你要是吓晕了，我可不会——”
声音被清脆的入水声打断。
“砰——”
唇角笑意尚未消失，泳池溅起的水花霎时溅到他脸上。水珠沿着额头碎发缓缓滴落，傅启泽慢慢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底掠过一丝阴沉。
叶浔似乎皱着眉，有些不适地站在泳池中。
一米七的浅水池，但水深也到脖颈，暗沉天光沿着窗户洒入，周遭池面空无一人，人群自动离场，远远的围观。
动感的音乐仍不停歇，气氛却莫名变得压抑。
傅启泽蹲在池边，盯着叶浔，叶浔垂着眼睛，眼皮很薄、头发不再遮挡后，能看前雪色上清晰的经络纹路，他似乎在隐忍着什么，整张脸依然寡淡，眉眼颜色却极深、浓郁。
水珠沿着他的鼻梁滑落，他只淡淡地看着池面。
话到嘴边，突然改变了方向，傅启泽道：“我给你个机会，回答我的问题。回答一个，减一分钟。”
叶浔已经有点烦了，想到两周后的化学竞赛，克制着不想节外生枝：“不用。”
“第一个问题，你跟纪彻，”好像完全没有听懂他的拒绝，傅启泽看着他，语气莫名变得轻慢，斜后方的路易听到后想说什么，却被他接下来的话打断，“那天傍晚，在教室里做了什么。”
没想到是这个问题。
即便他声音再轻，也将叶浔的记忆瞬间拉回到那个莫名奇妙的夜晚。
莫名奇妙的纪彻、莫名奇妙的停电，以及莫名奇妙的这个问题。
“我给他买了胃药。”叶浔言简意赅，只想赶快结束话题。
傅启泽却笑了声，不知道发什么疯，伸手撩起他的额发，勾去一点水珠，有些意味不明地：“是吗？”
“可我怎么听杜逾白说，你在跟他接吻。”
……什么？
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叶浔霎时抬头看来，几乎荒谬地笑了声。
杜逾白疯了吧？胡言乱语什么。
还是傅启泽在胡言乱语，把锅扣给不在现场的杜逾白。
不论哪种可能，都另叶浔无法忍受，他懒得再跟傅启泽演戏，很明显，傅启泽接下来的问题绝对不会绕开这个堪称胡扯的问题。
他向后撤了一步，身边水波轻流，拉开与傅启泽的距离。
“我说的就是实话。”他再次垂下了眼睛，掩饰眼底的厌烦。
手指落空，叶浔也偏过了头，一个明显抗拒的动作。傅启泽冷冷一笑，心头火起，语气也变得更加恶劣，“也是，阿彻的品味还没差成这样。”
叶浔无动于衷。
一样，他的品味也没差成这样。
“第二个问题，你当初是怎么勾搭上的纪彻。”傅启泽看着他。
他好像对别人的隐.私很有兴趣。
叶浔突然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不耐，傅启泽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便见叶浔闭上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当着他的面，没入水面之下。
他猝不及防，有些怔忡。
反应过来后，发出一声荒谬的笑，“……我警告你，现在就给我出来。”
水面没有动静，傅启泽脸色倏然变得冰冷，“叶浔！”
身后有人在笑，路易似乎被饮料呛到，声音低低地：“启泽，算了吧。你都把不会游泳的人逼得会潜水了。”
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
傅启泽站起身，盯着水面，光线晦暗不明，叶浔的身影隐匿其中，看不太清。
“我逼他？是他一直在——”一直在什么，傅启泽说不上来。
明明叶浔的态度始终处于下风，对他提出的要求也算尽数执行，偏偏就是让人生气、完全没有成功压制住对方的真实感，只透露出一股敷衍、随便的意味。
“可以，”他扯唇笑了下，眼神越发阴沉：“我倒要看看他能憋到什么时候。”
路易皱起眉，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你过火了。”
傅启泽没有再出声，他只是面无表情的盯着泳池，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水面连个涟漪都没有，依稀能看见一团白影随着水波荡漾。
三十秒，一分钟，一分三十秒，直到两分钟。
路易神情一点点变得严肃，“启泽！”
傅启泽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想到叶浔沉默到近乎木讷的性格，低低“啧”了声，“哪里来的傻子——”
即将下水的前一秒，蔚蓝水面忽然探出一只手，指骨分明、透白，水滴从瘦长的淡青色的青筋滑落、一片雪色。
熟练的抓住下水扶梯，人影从台阶处破水而出。
窗外风雨大作，一瞬间声音嘈杂，傅启泽表情罕见地空白。
叶浔穿过了水面，低着头，呼吸有些急促。
湿淋淋的运动服紧贴着他的身体，他漆黑额发沾湿，滴着水，一双眼眸乌沉冷淡，发尾勾缠着脖颈，很瘦、极其清瘦，是与一切热闹喧嚣格格不入的冷然。
他暂时没上岸，随意捋了下头发，看向墙上的钟表。
四下变得死寂，只剩音乐在飘扬。
叶浔看向莫名沉默的傅启泽，表情没什么变化：“五分钟了。”
语气平静地就像刚进行了一场憋气考试。
而后迈步上了岸。
所过之处一片湿漉漉地水痕。
狼狈，却又好像没有那么狼狈。
没再理会傅启泽，他径直离开。
离开前，叶浔一顿，微微侧头看向金发碧眼的路易。路易也没料到会与他对视上，眼底的讶然与冷漠尚未消失，似乎要掀起一抹笑。
叶浔却只是冷淡地盯着他的眼睛一秒，在心里想，不像。
乔凡眼里从来不会露出这样虚伪的笑意。
风雨敲击着身畔的窗户，他拧掉衣摆的水，从泳池边离开——果然，他和泳池属性不和。身后发出一声重响，像是什么人突然醒来，无措的打翻了饮料。
叶浔没有回头，离开了五楼，在其他人诧异的目光中，走进一楼更衣室。
更衣间光线模糊，他靠在衣柜上，给乔凡打了个电话。
“叶浔！”乔凡的声音轻快柔和，“你什么时候来看我考试啊？我准备出发了，地点在游泳馆三楼哦，我是半小时后的C组！”
果然。
那条消息不是从乔凡的手机发来的。
叶浔笑了下，对他说：“嗯，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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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叶已经进化了，和神经病交锋完，还能正常社交
（不在沉默中进化，就在沉默中灭亡——
看见小叶在三楼美美观赛的傅启泽：……？
感谢在2024-07-2923:45:31~2024-07-3101:11: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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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绯闻
*
-
陪乔凡考完试，已经五点多。
游泳馆嘈杂的人声中，乔凡顺利得A。走出大门后，叶浔余光瞥见一抹人影，对方站在五楼昏暗的窗后，金发微微闪烁着光泽，居高临下地看来。
“叶浔，”乔凡问他：“待会吃什么？”
叶浔收回视线，“都可以。”
今天游泳馆的事情称不上结束，对傅启泽恶劣的性情已经初步有了了解，叶浔下午做完实验，在九点前，撑伞回了寝室。
天色阴沉，他身上沁着寒意，隔壁寝室的门推开，克里斯露出头，对他笑了笑。他手里拿着手机，里面传出乔凡的声音，“是叶浔回来了吗？”
叶浔看着他的手机，缓缓挑起眉。克里斯道：“是的。”
“没有人跟着他吧？”乔凡警惕地问。
克里斯说：“好像除了我，没有别人了。”
“……”那头沉默片刻，乔凡的语气慢慢变得危险：“所以你给我藏好了，要是让叶浔知道我在观察他的行踪……”
“会怎样？”
乔凡道：“他肯定会跟我生气——嗯？？？”
接过克里斯的手机，叶浔有些疲惫的靠着墙壁，他垂着眼皮，灯光笼在身上，有些心不在焉地：“我已经知道了。”
乔凡似乎紧张的连呼吸都消失。
叶浔抬了下眼，对克里斯点点头，然后偏头对手机说：“虽然你确实不该让人观察我的行踪，但这次我同意了。”
“以后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直接问我，”叶浔道，“乔凡，听见了吗？”
一阵漫长又短暂地寂静过后，乔凡飘忽的声音才响起，像踩在云端，有些迟疑：“……知道了。”
“那我挂了。”
“嗯，”那头忽然传来一声藏都藏不住的笑，“叶浔，我以后都不会再背着你做这些事了。”
挂了电话，叶浔把手机还给克里斯。走廊里正是晚前洗漱的时间，不少同学们串门聊天，脱掉整齐的学院制服，一群天之骄子们也都穿着各式各样的睡衣。
“居然有人能管住乔凡，”克里斯敬佩的看着他，“难以想象。”
叶浔简单点了下头，没有深入进行话题。如果不能在乔凡面前一次次明确的、严正地表明他对这些事件的态度，他担心乔凡总有一天会重蹈覆辙。
炮灰反派即便金盆洗手，也有可能在剧情的引诱下，重新踏上不归路。
叶浔只能努力延缓或者阻止这个进程，或许哪一天乔凡厌烦了、或者不再想和他做朋友了，那时，他才能真正放下对乔凡的提醒。
“大事件！大事件！”忽然，某个寝室里探出一个脑袋，男生兴奋的举着手机，“朋友们，快看论坛，今天下午游泳馆有大事件！”
“游泳馆？游泳馆怎么了，不是在考试吗？”克里斯奇怪的嘟囔声从旁传来。
叶浔皱眉收回视线，他已经有了预感，所以没有在原地停留，而是干脆地打开寝室门，进去前对克里斯说了句，“我先回去了。”
克里斯连忙点头道：“好的，再见。”
叶浔寝室的大门在眼前关上，因为登陆人数过多而有些卡顿的屏幕终于恢复正常，克里斯低下头，在看清首页飘荡的帖子后，表情霎时一僵——
【傅启泽与神秘男子泳池热吻！有图有真相！校报社最新消息！】
手机响起激烈的来电铃声。
惊魂未定的回过神，看清来电显示人后，克里斯眼前又是一黑，“喂？乔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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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
天光晦暗的五楼泳池，云雨低垂，狂风吹散了窗面的水痕，蔚蓝泳池一望无际，飘着颜色鲜艳的泳圈。
一处角落，两个人影。
背影清瘦的男生穿着白色运动服，没入水下，发羽皆湿，微微抬着头，面前蹲下身的男生似乎抓着他的头发，凑得很近，唇边笑意明显——
仅看背影，即便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显而易见的错位图，但照片里庞大的信息量还是引得众人热情讨论。
-【谁？这人是谁！傅启泽才回来多久，玩这么大？？？】
-【不确定，按我的推测，也许是杜逾白。】
-【今天下午杜逾白考的跳远，在游泳馆一楼，穿的衣服很像，不过照片太模糊了，还被池水反光照了一下——难道没有人在现场吗？】
-【怎么又是杜逾白……吐了，之前他掉下泳池，救他的是不是也是傅启泽？】
-【好了，现在纪彻身边有叶浔，傅启泽身边有杜逾白。搞什么，这几位都开始喜欢特优生了？】
讨论楼层从一楼迅速蔓延到一百楼开外。
最后，有人冒出来，言简意赅：【在现场，只能说，不是D。至于对方是谁——由于一些原因，我不太敢说，你们也不要问了】
本就火热的话题被他遮遮掩掩的回复弄得越发吸睛。
叶浔退出了论坛，他知道，熟悉他的人能一眼看出他的背影，不过好在目前在学院里跟他熟悉的人寥寥无几。
关掉手机前，他给乔凡发去消息。
【不要插手这件事。】
不论纪彻还是傅启泽，都不是乔凡能对付的人。
那头顿时浮现出正在输入中的字样，许久，乔凡才装模作样地回复：【叶浔，你在说什么呀？】
没有和他绕圈子，叶浔道：【照片里的人是我。】
一片死寂。
叶浔垂下眼皮，站在桌边，灯光将他的身影拖长，他道：【事情已经解决了，我和傅启泽也不会再产生交集。所以，不用理会。】
乔凡并没有回复。
叶浔无奈的闭了下眼睛，他打开论坛，从首页进去，搜索和‘泳池背影’有关的帖子，一切帖子都被删除，包括照片楼，更是点进去便能看见巨大的404提醒——白鸽删帖的要求不算严格，只要侵犯到了当事人隐私或者肖像权，管理员立刻就会做出行动。
除了之前在叶浔身上犹疑了几天，和乔凡这种传媒世家出身的公子哥拉扯，管理员显然段位还不够高。
乔凡不久后给他发来了和管理员沟通的截图。
以照片上的人是自己为由，乔凡要求管理员立刻删帖。管理员仍有些坚持，问他头发颜色为什么变了，被乔凡斥责管得太多。
贴子发一条删一条，论坛众人都在猜测是不是傅启泽亲自出手压得消息，虽然不能彻底禁止讨论帖的出现，但也算是给越烧越旺的火堆泼了桶冷水。
-【这下才叫没有交集。】
又过了几秒，乔凡慢吞吞的：【我也没有背着你哦。】
确实没有背着他，而且还帮了大忙。
联系删帖这件事，叶浔无法亲自去做，可能前脚才联系，后脚有关他和傅启泽的‘绯闻’就要漫天飞——完全莫名奇妙的绯闻，毫无根据，却能引起如此热度的讨论。
真是有够无聊的。
他垂着眼睛，笑了下，回复乔凡：【嗯，谢谢。明天请你吃饭。】
-
一夜过后，同学们的热情仍然没有褪去，第二天去教学楼的路上，叶浔还能听见不少刻意压低的讨论。
上午有一堂选修课，《电影赏析》，老师是联盟一位知名导演，不过退居二线已久，被圣德尔学院邀请才重新出山。
作为本学期的最后一堂课，临下课前，老师说了这次期末考试的题目，随意选择一部电影，从主题、人物、场景三大角度任意择一进行分析，不得少于五千字。
叶浔感到头大。
写文学类论文比做一次化学实验还要难。
不过这也说明这学期正式开始进入倒计时，接下来选修课断断续续结课，必修课也要进行收尾。
今年的化学竞赛和期末考试只相隔一周，叶浔只希望接下来的日子能够安稳一点，让他将两项考试顺利完成。
中午和乔凡吃完饭，往实验楼去的路上，叶浔把昨天的事告诉了他。食堂人多眼杂，叶浔不太确定消息会不会像他‘不会游泳’那样走漏，而乔凡一路都很沉默。
没有生气，也没有明显的情绪变化。
直到叶浔即将进入大楼，乔凡才喊住了他，语气罕见的郑重，“叶浔，没人能逼我做不想做的事情，就算哪一天，我被纪彻或者其他人叫走了，他们也不可能对我怎样。”
叶浔安静地看着他。
“遇到无法处理的事，我会找爸爸帮忙，”乔凡道，“所以请你相信我，我有很多解决事情的办法，好吗？”
看清他眼底的坚持，叶浔语气同样认真起来，“好。”
“以后我们不发短信了，打电话吧……或者，打视频？”松了口气的同时，乔凡显然对傅启泽黑了他白鸽的事情耿耿于怀。
“都可以，”叶浔道，“其实多聊几句就能分辨出真假。”只是他没想到傅启泽为了引他上楼，连发假消息这种事都做得出。
吃过一次教训，叶浔不会允许自己上第二次当。
乔凡仍不放心，又跟他定了几个暗号，让他牢牢记住。
送走要去练舞的乔凡，叶浔独自进了实验大楼。这一个下午，他做完最后一轮实验，赵林博教授的邮件也发了过来。
从一开始的提出问题，变成现在寥寥几句话的评语。
赵林博教授难得直白的夸奖他：【我想我可以不用去现场了，你只要不做出将题目看错的蠢事，拿奖已经不是问题。】
叶浔回复了对方的邮件，表明这段时间的感谢。
他已经习惯赵林博偶尔毒舌的性格，看来教授在帝国泰坦山脉的研究没有什么进展，不然不会一天比一天暴躁。
摘掉眼镜，叶浔开始打扫实验室卫生，离开实验室时，已经快下午五点。
天边云层翻滚，阴雨绵绵。
叶浔锁上门，看清门外站着的人影，他眼底最后一丝轻松也消失。姜鸣轩倚着墙壁，不知道等了他多久，“有空吗？”
叶浔没有回话，脸色很淡。
姜鸣轩道：“只是一点小事，问完就让你离开……”
他看着叶浔的脸，昏暗光线洒在叶浔身上，叶浔双手抄兜，额前碎发遮住眉眼——身影与昨晚那张被他看了很久的照片逐渐重叠。
他语气愈发的轻，“走吧。等你到了，阿彻应该也下课了。”
————————
大家明天见，关于纪彻——这位哥还处于丢失初吻的恍惚中（认真脸.jpg
昨天熬的太晚了，今天打算早点睡，先发这些ovo
笔芯笔芯~
PS：看见大家写的小剧场了，都很强！（给大家竖大拇哥.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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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巴掌【小修】
*
-
熟悉的教学楼五楼，熟悉的风雨。
在教学楼上课的学生们陆陆续续离开，经过叶浔时，又如之前一般投来视线。
嘈杂的声音小了不少。
叶浔听见他们嘴里不时响起的傅启泽和杜逾白的名字。
幻觉一样，杜逾白就这么出现在了前方不远处。
应该刚结束一堂大课，杜逾白身边跟着两名同伴，他们恶狠狠地替杜逾白瞪回周遭的目光。
语气也充满担忧，“逾白，这不会是傅启泽逼你回古堡的手段吧？”
杜逾白显得心不在焉，“不，照片上的人真的不是我。”
“但其他人明显不信——”
“我们今天就陪你去找傅启泽，让他出来澄清！”
“……”
在被杜逾白和他的同伴看见之前，叶浔停下了脚步，转过弯，径直从另一侧的楼梯上楼。
姜鸣轩始终沉默地跟着他。
或许叶浔现在已经在心里将他骂的狗血淋头、又或者讥诮地在想，他果然是纪彻的走狗——但只有姜鸣轩自己知道，他为什么要亲自来找叶浔。
他想知道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不过显然，叶浔没有和任何人解释的欲望。
他看着叶浔的脸，光影不清，叶浔面前是一扇定格的窗，窗外云烟飘渺，教堂的塔尖耸立，刺破浓雾般的灰云。
叶浔行走在这片晦暗中，阴影没过他的侧颈、头发，他显得很平静，像一片同样捉摸不透的云。
一路走到五楼，五楼两间阶梯教室，一间空置、一间正在上课。
手里的伞还在滴水，叶浔甩掉指尖的雨水，抬头看了过去。
临近下课，教室里一片嘈杂。
十几人的班级，纪彻独自坐在靠窗一排的角落——依旧挺拔的军装式制服，察觉到叶浔的到来，纪彻眉眼压得有些低，眼神很冷，直直盯着他，近乎审视一般，让叶浔十分不适。
他不禁皱起了眉。
下一秒，纪彻的声音便在窗后响起，“叶浔。”
教室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沐浴在各色目光中，叶浔看向讲台，寄希望于老师管一管，老师却低着头，视若无睹的整理着教案。
他闭了闭眼，快步走到窗后，冷冷俯视着里面的纪彻。
“你又要干什么？”
纪彻只盯着他，没有说话。
叶浔越发不耐，他不明白纪彻又在发什么神经，上次见面他应该已经把纪彻得罪了个彻底，接下来几天纪彻也没有再找他，按理来说，他和纪彻的交集已经结束。
至于纪彻怎么做、又想怎么对付他，叶浔自认无法预料、也无从阻止，干脆没有多费心思去想。
现在又被纪彻叫来教学楼，这让叶浔警惕之余，还产生了一些事情不受控制的不祥预感。
“我胃病犯了，”纪彻言简意赅，“上次你买的药，很管用。”
止疼胶囊怎么能不管用。
“你到底想说什么。”叶浔看了眼时间，纪彻已经浪费了他半个多小时。
从他脸上没有看到想要的情绪，纪彻似乎感到无趣，“听不懂吗？我要胃药。”
叶浔不再跟他废话，转身便准备离开。
他不相信纪彻身边连个给他买药的人都没有。
显然，纪彻是在没事找事。
“这是最后一件事，做完我就放你离开。”
纪彻的声音再次响起，很冷：“但你要想清楚，离开我身边你还能去哪。”
回答他的是叶浔的背影，叶浔径直下楼，这次去的是医务室的方向，一刻也没有犹豫。
脸色一点点变得阴沉，纪彻从空无一人的楼梯口收回视线。
教室里一片寂静。
老师好像终于调控好了中央设备，开口道：“继续上课，帝国皇室在上个月六号颁布了《金融法案》，旨在遏制帝国境内越来越严重的通货膨胀，现在我们来分析法案前两条的内容……”
-
买完药回来，天光黯淡的看不清前路。
叶浔额发被冷气浸的湿润，楼梯间空无一人，他步伐很快，转弯时差点撞上了人，“抱歉。”
站在面前的不是别人，而是杜逾白。
看见他，叶浔一时有些头疼，他对杜逾白感官一般，称不上有好感、也称不上厌恶，只要杜逾白的所作所为不要牵连到他，那叶浔愿意和他井水不犯河水。
“……叶浔。”古堡游戏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杜逾白脸色苍白，扯出一抹微笑：“我还以为看错了，原来刚才真的是你。”
“有什么事吗？”叶浔问他。
“我看到了论坛上的照片，那个人是你对不对，”他的声音在叶浔堪称冷淡的注视下越来越低，讷讷地：“……你放心，我没有跟任何人说。我来找你，只是想告诉你傅启泽不是好人。”
叶浔已经习惯了他的后知后觉，至于傅启泽不是好人这件事，他还以为杜逾白能早点发现。
“嗯。”他简单应了声，绕过杜逾白准备离开。
“我听古堡的朋友说，傅启泽好像又在打什么主意，”脚步这才稍稍停下，叶浔看过去，杜逾白不安道：“圣德尔每年期末前都会举办一次大型舞会，庆祝接下来的春假。这次舞会的地点在中央礼堂，你一定要小心……”
舞会吗？
似乎之前有听乔凡说过。
叶浔这段时间的心思一直放在化学竞赛上，杜逾白的提醒来的及时，他顿了顿，对杜逾白道：“谢谢。”
杜逾白眼睛顿时一亮，似乎还想跟他说什么，叶浔已经拎着塑料袋离开。
回到五楼，人声微微嘈杂。
已经是下课时间。
阶梯教室里的学生们接连离开，叶浔逆着人群走进去，把药丢给纪彻。他有些心不在焉，还在想杜逾白口中的舞会。
记忆里原身也参加过两次。
圣德尔组织的晚宴，吃喝为主，流水席长桌两侧座位拥挤，出席的学生必须着正装礼服，原身两次都是小透明，坐在角落吃完饭便离开。
贵族子弟们社交的场所。
好在并不强制学生参加，叶浔稍稍放下了心，并不打算去。
这类舞会一听就是麻烦的集合体，指不定又会触发什么剧情。他实在不想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锡纸被掰开，声音细碎。纪彻垂着眼，五官隐没在阴影中，忽然莫名奇妙地开口，“还没想起来吗？”
教室光线暗沉，湿冷的风将窗帘吹的滚动。
叶浔有些冷，不想再和纪彻耗下去，也不理解纪彻话里的意思。想起来？想起来什么？他不认为他和纪彻有什么值得回想的过去。
医务室没有止疼胶囊，只剩下止疼片。
叶浔听见清脆地咬碎声，他抬了下头，纪彻在看他，眉骨压得很低，眼神锋利到近乎直白，最令叶浔感到荒唐的是，纪彻好像在看他的嘴唇——即便只是轻飘飘、不含任何意味的一瞥，也让他头皮发麻。
真是够了。
他感到一阵反胃，门外还有一些同学没有离开，纪彻便在这时嗤笑一声，声音放得很慢，显得有些恶劣——是刻意想要看他反应的恶劣。
“男朋友，要不要再和我接个吻。”
“……”
风雨大作，叶浔恍惚间听到雷声在耳边炸响，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纪彻，脸上一片空白。
身后传来不加掩饰的吸气声，人群静默又嘈杂。而始作俑者只是漫不经心地坐在位置上，静静盯着他，唇边掀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你在发什么疯？”凝固的思维缓慢转动，叶浔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几个字的。
“又不是没亲过。”纪彻显得随意，仍然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的表情，“怎么，你忘了？”
叶浔荒谬地想笑，他想撬开纪彻的脑袋看看里面都装了什么。
怎么所有人都在说他和纪彻亲过。
杜逾白、或者傅启泽这样说，现在就连纪彻本人也在说。
如果不是这几人同时得了失心疯……记忆出现短暂地卡壳，耳边的雷鸣与几天前的停电重合，猝不及防，叶浔想到那天晚上感受到的温热——
被他全然忘却的触感这一刻变得明晰。
他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
几乎下意识地伸手，叶浔强忍着恶心擦着嘴唇，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也待不下去，甚至不想再看纪彻一眼，他转头就走。
他需要找个地方冷静一下。
最起码，不要是纪彻身边。
纪彻丢开药盒起身，迅速抓住了他的胳膊。他身影本就挺拔、高大，停在两层台阶上，洒落的阴影将叶浔牢牢覆盖。
教室没开灯。
仅有窗缝和前后门处洒进来的微弱天光。
纪彻俯下身，看清了叶浔眼底的厌恶，不知名的怒火涌上心头，他忽而冷冷一笑，捏住叶浔的下颌，凑得很近、温热地鼻息几乎交缠，对叶浔道：“你猜，现在他们觉得我们接没接吻。”
生理性的反胃令叶浔根本不想去思考这些破事，他偏过头，狠狠挥开纪彻的手，“滚开！”
纪彻的手却没有像上次那样被他挥开，他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现在还能去哪。”
良好的素养令叶浔骂不出恶毒的话语，他轻吸一口气，干脆放下擦拭嘴唇的手，直直与纪彻对视：“去哪都比待在你身边好。”
“你真是恶心。”这几个字他说的极其用力。
“我恶心？”纪彻嗤笑，“是你亲的我——”
“够了。”叶浔厌烦地看着他，“没完了是吗？”
纪彻一顿，眼神莫名地看着他。除了刚开始确实有些激烈的情绪起伏，叶浔很快便平复了心情，他似乎已经强迫自己把这件事丢进垃圾桶，看过来的眼神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与厌烦。
一个吻，对他造成的影响居然没超过十分钟。
纪彻微妙地有些烦躁。
他目光下意识落到叶浔唇上，叶浔唇瓣抿的平直、似乎在压抑着怒火，因为凑得很近，纪彻能看见叶浔鼻梁处两块浅浅的眼镜印痕。
很少见这张寡淡的脸上流露出如此生动的表情。
一切抽离的、漠然地，总也置身事外的气息荡然无存。
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多么古怪，神情莫测地、突然伸手碰了下叶浔的唇瓣，有些心不在焉——上次，好像就是这里。
下一秒，叶浔灼亮的眸子骤然看来，一闪而逝的冷厉：“我叫你滚开！”
“……”
教室最后一排，姜鸣轩不受控制地想要起身，他的角度看不清纪彻在做什么，却能看见纪彻俯下的身，以及叶浔遥遥传来的一声怒斥。
肩膀被按住。
姜鸣轩回过魂，看去。
周扬一向睡不醒的眼睛看着他，带着些无奈：“你也疯了？”
“什么，”僵硬地扯了下唇，姜鸣轩重新坐正，语气处处是伪装出的轻松：“……我怎么了？”
周扬打量着他，懒得评价他刚才的所作所为，他也看了眼前方焦灼紧绷的态势，只越发觉得诡异，毕竟纪彻有洁癖的事情不是秘密，不论论坛上的照片是不是错位，叶浔身上已经有了傅启泽故意留下的‘污点’——
按理来说，叶浔应该已经被厌弃了才对。
偏偏这一个两个，都跟对方过不去。
周扬看了眼姜鸣轩不自觉又转过去的头，“叶浔是阿彻的人。”
“我知道。”
周扬看着他，挑了下眉，“你最好知道。”
和姜鸣轩同时看向前方，两人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转换，下一秒，只能看见一道忍无可忍的身影猛然后退一步，接着反手重重挥来——
“啪！”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前门口四五个看热闹的同学发出不约而同地吸气声，紧接着，立刻转身就走——这一次没有再阻止姜鸣轩，因为周扬自己也见鬼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叶浔已然大步转身，表情阴冷如天边云雨。
光线勾勒出他的侧脸，他呼吸剧烈起伏，黑发凌乱、修瘦的指骨抓着伞，即便已经气到极致，他撑伞的动作仍然收敛，避免伞檐的水珠甩到其他人身上——
紧接着，一次也没有回头，径直离开。
周扬慢慢收回视线，他和姜鸣轩一动不动，看着纪彻转过身，朝后门走来，越靠近，越能看见纪彻脸上淡红的巴掌印，黑发也挡不住的清晰。
“阿彻……”周扬头皮发麻。
触及室外的冷风，右脸的刺痛与灼热也愈发明显。
终于从刚才的心不在焉中回过神，纪彻脚步一顿，神情一点点阴沉下来，面无表情的模样充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这才是纪彻该有的表情么。
周扬在心里松了口气。
“以后不用再管他。”冷冷撂下一句话，纪彻同样离开了教室。
————————
好难写quq
明天可能见，宝子们，妈妈过生日，看我晚上赶不赶的回来，赶得回来就更新，赶不回来就在妈妈家睡了
接下来都是搞事剧情，一直到小叶寒假
我们小叶哪里会被一个擦吻打倒！感谢在2024-07-3122:57:16~2024-08-0123:37: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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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混乱学院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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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宿舍，走廊上人来人往，声音嘈杂，同学们在烘干机前排队，各自准备烘干第二天要穿的制服。
地面一片湿漉漉地水痕。
克里斯打开门，一眼看见刚从电梯出来的叶浔，叶浔满身水汽，走廊光线昏暗，看不太清，伞尖在滴着水，他径直朝宿舍走来——
“嘿，叶浔，晚上好。”
克里斯笑容僵在脸上，看着叶浔冷漠的与他擦肩而过，然后，身影消失在宿舍门后。
他有些茫然的扶着门把手，很是奇怪。
叶浔这是怎么了……？
“喂，克里斯！你还敢跟他说话？”克里斯这才回过神，他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对上无数双看过来的眼睛。
这些人之前或者在宿舍休息、或者在茶水间接水，此刻却都露出身影，盯着叶浔紧闭的门扉，脸上的神情是即将迎来一场盛宴般的兴奋与诡异。
“你没看论坛吗？”
克里斯绷着身体，“还没有。”
“那你赶紧看吧，”提醒他的男生朝他挤挤眼睛，“这个叶浔……哼，可不简单呢。”
克里斯勉强保持着憨厚的微笑，他手指不受控制地拿起手机，点开白鸽论坛，此时论坛首页群魔乱舞，一片飘红。
如同一场正在进行的大型网络批判现场，而叶浔的名字和正面照，再次如上次一般满页乱飞。
克里斯的眼睛被屏幕光线刺痛——
【傅启泽泳池接吻照男主曝光！竟然是叶浔！】
【教学楼夜变！叶浔居然敢打纪哥——】
【没人觉得叶浔很绿茶吗？很早就觉得了，不会是故意借纪哥接近傅启泽他们吧……】
【理性探讨，叶浔还能在学院待几天……】
克里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抬起的头，楼道里人声喧哗，每个同学站在惨白光线下，身影被勾勒得扭曲、影影绰绰。
“真没想到，看着也没什么出奇地，居然能跟傅启泽单独接触。难怪平时对我们没什么好脸色，不会是看不上我们吧？”
“谁知道，但他应该马上就要灰溜溜的滚蛋了。听说他自以为勾搭上了傅启泽，在教学楼里动手打了纪哥，他不是得了失心疯，就是想死。”
“他居然还打了纪彻？那他真的完蛋了，纪彻手下那群狗腿子可都是疯子——最后几周的学院，有好戏看咯。”
“……”
克里斯一阵晕眩，明明事件的主角不是他，甚至他也不是特优生、身份地位称不上低劣，此刻他还是感到刺骨的恐惧和不安。
他低下头，看向手机——
屏幕自始至终一片黑暗，没有乔凡的来电。
-
寝室大门隔绝了一切声音，叶浔放下伞，表情不变。他只疲倦地扯开领带，丢到椅背上，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喝了口缓解嗓子里的干涩。
丢在床上的手机铃声大震。
不过只响了两秒，便被摁断。
叶浔走过去，拿起手机，垂眸看着上面乔凡刚发来的消息。
-【我还有五分钟到你寝室。】
叶浔平静地关掉手机，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没开灯，暗的仅有玄关处透进来的光亮，他洗了把脸，冰冷的流水令他出奇的冷静、镇定，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在想什么。
很快，眼底的情绪归于虚无。
门外响起砰砰的敲门声，乔凡的声音随之响起，是惊惧之下不受控制地急促，“叶浔！快开门，是我！”
叶浔关了水，去开门。门一开，无数嘈杂的声音挤入耳膜，走廊很是热闹，乔凡瞬间从门缝钻进来，而后反手关上门。
很重的一声响。
“哐！”
“一群长舌妇。”他恨恨地骂，没空拿毛巾擦拭湿漉漉地头发和肩膀，乔凡立刻抓住叶浔的胳膊，碧绿色的眼瞳浮现出焦急和困惑：“你怎么敢打纪彻！叶浔，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嗓子有点哑，应该是一路跑来，头发和制服被风吹的凌乱，皮靴也沾着湿润的泥土。
叶浔递给他一瓶水。
乔凡哪有心情喝水，他被叶浔带到桌面，急得团团转，更是不想坐下，只盯着叶浔要一个答案：“是纪彻对你做了什么，对吗？”
叶浔道：“一点私事。”
甚至能被叶浔用私事来形容，乔凡瞬间想了很多，脸色也变得扭曲，“你……他碰你了？”
叶浔没有回答。
乔凡不知道这算不算默认，来时急切的心情此时愈发焦躁，他深吸一口气，抓了抓头发，“我就知道……他看你的眼神早就不对劲了！没事，叶浔，你不用怕，暂时有我在你身边，应该没人能动你。”
“然后呢。”叶浔终于看着他，开了口。
然后呢……乔凡卡了壳，他也在想然后呢，叶浔没有身份、没有地位，而他也不可能时时刻刻跟着叶浔，就算有他保护，叶浔接下来依旧会遭受到无止境的针对。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向纪彻低头、道歉。
低了头，然后呢——乔凡自己想到了这三个字，头皮忽然一阵发麻，无法再往下想。
“……没事的，”逼迫自己将以上的想法统统丢弃，他不知在安慰谁，扯出一抹笑，再次重复道，“没事的，反正这个学期就要过去了，我先跟在你身边，把接下来几周度过去。”
耳边听到一声轻叹，心底的不安在这一刻达到巅峰，叶浔朝他走来，作为事件的当事人，他表现得很冷静、是一种早便做出抉择的冷静。
在他开口的前一秒，乔凡猛地道：“或者……或者我陪你去找其他人帮忙！总之，这个学校不是纪彻的一言堂，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一定有！”
“没有了，”叶浔的声音依然响起，温和地对他说：“别管我了，乔凡。”
脸上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乔凡僵硬地开口：“我不管你的话——”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因为我离开纪彻身边，”叶浔道，“之前不是说过，你跟在纪彻身边可以掌握他的动向，提前告诉我，我也好想办法避开。这次只是要你不再跟我接触，和以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那你怎么办？”
叶浔笑了下，说，“我会尽量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
乔凡听的想笑，他甚至想摇出叶浔脑子里的水，让叶浔清醒一点，这所学院遍布纪彻的耳目，得罪纪彻只有一个下场——
一道灵光劈开重重迷雾。
瞳孔忽然颤了下，他看着叶浔唇角的笑容，语气逐渐不可置信：“……你故意的。”
“什么？”叶浔问。
“你，”乔凡呼吸急促，有些语无伦次，“你是故意得罪纪彻的？你是不是很早就在计划这件事了，之前就一直不让我从纪彻身边离开，是因为不想牵连到我……你瞒着我？你到底在想什么，叶浔，我不懂，维持现状有什么不好的吗？你为什么要做那么极端的事，再忍一年半你就可以毕业了！”
叶浔的表情慢慢转冷，很平静地看着他：“难道你没有事情瞒着我？”
乔凡一愣，他从未在叶浔脸上看见过这种表情，冷漠、不耐，就连之前所有温柔和笑容，都在这种表情的衬托下变得莫名虚伪。
“叶浔……”他忽然有些惶惶，他、他有瞒着叶浔什么吗？
叶浔看着他，语气轻飘飘的，却如重石般狠狠砸在乔凡心底：“很久之前，将我关在厕所、丢掉我的书包笔记、要求班里同学孤立我，都是你做的吧。”
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乔凡感到缺氧般的眩晕，仍然在叶浔冷漠的言语中追寻着漏洞：“……可是你说过的，只要我不再做坏事，你就会陪着我。”
叶浔沉默下来，一时没有说话。
乔凡顿时露出得救般的笑容，果然，他就知道叶浔不会真的怪他。
“抱歉。”叶浔只是无奈地看着他，叹了口气。
笑容再次僵住，叶浔扶着他的胳膊，语气即使再温和，也藏不住里面的冷漠，“当时想的是，有你在我身边，应该能减少很多麻烦。”
“……”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乔凡呼吸急促，承受不住一样颤抖着，眼眶一点点变得微红，水雾在慢慢聚集——是伤心又茫然地神情，“可是、可是——”他还是努力想要说话。
叶浔抽出纸巾，擦掉了他的眼泪，他站在书桌后，逆着光，有些看不清表情，语气是乔凡一贯喜欢的冷静和平和：“抱歉，一直在利用你。”
泪水渗透轻薄的纸张，灼烧了指尖的皮肤。
乔凡偏过头，后退一步，哽咽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你明明可以不告诉我的……这样我就能继续帮你解决麻烦。所以我不相信你说的话，叶浔，你肯定是在骗我。”
“因为你最近有些越界了。”叶浔靠在桌边，很是苦恼的注视他。乔凡呆呆地抬起头，嘴唇颤了下，“你居然让人监视我的行踪，我想，其实不止克里斯一个人吧？”
乔凡的脸色一下白如纸张。
“我不太能理解你的这种行为，你让我觉得不再可控，”叶浔叹道，“如果你愿意把监视我的人都撤掉，那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
他抽出纸巾，递给乔凡，语气又放的温柔，“乔凡，你觉得呢？”
“我真的、真的不是想监视你——”乔凡眼神空洞，努力咽下哽咽，以使自己的声音更加清晰，“学院的期末周很混乱，很多同学夜不归宿，你不是这样的人，我害怕你会被人找麻烦……”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叶浔眼底一闪而逝的警惕和审视被他清晰捕捉，巨大的难过与悲伤冲破了心房，世界也在这一刻崩塌，他死死握紧拳头，身体一点点不受控制地颤栗，于是在泪水掉下前，他猛地低下头，绕过叶浔，大步冲出了他的房间。
走廊上有很多探着脑袋围观的同学。
这些年所受的教育告诉乔凡，不能在外人面前露出脆弱的模样。
他高傲的仰着头，实际上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借记忆，大步走进电梯，疯狂摁下电梯键。
电梯门合闭的瞬间，他喉中溢出了一丝泣音。
“……”
寝室门被仓促的拉开，重重撞到墙上的声音引得不少同学好奇的看来。
克里斯几乎在乔凡离开的瞬间，出现在门外。
叶浔的寝室里只开着玄关灯，他整个人没入潮水般的黑暗，看不清，依稀只有一道修长的、投落在地的影子彰显他的存在感。
“他居然能把乔凡气成那个样子？你们看见了吗？乔凡像个愤怒的狮子……哇哦，看来这下最后一个能护着他的人都没了。”
“乔凡这样做才是对的吧，难道他还真要为了个特优生跟纪彻对着干？”
“怎么可能，”几个男生哂笑，“除非乔凡家不想在迦蓝混下去了。”
克里斯握紧门把手，有些听不下去了，他冷着脸道：“能小声点吗？”
几个男生诧异地看着他，“哈？你帮谁说话呢？”
“帮乔凡，”克里斯皱着眉头，“他父亲每年都会投资联盟一半的影片，我不认为他们家是你们口中随随便便就会破产的存在。”
想到克里斯父亲的身份和职业，几个男生撇撇嘴，哼了声，没再说话。
与此同时，隔壁忽然传来声响。
叶浔已经关了门。
这下，再也没有目光能够窥伺他的存在。
屋里没有开更多的灯。
叶浔回到桌边，他没有多余的力气拉开椅子，靠坐在桌沿，目光虚无，渐渐落到玄关处的光亮。
强迫自己将乔凡通红的眼眶抛至脑后，他近乎冷酷的审视起自己今天的行为。
乔凡的声音却再次回荡在耳边。
“维持现状有什么不好，明明还有一年，你就可以毕业了——”那双眼睛透露出真切地困惑和担忧。
叶浔疲惫地想，如果是在今天之前，那么他可以为了学业维持现状，可以继续强忍着厌恶和反感，被纪彻叫走、被傅启泽戏弄，在他们手下竭力保全自己——
但是，纪彻今天的所作所为，让他窥见了一丝他绝不想看到的走向。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少年，看不懂摸嘴唇这个动作的潜意思。
略带好奇的、暧昧的触碰，高高在上的大少爷这次可以因为一个吻而心思浮动，那么下一次就可能真的亲上来，再下一次，大少爷顺水推舟、享受到了不被反抗的乐趣，紧随而来的就是肆意妄为的侵犯。
一次和无数次的分界线，往往存在于一个令人反感的小动作上。
叶浔不可能任由自己挣扎在这样的泥潭里。
他不对这个世界抱有任何期望，也不认为强权下会出现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真心和怜悯。
纪彻从始至终没有把他当作一个平等的个体，所以可以随时驱使他、可以任意的规定他何去何从、也可以因为产生兴趣，便带着些漫不经心地触碰他。
他没兴趣和大少爷玩感情游戏，更没兴趣弥补纪彻在感情方面的空白。
原剧情里，四位大少爷出面帮杜逾白解决了不少难题、为他做出了改变。
整座校园每天沉浸在‘惊！大少爷竟然……’‘凭什么杜逾白一个特优生……’‘哇，平安夜四个人去温泉山庄……’等帖子营造出的暧昧氛围中，所以杜逾白在被亲吻后惊异、不可置信、犹豫。
温水煮青蛙的攻势让阶级产生的差距融入在甜蜜的蜜糖外衣下。
于是杜逾白一步步沦陷、一步步付诸真心。
一旦这场爱情灰飞烟灭，杜逾白失去了爱、失去了身体、失去了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而身居高位的大少爷们，只是多了一段谈资和风花雪月的过去。
不过现在，显然他成了顶替杜逾白戏份的对象。
他的反抗和游离就像原剧情里的杜逾白一样，得到了纪彻的注视和‘感兴趣’。
只是他不比杜逾白，在特优生群体里享有独特的声望，两个群体同样对他排斥，使他在学院的地位极其微妙。
纪彻对待他，甚至不用像对待原文里的杜逾白一样精心算计。
在纪彻选择触碰他的那一瞬间，叶浔的大脑便发出尖锐的预警，不论纪彻出于什么原因做出这个举动，潜意识里的试探底线，还是好奇，他都不可能隐忍。
——他感到可笑，剧情似乎认准了他会为撑到毕业而再一次容忍、退却。
可事实上，一旦选择容忍，他便再也没有自由和人格可言——他会变得和玩物一样，清醒地看着自己毫无反抗的能力，最后在泥潭中越陷越深。
蒙德州案爆发后，或许还会被顺手塑造、包装成大少爷跨越阶级产生真爱的对象，成为大众眼里这场平权运动的受益者。
强大的权势下，没有什么不可能。
在抬手扇向纪彻的同时，叶浔便做出了抉择。
既然无论如何都不想在剧情的推动下，走上一条和原文里杜逾白殊途同归的路，也不想和纪彻虚以委蛇、玩任何暧昧拉扯的游戏——那他必须做出足够冒犯纪彻的举动，冰冷的、锐利的砍断这一切。
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不会允许一个冒犯自己尊严的人出现在身边，叶浔对他也没这种程度的影响力。只需要释放出厌恶的讯号，自有拥趸为了成功上位，压得叶浔再也无法冒头。
如今这所学院唯一一个与他相交最深的乔凡也离开了，叶浔无论遭受什么，都不会牵连到其他人。
他扯起一抹笑。
冰冷又厌恶。
真是个恶心的世界。
他喜欢化学、喜欢学习，这些东西存在的原始目的是为了让他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而不是在泥沼里挣扎。
任何人、任何存在，妄图用何种幽微的手段禁锢他的自由和灵魂，他都绝不允许。
叶浔平静地起身，脱掉外套和军靴，身后一声巨大的雷响，近乎刺耳，闪电劈亮了半边天空。
他回过头，侧影在一片惨白中拉长。
等到雷声闪电平复，暴雨如注，自天边倾泻，蒙蒙水雾瞬间模糊了天地，叶浔盯着天空，慢慢掀起一抹冷淡而嘲讽的笑。
上一次在剧情的操控下，他无从反抗。
这一次，他确定了。
剧情已经丧失了操控他的能力，只能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勾.引他上当。
从此以后，前路分明，纪彻的报复也好、针对也罢，再也不用做任何违背本心的决定、不用和高高在上的大少爷们产生纠葛。
这次反抗。
是他赢了。
*
-
接下来两天，叶浔正常往返于图书馆和寝室，复习期末考试的范围。
白鸽论坛每天实时更新他的存在，所有人都在观望，等待第一个向叶浔发难的人。
-【确定纪哥那里的态度了吗？别又跟上次一样，雷声大雨点小，叶浔照样该做什么做什么】
-【确定了！昨晚有场聚会，傅启泽在宴会上问纪哥叶浔在哪儿，纪哥说随便，叶浔现在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看来纪哥确实很讨厌叶浔啊。】
-【没人知道叶浔到底为什么打纪哥吗？】
-【听别人说，好像是因为泳池照，叶浔以为傅哥对他也有意思，就想另攀高枝——笑死了，反正傅哥在宴会上说了，纪哥讨厌的人他也讨厌，这下叶浔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咯。】
近来的连绵大雨使得光线昏暗。
叶浔清早出门，七点钟，整座校园尚且笼罩在睡意里，他撑伞离开了宿舍楼。走入雨中的刹那，他便感觉身后有人在跟着自己。
透过食堂玻璃大窗的反射。
叶浔看见那是七八个男生，一直盯着他的背影露出不明的微笑，眼里闪烁着兴奋激动的光，似乎已经想到该怎么对付他。
进入一楼食堂，叶浔买了份早餐，紧接着转入食堂内的超市，买了些生活用品和食物。他背着书包出来，那几个男生甚至已经不再掩饰身形，直直跟着他。
食堂的人声一瞬间嘈杂。
几个早起同样准备去图书馆的学生立刻拿出手机，睡意一扫而空，在白鸽页面编辑着什么。
叶浔离开了食堂，快到教学楼时，他突然加快脚步，没有跑起来，只是顶着风雨迈上台阶。
身后几个男生不着急，反而笑了起来：“还以为他有多淡定，原来也还是害怕么。”
“跑到教学楼也没用，你到哪儿我们都能抓到你。”
“这会儿知道怕了，攀上傅启泽打纪哥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害怕。”
他们讥诮的说着。叶浔收起伞，他身上沾了雨水，站四层台阶上方，垂落的额发遮住了眉骨，神情却很冷静，已经走入走廊。
几个男生笑容慢慢消失。
“靠！”其中一个男生性情暴躁，立刻冲上前，“真把自己当成人物了，我告诉你，你现在就是叫破喉咙也没人——”
走廊幽长静谧，叶浔停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实验室前，开了锁。
倾泻而出的光线笼在他身上，他垂着眼皮，手指扶着门扉，抖掉军靴上的雨水，黑发被微弱天光勾勒得潮湿、碎乱。
然后走了进去，反手关上门。
男生想也不想就要踹开门，下一秒，他的动作骤然被打断——
“你们干什么？”他不耐道。
拉着他的同伴看了眼标牌，似乎不信邪，于是又看了一眼。
“这……”他感到荒谬，“这是赵林博的专属实验室。”
赵林博。
崇高的身份地位使他可以不给任何学生面子，化学材料更是学院大部分学生的选修、或主修课程。
在场八个男生，有四个男生在上他的选修课。
踹门的男生便是其中之一——他默默放下腿，发自内心的疑惑：“赵林博的实验室，他为什么能进去？”
“谁知道。”其他几个男生也有点不爽，想了想，有人道：“算了，等他中午吃饭再收拾他。”
“他万一不吃饭呢。”
“那就等他回寝室，我就不信他敢不回寝室。”
男生语气诡异：“可是，期末周不查寝。”
“那就等他上课——”
“……不是早就结课了吗？体考都结束了。”
一行人面面相觑，死寂在蔓延。
耳边能听见风雨大作。
站在最后的男生表情有些微妙，再次看了眼面前的实验室，黯淡光线下，他想到了叶浔刚才冷淡的目光。
之前不明白叶浔为什么还能装的那么镇定——
现在，他忽然有一种荒谬般的想法。
叶浔难不成早有准备。
“没事，”压下这股荒谬地想法，男生冷道：“……他不出来，我们就跟他耗着，我就不信他能在里头待一辈子。”
————————
认真思考了一天，还是决定按照自己的大纲来吧——但很感谢大家的意见ovo
总结了下小天使们的问题，第一：纪彻ooc，大家似乎觉得纪彻不会因为一个吻而对小叶另眼相待，确实，目前在纪彻眼里，小叶没权没势没有依靠，甚至连特优生群体都对他感官一般，所以纪彻不需要精心接近小叶，在他的认知里，小叶是他的附庸，财阀家的大少爷、唯一的继承人，对小叶是不需要小心翼翼地，他为那个吻烦躁，所以自然而然可以直接去触碰小叶——究其原因，是他不尊重小叶，而目前情节发展到现在，小叶被迫参加游戏、随叫随到（跟班的跟踪与威胁下），他始终在被操控，反抗也很无力，总在为外界的原因而被迫置身其中。如果这个触碰小叶没有反抗，我想又会有些人在想，小叶和欲擒故纵有什么区别——接下来的剧情发展，会陷入机车对小叶感兴趣、小叶反抗、感兴趣、反抗、感兴趣、反抗这样的循环，或许有些读者觉得这是拉扯，但我确实无法这么写
很多小天使还觉得纪彻会因为这一巴掌对小叶更感兴趣，这就更不可能了，纪彻的任何举动，从这本书第一章到现在，都居于高位，他俯瞰一切，也想操控一切，养蛊、坐山观虎斗，都是展现他控制欲的手段，小叶现在冒犯了他的尊严，他绝不可能放过小叶，也不可能容忍小叶再次出现在他身边
第二，小叶ooc。这一点我在本章进行了解释，小叶是个坚定的人，学习是他改变人生的出路，不是唯一。强大的精神内核可以使他在纪彻身边忍耐许久，也可以在底线被触碰时直接抽身离去
地位的不对等导致的绝不是真爱，小叶的顺从只会是被当作玩物一样对待，而且大少爷们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迁就和包容，本身也不可能和爱扯上关系，更像是主人对宠物，两人之间的感情转变，一定是在一次次冲突中进行的
——我想让你吃点苦头，然后向我低头，而我即便身处漩涡，也不愿意抛弃底线和人格
很多小天使之所以对上一章不满，实际上是对小叶的心疼和担忧，大家都在担忧小叶的处境，认为现阶段的小叶隐忍克制为上，直接冒犯纪彻是不理智的举动，可小叶再次屈服的下场是没有尊严和人格，是纪彻可以随意展开的触碰和越界，是两个不平等灵魂之间的凌驾和俯视
如果不能在底线第一次被触碰时狠狠回击，打消纪彻所有不该有的念头，第二次就会被形容成欲擒故纵，第三次会被嘲讽现在开始装矜持了，第四次第五次以及无数次就会变成麻木，被禁锢在纪彻身边的小叶没有自由、人格，何谈自主招生考试，离开纪彻身边
之前在作话写过，小叶处于消极反抗的阶段，而现在，才是小叶积极反抗的开始——小叶不是头脑一热的反抗，期末周、体考、寝室不查寝都是我之前章节里写的片段，可能也叫铺垫，所以我会说小叶日常生活会受到干扰，但这才是让他舒适的状态
近在眼前的寒假将所有针对圈出了时间范围，小叶有足够的心里准备应付这些针对
小叶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他坚强、冷静、不为外物所动，所以他抵抗得住风雨的侵袭，他的灵魂来自正常社会，他成长的阶段感受过正常的情感和爱，所以他行走在一条坎坷却正确的道路上
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F4而言，小叶都是一本晦涩难懂的书
而感情线的发展，不可能出现在学院阶段
前期都是单箭头，很单很单的单箭头，情节会有很多次和现在一样的激烈冲突，小叶的武力值也会一点点提高，争取下次烦了直接给F4抽晕过去（
大家明天见ovo
评论区很多宝是认真给的建议，所以这章发200个小红包，至于一些浑水摸鱼的，我会让朋友帮我注意着，直接删评处理
还有攻击小叶外貌的读者，我真的很生气，甚至无语，小叶是淡颜系帅哥，我自认为没有写过小叶丑，甚至没写过外貌上的任何负面描写，故意发这种评论是想给其他读者添堵吗？还是说觉得众人皆醉我独醒很有存在感。大家以后看到可以顶个评论，我看到会直接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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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混乱学院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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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内设施一应俱全，叶浔做了一整天实验。
临近化学竞赛，他需要忙的事情很多，紧迫的生存危机也令他对待化学竞赛的态度越发慎重，赵教授把实验室交给他，是看中他的能力。
他并非天资卓越，在这个小说世界，可能随便一个词条写有‘理科天才’或者‘聪明绝顶’的角色出现，便能碾压其他所有人。
叶浔暂时不想成为这个所有人。
他只有以更高的水准要求自己，提升自己，才能继续获得实验室的使用权。
在实验室忙碌了两天，将之前所有实验的流程又理顺一遍，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还有三周就要期末考试，叶浔不能一直在实验室待着，他需要复习四门主科的内容，而和这几门学科有关的教材都在寝室。
从实验室出来，傍晚五六点的时间，走廊幽静无人，尽头开着一扇窗，窗外雨雾浓重，大雨冲刷着地面。
最近因纽斯的天气越发湿冷，天黑得很早、冷风冷雨刺骨。
经过楼梯间拐角时，叶浔听见一声怪异的狞笑，紧接着，有几人站在二楼平台上，哗啦啦泼了一桶水下来。
浑浊泥泞的脏水，应该是刚拖过地，他只来得及向前一步，冰冷的水流瞬间从后颈流遍全身。
保洁阿姨急匆匆跑来：“欸！欸！你们在做什么——你们在做什么——”
几道人影一哄而散，叶浔没有抬头去看，他果断离开原地、走进卫生间，洗脸加上洗头。保洁阿姨在门外看着脏兮兮的地面叹气，“真是群坏孩子……坏孩子！”
她没有去管叶浔。
这类情况已经司空见惯，真正让她发愁的，是需要多拖一遍的地面。
卫生间灯光刺眼，冷意逐渐渗透制服、浸入骨髓，伴随着幽幽缭绕的泥土气息，叶浔洗着手，光影照在他的眉骨，看不清神色。
水流旋转着从出水口消失。
他抽出纸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和脸颊，制服内衬已经变成了灰色，耳边又听见一声轻响，卫生间的门也被锁上了。
外面是几个男生压抑不住的窃笑，“拍照没？拍照没！”
“他好像只落水狗欸。”
“快发白鸽上，我们才是第一个泼他水的人。”
声音逐渐远去，叶浔安静地站在原地，又等了会儿，他过去开了门。
这群人没有想过锁住他，毕竟卫生间有窗户，不走门、叶浔还能翻窗，而通过这段时间白鸽上不少不明身份的人爆料，大家都知道叶浔在之前猫鼠游戏时，为了吸引傅启泽的注意，直接翻窗走人的事迹。
白鸽投票评选他为心机上位男。
认为他为了攀龙附凤确实很会另辟蹊径。
叶浔换上一件干净毛衣，顶着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回了寝室。寝室楼依然热闹，从他进入大厅后，各色视线便集中在他身上。
叶浔听见了拍照声。
甚至没有关闪光灯，刺目光亮划过身畔。
他对此充耳不闻，也没有投过去一个眼神，拍照的男生低头查看相册，只看见一道漠然经过的侧影。
走到寝室门口，叶浔看了眼门锁，意料之中的，门锁被暴力撬开。
轻轻一推，便哐当一声撞到墙上。
他暂时没进去，摸到墙壁上的灯，开灯后环视一圈。床铺凌乱、书桌翻倒在地，衣柜上的镜子也碎了，还有些不明液体洒在地面。
他在赵林博实验室度过两天的新闻早已传遍学院各个角落。
如今不太确定他和赵林博的关系，那些想要针对他的人不敢明着来，只能耍背地里的手段。
确定寝室里没有藏人，也不会再有一桶脏水从天而降。
叶浔这才进去。
门关不上，就算关上也会被推开，叶浔干脆没去尝试，他在一众兴奋好奇的目光中，拖出放在阳台角落的行李箱。
行李箱里有两身干净衣服，主修科目的笔记和辅导书也全部在内，直到此刻，叶浔才真正松了口气，迅速把东西装进书包。
人群不知道他在阳台做了什么，看着他的背影交头接耳，白鸽论坛再次迎来一波发帖高峰，从被纪彻厌弃到现在，叶浔的下场终于得到了验证。
纪彻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叶浔果然不是那个例外。
惨白光线下，走廊人影绰绰，拉长的影子汇聚成一条黑暗的河，叶浔淌水而过，表情始终平静。
他在人群里看见满眼担忧的克里斯，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叶浔坐上电梯，赶在更多同学跑来看热闹前离开。
回了实验楼，身上越发寒冷，皮肤仿佛一直浸透在冰水中，叶浔没有在寝室洗澡，不光是因为浴室被毁，还因为他担心里面会被安装摄像头。
他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疯狂的人群。
不能直接对付他，说不定有人会使出更下作的手段。
在实验楼公用的更衣室洗了澡。
叶浔换上干净柔软的衣服，身体的温度回暖，混乱无序的一晚终于过去——他这次彻底住进了实验室。
……
又是一个深夜，雨下的很大。
连绵不绝，天空像破开了一个口子，不时伴有咆哮的雷鸣。
实验楼早已熄灯，唯有铁门上的小窗户，泄出一丝光芒。叶浔独自处于空无一人的大楼内，四下静的发指，中央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他偶尔会听见远方树木簌簌抖动的声音。
叶片被滂沱大雨碾落。
树枝狂乱的阴影倒映在走廊内，滤网一滴滴渗出水声，走廊某一时刻有仓促地脚步，叶浔无动于衷，继续翻看着笔记。
后门被很轻地敲了敲。
停顿了很久，又敲了敲。
第三次再敲响的时候，叶浔听见了耳熟的声音，“叶、叶浔……？”
叶浔一顿，皱了下眉。
对方压低声音，含混道：“……是我，我一个人来的，你在里面吗？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叶浔始终没有说话，对方似乎也犹豫了，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杂乱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方传来。
实验室斜对面便是楼梯，应该是很多个人，嘴里七嘴八舌的交谈着什么，笑声不加掩饰、满怀恶意。
后门口的人急忙站起来，现在跑已经来不及了，脚步声越发靠近——即将下到一楼的瞬间，眼前紧闭的铁门拉开，一只手伸出，迅速将他扯入室内。
薛从涛尚未从惊慌中回过神，大口大口喘息着，靠着铁门滑坐在地。
好半天，他才抬头看向眼前的人影——
“叶浔。”
叶浔站在四四方方的小窗户后，身上穿着白大褂，身形利落、修长，谨慎地拉上窗口后的帘子，他低下头，看向薛从涛。
“你怎么来了？”
很久不见叶浔，薛从涛来之前想了很多，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夜晚冒雨赶来，只是近来学院的氛围让他十分不适，攻击、揣测叶浔好像成了立场正确。
因为拍不到叶浔的照片、也无从得知叶浔在实验室里做什么，论坛上各种讨论贴让人眼花缭乱。
最让他感到荒谬的是，有人怀疑叶浔在图书馆是假学习、装努力。
作为真正意义上和叶浔在图书馆相处了两个月的人，薛从涛知道，以叶浔的忙碌程度，连假装都是一种浪费时间。
“我……”他看着叶浔，叶浔也在垂眸看他，微微蹙着眉，叶浔眼下没有黑眼圈，神色正常而冷静，看起来被关在实验室的日子并没有给他造成影响，“我来给你送点吃的。”
薛从涛紧张道：“外面有很多人在蹲守你，我听说你已经三天没出过实验室的门了，然后我今天中午买了点面包和矿泉水，不知道你需不需要。”
他一边说，一边半跪在地，打开书包拉链，从里面翻出面包、泡面和矿泉水。
最后还有一个保温桶。
干干净净，没有使用过，“……可以用来吃点热的。”
看着他带过来的东西，叶浔一时陷入了沉默。
薛从涛识趣道：“这些东西给你，我就不给你添乱了，现在就走。”
眼看他要去开门，叶浔叫住他。
“你留下吧，外面现在有很多人。”
拾起他送过来的东西，叶浔的侧脸隐隐变得柔和，他抱着矿泉水起身，认真地对薛从涛道：“谢谢。”
自从上次一别，已经很久没有再见到这副模样的叶浔。
这一刻，看着叶浔离去的背影，薛从涛一直悬着的某根神经终于放松，他感到隐秘的开心，好像……叶浔没有那么排斥他了。
“你在实验室每天都看书吗？”四周太安静，薛从涛拖过来一个小板凳，坐在门边没话找话。
叶浔道，“偶尔做做实验。”
“哦，”干巴巴的应了声，薛从涛：“外面好多人、额，我是说我，以为你在这过的很不好。”
枯燥无味的实验室，对大多数人而言确实不是一个好去处。
叶浔笑了下，没有答话。
薛从涛开始观察周围，化学实验室一如它的名称，各种机器无声运作，折射出无机质的光芒。
角落里有一个旋转老板椅，上面搭着条毛毯——应该是叶浔睡觉的地方。
生活用品摆放在一张小桌子上，整洁有序。
叶浔好像一直是这样，无论什么环境，都无法动摇他的本心。
薛从涛自问如果是自己落得这样的境地，是否还能安静看书，为期末考试准备——显然，他做不到，这所学院的大部分人应该也做不到。
他盯着叶浔的背影，渐渐有些出了神。
叶浔伏案写字，黑框眼镜压着鼻梁，灯光洒在身畔，他没有再穿漆黑板正的学院制服，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毛衣，毛衣柔软、同样柔和了他身上稍显冷淡的气质。
修瘦的指骨握笔，遇到难题时轻轻一转，不需两分钟，便会继续往下书写。
忽然，“唰——”的一声。
视野陷入漆黑。
薛从涛险些以为自己睡了过去，潮水般的黑暗无声蔓延，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湿冷的空气都变得窒闷。
他立刻打开手机手电筒，看向叶浔。
叶浔坐在实验台后，没有再看书，他似乎皱着眉，目光刚从室外收回：“你怎么样？”
“我没事，实验楼居然也会停电？”
“不是停电。”叶浔表情没入黑暗，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纸页，很平静、缓慢的动作，“他们关了电闸。”
……他们？
薛从涛突然反应过来，只觉得内心有一团火在燃烧，“每天晚上都这样吗？”
“嗯，”叶浔语气随意，“应该是想逼我出去。”
“那你……”
叶浔说：“没事。”
薛从涛看着他的身影，忽然感到深深的无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如果无法改变叶浔的现状，就不要自以为是的要求他奋起反抗。
室内一片死寂。
这次连机械运作的声音也消失了。
铁门突然被敲响，“砰砰砰——”
“砰砰砰——”
薛从涛就坐在铁门旁的小角落，心神顿时一紧，敲门声伴随着尖锐的嬉笑，男男女女开着手电筒，故意拖长自己的身影，扭曲地乱晃。
窗帘也压不住的光亮，透过边角缝隙传了进来。
薛从涛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他们破门而入，他情急之下四周查看，确定实验室内的监控还在运作，这才悄无声息的擦了擦额头冷汗。
余光瞥到叶浔，他发现叶浔丝毫不受影响，无聊地撑着下颌，似乎在闭目养神。
笑声、杂乱的交谈、拍门声混合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乐曲，直到透明小窗被重重一拍，什么东西贴了上来，这些声音才逐渐消失。
满身冷汗的等了五分钟，确定这群人真的消失了，薛从涛低低出声：“叶浔。”
他不敢再打开手机手电筒，怕把那些人又引回来。
“他们好像在窗户上丢了东西……”
叶浔起身，要走过来。
薛从涛道，“没事，我看看就行。”
他小心翼翼地拉开小窗帘，今夜暴雨淹没了一切，使得天光微弱到几乎消失，依稀看见窗户后是一张纸、而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薛从涛松了口气，他用手指盖着手电筒，往纸上轻轻一照。
是一行猩红的、刺目的字体。
液体往下蠕动，拖出深深的红痕。
【出来——】
“卧、卧槽——！”
大脑宕机一瞬，薛从涛魂飞魄散，手机差点飞出去。有人稳稳接住了他的手机，指缝透出的光亮照清了来人的脸，叶浔看着他，“怎么了？”
“窗户后面……”薛从涛平复着心跳，“窗户后面有字。”
叶浔拿起手机，同样拉开窗帘，映入眼帘的是血淋淋的一行字，他脸色没有变化，带上橡胶手套，拉开窗户，直接将纸张拿了进来。
“你干什么？”薛从涛震惊道。
他不敢一个人留在原地，亦步亦趋的跟着叶浔，叶浔允许了他的接近，语气有些温和：“知道这里是哪吗？”
“哪儿？”薛从涛问。
叶浔拿出一盏台灯，昏黄光芒瞬间驱散实验台周围的黑暗，他捧起纸张，对准光线观察，又闻了闻——薛从涛来不及出声阻止，只看见他唇边缓缓陷落的一丝笑意，很轻的声音溢出，“……小把戏。”
叶浔忽然偏头朝他看来，额发下眼眸乌沉、映着些许微光，“害怕吗？”
“……怕。”心跳的还是很快，薛从涛点下头。
叶浔又笑了，垂下眼睛，看着纸张道：“其实就是高锰酸钾溶液，颜色也不是纯正的红，而是紫红——”
他拿出一个锥形瓶，往里面倒了一些溶液，很漂亮的手指，修长、被光线勾勒得细而纤白，单手撑在桌面，动作行云流水、轻松而写意，仿佛是在做一个做过成百上千遍的实验。
薛从涛有些怔忡，再回过神，便发现叶浔往里面加入了高锰酸钾，溶液颜色一瞬间变成紫红，叶浔用搅拌棒沾了点溶液，滴在纸上。
他莫名有些恶趣味，用搅拌棒写了个字。
【出来——】
【不。】
一模一样的、‘血淋淋’的字迹，薛从涛此时却哭笑不得，而叶浔还没有结束，他又找来一个烧杯，“融化一些葡萄糖。”
葡萄糖溶液倒入高锰酸钾杯中，昏黄台灯的照耀下，显得血红、不详地液体颜色被他摇晃，一点点蜕变成晶莹的蓝、清透的绿、而后是晚霞般的浅黄和火烧云般的橙黄。
薛从涛的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撑在桌边，含笑抬眸看来的叶浔，“还害怕吗？”
他迟滞的、在擂鼓般的心跳声中，摇头。
“不怕了。”
于是一切戛然而止。
叶浔拍灭台灯，对他说：“今晚你在这里睡吧。”
“……等等！”正要坐下，叶浔又听见他的声音，“怎么了？”
黑暗中，薛从涛声若蚊蝇：“我其实有点怕黑。”
他居然怕黑，叶浔想到以前能和他一样在图书馆熬到晚上九点钟的薛从涛，有些无奈——为了和他套近乎，薛从涛真是能忍。
他又拍开台灯，面前，薛从涛似乎很是尴尬，不敢抬头看他，叶浔想了想，道：“台灯快没电了，撑不了多久。”
发昏的头脑冷静下来，薛从涛张了张口，想要告诉叶浔不用管他。
叶浔却已经有了动作，他走到旁边的货架上，在一排排食指高低的深色小瓶子中翻找，最后不知道找到了什么，“还好有剩的。”
薛从涛看过去，“又要做实验吗？”
他很是期待，叶浔点点头，往两个烧杯里各自加了溶液和颗粒，薛从涛等待着像刚才一样的变色反应，直到搅拌完成，两种溶液全部倒入一个锥形瓶，他也什么都没看见。
他有些茫然：“然后呢？”
叶浔看着他，挑眉：“然后，闭上眼。”
心跳又开始加快，薛从涛闭上眼睛，台灯熄灭，可他仍能感受到光亮，他睁开眼，面前是燃烧的蓝色海洋。
锥形瓶中荧光闪烁，流动的液体如若海面倒映出的冰山，明亮、澄净。
“鲁米诺和铁氰化钾的小实验，”叶浔的脸颊在荧光中若隐若现，漆黑的发、浓墨般的眉眼，他指尖轻轻触碰着锥形瓶，笑意浅淡，海洋在流动、变换，梦幻如若流光溢彩的蓝色裙摆，“应该能撑到你睡着了。”
叶浔把锥形瓶放到另一张桌子上，桌子正对着角落处的老板椅。
薛从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上去的，他盖着叶浔的毛毯，闭上眼睛，视线里却仍燃烧着那一抹蓝，以及蓝色背后，叶浔坐在实验台后冷静的身影。
睡意袭来。
他逐渐有些无法思考。
恍惚间梦到论坛上那些针对叶浔的帖子，疯狂、扭曲、混乱。
薛从涛有一种莫名的预感——
……叶浔的归宿，不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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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起恢复晚上十二点前更新qu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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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混乱学院（完）
*
-
又一个深冷的清晨。
叶浔被门外的声音吵醒，他慢慢清醒过来，打开灯，眼睛有些不适，冷静片刻后，各种感官回归，他拿起东西洗漱。
外面的声音愈演愈烈。
他去开了后门——
门外风雨潇潇，天空阴沉。
走廊偶尔有上下楼的同学经过，抱着书包、顶着黑眼圈去复习。几个站在实验室对面的男生看了眼打开的门，也瞥了眼叶浔，随即故意提高声音。
“昨晚的舞会那么精彩？”
“可不是，大家围在餐桌旁边吃吃喝喝聊聊天，路易还和一个女生跳了舞。”
“而且那可是中央礼堂，表演的节目不比校庆差。”
“……期末周不就是玩的吗，不像有些人，只能躲在实验室里悄悄看手机咯。”
叶浔面色冷淡，没听见一样拿起垃圾，走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几个男生无趣的收回视线。
跟叶浔在实验楼耗了一个星期，叶浔可以待在里面不出来、不看手机、不社交，他们可不行。
圣德尔每到期末月都是一场狂欢，学院无条件开放所有场所，加上不查寝，游泳馆的自.由日party、傅启泽的古堡聚会、中央礼堂的寒假舞会等等，到处热闹、喧哗，衣香鬓影。
凌晨两三点，还能看见小路上奇装异服、赶着去参加假面派对的同学们。
当然也有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生，但还是少数，自小生活在家族耳提面命的社交规则下，圣德尔的同校生都是未来的人脉，即便再不想参加，想到派对上那么多身份高贵的少爷小姐，大部分同学也会做出选择。
“叶浔去卫生间了，我们不跟上去吗？”有人凑过来，对为首的男生道。
为首的男生懒懒瞥对方一眼，“少费点力气吧，你以为整了他，他能哭的要死要活吗？”
“旁边就是换衣间，”另一个男生困得合着眼皮，想到这一周来和叶浔的斗志斗勇，很是无聊，“他进去洗个澡就出来了，还能顺便洗衣服……”
“那我跟进去教训他——”
“啪，”有人往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我看你是疯了，你真想他跟赵林博告状，然后我们今年的化学材料全部挂科？”
微妙的平衡不能被打破，他们堵着叶浔的去路、而叶浔同样拿捏着他们的命脉。
说话的男生面色复杂，看了眼卫生间的方向，叶浔拎着垃圾桶出来，步伐平稳，“总之，先这样吧，看紧他，别让他往纪哥他们身前凑。”
“感觉就算不看着他，他也不会往……”
又被拍了一巴掌，“就你废话多。那边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明白吗？”
-
回到实验室，在卫生间洗了把脸，又吹了会儿冷风，叶浔现在彻底清醒。今天的天也阴沉，小雨渐渐转为暴雨，劈里啪啦撞击着窗户。
门外几个男生习以为常的跑进隔壁空教室躲懒，估计在聊天，不时爆发出阵阵大笑。
叶浔窝在椅子上，盖着毛毯，化学竞赛和期末考试的知识他都复习得差不多了，难得闲下来，犹豫片刻，他还是打开白鸽，准备看看上面的帖子。
他有选择性的搜索。
点开一个帖子，先看图片，有金色头发的人，就停下来仔细辨认，没有就直接退出。
很快，他在昨晚舞会的大合照里看见了乔凡。
乔凡穿着精致的西装，站在距离纪彻不远的地方，灯光洒在他半边脸上，宴会厅摆满了花束、长桌冷餐，颇有些冷色调的质感。
看不出来开不开心，但乔凡嘴角似乎有些笑意。
叶浔安静片刻，目光下滑，又看见很多评论，如今论坛已经不再关注他这个过气人物，反而都在谈论昨晚舞会上大胆邀请纪彻跳舞的男生。
-【你们不会不知道这个男生是谁吧？天啊，和叶浔比起来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对方叫陶云秋，舞蹈特长生，今年一直跟随塞莉歌舞团巡回演出，这几天才回的学校，他的身份地位和纪彻才叫匹配好吗！】
-【额……我寻思没人提叶浔吧……】
-【啊啊啊啊啊，我是他的粉丝，好想要签名！】
-【话说陶云秋似乎很讨厌杜逾白，是我的错觉吗？昨晚陶云秋几次和杜逾白说话，还故意让杜逾白上台去弹钢琴——要是杜逾白真的不会弹，不就闹笑话了。】
-【谁能不讨厌他，天天跟那群特优生一块闹事，没了个叶浔倒显着他了，装的楚楚可怜，实际上和纪彻、傅启泽藕断丝连，究竟谁排的座位，让杜逾白坐到傅启泽对面？】
-【还有，昨晚全场好像就他一个特优生，谁邀请来的？】
……
叶浔关了手机，不远处的离心机停止运作，他穿上白大褂，又开始一上午的忙碌。
十点多，电脑弹来视频通话。
叶浔放下试管，发现是赵林博。接通后，赵林博的脸浮现在屏幕后，他应该正处于山脉旁的营地，光线昏暗，帐篷掀开门帘，外面人影绰绰。
“竞赛准备的怎么样？”抽空看了他一眼，赵林博问。
叶浔正色道：“一切顺利。”
“顺利？”赵林博写着东西，头也没抬，“我怎么听说你在实验室住了快两周了。”
叶浔一愣，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件事、并且专门打视频过来询问。他有些犹豫，不确定赵林博是什么意思，但赵林博显然不是温声细语、呵护学生心灵的老师，“你现在起身，往后走。”
叶浔尴尬的抱着电脑，听他的话，一直走到实验室角落。
角落摆有高大的书架，书架旁的墙壁上有一扇隐形门，叶浔之前以为这后面是杂物室，赵林博却道：“实验室钥匙呢？”
隐隐有了一种预感，叶浔迟疑地拿出钥匙，开了门。
隐形门推开，清冷干燥的风拂面。
先看见的是嵌在墙上的窗户。
窗户覆盖着一层防窥膜，狭小的空间内，床铺、书桌、衣柜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卫生间，里面做了干湿分离，是简单梳洗的地方。
上一任主人应该很爱惜这里，书桌贴了粉色桌纸，一盏台灯幽暗，叶浔抓着钥匙的手一点点收紧，他看不见电脑屏幕，却能听见赵林博不苟言笑的声音。
“之前一直在矿洞里开展工作，今天才知道你的事。竞赛需不需要我回去一趟？”
“……不用的，”眼眶有些热，叶浔仓促地偏过头，对赵林博道：“老师，谢谢您，我可以应付。”
“嗯。”赵林博道：“里面的东西是我以前的同事装的，和我没关系——让她不要贴粉色桌纸，她说粉色可爱，看了会让人心情变好。”
叶浔又看了眼书桌，露出微笑：“确实很可爱。”
也确实会让人的心情变好。
“你不要和她学，好端端的化学不搞，最后去搞了社科。现在还在迦蓝女子高中教社科学，浪费天赋。”赵林博语气十分不满。
“这位老师……”叶浔听着有点耳熟。
“姓储，叫储曼婷，去年刚拿了怀浦学术成就奖，”赵林博冷笑道：“不搞社科，她早就靠化学拿奖了。”
他说到这一顿，推了推眼镜，又看了眼镜头外的叶浔，这一眼十足的犀利、审视，让叶浔不由忐忑起来：“老师？”
“你和她不一样。”赵林博说。
叶浔心跳的快了些，直觉他接下来说的话会触及一些自己不想听的方面。
“她当年弃理学文，本意是想改变圣德尔特优生的处境，”赵林博拿来电子测量尺，记录样本数据，“后来学了社科，她跟我说，她希望整个社会都能发生改变。你不一样，你对这个社会没有归属感，也没有探究欲。”
叶浔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止。
视频对面，赵林博没有看他，台灯晦暗不明，赵林博不修边幅、头发杂乱，几缕白发掩藏其中，声音很淡：“我之所以关注你，起初以为你是很会伪装的反社会型人格。”
“后来我发现，你有健全的、生长在正常社会环境下才有的人格。你很奇怪。”赵林博放下笔，深邃锐利的目光穿透屏幕，直直定格在叶浔脸上。
气氛在这一刻凝固，冷汗浸透了后背，叶浔大脑飞速运转，竭力想着解释的办法。
死寂却被赵林博的一声笑打破。
叶浔抬头看去，赵林博没再看他，而是随意道：“不过，我又不是教社科的，所以我不在意——没有归属感，没有钻研的欲望，你就无法看到问题的本质，很多贵族出身的社科学派人士每年都会发布几篇论文，然后被大众批判为形而上学。”
“你是纯粹的学术型人才，叶浔，化学是你目前唯一的出路，”赵林博又问了他一遍：“竞赛真的不用我回去？”
心跳慢慢平复，直到这一刻，在赵林博暗含关怀的目光下，叶浔彻底放下了悬在心底的大石——“不用，老师。”
他看着身后的休息室，发自内心的感谢道，“您已经帮我够多了。”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赵林博是唯一对他施展善意的长辈。
他看的出来研究进展停滞不前、也知道帝国飞往因纽斯最短也需要十几个小时，如果连一个化学竞赛，他都无法顺利参加。
那么，他确实配不上赵林博教授为他提供的一切。
挂断视频后，叶浔坐在安静的实验室内，他看着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笑了下，迅速投入到下一轮实验中去。
*
“吱嘎——”
实验室后门推开。
清晨七点半，守在门外的几个男生打着哈欠，看也懒得看一眼，余光依稀瞥见叶浔拿着垃圾桶，穿着白大褂径直往卫生间去，于是收回视线，含混道：“昨晚的宴会……”
“在傅启泽的古堡，早上才结束，听说热闹了一整晚呢。”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去玩？”
“谁知道……叶浔倒是沉得住气。”
风雨太大，叶浔的脚步逐渐消失在雷声中。
几个男生困得不行，拐进旁边的教室补觉。至于叶浔，整整两个星期，叶浔的行动轨迹只有卫生间和实验室，哦，还有不远处自动贩卖机——他们实在不认为叶浔有什么别的爱好。
于是，十分钟后。
一道修长的人影从卫生间走出，经过实验室时，他顺手锁了前后门。
天光暗沉、低垂的雨幕翻滚，瓢泼大雨中，叶浔撑开伞，圣德尔制服包裹着他的身体，他指骨瘦而长、握紧伞柄，平静地走在去往行政楼的路上。
路面陷下一个个小水坑。
旁边是同样打着伞、行色匆匆的同学们，叶浔戴着口罩，与他们擦肩而过，到了行政楼，不过才七点五十分。
比赛八点半开始。
行政楼坐落在一片乌云下，雨幕模糊了漆黑庄严的外观，几位老师站在大门口，手里拿着安检设备，叶浔收起伞、走过去，他递出自己的pc卡，身份核验成功。
安检的老师多看了他一眼，“手机不准带入实验室内。”
叶浔于是把手机交给他们。
他接过其中一名女老师递来的毛巾，门口几位老师看他的眼神都很奇怪，并非厌恶，反而带着些打量，叶浔有些不解，这种疑惑在他走进备考室后，达到了顶峰。
备考室内有五六排椅子，同学们各自按照考号入座。
嘈杂轻松的谈笑声在叶浔走进来后消失了一半，其中一半学生震惊的看着他，另一半学生则不认识他，眼里充满陌生。
叶浔找到自己的椅子，坐下休息。
都两个星期了，这些人不至于还对他充满好奇。
……所以，又发生了什么？
他蹙了下眉，备考室内很久才重新出现声音，其他人继续聊天，叶浔在他们口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前排的男生转过身，对方带着厚厚的眼镜，脸上有小雀斑，手里还拿着考试资料，正在复习——“你叫叶浔？”
叶浔点头。
男生语气越发诡异：“你还是特优生？”
“是的。”叶浔道。
“化学竞赛每年限制报名人数，只要二十人。”
叶浔不明其意，看着他。
“所以，”男生推了推眼镜，“这个考场已经五年没出现过特优生了。”
表情瞬间变得空白，叶浔瞳孔一缩，他忽然想到很久之前，赵林博教授在给他实验室钥匙时漫不经心的态度。
“……作为报酬，你可以使用里面的器材。回去好好看书吧。”
当时他很奇怪赵林博教授对他的信任，现在想来，不是信任，而是在委婉的保护他的自尊心，给他提供一个还算过得去的借口，让他可以待在实验室内远离伤害。
是什么时候开始，赵林博频繁向他提及化学竞赛——
是在他将实验视频和实验报告尽数发给赵林博后。
叶浔呼吸有些乱，总是冷淡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如此无措地表情。
待在实验室的每一天，叶浔都在努力提升自己，无形的危机感令他一刻都不敢放松，以此希望赵林博教授不要收走钥匙——可从来，赵林博教授都没有要求过他达到某个目标。<br />
他早在很久之前，就被笼在师长的羽翼下。
男生观察着叶浔，有点怀疑：“你这是什么表情……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确实……”叶浔咽下了声音，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男生道：“你的指导老师是谁？”
叶浔又看向他。
“别装了，这个你能不知道？没有指导老师连竞赛的初筛都无法通过，竞赛方也会主动向老师确认——你报名的时候又不是没写，比赛赢了老师那里也能拿到奖金和荣誉，你……”
叶浔忽然打断他，“你的指导老师是谁？”
对方一静，含糊道：“就是、就是化学老师啊。”
他看向叶浔，叶浔也盯着他，备考室略显惨白的光线洒在叶浔的眉眼，男生这才发现他有一双乌沉、冷淡的眼睛，掩藏在镜片下，瞳色深浓，不笑时分外疏离。
偏偏很轻地笑了下，眉眼线条得到软化，叶浔收回视线，没有再看他。
——他的指导老师，除了眼前的男生，在场其他人，应该都知道了。
备考室的门被敲响，有西装革履的老师走了进来。
四下皆静。
“考试马上开始，现在，点到名字的同学依次进入考场。”老师环顾备考室一圈，说道：“第一个，高二年级，叶浔。”
————————
一切机会，都是我们小叶靠自己的努力得来的ovo
自此，混乱学院线结束——
下章是竞赛，几个狗也会出场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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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竞赛结束
*
-
化学考场内，灯光明亮。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与室内形成鲜明对比，乌云翻滚、酝酿着一场来势汹汹的大雨。
监考官走上讲台，宣讲考场纪律。
室内氛围轻松，几个男生始终噙着势在必得的微笑，直到——
“临时接到理事长的电话，今年规则有变，本次竞赛将会采取全程录像、直播的方式进行，圣德尔官方频道可以实时收看比赛进程，”监考老师道，“比赛录像也将在考试结束十分钟后，上传至圣德尔官方网站。”
室内一片死寂，有学生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几位工作人员从门外进来，原地支起镜头。
监考老师没看任何人，冷冷加重了语气：“各位同学请务必遵守考场纪律，不要做任何会引起作弊怀疑的动作。比赛将于八点三十分准时开始。现在，请各位同学检查桌面器材是否有缺漏、损坏。”
考场温度较低，四排五列。
叶浔作为第一排第一个，黑洞洞的镜头对准他，他有些不适，不过没有说什么。
对化学竞赛他知之甚少，手里的文档和竞赛流程全部都是赵林博教授发给他的。
显然，赵林博教授不会在文档里写比赛进行中会不会直播这类废话。
室内气氛古怪，几位同学对视一眼，举手表示自己想去厕所。
主监考官淡淡看他们一眼，点下头。
五分钟后，几人面色难看的赶回来，比赛同时段正式开始。
“滴——”
很轻地一声响，余光瞥到一抹闪烁的红点。
叶浔拉开椅子坐下，收敛心神，低头浏览题目。
……
三个小时的比赛时间，四十道客观题和三道自选实验大题。
试卷翻过页，看到今年的自选实验大题，叶浔缓缓挑起眉——并不是之前赵林博教授发来的文档里预测的任何一个，相反，是全新的三道实验题。
不过还是化学材料、物理化学和环境化学的大分类。
叶浔对今年的环境化学题有些兴趣。
《活性炭对染料甲基橙的吸附作用》。
典型的实验报告分值题，他放下笔，戴上眼镜和手套，四周陆续响起做实验的声音，教室静谧无声、在镜头的审视下，同学们各自拿着溶液往要使用的仪器前排队。
秩序井然、有条不紊。
物理化学题注重计算，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后，选择物理化学实验题的同学们便上交试卷，化学材料紧随其后，叶浔赶在最后半小时前完成了实验报告的撰写。
六张曲线图的绘制加上大篇幅分析计算，他的实验报告却并不冗杂，排版干净，书写简洁，鲜明独特的个人风格。
走出考场，从全神贯注的紧张中缓下心神，叶浔有些疲惫，备考室此时人声嘈杂，出乎意料地，旁边几个男生友好地向他打招呼。
备考室前后也各放着摄像机，闪烁着红点，正在运行。
“他临走前看了眼你的实验报告，”有人笑着指了指其中一个男生，男生性格腼腆，小声对叶浔道，“……是的，你很厉害。”
“莱姆都说你厉害，那你这次肯定要拿奖了，”几个男生并不嫉妒，纷纷自我介绍，他们都是高三的竞赛生，之前两耳不闻窗外事，今天才第一次听说叶浔的名字，“竞赛一般半小时后就能出成绩，以前怎么没有在竞赛教室见过你。”
看出来他们没有任何恶意，叶浔回答道：“我比较喜欢一个人做实验。”
“明白，莱姆也是。”男生们很好奇，“你是特优生？”
叶浔：“是的。”
“可惜了，明年我就要毕业了，”有男生叹道，“不然还能和你再比一场。我们几个成立了一个化学俱乐部，明年开学后会招新，有兴趣的话，希望你可以加入。”
“我们化学俱乐部真的很需要你这种人才。”
“是因为俱乐部目前就五个人吧……”
“不不不，”说话的男生被眼疾手快地捂住嘴，其他男生七嘴八舌道：“事实上，我个人认为联盟的未来是化学，加入我们俱乐部，你就是联盟未来之星。”
“等我们几个明年毕业，叶浔，你就是妥妥的下一任部长——”
“天啊，部长，多么神圣的职业。”
叶浔失笑，插不进他们的话题，只能看他们五个互相打闹，不知过了多久，备考室的门被敲响，监考老师目光温和，手里拿着一个名单。
“点到名字的同学留下，跟我去办公室领奖。至于其他同学，可以离开了。没拿奖的同学不要放弃，以后还有机会。”
叶浔注意到后门处几个男生站起身。
对方脸色十分难看，连名单都没有听，当着摄像机的面，插着口袋离开。
“第一位，一等奖，叶浔。”
他收回视线，在其余同学的注视下起身，心跳的微微急促，摄像头在这一刻无声聚集在他身上。
窗外风雨大作，叶浔很轻地笑了下，说：“到。”
-
……
巨大的雷声使得冷杉林雨雾聚集。
古堡耸立在一片朦朦水汽下，游泳池被雨水溅出水花，从一楼巨大的落地窗户往外看，能看见沉甸甸的乌云层。
光线黯淡，天光不明。
昨晚的聚会嗨到清晨，同学们此时都在客房补觉，佣人悄无声息的处理一楼的残局，楼梯上出现一个人影。
纪彻穿着浅灰色运动服，黑发散乱，他从阴影无光处走下，身影延展至灰鼠皮地毯，高大而挺拔。
“纪少爷。”
抬了下手，制止了佣人的声音，纪彻径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他神情有些倦怠，眉眼压低而冷淡，因此显得十分不好接近。
有人同时走进厨房。
来者步伐轻快，像是刚从二楼的健身房运动完。陶云秋头发湿润，眼睛亮亮的，笑道：“纪哥，你醒这么早？”
纪彻看他一眼，嗯了声，没说话。
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口冰水，侧影隐没在暗处，握着水瓶的手掌宽大、骨节分明，像一道总是不可捉摸的、深冷的剪影。
客厅有人在看电视，陶云秋想和他多聊几句，却见纪彻拿着水瓶，直接走了出去。
陶云秋连忙跟上，语气不变，仍然柔和俏皮：“纪哥，下个月联盟举办的新年晚宴你会去吗？去年你好像就没去，我听说帝国三皇子今年会来。”
纪彻又嗯了声，准备上楼。
客厅里，有人把电视声音调大了点。陶云秋的声音湮没在机械的女声中，他有些恼怒，偏头看去，看见一抹金发。
以为是路易，陶云秋舒缓下神色，走近后，却见乔凡面无表情的环胸坐着，眼下一片漆黑、困得睁不开眼，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屏幕。
屏幕播放的节目很无趣，镜头也一直在抖动。
像某种三流综艺的跟拍，一间灯光明亮的办公室，红实木办公桌旁放着绿植、饮水机和真皮沙发，几位领导模样的老师笑容满面，镜头一转，对准几个走进来的学生。
没有字幕，声音嘈杂，人影绰绰间，陶云秋看见了为首的男生。
对方穿着白色实验服，径直穿过镜头前，只留下一道侧影。额发微乱、黑框眼镜压在鼻梁，气质稍显冷淡，很普通的学生形象。
老师似乎在帮他们拍照。
于是再也看不见他的正脸，只能看见一截拿着证书的指骨，修瘦、分明。
……乔凡疯了吗？大早上的看什么竞赛直播。
陶云秋下意识转过头，纪彻站在光影照不到的楼梯暗处，手里还拿着矿泉水瓶，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是感觉他似乎顿了下，侧头看了过去。
心神不由一紧，直觉告诉陶云秋，他好像漏掉了一些细节。
直播很快结束，开始播放隔壁的计算机竞赛。
电视“哔——”一声关闭，暴雨被斜风吹向落地窗，乌云垂坠。乔凡起身离开，远远地看见陶云秋，他头也没抬，又是那种傲慢地、自以为是的表情。
……这个人。
和杜逾白一样讨厌。
陶云秋保持着微笑，收回视线。
目光在触及二楼扶手时一顿，傅启泽头发凌乱，穿着宽松慵懒的睡袍，他撑着扶手，不知在那站了多久，姿态有些漫不经心，看到陶云秋后，朝他玩味地笑了下。
“……傅哥。”
陶云秋笑容变得僵硬，他很忌惮傅启泽，这个神经病、愉悦犯，生平最大的爱好好像就是搅混水，阴晴不定又难缠。
“怎么不问我去不去联盟新年晚宴？”傅启泽问。
陶云秋讪笑：“你去吗？”
“嗯。”傅启泽没再看他，他低垂着眼，视线从电视机上收回，陶云秋莫名觉得他是在借和自己说话的机会，掩饰那一分心不在焉，“……去吧。”
*
叶浔冒着风雨回了实验楼。
他胳膊下夹着用塑料袋装的荣誉证书，眼镜镜片被风雨阴湿，额发也变得湿润，摘掉眼镜擦拭雨水，甫一抬头，便看见楼道里气势汹汹冲过来的几个男生。
“叶浔！”为首的男生咬牙切齿，犹如即将喷发的火山：“——你去哪儿了！我告诉你，你就算现在去古堡也来不及了，宴会已经结束了，你以为你还能出现在纪哥、傅哥他们面前吗！我告诉你没门，只要我们在一天，你就休想……”
叶浔瞥他们一眼，取出塑料袋里的证书。
男生顿时卡了壳：“……这什么？”
“证书。”叶浔随意道，“刚才出去参加了个比赛，顺便拿了个奖。”
他应该心情不错，不然绝不会跟他们几个废话——不过这点好心情显然不值得他再与他们多说几乎话，叶浔拿着证书，径直走到实验室前，开门进去。
男生面色变换，皱着眉：“竞赛？今天有什么竞赛？”
“数学、物理、化学、计算机、生物——”
“行了。”不耐烦地打断对方的声音，男生拿出手机，警惕地登录白鸽，搜索叶浔和竞赛的关键词，只有一个贴子出现。
【叶浔居然在化学竞赛拿奖了……】
-[很正常吧，他一直躲在赵林博的实验室，显然指导老师也是赵林博咯。]
-[叶浔是谁？]
-[楼上真的假的，这才多久……]
-[没意思，老关注他干嘛？两个星期了，纪彻和傅启泽估计早把他忘到天边了，话说下周期末考试完，大家准备在学院留多久？]
-[再留一个星期吧。往年期末考试后最热闹，为了复习好几场趴体我都没去，考完试我一定要疯狂的嗨！！！]
白鸽论坛作为学院热点，能在上面占据一个版面的新闻都和F4有关。
如今的叶浔已经不够格。
终于松了口气，男生收起手机，眼里有些忌惮。叶浔拿了化学竞赛的奖项，说明他和赵林博之间关系匪浅，看来以后不能明着对付他了。
“以后……”正要说话，有电话打来，看清来电人，他神色变了变，走到角落接听。
几分钟后，男生神情阴郁的走回来，对周围同伴道：“那边让我们破坏叶浔的期末考试。”
四下一片死寂。
“破坏期末考试有点过了吧，”有人道，“他要是跟赵林博告状——”
想到刚才拎着塑料袋，从黯淡天光下拿出证书的叶浔，男生说：“因纽斯特大暴雨，机场在半个小时前就封锁了，赵林博回不来。”
“……”
“总之，我想想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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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补30000营养液的加更
接下来是最后一个剧情点，我们小叶多灾多难的上学期就要过去咯qu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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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破局（30000加更，双更合一）
*
-
这晚十一点多，叶浔刚准备合上书，进休息间洗漱，门便被敲响。
他恍若无闻，径直推开休息间的门——
“叶浔！”眼神一动，是看守他的几个男生的声音。
叶浔走到门后，没有作声。男生的声音被铁门削弱，显得有些沉闷：“快开门，我们不进去，只是跟你说件事。”
叶浔开了口，手指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我们应该没什么可说的。”
“操……”暗骂一声，男生靠近门后小窗，“有人让我们毁了你的期末考试。”
下一秒。
门被拉开。
倾泻而出的惨白光线混合叶浔背光的身形，男生即将脱口的骂声咽下，语气急促：“现在只有两个办法——因纽斯特大暴雨，机场已经封锁了，你赶紧给赵林博打个电话，让他想办法救你。”
叶浔嗓音冰冷：“还有呢？”
“还有……”男生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你去找纪哥，求个情。”
“求情？”
男生烦躁的揉了把头发，“对，求情。就这两个办法……我不对付你是因为我不想挂科，你万一真跟我们鱼死网破，赵林博肯定向着你。”
第一种办法缺陷很多，躲过了一次期末考试，下次考试或者下下次考试依旧有被破坏的风险。
男生和叶浔都知道这种办法只能解燃眉之急。
“反正，”男生含混道，“……纪哥现在对你应该也没多大火气了，你道个歉、求个情，赶紧把这件事解决，我们也不想天天跟着你，挺无聊的。”
叶浔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男生避开了他的视线：“你自己想该选哪个办法。后天开始就是考试周了，今晚是考试前最后一场聚会，地点在礼堂宴厅……你要是想去，就赶快。”
“我们几个不会干破坏你期末考试的事，但保不齐有其他人动手。”
男生顿了顿，外人眼里叶浔是为了攀高枝而被纪彻厌弃，但跟在叶浔身边这么久，他早就察觉到了其中异样，与其说是叶浔被厌弃，倒不如说是叶浔主动离开。
他看了眼看不出情绪的叶浔，“其实你能跟纪哥硬刚到现在，我们都挺意外的。但早一天晚一天向他低头，没什么区别。”
“叶浔，你就只是个特优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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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宴厅坐落于幽深林间，装修的颇为豪华、舒适，共两层楼，一楼铺满羊绒地毯，划分休闲区和娱乐区，水晶吊灯折射着光芒，只有每年期末月才能允许学生在里面举办聚会。
灯光暖黄。
场内众人各自坐在沙发上谈天说地，华尔兹乐曲慵懒、轻盈，柔和了窗外狂风暴雨带来的危险与压抑。
一扇模糊的窗户之隔，大雨劈里啪啦敲打着露天泳池，厅内侍者游走于人群中，送上果盘食物。
人群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集中在窗边。
光线昏暗不明。
只能看见几道修长的人影，各自落座沙发一角，漫不经心地注视着正在进行的牌局。
牌桌比茶几高出很多，放在灯光直直照射到的地方，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坐着人，再悠扬、轻快的乐曲也掩盖不住此时场面的焦灼。
“啊，又赢了一墩。”正北方位的男生推了推眼镜，无趣的竖过牌面，他看着右手边的杜逾白，杜逾白脸色苍白，神情仓皇无措，不住的去看对面的队友，“我、我们……这一局还没结束，我们继续。”
“还用继续吗？”男生嗤道，“你们手里的牌最大超不过红心8。我们已经赢了。”
正如男生笃定地发言，最后两轮出牌结束，这一局再次败北。
“傅哥，还跟他打吗？”男生打着哈欠，仰靠着柔软的靠背，去问角落里的傅启泽。傅启泽随意抬眼，“赢了？”
看来他确实没把这场牌局放在心上，男生识趣道：“赢了。从三天前到现在，十五局全胜。就这种水准，什么时候才能达到跟你提条件的水平。”
杜逾白隐隐好像听见了其他人发出的嗤笑。
他一时羞愤交加，握紧了拳头，仍不放弃：“……我对桥牌确实不算精通，但傅启泽你说了，只需要我在他们手上赢两局。”
“哦，你赢了吗？”傅启泽有点无聊地看着他。
杜逾白深吸一口气，“如果你们早点说打牌打的是桥牌……”
“早点说，”傅启泽漫不经心地打断他，“你也赢不了。”
“是啊，”男生忍俊不禁，看着杜逾白，就像在看一只天真而鲁莽的小白兔，“亲爱的，你去圣德尔桥牌俱乐部搜下我和亚伦的名字——”
一直站在杜逾白身后的特优生立刻紧张地掏出手机，男生顿感有趣，多看了他们一眼，“傅哥，我有点理解你为什么爱和特优生玩游戏了。”
这种一板一眼、毫无心机的反应能力，确实比起其他家族那些小狐狸们可爱多了。
“cute，”他声音喃喃，盯着一脸疑惑的杜逾白，忽而一笑：“亲爱的，如果接下来三轮你还是输了，那就和我约会，怎么样？”
杜逾白先是茫然，反应过来后猝然起身，从脸颊红到脖子根：“你——！神经病！”
“……逾白！”身后的特优生不安地抓住他的衣角，“这个男生叫朱利安，他的搭档叫亚伦，这两个人目前排在桥牌俱乐部小组积分榜第五名！你打不过他们的，别努力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事实，杜逾白表情微微空白，一瞬间红霞褪去，失去血色，“你……你根本就没想过让我赢！”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傅启泽。
不远处，陶云秋发出一声不屑地笑，拿起酒杯掩唇，这个杜逾白……真不知道是蠢还是茶，屡战屡败，又屡次出现在傅启泽的宴会妄言挑战。
美名其曰为了全体特优生。
他要是少在傅启泽眼前彰显存在感，估计傅启泽早就对特优生们失去兴趣了。
尽管如此，今晚还有七八个支持他的特优生和他一同前来，倒是感人肺腑的同学情谊。
傅启泽懒散道：“你搞清楚一点，这几次都是你主动来的。我可什么都没做。”
“我、”杜逾白气急败坏，“你就是卑鄙！”
“还比吗？”名叫朱利安的男生欣赏着他的表情，暧昧的挤了挤眼睛：“不能向傅哥提条件，你还可以向我提哦，赢不赢，我都会答应你的……”
如此轻浮的约会暗示。
杜逾白血液逆流，气到极致，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把牌桌掀了，不然不会听见如此剧烈地一声重响——
“砰！”
大门重重推开，湿冷的晚风裹挟着暴雨猛然吹了进来，入口处的地毯瞬间被打湿，一道闪电同时劈开厚重乌云。
漆皮军靴踩过地毯，留下两个脚印。
身影被拖长，风雨吹乱了长桌尽头的烛火，光影随着对方闪烁。
叶浔平静地走了进来。
同平静表情不一样的，是他的眼神，直直看向角落处的沙发，他语气低冷：“我来跟你打。”
“……”
空气中静的只剩下飘扬的华尔兹，人群呆滞地看着忽然出现的叶浔。急匆匆追来的侍者有些凌乱，“这、傅少，这位小同学他速度很快，我们没拦住！”
其实是没想到刚才还很有礼貌对他们说谢谢的小同学，一转身就把门踹开了。
傅启泽眼底的怔忡逐渐化作笑意，他抬了下手，阻止侍者的声音，心跳莫名在这一刻加快，就像无聊了那么久的校园，终于出现了令他感兴趣的猎物。
叶浔穿着格格不入的板正制服，额发湿黑，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浸着暖风都吹不散的寒意。
“叶浔！”杜逾白瞬间站了起来，像看到救星一样迎上去，他想告诉叶浔自己这些天没有找他，是在想其他办法帮他脱身——
可叶浔径直从他身边经过。
离的近了，杜逾白能看清他下颌滑落的雨水，叶浔走向牌桌，步伐却不停，傅启泽似乎顿了下，准备站起来：“你……”
看也没有看他，叶浔从阴影中的四人辨认出纪彻所在，“纪彻，我跟你赌。”
纪彻靠坐在沙发上，浅灰色运动服，腿很长，轻轻抵着茶几桌面。
他侧过头，隔着重重人影，与叶浔对视。
气氛在他们的对视中变得越发紧绷、绝对不同于之前的轻松，这两人明明一个站一个坐，但这种古怪的、近乎僵持的对峙氛围，任何人都无法介入——
“可以。”纪彻道。
忽略他有些低的声音，他如往常一般冷淡，“赌什么。”
“打牌。”
不远处，陶云秋惊疑不定的站起身，冷不丁发现身边早已站起几个人，刚刚还窝在角落睡觉的姜鸣轩此时皱着眉，脸色不太好看；姜义亦然，甚至莫名奇妙的离旁边女同学远了些，连胸前敞开的衣服都扣上纽扣，装的人模狗样。
这对堂兄弟望眼欲穿，就差直奔牌桌而去——
反倒是乔凡只是抓着酒杯，抿着唇，僵硬地没有动。
……这个叶浔。
陶云秋眼神缓缓发沉，到底是什么人？
他不是傻子，能感觉到全场的气氛在叶浔进来后变得说不清道不明。
一个特优生，吸引的注意未免太多。
“兹拉”。
寂静被拖拽椅子的声音打破。
侍者送来热毛巾，叶浔垂着眼皮，没有接。他身上冷意深重，手指甚至还浸着雨水，格外苍白。
朱利安谨慎地坐起身，压抑的气息从这位新对手身上扩散，他很清楚——现在这个对手，不同于之前能被他轻松调戏的杜逾白。
充当裁判的男生正在看戏，忽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看过去，对上傅启泽明明含着笑意、却莫名阴沉的目光，男生头皮一紧，连忙道：“该换位置了，座位依次顺延。”
叶浔坐到朝向沙发的正南方位。
抬头，便能看到纪彻的身影。
傅启泽撑着下颌，百无聊赖地，似乎也在看他。
他有些厌恶，直接收回视线。
“叶浔，你会打桥牌吗！”他的队友是一名高三特优生，名叫王翊。
对方笑得苦涩，借着调座位加洗牌的时间段，急促道：“杜逾白之前找我的时候我还很有信心，没想到碰到的对手这么厉害。总之，我坐庄的话，你就听我指挥；我们要是防守……那就基本没戏了，这两个人很厉害……你太冲动了。”
叶浔看着朱利安洗牌，语气很淡：“说完了吗？”
“嗯，但是……”王翊一愣。
叶浔打断他：“上一轮谁做庄？”
“是我。”男生说。
叶浔嗯了声。
不像上一轮牌局那样安静，现在场内虽然恢复了和谐的氛围，但很多人都走了过来，站在边缘围观。
这一轮发牌位给到朱利安，朱利安看了眼叶浔，道：“重新说一下规则，为保公平，我和亚伦只要没完成定约，就算我们失败。七局四胜，不算积分，只看定约成功与否——”
“太多了，”叶浔道，“三局。”
“哈？确定吗，三局？”朱利安洗牌的动作一顿，似乎感到好笑。王翊拼命给叶浔使眼色，既然不算总积分，那当然是局数越多越对他们有利。
他一直以为叶浔是极度冷静的人，可看叶浔今晚的表现，怎么看怎么像被莫名的愤怒冲昏了头脑。
对上叶浔扫来的视线，王翊咽下了拒绝的冲动。
“行吧，那就三局两胜制。现在我来发牌。”朱利安和对面的亚伦对视一眼，两人很轻松，搭档以来，但凡两人发牌的局未尝一败，看样子，这第一局又要是他们胜利了。
桥牌是团队合作类游戏，牌桌东南西北各坐一人，方向正对的两人为队友，去除大小王，每人手中将发到13张牌，花色按黑桃、红心、方块、草花排高低，黑桃红心为高级花色，方块草花为低级花色。
每轮所有人须出同花色的扑克牌，A最大，2最小，各花色A、K、Q、J为大牌，其余为小，每轮出牌由四人中点数最大的人获得一墩（即一轮胜利）。
发牌结束是叫牌阶段，三十五种排列组合的叫牌方法，叫牌阶段可以确定定约。朱利安看了眼自己的牌，挑起眉，丢出卡片：“1无将。”
王翊心里顿时一沉，1无将开叫，说明朱利安手里大牌点在15-17的范围。王翊手里的大牌数不多，只能靠叶浔。
叶浔抬眼，灯光晃过他的眼眸，黑而平静：“过。”
叶浔这轮不打算阻击，看来他的牌也不好——王翊不确定叶浔的过是不是这个意思，他和叶浔没有任何默契，也不清楚叶浔了不了解叫牌阶段的规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亚伦丢牌：“4梅花。”
王翊慢慢看了眼叶浔，叶浔神情冷淡，没有任何起伏，谁也不能从他的表情窥探出他的想法。他硬着头皮道：“……我也过。”
叫牌阶段以亚伦的6无将结束。
王翊脸色灰白，6无将是小满贯定约，说明朱利安手里高级花色很多，且与亚伦能打配合，十三轮出牌，他能确定自己和亚伦拿下十二轮的胜利。
而他和叶浔作为防守方，这轮必须、一定要想办法，用各种方式打断他们的小满贯定约，以次夺得胜利。
朱利安坐庄，顺时针顺延，叶浔为首攻，第一轮第一个出牌。
亚伦摊开自己的牌，供牌桌上所有人观看，接下来他将无条件听从朱利安的指挥，打出朱利安想要的牌。
王翊知道有些桥牌高手通过观察明牌，就能推测出庄家的牌型点数。
叶浔的目光似乎落在亚伦的牌上。
很快，他收回视线，靠向椅背，红丝绒椅背衬托出他笔挺的制服，他手指修长、拿牌时指骨微蜷，神色寥寥。
周遭众人继续围观，杜逾白急得团团转，他站在王翊后面，只能听见王翊一声叹息，“……不好打，我和叶浔的牌都不行。”
杜逾白张了张口，想说话，叶浔已经丢牌，红心Q起手。
朱利安毫不犹豫打出红心A，顺利拿下一局。
出牌轮次过的很快，叶浔和朱利安几乎没有停下来长时间的思考过，两个人的牌接连顺出，即便王翊再犹豫，几次被叶浔喂着出牌，也慢慢阻隔了朱利安堪称凶猛的进攻。
前十轮，两人仅赢得一墩。
最后两轮次的出牌，朱利安面色缓缓变沉，他压下牌数，微笑着看向叶浔，语气轻松又温和，“你会算牌？”
叶浔看着他，点了下牌面，“还打吗？”
“必输的牌了，”朱利安很轻松，“只是我很好奇，你怎么想到用梅花三应对我的梅花八。”或者说，他更好奇的是，叶浔哪里来的胆子，在他和亚伦的优势牌面上用小牌堵他，从而让王翊以一个梅花九险而又险的拿下一轮。
“下一把。”叶浔抬手，对旁边的裁判道。
充当裁判的同学还没回过神，“这个……不打了吗？”
朱利安哼笑一声：“那就下一把。”
四周隐隐有嘈杂声，像是不相信第一局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结束。
叶浔面色很淡，他独自坐在光线下，这次他是发牌方，于是轮到他先行开叫，手指很轻地敲了下桌面，一个思考的动作，叶浔直直看向王翊：“1方块。”他的大牌在12点以上，且有三张以上方块牌。
朱利安直接叫过。
王翊随即应叫：“2黑桃。”
“4无将。”叶浔缓缓抬起眼，王翊对上了他的视线，一时间福至心灵，叶浔在问他有几张A，这是想打小满贯的暗示，他深吸一口气，连忙给出回应。
最后由叶浔一锤定音，“6黑桃，定约。”
场上安静到连呼吸都消失。
杜逾白听见一声轻笑，他连忙转过头，发现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姜鸣轩，姜鸣轩靠着沙发扶手，像是在看牌，又像在看人，“……这么记仇。”
“什么意思？”杜逾白小声问他。
姜鸣轩懒洋洋的看过来，“这都看不懂？”
杜逾白还没来得及说话。
姜鸣轩便道：“叶浔也要打小满贯。”
不加掩饰的针对与嘲讽，就好像当着朱利安和亚伦两人的面，无声地告诉他们，让我来教教你们什么叫小满贯。
——他能感觉到，叶浔今晚的心情非常不妙，否则绝不会做出如此冷酷不耐的行为。
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鸣轩有些疑虑，他去看纪彻，光线照不到的暗处，纪彻斜倚着靠背，不知在想什么。
场上无形的杀气蔓延。
依旧是迅速的出牌速度，王翊明牌，将自己的牌翻转，以供在场所有人查看，这一把，他将在叶浔的绝对指挥下出牌。
朱利安以黑桃9作为首攻，叶浔毫不留情黑桃A拿下一墩。
如同历史重演，朱利安和亚伦合作以飞牌形式克制、算计叶浔的大牌出手轮次，想要以小克大，叶浔用前六轮肃清朱利安两人手里所有将牌，没有给他们任何可趁之机。
王翊耳边只能听见叶浔冷淡的：“黑桃K。”
“红心Q。”
“垫方块4。”
即便是王翊，也能从叶浔的出牌顺序里勘探出亚伦将牌已被清空，两人如今各持三张和两张红心牌，小满贯定约已经窥见成功一角。
显然，朱利安也猜透了叶浔的想法，接下来果断攻击两人的黑桃牌，以求用黑桃牌切断两人建立的优势。
叶浔的打法极其冷锐、像一把尖刀，在朱利安竭力挽回颓势的情况下，果断完成定约。
朱利安呼吸急促，猛然看向他：“你不是新手——”
叶浔没有理会他，丢出最后一张黑桃9将杀朱利安的梅花10，他有一瞬间的失神，想到上辈子在实验室和师兄师姐打桥牌的日子，接着站起身，平静道：“三局两胜。”
朱利安瞬间消声，王翊脸上激动的笑容还没消失，敏锐的觉察到周遭气氛一变，也不敢再说话。
像是一刻也等不得。
叶浔连牌桌都没有下，惶惶灯光将他的眉眼映照得阴冷、漠然，那股从走进宴厅起，便一直缭绕在他周身的寒意越发摄人。
“我赢了。”他直直看向纪彻。
角落里，纪彻也在看他，语气很淡：“你要什么？”
人群闻言沸腾。
陶云秋咬着牙关，“他还能要什么？”
从刚才激烈交锋的比赛中回过神，交头接耳声细碎：“肯定是要回到纪哥身边吧……？”
“果然，我就说他之前的蛰伏都是装的。”
“说不定等这个机会等很久了呢，不然他今晚怎么会来。”
各色复杂的视线聚集在叶浔身上，窗外风雨滂沱，大雨模糊了窗户。
所有人都在等待叶浔的回答，这一刻，终于不再掩饰眼底的冰冷与厌恨，叶浔道：“我要你——纪彻，带上你的人，滚出我的视线。”
“……”
姜鸣轩脸上尚未消失的笑意瞬间变得空白，他甚至以为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足足过了快两分钟，死寂都变得漫长：“等等，叶浔你……”
有人“刷”的起身，比他更快，走向叶浔。
纪彻盯着叶浔，声音冷的像冰，“你再说一遍。”
叶浔果然又开了口：“我要你——”
“叶浔！”
乔凡突然冲进了人群，他笑容僵硬，以站在纪彻身前的姿势面朝叶浔，语气很是恶劣：“你……你这明明是两个要求，只准提一个！一个！”
叶浔看了他一眼，乔凡表情冷漠，偏偏眼底满是焦急和担忧，被怒火盖过的理智在他的目光下回归大脑。
叶浔克制地垂下眼睛，轻吸一口气。
他死死握紧的拳头松开……听到有人要破坏他期末考试那一瞬的怒火尚且无法平息，这所学院的畸形生态圈就是这样。
为了博得纪彻的好感，所有人都会疯狂针对纪彻厌恶的人。
今天是他、明天就是别人，后天又会轮转，他只能一次次或主动、或被动的置身局中，而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叶浔忽然觉得恶心，极其的恶心、他最后看了眼纪彻，目光扫过傅启泽等人存在的角落，言简意赅：“——让你们的人别再来打扰我。”
他不再多言，拿起伞就走。
人群自觉给他分开道路，陶云秋诧异地盯着他，顿了顿，喝了口红酒，下一瞬，他神情一变。
因为纪彻追了出去。
总是高高在上、游刃有余操纵一切的纪彻居然也会露出这种表情，烦躁、愠怒，他连雨伞也没拿，大步追上了叶浔。
……
风雨大作，天地间一切都雾蒙蒙地，看不清，只能看见两道交错的人影。
“把话说清楚。”箍住叶浔的胳膊，纪彻浑身瞬间湿透，他站在雨幕中，嗓音沉冷，紧紧盯着叶浔。
“还要我说的多清楚。”冷风吹得神智清醒，不愿与纪彻过多纠缠，更不想再度变成上次的情形，叶浔撑着伞，甩开他的手：“听不懂吗？让你的人从我身边离开。”
“他们做了什么？”
“演技不错，”怒火再次被纪彻近乎质询的语气勾起，叶浔嘲讽的掀起唇，他看着纪彻，像在看一个避之不及的大麻烦：“但我没空跟你演戏，你最好有点契约精神，按要求看好你的人，别再来打扰我的正常生活。如果连手下的人都管不住，那你趁早结束你无聊的养蛊游戏吧。”
纪彻的表情一点点变得阴沉，如同一头被触怒的凶兽，语气逐渐冷戾，“……你找死吗？”
“可以，”激烈的情绪发泄完毕，得知考试会被破坏那一刻起的糟糕心情却无从纾解，叶浔站在伞下，他没看纪彻，只是讥诮又厌烦地道，“你最好杀了我。”
瞳孔骤然一缩，纪彻低头看着他——抓着他手腕的五指也愈发用力，青筋几乎暴起。
而叶浔就像全无察觉，眼神也没有变一下，一滴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划过鼻梁，坠入漆黑的制服领口，他的眼神同云层一般乌沉：“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
又重复了一遍，像彰显某种冷厉的决心。
“否则不论你想做什么，”黑漆漆的眼瞳映出纪彻愠怒的脸，“——让我道歉、低头、认错还是服软，我都觉得恶心、非常恶心。”
……
“轰——！”门外一声响彻云霄的雷鸣。
一道人影穿过雨幕，大步走了进来。
周身气息阴沉、压抑，纪彻裹挟着满身冷意与雨水，像被触碰了逆鳞，侧脸冷怒至极，瞬间消失在了楼梯口。
佣人急急忙忙跟上去送热毛巾和热水。
大厅已经很久没有人说话。
傅启泽的视线慢慢从窗外收回，他站起身，语气随意：“阿彻的事，本来我不该管。但是我有点好奇，究竟是什么事……能把他们两个人惹成这样。”
姜鸣轩从后门外走来，脸色十分难看，场内众人的视线移了过去，听他说：“有人要叶浔参加不了期末考试。”
“……哦？”傅启泽笑了，眼底却不含一丝笑意，“谁干的？”
姜鸣轩面色凝滞。
傅启泽敏锐的觉察到什么，正要说话，楼梯传来脚步声，仍然一身湿淋淋雨水，浅灰色运动服包裹着高大挺拔的身形，纪彻站在晦暗灯光下，语气不明：“谁？”
姜鸣轩道：“姜义。”
不远处皱着眉的姜义一愣，“叫我干嘛？”
姜鸣轩复杂地看着他，没说话——几秒后，骤然反应过来，姜义发出荒谬地笑：“我？我他妈……我疯了干这种事？”叶浔这么注重学习，他除非失心疯了，否则怎么会去叶浔面前碍眼。
“实验楼那几个男生，说是你让他们守在那里。”
“是，是我让的。”姜义第一次感觉有口难言：“叶浔跟纪哥闹这么难看，我怕他……额，我怕纪哥看见他生气，所以让人看着他，一没让人对付他、二更没让人破坏他的考试，我对天发誓！”
有那几个男生守在叶浔实验室外，其他人再去找麻烦也得掂量掂量——但姜义万万没想到，这个锅就这么出现在他身上了。
他对上纪彻冷漠的视线，一个激灵：“纪哥，我冤枉——！”
纪彻没再看他，他站在最后一层台阶上，抓着毛巾，指骨用力过猛、青筋此时仍然暴起，语气是风雨欲来的平静，“以后没我的允许，谁都不许去找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在场众人心知肚明。
众人沉默，诡异地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傅启泽缓缓眯起眼睛。
厅内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杜逾白站在王翊身后，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听纪彻不带任何感情道：“谁再敢去——就给我滚出圣德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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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牌规则我学了两天，最后还是毛都不会，大家凑合看吧quq
会打的宝子们不要考究，但常识性错误可以指出，我会修改的！（跪
大家营养液投慢点，双更合一真的好难写！！！小叶子的校园生活彻底不会再有阴谋诡计啦ovo
机车一遇到我们叶子就秒变超雄体，我们叶子也是哈，两个人以后还会不停的吵吵吵吵吵，叶子以后还会上手——
然后傅启泽加入进来，路易也加入进来，应修沉默寡言的加入进来感谢在2024-08-0621:57:21~2024-08-0801:03: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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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离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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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周如期而至，考试分布多在上午，三门主修、一门语言外加两门选修。
满打满算六天整。
白鸽论坛又开始发疯，叶浔走到哪里都能听见旁人议论自己的声音，纪彻发了话，他身边一切不怀好意的不明身影尽数消失。
生活暂时恢复了平静。
体现在日常生活上，便是宿舍楼形同虚设的宿管会专门给他打来电话，询问他用不用修锁。
叶浔抽空回了趟寝室，寝室焕然一新。
地面一尘不染，砸烂的衣柜书桌也换成新的，床铺铺着干净的被褥、床单，风吹动湛蓝色窗帘，一切人为制造的痕迹都像从未存在过。
“叶浔同学，门和锁我们都给你换了新的，你看看还有哪里需要改吗？”修理工问他。
叶浔道了谢，说没有。
走廊上时不时有人经过，装作不经意的朝他看来。
叶浔看见了克里斯，对方站在虚掩的门后，对他露出真心的微笑。
上次出现在寝室，他还被各种恶意轻蔑的目光包围；这一次，寝室楼很安静、略显刻意的安静，本质却与上次并无不同。
不过是一次风向的转变罢了。
叶浔没有回寝室休息。
他已经习惯了实验楼的清静，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回到寝室楼也要面对各式各样的猜测与讨论，何况，他还不能确定寝室的安全性。
圣德尔每年开学前都会重新检查宿舍，市政牵头的检查工作——起码要到下学期返校，他才能真正放下心。
考试周天气仍然很差。
天阴沉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同学们撑伞往返于考场和宿舍。
一连六天毫不停歇的高压考试，学院笼罩在沉沉雨幕下，除了白鸽仍然活跃，现实里，每个同学都行色匆匆。
圣德尔宣布学期结束的当天，学院压抑已久的氛围彻底沸腾，所有场馆无条件开放，时长为一周，一周内学生们尽情享乐，一周后则必须离校。
雷雨交加的夜晚。
古堡灯火通明、衣香鬓影，人群轻松的谈天说地，发泄着终于迎来寒假的兴奋。今晚的游戏很多，桥牌、象棋、围棋以及德州扑克，赌局不限人数和条件。
杜逾白穿着一身白西装，上半张脸蒙着羽毛面具，他深吸一口气，坐在庄家位，打出一张牌：“草花10。”
右手边的男生轻笑一声，丢出一张牌：“将杀，亲爱的，你又输了。”
面具下，谁也看不清杜逾白的表情，他下颌线条柔软精致，有些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继续。”
“嘿，你是把我当陪练了吗？桥牌陪练的报酬可不便宜，”男生朝他挤了挤眼睛，“……下一轮再输，明晚礼堂的舞会，你来当我的舞伴。”
杜逾白脸色隐隐发白，“那我不打了……”
“你说不打就不打了？”男生嗤道。
朱利安面色不愉的挤进人群，看着立刻抬头望过来的杜逾白，哼笑一声，“我来跟你——”‘打’字突然咽下，他表情诡异，硬生生拐了个弯：“我、我来跟你玩。”
大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莫名像某种情景重现，顾不得杜逾白，朱利安暗骂一声，当即后退，头也没回的准备离开：“算了，我想起来我还有事……”
人群顿时投来鄙夷的目光。
哪有英雄救美救一半萎了的。
杜逾白也呼吸急促，“你……”
门外进来的只是一名侍者。
对方端着托盘，穿着燕尾服，彬彬有礼。
朱利安不知道该不该松口气，他转过身，看着灯光下杜逾白闪烁着光泽的面具，又恢复成平日里游刃有余地架势：“咳，没事了。桥牌可是我的强项，我来跟你玩，赌约就是杜逾白明晚的归属——”
-
古堡二楼，一间幽暗的房间。
角落里坐着几个瑟瑟发抖的男生，为首的男生惊慌不定地看向面前的姜义：“姜哥，纪哥找我们来是为了什么？我们可都是听你的指示……”
“闭嘴！”姜义语气阴沉，他只穿了件背心，露出小麦色精壮的肌肉，胳膊、胸口、肩膀处都是淤青，像是被人修理了一顿：“待会叶浔来了，他怎么问你们就怎么答。”
“可我们……”
姜义咬牙打断他的话：“——别他妈说是我指使的！我从始至终只给你们打过一次电话！”
男生一愣，只打过一次电话？那那些短信和来电……
再蠢的人也能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利用了。
他脸上瞬间失去血色，不明白不过是对付一个叶浔，为什么现在看来事态如此严重。
大门很快被敲响。
沙发上，两道修长的人影同时看去。
傅启泽先开了口：“进来。”
“纪少，傅少，”走进来的侍者恭敬道：“你们要找的人已经走了。”
室内一静。
纪彻缓缓侧过头，声音听不出情绪：“走了？”
“是的，今天下午六点钟，圣德尔宣布正式放假后，这位同学便带着行李离开了。”察觉到空气中僵冷的氛围，侍者硬着头皮道：“……现在，这位同学应该已经坐上了启程的列车。”
*
因纽斯列车站
作为联盟南部的交通枢纽，因纽斯海陆空三线交通便利，圣德尔官方公告一出，叶浔便买了当天晚上的火车票，提前交还宿舍钥匙、在门卫岗做离校登记，而后拎着行李走人。
他一刻也不想在圣德尔停留。
离校时还得到门卫的感慨，说他是这些年来第一个放假刚一个小时就办理完离校的学生。
因纽斯列车站人很多，声音嘈杂，各种方言混乱的挤入脑海，叶浔看见了几个同样放假回家的学生，对方笑声清脆，脸上毫无烦恼。
不同于圣德尔总是庄严、肃冷建筑风格，列车站较为古老，铁皮座椅都掉了漆，大包小包的行李堆积在上，叶浔却觉得这样的环境更为舒适。
他绷紧的心弦微微放松下来，这趟离校，他没有穿圣德尔招眼的军装式制服，换上了冬季正常服装——他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路人，湮没在影影绰绰的人群中。
七点半，列车准时进站。
叶浔买的是普通座位的长途票，运营商是联盟三大运输巨头之一，格兰公司。格兰公司主要负责联盟南北纵线上的主要城市和城镇。
走入车厢内，暖风拂面。
四人座两两相对，中间还有小桌子。叶浔是靠窗的风景票，从因纽斯直达家乡福克曼州，约莫十五个小时。
巧合的是，坐在他周围的正是刚才在候车厅看见的几个学生。
“太幸福了，抢到了格兰公司的票，听说格兰公司免费提供三餐和下午茶。”唯一的女生棕色头发、棕色眼眸，如此寒冷的天仅穿着棉袄和小短裙，她语气轻快，像活泼的小松鼠，“你好，你也是放寒假的学生吗？”
女生坐在叶浔对面，自然的问他。
叶浔微微笑了下，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嗯。”
“你是哪所学校的，”叶浔身边的男生体型偏胖，放好行李后累的气喘吁吁：“我们三个都是因纽斯公学的，这趟的目的地是达克州。”
“喂，说好了出门在外不要轻易说自己的学校，”戴眼镜的男生打断他，“你恨不得把自己考上因纽斯公学的事宣告天下吗？”
因纽斯公学，叶浔不了解，只是听起来像是个很不错的学校。
他道：“我的学校名气一般，就不说了。”
女生理解的点点头。
因纽斯作为联盟东南部最有名的城市，素来后“海岸明珠”的美誉，除了赫赫有名的圣德尔学院，还有两大公学并立，因纽斯公学便是其中之一，悠久的历史、不菲的价格，能凭实力考进去的学生都是佼佼者。
“不知道我们这趟能不能遇上老传统。”女生善解人意的转移了话题，声音充满期待。
列车也在这时启动。
缓缓驶离了幽暗的站台，眼前云涛滚滚、阴雨大作，雨水瞬间模糊了车窗，看不见外面的景色，叶浔便收回视线，安静的听三人聊天。
“老传统？”
“就是抽奖呀！格兰公司是德尼切尔家族旗下的分支，他们家族除了掌管运输，全国百分之九十的地区都有酒店和由他们负责的旅游景区，听说早年是军.火起家，曾经最大的黑手.党组织……现在还没洗白呢——”
“反正，”女生托着腮，莫名觉得对面叶浔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以为叶浔是不了解德尼切尔家族，所以压低声音解释道：“非常富有的大家族，格兰公司负责的列车每趟都会抽奖，每次的奖品都不一样哦，有些是中西部景点一月游，有些是免费参观迦蓝总统府、有些——”
她忽然闭上嘴。
“怎么不说了？”胖男生兴致勃勃地催促她。
女生脸颊微微发红，憧憬道：“是圣德尔学院的参观机会！圣德尔学院欸，听说德尼切尔家族的少主就在里面念书，我真的好想看看里面的环境和设施，全联盟最有权有势的一群子弟都在里面读书，肯定不像我们每天就是上课上课，说不定有很多课外活动——”
戴眼镜的男生泼她一桶冷水：“也可能勾心斗角、刀光剑影。”
“喂，杰森，你对圣德尔意见太大了吧。”
“是你对这所学院滤镜太深。”
“那如果你中奖了——”
戴眼镜的男生果断道：“去，不去白不去。”
女生：“……”
抽了抽嘴角，她正要说话，余光瞥见一道人影站了起来。
几人抬头看去，叶浔扶着亮红色的椅背，拿着水杯——他穿着最普通不过的黑色冬装，身形修长，背对着天光，因而看不清表情，却能听见温和的声音：“我可以出去一下吗？”
“好、好的。”下意识给他让出位置，胖男生看着他的身影远去。
“谢谢。”
拿着杯子走向茶水间，茶水间里人不多，接了半杯温水，叶浔靠在窗边，盯着窗外模糊的风景，眼底的情绪渐渐归于平淡。
他喝了口水，垂下眼睛，决定等几人聊完有关圣德尔的话题再回去。
只是希望这个抽奖……
叶浔想，最好不要是这么无聊的奖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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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完
小叶不算平静的寒假生活也要开始啦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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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抽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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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驶离因纽斯周边的城镇后，雨势渐渐减弱，天虽然还是阴沉的，依稀能够看清窗外的风景。
一望无际的旷野，零星伫立着几间房屋。
车厢内暖气充盈，吹的人昏昏欲睡。
悬挂的高清小电视在播放因纽斯旅行宣传片，多为房屋颜色鲜艳的海湾小镇，坐落于岛屿之上，据说是为了冲散因纽斯连年不散的阴云，让色彩充实居民的心灵。
小睡一觉，醒来后，旁边三人正在无声的打牌，正对面的女生看见叶浔，露出一抹友好地微笑：“嘿，叶浔，你醒了？”
已经和几人交换过姓名，说话的女生叫作莉莉丝，胖男生叫做丹尼尔，至于戴眼镜、行为处事都较为刻薄的男生，则叫做杰森。
有点像某些欧美故事里经典的主角三人团。
叶浔只能寄希望于这本狗血小说没有除了杜逾白之外的其他主角。
三人很自来熟，早已把家乡达克州透露给叶浔，并且叶浔也从他们断断续续的交谈中，得知因纽斯公学这次寒假时长与圣德尔看齐，足足有一个多月。
“太好了，你醒了我们就能说话了。”胖男生丹尼尔长呼一口气，打出一张小鬼牌：“我要赢了！”
顾不得再和叶浔说话，莉莉丝哼笑：“可惜了，大鬼在我手上。”
两人同时甩出手上的牌，然后一个欢呼、另一个叹气，捧着一摞牌袖手旁边的杰森无聊道：“没意思。”
叶浔失笑，拧开杯子，喝了口放凉的水。
他嗓子有些干涩，应该不是上火，而是被暖风吹的。因纽斯常年阴雨，空气湿润，如今远离那座城市，越发能体验到空气中的干燥。
再过不远。
或许雨就要停了。
斜倚在窗边，晦暗天光轻盈的划过叶浔的侧脸，列车通过隧道，忽明忽暗、冲出洞口的一瞬，叶浔很轻地笑了下。
“叶浔。”收回视线，叶浔看向莉莉丝，“怎么了？”
莉莉丝眨着眼睛，举起牌，问他：“要和我们一起玩吗？”
刚睡了一觉，叶浔也有兴趣活跃下思维，他坐起身，“可以，规则是什么。”
“先说一下，这是因纽斯最近才流行起来的新型玩法，最好三到四个人一起玩，发到牌后，四张相同的牌可以消除，如果其他人出牌、出到你想要的牌，你可以叫牌，等手里的牌凑成四张，就可以单独拿出来放到一边。最后比谁消除的牌最多。”
“大鬼小鬼牌可以冻结指定一人下一轮的出牌。”
莉莉丝开始洗牌，叶浔沉默了一下，觉得这就是麻将里的先碰后杠，不过比麻将胡牌的规则更为简单直白，他正要点头，便听莉莉丝幽幽道：“这个游戏还有一个很神秘的名字。”
“是什么？”叶浔捧场的问。
“捉迷藏！”莉莉丝激动道，企图从他脸上看见恍然大悟的表情：“怎么样，是不是很形象，也可以叫做猫鼠游戏，四个人里究竟谁是胜利的猫、谁又是反杀的鼠，这可不是简单的运气游戏！是命运的指示——”
丹尼尔苦笑，“你可真是痴迷啊。”
“她就喜欢没脑子的游戏。”杰森哼道。
正说着话，叶浔忽然站起身，他扶着座椅扶手，又露出了之前那种微妙地、温和地微笑，车厢明亮的白炽灯光洒在他身上，他眼睑低垂、瞳色是乌沉的墨色，指骨也被座椅衬托得修长苍白。
“抱歉，我的胃有点难受，我可能要去接点热水。”
丹尼尔慢半拍地给他让路，关心道：“需要药吗？”
“不用，应该只是晚饭没吃好。”
叶浔又对呆住的莉莉丝笑了下，“你们玩，我去买点吃的。”
待他拿着水杯走远，丹尼尔才收回视线。
一旁的莉莉丝托着腮，脸颊莫名浮起绯红，眼睛亮亮的：“……他真的好帅啊。我不是指脸，是气质，你们懂吗？那种独特的气质。”
“我懂。”丹尼尔颇为认同的点点头，一旁的杰森却发出嗤笑，“拜托，你们两个笨蛋，还看不出来人家是不愿意和你们打牌吗？”
“那怎么了，”莉莉丝不在意道，“我看见帅哥心情就好。他是东方人吧，你们说他到底是哪个学校的，康纳特高中还是男校？”
丹尼尔：“感觉更像是康纳特高中，据说那里的理科非常出名，他一看就是学霸。”
实在听不下去了，杰森翻了个白眼，“赶紧发牌！你们两个笨蛋！”
……
叶浔走进了饮水间。
现在是晚上九点半，因纽斯风俗独特，这里的居民习惯晚上聚会，酒馆或者旅舍一到夜晚，就会挤满看球赛的码头工人。
列车内部分旅客也在打牌、谈天说地。
叶浔接了杯热水，靠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他有点头大，离开了圣德尔，和圣德尔有关的话题却阴魂不散。
……真像某种诅咒。
门外巡逻的乘务员经过，两人没看见叶浔，低声交流着：“这趟车还有抽奖吗？”
“没有了，抽奖每月一次，这个月15号就抽过了。”另一名列车员道：“三个获奖者，三等奖奖品是迦蓝一周游，二等奖是现金五万，一等奖是德尼切尔家族旗下任意景区一月游的资金支持。”
“真是幸运的游客，要是我们也能抽到，那真是发财了。”
“是啊。”
听了一耳朵八卦，叶浔在饮水间坐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回到座位。
时间不早了，学生的作息规律。
果然，莉莉丝三人放倒靠椅，戴上耳塞，昏昏欲睡。
“你回来了，身体还好吗？”强撑着困意，丹尼尔给叶浔让开位置，问道。
叶浔轻声向他道谢：“好多了，谢谢。”
他调暗四人头顶的顶光，拉下窗帘，最后同样放倒靠椅，戴上眼罩和耳塞，酝酿睡意。
“……”
第二天一早醒来，刚刚八点。
外面天边露出鱼肚白，远山层叠，寒意料峭。
叶浔看了眼实时更新的地图，他们已经进入联盟中部区域，室外温度为零下7摄氏度，空气能见度低，大气污染程度为黄色预警。
莉莉丝托着下颌，正在欣赏清晨的风景，对他无声打了个招呼。
列车内其他乘客也渐渐醒来。
人群排着队进入卫生间和饮水间，逐渐嘈杂的人声淹没了小电视里的旅游宣传片，大家开始等待列车员发放早餐，很快，几名列车员推着早餐车到达5号车厢。
他们佩戴着话筒和耳麦，神情十分激动。
“亲爱的旅客朋友们，大家先静一静，静一静！”乘务长声音高昂：“我们刚接到消息，临近新年，格兰公司决定增加一次抽奖机会！本次列车——也就是我们C003号列车，成为了被公司选中的列车！”
人群先是一静，继而大声喧哗起来。
“我们？天啊，我们列车抽奖？”
“联盟领陆面积总共2500多平方千米，南北铁路每天发车一百多趟，我坐格兰公司的列车五年了，头一次碰到这种情形！不管中没中，我的运气已经爆棚了！！！”
“快快快，待会抽奖的时候帮我拍照，要发Wish上！”
格兰公司抽奖的历史已有几十年，是民众心中与购买彩票一个性质的运气游戏。
Wish则是微.博一样的社交软件，作为联盟最大的喉舌媒介、实时活跃人数有数亿人，由纪氏与联盟政府共同持股，其中纪氏拥有百分之八十的股份占比。
叶浔挑了下眉，这么巧的事都能被他碰上。
乘务员同样激动：“请大家实时关注列车的小电视，十分钟后，小屏幕上会公布本次列车的中奖名单。三等奖两位，二等奖两位，一等奖同样两位！”
“本次抽奖三等奖的奖品是三万元现金，二等奖是自选景区一月游，一等奖则是神秘大奖，中一等奖的乘客可以前往乘务长办公室，抽取神秘大奖！请大家一定要保存好各自的车票，车票即为中奖凭证，不可随意涂改、更不可假冒伪造！”
“格兰公司这次这么大方？”乘务员离开后，车厢内被点燃的气氛仍未平息，莉莉丝拿出车票，“多给了三个名额欸。”
“那又怎样，”杰森一如既往的不会说话，“C003次列车一共20个车厢、每个车厢定员102人，2040分之6的概率。”
莉莉丝已经习惯性无视他，她看向对面拿着旅游宣传册的叶浔。
列车上有很多景区宣传册，最后两页往往会印刷一些数独题或者猜词游戏，叶浔正在数独表格上填写数字，黑发微乱的遮住眼睑，他撑着下颌，有几分漫不经心。
“叶浔，你不激动吗？”莉莉丝奇怪道。
叶浔抬起了头，笑道：“激动。我也很期待抽奖。”
他觉得莉莉丝三人越来越像某种主角团了，不然早已结束的抽奖活动，怎么又莫名奇妙多出来一次机会。
十分钟时间转瞬即逝，车厢内气氛焦灼。
人群紧张不安，匆匆吃完早餐，没有人说话，近乎死寂——什么都不懂的孩童被大人抱在怀里，懵懂的拿着车票，以图帮父母争取一丝好运。
大屏幕上缓缓浮现出数字。
三等奖：01车厢11号；07车厢36号。
二等奖：13车厢09号；20车厢52号。
瞬间，叹息声不绝如缕。
丹尼尔也丧气的耸着肩膀。
“行了，”杰森倒是一脸无所谓，“就算没有中，还有一车厢的人陪你。”
“真希望我也能像你一样大心脏。”丹尼尔看着他不在意的表情，发自内心道。
杰森哼笑一声，正要说什么，屏幕上随即浮现一等奖的号码。
一等奖：05车厢67号
叶浔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车票，缓缓挑起眉：“嗯……？”
一等奖：05车厢72号。
“——啊！”
下一瞬，穿破云霄的尖锐大吼在对面响起，莉莉丝车票差点吓掉，叶浔的思绪也被这声猝不及防的大吼打断，满车厢的人都看着状若疯狂、挥舞着车票跳到凳子上的杰森：“是我、是我！72号——！我中奖了！妈妈，我中奖了啊啊啊啊啊！”
人群先是一静，继而发出善意又羡慕的哄笑。
没人敢在德尼切尔家族负责的抽奖上做手脚，曾经也有人心生歹念，下车后抢.劫了一等奖得主，甚至将得主刺成重伤——一个月后，这名通缉犯的身影便在河里出现。
据说是拿着10万元奖金去赌场肆意挥霍，最后醉酒不慎跌落河中，溺水而亡。
事实怎样，大众不太清楚，但联盟唯有三座城市合法拥有赌场，这三大城市的赌场都由德尼切尔家族所有。
“67号呢？67号是……叶浔，是你，天啊，一等奖居然是你们两个！”莉莉丝羡慕道。
旁边围观的乘客热心提醒：“快去乘务长办公室领奖，待会其他车厢的人过来看热闹，你们就走不了了。”
杰森立刻咽下兴奋狂乱的大叫，催促着叶浔：“快快快，叶浔，乘务长办公室在1号车厢，我们要快点过去了！”
丹尼尔连忙给叶浔让开位置，叶浔被迫不及待地杰森拉住手腕，急速奔跑在去往1号车厢的通道内。
他又看了眼手上的车票，越发感觉微妙，……离开圣德尔以后，难道运气都会变好？他实在倒霉惯了，乍然中了头奖，心底依然有些不真切的感觉。
乘务长办公室在1号车厢。
和杰森敲门进去，几位乘务员捧场的给他们鼓掌，上前和他们握手，表示要沾沾运气。
乘务长是位高大魁梧的男性，站在深棕色宽大的办公桌后，笑容和煦。旁边角落里还架着摄像机，据他们解释，是为了留存证据，以免后续发生纠纷。
办公桌上摆着两个黑色箱子，一模一样的外观，看不出任何出彩之处，杰森问：“这里面就是神秘大奖？”
“是的，”乘务长笑道，“你们二位谁先选呢？”
第一个选，就是掌握了主动权。
杰森询问的去看叶浔。
他一顿，发现叶浔的表情一直很淡，唇边挂着礼貌的微笑，却刻意站的稍微落后——外套竖起领口，叶浔的身段修长而清晰，收回看向摄像头的视线，他对他点了点头：“你先吧。”
于是杰森迟疑地选了左边的盒子。
乘务长看向叶浔，叶浔简单表示：“我就要右边的。”
“接下来，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来临了，”乘务长活跃着气氛，让两人各自站在所选的箱子后，“杰森·哈默尔先生，请您先打开你的箱子，”
杰森紧张地屏住呼吸，他轻轻摁下开关，盒子发出“咚”一声闷响，开口打开，杰森拾起一张纸条，叶浔眼睁睁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作欣喜若狂——
“您获得奖品是什么，请大声的念出来！”乘务长鼓励道。
杰森：“我、我……联盟任意景点一月游！”
办公室内顿时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叶浔的情绪都被微微调动了起来，好奖励，比什么圣德尔观光票更得他的心意。
他终于提起一丝兴趣，去按自己的盒子开关。
杰森从激动中压下呼吸，好奇地围观。
“让我们看看，叶浔先生，您获得的是什么呢？”
黑漆漆的盒子被光线照亮。
“天啊！”甚至还没看清奖品，旁边的乘务长就发出一道堪称浮夸的感慨：“居然是——”
叶浔右手抬起盖子，看清了里面的东西——他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一旁杰森还在茫然：“你的纸条怎么不一样……”
“居然是德尼切尔家族的少主——”
人群一头雾水，什么？抽到个人？
乘务长大喘气道：“……路易·德尼切尔的亲笔签名照！”
左右两边的乘务员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但下意识开始喷礼炮，沐浴在颜色鲜艳的花瓣下，杰森还在思索，“等等，你们在说什么，叶浔他抽的谁……”
纷纷扬扬的花瓣飘落在身上。
现场的画面有些滑稽，浮于表面的热闹。
唯有一道静默的、修长漆黑的人影。
忽略空中浓郁的甜香，叶浔拿起盒子里的亲笔签名照。照片拍摄于马场，阳光明媚，站在马厩前的男生身形修长、挺拔，金发微长，拥有祖母绿般深邃柔和的眼眸，优雅如古希腊画像里走出来的王子，贵不可言。
一手抚摸着旁边马儿的鬃毛，另一手随意拿着手套，从姿态到气质，是笑容再轻柔，也无法掩盖的领袖威压。
“路易·德尼切尔，下一任德尼切尔家族的家主，他的私人照从不轻易流露在外，拥有他的亲密签名照——”乘务长感慨道：“全世界任意德尼切尔家族旗下的酒店您都可以入住VIP贵宾房，并且没有时间限制。”
这次杰森听懂了，他倒吸一口凉气，德尼切尔家族的高端酒店主打奢侈和隐私性，贵宾房更是一晚五位数起步，可以享受无数配套服务，这可比他的一月游贵多了。
但是，这种大家族少主的日常照……居然可以当作奖品吗？
代入一下，杰森总感觉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古怪感。
“好了，现在该和两位合照了，请两位拿好你们的奖品。”乘务长笑着走上前，站在叶浔身边，“一、二、三，茄……”
叶浔放下了照片，他身上始终充斥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漠，转头看向乘务长，“手机给我。”
乘务长笑容一僵：“什么？”
“你正在通话的手机，给我。”
乘务长神情变化莫测，听见耳机里一声轻笑，“给他。”
他立刻掏出手机，不加迟疑地递给叶浔。
室内气氛有些诡异。
其他乘务员们一头雾水，看着这位中奖的乘客接过手机，斜靠着桌面，平静地对手机道：“路易，你有病吗？”
四下彻底一片死寂。
“嗯？”古堡顶楼的室内泳池，天窗洒落黯淡光线。路易看着面前的直播视频，他撑着下颌，湿润金发洒在耳边，只觉得有趣：“这个奖品不好吗？”
“还可以，”叶浔很冷静，端详着手里的照片，说：“你身边的马还算可爱。”
“他叫亚历山大，养在学院的马场，有机会带你们见见。”
叶浔没工夫跟他进行虚伪的社交，他和路易唯一的交集在游泳馆，甚至没说过话、但他不认为这一切都是巧合，显然，这次抽奖是针对他的局。
一个跟纪彻一样的神经病。
“你到底要干什么。”
路易道：“只是想做个实验，看看你会怎样对待这个奖品。”
穿破水流的声音响起，一道身影上岸，水珠自他身上淋漓洒落，肌肉起伏流畅、精悍，像危险而庞大的兽类。纪彻眉眼沾湿、冷淡又深黑，接过他抛来的浴巾，眼也没抬，径直往太阳椅而去。
路易收回视线，唇边笑意更甚，“对了，你一声不吭地走了，阿彻很生气。要我帮你说句好话吗？”
叶浔明白了，路易是在没事找事——或许放假了，各种聚会晚宴玩腻了，所以想隔空来恶心他一下。
又或许是想看他期待落空的表情，帮纪彻出口气。
总之，很无聊地举动。
“不用，”他道：“但我会把你的照片发到WISH上。”
那头笑起来。
“好吧，以防我成为家喻户晓的明星，我会让人拿房卡给你。一样的效用，德尼切尔家族旗下，所有供我专用的总统套房——你都可以随意使用。”柔和的语气中和了这句话中的轻慢。
叶浔懒得再跟他废话，准备把电话还回去，路易又道：“昨天晚上你的朋友杜逾白抽到了我的房卡，直接丢进了泳池，他说这是对他的羞辱——我还以为你也会生气，或者拒绝？你们东方人似乎管这个叫气节。”
原来这就是他所说的‘实验’。
都放假了还要被迫听到纪彻和杜逾白的名字，参与这种莫名奇妙地剧情。
“准确点讲，”叶浔心平气和道，“我们管抽到‘你’这种情况叫白.嫖。”
那边一静。
“哦，”学着他的语气，叶浔也漫不经心地：“抱歉，我是说抽到你的照片。可能杜逾白不想白.嫖你吧，你们两个可以再商量商量。”
这次不再给路易开口的机会，叶浔干脆挂断了电话，把手机丢给表情僵硬的乘务长，“卡给我。”
他的不耐从动作里宣泄而出。
眼神也有些冷，垂敛的眼皮薄薄的、瞳色乌沉。
乘务长连忙从盒底翻出一张pc卡——果然不是路易口中的房卡，纯白色外观，边缘有金色的花纹，印着德尼切尔家族的标识。
叶浔随手把卡揣进兜里。
乘务长欲言又止，“这是德尼切尔家族旗下所有酒店通用的贵宾卡，请您务必小心保管，最好每天清洁、用湿纸巾擦拭即可……”
叶浔已经离开了办公室，杰森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表情还没从空白中恢复正常。
“你……”直到穿过两个车厢，杰森才像终于明白了什么，声音不稳：“你、你——”
叶浔偏头看他一眼。
列车即将到达达克州站，广播正发出提示。
“你该回去拿行李了。”叶浔打断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硬生生咽下嘴里的话，杰森看着他，直到回到座位，心不在焉地应付完莉莉丝和丹尼尔的询问，他看着对面笑容温和、正耐心的听莉莉丝表达羡慕之情的叶浔，心中诡异的感觉依然久久不散。
列车停在达克州站。
他背着背包和行李，同莉莉丝两人下车、进入站台。终于，杰森叹了口气，决定找两个小伙伴述说刚才的事。
叶浔认识路易，而路易就读圣德尔学院。
两个人似乎还很熟悉，可以随意打趣对方嫖不嫖……
结论已经很明显了，杰森甚至在想，莉莉丝究竟知不知道她对面坐着的男生就是她心心念念的圣德尔学院学生！
“我……”
“杰森，你太过分了。”猝不及防，他对上了莉莉丝不满的脸，莉莉丝戳着他的肩膀，很是生气：“不就是奖品没有叶浔的好吗？你至于一直黑着脸生闷气吗？我都不想说你，你嫉妒的嘴脸让我和丹尼尔很尴尬！”
杰森莫名奇妙：“我嫉妒？”
“是啊，”连一向好脾气的丹尼尔都劝道，“我们知道你心里不平衡，可你表现得太明显了，一直在瞪叶浔。老天，杰森，我都害怕你失去理智做出些不可挽回的举动。”
“你们……”杰森头一次感觉到有口难言的愤怒和憋屈，他大声道：“算了，我什么都不想说了，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
达克州下一站就是福尔曼州。
莉莉丝等人离开后，旁边的空位迎来三个中年男人，上车后沉默的睡觉、刷视频，叶浔靠在窗边，得以安静的思考有关原身家庭的记忆。
至于和路易有关的小插曲，叶浔没放在心上，不过他再次提高了警惕——这个被资本垄断的世界，到处都是纪彻等人的势力范围。
天降惊喜是不可能了，他只能尽量避开寒假期间和这四人有关的一切交集。
下车后，叶浔将pc卡交到失物招领处。
总统套房的pc卡，除了刷卡还要刷脸，没有任何可能转卖，里面说不定还有定位仪等系统。
由于pc卡表面印着德尼切尔家族的标识，失物招领处的负责人急忙赶来，握着叶浔的手，给予五千元贵重物品归还奖励。
叶浔拎着行李走出站台。
人来人往的出站口，冷风吹拂，不同于因纽斯终年湿润的气候，福尔曼州位于联盟偏北的方位，寒冷而干燥。
天空是灰蒙蒙地、巨大的烟囱排出化工厂的废气，道路两侧房屋低矮，铅灰色外观，古朴又老旧。
连站台都不比因纽斯繁华。
灵魂在这一个似乎与原身达成共鸣，叶浔看见了一家四口。
身形偏胖、憨厚而圆润的中年男人，高大俊朗的青年，温婉瘦小的妇女，以及一个戴着帽子、正激动的看着他的小男孩。
“哥哥！”小男孩挥舞着双手，脸颊红扑扑的，童音清脆：“哥哥！”
身边的三位大人似乎笑着和他说了句什么。
于是他鼓着小脸，朝叶浔跑了过来，风吹起了厚厚的帽子，他最后扑进了叶浔张开的怀里。
这一刻，叶浔看着全部出动、只为接他回家的家人们，终于放下所有戒心与不安，露出同样温柔的微笑。
——看起来，他悠闲又愉快的寒假生活，在这一刻真正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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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阶段主要剧情为路易和应修quq莉莉丝三人还有戏份哒
七夕要出去玩，所以双更合一了，今晚不更（顺便理下大纲
40000营养液的加更准备用在路易一个剧情点上
应修的剧情点也比较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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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混乱寒假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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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曼州是联盟存在感微弱的一大州，地理位置偏北，气候冬冷夏热，大气污染程度一直在治理、也一直少有成效。
叶浔的继父是位保健品销售员，姓王，叫王旺达。
开着一辆七人座的老旧面包车，银白色的外观洗刷的干净，他如印象中一般憨厚老实，殷勤的提起叶浔的行李放进后备箱：“小叶，快上车，这趟坐了十几个小时，很累吧？”
“还好，睡了很久，没有多难受。”
这位继父对待叶浔一向是讨好偏多，甚至对他带入新家庭的亲生儿子、也就是叶浔名义上的大哥，都没有那么细心周到。
放好行李箱，叶浔弯腰上车，车里还有很多空位，但上面都放着一箱又一箱的保健品，报单成摞垒起，旁边还有记满密密麻麻客户电话和姓名的笔记本。
唯一能坐的位置，在大哥身边。
原身记忆里有关家人的记忆碎片较少，只记得这位大哥和继父一脉相承的好脾气，王知安今年大四，明年就能毕业，对待两个弟弟都很照顾。
“大哥。”他叫道。
王知安一愣，有些惊奇的看着这个一向眼高于顶的弟弟跟自己打招呼，他都做好了搬开箱子给叶浔腾地方的准备，如今被对方给了好脸色，他受宠若惊的：“你晕车，坐里面吧。”
有原身部分记忆，叶浔知道原身不是晕车，而是嫌弃保健品纸箱的气味难闻，所以习惯靠窗，方便通风散气。
这个家如果一定有个不和谐分子，那只能是原身了。
叶浔莫名感到头大，道：“不用换了，我坐外面也一样。”
王知安又看了他一眼，说：“好。”
车子穿梭在马路上，叶浔看着沿街的景象，不同于因纽斯总体庄严、古朴的中世纪建筑，福尔曼州的建筑风格偏向现代化，三四层楼高的小洋房，二楼露台摆满鲜艳的鲜花。
灰蒙蒙的阴云遮住了太阳。
窗户半开，叶浔听见路边戴着帽子、拿着手杖的绅士对身边的女士调侃：“天气预报说今天是个晴天，看天上的乌云，我估计塞林化工厂积攒一年的废气都在一天排放了。”
女士捂唇轻笑。
面包车内，大家都听见了这段对话，王旺达笑着问：“小叶，我听说因纽斯常年阴天，跟我们这里很像吧？”
趴在母亲怀里的弟弟也好奇地看过来。
叶浔道：“是的，因纽斯很少有晴天，多云多雨，我们宿舍里一般都会配备烘干机，不然两身制服来不及换。”
“你还适应吗？”母亲苏婉看了过来。
她有一双湖水般哀愁、温柔的眼睛，因为上一段失败的婚姻，她的身体和精神都遭受重创，直到遇见王旺达，才在对方的呵护下才重振精神。
面对她，叶浔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嗯，适应的。”
苏婉于是点点头，“那就好。”
车子在西林街区停下，成片的联排房屋。
左邻右舍都是老熟人，王旺达特意打开窗户，对不少询问的婆婆道：“出门接二儿子去了，对，刚从因纽斯放假——唉，哪里是因纽斯的大学，是因纽斯的圣德尔学院。”
叶浔默默看向另一侧。
靠窗的王知安便没那么好运了，一个劲地挥手表示：“是我弟弟，不是我，婆婆，我早读大学了！”
面包车又拐过一个弯，停在一栋房屋前。
是印象里的家，不大不小的三层楼，苏婉抱着弟弟率先推开大门，叶浔提着行李箱，看着王旺达和王知安两人一箱一箱往下抱保健品。
“今晚预报有雪，纸箱放在车里容易闷出气味，有些客人会不舒服。”王旺达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反正也就是几步路的事，费点力气比回公司帮客人换包装轻松多了。”
叶浔先把行李箱推进屋，接着出来帮忙，很轻的纸箱，药用类型为保护呼吸道，他看了眼纸箱表面的logo，没写字，只有一朵金色鸢尾花——
动作停了下来。
金色鸢尾花，纪家的标志。
联盟一直流传着一句话，人的一生离不开科技、网络和纪氏。
以前身处校园，叶浔对这句话理解的并不真切。
现在看见这一箱箱的保健品，而这些保健品仅为继父王旺达负责的一个街区，他忽然对这个世界有了更多的认识。
“叔叔在哪里工作？”叶浔问王知安。
王知安也不觉得奇怪，原身一向对这个家漠不关心，对王旺达更是疏离，不知道王旺达的公司实属正常，“纪氏旗下的药业公司。”
“这批药品呢，要送到哪里？”
“南一区。那里离塞林化工厂近。唉，市政很早就说要出台环境保护条例，拖了一年又一年，还是不见成效。”王旺达听见他们的交谈，笑着插话。
“整个福尔曼的经济都靠重工业拖着前行，他们哪里会放弃这个金疙瘩——能让纪氏专门研究保护肺部和呼吸道的药品，已经算是良知未泯了。”王知安耸肩。
“知安，你要知道，如果不是市政加强了和纪氏的合作，我早就没有工作了。”
王知安抱着两箱保健品进屋，“有机会我带你们去迦蓝看看，那里和福尔曼天差地别，空气、医疗以及教育，就连工作岗位，都比福尔曼多多了。”
“……这小子，”叶浔收回视线，正对上继父骄傲又无奈的表情，“上了大学后就变得偏激。”
叶浔没有说话，他知道王旺达心里是高兴的。
晚饭由王旺达主厨，八菜一汤，整张圆桌放得满满当当。
联盟禁止18岁以下饮酒。
叶浔的生日在十月，他和王知安一起陪王旺达喝酒，喝到最后，王旺达红着脸，瘫倒在沙发上，陷入了酣睡。
叶浔和王知安无奈的对视一眼，兄弟两个在这一刻达成共识，没有让苏婉收拾残局，只点亮厨房的小暖灯，两人洗碗扫地，分工明确。
直到躺到二楼自己的卧室，不用订第二天早上的闹铃，也不用想着做实验、去图书馆找资料，叶浔才真切地感受到寒假的惬意。
寒假生活无趣却又轻松。
每天早上八点多起床，叶浔一般会帮王知安一起做家务，而后回到卧室复习，这趟回家，他的行李箱里只带了两套换洗衣物，其他都是专业书。
王知安曾好奇的翻看他的专业书，想给他一些考大学的建议。
“为什么跟我高中学的不一样？”看了一本化学，他表情逐渐诡异：“而且这些知识超纲了吧，我大二才学的你们高中就要学？”
叶浔转着笔，记着笔记：“这些是SE考试的范围，和高考不一样。”
“……好吧。”差点忘了眼前这位是圣德尔的高材生。
王知安讪讪放下书，离开前不忘帮他关上门。
日子过得十分规律，早上看书，下午午睡醒来继续看书，晚上则和家人们一起看电视，弟弟很喜欢粘着他，叫他小叶哥哥，眼睛亮闪闪的，充满崇拜。
寒假转眼过去了一周。
叶浔在地图上搜索附近有没有可供出租的化学实验室，零零散散一共十几家，不过主打的招牌都是中考、高考实验考试。
他决定实地考察一番。
王知安在家里躺的发霉，得知他为了复习居然要专门去租实验室做实验，一时间有些凌乱，咋舌道：“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能考上圣德尔了……你都一年多没回来了，我陪你一起去吧，省得你被宰。”
弟弟米安也闹着要一起。
于是隔天，兄弟三人在王旺达欣慰地注视下，一同往附近的学区去。
西林街区很大，交通轨道四通八达，三人乘坐电车直达市中心，市中心一如既往的繁华，耸立的商超、摩天大楼。
人潮如织，路口等待着无数人群。
偶尔还能看见赶着马车入城的农民，由于福尔曼水污染、大气污染指数居高不下，市政为了市区民众能吃到新鲜蔬果，通过了农户进城条例，每逢7号、17号、27号三个集会日，进城的农户不受限制。
也算是福尔曼独一份的景象了。
福尔曼最好的高中，福尔曼公学正位于市中心。
他们还没放假，中午时分，一大批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学生们从大门涌出，福尔曼高中是私立高中，拥有优渥的师资力量和环境。
每年学费高昂，能入学的学生都是富人家庭的孩子。
叶浔按照地图找了快五家化学实验室，对方听明来意都很欢迎，带叶浔一间间的参观实验室内部环境。
鸽子笼一样的小房间，各式校服的学生们在里面吃午饭、做实验。
叶浔沉默地看完一圈，道：“抱歉，可能不太满足我的需求。”
老板不死心，“你都需要什么器材，其实我手下还有两间实验室，也在向外租赁。”
“微型离心机、生物反应器和细胞分选仪，”叶浔道，“暂时就这些，我需要做生物化学类的实验。”
老板的脸色逐渐空白，他最后哑然失笑，盯着叶浔，像在看一个笑话：“暂时就这些？孩子，你是来恶搞我的吗？没听说过高中生做实验需要这些，你要是嫌我报的价格贵，我们还能再谈，没必要用这种方式和我谈价。”
王知安眯起眼睛，“你这人……”
叶浔摇了下头，他一身黑色利落的羽绒服，下颌挡在领口，说话时手插在兜里，有些冷淡：“没事，我再看看其他实验室。”
“别看了，我看你的要求只有JNNC能满足了——JNNC你知道吧？圣约翰国际研究所！”老板很是浮夸的胡说：“除了JNNC，整个福尔曼也就福尔曼公学可能有你要的东西了。”
他突然一顿，打量了叶浔一番：“难道你是福尔曼的学生？”
“应该不是，”说完，他又自言自语的摇了摇头，“福尔曼的学生个个眼高于顶、鼻孔出气，你不像。”
王知安平复了心情，原来这老板不是看菜下碟，而是平等的攻击所有人。
走出实验室所在出租楼，眼前一辆辆豪车驶去。
福尔曼公学独有的深蓝色制服使得这些学生们鹤立鸡群，人群谨慎地和他们保持距离，生怕惹得这些富家子弟们不满。
“走吧，还有一家实验室离这里不远。”王知安道。
叶浔抱起一上午都很乖巧的弟弟，“不找了，福尔曼应该没有哪里的实验室有这些仪器，先去吃饭吧。”
赵林博教授给他布置了寒假自学的任务，要求他自学有机化学以及生物化学前三章的知识点。
作业布置下来，他和赵林博都没觉得有问题。
现在叶浔才感到头疼，根本找不到做实验的实验室。
三人在路边的快餐店坐下，王知安去点了餐，他和叶浔吃汉堡可乐，弟弟吃的是十分清淡的小馄饨。
快餐店桌椅摆放的凌乱。
人很多，悬挂的小电视在播放午间新闻，叶浔抬头看了眼，福尔曼市政府与桑什家族正式签订合同，将共同开发A-2矿区。
A-1矿区开发至今已有十年，囿于采矿集团的技术限制，A-2到A-5矿区至今属于未开发区域，如今终于确定了新矿区的开采权归属，主持人激情展望未来，表示福尔曼的经济发展将进入超高速发展阶段，并为市民提供数万工作岗位。
王知安早早吃完饭，去上厕所。
快餐店内人声嘈杂，某一时刻，叶浔听见一声巨响。
“砰！”
今天的温度在零下七摄氏度。
如此寒冷的冬天，一个只穿着单薄外套的花臂大汉拍案而起，他胡子拉碴，浑身肌肉雄壮，右眼处还有刀疤落下的伤痕，语气凶狠暴躁：“该死的独.立党！该死的——化工厂的废气问题还没有处理，现在又要开发新矿区！这些都是当权者的阴谋，他们希望我们穷人去死！”
“刀疤，”有食客应该跟他很熟悉，调侃道：“你又没有工作，到时候矿区招工，你肯定会去吧？”
“我才不会去！”大汉怒目圆睁，脸上充血，叶浔敏锐地发现他的瞳孔有些扩散、并且时不时抓挠胳膊处的纹身，心神下意识绷紧，他将弟弟抱进怀里——“这是阴谋！阴谋！”
“桑什家族在和德尼切尔家族争夺权力！他们居然在这个时间点插手矿区开发——是想让我们福尔曼州彻底乱起来！我们的孩子每天呼吸着废气、喝着经过加工厂多次处理的废水！为了孩子们的明天，我们要反抗——”
人群漠然地吃着食物，没有人抬头看他。
只有几名食客百无聊赖地应声，“你连孩子都没有，瞎操什么心。”
“是啊，桑什家族可是出了名的慈善家族，倒是德尼切尔家族，开赌场的能是什么好人。”
“哪个城市没有污染？治理本来就是持久战，难道为了治理连经济都不发展了吗？”
大汉呼吸逐渐急促，眼白也在扩大——瘾.君子！
几个大字浮现在脑海中。
叶浔当机立断，抱着弟弟立刻离开快餐店。
他速度很快，几乎是在奔跑。
“我们不等大哥了吗？”米安仰着小脸，不安地问他。
叶浔压着他的脑袋，“没事，大哥一个人更方便。”
拐入安全的小巷时，他险些撞上对路来人，对方很轻地扶了他一把，掌心温热、呼吸似乎有些乱，叶浔抬头看过去，只来得及看清对方同手同脚的背影。
碰上好心人了。
叶浔松口气，看了眼天上灰蒙蒙地、硕大的阴云，化工厂巨大的烟囱排放着浓烟，身后的快餐店内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砰！”
窗户被砸破，埋在叶浔肩头的弟弟惊慌叫道：“啊！哥哥……！”
叶浔捂住他的眼睛，眼神发沉——他看见店内抄起椅子胡乱挥舞的花臂大汉，男人几乎丧失了理智，窗边几个顾客尖叫乱跑，刚刚和他搭话的食客此时捂着流血的脑袋，惊恐的爬着离开。
今天是集会日。
警车呼啸，街道上巡逻的警察很快抵达现场，他们控制住仍在发疯的大汉，掏出针管、扎进大汉粗壮的胳膊，大汉便如一条死狗般瘫倒，被拖进警车带走。
叶浔看见从楼上跑下来的王知安，对方脸色发白、冷汗浸湿了额头。
“大哥！”他叫道。
知道他们两人没受伤，王知安重重喘着气，腿都有点软，“……吓死我了，又一个发疯的瘾.君子，市政真该整管下地下市场——瘾.君子明显比化工厂排废气还要严重。”
他从叶浔怀里接过弟弟，安抚的拍了拍弟弟颤抖的后背：“没事了，米安，别害怕。”
不远处的主干路上正在进行盛大的游行。
音乐轻快，花车所过之处孩童们兴奋的挥舞着手臂，不论是上学的学生、还是抱着孩子的妇女男人，脸上全都挂着开心的笑容。
一街之隔，刚发生暴力事件的快餐店大门紧闭，唯有路人讨论着突然发疯的男人。
混乱、无序。
同时又歌舞升平。
叶浔莫名联想到了小说中后期才会出现的剧情，蒙德州选举事变，地理位置上，蒙德州位于联盟中部，离福尔曼很远，可如今福尔曼正在发生的事件，却让叶浔嗅到风雨欲来的气息。
没有心思继续逛街，三人去超市里买了点生活用品，匆匆坐电车回家。
回到家，叶浔给赵林博教授发过去邮件，表示自己目前面临的困境，以及化学实验中断的原因。
赵林博教授没有第一时间回信。
叶浔揉了揉眉心，度过心神不宁的三天，三天后，他收到了赵林博教授的邮件。
-【我有个学生在福尔曼公学工作，我会提前和他说明你的情况，过两天，他会给你打电话，带你去办理福尔曼公学的准入证。】
不愧是赵林博教授。
解决问题的办法永远简单直白。
-【好的，教授。】
他笑着回到：【祝您新年快乐。】
新年临近，福尔曼躁动不安的局势似乎得到缓和。
王旺达连着在公司打了三天地铺加班，终于到了放年假的时间。
晚上七点半。
他推开洋房的大门，脸上笑意盎然，挥舞着手里的三张票，在电视机的嘈杂音效中，抱起冲过来的弟弟，“米安，猜猜爸爸今天——”
“爸爸！”米安小脸红扑扑的，抱紧了他，从几天前的惊恐中回过劲来，他现在兴奋和激动的情绪居多，就像经历了一场冒险，迫不及待地和他人分享：“中午我和哥哥们吃饭的时候，有人打人！”
苏婉端着砂锅从厨房出来，今晚的晚饭是土豆鸡肉，配两个素菜，和一锅蘑菇汤。
王旺达皱了下眉，看着客厅里的叶浔和王知安，“打人？”
“嗯，有个瘾.君子估计是吸大了，在发疯，”王知安言简意赅，“叶浔抱着米安先跑了，我们三个都没事。”
王旺达这才松了口气，揉了揉米安的头发，“那就好。”
“吃饭吧。”苏婉出声缓和气氛。
王旺达又露出笑容，看着她：“这几天辛苦你了，明天起我就放假了，以后还是我来做饭。”
明天就是联盟的独.立日。
今晚电视台会直播新年庆典。
叶浔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过如此盛大的节庆日。联盟的独.立日相当于新年，今晚便是跨年夜。
晚上八点整。
所有频道，不论在播放动画片还是电视剧，全部换成直播现场。
华丽庄严的总统府内，宴厅明亮、肃穆，底下是无数席位，联盟总统上台致辞，星月旗帜在他身后缓缓升起。
叶浔漫不经心地神情在看见傅启泽后，变得有些微妙。
傅启泽穿着深黑色制服，身形挺拔、颀长，垂落的流苏自左胸处延展，金色肩章折射出严冷的光芒，这一刻的他，没有学院里的高高在上，相反，庄重、规矩，每一步迈出的距离似乎都精确到厘米。
不再是学院里那个每天就想着搅混水的疯子，近景之下，叶浔发现他右耳打过耳钉的痕迹也消失了，如同维多利亚皇室和平年代的化身。
站在总统身侧，画外音正在激情洋溢的夸赞他：“傅氏家主的大儿子，傅启泽先生。目前就读于圣德尔学院，去年八月，他在联盟民众的注视下完成了成年仪式，如今将以维多利亚皇室第七代成员的身份，正式与民众们见面——”
“这就是大王子啊，”王旺达感慨，“不愧是皇室，看看人家小孩的礼仪。小叶，你在学校见过他吗？”
王知安给他夹了一筷子蔬菜，“爸，现在已经没有王子了！说不定人家在圣德尔念书只是挂个名，就跟你们办公室挂名的主任一样，只拿钱不露面。就算真在学校念书，也是小班教学或者一对一教学，圣德尔那么大，哪里能见面了。”
叶浔认同的点点头：“是的。”
王旺达有些失望，“那纪家的孩子呢？这可是我们大老板的孩子——”
“都没见过。”
叶浔垂眼夹菜，语气很淡：“我们不在一个班。”
这一晚，王旺达又喝醉了，叶浔和王知安准备扶他回卧室，他突然艰难的爬起来，抓起茶几上的三张票，笑吟吟地挥了挥。
“小婉，快看，年会抽奖……我抽到的、抽到的东西！”
苏婉走来，无奈地接过他挥舞的门票，动作一顿：“A-1矿区旅游券？”
王知安接过一张票仔细看了看，“厉害了老爸，A-1矿区只有每年过年期间才会放券，住宿接送全免，你一下就抽到三张。”
他去看叶浔，想得到叶浔的认同。
叶浔表情却有些奇怪，像是被某两个字戳中，显得迟疑而谨慎，“抽奖？”
“对啊，年会抽奖么，”王知安被他看的也莫名紧张起来，“去年老爸抽到个电饭锅，前年抽到吹风机，大前年是300元购物券……也该否极泰来了。”
原来如此。
叶浔这才嗯了声，“不错的奖品。”
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靠在客厅门边，光芒洒在漆黑的额发，很冷淡平和的质调。那双眼睛微微柔和的看着抱着自己大腿的米安，似乎察觉到其他人的注视，于是偏头看了过来。
很黑、又乌沉的眼睛。
素来不起波澜，只能映出感兴趣地对象——比如一间间化学实验室。
叶浔有些疑惑，对他笑了下：“大哥？”
王知安也笑了，对他甩了甩门票，“正好家里人能一起旅游，怎么样，要一起去吗？”
“去不了，”叶浔直白道，“过两天我要去福尔曼公学办理准入证。”
四下一静。
连昏昏欲睡的王旺达都勉强提起精神：“福、福尔曼公学？”
“是的，我的导师帮我在里面借了间化学实验室，”叶浔道，“旅游的话，应该没有时间。不过我可以在家里等你们回来。”
“……”
这晚睡觉前，叶浔在网上搜索有关A-1矿区的新闻，A-1矿区至今已开采十年，是世界级别的大型稀有金属花岗伟晶岩脉，盛产70余种矿物。
于两年前作为景区向外公开售票，可参观矿洞、爬山、乘坐铁皮小火车，博物馆内收藏了横跨十年的采矿工具以及珍贵矿石，讲述了福尔曼十年间的变革，很有历史意义。
矿石……
叶浔心跳的有些快，居然还是座化学矿——确定这处矿山属于桑什家族，和纪氏、傅氏、德尼切尔家族都没有关系，叶浔还是忍痛决定不去。
现在任何和抽奖有关的奖品，他都高度警惕，生怕再被卷入莫名奇妙地剧情。
零点来临时，叶浔关灯上床，手机收到两条来信。
-【新年快乐。叶浔。】
薛从涛00：00：01分。
-【新年快乐】
无署名来信。
叶浔回复了薛从涛的短信，他躺在黑暗中，荧光照出垂敛的黑眸，一片静默。
看着另一条无署名的短信，沉默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叶浔也没有答复。
他看向窗外。
一点晶莹飘落。
纷纷扬扬。
福尔曼州，下雪了。
乔凡。
新年快乐。
————————
以为化学矿能把小叶勾引去的某人：……？
可以说为了不碰上F4，小叶真的很狠心了ovo
来晚了，大家明天见，么么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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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混乱寒假②
*
-
大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起床，拉开窗帘，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邻居们趁着雪势减小，戴上手套帽子，铲除院子和马路上的积雪。叶浔听见木质楼梯被踩出的“吱嘎”声。
他换好衣服，下楼。
壁炉燃烧着熊熊火焰，弟弟米安趴在摇椅上，赤着脚，在看识字书，听见有人下楼的声音，他回过头，半边脸颊被炉火映照得暖黄，“哥哥。”
暖气拂面而来，叶浔走过去抱起他，给他披上毛毯。
“起来了？”苏婉端着早饭从餐厅出来，今天早上吃烤香肠、面包片和牛奶，“等你叔叔他们回来，就能吃早饭了。”
没过一会儿，大门便被推开，寒风卷着细雪飘散，凛冽的寒气瞬间吹散室内升腾的热度。
王旺达和王知安戴着厚厚的毛线帽，防风大衣沾满了雪粒，像两个雪人一样，从外面走了进来。
苏婉给他们递上热水，王旺达拍掉身上的雪花：“太冷了，我和知安把门口的积雪清干净了，小叶，你几点去福尔曼公学，我送你去。”
叶浔有些歉意，昨晚他因为失眠睡得太晚，导致今早没能第一时间起来帮忙铲除积雪，“电车到福尔曼公学只用半个小时，我自己去就好。回头需要我带什么东西回来吗？”
家里的日常生活所需一般都会在周六日采购，一次性买完半个月的量，苏婉性情内向，与邻里很少往来，平日便是坐在窗边看书、做点手工制品换钱，至于弟弟米安——
叶浔看了眼皱着小眉头，被计算题难到泫然欲泣的小家伙，收回了视线。
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些东西。
却又无法从记忆中得到有效讯息，只得暂且按下不提。
临走前，苏婉希望他能带些土豆和洋葱回家，今天虽然不是集会日，但路边总会有售卖蔬菜肉类的小贩。
暴雪天物价会上涨，叶浔带上一百元现金，离开了家门。
电车一路驶过白茫茫的街区，西林街区是福尔曼的三等街区，即房租较为昂贵、周遭设施齐全且安全性中等的街区，不提供供暖和燃气，唯一取暖的设施是壁炉，每户人家到了冬天必须做的事情，便是清理壁炉的烟囱。
二等街区能看见马路上到处都是清洁工人，在清理积雪。
一等街区远离市中心，那里是富人的聚集地，空气清新且环境优美，依山傍水、大气指数几乎正常，少有污染。
市中心一片繁华景象。
不是集会日，市内禁止马车入城，叶浔很快在福尔曼公学门口碰见前来接他的老师，老师姓周，也是东方人，黑色卷发、褐色的眼珠，模样较为苍老，但笑容温和。
叶浔的准入证很快办理成功——得知他是赵林博的学生，学院一再提高准入证级别，最后给了他最高级别的“受邀准入”。
“十年前A-1矿区刚被发现，是赵教授带队前来进行的选矿勘测。那时整个福尔曼经济落后，赵教授也是在这间实验室进行的试验，”周老师道，“这些年学院一直没动过这间实验室，如今交给你，也算是一脉相承了。”
叶浔从他手里拿过钥匙，推开门。
扑面而来的寒冷空气。
时光仿佛穿越十年风雨，在这一刻落到他身上——室内狭窄，十年前的赵林博教授也才崭露头角，所以仅得到了一间偏僻的实验室进行实验。
灯光昏暗、一切都简陋不堪，他最后还是完成了检测，确定A-1矿区原矿和精矿的重量、水份含量、浓度以及酸碱度，检验出 A-1矿区为化工原料矿，十分具有开采意义。
福尔曼公学最后将这间实验室保存多年，作为对他的尊重和感谢。
仪器一年年换新，赵林博也逐渐成为如今化学领域的标志性人物。
叶浔再次被他庇佑在羽翼之下，不必像他当年一样，体验捉襟见肘的困难和窘迫。
“如果不是你需要实验室，恐怕这间实验室还要继续封锁下去，”周老师最后对他道，“钥匙和准入证就不用还了，以后有空，你随时可以过来。”
第二天起，叶浔便开始了顶着暴雪做实验的生活。
他手头仅有两项必做的实验，都很经典，一个是《从茶叶中提取咖啡因》，一个是《细胞色素C的制备和含量测定》，实验过程复杂且容易出错，即便是叶浔，也泡在实验室整整五天才完成两项实验的报告。
将实验录像和报告一同给赵林博教授发过去，叶浔便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
以前在圣德尔，做完实验等待他的只有无尽的寂静，他会随便吃点东西，而后投入新一轮的学习中去。
现在，家人的关心令叶浔无法再泡在实验室夜不归宿。
每到晚上五点，天蒙蒙黑的时候，苏婉就会给他打来电话，询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用不用王旺达去接他。
为了不让家人担心，叶浔一般会赶在晚饭前到家。
大雪今早便停了。
叶浔关掉实验室的灯和恒温空调，进入隔壁的换衣间。
天很黑，狂风卷着细雪，从惨白的路灯光线下拂过，叶浔没开更衣室的灯，套上厚实的黑色绒服，他听见外面有声音——
很吵。
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实验楼外慌不择路的闯入。
最后停在尽头，无措又惊恐的停下，“你们要干什么——你们……！不要过来、不要！”
紧随其后的应该是几个跟着他的男生，声音乱糟糟的，抓着他的头发，警告他从明天起不许出现在图书馆，否则见他一次就打他一次。
男生痛的呼吸颤抖，“凭什么……凭什么！”
抓着他头发的男生扯出一抹笑容，“你管这么多，这所学院，我们不让你去哪，你就不能去，这就是规则——我欺负你，你就得忍着！”
没有开灯的实验楼，人影绰绰、狂乱又扭曲。
唯有窗外呼啸的寒冷冰雪。
投入的光影斜长、嚣张的笑声在某一时刻乍然停止。
换衣间的门忽然开了。
“咔哒”一声。
叶浔走了出来，他围着深灰色的围巾，外套修长、漆黑一片，没有穿福尔曼鲜明的深蓝色制服，他站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中，淡淡投过来一眼。
几个男生一愣，随即警惕地站起身。
墙边的男生则虚软无力的瘫坐下去，他没有发出声音、在无声的哭泣。
“你是谁？”几人有些犹豫，毕竟能不穿校服在学校里行动的人，不是老师就是学生会那帮大少爷，“……不管你是谁，这个人碍了李少的眼，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你们是谁？”
叶浔整理着围巾，语气很淡：“叫什么名字，哪班的，班主任又叫什么名字。”
空气陷入短暂的寂静。
那瘫坐在墙边的男生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像只敏捷的兔子，穿过人群缝隙，躲到叶浔身后：“老师、老师救救我！”
老师？
几个男生有一瞬间的慌乱，怎么可能！没见过这么年轻的老师……也没听说过哪个老师在偏僻的实验楼。
为首的男生突然凶恶的攥紧拳头，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要去抓叶浔的衣领——“我叫你装神弄鬼！就算你是老师我也不怕——！”
叶浔在身后男生慌乱的大叫中侧过身，他眼底划过一道冷芒，没学过打人、也从未打过架，但身体下意识地反应，让他抬脚狠狠踹向男生膝盖！
胸前挂着的金边准入证在光线下一闪而逝。
男生瞳孔骤然一缩、挥拳的动作也僵住，硬生生承受住这一踹，身后的小弟们冲过来扶住他，同样惊疑不定的盯着叶浔。
“金卡……你有金卡？！”
“嗯，”不太明白金卡是什么东西，但看他们的表现，应该是类似于尚方宝剑类的震慑品——叶浔扯出准入证，垂着眼皮，厌烦地，“我欺负你，你也得忍着。”
“还不滚？”他侧过头。
男生下颌僵硬地抽动——
“你……！”
膝盖阵阵作痛，他最后被小弟们诚惶诚恐地拖着肩膀，一边道歉一边拉出了实验楼。
几道身影踉跄着远去，叶浔收回视线，准备离开。
袖口突然被抓住，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老师、学长？你、你能不能庇护我，我做什么都可以的！我可以给你当牛做马！真的，求求你了！”
留在原地的男生眼眶通红，血丝充入其中，他应该很多天没睡个好觉，眼下一片青黑，举止不自觉展现出缺乏安全感的一惊一乍。
叶浔看着他，没有劝他反抗或者坚强承受，每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不一样、经历也不一样，强权之下，不切实际的反抗看不见希望，只会一点点摧残着心理能承受的极限。
“抱歉，”他语气有些轻，“今晚我就会离开这所学校，无法帮你。”
男生眼底的希望一点点变得灰败，抓着他的力度也开始放松，像是崩溃到了极点，他流下了眼泪——就在这时，一缕银光闪烁。
他愣住，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两把一模一样的钥匙。
“这间化学实验室的钥匙，给你。”
眼前的人影很高、背着光，因而看不清脸。对方指骨修瘦、苍白，拿走一把备用钥匙，把剩下的钥匙给了他，“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离开福尔曼，有空的话，麻烦你帮我清理一下里面的卫生。”
“作为回报，你可以使用这间实验室。”
“……可我、我不学化学，我也不会用那些仪器。”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男生捧着冰凉的钥匙，抬起头，声音忐忑。
“没关系。”
人影似乎笑了下，对他说：“那就当个能睡觉的地方。”
-
从空荡荡的实验楼离开，经过一个拐角时，叶浔透过绿植宽大的叶片，看见了两道站在阴影中的人影。
同样穿着板正的制服。
看不清制服颜色，应该是福尔曼公学的学生。
叶浔收回视线，没有探究的心思——不过离开学院前，他还是去到教务处，专门和教务处的老师说了声把钥匙给了一个朋友。
老师很惊讶，追问他是什么朋友，和他、以及赵林博又是什么关系。
叶浔但笑不语，只让对方给化学实验室安装两个摄像头，方便他时不时观察实验室内外的情况。
离开教务处的时候，叶浔还能听见老师的嘀咕：“这是真把实验室当自己的了……”
实验楼二楼，一间教室后。
两道人影盯着叶浔冒着风雨离开的背影，左边穿着福尔曼公学制服的男生喃喃：“……应哥，这就是你校友？挺会狐假虎威啊。”
刚感慨完，身边人便朝他投来了冰冷的注视。
男生干咳一声，连忙转移话题：“那什么……塞林化工厂那边已经调查好了，和你查到的一样。”
“塞林化工厂从三年前开始亏损，不过迫于桑什家族的压力，市政一直不敢出台新的环保条例、也不敢跟他们对着干。化工厂的老板是桑什家族家主的三儿子，挺蠢笨的一个人，眼里只有利益，明天他就会带大老婆、情妇和三个孩子乘坐私人飞机飞往彩虹岛度假。”
“明天？”应修道。
男生回答：“是的，他小儿子如今在读高一，出了名的挥霍无度，问他两句就全都显摆出来了，我也查了这两天私人飞机的航线安排，确定明天早上八点有一班飞往彩虹岛的航线。”
楼下的人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中。
应修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蜷缩，直到这一刻，他的表情、瞳孔、心跳以及血液流速，似乎才全部恢复了正常。
不动声色地、轻轻松了口气。
狼一般幽蓝的眼睛迅速垂敛，恢复不起波澜的冷漠。
耳边的男生还在滔滔不绝，表示以桑什家族这个腐败程度早晚要完蛋，德尼切尔家族一定是未来福尔曼州的救赎——
“对了，应哥，你是为了帮路易少爷才来福尔曼的吗？”
微微点了下头，应修自黑暗中离开，言简意赅：“明天，我不会出城。”
“……哦，好的。”看着他的背影，男生有些疑惑，不过还是在心里感慨，应修和路易的关系真好啊。
*
叶浔回到家，雪虽然停了，但风还很大，吹起的雪花刮过脸颊，他戴着帽子和围巾，眼睫落着一层雪，进了屋便被苏婉急急递来一碗热汤，让他喝完。
“……哥哥！”坐在壁炉旁暖身子，叶浔脱掉厚实的外套，只穿了件白色毛衣，他放下汤碗，抱住冲过来的弟弟。
米安脸颊红红的，叶浔将他抱进怀里，才发现他右胳膊处有一大块淤青。
瘦小的胳膊几乎被淤青覆盖。
针孔处贴着胶布，他心底一沉，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王知安从楼梯上走下来，擦着还没干净的头发，无奈道：“打完针回来就这样了，在跟你求安慰呢。”
米安恨恨地抬起头，瞪了王知安一眼，又埋在叶浔怀里掉眼泪。叶浔抽出纸巾，垂眼擦着他瘦弱苍白的脸颊，察觉到他的手指有些颤抖，米安茫然的看过来，“……哥哥？”
叶浔的眼神让小小的他也感到伤心和疑惑，他碰了碰叶浔的脸颊，“你怎么啦。”
大脑终于回忆起这段和米安有关的重要记忆，叶浔压下复杂的心绪，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还疼吗？”
“疼的。”米安蔫蔫地，“我讨厌打针。”
王知安擦头发的手顿住，“好了，不要难过了，明天就带你去景区玩了。”
米安这才捂着小嘴笑起来：“我要坐小火车。”
“嗯。”
“还要吃爆米花。”
“也可以。”
“哦！”小家伙满足了，从叶浔怀里跳下来，扑腾扑腾跑进厨房，窝进苏婉怀里，开心道：“妈妈，今天的作业我也完成了！”
苏婉沉默着摸了摸他的头发。
“米安……”叶浔看着厨房的方向，“身体怎么样了？”
“放心吧。”王知安语气罕见的轻快，“医生说特征稳固，正常上学和生活都不受影响，目前的要求还是忌口，按时接受检查就好。我们特意问了能不能带他出去玩，医生说只要不受凉就可以，他还让我们多带米安锻炼身体，增加免疫力。”
苏婉怀上米安的时候，正被前夫纠缠，她孕期精神很差，即便得到王旺达全身心的呵护与照顾，还是早产了——米安生下来只有三斤多重，一张口水巾的大小，当年才十岁的叶浔只记得小米安每天都要做检查，最后在医院住了快半年，苏婉才和小米安一起出院。
前夫被王旺达起诉，法院下达人身限制令，禁止对方以任何形式进入福尔曼，米安也被检测为先天性体弱，如今已经七岁，每到换季还是会感冒发烧，严重点甚至会变成肺炎。
联盟很多孩子似乎体质上都有问题，这些年纪氏主要攻克儿童疑难杂症领域，只要凭借联盟身份证，即可带孩子定期免费注射疫苗和进行身体检查。
叶浔心情有些复杂。
他终于理解原身为什么会在F4里选择依附纪彻——因为弟弟受到纪氏的恩惠，即便是原身，也认为这样的家族培养出的继承人，一定温和有礼、善良仁慈。
现实却恰恰相反。
“对了，纪彻是什么样的人？”王知安忽然问。
叶浔一静，他转过头，语气自然：“什么？”
王知安观察着他，笑了声：“总觉得昨天提起纪彻后你的反应不太对劲，你真不认识他？”
“当然。”叶浔收回视线，继续看着米安，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冷漠，王知安挑起眉，听他说：“听着不像好人。”
王知安确定了，这就是认识。
不过这位纪氏的大少爷，似乎不太得他这位弟弟的喜欢。
“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去旅游吗？”王知安转移了话题，“住宿全免，接送也由景区统一负责，明天是福尔曼的烟花节，景区还策划了烟花表演。”
“不去了，我还要留在家里完成论文。”
王知安听到论文就胆寒，“好吧，那你加油。”
晚上，苏婉收拾着行李，米安开心的拿着玩具飞机跑来跑去，景区的大巴车会在明早九点到达家门口，接上他们前往酒店。
A-1矿区在远离城市的远郊，那里已经完成了开发，出了名的风景胜地。差不多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到景区正好可以吃午饭。
第二天一早，叶浔送别了家人，中午他和米安打了视频，酒店视野开阔，顶楼的旋转餐厅此时人来人往，声音嘈杂。
景区天气很好，天空澄澈，窗外便是冻结的湖泊。
王知安接过电话，对他道：“景区正在准备烟火表演要放的烟花，舞台都搭好了，这次只开放了一千人的名额，我听他们说光一周的住宿就花了小几万，老爸居然能抽中住宿全免的票，运气真好。”
镜头转移到王旺达面前，他憨厚的笑了笑：“还有两张票，等小叶下次放假我们再一起来。”
叶浔没有扫兴，笑着说好。
烟花节是福尔曼的传统节日。
每到这一天全城都会燃放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烟花，大人小孩都会前往市中心的福尔曼广场，届时会有歌舞节目。
家里没有大人，叶浔下午乘坐电车到了市中心，买了足够接下来一周消耗的食物和蔬菜，再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惨白的光线。
地面积雪未化，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响。叶浔手指被冻得僵硬，回到家烧起壁炉才感到舒服一些。
他给自己做了简单的晚饭。
笔记本电脑显示着论文页面，字体有些小，叶浔鼻梁处架着眼镜，温暖的火光映在脸侧，他微微皱着眉，吃饭的动作很慢，俨然在思考着论文结构。
电话便在这时响起。
没有看来电人，叶浔只看了眼外面的天空，七点半，天黑得阴沉，街区没有行人，一切都湮没在昏暗中。
“喂？”语气有些柔和，他以为对面是米安。
那头很安静。
叶浔敲击着键盘，输入一行数据，漫不经心地：“玩得开心吗，米安？”
终于，一声轻笑响起。
动作一顿，叶浔立刻拿下手机，看着页面上没有署名的一串数字。
“真难得，”路易嗓音轻柔，又是虚假的笑意。他仿佛习惯了戴上这样的假面，对待任何人都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一旦对方生出妄想，便会被他堪称残忍的斩断，“我还以为你不会接我的——”
电话“嘟嘟”两声，被不耐烦的挂断了。
因纽斯地势颇高的海岛上，庄园别墅灯火通明，落地大窗外海水起伏、幽暗，拍打着陡峭的岩壁。
路易穿着黑色浴袍，斜倚着落地大窗。
暖黄壁灯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不同于柔和的气质、英俊贵气的五官，他肩膀宽阔，骨架宽大、浑身上下的肌肉保持着常年锻炼的矫健与流畅，碧绿色眼底笑意更深，再次拨了过去。
在接通的一瞬间，他先笑着开口：“如果你再敢挂断我的电话——”
“亲爱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那就改掉你恶心的语调，”叶浔的声音穿过电话传出来，格外的嫌恶：“我在吃晚饭，暂时还不想吐出来。”
路易沉默片刻，语气终于恢复了正常，“你没有去矿区。”
一旦褪去虚假的伪装，他语气里便显露出高高在上的命令的和询问。
叶浔懒得回话。
果然又是路易策划的抽奖——叶浔倒是不担心米安他们，矿区一千多名游客，据说还有不少富豪，安保绝对称得上严密，除非负责景区的公司不想在联盟混下去了，否则绝不会允许发生旅游事故。
电话两端只有两人对峙般的呼吸，很快敲击键盘的声音响起，叶浔简短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次抽奖的地方，你应该去。”
“福尔曼接下来会乱起来，或许三天、或许五天，可惜你拒绝了抽奖，也拒绝了我的房卡。”路易似乎叹了口气，“我很好奇，一次抽奖就能让你这么警惕，叶浔，我究竟给你留下的是什么印象。”
“你们要干什么？”选择性忽略他后一句话，叶浔心跳顿时漏了一拍，福尔曼会乱起来——什么意思？游行还是政.变，和平年代前者只能算小程度的混乱，而后者才是流血性的大事件。
他下意识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就是烟花晚会开始的时间。
他立刻起身，营造出屋内没有人的假象，关灯上楼。
“不必紧张，”听见了他的脚步声，电话里，路易的声音又变得柔和，含着意味不明的宽慰，“我保证，你和你的家人都会没事。”
“当然，如果实在害怕的话，可以去格兰酒店，报我的名字，总统套房对你依然有效。”
挂断电话的前一秒，路易忽然道：“我记得今天是福尔曼的烟花节？”
这次不等叶浔回答，他便笑着挂断了电话。
寂静的室内，除了心跳和呼吸，只剩下逐渐走完一圈的钟表。
无形的不安令叶浔强忍住给王知安打电话的冲动，他自己尚且没摸清情况，不能将情绪带给王知安。
他站在卧室窗前，时刻关注着周边的动静，时针指向了八，遥遥地，福尔曼市中心耸立的黑塔顶端，响起雄厚悠远的钟声。
已经是八点整，烟花大会开始的时间。
敏感的神经忽然被挑动——
人群在欢呼、舞动，消防车警车停在广场外围，所有人期待的注视下，彩色火球直冲天际，一朵朵五彩斑斓的花束绽放，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东南方向也传来巨大的、沉闷的响声——
“砰——！”
“砰——！”
半边天空都被照亮。
叶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抬起的头。
烟花、大雪、半明半暗的天空。
“塞林化工厂，爆炸了——”
【叶浔，我们两天后见。】
手机‘滴’的一声，传来简讯。
【烟花节快乐——To Louie】
————————
非政.变哈，是两个家族的争权夺利
都不是好鸟
提前说一下，这个爆炸并非原料车间爆炸，算是一个让桑什家族下台的导火索，德尼切尔还想接手福尔曼州，所以不会污染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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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混乱寒假③
*
-
“现在是晚间八点二十五分，我们已经抵达爆炸中心。消防、警车和救护车已经陆续到达塞林化工厂，正在展开救援活动。
“塞林化工厂此前已经全部放假，伤亡人员还在统计。不幸中的万幸，工厂起火的并非原料区间，而是辅助车间，里面的大型配电机器发生爆炸，爆炸原因仍在排查……啊——”
滚滚浓烟飘向天际，遍地建筑残.骸，以塞林化工厂为中心，蒸腾的温度令雪花尚未飘下，便消弭在空中。
男记者忽然发出不成调的惊叫，镜头迅速移转，熊熊火光、闪烁的车灯、奔波的消防员以及疏散外围人群的警察。
各种颜色糅杂，如同一卷沉重的画像。
“塞林化工厂倒闭——”
“塞林化工厂倒闭！”
游行的人群如同潮水一样从黑暗中涌出，瞬间汇合成声势浩大的队伍，他们穿过火光，无视一切阻止，挥舞着绿色旗帜，迅速占领了电视机前观众们的视线，嘴里高喊自由、环保，“福尔曼政府下台——”
“福尔曼政府下台！”
男记者立刻道：“目前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AEO（Alliance Environmental Protectinon Organization），联盟最大的环保组织，去年十一月份他们曾在迦蓝机场静坐示威，导致迦蓝交通混乱，圣德尔学院与迦蓝大学共同推进的游学活动被迫中止——”
“现在他们出现在了福尔曼，我们不得不为接下来福尔曼的市内生活感到忧心，比起爆炸的塞林化工厂发电站，他们显然会给市民的出行带来更大困扰！”
镜头中，为首挥舞着旗帜的男人冲警察挑衅的竖起中指，警察们不得不忍气吞声的拉起警戒线，目送他们从化工厂方向出发，一路直奔市中心。
叶浔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关掉电视，听着电视机里记者实时播报的新闻，站到阳台上，远眺链接化工厂与福尔曼市中心的公路。
逐渐可以看见明亮的橙色灯光，听见信号.弹亦或者闪光.弹冲天的声音。
西林街区是三等街区，游行人群暂时不会到这里来。
混乱如果能很快平定，那么西林街区就不会有事，如果再拖久一点，福尔曼的市政经济将受到不可估量的损失。
此时周围的房屋都没有开灯，但院子里、阳台后都站着人，近些年联盟的游行事件越来越多，市民们习惯之余，也感到深深的疲惫。
“政府早点派人出来维持秩序吧……好好的新年，现在过成这个样子。”邻居大叔发出长叹。
手机响起急促地铃声，叶浔立刻回到卧室，接起电话，“叶浔，我们刚听说爆炸的消息，你没事吧？”
王知安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我没事，”叶浔知道他是关心则乱，塞林化工厂位于福尔曼东南部，较为偏僻，沿河而建，这场爆炸波及不到市内，“你们不要急着回来，路上现在都是游行人群，不安全。”
“是的，矿区人员也不支持我们回去，政府刚刚发布声明，说要开始限制出入车辆，控制局势。妈的，”他骂道：“又是该死的AEO，他们居然来福尔曼了！”
叶浔对AEO这个组织了解不深，不过从旁人零星的交谈中，也能知道这个组织以“绿色、环保”为主旨，几位创始人专门制作了网站，网站上方会随时更新他们接下来的计划。
上半年这些人以首都迦蓝为中心，经常组织大规模静坐示威、阻断交通，要求政府减少碳排放、还联盟民众碧水蓝天。
如今来到福尔曼，谁也不知道他们要停留多久，端看当局态度。
叶浔道：“今天下午我买了不少食物，接下来我都不会出门，你们不用担心我，我会随时和你们保持联系。”
“好，”王知安强忍着焦急，“你放心，等福尔曼解封，我们立刻就回去。”
和他规定了每天报平安的次数，叶浔挂断电话，回屋收拾行李——路易是个废话颇多的人，不过感谢他的废话，让叶浔知道福尔曼可能只会混乱两天左右，而这期间最安全的地方一定是德尼切尔家族旗下的酒店。
——格兰酒店。
西林街区尚且安全，不过这里离市中心只有半小时的车程，也有发生变故的可能。背上背包，装好换洗衣物，叶浔拦下一辆出租车，表明去意。
司机刚从混乱中心逃出来，顺路接上叶浔，将他载到格兰酒店。
酒店此时人不多。
大堂电视播放着新闻，顾客们有的紧张，有些站在前台询问——“请各位放心，德尼切尔家族会无条件保护各位的安全，公司已经紧急派遣附近的安保团队过来维持秩序，接下来几天请各位尽量不要离开酒店。”
前台小姐温柔地进行安抚。
叶浔走上前，开了三晚的临窗大床房。
这一晚他睡得不太安稳，第二天一觉睡醒，他打开酒店内的电视，混乱已然升级，游行人群目前在市政前的广场静坐示威，要求依法取缔塞林化工厂，同时暴力事件增加，路边有打砸店铺的流浪汉出现。
全城警力围绕市中心部署，是混乱的一整天。傍晚，叶浔通过新闻得知西林街区也出现了游行人群，好在作为三等街区，安保公司还算给力，负责人与领头人员商量，只允许游行经过、不允许制造骚.乱。
晚上叶浔被窗外一声闷响惊醒。
“砰——！”
是对面的便利店起了火。
路灯惨白、晃动，雪花飞舞着落到地面，五六个青少年砸破超市窗户，进去大肆搜刮一通，他们似乎从来没思考过附近的街区为何如此安静，见到耸立在夜色中，灯火惶惶的格兰酒店，便嬉笑着抛出一个东西——
鞭炮尚未炸开，酒店周围瞬间扑过来几个保镖，一群人尖叫大骂着被扭送去警察局。
绷紧的神经这才得以平复，叶浔拉上窗帘继续睡觉。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政府勇于承担责任，尽快平息形势。
安保公司没有那么多人员用来轮换。
第二天一早，市政发布声明，将在九点钟准时召开新闻发布会，此次新闻发布会将公开对塞林化工厂爆炸的调查报告，并向大众做出自我检讨。
吃早饭时，叶浔能感觉到酒店内的氛围变得缓和。
不少人甚至打算去市政广场观看这一场发布会。
九点整，汇聚了整个福尔曼目光的市政厅外，演讲台已经搭建完毕，周边拉起警戒线，只允许记者靠近，警戒线外是在本次事故中遭受到损失的市民们，他们面色难看，时刻准备向市政发出质询。
福尔曼市长——德林·哈里顿在一片闪光灯中上台，他手里拿着长长的、手写的演讲词，神情严肃，仅仅两天，鬓角便白了一片。
酒店内声音嘈杂。
叶浔坐在沙发一角，绿植遮住了他的身形，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里直播的画面。
“过去两天，福尔曼遭遇了十年来最大的事故，令人痛心。”市长语气沉重，画面微微晃动，“十年前，桑什家族看中了福尔曼的潜力，毅然决然投资数千万联盟币打造塞林化工厂，为桑什家族、以及福尔曼接下来的经济发展做出巨大贡献。
“可时代在变化，自五年前起，化工厂连年排放的污水废气严重影响了福尔曼的生态环境，每年都有大批居民表示生活在恶臭中，要求市政出行环保条例。老福尔曼人无法忘记桑什家族对城市的贡献，政府于是一次次与桑什家族谈判、协商，希望对方改进生产技术，加强废水废气处理环节的应用——可惜都无成效。”
人群开始喧哗，年龄大的老福尔曼人露出沧桑的双眼，饱含泪水，他们的双手充满茧子以及皲裂的疤痕，显然，他们是化工厂休假在家的工人。
环保组织沉默立于一旁，身披绿色的标语，立场鲜明地表达自己的态度——“福尔曼政府下台！”
人群里还有皱着眉头思考的市民、懵懂的孩童，众生百态。
市长道：“塞林化工厂爆炸的原因已经找到，事发当晚，工厂正在放假，工厂放假期间有明确的规定，不允许工人住在宿舍，于是庆幸的是，并没有无辜工人死亡——
“此次爆炸造成五人受伤，他们是工厂的值班人员。
“根据当晚事发前两分钟的监控录像表示，五名值班人员始终坚守在岗位上，并无不妥。而警方在化工厂后门的监控里发现可疑人员翻墙进入的画面，画面中三名穿黑衣戴帽子的男子行为鬼祟，最后将明火点燃丢进发电站，造成爆炸——”
市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直直看向环保组织的方向：“通过面部比例对照，我们从犯罪系统中找出了这三名男子的身份，他们十年前便加入了AEO，在三年前犯下扰乱社会秩序罪，于迦蓝花车庆典上燃放爆竹造成人群骚乱、又私下组织活动扰乱列车运行，是社会的蛀虫和败类！”
“福尔曼不欢迎这样的环保组织——今晚五点前，我们将驱逐所有环保组织的成员！并依法向AEO追究责任！”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发出欢呼，关于AEO，或许一百年前组织成立时的初衷是好的，但随着一届届领导人越发激进疯狂的行为，AEO如今已经成为联盟人民眼里的毒瘤。
现场环保组织的成员发出抗议，立刻被警察礼貌的带离。
“言归正传，”结束了第一阶段的总结，市长道，“塞林化工厂爆炸至今，我们对西塞·桑什发出不下十条调查令，而对方依然没有回应，调查显示，西塞·桑什已经从度假的彩虹岛启程，目的地却不是福尔曼，而是桑什家族所在的迦蓝。”
“或许这场持续五年的拉锯战改变的不仅是时代，还有福尔曼与桑什家族之间的友谊。
“此次调查不仅显现出桑什家族在安全生产方面的疏漏，调查人员还发现工厂的净化设备用的仍是十年前的旧款——我们不能再因从前的恩惠止步不前，如今的福尔曼，需要改变！需要一番彻彻底底的改变！”
欢呼、尖叫——人群脸上的灰败随着这番激动人心的演讲转变为期待。
一向软弱无能的福尔曼政府终于下定决心开启新篇章。
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
酒店大厅能听见许多讨论声：“塞林化工厂早该倒闭了，天啊，我们的孩子已经快多少年没见过清澈的蓝天和白云。”
“只是不知道离了化工厂，福尔曼的经济还靠什么拉动……”
“新闻发布会结束后，市政会立刻颁布《环保条例》，下月一号起实施，我们也会无限期关停塞林化工厂，并终止和桑什家族有关A-2矿区开采的合作计划，大家不必担心福尔曼的未来，这两天我们坚持不懈的向周边企业发出请求合作的意向，危机之中，只有德尼切尔家族回应了我们。”
市长的表情变得温和，“德尼切尔家族将承担福尔曼爆炸事件后一切建设的支出，并收购塞林化工厂原厂址，永久封存。”
“工人们也不必担忧，德尼切尔家族作出承诺，会以退休年限为例，一次性支付诸位剩下年份的工资，并成立工人协会，妥善照拂罹患疾病、无法找寻其他工作的工人。”
这一次，欢呼声比之之前更加热烈，现场气氛被点燃，摄像头扫过警戒线外的民众，他们激动的振臂高呼，脸色通红，是寒冷也阻止不了的热情。
市长微笑道：“为表诚意，德尼切尔家族的家主，派出了他的长子路易·德尼切尔，前来福尔曼监督接下来的重建工作。”
“现在路易先生也来到了我们听证会的现场。”
黑压压的保镖们开道，雪花纷飞的上午，天空黯淡。
闪光灯发出亮眼的光芒。
一道身影从人群尽头走来，修长、挺拔，略长的金发柔顺，举手投足间流露出贵族世家培养出的优雅气质。
路易唇边噙着柔和的笑意，有幼小的孩童摔出警戒线，被他轻轻扶住，他显得风趣幽默，对孩子的父亲道：“我可没有你的孩子好看。”
一出场，便博得了全场人的好感。
孩子父亲懊恼的点头：“好的、好的。”
酒店大厅的讨论声从听证会开始便一直没有停止，叶浔靠着沙发靠背，耳边一切声音都无法影响他分毫，他静静围观着事态发展，看着路易站在台上，展望福尔曼剩下十年的经济发展。
同时为了治理福尔曼的大气污染和水污染，德尼切尔家族带来了应氏集团最新研究的三废处理设备，以求在两年内明显改变福尔曼的生态环境。
至此。
这四位仅存在于小说中，家世显赫、权势滔天的主角攻，终于在叶浔自以为可以获得短暂平静的寒假生活里，给他留下了最为直观的印象。
他想到了一句话，金钱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可以随时给予、收回，但权力不是。权力永远不会向普通人开放。
“……应修。”应氏集团的三废处理设备，只能来自于这位叶浔暂时还没见过的F4身上。
他没发现身后一道身影僵住。
绿植不仅掩盖了他的身形，同时让拐角处的人影得以躲藏。
人影沉默片刻，走上前，就在他准备开口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看了眼来电人，叶浔接起电话，语气很冷：“你又要干什么？”
应修停下了脚步，他盯着叶浔因为反感而不自觉绷紧的肩膀，听他道：“路易，如果你很闲，你可以去医院看看那五位遭受无妄之灾的值班工人。”
“听你的语气，你好像对我很不满。”通往市政后门的路上，刚结束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路易声音有些沉，笑着拒绝了旁边工作人员领路的意见，他在一众保镖的护送下坐上车。
车内暖风吹拂，小雪转为大雪。
福尔曼深冷肃穆的雪景，是路易印象中很少见的画面。
他不喜欢雪，也不喜欢寒冷。
电话里，人的声音却比雪更冷：“是的，挂了。”<br />
“等等，”收回了视线，路易靠在座椅内，看着窗外一闪而逝的风景，声音虽然含笑，却带了丝冷意：“未免你将所有罪行扣到我头上，我有必要告诉你一些真相。政府美化了调查报告，塞林化工厂早在五年前便剔除了值班制度，那五名员工在放假期间，凭借备用钥匙无故进入厂区，爆炸发生时他们刚刚进入宿舍楼，因此远离了爆炸中心，伤势不重。”
副驾的特助惊奇的回了下头——很少见路易会跟事件无关人员解释缘由，甚至下意识做出有利于自己的删减。
“叶浔，”扫了眼八卦的特助，路易升起挡板，“利用他们的可不是我。”
电话那头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路易看着挡板上繁复精致的花纹，等待他的回应。
终于，声音响起：“你和他一样。”
目光一顿，路易：“……嗯？”
“纪彻。”叶浔道，“你和他一样会诡辩。”
路易感到荒谬，他摁下车窗，吹起了冷风，叶浔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被说服后的动容，“不用讲故事给我听，我知不知道真相都不影响你们的布局。结果就是那五名工人现在还在医院，而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只是化工厂老板的更替。”
“路易，作为既得利益者，就不要说假惺惺的话。”叶浔平静道，“当然，最好也不要推卸责任，希望那五名工人能得到很好的救治，这是我接你这通电话的唯一目的。挂了。”
“你等等……”
毫不犹豫的挂断电话，叶浔起身办理了退房手续。
既然一切已经结束，他也没有留在酒店的必要了。
回到西林街区，看着街道上混乱肮脏的场景，叶浔深吸一口气，压下糟糕的心情，加入邻里繁忙的清理工作。
-
正午的福尔曼医院。
雪下的很大，天光暗沉。
飞舞的雪花自窗外纷纷扬扬飘落。
病房外，路易脱帽致意，神情沉痛，看着里面仍未清醒的五名工人，“不惜一切代价救治他们，德尼切尔家族会负责他们后续的一切费用。”
主治医生动容的与他握手，“您是位真正的绅士，路易先生。”
记者们也从未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人群保持着肃然，没有人会在这种场合忙着采访、拍照。
在场的记者们早已习惯了资本的运作，不过看见路易马不停蹄赶来医院的姿态，心里还是满意的。
普通民众或许看不见这背后的权力博弈，但对于他们而言、对于外界窥探的视线而言，这是场成功的营销，也是算的上和平的权力交接。
德尼切尔家族多久后会变成另一个桑什家族，谁也不知道，他们唯一知道的，是福尔曼内部的燃眉之急得到了解决。
特助哀痛的站在路易身后，心中感慨，临时转路来医院居然能碰上记者们采访，今天之后，那些对路易品行半信半疑的人一定会对路易改观。
无法在走廊站太久，路易进入医院为他准备好的休息室。
保镖们做了一番彻底的检查，确保休息室安全后守在门外。
护士小姐端着热茶进来，见到路易靠在沙发内，盯着窗外，似乎在赏雪。屋内空调温度调的有些高，她笑道：“福尔曼的冬天很冷，所以雪也很大。”
“是的，”碧绿色深邃的眼睛看了过来，路易语气如常：“和这里的人一样。”
护士小姐一愣：“嗯？”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应修穿着利落的冲锋衣，黑发、蓝眼睛，周身气场很冷，他身量挺拔、高大，摘掉手套丢到沙发上，淡淡抬头看过来一眼，屋内的温度都随着降至零下。
护士小姐很快离开。
“干什么这副表情？”不用再挂上温和地假面，路易随口问道。
“你和他，说了什么。”
路易一顿，挑起了眉：“你居然还有听墙角的爱好？”
应修神情冷漠，他显然没有开玩笑的细胞。
“没说什么，听取他的建议来看看那五个工人罢了。倒是你，之前我就发现了，你对他有很高的关注度——别告诉我你要和阿彻抢人。”路易道。
应修没有说话。
在他身上，不说话即为默认。
“来真的？”路易问，“……你们一个两个都中.邪了？”
应修坐在沙发内，他性子孤冷、蓝眼睛垂敛时，仿佛将一切声音都排除在外，只固守自己的选择。
“决定了吗？”路易盯着他问。
应修：“嗯。”
“那就有意思了，”压下心头那一丝古怪感，路易道：“我来福尔曼之前，阿彻特意给我打电话，要我不要动叶浔。”
“可惜了，那时我刚在列车上加了轮抽奖，可能是奖品过于丰厚，叶浔对抽奖有了警惕，他没去成矿区，阿彻嘱咐我的事也差点搞砸——现在，连你也对他产生了兴趣。”
“看在你特意来福尔曼帮忙的份上，”路易发出一声轻笑，“我倒是可以帮你分析下他的性格。”
应修这下看向他，幽蓝的眼睛线条锐利，像狼。
“叶浔这个人，有主见，而且吃软不吃硬，估计还有些同情弱小的怜悯心，太过于聪明，导致他可能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靠近，”路易说到这一顿，表情不明的看了眼应修：“你在这之前见过他吗？”
“没有。”应修道。
路易又静了下，“那就简单了，保持这副模样出现在他面前，你就比阿彻有竞争力。”
“你很了解他？”应修微微歪头。
路易又是一笑，语气随意：“以前见过不少这样的特优生，每一个刚开始的时候都很清高，拒绝所有人的靠近，你只需要多顺着他们、做出来为他们改变的姿态，一切就会变得简单。”
应修沉默地听着，似乎在思考。
“我记得他去年是不是被欺负过？”路易道，“等到开学，你把去年欺负过他的人带到他面前认错，他就算表现的再冷漠，心里肯定也会对你产生好感。”
应修立刻点头，去年整个期末月他都不在学院，如今才从路易口中听说这件事。
看着他已经开始思考该怎么抓人的表情，路易向后靠进沙发，柔软下陷的棉花包裹着肩膀，他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严寒的雪色。
可惜了，他想，比起又冷又硬的石头，他还是喜欢活泼一点、可爱一点的小漂亮……
就像那个杜逾白。
人虽然笨了点，但很有趣。
显然，会让他接下来的校园生活变得非常充实。
“还有几天开学？”明明福尔曼的事情还未彻底解决，路易此刻却感到一阵无聊。
应修：“七天。”
“你可以直接说一周。”室内暖风吹起他金色柔顺的发丝，路易端起茶杯，“因纽斯应该已经入春了。”
应修看向他。
他喝了口茶，不紧不慢道，“我的意思是，我开始期待开学了。”
————————
路易招惹叶子是因为纪彻的嘱咐，他本人（自认为）自己对纪彻的玩具是不会起别的心思的，打电话其实也是一种警告、提醒，让小叶自求多福
而且他的审美确实从一而终，喜欢倔强又活泼的类型，最好长得小巧漂亮，精致挂——也是个真香哥
目前这位哥觉得自己在给两个兄弟当军师（dogo
至于F4，现阶段不是喜欢——小应的狗血剧情已经展开了
下章来点日常，然后启程返校
大家么么哒o3o赶紧睡，我也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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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寒假结束 
*
-
环保组织的成员在警方的押送下陆陆续续出城，福尔曼市政厅的灯光亮了一宿。
第二天，城市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声势浩大的游行过后，留给福尔曼市民的只有遍地残骸以及随处可见的破损房屋。
垃圾桶燃烧了一天，灰烬覆盖在新雪之上，环卫工人顶着大雪，费劲的收拾残局。
远处的山峦在这场暴雪的覆盖下变得模糊不清，天地间唯有飘飞的雪花。
矿区的大巴车在下午四点钟进了城。
叶浔等候在站台，风雪模糊了他的身形，车门打开，米安跑下大巴车，冲进了他怀里：“哥哥！”
深冷的眉眼得到软化，叶浔抱起他，手套沾满了雪花，他没有揉米安的小脑袋，而是温声问道：“玩得开心吗？”
“开心，但也很担心哥哥。”米安说。
叶浔笑了下，他一身漆黑的棉服，身形利落，远远便能看见一片纷飞中的一抹黑，王知安很早便看见了他，这会儿拎着行李箱，跟着下了车：“米安知道城里发生暴.动一直嚷嚷着要回来，也就开心了一天。”
“谢谢我们米安。”叶浔拍掉米安身上的雪花，他和米安都戴着帽子和围巾，于是他低下头，轻轻贴了贴米安的脸颊，小家伙瞬间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害羞的埋进他怀里。
“小叶，你没事吧？”随后走下来的是王旺达和苏婉，夫妇俩眼下都有青黑，明显没有休息好，同样担忧的检查他一番，确定没从他身上看见伤痕，王旺达才松了口气：“太吓人了，谁能想到AEO这么极端，居然敢炸工厂，也不知道那五个受伤工人怎么样了。”
“……是啊，”王知安嗤道，“谁知道真相是什么。”
电车轨道在游行过程中受到了破坏，如今市民们出行只能靠走路，叶浔好不容易拦下一辆出租车，由于大巴车站点到西林街区的一段路尚未开始除雪，最后一家人只能步行回家。
到了家，才发现叶浔早就烧好了热水，壁炉也随时可以点燃。
米安年纪小，坐在叶浔怀里捧着水杯乖乖喝水，王知安三人又问了叶浔一些细节，“西林街区也有游行人群？”
“难怪街道上这么乱。”王旺达闲不住，听见隔壁邻居大叔的吆喝，立刻拿起铁锹出门：“我也去铲雪，顺便打探打探情况。你们先休息。”
苏婉体质弱，她带着米安上楼补觉，王知安看着电视，电视正在重播昨天的新闻，市长流泪致歉的照片被po到网上，目前已经有几千万的点赞。
全联盟的网友都在讨论福尔曼这起爆炸案。
王知安突然道：“等今年我毕业了，我会想办法把你们接出去。”
叶浔坐在壁炉边，脱掉了厚厚的外套和围巾，屋内没开灯，一片暗淡天光和暖橙色的火焰，他捧着一杯热红茶，靠在摇椅上，“去哪儿？”
“这个想法我已经想了很久，”王知安转头看向他，“我认真的，福尔曼一直是联盟有名的贫困城市，苏阿姨和米安的病也不适应这里的气候环境，他们该搬去宜居的城市好好修养。
“我其实已经拿到两家公司的offer，他们给出的条件都很优越，同样支持落户、并提供住房。所以，我们搬去蒙德州吧。”
醇香的红茶瞬间变得烫口。
叶浔倾身呛咳起来，他五指抓着摇椅扶手，眼神不明的看着王知安，“……蒙德州？”
“是的，”王知安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那里经济发达，常住人口有五百万，环境和气候都适宜，很多大厂都在蒙德设有分公司。”
“蒙德不可以。”叶浔道。这是从一个漩涡跳进另一个漩涡，不出意料的话，今年下半年就会爆发蒙德州选举事变，蒙德、迦蓝、因纽斯，将成为联盟三个风暴中心。
“为什么？”对上叶浔的视线，王知安一愣，“是有什么内部消息吗……？”
“嗯，我在圣德尔时有听同学提起过，蒙德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一些事情。”想了下，叶浔抬眼，对皱眉深思的王知安道，“一两年内，暂时不要离开福尔曼。”
福尔曼地理位置偏北，寒冷又干燥。
贫困和重工业使这里一直没能进入联盟民众的视线，唯一的列车站是福尔曼与外界联络的通道，如今路易一番操作，算是稳固了福尔曼的局势、将所有潜在的矛盾通过一场游行和爆炸通通解决。
市民们正对福尔曼的明天充满期待，哪怕联盟乱起来，福尔曼也不会受到多大影响。
王知安头疼道：“幸亏我还没来得及签合同。那下半年我就留在家里了，找个工作应付一下。实在不行就去政府应聘，看看他们需不需要人。”
叶浔明智的没有说话。
在联盟，重要职务都要通过选举或直接任命，王知安口中的应聘是不接触核心工作的事务类公务员，不用考试，背调结束直接面试，除了不能升官，没什么特殊之处。
“喝咖啡吗？”抓了抓头发，王知安问。
叶浔提了下杯子，“我喝茶。”
米安没过多久便睡醒了，噔噔噔跑下楼，趴在叶浔腿上喝橙汁。他手里还拿着识字书，公办小学一般下午三点就放学了，家里没有多余的钱供他读兴趣班和补课，一般都是苏婉担任补课老师的职责。
王知安嘴毒，教不了两句就要阴阳怪气，所以米安很喜欢性格温和的叶浔，叶浔会很耐心的给他讲解数学题，他气质疏冷，笑起来却像融化的雪水，然而一旦不笑，眼睛颜色便漆黑冷沉，是让人不敢分心的认真。
王知安锐评：“远香近臭，你再教他一个月，我保证他会发脾气。”
于是得到米安愤怒的头槌攻击。
寒假只剩下最后五天。
叶浔抽空登录圣德尔官网，看着网页上庄严复古的建筑，他心情微妙，隐约感受到了圣德尔潮湿阴冷的空气，附着在皮肤上，就像吸饱了水的海绵。
眼前闪过一幅幅画面。
灯火通明的古堡、湿冷阴翳的冷杉林、偌大无边的室内泳池以及冲破云雾的教堂塔尖，宿舍楼永远伫立在绵绵雨水下，实验楼则光线昏黑——仅仅一个多月，与温馨的家庭生活相比，这些回忆便像浮现霉斑的相片。
他进入邮箱，发现一则未读邮件。
圣德尔学院发布的开学通知，要求全体学生在3月1日前返校，同时教务网站开放了选课权限，学生们有一周的时间进行选课。
叶浔进入选课页面。
高二下学期，依旧3＋1模式。手机发来短信，是薛从涛期期艾艾地询问，问他都准备选什么。
主修依旧是物化生，加一门葡萄牙语。
至于选修。
叶浔选了网球、戏曲鉴赏、联盟百年历史和军事理论。
-【你居然选网球？不考虑考虑别的吗？】
薛从涛问。
叶浔于是又看了眼体育课程，热门的类似于马术、游泳、高尔夫、击剑都已被抢完，只剩下球类运动还有名额。
-【其实乒乓球也是可以的。】薛从涛委婉劝说。
叶浔道：【我需要锻炼身体。】
薛从涛：【？】所以才在橄榄球、曲棍球、乒乓球里选择了综合性更强的网球？
叶浔肯定了他的疑惑：【是的。】
【好吧。】
薛从涛忍痛表示：【……我实在耐力不够，我就选华尔兹了。】
结束了和薛从涛的聊天，叶浔拉开窗帘，黯淡天光倾泻。在圣德尔一直有一项潜规则，选择某项体育课程，即视为有意向加入该课程背后的俱乐部，圣德尔没有太多学生社团，学生会也形同虚设，真正具有统治力的是俱乐部上层的会员。
贵族的社交圈狭窄而盘根错节，从不对普通人开放，特优生们更是被排挤在各大俱乐部之外，只能加入学生社团赚取少量的学分。
原身作为纪彻身边的小跟班，知道纪彻一直是马术俱乐部的Honorary Senior Member（荣誉高级会员），至于傅启泽、路易和应修他并不清楚，但这三人显然没有和纪彻在同一社团，学院只有四个俱乐部拥有HM的资格，也只有四位Honorary Senior Member。
选择某门体育课程，在一些贵族子弟们看来，就是委婉的向纪彻等人示好、表达跟随之意。
印象里，原身跟在纪彻身边半年之久，一次也没有去过马术俱乐部。他没有进入俱乐部大门的资格，里面最普通的会员也是贵族出身，需要交每年数十万的会员费。
另一种形式的小团体。
叶浔想，球类运动不限报名名额，也是特优生们扎堆聚集的地方，各大俱乐部从不向底层学员抛出橄榄枝。
选择网球，确实是目前的最优解。
关掉电脑，叶浔下了楼。
苏婉和王旺达在厨房准备晚餐，电视机播放着晚间新闻，窗外黑云聚集，雪花扑簌簌落入庭院，仿佛被屋内燃烧的炉火融化。
一家五口暖融融的吃了顿晚饭。
炖汤鲜美，软烂的土豆吸饱了汤汁，家里没人爱吃豆子，所以清炒的小蔬菜，外加两只烤鸡，米安吃的头也不抬，叶浔给他撕碎鸡肉，放进白粥里调味。
在福尔曼的最后一个星期过的很快。
白天睡醒看会儿书，辅导米安功课，下午再和王知安、王旺达一起铲雪。市政实在抽不出多余的人手清理道路，于是召集小时工，以每小时一百元的时薪，帮助市政重建家园。
叶浔和王旺达、王知安一起去应聘，两人都不希望他来，不过看他态度坚持，便也没有再阻拦，幸运的是，三人被划分到了西林街区，负责给工人们送饭、辅助铺设铁轨。
市民们在钱财的驱使下表现出空前的团结，短短三天，福尔曼的街道、交通、路边房屋便恢复如常。
家里人都很舍不得他返校。
王知安今年已经大四，去不去学校都无所谓，他决定在家里再待两个月，所以作为唯一一个需要远行求学的孩子，放假最后一天的晚上，叶浔拎起了快有十斤重的行李。
他打开行李箱，看着里面的腊肉（王旺达装的），毛茸茸的小海豚（米安装的），急救包（王知安装的）以及厚厚一沓现金（苏婉装的），半是无奈、半是感动，下了楼，叶浔对客厅里看电视的四人说：“我带不了这么多东西。”
“圣德尔不支持用现金。”他把钱交给苏婉，“何况我还有学院发的奖学金，妈妈，钱的事你不用担心。至于腊肉，宿舍没有厨房，放在我这里也会放坏，米安——”
他叫道，米安抱着毛毯，仰着小脸，叶浔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有小海豚你还能睡着吗？”
“可以的。”小家伙正色道。
“可是没有你陪它，它想你了怎么办？”
米安露出犹豫地表情，他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孩子，盯着小海豚的表情顿时变得愧疚，叶浔柔和道：“以后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至于小海豚，还是你陪着它吧。”
他又拿起急救包，一家人都看了过来，叶浔掂了掂重量，“急救包很有用，我会带走。”
王知安的心落回肚子里，他悠闲的往后靠去，“放心，我只给你备了常备药和碘伏纱布，不重的。”
“什么时候走？”苏婉叹了口气，硬是数出五张钞票放进他兜里，“这些你拿着坐车的时候用。”
“我买的凌晨的车票。”
十五个小时的火车，他凌晨两点走，明天下午就能到学院。到学院后又是一堆事情，真正开课还在一周后，回校先要收拾宿舍、校卡消磁，外加去体育课的场馆熟悉情况、再领各学科的教材，都是些琐碎的小事。
“我送你。”王旺达说。
叶浔没有拒绝，凌晨没有车，只能靠王旺达送他。
这一晚米安黏了他很久，直到哄他睡着，叶浔也躺在床上小憩。十二点整，天色黑沉，没有下雪，王旺达开车送他到了列车站。
列车站灯光明亮，陆陆续续有人进出。
“王叔，我走了。”
朝王旺达挥了挥手，叶浔拖着行李箱远去，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宽阔的站门后，车站内人很多，找了一圈，叶浔才找到空位坐下。
“嘿，叶浔！”他有些困倦，听见熟悉的声音后，转过头，眼睛惊讶的睁大，“莉莉丝？”
“没想到你也坐的这班车！”莉莉丝穿着棕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扎成羊角辫，青春俏丽，逐渐走近后，叶浔闻到了她身上还未消散的食物气息，丹尼尔和杰森推着行李箱走来，两人都和叶浔打了招呼，只是杰森的脸色有些奇怪，表现得格外沉默。
“你们怎么会在这？”叶浔问她。
莉莉丝道：“杰森抽中了格兰公司的自选一月游，他家里人对旅游不感兴趣，所以他就邀请了我和丹尼尔，我们去了隔壁城市的温泉小镇，那里实在太好玩了，但是没有直达因纽斯的车票，我们只能到福尔曼坐车。”
“来之前我还在想能不能遇见你，我们三个在15车厢，叶浔，你呢？”
叶浔微妙地挑起眉，“我也是15车厢，22号。”
“这么巧，我们四个又是连号，”莉莉丝道，她盯着叶浔，棕色的眼珠仿佛融化的蜂蜜，夹杂着不加掩饰的惊喜，“总觉得遇见你就是幸运的开始，我又要开始做不切实际的美梦了。”
“什么美梦？”丹尼尔好奇的问。
莉莉丝：“你说我们会不会再次碰上格兰公司的抽奖。”
一直当隐形人的杰森终于忍不住哼道：“那确实是不切实际的美——”
他突然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诡异地看了眼不远处莫名沉默的叶浔，叶浔穿的很厚，福尔曼寒冷的空气使他包裹的严实，他在低头看自己的车票，侧影晦暗、指骨修瘦，很独特的疏冷气质，莉莉丝称呼他为神秘的东方人。
杰森干咳一声，暂时咽下了嘴里的话。
他想起来叶浔可能和路易·德尼切尔关系不浅，万一知道些内部消息……
接下来的时间杰森都有些心神不宁。
他想通过观察叶浔的微表情，来判断这辆车有没有抽奖活动。
然而叶浔实在是个难以分析的人，他会温和的和莉莉丝说话，也会在独处时表现得冷淡，进入车厢，放好行李箱后，杰森满头大汗的转过身，发现叶浔居然已经调低座椅，戴上眼罩，开始休息。
车厢恢复了安静。
他坐下来，莉莉丝就在这时靠近，声音很低：“你在想什么。”
杰森看向她，“没什么。”
“好了，我只是说有可能抽奖，又没说一定，”完全看穿了他的心理活动，莉莉丝叹了口气，宽慰道：“抽奖这种运气事哪能每次都让你碰上，你该学学叶浔，放平心态。”
杰森一顿，确实，一直都是他在单方面胡思乱想。
甚至还在揣测叶浔。
彻底放下心里的动摇和期待，杰森感到羞愧，看了眼对面仿佛已经陷入沉睡的叶浔，他对莉莉丝道：“你说得对，莉莉丝，我不会再乱想了，晚安。”
“嗯，”莉莉丝满意的对他笑了，轻快道：“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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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也晚安ovo
小叶的寒假以莉莉丝三人开始，也以他们结束——有始有终！
小叶只是冷淡不是冷血哦，力所能及的范围里，他其实一直在帮助他人。校园里纪彻已经放言不会让别人来打扰他，其他F3肯定不会打自己兄弟的脸，他们四个心里都清楚。
小叶通过游戏亲手为自己博得了喘息的机会，所以新学期是新的开始，小叶生存的环境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ovo
路易从一开始给小叶打电话就存的是警告、试探的心思，他还是爆炸以及游行事件幕后搅弄风云的手，被他数次打电话怼脸试探，小叶只是做出了和之前一样的嘲讽，打消他一而再再而三试探底线的心思而已
不是只有彼此存在感情时才能反抗
至于应修，他对小叶不是喜欢也不是好感，看见评论区已经有人猜出来了ovo感谢在2024-08-1401:29:56~2024-08-1500:10: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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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新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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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列车出奇的平静，没有杰森幻想中激动人心的抽奖环节。
逐渐穿过绿意盎然的旷野、草原，列车由北下南，窗外的景色不再严寒料峭，青山如黛，湖水澄净。
穿过联盟中部后，列车实时显示大气温度，20摄氏度。
乘客们陆续进入更衣间换衣服，脱下臃肿的冬装，气氛都变得活跃起来。叶浔也换上修身的外套和长裤，翻阅着旅游宣传册，玩着数独。
抵达因纽斯，已经是下午六点钟。
穿过黑洞洞的隧道，豆大的雨滴倏然砸到车窗上。
绵绵细雨混合着窗外的阴云、惊雷，回荡在耳畔——不愧是联盟雨城，叶浔看了眼手机，果然，接下来又都是雨天。
因纽斯车站人流量很大，站台上排着拥挤的长队。叶浔提前从背包里拿出伞，和莉莉斯等人一起挤出人群。
莉莉丝热情地询问他要不要和他们拼车。
圣德尔和因纽斯公学一南一北，叶浔礼貌的拒绝，顺便和她加了Wish好友，莉莉丝开心道：“那以后休息日我们一起出来玩呀！”
叶浔想了想，也笑道：“好，有机会的话。”
挥手告别了莉莉丝三人，叶浔乘车前往圣德尔学院。
远远的，潮湿雨雾中的圣德尔大门庄严、肃穆，无形的压迫感袭来，耳边能听见海岸潮水起伏的声音。
出租车司机不敢再往前开，叶浔下了车，先在门卫处登记入校时间，而后直接回了宿舍。
明天就是报名截止的时间，学院里人很多，穿着制服的学生们三两成群，嘴里讨论着聚会和新学期的惊喜派对。
阔别近两个月，宿舍大楼最为热闹。
叶浔在宿管会拿到寝室钥匙，楼道地面泥泞，满是行走的水迹。同学们互相串门，笑着谈论寒假生活，叶浔听了满耳朵的“联盟新年晚宴”“迦蓝慈善晚会”亦或者“维多利亚皇室下午茶聚会”等等。
不同于贫穷落后的福尔曼小城，显然，贵族子弟们有着纸醉金迷的社交场合，作为身份的彰显，一张轻飘飘的邀请函便价值千金。
进入寝室后，叶浔先开灯检查一番，确定寝室各个角落都贴着市政检查后所贴的“合格”标签，他才进浴室洗了个澡，换上睡衣，收拾起行李。
他带来学校的东西不多，只有两身家居服，晚饭是在列车上吃的，行李箱里还有苏婉包的饭团，叶浔用微波炉热了下饭团，当作宵夜吃掉。
忙碌的返校日便这样过去。
夜幕沉沉降临，伴随着瓢泼大雨。
叶浔开着昏黄的小台灯，登陆电脑，查看接下来的日程。明天上午要去教务处领各科目的新教材，中午吃午饭时要顺便将校卡消磁，下午四点钟要去网球馆集合，提前领取网球服、球拍和进行分组。
后天起一直到正式开课，是学院各大俱乐部招新的时间。学生社团也会在特定的地点招新，不过显然，所谓的特定地点就是教学楼——暂时，学生社团没有申请礼堂、泳池、球场以及桌球馆等场所的资格。
第二天一早，叶浔便去教务处领了专业书。没去图书馆，他安安静静在寝室度过了剩余的时间。
到了中午去食堂的时候才知道一楼食堂因为后厨渗水，目前正在维修。他不得不去二楼吃饭，某一时刻，叶浔听到一阵喧哗，余光瞥见一抹金色，他下意识低头看去——
食堂楼下一道修长的身影经过，雨伞倾斜、金发柔顺而富有光泽，路易唇边噙着柔和的微笑，在周围人的簇拥下进入食堂，乘电梯去了顶楼。
白鸽第一时间更新动态。
-【继纪彻、傅启泽之后，路易也已返校，静待最后一人——应修！】
叶浔沉默地收回了视线，胃口全无——他强迫自己把午饭吃完，回寝室休息。
睡醒后临时收到军事理论课程老师的邮件，要所有学生立刻来教学楼301领取教材，允许代领。
叶浔揉了揉睡得发沉的脑袋。
因纽斯光线昏暗、在这里遮光窗帘是最没用的家居用品，因此一觉睡醒，总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
没有耽误，到了教学楼，叶浔才发现情况有些古怪。
军事理论课作为一堂水课，三个年级的人都可以选，但大部分人宁愿选可以实践的萨克斯或不用写论文的美术鉴赏，也懒得选这门纸上谈兵的枯燥课程。
课程截止时只招到二十五人，看着楼道里嘈杂的人群，叶浔脚步变得迟疑，他登录白鸽再次检查了一次，没错，是301教室，课程人数也是25人。
所以是发鸡蛋了吗？
他冷幽默的想。
直到看见教室后门走出来的纪彻，叶浔彻底没了表情。
纪彻一身挺拔的制服，黑发散乱，脸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他身量高大、颀长，拿着军事理论教材，冷淡地垂着眼，从楼道里离开。
人群在他露面的那一刻变得寂静。
默默让出一条道路。
姜鸣轩和周扬依旧跟随在他左右，叶浔站在人群后方，心情很是糟糕。有金色发丝从间隙里一闪而逝，吃一堑长一智，他这次没去看，等再反应过来，乔凡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楼道口。
耳边声音嗡杂。
“纪哥怎么报了军事理论！他们A班不是有单独的课表吗？”
“只是有单独的主科课表，……你说现在还能报军理吗？”
“做什么梦呢，课程早就截止了，不过到时候能来蹭课——早知道我就不报美术鉴赏了，唉。”
叶浔静了片刻，走进教室领书。
教室里坐着很多人，发现叶浔后，这些人若有若无地看来，不过没说什么。显然，两个月的寒假让叶浔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没人会再莫名奇妙地关注他。
现在叶浔只能庆幸，他和纪彻唯有一节军事理论课是重合的。
他很少产生消极退课的想法，这还是第一次。
不过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叶浔决定到时候上课就坐第一排正中间，一个不会和任何人同桌的好位置。
领完教材要去网球馆报道。
网球馆与游泳馆、篮球馆和室内足球馆并列，四栋恢弘大气的场馆高矮不一，设计也颇多巧思，网球馆顶端是椭圆状，现代科技感十足。
一进去，冷气首先开的很低。
偌大无边的场馆，划分出了ABCD四个大区，顶灯明亮。
选择棒球的有35人。这个人数听起来似乎不多，而圣德尔实行小班教学，每班二十名学生，一个年级也才120人。
三个年级共同选课，与马术、击剑、游泳这类限额十人的课程比较，球类运动确实不设任何门槛。
“叶浔！”
不远处扎堆站着七八个人，被围在中心的男生回头看来，他身段纤细、面容精致，气质是混合着倔强与清纯的独特。
杜逾白欣喜的和他招了招手，对身边的特优生同伴们说了两句话，他便在宁逸凡不乐意的目光中跑了过来。
叶浔已经开始感到头疼，果然，杜逾白一开口就是让人怀疑他动机的低情商发言：“你怎么也报了网球？我还以为你不会选这种空有蛮力的课程欸。”
“那你觉得我该选什么？”叶浔与他拉开距离。
杜逾白苦恼道：“嗯……桥牌或者围棋？其实寒假我也一直有在练习桥牌，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玩了。”
“不了。”和他绕弯子明显不会有成效，叶浔直白道，“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没料到他会直接拒绝，杜逾白慢半拍抬起头，他这才发现叶浔表情冷淡，看着他的目光也带着疏离，“你的朋友在等你，还不回去吗？”
心神恍惚的回到人群中去，杜逾白被宁逸凡恨铁不成钢的晃着肩膀，“我说什么了！要你不要去热脸贴冷屁股，你非要去！”
其他人也愤愤不平，“那个叶浔为什么那么冷漠啊？逾白还不是看他一个人可怜才过去找他聊天的。”
“哼，可能是嫉妒吧……毕竟逾白有新学期晚会的邀请函，负责人可明确说了没邀请叶浔。”
“好了！”杜逾白拧起眉头，回头又看了眼叶浔。
叶浔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靠着椅背，半明半暗的光影洒在身上，清瘦却又沉默，在场众人都在热闹的交谈，而他置身事外……就像被孤立了一样。杜逾白对周围人正色道：“不管怎么说，叶浔曾经都帮过我们，你们不许找他麻烦。”
几个同伴看向宁逸凡。
宁逸凡撇了撇嘴，语气非常不善：“知道啦，纪彻都发话了，你觉得谁还会去找他麻烦——就你瞎替他操心。”
杜逾白一静，两秒后，他才眨了下眼：“对哦，我差点忘了，叶浔已经不会再被欺负了。”
他心情好似一下变得轻快，拉住身边女生的手，“明怡，如果上课要组队的话，我们一起吧？”
“……”
三点整，老师准时赶来网球馆，给学生们发放配套的球服和球拍，叶浔拿到手后掂了掂，很重，男生的球拍重量在300g，女生则是280g。
通过点名，叶浔也知道这门课总共有7名D班的学生，在学校里他们只能算富家子弟，够不上贵族的头衔，但在特优生面前，他们便能抬起高傲的头颅，随时投来讥诮不屑的眼神。
“好，人都来齐了，我知道在场有些学生学过网球，但我们必须照规矩来，35名学生，两两分组，后期以双人小组的形式对练。分组遵循自愿原则，毕竟体考你们可以选择更轻松的科目进行考试，就不强求大家必须练出成效了。”老师风趣道。
学生们也发出轻松的笑声，人群走动着，各自找寻自己的同伴。
叶浔站在最后一排，那几名D班的学生需要找一名特优生来组队，他们直接略过了叶浔，像挑选货品一样观察其他人。
最后发现了杜逾白，他们缓缓挑起眉，走了过去，眼底充满兴味——
实在不想看接下来这出烂俗的戏码，叶浔走到体育老师身边，询问他自己可不可以单独一组。
“35个人组队是会多出来一人，你确定要自己一组吗？跟训练器练习。”
“是的，老师。”叶浔认真道，“我基础很差，和别人练也是一直捡球，训练器的回弹球对我会更有用。”
“很好。”
感受到叶浔对这门课的认真，老师语气柔和，“有什么训练上的问题你可以随时来问我。”
“其实现在就有一些，我目前想提升自己的体能，如果不去健身房的话，有其他锻炼的方法吗？”
“当然有。”提及专业性的知识，老师耐心道：“我知道你们现阶段会以学习为重，其实每天睡前抽出来一个小时，就能有效的锻炼身体。每天睡前你先抽出十分钟，做高抬腿运动，不仅会锻炼你的耐力，小腿的线条也会变得漂亮。
“核心训练要循序渐进，二十分钟以内，分组做俯卧撑和仰卧起坐，你的身形很好看，相信我，一个月以内肯定能炼出漂亮的腹肌，有条件的话可以试试晨跑、或者夜跑，不用太长时间，但对体能的改善是最显著的——”
老师上手拍了拍叶浔的肩膀，又蹲下来捏他的小腿，似乎在感受他的身形力度，最后他建议叶浔去买一个运动手表，锻炼完可以计算消耗的卡路里。
心满意足地结束了和老师的谈话，叶浔忽然听到一声怒斥：“——够了！”
他一愣，转过头就见杜逾白被几个特优生护在身后，此时攥着拳头，杜逾白像是忍无可忍一样拨开人群上前。
“谁派你来的？”他咬着唇，盯着对面几个男生问，“傅启泽……还是路易、纪彻？”
最后两个字他念的有些含混。
但这几个名字接连从他口中出现，四周人群霎时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眼前一幕，就连准备上前阻拦的老师都停下了脚步，低头开始整理器材。
那几个男生显得疑惑又无措，不知是被拆穿后的心虚，还是真的疑惑，“你乱说什么！我们就是想跟你组队，你别扯傅哥他们……”
懒得围观这种没意思的戏码，叶浔收回视线，对老师指了指门外，老师明白了他的意思，叹着气点头，于是叶浔抱着刚领到手的球服，挎着球包，悄无声息的从侧门离开。
走了没多久。
路上急匆匆出现一群撑着伞的同学。
没看见叶浔，他们八卦的低声交谈：“……傅启泽去网球馆了，听说是要找那个杜逾白的麻烦。”
“啊？怎么还有杜逾白的事，他一天天的怎么一点都不安生。”
“何止，路易也去了，上学期末杜逾白抽奖抽到了路易的房卡，一气之下丢进了水池，造成房卡损坏，路易不光没让他赔，好像还夸他有意思。”
叶浔与他们擦肩而过，没去关注这件事的后续。
开学周各种事件轮番上演。
俱乐部招新、社团招新，花样百出的聚会派对，宿舍楼每晚都要空一半的人出来，或者去礼堂，或者去狂欢。
叶浔从他人口中三番五次听见杜逾白的名字，与彻底沉寂、变成路人的叶浔相比，杜逾白空降在新学期晚会上，一手牌技惊人，连桥牌俱乐部都对他抛出了橄榄枝。
白鸽就这件事引起空前的讨论热潮。
-【特优生不准进入俱乐部是圣德尔的潜规则，这项规则至今已经延续了两百多年，难道杜逾白会成为打破这项规则的第一人？】
-【俱乐部表面发展兴趣爱好，实际上就是人脉资源交换整合的中间场所，凭什么一个特优生能进去——他能给俱乐部其他会员带来什么利益，小镇特产的烟熏肉吗？呵呵。】
-【好像是桥牌俱乐部的朱利安对他很有好感……据说他的牌技就是朱利安教出来的，如果是以男伴的名义进入俱乐部，那确实我们无话可说。】
-【就看那个杜逾白怎么选咯。】
“……”
晚上七点半。
老图书馆，明天就是学院正式开课的日子，叶浔在图书馆泡了三天，薛从涛忙着各种社交，分身乏术，只能在白鸽上表达自己向学的心。
窗外在下大雨，乌云层沉沉翻滚，大雨淹没了天地间一切声音，只剩茂密无边的树林。
叶浔独自坐在靠窗一排的位置，杯子里泡着热红茶。
图书馆的光线惨白，他每记一段时间笔记，便要放下笔缓一缓。
这几天他严格按照老师提供的方法锻炼，也买了黑色的运动腕表，绑在左手手腕处，蜿蜒出的青筋越发修瘦、深郁。
胳膊、腰腹和小腿都有不同程度的酸涩感，叶浔有着严格的执行能力，并没有因此半途而废，只适当的放缓了训练速度。
他靠向座椅，随手拿过茶杯，准备休息休息眼睛。
抬起头，他喝水的动作不由一顿。
图书馆二楼已经没有人了。
半小时前，这里人虽少，但也有十几个同学忙着翻书改题，而现在，整个二楼空荡荡的，只有空调扇叶细微的嗡鸣。
楼梯口处忽然出现几道人影。
脚步声凌乱。
“砰、咚——”
随着他们踉跄地走到光线下，叶浔看清了他们的模样，一群不认识的陌生男女——穿着圣德尔制服，狼狈地像一个个落汤鸡，两个女生头发湿淋淋的垂在脸边，脸色青白、充满惊恐，其中一个男生鼻青脸肿的、拿出一张纸条，抖着手贴到自己脸上。
其他人随着他的动作，齐齐掏出纸条贴到自己脸上。
字迹眼花缭乱，写什么的都有。
——【对不起】。
——【我该死xx我该死xx】
——【求求你放过我&*%】
——【……】
是一个个用高锰酸钾溶液写成的纸条。
字迹拖拽出“血.淋.淋”的痕迹。
叶浔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他放下水杯，手指轻轻扣着杯身，没说话。
最后一道脚步声从几人身后传来。
几个互相搀扶的男女顿时瘫软着跪下，靠成一团，瑟瑟发抖。即便看不见他们的脸色，叶浔也能想象他们脸上恐惧绝望的表情。
来人穿过黑暗，踏上二楼的地面，直直朝他走来。
叶浔逐渐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很高，军装式制服挺拔、落拓，黑发有些潮湿，深蓝色的眼睛线条锐利，像一条狼，面无表情，却又气息沉冷。
并不清澈的眼睛颜色，是雾霭般的灰蓝，他目光的落点在叶浔身上，眼底却映不出叶浔的身影。顿了下，被叶浔冷静的注视着，他似乎有些卡壳，半垂着眼睛才走到叶浔对面，拉开椅子、挺直身板坐下。
空气很安静。
几个男女应该吃够了教训，连呼吸的声音都轻不可闻，只有纸条显示着他们鲜明的存在感。
陌生的男生终于抬头看向他，声音偏冷，开了口：“你好。”
“……？”思绪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打断，叶浔保持着警惕，听对方又说，“道歉。”
————————
是的，应修就这么水灵灵的说出来了ovo——非替身梗！这哥是最晚开窍的、天生缺根筋懂吧！大家暂时可以理解为碰到小叶他就清醒
应修今年高一哈，比小叶小一岁，本书唯一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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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应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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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歉？
红茶的温度浸透了指腹，暂时没有松手，叶浔虚虚握着水杯，光线垂洒在他身前，他靠着座椅，眼眸乌沉，这是一个警惕又回避的动作。
一旦发现不对，他可以随时扔出水杯争取时间离开。
地上几个男女依次走到他身前，在陌生男生冷漠的注视下，他们深深弯着腰，向叶浔道歉：“对不起……”
念的是贴在脸上的字条，语无伦次地：“……我该死，我知道错了。”
“我也知道错了，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雨势汹涌。
冲刷着落地大窗，氤氲而起的雨雾模糊了树林。
空荡寂静的图书馆二楼只有几人颤抖的声音。
他们半跪在叶浔身前，痛哭流涕，求他放过他们。叶浔还记得曾经在实验楼里被这几人拉电闸、写小纸条威胁的场景。
能在圣德尔上学，这些人背后的家族势力一定不差。不过在被更高的权势威胁后，他们便和当初的叶浔一样无力。
叶浔感到麻烦。
他对所谓“恶有恶报”的故事情节不感兴趣，何况制造这一切的还是个陌生人——不清楚对方的目的、也不清楚对方这样做是不是别有图谋。
叶浔心神紧绷，迅速想到几个应对方法。
“还有事吗？”他平静的问道。
陌生男生微微歪了下头，似乎在思考他的问题，“没有。”
叶浔于是起身，就像二楼其他临时离开的同学那样，他连书包都没有拿，果断抽身下楼。
经过跪在地上的几人时，其中一个女生脸上的纸片滑落，她连忙伸手去捡，脸上表情来不及转变，叶浔对上她充满怨恨的眼睛。
他有些嘲弄地收回视线。
果然。
连恨意都只敢对他。
不过能让这些人连恨意也不敢生出，这让叶浔对来者的身份有了些猜测。
这所学院真正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就四个人。
而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过的，只有一个应修。
……所以应修今晚演这一出戏是要做什么，叶浔眸色微微发沉，他可以确定，无论原身还是自己都没有与应修产生过交集。
受人指使？能指使的动F4的人不可能会关注他。
像傅启泽、路易一样没事找事？
叶浔想到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漠然地，看他时就像在看一个会跑会动的人类。
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应修是第一个让叶浔毫无头绪的人。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个行为举止怪异的F4，未来还会做出其它出人意料的事情。
……真是个大麻烦。
-
叶浔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楼梯口。
几个男女起初还在哭泣、求饶，渐渐的，随着归于死寂的空气，他们的哭声也越来越小，最后不知所措的缩成一团，不敢再出声。
突然，耳边又是一阵脚步声，森森雨幕中涌现数十道身影，穿着圣德尔教工服装的保镖们低调走上二楼，一片凄厉的哀嚎声中，粗暴的反制住几人的手，像抓小鸡仔一样将人带走。
为首的保镖低下头，“少爷。”
应修没说话。
保镖于是了然，转过身，抽出纸巾塞进几人还在求饶的嘴里。
纸片从他们脸上掉落。
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恐惧到扭曲。
二楼彻底恢复安静。
纸片被人弯腰拾起。
应修的身形被光线勾勒得挺拔，侧脸模糊、不清。他垂着眼睛，灰沉的蓝色眼珠没有丝毫起伏。
似乎在思考。
把一叠纸片扔进垃圾桶，他也从图书馆离开了。
-
……
叶浔走在离开图书馆的小路上，林间有躲雨的凉亭，此时里面站着很多人，人影绰绰，讨论声嘈杂。
“嘿，嘿，叶浔！”
返校后，叶浔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热情的呼唤——他看过去，发现这些都是之前在二楼自习的同学，离开图书馆后他们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凉亭下一边躲雨一边打探消息。
“图书馆发生什么了？”他们问最晚出来的叶浔。
“不清楚。”叶浔道。
“你也不知道吗，”男生试探道，“我们都等半天了，就看见应修进去。那图书馆还有别人吗？”
叶浔的回答还是模棱两可，“好像有吧。”
他一问三不知，而且没背书包、一看就也是被赶出来的。男生瞬间对他失去兴趣，继续跟身边人讨论，“要不走吧，看看明天有没有消息。”
“好，”他们自以为声音压得很低：“……看来不是找叶浔的，应修会不会就是想看书？”
“想看书干嘛赶我们走？他们F4有专门的阅览室啊……”
人群逐渐散去，叶浔混入其中，同样随大流回了寝室。
他没受到多余的关注。
回寝室洗了个热水澡，叶浔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登录白鸽——作为事件当事人，他现在也一头雾水，需要从旁人口中得到更多的讯息。
论坛果然讨论的热火朝天。
作为F4里最神出鬼没的人，众人讨论许久，实在无法根据应修往日的处事风格得出结论，最后只得作罢。
-【应修一个学期都不一定出现几次，他每次出现要么是考试、要么是跟在纪彻他们身边，所以图书馆到底有谁在啊！】
-【连应修都结束冬眠出现在大家眼前了，感觉学院会更热闹了。】
-【别告诉我是因为那个杜逾白……】
-【杜逾白又怎么了？】
-【你们不知道吗？今天下午杜逾白好像不小心闯进应修的休息室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跟应修碰上面……】
-【不是，他怎么跟鬼一样，什么地方都能误闯？那些保镖吃干饭的吗？？？】
眼见话题又扯到杜逾白身上，应修是学院拥有最多休息室的人，他好像经常窝在休息室里睡觉，于是不少同学站出来现身说法，表示杜逾白可能真的是误闯，论坛转而就杜逾白怎么多了那么多维护者再次吵翻了天。
叶浔蹙着眉，退出帖子，直接在搜索栏搜索应修的名字。
和应修有关的帖子不多，而且一般都是作为伴生姓名被提起，比如纪彻在哪里上课，应修也在；傅启泽在古堡游泳，应修则在古堡睡觉；路易休息日专门去找应修打球等等。
像个沉默的影子，只偶尔出现在他人的视线中。
叶浔放下了手机，他同样无法得出和应修有关的任何结论，多思无益，便关上灯睡觉。
第二天一觉睡醒。
天依然阴沉沉的，下着大雨。
叶浔先去图书馆把书包背回来。
今天正式开始上课，课表早在三天前便发到同学们的白鸽，叶浔上午只有一堂课，九点半的军事理论。
想到纪彻也有这节课，叶浔决定起码提前半个小时去教室占座——圣德尔的学生们天然围绕权势而转，这堂课的人一定很多。
如叶浔所料，到了上课的时间，教室里声音嘈杂。
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左右都没有人，某一时刻人群安静下来，叶浔继续做着笔记，他知道是纪彻来了。
阶梯教室宽阔、干净，顶灯明亮，地面铺有黑色的静音地毯。
窗外掠过三道身影。
天光黯淡，昏蒙蒙的，看不清他们的五官，为首的男生个头最高、身量挺拔，虽然没有抬头去看，但从其他人的窃窃私语中，叶浔也知道纪彻坐在靠窗最后一排。
这个位置让他想起一些不堪的往事。
他停住笔，到底还是难掩厌烦地闭了下眼睛。
还有十分钟上课，军事理论的老师进教室后一愣，不过显然他也早有心理准备，走上讲台开始调试设备。
教室很安静，能清晰地听见窗外的风雨。
某一时刻，就像历史重演，人声忽然又开始喧哗。
敏感的神经被拨动，潜意识觉得不妙，叶浔抬头看去，教室前门走进来一个人。应修两手空空，他没看任何地方，只第一时间捕捉到叶浔所在，于是径直走了过来。
与叶浔之间隔了两个座位，他拉开椅子时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可以吗？”
教室瞬间静的针落可闻。
叶浔表情冷的骇人，盯着应修的眼底一片深冷郁色。从昨晚到现在，他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被这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缠上。
“随便。”
应修一顿，像是从他脸上看出了回答，有些谨慎地直起身，说：“好。”
教室后排便在这时遥遥传来一道声音，意味不明地：“……阿修？”
靠窗最后三排都是空位，姜鸣轩挑着眉，看着应修快步走来。他目光又扫过那道紧绷的背影，叶浔左手抓着水杯，像在用冷水的温度使自己冷静，片刻后，那只修瘦的手慢慢蜷起，露出深黑色的腕表一角。
“你也报了军事理论？”困意顿时烟消云散，周扬问刚走来的应修——毕竟身边坐着两个从选课起就显得莫名奇妙的人，现在又多了个应修，他心情实在说不出的复杂。
应修言简意赅，“没有。”
纪彻坐在昏暗不明的阴影中，玩着手机，他抬了下眼，问应修：“怎么来这了？”
应修说：“找人。”
姜鸣轩忍不住又看了过来。
“找到了？”
应修对他点头，纪彻便嗯了声，看着手机，没有再说话。
姜鸣轩脸色越发微妙，赶在气氛变得诡异前，周扬无声叹了口气，指向身前的空位，“上课了，阿修，你先坐吧。”
……
连堂的两节军事理论，叶浔能感觉自己身后凝聚着无数道火热的视线，下了课，他离开教室，心情压抑，更因为摸不清情况而有些不耐。
走到一楼，叶浔偏了下头，感觉身后有人在跟着自己。
他下意识想到应修，真是够阴魂不散的。
转过身，叶浔冷冷看向对方——
一抹金色的发丝映入眼帘。
乔凡穿着挺拔的制服，走下楼梯，周身气场依然傲慢，碧绿色眼眸是黯淡天光下唯一的亮色。
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叶浔呼吸都有些轻。乔凡并没有看他，身边围着三四个男生，他与叶浔擦肩而过，几个男生的声音同时传入耳朵。
“陶云秋居然这么对付你，乔凡，你这都能忍？！”
“操，我们受不了了，那个白莲花……不对，乔凡，你现在才变成宽容大度的真白莲了！”
“他居然找人撕你的舞服——”
乔凡烦躁的声音隐隐响起，像是觉得丢脸：“……行了！”
几人的身影没入雨中，逐渐消失不见。
隐约感到自己在被注视，叶浔失神的瞳孔终于有了落点，纪彻站在三楼走廊后，低头望来，离得太远，他模糊成一道漆黑修长的身影，看不清表情。
雨势滂沱、天地间一片水声。
心不在焉地想着刚刚从几个男生口中听到的话，叶浔皱着眉，撑伞离开了教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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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4是有点问题，但不是脑子里的问题
应该快要和小乔和好了ovo
困得要死，不行，我真得睡了，感觉写懵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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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和好
*
-
又上完一堂戏剧鉴赏。
窗外阴雨绵绵，老师拿好教案，率先离开了教室。
室内灯光开的明亮，叶浔有些走神，直到其他人走的差不多了，他才回过神，合上电脑，随着人群走出教室。
应修带来的连锁效应仍然存在。
叶浔能感觉到身边人投注在他身上的视线。
不过这些视线始终半信半疑，论坛里也有人跳出来现身说法，表示开学前一晚，应修清空了图书馆二楼——叶浔也被他赶了出来，所以这两人不可能有关联。
-【早就想说了，为什么都觉得应修和叶浔说句话就是和他有关系……现在有关系的范畴这么广泛了吗？】
-【是啊，好无聊的讨论】
-【还不如想想这周的古堡聚会咯。】
……
网球课安排在周五下午。
一楼四面落地窗环绕，潮湿雨雾将窗面氤氲，抬眼能看见幽绿的树林。
塑胶地面发出砰砰的拍球声。
老师已经提前教完了发球的动作和技巧，同学们各自组成小组，开始练习。
耳边嬉笑打趣声不断。
大部分同学都没有学过网球，所以发球的姿势千奇百怪、网球弹飞的角度也各不相同。
叶浔独自一人拿着回弹训练器，站在角落里，试着接球。
他穿着白底黑边的运动服，帽檐压低、边缘溢出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呼吸微微有些喘，弯下腰，他握紧球拍，眼神专注，再次用力挥出一个球。
从起初的狼狈躲避到找到手感，叶浔的训练逐渐走上正途。
体育老师感兴趣地走到他身边，纠正他一些发力上的错误。
随着时间流逝，其中一部分特优生干脆放弃组队，找老师询问还有没有多余的回弹器。
新鲜劲已经过去，他们发现组队练习的效率很低，比起满场跑的捡球，像叶浔一样，安安静静用回弹器练习显然更为有效。
场上于是分成两片天地。
笑闹声仍然不止、另一片区域却变得安静。
手臂练习的酸痛，叶浔打算再接一个球就休息，他抛着球、感受手感，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惨叫。
人群隐隐嘈杂，以杜逾白为中心，那几个D班的学生在和杜逾白对练，网球砸到了杜逾白肩上，杜逾白捂着肩膀、面色惨白的跪倒在地。
宁逸凡心急如焚，立刻扯开他的领口，看着他肩上大片发青发紫的皮肤，“逾白！”
“没关系，”杜逾白咬着唇，用力撑着球拍，又站了起来：“继、继续吧……！”
叶浔接住最后一次回弹球。
抬起手腕，看向电子手表，有效训练时长为45分钟，心率平均维持在120上下，一堂网球课下来步数超过2000步，他拿过球馆提供的手帕，简单擦拭了下球拍。
杜逾白一行人堵在更衣室门口的空地，叶浔绕过他们，走进更衣室洗澡换衣服，等他再出来，比赛居然还没有结束。
杜逾白跪在地上已经无法爬起，豆大的汗水砸到塑胶地面，体育老师拎着急救箱跑上前，搀扶起他，叫其他学生赶紧离开。
叶浔收回视线，挎上球包离开。
这晚他没有去图书馆，坐在实验室内看书，登陆邮箱后发现有不少未读邮件，大多是学生社团广撒网式的邀请函。
【本周末晚教学楼401将召开读书阅览会，由文学社团、艺术社团、摄影社团共同举办，广泛邀请各大学子共同参加。】
叶浔还在邮箱末尾看见另一封邀请函。
【Royal Tennis Club（皇家网球俱乐部邀请函）】
作为圣德尔历史最悠久的俱乐部之一，皇家网球俱乐部仅屈居于马术俱乐部、游泳俱乐部、高尔夫俱乐部和击剑俱乐部之下。
网球作为一项贵族运动，这些年虽然越来越面向大众，但在圣德尔，RTC依旧拥有贵族式的傲慢和矜持。
邀请函内并没有正式书写叶浔的名字，言辞也暧昧不.清，大肆宣扬了一番俱乐部这些年取得的辉煌成就，并表示叶浔已经达到初步申请进入俱乐部的资格，要求叶浔结合自身经历先写两千字申请书，他们再酌情审核，决定是否给与叶浔面试的资格。
实在傲慢地让人生厌。
甚至懒得看完这些让人头疼的“辉煌成就”，叶浔直接删除了邮件。
他同样对学生社团不感兴趣——这两者本质上都是抱团的小团体，是一种信息和资源上的置换。
一旦加入，便视为某种站队，势必要参加一些团体举办的活动。
如今的生活叶浔还算适应，虽然应修的神来一笔让他平静的生活险些被打破，但总体上，他的行为依然自由、不受拘束。
这所学院内，没有什么比自由珍贵。
-
今晚没有下雨。
房檐偶尔会落下几滴雨珠，轻轻陷进草坪。
叶浔很早便洗漱完毕，躺在休息间内，百叶窗的窗帘没有拉住，他望着窗外，云层阴翳、昏暗不清，渐渐的，睡意袭来。
半梦半醒间，手机在耳边震动。
叶浔迟缓的睁开眼睛，天还是黑的，时间也才刚过十一点，他抓过手机，尚未出声，先听见薛从涛急切的声音：“叶浔！你有看论坛吗？”
“怎么了？”他问。
薛从涛：“是这样的，古堡今晚有举办泳池派对，你的朋友，那个叫乔凡的男生，好像被人为难了。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只是看论坛上有人写陶云秋要和他比赛——总之，我还是觉得要和你说一声……叶浔，你有在听吗？”
电话里几乎听不见叶浔的呼吸，却能听见窸窸窣窣的杂音。
像是什么人从床上起来换衣服。
薛从涛有些疑惑，偏了下头，紧接着，清晰的呼吸声传入耳膜。
“我有在听，”叶浔的声音很冷，全然不复之前的困倦，对他道：“谢谢你的消息，从涛，我们回头见。”
-
古堡离实验楼有半个多小时的距离。
叶浔急促地奔跑在路上，他给乔凡打电话，对面没有人接，乔凡身边几个男生的电话同样无法接通。
冷杉林间缭绕着雾气。
雨已经停了，山上的温度依然寒冷，土地湿软、幽深的看不清尽头，叶浔远远看见了灯火通明的古堡，一滴湿冷雨水沿着额前乌发滴落，他克制地呼出一口气，拨开垂落地叶片，继续大步向前。
……
不同于林间的寒冷，古堡此时热闹非凡。
早在雨停后，古堡的泳池便被佣人第一时间清洗、消毒、换水。因纽斯漫长的雨季终于将要过去，露天泳池旁亮着璀璨的灯光，长桌冷席、酒水香槟，只穿着泳衣的男男女女挑选着食物，一片欢声笑语。
姜义懒懒靠在池边，双手摊开，两个长相精致的少男少女依偎着他，古铜色皮肤上的伤痕刚刚痊愈，他随意喝了口女生喂过来的酒，表情一变：“……葡萄酒？”
“是的，”女生奇怪，“姜哥你以前不是最爱喝干红吗？”
“都说了是以前，”莫名叹了口气，姜义收起胳膊，仰靠向后，有几分无趣的让他们两个自己去玩，“以后别拿葡萄酒给我。”
近来他越发阴晴不定，以前身边的男伴女伴没断过，现在一句话不对就能戳中他的雷点。
女生不甘心的起身离开。
泳池漂浮着颜色鲜艳的泳圈、泳床。
随着温度回暖，下水的人越来越多，轻薄的泳衣紧贴着皮肤，偏偏最该欣赏这些景象的大少爷们却坐在角落阴影中，偶尔交谈着，没有投来任何视线。
眼前忽然走过一道身影。
男生皮肤白皙，头发像被染过、很黑，穿着低腰短裤。
他似有察觉，露出一张精致到雌雄莫辨的脸，对姜义暧昧的眨了眨。
瞬间索然无味。
脑门被人拍了一下，姜义不耐的转过头，姜鸣轩没穿泳衣，一身简单的常服，正低头看着他。
“……哥。”姜义忍气吞声道：“又干嘛？”
“你伤好了？”姜鸣轩挑眉问。
姜义道：“早好了，多谢你当初没把我往死里打。”
桥牌游戏结束后，姜义就被姜鸣轩带进拳击场，单方面暴打一顿。他到最后鼻青眼肿，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姜鸣轩反而越打越来劲。
真是亲堂哥。
姜鸣轩看他两眼，“后半程不是我打的。”
姜义“嗯？”了声，下一秒，他眼睛倏然睁大，人都快从水里站起来——“卧槽……”
“行了，多大点事，”看不下去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姜鸣轩嫌弃道：“人还活着就行了。”
“不是……那边那个，赶紧给我拿条浴巾过来——”姜义又猛地潜下了水，水花四溅，他焦急的左右找着浴巾，刚才浮想联翩时的幻想对象突然真的出现在眼前，姜义感到一阵口干：“叶、叶浔……操！谁把叶浔也叫来了！”
脸上嫌弃地笑容一僵，姜鸣轩倏然看去。
古堡大门外，雨雾缭绕。
冷杉林一望无际，边缘与幽黑的夜幕重合。
叶浔从雾气中走来，他穿着春季校服套装，板正漆黑的运动式制服，领口拉至下颌，身段修长、额发被水雾微微浸湿，一个寒假不见、他依然冷淡又苍白。
球鞋踏过池边板砖，暖黄色彩灯划过他的侧脸，始终无法融化他眼底的冷意——他目光扫过人群，也轻飘飘的从姜鸣轩、姜义身上掠过，两人一个在地面、一个在水里，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而叶浔的目光却落到另一个地方。
那里摆放着室外沙发套组，成片的太阳伞洒落阴影，玻璃茶几上盛着冰桶、长颈酒瓶，两道修长的影子靠着沙发，在聊天，其中一人的金发微微闪烁。
叶浔蹙了下眉，周遭的人太多、也太过热闹，音乐动感喧噪，他实在无法确定乔凡的具体位置。
直到泳池另一边响起落水声，叶浔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想看我跳舞？你算什么东西。”
听乔凡声音里的高傲劲头，应该没受委屈。
泳池偌大，方方正正的形状。
叶浔往落水声音响起的地方走去，才走没两步，又是一道落水声。
他表情这才一变，直接拨开最外围的人群——
泳池内此时对峙般漂浮着两道人影。
乔凡金发垂在脸边，又气又怒，碧眸闪着恶毒阴冷的光；而他的对面，陶云秋面色惨白，刚从池边爬上来，像是呛了水，他抓过浴巾披在身上，虚弱又可怜。
“乔凡，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我只是想和你正常交流下舞蹈经验，你不要这么激动……”
“正常讨论？”乔凡不耐的打断他，“让我下水跳舞给你看，陶云秋，你过个寒假脑子也生锈了？”
陶云秋露出一双含泪湿红的眼睛，秋水一般雾蒙蒙地：“我只是想告诉你去年圣菲斯学院的舞蹈考题，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有那么多误解，可我已经获得了圣菲斯舞蹈学院的免推资格，我和你没有竞争关系，我真的只是好意——”
“你个白莲花去死吧你！”乔凡身边的几个男生终于挤进人群，指着陶云秋的鼻子骂道：“谁不知道你嫉妒乔凡的舞蹈才华，靠爹妈才能跟塞林歌舞团演出，你在这装什么高贵！”
陶云秋表情一僵，五指缓缓抓紧了浴巾。
“剪乔凡的舞服、往乔凡舞鞋里放钉子，去年期末还找人黑乔凡的电脑、差点让他没法上传跳舞视频，演出的资格不会也是靠小手段抢的吧？”
陶云秋差点气歪了鼻子，“你们——”
话到嘴边，他咬牙硬生生忍了下去，含泪道：“清者自清。”
乔凡眼神逐渐阴冷，盯着陶云秋泫然欲泣的脸。他暂时没法上岸，入水的一瞬间他便感觉身上的衣服不对劲，紧贴着腰胯的部分裂开了口子。
难怪陶云秋即便落了水，也要想尽办法把他也拉下来。
乔凡看了眼几个表情激愤的男生，有点头疼，他知道这几个笨蛋肯定不会发现他的不对劲，岸上唯一的浴巾也被陶云秋披在身上——
这个贱人。
乔凡阴郁的想，过了今晚，他一定要陶云秋去死——
人群忽然被拨开一条缝隙。
乔凡烦躁的抬头看去，走进来的男生低头看向他，鞋底因为夜间上山而沾着污泥，叶浔裤腿湿润，额发散落在眼前，眸色一片乌沉、平静。
很久没有这样见到他了。
“叶、叶浔……”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乔凡嘴唇动了动，表情变得茫然，他飘在水中，金发湿漉漉地，睁着绿色的眼睛看来，像一只被抛弃的流浪猫。
正指着陶云秋鼻子大骂的几个男生一静，人群同样讶然地看着叶浔这个不速之客。
围绕在叶浔身上的话题太多，即便新学期伊始，他短暂的陷入了沉寂，而一旦再次出现在旁人的视线里，有关他曾经的事迹便会一次次的被提起。
纪彻曾经的跟班、和傅启泽在游泳馆借位拍照、应修主动与他同桌……除了路易，F4与他有纠葛的便有三个。
——尽管，他从不是因为巧合和偶遇出现在这三人身边，但这也让这些交集越发耐人寻味。
没有在意周遭其他人的视线，叶浔站在池边，问乔凡：“不能上来吗？”
“……嗯。”乔凡缩到了水下，只盯着叶浔，点头。
叶浔于是收回视线，泳池对面的人群也在观看这出突然上演的戏码。
姜义挣扎在角落，想要上岸，姜鸣轩却用力压住他的肩膀，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叶浔，却是对姜义在说话：“老实点。”
叶浔走向陶云秋，莫名的危机感涌上心头，陶云秋死死抓紧了浴巾，大脑飞速运转，他口中溢出一声泣音：“我真的没有针对他——啊！！！”
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惊叫，他被人抓着脖颈，再一次掼进水里。
“扑通——”
巨大的水花飞溅。
周遭瞬间鸦雀无声。
陶云秋在水中挣扎片刻，猛然浮起身，他剧烈地呛咳起来，再也顾不得人设，抹掉脸上的水看向叶浔：“你敢推我？你完蛋了我告诉你——”
乔凡瞬间黑了脸，撸起袖子就往他的地方游去。
他想放狠话，想到叶浔还在岸上，于是决定用行动代替语言。
然而叶浔先一步做了他想做的动作，在陶云秋游到岸边准备上岸时，叶浔突然抓住了他的头发。
姜义扶着岸边扶梯，愣愣的看着这一幕——泳池正对面，叶浔半蹲在池边，指缝插入陶云秋湿润的头发，他神情隐匿在背光的阴影中，看不太清，却能看见手背凸起的、修瘦的青筋。
“上学期想要破坏我期末考试的人，也是你吧。”
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
侍者递来新的浴巾，姜义却全然没有反应，他只盯着叶浔，深浓额发被光线折射，叶浔表情冷淡，眼睑垂敛的弧线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直到被同样心神不宁的姜鸣轩拍了拍肩膀，姜义才接过浴巾——
又过了几秒，像是终于回过神。
姜义喉结滚了滚，骂了声：“操……”
姜鸣轩突然冷冷看向他。
姜义于是含混道：“操……原来是陶云秋陷害的我。”
心跳的还是很快。
姜义余光瞥到一抹影子，沙发套组安静、昏黑，只有佣人恭敬地服侍。路易金发柔顺的束起，半搭在一侧肩膀，他松松垮垮披着浴巾，嘴角噙着笑意，靠着沙发、颇感有趣的看着纪彻的背影。
胸腔激烈的共鸣在这一刻寂灭。
纪彻的身影出现在姜义的视线里。
不用像他这样隔着遥远的距离观察，纪彻径直朝一个方向走去。
陶云秋尖利地大喊传来：“……你胡说什么！什么期末考试？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做的！”
他在水里扑腾，指甲尖利地划破叶浔手腕的皮肤。
叶浔一动不动，任由手腕沁出血痕：“之前确实没有怀疑到你身上，不过先是我出事、再是乔凡，唯一的得利者就是你。让纪彻身边只剩下你一个人，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陶云秋倏然不动了，惊疑不定的抬头看他。
叶浔同时侧过头，“——这应该是我和他的事。”
人群在某一时刻分开道路。
尽头处走来一道人影。
纪彻穿着与叶浔一样挺拔的春季制服，他双手插在兜里，身形挺拔，散乱黑发遮不住幽深的眼睛，叶浔是看着他的眼睛说的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毕竟又是因他而起的麻烦事。
纪彻缓缓停下脚步，勉强压下愠怒烦躁的心情，他漠然地嗯了声，语气很冷：“没要管你。”
陶云秋被叶浔抓着头发，实在无法转过头祈求的去看纪彻，他气得要死，又去抓叶浔的手腕，叶浔却提前起身——纪彻已经来了，在事情闹大之前，他不能在这里久留。
他从刚走过来的侍者手上接过浴巾，走向乔凡，“现在可以上来了。”
乔凡额发滴着水，像是刚回过神，有些小心翼翼地，“我的、我的衣服……”
叶浔低头看了眼，波光粼粼的湛蓝水池，光影折射的模糊。
他没说什么，只对乔凡点了点头，乔凡于是信任的抓住他的手，慢慢侧坐到岸边，叶浔蹲下身，给他披好浴袍，像一个虚拢的、久违的拥抱——他垂着眼皮，声音很轻，在对乔凡说：“只是叫你不要做坏事，不是叫你把自己搞得这么可怜。”
刚刚粗暴的抓过陶云秋的头发，叶浔呼吸尚未平复，他眼神很冷，却一点点映出了乔凡湿漉漉地脸颊。
“要跟我走吗？”
乔凡显得有些呆，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舍不得眨眼。
叶浔忽然抬了下手——
乔凡控制不住地眨起眼睛，叶浔却只是用手掌刮掉他绿眼睛边的水痕，不算温柔，也不缱绻、多情，动作甚至带着抽刀断水般干脆的冷劲——
不远处，路易饶有兴致地笑意忽地一顿。
像是被晚风吹得有些痒。
他看着璀璨灯光下偶像剧般唯美的画面，右眼泛起细微的、莫名的痒意，痒意逐渐蔓延到侧颈，金发垂落的地方似乎浸出了水痕，被一只手轻柔的拢起。
乔凡的心酸酸的，掀起了风浪，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上涌的难过和欣喜，重重点头：“嗯。”
叶浔于是拉着他的手腕起身，他表情没有起伏，所过之处留下一片水痕，只带着乔凡离开。
泳池里。
陶云秋在破罐子破摔的大叫，他用尽家族手段消除自己的痕迹，连姜鸣轩、周扬二人都查不出头绪，可这一切都被叶浔毁了——
他无法想象叶浔为什么这么肯定一切都是他策划的。
高高在上的大少爷们查过特优生、查过化学竞赛的学生、查过所有和叶浔有过关联的人——陶云秋为自己还未返校便开始策划一切感到得意，没有证据、也没有留下痕迹，他以为自己天衣无缝，谁曾想叶浔竟也不讲究证据，只从结果反推。
这个人……
这个毁了他心血的人——
“乔凡，你这个蠢货，被人卖了还要给人数钱！”恶毒的盯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陶云秋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叶浔都和纪彻接过吻了！你还听他的话——蠢货！”
人群霎时响起一片惊悚的抽气声。
捧着香槟远远围观的同学们更是难以置信，玻璃杯掉了一地。是连音乐也难以压制的躁动。
姜义再也无法忍受，当即站了起来，水花乍响——而姜鸣轩也来不及阻止他，他同样惊疑不定抓着酒杯，看着纪彻。
纪彻站在岸边，光影斜长洒落。
他一身漆黑，看不清表情。
满堂死寂中，音乐也遮不住叶浔声音里的寒意，他简单侧过身，冷冷看向纪彻：“不恶心吗？”放任这种谣言出现。
纪彻也在看他。
跟他接吻是恶心、打完桥牌顺便也要骂他恶心……这次又变成他恶心。
很罕见地，在与叶浔对峙的过程中他还能表现的平静，只是语气有些不明：“……我又恶心了。”
叶浔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看出来纪彻压根没想解释，叶浔也不再多费功夫——只要纪彻不否认，他就算把嘴说烂了其他人也不会信。
纪彻又想干什么，厌烦地甩掉指尖滑落的血水，叶浔想，用他养蛊？还是要榨干他最后的利用价值？
这个恶心的疯子。
他抓紧乔凡的手腕，一刻也不想呼吸这个地方的空气，径直离开。
……
古堡幽静昏暗的二楼露台。
傅启泽拿着手机，很久没有说话。电话对面的助理轻声开口询问，他慢慢回过神，笑了下，自言自语似的，眼神却有些微妙：“……真亲了？”
助理：“……嗯？少爷，您在听吗？”
“明天再说。”
挂断电话，傅启泽摩挲着手机冰冷的边框，纪彻从来不屑于说假话——这两个人，不，应该说叶浔，总是一脸性冷淡般的厌烦与不耐，原来也是会接吻的……？
在他面前连正眼都懒得给一个。
跟纪彻就能接吻了。
还挺双标的。
又发出一声嗤笑，傅启泽往身后看去。
应修躺在沙发上，脸上盖着书籍，睡得正沉。
经过应修身边时，傅启泽忽然说：“叶浔来了。”
瞬间，沙发上的人影反手抓下书，翻身坐起。
应修表情迟缓，他穿着军靴，身上的训练服没有脱去，肌肉线条紧实悍利，灰蓝色瞳孔像夜间独行的狼，眸光幽幽。
“……嗯？”好半天，他才支棱着头发，朝傅启泽看来。
傅启泽也看着他，微微一笑，“嗯什么嗯？他又走了。”
————————
好了，四个人的线感觉差不多都串上了
可以正式开始感情线了
大家明天见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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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过渡章【多为论坛分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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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冷杉林是叶浔曾无数次穿行过的地方。
林间雾气缭绕、空气湿冷，走了没两步，叶浔便发现乔凡姿势不太对。
“受伤了吗？”他蹲下身，打开手机手电筒，挽起乔凡的裤腿问。
“……之前练舞的时候撞到了腿。”乔凡说。
裤腿被撩的更高，乔凡安静地垂着眸，看着叶浔的脸，手电筒光线惨白、叶浔的眉眼被勾勒的模糊。
“我背你。”他在他面前蹲下身。
浴巾沾了水，寒冷的裹着肩膀，似乎发现他在发抖，叶浔又起身脱掉外套，罩在他身上，乔凡这才发现他里面居然穿的是睡衣。
很简约的浅灰色睡衣，质感同样冰凉。
清瘦的手臂托住他的腿弯，乔凡被他轻松背起来。离开了古堡，叶浔没送他回寝室，而是去了校医院。
夜晚的校医院灯光明亮。
一如既往的清净，少有人来。
迎上来的是陌生的护士小姐，温之月早在去年便办理了离职手续，叶浔和她加了社交平台的好友，得知她正在环游世界。
不用再被困在这所等级森严的学院内，温之月笑意灿烂，最新的照片显示她到了另一座海滨城市，那里阳光充足，她开心的站在码头与海鸥合照。
乔凡也想到她，问叶浔：“她离开了吗？”
“嗯，去年年底辞的职。”
新的护士小姐推着治疗车走来，除了温之月，医院其他护士、医生，乃至楼道里的清洁工都显得格外沉默，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所学院的生存法则，不看、不听、不管，是普通人自保的手段。
“淤青有没有提前处理过？”护士小姐柔声询问。
“嗯，”不复在叶浔面前的虚弱可怜，乔凡此时靠着椅背，语气平淡：“昨天用冰块冷敷过。”
校医院治疗跌打损伤的气雾剂最多。
护士小姐很快拿着温水袋过来，确定淤青没有破皮，便将热水袋轻轻压在乔凡的腿腹处。她手里还拿着瓶白色的气雾剂，本来准备陪同在乔凡身边，叶浔却伸出手，“我来就好。”
护士小姐把气雾剂给他，“先热敷二十分钟，然后再喷药。”
她走后，空气陷入了安静。
乔凡环胸的手迅速放下，不自觉地频频用余光看向叶浔，叶浔就坐在他身边，拿着药瓶，像在思考什么——
越发紧张不安。
乔凡用手扣着座椅镂空的坐垫，太久没有和叶浔这样并肩坐在一起，从上学期期末、加上寒假、再到现在，足足三个月，一年的四分之一。
他觉得叶浔肯定他和陌生了，虽然还愿意来找他，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是这样，细微的不同，带来的是距离产生的鸿沟。
心脏酸软又难过，乔凡觉得自己好像依然置身于古堡的泳池下，池水挤压着胸腔，耳膜感受着无边的嗡鸣、寂静。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叶浔忽然出声。
思绪回归现在——乔凡的视线也从模糊变得清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硬邦邦地，他飞快翻找那些久远的记忆：“记得，当时、当时你好像在路上……”
那是个阴灰的雨天。
彼时刚来到圣德尔上学，乔凡讨厌雨天潮湿的感觉，他心情不愉地跟在纪彻身后，几个男生小声向他通风报信、告诉他最近又有多少人想往纪彻身边凑，叶浔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温柔地撑着伞，给道路中央的小猫遮雨——
“你在给小猫打伞……”声音越来越低，乔凡一时有些茫然，他突然感觉很奇怪，非常、非常的奇怪，叶浔会做这样的举动吗？……真的会吗？
“嗯，”叶浔的声音便在这时响起，“第一次见面在老图书馆，我在楼上看书，你在楼下欺负人。”
乔凡缓缓屏住了呼吸。
叶浔唇边有些笑意，垂着眼，还在说：“我当时在想，完蛋了，麻烦找上我了。”
“叶、叶浔……”
侧头温和地看着他，叶浔笑意轻浅：“第二次见面，是在纪彻的别墅。我喝了葡萄酒，差点吐你身上。于是你把我送来了这间医院，醒过来第一个看见的人，很奇怪，又是你。”
乔凡嘴唇颤抖着，“……是的。”
“第三次见面，我们一起去了JNNC，也是我第一次看见学院外面的景色，依旧是你陪在我身边，第四次，应该是在食堂，我和你一起吃了很贵的牛排——”
声音忽然顿住，叶浔哑然失笑，看着直直扑进他怀里的乔凡，温水袋“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乔凡抵着他的肩膀，泪水淹没了轻薄的衣衫。
“对不起、叶浔……对不起！我当时不知道……”乔凡语无伦次的，“我不知道是你，我真的不知道！”
所以在见到叶浔之前，他给那时的叶浔留下了什么样的印象？
被关进厕所、只能安静地望着墙壁上狭窄而灰暗的天窗；辛苦的、或者说艰难完成的学科作业，一节课间的时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被班里同学明里暗里的孤立，只能沉默地适应陌生地一切。
他以为那是自己与“叶浔”又一次对抗中的胜利，原来是另一个灵魂无奈的忍让。
“对不起……！”再也顾不得在外营造出的高傲人设，乔凡用力地抱紧了叶浔，巨大的无措和懊悔同时袭上心头，像坐在过山车上，失重感令他感到眩晕，“……我其实、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他又想到了那晚在寝室时，叶浔冷酷的、残忍的绝交宣言。
明明更应该是那个被保护的角色，叶浔却依然愿意与他这个总带来麻烦的麻烦精结伴而行，心脏好像泡在了苦水里，回旋镖隔着漫长的时光，扎进他的胸腔，让他在痛苦之中，清晰的感知到失去与得到。
叶浔信任他。
……而他也无法辜负这样的信任。
“我真的、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不，是唯一的朋友！”乔凡哽咽着说。
头发被轻缓地抚摸，叶浔哭笑不得地揉着他的后脑，手掌很温暖，“我也是。乔凡，再哭就要水漫金山了。”
最后把鼻涕眼泪蹭到叶浔肩膀上，乔凡眼眶红红的，爬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叶浔，声音沙哑地像吸饱了水汽的海绵，“……那你还会离开吗？”
叶浔看着他，微笑道：“不会。”应该。
这样患得患失的情绪不该再出现在乔凡身上，叶浔也为自己和乔凡坎坷的友情感到无奈——所以，还是不要再恒生波折了。
乔凡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缓和下来，“你……”
他想问叶浔原来的家乡是什么样子。
可只是看着叶浔，他便有了猜测，那一定是个很厉害的地方，故土养育着叶浔的灵魂，带着深刻在他灵魂中的烙印，无法磨灭。
于是，他慢慢咽下嗓子里的话，对叶浔道：“为什么我感觉我的腿很疼。”
“嗯？”叶浔疑惑的低下头，表情一变，连忙让乔凡坐正，“你压到淤青了，是不是该喷药了，稍等，我看下时间。”
乔凡吸吸鼻子，抽过桌子上的纸巾，嗓音闷闷的：“好难过，今晚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不可以。”叶浔没看他，无情的拒绝道。乔凡哼了声，心里却在窃喜，叶浔对他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不会因为几次和好而降低底线、也不会因为距离而疏远，“不睡就不睡，我的别墅倒是给你留了房间。”
叶浔挑眉看来，乔凡傲慢地仰起头，“别墅就在舞蹈室后面，以后要是做实验做的太晚了，你就来我那里睡觉。不收你房租。”
他还不知道实验室里有个小休息间的事，叶浔也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外界眼中叶浔应该是个睡癖古怪的人，一周有三天都在实验室过夜。
咽下嘴里的解释，叶浔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好。”
喷完气雾剂不能立刻行动，要等药液半干。
叶浔帮乔凡挽起裤腿，正低着头，不远处的电梯打开，紧接着，两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
“……逾白，你就是太逞强了，这么急着出院干嘛！医生都说了你的伤很严重，伤筋动骨一百天！”宁逸凡愁容满面地搀扶着身边人。
“明天有专业课，我不能不去……”杜逾白脸色依然惨白，纤细的肩膀包扎了一圈圈的绷带，他弯垂着脖颈，微微抬起头，声音一顿：“叶浔？乔、乔凡……？”
宁逸凡立刻转头看去，眼底升起警惕和厌恶。
他和杜逾白已经走到大厅的走廊上，叶浔和乔凡便坐在墙边。乔凡似乎困了，低着头，闭着眼睛，而叶浔在给他擦拭腿腹处的药液。
杜逾白看了眼旁边椅子上的气雾剂。
和他用的一样。
也是治疗跌打损伤的。
“叶浔，乔凡怎么了？”杜逾白语气虚弱，尽管如此，他还是关切道：“也受伤了吗？”
看见乔凡在睡觉，宁逸凡紧绷的情绪微微放松，他搀扶着杜逾白，压低声音含糊道：“……你管他做什么，我们快走吧。”
杜逾白似是很无奈，拍了拍他的手腕，又转头对叶浔道：“那我们先走了。”
没走两步，他们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
隐隐约约地。
“为什么一定要出院……？”
杜逾白的声音带着些难堪，“你刚才不在，那几个男生又来看我了……不知道是谁的意思，说要照顾我到出院。我不想这样。”
“什么！”宁逸凡的声音几乎破音，愤怒地无以言表：“他们就不能放过你么！怎么天天缠着你不放！”
叶浔没听他们之间的抱怨，刚擦完险些滑到椅子上的药液，他的袖口就被拽了拽，贴心的挡在乔凡身前，叶浔问：“怎么了？”
“……快带我走！”乔凡急道：“来医院都能碰见他们两个，太晦气了，快快快，我们快走！我要不能呼吸了！”
叶浔失笑，知道他是自尊心作祟，真要是被杜逾白和宁逸凡看见他红着眼睛刚哭过的模样，以乔凡的性格，绝对会想各种办法杀人灭口。
他没有拒绝，药也干的差不多了，便背起乔凡从侧门离开。
-
刚离开医院没多久，差不多十分钟后，医院大门外忽然急匆匆走进来五六个人。
几个男生胸前佩戴着网球俱乐部的胸章，手里拿着邀请函式样的信封，模样有些焦急。
一眼看见前台处两道身影，被绿植半遮半掩，穿着运动式制服。护士小姐的声音飘来：“……凡同学，他如今的情况需要妥善照顾，喷剂不能断，也不能剧烈——”
“护士！”几人立即走向前台，眼神却紧紧盯着前台处的两人，宁逸凡和杜逾白同时转过头，两张脸上皆是疑惑。
不是叶浔和乔凡。
为首的男生果断收回视线，他敲了敲前台桌面，询问：“请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黑头发和一个金色头发的男生。”
“有的，他们在那边的走廊上。”
几个男生立刻沿着她指的方向离开，邀请函从他们指尖露出，漆黑封皮、烫金藤蔓外观，应该刚从文件包里拿出来，呈现一种磨砂般的沉稳质感。
宁逸凡撇了撇嘴，“叶浔他们又惹麻烦了？”
护士小姐将医生签过字的证明书放进文件袋，对宁逸凡道：“这是一个月的疾病证明书，一定要注意休息、忌辛辣海鲜……”
宁逸凡连连点头，没有听到杜逾白的回应，他发现杜逾白有些心不在焉，被他催了几次才回过神，向护士小姐道谢。
病房里的东西没有收拾完，宁逸凡很不放心他一个人，叮嘱他有事就喊护士，这才回病房去取杜逾白遗留的书包、球拍和球服。
杜逾白被他扶到沙发坐下。
停顿了许久。
他才低下头，拿出手机。
点进学院论坛，首页如同一场暴风雨来临后的狂欢，满屏飘红、无数感叹号问号富有冲击力的进入视线——
-【叶浔和纪彻到底怎么回事！】
-【老天，这个世界真的疯了，所以这俩人表面上老死不相往来，背地里却接过吻——那去年期末算什么？PLAY的一环吗？？？】
-【憋死我了！真的憋死我了！叶浔每次和纪彻吵架的现场我都在——终于不用保守这些秘密了！我要大声的说出来，接吻是真的，巨真！当时我和几个同学就在教室门口，后面还有更劲爆的场面，不过我没办法说，总之——这两人的关系极其、极其复杂！】
-【还能有什么更劲爆的场面……等等，去年论坛是不是有消息说叶浔打了纪彻？我记得当时好像说的是叶浔为了攀上傅启泽，于是打了纪彻——】
-【平衡了，原来傅启泽也是play的一环】
-【只有我每次都在叶浔骂纪彻恶心的现场吗……上次泳池、这次也是泳池，真是闭环了……】
-【既然都被猜到了，那我直说了，不是打了，是叶浔扇了纪彻一巴掌】
-【！！！】
论坛几乎卡顿，短暂地空白过后，讨论贴雨后春笋般冒出，甚至出现了长篇分析贴，很难想象已经快要十二点半，论坛还会出现如此热闹的场景。
不过几分钟后，论坛的风向便有所转变。
-【接个吻而已，至于吗？你们真觉得纪彻会放在心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俩人官宣了，纪家的大少爷居然沦落到跟个特优生传绯闻的程度……只能说幸亏傅启泽、路易和应修还有理智，何况现实又不是什么十年前的狗血小说，四大冷酷少爷VS四大倔强特优生】
-【大家都冷静一点，按陶云秋话里的意思来看，这俩人接吻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然后叶浔打了纪彻一巴掌，纪彻和他彻底分道扬镳
最后两个人一个住进实验室，一个继续逍遥自在——很明显这俩人就算以前、也许、大概真的有点事，现在也没了】
-【支持楼上，叶浔也就是个绯闻前男友了吧……纪彻身边的人那么多，远的不提，就说乔凡、杜逾白、陶云秋，单拎出来哪一个不比他有意思。】
-【话说杜逾白好像进医院了】
-【无人在意好吗？下午有好几条消息在刷他进医院的事，没听说傅启泽、路易去看他，反倒是他因为进医院错过了今晚的大戏】
-【感觉杜逾白就是下一个叶浔了，傅启泽之前让他住在古堡、路易也给过他房卡，哦，对了，纪彻还带他参加过校庆……这位才是真的玛丽苏】
-【刚知道的消息，网球俱乐部的人带着邀请函去医院找叶浔了，所以这俩人到底谁才会是第一个进入圣德尔俱乐部的特优生？】
一整页帖子拉到最下面。
浮现的是一个无人问津的问句：【陶云秋怎么知道叶浔和纪彻接吻的事？没人好奇吗？总不能是两个当事人说的吧】
-【都说了接吻是过去式……明天还要上课，明天再看情况咯】
“……”
走廊传来脚步声。
是宁逸凡，一边背着书包、另一边拿着杜逾白的日用品，他热的满头大汗，远远看见杜逾白靠在沙发上的背影，正要喊他，却发现杜逾白低着头，有些看不清表情。
“逾白……？”宁逸凡下意识地放轻声音。
杜逾白侧头看了过来，又是平日里轻快的笑容，他朝宁逸凡挥了挥手，脸上顿时浮现出痛苦的表情——宁逸凡连忙加快脚步，又气又无奈地走向他：“肩膀都什么样了还挥手！你这个笨蛋，我现在送你回寝室。”
————————
收下尾，又一波狗血要来了quq
六万加更用在狗血剧情上，七万也是
目前更新都是12点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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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退学
*
-
因纽斯的雨季已到末尾，空气湿濛濛地。
清晨七点半。
乌云层仍未褪去，道路两旁湿冷的风吹过，超三十米高的水青冈树木随风簌簌作响，露水溅到地面，一片浅灰水痕。
结束了晨练，叶浔抬腕看向手表，体能训练时间为45min，距离3.54公里，动态千卡150，总千卡数186，平均心率是137次/分。
微微有些气喘，汗湿的衣服贴合着身体。
他从室内健身馆离开，与窗外昏沉的天空不同，走廊灯光明亮、声音嘈杂，刚睡醒的同学们交谈着，随着叶浔出现，他所过之处一片寂静。
人群若有若无地看来。
昨晚古堡的事情已经传开，叶浔身上的神秘色彩也越发浓郁，有人细数叶浔从去年校庆至今的各项事迹，与纪彻、与傅启泽、与应修，似乎没什么交集，又似乎剪不乱理还乱。
现在又爆出和纪彻曾经接吻过。
即便是过去式，人群看着他的目光还是格外复杂。
“……到底什么情况？”
“是不是前男友。”
“索杰他们好久没有出现在学校了——索杰！就是去年砸叶浔寝室那几个人……听说半夜还去实验楼写小纸条吓过叶浔。今年开学我还见过他们，但已经好久没出现了。”
“该不会……？”
吸气声此起彼伏。
讨论声越发嘈杂：“……是不是纪彻出手了？能让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学院，只有纪彻他们能做到吧？”
“首先，排除傅启泽、路易和应修，那就只有纪彻了。”
“所以纪彻冲冠一怒为蓝颜……？”
“快快快！上论坛说一下！”
几个男生头抵着头，分析的热火朝天。
有人从旁经过，带着一身清爽的味道，运动式制服修身挺拔，叶浔头发吹的半干，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他表现的无动于衷，进入电梯，按下下行键。
灯光半洒在他脸上，抬头时，他与几个男生简单对视。
电梯门合并。
空气一片寂静。
许久，才有人古怪道：“他……他刚刚那是什么眼神？”
“额，好像是觉得我们很无聊。”
-
已经是星期五，今天上午有一堂《联盟百年历史》。
联盟成立至今已有近四百年，经济蓬勃发展，以纪氏为首的财阀垄断各行各业，同时又踊跃推动行业新规制定，要聊历史就绕不开纪氏、傅氏、德尼切尔家族以及应氏集团。
大多时候课程会从维多利亚皇室开始讲起，维多利亚女王统治末期通货膨胀严重、民不聊生，大贵族大肆掠夺土地和劳动力，地方势力一度让皇室统治摇摇欲坠。
伴随有席卷全国的传.染病，多种原因层层堆积，导致一场空前绝后的独.立运动从迦蓝爆发，并迅速蔓延至全国。
《联盟百年历史》是堂水课，选课截止时只有三十人报名，叶浔到了教室，人数比之前多了三分之一。
他走进去，没管这些探究的目光，随便找了个前排的位置坐下，前后左右无人，叶浔掏出书本，简单开始预习。
等到上课的时间点，老师还是没有来。
又拖了差不多十分钟，助教急匆匆走进教室，镜片沾着雨水，他站上讲台，先是被课堂的学生人数惊了一下，随即道：“各位同学，刚刚得到消息，AEO环保组织昨天下午出现在迦蓝城内游行，严教授被困在迦蓝机场，无法赶来给同学们上课，这节课大家先自习。”
“严教授希望大家自学第一章的内容，并根据第一章的内容分析AEO组织成立的条件，写一篇不低于一千字的论文。”
顿时一片唉声叹气。
第一堂课就写论文，看来严教授真是被AEO气的够呛。
助教无奈苦笑：“这节课就到这里吧，十分钟后大家就可以离开。不过隔壁还有其他正在上课的同学，大家离开的声音尽量轻些。”
说完，他接起一个电话，率先离开了教室。
叶浔对联盟历史了解不深，选择这节课也有补足常识的目的在。
AEO组织几次三番掀起大规模游行事件，引得城市秩序混乱，而联盟政府竟然只能安抚、而非依法取缔，从中察觉到一丝微妙，叶浔用平庸的写法为论文开头。
论文老三样，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做，落笔更多局限在联盟产业链上——尤其谨慎地避开了对AEO的评价。
室内某一时刻忽然没了声音。
熟悉的场景，叶浔已经能够平静地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抬头看去。应修走了进来，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叶浔。
眼神直勾勾地、锋利又直白。
叶浔被他看的升起一丝不安——毕竟对方不按套路出牌、还有点莫名奇妙。
“叶浔。”这是应修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冷。他额发微湿，看着他，叶浔才知道外面在下雨，“他们在办理退学。”
教室最后一排有人突然摔了手机，一声巨响，对方慌慌张张地蹲下身，不敢出声。
……办理退学？
叶浔不太明白，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话题不适合大庭广众下讨论，他关闭电脑起身，做出制止的动作，“稍等一下，我们出去说。”
教室内的气氛已然和先前大不相同，隔着窗户传来骚.动。作为当事人，叶浔显得与社会、或者说白鸽论坛脱节了。
“谁在办理退学？”到了室外，他终于可以问这个问题。
“之前欺负过你的人。”应修灰蓝色的眼睛平静，“你还没有接受他们的道歉，所以，要放他们走吗？”
圣德尔学院的退学手续复杂。
学院内有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如果事情到了退学和转学才能解决的地步，高位者便不能再出手阻拦。
一切矛盾都将在转学或退学完成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而应修，此时却用了“放”这个字。
潜规则显然无法限制他分毫，何况，他本就是个行事毫无章法的人。
……居然又是上学期的麻烦。
“是我要他们退学吗？”叶浔厌烦道，同时他也确定了，应修对待他的态度异于常人，并非与情爱相关、更像某种让人难以理解的关注。
“不是。”应修有问必答。
“既然不是，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应修一顿，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点点头：“好，我会去处理。”
“等等。”他转身就要走，叶浔又叫住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过来，心无旁骛、极其专注，“你可能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是，我的事和你也没有关系。”
应修这下定住了。
……还是很莫名奇妙。
叶浔皱眉观察着他，“我们之前认识？”
应修依旧一动不动，只轻轻眨了下眼睛，他没有说话，更像某种肢体语言丰富的草原动物。
叶浔也没兴趣做表情理解，直白道：“那你认错人了，我可以肯定我们从前绝对没有见过。不论你把我当成谁、或者误认成谁，又或者是出于别的目的出现在我身边，你都是在做无用功。”
应修缓缓看向他，“你讨厌我。”
“是的，”叶浔甚至没有犹豫一下，“你很麻烦。”
麻烦，对叶浔而言，这个词是一切负面词汇的集合体。
他甚至懒得用具体的词汇再去形容一个人，因为这代表他还要多耗费些精力去回忆对方的性格、行为模式。
麻烦两个字就足够了。
应修低着头，灰蓝色眼睛像一片涌动的雾，他很平静地接受了叶浔的评语，“我明白了，你讨厌麻烦的人。”
说完，他抬腿就要离开，与叶浔擦肩而过的瞬间，先听到身后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叶、叶浔！”
目光下意识落到叶浔脸上，叶浔站在阴影中，侧颜冷淡，毫无情绪起伏。
他收回了视线。
“……”
“叶浔！”杜逾白爬上楼梯，不知道从哪得到他的课表，朝他跑来。
“我、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解释一下，我、我没有和任何人说你和纪彻的事情，连逸凡我都没有告诉！希望你不要以为是我告的密！”
一路小跑到叶浔面前，他气喘吁吁道。
叶浔垂眼看着他，指尖敲了下胳膊，这是一个厌烦的微动作，“还有事吗？”
“真的真的不是我！”杜逾白鬓角汗湿，喘气声不停，“我——”
“没有告诉陶云秋，但你不是告诉了傅启泽？”平静地戳破这层窗户纸，叶浔看着他。
杜逾白霎时静住，这一次，红霞褪去，他脸色变得煞白，嘴唇也抖了抖：“对、对不起，当时傅启泽问我，我、我以为他和纪彻关系很好——”
“不用解释这么多，我应该能猜到你在想什么，”叶浔打断了他的话，“杜逾白，已经这么多次了，你为什么还在打利用我的主意。”
“以前可以说是为了特优生，现在呢，你到底想要什么，总不会连你自己都忘了。”
杜逾白瞳孔微缩，“我不是……”
“随便你吧，”懒得再跟他纠缠，叶浔看他一眼，眼神很淡、又带着警告：“别来找我了。”
从他身边经过，叶浔直视前方、杜逾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和叶浔之间连两句话都说不了——
但其实在很久之前，在他被傅启泽骗进古堡还债的时候，叶浔还会提醒他记得明确工资和时长。
更久之前。
叶浔会在猫鼠游戏的过程中，为他关上橱柜。
他到底想要什么？
杜逾白想，他一直想的都是提高特优生的地位。
他为了特优生的名望努力学习打桥牌、努力和傅启泽、路易等人斡旋，想让他们知道特优生不是可以随意欺辱的对象——
其实是叶浔变了。
明明以前叶浔只会沉默的站在一旁，默默注视一切，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叶浔几次三番出现在他出现的地方，然后用一些奇怪地举动搅乱局势。
傅启泽举行的猫鼠游戏叶浔明明可以不来，他却还是到场，最后翻窗走人。桥牌游戏赢了后，叶浔提的要求也很自私，只顾着自己一个人。
新学期开学，叶浔又借纪彻给予的权势远离纷争，让很多特优生再次心思浮动。
杜逾白慢慢下着楼，切割成片的光影滑过他脸上，他握着楼梯扶手，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
明明该是他问叶浔想要什么。
变了的，一直都是叶浔才对。
走到一楼，宁逸凡几人等待他良久。
他们迅速围了上来，关心地看着他：“下节课是生物，我们该出发去实验楼了。逾白，叶浔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杜逾白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
宁逸凡顿时黑了脸，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被网球砸伤的肩膀，他道：“你知不知道你的脸色有多难看！快说，叶浔又做什么了！”
“……不是的，”杜逾白无奈地扯出一抹笑，“他似乎一直对我有些误会……可能是觉得现在的我有些哗众取宠吧。”
四下一静。
下一刻，宁逸凡怒发冲冠，扯着嗓子吼道：“什么？！”
“他居然好意思说你？！是谁一直和纪彻他们纠缠不清——现在还多了个应修，听说应修把去年欺负过他的人都整到退学了，我早就说了，他的存在就是分裂我们特优生的！今天之后肯定又有不少特优生要去依附那些人！”
“小圆被姜义抛弃后哭了一个寒假，结果呢！昨晚泳池现场，他发现姜义看叶浔看的目不转睛，谁知道叶浔私底下用的什么手段啊，还和纪彻接吻，他都不嫌脏吗……”
宁逸凡还是没有说出更难听的话，倒不是不想，而是因为下课了，走廊里有其他同学走了过来。
其他几个同伴也表现得义愤填膺。
“好讨厌的人。”
“网球课就觉他不对劲……”
杜逾白看着他们，明明受辱的是自己，他们却比自己还要生气，他安静片刻，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你个笨蛋，还笑得出来！”宁逸凡恨铁不成钢。
“不是的，”杜逾白主动靠到他肩膀上，低声说：“我只是觉得……有你们信任我就够了。”
……
心情恢复愉快，杜逾白和宁逸凡几人一路上都在讨论该不该加入桥牌俱乐部的事。
宁逸凡对圣德尔的俱乐部表现得嗤之以鼻，认为俱乐部里面一定腐朽又恶臭。
其他几人却觉得他太偏激了，“而且总不能又让叶浔抢先吧，参加俱乐部肯定是有特权的，逾白明显能帮我们做更多事啊。”
宁逸凡一哽，“可是……！”
“逸凡，”杜逾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明怡他们说得有道理……而且如果我能进圣德尔的俱乐部，就能想办法给你们提供消息、或者想办法让你们也进来。”
周遭几人呼吸都要屏住。
宁逸凡撇了撇嘴，不屑道：“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去的。”
撑伞到了实验楼，大家暂时止住话题，各自去单独的更衣室。
锁上门，杜逾白看着窗外濛濛细雨，他心不在焉地脱掉外套，肩膀隐隐作痛，但却不是不能忍耐。
目前他的重心已经放到学习上，生物老师很喜欢他，不过近来没有参加竞赛的机会，老师也说竞赛涵盖的内容会非常广泛，包括高一、高二以及部分高三知识在内，真要是决定报名，那他从现在起就要牺牲所有的课余时间用来做实验了。
可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学习只是其中之一，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杜逾白觉得自己如今已经不能很轻松的驾驭各类实验。
……在这之前，这些实验对他而言手到擒来，只要翻一翻书就能学会，现在却越来越复杂，需要他耗费更多心思去理解。
有些焦虑地叹了口气，杜逾白打开衣柜，正要换上白大褂，忽然间，一股冷风从身后袭来——
“砰！”
剧痛瞬间从淤青未褪的右肩传遍四肢百骸，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惨叫。
脸颊被死死压在衣柜上，冷意刺骨。
杜逾白艰难地侧过头，人影背光而站，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阴沉天空，对方身量挺拔、修长，五指宽大、指骨有粗粝的茧子，毫不留情地掐着他的脖颈，呼吸一点点消失，窒息令他头晕、面色涨红，肺部像要憋到爆炸的气球——
恍惚间，杜逾白对上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冷漠而无情。
应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到波澜不起：“你是麻烦。”
浑身上下使不出力气，杜逾白只能绝望地抓挠着衣柜，在即将晕厥的前一秒，应修骤然放开了手，像对待垃圾一样将他随意甩开。
杜逾白软软地滑倒在地，捂着胸口疯狂呛咳起来——
“咳、咳……救、救命——”
漆皮军靴踱步走近，浓稠的阴影覆盖在他身上，杜逾白终于感受到真切地恐惧。
他很清楚，不同于之前的小打小闹，也绝不会被他的言语、动作说服，应修眼底只有对他的漠然——他大喊着、不停叫着救命，门外先是一静，蓦然传来宁逸凡等人同样的哀嚎。
“啊——！”宁逸凡惨叫。
“嘴巴这么脏，”姜义在笑，声音隔着门板危险的响起，“……怎么，你是想变成哑巴吗？纪哥，要不然研发个哑药出来。”
姜鸣轩嗤道：“有了哑药，第一个被喂的就是你。”
更衣室的门半掩。
纪彻站在门外，没有说话。
应修收回视线，杜逾白趴在地上，留下了无助痛苦的眼泪、似乎这么久，这才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强权的可怕压制力。
“你哭什么。”应修似乎奇怪，“叶浔也没有哭。”
“他、他有地方可以躲……”
“你为什么没有。”应修歪头问。
杜逾白僵了下，咬着唇瓣，据理力争：“是因为我不知道竞赛的事——”
“他讨厌麻烦。”应修已经不想听下去，踩在他受伤肩膀上的力道瞬间加重。
剧痛之下，杜逾白不得不紧闭上嘴，惊惧难掩地看着眼前这个恶魔。
“再敢出现在他眼前，”应修说，“我会让你滚出圣德尔。”
“……”
松开腿，应修起身、侧过头。
杜逾白彻底无力地蜷缩在地上，掉着眼泪。
应修往门外走去，拉开更衣室的门，天光暗淡、斜长，发出哀嚎的宁逸凡几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走廊一片安静。
合该是上课的时间点，生物实验楼此时却空无一人。
纪彻靠在墙边，目光穿过他，看向他身后倒地不起的杜逾白，又缓缓落到他身上。他身影被拖的很长，与应修的影子对立，语气漫不经心。
“阿修，你怎么在这？”
————————
其实起初的杜逾白想的确实是为了特优生，但后面慢慢变了orz
抱歉来晚了quq
这一篇章的狗血涉及到好多方面，这边纪彻、应修平息麻烦，那边路易、傅启泽已经悠悠然去找小叶了，细纲整理的头疼，六万、七万、八万都用在狗血上，目前序篇方面不占用营养液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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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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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修停下脚步，看着墙边的纪彻。
窗外细细密密的风雨声不停。
某一时刻，水青冈的树影扭曲地倒映在地面。
“来解决麻烦。”应修言简意赅道。
纪彻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应修有些疑惑，灰蓝色眼底的情绪始终漠然、无波，“阿彻，你呢。”
“和你一样。”纪彻收回了视线。
杜逾白抱着膝盖，在他的目光中不易察觉的发抖，他向后退去，五官如若精致易碎的瓷器，眼圈发红：“你、你们要干什么……！”
纪彻平静地走向他，身影浓稠拖长、语气也融入这片阴影中，“我和他的事，你还告诉了谁。”
杜逾白脸色霎时惨白一片，云层间隙骤然划过一道惊雷，照亮了他眼底的惊恐。
应修看了过去。
只看见纪彻高大、阴郁的背影。
“想清楚再说。”
*
同样一声惊雷，划过了堆叠深厚的云层。
食堂五楼人很多。
不知什么原因，食堂开始检修。一楼裂开的水管刚修好，六楼七楼又出了事，负责人语焉不详，只说要接待贵宾，于是大部分同学选择来五楼就餐。
落地大窗旁，叶浔抬头盯着窗外——
云雨阵阵。
很熟悉的画面。
这样的雷雨天总代表某些麻烦。
圆桌左右各坐着乔凡和薛从涛，两人果然不是第一次见面，薛从涛顶着头小卷毛，笑着道：“叶浔，上学期还是乔凡给我出的主意，让我去实验室找你。”
“嗯？”叶浔看过来。
乔凡切着牛排，眼也没抬，“我让你给叶浔送点热食，你送的什么？”
薛从涛道：“保温餐盒，热食叶浔只能吃一顿，还是保温盒比较实用。”
乔凡深吸一口气，“所以他在实验室能用保温盒吃什么热食。”
“……泡、泡面。”薛从涛声音逐渐减弱。
乔凡干脆放下刀叉，嫌弃地看着他：“我给你的东西是什么。”
“海鲜粥……”
时隔快三个月，两人算起旧账。叶浔作为当事人坐在一旁，“其实贩卖机也卖速食粥。”
乔凡幽幽地看了过来。
“所以保温盒也没能用到。”
薛从涛同样变得沉默。
叶浔忍俊不禁，看着他们两人：“现在可以吃饭了吗？”
本该是段黑暗的过去，他却能拿这件事和他们开玩笑，乔凡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叹了口气。
“可以。”
饭吃到一半，有人从外面进来。
餐厅的氛围变得有些喧哗，叶浔背对着大门的方向，所以没去在意，直到他发现乔凡握着刀叉、皱着眉头，直直看向他身后。
“乔凡？”
“哦。”乔凡回过神。
脚步声徐徐靠近，旁边距离不远的圆桌坐下几个人。
余光瞥到一抹金色，是路易。他制服挺拔、金发松散的束在肩膀一侧，唇边笑意温和，周围人虽然不敢靠近他，但看他的眼神都是仰慕的。
德尼切尔家族的少主，F4里唯一温柔绅士、风度翩翩的人。
跟在路易身边的应该是德尼切尔家族的手下，穿着学院的制服、低声叫他少爷，问他想吃什么。
同桌也有他的朋友，支着腿，不耐道：“路易，六楼和七楼到底在干什么，说是接待贵宾，什么贵宾连你们的地盘都要占用。”
“不清楚。”
同伴微惊：“连你都不清楚？”
“嗯。”餐厅负责人恭敬地送来餐前甜点和酒水，路易笑着拒绝。
他目光从旁收回、天光黯淡，雨水模糊了窗户，叶浔修瘦的指骨握着刀叉，微微偏着头，认真倾听的模样，唇角忽然陷下一丝笑意，他抬起手指、很轻地撩了下身边人若隐若现的金发。
那是个体态端正的男生，明显练舞出身，背直、脖颈低垂的弧度收敛，同样一头柔顺金发，紧紧抓着叶浔的手指说些什么。
一个明显讨要关注的动作。
路易感到无聊。
他向后靠着椅背，长指翻过菜单，随意点了一份牛排。负责人恭敬地询问：“路易少爷，今天我们餐厅提供有A1至A5等级的牛排，您在口味和熟度上是否有什么偏好，或者我让厨师与您的专属厨师提前沟通一下，以此保证您今天的用餐口感……？”
负责人的声音不低，隐约从旁传来的声音也很轻，“……为什么要剪短？”
路易轻抬了下眼。
乔凡的金发长度刚到后颈，可以扎成小啾啾。他长相柔美、气质也高雅，在舞蹈室练舞时耀眼而夺目，不可否认，这头金发无形中成为了他的标志。
叶浔有些疑惑，松开被他抓着的手，看着乔凡忽然又变得开心的表情，“真的吗？现在这个长度就可以吗？”
“当然，现在就很好看。”
“那要是剪短一点呢，……会不会更有我的个人风格？”
“不知道，”叶浔想象不出来乔凡剪短发的模样，“但你现在也很有个人风格。”
乔凡满足了，他目前需要控制饮食，牛排只吃了一半便放下刀叉，抬头对上薛从涛惊奇的目光，他又缓缓眯起眼睛，“你看什么看。”
“……”从他头发上收回视线，薛从涛识趣道：“我不看了。”
一顿饭吃的愉快，叶浔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半。
三人动身离开餐厅，五楼的人数还在增加，经过旁边圆桌时，脚下似乎掉着个微微闪烁的东西，叶浔及时低头看了眼。
纯白色外观，边缘有金色的花纹。
——以叶浔优秀的记忆力，可以明确找到关于这张pc卡的记忆。
火车、抽奖、那张让他沉默数十秒的照片。
好像再次看见了列车外一望无际的旷野。
不过不同的是，这一次，路易的声音不再隔着手机传来。他半撑着额，祖母绿的眼底笑意不明，在看着他。
没有与他对视，就像什么都没发现，叶浔平静地从卡上跨过，隐秘的交锋始终掩藏在餐厅热闹的表象下。
耳边乔凡问他：“叶浔，待会你要去哪儿？”
随他走出餐厅，路易莫名奇妙的举动让叶浔感到不耐，在薛从涛出声询问前，他道：“我去实验室。”
“不去图书馆吗？”薛从涛失望的问。
“嗯，”叶浔说，“接下来几天应该都不会去。”
……
生活勉强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虽然论坛和现实里依旧能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叶浔本身却不在意，只一头扎进实验室学习。
赵林博把自己网上图书馆的账号和密码给了他，网上图书馆与圣德尔新、旧两栋图书馆大楼联网，不用再去图书馆搜索论文资料，可以直接在电脑上查阅。
不仅节省时间，还能避免很多麻烦。
减少了去图书馆的次数，叶浔如今每天的消遣，就是和乔凡、薛从涛一起吃午饭。
不定时会碰到路易。
六七楼早已恢复秩序，而他却时不时来五楼吃一次饭，导致五楼一到饭点便人满为患。
乔凡不耐烦排队，薛从涛对吃的也不上心，三人干脆转移到四楼吃午饭。
果然，耳边清静了不少。
新一周的网球课上，叶浔发现杜逾白、宁逸凡几人请假了。
那几个D班的学生显得很无聊。
找不到杜逾白，干脆坐在看台上围观，叶浔依旧站在窗边角落，练习发力的方法。网球很有弹性，他抛接着球，压低帽檐。
网球馆隔壁的场馆很安静。
叶浔看了眼，隐约觉得对面三楼的落地窗后站着人，他默默换了地方，结束了网球课，去问体育老师，叶浔才知道对面是新建的游泳馆。
“这星期开始，游泳课都在这栋新场馆上了。”体育老师道。
那道身影模糊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右耳光芒闪烁。
是傅启泽。
“……”
叶浔的心缓缓发沉，忽然消失的纪彻、应修，以及莫名频繁出现在他视线里的路易、傅启泽。
这四个人像一张网。
分为明面与暗地两个部分，将他牢牢控制在视线内。
叶浔抬头，再次看向天空——
阴云汇聚，因纽斯的雨季明明早已过去，连绵不绝的雨水依旧将这座城市笼罩。
老师有些疑惑：“怎么了？叶浔，你有朋友在隔壁上课吗？”
他看着叶浔平静地摘下帽子，湿黑碎发垂在眼前，叶浔抛着网球，冷淡道：“没有。”
这四人既然遵循着某种默契，叶浔当然不会想不开去打破。
只是被注视的感觉让他烦躁。
于是，既上学期被纪彻放逐后，叶浔再一次住进了实验室。
外界纷扰被实验室冰冷的大门阻隔。
再次从实验室出来，叶浔也得知了一个消息，杜逾白加入了桥牌俱乐部。
————————
非常开心能看到大家的长评和解读
但我真的没有经常请假quq ，一周只有一次，写作助手显示我这周的更新量是三万五，可恶有种上班的感觉，当初辞职不干了就是因为不想上班（呐喊
大家应该能看出来我很卡，这部分的狗血剧情很长，和前面有很大的不同，也是每个人感情的转变点，细纲修改了两遍，还是觉得不满意，所以非常非常诚恳的向大家道歉，我想请一到两天的假，重新完善细纲的轮廓
理清楚以后就能一次性结束狗血篇章，开启修罗场篇章，必须说一下，这篇文小叶不会参与进改.革政变，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如果小叶能以高中生的身份参与到这样一场大变革中去，真的太离谱啦orz
最后希望大家不要生气，开心看文、和平相处，网络一线牵，珍惜这段缘
PS：最后的最后，大家不要在评论区提换攻之类的话了，小叶和杜逾白也从始至终就不是一类人（
大家晚安o3o感谢在2024-08-2103:18:03~2024-08-2121:49: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虎呼小悠、我磕的cp都超甜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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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剧情算计【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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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浔没有过多关注杜逾白的事情，就在几天前，他收到了赵林博教授的视频通讯。
通讯另一头一片昏暗。
帝国泰坦山脉附近的营地，帐篷扎起高而平缓的弧度，山中在下雨，因为信号不好，时闪时断。赵林博独自坐在帐篷内，能偶尔听见附近嘈杂急切的人声，看得出来勘测活动有了进展。
“我给你邮寄了一块经过简单处理的矿石，”赵林博教授戴着眼镜，坐在书桌后，台灯照亮了他疲惫而苍老的脸颊，“约莫有50g左右的重量，算是我们在泰坦山脉的新发现，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应该无法回圣德尔授课，会有同事替我顶班。”
实验室光线刺眼明亮，叶浔坐在桌台后，安静地点头表示了解。他想关心的问一问赵林博的身体状态，但看出老师眼底的激动与狂热，于是便咽下了这不合时宜的关心。
对科研人而言，实验有了进展，是比中百万彩票还要振奋人心的事。
同时对团队、对拨款扶持项目的国家、对整个科研所的声誉，都有一定程度的正面影响。
“一点连边角料都算不上的小玩意，你拿着玩，由于这种全新的矿石刚经过辐射检测，其他检测尚未完成，也还没有命名、不要求你那么多，做个小检验、写个检验报告给我发过来就行。”
赵林博教授推了推眼镜，笑着道：“你现在掌握的知识临界于大二大三之间，搞科研要趁早，就拿这个小矿石练练手，以后除了完成课上的知识，有空我会给你布置些新任务新课题。
“累了的话提前跟我说，但是不许敷衍，不论是课上作业还是我给你额外安排的作业，要是让我发现你有糊弄的心，有你好果子吃。”
“好的，老师。”叶浔哭笑不得，保证道：“绝对不会糊弄您的。”
赵林博在业内的地位不可撼动，何况有他和皇家科学院的众院士共同完成新矿山勘测检验任务，抽出一点边角料给自己的学生，是众位大佬心知肚明、而且不约而同在做的事情。
只不过作为一名高中生，即便因为备考SE让叶浔提前有了大二、大三的实验水平，他依旧是其中异类。
赵林博出于私心或者偏心，给他寄了点“边角料”，叶浔感动的同时，也为老师雷厉风行的性格感到无奈。
……真是不怕他未来不学化学啊。
想象了下自己如果没有报化学这门学科，赵林博估计会从帝国直飞过来骂他的场景，叶浔一时胆寒，又忍俊不禁。
“您身体怎么样？”他到底还是担忧地问。
赵林博没抬头，对着笔记本写写划划，哼笑道：“肯定比你好，我晨跑五公里只用半个小时。”
叶浔默了，看向自己无意间露出的运动手表：“……是的，我最近也在锻炼身体。”
“五公里多久？”
看着赵林博有些傲然的神情，叶浔在自己如今的时长上加了二十分钟，“五十分钟吧。”
“五十分钟？”赵林博顿住，语重心长道：“没关系，叶浔，你还年轻，多练练早晚能赶上我的进度——等我从帝国回去，我带你晨练。你自己也要加把劲，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年轻力壮的年轻人，太文弱不好。”
赵林博干脆发了个文档过来。
看见里面长长的养生食谱，叶浔又一次无奈的笑了，接受了他的好意。
信号实在太差，和赵林博挂了电话，当晚，叶浔便收到远赴重洋寄来的铅盒。
铅盒有屏蔽辐射的功能。
50g的矿石，很轻，估计就是开采过程中随手挑的碎屑，叶浔调亮光线、拿出放大镜，矿石整体呈现四面体状，具有金属光泽、但不透明不发光，整体颜色发灰，偏暗。
可用信息实在不多，想要完成检测报告，最基本也要进行光谱分析、矿物类型分析、物相分析以及岩矿鉴定，学院内的化学实验室肯定没有这些机器，只能向学院申请化学材料检验室。
好在赵教授更多是在锻炼他的科研能力，而非让他尽快写论文论证分析，叶浔有足够的时间慢慢与这块矿石死磕。
一整个上午都埋头在实验室里做实验，中午和乔凡、薛从涛吃过饭，叶浔回寝室小憩片刻，下午便去图书馆看书。
毫无目的地站在浩瀚书海前，叶浔挑中一本《矿物与岩石图鉴》，找到一个角落坐下，一下午他都沉浸在书本的内容中，从中得知不少矿石外观与鉴定特征上的联系。
四点半。
天昏沉沉、雨下的很大。
薄雾笼罩着学院，图书馆外一望无际的树林抖擞着梢条，在雨雾中影影绰绰、仅露出支峭延展的枝桠。
眼睛有些酸涩，叶浔摘下眼镜，去水房接水。
图书馆没什么人，听说今天下午橄榄球馆有比赛。
每年春季因纽斯各公学都会进行友谊赛，也是圣德尔学院向外界展示学院学生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途径，圣德尔在外形象一向优雅、绅士，然而除了贵族运动中的马术、击剑、高尔夫，同时又在手球、橄榄球方面拥有卓越成就。
大部分学生都去场馆看比赛，一小部分则去参加俱乐部活动。
叶浔习惯性站在茶水间窗后，一边喝水、一边欣赏外界濛濛雨色。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
走进了隔壁的杂物间，四点四十分，是保洁阿姨例行清洁的时间。
喝水的动作顿了顿，直觉告诉叶浔保洁阿姨不会冒冒失失的冲进杂物间，然后自言自语：“还好还好……差点迟到了，嗯，今天任务是扫地、拖地，半个小时的时间，来得及！”
太过于熟悉的声音，是杜逾白。
给自己鼓完劲，杜逾白推出扫地专用的机器，率先进入隔壁茶水间。叶浔站在窗边，黯淡天光倾斜，洒落一层柔光。
他指骨松松握着水杯，偏头看过来一眼——杜逾白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飞速退去，有些诡异的反应、他瑟缩着蜷了下肩膀，死死低着头，不敢看他。
叶浔感到不对，上次见面杜逾白还能看着他的眼睛解释自己没有泄密，不至于几天没见，突然间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盯着杜逾白蜷缩的肩膀，叶浔又听到一阵脚步声。
“逾白……！”有杜逾白的地方一定也会有宁逸凡，同样冲进隔壁杂物间，宁逸凡急切道：“逾白，我来帮你打扫卫生了……你在哪儿？我帮你扫地，你现在赶紧回桥牌俱乐部！”
没敢看叶浔，杜逾白急匆匆推着清洁车离开，“逸凡，你来干嘛。你快走！快走啊！”
“原来你在这，”像是某些偶像剧里的情节，宁逸凡的声音少了些愤世嫉俗，多了些关怀，“我走什么走，他们又不会找我麻烦……逾白，你才该走，我帮你打扫卫生，你赶紧躲回桥牌俱乐部。”
“逸凡……！”
两个人就谁来打扫卫生争执半天，叶浔看了眼时间，五分钟过去了——他没空跟两人玩躲猫猫游戏，直接拿着水杯走出来。
于是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宁逸凡陡然瞪大眼睛看着他。
叶浔知道，作为杜逾白身边忠心不二的“骑士”，对方会将情况如实告知于他。
下楼进入一楼的卫生间。
一边洗手，叶浔也听见气势汹汹直奔他而来的脚步声，“叶浔！”
宁逸凡扭曲又紧绷的脸出现在门外，他气的胸膛剧烈起伏，满眼写满愤恨：“……现在你满意了吧！看到逾白这么狼狈的样子，你心里很高兴吧！”
叶浔平静地洗着手，直接忽略他这些垃圾话，“关我什么事？”
“你还好意思说！”宁逸凡怒发冲冠，“应修为了追求你向外界散发讨厌逾白的信号，现在的逾白就和去年的你一样，被欺负、被霸.凌，逾白去年为了帮你几次参加傅启泽他们举办的宴会，就为了赢得游戏让你重获安宁——而你呢，你就只会恩将仇……”
“哗——！“
声音戛然而止，一杯凉水毫不留情地泼到了宁逸凡脸上。
脸上愤怒的神色尚未消失，骤然、被人用力地扯住衣领，宁逸凡气管火辣辣的疼，视线也从模糊变得清晰，叶浔的脸慢慢出现在眼前，垂着眼皮、神情冷漠，看他的模样像在看一条只会乱吠的狗。
“我给过你好好说话的机会，现在开始，我问你答。”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被叶浔唬住，宁逸凡脸色涨得通红，“……你以为你是谁！我……！”
一杯凉水又泼了过来，这次对准他的嘴，宁逸凡猝不及防喝了满口冷水，气的浑身哆嗦，“你……”
又是一杯。
叶浔抓着他衣领的手毫不动摇，冷硬地几乎像块石头。垂眼扫来的视线同样平静，在他身后，水龙头流着哗啦啦的水，而他另一只手抓着水杯，清透的水珠沿着指骨一点点坠落。
很明显，他随时可以再泼来一杯水，进行物理消音。
宁逸凡简直要气疯了，最让他无法理解的是，叶浔的力气居然那么大——明明身形是书呆子里常见的清瘦削薄，偏偏这股力气却大的邪门！
识时务者为俊杰，被浇成了落水狗，他声音逐渐微弱：“你、你问吧！”
“你说应修在追求我，哪里来的谣言？”随手接满一杯水放在台面上，叶浔问他。
“谣言？哈，”宁逸凡可笑道：“……你装什么无辜，应修追求你不是全校皆知的事情吗？你以为逾白为什么要进入桥牌俱乐部？不像你有实验室可以躲，桥牌俱乐部是唯一可以给逾白提供庇护的场所。逾白既要学习，还要在其他人的欺负下苟且偷生，就因为你说你讨厌他、而应修想要讨你的欢心！”
宁逸凡说着又要语无伦次的咒骂，叶浔直接一杯冷水泼过去，连绵不断地冷水滑进衣领，冷的直打寒颤，宁逸凡再度安静下来。
叶浔没对他上面的话做出反驳，他只冷静的听着，直接进行下一个问题：“你说杜逾白正在经历我曾经遭受过的事，多久了。”
宁逸凡这下感觉到了违和之处，叶浔的问题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寝室被砸、被泼水、被关进厕所不能上课……差不多一个星期了。”
吃够了教训，他这次忍下了脱口而出的怨言。
叶浔继续问道：“桥牌俱乐部是怎么回事？”
“因为一些事情……”宁逸凡一顿，含混道：“反正就是你和纪彻接吻的事，逾白之前不小心说漏嘴了，被陶云秋的眼线听去了，纪彻找人教训了我们一顿——应修也在，你和纪彻的事跟他又没关系，但他非说逾白是麻烦，然后学院就传出他讨厌逾白的风声，逾白现在人人喊打。”
“桥牌俱乐部发出的邀请函还没撤回，逾白临时加入俱乐部，只要他在俱乐部里面，其他人就不能欺负他——叶浔，现在外面谁还敢惹你，谁还敢让你不舒服，你现在可是学院的F5，你可真是风光了，我们特优生谁还配和你说话！”
他又开始发泄似的挣扎、怒吼。
出乎意料地，这次叶浔没有理他，也没有拿冷水泼他，直接松了手，宁逸凡踉跄着跪坐在地，冷水冰的他脸色发白，他戒备地看着叶浔，随时准备抬手挡住攻击——
叶浔却连水杯都没拿，他眼神很冷、非常冷，微微垂着眼，似乎仅通过宁逸凡的寥寥数语，心中便得出了结论，于是径直从他身边离开。
门外，杜逾白站在阴影中，紧张而窘迫地看着走出来的叶浔，他不敢跟叶浔说话、也不敢盯着叶浔看，像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眼底空余怅惘。
随着叶浔的身影消失在图书馆大门外，杜逾白缓缓皱起眉，焦急地冲进卫生间，宁逸凡扯着纸巾正在擦拭脸颊和手腕。
“逾白……？”话还没说完，杜逾白已然扶住他的肩膀，眼神罕见地带了丝怒火：“逸凡！我有没有说过让你不要单独去找叶浔！我有没有说过！”
从来没见过他这副疾言厉色地模样，宁逸凡一时有些无措，干净的纸巾掉到地上，他道：“我……我只是看不下去你过的日子，叶浔居然说你是麻烦……逾白，你甚至连桥牌俱乐部都没有待过几天，就是为了不给俱乐部的人添麻烦，我想为你正名！”
明明像叶浔一样有了短暂的庇护所，而杜逾白却那么善良。
不像叶浔那样畏手畏脚，杜逾白宁愿顶着冷风夜宿教学楼，也不去给俱乐部添多余的麻烦。这是他身为特优生的傲骨和尊严。
看着他心疼的眼神，杜逾白压下了怒火，他闭了闭眼睛，呼出一口长气——“不怪你，我没想到叶浔居然会特意来卫生间等你。下次有叶浔在的地方，你一定、一定要跟在我身边。”
宁逸凡只觉得他这副模样陌生，“逾白……你到底怎么了？”
“是一种直觉，”脸颊隐匿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杜逾白扶着宁逸凡肩膀的手越发用力，他似乎也说不清这种微妙地直觉，最后道：“其实，这些欺负对我而言没什么大碍。”
“可你连课都上不了了——”
杜逾白笑了笑，很突然地，宁逸凡声音僵住，这样倔强灿烂的笑容，让杜逾白犹如很久之前、初见时那般熠熠生辉：“没关系的。”
光芒似乎重新落到了他身上，他道：“我不是那么脆弱的人，叶浔可以忍受的事情，我也一样可以忍受。逸凡，相信我。”
*
圣德尔学院建校至今，一切制度似乎都可以灵活变通，唯独有着最为严苛的退学、转学制度。
学生本人在家长的陪同下主动提供身体和心理证明，方可以真正退学、转学。这是条不近人情的规则、同时，也是对贵族学生们的限制。
永远身居高位，贵族学生们掌握权力和金钱，盘伏在食物链顶端，他们可以操控一切，却无法任意决定一个学生的去留——在圣德尔，上至F4，下至特优生，破坏规则的人注定为所有人排斥。
即便高贵如傅启泽，想要一名特优生退学，也要经过近一年半的拉锯战。
规则必须被遵守。
——这是圣德尔学子入学的第一堂课。
杜逾白现在的困境和上学期的叶浔一模一样。但只要杜逾白不主动退学、转学，熬过这一切，他依旧是出身圣德尔学院的优秀毕业生。
走出图书馆大门时，迎面撞上一群特优生。
早已因为理念不合与杜逾白分道扬镳、但现在杜逾白无辜受难，部分人还是顾念着往日情分，各自带着吃的、喝的、用的来图书馆找他。
“逾白在图书馆吗……？”
“在的，他今年报名了学院的勤工俭学部门，每周都要去不同的地方打扫卫生。刚才我和逸凡打电话了，逾白就在——”
声音顿时一静，三四个特优生看着从图书馆出来的叶浔。
叶浔低头下着楼梯，似是懒得看他们，眼皮有些冷漠地垂着，身影修长、几乎与黯淡光线融为一体。
待他撑伞走后，几个特优生才回过神。
他们无法说出诋毁叶浔的话，即便杜逾白是因为叶浔才遭受的无妄之灾，但叶浔上学期的几次帮忙，他们都看在眼里，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叶浔他……”
“算了，”为首的男生复杂道，“我想了想，他和逾白的事我们还是不要站队了。给逾白送点东西就当全了大家之间的友情——其他的，就当不知道吧。”
“……”
走在通往教学楼的路上，叶浔撑着伞，伞檐垂覆。
他没有把刚才碰到的几个特优生放在心上，先上学院论坛搜索关键词，就应修喜欢他的话题，论坛已经刷出了几千条帖子。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应修喜欢他、冲冠一怒为蓝颜的话题被数次顶为热门。
退出论坛，叶浔又给乔凡和薛从涛打去电话。
两人显然没想到他什么都不知道，乔凡语气更是混乱，“那这几天中午你一直心不在焉、难道不是在为这件事烦躁吗？”
想到他和薛从涛这几天中午确实数次小心翼翼地问他心情怎么样。
叶浔无奈表示：“我刚从赵教授手里拿到个课题，最近一直在想该怎么下手研究。”
“那前几天你兴致也不高……？”薛从涛谨慎地问。
叶浔道：“前几天在忙一个生物实验，真菌培养总是失败，吃饭的时候在想该怎么改进实验。”
乔凡和薛从涛完全无法理解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对论坛和八卦不感兴趣，更无法理解叶浔为什么真的能两耳不闻窗外事快一个星期。
“对不起，早知道我直接问你了，我以为你很不想听见他们两个人的名字——”毕竟追求这种事只需要一厢情愿就可以，何况还是F4的追求。
叶浔厌恶至极，不想听见应修、杜逾白的名字是常理之中。
听着他们语无伦次的解释，叶浔先温声安抚他们的情绪，随后才挂了电话。
耳边回归安静，撑伞走在雨下，光线幽微，叶浔感受到一股隐秘的恶意和针对。
天边惊雷怒吼，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犹如某种胜利的号角。
很轻地扯了下唇，叶浔不相信偌大的校园能将“应修在追求他的话题”瞒的天衣无缝，这更像某种幽微的存在、做出的又一次干扰。
继确定剧情无法再操控他的身体后，叶浔又得到一个珍贵的讯息。
剧情仍然在努力矫正每个人的命运。
——很好，就这么想让他成为杜逾白的对照组。
唇边陷下的笑意更深。
叶浔眼神一片幽冷。
掏出手机，他在电闪雷鸣中，平静地走向教学楼。
闪电穿透厚厚的云层，这样狂躁的声音、在电话接通的瞬间远去，一切回归正常，阴雨绵绵、树梢抖动间滴落雨水。
“……喂？”姜鸣轩的声调古怪，带着些迟疑，“叶浔？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应修在哪儿？”行走在积水潭中，叶浔问道。
那头一静。
“你给我打电话……问应修的事？”
“你不知道吗？”叶浔道，“那算了。”
听出他有挂断电话的意思，姜鸣轩立刻道：“他不在橄榄球馆。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在休息——艺术楼五楼，没有门牌的教室都被改装成了他的休息室。你找他有事？”
“嗯。”叶浔的语气一如既往。
“是什么事？”姜鸣轩声音很轻，电话那头唯有一片风雨，隐约能听见叶浔平缓的呼吸声，“谢了。”
没有回答，电话“嘟”地一声干脆挂断。
那道略显冷淡的呼吸声却仍徘徊在耳中。姜鸣轩莫名出了一身汗，室内橄榄球馆开着低温，人声沸腾、喧哗，纪彻一身浅灰色运动服，漫不经心地坐在vip观众席位，也就是二楼的调度台后。
落地大窗单面可视、内里奢华而舒适，足以俯瞰整片场地。
姜鸣轩收回视线，指尖轻轻捻了捻，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提示，【录音jo98647已储存至备忘空间，是否删除？】
他安静片刻，背对着纪彻，点下了【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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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楼坐落在风雨中，并非教学楼一般通体漆黑、庄严。外观高耸、尖塔直立，每层楼仅有寥寥七八间教室。
今天是休息日，楼内安静空旷。
叶浔径直进入五楼，五楼只有一间写着“501”的教室，其余教室掩映在惶惶昏暗中，没有门牌、也没有声音。
他没有轻易敲门询问，只站在楼梯旁，耐心地等待应修出现。
脑海里复盘着从宁逸凡口中听到的消息，叶浔眼神不变，心里猜测着剧情对他如此严防死守的真相。
一直等了半个小时。
看了眼时间，快要五点半，艺术楼响起清脆地铃声。
终于，某一时刻，尽头一间休息室有了动静。
应修从休息室内走出来，他只穿着黑色背心，身形轮廓利落、劲悍，应该刚睡醒洗了脸，水珠沿着明晰的下颌线条滑落，手中随意拿着制服外套，他气质冷漠、像一头蛰伏地兽，身影拖长在地面，浓稠地化不开。
敏锐地察觉到其他人的存在，应修侧头看过来——
他看见了叶浔。
身形顿时一僵，叶浔的声音同时响起，“我听说外面有一些不实传言，所以过来找你核对一下。”
抓紧了制服外套，应修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前。
灰蓝色的眼睛落在叶浔身上，直白到专注。
快有一个星期不见，叶浔逐渐从阴影中走向他，眉眼越发清晰，运动式制服修身，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修长、苍白，手腕处的电子表实时显示着心率，73。
应修略显平静地收回视线。
心率正常，并非生气、也并非——
下一刻，喉咙被束缚地感觉骤然传来！
巨力推着他往后退去，应修仓促间屈膝抵上门背，总是狼一般锋锐的瞳孔紧缩——那只刚刚被他观察过、修瘦的五指如今正正卡在他滚动的喉结上，动作粗暴又冷厉，一股浓浓的厌烦，叶浔居高临下看来——
他终于看清了叶浔的脸。
碎发沾染着潮湿的水汽，很是不耐、烦躁，眉眼线条锐利清晰，薄而垂敛的眼睑下方，叶浔的眼睛让他想到了窗外漫卷的云层，一片乌沉。
“——应修，你听不懂人话吗？”
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应修大脑一片空白，灰蓝眼睛向上望去，他看见叶浔厌烦表情下的唇瓣，紧绷、泛白，像是竭力按捺着怒火。
“听得懂的……”
应修回答。
“我有没有说过让你少管闲事。”叶浔看着他的眼神很冷。
应修：“你说过，你讨厌麻烦。”
“现在，你就是最大的麻烦！”
应修好像有一段自我修正的程序，他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叶浔，语气平冷而执拗：“我会帮你解决麻烦。”
叶浔看着他，手下力道加重，“我们认识？”
依旧是沉默。
叶浔心底发沉——不同于表面的愤怒，他心底一片冷静。这样冒犯的举动应修居然还能顺从他，简直荒唐。
对付应修这种偏执、冷漠、同样有权有势的人，和他讲道理或者骂他都是行不通的思路，他自有一套严丝合缝的行为逻辑，而这个逻辑顶端写着“自我”两个字。
叶浔不会相信一见钟情、更不会相信自己和应修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应修带给他的困扰如今远远超过了当初的纪彻。
甚至让他联想到了剧情的“疯狂”举动。
按捺住起伏的心绪。
叶浔勉强心平气和地抬起手，应修还靠着门扉，没有动弹，他盯着叶浔的一举一动，仿佛某种希望从他的行为举止里获得讯息的动物。
后退一步，叶浔拉开与他的距离。
一个潜意识里带着反感地动作。
应修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低头看着他。
黑发蓝眼，眼神锋利又直白，像狼。
不会再被他冷漠的外表欺骗，叶浔已经知道他的危害性。与其让应修发挥主观能动性给他添麻烦，必须转移他的注意力，他简单道：“你说要替我解决所有麻烦，对吗？”
应修谨慎地点头。
“如果我说我身上所有麻烦的源头，是纪彻。”叶浔审视着看着他，“你也会对付他吗？”
应修僵住了，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很久，才道：“好。”
叶浔有些意外，面上不显，他却在心底迅速通过应修的逻辑链条修改自己的地位，在应修心里，他的优先级居然高于纪彻。
更荒唐了。
论坛说过，作为自小一起长大的F4，四个人关系密切、同时应修最为护短，立场随纪彻等人的变化而变化。
现在，他居然比纪彻的地位还要高。
叶浔感觉不到高兴，旁人看见的是短时间的利益，他看见的却是未来可能遭受的反噬——这世上最该警惕的，是无缘无故的好运。
——何况这还是一本狗血小说。
“你确定？”他又问了一遍。
应修嗯了声，他甚至学会了解释：“路易说，把上学期欺负过你的人、给你带来麻烦的人解决掉，你就会高兴。”
……路易？
叶浔微微蹙了下眉，差点忘了几次三番在食堂看见这个不速之客，总是一副笑眯眯地温柔表情，实际上，他让叶浔联想到丛林里的毒蛇。
叶浔道：“他也是麻烦。”
应修彻底沉默，他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好的。”
有些僵硬地盯着叶浔，应修怀疑叶浔嘴里会不会再说出傅启泽的名字，好在叶浔确实没有想到傅启泽的存在，确定这趟来找应修的任务完成后，他没有耽误，皱着眉离开。
应修下意识跟着他走出几步。
长靴发出沉闷的声响。
忽然回头看来一眼——应修立刻定住，眸色沉沉地盯着叶浔，他心跳得很慢、目光不自觉落到叶浔扶着扶梯的手上，五指瘦长、苍白，温度偏冷，带来的是让他呼吸不畅的窒息感。
喉结似乎仍被不耐厌恶的挤压。
没与他对视，叶浔只是冷冷地侧头说了句：“别跟着我。”
接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晦暗不明的楼梯拐角。
许久。
应修才抬手摸了摸侧颈，他转过身，又走进了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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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营养液加更，细纲理完了
狗血剧情和应修有关哈，应修对小叶额外关注的原因马上就该写出来了
下章应修硬刚纪彻和路易去了
提前点蜡.jpg

第49章 错乱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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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榄球馆绿草如茵，人声鼎沸。
看台上身穿黑色制服的圣德尔学子与身穿天蓝制服的沃斯顿学子泾渭分明。
呐喊喝彩声此起彼伏。
比分如今是38：24。
圣德尔主场优势，遥遥领先。
二楼VIP观众席，室内摆设简约、灯光偏向暖黄，高立于绿茵场之上，沸腾隔着一段距离，变做耳边细微的空调嗡鸣。
“看来今年沃斯顿又要铩羽而归了。”声音响在耳畔，纪彻微微抬头，像是从某种思绪中抽离，他看了眼悬挂的记分板，嗯了声。
说话的男生来自沃斯顿学院，虽是因纽斯举办的春季联赛，但沃斯顿作为圣德尔的兄弟学院，每年春季都会来打场友谊赛、交流感情。
简·霍利斯看着纪彻，缓缓挑了下眉。
纪彻今天显然兴致不高，独自坐在沙发一角，长腿抵着茶几边缘，坐姿有些散漫，只有在圣德尔得分后，会轻轻敲一敲指节。
“阿彻怎么了？”贵宾室空间偌大，傅启泽靠坐在转播屏幕前，翘着长腿喝水——霍利斯干脆去问路易。
路易金发柔顺的束成一股，垂于肩侧。比起以温和、绅士扬名在外的傅启泽，他反而更注重形象管理，手里翻看着宝石鉴定类书籍，路易轻笑一声，对霍利斯摇了摇头，“没发现我们之间少了个人吗？”
“当然，小应修又跑到哪里睡觉了？”霍利斯声音含笑。
背后是赛场激烈的交锋，就在比赛前，他和纪彻等人随意下了赌注，会从各家庄园里取出珍藏年限已久的红酒作为赢家的战利品。
有价无市的收藏品，对几人而言不过是赌桌上的一句话。
“他最近很忙，主意也很大，”路易看着书本，像是发现了有趣的章节，笑了声：“你或许没上白鸽，现在白鸽可都是和他有关的话题。”
纪彻没有反应，作为唯一面朝赛场而坐的人，他肩部以下的身体被沙发遮掩，依稀能看见漆黑散乱的短发，稍稍侧头看来，他道，“路易。”
是带着警告意味的两个字。
霍利斯发现路易慢慢敛了笑容，看着纪彻的目光不明——很怪异的目光，让霍利斯想到了两个字，审视。
“小应修主意大？”下意识地，直觉告诉霍利斯他必须出声转移话题，“怎么可能，小应修最听话了——尤其听你们的话。”
不论是被路易一个电话叫去福尔曼处理爆炸案的后事，还是一年前刚入学便听安排跟随傅启泽、路易跑去南大陆帮忙，应修虽然沉默、但确实省心又忠诚。
霍利斯一度觉得应修跟这三人混在一起会学坏，好在除非接收到三人的通知，大部分时候，应修更偏向于睡觉独处。
“那是以前，”傅启泽懒懒出声，“他现在中.邪了。”
路易不赞同地看来：“启泽。”
“好吧，”傅启泽道，“他现在更听别人的话。”
霍利斯这下真的来了兴致，“是不是还经常不见踪影、总出现在那个人身边？”
傅启泽点头。
“还会做出一些不符合以前性格的事，没缘由地、或者说……显得有些多管闲事？”
就连路易也看过来一眼。
“哈哈，”霍利斯愉快道，“你们三个真够迟钝的，很明显，我们小应修这是谈恋爱了！”
室内气氛诡异地沉默下来。
声音陷入静止。
唯有中央空调在嗡鸣。
霍利斯尚未察觉，感慨道：“小应修今年才17岁，多正常，每个人都有这样春心萌动的年龄段，我谈第一段恋爱的时候，一样恨不得时时刻刻跟我粘人的小可爱待在一起，当然，过了热恋期就好了。”
沉默仍在继续。
“你们难道就没见过他的恋爱对象？”霍利斯笑着抬头，一顿，似乎没人对他的话题感兴趣，纪彻垂眼看向球场，傅启泽则拿着遥控器换台，路易重新翻开晦涩难懂的书籍，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三个人都显得对这个话题如此漠然、漫不经心，就连回应，都带着些许敷衍：“是吗？”
“什么是吗不是吗，”霍利斯不满：“……我说你们三个不要像古板的大家长一样，闻性色变。都什么年代了，恋爱自由、恋爱万岁！”
“你的猜测好像有点道理，”又是很随意地一声，傅启泽靠着沙发靠背，似乎想到什么，目光淡淡划过另一头的纪彻，“等阿修回来，倒是可以问问他。”
“之前你们一次都没问过？”霍利斯挑起眉梢。
路易翻过一页书：“我说了，他很忙，这一周我们都没见过他。”
霍利斯：“……天啊。”
他发出忧虑地喃喃：“我们小应修不会是恋爱脑吧，就是那种有了老婆忘了朋友的恋爱脑，这样的感情是不健康的，你们可一定……”
后背投来一道冷凝的注视，霍利斯很有危机感的住口转身，先看见比赛盖棺定论，44：36，圣德尔大获全胜，接着，他才对上纪彻的眼睛。
“说完了吗？”
霍利斯莫名奇妙地，“……说完了。”
“那你该走了。”纪彻收回视线。
比赛已经结束，沃斯顿的飞机将在今晚七点出发，他们还需要去迦蓝打一场名义上的友谊赛。几乎同一时刻，霍利斯接到带队老师打来的电话：“简·霍利斯！你又跑到哪里去了。”
霍利斯揉了揉耳朵，暂时按下对室内诡异气氛的探究，叹气道：“老师，我来找我的朋友们聊聊天。”
“赶紧给我回来！飞机已经停在停机场，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出发——圣德尔这鬼天气，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下雷阵雨。”
不能耽误，霍利斯耸肩，他摁住听筒，拉开门，对纪彻三人道：“……真不知道你们怎么受得了这的天气，我该走了，下次再聊——”
“对了，”已经走出门外，撞见低头拿着手机的姜鸣轩，霍利斯又探头进门，挑眉一笑：“……别忘了替我跟小应修说句恭喜。”
姜鸣轩推门进屋，找到躺在角落的周扬，在他身边坐下，好半天，他才回过神，问道：“什么恭喜，刚才怎么了？”
“别问，”眼也没睁，周扬打了个哈欠，随意道：“听了你又不高兴。”
“……”
橄榄球赛结束，天色一片昏黑。
夜间预报有暴雨，海面幽黑、潮水波涛起伏。电视播放着最近的新闻，港口画面一闪而过，集装箱裸露在成片雨水下，搬运工人们急急忙忙奔跑在码头。
最近因纽斯严格管理入城人员，每晚都会不定时检查小酒馆和旅馆的人数，春季是各大赛事集中开始的时间段，酒馆每晚都有发酒疯而被拘留的人员。
圣德尔也进入正常授课时间，各类派对、聚会、晚宴暂时告一段落。
就近在傅启泽的古堡休息。
冷杉林郁郁葱葱，盘绕的雨雾遮掩了下山的路。
二楼活动室内，灯光昏黄。
佣人送上热茶，无声退下，去为各位少爷收拾客房——傅启泽还在主卧洗澡，他洁癖严重、因而喜水。
已经习惯了他的墨迹，活动室内有台球桌，纪彻从姜鸣轩手里接过杆，路易也感兴趣地准备加入，佣人便在这时过来敲门，恭敬地道：“应少爷来了。”
惶惶灯光有一瞬间的摇晃。
佣人身后，走廊两侧满墙繁复的壁画，应修裹挟着一身水汽、走进活动室。他一如既往，神情冷漠又平静，碎发垂在额前，灰蓝色眼睛蒙着一层看不透的雾。
“来了？”路易笑道，随手抛过去一条干净毛巾，“擦干净再进来。”
其他人回过神，连忙低声叫道：“应哥。”
“……应修哥。”
察觉到接下来的事情不是自己能知道的，几个男生匆匆离开了活动室。
接住毛巾，应修脱掉外套，头发被擦得支棱起来，他喝了口热水，和以前一样，坐在沙发一角。
如果再配上昏昏欲睡的表情，这便是曾经无数个平平无奇的夜晚之一。
球杆捣球的沉闷声响传来。
姜鸣轩回过头，台球桌上空便有一盏略微明亮的吊灯，几道身影拓在地面，纪彻侧身、弯腰，指骨瘦而长——一杆进洞。
他习惯用低杆手架的姿势，虎口处常年接受继承人训练、因而磨出厚厚的茧子，路易靠墙而站，等待一局结束，自己再接手。
交谈声细碎随意，从今天的球赛，一直到迦蓝最近召开的会议。姜鸣轩打的心不在焉，准备把球杆抛给路易下台。
脚步声便在这时响起，应修走到球桌旁，姜鸣轩看着他：“来一把？”
“嗯。”应修很少表达出自己的情绪，大部分时间，外界的一切与他仿佛隔了层薄膜，他的世界静默、无声，接过球杆，应修利落地弯下腰，眸色变得专注、同样一杆进洞。
并非比赛，进球与否都无关紧要。
“叶浔今天下午去找你了。”纪彻接过巧粉，擦拭着球杆，指腹沾染了细腻的粉末，他眼睑低垂，语气平淡。
四下顿时一静。
没人想到会是纪彻先开启这个话题。
应修点头：“嗯。”
“说了什么？”
从来不会在纪彻等人面前隐瞒，应修言简意赅：“他说我多管闲事。”
纪彻表情没什么变化，姜鸣轩的心却提起——他现在有些凌乱，纪彻好像对叶浔的动向了如指掌。
这让他有一些不太好的联想。
学院论坛讨论叶浔和纪彻，总会加上‘过去式’三个字，那个吻也只短暂的掀起讨论狂潮，两个当事人同样表现得漠然，于是便没人翻来覆去的提及。
可看纪彻如今的反应，又有些不对。
白球撞向红球，弧线完美，朝着洞口滚去。
“还有呢。”纪彻问。
应修看向纪彻，同样高大、对立的两道身影，他眼睛灰沉而直白：“他说你是麻烦。”
察觉到话题走向的危险，路易无法再坐视不理。
“阿修，”他笑着开口，迅速想着借口掰正应修这一根筋的脑子，应修突然看了过来，似乎想到什么，简短道：“他说你也是。”
路易一顿。
窗外风雨潇潇，阴云密布。
古堡硕大的窗户被敲击的沉闷作响。
傅启泽刚从楼上下来，穿着松散的浴袍，走廊阴影幽深，他停在门边，湿发遮住右耳耳钉细弱的光芒，握着门把手，没有贸然进去……他隔着门板，感兴趣地倾听。
活动室的水晶吊灯静止不动，光影却惶惶。
纪彻很轻地扯了下唇，出人意料地，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他随手放下球杆，“是他能说出的话，你要怎么对付我和路易两个麻烦。”
路易斜靠着台球桌沿，也在看应修。
“远离他。”应修说，“不要出现在他眼前。”
“我也一样。”
空气流动的速度变得窒闷，隔着台球桌，不远不近的距离，长时间的寂静过后，纪彻黑沉沉的目光落了过来，“可以。”
他回答的简洁，就连周扬都惊讶地抬起头。
“我只有一个问题，”纪彻语气不明，“你们认识？”
应修再次沉默，点下头，他说：“认识。”
————————
来了来了！
这张不算修罗场，我个人觉得只有四个人都喜欢小叶后，为了争宠进行的行为才叫修罗场，这章是四人，不对，没有傅启泽——这章是三个人隐晦地交锋，权利和地位上的一次对碰
以后这类对碰还有很多
真不是替身梗quq应修不是对谁都一副傻愣愣地模样的！

第50章 错乱②
*
-
老图书馆冷气吹拂。
下午七点钟，瓢泼大雨冲刷着窗户，水迹模糊了树林。叶浔端着热红茶，站在窗后，习惯性地给自己留出二十分钟的放松时间。
图书馆开着护眼而明亮的灯光。
他的身影拓在窗面，鼻梁架着黑框眼镜，因纽色天气不冷不热，暂时处于春夏交接的时间段，简单穿着件纯色长袖，叶浔垂着眼睛，感受袅袅热气的熏染。
实验进展停滞不前，向学院申请的化学材料检验室已经下来，时间定在下周一，他要及时带着矿石材料去检验。
叶浔提前上白鸽搜索过，学院的化学材料检验室只配备了基础器材，得出的数据只够进行简单分析，远远达不到写论文的标准——他还需要另想办法。
图书馆很安静，入目之处皆是茫茫雨雾。
人影便在这时出现，林间小道幽深、平直，杜逾白没有打伞、可怜的像条落水小狗，抱着书包慢慢走在雨中。
他行走的步伐很慢，头发、衣服黏在脸颊和身上，冷的在发抖。
忽然间，似乎感受到另外的视线，他慌张的抱紧书包，左右查看、不敢再停留，闷头冲入雨雾深处。
就像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片段，叶浔收回了视线。他没有余力去思考杜逾白遭受了什么、目前的处境又是因为什么，总归和应修脱不开关系。
正要离开，后背猝不及防撞到一个硬物。
“……”
叶浔迅速抬头，眼前窗面淋漓，身后一道人影高挑、颀长，制服挺拔而平整。
来人面目模糊，短促地笑了一声，不知已经站在他身后多久，黑发碎乱、灯光与他右耳处的耳钉相互映衬，傅启泽不紧不慢地俯下身，微妙地、他与叶浔的身体隔开狭窄的间隙，似若凑在叶浔耳边一般，道：“……多可怜的一幕。”
嘴上说着可怜，他的表情可没有多少动摇。
很久没有与傅启泽见面，叶浔对他的难缠还有印象，不论是游泳馆被他逼下水、还是猫鼠游戏被他逼去城堡，对付傅启泽这种人，反抗反而会引起他的兴趣。
主动向前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叶浔问：“有事吗？”
图书馆二楼早已没了他人。
傅启泽的出现突兀又无声，懒懒直起身，他斜靠着墙壁，看着窗面倒映出的叶浔影子，“你和阿修都说了什么。”
应修？
听到他的名字，叶浔居然产生了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他怎么了。”
“没怎么，”傅启泽语气仍然懒散，“就是为了你，一个人去单挑了纪彻和路易而已。”
难得有让叶浔沉默的话题：“……单挑？”
“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傅启泽回答的模棱两可，直到近半分钟后，观察着叶浔的表情，他才慢悠悠出声澄清：“别想太多，不是打架。”
“只是他现在天天跟在阿彻和路易身边，虎视眈眈，一问就是要帮你解决麻烦、也不许他们出现在你眼前。”
确实没有想到会是这个走向，叶浔其实对他们四个人之间的事情不感兴趣，“所以你来找我是做什么。”
“你应该也发现了，阿修某些方面不像正常人。”傅启泽语气正式起来。
被剧情竭力掩盖的真相逐渐拨开迷雾，叶浔虚握着水杯，不置可否。
“应氏总部早年坐落在北方，阿修应该是八岁、或者九岁才搬到迦蓝，在此之前，他曾经历过一次绑架案，”傅启泽道，“我们认识他的时候，他比现在还要沉默、自我，这些年能被他放在眼里的人很少——你最让人出乎意料。”
“阿修说他认识你，”傅启泽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要穿透叶浔后背，看进他心底，“所以，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
一片沉默。
窗外雨势滂沱、潇潇。
叶浔侧影修长，透过窗面倒影，他的神色看不太清，另一道人影逐步靠近，傅启泽手掌压在他脸边，浓稠阴影自他身上倾斜，将叶浔笼罩在内，一个冷厉、同时警告的动作。
“叶浔，没有人能愚弄纪彻。”
眼底暗芒幽微，傅启泽道：“如果你早就和应修认识——或者说，在应修入学前，依附纪彻是你不得已做出的选择，我可以肯定，你的下场会很惨。”
“即便是应修，也绝对保不住你。”
“……”
依旧沉默，叶浔没有说话。
傅启泽冷眼打量他：“被我说中了？”
直到这时，叶浔才稍稍抬了下头。
“你和阿修交情应该不多，但出于各种原因，你们有一段还算美好的过去，这段过去或许发生在阿修被绑架前、或许发生在之后，我调查过你的经历，更偏向于你是阿修小时候的玩伴。”
“考入圣德尔后，你并不知道应修即将进入这所学院，当时在你眼中，值得你依附的人只有我、阿彻和路易，最后，你选择了阿彻。直到去年新生入学，你才发现应修也是这所学院的学生。”
傅启泽语气始终不疾不徐、心理学上来讲，这是一种缓慢施压的手段，将对方最想隐瞒的真相抽丝剥茧般残忍地说出，他等待叶浔的反应——叶浔忽然转过身，下意识地、傅启泽后退两步。
有些怔愣，他这才发现叶浔戴了眼镜。
这张脸全然没有之前在他面前伪装出的木讷，只是一片冷淡、像是在思考，简单抬了下眼，镜框下几缕碎发浓黑，同眸色一般乌沉、看向他：“继续。”
傅启泽莫名有些停顿，再开口，他低着头、看着叶浔道：“……你应该很早就想离开纪彻了。”
叶浔没有否认。
“不过可惜的是，应修刚入学便跟我和路易去了南大陆，你找不到机会和他相认，于是你在纪彻身边又忍了两个月、不，三个月，”傅启泽道，“校庆当天，应该是知道我们已经返校，所以你才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纪彻恶心——
“我很好奇，”再次放松下来，斜斜靠着墙壁，右耳耳钉如他这个人一样，嚣张地彰显着存在感，“你为什么这么确定应修会保你。”
傅启泽眸色很深、笑意若有若无：“……小男友吗？”
是很轻佻地一句询问。
完全莫名奇妙地走向。
选择性忽略他的话，叶浔喝了口水，红茶已经冷却、温度偏凉，他松松握着杯子，不知道在看哪儿，有些出神。
碎发压住了镜框，让他整个人仿佛都陷入了阴影中。
静默、冷然。
被忽略的感觉让傅启泽慢慢收起笑容，“被我说中了？”
叶浔终于看了过来，更为恶劣的话被他唇边笑意定住。
同样斜靠着窗户，倾洒的灯光使得叶浔唇边笑意轻浅，却又如此真切，“原来是这样。”
傅启泽一顿，“……什么？”
耳边响起一阵脚步声。
暂时按下疑惑，傅启泽冷冷看向楼梯，他已经清走了老图书馆所有人，谁会不识眼色地上来碍事。
终于，来人的身影变得清晰。
姜鸣轩头发湿润，神情平静地看了眼他，转而看向叶浔。
“阿彻说，有些事情该让你知道。”
*
-
深夜树林幽幽。
杜逾白疯狂的奔跑在泥泞的小路上，没有打伞、他很冷，衣服紧贴着身体，雨水劈里啪啦砸在身上，头顶炸开的一声声惊雷令他感到恐惧。
这条路好长，好像怎么也跑不到头。
早就听说老图书馆外是片没什么标志性建筑的空地，为了躲避那群疯狂的同学，杜逾白特意在下课前冲出教室，躲来这里——但没想到，是他先迷了路。
实在没什么力气了，他扶着膝盖气喘吁吁，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显示没有信号。
无力地拖着身体前行，雨水模糊了视线，抹了把脸上的水痕，恐惧令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看见了彩色的灯串。
一闪一闪。
像夏夜飞舞盘旋的萤火虫。
大脑一时晕眩，甚至听见了轻盈的音乐，类似的音乐他听过很多，在古堡、在游泳馆、在礼堂，等等……终于发现不是错觉，杜逾白欣喜若狂——他抬起头，看见一栋两层楼高的小别墅，此时人很多，似乎在举办一场派对。
露天后院拉起天幕，草坪干净整洁。
游泳池的水蔚蓝无边、波涛起伏，偶有清脆地出水声。
温暖的灯光映出交错人影，笑声、交谈声近在咫尺，杜逾白露出庆幸的微笑，有人就代表他没有迷路，只要等到聚会散场，他就能想办法融入其中，跟随人群回到宿舍。
尚未放松下来，下一秒，他的庆幸便被无情打破。
恶魔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原来你在这啊。”
猝然回头，眼中最后倒映出的，是几个打着伞的男生，看不清他们的脸，却能看见他们扭曲地、狂乱的身影。
大手朝他抓来。
像抓一只孱弱的小鸡仔，杜逾白在窒息和晕眩中，听见“砰——”地一声闷响，栅栏门拉开，人群的笑闹声越发靠近，几乎就响在耳侧，紧接着，他重重跌倒在地，柔软的草坪使他得到缓冲，视线颠倒——
面前有三个人。
长桌两侧摆放有椅子。
唯有这三人周边清净无声。
“谁把他带来的？”入目是一双祖母绿般柔和深邃的眼睛，沿着修长的双腿往上看去，路易金发柔顺、右手拿着一杯红酒，他站在长桌一侧，低头看来，明明语气含着怜悯，却连手都懒得伸一下。
从未如此深刻的感受到他的冷漠。
早在这之前……看见他时，路易还会亲昵地称呼他为‘亲爱的’，那双眼睛即便不笑，也自带深情忧郁的错觉——杜逾白曾一度在心底感慨这双眼睛的美丽。
德尼切尔家族的宝石，名副其实。
感受到浸入骨髓的冷意，杜逾白手指蜷缩、他被人粗暴的扯着衣服抬起，大脑一阵恍惚，几个恶魔一样的男生在他身后低声辱.骂：“没用的东西……原来这么讨人嫌。”
“还以为把他抓来应哥会高兴……结果看都没看一眼。”
“现在怎么办，再把他扔出去？”
杜逾白嘴唇颤抖着、无助的噙着眼泪，惶惶看向四周。
没有人能救他。
一张张脸看热闹似的围观，窃窃私语，他们在嘲笑他、鄙视他，泳池里欢声笑语不停，同样被水淋湿身体，他们却那么快乐。
“不喝葡萄酒？”路易含笑的声音唤回他的注意。
另一道深黑的影子站在路易身边，纪彻嗯了声，灯光勾勒出他的侧影，他淡淡低着头、单手抄兜，拿了杯饮料，眼也没抬，“不喝。”
“阿修呢？”
窝在椅子里闭目养神的人一动不动。
看见他，杜逾白害怕的瑟缩，记忆潮水般涌来——他想到了那天在更衣室，被这人踩在脚下的场景。
剧痛令他现在无法忘却，身体已经开始感受到痛苦。
……扔就扔吧，杜逾白苦中作乐的想，比起被这个人掐住脖子威胁，他宁愿继续淋雨。
偏偏天不遂人愿，几个男生追了他一路，就是为了用他邀功，而现在，不光应修对他不感兴趣、就连其他人也一副懒得投注视线的模样。
离他最近的男生啧了声，突然笑着不知对谁道：“哥，那我们也去玩了。”
似乎得到了同意。
男生哼笑，一只大手死死抓着他的脖颈，杜逾白感到危险、余光已经能瞥见清澈的泳池，泳池里的人识趣地退到对面，无数双好奇地视线看来——
杜逾白有了预感，他开始尖叫、挣扎：“不要！不要……！我不会游泳、我不会游泳——”
很轻地。
躺椅上的应修慢慢睁开眼睛，眼底并没有睡意。
他怪异的感到焦躁。
同一时刻。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侧，“逾白！！！”
是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杜逾白惊愕地看去，宁逸凡居然出现在派对现场，显然找了他很久，他同样一身狼狈、伞也没打，大步冲了过来，“放开我，放开我！逾白！”
“我不会游泳——我不会游泳、逸凡！”
被他叫的耳朵疼，恍惚间，有人的声音被风吹散，“一米五的池还能淹死你吗……？”
没有听清，杜逾白涕泪横流、不停的求饶：“救命、救命！”
“逾白！！！”
渐渐的，连宁逸凡的声音也远去。
蔚蓝池水离他越来越近，他几乎听见水流湍急的声音，能看见池底的水草、幽幽的怪石倒影，瓢泼大雨敲打着河面，瘦小的身躯很沉、身后是猎犬的吠叫，手电筒自密林穿透，操着怪异口音的男人恼羞成怒的大骂，“抓回来……七个亿……！”
“轰隆——”
雷鸣在耳边乍然作响！
杜逾白的记忆飘过了河流、飘过了别墅上空、飘过了成长中无数个记忆节点，以俯视的角度，他隐约看见了一幅画面。
是他，抓着一个小男生的手，蹲在河边茂密的灌木丛后，冷静地道：“别害怕，我也不会游泳，我们躲到河边那个石头后面……听我指挥，我说吸气，你就大声吸气，拉着我的手，跟我一起藏到水下去。”
身边的小男生面无表情、穿着破烂，只恐惧地默默流泪。
“你勇敢一点，”他看见自己擦去了对方的泪水，“由于你不会说话，我现在就叫你小石头了。听我指令，小石头，来，三、二、一，吸气，跟我冲——”
“……哦，你是在问我的名字吗？”
“你叫我%￥&》就好了。”
即将入水的刹那、湍急的河流化作平缓的泳池表面。
耳边不再是叫骂和犬吠，只剩下悠扬的、轻盈的钢琴曲，乐曲划过耳膜……杜逾白涣散的瞳孔归于实质，他一点点伸出手，像要抓紧虚无中的另一只手。
声音喃喃、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道：“小石头，吸气……”
“扑通——！”
骤然响起巨大声响。
靠椅连着一张长桌，被人仓促间拖倒在地。
气管火辣辣的疼，杜逾白感觉自己在沉底、逐渐的沉底，直到虚空中的那只手化作实质，猛然穿透水面，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用力地扯了起来。
光芒重新映入眼帘。
这一次耳边一点人声也无。
杜逾白脱力的软着四肢，身体哗啦啦缀落着水流，头发黏在脸上，他眼前视线模糊、小男孩的那双眼睛慢慢变得清晰。
是灰蓝色的、雾沉沉地，幼狼一般恐惧安静的眼睛。
现在，这双眼睛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应修站在入水台阶上，黑乱散乱、军靴湿漉漉地包裹着流畅的腿部线条，他气息沉冷、像习惯性隐匿在暗处的兽，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此时灰蓝瞳孔骤缩，他五指用力到泛白，死死盯着他，呼吸都是乱的——
“小、小石头？”说出陌生的三个字眼，忽然，杜逾白觉得这三个字本就是他该说的话，如此浑然天成，如此熟悉，他眼睛亮起光芒，无措地看着应修：“……是你吗？小石头？”
是出乎他意料的反应。
没有看他，依然抓着他的衣领，应修却直直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杜逾白下意识跪坐在地，一边捂着嘴巴呛咳，一边转头。
别墅二楼。
灯光晦暗不明。
露台站着一道身影，头发被风吹的微微拂起，对方身影修长、撑着栏杆，低头看来，昏黄光影略微照出他的侧脸。
是一双漆黑、平静的眼睛。
白色衣衫随风轻晃，他的身影也不清晰。
叶浔？
叶浔为什么会在这……？
“……小石头？”立刻收回视线，杜逾白感到莫名的心虚，反手抓住应修的衣摆，他语气惶惶不安：“你、你不记得我了吗？是我啊，你忘了我们一起躲到水下了吗？那时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没想到我们有生之年还能见到……”
应修缓缓低头看着他，额发垂在眼前，他手臂的青筋有一瞬间暴起、又压抑着，归于平静。
眼底掠过一丝迷茫和错乱，岸边，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纪彻走了过来。
随意扫来一眼，冷厉到近乎审视，杜逾白不敢看他，有些怯懦地移开视线。
他被应修带上了岸，紧接着，应修松开了抓着他的手。
宁逸凡冲过来，他显然既关心杜逾白、还很关心他嘴里的小石头，不停的念叨：“小石头是谁……逾白，你没事就好，真是吓死我了！”
“是我小时候救过的一个小男孩，真的没想到会是、他，”声音很轻，含糊地：“……我没事，真的没事，就是摔了两跤，你别担心……阿秋！”
“打喷嚏了还没事！你的体质本来就弱——”
没有人看他。
岸边所有人的视线几乎都集中在纪彻和应修身上。
一道下.半.身滴着水，军靴修长；另一道漫不经心、垂眼打量着对方。
“阿修，”纪彻看着应修，语气很平静：“现在告诉我，谁该远离他。”
没有回答。
“你的救命恩人似乎发烧了，有什么话，你们路上再聊。”
“……”
派对结束在兵荒马乱中。
宁逸凡背着发热的杜逾白，踉跄地跟在应修身后，应家的保镖们无声跟上。
免费看了一场好戏，路易缓缓收回视线，放下红酒杯，他神情若有所思、没看见纪彻，反而看见姗姗来迟的傅启泽。
傅启泽眉眼压低，气息古怪。
“阿彻呢？”路易道，“难怪这两天不见他人影，原来是去查人了。”
傅启泽眯起眼睛，笑意不明地，说：“……是啊。”
“原来是这样。”
一楼已经没了纪彻的身影。
同样围观了一场演出，叶浔离开露台所在的房间，走出房间，光影昏黄、不清，有人已经在等着他。
纪彻侧倚在楼梯口，身影如墨般浓稠、修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语气很淡：“恐怕让你失望了。”
摘掉眼镜，叶浔抽出纸巾擦着雨水，有些不太适应昏暗的光线，他眼皮微垂：“失望什么。”
四下安静到只有两人的呼吸。
欢呼、音乐、水声都被一扇大门阻隔。
纪彻道：“少了一个能让你远离麻烦的机会。”
“是很失望，还以为这段安生日子能过得久一点。”
“那真是抱歉。”纪彻冷冷扯了下唇，叶浔总能用最简单的三言两语调动起他的情绪，“这些年阿修总会对特定一类人群表达善意，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情感纠葛，你最好清醒一点。”
重新戴上眼镜，叶浔走向楼梯，经过纪彻身侧时，两道影子在墙壁简单的交汇，纪彻垂下眼，目光划过几缕搭在镜框、浓黑深郁的发丝。
短暂地静默。
耳边只剩走下楼梯的声音。
站在拐角平台上，已经能听见门外嗡扰的人声，叶浔在一片死寂中看来，“你这么努力地让我知道真相，又是为什么。”
莫名地心神不宁。
纪彻垂眼与他对视，“你觉得是为什么。”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情感纠葛，”叶浔重复着他的话，看过来的目光冷淡：“你总不会是喜欢我？”
空气都安静了几分，纪彻很轻地嗤笑一声，“你未免想得太多。”
“那就好。”他没去看叶浔，只是凭借叶浔的语气，眼前也铺展开了画面，应该是一丝笑——平静、冷漠，抽刀断水般利落分明，“你最好不要喜欢我。”
一切似乎都变得缓慢。
声音、雨水、空气的流动。
忽然感到一阵不耐，纪彻面无表情，他垂着眼、却能精准的猜到叶浔下一句话。
果然，叶浔说：“会很恶心。”
他头也不回的下了楼、离开了别墅。
————————
接下来由小应给大家展示什么叫薛定谔的报恩ovo
快的话杜下章就能下线了（慢的话下下章？大家别生气啊，应修直肠子，搞不来感情狗血的
就是叶子救的，大家别把应真看成小狗啊，这位纯属直觉系，认死理那种——
剧情（指向杜逾白：他救的你
应：不信
剧情（指向叶：不是他救的你！
应：不信
我个人认为替身是移情，把对方当成替代品，应修的线是与剧情对抗的单人主线，从第一眼见到小叶开始，一直到现在、以及以后，在他心里，小叶和杜都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人，超敏感嗅觉
而且在小叶眼里被应修缠上是噩梦啊quq
纪彻刚蠢蠢欲动地想越下界，我们小叶立刻一巴掌给他扇回去ovo
小叶在感情上不迟钝哈，他不理会、说明他不在意，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相反，因为对各类情感都很敏锐，所以小叶目前的反应都很果断
改了两版，还是这一版吧quq
杜下线的必要剧情（大家轻骂quq

第51章 错乱③【小修】
*
-
密密匝匝的雨水敲击着树叶。
树林倒影摇晃。
小路几道人影拨开低垂的树梢，雨势慢慢减弱、又在某一时刻停下。
宁逸凡终于不用一手撑伞一手背着杜逾白，地面湿软泥泞，他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杜逾白脸颊发烫，还没到意识模糊的程度，能轻声与他交谈。
“逸凡，累吗？”
宁逸凡侧脸暴起青筋，气喘吁吁：“没事，你怎么样，头晕吗？”
杜逾白环着他的脖子，摇了摇头，四周脚步声低沉。
密林两侧人影绰绰，穿着教职工服的应氏保镖不远不近跟着他们，而就在左手不远处，耸立的毛榉树枝叶下，片片阴影浮过应修的脸。
雨水溅在肩侧，湿乱碎发遮住了应修的眼睛，不清楚他在想什么，杜逾白却感觉到轻松——以后，他的日子应该能好过一点了。
他其实有些失落。
因为这一路上，应修没有关怀的问他怎么样……不过记忆里的小应修也木讷又呆板、不爱说话，只能说这些年应修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杜逾白心安了不少。
宁逸凡忽然发出一声轻哼，杜逾白看向他，“……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一想到你这些天受苦受累是因为叶浔，我就来气！”宁逸凡终于后知后觉地理解了这个故事，原来杜逾白是应修的救命恩人，自诩是杜逾白最好的朋友，所以他不客气道：“喂，应大公子，叶浔以前怎么跟你说我们的？”
仍记得被困在更衣室外暴打的仇。
虽然纪彻也有参与，但自那天往后，加诸于身的各种麻烦其实都来自应修，是应修默许其他人对他们的围猎——
“逸凡！”杜逾白强撑着精神，扯了扯他的衬衫，“其实不怪叶浔、也不怪小石……嗯，应修，是我先忘了这段过去。”
应修忽然侧头看来，黑眸幽邃：“忘了？”
“是的，”这是今晚他对自己说的唯二两个字，杜逾白心绪起伏，努力解释道：“那时我们都太小了，六、七岁的事情，要不是刚才落水，我恐怕现在还想不起来。”
淡淡嗯了声，应修收回视线。
宁逸凡突然停下了脚步，像是忍无可忍：“我真的忍你很久了。”
四下皆静。
树林幽惶，冷风吹在身上、凉得发抖，应修再次看过来，他站在地势较低的下坡路段，不爱穿学院制服，大部分时间应修都穿训练服，军靴长裤以及制式衬衫，仿佛永远保持着某种警戒。
灰蓝色眼睛幽幽，微微歪了下头，他听着宁逸凡指责自己：“你是听不懂人话吗？逾白、因为你和叶浔受了这么久的罪，你就不想弥补他一下？不说道歉，起码你该让叶浔也得到点教训吧！”
“他说逾白是麻烦，于是你为他冲锋陷阵，要是现在逾白也说他是麻烦呢？！”
杜逾白声音弱弱地，“逸凡……”
林间吹过的凉风缓和，树影摇晃。
应修说：“不可以。”
“那你还不……”宁逸凡一愣，两秒后，怒发冲冠：“不可以？你在说什么，你这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吗？逾白性子软，他就算不说心里也会委屈，你难不成要恩将仇报！”
杜逾白这次扯着宁逸凡的衣角，埋头在他肩侧，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他心里充满了苦涩，不明白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或许，是叶浔提前冒领了救命恩人的身份，所以两人相处出了感情。
没有看叫嚣着的宁逸凡，应修很淡道：“……麻烦。”
带了丝不耐。
不等宁逸凡反应，林间隐匿的数十个保镖靠近，高大身躯带来的压迫感令宁逸凡闭了嘴，为首保镖向应修低下头：“少爷。”
“送他去医院。”应修说。
保镖点头。
宁逸凡便在这时道：“逾白，你额头好烫……”
他的声音无法对应修造成任何影响，有些出神，在保镖询问的目光中，应修收回看向树林的视线，简短道：“他们两个，都去。”
保镖说，“是。”
应修转身离开，明明是上山的路，这一次他走的比之前下山还要快，军靴踏过水坑，浅淡的声响。
“他怎么走了。”宁逸凡疑惑道。
下意识背着杜逾白要跟上，两个保镖忽然过来，从他身上接过虚软无力的杜逾白，“你们干什么？”
“送二位去医院。”被他避开，其他人也不显得生气，态度仍然礼貌。
宁逸凡这才放下疑心，杜逾白却喘息着问：“去医院，还需要开车吗？”
“对啊，只是发烧而已，去校医院就可以了。”
保镖看着他们二人，笑容不变，越发恭敬地：“校医院设备简陋，杜先生，您身份特殊，还是谨慎为好。”
又看向宁逸凡，保镖说：“宁先生，您要陪同吗？”
“当然。”宁逸凡想也不想的点头。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树林，车窗后摆放着通行证。
圣德尔不允许任何汽车入校。
白底黑字的通行证显得庄严而醒目，杜逾白莫名感到一阵不安，而宁逸凡已经坐进轿车，朝他招手，“不能拖了，逾白，小病万一拖成大病就不好了，我们快走！”
一滴雨水砸落。
杜逾白抬头看了眼天空，墨团似的乌云压在头顶，收回视线，周围人对他投来礼貌温和地注视，他又有些晕乎乎的，在一众“杜少爷”的称呼下，艰难地上了车。
汽车开着近光灯，低调地穿破黑暗，朝外围驶去。
*
深夜的实验楼坐落在静谧黑暗中。
没有回寝室，叶浔就近去了实验楼。撑伞的手洇湿，他头发微乱、摘掉眼镜，擦干后放回盒子内，换上干净柔软的常服，他打算明天中午再回寝室洗衣服。
当然也可以在隔壁更衣室手洗。
但晾干会很慢，还是寝室的洗烘一体好用。
实验室的卫生一向由他本人清理，叶浔习惯在做这些琐碎小事的间隙，思考问题。
他复盘起今天的经历。
如果剧情走向顺利，那么确实可以说是一箭四雕的好计策。
纪彻会因为怀疑他依附自己的动机而厌恶他、应修会在之后发现真相转而追随杜逾白、傅启泽和路易本就对杜逾白颇多关注，一切照旧。
作为杜逾白的对照组，他的存在感将在今天之后降至最低。
不过还是出了点小岔子——叶浔扫地的动作微顿，纪彻居然会浪费时间去查这件往事。
叶浔从不认为他是会多管闲事的性格。
只有一种可能，在真相未明前，纪彻便对‘他’与应修的往事很感兴趣。
这种居高临下、傲慢地掌控感，与之前在教室里妄图触碰他唇瓣的画面隐秘重合——叶浔感受到熟悉的危险。
他不会给纪彻任何踏过警戒线的机会。
堪称直白的询问是他给纪彻上的枷锁，对付这种掌控欲望很强、从小就没怎么被顶撞过的大少爷，从他们高高在上的自尊心下手，最为简单。
估计接下来一段时间，纪彻都不会想看见他。
未来可能获得的平静生活令叶浔心情还算不错，他打开门，准备将垃圾倒去隔壁卫生间。
出乎意料地，楼道昏暗不明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叶浔看见了应修，应修浑身湿漉、外面又在下雨，他深黑的制服包裹着身体，蹲在黑暗中，只露出一双灰蓝色、黯淡的眼睛。
下意识抓紧拖把，叶浔后退一步：“你怎么在这？”
不太对劲。
他迅速想着各种可能，应修这个行动派……现在不该陪护在杜逾白身边？
应修站起身，没有说话。
军靴一侧沾着泥土，估计已经来了很久，他隔着走廊，盯着叶浔，像是想说什么，又继续保持了沉默。
他让叶浔感到头疼。
叶浔想到了一种可能，有些古早小说里总会描写些不必要的情节，比如认错人后仍然不知悔改、要经历过多次挣扎后，才会被主角感化，继而正视自己真正的感情。
叶浔不想成为这其中的一环。
如今他临时充当了‘认错’剧情里的男配角，一切已经可以结束了——至于接下来属于应修的挣扎、拉扯、摇摆不定，他没兴趣参与。
“证据都摆在眼前了，你还在纠结什么。”他直白道。
应修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我确实不是救你的人，也完全没有这段印象，”叶浔语气冷静，尽量帮他分析：“你应该把我当成了移情的对象。或许我身上的某些特质让你感到熟悉，可事实上，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任何交集。”
应修微微抬了下头。
叶浔站在门边，灯光勾勒出他的身影，不似之前的反感、厌烦，真相大白后，这双素来冷淡地眼底反而多了些温和。
是一种微妙地、甩掉大麻烦后的温和。
“这些年，你的锚点应该一直在变化。”
耳边仿佛听见了雨声，湍急的河水上空、乌云浩大无边，几缕光线透过河面，是经年不变的窒闷感。
他总在做这个梦。
从噩梦、再到习惯。
目光落到叶浔身上，叶浔斜倚着门扉，平静与他对视，“或许你一直需要固定的锚点来维持生活。”
砸在身上的雨水很痛，他听着犬吠，躲在一个人的身后，抓着对方的衣摆瑟瑟发抖，只比他高一点的小男孩浑身湿透，蹲下身、穿过缝隙查看情况。
“以前是你的父母，上学后是纪彻等人。他们深知你的过去，并会用各种方式引导你顺利进行社交，你也习惯了这种简单的社交方式，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审时度势，只需要执行并完成。”
有猎犬不甘心的奔跑在河岸两侧，大雨瓢泼，因而没有人注意两道蜷缩着躲在大石后的小身影。
“在发现我可能是你小时候的救命恩人后，你也将这套模板用在了我身上。现在，不过是锚点的又一次变换罢了。不论你的亲人、纪彻、我还是杜逾白，我们对于你的作用的都一样。”
冰冷的河水没过鼻腔，窒息感令他想要挣扎——手电筒的灯光逼近、岸边几个高大的男人唾骂声不停。
“操！不会掉河里被冲跑了吧！”
“……我就说该捣瞎他的眼睛！”
“不行，那头要求每周必须发视频过去，要是少根汗毛他们都不愿意交赎金，我可听说了，那小子上头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不能真功亏一篑。”
“行了，分开找——”
“应修。”
视线恍惚间归于实处。
应修缓慢地、迟钝地，再次眨了一下眼睛，经年将他困于其中，浑浊黑暗的河面下起了雨，只是一滴很轻地雨水——
然后，他看见了叶浔的眼睛。
漆黑、平静，如若不起风浪的深湖。
叶浔在对他说：“不必在我身上寻找认同感，我也不是你的锚点，你该把注意力放到正确的人身上，建立一段长久稳定的联系。你应该能听懂我的话？”
“……”
永远暗无天光的河底深处，水草缝隙穿透一丝光芒——眼前的小男孩身影虚幻，穿过漫长浑浊的记忆长河，如同两道交融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先生、夫人，我们调查了很久，没找到什么小男孩。”
“是的，小少爷可能是被绑架期间受了太多苦，幻想出了一个拯救自己的同伴出来……”
“有没有可能小少爷是精神分裂、或者第二人格？是，我们会继续找。”
“……小少爷？”
“小少爷——”
“应修。”
冷淡清晰的声音穿透一切屏障，精准无误地落入耳朵。
灵魂霎时归位、眼睫随即颤了颤。
叶浔疑惑地看着一直在出神的应修，应修头发碎乱的垂在额前、呼吸似乎急促了一瞬，他突然仓促地看过来，灰蓝色的瞳孔隐约掠过光亮。
莫名奇妙地，他应了声，说：“……好。”
接着，看了叶浔一眼，他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大步消失在了楼道尽头。
叶浔：“……？”
实在搞不清楚应修的脑回路，皱眉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叶浔收回视线。
走廊尽头便在这时出现另一道身影，急切、轻快，金色发丝沾在脸侧，没注意到擦肩而过的应修，乔凡的目光直直落在门外的叶浔身上。
“叶浔！”
穿着合身的制服，乔凡碧绿色眼瞳如若雨后清洗过的宝石，含着满满的笑意。小跑到叶浔身边，在叶浔柔和的注视下，他有些得意地道：“就知道你在实验室。”
“刚刚得到一个内幕消息，你想知道吗？”
蓝色雨伞被他随手挂在门边。
他发丝还在滴水，像淋湿了皮毛的猫咪，叶浔笑着看着他，轻轻挽起他的头发，语气越发柔和，问：“嗯，什么内部消息。”
“今年的联合日，圣德尔会与因纽斯其他学校统一安排，”乔凡高兴道，“也就是说——我们终于可以离开学院，出去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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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进入新支线ovo
傅启泽和路易也都有各自的单线剧情哈

第52章 联合日①
*
-
联合日是因纽斯的大节日，节庆时长约一个月。
整个四月都将沉浸在联合日自由、放纵的气息中。早早为联合日做准备，圣德尔古老而庄严的建筑外观悬挂有红色花朵与铃铛，白鸽从灰濛的云雨下穿行、缭绕着教堂耸立的塔尖。
天色阴沉。
教学楼外是一望无际的树林，细密小雨氤氲起雾气。
三五成群的同学们换上清纯而富有活力的着装，披风式的黑色制服，女生穿着红色格裙，男生长裤及踝，沉寂已久的校园重新泛起生机，礼堂再次敞开大门、面向学生开放，论坛也被各类聚会的时间单刷屏。
-【今晚的聚会大家都穿什么去？】
-【当然是漂亮的小裙子！接下来三天的聚会我都准备好了，裙子、cos服、假面，完美！】
-【快要无聊疯了，每天不是上课就是上课，今晚一定要痛快的玩一宿】
-【今年联合日圣德尔统一听市政安排，不知道会去哪里旅行。】
-【只要不是迦蓝就都可以。】
……
实验楼静谧无声。
室内开着明亮的灯光，冷气偏低，台面摆放着一系列工具，溶液、烧瓶、冷凝管、检测分析仪等等，一道身影穿着白色大衣，带着护目实验镜。
迅速穿行在试验台中间，站定。冷光幽幽，洒落在额前碎发，叶浔神色沉静、专注，记录着实验数据。
“16：22分，1号试管内滴入0.1ml蛋白质标准液
16：22分，2号试管内滴入0.1ml待测血清样品
16：22分，1号试管、2号试管、3号试管各加入0.9ml生理盐水
……
各管摇匀后放入37℃恒温水浴中，目前各试管光密度值如下——
16：42分，1、2、3号试管标准光密度值均为0.523
16：42分，1号试管光密度值具体为0.457，2号试管为0.456，3号试管为0.456，均值为0.456。”
笔记本电脑对面，营地帐篷连绵成片。
视频显示这是一场长达近一个小时的通话，赵林博开着台灯，不修边幅、乱糟糟地衣领上沾着浮灰，他撩起眼皮，看了眼镜头里的叶浔。
叶浔正在计算样本的蛋白质含量，抱着空白草稿纸，他转着笔、最后给出答案，“待测样本的蛋白质含量为每毫升61.30毫克。”
“正确。”赵林博道。楼道里正有群学生刚刚下课，从楼上奔跑下来，笑声不止、谈笑间提起晚上的安排，赵林博看着开始清洗器材的叶浔：“外面在吵什么？”
“联合日快要到了，今晚礼堂好像有聚会。”
“你呢，晚上什么安排？”
叶浔没抬头，水流冲刷着试管，他显得心不在焉，应该在思考实验报告的框架，“我吗？今晚我没有课。”
“不是问你有没有课。”
第一次为学生太好学而感到头疼，赵林博放下笔，语重心长：“因纽斯的联合日是个大节日，几乎每个因纽斯学子都会在这期间有所收获，叶浔，我们做科研的最忌讳固步自封。”
“当你的研究停滞不前，说明你是时候开始一场恋爱……咳，是时候出去走走看看了。”
叶浔缓缓回过神，没想到赵林博看上去古板严肃，居然还是个情场老手。
难怪偶尔上网搜索老师近况，总会弹出些花边小报，写些类似于赵林博与知名女科学家、知名女学者、知名女记者、知名……咳，总之，一些不知所云的小故事。
“联盟大部分节日都很没有意思，也就联合日还算不错。”赵林博最后做了总结，“你该和同龄人一起出去逛逛。”
“有什么您推荐的地方吗？”叶浔问。
“舞会、中心喷泉、篝火晚会，嗯——当然，我个人认为烤鸡也是一绝。皇后街35号的烤鸡，那里的店主虽然腿脚不利索，但你完全可以相信他的手艺。我曾经找他要了原料配方，只是味道总比不过他。”这句话带了些感叹。
叶浔笑起来，看来这家店的烤鸡是真的好吃。
“好的，有空我会去尝尝的。”
额外抽出一个下午的时间对叶浔进行随堂小测，赵林博身后的帐篷有人进来，带着黑色安全帽、挂着工作牌的男人道：“赵老师，矿洞有新发现。”
昏黄台灯映照出赵林博挑起的眉梢，他简单对男人点了点头，说了句自己马上就去。
接着又看向叶浔，“有个好消息告诉你，给你的寄的样品矿石来自泰坦13号矿洞，目前学界正在就里面是否存在新元素开展讨论，下周我会去一趟皇家科学院，研讨会估计会持续一个星期，没法监督你的自学进程，不过我想你也不会偷懒。”
叶浔安静点头。
“还有一个好消息，今年下半年的自主招生考试时间定了。就定在十一月中旬，根据往年的考题我整理出三十个可能涉及的实验，待会儿我会把文档发给你，等联合日结束，你就可以开始准备了。”
自主招生考试？
敏感的神经被挑动，呼吸不受控制地放轻，叶浔立刻看向赵林博——赵林博也笑着看着他，“记住我和你说的，不要只顾着学习，叶浔，偶尔也要出去走走看看。好好享受你这最后一学期吧。”
“……”
挂断了视频，室内重归安静。
叶浔倚靠在台边，休息室的门没有关，从他的方向可以看见窗外压抑昏沉的天空，起码在这一刻，叶浔认为阴雨天也还不错，温凉、湿润、空气清新。
背对着明亮的灯光，他环着肩膀，微微偏着头，唇角牵起一抹笑意。
真是个令人愉快的祝福。
最后一学期。
实验室的门被敲响，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整。
他去开了门。
走廊灯光幽暗。
乔凡穿着休闲西装，金发扎在脑后，笑盈盈地抬起头，“走吧，叶浔，我们该出去吃饭了。”
圣德尔今晚五点准时开启大门，不再限制学生们进出的自由。
“从涛呢？”他心情愉快，表现在脸上，便显得格外温和。
乔凡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欸，会不会是忘记了，实在不行就我们两个去吧……”
“叶浔！乔凡！”话还没说完，实验楼外又跑来一个人。
薛从涛匆匆收起伞，似乎没注意到乔凡瞬间垮下的脸，他乐呵呵地朝两人招手：“哎呀，差点忘记时间了，还好刚才在教室看见乔凡你了。”
乔凡也笑着对他点头，“是啊，就差一点。”
“你的穿衣品味真有意思，”薛从涛不明其意，乔凡则有些刻薄地上下打量他，“让我想到了我的邻家表弟，他今年刚上初中，也很喜欢穿T恤和牛仔裤。”
“是吗？”薛从涛道，“我确实没有你会打扮。”
乔凡傲慢地抬了抬下颌，那是当然，乔家专门给他设计衣服的设计师便有五个。碧绿色眼瞳闪耀着光芒，米白色休闲西装修饰出他纤瘦的身段，乔凡挑唇正要说什么，叶浔忽然很轻地抬起手，敲了下他的额头。
笑容一收，乔凡茫然地看过来。
“……叶浔？”
叶浔摘掉护目镜，顺便也脱掉了白大褂，阻止了这场言语交锋。他随手从旁边的衣架取下外套。
“还去吃饭吗？”有些无奈地问。
乔凡和薛从涛立刻齐齐点头。
他拿起伞，莞尔一笑，对两人道：“那就走吧。”
*
-
来到这个世界以来，这是叶浔第三次进入因纽斯市中心。
城市上空下着绵绵细雨。
路两旁有刚从码头下工的工人，没有撑伞，他们朗笑着朝巷子里的小酒馆走去。因纽斯的白天黑夜是两个世界，临近联合日，道路两侧出现了很多年轻面孔。
电车发出轻盈的摇铃声。
铁轨穿行因纽斯的十字形主干道，也被称作因纽斯的血管。
“因纽斯四大公学，因纽斯公学、康纳特高中、温斯特公学以及塞西莉女子高中。除了这四大公学，还有一些公办学校，零零散散加起来，这次联合日游学差不多有八九所高中。”
撑伞走在街头，两侧偌大的橱窗亮起温暖灯光。
人声喧哗、沸腾。
各处都挂着彩灯和铃铛，广场中心也摆放着巨大的绿松树。有些像异世界的圣诞节，叶浔感到微妙的亲切。
乔凡撑着报纸，对头条报道表现得嗤之以鼻：“又是什么塞钱就能上的排行榜，居然没有圣德尔，还是得好好整治一番。”
只有这种时候，乔凡身上才能看出来出身传媒世家的气质——即平等的蔑视除自家外的所有新闻媒体。
薛从涛说了句公道话：“可能是不敢写圣德尔吧。”
毕竟圣德尔的存在凌驾于全联盟所有学校之上，古老、辉煌、神秘，是圣德尔对外的一贯形象，校友遍布各行各业且都居于高位，更令人敬畏。
“我们去哪里吃饭？”叶浔收回赏景的视线，出声询问。
随手把报纸塞给薛从涛，乔凡说：“皇后街35号，我在那里预约了位置，听说他们家的烤鸡很不错，我们可以去尝一尝。”
“皇后街35号？”
“是的，”忽然被笑着注视，乔凡有些莫名，他看着叶浔，往叶浔的伞下缩了缩，“怎么啦？”
很小声的声音，叶浔于是也压低了声音，说：“……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
接下来一路乔凡展现了非人的肚量，不论是路边杂乱摆放的松树、还是不明不暗的彩灯，他都很宽容地表示：“其实仔细想想，杂乱无序也是一种意境美。”
薛从涛感觉自己见了鬼。
终于步行到皇后街35号，店里灯光暖黄、明亮，簇拥着松树礼盒和铃铛，彩灯组合成“Inus Union Day”的字样。
店里人很多。
核实了乔凡的预约信息，店员将他们带到临窗一张圆桌，窗面擦拭的干净，往外看，能看到因纽斯最为繁华的主干道——皇后街道。
“你们来的正是时候，再晚一点街道就要封锁了。”店员笑着说。
“封锁，为什么？”薛从涛奇怪。
“今年的联合日市政将举办一场名流晚宴，邀请了联盟许多大人物。今晚这些大人物就要陆陆续续进城——原来你们特意定靠窗的位置，不是来围观的吗？”
“当然，我们是来吃饭的。”乔凡道，“叶浔，你要吃什么？”
作为一间仅能容纳十余人的小餐馆，菜单上的食物大多很有特色。
叶浔点了烤鸡和面包，薛从涛则点了绿色的通心粉，乔凡一如既往，只吃牛排。
等餐的过程中，雨势慢慢减弱，直至消失。
市政发布公告，告诉市民们刚刚成功进行了人工驱雨，一定会保证联盟日期间天气正常。餐馆声音嘈杂，有男人笑着调侃，“往年可没见他们驱雨，还不是那群人要进城了。”
叶浔闻言看了眼窗外。
繁华褪去、七点整，黯淡天光穿透云层，照亮道路两侧的警察和卫兵，警戒线绵长至尽头，不允许人群聚集——他并没有过多的将注意力放在窗外，烤鸡端上来，店员浮夸地表演起魔术，然后掀开盖子。
瞬间，香味四散。
烤鸡外皮香脆、色泽诱人，肉质很细腻，汁水浸透了西兰花和土豆。叶浔给乔凡分了个鸡腿，又给薛从涛分了鸡翅。
他从不掩饰自己对乔凡的偏爱，或许在他看来这已经是一种习惯，但乔凡还是像打了胜仗一样骄傲的昂首挺胸。
薛从涛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今年的联合日肯定要出去玩，还是第一次和其他学院一起出行，感觉会在市内逛一逛。”薛从涛道。
乔凡：“去年去的哪儿，我已经忘记了。”
“去的近郊，学院给我们包了一座山庄。”
“哦，想起来了，”乔凡随意地切着牛排，“叶浔在山庄里睡了三天。”
突然被cue，叶浔在脑海里寻找记忆碎片——确实，去年这个时候原主还在绞尽脑汁地攀附纪彻，作为特优生，不用参加些莫名奇妙的聚会和舞会，在山庄里能安然无恙的睡过三天，已经算是走运。
“那今年呢？”薛从涛很感兴趣，“叶浔，你不会还要睡过三天吧。”
叶浔说，“不会。”
他打算看书。
乔凡扫了眼他的表情，无趣地咬着牛肉，“我猜他会在卧室看书。”
“我也猜。”薛从涛难得和他达成共识。
叶浔无奈地笑着，给他们一人夹了个圆滚滚的小土豆。
饭吃到一半，店内的气氛忽然喧哗起来。
人群遥遥看向窗外。
天空如水墨般阴晦，长而寂静的道路尽头，慢慢亮起两盏暗黄色车灯，骑兵开道、高头大马身披白色马鞍。
卫兵执长.枪，神情肃穆，马蹄声整齐沉重。
低调地穿行过道路，每辆车外观一致、都是因纽斯市政配置的加长轿车，街道两侧的店铺挤满了人群，众人好奇又向往的看着这些礼宾车。
唯一比较特殊的是车队中心节点的马车。
荆棘丛生的皇位图腾，彰显着维多利亚皇室后裔的身份。
马车通体漆黑，复古又典雅。车窗紧紧闭合，跟随两侧的骑兵也是漆黑的，只露出一双双坚毅冰冷的眼睛。
拍照声不绝如缕。
人群在讨论：“因纽斯今年真是大手笔，居然要举办名流晚会，这是要干什么？招商引资？”
“老天，先改一改铁轨吧，离得远的街区每天都得生死时速赶铁轨。”
“我倒是觉得码头才该整治，那么多醉醺醺的流浪汉，看着就糟心。”
叶浔安静地听着，继续用面包夹鸡肉碎。
“……”
“阿彻。”
一辆缓慢穿行过十字路口的车内，两道人影并肩而坐。街灯晃过车窗、落在明暗交界的扶手处，纪彻百无聊赖地支着额，淡淡垂眼、看着窗外。
丁点光芒落在他眼底。
他应该是车队里唯一的例外，没有穿西装皮鞋、没有戴彰显身份的胸章、没有华贵的手表点缀，只穿着一身浅灰色运动服，白色球鞋抵着脚踏，他身形挺拔、颀长，散乱的额发半划过眉眼，平静地应了声，继续听着旁边人说话。
“明晚的宴会我会带你见一些人。新年晚宴我和你母亲随你去了，这次，你不能再拒绝。”
“嗯。”
“小高说你这几天心情不好。”
纪彻没有说话。
余光里，光线微不可见的掠过身边人，坐落在全然湮灭的黑暗中，男人的手养尊处优，骨节宽大成熟、佩戴着低调的手表。
“我应该教过你，不要让旁人轻易看出你的情绪。”
男人缓缓摩挲着骨节，“这次我帮你处理了人。”
“不要让你母亲知道。”
车厢内彻底没了声音，小高，纪彻游离的神智渐渐回忆起和对方有关的信息——他的贴身保镖之一，身手利落，只是显然并没有将他当作唯一的主人。
所以便被处理掉了。
纪氏这些年很注重名声上的经营，被解雇的保镖只有一个归宿，就是去纪氏所属的小岛工作。这些小岛隐蔽而远离尘烟，划分为度假、军火、科研三大种类。
一旦进入，永远不得离开。
车辆在这一刻行经寂静的街道，其中一间餐馆人头攒动。店员焦头烂额的端着托盘，顾客则举着手机，拍照、攀谈。
“下次你该自己学着解决。”
纪彻斜靠着车窗，幽沉漆黑的眼底映出街边一点暖黄，巨大的玻璃窗后悬挂着小吊灯，白色桌布上菜品鲜艳，叶浔侧身坐在窗边，灯光勾勒出他乌黑的发丝，他侧颜平和、低头为面包涂抹着沙拉酱。
浅淡垂落的阴影划过眼下。
在他头顶正上方，玻璃窗贴有装饰字母和画像，“HAPPY”“SMILE”“I DO”，每一个单词都与他格格不入。
“阿彻。”没有听到他的回答，男人看了过来——
纪彻收回了视线，他像是突然对窗外的景色不感兴趣，懒懒窝在座椅内，额发散落、神情有些冷淡，说：“知道了。”
“……”
“叶浔！叶浔！”回过神，叶浔转头。乔凡去找店家要菜单，准备单点一份联合日必吃的彩虹小蛋糕，而薛从涛则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你在看什么？”
漫长的车队已经驶到末尾。
零星投射的灯光，照亮地面尚未渗透的一层雨水。
那股被注视的感觉终于消失。
“没什么，怎么了？”
“你没看白鸽吗？”
叶浔挑了下眉：“又和我有关？”
这才想起来前几天叶浔简直是白鸽热搜体质，接连一周因为被应修追求的绯闻登上白鸽热帖top3，好在自从应修、杜逾白全部神秘离校后，有关叶浔的话题再次冷却下来。
生活在圣德尔，最不缺的就是乐子和热闹。
最近的热门只剩下联合日出游。
“不是啦，和你没有关系，”薛从涛道，“今年联合日的行程和目的地都出来了，因纽斯市政大手笔，为我们包下了一座小岛。”
作为海滨城市，因纽斯周边群岛众多。
叶浔点开白鸽，除了发布公告，他的邮箱里也多了一封邀请函。
【亲爱的叶浔同学：
本次联合日出行地点为阿兹利亚海岛，出行时间暂定于4月3日晚8点，邮轮将于傍晚7：30分准时靠岸，届时请带上您的行李和身份证明，听指挥登船。
参与本次出游的学校如下：圣德尔学院（Saint Der College）、因纽斯公学（Inus School）、康纳特高中（Cornell School）、温斯特公学（Winster School）、塞西莉女子高中（Cecily Ladies’ School）以及其它学校。
祝您拥有一个美好的假期。
因纽斯教育厅&圣德尔学生部】
再点开白鸽论坛，首页已经被讨论充斥。
-【天啊，我们果然要和外面的学校一起去小岛玩？】
-【阿兹利亚海岛？我记得这不是维多利亚皇室的度假小岛吗？据说上面的建筑设施全部都是上世纪风格，还有一座神秘的古堡】
-【比傅启泽的古堡还神秘？】
-【当然，傅启泽的古堡早就开放了参观权限，每年暑假都会抽出一个月供外界参观旅游，但阿兹利亚海岛上的古堡可是从来没有开放过，只有游客拍的外观照。】
-【小道消息，维多利亚女王生前最喜欢这座小岛（我是指皇室统治乱起来那十几年），到处战争、打仗，女王躲在古堡里直到联盟即将成立的消息传来，才溘然长逝。】
-【想起来了，我们家也记载了这段历史。女王死后后人就从小岛离开，挣扎都没挣扎过，直接表示联盟高于皇室之上。】
-【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你们真不怕傅启泽按IP找你们事……】
瞬间，无数条回帖纷纷删除。
“明晚八点坐邮轮？”肩膀被人摁住，有金发凑在脸侧，乔凡身上的浅淡清香逸散，他啧了声，对叶浔道：“不能自己包船去吗？叶浔，我们完全可以坐我家的游艇去。”
到时候的深夜，他就可以和叶浔一起泡在泳池，喝白酒……算了，喝橙汁，吃水果，一边赏星月，一边彻夜漫谈。
乔凡兴奋的畅想一番，正要说话，薛从涛已经看了过来，“喏，不许掉队，统一分配——估计不少人都跟你一样向学院提交了申请，学院不允许。”
顿感无趣地收回视线，乔凡坐到叶浔身边，托着腮，他看着沉思的叶浔，“你不想去吗？”
叶浔放下手机，摇了摇头。
“不是。”
就像赵林博说的那样，最后一个学期，他总要和朋友们创造一些还算不错的校园回忆。何况学院也发布公告表示，没有特殊原因不允许请假。
乔凡问：“那你在想什么？”
没有过多纠结，叶浔拿起面包片，说道：“我在想，希望这趟旅途能够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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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启泽、路易篇章正式开启ovo
宝贝们不要吵架啊，这个月加上今天，我一共请了五天假，一次30章因为剧情原因、一次七夕过节、两天整理大纲以及今天送家人去上学，以后不会轻易的挂请假条了，加更的话也会拆成两章
我个人原因，一旦熬的晚第二天写文的时候就会卡，大纲就算摆在手边，也很难写的顺畅，所以经常会坐在电脑前一拖就拖很久，以后会尽量早睡、保持好状态
这章是叶子开心的小日常，希望大家也能天天开心ovo
明天见宝子们

第53章 联合日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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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傍晚，七点整。
叶浔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见因纽斯的海。
码头此时只有成片的集装箱。
幽黑海水缓慢、翻滚，冲刷着沿岸低矮的警示柱，湿咸海风裹挟着夜色中的冷意，浸透了衣衫。
全因纽斯的学生都聚集在此，等候船只靠岸。工作人员和各个学校的老师紧张的管理秩序，学生们提着行李，翘首以盼。
等到皇家哥伦堡号靠岸，岸上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感叹声。
这是座庞然大物，如同移动的小型岛屿，总吨位达16.8w吨，340米长、50米宽，此时亮着辉煌明亮的灯火。
伴随着兴奋嘈杂的讨论声，学生们陆陆续续上船。
叶浔被分到13层，较为靠向船中的位置，左右两边正好是乔凡和薛从涛。
因纽斯本次参加游学的学生人数不多，加起来也才3000余人，各学校高三年级默认备战SE考试，没有参加。学生们则提前自主选择了房间，叶浔选的是单人大床房，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晕船，与其给其他人添麻烦，还是自己一人一间比较合适。
游轮启程后，高层逐渐传来晃动感。
叶浔坐在沙发内整理行李，总时长为一天的航行，他需要将牙刷、毛巾、拖鞋提前摆放出来，海景房能看见夜间漆黑的海面、海浪在轻盈的起伏。
他突然感受到晕眩和恶心——像是站不稳一样、胃部痉挛，胸口一阵阵发闷，叶浔感到无奈，仓促间闭着眼睛躺到床上。
他居然真的晕船。
还好没有答应和乔凡住一间房，不然这趟旅行估计乔凡要一直来照顾他了。
14层便是甲板，偶尔有躁动的音乐和欢笑声闷闷传来。
同学们很有活力和激情，在船上各处参观、体验，叶浔独自躺在屋内，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游轮上有内部网络和论坛，此时各种帖子交织。
-【有没有组队去14层甲板参加趴体的！】
-【帆船餐厅的夜宵好难吃，我一般吃饭必须要搭配直升机空运过来的鱼子酱，哎，又是难过的一周】
-【楼上顶着因纽斯公学标志的装逼男哪来的？】
-【笑死，我们圣德尔都没有这么金贵的少爷小姐】
-【……额，刚看见一群圣德尔的大少爷小姐去找管家换房，说是睡得腰疼】
-【哈哈，你们温斯特公学有巨婴闹着晕船要下船回家找妈妈呢，哟哟哟~】
-【塞西莉女子高中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她们学校的校长直接包下了16层的泳池甲板，不允许男生进入，但正在邀请所有学校的女孩子去玩】
-【康纳特高中那群四眼仔现在进入船员室，一定要求证皇家哥伦堡号的船速能不能达到最快时速的22节——神经病吧，大半夜带我们冲浪吗？？？有没有人能管管啊！】
一整座船都是年轻气盛的学生，每所学校都对其他学校有着刻板印象，圣德尔傲慢、因纽斯浮夸、康纳特呆板、温斯特平庸以及塞西莉女子高中永远横行霸道。
叶浔被逗笑了，倒是两所公办学校，玛丽高中以及威廉高中的学生们显得很沉默，偶尔顶着学院标志跳出来询问有没有少爷小姐需要跑腿的，按距离和人头收费。
“咚咚咚——”
舱门被敲响，叶浔去开了门，一站起身，他便有些晕，不过尚在能忍受的阈值内。
“叶浔！”乔凡穿着短袖短裤，抱着冲浪板，金灿灿的站在门外，“要不要一起去冲浪？听说楼上甲板在开露天趴体，除了冲浪还能玩跳伞和攀岩——当然，现在太晚了，跳伞是不可以的。”
叶浔笑着看着他，“我就不去了。”
掠过他的肩膀，乔凡看见他床上散落的衣服和书籍，隔壁的薛从涛正好推开门，“好巧，你们都在这，要一起去帆船餐厅看看吗？”
“我要去甲板冲浪。”乔凡耸肩，“叶浔应该要睡觉了。”
“好吧。”
三人在叶浔门口暂做告别，临行前，叶浔拍掉乔凡肩膀上沾着的纸屑，乔凡叹了口气，对他说：“我一定会拍好看的照片给你看的。”
叶浔莞尔，“谢谢。”
薛从涛也道：“乔凡，你要的食物我也会给你带回来，但我睡的早，你可不要半夜敲我的门。”
“知道啦！”
两人一同走去电梯的方向，叶浔正要关上门，又听到细微的声音：“嘿，叶浔？”
薛从涛隔壁的宿舍门打开。
三道人影依次从门缝里露出脑袋，最上面的女生棕色头发和眼睛，像只可爱的小仓鼠，眼睛亮亮，强忍着激动看着他：“真的是你！可恶的杰森，居然才告诉我们你是圣德尔学生的事情！”
被她压在脑下的杰森一张口，就是熟悉的刻薄语调，“拜托，我就差成复读机了！是你不信！”
“好了好了，不要吵架，”丹尼尔习以为常地圆场：“好久不见，叶浔。”
倍感亲切的欧美主角团三人组。
能在这里看见他们，算得上是意外之喜。叶浔心情也变得愉快，“看来这一层楼住的都是朋友，你们怎么也选了这么高的楼层？”
“还不是莉莉丝，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提前知道塞西莉女子高中的人都住在10到13层，干脆就选了13层，准备去她们包下的泳池玩。”杰森不屑的撇嘴。
莉莉丝笑眯眯地给了他一拳，“哈哈，我的小道消息还有更灵通的呢——叶浔，你们圣德尔的学生都好排外，除了你之外，我一个朋友也没有交到，有件事情我真的好奇很久很久了，能麻烦你给我解答吗？”
叶浔点头，“当然——如果我知道的话。”
“我先说明，是小道消息……小道消息哦，听说你们圣德尔有跟纪彻分分合合、和傅启泽泳池错吻、养了个和路易同款发色的好朋友、又被应修追求的男神级人物！是真的吗！”
叶浔：“……”
短暂地沉默过后，叶浔说：“没有那么多人。”
“什么男神？”杰森奇怪，“原话不是说这人是养鱼能手吗？”
莉莉丝鄙夷道：“笨蛋，你当谁都能养纪彻、傅启泽那种人物的鱼吗！塞西莉女子高中对这个人超级有好感的，她们愿意让这个人成为女高破格录取的唯一男同学。”
叶浔再次诡异地沉默：“……不会吧？”
“叶浔，你还是太保守了。”莉莉丝转了个华丽的圈，推开门，挎上蓝色的泳包，满脸向往：“塞西莉的会长人超好的，她愿意拯救陷入怪圈的无辜男同学。”
杰森忍无可忍：“感觉你会被她骗着买彩票。”
莉莉丝熟练地忽视他，提着泳包离开，“叶浔，等到了海岛我们也要一起玩哦。我已经做好了攻略，明天见！”
她一走，丹尼尔和杰森忙不迭跟上，两人着急地和叶浔道了别，语重心长、苦口婆心地围在莉莉丝左右，就像在看一个不省心的笨蛋女儿。
周遭很快重归安静。
只有头顶暖黄的灯光，灰色地毯静谧柔软，叶浔下意识看了眼窗外的景色，浮动、缓慢起伏的海水，卷起白色浪花，晕眩感再次袭来——
他有点站不稳、想吐，关上门前，一行人自黑暗中徐徐走来。
13层除了普通套房，还有皇家府邸（Suite Club），即最高级别的套房。
保镖沉默无声的簇拥在两个人左右。
黑压压的前进着。
那是一对姐弟。
傅启泽穿着纯黑色运动服，头发散乱，右耳碎钻掩映在发丝下，身形利落而挺拔。他眼部轮廓很深、有着高眉骨的衬托，总是轻慢含笑的眼底失去了所有情绪，单手抄兜，冷漠地直视前方，显得阴翳。
海风微微吹拂，他目光盯着不远处的一扇房门。
那道刚刚微笑着的侧影此时抓着把手，光线于乌黑额发处切割、一片冷白，半佝偻着退入房内，只留手背泛起的细瘦青筋。
走廊宽大。
被保镖遥遥隔开距离，算不上擦肩而过，傅启泽依然清晰地听见一声压抑的轻咳。
“启泽。”
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下意识摩挲，平静地应声，“嗯。”
女人朝他看来，海藻般的黑发垂在身侧，她有一双金褐色的眼睛，五官深邃而立体，“这趟去阿兹利亚海岛的目的，我已经和你说清楚了，大伯的意思是让你全程配合。”
“我不是答应了。”傅启泽语气冷淡。
“不，”艾薇·维多利亚道，“你没有答应。”
维多利亚皇室覆灭后，唯有女性有权力冠以女王的姓氏，男性则全部以傅姓融入联盟体制环境。
艾薇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比傅启泽大七岁，她在联盟民生署工作，周身威压很重，称得上雷厉风行，“还有半个小时我的专机就要起飞，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你耗，启泽，你身上的担子比我们所有人都要重——不论你在学院里怎样，现在，你该拿出皇室后裔的风范，做你该做的事。”
傅启泽缓缓抬眼，他内心积压的郁气显现在眉梢眼角、唇边扯起一抹阴戾的笑，“你明知道——”
“是的。”艾薇顿了下，移开视线，望向汪洋海面，说，“我知道。但是外界需要看见皇室与联盟和谐相处的景象，没有比曾经的大皇子、如今的傅氏继承人出面作秀更好的办法了，不是吗？”
傅启泽沉沉地看着她。
跟随在艾薇身后的保镖们谨慎地抓紧手中软绳，一旦傅启泽发疯，绳索便会拷上他的手臂、脖颈和膝盖——傅氏家主亲自下的命令，显然，他对傅启泽的秉性最为了解。
软绳不会留下任何剧烈挣扎后的痕迹。
这是条带着规训性质的惩罚武器。
四周静的呼吸可闻。
几秒后，敛下面上所有表情，傅启泽嘲弄的掀起唇，对身边紧绷压抑的环境视而不见，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径直迈步离开，角落里的保镖继续安静跟上。
进入电梯，“叮——”的一声。
冰冷无机质的电梯门映出他的脸。
看不清神色、眉眼模糊。
傅启泽稍抬起头，黑发永远压在他的眼睛上方，就像维多利亚皇室压在他身上的身份，大王子、继承人、民众期待已久的下一任皇室吉祥物、大权在握又怎样，还不是要乖乖听联盟政府的话……
“哈哈哈，那什么皇室、什么后裔，就是一群见风使舵的垃圾和软蛋嘛——”
他看见了一间屋子。
狭窄、漆黑。
幽幽光影在靠近——缓慢地闭上眼睛，电梯门无声向两边划去，等候在外的保镖们看见一道身影走出来。
单手懒散地插兜，傅启泽垂着眼，走进独立的露天泳池。
“……”
“亲爱的各位来宾！各位同学、下面迎来park乐队的演出——请诸位尽情享受今晚的游轮之夜吧！”
“啊啊啊——！”
人群在尖叫，随着光影而扭动身躯。
动感躁动的音乐淹没一切画面和喧嚣，灯球五彩斑斓、各色着装清凉的男女行走在岸边，兔女郎笑容暧昧，俯身凑在来客身边，喂他们喝酒。
泳池偌大、池水湛蓝。
嬉笑泼水声不止。
一处角落却显得安静惬意。
路易穿着白色浴袍，金发没有扎起，随意垂在肩膀一侧，走近了才发现他穿的真丝浴袍影影绰绰、完美勾勒出高大结实的骨架。
闲适地坐在池水中，他胳膊向后撑去、祖母绿般深邃的眼睛含着轻柔的笑。
有穿着比基尼的女人试探的上前，想要喂他喝酒，他只噙着笑，接过酒杯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话，女人便红着脸娇俏的离开。
那杯酒转而被倒入隔壁的人工花坛。
“来了？”斜长的身影落在水面，他戏谑地看向傅启泽，“阿彻和应修都不在，有什么牢骚我倒是……”
下一秒，水花四溅——
路易笑容僵在脸上，傅启泽衣服都没换，穿着一身运动服径直走入池中、找了个角落的地方坐下，溅起的水花沿着他的额发、鼻梁滑落，他神情出奇地平静，像是没听清：“什么？”
路易皱起了眉。
揩去发尾的水珠，他道：“你能不能注意点形象。”
傅启泽还是两个字：“什么？”
“……”
“古堡的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路易说。
傅启泽好似感觉不到衣服贴合身体的粘稠和不适，他只垂着眼，漠然道：“能有什么让你帮忙的，皇帝陛下让我挑一批学生入住古堡，他们已经买好了通稿和媒体，等到联合日游学结束，古堡将正式向联盟民众开放参观权限。”
路易顿了下，圣德尔学院内的古堡也是一样的流程。
交由傅启泽住上十天半个月，然后以皇室后裔、皇室大皇子为噱头，免费开放参观权限，告诉联盟民众皇室的形象多么亲和、平易近人。
傅氏百年间早已积累了与纪氏、德尼切尔家族、应氏同等的财富地位，而在联盟民众眼里，作为维多利亚皇室的后裔，他们必须低下曾经高贵的头颅，向民众、向联盟政府、向新时代示弱讨好。
“安排入住吗？”水波温柔地拂过四肢，路易半垂着眼，贴身保镖送来一杯葡萄汁。
路易少爷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偏好葡萄口味的饮料、酒水，保镖们虽然奇怪，但习以为常地遵循他的吩咐。
呈送上葡萄汁，黑衣保镖压低帽檐，帽檐下是同样半长的金发，他步入一群分辨不出高矮胖瘦的人影中，静默的排查着危险。
葡萄汁口感柔滑，路易撑着额，酒杯折射出的光芒落入他暗沉的眼底，他忽然发出一声轻笑，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说道：“抽奖这件事，我很有经验，要不要交给我来办？”
“随你。”傅启泽同样有些心神游离，路易的问话将他带回到刚才与艾薇谈话的场景里。
只是这次他的关注点不再是艾薇冰冷刻板的命令，而变成了一道侧影。
修瘦、隐入昏暗。
半明不暗的光线很轻地流转，短暂的掠过他脸上的痛楚和隐忍。
唇瓣因而抿的平直、垂敛的眼睛乌沉，如那天在风雨潇潇的图书馆窗后，隔着起伏的光线，很平稳地要求他：“继续。”
莫名有些烦闷。
傅启泽看了眼路易，身上终于迟来的感受到粘腻和沉重，不自觉地露出厌恶的神情，他干脆脱掉湿漉漉地外套，甩到岸边。
简单穿着衬衫，他仰靠着池壁，盯着泛起涟漪的池水，最终，还是问：“你打算怎么抽奖？”
路易没看他，只是低头笑了声：“放心，我说了，我很有经验。”
*
叶浔睡了很沉的一觉。
游轮不分白天黑夜，前半夜他还会觉得头顶的声音很吵，等到后半夜习惯后，他便在这阵噪音中睡到了天亮。
海上是阴天。
不同于城市，头顶黑云低垂、如一大团晕染开来的墨汁，边缘清晰明亮，裹挟着风雨欲来的潮湿气息。
叶浔站在阳台，喝着咖啡醒神。
一夜过去，他晕船的症状彻底结束，身体轻松又舒适，甚至能习惯性地做一些无氧运动。
走廊很嘈杂，脚步声阵阵。
直到门被敲响，解决了早餐，他开了门，看见莉莉丝站在门外，她眼睛里仿佛有小星星，开心的看着叶浔，谨慎地揪住叶浔的袖口衣角上下拜了拜。
“叶浔，我就知道，遇到你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旁边的门拉开，乔凡睡眼困顿地站在门后，看清楚叶浔在和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手挽着手”后，他不禁挑起眉梢，“你——”
“嘿，乔凡，”打断他的话，叶浔无奈地笑着，向他介绍，“这位是莉莉丝，曾经帮过我一些忙。”
莉莉丝一愣，帮忙？她什么时候帮过叶浔了？
那名看着就傲慢、脾气不好的金发男生一顿，接着对她露出礼貌的微笑，“你好，莉莉丝，我是乔凡。叶浔的朋友。”
另一边的杰森、丹尼尔、薛从涛同时开门走出来。
猝不及防对上这么多双闪烁着好奇的眼睛。
“……”叶浔保持微笑，“真是好巧，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两位是乔凡、薛从涛，我校内的朋友，这三位是我去年回家途中认识的朋友——”
终于解决了混乱的介绍姓名环节，叶浔想起来莉莉丝刚才没有说完的话。
他看向莉莉丝，“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是的！”被他一句话重新点燃内心的喜悦，莉莉丝笑道：“还记得去年寒假在列车上抽奖的事吗？”
眼皮很轻地一跳，叶浔点下头，“……记得。”
不祥的预感慢慢袭来。
他听见莉莉丝说：“游轮还有五个小时靠岸，靠岸前，将会抽出一百名学生入住阿兹利亚古堡——这可是阿兹利亚古堡第一次开放参观和入住权！叶浔，我就知道看见你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敏锐地觉察到一股凌空投来的视线。
叶浔回应着莉莉丝的夸赞，微微侧了下头，抬起眼皮——14楼的甲板上，路易背靠着栏杆，他一身休闲白色西装，金发散漫地随着海风浮动，轻笑着侧过眸，他对叶浔举了下手中的高脚杯。
浓稠深邃的紫色。
葡萄酒、或葡萄汁。
叶浔面无表情，收回了视线。
……无聊。
————————
是的，那个男人又来递房卡了
其实哥四个都有各自的小秘密ovo
纪彻：没人知道我被叶浔骂过多少次恶心
傅启泽：没人知道那天在图书馆我和叶浔凑得多近
路易：没人知道我天天搞抽奖
应修：没人……不，所有人都知道我的事：）
大家快乐看文吧，我的心情已经调整好了，今晚给大家搞个小抽奖，虽然昨天可能闹得不是那么开心，今天还是祝大家都开开心心吧o3o

第54章 联合日③【六万营养液加更】
*
-
随着越来越多同学睡醒，走廊里的声音也开始变得嘈杂。
抽奖的消息如飓风过境般吹过每个人的耳朵，14楼的甲板上又开始喧闹，谈论着如果中奖将成为阿兹利亚古堡第一批住户。
“第一批住户其实能追寻到四百多年前了……？”杰森道。
叶浔一时沉默。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游轮一共15层楼，4、5、14和15层皆为休闲场所，多为奢侈品店、餐厅、主题体验馆或剧院等等，7层为全体老师所在的楼层，前三层则是船员房间。
此次抽奖将在剩下几层里抽出一百人入住古堡，每层约抽出十余人。
“你们上次抽奖？是什么意思。”乔凡忽然出声询问。
莉莉丝热心的向他解答：“寒假我们和叶浔一起坐格兰公司的列车回家，格兰列车一向有抽奖的老传统——”
叶浔靠着内栏，揉了揉眉心。
他不明白路易为什么致力于孜孜不倦地找他麻烦，昨天他才得知这次联合日游学没有纪彻和应修，这两人一个在因纽斯市政厅参加名流晚宴，纸醉金迷；另一个不知所踪。
本以为会是趟只有吃喝和看风景的短期旅行，现在看来，路易的加入会横生不小的波折。
不远处的人声略微静默一瞬，摩西分海般分出一条道路。
“欸？谁来了谁来了！”莉莉丝很感兴趣，踮起脚尖，“一定是你们圣德尔的学生——”
傅启泽在众星捧月下走来，跟随在他身边的贵族子弟们谈笑风生，三句话不离对阿兹利亚古堡的好奇和向往。
他单手插兜，神情始终冷淡、高高在上的疏离。
围在傅启泽身边的不仅有圣德尔的学子，因纽斯公学、温斯特公学、康纳特高中的学子们也带着笑，在他面前不自觉显得低调。
“傅哥。”
他们这样称呼他。
一行人远去。
莉莉丝半天才收回视线，这一次她没有说话、倒是丹尼尔和杰森恋恋不舍地踮着脚尖继续围观。
“有什么好看的？”乔凡无趣地靠在叶浔身边。
杰森头也不回：“看见那个戴眼镜的黑发男生了吗？”
随意瞥了眼，乔凡：“嗯。”
“那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会长——”丹尼尔道，“他叫菲利普，讲真的，头一次看见这个虚伪的人对其他人低头，不多看一会儿就亏了。”
莉莉丝感慨着点头，“是啊。”
听上去每所学校的生存环境都差不多，有莉莉丝等人插科打诨，叶浔的心情平静下来，他邀请几人进屋，看电视或者聊天。
大家找出扑克，24点、梭哈、抽鬼牌等游戏摆在面前，莉莉丝表示更想玩因纽斯最近流行的“猫鼠游戏”，得到叶浔在内三人的一致反对。
说笑间度过了愉快的三小时，海面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整座游轮随着海浪起伏、晃动。游轮是偌大海面上唯一的亮色。
房门被敲响，叶浔去开了门，乔凡和莉莉丝脸上贴着纸巾条，满脸肃杀地进行最后一轮比拼——他眼里的笑意尚未消失，看见了门外推着推车、恭敬低头的服务员。
“您好，叶浔先生，这是您的房卡。13118到13218的住户抽中了阿兹利亚古堡的参观权，恭喜您，您正是其中之一。”
纯黑色pc卡，简洁大方，唯有中间印有磨砂质感的图腾。
被荆棘缠绕的皇位图案。
——是傅氏的标志。
莉莉丝等人凑过来，惊讶中各自拿了属于自己的房卡，杰森一如既往地爆发出惊天大吼、兴奋的跳到沙发上喊妈妈，丹尼尔同样兴奋的和他拥抱。
乔凡捂着耳朵崩溃地命令他们不许喊；薛从涛则举着手机与房卡合照。
一片嘈杂声音中，莉莉丝笑着说：“叶浔。”
光线昏暗、眼前是遥望无尽的深邃海面，叶浔侧身站在门边，滂沱大雨洇湿了厚重的玻璃窗，已经能看见灯塔模糊的光亮——
一座庞大的、绵延着无边森林的海岛轮廓慢慢浮现。
莉莉丝在对他说：“我就知道，遇见你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
海岛码头亮起明亮的灯光，如若白昼，工作人员早早等候在此，依次为学生们运送行李。
风雨使得眼前视线模糊。
与因纽斯处于同一纬度上，阿兹利亚海岛实为群岛，因为地理位置优越、四面环海，众多小岛连成半月形弧线，也被称作月牙岛。
叶浔坐上古堡前来接他们的观光车。
行驶在平整的道路上，道路两侧是高耸入云的树林，密密幽幽、雨雾轻浅的缭绕，上山的路充满欢声笑语，各所学院的学生凑近窗户，欣赏着雨中美景。
叶浔看见了阿兹利亚古堡。
这是一座充满历史底蕴、庄严而雄伟的建筑。
通体呈现经年被雨水冲刷的暗灰色，尖拱入云，巨大的彩窗透不进任何光亮，叶浔提着行李箱，抬头安静的欣赏——是与圣德尔学院内古堡全然不同的压抑风格。
他被分到三楼卧室。
旁边依然是乔凡等人，侍者离开前，笑着道：“古堡第一次向外界开放参观权限，我们准备了许多有趣的活动，通关这些活动可以获得去空中花园欣赏烟火大会的奖励。”
莉莉丝等人很感兴趣，询问了游戏时间。
侍者道：“游戏会在第五天开始。”
住在古堡的日子与住在度假山庄的同学们没什么不同，甚至还要多坐一程下山游玩的观光车。
天气第二天放晴。
头一次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晴天，叶浔和乔凡几人去海边的沙滩欣赏风景，日落时分，山庄会提供篝火晚会和海鲜自助大餐。
不同学校的学生们穿着各异，再僵持的气氛，在海边轻盈的音乐中也变得缓和。游艇、帆船、飞伞、出海捕鱼，度过了最为愉快的三天，第四天是个阴天，阴雨绵绵，直升机承载着学生们环游整座小岛的风景。
一架直升机里只能坐六个学生。
螺旋桨划破雨水，灌入的冷风吹拂、大片连绵的山脉幽深茂密，是海岛起伏的生命线。随着地势增高，耸立在林间的古堡因而变得神秘、独特。
叶浔含笑低下头，遥遥地，古堡一间房间的露台似乎站着道人影。
人影模糊不清，隐约穿过雨幕，平静地望了他们一眼。
他转身走入房间内，消失不见。
……这个方向，应该是古堡不曾开放的六楼？
“嘿！叶浔！快帮我拍个照！”莉莉丝兴奋的递来手机，叶浔收敛了思绪，转头为她拍照。乔凡也把手机抛给她，凑到叶浔身边，“给我们两个也拍一张。”
莉莉丝：“你好粘人哦，乔凡。”
“没有那边两个粘人。”已经与她十分熟悉，乔凡看了眼抓着自拍杆不停一起拍照合影的丹尼尔和杰森。
莉莉丝无言以对。
叶浔拍了下他的脑袋，乔凡于是笑起来，抵在他肩膀上，笑眼弯弯：“来吧。”
精疲力尽又快乐的一天结束，习以为常地坐观光车返回古堡，雨越下越大，进入大厅，叶浔才发现大厅挤满了人。
侍者提醒他们一会儿会有事情公布，希望他们暂时不要离开大厅。
“是游戏要开始了吗？”莉莉丝问。
侍者笑着点头，“是的。”
几人坐在沙发一角，某一时刻，室内人声微乱。以为要开始宣布游戏流程，叶浔微微睁开眼睛，猝不及防，先看见了一头金发。
路易在周围人的簇拥下走进大厅，雨水沾湿了他垂落的金发，他含着笑，温柔又尊贵，绿眼睛深浓静谧，好像每个人都能与他打招呼、说上话。
而他也会从容耐心的应对。
作为圣德尔学院最平易近人的F4，同时也作为F4的门面，路易是这些天游学过程中最为耀眼瞩目的人，海岛内部论坛和山庄每天都在公布他的行程。
仅叶浔无意间翻到和听到的，便知道他开了两晚泳池party，身边围绕着俊男美女；很会玩，在山庄的地下室举办有假面舞会；对海滩不感兴趣，反而带着一群人去高尔夫球场打球、或者马场跑马。
-【天啊！路易似乎在和塞西莉女高的人拍拖，他一定会被女高的学生打死的……】
-【塞西莉的会长明确说了不允许路易靠近她们学院的任何女生——没想到现在连共进晚餐的照片都放出来了】
-【高尔夫球场这个给路易递水的女生是谁……？】
-【哇！马术场路易和一个男生穿的好像，不会是情侣装吧？】
-【显然，路易是个玩咖＋花花公子，希望广大男女同胞不要上当】
-【所以路易邀请你一起出去玩你去不去？】
-【去】
“……”
叶浔继续闭目养神。
又过了不知多久，光线越发昏暗。
彩窗后的天空变成黑色。
人终于回来齐了，他也听到一道浑厚轻松的男声，“各位同学，接下来就由我公布一下明天古堡将会举办的活动——”
睁开眼、先对上一双微微含着笑意的绿色眼睛，下意识地，叶浔柔和了神色——直到对方的脸在骤然昏黑的光线中变得清晰。
路易很轻地挑了下眉，看着叶浔瞬间消失的笑意。
几乎平静地从他的眼睛上移开视线，叶浔找了一圈，看见拿着食物赶回来的乔凡。
他对另一双绿色的眼睛露出微笑。
“路易，”有同伴在旁边惹人厌烦的问，“古堡要举办什么游戏，启泽有没有和你说过……嗯？”
看着他莫名有些微妙的脸色，同伴挥了挥手：“嘿，看什么呢，快回神。”
并没有看他、路易语气仍然温和，摇晃着手中透明的气泡酒，他淡淡道：“你可以耐心些听。”
同伴安静了下来。
站在大厅中央的男人穿着黑色长袍、带着白色卷发，很典型的维多利亚皇室打扮。
联盟成立前，大贵族经常出席各种宴会和晚会，奢华的服装搭配各种假发，以此彰显雄厚的财富和社会地位。
男人道：“看我这身打扮，大家可能会感到疑惑，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出现，皇室不是已经亡了几百年了吗？”
风趣的自嘲，引起人群善意的轻笑。
“这是皇室礼仪官的服装，也是古堡接下来要举办的活动。为了让更多的同学了解古堡的历史，我们将开展一个类似于角色扮演类的活动，大家自由组队，最好在八到十二人，活动的主题叫《拯救公主》。”
“很久很久以前，茂密的森林深处坐落着一栋古堡。国王与王后非常相爱，在一个寒冷的冬天，他们生下了一个女儿：这个女儿的肌肤如雪、眼睛如玉，国王为她取名莎莉。莎莉公主一天天长大，10岁那年，她惊人的美貌便引起邻国国王的觊觎。
“为了保护莎莉公主，老国王向全大陆发布公告，寻找智慧与勇气并存的勇士，守护莎莉公主长大——一时间全大陆的勇者踏破了古堡的大门，“我有智慧”“我有勇气”“我力大无穷”“我忠心耿耿”，他们对老国王这样说。
“王后殿下于是为这些勇者们设下三层考验。
“只有通过了考验，顺利见到莎莉公主的勇士，才能永远陪伴在莎莉公主身边——”
叶浔觉得自己听到了好多故事的影子。
“接下来，组队成功的小队们将各自抽取身份卡，队员人数不够的小队将由系统随机分配人员以作补充。
“游戏会在明天早上八点钟准时开启，一旦角色扮演游戏开始，请大家一定遵循规矩和人设，故事拥有数个版本的结局，希望各位同学能在古堡度过愉快充实的最后一天。”
男人说完，一个个侍者捧着抽奖箱鱼贯而入。
莉莉丝焦急的数人头，“可恶，我们才六个人，怎么办？”
“等分配吧。”乔凡不在意道。
叶浔并不会在这种时候说出扫兴的话——他斜靠着沙发，喝了口水，温水浸透了唇瓣、感觉到一道视线，他倦怠地抬起头，二楼走廊的暗处，有道身影若隐若现。
薛从涛已经将几人的名字写到一张卡牌上，侍者经验丰富，笑了笑：“各位，你们可以开始抽取身份牌了。”
“箱子内一共有三种身份，勇士、公主和贴身女仆。公主和贴身女仆将有特殊剧情、因此限定人数，勇士需要通关拯救公主殿下。
“成功通关的小队，明晚将在空中花园享受最佳视角的烟火大会，同时还有美味的大餐等候着诸位。”
杰森显然对自己如今的手气非常有自信，“我先来——说真的，我就喜欢公主这种独自做任务的角色。”
“那你为什么不选贴身女仆？”丹尼尔无奈。
杰森充耳不闻，率先从纸箱里拿出身份牌。叶浔几人同时各自抽了身份牌，意料之中地，他是勇士。
看莉莉丝三人组的脸色，应该也是勇士。
“我是公主……？”乔凡脸色扭曲，“就没有王子的选项吗？”
薛从涛：“其实也还好啦——等等，我为什么是贴身女仆，就没有贴身男仆的选项吗？”
两个人苦大仇深的盯着身份卡。叶浔好笑的看着他们二人，安抚道：“放心，会救你们的。”
这才反应过来叶浔扮演的是拯救公主的勇士，乔凡眼睛一亮，勾起轻快地笑，将纸条递给侍者，说：“好吧，这个公主我可以勉勉强强当一下。”
只有薛从涛依然苦着脸：“……不要告诉我还要换装。”
侍者但笑不语，“鉴于各位的团队里还缺少一名勇士和贴身女仆，明早你们的同伴会与你们汇合。”
这一晚，大厅的喧嚣持续了很久。
同学们都对明早的扮演小游戏感兴趣，昏黄灯光亮了半夜，直至凌晨，各个房间的灯光才暗下。
风雨潇潇，古堡的卧室并不宽阔，相反、只是正常房间大小。
床铺柔软下陷，叶浔在风雨和惊雷声中睡去。
第二天七点半，有人敲响了他的门，门外的侍者递来一身服装，是玩家必须穿的勇士装。
黑衣黑裤，金属纽扣泛着光泽。换好衣物、吃过了早饭，叶浔和莉莉丝等人被侍者带领着前往勇者小队的聚集地。
“请问一下，”察觉到乔凡和薛从涛不在，叶浔道：“我们小队的其他两位成员在哪？”
“公主殿下和她的女仆还在起居室。”侍者回答。
看来是去做单线任务了。
得到准确答案，叶浔稍稍放下心。
勇者小队的聚集地点各不一样。
一共八支小队，叶浔小队在二楼的休息室碰面。
“不知道我们的队友会是什么样子呢……”莉莉丝期待道。叶浔不置可否，侍者在休息室外停下脚步，察觉到他的姿态越发恭敬，叶浔淡淡收回视线、拧开把手——两道人影站在昏暗窗前。
天光幽晦、山林间雾气弥漫。
同样的金发、同样高大修长的身影。
同样的黑色衣服。
甚至连姿态也是一样的，气息匀缓。
下意识，莉莉丝想到了一个词汇，双胞胎。
杰森、丹尼尔和她想的一样。
三个人脚步微顿，叶浔平静如常地走了进去，右边靠在窗帘旁的男生笑着转过头，金发碧眼、利落的黑色衣物勾勒出高大的身形。
看着显然懒得多看他一眼的叶浔，路易唇边笑意愈发浓郁，“初次见面，诸位，我是路易·德尼切尔。”
“你们接下来的队友。”
他身边的男人也转过身，是个约莫三十余岁的男人，眼角有凶狠的刀疤——除了背影和金发，是与路易全然不同的两种气质。
匿入黑暗。
男人戴上鸭舌帽，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德尼切尔家族的行事风格不是他们能窥探的，莉莉丝三人克制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靠在叶浔身边——比起领袖气质很强的路易，还是叶浔让他们感到安心。
叶浔默许了他们的靠近，俯身从茶几上拿起一张地图，地图标记着古堡内外的建筑和路线。
“先去皇家植物园。”
似在思考，他长指很轻地摩挲着地图边缘，又抬起头，对上路易含笑看来的眼睛，问道：“一起？”
“当然。”路易起身走向他。
他很高、应该是F4里最高的人，骨架宽大优越，隐藏在温和表面下的是无处不在的侵略性。叶浔无动于衷，只简单点头：“那就走吧。”
拿起地图，叶浔率先朝外走去。
路易不紧不慢地跟上。
莉莉丝敬佩的看着叶浔的背影，能在路易面前这样与他交流，看来叶浔果然不慕权贵、一视同仁——
突然听到一声笑。
她有些茫然的抬起头，路易不知何时与叶浔并排，经过走廊间的窗户，暗淡天光一瞬间消失，化作浮光掠影。
而路易金发明亮、深绿色眼睛显得认真，他微微侧着头，步伐不疾不徐、莫名离叶浔有些近，“我还以为你会好奇另一个队友是谁。”
是熟稔又轻柔的语气。
叶浔平静地点评：“你和傅启泽真是无聊透顶。”
“猜到了吗？”路易在笑，“我还以为你不会参加这个‘无聊透顶’的游戏。”
莉莉丝缓缓停下了脚步，三人直觉将要听到一些惊天动地的大八卦，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叶浔已经抽身离去，拐角处的光影划过他身侧，一片深郁的漆黑中，他神情冷淡、语气没什么变化：“我是说，你最无聊。”
“……”
寂静中。
莉莉丝三人呆若木鸡。
然而没有被冒犯的愤怒、也没有反驳。
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
路易依然悠闲地跟在叶浔身后，莫名像是习以为常，他的声音低笑着飘了过来：“难怪阿彻每次和你相处过后都会生气，叶浔，你真该改一改你的脾气——”
直到两人的身影接连消失，莉莉丝终于艰涩地动了动唇，“我的老天——”
“所以，你那天晚上对叶浔说的话……”丹尼尔一脸空白。
只有杰森点了点头，说：“我待会儿要去找叶浔合影，求你们了，多给我拍几张。”
莉莉丝&丹尼尔：“……”
你小子适应的也太快了吧！！！
-
不同于古堡二楼的氛围。
此时的五楼起居室，刚结束换装，乔凡披着黑色长卷发，穿着繁复隆重的长裙，脚下五厘米的高跟鞋让他行动不便。
他坐在梳妆台前，翻了个毫不客气的白眼：“难道就让我在这里坐一上午？！”
薛从涛困得直打哈欠，维多利亚式的女仆装将他包裹的严严实实。
早上六点钟就被拉起来换装，他被要求站在梳妆台旁，美名其曰听从公主殿下的吩咐，实际上就是听乔凡发牢骚：“好啦，都得守规矩。”
说到这，他默默看了眼卧室里另一道人影。
人影没有换装，身为提供游戏场所的主人，他可以拥有一些特权。
傅启泽侧倚在窗台边，黯淡天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只能感觉到他有些游离、出神，漠然的站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沉默而冷淡。
时间一点点流逝。
墙壁上的钟表声音很大，每走一圈，都是让人昏昏欲睡的白噪音。
终于，门外有了声音。
薛从涛激动的开了门，即将脱口而出的牢骚被堵回，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男一女。
女人发髻高高挽起、一头白发，架着圆框眼镜，目光如电般犀利的扫了过来，一举一动都严肃板正：“公主殿下起床了吗？”
薛从涛愣愣的，“起、起了。”
“我们是公主殿下的礼仪官，”男人看上去脾气温和，“芬妮夫人主内，我叫劳伦斯，主外。今日是勇士们进入古堡的日子，为了能让公主殿下以最好的姿态出现在众人眼前，我们来检查这段时间公主殿下的学习成果。”
他带着白色卷发、身披黑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籍。
薛从涛退后一步，让他们进来，转身时，他看见了傅启泽。
依然懒散地倚在窗台边，傅启泽莫名扯了下唇，眼底有一闪而逝的嘲弄——他看着两名礼仪官径直走到乔凡身前，询问他昨晚是否睡得安好。
乔凡显然不是任人摆弄的好脾气，“赶紧给我单线任务，我快无聊死了！”
“公主殿下。”
芬妮夫人背靠着天光，阴影自她身上蔓延，她掀了下眼皮、居高临下的低头看来，语气冰冷：“皇室礼仪第一条，不可说禁语。”
“死、神、疯、滚等带有强烈个人情绪的词汇。”
“不可从尊贵的皇室成员口中说出。”
劳伦斯爵士笑着补充：“这是游戏的一点难度，乔凡先生，您只有五次犯错的机会。”
“同样，如果通过礼仪考核后，您的五次机会没有用完，那么剩下的机会将转送至来见您的勇者小队手中，他们可以通过抽奖获得效果不同的功能卡，以此完成考验。”
乔凡慢慢抿起了唇，忍耐道：“……我睡得很好呢。”
薛从涛憋笑，觉得他应该已经在心里把皇室礼仪骂了一百次。
“现在开始考核。”劳伦斯爵士翻开厚厚的书本，“公主殿下，请先从梳妆台走到床边。”
乔凡提着裙子起身——
芬妮夫人冰冷的目光扫来：“皇室礼仪第二条，不可举止无礼。”
“屈膝、抚裙、弯腰、挺背、停顿三秒优雅的起身，如身上佩戴首饰，项链不可晃动，胸章不可歪斜。”
乔凡定了几秒。
强忍着愤怒，僵硬地按照她说的办法抚着裙摆起身，高跟鞋令他站不稳，他提着裙摆、克制着走到床边。
鞋跟陷入柔软的地毯，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室礼仪第三条——”
又来了。
乔凡背对着两人，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听，“皇室子弟走动幅度应适中，维持在四十至四十五厘米的距离内，步速保持平缓，不可疾行、不可断续。”
乔凡：“……我还得先量下地板有多大空隙吗？”
劳伦斯爵士笑道：“当然不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黑色的软绳。
薛从涛忽然感觉身边人的气息骤然变冷。
他紧张地用余光看去，黑乱碎发挡住了傅启泽的眼睛、他看着两名礼仪官的方向，眸光幽冷至极。
“干什么？”乔凡莫名奇妙道。
劳伦斯爵士道：“这是皇室御用的戒棍。”
“按皇室守则所写，礼仪考核失败三次，即需要适当的惩戒，以作矫正。”扮演劳伦斯爵士的男人轻轻甩了下软绳，绳子一点点变得笔直、僵硬，表皮柔软，却是藏于温和表象下严酷残忍的规训。
芬妮夫人接过戒棍，头颅如标尺量过一般，微微恭敬地低垂、语气是一成不变的冷漠，“公主殿下，违反礼仪守则第一条，戒一棍；违反礼仪守则第二条，戒二棍；违反礼仪守则第三条，戒三棍。”
“现在。”
“请您伸出手，接受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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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乔：大胆.jpg
这章本来在参考夏威夷岛，基友突然说，那码头难道是珍珠港（
所以海岛一切虚构
天气和环境都虚构
大家凑合看吧，明天见，明天结束联合日篇章ovo

第55章 联合日④
*
-
起居室内一片死寂。
乔凡缓缓挑起眉，他似乎感觉荒谬，“……你们要打我？”
“是的，公主殿下。”
芬妮夫人手持软棍，等候乔凡的选择。劳伦斯爵士也没有再出声缓和气氛，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一个游戏。
“您该遵守游戏规则，乔凡先生。”
僵持仍在继续。
傅启泽始终沉默地站在场景外围，他眼神不变，淡淡看了眼如临大敌的乔凡和薛从涛。他对这两个人还有印象，总是跟在叶浔左右、围着叶浔讨巧卖弄，很会讨叶浔欢心。
——最起码，在这两个人消失时，叶浔脸上很少会有笑容。
他知道乔凡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权衡利弊、仔细斟酌，为了避免成为拖后腿的一方，他会妥协，沉默，软棍用绒密的兔毛填充，可以保证不会留下伤痕。头两棍力道不重，只是带着警示意味的惩戒。
接下来，会随着一次次犯错误的频率而加大力度。
“您的朋友为了拯救您，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竞争。乔凡先生，您现在的所作所为，是帮助他们推动进程的一环。当然，也有可能使他们落后于人。”
“为所爱之人做出牺牲，是皇室成员无上的荣耀。”
“……”乔凡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慢慢地、他伸出了手。
薛从涛震惊地看着他，睁大了眼睛——
果然。
傅启泽无趣地垂下视线。
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在进行筛选。
经验老辣的礼仪官们只需要一眼，便能看出一个团队里羁绊最深的两人。
他们或许是亲人、友人和恋人，关心在意彼此，认领了不同的身份卡，而后将在欢喜中迎来一场为彼此不断退却、让步的残酷旅程。
“公主殿下其罪一：谈吐不雅。戒一；
公主殿下其罪二：举止无礼。戒二；
公主殿下其罪三：行为失序。戒三。
维多利亚二十一年，4月8日，上午，小雨。礼仪官：芬妮、劳伦斯爵士。”
手持厚重书籍的劳伦斯爵士低头，拿起羽毛笔，在白纸页上记录。
芬妮夫人冰冷的目光藏于镜片后，她盯着低头的乔凡，高高在上、挥起手腕——戒棍划破风声落下，陡然间，摊开的手心一把抓住戒棍！
巨力袭来，室内气氛急转直下。
“都给我滚！”乔凡用力甩飞了戒棍，在芬妮夫人惊愕地注视中，反手扯下假发扔到床上、顺势踢掉让他不爽的高跟鞋——
“公主殿下！！！”
“不可无礼、不可无礼啊——”
“还想打我，真是笑死人了，你以为你是谁啊！”乔凡恨不得撕了厚重的裙摆，奈何这衣服穿着太复杂，他根本找不到拉链，薛从涛憋笑，挡在两个礼仪官面前，“那什么，不可无礼，大早上的，和气生财嘛，又不是什么大事——”
乔凡还不解气，他眼底阴冷的怒意尚未消失，又是踹桌子又是踢板凳，傅启泽侧身避过一个横飞过来的抱枕，看着眼前这两人大闹卧室，接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推开礼仪官，朝着门口走去。
印象中薛从涛一直是个谨慎老实的性格，尤其在纪彻面前，每次都像个不会说话的鹌鹑，现在竟也很有底气的摔下了帽子和围裙。
就像知道某个人一定不会生气。
并且会一如既往温和的看着他们。
推开门的瞬间，光线投射进来、乔凡嗤笑一声，脸上的表情神气又傲慢，“……真是搞笑。”
“我就算把你们的起居室掀了，叶浔也会来救我。说不定，他还会夸我砸的好。你们哪来的自信威胁我。”
“喂，”薛从涛小声提示：“是救我们，还有我啊……”
“无聊死了，走了！”乔凡推开门。
劳伦斯爵士和芬妮夫人静静看着他们，两人刚经历一场跌宕起伏的“战争”，一个假发歪了、一个眼镜碎了。
确定两人的身影离开室内。
他们这才追出了卧室。
乔凡和薛从涛此时定格在楼梯中央，面对着前后无数包围过来的黑衣侍者。
人影绰绰、暗沉无边。
他们像黑色海洋里两个斑斓的小光点。
“公主殿下，”熟悉又惹人厌烦的声音传来，乔凡咬紧牙关、阴郁的回过头，劳伦斯爵士站在楼梯上方，背对着天光，对他们道：“恭喜您和您的小队，成功开启新支线剧情。”
“——戒室。”
“皇室守则第十条，贴身仆人有监督、听从礼仪官命令的职责。”停顿了下，劳伦斯爵士忽然转身，对室内看不清表情的傅启泽行了个以示尊敬的屈膝礼。
而后，才继续平静无波道：“鉴于您的两位贴身仆人，皆没有执行到监督职责。现在，他们需要和您一并进入戒室。”
“请和我们来吧。”
*
走在通往皇家植物园的路上，透明长廊隔绝了阴雨。
闪电劈开云层。
叶浔脚步微顿，抬头看了眼，他表情并没有明显的变化，路易却察觉到他似乎隐隐皱了下眉。
侍者在旁尽职尽责的介绍：“皇家植物园建立于维多利亚女王时期，距今已有三百年历史，它的第一任主人是威廉亲王，威廉亲王死后，植物园便归于皇室礼仪官照料。
“目前我们正处于温室馆，这里陈列着上千种植物种类。”
温室馆四面环窗，各种植物肆意的舒展着枝叶、花朵，入目皆是绿色，石板路湿润曲折，叶浔拨开一片宽阔的叶片，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像乙酸乙酯。
显然，莉莉丝等人也闻到了。
“那是什么？”
散发着乙酸乙酯气味的是一簇垂落的白色小花，花瓣细嫩、越靠近，味道越刺鼻难闻。
“这是海岛独有的植物种类，学名叫情人花（Lover’s Flowers）。据说威廉亲王形容它为失恋的味道。不过后来这种花也被皇室用来规范成员们的礼仪。”侍者耐心讲解，“每名皇室成员都要在特定的考核中忍受情人花的气味，以此学会面不改色。”
“好严苛，”莉莉丝已经被熏得捂住鼻子，“……感觉闻久了要流眼泪了。”
“是的。通过情人花气味考核的皇室成员面临其他重大场合也不会轻易变换神色。这种花其实只有花蕊气味刺鼻，花瓣和叶片气味较为正常。”
转过弯，植物园的出口近在眼前，此时出口处摆放着一排桌子，桌后坐着三个身披长袍的男士。
“诸位勇士，欢迎你们来到第一层考验。”
坐在正中间的老派绅士玩着一首扑克，翻转、洗牌，手法流畅——“或许你们看到扑克牌，会想到很多玩法。比如梭/哈、24点或者历史悠久的桥牌？”
路易笑了一声。
他站在叶浔身边，感兴趣地偏过头：“听上去像是为你准备的关卡。”
“为你的小玫瑰也说不定。”叶浔道。
从来半永久般噙在唇畔的笑意慢慢消失，路易直起身，神情莫测地看了他一眼。
……小玫瑰。
这是他曾经给杜逾白的称呼。
去年期末考试后的泳池派对上，杜逾白愤然拒绝了他的房卡，泳池周围是一圈玫瑰花圃，他随意感慨了一句对方像玫瑰一样扎手，上传至白鸽论坛却变成了杜逾白是路易亲口承认的小玫瑰。
彼时手下人向他询问需不需要删除这些流言。
他不在意这件事的影响、何况也需要借用杜逾白特优生的身份做一层保险，便没做关心。
……为什么叶浔也会知道。
他那时明明该在列车上。
路易莫名感到一阵不自在，这股不自在让他眼皮跳了又跳，今天他没有束发，金发松散垂落，彻底沉默下来——他只用余光很快地扫了眼叶浔。
叶浔神色平静，直视着前方，显然仅仅是随口一提。
保镖看见他招手，走上前：“少爷？”
“水。”
接过冰凉的矿泉水，路易觉得喉咙好受了些。叶浔从他眼前离开，他皱起眉，不动声色地从那唧唧歪歪的三人组中听之前漏听的消息。
“好复杂的玩法，要么打桥牌和24点，要么玩情景游戏。”
“我都不会。”
“我也不会……欸，叶浔去了，有救了！”
路易看向前方，叶浔拉开了座椅，这学期开学后他身段越发修瘦、利落，单手撑着椅背，指骨绷起的弧度简洁而有力。
“桥牌怎么玩？”
“三局两胜。”
“那我玩游戏。”他在众人的注视下稳稳落座。
礼仪官继续洗着牌，欢迎他入座：“我以为你们圣德尔的学生会选择更有把握的玩法。”
叶浔微微颔首，“其他时间是。”
“但今天我赶时间。”
喉咙有些痒，路易又喝了口水，他听见那个名叫莉莉丝的女生激动道：“听见了吗？叶浔说他赶时间……我就知道他很担心小乔凡，哦，对，还有薛从涛。这才是我想看的童话故事！”
“金发公主和他的骑士吗？”
“确实很童话。”
路易平静地拧上瓶盖。
“这位勇士，现在请听题。”
礼仪官反手扣下一摞纸牌，双手交叉置于胸前。
“在来古堡参加选拔的路上，你无意间遇到邻国老国王派来参加选拔的一列车队，为了将危险扼杀于摇篮之中，你和你的同伴决定一人执矛、一人执盾，以此冲散队伍、拖延时间。
“但在谁执矛、谁执盾的分配中，你们起了争执。于是你们决定用石子分出胜负。
“现在有54枚石子出现在你和你同伴眼前，假设每人一次性最多拿三枚石子，拿完最后一枚石子的人会赢得游戏，请问你该怎样夺得胜利。”
“提示，您只有十分钟的答题时间。”
与其说是情景设置小游戏，不如说这是一道心理博弈题。
在现实世界，这类题目有一个更著名的名称。
巴什博弈。
“什么题目啊？我怎么没听明白……？”丹尼尔茫然道。
“我也没听见，好像是从54张扑克牌里拿牌？”
讨论声嘈杂，路易斜靠在门边，莉莉丝等人不敢靠近他，所以他一个人占据了植物园最好的视野。
从这个角度看去，能看见叶浔靠着椅背，漆黑外套使他神情看起来冷淡、不近人情，短短一分钟，他便抽走最上面两张扑克牌，推向对面。
“先手，拿两张。”
两张扑克牌依次翻开，正是一红一黑的大小王。
似乎对这两张牌的牌面感到惊讶，静了两秒，叶浔唇边陷落些许弧度，“看来是我赢了。”
礼仪官同样忍俊不禁，“按理来说我应该和你推演一场，不过显然，这个游戏的规则你已经看透了。恭喜您，通关第一层考验。还有——你确实很赶时间。”
叶浔站起身，从他手中接过通关卡，“多谢。”
通关卡扫过感应仪。
合拢的植物园大门划开，外面风雨大作，天边一片翻滚的乌云层。
大家撑起伞，前往通关卡上所写的第二个地点。
——《古堡大厅》。
“叶浔，”路上，莉莉丝实在很好奇，探着脑袋问他：“刚才那个游戏是怎么回事呀？”
丹尼尔和杰森也看着他。
叶浔对待他们的态度很温和，风雨淹没天地间的一切，他腕骨削薄、松松抓着黑色伞柄，穿行在昏黑雨幕下，解释道：“其实这是一类心理博弈题目。只需要做减法就能得出结论。”
“博弈双方每人最多拿三枚石子，相当于有三种可能性。
“当所拿石子数量小于3时，先手必赢；所拿石子是4枚时，先手不论拿几个，都是后手赢；所拿石子数量大于4时，先手只需要拿走能被4整除的石子数量，那么先手依旧必赢。”
莉莉丝听得有些晕乎。
伞檐洒落的阴影令叶浔看上去格外有耐心，“实际上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先手后手都明白规则后，双方都会想尽办法拿走能被4整除的石子数量。”
“所以你拿走两张牌，是因为4能被52整除。”
“是的。”
莉莉丝看起来正在心里默算规律，丹尼尔和杰森都是文科生，对数字不感兴趣，但还是被她拉着复盘。
叶浔收回了视线。
路易无声无息走在他身边，修长挺拔的身影与光线相融，幽暗如倒影。雨水敲击着两人一上一下的伞面，一句小玫瑰的杀伤力看来只能挺过一轮游戏。
这个无聊的人又要开始找事。
“你很赶时间，”果然，路易问，“着什么急。”
“你难道不清楚吗？”
路易一顿。
“在这样一座古堡扮演公主，我不觉得会是一件好事。”叶浔说着加快了脚步，跟上莉莉丝三人的背影。
“听起来你更像是不信任我和启泽。”
路易紧随其后，他目光始终定格在叶浔脸上，祖母绿的眼睛一旦没了笑意，便充满侵略性。像是想从叶浔脸上得到想要的讯息。
叶浔微不可见地压低伞檐，隔绝掉他的视线，“随便吧。”
懒得再与路易浪费口舌，古堡近在咫尺，正要再次加快脚步——
伞檐在下一刻、被一只手强硬的挑了起来。
骨节宽大而分明。
雨水沿着手背滑落。
天光灰蒙。
斜风细雨吹过身侧，一缕黯淡的光线缓慢流经叶浔眼底，恰好捕捉到那抹厌烦不耐的情绪，叶浔不闪不避、从容的直视他。
路易缓缓眯起了眼睛——连那三个笨蛋都能被他给予好脸色、面对他，叶浔反倒从来只有一个表情。
双标。
路易想到傅启泽评价他时的用的词汇。
那时他只觉得傅启泽莫名奇妙，现在，他终于和傅启泽达成罕见的共鸣。
“你好像对我们有什么误会。”
叶浔不置可否，路易依然死死捏着他的伞檐，笑意并没有减少，他低头盯着叶浔，语气是轻柔地，“我的意思是，如果这场游戏由我和启泽来策划，叶浔——”
“公主是谁，可就说不定了。”
“我的爱好就是强人所难，让一些非常讨厌我的人、穿上女装，冷着脸给我看。”
是暧昧又暗含警告的语气。
同样不可否认的是，这是一句解释。
“……”
冷冷看着他，叶浔感觉到一丝不对，他不明白为什么路易回答的驴头不对马嘴，如果这个回答出现在纪彻身上，那么很好懂，纪彻应该是又动了令人厌恶的心思。
但路易。
这位论坛常驻的花花公子，是叶浔从未接触过的类型，他只能谨慎而克制地回避话题走向，尽量将一切可能、或根本不可能发生的暧昧粗暴镇压，“比如你的小玫瑰吗？”
脸上的笑容再次僵住。
叶浔顺势收回伞，似乎诧异又了然的看了他一眼，“以你们三个的关系，谁当公主，谁穿女装，我个人认为都可以理解。”
“什么叫我们三个……？”路易荒谬地挑起眉。
先不提傅启泽，就是他和杜逾白也没什么真正的接触。
他压抑住莫名奇妙解释的冲动，抬高了伞檐、俯身强硬地挤入叶浔所在的领地，大片阴影斜斜压下，他看着这双乌沉冷淡的眼睛重新浮现出反感的神色。
路易反而笑了，“我说你——”
脾气好差劲。
纪彻怎么忍得？
戏谑轻慢的一句话尚未说出，古堡内莉莉丝的声音突然传了出来：“叶浔！叶浔！你快来——我们三个被抽中参加游戏了——！”
肉眼可见地，叶浔神色顿变，当机立断从他手中夺过伞檐，他一刻也没有停留，转身冲进了雨中。
路易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忽然，他‘呵’了一声，再次荒谬的笑了。
这是什么意思……为了个拯救公主的破游戏，叶浔这是真把自己当成骑士了？
————————
不行，例假提前半个月来了
痛的吃了两片布洛芬，本来后面的剧情该一股气写完的，但真的太难受了，不知道是不是打了九价的原因，大家明晚见，我一定、爬也会爬起来把后面的剧情写完！
大家晚安

第56章 联合日（完）【10万以下营养液一共加更】
*
-
“恭喜各位，成功进入第二层考验。”
“在历史悠久的古堡内，有这样六种身份，它们分别为公主、勇士、贴身女仆；偷猎者、巫师以及灰狼。”
“六种情景牌：杀死、监视、惩罚；帮助、逃脱、合作。
“请各团队编号为123的选手出列，你们手中将各拿到六种卡牌、六种情景牌，游戏一共五轮。每轮游戏开始，各小队请依次派出一人出场，将卡牌倒放至卡槽上，以形成诸如‘公主’‘合作’‘贴身女仆；亦或者‘偷猎者’‘杀死’‘灰狼’等逻辑性语句。”
“组句成功的小队加一分；组句失败的小队不加分。”
“六轮游戏结束，场内得分最高的小队胜利。请注意，游戏开始后，三人不可以提前交谈、不可以做出肢体暗示、不可以场外求助。组句不可出现重复。情景牌左右必须为身份牌。”
“同样，相同身份牌默认为一张。”
“想要拯救公主，勇者小队需要一些智慧和默契。”
“现在，你们有两分钟的自由讨论时间。”
古堡厚重的大门敞露着天光。
风雨瓢泼。
场内约有七支小队，都是通过第一层考验后，聚集在此等待第二轮游戏开始的‘勇士’。
莉莉丝、杰森、丹尼尔编号正好是123，此时三人手里各拿着一摞卡牌，紧张无措地朝叶浔跑了过来。
“叶浔！怎么办怎么办，我还没听懂啊——！”
侍者已经在各小队面前的桌子上摆出三个卡槽。
叶浔半边身子被雨水浸湿，匆匆收伞放到一边，手腕处袖口黏腻的贴合着皮肤、一片苍白，有细小的水珠沿着他额前发丝滴落，他接过莉莉丝递来的纸和笔，来不及擦拭雨水，迅速开口。
“别怕。”
声音冷静又温和，几乎有镇压一切慌乱的效果。
后一步走进室内，路易漫不经心地抬了下眼，他将伞细致的收起，放到叶浔的伞旁。
“考验默契的题有你们三个在，我相信已经赢了一半。先听题目，六张身份牌六张情景牌，你们三个需要依次上前将卡牌倒放到卡槽，这期间不能交流。
第一轮游戏最为简单。
只需要按照‘身份’＋‘情景’＋‘身份’摆放，场内所有小队几乎都会得分。
第二轮游戏开始应该会提高难度。
四个卡槽或者五个卡槽。
不论几个卡槽，总共只有两种公式，第一种：‘身份’＋‘情景’＋‘身份’＋‘情景’＋‘身份’。简单举例，‘公主’‘合作’‘贴身女仆’‘杀死’‘灰狼’；
第二种：‘身份’＋‘身份’＋‘情景’＋‘身份’＋‘情景’；
简单举例，‘公主’‘公主’‘合作’‘勇士’‘逃脱’。”
莉莉丝三人的呼吸缓和下来，脸上露出思考的表情，两分钟倒计时还剩下最后三十秒，叶浔语速并没有加快，也没有给他们施加压力。
他放下笔，温和地看着三人：“情景卡不论放到哪个位置都要启承上启下的作用，同时第一张卡牌必须放置身份卡。
“既然要遵循逻辑，那么肯定不能作出‘公主’‘合作’‘灰狼’‘逃脱’这样的语句，只有‘巫师’‘合作’‘灰狼’的可能性。我们正处于一个童话故事体系中，灰狼与巫师、偷猎者互为逻辑关系，‘巫师’‘合作’‘灰狼’‘杀死’‘公主’，这样说是不是更合理一点？”
莉莉丝道：“……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我也是。”杰森点头。
能凭成绩考进因纽斯公学，莉莉丝三人显然不是笨蛋，当逻辑问题捋清楚，剩下真正考验的就是默契。
时间也在此刻归零。
场内喧哗声一静，大家依次回到座位旁，在侍者的指挥下，开始游戏。
计分板上几乎同步出现一分。
第一轮游戏全场小队皆得分。
第二轮开始，卡槽增加到四个。
灯光洒在莉莉丝脸上，她神情严肃，第一个走到牌桌旁、谨慎地放置卡片。
随后是杰森和丹尼尔。
卡片翻开，‘公主’‘合作’‘贴身女仆’‘逃脱’。
再加一分。
“哦耶！”莉莉丝兴奋的声音传来。
叶浔会心一笑。
他知道，三人已经有了应对的手段。
人群挤开一条道路，两个女生直直朝他走来。为首的女生短袖、校裙，红发扎成高马尾，五官深邃、几乎有一米八左右的身高，她皮肤呈现健康的小麦色，叶浔仰头看着她：“……你好？”
“你好，叶浔，”女生道，“我们是塞西莉女高的学生，我叫法拉。之前我已经去找过莉莉丝，她说你们队的讯息应该都掌握在你手中。”
从她眼底看出担忧和焦躁，直觉察觉到两人的来意与游戏有关，叶浔正色：“是的，出什么事了。”
“是这样的，就在刚刚，我们小队获得了一次抽奖权。”法拉说，“我问过礼仪官，他告诉我，公主队的成员完成了考验，因此勇者可以通过抽奖加快游戏进度。”
“虽然这样说你可能会觉得我杞人忧天，但我个人认为这个考验不是个好东西——所以你们队有获得抽奖机会吗？”
叶浔听见了窗外陡然加大的雨声，他在法拉紧绷的注视下，缓缓摇头，说：“没有。”
“……”
第五轮游戏也结束了。
恰似莉莉丝三人神奇的欧美主角团体质，有他们三个人在的地方，事情的发展总会出乎意料地顺利。
作为全场最高得分，三个人抱头痛哭。
“我的老天，拿出‘杀死’牌的时候我都以为要凉了，没想到你们两个比我还笨，一个拿‘巫师’一个拿‘勇士’。”
“你才是笨蛋！这明明是我们的默契好吗！”
“我们三个居然打败了圣德尔学院、温斯特公学、塞西莉女高、康纳特高中和其他学校的对手——”
其他小队纷纷怒目以视，“喂，你们有必要说那么清楚吗？！”
杰森仍然碎碎念，“上一次因纽斯公学历史上打败这些学院还是猴年马月的事，老天，学校就该给我们三个写上校史……”
有脚步声靠近。
杰森顿时警惕起来，还以为终于有人忍不住要来打他，一抬头，他看见的却是叶浔的脸，叶浔笑着看着他们，眸色却莫名有些沉、即便清楚这股冷沉不是冲着自己，杰森还是默默站起身，“怎么了……？”
“走吧，三位勇士，”叶浔道，“我们可以去最后一关了。”
“……”
最后一关就在楼上。
这一路，莉莉丝敏感的察觉到叶浔脚步急促。
作为小队里唯一可能知道叶浔情绪变化的人，路易不紧不慢地跟在叶浔身后，一言不发。他们来到了五楼楼梯口，一位礼仪官已经等候良久。
“嗯？还以为第一个来的会是塞西莉女高的学生，”礼仪官面容苍老、慢悠悠的执棋，“我就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请你们小队派出两个人，跟我下一场棋。”
“棋盘一共七步。
“我们三个各自手执1-7的数字，每轮各出一枚数字，数字最大的人执棋前进，游戏结束时，步数最前的人获得胜利，可以作为勇士去开门。”
他笑着指了下身后一扇门。
“公主，就在里面。”
应该是三轮游戏里最轻松简单的一轮。两名成员随便打打配合，任意一方都能获得绝对性的优势。
莉莉丝松了口气，她已经感觉到累了，上一把游戏让她筋疲力尽，但打配合她还是在行的，“叶浔，我和你……”
“我来吧。”
她一愣，茫然地抬头，只看见叶浔微微侧过身，另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走到他身边，几乎与他并肩。
路易潮湿的金色长发半垂在脸侧、他俯下身，堪称绅士地帮叶浔拉开椅子，低笑着道：“未免有些人觉得我在拖后腿。”
“我也该有些参与感。”
叶浔没有动，刚经历过一场群体竞争的脑力游戏，再让莉莉丝三人上场显然不现实。
他为自己拉开另一张椅子。
“开始吧。”
鉴于游戏还有一个规则，任意两人出牌数字相同，则由第三人赢下一轮。叶浔第一轮的出牌比较保守。
以他一贯谨慎的性格，他丢出3，先试探其他两人的打法。
礼仪官出的1——同样保守至极的玩法。只剩路易，翻开倒扣的牌面——也是3。叶浔神色不变，心底却充满不耐。
他知道路易是来搅混水的。
路易撑着额头，含笑望着他，“好巧。”
“看来是我捡漏了。”礼仪官道。
第二轮游戏出牌。
礼仪官趁胜追击，出7，叶浔干脆出1，挽回劣势。又是一模一样的出牌，路易同样出的1。
莉莉丝努力转动疲惫的大脑。
……这两个人，该说是默契，还是该说一方好像很了解另一方。
礼仪官这次没有说话，作为眼力老辣的前辈，他目光微妙地扫了眼两人。
什么情况？
内讧？
明显优势的牌局都能给他送出两分，他对德尼齐尔家族这位长子还算了解，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各类宴会上都表现得无可挑剔，可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嗯，失礼的一幕。
叶浔垂眼看着剩下的数字牌。
他神情莫测，轻轻摩挲着牌面，指骨绷紧的弧度流畅。
莉莉丝为他捏了把汗，她不是真的笨蛋，当然看得出来路易莫名奇妙搅混水的一幕。如果说原先路易在她心底的形象还是高高在上的名流贵族，现在，已经败坏的无可救药。
第三轮游戏开始。
这一次，礼仪官先翻牌，他出的2，显然，他认为叶浔两人还会出一样的牌。以小换大，很值。路易翻开牌面，是7。
他猜测叶浔也该出7挽回颓势。
礼仪官已经领先两人两步，再不对他进行制裁，游戏就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叶浔手指压在牌面，停顿了片刻，他指骨修长、深黑袖口缠绕在腕部，一点点翻开牌面。
是2。
路易含笑的眸色微顿，慢慢抬起眼皮、看向他，叶浔也在看他，剩下所有牌被他明亮的摊开在两人眼前。
4567。
最大的四张牌都在他手上。
简单顺出，已经是必赢的局。
“应该不用打了。”他对路易说，“我赢了。”
雨水敲打着走廊窗户。
叶浔不紧不慢推出第四张牌，一张7，他从路易身上收回视线，声音带着些嘲讽，“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你很了解我。”
礼仪官慢半拍地拿出通关卡，“是的，这位勇士，你可以去接公主殿下了。”
接过卡，叶浔利落的起身，经过路易身边时，路易眼里已经没了笑意，他淡淡撑额、盯着叶浔，是一种危险而冷漠的神色。
叶浔径直走到一扇门前。
掩映在昏暗中的木门厚重、宽大，他敲了敲门。
*
“咚”
“咚”
如同绿叶上一滴露水，轻盈的坠落至湖水中央。
泛起的涟漪惊动了闭目养神的人。
傅启泽慢慢睁开眼，他看见了一间卧室，华丽、古典，床帐堆叠，金漆制成的烛托嵌入电灯，幽幽亮着光芒。
他位于这间华丽卧室的角落，像一个窥伺时光长河的幽灵。窗外吹拂的狂风骤雨使庭院内的植物落了一地。
门被敲了两下，两个梳拢着高高发髻、模样严肃苍老的女人走了进来。
“大殿下。”
床边一道小身影早已换上繁琐复杂的制服，他穿着整齐、站姿笔挺，微微颔首。
傅启泽看见两个女人用审视而尊敬的目光看着那道身影。
“今日是您该去阿兹利亚古堡的日子。”
“去之前，我们需要检查您的礼仪掌握程度。请大殿下背诵皇室礼仪前十条。”
风雨声越大。
沉沉雨幕压住了房间内另一道略微稚嫩的童声。
两名礼仪官微笑着点头：“请大殿下移步。”
小小的身影压抑着欢喜，每一步都如标尺衡量，包括走动的间歇、呼吸的频率、手臂摆动的幅度，经过玄关，他肩膀微不可见的一僵，玄关处的墙壁悬挂有两条软绳。
他感受到手心、后背火辣辣的疼。
但这只让他欣喜的心情凝滞一瞬，他竭力控制着因为恐惧而不稳的呼吸，余光努力忽视掉这两条如交颈毒蛇般的软绳。
宫殿里的仆人依次向他问好。
“日安，我亲爱的大殿下。”面目已然模糊的安东尼爵士笑着打趣，“看来您今天的心情很不错。”
两名女士礼仪官的身影消失在二楼。
维多利亚皇室不允许贴身教养皇子殿下的礼仪官接触外界环境——以防止有关皇子的习惯泄露。
小身影面色不变，矜持优雅的颔首。
——很开心。
是的。
他小小的心灵浸泡在无边欢悦的湖水中，他通过了一个月前的礼仪考核，近乎完美地成为皇室那些爵士、亲王、享有盛誉的夫人们眼中的骄傲。
“不敢想象，大殿下才七岁，维多利亚皇室有救了。”
“民众都在等您长大，亲爱的殿下。”
“您该承担起属于您的责任，大家都在看着您……那个女人，虽然出身贫贱，但孕育了大殿下是她唯一的功勋。”
专机在停飞坪起飞。
小身影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注视着窗外的景色，古老压抑的宫殿在视线中远去，现在，他要去……‘那个女人’身边。
皇室不允许他提起她。
她叫阿莉。
——是他的母亲。
一个出身贫贱、在校期间与傅家家主无媒苟合，一毕业便母凭子归，通过怀孕与家主举办婚礼的女人。
那些对他慈爱温柔的长辈们，提起她时总会流露出刻骨的恨意。
“不能让大殿下接触她！”
“一个心机深沉的母亲会让维多利亚皇室蒙羞！”
“但小孩子对母亲总是向往的……何况，大殿下最近经常说梦话。”安东尼爵士为他据理力争。
永远置身事外的父亲终于在喋喋不休的争论中拍板决定。
“你如果表现的好，每年她的生日，你可以去她身边待三天。”
于是从三岁那年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枯燥礼仪训练便有了希望。那是拥有自由的三天。
阿莉会温柔地抱着他，与他一同睡觉——“皇室礼仪第十三条，就寝需安静、端正、屏声，不可频繁翻身、不可呓语。”
阿莉会拍开台灯，给他讲故事——“皇室礼仪第十五条，夜间不可大笑、不可追逐、不可过时不睡。”
阿莉还会带他去植物园照顾花草、去湖边散步，他们会小心翼翼地躲避成群的仆人，在一众“夫人、殿下”的焦急大喊中，分一块不被允许吃食的甜蜜小蛋糕——“皇室礼仪第三十条……”
“不要和你爸爸一样，学礼仪都快学傻了。”阿莉总会牵着他小小的手掌，笑眯眯地问：“更喜欢妈妈还是爸爸呀？”
他很想她。
每一次软绳抽打手掌、脊背的剧痛中，他都会咬牙忍住，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漫长的一年里，获得三天探视她的机会。
以往数年，阿莉都居于阿兹利亚古堡，因为她喜欢那里的植物园。
今年，她却罕见的去了更东方。
一座与世隔绝的海岛，那是崭新的城堡，绚烂的颜色、童话般美丽的外观——是他的父亲，给阿莉建造的又一座监狱。
今天他找了很久才找到阿莉。
常年被礼仪禁锢，他快忘了奔跑的姿势，皇室要求他永远保持镇定、面不改色，所以他只能焦躁的、抿着唇瓣，端着姿态和架子，快步走遍城堡每一个角落，最后才在厨房里找到了阿莉。
阿莉不知看了他多久，目光里含着深深的哀切。
他很生气，可她的眼神却让他感到害怕，他不被允许叫她母亲，但阿莉总会在夜深人静时，蒙上被子，挠着他的下颌和肚子，笑着让他叫她妈妈。
他触犯了无数次戒律。
唯有这一点，他忍住了。
叫妈妈会成为习惯，会给她带来危险。
所以他每次都会笑到流眼泪，但固执的一言不发。
阿莉从来不会失望，她会亲他的脸颊，无奈的叹息，“……和你爸爸一个脾气。”
“我们启泽，今年七岁啦。”那一抹悲切一闪而逝，阿莉笑着对他低下头，“原谅妈妈吧，好久没见到小启泽，感觉你今年长高了不少呢。”
虽然长高了不少，阿莉还是轻松将他抱了起来。
“在我们那里，小孩子七岁还是被爷爷奶奶宠坏了的年纪呢，我们启泽已经这么有威严了，好厉害。”
阿莉来自联盟东部一个小城镇。
那是座风俗习惯都很独特的城镇，里面都是黑发黑眼的东方人，他们自成一派，联盟上承皇室数千年的历史，下至如今，民族融合、风俗习惯同样统一。
但在阿莉嘴里，说起那座固守悠久传统的小镇，她总会不厌其烦地告诉他，总有一天，会带他去那个小镇，认识那些从小抚养她长大的亲人们。
他躺在阿莉怀里，听她温柔轻快的声音，渐渐陷入了沉睡。
接连十几天超过承受能力范围的训练，让他筋疲力尽，睡醒后，卧室很安静、窗外天色阴沉，没有开灯，黯淡天光下，阿莉坐在床边，为他淤青的膝盖、手肘上药。
尚且稚嫩的后背已经有一层厚厚的茧子。
阿莉眼睛里似乎有水光，问他：“怎么弄的呀？”
他自豪的告诉他自己圆满完成了新一年的考核，他的礼仪无可挑剔、他是皇室的骄傲，也将是她的骄傲。
阿莉还在微笑，“可是启泽，你父亲告诉我，你已经去上学了。”
“上学是什么？”
阿莉似乎安静了很久，“就是在一个很大的地方，有很多同龄的小伙伴，你可以和他们打闹，坐在一间充满阳光的教室里听老师讲课。”
“我有老师。”他告诉她，“礼仪老师、课程老师、马术老师，哦，还有很多，茶道、击剑，还有——”
阿莉哭了。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她抱住他，泣不成声。
这一晚，他躺在阿莉怀里，抓紧她的衣服，莫名的恐慌袭上心头。半夜他被雨声惊醒，身边没有阿莉的身影，他下意识跑出门，听见走廊里阿莉激烈的、疯狂的斥骂。
她在一片惊雷与风雨中，说：“你就是个狗屎，傅谌。你该去死，明白吗——你该和你那个破皇室，你那些神经病亲戚一起去死！”
“你们要让启泽成为什么样的人，他才七岁、七岁你懂吗！——皇室已经覆灭几百年了，你们就该带着那些恋恋不舍的光辉过去一起下地狱！去地狱重现你们往日的荣光吧！”
七岁这年的生日，他在阿莉不舍的泪水中乘飞机离去。
回到家里。
他得知了一个消息，父亲要送他去上学了。
他开始度过与以往不太一样的日子。
八岁生日、九岁生日很平静。
他依然每年按时去找阿莉，父亲告诉他，要多和阿莉说他在学校的生活，所以他每天晚上都会讲很多有趣的经历。
他认识了很多朋友，去过很多地方游学，老师们夸赞他听话懂事。
他没有告诉阿莉的是，皇室加重了对他的教导。
随着年岁渐长，接触更多外界的消息，他觉得自己的灵魂挣扎在两种极端中——“你是皇子”“你就是个普通有钱人家的小孩”“你要承担起责任”“你不就每年新年亮亮相么”“你可是维多利亚皇室的继承人”“维多利亚早就是过去了”。
十岁那年，他又一次来到阿莉身边。
经过三年的改造，新城堡被阿莉装点得井井有条。
后花园有一处湖泊。
阿莉将它照料的很好，湖面永远清澈、静谧，盛开着美丽的睡莲，两岸种满葱郁的灌木，白色小花点缀着绿意。
蜿蜒的藤蔓汇聚着一滴水珠。
水珠轻盈的落于湖心，而后，涟漪慢慢扩散。
他和阿莉能说得话越来越少了，思维跳脱出皇室的怪圈，他知道、包括自己在内，整个皇室，没有人对得起她。
他们禁锢了一个女人。
他们禁锢着他的妈妈。
他们对外界说，‘家主夫人卧病在床，无法轻易见人。’
但他们却为父亲牵线搭桥，让他见更多血统尊贵的皇室后裔，‘这位是高贵的亲王血脉，微妮拉小姐，她今年十六岁’。
他感到愧疚，无力。
面对阿莉时，他很想将这些统统告诉她，他想让她自由、想让她离开，想让她变成以前那副快乐的、健康的模样。
他最后在一个下午，找到在厨房为他做饭的阿莉。
记忆将那天的一切都记得分毫不差。
包括窗外阴沉的天空、厨房氤氲而起的雾气、走廊里女佣们打扫房间时的声音、以及阿莉回头，模糊脸上，一抹讶异而温柔的笑容。
她的笑容很奇怪。
在他闷头将一切告诉她，并天真地将计划本拿出来，与她商讨逃跑细节时，阿莉忽然凑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
她在笑，一种解脱而又明媚的笑容，“真好，我们启泽和皇室不一样。”
“……这就够了。”
他看不懂她含泪的眼睛，“这样就够了。”
那天深夜。
他在睡梦中被古堡的尖叫和脚步声惊醒。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没有人再顾及他大皇子的身份，城堡乱成一团，女佣们尖叫痛苦、侍者无头乱窜，送他前来城堡的安东尼爵士泪眼模糊。安东尼爵士找到了他、牵住他的手，没有避讳，他带他走到后院的湖泊旁。
所有人都在尖叫、跪在地上，祈求他离开这里。
而安东尼爵士却蹲下身，第一次，他做出这样失礼的动作，压着他的肩膀，苍老而温和地告诉他，“殿下，这是你母亲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你自由了。”
宁静美丽的湖泊倒映出一轮弦乐。
乌云散去、天际分明。
“她的衣服四散展开，使她暂时像人鱼一样漂浮在水面上，她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哼唱着古老的歌谣，好像一点感觉不到处境险恶，又好像她本该生长在水中一般”①
洁白的睡莲成了她的坟墓。
她那样削瘦、原来在他七岁那年离开后，便陷入了无止境的噩梦，她已经空耗了太久的年华，被皇室的丝线束缚着手脚、思维，她注视着起飞的飞机。
在那一刻。
便做下了一个痛苦却解脱的决定。
“……”
傅启泽以一种置身事外的角度，俯视着一切。
他很平静。
幽灵一般飘荡在宫殿四处。
看着小男孩高烧不退、看着皇室为外界舆论逼迫重组、看着小男孩一点点长大，变得沉默寡言。在又一次被关进漆黑狭窄的戒室后，已经十五岁的他，忽然笑了声，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平静地点燃了窗帘。
熊熊烈火吞噬了戒室，也吞噬了那道懒散的屈膝、依靠着墙壁的身影。
烈火灼烧的痛感在一片惶恐的尖叫声中远去。
门被踹开。
“扑通”
是石子落入湖泊的声音。
涟漪一圈圈扩散。
湖边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打水漂，女人的面容已经模糊的看不清，却哈哈大笑着，说道：“现在还怕水吗？”
“皇室这些破规矩，要我说一个都没用。连游泳都不教，这是希望你们身边全程有人监视？启泽，不要害怕水，当你真正学会游泳后，每一寸水流没过你的胸膛，你都会感受到平静。”
灼烧般剧烈的痛感褪去，重新涌现的，是水流温柔的轻抚。
那是一座美丽的湖泊。
他坠入水下，睡莲根系柔婉，洁白小花叶片纷飞。
“启泽，妈妈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总是做出错误的选择。”
于是自那以后的数年，在皇室一种成员愤怒的阻挠中，他改造宫殿、随处可见喷泉，泳池和湖泊。
“你不要因为妈妈而产生阴影，我和你父亲有缘无分，他无法舍弃身上的荣誉、我也……没办法为他去学习那些讨厌的礼仪。”
学习憋气，是在某一个下午。风雨潇潇的午后，他坠入泳池深处，水流没过了全身、以至于世界清净无声，再也没有喧嚣。
“你不要成为妈妈一样的人。你要坚定、温柔、强大，你要知道自己的目标，你要朝一个方向不动摇的前进，无论是接受皇室给予的皇冠，还是反抗，妈妈都支持你的决定。”
缺氧逐渐令他视线虚无。
透过清澈池面，折射下的阳光黯淡昏沉。
他随着水波漂流、漫无目的地舒展着四肢，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直至十分钟……他对水流总是恐惧，渐渐的，这些恐惧压于心底深处。
他再也看不见她的虚影。
但水却成为他宁静的落脚点。
世界空寂无声，在某一时刻，“嘎吱——”一声，静默的大门被推开。
有脚步声慢慢走来。
来人穿行过池边灰色湿漉的地面，泳池躁动吵闹，四周人影绰绰、所有人都不怀好意的看着他，“不会游泳，那你去泳池里待满五分钟，我放你离开。”
“放心，我没有看人溺死的爱好。”
“或者，我给你个机会，回答我的问题——”
是干脆利落入水的声音。
冷淡又平静，额发下一双眼眸乌沉，他注视着他，伸出一只手，水流沿着瘦长的青筋滑落，一点点落入平静的湖面。
涟漪扩散的速度很快。
像无处安置的视线。
而后，对方抓住栏杆、破水而出，居高临下扫来一眼，带着些许不耐：“五分钟了。”
“我可以走了。”
“……”
倏然睁开眼、同样破水而出，傅启泽从池底抓住入水栏杆、记忆随着辛辣的呼吸道一起呛咳着。
撕心裂肺的痛楚。
窒闷令他有一瞬间的耳鸣，依然是记忆里的泳池，只是这一次，四周无人、落地大窗外阴云灰暗，风雨瓢泼。
雨丝沿着透明玻璃滑落。
余光看见了一道人影。
人影坐在唯一明亮的光线下，身段修长，穿着干净的衬衫长裤，膝盖垂于水中，水波以他为中心，轻盈的颤动。
他侧颜安静，黑发湿润的垂散着，捧着一本书，在慢慢翻看。
低垂的眼睑终于不再永远冷漠、厌烦，光线温柔的笼罩着他，思绪、记忆、呼吸，一切都被轻缓地拉长。雨势仍然滂沱，伴随着电闪雷鸣。
傅启泽游向他。
场景在变换、在消逝。
泳池周围的烟灰地砖，变成了繁郁的花丛。
清澈的池面于是变作睡莲与蜻蜓共存。
他像即将溺毙的奥菲利亚一般，混沌的、茫然地朝着岸边的人影靠近，翻书声轻盈、悦耳，纸面沙沙的响动。
他好像游了很久、很久。
穿行过经年灼烧的戒室和宫殿。
终于环住对方清凉劲瘦的腰肢，疲惫地、倦鸟归巢一样，安宁地枕上对方的膝盖。他想要就此长睡一觉、那只苍白、攀爬着青筋的手却舍弃了书页，抚摸他的头发。
力道从容而漫不经心。
湖面周围自十岁往后，永远弥漫的雾气于是化为虚有，他看见蜿蜒曲折的鹅卵石小路、清脆落于枝头的鸟雀、宽大葱郁的叶片，和那道笑着，对他招了招手的美丽倩影。
母亲。
他混沌却宁静的想。
我没有成为你想象中的人，但我——找到了他。
-
人影摸着他的耳朵，在他懒洋洋的睡意中，含笑喊他。
“乔凡——”
眼睫一颤，傅启泽倏尔睁开眼，灵魂和心跳同步归位——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这是一间装修简单的房间，有窗户、大床和书桌。
屋内此时放着动感的音乐。
没有灯光，只有窗外投来的光线。
乔凡和芬妮夫人脸上各自贴着纸巾长条，两个人一脸肃杀，“对J。”
“对K！”
“可恶，凭什么你的牌这么好！”
劳伦斯爵士则在一旁和薛从涛侃大山：“演一次两万元，还包吃包住，天知道多少人想抢我的活计，但他们都没有我演得好。”
“是啊是啊，”薛从涛吃着屋内提前准备好的豪华大餐，感慨着表示，“要不是你们准备了吃的玩的，我朋友——就那个，乔凡，他肯定要跟你们打一架。”
“嗐，年纪大了，能不打还是别打吧。”
傅启泽没有看他们，这间所谓的“戒室”藏在一面墙壁后，多用来储藏珍贵的衣服和装饰。现在废物利用，也算个噱头。
他幻觉般的，又听到那道声音在唤——
“乔凡！从涛！”
心跳微微漏了一拍，他下意识抬头，黑眸紧盯着拉开一条缝隙的暗门——“砰！”
一声巨响！
一道呼吸急促的人影站在门外，明亮灯光洒在他身后，他眉眼冷沉、投来的视线锐利而审视，与他对视上的瞬间，傅启泽莫名感觉喉咙火辣辣的疼——
是一种憋气时间长久，溺入水中、分辨不清方向的无措感。
叶浔一身黑衣黑裤，身上算不得整洁，因为被雨水淋湿，他的手腕、袖口、膝盖以下的衣物颜色愈深，与他乌黑的眼睛颜色相映衬。
眉心皱着，他显得有一些迷惑，打量着室内和谐有爱的氛围。
高大的金发身影不紧不慢出现在他身后。
路易像是对这一切早有所料，有些戏谑、散漫地盯着叶浔，在一片寂静中，他说了句：“好像不是你想象中遭受虐待的情景呢。”
傅启泽喉结滚了滚。
神情恢复了冷静。
幼年那扇沉重地、隔绝一切天光的大门，原来实则，只需要这样强硬的一脚——
“叶浔！！”
众目睽睽下，脸上贴着七八张纸条的身影猛然间甩飞了牌面。
乔凡提着裙角、哭丧着脸，扑进了叶浔怀里，叶浔有些哭笑不得扶住他，而乔凡只是抓着他的胳膊，喋喋不休：“我的运气真是太差了！你都不知道，我跟芬妮玩了快十把牌，每一轮都是我输！我就没有赢过！”
傅启泽和路易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周围人声嘈杂。
莉莉丝三人捧腹大笑，观察薛从涛的穿搭。薛从涛则讨好的给他们送上吃的，求他们不要拍照留证。
很吵闹的声音，却盖不住叶浔温和无奈的回答：“好了，待会儿我帮你赢回来。”
傅启泽觉得眼睛有些刺痛，他神色很淡，直直看过去的视线被叶浔捕捉。叶浔一向对旁人的视线敏感，眼底笑意褪去，只看了眼莫名不太对劲的傅启泽，他便收回视线。
芬妮女士刚刚手忙脚乱的戴好假发。
旁边有照相机“卡擦”“卡擦”拍照——
角落里的记者放下相机，而芬妮女士也道：“恭喜你们，成功成为最先通关的小队。”
“旧时代的维多利亚皇室古旧、腐朽，皇室礼仪更是压迫人权与自尊的利器。而如今，在联盟的带领下，维多利亚皇室革除陋习、追随时代发展。
“各位勇士，你们不光拯救了公主，还曝光了皇室对公主的欺压——作为奖赏，今晚九点整，阿兹利亚海岛将进行人工驱雨，以保证诸位能在露天花园欣赏到最美的烟花胜景。”
莉莉丝等人兴奋尖叫、乔凡还在叫嚣着要和芬妮再来一把牌局，记者谨慎地避开每位同学的脸，将周遭环境拍摄清楚。
缓缓叹了口气。
叶浔回头看了眼暗门，保持着微笑，克制的问：“这个门锁……要我赔吗？”
-
结束了混乱的游戏，芬妮夫人笑着带他们参观古堡，并进行简单的讲解。
傅启泽和路易已经消失不见。
这让叶浔觉得舒服了一些。
不论路易、还是傅启泽，这两人总会将气氛变得压抑，没有他们在，叶浔反而觉得轻松不少。
乔凡和薛从涛已经换上正常的衣服，大家走在古堡六楼的走廊上，芬妮夫人道：“旧时的维多利亚皇室以金色眼睛作为皇室血脉是否纯净的区分，他们将皇室成员分为三六九等，金色眼睛拥有继承权，黑色、棕色、绿色或者蓝色眼睛则是血脉不纯的象征。”
“这样的陋习也随着联盟成立而破除，可以说，没有联盟，就没有现在欣欣向荣的傅氏集团。”
拐过一个弯，出现在几人面前的是一截楼梯。
奇怪的是，楼梯仅有四层，连接的是阁楼。
阁楼的门锁锈迹斑斑。
随着冷风而发出轻轻的“嘎吱”声。
“那是古堡的阁楼，至于用来做什么，我们也不太清楚。通过一些皇室成员的手书，可以得知里面大约长三米宽两米高两米，没有窗户、唯一的透气孔在门上，可能是用来处罚一些犯错的女仆男仆？”
“当然，随着联盟成立，这种不人道的惩罚自然也是触犯法律的。”
乔凡想上去看一看，叶浔却拉住他的衣摆，摇了摇头。
芬妮夫人继续介绍着古堡的历史。
乔凡问：“怎么啦？”
“那间屋子，最好不要去。”
“为什么？”
叶浔道：“保护文物。”
乔凡一脸无语，看了他一眼，“好吧。”
事实上，叶浔不确定那是不是他的错觉，穿过门缝摇摆的缝隙，他看见了一幅画，颜色鲜浓、相框斑驳，纯净的色彩因为没有得到保护而淡去。
以阿兹利亚古堡潮湿的环境，如果真的几百年都没有人进过阁楼，那相框早该腐烂、画作也该被水汽腐蚀。
墙壁上的画作让叶浔隐约有些猜测。
《水中的奥菲利亚》。
像是有人特意挂在墙上，以此在阁楼关闭后的无边黑暗中，静静观摩、思考。
不过这些都是他的猜测，还是不要让乔凡知道了。
终于回到一楼大厅。
此时一楼人声喧哗。
其他七支小队的成员正在攀谈，吃着古堡准备的茶歇。
芬妮夫人忽然笑着眨了下眼睛，“各位勇士，想要离开古堡，还有最后一层考验哦。”
“当然，你们可以选择参加，也可以选择不参加。参加的话，我们稍后会送各位一人一个精美的小礼品。”
莉莉丝吃着冰激淋，“什么考验。”
“这个考验需要公主殿下的配合。”
叶浔眼睛略微一动。
他看着乔凡被芬妮夫人带进一间屋子，五分钟后，在莉莉丝控制不住的惊呼声中，数十个金色头发、穿着黑色衣服的男生出现。
他们各自隔了一米的距离。
约莫有十二、三人，戴着口罩，只露出金色的头发和绿眼睛，等待叶浔从中找出真正的公主殿下。
大厅众人似乎明白了什么，笑着起哄。
“天啊，我现在觉得没赢也是好事了。”
“太像了，宝贝，是我的话真的找不出来你。”
塞西莉女高的几个女生对叶浔做了个加油的手势，不复之前游戏时的沉重，她们此时一脸轻松，斜靠着桌台，看热闹不嫌事大：“这要是都能找到。叶浔，你就是真的勇士。”
叶浔笑着叹了口气。
难怪突然搞什么讲解历史的活动，原来是在趁空搜罗和乔凡一样身高体重的男生。
他不紧不慢地走进十几人中，人群开始为他加油。
“第二排那个像！”
“叶浔，要不要扒开眼皮看看眼睛颜色？”
“不能上手摸的话，那很难哦，毕竟古堡最不缺的就是假发。”
十二个人分成两排，每排六人。
叶浔在他们身后游走，两圈后，他在众目睽睽下，抓住第二排第二个男生的手腕，笑着抬头：“找到了。”
男生立即扯下口罩，露出一双闷得微红的脸。
乔凡看他的眼神简直柔情蜜意，兴奋地恨不得再次扑进他怀里，“叶浔！”
叶浔扶住他的脑袋，禁止他靠近。
毕竟之前被他撞得生疼的胸膛还没缓过劲来——大厅所有人欢笑着鼓起掌，芬妮夫人也不掩饰脸上的惊讶，莉莉丝喃喃自语着什么“羁绊”“缘分”“默契”之类的话。
叶浔含笑看去，不经意的，他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路易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大厅角落。
隐匿在昏暗光线中，他身披黑色外套，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绿色眼睛，深邃平淡，穿过人群，落在了他身上。
这股视线莫名有些漂浮、灼烫。
叶浔不适的避开。
在人群的喝彩声中，他被乔凡挽着手臂，走出了大门。
“叶浔，你好厉害，到底是哪里让你发现了破绽，是我身上独有的某些特征或者气质吗？”乔凡期待地盯着他。
莉莉丝等人同样兴致勃勃等待他的解答。
叶浔不紧不慢地抬起手，乔凡眯起眼睛，以为他要揉他的头发，然而叶浔却从他的后衣领中取出了一个东西。
白色的情人花。
花瓣细嫩，花蕊逸散出清淡的水果清香。
大厅气味混杂，香水、自助餐、红酒，唯有这股乙酸乙酯的味道最为突出。
他笑了下，风雨倾洒、昏沉。
修长的指腹碾碎了花瓣，透明枝叶粘稠的、从他指尖坠落。
叶浔说：“一点小花招罢了。”
-
热闹欢快的联合日将在今晚迎来盛大的落幕。
所有住在古堡的学生可以去露天花园享受晚餐和烟花盛宴。
宽阔幽黑的海面之上，岛屿般巨大的游轮慢慢亮起灯光，静候晚宴结束，学生们登船离岸。
这是自由而快乐六天。
学院与学院碰撞、摩擦，却也交织出了火花。
露天花园摆满了圆桌，周围花圃盛开着鲜艳的玫瑰与月季，山风吹过、花香味逸散开来。穿着不同校服的学生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谈笑风生。
八点半开始晚餐。
叶浔没有换衣服，宽松的黑衣黑裤包裹着他的身形，他在卧室小睡了一觉，几缕碎发垂在眼前、半遮住乌沉困倦的眼眸，乔凡和莉莉丝等人准时敲响他的房门，众人一同乘电梯到达空中花园。
巨大的露台声音嘈杂。
主桌摆放着烛火、花纹鲜亮的餐具。
那是胜利者小队的座位。
此时已经有人提前到来。
男生背影修长、挺拔，单手抄兜，光影模糊了他的侧脸，似乎察觉到有人前来，他随手拉开椅子，淡淡侧过头。
叶浔看见了一双浅金色的眼睛，是融化后的琥珀颜色。
同右耳深黑的耳钉映衬。
矜贵、疏离，高高在上。
傅启泽率先收回视线，被叶浔不咸不淡扫了眼的右耳微微泛红，他沉默片刻，喉结压抑的滚动着、坐下。
接连在圆桌旁落座。
烟花盛宴开始前，旁边的路易起身离开，今晚的他显得格外沉默，像在想什么事情，始终缓慢切割着眼前的牛排，没有与任何人对视。
第一束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缤纷烟火如同一场绚烂的梦，笼罩在古堡上空。人群在拍照、笑闹，叶浔抬眸，漆黑眼底映出碎裂的色彩。
身边有人坐下。
是路易回来了。他托着下颌，欣赏着美景，意味不明地对叶浔道：“可惜了，你的纪彻和应修不在。”
傅启泽抬了下头。
圆桌此时只剩下他们三人，乔凡、薛从涛被莉莉丝拉去拍照，花园的露天栏杆旁有很多道身影。
叶浔吃着牛排，说：“能换回来吗？”
“嗯？换什么。”路易深绿的眼睛盯着他，看他吃饭时唇边微微陷下的细微弧度，路易曾经在一本书上看见过，唇边有笑纹弧度的人天性温和、爱笑。
偏偏叶浔是其中另类。
被他盯着的男生忽然撩起眼皮，又一束烟花绽放、盛大的声音中，叶浔眼底光芒沉晦，径直对他道，“我的意思是，还是刚才的‘你’比较顺眼。”
眼底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路易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动声色瞥向一处角落，戴着鸭舌帽的保镖也有些疑惑，笃定地对他摇了摇头。
——没有露陷。
那叶浔是怎么看出来的……？
指尖忽然不受控制地攥紧，路易喝了口葡萄酒，酸涩的味道回笼，他一僵，像是想起来什么，招来服务员，换了橙汁。
终于，餐桌上彻底安静下来。
傅启泽本就心不在焉，沉默地吃饭。想要找茬的路易也被叶浔意味不明地堵住话题，于是也开始低头看着餐盘，像在发呆。
第三束烟花绽放。
火树银花，喷溅的无数道流星划破黑暗天空——
“叶浔！”
就在这时，薛从涛急急忙忙从露台处跑了过来，声音里的慌乱让傅启泽、路易不约而同抬起头。
他没有注意到这两股目光，只拍着叶浔的肩膀，把手机递给他。
正是阔别已久的白鸽论坛。
熟悉的排版。
熟悉的标题党。
即便远在千里之外，白鸽论坛依然有搅弄风云的能力。
两个加红加粗的标题先后置顶，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
-【惊！名流晚宴纪彻与女伴共舞，女伴身份曝光，竟然是她……？】
-【分手石锤！叶浔与路易、傅启泽共赏烟花盛宴，与纪彻恋情或许早已成为过去式，两人将各自开启学院生活新篇章！】
叶浔：“……”
*
与此同时。
遥远的联盟北部。
已是夜间九点半，幽深林间光芒大作、亮如白昼。
无数直升机盘旋于山林上空。
地面是一条漆黑蜿蜒的湍急河流。
河流在悬崖处截断，因为雨季而流水声滔滔。
此时河边一处林间，土壤湿润、猎犬凶恶的嚎叫，树叶堆叠在地面，一道急促地脚步声踩踏，溅起声响。
瘦弱不堪的男生被猎犬横空扑在身下，涎液浸透衣服，杜逾白瞳孔骤缩，铺天盖地的恐惧中，一段记忆就像被河水冲散的淤泥，瞬间灌入他的大脑！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慢慢的，以他为中心、将他包围的隔离带外，不紧不慢地走来一道人影。
男生一身漆黑制服，身段挺拔。
灰蓝色眼睛如若危险、冷漠的巨兽，军靴包裹着他修长的小腿线条，他右手戴着黑色手套、指骨苍瘦分明，随意拿着帽檐，垂着眼睛，朝他走来。
直升机盘旋于头顶，惨白灯光刺激的杜逾白眼睛生疼，他看着面无表情地应修，惶恐地流下了眼泪。
整整半个月——半个月！
他被应修接来这座荒无人烟，充满黑熊、野狼、毒蛇的山林，美名其曰“场景重现”“刺激他回忆起小时候的细节”，实则不过是一次次精神折磨和摧残。
他这些天没睡过一个好觉。
天蒙蒙亮就要醒，被一群雇.佣兵模样的保镖粗暴拖拽着前行，天黑就躺在帐篷里，咬着被子默默流泪。
终于、终于！
今天的情景重现令他想起了有用的东西。
侧脸被泥土糊了一层黑泥，猎犬慢吞吞从他身上下去，保镖丢来一块生肉，它凶恶的撕扯着生肉的筋膜，吃的头也不抬。
杜逾白恐惧到几乎失声。
当他看清应修眼底一闪而逝的冷意后，还是立刻哆嗦着张口，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他虚软的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对应修道：“我记得……我都记得——”
“我对你说、我对你说，让你喊我‘哥哥’就好！”
“我都记得的，别折磨我了……别折磨我了——！”
保镖目光一顿，转头看向应修。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这样的标准答案也不能使应修收敛神色。
另一名保镖忽然走上前，递给他一部手机。数架直升机高高盘旋于夜空下，掀起的强风吹乱了应修的衣摆，手机屏幕的光线投映在他脸上。
那双眼底的情绪毫无起伏，如一潭死水。
跟随在应修身边近十年，保镖知道，这是他的小主人疑惑、略带不愉的潜意识反应。
应修简单点了下头。
又一道人影被拔下口中的毛巾，宁逸凡脸颊瘦下了弧度，不敢再大吼大叫、他神经质的打着寒颤，直到杜逾白无助的呼唤他：“逸凡……！”
他这才反应过来，踉踉跄跄地扑到杜逾白身边，无声流着眼泪，死死抱着他——两人心底不约而同涌起一个念头。
恶魔。
应修是恶魔。
只要应修能放过他们，什么救命不救命，什么恩情不恩情，他们统统都不要了！
像天堂响起的号角，应修拿起对讲机，言简意赅：“回学校。”
直升机扑簌簌飞向不远处的空地。
杜逾白眼底顿时升起希望的光。
回学校！
他可以、可以回学校了！
终于！
他们终于可以摆脱这一切，回归正常的生活了！
和宁逸凡互相搀扶着起身，他们正要小心翼翼地跟上应修的背影，两个保镖摁住他们的肩膀，冷漠道：“你们不能回去。”
……不能回？
坚固的心理防线再次被冲垮，杜逾白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我已经、我已经说了，我都想起来了！为什么你们不能放过我、为什么！”
长达半个月的精神折磨令宁逸凡说不出话。
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和尖锐。
他只敢抱着杜逾白流泪。
保镖看他们一眼，说：“作为少爷的救命恩人，应家会为你、以及你的朋友，办理转学手续。”
“只是你们，确实不能再回圣德尔。”
————————
洪荒之力都使完了quq
明天不更的话会在八点前请假，新篇章已经来咯
傅启泽就是浅金色眼睛哈，之前都戴美瞳、戴耳钉，戴美瞳是为了像妈妈一点，戴耳钉是专门为了膈应皇室的

第57章 休息室①
*
-
游轮十一点整离岸，阿兹利亚海岛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叶浔不会忘记这六天。
总体而言，还是愉快的时间居多。
海面幽黑，波涛起伏。
离开阿兹利亚海岛所属的范围，海面渐渐下起小雨，窗户被斜风细雨模糊，甲板仍然有欢声笑语传来，学生们继续热闹的举办派对。
下午他有小睡过一段时间，暂时不困，开着床头灯，靠着柔软的抱枕，他翻开起一本船舱内自带的书籍。
这是一本名叫《十大家族之谜》的小说。
作者以访谈体，向大众揭露联盟以及帝国成立前，活跃在世界范围内的十大家族。
其中大部分家族早已消亡。
[第一个家族，被我和我的朋友命名为‘黄金家族’。]
斯宾塞：[为什么要叫‘黄金家族’，是因为这个家族很富有吗？]
[是的，但不仅仅是这一个原因。联盟成立前，这个家族广发活跃于海上，作为沟通两块大陆间的马车和桥梁，他们占领了亚当洋上所有的岛礁、海岛和海峡。]
斯宾塞：[所以‘黄金’是指他们身上的特征？]
[您很聪明，斯宾塞先生，更多的我已经不能提了。这个家族仍有后裔留存于世，并且依然享誉盛名。但我可以提一件秘闻。当然，你们就当故事随便听听就好。]
[在‘黄金家族’，继承人还在母亲肚子里时就会确立，不过彼时的黄金家族随着坐拥财富成山，麻烦与鲜血也随之而来。两块陆地同时展开的动荡政.局、异军突起的新贵、越来越不受控制的附庸家族，让黄金家族为保护继承人而不择手段。]
[或许，您知道‘替身’吗？]
斯宾塞：[现代影视剧里经常用的那种？]
[不是的，是更残酷的一种……训练手法。继承人过完三岁生日，就必须接受家族教导，这期间，他们会找许多与继承人形体、外观相似的替身。]
[你或许会觉得很难找，但不是的，从呱呱落地那天起，包括继承人在内，所有孩子的一举一动就由专门的团队控制，每天摄入的营养量、进行的运动、养成的口癖和爱好，这些都有专人为对方选择。]
[但小孩子的天性无法抑制，他们总是不受控制、像松开绳索的牛羊一样，一个不留神，就会跑没了踪影。]
[与其让众多替身学习幼年继承人的一举一动，不如想一个折中的办法，一劳永逸。]
斯宾塞：[……你的表情让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模板’。]
斯宾塞：[什么？]
[我的意思是，养成一个优秀的继承人，只需要一个成熟的‘模板’。这个模板在黄金家族流通了数百年。包括继承人在内，所有孩子只需要照着模板学习，就不会出差错。]
[在我们水手之间，曾有一桩笑谈，我们管那些家主叫不死的妖怪。因为他们每一个都温和绅士、风度翩翩，笑容的弧度以及行事手段，仿佛如出一辙，不会变换。]
[即将送货到达黄金家族时，我们一般会打赌，猜测接下来晚宴上遇到的会是真正的家主、还是他某一个替身。]
斯宾塞：[所以答案是……]
[没有答案。]
[能辨别出他们是真是假的人物，恐怕都已经死了。]
起初看这本书，是因为斯宾塞的名字比较熟悉。叶浔大学时曾考过教资，对当代大学生而言，计算机二级、四六级、教资、普通话证书以及驾照属于在校期间五项必考科目。
他很幸运，每项考试都一次过。
对斯宾塞这个人因此有印象。
不过在这本书里，斯宾塞和雷欧、列尔托斯等名字一样，都是作者的化身。
简单看完十篇人物访谈，作者在最后加上了一句：[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叶浔很轻地扯了下唇。
感受到睡意袭来，他平静地合上书，关掉台灯。
至于是谁把这本书塞进他的房间，他大概也有了猜测，路易。
……警告亦或者恐吓？
叶浔没太放在心上，就像他对路易这个人一样，始终保持着冷眼审视、而非探究的心态。
第二天傍晚，五点钟左右。
轮船靠岸，因纽斯阴雨绵绵，天气微凉。
参加名流晚宴的大人物们早在两天前便陆续离城，市政自然不会再大手笔的进行人工驱雨。一下船，圣德尔前来接送同学们的大巴映入眼帘。
“叶浔！”乔凡从人群里跑过来。远处，叶浔看见一对熟悉的夫妇，乔父乔母站在黑色轿车旁，笑着向他点头。
乔凡头发被风吹的乱糟糟的，叹着气对他道：“临时接到通知，圣菲斯舞蹈学院举办了一场研讨会，邀请我母亲参加。我应该会和她一起去。”
乔凡母亲作为联盟知名的顶级舞者，虽然因为结婚生子而隐退，但影响力仍然存在。
叶浔为他感到愉快，“好，一切顺利。”
“你也是。”乔凡显得有些忧心忡忡，“每次我离开学校再回来，你身上总会发生一堆麻烦事，希望这次你也能一切顺利。”
叶浔一愣，他一直以为作为被剧情排斥的边缘人物，乔凡等人不会意识到这一点。可现在，对他的关心远远大于去参加研讨会的激动，让乔凡得以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我会注意的。”叶浔温和地看着他。
他无法给予乔凡笃定的答复，自始至终，他也只是一介浮萍，被迫卷入麻烦再解决，已经成为必须适应的生存手段。
乔凡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人群，跑向乔父乔母。乔母亲昵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带他一同上车。
叶浔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
码头湿润的海风卷起他的额发，他撑着伞，单手插在上衣口袋里，身影寥寥、斜长，很久，才收回了视线。
大巴车一路畅通无阻的返回圣德尔。
熟悉的大门出现在雨雾后。
叶浔靠着窗户，感受着冰凉湿润的触感。
冷杉林遥望无际，庄严肃穆的建筑压迫感十足，闭上眼睛，是通往古堡阴翳绵延的树林，一片昏暗中，唯有图书馆灯光明亮。
他深吸一口气，心情随着车子驶入大门，慢慢沉寂下来。
下车后需要排队领取行李。
叶浔所过之处一片寂静，一把把漆黑雨伞连成乌云层，伞檐坠落模糊的雨水，嘈杂的人群会先安静下来，看着他，
等他离开后，再发出自以为低声的窃窃私语。
自从昨晚两条帖子先后登顶论坛热搜top1，有关叶浔的讨论贴就没停下来过，版面被一句话屠版——【又是叶浔？】
先是纪彻、再是应修。
这次更厉害了，一场联合日游学，直接和傅启泽、路易也产生关联。
-【叶浔其实是在玩什么集邮游戏，对吧？】
-【怀疑他有系统，就是那种针对男主然后不停加魅力值的系统】
-【大家是不是有些过于美化他了……那个照片明显就是借位啊，何况傅启泽和路易只是被分到了他们小队，跟叶浔有什么关系。】
-【所以楼上肯定是新生。你觉得没有这两人的默许，谁敢强迫他们玩游戏】
-【你们说会不会是这个可能，因为杜逾白不在，傅启泽和路易才退而求其次决定从叶浔身上找乐子？】
-【有可能，等杜逾白回来不就见分晓了】
-【图片.jpg图片.jpg图片.jpg——真是受不了了，这才是昨天烟花盛宴上的真实照片。事实就是傅启泽低头吃饭、路易抬头看风景，这三个人不仅座位离得远、甚至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从始至终，气氛都非常陌生、压抑、古怪。】
-【我的理解是，校报社故意拍借位照片炒新闻。上图的氛围怎么看也不像暧昧，谁再说叶浔和傅启泽、路易有关系，绝对是眼瞎】
-【附议，感觉三个人的陌生劲透过照片都要传出来了……去年期末结束的泳池派对上，路易可是称呼杜逾白为小玫瑰，傅启泽也曾经抱着溺水的杜逾白上岸，这才叫暧昧吧……】
-【要不白鸽论坛直接改名叫叶浔后援站吧，天天叶浔叶浔叶浔的，我只是想上论坛找找运动会的讯息啊！】
“……”
论坛一片腥风血雨，作为当事人，叶浔表现得十分平静。
拿过行李箱，他准备先回寝室休整，穿过教学楼侧面的小路时，忽然若有所感地抬了下头。
风雨潇潇。
黯淡光线轻垂，四楼空荡寂静的走廊内，站着寥寥几道人影。
姜鸣轩和姜义最为醒目，两人身影模糊不清，斜靠着围栏，似乎在低头看他。周扬则站在一扇紧闭的门旁。
下一秒。
门开了。
有人从中走出，运动式制服勾勒出挺拔优越的身形，对方有所察觉，居高临下地看来。像是无意间经过，纪彻神色冷漠，只淡淡从叶浔脸上掠过一眼，便收回视线，径直走入尽头无光的黑暗中。
姜鸣轩几人懒懒跟上。
倒是姜义，临走前，做作地勾着笑，朝他挥了挥手。
叶浔看出了他的表情。
他在说：“欢迎回来。”
一瞬间不适感达到了巅峰。
像被危险蛰伏的狼群盯上，领头的狼王漫不经心、而其他从属却遵循他的意志，步步向他逼近。
叶浔抓紧了伞柄，压下内心涌起的厌烦，他临时转变路线，打算最近几天都不回寝室，改成去实验楼住。
至于纪彻等人为什么出现在这，叶浔无从得知，他能做的，只是尽量避开可能与对方产生的交集。
……真是一群麻烦。
*
古堡二楼，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活动室。
殿内灯火通明。
佣人们紧张的准备热水和餐食，冷杉林被雨水敲击着簌簌作响。
雨雾缭绕在树顶，斜风细雨氤氲着室内亮起的昏黄灯光。
门被推开，傅启泽垂着眼，拿着毛巾擦拭脖颈和头发。他心不在焉地，走进室内才发现有人坐在沙发上，长腿抵着茶几，正百无聊赖地拿着遥控器换台。
“回来了？”纪彻黑发散乱，像是刚睡醒，侧过头，看向他和路易。
“嗯，”傅启泽随手把毛巾丢给佣人，“你怎么来了？”
路易紧随其后，他拿着毛巾，擦拭着湿润柔顺的金发，看了室内一圈，“鸣轩他们呢？”
“在打球。”
“这么大的雨，还去打球？”路易笑着问。
“室内高尔夫，”目光重新落到电视屏幕，屏幕内雨势滂沱，转播着码头的景象。集装箱湮没在雨丝下，纪彻语气随意，“事情处理的怎么样？”
傅启泽靠在另一张沙发上，右耳深黑的耳钉光芒幽幽，仿佛在想什么别的事情，他依然慢半拍地回：“老头很满意。”
老头，即这一代的傅家家主。
揭开皇室古老的伤疤，以博取民众的同情和怜悯，是上位者集团常用的手段。
纪彻缓缓盯着傅启泽。
傅启泽的情绪不对。
以往一旦提到阿兹利亚古堡，傅启泽都会发疯、或者说，讥诮地冷嘲热讽一番，最不耐的时候，他会在泳池泡上一天一夜。
现在，他甚至能平静地容忍自己身上湿润粘稠的衣服，没去洗澡、游泳，而是静静靠在沙发里想事情。
眼睛颜色也恢复成从前最讨厌的浅金色——一种摆脱束缚、重获新生的颜色。
纪彻淡淡收回视线，壁灯洒在他身侧，半明半暗、以他深挺的眉骨为分界线，以下一片沉黑，看不清神情。
他把玩着遥控器，没再出声。
“对了，”路易忽然开口，走到墙角厨柜前，取出三个高脚杯、又拿出一瓶干红，低头倒着酒液，“这趟游学，叶浔帮了不小的忙。”
室内因为提到他的名字而静了静。
纪彻：“嗯。”
傅启泽慢慢转过头，看着不远处的纪彻，“动了你的人，没事吧？”
路易将酒杯放到茶几上。
“咚”的闷响。
他挑了个单人沙发坐下。金发被雨水淋湿、颜色愈深，祖母绿眼睛盯着摇晃的酒液，他也在等纪彻回答。
纪彻继续看着电视，语气逐渐冷淡下来：“他不是我的人。”
“差点忘了，你们两个确实没关系了。”
气氛依然轻松。
角落流淌着轻盈的钢琴曲。
三人懒懒看着电视，语气随和，偶尔提及名流晚宴的事，从纪彻口中得知迦蓝将要颁布新政策，严格限制行业龙头的垄断行为。
“回头我会让人注意。”路易道。
“对了，”傅启泽突然问，“我怎么听说你要订婚了？”
纪彻漫不经心地，“有吗？”
“晚宴上那个和你跳舞的姑娘，听说在塞西莉女高念书？比你还大一岁。”
“哪来的消息。”纪彻看他一眼，语气很淡。
傅启泽把手机丢给他，“论坛。下周女高的学生要来参加联谊赛，对方是篮球队的替补。”
“阿修也刚给我发消息，说下周二回来，跟篮球赛撞上了，”路易笑着问，“要不要跟我们去接他？”
纪彻半边身体隐匿在黑暗中，静了许久，只能看见他宽大、骨节分明的手掌，松松拿着手机，光线穿不透昏暗，依稀映出他散漫的神情。
他说：“不去。”
不去。
那就是要去看篮球赛？
路易微微敛下神色，撑着额，盯着电视屏幕。傅启泽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衣服的粘腻，他不耐地压着眉梢，简单说了句去洗澡，人便从活动室消失。
自始至终。
没人动桌面上的葡萄酒，酒液散发着芬芳，深浓紫色映出墙壁上的壁画，随即，一道人影起身，纪彻说：“走了。”
-
不知什么时候起，有关纪彻即将订婚的帖子便如雨后春笋，力压一众绯闻登顶。
-【怎么就订婚了，没听见风声啊！】
-【女方什么身份？】
-【仅猜测，可能是名流晚宴和纪彻跳舞的女生，塞西莉女高高三的学生。只知道是塞西莉今年天降的转校生，家世肯定很强大，算是门当户对】
-【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太突然了……】
-【哪里突然了，人家家族内部的事情又不会提前公布出来。下周女高要来学院打篮球联谊赛，到时候不就知道了】
-【纪彻要是去看，那就是实锤了。毕竟女子篮球比赛，纪彻从前可从来不在意】
“……”
忙碌了一天，叶浔勉强从实验中分出心神。
实验室灯光明亮。
窗外偶尔能听见闷雷声响。
他听从乔凡的话，打开白鸽论坛，第一眼便看见置顶的订婚分析贴。
……纪彻要订婚了？
叶浔揉了揉疲惫的眉心，靠在躺椅上，随便点开回复量最多的帖子观看。
比起和他相关的分析贴，有关纪彻的分析贴内容便收敛了不少，大部分同学都表示尊重祝福，强强联合果然才是F4的最终归宿。
——此处重点：特优生都是调剂品。
-【如果真的订婚，女方应该会转到圣德尔来？这样才好培养感情。】
虽然没有什么实证，但纪彻既然放任这样的流言出现，便足以说明订婚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为真。
不得不说，这个可能让叶浔松了口气。
他想到之前和纪彻对峙的场景，看来纪彻这次真的守了信，或者说——纪彻真的不再对他感兴趣。
压在心底的大石减轻了些。
学习任务繁重，他确实没工夫再去应付大少爷若有若无的招惹。
叶浔继续专心投入到实验里去，赵林博给他发来的三十道实验题，有九道与去年的化学竞赛重合，真正需要叶浔学习的只剩下二十一道。
依然是个大工程。
接下来一周，除了必要的课程和锻炼，叶浔一直待在实验室内看书。军事理论课上，他有撞见过纪彻一次，连着三天熬到凌晨才睡，叶浔神色显得冷淡，垂着眼皮，与纪彻等人擦肩而过。
纪彻只在开头点名时出现，十分钟不到，便带着姜鸣轩等人离开。
戒心一点点被对方疏远的举动消融。
很快。
周二来临，女子篮球联谊赛在体育馆准时举办。
一半学生几乎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赶去了体育馆，体育馆内人声鼎沸，女高的队员们莫名奇妙，只觉得自己仿佛裸.露在X光下。
每一道投来的目光都压抑着火热与探究。
女高队长不耐烦地揪来一个鬼鬼祟祟的男生，低头问他发生了什么事，男生期期艾艾地，“你们队里是不是有人和纪彻跳过舞。”
队长表情微妙，“就是我，怎么了？”
“是这样的，听说你要和纪彻订婚，所以很多同学都来……”
“等等，”高声打断了他，队长深邃的眉眼露出一丝恍然，纪彻那个疯子，又拿她当饵——她皮笑肉不笑道：“……你们是说，我要和我的表弟订婚了？”
-
与此同时，遥远的实验室内。
天边风雨大作。
实验陷入了瓶颈。叶浔无力地靠着桌沿，低垂着眼、镜框架在鼻梁，几缕碎发自然垂落。他思索着该如何下手。
真菌培养总是失败。
无法进行下一个环节。
无论温度还是湿度，他都确保自己严格按照规定进行，甚至就连半夜，叶浔都会起身上楼去生物实验室看一眼。
赵林博给他发来邮件。
他疲倦地叹了口气，指尖推高眼镜，折射出的冷光映在眸底，一同低头去看。
-【校内实验室内的器材无法顾及一些更精细的实验，我为你联系了新的实验室，已经差人将权限卡给你送去。注意及时接收。
负责人联系电话：001-7689-098】
看着这则消息，叶浔目光顿时柔和下来。
略微焦躁紧绷的神经在赵林博的关怀下恢复镇定——有老师在，好像他永远不用为琐事发愁。
既然已经拥有外人无法拥有的实验环境，他必须以加倍的努力做出回报。
叶浔准备联系邮件上的联系人。
白鸽便在这时提示有新消息发来。
他目光缓缓定住——
纪彻：[图片.png]
纪彻：[过来拿你的卡。]
————————
就这么水灵灵地釜底抽薪了ovo
机车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现在是变.态（进行中ing）
明天见宝子们
么么么o3o

第58章 休息室②
*
-
纪彻：[向你发送实时定位]
纪彻：[我只有十分钟时间，没空等你。]
“……”
叶浔闭了下眼，实验室内的空调温度似乎调的有些低，冷意浸透了薄薄的白大褂。他没有给赵林博打电话询问真实性，而是先与负责人取得联系。
“您好，这里是JNNC咨询部。我是部长安森，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果然是JNNC。
叶浔不知道自己回答了对方什么，总之，挂断电话时，安森部长的疑惑仿佛要穿透电话化作实质。
来到这个世界以来，JNNC是真正意义上第一个给予叶浔冲击力的存在。
世界一流的科研团队、数量庞大且秩序井然的研究员、流水般取之不尽的科研经费以及价值千金的精尖仪器。
在这个畸形的社会，科学技术被财阀把控。
纪氏是学术界金字塔的顶端。
叶浔有看过联盟日报，一般大集团旗下都会配备私人实验室，科学家作为可流通的财富，变相的成为资本桌面上的筹码。
即便天才如赵林博，初出茅庐时挂靠在迦蓝大学研究院下，职位也仅是一名正式研究员，无法接触课题；做出一番成绩后，赵林博先后入职西塞研究所、帝国皇家科学院、应氏研究院，最后，终于与JNNC达成合作。
直到在材料化学学界做出惊人成就，才得以成立独属于自己的实验室。
这一路颠沛流离，与各方资本博弈，学术界曾戏称他为“科学家中的政客”，嫉妒嘲讽意味十足。
起码在这一刻，叶浔是明白的。
他不可能永远像在学院里躲避麻烦一样躲避纪彻。
行走在科研这条路上，绕不开的纪氏，绕不开的纪彻。
“……”
回过神，叶浔才感觉到风雨拂面。
他已经撑伞行走在去往休息室的路上，换了外套，却忘了摘眼镜。休息室距离篮球馆不远，篮球馆内传出沸腾喧哗的人声。
叶浔看见了纪彻提及的休息室。
四四方方的格局，坐落在如茵的草坪上，风雨密集地敲打着房檐，常年阴雨使得外墙爬满了爬山虎与绿植。
门此时半开，叶浔收伞放在走廊——这是一个很快便会离开的下意识举动。
他敲了敲门。
忽然有些古怪的熟悉感，很久之前、不，上个学期，他还曾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去给纪彻送早餐。
那时他对纪彻还抱有一丝期望，认为只要老老实实待在对方身边，就能顺利地度过最后一年。
“门没关。”
屋内传出的人声让他敛下思绪，推门而入。
休息室没开灯。
光线昏沉。
沙发套组随意摆放在墙边，以大理石中岛台为界限，一边是盛满葡萄酒的酒柜，另一边则充满生活气息，放着高尔夫球杆、击剑服和投篮机。
显然，这并不是纪彻一个人的休息室。
纪彻此时站在中岛台后，冲锋衣勾勒出他流畅的身形，他侧着身、黑发散乱垂落，遮住了眉眼，宽大的手掌端着玻璃杯，冰块发出撞击后的碎响。
喝了口水，他看向门边的叶浔。
叶浔同样平静地看着他。
一路冒雨走来，叶浔模样有些狼狈，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沾染了雾气，使他长身玉立的站在门边，看起来格外疏离、冷肃。
“我来拿卡。”他言简意赅。
声音落下的同时，身后大门倏然关上，一声沉闷的响。
瞬时间，室内光线越发昏沉。
潇潇风雨阻隔在耳畔。
叶浔回身看了眼，像是觉得荒谬极了，慢慢抬头看向纪彻：“……你又要做什么。”
纪彻没有理会他。
他低着头，往杯子里加了几块冰，“联合日玩得怎么样？”
“应该与你无关。”叶浔道。
纪彻点了下头，从光影中走出。他斜靠着大理石台面，身影格外修长，投落在地面的影子随着姿势舒展，像一头蛰伏庞大的兽。
“有人对我说，我对你的在意，是因为那个吻。”他摩挲着冰杯，语气不明地，“任何人，对第一次得到的东西都会在意。”
“所以，我会因为你分心。”
危机感顿时袭上心头，叶浔为他的剖析感到头皮发麻。
纪彻在思考他们之间莫须有的过去……这本就是一个释放不良情绪的信号。
他稍显粗暴地回答道：“那为什么我不会。”
“或许，不是你的第一次？”纪彻问。
叶浔冷冷看他一眼，忽略掉他话里的试探，“所以你是想和我再试一次，然后一笔勾销。”
“你觉得该怎么勾销。”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
“我可以保证，”像是早已做好决定，纪彻放下杯子，道：“今天过后，无论线上还是线下，没有人可以打扰你的生活。”
叶浔冷静审视着他的表情，似乎在确定他说这句话的真实性。
“我不在乎旁人的讨论和目光。我只要你一个承诺。”
纪彻：“说说看。”
“我要你承诺，再也不会来打搅我的生活。”叶浔语气如常，指尖微微推了下眼镜，他掀起眼皮，光线掠过一双冷淡平直的眼，“——以你的家族起誓。”
家族是这些大少爷赖以生存的根本。
叶浔不会反复上同一个当，但在地位不对等的情况下，纪彻永远有手段模糊视听，他需要得到纪彻明确的承诺。
沉甸甸的乌云层被闪电撕开一条裂缝。
雨越下越大。
远处的篮球馆似乎结束了上半场比赛，灯火通明，欢呼声震天。
休息室内却一片安静。
过了许久，纪彻才说：“不可能。”
叶浔心底一沉。
纪彻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发怒，堪称心平气和道，“激将法已经对我没有用了，叶浔。换一个。”
叶浔径直转身离开——他绷着嘴唇、掩饰不住的厌烦，用力推动紧闭的大门，指骨紧到透白、铁门随即发出剧烈的声响。
“门被反锁了。只能从外面推开。”
纪彻慢慢走到他身后，呼吸放的轻缓，犹如某种目的即将达成前，耐心准备的狩猎者。
他比叶浔高了半个头，身影拓在面前的门板上，目光里，是眼前人克制的神情，腕骨瘦到凸起，眉梢也冷沉，“再试一次，一笔勾销。”
“我会让所有人远离你的生活，给你想要的平静。”
“还有，赵林博给你办的是学员证。”
高高在上的大少爷第一次低下高贵的头颅，以一种俯身平视的姿态，与眼前人对话。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引诱。
“学员证每周只能使用三小时实验室。我会给你我的权限卡，没有时间限制、同时，还会为你配备三名经验丰富的研究员。”
“你想要的，JNNC都能为你提供。”
“……”
室内一片昏黑。
天窗外，乌云层翻滚、咆哮，雨幕低垂着，弥漫起水雾。
“怎么不说话？”纪彻问。
叶浔的面容隐匿在黑暗中。
浓墨般的碎发勾缠着后颈，皮肤冷白。
他转过身，好似感到厌烦，垂着眼、完全不为所动：“……我对你的东西没兴趣。”
“试吧。”
纪彻一顿。
凑得很近，他能透过叶浔的额发，清晰地看见叶浔薄而透明的眼睑、鼻梁处两块眼镜压痕，微抿的唇瓣如叶浔给人的第一印象一般，干燥、无趣。
应该是一双很冷的唇。
纪彻却感觉到从后背爬升的燥意。
他克制着自己的表情，使自己始终表现得游刃有余，若无其事。
叶浔果然没有升起更多的警惕。
即便知道所谓的未婚妻可能是纪彻使用的障眼法，叶浔也还是轻嗤一声，看着他，道：“你未来的妻子一定会为你而蒙.羞。”
“是么，”纪彻摘掉他的眼镜，“在你心里，我不早就是个混蛋吗？”
不等叶浔探究这句话里的深意，滚烫的掌心贴住他的腰腹，隔着薄薄一层衣料，纪彻轻松揽着他的腰，转而将他放到大理石桌面上。
桌面位于无光的暗处。
悬空令叶浔下意识皱起眉，他看不清自己所处的位置、敏锐听见拉链的声响，纪彻脱掉外套，捋起湿黑额发，露出散漫而深挺的眉眼。
他手掌随意撑在叶浔身侧，若有若无地禁锢——身上气息滚烫、充满侵略性，低垂着眼睛，吻了下来。
瞬间。
两道身影同时僵住。
“……”
时间变得缓慢，尘埃在光束中沉浮。
叶浔逐渐从紧绷抗拒的姿态中缓和下来，纪彻如同一块石板，僵硬地贴着他的唇瓣，继而沉默到现在。
叶浔感到无聊。
他强迫自己忽视纪彻的存在，转而开始思考JNNC的实验室能让他完成哪些实验。他对纪彻最高权限的pc卡不感兴趣，赵林博给他申请学员证，一定有他的原因。
尚在学院时便于JNNC纠扯不清，不会是一件好事。
想清楚这些，叶浔不容置疑地推向纪彻的肩膀。
——够了。
他眉眼始终冷静，不起波澜。
指尖修长而凉，碰到的是纪彻肩膀处的肌肉。
喉结发出一声滚动后的轻响，纪彻像在竭力克制着反应，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盯着叶浔，声音有些哑：“……做什么？”
叶浔冷道：“我该走了。”
“走什么？”纪彻没起身，仍然将他圈在领地内，压低的身体洒下大片阴影，叶浔是这片阴影里唯一的存在。
他定定看着叶浔，“……刚才是在让你适应。”
叶浔下意识感觉到不对，刚抬头看向他，便听见纪彻道：“你待会儿最好别咬我。”
说罢，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叶浔下颌，用了个巧劲，干燥的唇瓣便启开一条缝隙。
纪彻更深地俯下身，同他这个人一般灼烫的气息长驱直入，狠戾地咬住了那截藏在阴影中的舌尖。
吮吸混杂着窗外的雨声。
水声暧昧不清。
室内偶尔有闷哼响起，像是经历着一场混战，伴随着清脆阴沉的一巴掌、有人压抑地吸了口气，嗓音冷而晦涩：“你随便打，我有的是功夫跟你耗。”
“……你真是够恶心的。”
“嗯，我一直很恶心。”
常年接受继承人训练，寒暑假甚至要去军营集训，纪彻轻而易举抓住叶浔挣动的手，另一只手压在叶浔颈后，他看着叶浔洇着浅红的眼尾，嗤道：“你忍着吧。”
-
此时此刻。
校内通往篮球馆的小路上。
应修风尘仆仆，灰蓝色眼睛被雨雾模糊，他一身挺拔制服，军靴踏过地面的积水潭，侧头听路易说话。
“你这段时间不在校内，恐怕不知道阿彻要订婚了。”路易语气含笑。
应修歪了下头，“订婚？”
他不知在想什么，表情静默片刻。
傅启泽撑着伞，漫不经心地转着伞柄，“先去休息室换身衣服，再去篮球馆看人。”
“什么人？”应修问。
“阿彻的未婚妻。”
应修点点头，对这件事显得平静——或者说，他对任何人都很少在意，制服湿润地包裹在身上，远处已经能看见休息室坐落在风雨中的影子。
门边阴影里有一把斜放的黑伞。
但谁也没去注意。
随着距离拉近，傅启泽开了门，“嗯？”
门锁发出“哒”的轻响。
他神情一顿，松松握着门锁，怎么是从外面锁的？
应修抬手扯松了领带，径直去推门，傅启泽道：“等等，好像有——”
“吱嘎”一声响动，惊动了屋内的人。
光线暗沉。
细细密密的雨水充斥在天地间。
室内也没有开灯，休息室偌大、东西杂乱摆放，一道身影站在大理石中岛前，是纪彻。没穿制服，黑色背心勾勒出他修长利落的身形，俯身撑着岛台，他呼吸低缓、宽大的手掌虚张，扣着一截腰身，环着上面的人在接吻。
仅看背影，都能看出他的沉迷。
像条狗一样，佝着腰、肌肉随着喘息贲张，连对方的一点侧影都没有露出，只将人完全笼罩在怀中。
听见响动，他警戒地停下动作，手掌拢在怀中人的脑后，指尖溢出乌黑浓密的发丝。
人影始终沉默着，置身事外的冷漠。
纪彻侧头看来，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和鬓角，他目光深冷、幽邃，居高临下：“不会敲门？”
少见他这副模样，傅启泽知道自己该离开，目光却不自觉往他怀里看去，笑着表示：“不知道打扰你的好事了。”
路易斜倚在门边，漫不经心地看着他怀里那道清瘦、单薄的影子，似乎有些眼熟，但他对纪彻还算了解，订婚在即，纪彻不会做出动摇纪家信誉的行为。
“公共场合，你注意点。”
雨水沿着发丝滑落，应修平静地后退一步，准备去单人休息室洗澡，换衣服。
三人都显得兴致缺缺，正要同时离开。
熟悉的声音从纪彻怀里响起。
“……够了。”
刹那间，三束惊愕到空白的目光骤然朝他看去——
这是……？？？
纪彻被一只手冷冷推开。
手背苍白，蔓延的青筋绷起弧度，对方逐渐从阴影中显露身形，冷淡又清瘦。
叶浔整理着衣服，随手戴上眼镜，清冷的眸光掩映在镜片后，眼睑洇开的潮红未褪，他神情有些恹恹、疲倦，从纪彻手里接过一张卡。
随即直起身，没看任何人、与门口三人擦肩而过，径直离开。
寂静在蔓延。
天空仿佛破了个口子，雨水淋沥，淹没体育馆内传出的一切声音。
傅启泽一脸空白，近乎凝固地愣在原地。
应修挡在门外，骤缩的灰蓝色瞳孔使他像某种应激的动物，他莫名其妙地张口，紧盯着叶浔的脸：“……哥。”
捡起角落里的雨伞，叶浔自始至终没有停下脚步，他信步走进风雨中，往实验室去。
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作为在场唯一的正常人，路易想到两人交接的那张pc卡，慢慢地、露出一个轻柔，却无端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啊。
……这可真是。
双标啊。
————————
买定离手
第二个被扇巴掌的是谁ovo

第59章 风波①
*
-
实验楼坐落在一片风雨中。
从休息室回来后，叶浔一刻不停，先上楼看真菌培养皿，意料之外的，培育正常，只用耐心等待最后的成果。
这让他糟糕的心情好了一些。
他暂时没去实验室，走向一旁的更衣室洗澡。
水流温度调的不高，狭窄的隔间内，雾气渐渐弥漫。掩藏于雾气后的身段清瘦、薄而修长，头发捋向脑后，隐约露出一双淡漠的眼睛。
刷了三次牙，叶浔才掬一捧水洗脸。
水流扑到脸上的瞬间，他开始在脑海中复盘休息室内发生的一切——纪彻的态度让他感觉古怪，偏偏这股古怪又毫无实质性的证据。
与纪彻交锋数次至今。
他对纪彻的性格也算有些了解，傲慢、冷漠、自以为是。一个热爱养蛊、以看旁人勾心斗角为乐的人，道德感自然不会高，同时无法接受失败。
或许是他曾经接二连三反抗纪彻的行为让纪彻念念不忘，就像某些小说里常写的那样“欲擒故纵”“很好，你成功的吸引了我的注意。”
纪彻终于将不满的情绪发泄出来。
“接吻、验证”
——大少爷莫名奇妙的自尊心。
拒绝纪彻的下场，很有可能像上学期期末那样，再次卷入风波中去。
自主招生考试近在眼前，本学期他还需要拿全A，赵林博的期望、家人的关怀温柔地压在肩膀上，和纪彻硬碰硬，激发他的征服欲，不是明智之举。
叶浔确实有点烦了。
纪彻让他想到一句俗语，会咬人的狗不叫。
果然，先前没有叫，原来是在今天等着他。
洗完澡，叶浔换上衬衫，没系领扣，站在灯光明亮的更衣室内，抬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过于苍白，眉目寡淡，瞳孔乌黑而沉，略薄的眼睑显得冷冷地，与精致漂亮搭不上边，是个各种意义上的普通人。
不论纪彻是因为什么而对他产生兴趣，叶浔都持审视并怀疑的态度，他不认为这种兴趣会持续太久。
作为财阀世家纪家的继承人，纪彻的生活与他毫无交集之处。
实验室、教室、食堂，是叶浔的三点一线。
为抓住一线生机，他可以熬到凌晨两点钟才睡，第二天疲倦地顶着黑眼圈上课。而纪彻，总泡在各种聚会晚宴现场，纸醉金迷、声色犬马，有关他的消息永远是学院顶流，一则真实性不确定的订婚绯闻，都能闹得沸沸扬扬，造成篮球馆座无虚席的盛景。
他的兴趣只会来的快，去得更快。
淡淡收回视线，叶浔一边披上实验服，系好纽扣，一边快步走进隔壁的实验室，没时间再去探究纪彻模糊不清的心思，已经到了他该学习的时间。
实验室静谧无声，唯有各类仪器的嗡鸣。
一窗之隔。
天光昏沉，风雨瓢泼。
JNNC的学员卡静静摆放在桌面一角.
每周三小时的实验室使用时间，叶浔决定一切听从赵林博的安排。赵林博总会让他在合适的时间、去实验室进行合适的实验。
比起纪彻功能繁多的权限卡。
现阶段他真正能用到的东西，已经包含在这张学员卡内了。
*
乔凡不在，叶浔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中午他会与薛从涛一起吃饭。
薛从涛是白鸽冲浪选手，还有自己的信息网络。自从曾经在“应修追求叶浔”的小道消息上落后一截，薛从涛更是像蹲守每日新闻一样观看每日白鸽。
最近的白鸽风平浪静。
有关叶浔的各类帖子更是消失的无声无息，薛从涛没有察觉到异样，毕竟帖子一般都是他点的举.报，怒打五百字申删理由，审核员一般不敢跟他这样的犟种对着干。
-【一年级那几个特优生死灰复燃了？怎么最近老是见他们跟在三年级那几位少爷身边？】
-【三年级？谁？】
-【就程朗、陆天奎他们啊】
-【F4最近好沉默，按以前来看，这段时间不该多开点聚会和派对吗？】
-【话说那个杜逾白转校了，刚得到的消息……不过一年级里好像出现了个了不得的人物，也是个特优生，听说、跟那谁有点像哦】
-【那谁是谁？】
-【现在居然还有人不知道论坛秒删的那两个字吗……】
-【叶浔？】
【此贴已删除404】
薛从涛敏锐地皱了下眉，拿叉子的手顿住，看了眼一旁的叶浔。叶浔坐在窗边，黯淡光影勾勒出他垂敛的眼睑，他安静吃着饭，漆黑袖口缠绕在腕骨，应该又熬夜了，乱发下的神态有些疲倦。
“怎么了？”他喝着汤，看过来。
离得很近，隐约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消毒水气味。
薛从涛摇了摇头，不想说那些倒胃口的事，“我吃好了。”
“还剩很多。”
薛从涛叹口气：“下午有体育课，吃太多我会吐。”
叶浔露出一丝微笑。
冷意从他眉梢眼角褪去，流露出浅淡的柔和。
薛从涛为自己是这个特殊存在而感到骄傲。
楼下某一时刻响起喧哗人声，叶浔低头看了眼，随即放下汤匙，“我也吃好了，走吧。”
薛从涛没有多问，跟着他离开。
一抹金色映入眼帘。
路易和应修走在食堂楼下，有人为他们撑伞，同样高大挺拔的身形，两人一个噙着温和的微笑，另一个警觉地直直抬头，灰蓝色眼睛如沉冷的雾。
脚步顿住。
应修看见一只轻轻扶着餐桌、苍白修长的手，线条格外清晰，是天光也掩盖不住的利落。
正在与旁人交谈的路易看来，伞檐的阴影混合着雨水，他风度翩翩、金发依然耀眼，“怎么了？”
“叶浔。”应修说。
路易下意识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唇边笑意更深：“哦？”
“他走了。”应修继续道。
路易：“……”
走在他们身后的男生们保持着沉默，就像什么都没听见。路易也仅是眯了下眼睛，便收回视线，“还吃饭吗？”
应修的回应是转身离开。
自那天撞破叶浔和纪彻休息室热吻，至今已有三天。
订婚的事情是个乌龙。
叶浔离开十分钟后，澄清帖便登上白鸽热搜第一，置顶加精。纪彻显得随意，脸颊还泛着没有褪去的巴掌印，头发凌乱、一身不知怎么冒出来的热汗，懒散而餍足地，靠在沙发内和他们聊天。
电视机播放着因纽斯新闻。
室内始终没有开灯。
四人各坐一角，诡异的沉默断断续续出现，一直到半小时后，才接连离开。
离开前，路易侧身看了眼。
纪彻坐在阴影中，宽大修瘦的手掌抛起遥控器，压低着眉眼，神色不明，仿佛还深陷某些回忆。
一个吻。
他感到荒谬和好笑。
……居然能让堂堂纪家的继承人，失态长达二十分钟，只能用外套盖着腿，以此维持冷漠平静的表象。
他无法理解。
德尼切尔家族的孩子度过成年礼便要开始接触欢场规矩。作为家族尊贵的继承人，当然不用亲身下场实验，但路易看过无数亲密暧昧的戏码。
如果让他用一个词语来形容。
那就是无聊。
不论肢体接触还是暧昧拉扯，伴随着厅内迷离的光线，悠扬的钢琴曲，进入赌场前还矜持昂首，自诩身份高贵的先生夫人们，某一时刻就像撕下人皮的野兽，疯狂地纠缠在一起。
尖叫、嘶吼、欢呼。
筹码飞扬，洋洋洒洒铺满金色大厅的地面，男欢女爱、纸醉金迷，分不清白天黑夜。
何况——
不知想到哪里，路易微妙地掀了下唇。
叶浔那样冷漠无趣的性子，亲他，难道不像在亲一块木头。
没有反应的亲吻竟也能让纪彻动情。
真是……有些好笑了。
掩下眼底一闪而逝的嘲意，路易收伞，不紧不慢地抖落伞上的水珠，祖母绿眼眸仍然含着柔和笑意，可莫名的，旁边的男生感觉到危险。
他犹豫着问：“路易，你还……你还吃饭吗？”
笑着抬头看来，路易好像为他的询问感到奇怪，他愉悦道：“当然。”
他和应修不一样，吃饭是要紧事。
不过吃完饭，他也有事情要去找叶浔。
比如向对方请教一下，什么样的卡，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用吻来交换。
————————
没错，就是路易
破大防这哥
一整章都在破防ovo
重点：【叶子不可能只跟纪彻接吻哈，其他三个疯狗也忍不了多久了】
文案说过有感情支线，我以为大家懂的quq 纪彻也是破防大军里的一个

第60章 图书馆风波②
*
-
吃过午饭，休息片刻，叶浔再次来到图书馆。
他经常坐的位置上有人，那是三个男生，埋头认真记着笔记。间歇会翻出零食包装，和旁边人笑着分享。
叶浔没有过多在意他们，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他不像其他人自习时那样，将桌面摆满书籍、文具，相反，他的桌面十分整洁。
只有两本书，一本笔记，一杯水。
室内温度调的很高，他脱掉外套，手腕处的漆黑腕表显示出实时心率，72，今日计划只剩下睡前训练没有完成。
按照计划表来看，今晚他需要去健身房跑步、做仰卧起坐。
叶浔不太确定自己如今训练的如何，不过他能感觉身体充盈着力量，明天下午有网球课，到时候可以问问体育老师。
图书馆外风雨大作。
乌黑云层垂坠在天边，细细密密的雨丝晕染了无边树林。
林间小路泥泞，幽深。
有人将温度调的更低，叶浔听见他们谈笑着：“这里人少清静，阿筠，以后我们都来这里吧。”
几人结伴去茶水间接水。
叶浔转着笔，勾画着物理学讲义上的难题，物理教授有单独给他发邮件，让他提前预习下一单元的知识。
即便邮件措辞温和，叶浔还是感受到压力。
赵林博和严教授、张教授关系不错，不知道是不是聊天时提及他，这段时日叶浔频繁受到两位教授的关照，课上要被点名提问、课下也要完成两位教授额外安排给他的作业。
“物化生不分家，”老教授笑着拍他的肩膀，“小小年纪就要忙起来么。我听说你未来想走科研的路子，我看你在生物学科上也表现得不错，怎么非要学化学呢——”
叶浔有听说过圣德尔历年毕业生升入大学后，直接挂靠在某些熟悉的老师手下学习的小道消息，同样这也代表着势力划分。
最终是走政府支持的学院派、还是财阀旗下私人研究所的实用派，端看导师背考哪座大山。
令叶浔微微感到不适的是，两位教授一位背靠迦蓝大学研究院、一位背靠因纽斯某财阀世家。
尤记得去年两人对他还是慈和关爱居多。
叶浔闭了闭眼睛，他明白自己该认清实际，在这个财阀垄断的社会，政坛都被资本操控，更遑论学术。
权力和资本的博弈存在于社会的方方面面。
他能做的，只有将一切抛于脑后，专注学业，为家人提供更好的生活。
图书馆隐隐嘈杂的声音被空调细微的嗡鸣、窗外的风雨盖过。
察觉到不对时，身边一道斜长阴影压下。
有人单手撑在他桌边，手掌宽大、修瘦，苍白而养尊处优，左手佩戴着黑色荆棘尾戒。叶浔皱了下眉，余光瞥见一缕垂落的金色卷发，他若有所觉，冷冷抬起头——撞入一双深邃含笑的祖母绿眼眸中去。
路易正侧身站在桌旁，笑着低头看他，今日他没有束发，金发柔顺、闪耀着光泽，像逗猫一样，他的发丝几乎垂在叶浔眼前，漫开一股夹杂着湿润雨水的清新气味。
叶浔只是厌烦地侧头避开。
“其他人呢。”
图书馆二楼静的令人发指。
叶浔瞥见几本匆忙散落在地上的书籍、水笔，估计离开的慌乱，连书包都忘了拿。老图书馆环境一般，比不上新图书馆的现代化和科技属性。
但自从叶浔每天都会来学习几个小时，不少特优生都会缀着他的尾巴，默默摸索进来，躲在角落和书架间隙里查找资料。
即便每天的实验再忙，叶浔也会抽空来图书馆坐三四个小时。
为此，他只能熬夜赶论文进度。
薛从涛这些天一直疑惑他哪里来的学习压力，为了不让他和乔凡担心，叶浔没作解释。
这所学院的等级制度从来没有松动。
他半步逃离了怪圈，而其他人仍在挣扎。
路易的到来打破了某些平静，叶浔没有表现在脸上，但他开始收拾东西，眼睑垂敛的弧度平直，总之——
很凶。
脾气很差。
路易轻笑了一声，对他说：“放心，没有抓你的小尾巴们。”
“只是提前请他们离开，我更想单独和你讨论一些事。”
叶浔眼也没抬，“我和你应该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会，我们的共同话题还不多吗？”路易低声笑着：“比如，现在，我们就可以聊聊你——和纪彻的交易。”
收拾桌面的动作停下，叶浔不露情绪地看向他。
他觉察到一丝不对劲。
对路易还算有些浅薄的了解，这是个用虚伪假面掩藏一切情绪的合格继承人，风度翩翩、心狠手辣，能以极高的权势在学院内获得特优生、普通学生一致的好评，足以说明他手段高超。
福尔曼爆炸案被他运用到极致，上到政府、下到市民，每一个都歌颂德尼切尔家族的大度和宽容。
起码。
曾经几次会面，路易不会像今天这样，说些意味不明的话。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有些尖酸刻薄了。
……这是发什么疯。
二楼楼梯口有几道影子，应该是德尼切尔家族的保镖，叶浔动作一顿，没有再徒劳的尝试离开，转而继续看书。
他只将路易的话当作耳旁风，垂着眼皮，懒得去听。
不过刚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算式，手腕却被人狠狠禁锢住，压在桌面动弹不得。
不得以再次坐正，叶浔神色彻底冷了下来，“放手。”
“我说了，”路易依然噙着笑意，他斜倚在桌侧，金发随着动作松散垂落，眼眸深处柔和的笑意如若一汪深邃的泉水，偏偏笑容却是阴冷的，“我们，聊聊。”
两只手同样展平，压在深棕色桌面。
一只宽大、用力，冷冷压制在另一只手上，只从指缝间溢出叶浔修长、苍白的指尖。黛青色经络绷紧，漆黑腕表显示实时心率，瞬间从76提高到90。
叶浔神色不变，难掩的厌烦从他眉梢眼角流露出。
又是这种表情。
对他毫无兴趣，连反抗都懒得反抗一样，绷着唇瓣默不作声。
叶浔还戴着眼镜，黑框眼镜古板而严正，几缕碎发压在镜框边缘，冷淡而清瘦。自上而下的角度看去，能看清他眼睫墨线般颜色。
莫名奇妙地，某根敏感的神经被挑动，路易紧紧盯着他。
如同年少时在后花园捡到了一只黑色小猫，他喜欢那只猫、于是将它关在黄金制成的笼子里，直到磨到小猫野性褪去，乖顺的依偎他、舔舐他的指尖，才让他失衡的占有欲得到满足。
“和纪彻接吻，”是很轻慢、低沉的一句话，他再次露出笑容，看着叶浔慢慢冷下来的眼睛，“感觉怎么样？”
叶浔终于抬起头，在看他。
浓稠的厌恶几乎化作实质。
被他注视的感觉很奇妙，路易从这双漆黑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愉悦的情绪放大了某些恶意，让他摘下伪善的假面，在叶浔面前露出恶劣的真实性格：“你走以后，阿彻还在回味你的吻。”
“很不舒服吧，”他碧眸柔和，金色发丝柔顺如瀑，轻轻划过叶浔的脸，气息徐缓的逼近：“毕竟阿彻那样的人，接吻哪里会管对方的死活呢。”
“阿彻用什么卡，换的你的吻。”
即使笑容和语气再柔和，也不掩饰他动作上的轻浮。
“喜欢哪一张，你可以随便挑。”
路易掏出了几张卡，丢在叶浔的桌面上，四张卡代表着四种权限，银行、酒店、商场和一片街区的别墅。
德尼切尔家族的势力范围多在北方。
而这四张卡有意无意的，都与福尔曼有关。街区写着‘西林街区’。
——那里是叶浔的家。
叶浔逐渐从桌面抬起眼睛，镜面折射出幽冷的光，他坐在路易洒落的阴影中，被男生高大、宽阔的肩膀笼罩着，他抬手，抓住了路易垂落的金发。
在路易笑意更深，莫名奇妙地，要来抚摸他的眼睛时，叶浔手指骤然发力——不受控制地俯下身，剧痛火辣辣的传来，路易轻嘶一声，淡淡敛了笑容，盯着面前的叶浔。
“生什么气？”他问叶浔。
叶浔面无表情，逼迫他与自己平视，“现在会和我说话了吗？”
“只是抓掉几根头发而已，”路易盯着他唇边下陷的弧度，厌恶而冷硬，像块天生只会嘴角向下抿去，毫不动容的石头，他却看的有趣，有一些自己都未曾发现的专注。
颈侧浮起的汗水黏住发丝，他低低笑着，碧眸柔润如水，说：“我和阿彻不一样，会让你舒服的。”
下一瞬——
清脆阴冷的一声“啪！”
守在楼梯口的德尼切尔家族保镖们瞬间看来，路易没有反应，他们愣了片刻，谨慎地继续站在阴影中，围观。
脸颊浮起刺痛，路易被扇的偏过了头。
牵引力随即再次袭来。
他被迫更深地俯下身，金发被握在一只手里，绿眸阴翳、幽沉，慢慢抬起——
叶浔面色没什么变化，连气息都是平稳的，苍白手背绷起青筋，指缝溢出几根金色发丝，他盯着路易，情绪很淡，道：“现在，会和我说话了吗？”
路易盯着他，短促的笑了声，他一点点抬手，反握住叶浔抓着他头发的手，不容置疑地、冷硬的掰开他的手腕。
全然不顾疼痛的疯狂举动。
紧接着，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摊开叶浔的掌心，一团发丝掉在地上，而他也头发凌乱、颈侧的汗水粘着柔顺的金发，碧眸如水般幽幽，柔和的注视着叶浔：“怎么，我的卡不合你的心意。”
叶浔眸光一厉，又是阴沉的一巴掌。
这一次，路易及时挡住他的手腕，他五指极其用力，眼神也是阴冷的，却笑着对叶浔说：“一巴掌还不解气吗？”
叶浔冷冷看着他，也笑了下：“当然。这么关心纪彻和我的事情，你喜欢他？”
路易面上笑意一僵。
他简直匪夷所思，一缕反感和恶心从眼底划过，连手上的力道都不由松了松。
叶浔顺势用力地抽回手，手腕浮现出一圈深红，路易顿了顿，他不知道叶浔那么大的力气，为什么皮肤是敏感的。
轻轻一碰会红，用力碰，好像马上就会变成青色。
这让他莫名产生一股诡异的不适。
好像这场交锋，不是他被扇巴掌，而是叶浔受了委屈。
他面色渐渐冷淡下来，盯着叶浔，不再故意做出高高在上的俯视和宽容，“你放心，我对纪彻的人没兴趣，也没兴趣和别人接吻。”
叶浔嘲讽的扯了下唇，瞥了眼桌面上的几张卡。
路易随意道：“拿出来试验一下而已，看来你和纪彻的交易和这些方面无关。”
“你如果实在好奇，可以直接去问他。”叶浔不耐烦应付他一轮接着一轮的试探。
路易又是虚伪地一笑，对他说：“你或许想多了，我只是想知道什么原因才会让你心甘情愿地接纪彻的卡。”
真是令人恶心的疑问。
叶浔面无表情地收拾东西，听路易忽然含笑问：“总不会，是你喜欢纪彻吧？”
就像是听见了什么反胃的东西，叶浔顿了下，没看他，压抑着起伏的情绪，径直离开。
他垂着薄薄的眼皮，额发搭在眼睑上方，漆黑与乌沉映衬。头也不回，几近冷漠。
守在楼梯口的保镖们不敢拦他，让开一条道路，目送他下楼。
脚步声逐渐在楼梯间远去。
“……”
路易还坐在桌边阴影中，过了很久，他才收敛了笑容，缓缓直起身，像一头从沉睡中醒来的雄狮。
凌乱金发被他束起，松散垂于肩膀一侧，他穿着挺拔修身的制服，经过门边的保镖时，想到什么，伸出手：“口罩。”
保镖恭敬地递上口罩。
带着一群人走在回别墅的路上，风吹起路易金色的发丝，保镖犹豫着道：“少爷，您接下来有一堂……”
“滚。”低沉平静的声音从口罩内传出。
保镖倏尔一静，不说话了。
撑伞行走在雨幕下，雨雾四起，水珠溅落在地面，路易步履如常，甚至间歇还会停下脚步，同旁人寒暄。
他噙着笑，想到叶浔。
脸颊隐隐作痛。
他确实对别人的人不感兴趣。
路易想。
——或许，是时候该转移一下注意力了。
“……”
图书馆在十分钟后彻底回归寂静。
二楼茶水间内，一道身影魂不守舍的走出。
男生穿着单薄的衬衫，身段清瘦，黑发落在脸边，同样带着黑框眼镜，他很瘦、更像是厌食，或者不爱吃饭表现出的削瘦。
眼睛惊愕难辨的睁大，他呼吸急促，脖颈布着一层紧张地汗水。
两道人影跑来，“阿筠，你没事吧，幸亏你没被那群保镖发现，不然真的要出事了！”
“图书馆发生什么了？”
“你为什么这个表情，阿筠，你看见什么了？”
名叫阿筠的男生吞了口口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我看见，那个叶浔了。”
“就是那个跟你很像的叶浔？”
阿筠摇了摇头，“算了，不说这些了，我要去看书了。”
————————
叶子身上没有替身梗哈，大家放心
小角色，马上下线了ovo
路易最酸，傅启泽最疯，应修最懵
下章是傅启泽的线，我得看两部变.态点的电影找找感觉，只看大纲感觉缺点手感，明天不一定更，十点没更，大家就不用等了，么么哒o3o

第61章 傅启泽①
*
-
周五下午的网球课，叶浔按时找到体育老师。
老师看见他后很惊讶，欣慰地听他说起这段时间的训练计划和改变，“以你目前的训练情况来看，可以适当的加大训练量。”
“比如增加慢跑时长、俯卧撑组数等，最好开始有针对性地训练腰、背、胸、手臂和肩膀。你的身材比例很好，身形也很漂亮，而且你应该属于练不出大肌肉的人，薄肌很适合你。”
叶浔已经换上网球服，棒球帽压在头上，边缘溢出黑鸦鸦的头发。他专注的点头，老师笑道，“如果不是要往专业健身这条路上走，学院阶段，多做一些重力以及耐力方面的训练就足够了。”
正有此意。
叶浔想。
昨天被路易禁锢的感觉仍然存在，叶浔已经打算加强上肢力量的训练。
最起码，他希望下次路易、或者任何人再来找茬时，自己不会被对方按着手压在桌上，忍受那种恶心又滚烫的触感。
将他上下打量一圈，体育老师莫名挑了下眉，能看出来这一个多月的训练小有成效，叶浔本就属于清瘦的类型，如今宽松落拓的网球服勾勒出身形，腰腹柔韧、腿部线条流畅。
苍瘦修长的手指松松抓着网球拍，手腕戴有纯黑色护腕，头发眼瞳一片乌黑，清冷平静地站在明亮顶灯下，像个适合收藏起来的人形手办。
转身离开之前，老师临时叫住他，“等等，叶，我记得你是特优生？”
“是的。”
老师道：“嗯……圣德尔的学生都比较早熟，其中部分学生家里有点小钱，比较偏爱东方面孔。”
叶浔缓缓皱起眉，他想，他知道老师要说什么了。
“除了必要时刻，你可以少交一些朋友，”虽然叶浔并非那群公子哥喜欢的东方纤细美少年，但老师在圣德尔多年，深知一些少爷折.辱人的癖好，“也不要轻易接受俱乐部的邀约，更不要参加一些以‘AC’开头的聚会。”
老师说完，心有顾虑地沉默片刻，对他笑了笑，接着便吹响口哨让所有人集合。
网球课正式开始。
今天的训练项目没有变化，依然是双人小组对打。
叶浔敛下心神，认真训练。
杜逾白和宁逸凡已经转校，刚入学半年便转学，即便转到是圣德尔的兄弟学院——沃斯顿贵族学院，但其中微妙，众人心中都有猜测。
论坛有过讨论。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杜逾白在不知道的时候得罪了应修，于是被应修眼不见为净的驱赶。
-【驱赶去沃斯顿？按理来说直接退学不会更简单吗】
-【好像是应修家里人出手干预了】
-【应修也被家里人叫回去了，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帖子没有激起水花，转学意味着正式退出圣德尔这个竞争场，杜逾白收获的关注也便寥寥无几。
“……”
最近没有再下雨。
天仍然灰蒙蒙，空气中漂浮着潮湿水汽。
网球课结束，叶浔洗完澡换上制服，挎着球包离开。
他行走在树林昏沉的阴影下，只露出挎着黑色肩带的手臂，指骨抓着宽阔肩带，背影修长而利落。
“咦？”隔壁游泳馆三楼，几个人影靠着太阳椅，一边听着泳池里的谈笑与水花，一边聊天。
为首的男生额头斜抵着玻璃，棕色眼珠意味不明。
“嘿，德希，你在看什么？”
泳池周围各自组成小团体，联盟内部阶级分明，入学圣德尔后，家族子弟也将传统带入圣德尔。
以德希为首的小团体，在圣德尔内部，按阶级梯度来论处于第三阶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几个人的父辈深耕政坛，皆是议员，掌握实权。
不过在联盟，权力需要靠资本扶持。
几人很清楚以他们的身份想要接触纪彻、傅启泽等人不亚于白日做梦，就连姜鸣轩、周扬这样财阀和联邦法院副院长的孩子，都要跟在纪彻身后看他心情行事，遑论他人。
已经熬到高三，再有两个月参加SE便能顺利毕业。
SE成绩不论高低，只要有知名人物写推荐信背书，都能进入首屈一指的大学深造，所以随着推荐信到手，越是临近SE考试期限，校园内的氛围反而越轻松。
德希笑着回头，指了指窗外，“看那。”
两边的朋友凑上前，隐约瞥见一抹背影，“……叶浔？”
“你们认识他。”
“老天，”安德鲁身高一米九，染着红色寸头，匪夷所思道，“你去年难道断网了吗？叶浔，纪彻的前跟班，听说还闹过绯闻，我知道你喜欢东方人，今晚可以举办个趴，随便你挑——他可不行。”
“去年校庆前后我正在帝国拜访一位老前辈，希望从他手中拿到推荐信。”水珠从德希脸上滑落，他不以为然的笑道：“不过，你们说的也太浮夸了。我曾经在名流晚宴上见过纪彻，如果他真的是纪彻的人，我保证，他没有说分手的机会。”
“你到底想做什么。一年级那个苏筠，你不是在追求他吗？”
“谁说我不能两个都要。”德希愉快道，他有一张还算不错的脸蛋，黑发棕眼睛，五官立体，弯起眼睛时灿烂如亚当洋临空升起的太阳，璀璨而活泼。
“何况我一直好奇苏筠为什么会被称作‘小叶浔‘，现在看来，两人倒真的很像，一个冷一点、一个更倔一点。对了，你们谁有叶浔的邮箱？”
他没有发现安德鲁后退两步，远离了他，“德希，有些话我必须和你说清楚，纪彻曾说过不允许任何人招惹他——我是指叶浔。”
德希不在意的：“所以，如果是他来招惹我呢？”
“……”
一行人疑惑。
“老天，恋爱自由啊，兄弟们，”德希无奈解释道，“纪彻只是不允许别人去找他麻烦，又不是限制他的人身自由——何况他一个特优生，你们真的以为纪彻会很关注他吗？”
“可是纪彻说过……”
“我曾经对我无数个前男友说过，会和他们结婚。”
“……”安德鲁：“你可以先上论坛……好吧，论坛有关他的消息都封锁了。你动纪彻的人，这样的行为已经算是僭越。”
等级制度平等的发生在每个人身上，特优生作为食物链底端，遭受上四个阶梯的人戏弄，而他们出身再不一般，同样也需要看纪彻等人的脸色。
德希已经通过信息网调出了叶浔的邮箱。
安德鲁知道自己劝不了他，与另一边的朋友们对视，朋友们有的站到他身边，有的走到德希身后，混不吝的笑着，让他将邮件措辞改得暧昧一些。
德希很快放下手机，朝安德鲁眨了眨眼睛，水珠从他浓密的眼睫滚落，他胸有成竹的笑道，“再难啃的骨头我都啃过，我比特优生他们自己都要了解他们。一周。”
“嗯？”
“一周，我能拿下他——哦，再加上那个苏筠。”
*
傍晚从图书馆回到实验室，打开电脑，叶浔便发现有一则新邮件传来。
以为是赵林博给他安排的学习任务，他下意识打开，定睛一看，缓缓皱起了眉。
【尊敬的叶浔阁下：
今晚，我们会在游泳馆三楼举办派对，诚挚邀请你的加入。
——AC·Ⅲ·泳池派对
邀请人：德希·华伦（Desi Warren）】
上午才和体育老师聊过AC，现在这个组织就给他发来消息。
叶浔熟练地点击删除，当作垃圾邮件处理。不过他还是在白鸽上问了下薛从涛，以避免不需要的麻烦。问完，他便放下手机，开始写实验报告。
连着三天进行扁桃酸的制作实验，复杂的实验流程写满了六七章草稿纸。
叶浔轻敲键盘，流畅的接上实验原理：“用相转移催化法（PTC法）制备扁桃酸，在50%的水溶液中加入相转移催化剂……”
镜片折射出冰冷明亮的光点，叶浔专心致志沉浸在写作中，大约半小时后，他起身去接水，拿起手机，看见了薛从涛的回信。
-【你怎么突然想了解AC了？】
-【AC全称Animal Club，这个俱乐部没有在教务系统登记，属于非规范性学生组织，里面的成员鱼龙混杂，固定在二十人左右，都是ⅢⅣ阶层的人。】
-【俱乐部成员只有两种身份，狼和羊，你应该能听出来，姜义曾经举办的猫鼠游戏就是仿照这个俱乐部的规则，而且姜义也是AC唯一的Ⅱ阶层人物，他以前在里面玩的很花，虽然这学期开学后就退了，但肯定不是什么好鸟】
-【俱乐部不定时举办派对，‘羊’——也就是被‘狼’看中的猎物，必须要去参加游戏，一般这些羊的身份都很低，或者是特优生，或者是ⅢⅣ阶层一些旁支子弟，只有家族名声，本身手里无权无势，不去参加的羊会成为AC的公敌，发动人脉针对、欺负等等】
-【羊被捉到就要无条件成为狼的伴侣，狼也要遵循规则，一夫一妻（夫）制什么的，所以这个A也被好多同学叫做A.V的A，很没有底线的一个社团】
-【……应该不会有人想不开给你发邀请函吧？不会吧不会吧？】
叶浔不太清楚自己有没有被看中，他将邮件从回收站里复原，截图给薛从涛发过去。
薛从涛回的很快：【？】
电脑那头，薛从涛擦掉喷出来的茶水，仔细看了眼署名，华伦家族？没听说过。
就身份而言，薛从涛位列Ⅱ阶级，豪气地拍板决定：【我来解决。】
【多谢。】
叶浔没有拒绝。
他听得出来薛从涛语气里的轻松，和薛从涛道了谢，这件事没有在他心底留下印记，关掉手机，叶浔继续写报告。
这一晚他就近睡在实验室。
第二天一早，实验楼已经热闹起来，一楼二楼的实验室即将上课，叶浔清理完室内的垃圾，打开门，目光一顿。
门外，一道身影隐匿在角落中，斜斜抱着一束玫瑰花。
玫瑰花如火般明艳，灼灼其华。
扑面而来一股浓香。
围观人群低声交谈，仿佛对一切八卦都不感兴趣，不过还是不约而同投来了视线。
叶浔蹙着眉，看着陌生男生从黑暗中走出，对方一张阳光英俊的脸蛋，黑发棕眼，眼底深情款款，“你好，叶浔，认识一下，我叫德希·华伦。”
讨论声嘈杂。
如果不是上课铃声适时打响，估计人群还不会散去。
近来风大，天阴沉，早晚都很冷。
叶浔披着黑色外套。
实验室内灯光明亮，桌面散落着摊开的书本。德希开朗的笑容在叶浔冷淡地注视下一点点变得僵硬，他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因而眨了眨眼睛，语调柔和：“你不喜欢玫瑰花吗？你喜欢什么，我都可以送你。”
叶浔提着垃圾，说：“我喜欢清净。”
“清净？”德希笑道，“其实我还有一个东方名，就姓清。”
叶浔显然没心情跟他绕弯子，他捡起地上的纸张，塞进垃圾袋，一瞬间紧贴腰腹的弧线劲瘦柔韧，德希眸色微暗，舔了舔牙关。
他用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目光扫遍叶浔全身，浓发、冷白的皮肤，垂敛眼睑时自带厌烦倦怠的气质，连声音都是平静好听的。
不符合AC俱乐部大部分东方人精致纤弱的长相，不过难得换次口味，德希蠢蠢欲动。
这样一张脸，要是为他软化、动情，就像枝头扑簌簌地雪落了下来，何况曾经又是纪彻身边的跟班——阶级高贵又能怎样，到头来，属于纪彻的人，也能属于他。
仅是这么一想，德希都有些飘飘然。
“滚。”
德希满含笑意的听着，两秒过后，他反应过来，脸色有些空白，像是没听清：“……什么？”
“听不懂人话吗？”叶浔嫌恶看着他，语气很冷，“我让你滚。”
下意识地，德希想要冷笑。
转念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处于追求者的地位，于是隐忍地垂下眼睛，他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很真诚、动人，这双清澈的狗狗眼曾俘获不少人的芳心。
“叶，我只是单纯的想要追求你，我知道，你在这所学院你没有朋友、也因为……那个人曾经的行为，被限制了社交，但我不一样。”
他的语气郑重又认真，“我不怕这些，和你在一起的风险我都愿意承担。”
能有什么风险。
德希漫不经心地想，这一套话术，他已经用烂了。
再倔强的特优生，只需要对症下药，对待苏筠，就夸他长得独一无二，气质孤独如雪，对待叶浔，就从他稀薄的人际关系下手。
他听见了一声气音，叶浔看着他，其实不算笑、只是扯动了下嘴角，“你的眼睛，很令人反胃。”
引以为傲的漂亮眼睛被评价为反胃，叶浔还在淡淡点评：“要装深情，起码滴两滴眼药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和所有人背道而驰的行径会让你产生优越感，或者挑战的欲望？”
德希笑容不变，眼角却克制地抽了抽。
他盯着叶浔，叶浔站在光影中，眉骨下的情绪很静，语气是道破一切的犀利：“让你滚，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德希看着他，微笑：“……什么？我愿意为了你改正。”
“我怕得病。”
笑容再次龟裂，这次德希愣了很久，怒火瞬间冲破心底，让他的脸颊隐隐扭曲，他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叶浔。
一个特优生。
就算不会因为一束玫瑰而手足无措，起码，也不该针对他、或者说口吐恶言。
这里是圣德尔，一个特优生哪里来的胆子！
随着涛涛怒火裹挟而来的，还有一丝道不明的诡异兴奋。
他忍下齿关的颤栗，犹如发现了真正难对付的猎物，强忍着怒意道，“叶浔，你太紧张了，我对你真的没有任何恶意——”
叶浔打断他：“嗯，是我对你有恶意。”
“……你会对我改观的。”深吸一口气，德希露出一抹微笑，不再虚伪的装出绅士模样，“一周。”
叶浔点头：“下次再来堵我，请带上你的病例。”
德希再次愤怒地咬紧牙关，他勉强维持着彬彬有礼的微笑：“离开前，容我解释一句，我没有病。”
同样的眼神，叶浔垂着眼皮，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他的眼神平淡如水，毫无起伏，德希觉得自己像一具赤.裸裸摊开、令人研究的尸体，额角青筋几乎要暴起，他听见叶浔道：“是吗？”
“……”
德希踩着急促的步伐离去。
走出大门的瞬间，又恢复成风度翩翩。
叶浔放松眉头，丢完垃圾回来，才发现薛从涛站在他实验室门口，眼神有些紧张，“……叶浔。”
“嗯，”不似在德希面前的冷厉、不耐，叶浔笑着看向他，“进来说。”
薛从涛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进实验室后，他快速解释道：“我昨天去找了德希，让他不许靠近你。”
叶浔接了杯热水，递给他，自己也倚着桌沿，点头，袅袅雾气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我作为朋友，不该干涉你的感情生活，还说我手管得太宽，会给你带来麻烦。他还说我这样监视你行动的人——”薛从涛抿了下唇，去年被姜义挑破的行径间接导致他和叶浔陌路，德希的话，无意间戳中了他的软肋，“去年的事，我很抱歉。”
叶浔无声叹了口气，他知道，薛从涛已经被德希的诡辩绕了进去。不过没关系，他的事本就不该把薛从涛牵扯进来。
“我会解决。”
薛从涛一愣，抬起头，“嗯？”
叶浔对他一笑，语气含着安抚，“一时兴起而已，我知道该怎么做。”
*
德希的追求确实称得上铺天盖地，好在白鸽论坛依然设置了隐私模式，无法提及他的名字，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整整三天，德希通过不同的方式给他送花、送礼物、送各类稀奇古怪的小物件，从走财到走心，实验室外、寝室门外、教室外，与线下热情相对应的，是线上的静默。
不同于逐渐乐在其中的德希，似乎学院其他人都在安静地围观这一场戏码。
德希每天送来的贺卡从兴致勃勃地期待、转而变得忧郁落寞，正如一个陷入爱河而为追逐对象魂不守舍的少年。
——如果不是在某次午休结束，撞见德希和一个男生接吻的话。
男生戴着黑框眼镜，咬牙切齿，清瘦的身躯颤抖，质问他这样玩弄自己的感情有意思吗？
德希混不吝地笑着：“苏筠，我发誓，你才会是我的正牌男友。”
叶浔不感兴趣，甚至懒得听完，直接抱着一摞书上楼上课。
他想到了纪彻。
大少爷显然对他没了兴趣，因而懒得插手干预——毕竟被追求，某种意义上也可以不算麻烦。
和叶浔预料中的一样。
一时兴起果然持续不了多久。
如果纪彻真的一板一眼，像德希口中说的那样，限制、筛选他的关系圈，这才会让叶浔烦躁。
德希的追求持续到第三天下午。
叶浔发现，每天雷打不动的鲜花和贺卡消失了。
他将花束往旁边推了推，没多在意，拿出钥匙进入实验室，开始新一轮实验。
“……”
此时的游泳馆。
时间已近傍晚。
穿破灰云层的光线黯淡。
泳池里仅有数人，都是AC俱乐部的成员，从前热闹攀谈的大家今天都很沉默，诡异的沉默被水波盖过。
德希泡在泳池岸边，出神地想着事情，一直对他追求叶浔持反对态度的安德鲁忽然问：“你的追人进度怎么样？”
“你简直无法想象，怎么会有人这么无聊，每天就是做实验、看书、去图书馆、做实验、看书、去图书馆然后继续做实验。”德希大吐苦水。
安德鲁不太自然的看了眼旁边的更衣室，“……要是很累的话，不然就算了。”
“怎么能算了，他丢了我八束花朵，玫瑰月季百合栀子，味道浓的不喜欢、淡的也不喜欢，礼物也都被他丢在门外，钱、衣服、鞋子就连车钥匙，他都没看一眼。”
安德鲁干咳一声，收回视线，“那你是要放弃了？”
“怎么会，”德希诧异的看他一眼，他满腹抱怨，偏偏眼睛很亮，那是一种不自知的认真，“下一步我决定对症下药，给他送点学习相关的用品，我打包票，他肯定更喜欢这些。”
“老天，”他又叹道，“我都不敢想以后我们要是在一起了，难道我还得陪他泡实验室？或者泡图书馆，他能坐一天，我可撑不住。”
安德鲁安静下来。
泳池里依然是静默的划水声。
德希在某一时刻感觉到不对劲，他皱起眉，正要半开玩笑地问大家今天怎么都这么沉默，一阵沉稳、嘈杂的脚步声忽然从更衣室侧门传来。
偌大无边的泳池场馆出现了无数道黑色身影。
保镖们守在每个通道口。
寂静无声。
德希瞳孔骤然紧缩——
直觉告诉他这些人是为叶浔而来，因此下意识地，他以为来的是纪彻，几乎想好了滑跪求饶的步骤。
然而。
为首的男生从阴影中走出，他穿着合身的运动服，身量高大、挺拔，额发湿黑而凌乱，浅金色眼睛懒散地低垂，慢慢走到泳池边，浓稠身影自他身上覆盖，德希喉结恐惧的滚动着。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似乎像蚊子叫，又似乎很响，震得他心跳急促：“……傅、傅哥。”
怎么会是傅启泽？
他现在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依然恐惧。
“嗯。”
傅启泽语气很淡，他显得不急不躁，蹲下身，浅金色瞳孔仿佛融化了的琥珀，更像某种毫无情感的动物，似在盯着他、又或者是一种阴郁的打量。
德希后颈汗毛直竖，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
“你很有手段。”
很突然且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德希的心跳没有平复，反而越发急促跳动，几乎要从喉咙里迸出。
他干涩的吞咽着口水，泡在泳池里的身体冷的发寒。
傅启泽慢慢扯起一抹笑容，看着他的眼神意味不明，说：“那么多花招讨好他，可惜了，他都不喜欢。”
这样的话一出，德希荒谬地觉得自己的行为好像一直在一众目光的注视下。
带着考量和观察。
他就像一个急先锋，在帮其他人以身试.雷。
这种预感出现的没有由头，德希精神高度集中，绞尽脑汁地回答：“是……是的。”
“今晚九点，我会在古堡举办一场宴会。”傅启泽道，“你想办法，把叶浔叫来。”
德希本就紧张的大脑更加空白，他不明白傅启泽和叶浔有什么关系，所以颤颤巍巍、颠三倒四的说：“是……是纪哥让的吗？我一定想办法，我跪在地上求叶浔，也会把他求去！”
傅启泽嘴角掀起的弧度更大，他低声笑道：“阿彻？”
“今天下午他要订婚的消息不知被谁传到了纪家，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迦蓝，最晚，也要今天半夜，或者明早回来。”
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解释。
德希茫然地点头。
“所以，”傅启泽浅金色的眼眸一片冰冷，语气却含着笑，对他道：“是我——今晚一定要见到叶浔，明白了吗？”
————————
纪狗釜底抽薪
傅狗这几天越想越气，把薪给烧了ovo
我说要看变态点的电影，不是要看汉尼拔啊！！！
下章估计会见血，大家一定要调低承受能力，调到最低，傅启泽现在纯发疯，一种类似于精神寄托被别人染指了的愤怒和嫉妒（不是打架
然后的话，我目前的状态是，写完一个剧情点会请假一天调整感觉，感情戏比前期小叶的个人戏份让我头秃
目前的修罗场大多都是1VS1
路易暂时不在状态、应修也不在状态
所以纪彻和傅启泽水灵灵的撞上咯

第62章 傅启泽②【营养液加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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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圣德尔的天空黑沉一片，冷杉林坐落在无尽的山峰之中，古堡缭绕着浅白色深冷的雾气。
海水缓慢的翻腾、卷动。
实验楼静谧，走廊渐渐响起脚步声。有人从二楼走下来，身穿宽松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本书和水杯。
叶浔抬了下眼，德希正扑在他的实验室门口，求神拜佛一样握着十字架喃喃自语。
那张还算阳光开朗的脸蛋上此时一片惊恐过度的颤栗。
细小的血丝从脖颈蔓延。
走近后，叶浔听见他在说：“耶稣保佑我，这一关要是过去，我发誓再也不谈恋爱，我们家的产业就看我了……”
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实验门，德希深吸一口气，抬头，继续绝望无助地敲门：“叶浔？叶浔你真的不在里面吗？开开门，求你了，给我开开门吧。”
“我在你身后。”熟悉的声音传来。
德希刚吸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猛地转身，棕色眼珠紧缩又放大，就像看见了救赎，即将握住叶浔肩膀的一瞬间，转而强迫自己扶额。
“你到底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整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从七点半到现在，我快把学校翻过来找你了！”
叶浔掏出钥匙开门，“有事？”
他有些疲倦，刚完成真菌活化实验，暂时还需要等待结果。叶浔喝了不少浓茶提神，现在只想进实验室好好休息一下。
德希尖利地声音却打断了他，不敢轻易迈入赵林博实验室的所属范围，所以他只能在门口冲叶浔嚎叫。
“你是不是和傅启泽结过梁子？！叶浔，你要完蛋了，真的！我不想骗你……何况我应该也骗不过你，就在一个小时前，傅启泽带人来找我，要我把你骗去今晚的古堡！”
“老天，我找了你一个多小时，就是想让你赶紧想办法离开学校逃命，你倒好，你居然在——我的天，你做实验能做一个小时不看手机吗！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爱学习，我真的要疯了！”
德希绝望地好像马上就要原地爆炸。
叶浔把书放好，随手解开胸前大褂的扣子，他戴着眼镜，侧颜在灯光下冷淡又疏离，修长的手指擦拭着桌面，懒得抬眼。
显然，他的思绪还沉浸在实验室、培育皿或者真菌实验中，德希这下是真的要疯了，“我和你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听见，你要死了！”
‘死’字略微换回了叶浔的注意。
他稍稍看过来一眼。
德希庆幸东方人果然对死这个字在意，他道：“傅启泽真的不会放过你的，你赶紧想办法逃命吧，逃得时候顺便把我打晕，不然我恐怕也没好果子吃。应修、纪彻，不是都和你有过关系，你去求求他们……不对，这两个人好像都不在学校——”
德希福至心灵，嘴唇扭曲地哆嗦了一下。
太巧了。
他干咽着口水。
两个可以算是叶浔保护者的人，全部临时被家里传唤，陆续坐飞机返回迦蓝，归期成谜。
傅启泽……傅启泽难道是想动用私刑？无声无息杀了叶浔解气之类……
不不不。
事情如果闹到这个地步，圣德尔理事会绝对不会冷眼旁观。
性命，叶浔的性命应该能保住。
德希眼神复杂地看了眼还在擦桌子的叶浔，他对叶浔也算用了心，叶浔万一出了事，纪彻和应修随便一个人找他麻烦，他都会完蛋——所以，他真切地希望叶浔赶紧逃，这样，起码他不会一下得罪太多人。
“你……”手机铃声骤然响起，紧绷的神经被挑动，德希颤巍巍拿出手机，视频来电，一串陌生数字。
他警惕地背靠墙壁，接通：“喂？”
屏幕一片昏黑。
仿佛处于无光的室内。
“八点半了。”应该是几个男生拿着手机，笑嘻嘻的，在催促他，“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仿佛听见了死神的倒计时，德希头皮发麻：“麻、麻烦转告傅哥，我还在努力说服叶浔。他刚做完实验，我们一定会在九点前到场。”
几个男生没说话。
手机落到其他人手里，依然昏暗，照不出人影。
却能听见另一道声音，淡淡地：“把手机给他。”
德希愣了几秒，连忙站到实验室门外，叶浔斜倚着桌台，不知道等了他多久，平静地抬眼看来——
德希觉得自己像人体手机支架。
他心跳的急促，揣测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直到，傅启泽的笑声忽然响起，语调是一种令德希惊愕的平和：“今天下午，我收到了一个有趣的海外快递。”
叶浔面无表情。
“来自帝国，署名，是泰坦山脉研究所。海关的检验单显示，里面是一颗克重100g的观赏性矿石。”
“今天的晚宴，”德希不自觉竖起耳朵，听见傅启泽道，“你会来的，对吗？”
直觉告诉他，叶浔和傅启泽之间结的似乎不是梁子。
但两人天壤之别的地位差又让他无法深思，于是他只能无头苍蝇似的看着叶浔，下意识想知道叶浔该怎么解决。
叶浔在他的注视中，冷冷开了口，“你少开一次宴会会死吗？”
德希：“……？”
他脸色空白，偏偏手机里的傅启泽嗤笑一声，不冷不热道：“阿彻开聚会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少去。”
多久之前的老黄历了。
叶浔显得不耐，“这么喜欢和纪彻比，你喜欢他？”
德希这一次已经不是脸色空白了，他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割裂成了两半，一半即将飘去天国，另一半则坚挺地抓着手机，保持不动。
傅启泽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一瞬，语气随即冷了下来，恶劣道：“我劝你赶紧过来，你的石头还在我手上，过时不候。”
“赵教授千辛万苦给你找到的收藏品，你可别辜负他老人家的心血。”
说完，他率先挂断了通讯。
就像德希曾经的那些小男友小女友，以这种不痛不痒的方式表达愤怒。
德希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疯了，不然怎么会产生这种恐怖的联想，叶浔站在灯下，脸色居然也很差——他的差并非愤怒或者皱眉，而是一种眉梢眼尾流露出的冷意，唇瓣冷冷绷紧，径直脱掉白大褂和手套，走向更衣室——
“你、你要做什么！”德希慌不择路问道，“我们只有二十分钟了，九点晚宴就会开始，我们会迟到，傅启泽说迟到就——”
回答他的，是关门的一声闷响。
德希：“……”
*
令人庆幸的是，叶浔只是进更衣室拿了件黑色外套，随即一边穿衣一边如风般大步走出。
深夜的冷杉林潮湿阴郁。
仿佛一片静谧幽深的埋骨之地。
台阶被清扫的干净，路灯与台阶灯光映衬，微弱的白光仍被树梢遮掩。叶浔体力惊人，德希几乎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抬头已经可以望见古堡耸立的塔尖。
到达古堡门外，宴会早已开始。
最先听见的，是躁动明快的音乐。
灯球光点斑斓。
庞大的铁栅栏门后，泳池边人来人往，同学们穿着泳装、披着浴袍，端着高脚杯聊天。蔚蓝色泳池清澈见底，水波轻盈，反射着璀璨灯光。
佣人呈上冷餐，铺有红丝绒桌布的长桌连绵至看不见的暗处。
到处欢声笑语，和谐而融洽。
叶浔裹挟着一身寒意，从大门外直直走来，黯淡灯光从他身上褪去，他一身规整制服，呼吸有些急促，人群没有看他、一种刻意的，强制性的忽视。
德希还要跟上，却被一只手拉入人群。
“谁……”他一惊一乍地转头，却发现站在身边的男生晃着酒杯，笑眯眯道，“识点眼色，到这就可以了。”
“我……”德希要说话。
男生打断他，“接下来没你的事了。不论发生什么，记住，不许出声！”
下意识点头，德希转而看向泳池。
泳池偌大无边，隐隐有一处中轴线。
闪烁的光点倾洒在人群身上，池面飘着色彩鲜艳的泳圈和泳床，伴随着泼水嬉戏，笑声不断。
但另一半泳池。
灯光也黯淡，尽头处隐隐坐着一道人影，披着黑色浴袍，漫不经心地，头发掩盖着耳边的耳钉，他身影模糊不清，只看得见在玩手机。
随后，叶浔走了过去。
人影抬起了头，唇边陷下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
叶浔有些冷，山上的温度不同于山下。
古堡大手笔的开了恒温地风，出风口就在不远处。春季制服修身，湿润地贴合着手腕和脚踝，叶浔一身墨色，低头看着傅启泽，“东西在哪。”
来之前，他查过自己的物流软件。
从帝国跨海邮来的矿石显示已签收。
帝国和联盟有时差，现在正是凌晨，叶浔没有给赵林博打电话询问，免得老师不必要的担心。
何况只要还在圣德尔学院内，傅启泽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
“……什么东西，”傅启泽显得懒散，他膝盖泡在水里，放下手机，侧头笑着看向他，眼神却没有多余的温度：“矿石吗？”
叶浔不明白他在明知故问什么。
而傅启泽还是不紧不慢道：“未免你对我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误会，有些话我要说清楚。泰坦研究所寄了一批矿石样品给迦蓝研究院。不巧，迦蓝研究院由傅氏出资建设。”
叶浔皱了下眉。
“矿石样品转寄到圣德尔，必须经我过目。”
叶浔已经明白了，赵林博以个人名义邮寄的东西会直接放到他的实验室外，但跟随研究院一起寄的东西，必须过一遍傅启泽的手。
以赵林博除科研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行事风格，自然不会再专门给他挑一块矿石，单独邮寄。
“所以，你的矿石，”傅启泽从旁边的案几下拿出一个小盒子，熟悉的小铅盒，四四方方，被人随意夹在修长的指尖，“要拿什么来换。”
“我的东西还需要和你换？”
“怎么，”傅启泽莫名笑了，“只有纪彻可以？”
又关纪彻什么事。
叶浔垂下眼，目光落到傅启泽脸上——傅启泽仍在盯着他，浅金色瞳孔犹如某种夜行动物，专注、晦暗，眼底折射出幽冷的光，“JNNC的学员卡，值得你用吻来交换。”
“至于泰坦矿石，”他道，“叶浔，你总不能太厚此薄彼。”
“……”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
人群在嬉闹，水声阵阵。
躁动的音乐若即若离，回荡在耳边。
叶浔很平静地点下头，并没有被暗示后的愤怒，他只是看了眼傅启泽，眸光很冷，语气也很淡，“如果这就是你今天来找我的原因，那你成功了。”
没有想过他会是这种反应，傅启泽一愣，笑意僵在唇边，“……什么？”
“这个矿石，我不要了。”
径直转身离开，灯光划过叶浔的侧脸，他眼睑垂敛的弧度是一种断水般的利落简洁。
不是玩笑。
也绝非某种威胁手段。
叶浔觉得不论傅启泽，还是路易，其实都很无聊。
究其原因，不过是觉得纪彻在他身上得到了不公平待遇，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势与地位，因而也一次次招惹他，希望在他身上树立权威。
雄性基因无处不在的竞争感。
真够恶心的。
大步走出两步，手腕被人狠狠抓住——傅启泽浴袍还在滴着水，一路湿漉漉的水痕、从青砖急促地拖到叶浔身后，他压着眉眼，眼神显得凶恶又阴冷，“你敢走！”
已经忍他忍到极致，叶浔毫不客气地踹上他的膝盖，他眼神有一瞬间的阴沉，手掌反握住傅启泽的手腕，用尽全力掰开他的束缚，没有犹豫地继续离开。
傅启泽疼的发出一声喘息，他似乎低头看了眼膝盖，随即又快步追上叶浔。
这次没有擅自去抓叶浔的手腕，他气息很沉、大步在叶浔身边，风吹起浴袍，冷冷看他：“你以为矿石是你不要就能不要的，我说跟你换东西——你以为要换什么！”
叶浔嗤笑，装什么。
不过是转换计策罢了。
傅启泽道，“……行，跟纪彻就能亲的昏天黑地，别人跟你提一下就不行了。”
叶浔不耐道，“这么喜欢纪彻你去找他。”
“提到纪彻你反应倒是挺大的。”傅启泽咬牙切齿，盯着他的眼神泛着刻骨的狠劲。
人群仍在喧哗，没人在乎池边两人的交锋。
稠密的头发被风吹起，右耳耳钉遮掩在碎发下，傅启泽眼神有一瞬间阴翳，蓦然停下脚步，他语调泛着诡异的阴冷：“你以为你今天能走出这扇门？”
叶浔脚步不停，光影洒落在他肩膀、额前。
穿行过长桌和人群，他插在口袋里的五指握成拳，等待着古堡的保镖上来拦他。
然而保镖们只安静地站在阴影中。
通往大门方向的小侧门不知什么时候紧闭。
这让叶浔心头不详的预感加重，他微妙地感觉到不对劲，正常人和神经病的思维无法同频，因此听到身后的的落水声，叶浔顿了下，皱眉看去——
德希颤颤巍巍地站在水中，神色惊惶。
傅启泽站在岸边，身量修长、挺拔，风吹起他深黑的头发和浴袍，他垂着眼睛，皇室礼仪令他即便只是抱臂站着，流露出的贵气依然无法忽视。
人群终于寂静。
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自内而外，逐渐没了任何声音。
傅启泽在这片寂静中开了口，他没有看叶浔，而是盯着泳池里的德希，淡淡道：“联盟体育署最近做过一次调查，普通人憋气平均时长三分钟，经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憋气时长能达到八到十分钟，目前水下憋气的最长纪录，是三十分钟整。”
德希似乎明白了什么，倏然抬头，脸色白的惊人。
他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咽下了求饶的话。
叶浔指骨轻弯，抓紧了口袋。
傅启泽从保镖手中接过铅盒，铅盒被他轻飘飘抛入水中，慢慢浮到德希脸颊边。德希像是要被吓傻了，瞳孔泛起细细密密的血丝，抖着手，一动不敢动。
傅启泽便在这时，含着笑意，侧头看去——他浅金色的眼睛亮着诡谲而平静的光芒，虹膜颜色更浅，眉骨压深、使得这双眼像泡在冰冷的光圈中。
“我们来玩个游戏。”
德希抖若筛糠，保镖朝他勾勾手，他强迫自己走到保镖手下，泪水从他眼里流出，他仿佛提前感受到濒死的窒息感，闭上了眼睛——
傅启泽慢条斯理道：“猜一猜，他能憋气多久。”
大掌悬空按在头上。
德希无声哭起来，人群就在这时挪动了位置，那是个清瘦、佩带着黑框眼镜的男生，虚软的跪在地上，“德希……德希！”
“苏筠！”德希挣扎着看向他，在暧昧对象面前露出这种丑态，让他更加无法接受，他恨不得现在就憋死。
苏筠还想说话，然而空气中毛骨悚然的寂静让他颤抖着，捂住嘴唇。
“原来还是对野鸳鸯。”傅启泽挑了下眉，又盯着叶浔，勾起笑意。这张原著里被夸赞为英挺俊美的脸此时如若恶鬼，行径恶劣：“游戏，开始。”
叶浔面沉如水。
在他面前，一道黑影直直落下。
“扑通——”
飘在水面的小铅盒随即被人抓在手中，水面泛起的涟漪一圈圈漫开。
人群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死寂丛生。
直到——“救命、救命，谁救救我，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唔——”
尖叫到一半，德希感觉嘴巴被人不客气的捂住。
“乱叫什么，不是让你不许出声！”有人捏着他的肩膀将他提起来。
德希瘫软在地上，思绪尚且在死亡威胁中回不过神，大口大口汲取着氧气，直到看见苏筠呆滞的脸，他猛然打了个寒颤，扭头看向身侧，没看到傅启泽——反而掠过人群，看见了脸色阴沉又冷漠的叶浔。
电动大门在他身后徐徐展开。
通往正大门的路途灯光晦暗，一片空旷。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爬上大脑。
德希连滚带爬地离开池边，回头看去，只见水面平静无波，有黑色的影子影影绰绰。
傅启泽……
重重咬了下舌尖，德希确定这荒唐的一切都不是他的梦，他怀疑自己看见了疯子——早听说维多利亚皇室都不正常，难不成是真的？？？
傅启泽……傅启泽居然自己跳下去了？！！
木偶般静止不动的人群中，有人走动。
德希茫然看去，叶浔转身踏入小路，冷漠的没有回头。
“……”
迎面吹来冷风，叶浔闭了下眼睛，他觉得这一切都太荒谬了，除了荒谬，无法用任何其他字眼形容。
傅启泽落水前，唇边勾起的笑容刺眼到了极致。
那抹笑容丝毫没有收敛，肆意到猖狂，就像算准了他一定不会走。
这个——
是连纪彻都没让叶浔产生过的烦躁感。
这个该死的疯子。
抬腕看了眼时间，五分钟过去了。
叶浔脸色阴冷，骤然停下脚步，侧脸绷得很紧，大步转身走向泳池。惨白光线以他的鼻梁为界，凉风浸透了如霜眉眼，他朝着光源走去。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呆若木鸡的人群都忍不住发出了恐慌的嘈杂。
六分钟了、七分钟、八分钟——
湛蓝泳池水波轻荡，黑影毫无反应，浴袍绽开的弧度如同黑色鱼尾，藏在角落里的保镖频频看向手表。
“救我？”一个小时前的古堡卧室内，有人随意对他们道，“用不着你们。”
泳池侧门终于被一脚踹开。
脚步声逼近。
身影寒着脸走来。
“他会救我。”人影在昏暗中，打开衣柜，挑选着浴袍款式，银色、香槟色、金色，最后选中了绣有金线的黑色。
面无表情地摘下手表和外套，男生将手表放到桌面，浓发散乱，白色短袖勾勒出修长、柔韧的身形，他跳入池中。
耳边响起一阵松气声，保镖沉默。
“为什么这么肯定？”
卧室内的那道黑影静默片刻，垂着眼皮，嗤笑：“因为我要是死了，会很麻烦。”
“他那么聪明，不会允许这种风险发生。”
“所以，他会救我。”
保镖抬了下眼，看见白色身影破水而出，手臂绷起细瘦的青筋、用力拖着另一道身影，游到入水台阶附近一米二的浅水池。
叶浔站在台阶上方，他喘息着，抓着傅启泽的领口，然后面无表情、堪称狠厉地甩手给了他一巴掌。
很阴沉的一声。
能看见傅启泽直接被扇肿了脸。
保镖：“……”
叶浔讨厌被水淋湿的感觉。
池水温度较低，从他额发滚落。
傅启泽很不配合，憋气九分钟，居然还能在水底躲他，头发飘逸的、笑着看他。金色眼睛是昏沉池底唯一的亮色，专注又认真，像某种故意的借题发挥。
‘死了算了’
‘我就是在找死’
‘别救了，不活了’——
幻听般的感觉让叶浔气的爆发出了惊人的敏捷。
粗暴的抓住傅启泽的头发，他寒着脸，在水下给了傅启泽一巴掌，傅启泽这才老实下来，被他揪着领口浮上水面。
呼吸到氧气后，叶浔神色紧绷、一刻也没有停留，将傅启泽拖到台阶附近，傅启泽没上台阶，居然还有些笑意，黑色浴袍裹在身上，修长、宽肩，湿乱碎发尽数捋向脑后，他半撩起眼皮，眼睑处落着一绺碎发，水珠划过眼睑上的一颗黑痣，慢慢坠入右耳的黑色耳钉。
憋气令他看起来病态的苍白。
他盯着叶浔的背影，还没张口，叶浔反手一巴掌抽到他脸上，不比水下的不痛不痒，极其用力、清脆的一巴掌，他盯着傅启泽的目光很沉，像要将他杀了。
傅启泽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找死好玩吗？”
背靠着身侧斑斓的灯光。
叶浔唇色很淡，黑黢黢的眼瞳冷的骇人，领口还在滴水，他头发胡乱缠着侧颈，“满意了吗？”
傅启泽避开他的视线，扯了下唇角。
于是又是一巴掌甩到脸上，掌风狠厉，堪称厌恨了，叶浔不带任何感情的看着他：“舒服了吗？”
“想死，你就随便找个安静的地方上吊，被这么多人看着会让你觉得死的很光荣、很伟大吗？你今年几岁了。”
“七岁。”
两巴掌浮现出清晰的指痕，傅启泽忽然直勾勾地盯住他，他又笑了，笑声不以为意的，像是从胸腔发出，碎发遮住了耳钉，声音也有些哑，“还要不要你的矿石？”
他伸出手，在叶浔面无表情地注视中，忽然转向，很轻地捏住他的左耳耳垂。
冷水使皮肤浸泡的微微麻木。
短暂地刺痛很久才传来，又一瞬间消失。叶浔眼神一厉，在傅启泽含笑的注视中，感觉耳朵上多了一个东西。
透过清澈的池面，叶浔看见那是一枚黑色耳钉。
黑色碎钻浓如稠墨。
耳钉表面浸泡了特殊药水，闻起来味道略微浓郁。
一缕血丝转瞬消失。
叶浔厌烦地皱起眉。
他知道，他的愤怒没有落入傅启泽的眼睛。
——这个人，疯到连溺死都不怕，早晚有一天会把自己玩死。
叶浔冷冷松开手，额发滴落的水珠划过唇瓣，再也懒得看傅启泽一眼，临走前，他不忘狠狠踹向傅启泽的膝盖，伤上加伤，傅启泽脸色凝固一瞬，再次踉跄着落入水中。
好半天，他才从水下浮起，呛咳两声，看向叶浔——装着矿石的密封盒子被叶浔打开，里面没有矿石，根本是个改装后的耳钉盒。
透明色药液尚未消失。
傅启泽游向岸边，垂着眼皮，轻嗤：“你最好别把耳钉扔了。”
叶浔已然冷着脸略显粗暴地摘下这颗耳钉，随手丢进泳池，“矿石在哪。”
“这个时间，应该在你的实验室门外。”
得到准确消息，叶浔直接离开，盒子则被他精准地砸向傅启泽的脸。
傅启泽似乎还在他身后说些什么，叶浔懒得听，他压抑着心底的火气，应该显得很凶、很不耐烦，人群沉默着给他空出一条宽阔的道路，目送他离去。
德希还跪坐在池边，看他的眼神掺杂着敬畏和后怕。
他觉得自己还能活到今天真是走运。
……谁能想到，傅启泽跟叶浔，居然、居然——
挨巴掌、戴耳钉的两幕简直冲击了他的三观。
他没想到傅启泽会做这种事，这叫什么？烙印、还是精神归属？总不能是闲的无聊，故意招惹叶浔玩？
所以他这三天都做了什么？
德希窒息的想。
他简直在傅启泽的底线上蹦迪。
“……第四个了。”旁边传来一声喃喃，德希转头看去，苏筠坐在他身边，垂着眼睛，绷着唇说：“他都不害怕吗？”
隐约觉得他的语气不对劲，德希：“什么害怕？苏筠，你在说什么。”
苏筠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之前听说过他和纪彻、应修的事，在图书馆也见过他和路易……靠得很近，现在又加一个傅启泽。”
“和四个人同时暧昧，他不会害怕吗？”何况这四个，还是学院金字塔顶端的人物。但凡一个人生气、愠怒，叶浔恐怕都会消失的无声无息吧。
被叫做‘小叶浔’已久，苏筠微妙地感觉到一丝居高临下地俯视。
他不认为自己是叶浔的替代品。
他是独一无二的。
相反，他等着看所谓的‘正主’的下场。
德希盯着他，皱起眉：“其实你要是不想被叫做小叶浔，可以不戴眼镜，反正你又不近视，而且我感觉你们真的一点也不像——”
苏筠脸色一变，咬牙瞪着他，“我这么关心你，你就这样对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你，刚才说的话很奇怪。”
“我说错什么了，你等着瞧吧，等纪彻回来……”
人群某一时刻响起杂乱的喧哗。
“那是什么？”
“啊！好大的风。”
“有东西过来了——”
泳池边，女佣恭候在傅启泽身边，手持托盘。傅启泽接过毛巾擦拭着头发，黑乱碎发仍滴着水，他撩起眼皮，心不在焉地扯了下唇。
“……回来的可真快。”
几乎同时，头顶响起剧烈的螺旋桨嗡鸣，三架黑色直升机破空飞来，风声赫赫，小路旁便是临时停机场。
直升机仿佛临空出现的黑武士。
声若雷鸣。
穿透一切黑暗的灯光直直投射向广场，汹涌大风刮乱了树叶。
众人终于看清飞机表面的图案。
金色鸢尾花。
“纪、纪彻——？”
人群隐隐不安，“纪彻怎么来了？”
“我们这应该不算擅自找叶浔吧？不算吧？”
苏筠面色空白，不自觉去看叶浔。
停机坪浓稠的黑暗中，逐渐走出一群人。
纪彻为首，他很高、冷冽，黑色冲锋衣挺拔而落拓，军靴包裹着小腿线条，步伐不疾不徐，竖起的衣领遮住下颌，径直停在叶浔身前。
路灯光影充作分界线。
左边一群人高贵，右边的人落魄。
叶浔身上穿着外套，没有任何退缩回避的姿势，他显得分外冷漠，行经过的道路上脚印湿漉，更像一种不耐。
离得很远。
依稀只看见纪彻低着头，开口说了句什么。接着叶浔便绕过他们，像是懒得回答，径直离开。
苏筠感到难以置信。
他不明白叶浔哪里来的底气，扇傅启泽巴掌就算了，连纪彻都懒得理。
到底谁才是他的靠山。
路易？
……还是应修？
尚没想出个头绪，耳边脚步声紊乱，苏筠被德希仓促地拖着胳膊站起，随着人群急急散去——
最后的视线中，是傅启泽肩披浴巾，靠坐着泳池台阶，水波涌动着，而他淡淡撑着额，看着带着一群人走来的纪彻。
幻觉一样。
苏筠觉得他唇边有笑。
一种莫名……很愉快笑容。
————————
纪彻：耳朵怎么回事？
叶：怒气up
皇室秘药给小叶扎耳钉，没有副作用哈，大家安心quq
小叶是很尊重生命的
再讨厌的人在他面前溺水，他都会救

第63章 傅启泽、纪彻、路易【一半论坛】
*
-
夜已深，纪彻身上裹挟着一股寒意。
寒意浸透了他深黑冷冽的眉目。
他领着人，走进古堡，越过侧门后，稍稍抬了下手，跟在身后的保镖们识趣止步，安静驻足于门外。
泳池静谧。
场面一片繁华褪去的萧条。
桌面上摆放的冷餐、横倒的高脚杯、冒着气泡的香槟塔。
能想象在他来之前，叶浔遭遇了什么。
又一次成为视觉中心，平静也被打破。
“过了吧。”他停在长桌尽头，领口阴影没过下颌，端起一杯橙汁，没喝，只开口道。
酒水气味混合着空气中的湿润。
傅启泽胳膊支在案几，显得几分懒散，“怎么了？”
“他的耳朵。”纪彻侧头朝他看来，语气冷淡，“还在流血。”
傅启泽下意识道，“不可能。”
纪彻看着他。
“给他上了药。”
“什么药？”
听出他话里并不掩饰的冷意，傅启泽很轻地眯起眼睛，“你什么时候对我们家的秘药感兴趣了？”
“刚刚。”纪彻道。
“都说了是秘药，”傅启泽向后靠去，“还能有什么药用。耳洞不会长长合合，我会给他送去款式不同的耳钉，随他戴不戴。”
周遭安静下来。
风吹过池面，湛蓝水波轻晃。
纪彻眼神不明，看了他很久，才点下头，收回视线。
他指骨轻转着高脚杯，像是随口一问，“关于我订婚的谣言，是怎么传到迦蓝的，启泽，你知道吗？”
“我怎么知道。”傅启泽笑道。
“那确实巧了，”纪彻道，“这趟回家，我母亲也在。”
从他的语气里觉察到一丝不对，傅启泽唇边笑意收了收，“秦姨骂你了？”
“没有。她和赵林博私交不错，听说赵林博很看重圣德尔的一个学生，所以让我每周去JNNC的时候，顺路带上对方。”
赵林博的学生，就差直接说出叶浔两个字。
心情急转直下，傅启泽缓缓点下头，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泳池，半晌，才忽然反应过来，JNNC作为纪彻母亲的私产，和纪彻关联不深。
他皱眉去看纪彻，“你什么时候每周都去JNNC了？”
纪彻扯了下唇，斜倚在桌边，不急不缓道：“刚刚。”
傅启泽浅金色眼睛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他盯着纪彻，有些意味不明地，“……这样。”
“JNNC离学校多远？”
纪彻：“上次送他去，用了半个小时。”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傅启泽看了他半晌，嗤笑一声，平静地扯掉肩膀上的浴巾，他跃入池中，懒得再跟纪彻打机锋。
可以。
这两个人听起来交情可真不浅。
难怪又是亲又是抱的。
纪彻在古堡女佣的带领下，走向大厅。
路过池边台阶，他垂眼看来，语气随和：“在你这住一晚，没问题吧？”
傅启泽眼也没抬，“记得付钱。”
“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泳池另一头传来一道声音，两人同时看去，路易悠闲地自黑暗中走来，祖母绿眼睛含着笑意，他挑着眉，看着氛围明显不对劲的两人，“我来的不是时候？”
傅启泽瞥他一眼，“不是在玩你的鸟？”
“粗俗。”路易纠正他：“它叫紫蓝金刚鹦鹉。我最近在教它说话。”
不想点评他无聊的举动，纪彻对他点了下头，权当打招呼，接着阔步走进门内。这一天风尘仆仆，他神情倦怠、散漫，对保镖们做了个手势，让他们也下去休息。
“过来做什么？”他走后，傅启泽拿过干净毛巾擦头发，起身问路易。
路易：“阿彻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我来看看。”
“所以你们两个，”他漫不经心地，笑着问：“刚才是在聊谁？”
*
深夜十二点。
白鸽论坛帖子寥寥。
与之不同的，是一个约莫有五百人的讨论组。
讨论组热火朝天，消息不停刷屏。
-【今晚去傅启泽晚宴的人还没回来吗？】
-【罕见，太罕见了，几个装逼哥居然没发照片】
-【谢邀，刚下古堡，人在寝室，只能说不是不想拍照片，是根本没法拍】
-【人生第一次体验规则怪谈式晚宴，要求就是该说话说话、不该说话不说话——已对傅启泽祛魅】
-【PS：再次重申一遍，没事少惹叶浔】
-【这什么群，谁把我拉进来的，提叶浔的名字不怕被和谐吗？】
-【看清楚，这是讨论组，论坛坛友们都在这里了，不在这里的估计也不逛论坛，没有管理员的空气好新宣，再也不怕被查ip了嘿嘿】
-【所以谁来说下晚宴到！底！发！生！了！什！么！吃不到瓜我会睡不着的！】
-【一言概之，继纪彻之后，叶浔又扇了傅启泽——然后全身而退】
-【叶浔是什么男武神……】
-【那个德希怎么样了？居然敢追叶浔，这是真不怕死】
-【就跟之前猜的一样，被收拾了一顿，中间精神都快崩溃了——不过不是纪彻收拾的，是傅启泽收拾的。我就说没事少惹叶浔，纪彻都为他下了两次警告了，怎么还有人想不开（擦汗】
-【细数叶浔去年至今的战绩，无一败绩】
-【先是跟纪彻暧昧，疑似分手后还能被对方护在羽翼下；现在又跟傅启泽拉拉扯扯，傅启泽给他送耳钉他还不要，反手送上两巴掌；之前应修也为了他把去年欺负过他的人整到退学——所以F3居然全栽在一个人手里，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叶浔的特殊你们居然才发现吗？论坛以前吵得那么厉害，又是杜逾白又是陶云秋又是乔凡，现在杜逾白转学了，陶云秋转学了，乔凡转……转变了，就剩他一个人屹立不倒】
-【刚才天上的直升机哪里来的】
-【哦，纪彻回来了】
-【没见着人啊】
-【直升机飞古堡去了，像是在找叶浔】
-【……】
-【我说F4现在还有正常人吗？】
-【还有路易，唯一置身事外且跟叶浔没有过交情的人。】
-【其实之前隐隐约约有听说啦，好像路易曾经去图书馆找过叶浔，但做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哪来的谣言，有证据吗】
-【是听我朋友说的啦】
-【听谣言不如正经分析下叶浔目前的情况，个人觉得他现在如履薄冰，一个人再怎么厉害，精力也是有限的，周旋在纪彻、傅启泽、应修三个人之间，早晚有一天会出事。】
-【唱衰论又来了，从去年唱到现在，真的看累了】
-【他完不完蛋的，我们这些一路陪他从论坛走过来的网友们还不知道吗？】
-【要知道，曾经我也是唱衰教派中的一员，然后叶浔和纪彻亲了；然后应修为了叶浔把人整退学了；然后傅启泽现在给人送耳钉了】
-【所以，现在还有人能跟叶浔打擂台吗？】
-【有】
-【谁？】
-【F4唯一的独苗苗，路易咯。】
————————
明天休息ovo
我个人也很喜欢全校都炸了的剧情哈
F4各个情报工作做的都很不错，属于暗搓搓搞事（除了应修）
后天见，开新剧情了

第64章 黑暗五月①
*
-
即将进入五月，圣德尔不再频繁下雨。
天气预报显示今天是最后一场雨。
自今天往后，因纽斯市区与港口都将恢复正常阴天。
晨间新闻播报着最新消息，镜头自码头一扫而过。
天光昏暗，海水幽深的起伏着。
放眼望去已经停了数艘货轮，货轮表面印着不同家族的图腾。
主持人声音平铺直叙：“各州陆续开启议员选举程序，联盟二十二州预计将于本年度十月份前完成换届选举，各州新任议员有望为联盟注入全新活力，预估此次各州选举，独.立党与共.和党依旧将以经济问题作为切入点……”
上午七点半。
雨丝淋淋沥沥。
图书馆内，老图书馆这学期开放了勤工俭学名额。学院供同学们学习的地点很多，新图书馆、自习室和风景优美的温室花园。
昏沉天光沿着玻璃大窗投落。
二楼没开灯，一切掩映在幽幽阴影中。
悬挂的电视机正对着二楼内部的小型楼梯。
小楼梯只有七八阶，延伸至阁楼样式的平台，平台上摆放着桌椅，还有三间紧闭大门的休息室。此时一道身影端着咖啡，闲散地斜倚着楼梯扶手，看着电视机。
“少主。”馆内没有外人，德尼切尔家族的保镖恭敬地低头，对路易道。
视线从屏幕上收回，路易垂眼看着他递来的平板。
-【路易大清早的清场老图书馆了！】
-【急报！上课需要经过图书馆的同学们请注意，路易is watching you】
-【警报警报！】
“需要我们删除帖子吗？”保镖轻声问。
路易笑着摇头，“临时下雨进来避一避而已，怎么把我说成洪水猛兽了。”
保镖沉默着。
路易：“不用管。”
“是。”
天气预报预估这场小雨会在八点后停止。
目光轻轻落在窗外，一道身影冷淡清瘦，修瘦的手腕拿着书本，从小路尽头穿行而来，雨水沿着树梢滴落在他的伞檐，他半边身体都匿入阴影下，很平静地接了个电话，步速不减，大步走向教学楼。
正是上课高峰期。
他身边、身后多是成群结队的人群，唯有他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路易端起咖啡，品尝着这股苦涩回甘的味道。
很突兀地，保镖听见了一声轻笑。
保镖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自上次清空图书馆至今，已有一周，这一周少主莫名其妙的举动很多，比如忽然去实验楼的休息室休息、去网球馆二楼处理家事、来图书馆待半天或一早上。
他们已经习惯了。
某一时刻，一楼有声音响起。
应该是三四个男生，脚步声拖沓，笑声也清脆，似乎兴高采烈地在说些什么。
这群愣头青直奔二楼而来，保镖皱起眉。路易没让人清空一楼，他一向是宽容大度的性格，不似纪彻、傅启泽那样领地意识极强，在校内的好口碑也是因为类似的行径得来。
德尼切尔家族的保镖们守在二楼楼梯口。
能听见那几个学生怯怯道：“……我们、我们是勤工俭学的学生，今天星期一，是我们来打扫卫生的时间，如果打扰到你们了，我们这就走。”
保镖们自然没有轻易放行。
有人来请示路易，看见路易随意点了头。
“路易少爷在里面休息，打扫卫生可以，给你们半个小时，不要发出太大的动静。”
很快，四个男生局促地出现在眼前。
为首的男生身形很瘦，戴着眼镜，穿着夏季制服的外套和衬衫，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镇定，将其他同伴护在身后，遥遥地望了眼阁楼上的路易，秉持着少说多做的理念，他第一个走向杂物间，拿出扫把开始扫地。
其他几个男生笨手笨脚，极度紧张下发出了不小的噪音。
保镖面色逐渐冷酷。
鹰目冷冷盯着几人，为首的男生连忙将扫把交给同伴，自己开始操作清洁车。
“……苏筠，谢谢你。”
苏筠摇摇头，压低了声音，“快点做完，我们就能走了。”
平日里嬉闹着大约半个小时才能完成的工程，今天只用了二十分钟。
余光一直能看到阁楼上那道似若在欣赏雨景的身影。
咖啡的醇香若有若无，缭绕在鼻尖。
苏筠缀在几个同伴身后，几步路后，他推了下眼睛，第一步走下台阶，又是五步后，他下到台阶中心，再几步后，来到楼梯衔接处。
终于。
平稳地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路易少爷要见你。”
心底高悬的大石缓缓落地，苏筠心情复杂，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又在一瞬间放松，显得疑惑和不知所措：“见我？”
保镖冷淡道：“嗯。”
在其他人担忧错愕的注视下，苏筠安抚性的对他们点了点头，接着转身回到二楼。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抬起头，打量平台上的男生。
朝向全景大窗，黯淡光线勾勒出路易柔顺的金色半长发，他穿着笔挺而修身的制服，身量高大优越，坐在高高的平台上，垂眸看来。
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含着笑意。
苏筠被他看得头晕，仿佛踩在棉花糖上。
——这可是路易，这座学院金字塔顶端、足以决定一个人地位的统治者。
茫然间，他听见路易语气柔和，不急不缓道：“摘掉他的眼镜。”
瞬间，灵魂从半空坠地。
苏筠如坠冰窟，尚没来得及反抗，一个人高马大的保镖走上前、粗暴地摘下他的眼睛。这一瞬，眼前的世界昏花模糊，乌云混合着噼里啪啦的大雨，令苏筠无所适从，只是被摘掉眼镜，他却有一种被扒了衣服的羞耻感。
“我、我——”
路易仍然在笑，他轻轻撑着下颌，温柔地注视着他，像在注视一颗亟待雕琢的宝石，金发松散的垂到肩膀，他笑着：“外套，也脱了。”
“……不！不要！”苏筠声嘶力竭，他拼命摇着头，外套依旧被脱下，里面是一件白色衬衫，学院大部分学生们常穿的品类。
尺码明显有些大了，松松垂着。
巨大的羞辱感袭上心头，苏筠浑身都在颤抖，视线被泪水模糊，他在无数审视的注视下，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你凭什么、你……”恨恨擦掉眼泪，他咬紧牙关，仰着头，目光如火般直刺向路易，“你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
路易放在桌面上的另一只手修长，轻轻挑了下咖啡杯里的勺子，他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就如白鸽论坛评论他的那般，绅士、宽容。
“鞋子。”
眼皮骤然一个抽搐，苏筠声音哽在喉咙里。
被人摁着肩膀，脱掉鞋，鞋里哗啦啦掉落一个三厘米高低的鞋垫。保镖平静地低头后退，在他们面前玩这些小花招，手段实在粗糙。
苏筠已经说不出话了。
泪水干在脸上，他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不过短短两分钟，便没了眼镜、外套和鞋子，明明身上还有衣服，但在路易居高临下的目光中，就如赤.身裸.体。
这一刻，所有来之前做好的打算和计划，尽数被赤.裸裸的挑破——路易甚至还在笑着看他，这张脸不再俊美温柔，反而像罗刹恶鬼。
“你刚刚说什么？“
大脑恐惧到一片空白，偏偏对上路易的眼睛，就像被人指引着行动、无从反抗，苏筠满头冷汗，抖若筛糠，“我说……我说……”
他声音细若蚊蝇，僵硬地：“你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
正如那天在图书馆，他躲在茶水间内，悄悄探出头，便看见那两道在昏沉雨幕下，几近纠缠的身影。
而后是清脆生冷的一巴掌。
男生的声音传入耳帘，阴沉道：“现在，会跟我说话了吗？”
他看不见男生的脸，却能看见路易在笑。
湖泊般的绿色眼睛漾着水一样的情绪。
那晚放学后，苏筠魂不守舍地行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没有人在意他、也没有人因为他的到来而有所反应，他像旁人眼里的空气，却听见很多人在低声讨论叶浔——不对，甚至不算讨论，更像某种含着复杂情绪的评价。
“纪哥昨晚去参加聚会了，在聚会上说，不允许任何人在论坛提叶浔。”
“他们两个这是又怎么了？”
“吵架了？”
苏筠驻足在背后的拐角，听了很久很久。第二天，一个计划就如入魔一般，盘桓在他心头，久久不散。
现在，他终于知道计划里，以为凭借相似气质就能让路易移情的自己有多天真。
在这些大少爷面前耍花招。
无异于皇帝的新衣。
阁楼上，路易低眸，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良久，他才缓缓笑了：“原来是那天的小老鼠。”
旁边的保镖脸色发白。
“少主。”
是他们办事不利。
路易抬了下手，制止他的认错。
“我和启泽一样，做不出棒打鸳鸯的事。”似乎感觉有趣，路易对他道：“所以，你和华伦家族的那个小老鼠，是什么关系？”
华伦家族？
苏筠迟滞的大脑转了半圈，才反应过来路易说的是德希·华伦。
“……我和他、我们，我们在恋爱！”如同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苏筠毫不犹豫道。
没人朝他投来鄙夷或嘲弄的视线。
四下一片莫名的寂静。
只能听到一声轻笑，路易说：“那就管好你的人，少让他出来碍眼。”
接着他便被人提起肩膀，丢出了二楼。
一楼等候着几个同伴，看见他之前，几个同伴脸上还夹杂着八卦和担忧，看见他之后，只剩惊惶。
“苏、苏筠？”几人跑上前，扶起苏筠，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和衣服。
保镖丢下来他的眼镜、外套和鞋子。
劫后余生令苏筠双腿虚软，说不出话，对上一双双含着真切关心的眼睛，他哽咽道，“我们先走，回去……回去再说。”
“好好，”几个同伴连忙扶着他，“德希给我们打电话问你的情况了。”
苏筠抹掉眼泪，嗯了声。
他掏出手机，看见德希刚发来的消息，自从傅启泽宴会后，德希在学院内的地位便有所下滑——这是必然的，F4作为学院的风向标，抬抬手便能操控一个人的地位。
从前和德希关系密切的暧昧者一哄而散。
苏筠不清楚自己今天来找路易到底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想让德希后悔，他看着德希询问他现状的消息，深吸一口气。
-【我已经和路易说了，我在和你谈恋爱。现在好了，你别想再追叶浔了，我也永远和你绑定了。】
*
周一的课程繁多。
一整个上午，叶浔都在实验楼上课。
由于预习得当，上午的生物实验进行的很顺利，临下课前，叶浔被老师叫住，生物教授姓严，严教授今年六十岁，还很年轻。
作为迦蓝研究院的中流砥柱，他对叶浔很有好感。
是一种接近审视与欣赏之间的好感。
严教授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的是让他提前预习的实验，包括《氨基酸的纸层析》《蛋白质的测定》《醋酸纤维薄膜电泳分析血清蛋白质》等等五六个实验。
这次没有多说什么，拍着叶浔的肩膀，鼓励了他几句，严教授便提包离开。
叶浔平静的收起纸张。
赵林博前几天和他通过视频，显然，他对两位教授的脾性有所了解，只是哼笑着让叶浔不必理会，“在联盟搞科研就这点不好，除非签了长期合同，不然学者都是流动性资源，这群人精，挖人都成习惯了，他们就是想把你绑去迦蓝研究院当苦力，类似于，嗯，提前投资。”
低价买入，高价卖出。
虽然残酷，但这就是联盟的科研环境。
从这样大环境里杀出来的天才，诸如赵林博、储曼婷等人，手腕圆滑同时心性坚定，很少跳进某些资本设的局内。
刚走出教室，手机便响起，薛从涛给他发消息，问他到食堂了吗。
-【老师讲上头了，我估计要迟到十分钟左右了TAT】
叶浔笑着回答他，【没事，我去二楼等你。】
食堂一楼二楼的价格相差不大。
作为特优生有学生补助在，每道菜都会打六折。叶浔不至于在吃食上挑剔，也不会省一些不必要的钱，如今正在锻炼身体，老师说过，让他合理规划饮食，肉蛋奶都不可少。
已经不再下雨。
天气微凉。
叶浔直奔食堂二楼，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响，门打开。
他抬起眼皮，先看见极其混乱的一幕。
食堂二楼像是在开什么秘密聚会。
窗外光线黯淡。
沙发类型的桌椅上坐满了陌生面孔，窗口后的厨师沉默地关了火，冷气开得很低，吹拂过身体，数十个置身事外的学生围成狩猎般的怪圈，正中心则惶恐无措地站着三个男生。
三个男生穿着得体，手腕露出的表身名贵，真皮皮鞋锃亮。
在学院内地位应该不低。
现在却也像可怜虫一样被众人围观着，打量着。
“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不该拿江少你的东西，”三个男生红着眼眶道，“您想要什么样的赔礼我们都能给！”
又来个‘姜少’。
叶浔看了眼打头的男生，那是个理着寸头、穿着衬衫的男生，眉眼锋利充满戾气，因为听见电梯门打开，投来极其不善的一眼。
“谁？没看见白鸽发的公告吗？二楼被我们占用了，滚！”
叶浔静了静，没说话，他径直摁下上行键。
两辆电梯都显示停在七楼，很久没有动静。
叶浔朝向着电梯门，几缕碎发垂在眼镜上，他疲惫地捏了下眉心，给薛从涛发短信，“五楼见。”
薛从涛估计还在上课，没有回消息。
叶浔很有耐心的等待。
电梯距离二楼正门还有两三步的距离。
没有窗户，光线昏黑。
几个男生的求饶声回荡在耳畔，叶浔面无表情，他摩挲着手机壳身，恍惚间回到了去年刚穿越来时的情景，常年待在实验室内，校园的黑暗面已经很久没有在他面前展开。
但就像他对这所学院从来没有期望一样。
只要还在这里生存，以权压权的画面便屡见不鲜。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啊——！”是几个男生的惨叫，“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
一阵混乱的哼笑和唾骂。
“把我的推荐信偷走，是想改成你们的名字？”冷笑声阵阵，“没想到头顶有监控吧？嘴还挺硬，信在哪！”
电梯终于有了动静。
从七楼开始缓慢下行。
“喂，那边那个，你先别走。”
叶浔走进电梯。
几个男生气势汹汹地朝他靠近，“我刚才看你拿手机了，是不是在偷拍，手机拿出来给我们检查下。”
“聋了吗？赶紧把手机拿出来——”
转过身，叶浔摁下五楼。
他神情冷淡，站在电梯明亮的光线中，为首的两个男生骤然被身后人死死拽住胳膊。
等到电梯门重新合上。
里面人的身影也消失不见。
“干什么呢！”两个男生甩开其他人的胳膊。
“……我说，你们三年级乱来之前也先摸清楚状况吧。”
身后一群男生语气诡异，意味不明地，“那个是叶浔。”
“叶浔是谁？是他又怎么了？”
一时间，空气莫名寂静，没有人回答，只有一个男生笑了下，“是他又怎么了——你大可以试试。”
*
食堂五楼一如既往的热闹。
薛从涛姗姗来迟，赶来后，他第一时间坐到叶浔身边，观察叶浔有没有受伤，“乔凡说的对，你真是事故体质，我就上了一堂课，又让你撞上事故现场了。”
五楼多了很多陌生面孔。
这些面孔周身环绕着懒散、放纵的气息，像是一群已经将学校规则摸透后的老油条，笑吟吟地穿梭在人群中，偶尔和不少低年级的学生打招呼。
低年级的学生们扯出敷衍又僵硬的笑容。
“五月要来了，三年级那群老油条，推荐信到手的到手、保送的保送，几乎一个年级正常参加SE考试的也就一百人，其他人彻底自由，待在学校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一个月。”薛从涛叹道，“每年这个时候学院都很混乱，就像一个大型猎场，也被叫做黑暗五月、或者狩猎月。”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一样的地位就比一比谁权势、声望更高，不一样的地位就等着被收拾吧，从早到晚不得安生。不论什么身份，都有可能成为上一阶层的猎物。”
“看那里。”下意识地，叶浔沉思着看去，那是几个长相清秀的男生女生，穿着打扮不菲，但却殷勤的环绕在另一群男生女生身边，为他们端茶倒水跑腿。
“想要安稳的度过五月，就要寻找一个高阶级的庇护。”
“其他人在针对‘你’之前，会先打听你的庇护者是谁，如果对方的庇护者没自己地位高，那就没什么用；如果对方的庇护者比自己地位高，那就只能老实离开。”
“特优生的话……”薛从涛轻轻叹道，“大部分没什么存在感的特优生只要早晚不在外游荡，一般不会有人在乎他们。但一些从前得罪过其他阶级的特优生，也会成为猎物。”
竞争、厮杀、为权势增加荣光。
是圣德尔永恒的主题。
作为联盟缩影，学院尚没有上升到政治或权势斗争，但这也是各家继承人、子弟、成员接触阶级残酷一面的开端。
同样的权势地位，三年级的学生总想给一、二年级的学生一些教训。
一、二年级的学生高高在上，也会嫌恶三年级学生的卑劣手段。
在这座大型斗兽场内，稳坐观众席的，永远只有金字塔顶端的四个人。
这也是F4真正的由来。
薛从涛翻了翻书包，拿出一支刻有自己姓氏的钢笔，认真地递给叶浔：“五月没什么秩序，一些高三生装疯卖傻，总觉得自己已经被保送录取就万事大吉，只要抓到不戴身份标志的人，就什么疯事都敢做。”
“你把我的钢笔别在胸前口袋，比起什么都不戴，总能让他们忌惮点。”
叶浔垂眼看着被他递到眼前的钢笔。
棕色的笔身，笔盖刻有薛字，下面还印着薛家的图腾。
显然，这支钢笔只有装饰用途。
记忆隐隐松动，属于原身记忆的最后一块碎片，终于被找到。
一直以来，叶浔都在试图回忆起原身成为纪彻跟班的关键记忆。
原来，也是在同一个五月。
记忆里，害怕成为猎物的原身悄悄摸进纪彻的休息室，拿走了纪彻随手丢在茶几上的钢笔——而纪彻其实就躺在沙发上小憩。
男生漫不经心地看过来。
在原身恐惧地几乎屏息的档口，纪彻说：“拿着吧。”
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看，这是纪彻无聊之下，做出的新一轮养蛊选择。
而在彼时的原身眼里，纪彻不亚于天神下凡。
这可真是……
没有拒绝薛从涛的好意，叶浔正要接过这支钢笔。
薛从涛眼睛倏然睁大，怔怔地盯着他身后，指尖下意识用力，捏住笔身不放。
一道呼吸轻而柔缓。
餐厅内的声音在这一刻消失。
无数道目光投来。
有金色柔顺的长发垂落，犹如情景再现，高大修长的身影站在他身后，俯身接过了薛从涛手里的钢笔。
薛从涛茫然地张开了口，“……啊？”
叶浔缓缓侧过头，眸色发沉。
像是无意间经过，路易带着身后一群人，扶着他的椅背，含笑与他对视。
“作为交换。”
他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一支金色钢笔，推入叶浔的掌心。
深绿色眼眸一如既往的柔和，却是只有叶浔看得出的戏谑，“这一次，总该收我的东西了？”
“……”
一片寂静中。
只有薛从涛的手机闪烁个不停。
某个没有被屏蔽的群内，发出了一连串的：
【？】
————————
路易：永远被拒绝，永远在推销
又一波狗血要来了ovo
应修即将强势回归
是比较长的一个篇章，很激烈的三观碰撞

第65章 黑暗五月②
*
-
食堂内一片寂静。
叶浔神色很冷，看着掌心触感微凉的金色钢笔，钢笔被他丢开的前一秒，路易制止他的动作，他的手指轻轻压在叶浔的掌心，笑意不减：“拿着。”
“你旁边的这位朋友，”叶浔终于再次抬起头，难掩厌烦地看向他，路易轻笑道：“私下可有不少人盯着他。”
一旁的薛从涛还在手忙脚乱的摁灭手机屏幕。
叶浔很轻地收回视线。
路易道：“作为交换钢笔的附加条件，这个五月，我会让他安稳度过。”
“……”
沉默中。
他看见叶浔盯着钢笔看了几秒，莫名的，他的情绪好像淡了下来，低垂着眼睛，没有再看他，只是将钢笔推给薛从涛。
“要交换，就交换的彻底一点。”
薛从涛反应的很快，立刻接过钢笔别到胸前：“是的，路易，很荣幸能和你交换钢笔。”
静水般柔和的笑意藏于眼底，带着几分莫名的餍足，路易笑着起身，堪称温和地对薛从涛点了点头，说了句不客气，接着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关上的同时。
身边人影绰绰。
跟在他左右的男生低声讨论起五月份的计划事项。
“少主，刚得到的消息，费氏拦截了五艘货轮。”
脸上笑意淡去，路易嗯了声，“还有吗？”
“……费氏似乎还想和福尔曼市政达成合作。”
这一次，路易沉默的时间更久。
跟在路易身边多年，作为他的左膀右臂长大，几个男生都清楚路易愠怒时的表现，为福尔曼这座城市付出不小的心血，听到这样的坏消息，路易必然会做出精准有力的回击。
可很奇怪的，路易只是沉默，而非发出指示。
他深绿色的眼睛一丝笑意也无，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在盯着不远处的人。
圆桌附近恢复了热闹，人群重新开始走动，薛从涛也摘下钢笔滔滔不绝，叶浔朝向天光，背靠柔软的椅背，微微颔首，听着薛从涛说话，几缕碎发挡住了镜框，使他看上去更像是在出神。
沉沉云层压着他的肩膀。
挥不散的阴云聚拢。
他像坐在半明半暗的灰色分界线上。
色调冷而昏沉。
“少主……？”
电梯彻底在眼前关合。
看着门上自己的倒影，路易静了许久，缓缓道：“……费氏，可以解决了。”
几名男生专注的侧耳倾听。
又是一阵长久的、仿佛心不在焉的沉默，路易忽然没头没尾的问：“我给他的钢笔，有问题吗？”
几名男生猝不及防：“……？”
保镖习以为常地眼观鼻鼻观心，等待几人反应。
“当然没有问题，”反应过来，为首的男生说，“您愿意庇护他和他的朋友，是好事。”
“好事吗？”路易轻声道。
男生想了想，继续笃定地点头：“是的，少主。”
“五月很混乱，见识过那群三年级学生的作为，他会明白您的善意——何况，这世上没有人会不爱特权。”
*
校园氛围在某个时间点发生了转变，最明显的感受，便是上课下课途中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三年级的学生们出来走动。
白鸽也因此开放了五月分支，所有消息在此汇总，以免一些不知名同学误入某些现场，引火烧身。
在涉及自己利益的大事面前，同学们出奇的团结。
-【今晚五点半以后不要去小礼堂，三年级在里面开派对。】
-【明天一整天都不要去新图书馆，据说三年级有人找管理员拿了新图书馆的钥匙，要在里面开秘密聚会。】
-【图书馆……怎么连这个地方都被他们三年级占了，以前不都是占老图书馆的吗……】
-【有没有人能说清楚一点，五月到底什么情况——PS：我是新生PPS：今天不才到四月底吗？】
-【隔壁有人开了五月注意事项，自己去看】
-【圣德尔历年五月守则】
校报社小编木木：【一学年即将结束，三年级的学生们即将离校，因此学院处处洋溢着欢快的气息。但在这期间，部分学生群体也会发生冲突，同学之间、不同年级之间甚至利益联盟之间，都需要用特殊手段达成和解。保证学院事学院了。】
-【普通学生们只需要记住，一、时刻关注论坛更新的聚会地点，避免踏足混乱现场；】
-【二、即便误入现场，或者被临时发生的事情无辜波及，要降低存在感，少说话、少动作，老老实实站在角落围观即可】
-【三、五月并非群体秩序混乱，部分场所，比如教室和宿舍是绝对安全的，普通学生上完课少在学院闲逛，回寝室休息即可（此处不包含乐子人）】
-【四、如果你有极其显赫的家世，或者一位强大的庇护者，以上一切都与你无关，你尽可以在学院横着走】
-【最后再说一下，历年来混乱五月不是从五月一日开始，同时，也不意味着五月三十一日一切就会结束，或许提前、或许延长。】
-【一切，全看那几位的心情。】
*
星期三下午，体育老师因为周五要飞去迦蓝开会，于是临时发送邮件要求同学们来上课。
叶浔换完衣服从更衣室出来，帽檐下碎发乌黑，室内冷气开得很低，他穿行过一群倚靠着墙壁有说有笑的人群，幸灾乐祸的言辞依然清晰入耳。
“听说三年级那个江迪，前几天在食堂借着推荐信丢了的机会，把班里不少人都整了一顿。”
“你居然没听说过后续吗？”
“什么后续？”
“被他整的那群人里有个男生好像傍上了人——总之，江迪现在自顾不暇，不仅推荐信丢了，前几天宴会上还被人踹进泳池，在泳池里面泡了十多分钟。”
“老天，早知道那场宴会我就去了，下次有这种热闹我一定要去看！”
另一群围在一起的学生也在叽叽喳喳，他们话里同样在讨论近期学校的热门事件，“三年级的特优生……”
“主动把一年级几个新生骗去小礼堂……”
“那几个特优生生气也没办法，给了他们两个选择，要么喝完一瓶酒，要么当一个月的跑腿——”
各色声音嘈杂、扭曲、混乱。
有暗含打量的目光从叶浔脸上划过，周遭声音混合成一条幽黑泥泞的河流，叶浔走在岸边，懒得给与关注。
他微垂着眼睛，神色冷淡，显得漠不关心。
“有些人就是比我们舒服……”
是意味不明地窃语声，“肯定不用像我们这样提心吊胆咯。”
叶浔停下脚步，直直朝说话的男生看过去，男生吊儿郎当地撇着嘴，正靠着同伴的肩膀，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没什么情绪，只是一片乌沉。
像是随意投来。
很快又收回，平静地离开。
“他那是什么眼神，完了，他会不会跟纪彻告状——”
同伴拍了下他的肩膀，“他赢了游戏换来的筹码，名正言顺。你也可以去傅启泽的宴会上玩牌。朱利安现在可无聊着呢。”
不论聚会、游戏还是宴会，都是权力博弈的客体。赢了游戏或赌局的一方即为胜利者，在圣德尔，任何人都有一线翻盘的机会。
男生张了张口，还是安静了下来。
——他的生存环境正常，不需要用这种风险极高的方式为自己谋利益，何况，傅启泽那个疯子，谁知道输了后会提出什么丧心病狂的要求。
体育老师一声哨响，同学们各自向中心聚集，听老师说今天的安排，“依然自由组队，训练接发球，周五下午大家就不用来了，今天可以提前十分钟左右放学……”
“……”
一整节课，叶浔都待在角落安静练习。
下课前体育老师叫住他，让他帮忙把几把公用网球拍送去二楼办公室。
“我办公室里还有剩余的网球，正适合你用，你记得带走。”老师笑道，“你现在接球掌握的很不错，多练练发球，平时没事也可以来网球馆练习。”
叶浔道了谢，抱起三把球拍上楼。
第一次来网球馆二楼，半露天走廊空荡宽阔，廊檐滴着水珠，天阴沉沉的，到处灰濛一片。
有冷风吹起了网球服。
叶浔压了压帽檐，找到体育老师的办公室，将球拍放进去，走出办公室不远，他看见对面游泳馆外几道徘徊的人影。
游泳馆一楼一群学生聚集着，应该也是来上课，被门口几个男生拦下，说了句什么，便忙不迭离开。
目光上移。
拐过拐角，叶浔看见了一扇透明大窗。
窗后没有开灯，游泳池偌大开阔，里面站着寥寥几道人影，为首的男生散漫地坐在太阳椅上，胳膊闲闲搭着膝盖，半俯着身、低头看着泳池里起伏的人影。
另一道人影则斜倚着窗户后的栏杆，身量修长挺拔，如同置身事外，更像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叶浔没有多看。
他已经知道对面在发生什么。
游泳馆同样是半露天走廊，窗户没有拉开，两道被人群或簇拥、或有意避开的人影似有所觉，同时侧头看来——
“……”
“挺会装啊。”游泳馆内，站在泳池里的男生露出求饶的表情，水声阵阵，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噪音，只敢默默惊恐的流着眼泪。
发出嗤笑的男生站在岸边，眼神阴狠，半长的棕发被他扎成马尾，他盯着男生，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手机：“一边吊着我妹妹，一边在学院里谈男朋友，你找死吗？”
泳池瞬间切换模式。
一阵阵翻滚的浪花卷起，男生被呛得疯狂咳嗽起来，挣扎着求饶：“我错了，科林斯，我真的错了……我会和你妹妹说清楚……我会的！”
岸上有人抛下去一个泳圈。
男生如获至宝，死死攀着泳圈，大口急促喘息着。
水浪仍未停止，波涛汹涌，科林斯带着几分厌恶的收回视线，不再理会身后可怜的哀求。
转过头，他发现纪彻和傅启泽都站在窗边，似乎在看着对面的网球馆，“阿彻，启泽，多谢你们帮我这个忙。”
他一脸晦气的靠近，搭住两人的肩膀，“早知道我妹妹背着我谈这么个混蛋，我就连她一块收拾了。”
那道身影已经从视野中消失，纪彻嗯了声，拿出手机。傅启泽依然撑着扶手，目光追寻着叶浔远去，一直看着叶浔走出网球馆，并且换回了平日里的制服。
他轻挑了下眉，眼底却满是笑意，漫不经心地：“收拾完了？”
“差不多。”科林斯疑惑，“你们两个一直在看什么呢。”
纪彻道：“先管好你的人。”
科林斯下意识转头，顿时露出恼怒地表情，“你给谁打电话呢……你再敢跟我妹妹联系一个试试——你个混球，我今天弄死你！”
他撸起袖子急匆匆远去。
傅启泽不紧不慢地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像是从某种情绪中回过神，他开始察觉到不对，神色慢慢冷了下来：“叶浔怎么在这？谁带他来的。”
纪彻看着手机，“体育课调课。他来上课。”
傅启泽一顿，忽然问：“我记得他不喜欢？”
纪彻抬起眼睛，与他对视。
两道同样高大的身影对立，虽然神情都很平静，眼底情绪却各自不明，“嗯，所以，不要再让这些事情发生在他眼前。”
“啊……”傅启泽点头，饶有兴趣道，“就像你曾经举办的猫鼠游戏一样。”
纪彻语气很淡，修瘦的指骨合上手机，“是像你曾经在游泳馆五楼，对他做过的事。”
傅启泽笑吟吟地表情倏尔僵住。
纪彻看他一眼：“不记得了？”
傅启泽：“……”
不过短短半年，曾经的叶浔也被迫在泳池内沉浮，在猫鼠游戏里艰难挣扎。
黯淡天光倾斜，两人尽数沉默下来，没有再说话。直到科林斯摁头解决了蜷缩在水里不敢上岸的男生，一脸烦躁的走来，叫上他们去吃饭。
“不去了，”傅启泽缓缓直起身，浅金色眼底一片冷意，显得兴致不高，“有事。”
科林斯：“阿彻，你呢？”
纪彻靠着栏杆，他的视线再次从窗外收回，道：“我也有事。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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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段时间睡眠质量很差，每天夜里都要惊醒两三次，昨天被妈妈带去体检，今天拿到体检报告，显示桥本甲状腺炎，医生说指标不高，暂时不用吃药，让我三个月复查一次，规律作息，咖啡、茶还有含碘高的食物都不能吃
桥本严重点可能会变成甲减，我妈妈听了以后很生气，也是因为担心我，她要带我去配中药，说喝中药能治好
我个人喝过中药疗养身体，但没听说过中药还能治桥本
总之，这两天非常头大，一边跟她拉扯，一边还要捋大纲写文，还很担心烦躁的情绪会影响甲状腺，接下来估计一切以身体为主，本来这章该写到应修回来，但写之前又因为配不配中药的事和她吵了一架
会尽量调整状态，如果有宝子想养肥也没关系
很感谢大家一直包容我，鞠躬感谢

第66章 黑暗五月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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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实验楼，叶浔先上生物实验室看培养皿的真菌，而后抱着一摞书下楼，他穿着白大褂，戴着黑框眼镜，看见了一道人影。
不知等了他多久，纪彻便站在门外，侧影斜长。他五官被昏沉光线模糊，能看清的只有深挺眉骨下，堪称直白沉冷的视线。
自休息室一别后，这是两人第一次独处见面。
叶浔开门的动作微微停顿。
“什么事。”他简单问道。
纪彻道：“游泳馆的人叫科林斯，他的妹妹在网上被人欺骗了感情，我和他关系不错，帮他查了对方的ip。”
“今天下午的事只是意外，”懒得和他废话，叶浔平静望着他，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纪彻一顿，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扯了下唇，“你觉得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很重要吗？”
纪彻语气如常，“嗯，我的东西都不重要。”
所谓的‘东西’在指代什么，吻，JNNC的卡，解释，还是其他，叶浔无从深思。和纪彻在一起的记忆永远糟糕，他干脆要去开门，纪彻又莫名奇妙道：“你似乎很相信路易。”
叶浔没理会他。
纪彻语气没什么情绪，“路易不是好相处的人，不论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收了他的钢笔，他都不会善罢甘休。”
停下动作，叶浔感到可笑。
他当然知道路易不是好人，也知道路易不会善罢甘休。能因为一张被拒绝的卡，从寒假起不依不挠地纠缠他至今，路易的偏执和傲慢可见一斑。
他无法拿薛从涛的安危做赌注。
就像曾经，面对纪彻时，他也会因为乔凡的存在而束手束脚。
“钢笔？”他道，“和你一样吗？”
纪彻倏然静住。
他似乎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曾经用同样的一支钢笔，和叶浔交换了什么。
他需要养一只新的蛊虫。
于是，叶浔入了他的眼。
看不下去叶浔自以为可以接近他的低劣举动，干脆顺水推舟，借着五月的机会推了对方一把，所以叶浔得以顺利闯入无人看守的休息室，来到他身边。
呼吸急促了一瞬，纪彻插在口袋里的五指紧绷，他眸色一片黑沉，慢慢地、第一次放缓了语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并非嘲讽，也不是警告，他只是不想让叶浔对路易抱有不该有的期待。
“不用和我说这么多。”叶浔也不想探究他的本意。
他在开锁。
低垂的眼帘弧度冷厉，正如他这个人一般，难以靠近，同样，难以软化。
“纪彻，希望你还记得曾经答应过我的事，少让这些麻烦波及到我。”门开了，进门的前一秒，叶浔平静地投过来一眼，“——至于你、路易，还有傅启泽，你们在想什么，又想做什么。”
“对我而言，没有什么区别。”
“你们三个，最好都能离我远一点。”
*
学院气氛几经变换，叶浔的生活却没有受到影响。
他本就没有课余生活，除了上课和做实验，剩余时间不是在寝室，就是在图书馆。
老图书馆渐渐地也没有人去了，确定不会再有人来后，叶浔也减少了外出的次数。
傍晚，他坐在实验台前看书，楼梯某一时刻响起剧烈地跑动声。
很熟悉的场景。
却没有人在实验室外停留，也没有人扮着扭曲的鬼影，趴在后门窥视他。人群笑闹着往树林去，据说在实验楼外的树林开露天派对，彩灯、长桌冷餐、动感喧哗的音乐。
偶尔会听见两声叫骂，很快便被压制。
他按部就班完成复习计划，回到隔间，关上门，将一切声音阻挡在外。
虽然夜间的学院并不安稳，但圣德尔的白天一切照旧。
教学楼秩序井然，上课的时间点少有学生缺课。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联盟百年历史课，阶梯教室宽阔整洁，很奇怪的，来上课的学生很多。
课堂上老师播放自制的历史短片，四面拉着窗帘，光线昏沉。
叶浔来的不早不晚，只能坐在第四排，他认真听着课，老师临走前要求以短片的时间轴为例，写一篇联盟近代发展史的小论文。
随着下课铃声响起，教室内的气氛微微焦灼。
叶浔敏锐地抬起头，发现四周的帘子没有拉开，不仅如此，教室各个角落都有人影慢慢站起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上讲台。
“这是要做什么？”
“搞什么……要在教室乱来吗？”
“他们锁了门！”
耳边的声音混乱嘈杂。
联盟百年历史课不限年级，一年级、二年级都可以选，除了本就选了这堂课的学生，其他不明原因来上课的学生惨白着脸，流露出一股意料之中的灰败气息。
叶浔心底渐渐发沉。
他猜到自己可能又被卷入了一些风波。
不想表现得特立独行，他暂时没有收拾书包，而是静静等待着。
“各位，不要慌张，”站在讲台上的男生语气温和，他显得风趣，甚至还开了个玩笑：“我们识字，也知道不能在教室乱来。”
这样的安抚显然没什么说服力，同学们依旧紧张不安。
“之所以占用大家的下课时间，是想邀请大家一起来参加今晚的惊喜派对，派对地点在小礼堂，之前报名的人数太少了，玩的不够尽兴，我们干脆一个班一个班的宣传，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叶浔听见前桌同学惊慌道：“一个班一个班的宣传？”
“……是的，”他的同桌说，“我们是这个班上堂课的学生。”
“我就说今天上课的人怎么这么多！”
“今晚的惊喜派对我们准备了非常多的礼品，包括奢侈品牌的珠宝项链，也包括因纽斯一些商场、私人会所的白金会员卡，当然，并非强制参加，对派对不感兴趣的同学现在就可以离开。”
底下的人群又开始喧哗。
很快有人一脸不耐的起身离开，守在前后门的男生们观察对方的面容和着装，目光轻微的划过对方胸口，立刻露出微笑，拉开门放行。
同样有其他人排在离开的队伍里。
而面对一些明显没有底气的同学时，几个男生会笑着问，“机会只有一次，真的不来参加吗？”
离开的人不多，垂头丧气回到座位的人却很多。
叶浔同样准备离开。
经过前门讲台时，他忽然被人叫住，“嘿，叶浔。”
叶浔稍稍侧过头。
和他说话的男生有着棕色的眼睛，风度翩翩地自我介绍着：“我叫赛维，今年三年级，请给我两分钟的时间，容我单独给你介绍一下今晚的派对好吗？”
这双眼睛定定地落在他身上，含着笑意。
叶浔看向前门，那里的男生显然没有放行的意思。
——他们，全部认识他。
熟悉的、被审视打量的感觉袭上心头，……不对劲。
这是叶浔的第一个念头。
名叫赛维的男生笑道：“不要担心，我们对你没有恶意。或许你有没有听说过法比安少爷和费祎少爷的名字？”
叶浔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好吧，我知道，其实学院大部分学生都没有听说过。”赛维并不觉得尴尬，他耸耸肩：“毕竟谁会记得过去式呢——法比安少爷和费祎少爷，是纪彻、傅启泽这几人来之前，圣德尔公认的F2。”
有关混乱五月的本质，这一刻在叶浔眼前吹散迷雾一角。
他对圣德尔领导层默许五月出现争斗的决策疑惑已久——原来五月真正的实质，不是学生团体之间的对抗，而是两个新旧交替的势力，进行的最后一次交锋。
纪彻、傅启泽、路易同年入学，显赫尊贵的家世顶掉上一任F2，以无人置喙的强势态度居于学院金字塔顶端。
随后一年应修入学。
正式从F3更替为F4。
那被顶替的前F2甘心吗？
答案是肯定的，如果甘心，历年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埋藏在心底的疑惑得到解答，叶浔看向赛维，“不去。”
尚没有发出邀请的赛维：“……”
他愣了两秒，重新组织语言，“是这样的，法比安少爷听说你和纪彻他们的关系不太好，如果你愿意和法比安少爷合作的话，他可以提前帮你得到推荐信。”
“高三一整个学年，他也会想办法为你办理走读，尽量减少来学院的次数。”
叶浔点了下头，很动听、虚浮的好处，他简单道：“抱歉，我不需要这些。”
“条件我们可以再谈。”
“不必了。”
赛维微笑着，光线晦暗不明，他不动声色打量叶浔的表情，叶浔穿着深黑色的春季制服，圣德尔天气偏凉，夏季制服也是马甲衬衫，颜色更柔和、而眼前的人，显然更适合深色。
冷冷地、清瘦地黑色。
额发划过线条明晰的眼睛，他侧头看来，眸色乌沉平静——咽下嘴里的游说，赛维知道，这样的人绝非一句话便能打动，甚至，可能任何实质性的好处摆在眼前，他都不会心动。
……法比安少爷真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这个叶浔的人际关系实在简单，大部分有些名声和权势的人身边都会聚集一些苍蝇杂草，而他不同，一年级的时候还算合群，跟纪彻身边的跟班们打成一片。
二年级伊始，便孤身一人至今。
唯二的两个朋友，地位低的名叫乔凡，可以拿捏，偏偏不在学校——地位高的姓薛，薛家，和纪家千丝万缕的关系，绝对是烫手山芋。
他与特优生群体关系同样不和。
只听说和曾经的特优生领头人，一个叫杜逾白的人冲突不断，导致特优生群体对他态度暧昧不明。
一个毫无归属感的人。
这可真是块……非常难搞的硬石头。
可惜了，不能拉拢过来。不然对付起纪彻和傅启泽，一定有超乎想象的功效。
转瞬间想通关节，赛维不会傻到和这样一个人产生矛盾，他苦笑道：“好吧，希望我们还有成为朋友的机会。”
像是没有听见，叶浔径直往前门走去，教室吵吵嚷嚷，到处都很混乱，拉紧的窗帘混合窗外的天光。
他终于卸下一丝紧绷疲惫的神经。
下一刻——
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如同钢琴曲中刺耳的几个音符，引人注意。
叶浔侧头看去一眼。
守在后门的几个男生也静了静，这种时候居然还有人不识眼色的来敲门？
他们显然懒得搭理，恍若无闻。
敲门声再次响起一次。
“咚”。
叶浔已经收回视线，赛维也没去管后门的声音，他笑着走在叶浔身边，友好的来为他拉开门，叶浔微不可见地皱眉，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耳边骤然响起直刺耳膜的巨响——
“哐当！！！”
石破天惊、震耳欲聋，刹那间，后门两扇铁门直直砸向墙壁，无辜被波及的守门男生发出一声哀嚎。
“啊——！”
傍晚晚风吹拂，寒风裹挟着冷意，倾泻而入——人群倏然闭嘴，鸦雀无声。
一道人影缓缓走进室内。
军靴踏在地面，发出的声音沉稳、冷淡。
他站在阶梯教室最后一层，军装式制服极其挺拔，勾勒出落拓修长的身影，似乎刚风尘仆仆赶回学院，他衣服沾着些水珠，黑发散乱、压在眉眼处，无法掩藏的灰蓝色眼睛锐利、幽沉，像条凶戾的狼。
带着些阴冷的扫过后门处的人群。
视线所过之处，一片死寂。
来人裹挟着一身寒意，看过整间教室，似是感到疑惑和烦躁，微微歪了下头，准备离开——就在转身离开时，眼角余光扫过前门。
叶浔正站在那里，表情不明，抬头看过来。
应修步伐瞬间凌乱一瞬。
像是踩到了水坑、又或者被石头绊了一跤，满身戾气消失无踪，灰蓝色眼睛映出前门的场景，其他人落在他眼中，尽是虚影，唯独叶浔长身玉立，清透明亮。
应修转过身。
风吹乱了额发，眼神却始终是专注的。
“哥，”他道，“他们说你在这里。我就来了。”
————————
修狗水灵灵地踹门而入了
纪彻：……所以你其实喜欢应修？
叶：……
早睡早睡早睡，大家晚安，睡辽
以后不更的话会在八点准时请假，明天还更

第67章 黑暗五月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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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榉树大道尽头的休息室。
树干枝桠交错纵横，洒下昏沉阴翳。
栅栏大门被轻轻推开。
路易随后走了进来，他制式常服挺拔修身，金发松散束于身后，一群黑衣保镖和手下跟在他身侧，见他略微侧过头，语气冷淡道：“没有证据，就继续查。”
“少主，”领头的男生低声，“费氏这些年一直试图在北部几个小城开设地下赌场，赌场运营的模式与我们极为相似。监管会对此很不满。”
“他们似乎准备在年末的联盟会议上提出议案，要求赌场经营公开透明化。”
路易：“让他们提。”
男生谨慎地观察他的脸色，路易却温和地笑了下，翠绿眼睛如若化开的湖水，令人如沐春风：“监管会也到了该换届的时候。”
“以我的名义，给劳恩斯会长发封邀请函，就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愿不愿意来德尼切尔家族共享晚宴。”
“事关下一届监管会会长选举人选，他会来的。”
“是。”
解决了一桩小事，路易已经近一周没有休息过，他脸上不见疲态，仍然风度翩翩。经过别墅前的庭院，一道人影坐在楼台内，若有所觉地朝他看来。
应该在外面待了许久，纪彻的上衣外套浸着寒意。
天色略微昏沉。
他半垂着眼睛，坐姿散漫，向后倚着深红色栏杆。
“回来了。”
“嗯，启泽呢。”
“楼上睡觉。”
路易摘下手套，坐到他对面，有侍者无声无息走上前，为他盛上一杯红茶，“不喝了，待会儿还要休息。”
“找我有什么事？”他问。
纪彻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应该知道，费家在盯着你。”
路易挑起了眉梢，“没错。”
“事情还没解决就把钢笔给他，”他语气很淡，“是想和他共担风险？”
原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被他不咸不淡地贬损一番，路易反而笑了，“吵架了？”
纪彻显然懒得回答。
“看来是我给你们造成了误会。”
对叶浔气人的功底，路易早有体会，想到这两个人之间可能又闹了不大不小的矛盾，他轻叹一声，眼底笑意却不由加深。
“放心，费家对我而言还算不上是风险——不过为表歉意，接下来一个月，我会安排人在他身边。保证他的安全。”
“不用。”
纪彻打断他道：“阿修在他身边。”
路易挑了下眉，“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
这趟应修回迦蓝，是为处理杜逾白的事，应家家主出身军部，作风严峻端肃，听闻小儿子找到年少时的救命恩人，本想做出报答，转而又得知应修将人转到南半球上学的消息，为此很是失望。
路易问：“事情解决了？”
“差不多，”纪彻道：“人已经送走了。”
“阿修用的什么理由？”路易笑起来。
空气顿时陷入寂静，敏锐觉察到纪彻的沉默，路易抬起头，只看见纪彻一截隐匿在沉沉光影中侧脸，莫名扯了下唇，纪彻说：“……直觉。”
直觉？
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路易颔首：“确实是个好借口。”
他不以为意。
这世上哪来这么多直觉，自小接受的教育让路易只坚信眼前看到的东西，与其说是直觉，他更认为是应修的私心在作祟。
好在应家对应修一贯无底线迁就，即便这件事闹出风波，也会很快平息。
……只是可惜了，杜逾白已经走了，路易想，再上论坛澄清有关‘小玫瑰’的传闻，只会显得不合时宜。
纪彻却没有就‘直觉’两个字做出点评，他短暂沉默了片刻，眼底情绪不明，不知在想什么，忽然道：“法比安和费祎今晚要在礼堂二楼举办晚宴，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怎么，”路易看向他，“不想拖了？”
“没空再看他们的小动作。可以结束了。”
“结束什么？”别墅二楼也在这时走下一道人影，傅启泽头发微乱，刚睡醒，他连睡袍都没换，浅金色睡袍同眼睛颜色一般，懒懒地：“去哪儿？”
“法比安和费祎的聚会。”
“啊……”眼底睡意褪去，一缕兴奋慢慢攀爬升起，傅启泽勾起一抹笑容，意味不明地点头：“等我换件衣服。这两个人，我可很感兴趣。”
*
“……”
同一时刻，教学楼。
最后一节课放学已是五点半，耽误至今，将近六点钟。
天光仍是黯淡昏沉的。
教室窗帘严密拉起，却有骤然强烈的光线，自敞开的两扇门外倾泻。
四下很安静。
从应修说完那句话起，便安静至今。
抱着胳膊瘫软在地的男生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响动，他的同伴们神色惊恐，连连看着应修，又看向前门口的赛维。
赛维同样闭口不言。
他显得很识时务，已经与叶浔拉开距离，迅速靠向讲台。
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滚落，赛维咬紧牙关。
……什么情况？
‘哥？’
是在叫谁……
叫叶浔吗？？？
叶浔什么时候和应修关系这么好了——这可不是讨论组里一句应修帮他报仇可以简单概括的！
叶浔站在门后不远，看着应修朝他走来。
一步步踏下台阶，应修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他很高，比叶浔高半个多头，锋锐的眼底逐渐映出叶浔修长清晰的身影，“他们是麻烦？”
叶浔：“……”
叶浔一时无言，他确实没有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应修仍然像遵守某些守则一样，记得他曾经说过的话。
潜意识已经感觉到糟糕。
比起之前，现在的应修更加不可控，似乎从上次在篮球馆休息室外见面起，他就莫名开始叫哥。
暂时摁下有关‘哥’的议题，叶浔收回视线——周围人显然不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一个个如临大敌，惊惧不安地死死盯着应修的身影。
圣德尔曾有各种排行榜出现，其中有关F4谁脾气最坏的排行榜，竟不是傅启泽登顶，而是应修。
应修的随心所欲以及显赫家世，令他捉摸不透。
得罪傅启泽的人会被傅启泽慢慢折磨，一直到他玩腻味以后，主动退学。
而应修跳脱于规则之外，可以用强权直接逼迫对方退学离开。
看见他的出现，大部分同学提心吊胆，呼吸都不敢大声。
叶浔于是简单道：“你们先走。”
应修微微歪了下头，压下眼底的疑惑，他安静听着叶浔的话。
赛维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是……是让我们走吗？”
应修瞥了他一眼。
灰蓝色眼睛像某种冷血动物，泛着晦暗的光。
被一眼锁定的感觉很不妙，全身寒毛在这一刻竖起，如果不是顾及背后的法比安少爷，赛维一定会立刻向叶浔道歉，并祈求应修能放过他。
他艰难地保持着镇定，听见叶浔说：“嗯。”
“教室里的人，想离开的都可以离开。”叶浔道。
瞬间，嘈杂的响动、人声、投来的视线，汇聚成河流，连塞维也不敢再就今晚的惊喜派对发言，他满头大汗，书包都没收拾，匆匆跑向后门，跟着人群离开。
应该是下课最迅速的一次。
短短三分钟，教室空无一人。
临走前，靠窗的学生不忘小心地拉开窗帘，光线细微，叶浔看了眼应修，“你跟我来。”
教学楼已经没有人了。
走廊光线明亮。
带着身后这样一个尾巴，叶浔不可能再去食堂吃饭，好在实验室还有面包，加热一下能充当晚饭解决。
远离了教学楼和人群，他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一路都很安静地应修，“为什么叫我‘哥’？”
应修站在树影下，并没有迟疑，“你说过，让我这样叫你。”
暂时不想跟他讨论自己究竟有没有说过这句话，并且，应修的回答一定会让他无从下手——叶浔嗯了声，转而问：“还有其它事吗？”
应修一顿，观察着他的表情，谨慎回答：“没有。”
“那我先走了，”叶浔说：“再见。”
就像在等他这句话，对他的来意显得漠不关心，同时也不在乎他嘴里的‘他们’是谁，叶浔对他点了下头，随即往实验楼去。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树林深处，昏暗天光划过发尾，离开的步伐不快不慢。
应修独自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一直到消失不见，许久，他才垂了下眼睛，低声说，“……再见。”
忽然，似有所觉，他侧过头，看向浓郁静谧的树林。
灰蓝色眼睛锐利冰冷。
树林无风自动。
茂密的绿灌丛幽幽。
应修重新收回了视线。
“……”
见到应修是意料之外的小插曲，生活还要继续。
这晚，叶浔回到实验室简单吃了晚饭，坐在桌子前复习，夜色渐深，十一点整，该上床的时间点。
收拾完书桌，他准备去关灯。
实验楼便在这一刻喧哗起来。
无数脚步声从走廊尽头急促奔来，含着恐惧和慌乱，在上楼和另一个方向似乎犹豫了很久，终于，叶浔听见这些脚步声瑟瑟发抖地停在门外。
“怎么办？我们该去哪儿……”
“文森！文森没有跟上来，他、他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被那群人看见了？”
“白鸽没有说今晚小树林会举办派对，我们真的不该出来的——”
低语混合着压抑的哭腔，在黑暗中响起。
逐渐蔓延的绝望中。
“咔哒”一声。
门开了。
明亮灯光倾泻而出，叶浔站在门后，神情有些疲倦，他目光在这些人的脸上划过，数双含着眼泪的眼睛惊慌望来——叶浔一静，这些，都是老图书馆的熟人。
————————
应修：来活了（耳朵动动）（眼睛亮亮）（期待.jpg）
早睡早睡早睡
明天一定做到！！！

第68章 黑暗五月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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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叶浔出来，四下顿时安静。
几人小心地往后退了退，有些无措。
叶浔身上没换衣服，看起来不是被他们吵醒的——这点让他们稍稍放下心来。穿着轻薄的运动式制服，光线在叶浔背后倾泻。
修长的手指松松勾着垃圾袋边缘，叶浔垂眼看着蹲在地上的几人，似乎很轻地叹了口气，他道：“不要吵。”
三个抱团的男生立刻死死闭上嘴巴。
垃圾袋叶浔在手下无声轻晃，紧接着，卫生间的灯被拍开，比起整条黑暗的长廊，这一方光亮若远若近，更令他们安心。
水流声哗哗。
叶浔返回实验室，关上门前，他侧身看了眼，“今晚的小树林只有普通聚会。”
“不是那群人。”
门于是关掉。
短暂的寂静过后，有细微的声音响起。
像几只瑟瑟发抖的小仓鼠。
“不是那群人……也就是说，文森没有出事……”
“勤工俭学安排的时间随机，我们不来，下次学院万一不给我们机会了怎么办？”
“我们要不要去找一下文森？”
坐在门后的躺椅上，叶浔合着眼，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有一个男生尽力劝阻：“你们为什么那么听他的话，万一……万一他们是一伙的？”
“怎么可能。”
是刻意压低的声音，“他如果是那样的人，在图书馆就能整我们了。”
“……”
没有再听下去，叶浔起身，脱掉外套。这次可以正常洗漱。
他对小树林的情况还算了解。
那群疯子举办的聚会，往往少不了喧哗和哭闹，提前便会嚣张的放起动感音乐。而今晚一切平和。
再加上白天赛维专门邀请他去参加今晚法比安、费祎举办的惊喜派对。以学院这些三年级的惯性，在礼堂举办的派对自然比小树林的热闹有趣。
他等了快二十分钟。
确定没有人返回，于是关灯睡觉。
叶浔的睡眠质量很好，休息室的隔音也不错。但今晚不知是他做梦，还是精神太疲惫，耳边总能听见一阵阵仓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踢踢踏踏。
声音也零碎。
某一时刻，叶浔被一阵尖叫惊醒。
“有鬼啊——有鬼——！！”
他心跳的急促，噩梦似的，冷汗浸湿了额发，天还没亮，百叶窗后的光芒黑暗，夜间天气微凉，叶浔立刻摁亮台灯，昏黄光晕晕染了眼睫和眸色。
疲惫感愈深。
他半撑着身，坐在床上缓了会儿，等待心跳平复，眼神也变得清醒起来，下了床，扯过来一件黑色外套，简单穿着睡衣和拖鞋，叶浔去开了门。
光芒霎时传出。
又是一阵惊慌不定的尖叫：“啊——”
声音尚未连绵成片，便被他皱着眉打断：
“安静！”
闭着眼睛只顾尖叫的众人霎时抬起头。
实验室门扉大敞，叶浔抓着门把锁，他目光一一扫过走廊上充斥的人影，快有十几个人，全部惊魂未定地瘫软在地上，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急切。
之前图书馆的三个男生也在，此时变成了四个人，四人站在最外围，频频紧张地看向窗户和大门。
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人是谁。
叶浔：“你们在吵什么？”
今晚的小树林聚会由三年级艺术班举办，本意是想体验篝火晚会的感觉，一群人快乐的载歌载舞，吃吃喝喝，闹到一点就结束。
现在变故陡生，为首的艺术班班长深吸一口气，脸色苍白，但还是主动走上前，低声对叶浔道：“抱歉，吵到你了吗？我们这就去二楼……”
这么晚还能住在实验楼的人是谁，即便是再不问世事的人，也能猜到。
何况在圣德尔这个地方，掌握消息的多少，也是身份地位的一种体现。
艺术班班长转过身，刚要开口，下一秒，他瞳孔剧颤，又是一阵尖叫：“啊——窗户外面！窗户！”
叶浔反应迅速，立刻抬头看去。
实验室斜对面的窗外，一片黑影悄然无声的掠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两缕金色如火般闪过，视觉效果确实斐然。
叶浔眉心皱起，莫名的熟悉感浮上心头，偏偏翻遍记忆也找不出具体的画面。
“有鬼！真的有鬼！就在那里！”
“救命、为什么安保还不来！不是跟他们说了有鬼吗——”
安保疯了才会因为这个原因过来一趟。
叶浔只能再次出声镇压各式尖叫：“安静！”
这一次，他的声音、脸色都很沉，未知的黑影以及缺觉令他周身逸散出的气息带着几分不耐，冷冷扫来的眼神像是下一秒就会把尖叫的人丢出去。
瞬间，有人捂住嘴，伏在同伴肩头无声的喘息。
二楼楼梯上，正迅捷无声下着楼的人影也顿了顿。
从平台衔接处低头看了眼，灰蓝色眼睛溢出一丝谨慎，迈出去的脚步重新收回，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冲下楼，又可以静静观察的角度，人影不再动了。
虽然穿书已经很不科学，但叶浔可以保证，这本小说的标签没有灵异和惊悚。
他思忖片刻，直接看向艺术班班长：“到底怎么回事？”
艺术班班长道：“我们今晚在小树林开篝火晚会，开到一半，先是有人喊看见蛇了，还说蛇从他后背滑过去了，大家都很害怕，圣德尔这么多年还没闹出过有蛇的负面消息。”
毕竟是座绿化占据二分之一的花园学院，圣德尔很注重防止虫蛇鼠蚁泛滥成灾。
“我们一群人聚到一块，开手电筒照了周围，周围什么都没有。但是大家都很困，就准备扑灭篝火离开。篝火刚灭，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就出现了！”
艺术班班长表情不再镇定：“好几个同学都感觉有蛇从身上滑过，然后有同学说自己明明站在最外围，却感觉后背被人拍了拍——”
“我们本来准备直接回寝室。”
“但那个鬼就像……”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词汇，“就像牧羊犬一样，每到岔路口就会突然出现，然后把我们逼近另一条路，等再回过神，我们就到了实验楼。”
“是的，”之前躲在叶浔门外的三个男生也出声道，“我们几个缀在最后面，真的看见了那道黑影！还在冒金光——”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说起亲身体验，“那个鬼的舌头从我的脖子上滑过去了！我发誓，不是蛇，是舌头！凉凉的、毛毛的！”
“为什么一定是鬼，说不定是吸血鬼？”
“吸血鬼也是鬼！不管是什么，我现在根本不敢出去，它到底要做什么，狩猎吗？还是要吃了我们！”
“他、他是故意的，故意把我们逼进来的！”
夜晚滋生了人心底的恐惧。
尤其是伸手不见五指、远离学院中心的夜晚。
实验楼四周都是树林，树影惶惶，小路尽头曲折幽暗，中心区外的路灯早已在十二点整熄灭，本该是个兴奋刺激的夜晚，此时却刺激的过了头。
艺术班班长苦笑着，“事情就是这样。不论是不是鬼，都很危险……以免真的出意外，我们今晚可能会在实验楼住一夜，实验楼的教室和窗户都反锁了，我们没有钥匙，应该会在二楼的走廊休息。叶浔，你有什么事情也可以叫——啊！”
叶浔熟练的抬头。
看见那片黑影从另一扇窗前掠过。
窗户正对着卫生间，卫生间灯光一直没有熄灭，惨白光线勾画出一闪即逝的深浓墨色，他慢慢眯起眼睛，抓着门锁的手紧绷。
如同山峦一般起伏的弧线。
比乌云更暗。
长的仿佛看不见尽头，是有着金色眼睛的庞然大物，尾巴随意甩着，脚步轻盈无声，闲庭漫步般穿梭在一楼的几扇窗外。
几乎一个眨眼。
黑影便恶劣地激起一阵叫喊和哭求。
叶浔恍惚间幻视去年的纪彻——真是，坏的一模一样。
他在一阵尖叫声中，忍耐力空前增长，这群人、外加外面那个东西，只要还存在实验楼附近一分钟，今晚他绝对别想睡个好觉。
明天上午他有早八。
一堂很重要的生物实验课，按严教授对他的高标准要求，在他的课上犯困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掏出手机，荧光映在叶浔脸上。
他翻动白鸽通讯录，找到纪彻的号码，拨通——
漫长的接听声。
一直到电话自动挂断，也没人接起。
转而，叶浔翻到另一通电话，给姜鸣轩拨过去。
姜鸣轩接的很快，又是半信半疑的声音：“……叶浔？”
他那头很热闹，应该正位于宴会中心，寒暄声夹杂着恭维，匆匆说了声有事，姜鸣轩走到僻静地，今夜他挑染着头发，一身白色碎钻西装，手中晃着香槟气泡酒，笑意逐渐从嘴角牵起，“什么事？”
“纪彻在哪儿？”
“纪彻，”姜鸣轩语气逐渐微妙，“上次问我应修在哪，这次问我纪彻在哪儿……我是中转站吗？”
“如果你能做主的话，找你也可以。”
姜鸣轩声音轻了些：“大部分都可以。出什么事了？”
“纪彻的那只豹子，现在在实验楼外。它很吵。”
姜鸣轩：“你是说凯撒？我没有听说阿彻把它接回来的消息。”
“需要我给你拍视频吗……”手机里响起一阵震天的响声，并非叶浔发出，而是一群人声嘶力竭的尖叫。
姜鸣轩含笑的神情顿住，眉头随即皱起，“你身边有人？”
“被那只豹子吓到的无辜同学，”叶浔似乎烦了，“能不能尽快把它带走？”
姜鸣轩沉默片刻，放下香槟，他斜倚着桌台，水晶吊灯璀璨而闪烁，尽头高台的四人牌桌上，纪彻一身闲适的休闲服，面前的牌桌摊开一副牌，在他旁边，路易笑着与身侧人交流。
身穿复古西装的法比安脸色极其难看，费祎低着头，避免与路易对视，却又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下苦苦支撑着尊严。
两只败犬罢了。
现场的沸腾、燥热，纸醉金迷。
混合着悠扬的舞曲。
酒水气息充斥，灯光也打的暧昧。
与电话里叶浔冷调的声音截然相反。
像一颗冰块触碰到颤栗的神经。
姜鸣轩轻声道：“抱歉。”
“凯撒只听纪彻一个人的话，阿彻现在……我也不清楚他在哪里，等我找到他，我会向他转告你的需求。”
叶浔的语气果然愈发厌烦，“他就放任他的豹子在学院乱跑？”
“凯撒不喜欢被约束。”姜鸣轩声音更轻了些，“去年，你不是也被凯撒纠缠过。凯撒其实很喜欢你。”
叶浔直接挂了电话。
姜鸣轩仍然拿着手机，一直到一切声音结束，他熟练地点击保存录音，抿了口口感轻盈的香槟，走向高台。
神经绷得很紧。
这一刻，看着桌边摸着牌组的纪彻，姜鸣轩叹了口气。
难怪纪彻没有派人守在夜间的实验楼外。
——合着是让凯撒去当护花使者了。
只是听起来，凯撒过于恶劣的、想要彰显雄性魅力一样的狩猎行径，恐怕惹得叶浔很是不愉。
他心不在焉地想着叶浔，行进的路上突然堵住两个人。
脚步一顿，姜鸣轩皱起眉。
“莱利，你们做什么？”
“看纪哥他们玩牌看的手痒，”有着维多利亚皇室爵位的莱利眨眨眼睛，热情的勾起一抹笑，“鸣轩，跟我们打一把再走呗？”
*
实验楼内。
人群躲在走廊抱团取暖。
依然一片混乱。
叶浔挂断了电话，不似言语中表现出的锋利，他的表情冷静。
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叶浔垂着眼皮，想着办法。给安保打电话是下乘之举，五月本就混乱，圣德尔这群安保真正听从的主人只有理事会和纪彻四人。
其他Ⅱ阶级的少爷小姐身边都有家族派来的保镖。
至于ⅢⅣⅤ阶级的学生，一切只能倚靠学院。
三年级艺术班的学生们只有一个主心骨，就是班长。而班长身份普通，没办法强硬的要求安保必须过来接人。
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
留在实验楼，睡走廊，熬到天亮。
真正让叶浔心情糟糕的是，他不确定凯撒是不是冲他来的。
如果是的话，那实验室不能待了。
联盟时代的动物与地球也不同，当人类的平均寿命已经突破一百五十岁大关，达到平均年龄120岁时，动物的基因也发生了进化。
去年的凯撒尚未成年，便有近两米长的身量，一百多公斤的体重，四肢粗壮巨大，行走在泥泞土地上，会留下深深的爪痕。
在学院外渡过一个丰沛的雨季。
实验室的钢门绝对撑不住它的破坏。
如果需要转移，那么他也要跟人群一起行动。
艺术班班长开始催促同学们上楼，一群人挤挤攘攘，谁也不愿走在前面。
叶浔反手关上门，准备跟上。
探路的同学突然僵住，无形的恐惧气息伴随着阵阵吸气，传遍四周。
人群颤栗着开始后退。
实验楼靠近侧门，而此时正大门的方向，不知何时出现两只幽幽的金色眼睛，乌云层被一缕晚风短暂地吹散。
‘鬼’终于显现了身形。
庞然大物懒洋洋甩着尾巴，通体绸缎般油光水亮的皮毛，爪掌伏地，每走一步，幻觉般能听见沉闷的声响，鼻腔中呼出的气息也危险而凶悍。
这只黑豹——
叶浔尚未细思，只听一声尖叫：“跑啊——！！！”
瞬间，人群翻转方向，他身不由己的裹挟在其中，被河水般的人群冲出侧门，黑夜里瞬间响起尖叫和哭喊，四面八方的小树林如同一个个迷宫方阵，所有人消失在其中。
晚风寒凉。
叶浔一时间觉得自己像穿越了，穿越回去年的图书馆，那时他也一边叫喊着有狼，一边竭力奔跑。
比起去年唯一值得庆幸的。
是他如今的体力不错，不会再跑两步路便累的气喘。
眼前最后两道人影也在岔路口跑散。
叶浔还穿着拖鞋，黑色外套没拉拉链，凉风吹散内里的深灰色宽松睡衣，领口处的扣子也在剧烈运动中散开。
潮水般的惊悸骤然袭上心头。
叶浔神色一凛，忽略刮过耳侧的风声，听见了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
黑豹悠悠跑在他身后，几乎到了与他并排的程度。
没有扑向他，相反，那条粗壮的大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缠向他的手腕。
被他冷着脸粗暴的拍开数次后，黑豹眼眸陡然眯起，凶戾感顿时溢出，一个加速横在他身前，逼迫叶浔不得不停下脚步。
威风凛凛的大豹子龇牙咧嘴。
一切就如情景再现，比去年长大了不少的黑豹再次冲到他面前，身形一圈圈缠住叶浔的腿弯，脑袋也危险地蹭着他的腰腹。
叶浔厌恶的皱起眉。
他努力迈开步子，又被重重的顶了回来，现在他就像一个在玩木头人游戏的玩家，定格在原地，动弹不得。
手腕被尾巴缠住，腿弯被身子缠住，腰腹还被一个圆脑袋故意用鼻子顶撞。
叶浔轻吸一口气，在黑豹又一次往他的肚子顶来时，立刻伸手摁住凯撒的脑袋。
简直难以置信，凯撒歪着头——
它又往前顶了顶，鼻子呼出的热气透过薄薄的睡衣衣料，浸染了皮肤。叶浔面无表情，给了它的脑袋一巴掌。
这一巴掌较黑豹的体型重量来看，不过是挠痒痒。
似乎它的另一个主人也经常做这样的举动，凯撒显得不以为意，又缠着叶浔绕圈，叶浔紧紧盯着它的举动，害怕它会像某些动物一样做出不雅的圈占领地的举动。
一人一豹僵持着。
某一时刻，叶浔表情微变，下一秒凯撒便低吼着朝他扑来，腿弯被缠的僵硬，核心不稳，叶浔向后倒去，跌坐在地。
身后是一层落叶。
黑豹终于心满意足地凑近舔他的脸。
舌头的倒刺又痛又麻，叶浔用力抵抗着它，凯撒又开始龇牙，过了一个雨季，估计被纪彻带着在草原玩的不错，凯撒体量更加庞大沉重。
叶浔被它压得站不起身，更无法躲开。
被热腾腾的气息扑着脸，柔顺的皮毛扎着裸露在外的脖颈，他又恶心又愤怒，偏偏一只豹子根本听不懂人话，像某些用气息表示‘这是我罩的人’一样的傲慢动作，叶浔推着它的脑袋，又拍了两巴掌。
这些账都被他记在了纪彻身上。
他隐忍的呼吸着，凯撒反而和他的主人一样，越蹭越来劲，大尾巴一甩一甩，表示着愉快的心情，直到这条甩来甩去的尾巴被人一只手抓住。
修瘦、冷厉。
骨节分明。
极有力度的一只手。
凯撒金色的眼睛骤缩，猛然挡在叶浔身前向后看去——
庞大的身体得以有了空隙，能让叶浔喘一口气，他厌恶地抹掉脸上和颈侧的印记，皱眉抬起头。
应修站在树下。
高大的身影斜斜拖长，他黑乱碎发压在眼前，灰蓝色瞳孔和凯撒一般紧缩着，脸上表情显得迟疑又紧张，抓着凯撒尾巴的手不放，凯撒凶恶的去顶他的肚子，应修歪了下头，手掌顿时用力，凯撒随即发出愤怒的低吼——
“凯撒。”是低冷的声音，应修说，“你是只坏豹子。”
他扯着凯撒的尾巴，不客气地将它拖离叶浔身前。
终于看见了叶浔的模样。
跌坐在地，领口衣物散乱，冷白的皮肤浸着一层愤怒的薄红，睡裤的松紧带垂下来一条，他身段清瘦、柔韧，手腕撑在地上，沾染了泥土，线条明晰锐利地眼睛冷冷扫来，却因一丝浅红而显得病态。
应修倏尔一静。
过了好久，他才叫道，“……哥。”
凯撒又要往前冲，被他敏捷的抓着尾巴再次拖走，应修的声音轻轻地，看着叶浔径直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面无表情往实验楼的方向疾步走去。
“我已经通知了纪彻别墅的管家。他们会来把凯撒带走。”
叶浔不愿说话，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去洗澡。
应修亦步亦趋地跟上，侧着头，紧盯他的脸，“你生气了吗？抱歉，我追下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我只能按照凯撒的脚印跟过来。”
“你在实验楼？”叶浔终于开了口，他声音有些哑。
奔跑时吸进太多冷风，嗓子暂时还在充血难受。
应修眼睛微动，看了眼他滚动的喉结，点点头。
他把手里的外套递过去，“你的外套，掉在了地上。”
接过外套，简单披在肩上，叶浔头发浓黑而乱，缠在颈侧，眼皮也压得低低地，有些冷，却又因为身上属于豹子的气味而突兀。
应修瞳孔逐渐缩成一根线。
他继续紧紧盯着叶浔，“你不讨厌凯撒。”
叶浔荒谬地简直要笑了，他懒得回答应修这么没眼色的问题。
应修说：“我不让凯撒舔你。它好像生气了。”
永远无法理解应修的语言系统，叶浔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他克制地深吸一口气，说：“你能不能闭嘴。”
应修沉默了一下，“我想再说最后一句话。”
叶浔语气很差劲：“说。”
应修：“凯撒跑了。”
叶浔头也没回，仍然目视前方，声音冷冰冰地：“它不认识回家的路吗？”
“认识的。”应修：“它的家是纪彻的别墅。”
“那就闭嘴，我不想再听见它的名字。”
应修想了下，说：“好的。”
两个人并肩往实验楼去，实验楼顶楼有四间休息室，叶浔一直以为是老师的办公室，看来又是F4的特权之一。
他自然不会越俎代庖地让应修离开。
实验楼近在眼前。
冷风吹得叶浔头脑冷静下来，他能感觉到应修一直若有若无地在看他，看的部位全是凯撒舔过的地方，好在这双灰蓝色的眼睛始终漠然、无动于衷。
和他说话很麻烦。
叶浔选择性无视应修的存在，走进正大门，先听见一声又一声的哭号。
“他们怎么办？会出事吗？会不会死啊？”
“幸亏我们直接躲进了卫生间……”
“为什么学校会有一只豹子！我要向理事会举报，他们必须击毙那只豹子——”
神经又开始抽痛。
叶浔没空安慰这几个惊慌失措的学生，更不想和他们进行任何对话。
应修突然上前一步，“我带他们离开。”
没想到他还会有识趣的时候，叶浔语气略微缓和，“送他们一程，把凯撒的身份也和他们说清楚。”
应修说了句好，随即摁亮走廊灯光。
脱口而出的尖叫在看清应修的脸后，化作静谧。
躲在教学楼的学生竟也有五六个，一行人看着应修走近，言简意赅道：“跟我走。”
人群半是不安半是惊惧，最后还是跟上应修的脚步，从侧门的方向离开。
教学楼重归寂静。
真是混乱又糟糕的一晚。
叶浔靠着走廊墙壁，揉了揉疲惫地眉心，拖鞋上全是泥土，手指、手腕、侧颈，都有浅浅一层灰尘。
他打算先去卫生间收拾下自己，再回实验室。
经过实验室斜对面的楼梯，一股幽冷森然的视线陡然落在身上，叶浔大脑再次紧绷，戒备地侧过头。
亮堂堂的一楼光线，穿过楼梯，勾勒出衔接处、靠着透气窗户的一道人影。
人影穿着风流，英俊而倜傥。
垂坠感十足的白衬衫，黑色西裤，领口松垮，胸前佩戴金色徽章，极其简单的搭配，却显得贵不可言。
他发出一声轻笑。
一点点缓慢地走下楼梯台阶，步伐不紧不慢，光线汇聚于他的右耳，是最简单的黑色耳钉，被碎发微微压住，露出一点锋利冷冽的弧度。
傅启泽浅金色的眼眸含笑，切割成片的光影划过他英挺的眉骨、明晰锐利的双眼以及一双勾起笑容的薄唇。
像被画框固定在墙上的尊贵王子，带着浓郁的色彩，从深处徐徐走出。
“精彩。”
他语气柔和，诡谲的笑容却在脸上扩散，“太精彩了。”
叶浔闻到了一股淡雅的香味。
他不耐的皱了下眉，侧过头，从眉梢到唇角的线条全部冷硬而不解风情，摸了下口袋，叶浔心情更加糟糕，实验室的钥匙掉了，备用钥匙还在二楼消防栓后。
“什么事。”他需要应付下傅启泽。
最好让傅启泽尽快离开。
傅启泽与他保持着恰当的距离，站在楼梯下，笑着问：“玩得开心吗？”
被一只神经病豹子追着跑了大半夜，现在还要被傅启泽冷嘲热讽，叶浔冷笑道：“你可以试试。”
“看来是不好玩，”傅启泽依然笑着，目光却如某种粘稠阴冷的水流，划过叶浔凌乱而糟糕的外表，洇着薄红的眼尾、乱糟糟解开扣子的领口，手腕和颈侧一片片的红痕，他眼神一片浓稠的黑，笑出了声，“……大晚上的，你们也太心急了。”
叶浔没工夫解析他的潜台词，“你到底要说什么。”
“要不要和我试试？”
什么？
傅启泽还在笑，是玩味的笑容：“你和阿修做过的事——比如野外亲吻，拥抱？你们做到哪一步了，要不要和我也试一试？”
叶浔彻底没了表情，对这样暗含某些意味的话语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他径直往大门走去，决定今晚回宿舍住。
傅启泽不急不缓地跟在他身后：“我很好奇，和纪彻接吻，收路易钢笔，信任应修——对他们三个，你好像总是很宽容，但是对待我，你却一成不变。”
“为什么？”他漫不经心地问。
叶浔头也没回，语气冷淡，给出的答案也很简单。
“别发疯。”
发疯？
傅启泽又笑了，他眼神有一瞬间的出神，却又慢慢沉淀下去，化作一团浓稠阴沉的墨色。
是他发疯。
没错。
是他看见纪彻的未接来电后，一时发疯，抛下兴致勃勃的宴会，赶来实验楼想帮叶浔解决麻烦；是他发疯，静静看着叶浔和应修并肩一路；也是他发疯，这些天搜集了近乎数百枚耳钉，想着各种借口该怎么给叶浔送过去。
都是因为他发疯。
没错。
“我很差劲吗？”他的声音平淡，像是随口一问。
叶浔脚步也没停，显然懒得回答。
傅启泽于是在他身后笑了下，“叶浔。”
脚步骤然一晃，仿佛有些晕，叶浔下意识伸手扶向墙壁。
“你说的没错。”
晕眩感夹杂着一丝困意，让叶浔揉了揉眉心，他突然反应过来，思绪慢半拍地清醒，猛然惊怒交加的转过头，看向傅启泽——
“我就是个很差劲的人。”
傅启泽含着愉快的笑容，步步走近他。
他身量很高、修长而挺拔，头发颜色与叶浔一样，浅金色的眼眸却灰扑扑的，漠然而偏执，领口处的味道最为浓郁，叶浔一时恍惚，精神得到某种放松，像躺在傍晚的池塘边，看蝴蝶飞舞、蜻蜓盘旋。
晕沉的感觉是一种异样的惬意。
这段时间的高压学习让叶浔无法陷入深度睡眠，但现在，他觉得自己随时都能舒服的睡过去。
不受控制的脱力，他身形不稳，半坐到地上。
竭力撑着眼皮，叶浔有些气喘，冷汗浸湿了后背，他清瘦的腰背佝偻着，很累、屈起一条膝盖，置于身前，喘息的唇瓣被抚摸着，修长的指尖沾了些湿润的水光。
傅启泽静了片刻，慢慢俯下身，舔去他唇瓣被带出来的一丝水迹。
“现在，我在对你做很差劲的事。”叶浔缓缓撩起眼皮，眸色阴冷，抬起的眼睑浸着细汗，一片黑沉。
他忽然抬手，给了傅启泽一巴掌。
力道并不重。
傅启泽道，“解气了吗？”
于是又是一巴掌。
这一次用了些力气，叶浔接着后仰向墙壁，无力地喘息着。
他的脑袋晕沉沉的向一边滑去，侧脸陷入温热干燥的掌心，傅启泽安静了许久，带着几分亲昵和安抚，揉捏着他左耳的耳洞。
叶浔垂着眼睛，想要支撑自己坐起来。
有一根温凉的东西穿入耳洞，很陌生的感觉，灵魂仿佛都被切入，一时恍惚，阴影随即压下，傅启泽半跪在他身前，没有抬起他的脸，而是闭着眼睛，深深俯下身，含住了他的唇瓣。
“……你是狗吗？”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疲惫的叱骂，“不会亲就滚。”
接着有嗤笑故作镇定的响起，“笑话，咬人的才是小狗。”
“……”
时间的流逝变得昏昏沉沉。
某一时刻，精神一震。
似乎有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凌乱焦急，熟悉的说话声响起，是那群之前奔跑着离开的艺术班同学。
脚步声快速接近，已经穿越了正门，即将走来尽头。
应修神情平静，军靴每一步踏在地面，都规整而有秩序。
他灰蓝色的眼睛先看向实验室。
发现实验室的门锁紧扣。
他微微歪了下头，有些疑惑地寻找叶浔。
不远处的楼梯拐角处，有两道几近重叠的人影。
视线从两人身上随意划过。
下一秒，
应修脚步骤然顿住。
紧随其后的同学们还在叽叽喳喳，“幸亏那只豹子不吃人，我们把钥匙交给叶浔后就走。”
“但还是吓人，以后夜里我们还是不要出来了。”
“多亏了叶浔以身涉险，把那只豹子引走……真的太感谢他了。”
“我就是校报社的，回头我一定会为叶浔写专访。”
“叶浔呢……叶浔——”
看见应修的背影，众人也下意识停下脚步。
一行人茫然地低头看去。
四下瞬间没了任何呼吸声。
不远处，两道人影亲昵的交叠。
傅启泽慢慢抬起头，浅金色眼眸漾着水光，一种无声的慵懒和餍足，另一道清瘦的身影背靠着墙壁，疲倦地垂着眼睑，湿润的水色浸透了额发和侧颜，淡淡靠在他怀里。
应修很慢的、几近迟缓地眨了下眼睛。
一切细节都在眼中放大。
叶浔轻喘得呼吸、瘦削易折的手腕、苍白而蔓延着青筋的手背，就这样靠在傅启泽怀里，他显得安静而倦怠。
始终没有说话。
他合上了眼睛。
而傅启泽挡住他的脸，笑着看向面前的一群人，语气温和、却带着浓浓的危险：“还要继续看吗？”
人群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吸气声伴随着无措地道歉，艺术班班长慌乱之中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好像只把钥匙塞到一旁的窗户上，接着便随其他人落荒而逃。
是比之前看见黑豹时还要惊慌的脚步。
只有应修还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叶浔身上，始终不变。
然后看着叶浔慢慢睁开眼睛，疲倦、却不容置疑地叫道：“应修。”
眼睫一颤。
僵滞的神经像被触碰，灰蓝色瞳孔专注地映出叶浔的脸，他径直朝叶浔走去：“哥。”
……哥？
傅启泽轻啧一声，眼神晦暗不明。
叶浔道：“现在，让他滚。”
————————
凯撒是应修感情的催化剂
四人的吻都会在这个篇章解决
傅启泽靠皇室秘药上分的一生
姜鸣轩纯属得不到，于是希望叶浔平等的讨厌每一个人（包括自己）

第69章 黑暗五月⑥
*
-
礼堂二楼，宴会厅。
光影浮动。
红色幕布慢慢从舞台两侧升起，歌舞剧演员穿着繁复的演出服，轻启歌喉。
观看歌舞剧的人很少，简单一条长桌之隔的舞池中心，另一出戏剧正在上演。
高高在上的少爷们挑选着看中的羔羊，邀请对方共舞一曲。
无数双惊慌的眼睛尚未收回，便被迫滑入舞池，僵硬的旋转着，人群发出嬉笑，“看这群特优生，真有意思。”
“那个不是西兰家族的小少爷？听说西兰家族马上就要破产，连小儿子都保不住咯……”
人声隔着台阶，传不上高台。
牌桌左右，侍者端着托盘恭候，操牌手安静站在牌桌一角。
法比安收回目光，今晚的晚宴由他呕心沥血策划，现在已经被毁了。当纪彻、路易和傅启泽联手出现时，无论其他人内心如何做想，有他们三人在，法比安注定只能低下头做人。
“黑桃3。”纪彻翻出一张牌。
法比安连忙敛下心神，打出草花5。
路易和费祎接连出牌，两个人显然都心不在焉，桌面相隔甚远，深绿色桌布颜色浓郁，路易脸上含着浅淡的笑容，费祎面色苍白、几乎快要僵硬成木头。
……丢人现眼。
法比安眼神阴沉了一瞬。
站在纪彻身侧的操牌手道，“纪少赢墩。”
他将场上四张牌收拢，放在纪彻手边。
纪彻低垂着眉眼，散漫靠在沙发内，深黑夹克领口拉至下颌，他整个人冷冽而又漠然，修瘦指骨间转着一张牌，牌面若隐若现。
法比安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出一张牌，被他不咸不淡地将吃。
一晚上从德扑打到梭.哈，再从梭.哈打到桥牌。
法比安已经记不清自己输了多少筹码。
他甚至不敢赢。
一些明显优势的牌局也要被他绞尽脑汁喂给乱打一通的纪彻，情绪濒临爆发，却又不得不牵起笑容继续作陪。
“继续，”法比安朝荷官抬手，“下一轮。”
荷官上前洗牌。
纪彻脸色很淡，看不出他对牌局的结果满不满意，他在喝酒，法比安偏好浓度高的酒精，比如威士忌、白兰地，冰杯内盛着浅浅一层褐色酒液，味道辛辣。
纪彻只喝了一口便放下。
法比安扯起笑容，问他：“下一轮还打桥牌？”
“输牌的感觉怎么样？”没急着回答，纪彻转着酒杯，问他。
法比安感觉气血上涌，输就算了，现在还要被人嘲讽，他强撑着笑，“还挺好玩的，下半年我就要去迦蓝念书了，有机会跟你和路易打两把牌，我自然要奉陪到底。”
路易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又似乎没听见，他左手佩戴着宽大古朴的尾戒，撑着下颌，金发柔顺的半垂，依然噙着笑意。
费祎被他看的身心发冷，如同被一只色彩斑斓的毒蛇盯住，低着头不敢作声。
“确定吗？”纪彻漫不经心地侧过头。
法比安一时没反应过来，“当然，迦蓝大学的通知书统一下个月派发。我先去等你们一年，一年后大家还是校友。”
“迦蓝大学的法律专业确实不错。”
法比安神色微顿，……纪彻怎么知道他报的法律专业。
“可惜了，”心跳在这一刻不祥的跳动，法比安立刻抬起头，听纪彻淡淡道，“专业好是好，每年刷下去的人也很多。”
笑容彻底消失，不详的预感化作实质，法比安不再掩饰眼底的情绪，又惊又慌：“纪彻！”
有心起身，荷官和操牌手同时摁住他左右肩膀，法比安心底发冷，立刻低头扫视宴会厅四周的景象。
他亲自安排的人手早已消失不见。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间宴会厅内的人全部换成了陌生面孔——
是纪彻的人。
进入圣德尔的第一课，就是学会识时务。
冷汗渗出额头，只僵硬了短短十几秒，消失的笑容再次挤出，法比安真诚地看向纪彻，“……阿彻，大家这么多年的交情，我要是哪里做的不对，你可以直接和我说。”
“那就直说了，”纪彻语气平缓，撩起眼皮，看着他：“我听说你明晚准备举办露天派对，还邀请了全体特优生。”
全体特优生……？
法比安立刻想通关窍，在心底暗骂一些人是墙头草，“好吧，我承认，我确实对你的小宠物很感兴趣。”
纪彻没有说话，晦暗不明的光影从他脸上划过，分界线深冷而清晰。
法比安轻轻松了口气，以为他是默认，“不过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动你的人一下。阿彻，或许你不知道，现在学院有一个快六百人的讨论组，里面谈论你的声音……十分难听。”
至于有多难听——
法比安回忆了下，争风吃醋、绯闻男友、被分手之类的话语，对于一名心高气傲、家世显赫的继承人来讲，已经算得上诽谤和污蔑。
“我是想帮你创造机会，对待这些不听话的特优生，其实只要狠下心，吓一吓他们就好了。”
“怎么狠下心。”纪彻声音很轻，像是在求问。
法比安已经找回平日里的节奏，他放松了身体，以为身后两人会松开对他的束缚，然而荷官和操牌手无动于衷，掌心的力度甚至隐隐加重，骨头都被挤压得作痛。
法比安嘶了声，忍住没发脾气：“我记得你以前养的小宠物都挺乖的，领着去几趟宴会，回来后都会老老实实听你的话，这一个之所以这么不听话，肯定是那些宴会不够狠。”
纪彻似乎笑了下，深黑平静的目光望着他，道：“然后呢。”
“然后就像你曾经那样，”法比安说：“玩些小游戏，或者让他帮你跑腿，享受一些特权带来的便利，再不济，你还可以发动学院的学生对付他，破坏宿舍、跟踪他、吓得他不能睡觉，几天下来，聪明人审时度势，不聪明的自投罗网，肯定都会乖乖听话。”
纪彻这点不能见光的爱好不是秘密。
家世上乘的学生们都知道他喜欢养蛊，或者抬高一些特优生的身份，与其他人分庭抗礼。他身边人的面孔从不重复。
叶浔，已经是留在他身边最久的一个人。
很奇怪的。
这一次路易也朝他看过来。
那双深绿色眼睛笑意不减，却莫名的幽冷。
法比安心跳的突突，奇妙的不安，他抓起酒杯，将里面的白兰地一饮而尽，辛辣的酒精直冲大脑，“我自罚一杯，阿彻，是我自作主张了，我保证，不会有下次。”
“继续。”
继续什么？
从他脸上看不出多余的神情，法比安摸不清他的想法，只能咬咬牙，继续要给他支招，纪彻忽然笑了下，晃动的光线从他脸上划过——
他眼睛幽黑，一片看不见底的浓稠。
那只修长的指尖敲了下酒杯，纪彻说：“让你继续喝。”
法比安僵住，荷官替他倒满威士忌，褐色酒液快要漫出杯口，威士忌可从来没有这种喝死人的喝法。
“你这是……什么意思？”法比安问。
“不是很会猜吗？再猜猜看。”
“总不会是替你的小宠物出气吧？”法比安艰难地扯了扯唇。
他觉得荒谬。
区区一个小宠物……这类消耗品，纪彻厌弃地还少吗？
就算不是小宠物，一个连身份都没有、只能算是前·绯闻男友的特优生，值得纪彻来对付他吗？法比安家族和纪家可是有一笔大合作在身上！
纪彻盯着他，瞳孔漆黑幽深，他也慢慢笑了，一方牌桌寂静，四下僵冷，舞厅乐曲悠扬旋转，众人不敢去关注的高处，为首之人语气是不加掩饰的阴冷，“猜错了。”
“法比安，你的自作主张是该受点教训。”
法比安窒息道：“喂，纪彻，他不就是一个特优生——”
“嗯，”纪彻平静地打断他，“是又怎么了。”
“特优生……特优生本来就是学院底端，这是规矩……”
“其他人随便。”法比安大脑一片空白，听纪彻道：“他，我不允许。”
“……”
面无表情地走下台阶，身后不远处，法比安被左右两只手死死摁在椅子上，挣扎不得，紧接着两杯一模一样的酒杯摆于眼前，一杯威士忌、一杯白兰地。
酒液浮起浓郁刺鼻的香味。
两边的荷官、操盘手主动抓着他的后衣领，温声催促他尽快喝完，尽快恢复自由。忽略他们堪称粗暴的动作，法比安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从来高高在上光环加身，他还从未体验过如此憋屈的时刻！
“你们要把我关在这？？？你们疯了吗……纪彻？纪彻！！！”
“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
“纪彻，你敢……你，滚、不要、都滚——”
舞厅的乐曲仍在响起，底下众人却骤然没了声音，只剩毫无规律的旋转和刻意微笑。
权势就是这样冰冷而公平的工具。
今天就算法比安喝吐、喝晕，喝到住了院，他的家族也只会自认倒霉，甚至会在一个休息日，拎着法比安上门赔罪。
纪彻穿行过众人中心，浮动的各色香水令他头痛欲裂，他一身深冷的黑衣，脚步不停，目光沉沉地走向大门外。
繁华而纸醉金迷的场景让他莫名感到厌烦。
倦怠感无处安放。
只要能安静一点——
竭力压下心底各种暴戾的想法，他平静地想，安静一点就好。
他现在需要去一个安静的地方。
“……阿彻！”
直到姜鸣轩喊住他：“纪彻！”
他看过去。
匆匆甩掉莱利两人的纠缠，姜鸣轩大步拿着手机跑过来，脸色焦急而愤怒，“——你的手机呢？！为什么不接电话，他刚才在找你！”
插入口袋的指节缓慢蜷起。
熟悉的暴戾再次袭上心头。
失重感覆盖在身上，纪彻眸色深黑，一丝情绪也无。
他语气格外平静地：“傅启泽，在哪？”
*
同一时刻。
实验楼一楼，楼梯拐角光线昏暗。
叶浔能听见沉闷的撞击声。
傅启泽揽着他的手被应修冷冷撕开，两个人随即在走廊上交起手来。
头有点晕，他很困、眼皮厌倦的垂着，无动于衷。
打斗声几乎成了白噪音，他烦躁地皱起眉。
傅启泽的目光从他安静地背影上收回，敏捷的侧身躲过应修堪称狠厉的一拳，傅启泽的眼神也凉了下来：“阿修，成年人的事你少管。”
应修还差四个月成年。
确实是只小狼。
年龄问题显然不会被他放在心上，他灰蓝色的眼睛毫无机质，歪了下头，似乎只有一个目标，“你对他下.药了。”
傅启泽头发较长，黑耳钉被碎发掩盖。应修拳风凌厉，爆发力强悍而凶狠，长年累月地锻炼令他四肢爆发性十足。
傅启泽噙着一丝笑意，目光却低冷地盯着应修，“阿修，占有欲别那么强，他不是你的。用了一点安神香，让他今晚睡个好觉。”
“他让你滚。”应修还是平静道。
傅启泽：“今晚如果不是我来了，该滚的就是你了。”
叶浔的喜好不是秘密，平等讨厌学院所有人。
傅启泽可不会相信他会对应修产生恻隐之心——毕竟应修，也是给曾经给他带来大麻烦的对象。
走廊光影晃动，同样修长高大的两道身影在墙壁上交错又分开，画面像开了二倍速，抬肘挥拳踢腿，沉闷声响不绝如缕。
军靴质地颇硬，骤然将墙壁旁的垃圾桶踹翻，一时间哗啦啦的纸张、垃圾袋纷飞。
“哐当！”
两道人影都是一顿。
应修立刻看了眼不远处的叶浔。
叶浔靠着冰凉的墙壁，还在闭目休息。
傅启泽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手掌利落无情地锁向他的脖颈，应修立刻格挡躲开——“为什么还不走？”
他问。
同样出了一身汗，傅启泽捋起额前一缕湿发，他身姿高挑修长，肌肉起伏流畅而利落，作为四人里较为风流的一个，傅启泽平静地甩了甩手，摸了下额角被应修拳风刮出来的淤青，冷嗤一声：“他这副样子，你让我怎么走。”
汗水浸湿了黑色背心，应修干脆脱掉外套，手掌虚虚提着领口，语气平直：“我会照顾他。”
“就你？”傅启泽也懒得再跟他打，四个人从小到大分不出胜负，对对方的出招早已习惯，打到最后只会是力气用尽，或者一方觉得无聊叫停，“他身上怎么弄的。”
“身上？”
“脖子、手腕还有脸，都是土。”傅启泽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应修回头看了眼叶浔。
他们相当有默契的打到侧门外，这是一个适合说话，又不会让叶浔看了心烦的地方。
冷风吹过。
楼梯拐角处的阴影浓郁。
“是凯撒。”应修收回视线，道。
傅启泽显然被嫉妒和酸意蒙蔽了大脑，想也不想的，“凯撒又是谁？你就眼睁睁看着他把叶浔压地上——他就那么点力气，我一只手就能让他动弹不得，这么冷的天，那个凯撒……凯撒？”
傅启泽声音一顿，脸上短暂地陷入空白。
风吹过衬衫领口，他忽然皱起眉头，语气有些不明：“……啊，阿彻把它送回来了。”
应修静静看着他。
傅启泽与他对视两秒，似乎暗含审视和观察，他身上压抑着的愠怒和阴沉几乎瞬间消散，肉眼可见的，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所以，你没和他……”他若有所思。
应修奇怪地，“嗯？”
傅启泽突兀笑了下，语气堪称平和了，“没什么。安神香效用不长，没有副作用，应该能让他神清气爽地睡到明天早上。”
应修：“哦。”
他牢记叶浔给自己的使命，“你该走了。”
傅启泽确实不打算久留，确定应修和叶浔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后，心中一块大石落下，安神香需要在绝对安静、放松的环境起效。
有他在，叶浔肯定不会感到放松。
当然，如果他有这个技术，能在亲吻中把叶浔哄睡着的话，一切另算。
喉结滚了滚，不知回忆起了什么，他耳根在黑暗中隐隐泛红。
“咔哒”一声。
两人顿时警惕地抬起头，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侧门。
走廊光线充足。
叶浔已经扶着墙壁，找到钥匙开锁，他脸色苍白，听见声音也懒得抬头看一眼，推门而入。
估计想要用力甩上门，力气却不足，实验室内紧接着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傅启泽神色一紧，他快步上前，稍一犹豫，应修已经大步走进室内。
停顿在原地，傅启泽眼里没了笑意，简单沉默片刻，他转身离开。
……再看见他。
估计今晚真的要做噩梦了。
夜晚寒气入骨。
树影惶惶，小路似乎没有尽头。
经过一处高大交错的毛榉树小路，树下一道身影静默无声，很平静地朝他看来。
与他对视上。
傅启泽慢慢停下脚步，诡异地、莫名的兴奋浮上心头，雄性生物天性里的竞争与厮杀蠢蠢欲动。
“阿彻？”
他笑着打招呼。
没有任何回应，人影径直走来，身量高大而挺拔，拖长在地面的阴影如同一只蛰伏、危险的凶兽，纪彻眼睛低垂，显得出奇地平静。
走到傅启泽面前，一记拳风已经狠狠砸上他的脸。
傅启泽猝不及防后退两步。
剧痛是最好的兴奋.剂，浅金色瞳孔同样危险的眯起，他指腹擦过嘴唇，血腥味刺鼻，“这么狠？”
纪彻站在地势较高的土坡上，阴冷的俯视他，“你对他做了什么。”
傅启泽笑了，“和你一样的事。”
又是极其狠辣、凶悍的一拳，像一头被激怒的兽，纪彻修瘦的小臂线条鼓起青筋，拳风强劲的划破夜风。
汹涌戾气自他周身散开。
比夜色更为深浓。
他沉默不语，一切狠厉的声音却包含在动作里。
“他应该睡了，打架可以，动静别太大。”险之又险地避过，傅启泽道。
纪彻声音幽冷：“我知道。”
*
“……”
实验室内很安静，灯光明亮，叶浔靠在躺椅上，思绪已经陷入泥泞。
某一时刻，像是听见远方一声闷哼，他忽然从半梦半醒中醒来。
没让自己彻底睡过去，强大的自制力让他睁开眼睛，视线略微模糊一瞬，看见了在屋内忙碌的应修。
应修穿着黑背心，侧影劲瘦有力，拿着毛巾，在接水，似乎准备帮他擦脸擦手。
叶浔道，“不用管我。”
水流盖过了他的声音，应修还是听见了，他放下毛巾，转过身看向叶浔。
“……傅启泽，”叶浔疲惫地问，“走了吗？”
“走了。”
这才放下心，叶浔道：“你也可以走了，……离开的时候记得关灯。”
应修低头看着他，很轻地说了句好。
他看着叶浔好像筋疲力尽一样，昏昏沉沉倚靠着躺椅，呼吸匀缓。应该是午睡用的椅子，三段式，可折叠，头和尾可以拆开组合成一张小床。
不过此时没有拆开，叶浔斜躺在上面，柔韧的身体变作一条弧线。
腰腹轻缓地下沉，应修忽然想起傅启泽说的话，他说叶浔身上都是灰尘，于是他也看过去，叶浔侧垂着头，眼睫落下浅淡的阴影，眉心并没有舒缓，仍然微蹙。
他的被子颜色很深。
是浓稠的深蓝，陷在一片深蓝中，他薄的像纸片、或者落叶。
灰尘已经干涸，沾在他的脸侧、脖颈和手腕，而他困乏的，无力去介意。
应修侧坐在实验台一侧，军靴长而磕地，黑乱短发垂在眼前，他灰蓝色的瞳孔看着地面自己的倒影。
又过了几秒。
他继续抬起头，定定地盯着叶浔。
叶浔好像对他很放心。
或者说，叶浔觉得他会听话。
应修却并没有如他所愿的离开，他忽然走到叶浔身前，轻轻抬起修长的手指，为他戴上遮光眼罩，指尖划过叶浔贴合着躺椅的左耳，那里一缕黑色幽沉。
是耳钉。
应修想，哥不会喜欢这个耳钉。
呼吸更加匀沉，叶浔已经睡熟了。
浓郁的阴影洒在他上半身，应修再次走到实验台旁，斜倚着台面，静静盯着他。
实验室外似乎响起杂音。
应修耳朵动了动。
像一头敏感的小狼，他在室内无声无息走了一个来回，终于发现隐藏的小门，推开没有上锁的小门，扑面而来叶浔的气息。
身体顿时僵住。
床铺凌乱、书桌整洁。
两件熨烫妥贴的制服挂在衣架上，清香淡雅。
是圣德尔统一配置的洗衣液香气，但这股味道此时却显得极其独特。
他没有再去窥探，慢半拍地走到百叶窗边，拨开窗叶。
书桌的台灯没有拍灭。
昏黄光线照出窗外兴致勃勃的黑豹。
黑豹恶劣地龇牙竖尾，直到发现窗户后的人不是叶浔，这才用鼻孔喷气，烦躁不耐的来回转圈，“吼——”
应修拨着窗叶的手没有动，垂眼看着它，“就知道你会来。”
黑豹哼哼着。
应修看了眼它摇晃的尾巴，“不要吵，走正门进，可以让你看他一眼。”
像在商量，而黑豹也诡异地停下动作，眯起金色的眼睛，一甩尾巴，冲入黑暗。
片刻后。
山峦般起伏的黑色身影踱步走入室内，像在彰显自己优美的身段、油光水滑的皮毛，黑豹动作轻盈无声，在应修毫无起伏的注视下，来到叶浔身边。
它盘绕着躺椅上的叶浔。
因为太热，叶浔一只手轻垂在椅下，他盖着深蓝色毛毯，两条腿笔直，宽松睡裤无法包裹住脚踝，有黑色粗壮的尾巴一会儿缠缠他的脚踝，一会儿缠缠他的手腕，忙得不亦乐乎。
窗外又有声音。
应修警惕地直起身，他指了指黑豹的鼻子，一个警告的动作，而后迅速走入休息室，窗外一片幽黑，树林苍翠。
确定窗外无人，他立刻返回。
刚走出休息室，他瞳孔微微一缩，黑豹趴在叶浔脖颈，尾巴缠绕着叶浔的手腕，留下的红痕浅淡，而叶浔似乎也在不耐烦地躲避这股呼出的热气。
他现在身陷一团黑与深蓝之间。
缠着手腕的尾巴被一点点解开。
应修半跪在地，冷漠地盯着凯撒，凯撒心满意足地舔了舔标记好的猎物，打算去找还在林子里打架的主人。
它冲应修威胁又挑衅的龇了龇牙，庞大的身影跃出门外，一闪而过。
实验室再次恢复安静。
应修这次去关了门。
回到叶浔身边，他替叶浔提起毛毯，盖过脖颈。
湿润的水光还没消失，灰尘被舔的消失了一半。
似乎有一股很刺鼻的气味，圈占着领地。
应修垂下眼睛，无声看了片刻，还是去洗了毛巾，动作很轻地擦掉凯撒留下的痕迹。
又静了片刻。
他半跪在地上，歪着头，灰蓝色眼睛专注、认真地盯着叶浔的脸。黑色眼罩盖住了大片皮肤，鼻梁、唇瓣在外，叶浔睡得安静。
很多奇怪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
是各式各样，被亲吻的叶浔。
被纪彻抱在桌面上亲吻、被傅启泽扣在怀里亲吻，被凯撒胡作非为地压在地上舔舐，画面最后凝聚成很久之前，站在走廊上，冷冷淡淡看着他的叶浔。
穿着白大褂，手里还拎着垃圾。
叶浔微微抬眼，漫不经心地对他说：“不要对我心存期望，我和你没关系。”
垂下的手腕被另一只修长温热的手圈住。
“……哥。”
应修低低叫了声，仰起头，像小狼第一次亲吻月亮。
皎洁白皙的月亮半边身体被乌云掩盖，另外一边被黑色狼影侵.占，小心翼翼地舔舐叶浔干燥柔软的唇瓣，一直舔到两片唇瓣泛起浅红，刺鼻的气味消散，换做自己的味道。
应修单手支地，另一只圈着叶浔手腕的手掌也收回。
他灰蓝色的眼珠静静的，光影不明。又看了叶浔很久，才悄无声息地起身，动作步伐全部轻盈，关灯、关门，离开了实验室。
————————
路易正站在教学楼上往下看ing
隔日更手感最好，在犹豫要不要隔日更quq
路易的剧情章也该展开了，这位是最纠结的一个，不过一旦开窍后走的路子也很野

第70章 实验室风波①
*
-
“……”
黑暗中，密林幽幽。
实验楼悄无声息的顶楼，风吹的很大，将昏暗中一道斜长身影勾勒得若隐若现，金发光芒幽微，人影散漫地低头观察。
片刻后，发现林间两道人影没有分开，反而还多了只跃跃欲试的豹子，他低声叹了口气。
“……麻烦。”
“少主？”
路易直起身，缓缓走下楼梯，他唇边含着笑意，深绿色眼眸却情绪不明，“你觉得他们两个，像什么。”
跟在他身后的影子一顿，“……”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路易已然低笑着道，“像不像父亲养在小楼里的那些人？”
影子：“……”
裂开.jpg
好刻薄的少主。
把两位身份尊贵的继承人比作无名妾室，少主果然看热闹不嫌事大。
路易却意外的显得心情不错，走出实验楼后，他没有回头看一眼，似乎对敞着大门的实验室不感兴趣，只有影子听见他若无其事地问了句：“阿修还没出来？”
“……”影子：“是的。”
亮着惨白光线的走廊像一只张着巨口的野兽。
影子微微提起了心。
好在路易应该也是随口一提，他走出了大门，穿过林内无数道静默的人影，叹着气上前劝架。
侧头躲过傅启泽狠厉的一拳，又看了眼不远处伫立在森森黑暗中的实验楼，路易心不在焉地，轻轻挑了下眉。
所以——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
他的疑惑很快得到解答——
因为应修回来了。
从实验室离开，夜间的风冰凉。
应修拿了件外套，穿在身上，这才一路往休息室去。
他的别墅建在密林深处，和纪彻的毛榉树别墅、傅启泽的古堡、路易的海边庄园都不同，应修很少去那里。
大部分时候，他选择休息的地方都充满随机性。
推开庄园大门。
一处湖泊幽静，露天区域很热闹，灯火通明，光芒点缀着粼粼波光，侍者们有条不紊地呈上夜宵和酒水，细碎嘈杂的声音蔓延至门外。
应修脚步一转，径直朝亭子走去。
走上台阶，他才发现纪彻和傅启泽都在亭内，疗养师正一脸无奈地为两人揉肩化瘀，空气中飘满药味。
路易长腿交叠，坐在一旁，似乎在含笑听傅启泽发牢骚。
“应修少爷。”
有侍者恭敬问好，应修嗯了声，找了个闲散的位置坐下。
幽暗中，趴在纪彻腿边打鼾的凯撒忽然睁开眼，疑惑地嗅闻被晚风吹来的一丝气味。
没发现它的异样，纪彻抬了下眼皮，几处淤青散落在腰腹和胸膛，敞开的浴袍宽松，有些疲倦、或者说冷淡，他嗓音略微低哑，“他怎么样。”
应修道：“睡了。”
另一侧，傅启泽半长的黑发扎起，侧头忍受着药酒刺鼻的味道，比起纪彻，他显得更加糟糕一点，整个后背都是尚未化开的淤血，“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凯撒在撞窗户，”应修说，“我在看着它。”
路易笑了下，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凯撒之前见过他？”他问纪彻。
“嗯，”纪彻道，“吓过他一次。”
黑豹不明觉厉，听见自己的名字便骄傲的挺胸抬头。
傅启泽今晚春风得意，路易观察着他的表情，能清晰看出他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同于纪彻的沉默和冷淡，傅启泽浑身是伤，反而懒懒地、像个胜利者，“那你是该管管凯撒了。”
纪彻看他一眼，“凯撒不会对他下.药。”
傅启泽笑意不减，语气也没有任何变化，“你对他的占有欲太强了。”
“他和凯撒不一样。阿彻，他不属于任何人。”
气氛倏然静下来。
觉察出这个话题的危险，路易垂了下眼睛，他戴着黑色手套的长指敲击着膝盖，没注意到一旁的应修看了过来，灰蓝色眼睛静而沉，像在思考。
亭子内的气氛再次陷入僵硬。
侍者垂首静立在台阶下。
灯光闪烁，一切都被浸泡在夜色的凉意中。
纪彻莫名笑了下，为他揉开淤血的疗养师后退一步，湿黑碎发凌乱的垂在眼前，纪彻瞳孔幽深，深挺眉骨在他脸上洒下一层阴翳。
“他是我的。”所有人，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很淡、却又不容置疑。
纪彻仰靠着栏杆，似乎在看天边云团，语气从容：“在你们认识他之前，他就是我的。”
“校庆、游学、宴会，圣德尔的一切，他接触过的权势、认识的人，享受过的特权、经历过的针对，好的、坏的，他喜欢的，不喜欢的，都和我一起经历。”
“所以不论是庇护，还是第一个吻，我都是他的首选。你们或许没有见过曾经的他。阿修。”
应修定定地看着他。
纪彻笑了下，“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你叫他‘哥’吗？”
死寂仍未被打破，几乎所有人都能猜到纪彻接下来的话。
“因为曾经，他也会这样叫我。”
“还有，”又侧过头，纪彻与傅启泽对视，浅金色瞳孔幽微，阴冷的看不出情绪，纪彻反而笑了，“趁人之危这种手段，只会让他感到恶心。”
“你或许不知道，他最讨厌被人威胁。”
是几乎傲慢、高高在上的批判。
纪彻一贯冷漠锋利的风格。
……有意思。
路易情绪不明。
这些话，听起来可不像是对傅启泽一个人说的。
他想到了曾经在食堂，送到叶浔手里的那只钢笔——
威胁吗？
路易唇边勾起的笑容丝毫没有变化，亭外的保镖却忍不住朝他看去，不知是不是错觉，坐在光影分界的幽暗处，路易的笑容看不真切。
气氛即将崩裂的前一秒，应修最先有了动作。
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灰蓝色的瞳孔雾霭霭一片，起身，径直朝楼上走去。
凯撒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才呼出一口热气，再次伏下，甩着尾巴休息。
真奇怪。
它想，有那个人的气味。
*
-
这是很长、很沉的一觉。
耳边依稀能听见轻缓的潮汐、水流。
黑甜梦境内，叶浔看见了熟悉的实验室，他感到愉快，独自坐在实验室一整天，结束实验便去图书馆看看书，然后继续一个人返回宿舍。
很枯燥的内容。
但一切都有规律可循，把握得住的未来，让他感到舒适。
恍惚间，有刺耳的声音响起，嗡杂的声音催促他醒来，快醒来。
……不对。
不是声音。
是闹钟——
七点半了！
倏尔睁开眼，梦境随着潮汐褪去，露出荒芜的沙滩表面。
叶浔顿时撑身坐起。
身体很僵硬，他睡得不太舒服，衣服黏在身上，混杂着各种气味，泥土、消毒水以及毛毯自带的清香。
心脏在胸膛跳动，入目是干净整洁的实验室。
晃了晃脑袋，有关昨晚的记忆涌入脑海，又被他不客气地打入冷宫。
叶浔立刻起身，他腿有些麻，扶着靠椅活动了下筋骨，这才快步走进休息间，换衣洗澡，顺便厌恶地摘下耳钉扔掉。
收拾好自己，已经七点四十五分。
叶浔匆匆赶去生物实验室。
严教授虽然看上去脾气很好，实际上非常守时，任何人上他的课必须提前十分钟进入教室签到。
幸好生物实验室就在二楼。
二楼走廊人很多——应该说整个实验楼的人都很多，各类嘈杂混乱的声音入耳，六月是圣德尔的期末月，五月也已经过半，同学们上课的积极性不高不低，然而今天，各处却充满讨论。
严教授还没来，他的助教已经来了，助教显得不紧不慢，先数了下门外排队的人头，这才去推隔壁更衣室的门。
“大家先换衣服。”
叶浔因为来得晚，所以排在队伍末尾。
二楼共有五间实验室，不同年级、不同教授、不同学科范围，排队的人群影影绰绰。
直到从末尾走到光亮下，叶浔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忽然抬眼，敏锐捕捉到无数道朝他投来的视线。
这些视线极其复杂。
意味不明地，仿佛在他睡觉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皱了下眉，暂时没有精力去探究。
今天的生物实验叶浔早已预习并且实验过，上课途中，他仍然专心致志记录笔记，圣德尔很多学生喜欢电子笔记，叶浔更偏向于手写，手写的过程也是再次梳理的过程。
课堂氛围有些嘈杂。
一向注重纪律的严教授竟然也没有说些什么。
下了课，严教授忽然把叶浔叫到讲台前，他态度缓和了很多，不再像之前一样，半是游说、半是冷淡的向叶浔推销迦蓝大学研究院。
“最近实验有没有遇到什么难题？”严教授温和的问。
叶浔道：“有一些，但应该能解决。”
“解决不了的就发邮件给我，”严教授临走前，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你这个孩子，就是太爱逞强了，我们作为老师的，存在的意义就是帮你们指明方向。”
叶浔也笑了下，没有多说什么。
等严教授走后，叶浔在一众瞩目的注视中，回到座位。
他平静地收拾桌面，率先抱着书包离开。
没有走远，几乎在路上，叶浔便若有所感地掏出手机，打开白鸽。
停摆近一个多月的白鸽不知何时再次变得火爆，帖子遍地开花。
加精置顶的帖子浮现在眼前。
标题颜色深红——
【叶浔傅启泽经典重现，泳池错吻照终于成真！】
叶浔：“……？”
他感到一阵荒谬，直觉告诉他需要做好心理准备，于是片刻后，叶浔面无表情地点开帖子。
上来便是两张照片。
光影黯淡的楼梯口，拍摄之人非常小心，第一张只露出傅启泽半张侧脸，黑耳钉幽幽，同怀中人相衬，距离亲密到了极致，修长宽大的手抓握着另一只苍白的手。
第二张是去年的泳池照。
清瘦单薄的人影站在泳池下，而蹲在岸边的傅启泽挑起他的头发，两人同样湿漉漉地，一上一下，凑得很近、显得很亲密，气氛却紧绷。
热评第一：【一觉睡醒，这是给我干哪儿来了？我大白鸽这是又崛起了？】
-【只有这一则帖子能出现叶浔的名字，其他帖子依然秒删】
-【傅启泽？？？叶浔？？？这两个人怎么可能——】
-【楼上你out多久了，叶浔和谁都很有可能啊，幸亏我早就压了傅启泽，果然傅启泽够疯，第一个从纪彻手底下抢人】
-【好可怕的东方人，其实我早就听说了，东方人都会下蛊，你们不觉得细思恐极吗？先是纪彻，再来傅启泽，还有个应修——对了，路易也给叶浔送了钢笔！】
-【其实还有更可怕的】
-【梳理一下时间线，我们可以知道，在傅启泽几人返校之前，叶浔和纪彻还很恩爱，但是傅启泽他们返校不久，叶浔和纪彻就分手了……】
-【傅启泽竟是小三？！】
-【楼上，你完了，傅启泽开户警告。】
-【未免一些外出集训刚回来的三年级学生看不懂，这里由我郑重的介绍一下，叶浔，纪彻的前绯闻男友，傅启泽的现绯闻男友，路易和应修的……嗯，共友的绯闻男友。】
-【还是不懂，到底发生啥了】
-【有些人别太迟钝了，很明显——】
-【明显什么？】
-【纪彻和傅启泽杠上了。】
*
论坛的帖子仍在发酵，作为学院热议的大事件，叶浔成为了众人的视线中心。
他已经对这种视线感到习惯，被人指着后背讨论而已，只要不干涉他的学习和正常生活，叶浔一律无视。
这样的日子总会到头。
明年自主招生考试结束，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选择调剂，即便被调剂到联盟最苦寒或者湿热的城市，都比继续留在圣德尔好。
他确实受够了这种被当作战利品争夺的日子。
严教授对他的特殊之处，叶浔也隐隐了悟。
没记错的话，严教授在迦蓝大学研究院任职——傅启泽曾告诉过他，迦蓝大学研究院以及迦蓝研究院，全部都由傅家投资建立。
叶浔垂了下眼睛，没有继续思考。
中午正常和薛从涛去食堂吃饭。
叶浔看见了悬挂着的电视大屏，五年一度的议员选举正式拉开帷幕，民主.党、共和.党派的候选人海报浮现在屏幕一角，每年这个时间段联盟都很热闹，除了正经候选人，也会有一些恶搞的动漫人物被提名。
“叶浔，”食堂内部喧哗声愈烈，无数道灼热的视线扫来，薛从涛有些胆战心惊，他看着平静吃饭的叶浔：“……不然我们打包带走？”
很奇怪。
一向讨厌麻烦的叶浔却安之若素地坐在原地，他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薛从涛莫名觉得他像在等人。
……等人？
应该不会。
叶浔更应该避开人，努力维持清净才对。
这种时候，薛从涛非常希望乔凡也在，乔凡这么了解叶浔，一定明白叶浔的目的。
可惜直到一顿饭吃完，薛从涛也未能明白叶浔在想什么。
他坐的屁股疼，干脆掏出手机刷白鸽，“今天下午有比赛，圣德尔和沃斯顿的马术友谊赛，纪彻可能会出场——”
话音一顿，他想起来纪彻和叶浔之间的纠葛。
“马术友谊赛？”叶浔问。
薛从涛：“对，马上就要期末了，很多同学的活动学分都没有刷满，应该会有很多人去观看比赛。”何况，比赛还有最近的八卦当事人，纪彻。
关于叶浔和傅启泽的绯闻，薛从涛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毕竟早在联合日出行时，他便发现傅启泽对叶浔有些异常的关注。
更何况，薛从涛淡定的想，叶浔都不在意，他当然不会不识眼色地在叶浔面前频繁提起这几个人。
得知下午有马术友谊赛，叶浔终于起身准备离开，他垂敛的眸色不明，笑了下，“今天下午我都会在实验室。”
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站起来说这句话，薛从涛下意识点头，“好。”
叶浔道：“走吧。”
纪彻将参加马术友谊赛的效应无疑是巨大的，再加上本身便有两学分可以获得，学院内很多学生都准备早早去抢占位置。
周五下午一向没有主课。
实验清净无声。
尚在五月范围内，即便不去观看友谊赛，大部分学子还是会警惕地回到宿舍独处。
白鸽首页还在更新最新的聚会地点。
比起之前，聚会规模缩小、范围局限于礼堂和几大体育馆——这无疑是一个良好的讯号，如今五月已经过半，看来今年一切活动都会提前结束。
越到末尾，越不能掉以轻心。
总有些三年级学生要趁末尾搞一波大事。
-【好奇怪，法比安举办的聚会莫名奇妙推迟了……】
-【也不给个具体时间，还想避一避风头呢】
-【……我怎么听说法比安休病假了？他是三年级的领头人，他都不在，今年应该没什么事了？】
实验楼的捉迷藏游戏还在继续。
天光昏沉，云层聚拢。
四周是幽深茂密的树林，道路曲折而静谧。
风吹过，四处簌簌作响。
被盯上的特优生、家世底下的ⅢⅣ阶层学生、放学后耽误了一会儿不敢离开教学楼的人群，紧张却又害怕的等待接下来的厄运。
叶浔平静地走下楼梯，在一阵惊叫大喊声中，穿行过阴云密集的天光，开锁、进入实验室。
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雨。
某一时刻，叶浔听见雨丝敲打着窗沿的声音。
拉开休息室的百叶窗，天地间水气氤氲，密密匝匝敲击着地面。
才下午一点。
收拾了点东西，叶浔重新回到二楼，像是随意挑选，他走进一间没人的生化实验室，生化实验室内设施一应俱全，同样没有摄像头。
简单检查一番实验器具。
叶浔戴上口罩和护目镜，一缕黑发垂在护目镜透明的边框，他眼神似乎极其冰冷，翻出蒸馏和分液装置。
“……”
生化实验室的门没有反锁，一个半小时后，叶浔听见门外响起的脚步声。
轻缓、不疾不徐。
门被敲了敲，无人应答，于是门外的人再次绅士的敲了敲，依然无人应答。
终于，来人推开门。
下一秒，空中有东西横飞而来。
隐秘的气味伴随着浸泡开的水液，溅到脸上——
实验室通风橱开启，混合着窗外的雨水，化作杂音。
叶浔侧头看来，眼里的冷意在触及到束于肩膀一侧的金色长发后，缓缓消失，变作一丝错愕。
他不加掩饰地皱起了眉。
“是不欢迎我的意思吗？”路易斜倚着门扉，在笑。
他有些心不在焉，因此只抓着抹布一样湿淋淋的布料，漫不经心地用一只手，擦去脸颊的水珠，叶浔还在看着他，神色莫名。
“我又怎么惹你了。”路易问道，一分钟后，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干在脸上的溶液一直在散发阵阵隐秘、冲向大脑的气味。
这股气味——
虽然浓度不高，但显然，直飞向脸上猛然间带来的大股气味，短时间内会让人恶心、反胃，微微头晕。
叶浔似乎叹了口气，听见楼梯上响起的另一道脚步声，他快步走到路易身边，抓住他的手腕，四下看了看，将他带到一扇门前。
赵林博实验室的休息间不是个例。
只要是单人实验室，都会有休息间存在。
他将路易拽进休息间，而路易也难得顺从，他似乎有些晕，揉着眉头，半倚着墙壁，高大优越的身形洒下阴影，将叶浔牢牢包裹在内。
叶浔指了指床沿，语气带着丝警告：“你安静待着。”
路易便安静坐在床边，发丝莫名黏在颈侧，他在黑暗中总像在发光，金发光芒幽微，绿眼睛也漾着浅浅水意，“……叶浔。”
笑声有些轻，一路从马场赶来，沾染的雨水沿着他的侧脸滑落。
狭窄的休息间因他的存在而显得逼仄，叶浔懒得理他，路易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的笑：“这点乙..醚的剂量，对启泽不会起作用。”
门外，敲门声逐渐响起。
而上一秒还虚弱的好像随时都会晕倒的路易弯起唇，他走向叶浔，轻俯下身，深翠的绿眼睛狭长、柔和，绿林般幽幽的香味在一方天地间逸散。
“启泽从小在皇室长大，皇室秘药的剂量他已经习惯了。”
盯着叶浔冷冷看来的眼睛，路易笑意更深。
如同某种蛊惑，或者压价压到最低的交易。
他柔声道：“我帮你把启泽绑起来，好不好？”
————————
来晚了来晚了
后续还会有‘谁是小四’‘谁是小五’等伦理问题（认真脸

第71章 实验室风波②
*
-
临时下起小雨，马场周围人声鼎沸。
因纽斯天气常年阴雨连绵，任何活动场所都分室内和露天两种，同学们撑伞进入室内场地，场馆吹着冷风，不多久，阵阵欢呼响起。
第一场比赛已经开始了。
与隔壁灯光辉煌的室内场地不同，薄雾笼罩着如茵绿萍，远处杉树林成片，淋漓小雨溅落地面，压制住场地内飞起的灰尘。
瞥见门外骑马而来的人影，霍利斯拉开休息室落地大窗。
穿过雨幕，纪彻的身形越发清晰，他穿着落拓的马术服，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来，“跑一圈？”
“不了，”霍利斯敬谢不敏，“你们因纽斯的破天气我真是怕了。”
话音刚落，另一道人影已经利落的翻身上马。
应修身姿笔挺、修长，灰蓝色眼眸模糊在雨雾后，他今天话少到了极致，罕见的气息沉郁。甩了下马鞭，他伏低身体，径直冲入雨幕深处。
霍利斯收回视线，忍不住八卦之心，看向还在戴手套的纪彻，“分手了？”
“上次我来的时候，小应修不是还在热恋期。”
显然，纪彻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更不会给他解惑。霍利斯以为他有其他正事要和自己聊，身后的门却再次被拉开。
纪家保镖走了出来。
对霍利斯微微点了下头，保镖道：“少爷，路易少爷和傅少都在实验楼。”
霍利斯挑了下眉，他难得飞来一趟因纽斯，这两个人不说迎接他一下，居然跑去实验楼这种鬼地方？
做什么？
总不会是去学习了？
纪彻的反应也让他感到奇怪。
“人处理的怎么样？”他淡淡问。
保镖道：“已经让无关人员全部离开，至于傅少和路易少爷的保镖，他们还守在楼内。”
纪彻扯着缰绳，望向草场深处，他的身影随着马匹而徐缓移动，侧脸线条在天光下阴翳不明，“别让其他人打扰他。”
保镖又道了声‘是’，接着转身离开。
霍利斯心里好像有只手在挠，“谁啊，到底出什么事了？路易和启泽怎么又跑实验楼去了？”
“急什么。”纪彻道。
他看了眼时间，语气不明地：“再等一个小时。”
*
“……”
昏沉狭窄的休息间内，耳边仍然响着断断续续的敲门声。
雨水敲击着百叶窗。
一方天地窒闷，空气似乎不再流通。
比起不请自入的路易，门外的人显然更加犹豫，敲门的间隔拖长。
叶浔抓着门把锁，眼神微微发沉。
路易正站在他身后，自他身上洒落的身影幽长、扭曲，拓印在墙壁与门的夹角处。循着门缝往外看，被敲击的正门有一下没一下的晃动，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推开。
叶浔试着拉门，“嘎吱”一声轻响，能听见耳边一声叹息，“……这么不相信我吗？”
“启泽的脾气你应该知道，一旦失手，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我也不能保证。”
抬手摁住门框，骤然传来的力道深重，“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叶浔不再徒劳的尝试，和这群从小接受继承人训练的大少爷们比谁力气大，没有必要。金色柔顺的长发垂在眼尾余光中，叶浔堪称心平气和地拽住这片头发，他语气平静，手背青筋却凸起：“你很关心傅启泽？”
这一幕出奇的眼熟。
一切就像场景复刻，大约半个月之前，图书馆内，路易的金发已经被撕扯过一次，那时伴随而来的，还有叶浔不耐至极的一巴掌。
神经仿佛也在被撕扯，刺痛混合着微妙的兴奋、愉悦，他先叶浔一步开口，轻笑着：“我和启泽没有关系。”
“所以，”叶浔拽着他发尾的力度没有丝毫减弱，“我和你有关系吗？”
笑意微微顿了下，路易低头看着叶浔。
口罩遮住叶浔大半张脸，漆黑发丝勾勒出护目镜下利落的眼睛线条，叶浔眸色很黑、夹杂着一分讽刺，“这么劳心劳力的想要为我出主意，路易，你喜新厌旧的速度令人惊叹。”
凝固的思绪迅速转动，不顾头皮的刺痛，路易深绿色眼眸专注认真地盯着一个人时，如同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事物。
“喜新厌旧？”他道，“如果你是在说杜逾白，那阿彻和启泽喜新厌旧的速度也很快。”
“是的，你们三个都很喜欢这种无聊的把戏。”
……把戏？
路易挑了下眉，思索他话中的深意。
下一秒，头发再次被不耐得拖拽，被迫俯下身，他猝不及防离叶浔更近，隐约能穿透昏暗，看清叶浔深冷的一双眼。
“已经够了。”叶浔对他说。
随着叶浔声音落下，熟悉的、更为浓烈的晕眩感传来，这一次身形真的不稳，路易当即扶墙稳住自己，眼神下意识变得锐利，终于从叶浔脸上移开，落到他湿漉漉地领口边缘。
白大褂另一侧的口袋同样被洇湿。
路易想起了那块凭空消失的乙.醚抹布。
果然，和叶浔在一起，总该再谨慎些。
“……原来是在拖时间？”他问叶浔。
叶浔道：“嗯，和你的朋友傅启泽学的。”
路易忍不住笑起来，笑声低低的、扯着头发的手松开，骤然爬起的兴奋感刺激的他出了汗，他被叶浔粗暴地拖拽到床边坐下。
没有反抗和愤怒，他显得格外顺从。
昏暗中，叶浔四下看了一圈。
他似乎苦于找不到趁手的武器，眉头微蹙。路易昏沉地倚着床头，高浓度的乙.醚只需要几秒便能让人丧失一切反抗能力，叶浔制作出的溶剂显然只能靠时间取胜。
难怪忽然那么有耐心，愿意跟他说这么久话。
“让我帮你，就这么难以接受吗？”确定并非其它缘由导致的晕眩，路易安静下来，问他。
他体温很烫，就连呼出的气息也是烫的。
气流拂过手背，叶浔并不在意，他干脆抽出路易的领带，利落地将他两只手捆起来，“我和傅启泽有笔账要算，与你无关。你最好不要发出声音。”
路易含笑抬起眼睛，他骨骼宽大而优越，即便安静伏在床头，也会带来不可忽视的侵略性，然而这双眼此时却显得潮湿、朦胧，金发凌乱的缠绕在颈侧，嗓音也柔和的：“……我要是不愿意呢？”
“不愿意？”
叶浔抓起他的长发，逼迫他在剧痛中抬起头。
背靠着昏沉光线，叶浔眉眼垂敛的弧度出奇的冰冷，像一道没有任何情绪的剪影，他从口袋里抽出尚且潮湿的抹布，在路易倏然僵硬的注视中，一圈圈缠到他脸上，系了个死结。
这双乌沉漆黑的眼睛端详着他，像是已经看穿了他的所有想法。
“现在你应该愿意了。”
狭长柔润的翠眸逐渐恍惚、虚幻，胸膛因为喘息而上下起伏，几缕长发自然垂在胸前、身后，却仍然带着笑意看来。
一滴汗水划过脸颊，滴在叶浔手背。
他看着叶浔厌恶地抽出手，将汗水擦到他身上，随即起身拉开门，离开休息间。
门外响起的敲门声被阻隔。
脚步声渐渐响起。
路易这才慢慢移动视线，调整了个舒适的坐姿，靠在墙头。碧绿色眼眸没了任何笑意、显得诡异的平静，沿着休息间细微的门缝，他无声往外看。
“砰——”
门被推开了。
-
傅启泽今天难得好耐性，足足在门外敲门敲了快十分钟。
天色灰沉，小雨密密麻麻。
走廊的窗户没有关。
冷风吹过身后，垂坠感十足的衬衫卷动着，有些莫名的游离，摸了下口袋里鼓起的东西，傅启泽继续耐着性子敲门。
叶浔一直没有发出声音。
不仅如此，这间实验室静的如同没有任何人存在。
眼神微微一沉，在再一次敲门无果后，傅启泽直接推门而入——门扉大敞，穿堂风骤然掀起背对着他的人影身上的衣服。
叶浔侧头看来。
他静静站在桌边，一身实验服，浅蓝色护目镜佩戴在脸上，口罩、手套，装备齐全，面前亮着实验用的灯光，有仪器慢慢发出滴水声，门窗紧闭，叶浔直起身，盯着傅启泽的目光很冷。
“又来干什么？”
声音也是沉闷的。
傅启泽一顿，推门时全凭一股直觉，如今被叶浔这么不冷不淡的一扫，理智终于回归。昨晚的记忆历历在目，即便叶浔好好戴着口罩，他的目光依然飘忽不定，从叶浔唇畔的方向掠过。
“……我来给你送东西。”他低声道。
叶浔一动不动，“进来，把门关上。”
傅启泽又是一顿，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叶浔居然没让他滚。
怀揣着一种莫名的紧张，他走进实验室，实验室温度有些高，各类溶剂、化学物品的气味逸散在空中。
隔着叶浔的身体，傅启泽看见叶浔面前的仪器。
冷凝管内徐徐滴落水珠，叶浔手边也摊开一张草稿纸，无风、草稿纸干净，上面的字迹凌厉，一行行反应式看的人眼花。
“分子内脱水生成#%的副反应加快……
“应迅速使反应液温度上升至140摄氏度，控制滴加#%的速度与蒸馏出的速度大致相等……”
“蒸馏收集33-38摄氏度馏分——”
傅启泽收回视线，叶浔并没有限制他的行动，以一种极高的容忍度，冷冷看着他逐步靠近。
“昨晚你掉的东西。”傅启泽识趣地停在他身前不远处，递给他一张卡。
是图书馆的借阅卡。
从睡醒后一直忙碌至现在，叶浔这才知道借阅卡不见了，他并没有接过卡，而是平静地后退两步，“这次又是什么？”
傅启泽像是没听清，偏头看他：“嗯？”
“借阅卡，上面又被你喷了什么东西。”
几近讽刺嘲弄的一句话，四下瞬间陷入死寂。
傅启泽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凝固，他修长的指节紧紧攥着卡面，语气努力放得平缓，“……你想多了。”
“没有东西。这就是一张卡而已。”
叶浔：“是吗？”
看着他不信任的目光，傅启泽僵硬地维持着唇边笑意，浅金色瞳孔却像遇到了难以处理的危机，紧缩着：“你如果不信，我可以——”
“可以什么，”叶浔打断他，“当着我的面实验吗？”
傅启泽忽然沉默下来，他从来不是个好脾气、甚至称不上情绪稳定的人，偏执、疯狂，随心所欲，此刻却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再慢慢抬起，笑着说：“是的。”
“我证明给你看。”
借阅卡防水防尘，即便直接清洗也不会有事。拧开水龙头，挤下一泵消毒液，将阅读卡前后清洗一番，再接过叶浔丢过来的湿纸巾，将卡面擦干。
这一次，他将借阅卡递给叶浔。
叶浔依然没什么表情，只说，“放桌子上。”
将借阅卡放到桌面，傅启泽盯着叶浔，浅金色瞳孔映出叶浔低垂的眼睫，两只手指轻抵卡面，隔着不长不短的实验台，借阅卡滑到分隔线处。
“这下相信了？”即便心情压抑，半是烦闷半是焦躁，傅启泽却表现得若无其事，他笑了下：“你放心，昨晚的事不会再发生。”
又一滴水珠落入接水槽。
叶浔转头看了眼，手指很轻地敲了敲桌面，傅启泽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有些诡异，像是打量，这让他跟着不自在起来。
今天来找叶浔的本意不是吵架。
口袋里的硬物冰凉，傅启泽摩挲着瓶口，想着办法开口，就在低头的瞬间，眩晕感莫名袭来，喉咙也像哽住了什么东西，恶心感顿时浮起。
下意识伸手扶着旁边的实验台。
傅启泽揉了揉眉心，掌心有一股诡异幽微的气味，气味不甚明显，接受过皇室有关各类药物的专门训练，傅启泽大脑微微有些空白，他不受控制地又闻了下之前抓过湿纸巾的掌心。
——乙.醚？
猝然抬起头，忍下浪潮般阵阵袭来的眩晕，他第一反应是摘下手表丢掉，手表“砰砰砰”落在地上，实施监控加速的心跳，滚到不知名暗处。
已经想明白了一切。
从叶浔愿意让他进门、到叶浔的实验、再到叶浔沉默以对的这段时间。
傅启泽嗓音有些哑，莫名奇妙地，他突然想笑——“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终于看到这一幕，叶浔面无表情的起身。
他在傅启泽直勾勾地目光中走向他，通风橱重新开启，叶浔拿着湿纸巾，走到傅启泽面前，他已经有些习惯了，径直抓住傅启泽的领口，逼迫他俯下身——
湿纸巾近乎粗暴的蒙在脸上，叶浔脸上的平静终于一点点褪去，化作自今早睡醒后便一直挥之不散的阴冷。
“被迷晕的感觉怎么样？”
傅启泽喘息着笑着，抓住他的手腕，他掌心很烫、温度灼热，黑耳钉与发色相融，身体被迫推到墙壁上，又无力的滑坐在地上，傅启泽依然死死抓着叶浔的手腕，他果然不负疯子的称号，这种时候还在笑。
“……我还以为你是不在意了。”
昨晚的场景复刻，上位者的身份却全然翻转。
傅启泽仰头靠着墙壁，显得懒懒地，垂着眼皮、笑容弧度深郁，他盯着叶浔的眼睛很亮，一种莫名的幽深、粘稠：“……原来是想报复我啊。”
叶浔也笑了下，半蹲在傅启泽面前，阴影自他身上洒落，他抓着傅启泽的额发，另一只手强硬的甩掉傅启泽的束缚，用力抽到他脸上。
他道：“我在问你话。”
“被迷晕的感觉怎么样？”
傅启泽破罐子破摔一样，勾着唇，这点痛楚对他而言甚至算不得开胃菜，他佝着背，浅金色眼睛眯起，腰腹劲瘦而流畅，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还不错。”
近乎挑衅，他直直盯着叶浔，眸光亮的诡谲，“我记得下一个流程，是不是该接吻了？”
叶浔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沉。
昨晚糟糕的、恶心的吻让他无法回忆。
一只手强迫傅启泽抬头，苍白瘦削的五指插入额发，另一只手再次狠厉地抽到傅启泽脸上，与动作截然相反的是叶浔的语气，他平静的垂眸问，“现在怎么样？”
傅启泽慢慢笑着对他点下头：“继续。”
身后阴影浓郁，实验室掩映在无光寂静中。
两道身影拖长，扭曲，在地面狰狞的融为一团。
休息室的门始终静谧。
唯有一丝缝隙敞开。
巴掌停止在第三个，叶浔努力保持冷静，愤怒令他解决问题的方法也变得粗暴——他真正等待傅启泽的本意，是让这个疯子老老实实收起他那些效果成谜的秘药。
傅启泽忽然屈起膝盖。
他和路易一样，体温同样很高，滚烫的温度几乎透过衣服传出。
乙.醚挥发的速度很快，叶浔看了眼远处的湿纸巾，他掌心尚未干燥，仍有液体残存，干脆冷冷捂住傅启泽的口鼻，仅露出一双深挺散漫的眉眼，傅启泽居然还在对他笑。
叶浔厌恶地不再去看他——目光从傅启泽脸上移开，瞥见傅启泽口袋里一块凸起，神色不变，叶浔径直从傅启泽的口袋里掏出东西。
没发现傅启泽突然变化的脸色，莫名奇妙地，傅启泽弯下腰，一个胃有些不舒服的蜷缩姿势——口袋随之移动，叶浔不耐地抬起头，狠狠用力压下掌心。
他没摘口罩，从始至终保持着警惕，眼神阴冷冷的，“别动。”
傅启泽盯着他几秒，乖觉又沉默地，不动了。
叶浔从他口袋里摸出东西，是20ml的香水瓶，按压式喷头——福至心灵，叶浔骤然抽回手，炙热的气流晕染了他的掌心，一片潮湿。
“这是什么？“
傅启泽急促地平复着呼吸，他额发凌乱散落，弓身靠着墙壁，嗓音莫名低哑含糊，没看他，“……秘药。”
意料之中地答案，叶浔嗤道：“不带药你是不能活了吗？”
傅启泽没说话，带药来的本意是让叶浔解气，20ml是他能承受的极限，叶浔要是愿意，怎么做都可以——但显然，报复这件事，叶浔有自己的手段。
“不是什么迷药，是安神剂，”他还是低声解释，“……没有副作用，里面的花香还能制成口喷，你要是不喜欢，扔了、砸了，随便。”
说得轻巧。
安神剂不就是另一种名称的迷.药。
叶浔拔开盖子，清脆一声“啵”，傅启泽终于朝他看来，他以为叶浔要将瓶子丢了，所以做好了准备，而叶浔手指敲了敲瓶身，又侧头看向他，“这点气味对你而言应该已经免疫了。”
傅启泽不太确定他想要做什么，顿了片刻，点下头。
护目镜下的目光越发幽冷，叶浔轻声道：“我确实不相信你们。”
傅启泽一顿。
‘你们’？
狐疑紧接着被叶浔的动作挥散，下颌被冷冷捏住，叶浔的指尖冰冷、干燥，指腹并不柔软，甚至有做实验留下的薄茧，瞳孔瞬间紧缩，身体不自觉绷得僵硬、凝滞，像一尾忽然搁浅的鱼，傅启泽下意识蜷缩道：“等等……”
很轻地一声响。
“兹——”
安神剂气雾蔓延。
隔着浮起的水雾，傅启泽被迫吸入安神剂。
叶浔改为抓住他的头发，逼迫他更高的仰起头，傅启泽肩膀宽阔，身量高挑修长，倚靠着墙壁的身体撑开衬衣——汗水洇湿了衬衣、颈侧，他看着叶浔，湿漉漉地，整张脸都被均匀的喷洒水雾。
只喷一次并不解气。
叶浔面无表情，拧开盖子将药水全部撒到他脸上、身上。
极其浓郁的味道拂面。
怒火仍未停息，但理智重新站在上风，叶浔起身后退几步，一字一顿的、语气十分平稳：“有些话我对纪彻说过，现在看来，还得重新和你们说一遍。”
喘息声一静，傅启泽立刻抬起头，紧盯着他。
叶浔站在阴影中，看不清脸，却能清楚地听见他的声音，“我不管你们想做什么。杜逾白离开以后转换目标也好，较劲、不服输，想把我当作战利品竞争也好。”
“除非你们杀了我。”
呼吸骤然凝固，傅启泽几近空白地看着他，浅金色瞳孔怔怔地映出叶浔的手腕，平静地扯掉脸上的双层口罩，实验室内那么热，叶浔面上一片冷白，连呼吸都始终是匀缓的。
他垂目看来，极为黑漆漆的一双眼，决心也冷厉——“否则不论你们想做什么，我都觉得恶心，非常的、恶心。”
“你们最好不要因为这些需求，在我身上寻找刺激，”叶浔道，“会比杀了我还要恶心。”
他摘掉护目镜，乌沉沉的眼眸敛在眉下，脱掉实验服丢入一旁的垃圾桶，没有回头，大步离开。
“……”
休息室内，窗外的雨更加大了。
滂沱的敲击着窗沿、地面。
百叶窗透进丝丝缕缕暗沉的光线。
床边一道人影静默。
金发凌乱柔顺的垂在肩侧，路易右手随意拿着被撕裂成两段的领带，床头柜上丢着抹布，他微微低着头，神色模糊不清。
恶心吗？
是叶浔一贯的风格。
他已经习惯了叶浔反感的态度——原来和偏见无关，自始至终，只是单纯的厌恶。
路易双手撑着床畔，觉得可以理解。
毕竟他们每个人和叶浔的前几次见面都称不上友好，傅启泽从古堡泳池救上杜逾白、他在泳池派对上让杜逾白抽奖，应修……和杜逾白关系更深，小时候便有救命之恩。
就想叶浔说的那样，学院那么多人，想要换一个目标，很简单、轻松——
只是一抹难以掩藏的戾气还是从眼底划过。
路易面无表情地系上胸前纽扣，休息室的大门被风吹得敞开。
傅启泽静静坐在墙边黑暗中。
而他坐在休息室黯淡的天光下。
两处莫名的沉默。
直到这阵沉默被脚步声打断。
平稳又不疾不徐。
门被推开。
出现在门外的人影高大、挺拔，一身漆黑落拓的制服，略微扶着门锁，纪彻低头看来，他眉眼线条冷峭、锋利，有些漫不经心，像是刚从实验楼外赶来，湿润风雨令他一身冷意。
“这是怎么了？”他问。
慢慢地。
傅启泽和路易同时朝他看来。
从纪彻身后探出脑袋的霍利斯一脸震惊，他甚至不知道该先震惊什么，不论是有洁癖但愿意坐在地上的傅启泽，还是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路易，两个人表现得像打了一架——室内气氛却又是不同于打了一架后的压抑。
“……”
傅启泽最先起身。
不似在叶浔面前表现得虚弱，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他眼神晦暗不明，死死握着右手一颗耳钉，一身极尽克制地暴戾，与纪彻擦肩而过，径直朝门外走去。
路易倚靠在休息室门边。
他半垂着眼睛，领口纽扣不翼而飞，因而显得随性恣意，面部阴影笼罩着他，他与纪彻对视着，“他生气了。”
“是吗？”霍利斯一头雾水，同时竖起耳朵，听纪彻问：“谁惹得。”
路易语气不明，看着他：“有区别吗？”
“当然，他一般不轻易生气。”
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放松，纪彻缓缓笑了下，像是某种置身事外的点评：“看来你和启泽，果然不了解他。”
————————
这一章从昨晚写到今天，改了三版，还是确定这一版
关于实验室制备yimi，大家就当小叶子天赋异禀
三个人其实都心知肚明yimi效用不长，小叶子需要的只是两人一瞬间的晕眩

第72章 黑暗五月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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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内诡异的寂静仍在继续。
路易看着纪彻，翠眸如若幽深的湖水，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也笑了，“你说得对。”
“我不了解他，”像是感到无趣，他丢掉手里团成一团的领带，“可惜了，我也没这个兴趣去了解他。”
“哦？”纪彻微微侧过头。
路易唇畔牵起弧度，他恢复成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姿态，半弯下腰走出休息间低矮的门扉，拓印在地面的身影如同一头慢慢苏醒、庞大而危险的兽。
“学院里有趣的人还有很多，”与纪彻对视着，路易笑了笑：“到此为止了。”
他可以像包容一个可爱的小宠物一样，忍受叶浔偶尔的利爪和激烈反应，就像他对待杜逾白时，同样会忍受杜逾白偶尔的天真和愤慨——但这不代表叶浔可以触碰他的底线。
恶心、想吐。
他所有对叶浔表现出的特殊，给予叶浔的优待，即便得不到讨好和感谢，也不该被这两个冒犯的词汇来形容。
尤其，这样狼狈的一幕还被纪彻和霍利斯看见。
像个在竞争中失败的败犬。
又或者，被一名特优生将尊严踩在脚下，无异于对德尼切尔家族的亵.渎。
路易眼底笑意不减，心绪却莫名横生波澜。经过纪彻身边时，同样高大挺拔的两道身影短暂对立，忽然，纪彻抬腿抵在门框上，挡住了他的去路。
“阿彻，”路易及时停下脚步，看向他，语气温和，“别太过了。我和他之间需要处理一点小矛盾。”
黑乱额发压在眉骨前，纪彻立领夹克深冷，衬得整个人如同站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我之前答应过他，去年的事不会重演。”
“比如任由你的人对他围追堵截？”
“是。”
纪彻回答的平静，不觉被讽刺。
“放心，没到这个地步。”路易道。难掩的烦闷涌上心头，他祖母绿眼睛含着笑意，若有所思地：“不过我要做的事情，阿彻，你最好也不要插手。”
从小到大，四人无声达成的协议有很多。
同样的背景、同样的权势、同样傲慢。
彼此心知肚明对方的底线和阈值。
就像他们四个都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性格。
纪彻慢慢与他对视，眼底情绪莫测，霍利斯莫名闻到了硝烟味，他谨慎地闭上嘴，不明白事态怎么忽然发生了转变。
“两个星期。”纪彻说。
路易缓缓眯起眼睛。
“我给你和启泽，两个星期的时间。”
这是纪彻的底线。
两个星期内，他不会插手干预叶浔的生活，至于两个星期后——他也不会容许叶浔身边再出现嗡嗡叫的苍蝇。
是个有趣的期限。
一个足够他们找到新的有趣的人、又不会干扰叶浔期末月复习的时间段。
不过也仅止于此了。
路易道：“可以。”
圣德尔延续三百多年的潜规则要求‘学院事学院毕’，高高在上的理事会联盟平日里行踪隐匿，而一旦触及这些因人文关怀入学的特优生们，总会适时的出来收紧缰绳。
全联盟仅选中六十余名的特优生，代表的是圣德尔向下兼容的态度。
何况还有那样一群学成归来，隐藏在各行各业，时刻关注圣德尔内特优生生存处境的——曾经的老鼠们。
路易不会自找麻烦。
叶浔靠游戏胜利给自己加码，那往事就不能重演。
家世显赫也要遵守规则；
无权无势也有一线生机。
即便疯狂如傅启泽，将去年那个发表负面言论的同学逼迫退学后，也就此收手；应修不过是想让杜逾白举家搬迁至南半球，便被震怒的应家家主关禁闭，直到确定去南半球的只有杜逾白本人，才被解禁。
无论退学还是转学都要求家长在身侧陪同，本身就是对退学者、转学者的一种保护，或者说，告诫。
圣德尔不会允许历史长河中的荣光毁于今夕。
上流社会也还需要这一层遮羞布。
路易走出实验室，影子联合保镖同步上前，先是惊讶于他的着装，接着有条不紊地递来外套和新的领带。
金发柔顺的束于身后，光芒细碎，路易接过领带，拒绝了保镖的帮忙。
他熟练地将浅褐色领带打结，带着一群人走在走廊中，隔着濛濛雨雾，傅启泽正站在不远处的观景窗前，大片大片雾气模糊了他眼前的景色。
实验楼前的草坪。
没有撑伞，叶浔俯身撑在露天水池前，手背绷起凸起的青筋，他在吐。
像是吃了苍蝇，又或者感染了肮脏的细菌。
……原来不是说谎。
是真的嫌他们恶心。
路易耐人寻味地笑了下。
影子忽然看他一眼，从他唇边的笑意中感受到丝丝寒意和危险。
不敢再看，他只知道能让路易露出这种表情的对象，上一个姓费、目前已经办理了病假手续。
傅启泽侧影幽深斜长。
与天边乌云融为一体，如若惶惶鬼影。
他右手紧攥成拳，鲜红血液沿着指尖渗透，锋利的耳钉边缘刺破掌心，左手则死死抓着窗棂，力度紧到发白，面无表情地，他突然侧过头，眼底幽冷的戾气无法压抑，令他的神情平静到近乎扭曲。
“……看那么久笑话，”傅启泽嗓音很哑，像被细小的石粒刮蹭，“高兴了？”
路易从窗外收回视线，并不在乎他话里的迁怒，“要做什么。”
“做什么？”傅启泽发出一声嗤笑——空白混乱的思绪中，他只有一个念头，叶浔反应不在他曾设想过的道路中，愤怒、决绝、鱼死网破——不该是这样。
扇巴掌无所谓、反抗也无所谓。
傅启泽统统不在乎。
他允许叶浔有自己的脾气。
只是叶浔避之不及、视他如洪水猛兽一般的嫌恶作态，让他无法接受。
不该是这样。
这是傅启泽的第一感觉。
那个亲吻不该得到这样的评价。
叶浔的呕吐像一记重拳，锤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叶浔与他想象中的身影、态度、给出的回应出现了割裂——他需要纠正这种割裂，就像纠正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
于是他慢慢扯起唇，是恶劣、阴郁的笑容，“他不是觉得恶心吗？”
路易看着他。
傅启泽道：“那就让我看看，什么东西是他不恶心的。”
“……”
不远处的实验室门口，霍利斯吃瓜的表情已然变作茫然。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突然变成严峻的走向。
路易和傅启泽似乎要大动干戈，而纪彻只是静静倚靠着实验室门框，一种无形的倦怠、冷淡，从他眼底流露出。
他略微低着头，昏暗不明的光线分割出他的脸。
眼神也是幽黑的，像在失神、回忆，通过傅启泽和路易的反应追溯过去，而后莫名短促地笑了下。
“……阿彻？”霍利斯心惊胆战的问。
纪彻嗯了声，对他说，“走了。”
游戏、砝码、平静，这些东西他已经给过叶浔。
以叶浔的性格，没有与这两人产生第二种交集的办法。
一切，纪彻想，两个星期后，到此为止。
*
-
实验楼外的草坪上。
叶浔有些冷。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雨，但他住在实验室，实验室物资稀缺，仅有两套换洗制服和睡衣，早上醒来也临近第一堂课，叶浔来不及去换。
天边洒落的小雨洇湿了衣服。
凉意刺激的他微微不适。
他伏在水池前，竭力忍下额头的眩晕和恶心，拧开开关，水流哗啦啦涌出，是同样冰冷的水。
叶浔掬起一捧水洗脸、漱口。
乙.醚浓度不高、效力也不强。
傅启泽和路易接受过抗药性训练，而他只是一介普通人。作为在乙.醚实验室待得时间最长的人，从摘下口罩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空气时，强力压制的恶心和眩晕便如潮水般袭来。
叶浔知道自己无法强撑着走到宿舍楼，找了个水池便开始吐。
胃里一阵阵泛酸，身形也不稳地要摔倒在地。
他用力扶着水池边缘，忍下了这阵逼迫他露出疲态的眩晕。
时间在呼吸的平复中过去了不知多久。
慢慢地，叶浔额头沾着水珠，撑起自己的身体。
湿润的风吹过脸颊。
他能感觉到身后某一时刻投来的阴冷的注视，抽出纸巾擦掉水迹，叶浔知道自己此时一定很狼狈，他没有停留，朝着宿舍楼走去。
下午有一堂水课，联盟百年历史。
叶浔第一次在课堂上昏昏欲睡。
四周窗帘拉起，同学们讨论着白鸽上有关最近的聚会和派对，“临时通知，今晚有新派对，在游泳馆举办。”
“举办人是……嗯？莱利？他保证今晚不会出现任何恶性事件。”
“那我们要去玩吗？”
“……当然去，五月还不知道要乱到几号，能玩一天是一天咯。”
放学后叶浔表现的一切如常，和薛从涛去食堂吃饭。
食堂人不多不少。
到处都能听到兴致勃勃的讨论声。
“叶浔。”坐在人影绰绰的二楼大厅，叶浔回过神，他大脑微微空白，困意令他显得苍白、迟缓，手里拿着勺子，他像个机器人，被询问了才下意识吃一口饭，“怎么了？”
薛从涛担心地看着他，“是生病了吗，感觉你今天好没精神。”
“是有一点难受。”
“那今晚还去图书馆自习吗？”
想了想，叶浔垂下眼睛，又慢慢吃了口饭，他道：“去吧。”
一丝疲惫从他眼底掠过，直觉告诉薛从涛，叶浔有事瞒着他——不过既然叶浔不愿意说，薛从涛觉得自己也该善解人意地保持沉默。
晚上六点整。
第一次，叶浔什么也没带，两手空空地去了图书馆。
他在浩瀚如海的书架间穿梭。
渐渐的，有一个、两个零星的身影出现，先是紧张地看了他一眼，这些低着头、显得分外沉默的身影开始翻找书籍，迅速拍照。
静谧始终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对很多人而言，这是一个平静的夜。
直到手机铃声乍响，打破了寂静。
图书馆内的人影们瞬间站起身，如惊弓之鸟，准备离开。
而手机的所属人，叶浔，只是接起电话道：“怎么了？”
电话那头，薛从涛打着哈欠，“不是说七点半来找我吗？”
“现在是……”叶浔似乎看了眼时间，歉意道：“抱歉，从涛，事情已经解决了，我忘记提前告诉你了。”
“什么事啊？”薛从涛好奇的问。
叶浔说：“明天起，我应该不会再来图书馆了。”
四下皆静。
心底的不安越发加深——薛从涛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做下这个决定，按理来说，图书馆才是叶浔除了实验室外的第二阵地。
“好啊，”他说，“不去就不去了，反正你去哪里复习，记得叫上我就好。”
叶浔垂眼笑了下，“好。”
放下手机，将书籍一一放回书架，叶浔在一众茫然无措的注视中，起身离开。
疲惫如同慢性的、侵蚀他一切神智的毒药。
这一晚，叶浔睡得很早。
久违的睡在宿舍，柔软的床铺包裹他的身体，思绪昏昏沉沉、大脑也胀痛，是很长的、逐渐舒适的一觉。
如同终于摆脱了长久以来束缚自己的枷锁，他一直睡到第二天清晨六点。
天刚蒙蒙亮。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树林。
远方幽黑的海绵浮动，浪花卷起白沫。
空气中飘来咸湿的气味，叶浔站在阳台上，吹了吹冷风，确定神智恢复清醒后，他坐回床边，拿起习惯性静音的手机。
手机屏幕显示数十条未接来电。
除了薛从涛，还有五分钟前，显示来自迦蓝的一通电话。
他安静片刻，指腹不自觉地摩挲床单，然后将电话回拨过去。
那头接的很快。
没有出声，只有浅浅的呼吸。
叶浔轻声道，“乔凡。”
呼吸声骤然急促，阔别已久的声音终于响起在耳畔，眼前似乎也浮现出乔凡精致的、总是傲慢仰起的脸，“……叶浔！”
叶浔没有说话。
乔凡嗓音颤抖着，是同样无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我才不在学校几天，你怎么又出事啦？”
没有刻意与他聊这些不开心的事。
叶浔笑了下，打开电脑：“在集训营过的怎么样？”
乔凡安静片刻，从善如流地：“很不错，集训营结束后我应该就能收到圣菲斯的入学通知。看来没办法跟你一起备考SE了，叶浔，我要被提前录取了。”
“好厉害，”叶浔真心实意道，“那你明年还会来学校吗？”
“当然，”乔凡恶狠狠地说，“我会监督你好好备考的。”
叶浔又笑了下，“嗯，那我等你回来。”
谈话再次被卡住。
像河水遇到阻隔在河道内的嶙峋石块。
乔凡的呼吸再次变得颤抖、无力，很轻地，他问叶浔：“怎么搞得啊，叶浔。怎么……怎么又会遇到这种事呢？”
电脑屏幕已经转换成白鸽论坛页面。
熟悉的绯红边框。
有关他的帖子再次置顶、加精、鲜红。
叶浔平静地抬头看去。
-【惊！泳池聚会惊现傅启泽、路易身影，两人谈及叶浔全部一脸无聊！】
上一条加精鲜红的帖子还没撤去。
同样刺目的做着对比。
-【分手石锤！叶浔与傅启泽、路易共赏烟花盛宴，与纪彻恋情或许早已成为过去式，两人将各自开启学院生活新篇章……】
他点开第一条帖子。
入目是无数火速刷新、实时讨论的楼层。
主楼：【昨晚莱利的泳池派对惊现傅启泽、路易的身影，期间有人谈及叶浔，莱利点评叶浔为无聊、木讷，不识趣，并严禁任何人在自己的派对上谈到叶浔的名字！】
-【老天，世道变得这么快吗？前几天叶浔不是还和傅启泽、路易打的火热？一个给他送钢笔，一个专门为他策划规则怪谈晚宴……】
-【在现场，两人不光没有阻止莱利，还默认了！究竟有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前天那张吻照，听说叶浔被傅启泽亲了以后反抗的特别激烈，据说又扇了傅启泽，路易前来说和，也被他扇了】
-【原来如此，叶浔是不是太敏感了，跟纪哥也是一样，接个吻闹得满城风雨，至于吗？】
-【是啊，傅启泽、路易、纪彻都对他那么好，整个五月其他人又是躲又是藏，就他一个人想去哪就去哪，半夜不回寝室也没事】
-【老图书馆都快成他们这群特优生的阵地了吧……】
-【……我也是特优生，也觉得叶浔挺虚伪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早就想说了，以前看他还挺清高的，原来就是第二个杜逾白么，不想跟F4产生交集，结果不还是被F4护在羽翼下，没感觉他真的反抗了，谁知道是不是欲擒故纵】
-【舆论反转的也太快了吧，之前讨论组里不是还在说叶浔多么多么厉害？】
-【那不是F4喜欢他吗？都不喜欢了，还捧他臭脚干什么】
-【原来就是因为一个吻……还以为是什么过分的事。忍一忍不就过去了，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这些底层贫民就是这样，一点小事也要闹得天翻地覆，我记得每年都有攀上那群大少爷的特优生，最后都过得挺好的，跟少爷们上同一所大学，毕业后被安排工作、跨越阶层，叶浔多好的条件，F4那么偏向他，他不会觉得自己这样很特立独行吧】
-【恶，好绿茶】
-【不积蓄力量只想着反击，感觉也不怎么聪明，接个吻又不会少块肉，又不是逼着他亲的】
-【跟杜逾白一个路子的，不过手段没有杜逾白高明】
无数恶意顺着帖子四处发散，仿佛坐在手机后敲字的是数道林立扭曲的鬼影，他们随意敲着字，是幽深如潮水般的隐形规训，【这里是圣德尔，F4就是规矩，没底气的反抗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那可是傅启泽和路易，扇巴掌简单，只顾着自己爽了，谁知道会得到什么下场】
-【详谈叶浔如今的破局方法——去跟傅启泽、路易道歉，或者紧紧抱住纪彻和应修这两条大腿，不过纪彻和应修应该也不会为了他跟兄弟反目】
-【旁观叶浔与F4的故事至今，只能说叶浔心野了，他不清楚自己的定位了，他只是一名特优生，一名该老老实实做人、隐忍的时候隐忍的特优生，其实就算不是亲吻，F4就算真的对他做了些其他事情，他又能怎么办呢，现在只是接个吻反抗就这么激烈，谁还敢对他做点别的事，说不定下次他直接发疯拿刀砍人了？——不过这个假设暂时不成立了，他已经成功让傅启泽、路易对他厌恶反感了，自食其果】
讨论尚未结束，全学院的学生似乎都挤在这一条帖子里，跃跃欲试阐述自己的观点。
他们兴奋于看见叶浔的‘陨落’，就像明明学院那么多人，圣德尔为自己赢得生机的规则凭什么保护一个特优生，叶浔凭什么可以置身事外、一切如常。
校园论坛从前对他的善意讨论、追捧、感慨、观察，此时全部化作深藏心底已久的恶意。
‘惊！傅启泽不允许任何人五月份去找叶浔的麻烦……’
【傅启泽就是对他太好了，要知道傅启泽可从来没为别人做过这么多事情！】
‘哇！路易给叶浔钢笔的画面谁看见了！这可是路易的钢笔，是路易的庇护和特权——’
【路易那么温柔好脾气的人都受不了他了，叶浔是不是该反思下了】
‘！！！傅启泽和路易可从来没对其他人这样过，感觉这两个人不会真的喜欢叶浔吧？F4为他做出那么多改变……’
【傅启泽和路易还是不清楚这些下等贫民的手段，感觉他们对叶浔还是有些怜悯的，最起码没有亲口说叶浔哪里不好，叶浔还不赶紧去道歉挽回？再晚就来不及了】
所有人。
叶浔微微一笑。
所有人，都在试图帮纪彻四人驯服他。
像调.教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宠物犬。
用隐晦的言辞、用营造出的氛围，用一个个彰显他不同的聚会、派对，用羡慕的目光、讨论的中心，用一个个示例，一个个失败的前车之鉴做对比。
‘你是特殊的’
‘他们喜欢你，连被你反抗都不在意哦’
迎合F4的喜好，已经成为圣德尔某种生存守则。所以在窥探到四人一丝情感起伏后，无数人开始不约而同地拿起手机，推波助澜。
发现到不对，是在新学期的某一个夜晚，叶浔在实验室点开了白鸽——包裹在蜜糖外衣下的无数‘惊！那个特优生叶浔……’‘哇！三个人好好磕……’‘感觉在他们眼里只有叶浔是独特的……’帖子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圣德尔如果是一座幽深巍峨的山脉，那么里面的学生们就是参加这场围猎的选手。正如原文里杜逾白一直纠结、面对的场景，近乎洗脑一样的话语，无声无息便充斥在身边。
无形的手催促他赶紧走向F4。
赶紧为他们的改变而犹豫不决，赶紧明白自己的心意，赶紧和少爷们陷入剪不清理还乱的感情纠纷。
所以在休息室，与纪彻接吻时，除了为了JNNC的学员卡，叶浔同时也为了纪彻给他的承诺——线上还他清净。
他为这些言论感到厌恶。
为这样畸形的环境而烦躁。
就如同看见无数双窥探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和傅启泽路易等人的每一次会面，进而发出一个个充满粉红泡泡的帖子。
这场盛大、幽微，于无声处隐秘铺展陷阱布置绳索的的围猎——是时候结束了。
傅启泽的吻是他可以抓住的唯一机会。
就像纪彻的吻。
大少爷们只允许宠物接受自己的给予和垂怜，一丝一毫的反抗都会引起他们的反感。自主招生考试还有五个月的时间，他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
叶浔知道这些日子的自己实则在海水中沉浮，也许下一秒一个浪打过来，他便再没任何喘息反抗的机会——傅启泽、路易和纪彻不同，这两个人没见过他曾经伏低做小的场面，所以认为他的反抗都是情趣，或者欲擒故纵。
只有不留余地的锋利言辞，才会让他们感受到冒犯和愤怒。
这一次傅启泽向他下药接吻，下一次只会更过分——叶浔真切地为他的秘药感到忌惮，如果下次，傅启泽在他无知无觉的昏迷中做了更多、或者拍照留痕；如果傅启泽将秘药均分给路易、纪彻、应修——深渊近在眼前，叶浔不惮以最坏的结局逆推自己如今的处境。
他已经被架到火堆上，岌岌可危，傅启泽、路易、纪彻，都在或明或暗的等待他的选择和沉沦。
——他绝不会允许自己沦落为权贵的玩物。
圣德尔理事会不会允许破坏学院声誉的行为出现，纪氏、维多利亚皇室、德尼切尔家族也不会允许继承人在校期间给一双双隐秘的眼睛留下如此把柄。
所有针对他本身的恶意，叶浔都可以接受。
如今不过是又一次惩罚他不识趣的手段罢了。
电话里的寂静持续着，只剩乔凡轻而浅的呼吸。
叶浔感到抱歉。
和他交朋友或许是个错误的选择，他总在让乔凡为他担惊受怕。
“乔凡……”
“没关系，”乔凡在电话里轻声说，“叶浔，反抗是不需要解释的。”
“我只是很担心——”乔凡像在哽咽，远在万里之外的迦蓝，他在集训营收手机的晨雾中，安静地蜷缩于阳台一角，眼前是无边的森林，湖泊轻拢荷叶，“你又要经历一遍那些事。”
“没关系。”
叶浔也在笑着哄他，“在我原来的世界，有句话叫做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会比上次好很多，最起码，我不必再担心有没有人闯入我的宿舍。”
“可你的实验怎么办？你的考试、学习，你看书的环境，他们不会对你本身、和你的家人下手，但万一他们杜绝你上学的渠道——”乔凡压抑着道。
“乔凡，”叶浔居然在笑，声音温和而沉静：“我很喜欢化学，喜欢科研，因为他们是我通往更好生活的一条路径。”
“但我的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搞不成科研，我可以去教书；上不了大学，我可以回到小城镇陪伴家人，什么样的未来我都可以接受。”但他绝对不可能成为权贵的玩物，或者说，可能被共享的玩物。
原著里杜逾白的下场如同悬挂于头顶的警钟。
在纪彻、傅启泽、路易、应修四人连番接近他的过程中，经久不息的震荡。
现在，他终于为自己赢得喘息的机会。
长久绷紧的一根神经得到舒缓，叶浔靠在椅背内，能听见门外响起的脚步声，自他门外悄无声息的经过，而后低声讨论。
“又发生了……”
“他一定是性格有缺陷，不然怎么会跟每个F4都相处不好。”
“还是不够聪明。”
乔凡的声音强势镇压了这些嗡杂讨论，“我决定了。”
叶浔“嗯？”了声。
乔凡道，“等我未来继承了我父亲的产业，我一定会专门给你建一座科研院，到时候就叫叶浔科研院。你想研究什么都可以，时空穿越、量子纠缠、相对论，叶浔，我送你的东西永远不会收回。”
“啊，”叶浔笑起来，“是要让我当关系户吗？”
“是的，我要让你当大老板，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就提前谢过你了，乔凡，我很期待，”满屏混乱无序的言辞化作飞蚊，无法再博得他的注意，叶浔莞尔，垂下眼睫：“你让我的未来又多了一种选择。”
乔凡似乎又哽咽了一声。
电话里传出震耳的铃声。
似乎有人在急切的敲门，乔凡立刻安静下来，喉咙哑哑的，他对叶浔说了再见，“……我很快就能回去的。”
“叶浔，真的很快。”
“好，”叶浔说，“我会去接你。”
和乔凡的谈话终止于圣菲斯集训营的晨练。挂断电话，叶浔轻轻闭了闭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数十条来自薛从涛的通话，摩挲手机片刻，他沉默很久，点下回拨。
“叶浔——”薛从涛好像刚从半梦半醒中醒来，语气惊慌，“……你没事吧？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对了，你赶紧看论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论坛都在批判你——他们还准备派人去图书馆占位置、去实验楼附近开聚会，总之都是些非常针对你的举动，电话里说不清楚，你等我去找——”
“从涛，”叶浔道，“不要来找我了。”
薛从涛呆呆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无措道：“你……你如果是担心给我带来麻烦，不用担心，叶浔，你忘了吗，路易的钢笔还在我手里——”
突然一静。
薛从涛一脸空白。
钢笔等同于信物，拥有路易钢笔的人还有很多，以德尼切尔家族为首的附庸家族子弟，路易的朋友、亲信，十支钢笔组成路易坚不可摧的庇护网。
众目睽睽下将钢笔转递给他，说出诸如‘这个五月会让他绝对平安度过’的话语——这份信誉路易本身不会打破，其他人更不会妄图挑战。
薛从涛恍然，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涩，他想哭、又想笑：“……原来，叶浔，你又很早就做好打算了。”
这样决绝平静地等待将来可能发生的意外。
就像仿佛预料到了自己身上永不停息的风波，薛从涛想到很久很久以前，坐在实验室内，背靠着鲁米诺反应瓶的叶浔。
荧蓝光芒细细勾勒出叶浔始终安静平和的背影。
他永远处于风暴中，也永远不为所动。
————————
这个篇章本身便与混乱学院篇章相对，所以我为路易给钢笔那一章的内容提要写为‘序章’
小叶在学院期间会遭受两次危机
一次来自纪彻，妄图在身体上让他屈服
一次来自傅启泽和路易，妄图在精神上让他迷茫、犹豫、徘徊
两次危机全部搞定！
小叶这本书，三个人需要在无数次的摸索中，翻开第一页ovo
接下来是真正的黑暗五月，激烈的三观冲击

第73章 黑暗五月⑧
*
-
混乱的一夜过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叶浔有课。新学期的课程进展到现在，即将踏入期末复习月，部分课程的老师已经开始着手结课事宜。
圣德尔每次下雨，都昭示着一些不详的走向。
叶浔七点钟便醒了，天气湿冷，站在阳台上能看见远方缭绕在雾气下的冷杉林。他穿上不厚不薄的春季外套，熟练的晨练，而后回宿舍洗澡，看书复习。
快到十点钟时，叶浔合上书，准备去上军事理论课。
军事理论课程的教授很博学，出身自联盟军事学院，常常课上到一半便开始讲一些参军往事，偶尔提及帝国，话里话外都是对帝国军队管理制度的不屑和批判。
托他的福，叶浔对隔壁帝国的领土范围也有了更多的了解。
军事理论课的期末考题已经通过邮箱发到所有同学手中。
-《浅谈联盟军事制度的三次改革》。
比起复杂的化学实验或者物理计算，这类分析不同社会形态下某一具体制度的论文，才是真正让叶浔头疼的存在。
他需要做很多功课，以避免自己笔下的文字空泛、与现实格格不入。
叶浔推开宿舍门，先感觉到一道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凝聚在他身上，伴随着刻意的聊天声，走廊的学生很多。
对于普通学生们而言，五月就是龟缩在教室、宿舍两点的存在。
已经习惯这类意味不明的注视，从前的善意、讨好、羡慕，此刻都变作看好戏般的审视，叶浔从人群中穿过，嗡杂的声音低低传入耳朵——
“……装什么啊？”
“没了F4的庇护，看他以后怎么办。”
他走进电梯，电梯门慢慢合并，一切声音被阻挡在外。
世界短暂地陷入恢复清净。
从宿舍大门出来，淅淅沥沥的小雨被风吹向脸颊，天空阴灰湿濛，大片云层聚集在圣德尔上空，将学院的环境衬托得更加低迷。
不同于环境的幽静，教学楼永远是最热闹的地方。
叶浔收伞走进大楼，上午十点有许多堂大课，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学生们聚集在楼内，总有目光从叶浔身上划过，自以为掩饰得当，偏偏一旦对上他的眼睛，这些视线又会不甘不愿的收起。
人群的观察像某种达成共鸣的默契。
远远地，围观、讨论。
等到叶浔靠近，又会恢复安静，然后一哄而散。
他们期待用这种举动试探出叶浔的反应，叶浔却表现得无动于衷，一边匆匆赶往教室，一边通过手机查看邮件。
军事理论课安排在教学楼三楼，阶梯教室。
室内开着灯，人很多，除了前三排已经没有别的空位。
叶浔放好伞，抽出纸巾擦拭沾水的额发和手背，他习以为常地坐在第一排中间，从他进入教室起，嘈杂的讨论声先低后烈，仿佛找到了很好的话题，一些笑声甚至尖锐的传了过来。
耳边不停响起‘嘀嘀嘀’的回复音效。
白鸽论坛一片火热。
五月本就是个独特的月份，大事件层出不穷，以前或许轮不到叶浔，现在叶浔终于从被F4高高捧起的神座上掉下来，引起的反响是轰动的。
-【惊！泳池聚会惊现傅启泽、路易身影，谈及叶浔全部一脸无聊……】
1699L：【看见了看见了，叶浔在301！他果然来上课了！我就说他不可能躲！】
-【话说为什么不能单开帖子？往下翻评论很累啊】
-【……不知道啊，单开帖子提到他名字会被封，这是什么意思？】
-【……别告诉我这次又是雷声大雨点小，叶浔又能好端端的看他的书学他的习？？？F4什么时候这么好脾气了，我都替他们不值……】
-【确实挺诡异的——大家现在应该都在教室观察情况，叶浔这个人有点邪.性，不能早下定论】
-【所以为什么要去教室观察情况？】
-【为什么？楼上别忘了上军事理论课的人有谁——】
“……”
教室后门推开。
十点整，四下一片死寂。
叶浔正在线上图书馆查阅联盟军队的三次变革，察觉到这阵突如其来的沉默，他略微抬了下头——入目是教授银白色的鬓角，老教授诧异的走上讲台，笑道：“怎么回事？今天我的课堂秩序这么好？”
没有人回答他。
成片成片、浪潮般足以将人淹没的叹息声自身后传来。
老教授转身调试白板。
白鸽论坛也出现新回复。
-【纪彻没来上课。】
有人敲着键盘，笑道：【……看来，连纪彻都不想护着他了。】
*
学院生活发生了悄无声息的改变。最先察觉到异样，是身边开始出现突发事件。
圣德尔的五月混乱与秩序共存。
叶浔的生活大多集中在宿舍、教室和食堂，偶尔他还是会去一趟图书馆，老图书馆有很多最新日期的论文杂志，线上很少收录，他需要去借阅参考。
图书馆总会在他刚刚到达的半个小时内，发生各类事故，或者停电、或者提前关门，接着便会响起颤抖的尖叫和求饶。
“图书馆的人都滚，我们要处理一些私人事件。”
出现在眼前的男生趾高气昂，如同众星捧月，瞥一眼叶浔，嘲讽的勾勾唇，继续加重语气：“所有人，我只给你们三分钟时间。”
人群发出惊慌失措的声响。
收拾书包，或者连书包都不要，急匆匆起身。叶浔从善如流，拿着刚找到的论文期刊，跟在队伍末尾离开。
当晚，白鸽论坛便出现最高楼层的回复。
3200L：【有没有人知道今天老图书馆发生的事！】
-【怎么了？】
-【三年级的科尔在老图书馆收拾人，叫图书馆里的人都滚开——叶浔也在！】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
-【这样会不会违反规矩了？】
-【拜托，当初游戏胜利他提的要求是让纪哥的人都远离他，纪哥放的话也是没经过他的允许不允许去找叶浔麻烦——科尔只是恰巧选择在图书馆收拾人，又不是针对叶浔，有问题吗？】
-【……厉害，太厉害了，完全没有问题】
-【叶浔不会真以为游戏胜利能给他多少特权吧？还不是纪哥他们护着他——这才是曾经那些游戏胜利的特优生们经历的事，他们可没有叶浔轻松】
-【叶浔现在估计要后悔死了！】
拿着论文周刊，叶浔回到宿舍查找资料，他窝在宿舍一待就是一整天，全身心的做着笔记和记录。临时和赵林博通话，赵林博短暂的陷入沉默，告诉他：“我之前难道没告诉你，化学竞赛的奖励包括每期的化学周刊吗？”
叶浔抬起眼睛，电脑屏幕映照出他疑惑的脸，他戴着黑框眼镜，因为待在宿舍，所以只穿着柔软的亚麻色家居服。
“您没有说。”他有些静静的回答。
赵林博道：“咳，一般好像是会先送去指导老师的办公室，再由指导老师转交……你明天去我办公室找。”
叶浔笑了下，说：“好。”
他开始减少去图书馆的次数。
线上图书馆满足他一切所需，同时，订阅周刊的接收人姓名写的也是他的名字，叶浔可以在周刊上做标注和笔记，比以往每一次都要方便。
论坛为他的深居简出做出评价：【叶浔现在都不敢露头了】
-【每天藏在实验室和宿舍，下了课就不见人影，他能接受得了这种落差吗？】
-【接受不了也得接受咯，老图书馆现在多了好多人，都是等着看他笑话的】
-【猜猜他什么时候会向F4低头】
-【我打赌，一个星期】
“……”
除了图书馆，夜间实验楼外也多了很多聚会，每每叶浔需要在实验室过夜、做实验，耳边便会传来震耳欲聋的歌声和音乐。
人群围着篝火笑闹。
刺鼻的酒水香气、食物的芬芳飘散，即便关上休息室的门，还是偶尔能听见。
实验楼也数次开展捉迷藏的游戏。
高高在上的公子哥们美名其曰给得罪自己的人一个机会，两个小时后，没被捉住的人既往不咎。
阵阵脚步声在门外、头顶响起。
一直闹到夜里两三点，这些噪音才会消失。
叶浔适应良好，做实验是件非常消耗精力的事情，戴上耳塞和眼罩，他往往一觉便会睡到天明。
又是一个清晨。
六点多，他起床准备晨练，拉开门，猫鼠游戏竟然还未结束。
一楼走廊里有许多陌生身影，笑着拿着手机，按照手机里的路线行动，“蠢死了，还真以为能躲掉吗？”
“出来吧，我们已经看见你们了。”
七八个男生哆嗦着从男厕所走出。
哭嚎声、求饶声混合成浑浊的河水，逐渐没过口鼻，变作细弱的哀鸣。
走廊里或站或坐的人影听见脚步声，纷纷朝他投来意味不明的注视。
审视、嘲弄；希冀、期盼。
“叶、叶浔……”
为首的男生忍不住轻唤，叶浔并不认识他，看穿着打扮，应该是特优生。他向叶浔投来求助视线，其他男生饶有兴致的旁观，等待叶浔多管闲事。
“帮帮我们，帮帮我们……只要你愿意带我们走，我们做什么都可以，真的——”
叶浔垂着眼睛，疲倦又冷漠地，从人群中穿过。眼前树影惶惶，斑驳交错的枝桠浓绿，石板路水洼倒映出他的脸。
身后很快响起无助的哭泣。
有人轻嗤一声，“想什么呢，就凭他能帮你们？”
“还把他当成以前呢？”
叶浔神色很淡，低头看向手表，今日计划还剩慢跑五公里和上肢训练。
学院的生活恢复成某种怪圈。
曾经刻意避开他视线的事件轮番上演。
叶浔能在各种地方、各种地点，猝不及防旁观一场又一场戏剧。对特优生居高临下的欺压，对普通学院兴致勃勃的戏弄，不同群体之间摆在明面上的对抗，伴随着权力的博弈与平衡，圣德尔像一座乌云盖顶的斗兽场，雨水落下的同时，一切污浊满溢。
白鸽持续更新讯息。
-【明晚别去游泳馆，傅启泽在里面开聚会】
-【主题是什么？】
-【……没有主题】
-【？！什么情况，傅启泽这是……他不是已经很久没有开过这种聚会了吗？谁又惹他了？提前点蜡默哀】
-【不会是叶浔吧？】
-【算算时间，也该轮到他了。】
恶意的讨论在第二天傍晚得到解惑。
圣德尔一切场所对傅启泽不设阻碍，泳池派对举办到一半临时结束，听说有三个男生被送去了校医院。
白鸽讨论的热火朝天，从来得意洋洋分享聚会现场照片的几个id难得沉默，只提醒道：【……这阵子都别惹傅启泽，他现在更疯了。】
-【联合日以后还以为他转性了，一个多月没举办整人的聚会，得罪他的人还都被他不轻不重的放过——合着一点没变，还是以前的性子】
-【确实，傅哥最近是挺吓人的】
白鸽讨论完的下午，叶浔收到赵林博的邮件，让他去科技中心领取U盘，U盘里有明年自主招生考试的所有讯息。
他点开白鸽地图，科技中心离实验楼不远，大约二十分钟的路程，只是越走，越偏僻、曲折。
实验楼附近的小树林里散落着几栋别墅。
往常没有人前来，偏偏临近傍晚的时刻，亮起了暖黄朦胧的灯光。栅栏门没有关闭，露天泳池水声嘈杂，遮阳板宽大、倾斜，洒下深深光影。
察觉到自己走岔路的瞬间，叶浔便停下脚步，不留痕迹的后退。
他看向手中地图，简直匪夷所思，导航去科技中心，为什么要横穿别人的房子。
别墅内部花团锦簇，绿灌丛浓郁。
有蝴蝶、蜻蜓盘旋。
泳池忽然发出一声细碎的声响。
背靠在岸边的人影闭目养神，头发尽数捋向额后，冰凉水珠划过深挺的眉眼，半明半暗的光影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线条，他语气沙哑、低冷。
“滚。”
……傅启泽。
脚步顿时加快，叶浔头也没回，直到远离别墅区域，他才皱眉转变道路，并在之前的道路上标注‘此路不通’。
遇见傅启泽只能算是一个小插曲，还好，傅启泽并没有看见他——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换了条路，叶浔顺利抵达科技中心，从科技中心的梁主任手里拿到赵林博寄来的U盘。自主招生的考试时间定在下半年十一月初。
地点是迦蓝大学。
排除两个月暑假，至此，离他彻底远离圣德尔，仅留有三个月时间。
时间依然是紧迫的，叶浔决定暂时放下化学实验，专攻物理和生物。
他的葡萄牙语也还需要加强训练，作为一门已经不再适用的古语言，葡萄牙语与联盟历史挂钩，学科资源丰富。
U盘里除了自主招生考试事宜，还有赵林博为他整理的物理、生物实验。
想来应该是问了同事、或者用人脉换得的实验目录，叶浔认真看着屏幕，荧光照亮他漆黑平静的眼眸，他微微弯了下唇，笑意浅而柔和。
……老师。
物理实验室就在生物实验室隔壁，同样的二楼。
至此，已经是叶浔被针对的第三天。
白鸽论坛有关他的讨论楼层不多不少，每天均匀的增长着。
-【现在除了上课都看不见叶浔的影子了】
-【薛从涛也不跟他一起玩了，真可怜】
-【骨头倒是挺硬的，得罪了傅启泽和路易还能表现得像没事人一样，就看他能撑几天了。】
当天傍晚，叶浔拿着一张实验表上楼，第一次声波测距实验，要用到试验仪、导轨、音响和数字示波器。
物理实验室有窗户，遮光窗帘微微束起。
圣德尔常年阴雨绵绵，大部分时间用不到遮光窗帘。
实验进行到一半，骤然响起嘈杂吵闹的人声。
天色已经昏沉，浓密的乌云团飘来，遮挡住最后一丝天光。
叶浔若有所感地垂下眼睛。
……清静，到头了。
实验楼闯入几个男生，像是早便知道他在哪里，推门而入。
“叶浔？”
室内灯光明亮，为首的男生一头亚麻色长发，被人簇拥着，一双浅棕色、笑吟吟的眼睛朝他看来，叶浔听见旁边男生叫他‘莱利’‘小傅哥’。
他看了几人一眼，有条不紊地暂停扬声器，关闭所有运行的仪器。
莱利斜倚在门边，饶有兴趣地在心理对他点评。
——书呆子。
接连派人观察叶浔三天，莱利知道他每天的行程便是宿舍、教学楼、实验楼。几乎每次派出去人，回复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叶浔在做实验’
‘叶浔在看书’
‘叶浔在……’
这样无趣一个人，居然能惹得傅启泽大动干戈，莱利觉得很不可思议。
作为维多利亚皇室的成员，莱利并非直系血脉，傅启泽是他的表哥，自小追随傅启泽长大，莱利知道他有多随心所欲、不受控制。
为了个平庸的特优生，把自己惹得一身腥，莱利唇边陷下的笑意更深，他盯着叶浔，堪称彬彬有礼，“我不想把场面闹得太难看。”
“跟我们走一趟吧。”
“……”
没有做无用的反抗，叶浔跟在莱利身后，走出实验楼。几个男生包围在他前后左右，似乎很怕他逃脱。
今夜天气较为湿冷。
下午下过一场雨，林间树梢摇晃，抖落簌簌声响。
石板小路上只有脚步声。
叶浔觉得这条路有些熟悉，直到拐过岔路口，他看见一栋别墅出现在眼前——别墅灯火通明，光晕柔和。
隔着栅栏门，已经能听见音乐、嬉笑和水流涌动。
侍者游走在舞动的人群中，送上香槟酒水，彩灯晕染出热闹有趣的氛围。随着叶浔走进大门，人群若有若无地投来目光，继续交流聊天，眼神里却透出浓厚的兴致。
直觉告诉他们，今晚的重头戏来了。
“叶浔啊……”
“他这次完蛋了。”
白鸽适时开始转播——【傅启泽叫人抓来叶浔，叶浔凉凉倒计时——】
-【什么什么！叶浔被傅启泽叫走了？】
-【盲猜他会被打】
-【或者泡泳池？反正他要吃苦头了】
-【摩拳擦掌等待更新！我要知道他的下场！】
穿过偌大无边的泳池，泳池尽头，遮阳板挡住头顶光线，留落一地昏暗。
长而柔软的沙发上，有人影懒懒坐着，是一道模糊不清的剪影，修长而落拓，穿着规整的制服，手中把玩着酒杯，像是守株待兔。
其他人停下脚步。
莱利自若的继续带路，他妄图从叶浔脸上找出一丝紧张和恐惧，“傅哥一直在等你。”
叶浔没有说话。
他眉心微蹙，从实验楼出来便一直是这副表情，意兴阑珊、或者说心不在焉。那副黑框眼镜遮住了他大部分表情，让他看上去很冷。
莱利挑了下眉。
他加重了语气，“傅哥喝了点酒，脾气会很爆，你老老实实忍着吧。”
沙发近在眼前，莱利适时停下脚步，不再靠近。
……傅启泽确实喝了酒，但不是喝了一点，而是喝醉了。
这段时间傅启泽的性子实在喜怒难测，莱利不明白他在纠结什么，对于胆敢挑战他们权威的人，再狠戾的手段也不为过。
他等着傅启泽发怒，解决这件事，然后恢复成从前的模样。
至于这个叶浔，也是该受点教训。
笑眯眯地挑了个位置，莱利愉快的说服了自己，坐下围观。
刚走到沙发不远处，叶浔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酒味。他立刻停下脚步，只能确定不是葡萄酒，不至于让他产生过敏反应。
事关傅启泽，叶浔保持应有的警惕，心底各色情绪转过，他悄无声息的抓紧了口袋里随身携带的试剂。
余光瞥见紧紧盯着这里的莱利、以及其他人。
叶浔握紧的手又松开——他清楚的知道，今晚恐怕不能简单脱身，傅启泽应该是想在他身上找回场子。
对这一天早有心理准备。
叶浔压下所有糟糕的猜测，先发制人——
“什么事。”
沙发上，傅启泽慢半拍地看向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定格在他身上，慢慢眯起：“……叶浔？”
叶浔和莱利同时一顿。
一个越发警惕，另一个换了个姿势，准备看好戏。
傅启泽忽然起身朝他走来，几步路的距离，他走得不快不慢，叶浔神经紧绷，锐利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时刻准备躲闪、或者后退。
酒气逼近。
是极其浓郁的花香。
傅启泽在他身前停下，似乎看不清叶浔的模样，遮阳板光线幽微，他低下头——飞速运转的思维猝不及防被傅启泽接下来的举动打乱——懒懒垂着眼皮，傅启泽一点点、慢慢的，俯身靠在他肩头，低喃：“……怎么才来。”
他像是埋怨，又重又沉，吐息也很烫。
浅金色的眼睛含着笑意，莫名的粘稠、幽深，被酒气晕染的微微潮湿，半长黑发与耳钉交错，懒洋洋地勾着叶浔的腰，仰起头，语气变得讨好、沉哑，“……还在生气？”
“我和你道歉，行吗？”
“我道歉，叶浔。”
“……”叶浔彻底没了表情。
他面无表情撕开缠在自己身上的傅启泽，傅启泽略显愤怒暴躁的啧一声，“抱也不行？”
懒得和醉到意识模糊的醉鬼说话，叶浔能感觉聚会上的声音几乎化作蚊蝇，无数目瞪口呆的视线凝固在身后。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扯掉傅启泽重新缠过来的胳膊——和傅启泽比力气不是正确举动，他侧过头，阴沉沉去看莱利，“还不来帮忙？”
莱利脑袋还有点懵，走上前，无从下手地盯着黏在叶浔脖颈处不动弹的傅启泽。
傅启泽像只狗，呼吸沉沉的，埋在叶浔颈窝喘息，冷白的侧颈线条被晕成浅红色，叶浔不为所动，离的近了，莱利才发现他镜框下的眼睛始终清冷冷的，黑白分明。
“你们这是……”
他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端详着傅启泽的表情，还是觉得难以置信，“那什么……你跟傅哥之前……”
叶浔似乎不耐烦了。
他忽然伸手，扯住傅启泽的头发，逼迫他抬起头，垂眸居高临下地盯着傅启泽的眼睛，浅金色眼睛湿濛濛地，盯着他不动。
被扯疼也固执的不动弹，甚至开始闭上眼睛——
“起来。”
叶浔只是简单道。
莱利一脸空白，看着傅启泽静了两秒，然后慢吞吞起来，莫名的好脾气、顺从。
他声音低低的：“……怎么又生气？”
像是感到困惑。
叶浔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他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侧颈，转身离开了院子。
莱利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满院子鸦雀无声的人。
最后，他看了眼靠到沙发上闭眼睡去、满身酒气的傅启泽。
莱利：“……”
白鸽：【……】
————————
下章纪彻、应修、路易都会出场ovo
傅启泽酒醒破大防
今天给大家发红包！国庆快乐~

第74章 黑暗五月⑨
*
-
夜晚的白鸽最热闹。
吵到几乎有5000L的某条帖子内。
-【惊！泳池派对惊现傅启泽……】
4799L：【等的好心急，盲猜一手叶浔会被打】
-【应该不至于，傅哥折磨人喜欢慢慢折磨，从日常生活入手——感觉叶浔可能会被当笑话围观】
-【个人感觉叶浔最重视的是实验或者上课，有没有可能傅哥会把他关起来？】
-【楼上别搞笑了，傅启泽那么狠的一个人，不把他手打断都不错了。对了，聚会现场没人看手机吗？都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回消息】
-【会不会是不方便说……？】
-【是哦，傅启泽这几次聚会都不允许拍照外传——】
-【这样吧，叶浔受教训了你们扣个‘·’，没受教训你们扣个‘··’，我们自己会分辨】
短暂的寂静过后，终于有熟悉的id出现。
-【……】
白鸽众人：【？】
六个点又是什么意思。
*
昨夜的小插曲影响了叶浔的休息时间。
他不得不在物理实验室加班，直到声波实验结束，收集的数据足够进行第二天实验报告的撰写，才回宿舍睡觉。
学院部分课程结课，然而还有部分课程需要正常签到。
第二天上午叶浔有歌剧鉴赏，好在不是早八，一觉睡醒后他的生活如常，正常晨练、听着葡萄牙语跑步，而后复习期末知识点。
昨晚他被傅启泽叫走的事情已经算是公开的秘密。
今天附着在他身上的目光更加炽热、好奇，所过之处皆是窃窃私语，人群妄图从他身上看见伤口，或者看见他灰败恐惧的情绪。
十点钟的阶梯教室很热闹。
叶浔合上伞，推门而入。教室人不算多，歌剧鉴赏已经结课，今天估计会看一整堂课的视频。
歌剧鉴赏课的老师出身于皇家歌剧院，后受邀前来圣德尔学院开办课程，约莫四十多岁，气质优雅，上课也轻声细语，据说以对方如今的身价出演某些歌剧，一票难求。
大屏幕开始播放经典歌剧《卡门》。
天昏蒙蒙的，有雨水随风飘斜。
偶尔有一道雷声划破乌云层，室内众人声音低而嘈杂，混合着耳边婉转起伏的歌声，叶浔拿出实验报告，伏案认真撰写。
天色太暗，他一般需要佩戴眼镜，避免看错数字的情况出现。
等到这堂课结束，老师设置好的定时邮件也发送到了在座同学的邮箱里，叶浔放下笔，打开邮箱查看。
歌剧鉴赏课的期末论文要求同学们任意赏析一部歌剧。
“又是赏析？”
“塞尔剧院周末有歌剧演出，一起去看？”
“算了吧，等五月过去……”
叶浔点击查阅，而后起身，准备随人群离开教室——教室早已没了近半的人，偌大屏幕自动开始重播，缓缓拉起的红色幕布像是序章，某一时刻，人群忽然陷入混乱。
叶浔抬起头。
一望无际的灰色天幕下，林梢阴翳，云团聚拢着洒落细密雨水，一行人踱步走来。为首的男生棕色短发，似乎察觉了叶浔的视线，朝他眨了下眼睛。
是莱利。
刚离开教室的同学们不得已再次返回室内，像被狼群驱赶的绵羊，惶惶不安地围坐在角落。
“什么情况？”
“……傅启泽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我们被他盯上了？”
“说到被盯上，应该另有其人吧。”
昨晚离开别墅时，叶浔便有预感这件事不会轻易结束，如今这样的场面忽然出现，他显得平静，独自坐在被人群隔离出的后排中心，微微垂下眼睛，向前看去。
前门大敞。
冷风阴雨滂沱。
莱利一行人有说有笑，仿佛只是暂借教室避雨，整个五月大部分同学生活在提心吊胆之中，唯独这些坐在金字塔前列的贵公子们无所事事。
“……磨蹭什么，还不把人带进来？”
他们笑意盎然，话音刚落，缀在末尾的两个男生便踉跄着、满面泪痕的跌进教室，几乎半跪在讲台上，低垂着头颅，瑟瑟发抖。
后排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屏住。
傅启泽作为今天最后的主角，终于登场。
数道人影亲近的站在他身边、左右，唤他‘启泽’‘傅哥’。莱利笑容最盛，似乎说了句什么，而后遥遥看了叶浔一眼。
叶浔对他和傅启泽的交谈不感兴趣，他只希望傅启泽不论要做什么，都尽量迅速点。他还需要回实验室写报告。
傅启泽今天一身挺拔规整的制服，侧影修长，依稀能望见他右耳处幽微的黑耳钉，半长碎发掩住耳钉光芒。
叶浔感觉有几个人看了眼他的左耳。
那里的耳洞清晰、细而圆，虽然没戴配饰，但无论位置还是象征意义，都在此刻显得意味深长。
他有些不耐，好在莱利忽然笑着开口，使室内的气氛回归正常。
“一直以来就是这两个人在外界发帖子。”
有骤然低低响起的呜咽，半瘫软在讲台上的两个男生不停的求饶，“我们错了，傅哥……我们真的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我们是校报的记者，是、是社长让我们发的——”
傅启泽略显不耐地打断他们：“都发了什么。”
这次不需要莱利开口，自有识眼色的男生凑过来拿着手机解释。
“联合日期间，两人一共向外界发送古堡内部图片五张，包括古堡大厅、古堡阁楼、古堡卧室餐厅和后花园。”
“两人在WISH上以匿名身份、匿名IP地址发送标题为《阿兹利亚古堡幽灵之谜》的文章，其中提到维多利亚皇室阴盛阳衰，暗自揣测的一些秘闻……”男生看了眼彻底不敢再挣扎的两名男生，“最后提到阿兹利亚古堡入夜后一些乱七八糟的现象……”
即便远在最后一排，抱团围观的同学们也能感觉到傅启泽周身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没有人敢说话。
两个男生更是面无血色，仿佛呼吸不上来一样，竭力沙哑的解释着——“我们……我们真的错了！傅哥，其实都是误会……”
“错哪儿了？”莱利笑着问。
有其他男生饶有兴趣道：“皇室的事都敢乱揣测，你们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傅启泽静静倚靠着桌沿，他手指很长，修瘦、骨节分明，窗边光线拖长了他的影子，使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人群簇拥着他，以他的意志为改变。
戏谑、轻讽，居高临下的打量。
——这是一场正在进行的审判。
叶浔想。
或许也是来自傅启泽的警告。
昨晚的醉酒应该让傅启泽感觉很没面子，所以今天特意在他面前杀鸡儆猴，让他不要乱说话。
他嘲讽的扯了下唇，……真是够了。
跪在讲台上的两个男生突然爬起来扑向傅启泽，要去抱他的腿：“傅哥！傅哥——我们真的错了，我们发誓，以后给您当牛做马，我们现在就删除帖子——”
“用得着你们删吗？”
莱利轻轻挡在两个男生身前。
“磨蹭什么，我看他们发的帖子还有很多啊。”
“厉害，才入学一年，发了五百多条帖子——”
讲台上的男生还在念，语气也变得诡异起来：“……额，四月十三号，他们说您眼瞎了，和一个特优生…纠缠不清。四月二十号，两人说你得了斯德哥尔摩，喜欢、喜欢被人扇耳光，还喜欢在泳池和人调.情……”
室内嗡杂的声音更甚，连带着各道诧异的目光，隐隐骚乱、不明觉厉。
“什么调.情？”有同学莫名奇妙。
傅启泽终于抬起眼睛，不紧不慢地朝后排看来。
隔着昏暗天光。
叶浔平静与他对视，混乱的人声汇聚成黑色河流，逐渐没过室内每一个角落。两个男生的求饶声并不停息、后排也渐渐嘈杂。
莱利等人在轻笑，“真是胡说八道……”
其他人的讨论声也在交换：“……在说谁，都特优生了，不会是那个人吧。”
大屏幕上显示着歌剧高.潮，斗牛士之歌里穿插着女主卡门死亡的画面，歌者双手环抱，表情悲悯，仿佛代表卡门即将迎来新生——
笑声、交谈、感慨、讽刺。
红色幕布低垂，合拢。
叶浔起身。
他在一片扭曲荒诞的氛围中，手拿书本，穿行过无数道低头接耳的人影，离开了教室。
如果这就是傅启泽让他恶心的手段。
那他成功了。
“……”
求饶在某一时刻消失。
瘫软在讲台上的两个男生嘴里胡言乱语，从阴谋论说到精神错乱，为了撇清关系甚至开始互相揭短，伴随着阵阵呜咽，两人忽然察觉四面八方都没了声音。
前一秒还戏谑地公子哥们闭上嘴。
后排的学生们也没了踪影。
教室像变成了薄雾林场，人影绰绰、斜长。
两人茫然地抬起头——如同一出正在谢幕的黑白默剧，傅启泽静静站在窗边桌沿，晦暗不明的天光勾勒出他的眼睑，浅金色眼睛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刚从门外收回。
莱利摸了摸鼻子，“……哥，人我们——”
“瞎喊什么。”傅启泽道。
莱利：“……行吧，傅哥，人该带走了。”
两个无所适从的男生被拎着后颈带走，想要继续求饶、又心灰意懒的知道傅启泽不会对任何人网开一面。
莱利笑着要说话，余光瞥见后门外走进来的一道人影。
“路易。”他打招呼。
“嗯，在做什么。”路易语气轻松，身后跟着影子等人，柔顺金发松松垂于肩膀一侧，祖母绿眼眸像深邃的湖水，是连黯淡天光都无法掩盖的耀眼颜色。
……不愧是黄金家族。
莱利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原地，于是走向教室门外，与其他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想到叶浔刚才离开时的模样，他轻轻挑了下眉。
傅启泽今早酒醒发了大火，差点把别墅的地下室拆了。
好在昨晚聚会的人都被他提前下了封口令，事情没闹大。
莱利其实觉得自己很冤枉，昨晚傅启泽喊了好几遍叶浔的名字，语气阴冷，他这才亲自把人捉来给傅启泽出气……谁知道不过刚离开一会儿，傅启泽就醉成那副鬼样子。
至于傅启泽今天是要做什么——
莱利看向室内，窗边阴雨绵绵，傅启泽、路易一站一坐，两个人在说话，气氛却古怪。
他收回视线，盯着眼前的濛濛雨幕。
……总不能，都是急着来找人吧。
*
“阿修昨晚准备去找他。”
室内很安静，有足够的交谈空间。
风雨大作。
不似在外人面前的温和、绅士，路易应该刚从外面赶来，他长发微湿，颜色不显狼狈，拖出一张座椅，坐下。
傅启泽懒懒靠着窗户，冷意浸透了制服外套，“人呢。”
“我和他约定了期限，”路易看过来，翠眸一旦不含笑意，便透出居高临下的冷漠，“两周。作为交换，叶浔不会知道自己曾经被监视的事。”
傅启泽静了片刻，轻嗤一声：“难怪。”
在叶浔面前装久了乖巧听话，应修骨子里的冷漠和掌控欲险些就此化作虚无。这么多年毫无踪迹，如今忽然冒出来一真一假两个救命恩人。
即便是自诩为人正派的应家家主，也默许了应修对二人的监视。
“既然都一样烂，就没必要在他面前装模作样了。”傅启泽道。
路易忽然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片刻。
自小一起长大，彼此心知肚明对方的性情，傅启泽不会莫名其妙带人来叶浔面前找存在感，这样类似于……恼羞成怒后找场子的举动，让路易隐隐觉得违和。
“昨晚发生了什么。”他问。
傅启泽侧过头：“什么昨晚。”
路易没有说话，锐利深邃的目光定格在他脸上，带着探究，他随即勾起一抹笑容，笑意却不及眼底：“没事，只是听说了一些流言——”
“流言就不用说了。”傅启泽打断他。
路易又笑了下，点头：“可以。”
很可疑。
傅启泽这个恶劣暴戾的性情，路易不动声色收回视线，低头看向窗户，远远的，似乎能看见一道隐没在林间、撑伞离开的背影。
祖母绿眼眸一时变得莫测。
他缓缓扯了下唇。
……总不会，又这么双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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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破防.jpg
在老家掰了两天玉米，胳膊要断了，为什么我的国庆要干农活！！！
姥姥家没有网，等回城一定补上字数！

第75章 黑暗五月⑩
*
-
圣德尔最近风向大转。
距‘实验室事变’已经整整一周。
先有叶浔毫发无伤从傅启泽宴会离开，后有叶浔毫发无伤从教室离开。
两次毫发无伤如同一记耳光，扇的部分白鸽同学脸疼。
-【叶浔到底给傅启泽下什么迷.药了？】
-【服了，从教室门外经过，听见里面的求饶声很激动，一抬头发现傅启泽是在教训其他人……搞心灵攻击是吧？】
-【我真受不了了，就一个叶浔有这么难对付吗？？？】
-【我不信傅哥就这么放过叶浔了，叶浔是不是有傅哥什么把柄？】
-【目前这个情况来看，他可能有F4所有人的把柄（严肃脸】
论坛大肆讨论的声音微微收敛，即便再不高兴，遵循风向改变态度这件事，已经刻进圣德尔学子的骨髓。
显然，傅启泽、路易嘴上说着厌烦叶浔，实际行动却全然相反。
最起码，这件事发生在其他任何人身上，傅启泽、路易都不会这样轻拿轻放。何况还有态度成迷的纪彻、应修隐于暗处。
叶浔身边有太多处漩涡，曾经的F4像四头凶兽，将他牢牢环绕——如今的F4同样不遑多让。
再愚蠢的人，也能看出无论学院发生多少风波，叶浔的生活始终不受影响。
看来这场声势浩大的讨伐，又要没头没尾的结束。
死水般的沉寂在某一个深夜被打破。
那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论坛哗然四起，阵阵涟漪从湖水中央扩散，笼罩在沉沉雾气中的圣德尔迎来难得一见的热闹、喧嚣，一条帖子力压版面头条叶浔，成功登顶。
——【F4共同出席古堡晚会！席间一名颜姓特优生落水，引F4神情大变，争相救人！】
——【叶浔或成过去式，F4新鲜期仅持续半年，颜姓特优生有望夺得叶浔地位，成为学院第二位引四人青睐的特优生？】
*
傍晚的实验楼很安静。
风雨滂沱、昏沉。
距离期末月仅剩最后一周，叶浔有些疲惫，在实验室看了一天书，中午只随便吃了点面包，他现在饥肠辘辘，急需吃点热餐补充精力。
历年自主招生考试的试卷已经被他打印出来。
每科两小时答题时间，叶浔在赵林博的支持下，试着开始考试。效果还不错，迦蓝大学去年最低的录取分数线是1200分（满分1350），第一次考试，赵林博统计他的总分，一共1250分。
教育资源从来不公平。
圣德尔支持SE考试，历年真正考上1200分的学生寥寥无几，大多学生仅凭一封推荐信、以及在校期间全A的成绩单，便可以轻松以600分的成绩进入迦蓝大学各类王牌专业，例如金融、法学、医学。
赵林博看着他的成绩单沉默了很久，“我记得去年你在年级的排名垫底？”
对赵林博这样的天才而言，全年级三百余人，考不到前一百，都叫垫底——不过叶浔穿越过来时已经是高二上学期，原身一年级期末考在年级排名280，货真价实的垫底。
圣德尔的精英教育实则是一种筛选。
如果不是将所有课余时间全部投入学习中去，叶浔自认自己也很难跟上异世界令人眼花缭乱的学习进程。
他不是天才。
只是一个有些努力的普通人罢了。
叶浔道：“是的。”
赵林博推了推眼镜，他不相信叶浔仅凭一年自学便能达到这个学习程度，很明显，一年级时期的叶浔是在藏拙。
作为一名真正的天才，赵林博难以想象有人比他年轻时还会装，他哼笑一声，放下试卷，对叶浔道：“迦大化学专业的最低录取分数线是1250分，不要骄傲，你还需要努力。”
叶浔若无其事道：“如果我不去迦大……”
“那你想去哪，”赵林博不以为意，“联盟支持自主招生的学校一共十五所，学生们按成绩提前排名，迦蓝大学要前十名，其他学院按综合实力依次挑选录取。难道你还有其他心仪的院校？”
对上他暗含审视的目光，叶浔忽然有些轻微的失重感——作为迦蓝大学的名誉教授，赵林博为培养他付出了心血和时间，实验室、自主招生考试资料、历届练习题，换位思考，如果是叶浔，也不希望曾经用心相待的学生转而奔入其他学院的大门。
赵林博冷不丁抬起头，像是明白了什么，锐利浑浊的双目意味不明，他定定看着叶浔，没有言语。帐篷外有人陆续进出，泰坦山脉的研究进入滞涩阶段，赵林博每天都很忙，但还是抽出一个小时的时间检查他的学习进程。
叶浔莫名感到喘息不上来——
潮水般的自厌淹没了他。
他努力缓解僵硬的五指，扯起一抹苍白却镇定的笑容，“我会报名迦大的，老师。”
赵林博继续看着他，脚步声零碎，偶尔有帐篷外响起的喊叫，在这阵混乱不堪的声音中，赵林博皱起了眉，“笑得真难看。”
叶浔一愣。
赵林博道：“报哪个学校都要问我的意见，是想让我负责？”
“老师……？”赵林博打断他，“我只带迦大的研究生，本科阶段我帮不了你太多。至于心仪的院校，你尽快想出来，我看看有没有同事在里面教书，好提前帮你运作，免得你最后被迦大录取了再来找我哭。”
叶浔一时无措，眼眶微热的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越是临近自主招生考试报名时间，无形的愧疚和自厌越是反复折磨着他的精神，已经很久无法睡个好觉，锁在喉咙上的绳链终于在此刻松开一条缝隙。
新鲜空气涌入。
迟来的疲倦令叶浔想要长长地、安静地睡上一觉。
他深吸一口气，牵起笑容，认真对赵林博道：“谢谢您……老师，非常感谢您。”
“别高兴的那么早，”赵林博瞥他一眼，语含警告：“大学四年不论去哪儿，我都会考校你的功课。不许偷懒、也不许放松，研究生要是考不到我手下来，你就给我再战到考上为止。”
确实是很科研人的威胁了。
叶浔却感到一阵温暖，他眼睛亮亮的，黑白分明，洇着笑意时格外清朗。其实他也不过刚成年的年纪，不知道哪里来那多么心事和压力。
挂断视频前，赵林博忍不住放缓了声音，“最后半个学期，好好玩一玩，有点年轻人的朝气。”
叶浔仍然在对他笑，嘴上说着知道了，至于真的知道还是假的知道，远在千里之外，赵林博也无从得知。
“滴”的一声。
画面归于黑暗。
赵林博叹了口气。有人掀开帐篷，背着手，笑吟吟地走进来，来人一身灰扑扑的工作服，鬓角发白，身子骨却健壮有力，胸前还别着帝国皇家科学院的胸章。
“老赵，跟学生打电话呢？”
赵林博头也没抬：“嗯，问我报考的事。”
对方也不着急，坐到椅子上，慢悠悠地喝赵林博珍藏已久的茶叶。
忽然，赵林博似是想到了什么，直直看过来，在对方心虚地合上茶叶罐时，赵林博道：“对了，你们帝国第一科大，报考的条件是什么。”
*
联盟和帝国很早便签署了‘人才保护’条例。
SE考试成绩全世界通用，然而一旦被联盟或帝国教育部门否决，即便考生成绩非常优异，依然无法出国念书。
叶浔有考虑过去往帝国念书，不过保护条例限制了他的选择，历年来本科阶段真正能出国念书的学生，一般都拥有双重国籍。
今晚六点半，他在食堂与薛从涛汇合。
学院风向屡次转变，一会儿好一会儿坏，薛从涛干脆恢复往常作息，坚决和叶浔保持统一步调，该吃饭吃饭，该一起复习就一起复习。
距离五月结束只剩最后四天，薛从涛本该感到心情放松，然而今天吃饭时，他却频频走神，有些不爽地盯着一个方向。
食堂人影绰绰，略高的空调温度混合着窗外濛濛雨水，昏暗的天光穿不透云层，叶浔有些困意，半垂着眼皮，对周遭一切若有若无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并没有察觉气氛的异常，直到耳边渐渐响起讨论。<br />
“看，那个就是颜栩，是不是长得很好看，听说了吗，昨晚的泳池派对他被人欺负，三年级有人明知道他不会游泳，还要他在水里站五分钟，差点溺水的时候被傅启泽给救了。”
“听说了，当时F4好像都挺紧张的过去了。”
“这个和那谁可一点不一样，看着好乖、好听话……”
薛从涛脸色难看，用力切着牛排。
“怎么了。”忽然响起的声音让他回过神，叶浔正看着他，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从涛，先吃饭。”
“哦…好的。”薛从涛连忙点点头，他莫名不是滋味，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属于叶浔的东西被抢走了的无形愤怒，周边人不高不低的讨论像蚊子叫，他也产生了紧促的危机感，“叶浔，你知不知道昨晚——”
“昨晚我的模拟考试通过了，”先他一步开口，叶浔额发垂在眼前，一双眼睛敛着难得的笑意，周边人声嘈杂、喧闹，而他坐在无边窃窃声语中，语气轻快：“算不算一个好消息。”
薛从涛愣愣的：“是的，好消息。”
“既然是好消息，”叶浔含笑看着他，“那就开心一点。”
“……”
理智终于随着惊喜回归。
急躁的心情也在叶浔的注视下平复，薛从涛恍惚间反应过来，……管他什么第二个叶浔不叶浔，真正的叶浔坐在他对面。
在对他笑，安抚他的心情，坚定不移地朝着目标前进。
这世上不可能有第二个叶浔。
甚至连替代品，也绝不会有。
“太厉害了，叶浔。”薛从涛抓紧了手机，慢慢弯起嘴唇：“吃个蛋糕庆祝下吧？”
叶浔对他点头，“吃两个。”
一边下单，薛从涛最后看向一个角落，这一次，他眼底的不满少了很多，只剩下一丝挑剔。
坐在一楼食堂角落的男生一身制服，黑头发黑眼睛，似乎感到局促，低头无声吃饭，反倒是围在他左右的两个男生非常兴奋，搂着他的肩膀不停的说些什么。
“阿栩，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什么时候认识的F4？”
两个朋友声音兴奋，眼睛闪烁着炙热的光芒，“三年级那个尤利克不是在追求你吗？怎么又逼你下水了？傅启泽救你又是怎么回事，还有纪彻他们……你跟我们还藏什么呀。”
颜栩皱了皱眉，他有着一双形状姣好的杏眼，昨晚被逼下水的窒息和濒死感令他做了一晚噩梦，直到此刻被提起，他还心有余悸，脸色煞白地抖着嘴唇：“我……我……”
“你快说啊，阿栩。”朋友亲昵的歪头看着他，语气如蜜，“我偷偷告诉你个秘密，看你东北方向，靠窗那边的男生。”
颜栩于是悄悄看过去。
灯光下，靠窗方位四周无人，只有一个小圆桌，面朝着他的男生打量着他，眼光挑剔，这让颜栩感到不安——他目光往下落，看见另一道人影。
背靠着他的男生身段清瘦，同样属于东方人的血统，他也在低头吃饭，侧脸冷淡而静默，隐于黑暗中，能看清的唯有沉敛的眼部线条。
似乎为同伴说的话发笑，眼睛很轻地弯了下，弧度如断水的河流，墨线似的，干净而利落。
颜栩有些愣住，男生却敏觉地朝他看来，是黑沉沉、略显淡漠的眼睛，他像被火花烫了下，仓促间移开视线，被朋友低低叫了两声，才应道：“看……看见了。”
“那个就是叶浔！”朋友夸张道，“是不是很一般，真不知道F4之前为什么都看上他了。”
颜栩没有说话，朋友还在笑，“现在不一样了，阿栩，大家都知道现在你要取代他的地位了！你太厉害了，以后你要是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我们呀。”
颜栩哑然。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觉睡醒，论坛翻天覆地、他的生活也翻天覆地。
昨晚的派对他是被三年级的尤利克带过去的，后来被灌了两杯酒，尤利克和他都有些失控，恍惚间他便落了水，冷得瑟瑟发抖，尤利克在岸上笑着看着他，威胁他必须待满五分钟。
下一秒，傅启泽等人便来了，只记得四人众星捧月，从人群中穿行过，同样的高大、挺拔，为首的男生戴着耳钉，抬手一指，他便被人从泳池捞了上来，紧接着尤利克掉了下去。
颜栩后来才知道戴耳钉的男生叫傅启泽，虽然同在圣德尔，其实很多学生三年下来都没有见过傅启泽四人。
是傅启泽救了他，又或者不是。
他浑身湿透，在一众目光中，趴在泳池边瑟瑟发抖，而傅启泽只盯着泳池里的尤利克，居高临下地、莫名的阴冷，“……你在做什么？”
有些神经质，他又问：“你让他憋气？”
尤利克尖锐的求饶，胡言乱语，说些诸如五分钟憋气憋不死人、一米七的池子不会溺水的话。
而后便是极其混乱的一幕，颜栩嘴唇惨白，呆呆地看着傅启泽静了片刻，叫人砸了派对现场。
香槟塔轰然倒塌，酒气蔓延、浑浊。
傅启泽面无表情站在斑斓灯光下，修长的像一道剪影，压低的眉眼阴郁而莫名空白。从始至终，另外三道人影没有说话，像三尊冷漠、毫无情绪起伏的神像，半倚着沙发靠背，高高在上，遥远而漠然，简单地从他身上一扫而过。
那不是看一个具体的人的眼神。
颜栩感到恐惧，绝对的权力和阶级差异带来如山峦倾颓般的窒息、无措，在场除尤利克之外的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惶惶人影尽数沉默着。
死寂和惊慌无形笼罩在所有人头顶。
直到有人发话，很淡的声音，“行了，启泽。”
于是一切到此为止。
有人叫了声‘阿彻’，纪彻从黑暗中走出，随手放下香槟，湿黑额发遮不住他深挺冷淡的眉眼，淡淡垂眼看他，纪彻问：“你叫叶栩？”
颜栩打着哆嗦：“我……我姓颜。”
纪彻嗯了声，收回视线，对发疯的傅启泽说了句，“走了。”
傅启泽阴着脸，率先离开。
其他三个男生情绪似乎也不高，没再停留。
泳池派对匆匆结束，颜栩被众人忽略，狼狈地爬起来，裹了条干净毛巾想要离开，走在散场的人群中，那是他第一次对叶浔的名字产生好奇。
“傅哥……叶浔……之前泳池那件事……”
“记那么清啊傅哥。”
“叶浔……就是不识好歹——”
作为特优生，颜栩不是第一次听见叶浔的名字。刚入学起，那时的特优生群体提起叶浔都是嘲讽，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变成含糊言辞，又不知什么时候，随着杜逾白离校，重新变成讥讽、愤怒讨伐。
再然后——叶浔的名字仿佛不可触及，高高在上的端坐在天边，很多特优生提起他不再是讨论同类，而是略带羡慕的说‘我要是叶浔……’
今早一觉睡醒，颜栩还有些发呆，无数电话和消息便爆炸似的挤进手机。
所有人都在催促他看论坛、询问他和F4怎么回事。
白鸽不允许出现私人照片，所以他看见许多昨晚‘当事人’的口述——【傅启泽救了颜栩！冲冠一怒为蓝颜！】
——【纪彻四人也在为颜栩撑腰！】
——【再不服软，叶浔真的没有机会了，要知道新鲜感褪去，叶浔在F4面前就没有任何优势了！】
——【颜栩长得多好看啊，感觉人还识趣，不比叶浔强多了】
——【叶浔这下该急了吧，嘿嘿嘿】
颜栩盯着论坛，久久回不过神。
他想到特优生群体里一个从未消失过的话题。
——‘要是，我变成了叶浔……’
颜栩昏昏然的想，现在，我好像成为他了。
“……”
“阿栩，阿栩！”忽然一个激灵，颜栩被人用力拍打着肩膀，他回过神，发现两个朋友眼冒金光，兴奋溢于言表，他们道：“快看手机！F4要来食堂了！”
颜栩呆呆地拿出手机，论坛首页已经飘满各种带着F4名字的帖子。
突发奇想，他在搜索栏搜索‘叶浔’。
弹出的帖子正鲜红置顶。
仍然只有那条——【惊！傅启泽路易惊现泳池派对……】
“快看这条帖子！”朋友忽然把手机递过来，映入眼帘的是已经五百条回复量的帖子。
-【昨天的泳池派对只有三十多个人参加，都是F4的身边人，很明显，颜栩的身份地位不一样了！】
-【没想到啊，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样一号人物】
-【有人见过他吗？】
-【今天不少人堵在他教室门口观察他，只能说，嗯，跟那个人是两个极端，感觉看起来很乖，眼睛大大的，白白的，水灵！】
-【F4似乎还没带人去过他们专属的餐厅……这可是连那个人都没有过的殊荣】
-【那谁和颜栩现在都在餐厅，这算修罗场吗！算不算！好激动——】
-【终于可以看见那个人吃瘪了，还是被另一个特优生顶掉身份，感觉是个人都会有落差吧？】
-【那个人那个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出现了F5】
颜栩心跳莫名急促，是一种偷了不该有光环后的心虚，他很清楚昨晚傅启泽并非刻意救场——甚至就连发疯，也不像是为了他。
这下F4都出现了，如果、如果众目睽睽下，被四人打了脸……
头脑冷静后，颜栩才明白这样的噱头和谣言，带给他的绝非好处。
——被F4厌烦，那他一定会成为叶浔一样的，第二个学院公敌。
他不禁紧张地看向叶浔的背影。
这样一看，他愣了下。
叶浔已经端着餐盘起身，似乎准备离开了。
天边云层黯淡，他行走在如雾般的雨幕下，略微垂着眼，侧头与身边人交流，是一种隔绝一切吵闹嘈杂的平静。
人群竭力用言谈留住他。
他显得意兴阑珊，头也懒得回。
这场晚饭直到最后，F4也没有来。
“听说叶浔深居简出，”朋友撇撇嘴，很郁闷：“不过也没事，反正都没见到F4，阿栩，你不用怕他高你一头。”
颜栩慢半拍地：“我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
“快吃饭吧，现在你的地位不一样了，再晚点我们万一被堵住了怎么办。”朋友打趣。
颜栩敷衍地笑了下，朋友又说：“我发现你刚才一直在看叶浔欸。”
他不由捏紧了筷子。
“你担心一个过去式做什么，”朋友笑道，“阿栩，现在的你和叶浔的地位已经不一样了，除了食堂和教学楼，没有别的地方能见面啦。”
*
第二次见面实际上来得很快。
就在第二天下午。
颜栩收到莱利的邀请，通知他参加一场派对。
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作为受邀人参加派对，到了地方，颜栩才发现诡异之处，派对居然在老图书馆门前举办。
老图书馆门前有一片绿油油的草坪，佣人和侍者提前布置得当，彩灯、斑斓光线、音响、冷餐长桌。
——没有泳池。
像某种奇异的避讳。
人群朝他投来异样的注视，“总不能是因为他吧……”
颜栩无所适从，他不习惯这样的场景，派对刚开始，F4尚未出场，他便露怯的悄悄跑进图书馆，因此没有听见莱利再三叮嘱的一句话——“没有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图书馆”。
老图书馆别有洞天。
颜栩喝了两口酒，脸颊发烫，进入图书馆后，一切躁动的声音都被屏蔽，这里有着浩瀚如海的书架，木制地板散发着厚重古朴的香气，落地大窗外隐约能看见派对现场。
他下意识地，静悄悄穿梭在书架间，直到在一楼玩的心满意足了，才走上二楼。
二楼居然有人。
他难得反应迅速的躲进旁边的茶水间。
从茶水间探出头，他发现那个男生有一张熟悉的脸。
——叶浔。
坐在二楼窗边，黯淡光线洒在身侧，他静静伏案写着报告、或者作业，黑框眼镜令他看起来严肃冷淡，垂敛的眼睛乌沉而有力度，无声朝他的方向扫来一眼，又平静收回。
颜栩忽然发现，从他所在的方向往下看，正是派对中心。
与其说是一场补偿派对，不如说，是某种针对他的、暧昧又戏谑的撩拨。
叶浔显得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
连眼皮也没抬一下，一边写报告，一边滑动笔记本电脑页面，很快，他蹙起眉，走入书架中，翻阅资料。
“……”
很无聊、机械性的举动和翻书声。
颜栩产生迟来的困意。
他抱膝蹲在地上，昏昏欲睡。
再次迷迷糊糊醒来，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揉了揉眼睛，他抬头看去——书架之间，半靠着墙壁，垂头同样疲倦休息的叶浔很安静、呼吸轻而缓。有一道身影蹲在他身前，撑着下颌，就这样含笑盯着他，不知看了多久。
路易的骨架高大、优越。
将叶浔几乎完全拢在阴影中。
祖母绿的眼睛颜色深邃，如湖水般漾开柔和笑意，是一种温柔、专注的姿态。离开之前，路易朝他的方向看来，轻轻竖起手指，金发随着动作柔顺散落，眼睑也微微低垂，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要吵，”他语气柔和，眼底有笑意，“让他多睡一会儿。”
颜栩彻底清醒了。
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没过十分钟，又一道人影走上二楼。
那是一道挺拔、冷漠的侧影。
刚进入二楼，便警觉的看向他，灰蓝色眼睛如同天边云雾，看不清情绪，深挺的眉骨自然下压，很有威慑力，似乎觉察出他的无害，应修复又收回视线。
他径直走到书架深处。
脚步轻盈无声，军靴包裹着修长利落的小腿线条，蹲下、轻嗅，散乱歪着头，像一只谨慎、小心翼翼靠近主人的灰狼。
颜栩倏然睁大眼睛，瞳孔紧缩——应修凑得很近，几乎快要亲上叶浔的距离，最终，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抵在叶浔肩膀上，像在餍足的呼吸或者留下一个标记。
他似乎低低地、谨慎地张口唤道，“……哥。”
没得到回应。
于是又叫了声。
等他走后，又是十分钟。
颜栩满身冷汗和凌乱的思绪还没整合完毕，第三个人来了。
颜栩：“……”
他诡异的觉得睡着的叶浔好像成了某种打卡圣地。
第三个来的是傅启泽，似乎喝了点酒，颜栩提心吊胆的害怕他吵醒叶浔——傅启泽显然也知道他在哪里，头也没抬，他只走到叶浔身前，俯身冷冷打量他。
颜栩一时紧张。
他想到论坛里说的傅启泽和叶浔之间的爱恨情仇……不是，深仇大恨。
睡着的叶浔显然落于下风。
如果……颜栩想，如果叶浔被打了，他、他要出去喊人吗？喊谁、路易？
胡思乱想终结于傅启泽的动作。
略显冷淡地弯下腰，傅启泽一身漆黑，身影长而修瘦，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指，拨了下叶浔的额发——像恶劣地逗弄一只沉睡的猫。
应该是看书时睡过去的，叶浔的黑框眼镜都没有摘。
颜栩看着傅启泽静了片刻，蹲下身，两只手略显笨拙地、轻轻摘下叶浔的眼镜，而后重新为他戴好。
前天晚上发疯一样阴冷狠戾砸了香槟塔的人，此时小心翼翼地像在抚摸一片柔软的花瓣。然后勾起唇，无声的哼笑一声，又懒懒撩了下叶浔的额发，他也离开了二楼。
颜栩心思漂浮。
……啊，好像还剩一个人。
纪彻。
他想，那个纪彻，传闻里唯一和叶浔谈过恋爱的人——是不是也该来打卡了？
————————
下章结束五月篇章
明天继续更！
暂时恢复日更哈，接下来还有期末篇、暑假篇和新生入学篇
然后才是学院篇彻底结束，暑假篇和新生篇占比最大

第76章 黑暗五月（11）
*
-
事实上，这场派对直到最后，纪彻也没有出现。
颜栩悄悄探头，往楼下看。
一片淋漓雨幕中，长而奢华的真皮沙发上，三道斜长人影姿态散漫，在一片纸醉金迷、黯淡光影中侧首交谈。
叶浔也醒了。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睑垂敛的弧度深而平直，头发很乱，只是靠倚着书架休息半晌，似乎是在养神——很快，他便起身，走到桌边坐下，重新专心致志的撰写论文。
后半程颜栩还是回到了派对中去，这场在此之前，无数人肆意谈论是否为他而举办的派对，实际上并不在意他。
除了朋友，根本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直到派对散去，浮华落尽。
颜栩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就像黄粱一梦，他不过是简短的体验到了圣德尔五光十色的上流社会一角。
昨晚的聚会到今天实际上还未超过二十四小时。
论坛高调狂热的讨论也已随着今天这场聚会落幕。
风向再次改变。
-【谁说F4喜欢他的？简直搞笑，纪彻甚至都没出现】
-【傅哥他们也看都没看颜栩一眼好吗】
-【感觉他们特优生都一个路子，前仆后继没完没了】
-【还是叶浔带坏了风气，从前第一个抱纪哥大腿的是他，现在从纪哥身边离开跟傅启泽他们扯上关系的也是他】
——他被论坛捧上山巅，又在冷眼旁观中摆正位置。
仅仅是被揣测和F4有一丝联系，颜栩的生活便得以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成为人群瞩目的中心、各色眼神羡慕嫉妒的存在。
曾经得罪过他的人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各类暗含贬义嘲讽的言辞无缝转为恭维亲近，生活多了很多便利，可以在五月这个大环境下随性而为。
是令他昏然的新生活。
几乎下意识地，在这样的环境下，颜栩已经开始诚惶诚恐地为未来做打算，他该怎么接近F4，怎么讨得四人欢心，怎么永远保持地位不动摇，怎么顺利度过三年——
论坛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瞬间的寒冷和不适浸入骨髓，眼神骤然清明过来，颜栩捧着手机，在朋友惊慌失措催促他赶紧回寝室的声音中，回头看了眼。
图书馆二楼一片漆黑。
……叶浔早已离开了。
*
五月的倒数第二天，小雨停歇。
清晨尚且雾蒙蒙的，叶浔披着外套，顶着湿冷的风走进教学楼，上午三四节有课，依然是军事理论。
教室里人不多不少。
随着他进来，讨论声嗡杂一瞬。
这段时日叶浔无心外界的变化，化学科目暂且不用他操心，但物理和生物还需要精进，他每天埋头于复习之中，深夜时分也要改赵林博发来的论文。
熟练地坐到被同学们孤.立出的前排，叶浔低头看书，随着军事理论的老师走进教室，宣布自习，室内的气氛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纪彻，依然没有来上课。
像是一个讯号，如果说之前还有人怀疑纪彻是否能狠下心，那么今天这堂课过后，事情已成定局。
纪彻确实不再管叶浔了。
整整快两周，纪彻仅在派对上简单露过一次面，作为最早将叶浔护在羽翼下的人，连他都放任叶浔深陷困境中，是否也在昭示，他曾经说过的话也不再算数。
比如，现在起，即便没有他的允许，他们也可以来找叶浔的麻烦了？
有人拖出叶浔前排的椅子，反身看着他：“嘿，叶浔。”
教室寂静下来，无数道目光混合着窃窃私语，在身后徘徊。军事理论课的老师抬起头，似乎想要维持纪律，最终，他选择视而不见。
“你或许不记得我的名字了，但我们见过。”男生声音很轻，脸上的笑容更为浓郁，“我姓江，叫江迪。”
“半个月前，我在食堂二楼教训三个偷我推荐信的虫子，你突然闯了进来。傅启泽觉得我的举动吓到了你，于是逼我跳下泳池赔罪。”
他笑容很古怪，盯着叶浔的目光却像蛇一样阴冷：“那天起，我便觉得我们之间有误会，今天，我是特意来找你解除误会的。”
叶浔不作反应，翻过了一页书。
窸窣的纸页声，几乎半数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作为第一个明目张胆向叶浔发难的人，保持沉默也是一种无声支持。
江迪来时的忐忑在这样的注视下化作虚无，那天泡在泳池里的耻辱感几乎要逼疯他——他觉得叶浔是在用翻书来掩盖自己的恐慌，所以猛然伸手去丢他的书，下一秒，隔着翻飞的书页，叶浔冷冷朝他看来——
“啊！！！”
是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
江迪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被死死压在桌面动弹不得的手，剧痛令他面目狰狞，腕骨像要被人捏碎：“你疯了吗！放手……快放手！！！”
他完全没有想到叶浔看起来清瘦，实际上力气比他还大！
怎么可能？！
这个书呆子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在实验室，难道是在研究增肌药？？？
教室更加寂静，猝不及防的反转令不少同学面色微微空白，不知该作何反应。叶浔也有些不耐，他其实都快习惯被学院孤.立的生活了，比起被迫和纪彻四人纠缠，如今的生活简直称得上是天堂。
偏偏傅启泽惹得麻烦也能找上他。
“让你下水的是傅启泽，你如果不敢找他麻烦就继续忍着。”太久没说话，叶浔声音有些干燥，他眼神很冷：“来我面前逞威风，是能让你稀薄的自尊心得到满足吗？”
几乎没人想到叶浔会反击。
想象中叶浔的隐忍、畏惧、不置一词此时化作巴掌火辣辣的扇到脸上，江迪这才想起来，眼前人是能因为打F4而把自己两次逼入险境的奇葩。
“你——”又是那股挥之不去的羞辱感，江迪甚至都快感受不到手腕的疼痛，“你嘚瑟什么！”
叶浔无法理解他的思维，他并不觉得自己在嘚瑟。
力气大是他日复一日训练的结果。
倒是江迪，看着很强壮，原来是个绣花枕头。
“现在纪彻不管你了，傅启泽路易讨厌你，应修也疏远你——你现在就是个最低级的特优生，你什么都没有了！你以为你未来的日子会好过吗？等到哪天纪彻他们找到新的乐子，你以为你的下场会比我好吗！”
叶浔忽然松开了手。
血液逐渐流通，剧痛让江迪捂着手腕急促地喘息，他抬头阴狠地看向叶浔。
已经收拾好东西，叶浔单手拿着书本，起身、略长的额发垂在眉骨前，他一身挺拔板正的春季制服，修瘦的指骨撑着桌面，平静道：“我的下场我很清楚。”
他会通过自主招生考试，去往新的大学，新的城市。
圣德尔腐烂的一切会化作养分，成为一段光怪陆离却不会令他回忆的过去。
叶浔看向教室，许多人在拍照、或者录像，盯着他的眼神含义莫测，仿佛在等待他放狠话、或者服软，人群兴致勃勃的围观，叶浔想到这段时间以来，眼前这些人或许都在论坛上揣测过他的下场、未来。
畸形的环境造就畸形的规则。
他问，“还有谁有话要说吗？”
教室很安静，叶浔注意到角落里有几个男生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
圣德尔的五月规定不能在教室、食堂和宿舍大动干戈。
将那几名男生的脸记在心里，叶浔点了下头，“没有，那我就先走了。”
军事理论课的老师似乎松了口气，即便叶浔堂而皇之的离开课堂，他也没有阻止。教室在叶浔离开后吵闹声不止，嗡嗡杂杂，白鸽再次陷入新一轮审判。
走出教学楼，冷风拂面。
叶浔没有特意转换路线，他一如既往向实验楼走去，中途经过一条幽深平整的石板路，道路两旁树影惶惶。
三道人影逐渐从灌木丛里出现。
江迪显然只是开胃小菜，叶浔并不感到意外，真正等待他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
“……”
路边一栋别墅，二楼活动室内气氛融洽。
深绿色台球桌上散落着色彩鲜艳的小球，球杆清脆利落地击向洞口，莱利笑眯眯地收杆，“来一把？”
斜倚在球桌一侧，傅启泽显得没什么精神，修瘦的手指懒懒把玩着一颗白球，抛起、接住，又抛起——“不了。”
他又看了眼紧紧拉起的窗帘，本就天光暗淡，幽幽敞露着一条缝隙的窗帘映出天边云层，些微光线同室内灯光交错，莫名的窒闷。
傅启泽垂了下眼，厌烦地扯松领带。
近来他一直兴致不高，频繁举办的派对、宴会也无法消解内心的戾气，身边人绞尽脑汁讨他欢心，却又不得章法。
路易和应修坐在另一张沙发上，两人在玩牌。作为今天组局将他们叫过来的人，莱利放下球杆，笑道：“伊西斯他们说今天准备了个惊喜，要我一定将你们请过来。”
人群分开一条道路，有一名陌生男生扭扭捏捏的走上前。
路易感到有趣，他显然知道伊西斯是谁，傅启泽的亲堂弟，今年刚满十五岁，谁的话也不听，一向以傅启泽马首是瞻。
居然从迦蓝跑过来了。
看见他，傅启泽也挑了下眉，“什么惊喜。”
“启泽哥，我听说你这阵子在学院过的不痛快，所以叫了些人过来给你出气。”
出气？
出什么气？
转念想到了什么，傅启泽脸上的笑意倏然消失，他皱起眉，从斜倚着沙发的姿势站起身，极度不妙的预感袭上心头，令他浅金色的瞳孔变得紧绷，周身的气场也因此变得锋利，像一只察觉到危险、慢慢竖起眼睛的兽类——伊西斯有些莫名：“……启泽哥？”
傅启泽尚未说话，路易先看了过来，伊西斯记得这位德尼切尔家族的继承人，虽然脾气温和，但伊西斯有些怕他，路易总让他想到色彩斑斓的毒蛇。
偏偏此刻，路易的语气轻而低缓，是室内唯一神色不变、注视着他的人：“说清楚些，伊西斯。你做了什么。”
周遭诡异地陷入死寂。
就连莱利的表情也从愉快变成错愕，各个角落的人影都保持了缄默，一种无声的、压抑的氛围在扩散。
伊西斯再愚蠢，也明白自己可能好心办错了事——他一时间汗毛竖起，笑吟吟的脸因为害怕变作空白，“我、我就是想把惹你不高兴的那个男生抓过来，你不是讨厌他么，我想让他和你赔罪——”
“他在哪？”领口骤然被人粗暴抓起，面前是一双灰蓝色、阴冷的眼睛。
应修五指紧握成拳，半明半暗的光线划过他的脸，几乎将他从地上提起来，从来养尊处优，还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伊西斯恐惧到了极致，黑色的眼睛转着泪珠，喘息不过来的尖叫：“啊——你做什么，我、我……启泽哥救命——”
维多利亚皇室这一任除了傅启泽，皆是旁系血脉，现任家主丧偶多年，似乎没有续娶的意思，傅启泽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家主，包括伊西斯在内，数十位堂哥堂弟都在用各种手段接触他，以求讨得这位继承人的欢心，未来获得更多的利益。
伊西斯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同的。
傅启泽对他总是还算温和，他知道是因为自己有一双和唐莉伯母一样的黑色眼睛，或许这样的相似点获得了傅启泽的青睐，伊西斯自认同辈之中，傅启泽最为喜欢他。
这样让他飘飘然的结论在此刻被推翻。
“阿修，放手。”伊西斯刚要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领口便被另一人抓住，他再次双脚离地，这一次是比先前还要濒死的窒息感。
眼前如此冷漠对待他的人正是一贯颇多宽容的傅启泽，光影落在傅启泽深挺的眉骨，晦暗、幽沉，他浅金色的眼眸泛着神经质的寒意，“伊西斯，谁给你的胆子多管闲事。”
这只手用的力气更大，伊西斯晃着腿，脸颊已经憋到通红，他挣扎着看向莱利，莱利只是皱着眉，看着他的眼神也充满了不赞同。
“他在哪？”伊西斯想要说话，但显然陷入某种应激状态的傅启泽不愿意松手——他甚至感受到了绝望。
始终冷眼旁观的路易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果断循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了合拢的窗帘。
他立刻走到窗边，抬手“刷——”的拉开灰色幕布。
漫天昏沉光线洒下。
乌云在天边聚拢，眼前是一束束点亮的路灯，正当中的道路上，有一道身影清瘦、紧绷，面对着身前三道人影，一动不动的，抓紧了手中的书包。
“……”
别墅正在斜后方，叶浔没有回头去看，只定定望着眼前三人。
显然，先由江迪引出‘纪彻的承诺可能不再作数’的话题，再由这三人前来真正的试探。
已经是超出叶浔意料的结果。
在傅启泽和路易共同表达了对他厌恶的情绪后，这些人居然还能遵守纪彻的规矩，老老实实藏于暗处跟踪观察他近两个星期——明天圣德尔将发送下学期的结课通知，以叶浔的性情，明天后，将不会从实验室离开。
似乎从纪彻接连两周没有露面的情况下得出了潜台词，人群蠢蠢欲动，想要继续上学期的疯狂。
这段时间从未松懈过锻炼，叶浔早已为自己规划好了退路，纪彻的承诺作数最好，即便不作数，能勉强支撑他到期末月，也不错。
今晚，他便将回到实验室，继续从前的生活。
在三道人影逐步靠近的途中，叶浔去拿书包里的瓶子，耳边骤然响起一声惨叫——
“啊！！！”
他谨慎地抬起头。
天已经暗了，那是右前方一个靠近他的男生，倒地的突然，男生像得了失心疯，抱着扭曲地胳膊惨叫着：“好痛——救命——什么东西！”
凄厉的叫声混合着林间鸟鸣。
另两个男生多疑的左顾右盼，靠近叶浔的脚步倏然顿住，警惕地观察着周边环境——“啊！”
像悬疑片里的画面，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又一个男生跪地不起，死死蜷缩着肩背，痛的动弹不得：“我的腰——我的腰好像断了——”
唯一剩下的男生面无血色，瞪向叶浔的眼睛瞬间浮起血丝，无形的恐惧操纵着他，他简直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了：“你、你做了什么！你会魔法？？？”
叶浔孤零零站在路灯下，看不清眉眼，依稀觉察到他的目光扫了过来，带着些沉默。
于是第三个男生也轰然倒地，剧痛从指着叶浔的手腕一点点蔓延到手臂、大脑，他艰涩的叫着，痛到想打滚，却无从动作。
终于，生理性泛起泪液的视线里出现了另一道影子。
“簌——”
“簌簌”
幽黑、如山峦般蜿蜒。
隐于暗处的绿灌丛分开一条道路。
三米多长的黑色豹子不急不缓穿过林间，四肢粗壮，皮毛油光水滑，金色瞳孔狡诈的竖起，它呼出滚滚热气，悠哉游哉、惬意的，像是终于得到了另一个主人的允许，一圈圈缠绕着叶浔的膝盖腰腹。
然后，发出一声威胁阴戾的叫声：“吼——”
树影仿佛都在因为这声吼叫而颤抖。
三个男生震惊到窒息，满嘴尖叫，“豹子？学校怎么有豹子？”
“哪里来的东西！”
“快跑、快跑啊——”
他们惶恐的搀扶起对方，强忍剧痛，生怕丧生豹口，身形不稳、拼尽全力的奔向小路尽头，冰冷剧烈的呼吸刺痛了胸腔，尽头有无数道看热闹的人影，低语声窃窃。
“江迪不是说叫人去收拾叶浔了吗？”
“来了来了，是叶浔吗……跑得可真快。”
“我们不会是第一个得到这个消息的人吧。”
终于，三道狼狈地，大喊着救命的人影出现在眼前。
“……”
天地间即将下起小雨。
活动室此时一片死寂。
傅启泽慢慢的、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去，从来对目光敏感的人，此时没有回头，而是看向身边的树林。
黑豹亲昵的缠着他，舔他的手腕、撞他的小腹。
傅启泽看着他的侧脸，于是也抬起头——林间另一栋别墅漆黑，只露出一点深棕色的尖顶。
这栋别墅的主人是谁，在场众人心知肚明。
叶浔很快收回了视线，黑豹主动叼着拴在脖颈上的绳索，去拱他的手腕，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无动于衷，捡起书包离开。
傅启泽看着他的背影，突兀地笑了下。
室内没有人发出声音，连捂着脖颈的伊西斯都瑟瑟发抖地沉默着。
又是这样。
无数次四人全部在场的派对、聚会、晚宴，叶浔的眼里，第一时间捕捉到的永远是纪彻的身影。
无论厌恶、反感或是冷漠。
全然下意识的反应。
这两个人——
傅启泽说，“真有默契，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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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彻：我会一直监视你、永远.jpg

第77章 黑暗五月（完）
*
-
当天夜里风雨大作，雨势滂沱。
休息室内的百叶窗被闪电劈得发白，树影摇晃、扭曲，长柳尽数倒映在地面。
叶浔睡得不太安稳，梦境如若一头凶兽，张大口猛然向他扑过来。
他忽然睁开眼，心跳的急促、几近骤停，冷汗浸湿了后背和额头。
耳边逐渐响起清晰地敲门声，也是徘徊在梦境里的兽吼。
“咚——”
“咚咚咚——”
黑暗像蔓延的潮水，他撑着床畔，侧过头，从休息间的门扉往外看，室内一切实验器材隐没在深处，冰冷无机质的台沿被微弱天光勾勒出轮廓。
没有开灯。
叶浔一步步走到门后，敲门声仍在继续，掀开后门的窗帘，外面是一张熟悉的、冷漠的脸。
傅启泽一身湿漉漉地制服，黑发还在滴水，低头漠然地向他看来，他站在四四方方的窄窗后，修瘦指骨间提着一个人，小男生惊恐欲裂的脸紧贴着窗户，含着眼泪，声音闷闷的、急促喘息。
“道歉。”傅启泽说。
小男生的声音于是凄凄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是扭曲诡谲的一幅画面。
深夜、无人的走廊，忽然出现的一大一小。
隔着一扇铁门，叶浔为这一幕感到荒谬。
他急促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大半夜地被吵醒，还要被迫接受这样的视觉冲击，他木着脸，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又是一声巨响。
小男生尖叫一声，额头鼓起青肿，泪水滑过脸颊，他无助的看着叶浔：“对不起！叶浔哥哥，真的对不起！”
他年纪应该很小，骨架也瘦弱。
傅启泽只低着头，平静地提着他的衣领，一言不发，大有叶浔不张口回应，就让小男生道歉到天明的架势。
叶浔无意间与他对视上，动作一顿，终于察觉到那一丝违和感来自哪里。
傅启泽喝了酒，眼神不甚清明。
他在发酒疯。
不知道谁又惹到了这个煞神，叶浔一阵厌烦，懒得去理会，干脆眼不见为尽的拉上门帘，至于小男生的下场——他相信守在暗处的保镖们会有分寸。
转身刚离开两步，门外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咔哒”声。
倏然转过头。
下一秒，门关大敞——“砰！”
劈亮走廊的闪电划破天空，一道身影立在门外，蜿蜒水流顺着傅启泽的额发滴落，他的脸被照亮，那双幽黑、森森，扭曲到近乎怪异的浅金色眼睛出现在面前。
银质钥匙被他攥在手中。
像是经过一路跋涉，军靴深黑，傅启泽右手撑着门扉，向他看来，问他：“为什么不见我。”
浓郁的、混合着雨水潮湿气味的酒味飘散。
伴随有一股奇异的花香。
傅启泽声音有些涩哑，低低地，莫名奇妙问，“……就因为我不是纪彻？”
第六感疯狂预警，神经刹那间紧绷到了极致。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叶浔的眼皮跳了又跳。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道人影沉默以对，下一秒，同时有了动作！
叶浔迅速朝另一排角落冲去，而喝醉了的傅启泽速度更快，几乎粗暴地嵌住他的后颈。
叶浔神色一厉，毫不客气反手肘击，横肘击中脆弱的胸腔，他敢保证，这样的力度足以傅启泽痛的蜷缩——然而傅启泽一动不动，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痛楚，他高高在上的面庞漠然不变，盯着叶浔，熟悉的花香拂面而来、彻底侵占了呼吸。
“我问你，”估计还是有些疼的，傅启泽呼吸微乱，却执拗的问：“非要是纪彻吗？”
“傅启泽！”竭力保持着清醒，无从分析他发疯的原因，叶浔厉声道：“你们皇室不是最讨厌被外界窥探私生活，上次实验室的视频我保存了备份——”
话甚至来不及说完，叶浔瞳孔骤缩，泄力的喘了口气，大脑飞速坠入泥泞晕眩的陷阱，忽然袭来的放松感令他艰涩地发出最后的威胁，“你敢发疯，视频我会发给老师，他现在在帝国泰坦山脉研究所……”
“研究所的网络都做有审核备份处理，不想丢人丢到国外，你就给我松手。”
思维彻底被潮水覆盖。
傅启泽看着他，似乎什么都听不见，只是哦了一声，说：“发吧，那你和纪彻应该彻底结束了。”
……这个听不懂人话的疯子！
一片惊怒交加，神经都在抽痛，叶浔最终还是不甘心地晕了过去。
“……”
走廊鸦雀无声。
伊西斯茫然地抱着自己滑坐在墙边，他盯着身边那扇开启的、深黑的门，听着里面传出的剧烈挣扎声，然后不知过了多久。
傅启泽走了出来。
他怀里抱着一个毫无反应的人，面色漠然、平静，对所有人说：“回去。”
伊西斯被藏于暗处的保镖背起来，他抬起头，来时连伞也没有打的傅启泽这一路静静走在宽大伞檐下，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古堡离实验楼太远。
再回过神，已经到了今天下午所在的别墅。
幽长的楼梯尽头，一道人影斜倚着墙壁，金发垂落，穿着简单的衬衣马甲，路易淡淡地、看着一身潮湿水汽的傅启泽走到落地窗边，像对待一个珍贵的娃娃，将昏迷不醒的叶浔小心摆放在沙发上。
叶浔还穿着家居服，深浓的蓝色，头发垂落在眼前，罕见的安静、气息平和，倚靠着沙发陷入沉睡，手腕苍白瘦削，垂在身边。
“你又对他用药。”
别墅幽寂，能听见排气扇的嗡鸣。
傅启泽仰头看着叶浔，像注视着一尊不会动容的苍白雕塑，压抑已久地阴暗情绪直到此刻才从他眼底溢出，他环住叶浔的腰，然后疲倦地枕在了叶浔腿上。
“最后一次。”他哑声说。
路易看过来，盯着眼前两道交错的影子，语气不明：“他恐怕不会再信你。”
傅启泽神经质地低笑了一声，“随便了。”
或许是酒精麻痹了神经，又或许是今夜太漫长。
难言的酸楚无限放大，身后楼梯又有脚步声响起，直奔二楼而来。傅启泽闭上眼睛，恍惚间，叶浔身上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如同某种麻醉剂。
……为什么。
他难得茫然地，厌恨的想着，为什么，你就那么难对付。
无论鲜花、讨好、艳羡、恭维，还是冷嘲热讽、戏谑讥笑，为什么要像一块嶙峋的、棱角分明的石头，泡在温水里也罢，立在三九严寒里也罢。
为什么从不动摇。
幻想中那道温柔包容的影子最终被眼前人残忍无情的碾碎，重塑。
从未有过的挫败感令傅启泽茫然，有时他恨不得杀了叶浔，好叫这个脾气又冷又硬的人从世界上消失，偏偏身体却像有自主意识，更深地抱紧了叶浔。
枕在叶浔膝头，傅启泽自我厌弃的想。
……算了，我再原谅你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另两道脚步声先后停在楼梯口，人齐了，二楼无形的沉默扩散、蔓延。
至现在的时间点为止，已经是五月最后一天。
这样漫长的、麻木的，令人疲惫的两个星期，无数件琐屑小事和嘈杂声音堆积成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从叶浔的视角来看，层出不穷的麻烦事没有尽头。时不时出现的激情讨论、冷不丁窜出的挑衅团体。
一天，两天，一周……半个月，无尽地循环往复着，拖累着精神。
他也会感到累。
所以，他们都在等。
傅启泽和路易在等叶浔服软；
纪彻和应修努力维持表面形象上的无害、置身事外，等待被叶浔挑选。
只要叶浔愿意，只要他稍微流露出动摇，只要他疲于应对、勉强选择对任何一人表露出亲近的倾向，一切难关自会迎刃而解。
他们只需要叶浔无懈可击的盔甲裂开一条缝隙。
一点点缝隙就够了。
可是并没有。
无论是声势浩大的讨伐，还是悄然无形的软化，叶浔都不在意。
那么讨厌麻烦的一个人，却从未想过走捷径。
“……他宁愿天天忍受那些烦人的苍蝇，”傅启泽低笑着，“也不愿意给我一个好脸色。”
落地窗外是下午那条小路。
树林幽深无边。
没有人说话。
路易深绿色的眼眸低垂，注视着墙壁上倒映出的四道人影，“那就按我的办法来。”
纪彻缓缓抬起眼睛，近两个星期没有露面，他的面容消弭于晦暗光影中，眉骨轮廓深挺、立体，黑眸垂覆，“什么办法。”
应修也看过去，灰蓝色眼眸浮动着幽微光芒。
路易淡淡道，“我会让他做出选择。约定的期限还没到，你们两个不要干预。启泽，”
他看向还蹲在叶浔面前的傅启泽，微微眯起眼睛，“两周了，如果你的手段就是无数次对他心软，那就听我的。”
傅启泽没有回答，这次是默认。
他确实总在莫名的心软。
第一次，本该在泳池派对让叶浔吃点苦头，让他害怕、狼狈，丢尽面子。可当叶浔穿过人群，从灯火阑珊处一步步朝他走来，粼粼波光映出那双警惕、戒备的眼睛，傅启泽的心好像也被泡进了酸软的池水里。
他喝了口酒，在晕眩感中，神智都模糊不清。
第二次，本该在教室里给叶浔一个下马威，让叶浔知道得罪他的下场多么可怕，可当他带着几分戏谑地转过头，看见人影憧憧，叶浔独自坐在被人群孤立的角落，身边无人、偏偏被无数意味不明地目光揣测时，心脏再次被捏紧，喘息不上来的滞闷。
于是，注视着叶浔离去的影子，一切作罢，他放过了叶浔第二次。
第三次，在图书馆。
特意将纪彻、应修、路易都叫过来，傅启泽暗自做好打算，这次一定要叶浔吃点苦头，知道他的厉害。
叶浔却在书架间睡着了。
眼下蒙着一层青黑，他那么安静，呼吸都清浅。
出身皇室，傅启泽见过无数面孔，漂亮的、鲜妍的、英俊的、精致的，甚至就连圣德尔，也有一张张夺目的脸庞，第一次见到叶浔，他其实很失望，在心底嘲讽纪彻得了失心疯，为一块寡淡的石头做出不符合身份的举动。
可时过境迁，如今蹲在叶浔身前，听着他的呼吸，看着他疲惫的睡容，却是傅启泽第一次知道，原来与叶浔和平共处是这样酸涩的感受。
每次与叶浔见面，似乎都剑拔弩张。
潦草落幕后，叶浔带着一身寒意与不耐离开，留他一个人在原地愤怒、兀自烦闷。
他常常在想，叶浔要是个哑巴就好了。
或者软弱一点，识时务一点，听话一点，有情趣一点。
最不济。
好懂一点。
不要像一本晦涩难懂、连扉页也难以翻开的书。
叶浔，看着眼前人睡梦中也显得冷淡凉薄的唇瓣，傅启泽仰起头，轻轻抵近叶浔低垂的脸，一个有些疲倦、消极的姿态——你最好祈祷自己不要落到我手上。
我一定不会再对你心软。
后颈忽然传来一股巨力，勒紧的领口令傅启泽恍惚的眼神瞬间恢复清醒，他呛咳几声，侧过头，纪彻面无表情站在他斜后方，同样幽冷的一双眼，抓着他的手却毫不放松。
“做什么。”
盯着他，傅启泽扯起一抹讥讽的笑，“他还没醒，现在做出这副关心的姿态，是不是太早了。”
“早吗？”纪彻不置可否：“管用就行。”
傅启泽缓缓起身，“阿彻，我们出去谈谈。”
纪彻打量着他，也笑了，“两周了，启泽，好像没什么进展。”
“怎么，”傅启泽问，“难道你有。”
隔着傅启泽的身影，纪彻扯了下唇。他静静望着沙发上沉睡的叶浔，耳边似乎响起螺旋桨的嗡鸣，他又看见了很久之前，校庆飞机上，坐在他旁边安睡的叶浔。
因为生病而涨红着脸，呼吸声沉沉，纪彻撑额看了他一路，到底恶劣地，替他摘下了口罩。
叶浔很警惕，口罩才摘下没多久便醒过来，谨慎地叫他“哥”。
已经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他收回了视线，道：“别再对他用药。”
傅启泽轻嗤一声，“我知道。”
纪彻站在浓稠的黑暗交界处，修长的只有一道剪影，他语气很淡：“启泽，我的人一直跟在他身边。今天如果不是他们提前给我打了电话，两边的人一旦起了冲突，事情不好收场——所以，别再对他用药，也别再进他的实验室。”
傅启泽慢慢敛了笑，光影划过他的侧脸。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捅了大篓子，不再为自己分辩或者承诺。
应修沉默地走上前，为叶浔挪了个舒服的姿势，又为他披上毛毯。
蹲在沙发前，他垂着眼睛，有些困惑、不解。
……叶浔明明没有那么厌恶他，却依然不愿意分给他一丝信任。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实验楼顶楼的休息室，叶浔有无数次机会要求他的帮助、或者介入。
无论是烦人的苍蝇，还是纪彻、傅启泽、路易，他都可以为叶浔解决。
为叶浔盖好毯子，应修歪了下头，雾霭霭的眼底不见情绪。
他想，没关系。
他会继续当一只不讨人烦的小狗。
然后，等待叶浔下一次的选择。
窗外雨势滂沱，天边像破了个口子。
濛濛雨水晕染了落地大窗。
有刺目的闪电骤然劈亮天地，四条拖长、幽暗的影子汇聚于沙发，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叶浔无知无觉地躺在冰冷潭水之间，水流拂过他的身体，化作粘稠、妄图拖住他共沉沦的藤蔓。
他的呼吸轻而缓。
侧影始终静默。
像一块永远苍冷的石头。
*
“……”
神智再次清醒，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是很长、很沉的一觉。
灵魂仿佛飘在天边，直到昨晚的记忆归位，像是从深潭里挣扎出来，一阵剧烈地呛咳与惊悸，叶浔倏然睁开眼睛，天光大亮。
他呼吸急促，胸腔隐隐作痛。
立刻翻身坐起，他开始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伤口、或者异常。
“今天是不是该结课了？”
“是呀，又要期末了。”
“不知道这次考试的范围是什么……”
实验楼内渐渐响起上课的声音。
楼梯口有同学谈笑。
喧哗声代表着新一天的开启。
如果不是身上家居服干涸的水迹，叶浔甚至会怀疑昨晚的一切是不是一场噩梦。
好端端地回到了休息间，这绝不代表安全。强烈的不安如同绳索，扼住了他的喉咙。
傅启泽居然有实验室的钥匙——
脸色渐渐变得阴冷，怒火烧的理智将要化为灰烬，突然振动的手机唤回叶浔最后的理智。
深深的、极尽克制地呼出一口气，叶浔拿起床头只剩最后百分之二十电量的手机。
有新邮件等待查阅。
他进入圣德尔官网后台。
-【体考更改通知
亲爱的叶浔同学：
明天起，六月一日，体考形式正式更改。本学期您所选体育课程为网球，体考将以网球考试的形式进行。
考试时间：六月一日下午三点。
考试地点：网球馆
由于本次体育考试形式做出大幅度更改，将给予所有同学一次补考机会。您可选择的补考科目为：马术、游泳、高尔夫、击剑。
预祝您考试顺利。
圣德尔学生部】
————————
叫卡门是因为歌剧卡门的著名唱段《爱情像一只自由鸟》，我觉得很符合这个篇章的感觉，当然了，也可以理解为三个人在图书馆的打卡行为
我的歌单都超级土，各种DJ、慢速版热歌，一般写到个人情感剧情时会听泪桥（ai陶喆版），DJ版命运，慢速版多幸运，一听就不困了quq非常提神醒脑
F4各有各的小九九，而且都很阴哈，明的不行来暗的，硬的不行来软的，永远在试探永远在失败永远在破防，学院篇章不可能出现四个人为叶子彻头彻尾改变然后唯命是从的章节，从始至终，矛盾和冲突才是主题
四个人对待小叶的手段应该能看出他们的性格
纪彻理智清醒、傅启泽阴晴不定、路易冷漠干脆、应修耐心蛰伏
下章我们小叶开搞杀人网球
请各位观众老爷检阅（握拳.jpg
PS：今天早点更明天就晚点更了ovo

第78章 网球比赛①
*
-
体考更改形式的邮件掀起了轩然大波。
圣德尔每年期末月开始的标志即为体育考试，学生们可以自主登陆后台选择想考的科目，唯一的限制是不允许年年重复考同一科目。
叶浔曾经的三次体考科目也被称作圣德尔三大划水科目。
跳远、跳高和跳马。
几乎只有没有特长的学生才会选这三类。
白鸽终于有除了八卦以外的其他讨论话题。
-【理事会在想什么，体考更改形式为什么不早说！我这学期按家里的安排学的皮划艇！】
-【攀岩一学期只去过两次，现在让我考试？】
-【还好有补考机会，可以直接等补考了】
“……”
网球俱乐部坐落在一片风雨中。
这是学院大部分同学从未来过的地方，林间耸立着数栋别墅，外观风格各有不同，或庄严或现代。
每年交数额庞大的俱乐部维修费，圣德尔俱乐部历史悠久、名声斐然，不少政商两界知名人物至今仍是名誉会员，关系网庞大深厚。
二楼活动室内，台球发出撞击后的轻响。
一道人影站在球桌旁，为球杆擦着巧克粉，诧异的声音响起：“明晚有我的比赛？”
“是的，”网球俱乐部部长叫理查德，坐在窗边的真皮沙发，理查德的脸庞被电脑荧光投映的幽幽，他出身贵族，行为举止皆优雅规矩，语气也温厚：“今年选修网球课程的学生一共有35人，其中两人临时转学，还剩有33人。”
“你需要去凑个数，和多出来的那名学生比赛。”
罗温再次打出一杆球，有些不耐烦：“所以为什么是我？”
“比赛系统选出的人，本来我准备安排杰克出场，系统却转出了你的名字。不过你和杰克水平相差不大，赢一个新人肯定不会有问题。”
杰克是前年联盟U16网球男单比赛的冠军，网球俱乐部的门面之一。罗温很有自知之明，他与对方的水平还有很大差距。
居然值得理查德派出杰克，足以说明明天下午的比赛有古怪。
他顿时警惕地放下球杆，大脑飞速运转起来，“这个新人怎么回事……我是该赢还是该输？”
理查德很满意他的识趣，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强行要求替换成杰克上场的原因。
罗温有些小聪明，但胜在听话、懂分寸，他不介意多提点对方两句，“你要赢，但不要赢得太轻松，最好给对方一些施展的空间。和你比赛的对手你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
罗温：“哦？”
“他叫叶浔。”
叶浔。
罗温慢慢了然地笑了，原来是他啊。
圣德尔大名鼎鼎的书呆子，和四位少爷纠缠不清的特优生，白鸽论坛那群拎不清的围观群众自以为这段时间对叶浔的嘲讽和讥笑足以使他销声匿迹，但罗温不是蠢人。
这四位大少爷要是真正厌恶一个人，哪里还会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又要他输，还要他输得有成就感。
这算哪门子厌恶。
“我明白了，保证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要不要找人来陪你打一场，练练手感？”理查德问。
“不用，”窗外还在下雨，罗温没兴趣这种天冒雨出行，当然，他也不觉得叶浔有什么值得忌惮的，干脆开了个玩笑，“万一我手感上来了，让他输得很难看怎么办。”
想想似乎也是这个道理，理查德摇头失笑，合上了电脑：“明天他们四位会来现场。”
罗温心不在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惊讶，他侧头看过来。
理查德道：“所以，全看你的表现了。罗温。”
*
体考更改形式的第一天上午，统共进行了游泳、华尔兹、攀岩和击剑四项考试科目。
学院氛围依然轻松。
补考机会近在眼前，还可以自主选择科目，大部分学生并不担心自己会因此拿不到全A。
结束了无所事事的一上午，中午吃饭时间，食堂一如既往的热闹。
某一时刻。
白鸽横空出世一条热帖，以极快的速度登顶。
【……今天下午三点的网球比赛名单出来了！】
-【什么名单，网球比赛还是网球考试，居然有人对其他人的考试现场感兴趣？】
-【同一时间段的橄榄球和曲棍球才有意思吧。】
-【等等，最下面那行是重名吗？】
-【XX对战罗温？？？】
-【？？？？？】
-【所以XX要跟罗温比赛？给不了解网球的同学们科普一下，罗温刚入学便顺利加入网球俱乐部，上次比赛是在今年寒假，没在现场观赛，但据朋友讲他实力不可小觑，曾经的U16组八强！】
-【所以，XX也要补考了。】
-【不仅如此，估计还是碾压局】
-【碾压局没意思，还是曲棍球有意思】
-【等结果就好了，你们不会都去看吧？】
-【多无聊才会去（汗】
“……”
食堂内部窃窃私语声不停，薛从涛独自坐在角落，深吸一口气，他置耳边讨论于无物，忍了又忍，还是略带忐忑的给置顶联系人发去消息。
-【叶浔，需要我给你带饭吗？】
新帖子下的回复量不停刷新，不少人开始揣测叶浔现在在做什么。偶尔有目光幸灾乐祸的掠过薛从涛，薛从涛面无表情，叶浔在做什么，是的，估计所有人都想不到他会在实验室做实验。
就在半个小时前，急匆匆跑到实验楼的他被叶浔歉意地看了一眼。
站在实验室明亮的灯光下。
笔记本电脑内是赵林博那张严肃刻板的脸。
叶浔对他道：“抱歉，从涛，我可能还需要半个小时。”
需要半个小时什么？
半个小时的答题时间吗！
薛从涛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实验楼。
消息页面始终没有动静，一直到吃完饭，他才收到来自叶浔的回复，【不用了，从涛，我已经吃过饭了。】
起身的动作硬生生停下，薛从涛捧着手机，暗暗为叶浔的考试着急。论坛对罗温的分析不算夸大事实，他也曾听说过罗温的名声。
给叶浔安排这样一个对手，和让他补考有什么区别！
“你的考试……”终于可以打出这几个字，此时距离网球比赛还有不到三个小时，薛从涛顿了下，又咬牙删除和考试相关的话题，最后只道：【叶浔，下午的考试加油。】
叶浔：【^^】
焦虑的同时还被安抚到一瞬，薛从涛道：【我会去给你加油的，别有压力，一次考试算不得什么。】
叶浔：【好。】
结束和叶浔的通话，薛从涛离开食堂。今天中午注定难熬且漫长，实在坐立难安，没有回寝室，他干脆直接去了网球馆。
网球馆的人寥寥无几，教练们正在检查设备。
就像论坛说的那样，大部分人对这场输赢注定的比赛没有兴趣。这种情况反而让薛从涛松了口气，直接坐到前排，占据最好的视野，他默默拿起手机熬时间。
一点钟，网球馆来了两三个人。
薛从涛不甚在意地看了眼。
两点钟，网球馆开始来成群结队的学生，声音也逐渐嘈杂。他警惕地环视周围一圈，勉强在心底告诉自己人不算多。
等到两点半，不用转头，仅看对面的观众席，便能大致猜出场内人数。
薛从涛莫名被围在各类讨论中心，连起身回头数人头都变得无力。终于，两点四十分，五位裁判尽数到场，开始准备点名和维持纪律——
网球馆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白鸽论坛讨论声嘈杂，热闹非凡。
薛从涛坐在第一排中心，只觉得被无数嗡嗡叫的苍蝇环绕。
他木然地扯了下唇。
……所以，这就是你们说的不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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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德尔真正的顶流叶子
再也不瞎承诺了，我的问题，大家别生气，期末章结束后保证周更2W，更新时间就不乱说了，手感好就连更，不好就隔日双更合一
确定周更字数以来每周大约都维持在2.5W左右
不该头脑一热保证日更，我确实是个很看手感的人，继续做功课去了，大家晚安

第79章 比赛②
*
-
网球馆观赛席上一眼望不尽的人头，几名临时前来担任裁判的老师仔细看了看场馆名称，确定这是网球比赛，而非联盟大热的橄榄球比赛。
“大家集合一下，我先进行点名。”为首的裁判员拍了拍手，将一群脸色不太好看的学生们聚集到场地边缘，答到声此起彼伏、有气无力，混合着耳边嗡杂的交谈，裁判员拿笔的手一顿，抬起头，加重了语气：“叶浔？”
静悄悄的，没有回答。
“叶浔同学在吗？”
裁判员微微皱眉：“如果这名同学还没有到场——”
“嘿，道尔顿，”裁判队伍里较为年轻的裁判员笑道，“轻松一点，这可不是比赛，这只是一场体育考试。还有十分钟才是正式点名时间。”
名叫道尔顿的裁判员冷着脸，“这是对比赛的不尊重。”
不尊重？
年轻的裁判员想笑，他环顾周围一圈，依然为场馆内躁动的氛围惊叹，如果这是一场具有观赏性的专业比赛，那一切另论，但——开放考试场地让初学者们上场打球，究竟谁才更不尊重一些？
道尔顿放下了笔，鹰眼锐利：“那就再给他十……不，截至目前为止，他只剩下八分钟时间。”
点名区域临近观众席前排。
骚动传到耳边时，薛从涛刚放下手机，场馆内冷气开放的充足，手机上显示的是叶浔十分钟前的来信，他正在更衣室换衣服。
身边有人离开，紧接着坐下一个全副武装的黑衣人，棒球帽、口罩、风衣外加墨镜，怪模怪样，薛从涛才看了对方两眼，对方便幽幽地回瞪过来，语气恶劣：“看什么看！”
好臭的脾气。
自知惹不起，薛从涛敷衍的笑了下，也终于听清身边的讨论。
“叶浔似乎还没来？”
“……是怕了，还是要放鸽子？”
“不会让我们白跑一趟吧？”
薛从涛顿时皱起眉，有心回头说句叶浔已经到了，忽然响起的喧哗却令他到嘴的话湮没在其中——
VIP观众席区域亮起灯光。
那是一套三面环绕着单面玻璃的房间，悬挂于半空中，隔壁便是中控台——圣德尔目前有权限打开这个房间的学生，唯有纪彻四人。
薛从涛听见一声不屑的冷哼，来自身边的黑衣人。
他对黑衣人的观感顿时转好。
紧接着，罗温在万众瞩目下登场。
一身深蓝色的网球服，护腕、护膝、头巾、髌骨带穿戴齐全，网球包内是那把据说跟随他征战U16赛场的老拍。
轻轻松松上场，罗温和网球俱乐部一众成员正站在薛从涛眼前的替补区域。
比分面板实时刷新出第一场比赛双方选手以及倒计时。
【罗温VS 叶浔】
——倒计时，14：08秒。
年轻裁判听见一声哼笑，转过身，道尔顿点了点腕表，对他说：“四分钟。”
年轻裁判：“……”好胜心好强啊你这个人。
观众席：“叶浔来了吗？”
“没看见，应该来了。”
倒计时三分钟整。
入场口黑洞洞一片，依然毫无动静。
人群开始坐立难安。
薛从涛看了眼手机，叶浔没有回信。
倒计时两分钟时——
罗温拧上保温杯，网球部的成员们各自占据教练和替补席，笑着聊天，理查德站在他身边再次叮嘱他比赛时不要太过分。
“我调查过了，叶浔只练了三个月，三个月能学出个什么东西。”
罗温笑了，“可我一周就学会了。”
“你和他能一样吗？”理查德也笑。
世界一流的教练团队手把手教学，斥资千万的顶级场地、时刻待命的诊疗师团队、不限时间的自由训练。
网球或许在普罗大众眼里是一项贵族运动。
但，对于他们这群生来便拥有财富和人脉的家族子弟而言，一周足以。
“一定要记住我和你说的话，不要让他输的太难看，”理查德叮嘱，“我相信你有分寸，对吗？”
没有说话，罗温缓缓眯起了眼睛，拧着保温杯的手顿住。
看着他的表情，理查德有所察觉，转过身。
网球馆不知何时陷入了安静，交谈声仍然细碎，但这股古怪的安静同罗温出场时的热烈属于一个性质。
——万众瞩目。
人群视线灼灼，目光闪烁，隔着遥远的距离，看向入场口。
那里一道人影正走来。
修长、清瘦，简单的白色网球服，头带下压式网球帽，边缘溢出乌黑浓稠的碎发，像一块落入沸水中的冰块。
行走在几乎刺眼的白色顶灯下。
他步伐平稳，背着球包，没有留意周边的环境和讨论，径直向裁判员走去。
倒计时1：30秒。
道尔顿看了眼点名册：“……叶浔？”
微微抬头，叶浔说：“到。”
*
圣德尔共有三个网球馆，分为塑胶硬底、红土和草地三类。如今正在进行网球考试的1号球馆是草地类型。
馆内广播开始宣读考试守则，“禁止作弊、禁止代考、禁止替考，禁止与监考老师交往过密——”
也只有通过考试守则，才能让人意识到这并不是网球正式比赛。
叶浔和罗温分别站在裁判左右。
比起全副武装的罗温，叶浔显得有些单调，身上的网球服还是体育课发放的衣服。裁判简单说了两句让两人遵守比赛规则，接着便是赛前热身环节。
这十分钟除了两位选手，场内不能留有其他人。
罗温熟练的拉伸，调动肌肉群，他笑着看着叶浔，眼神有些兴味，“你就是叶浔？”
叶浔看过来一眼，点了下头。
他弯腰从球包里拿出球拍、矿泉水和士力架，罗温的目光划过他的手臂和腿——他再次挑了下眉，叶浔很瘦、并非穿上衣服时显得清瘦，相反，运动服最考验一个人的身形比例。
薄薄布料被撑起流畅利落的弧度。
不显空荡和臃肿。
取出球拍时，修瘦分明的五指绷起青色经络，以虎口为中心、抓拍姿势简洁正确——非常标准的东方式正手握拍法。
罗温歪头盯着他，又笑了下。
现在，他是真的有些期待这场比赛了。
被那四位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的人——罗温不留痕迹地扫了眼斜侧方向的VIP观赛房，他想，这三个月，应该没有白学？
热身时间很快结束。
裁判挥手做着手势，大屏幕也即将开始计时——罗温和叶浔各自走向左右位，网球比赛一般右位先发球，叶浔站在平整的绿草边缘，轻轻的、不急不缓的抛球，接住，实验弹跳力。
观众席也开始紧张，至此刻为止，场内的秩序还没有恢复正常，无边无际的人声化作汪洋，自四面八方翻腾。
裁判严肃地做出要求安静的手势，然而缺少志愿者和广播的辅助，成效不显。
如果这是一场正式赛事，那已经算是主办方失格。
罗温摒除干扰，俯下身，神情专注，等待比赛正式开始的哨音。
风中送来绿草的清香和一丝谈笑。
理查德和俱乐部球员就坐在身侧不远，“罗温打算怎么打，重了也不行，轻了也不行。”
“我看他最好小心点，免得被找事。”
视线中。
绿色小球抛起。
球网对面的人开始有了动作——
“罗温，给他们看看咱们网球部的实力！”
帽檐散落的阴影如水，看不清叶浔的眉眼，罗温心不在焉的想，实力？那你们可想多了，今天我就是来陪皇子念书的。
视网膜中仍然残留着上一秒漂浮在半空中的绿色球影。
下一瞬，划破风声的小球直击身侧，如同掀起一股短暂的巨浪，他瞳孔骤缩，甚至没来得及握紧球拍、草坪便发出沉闷声响——“砰！！！”
是一记极其高速果决的发球ACE！
引拍、转体、小臂内旋，灯光如瀑，大屏幕上猝不及防出现击败回放，一切慢动作随着光影勾勒出叶浔身形发力的姿势，小臂、大臂、腰腹、髋骨，柔韧如一条长鞭，黑白分明，球拍划出漂亮干脆的弧线——
暴力而凶猛。
毫不拖泥带水！
网球轰然弹出底线，哒哒哒的回弹声令罗温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不亚于被一巴掌凌空甩到脸上，场内随即安静下来。
前两排不停起身找角度拍照片的同学们也愣住了，两秒后，他们无声坐下，专注地开始看比赛。
叶浔呼吸也没乱，握着拍，静静站在对面，罗温错愕间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被冷风微微吹起，额发凌乱、漆黑冷漠的一双眼，形状弧度同样凌厉，像是一句冰冷的警告——
你该专心点。
“得分有效，”哨音吹响，裁判做出交换发球手势，“比赛继续。”
观众席部分同学刚结束交头接耳，看好戏的笑容还没从脸上消失，感受到周遭的寂静，下意识抬头去看重播屏幕，“什么？谁得分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比分面板实时刷新。
罗温VS叶浔
0VS15
两个鲜红变化的数字使场馆氛围彻底沉淀下来。
叶浔……怎么就得分了？？？
这才开局没一分钟！
我们根本没看见！！！
“三盘两胜制，你们玩桥牌的不懂网球很正常，基本分制分为分、局、盘，分是球与球之间的胜负，先拿下一球记作15，第二球30，第三球40，第四球定胜负；局是每胜1球得一分，先拿下4分胜1局；盘是指先胜六局，且比对手领先两局，才能最终胜利。”
VIP观赛室内。
水晶吊灯柔和而不刺眼，姜鸣轩含笑倚着玻璃窗，窗下不远就是叶浔的身影，至于室内角度最好的几个地方，已经被人占了。
“怎么不说话。”他问一旁面色古怪的朱利安。
朱利安喝了口汽水，抽着嘴角：“就是觉得三盘两胜这个制度……有点不好的回忆。”
姜鸣轩愣了两秒，恍然：“对，当初叶浔和你打桥牌，好像也是三局两胜——”
“行了，”草草打断他，朱利安勉强压下心头的羞恼，“看比赛吧你！”
“……”
直到接过网球，罗温还是没从刚才的危机感中回过神。
不对劲。
他突然反应过来。
很不对劲！
像遇到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罗温眸色发沉，双腿发力、虎口握拍，他不是杰克那个空有一身力气的莽夫，这场比赛也绝非他想象中的轻松简单。
不论是握拍姿势、发球角度，还是抓住他走神空隙发出的这记堪称大胆的平击球，叶浔显然不可能是网球小白！
理查德在替补席不满地对他皱眉，还没来得及看大屏幕回放，他觉得罗温放水放的有些太明显了，很不专业。
“……”属实是太荒谬了。
罗温真想一拳锤醒他，都什么时候了还纠结他该不该放水，再不认真就要输了！
现在显然不是分心的时候，第二球轮到他发球，罗温立刻沉下心神，发了个和叶浔一模一样的平击球。
是试探也是回击。
他需要确定叶浔刚才那一球不是侥幸。
就像早有准备，叶浔果断后撤防守，挥拍阻断他的进攻——网球运行的斜线在他的操控下瞬间变作直线，两道身影同时快速移动，随着网球互换攻防。
作为一项古老且商业价值奇高的球类运动项目。
网球比赛的观赏性起了决定性作用。
偌大的草坪，一白一蓝两道修长而年轻的身影，风灌入衣角和裤摆，跳跃、俯身防守、背身高压、跑动中无数次博弈，每一次挥拍的姿势都像凌空甩起的漂亮长鞭。
第一球打的有来有回，观众们仍有心情回复白鸽，实时转播场内情况，顺便分析叶浔是不是大力出奇迹。
第二球继续有来有回，网球像风筝一样在空中摇摇欲坠、却又始终弹在底线内引起新一轮争锋，观众们开始觉得奇怪了。
-【叶浔这个人是有点邪门】
-【突然觉得这幅画面莫名的眼熟啊】
-【我是不是曾经也在什么地方看着他打过什么东西，等等，脑子好痒】
-【怎么看着不像是碾压局啊……】
第二球僵持的时间不算太长，简单四个来回。
最后以叶浔一个暴力扣球结束——罗温提前松了口气，看这一球的高度和方向、绝对的出界球。
他现在脑子还有些乱，不光是惊愕和不安，还有一丝说不出的焦虑。
叶浔的实力显然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理查德表情都变得懊恼凝重，已经站在教练席死死盯着球网不放。
他的表情像在告诉罗温，早知道让杰克上了。
杰克……罗温咬紧牙关，不过是个空有蛮力的莽夫，凭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比不过杰克！
网球划破天空，落向身后，他冷着脸，擦汗，开始收拍准备下一球，下一刻，得分音效再次响起，却不是在他身后。
比分面板刷新。
【罗温VS叶浔】
【0VS30】
罗温猛然转头看向裁判，不苟言笑的道尔顿觑他一眼，解释道：“界内球。”
电子鹰眼没有弹出警告，说明得分有效。
罗温还不至于蠢到质疑360°无死角的机器裁判。
比赛节奏不容中断。
这一次，又是叶浔发球。
压了压帽檐，叶浔侧身抛着球，小球弹落的间隔像心跳，落在他掌心。罗温不可自抑的开始紧张，这一球会是什么球，上旋、小球或是平击？
叶浔神情平静。
眼前的场景飞速旋转虚化，仿佛回到上学期的雨夜，室内光影晦暗、浮动，无数人站在牌桌旁或者角落，视线定格在他身上，含笑审视他的打牌技术。
那时参加聚会的学生数量不多。
更多人通过论坛得知叶浔胜利的消息，文字带来的冲击力无法和现场比拟。如今，叶浔稳稳拿着球拍，再次站在无数道视线中心，进行一场新的比赛——
化学竞赛，他在撕咬中为自己赢得一块奖牌；
上流社会的游戏场，他用桥牌给自己赢得翻身的机会；
半学期的网球学习，又是出人意料的表现。
这道身影带来的不再是穷酸气。
而是难以评估的危险。
一个横空出世的、真正意义上在掠夺资源的特优生。
叶浔呼吸微喘，碎发湿黑，脖颈低垂的角度利落。
他旋臂发球，上衣掀起缝隙，一截窄瘦柔韧、苍白而充满爆发力的腰腹跃然眼中，腰腹线条同手臂、腿弯连接成弧线，绿色小球高速运转横飞，直直越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弹到胸膛往上。
这次没有剑走偏锋，叶浔发的是规规矩矩的上旋球。
汗水划过脸颊。
罗温眼神狠厉，他不可能给叶浔第三次得分机会，第一次是措手不及、第二次是判断失误，第三次，该让叶浔知道他的厉害了。
偏偏……罗温心底憋着股气，这个上旋球反弹弧度太高，超过胸膛的位置，无法进行有效回击，只能防守。
他阴着脸，反手重重抽球过线。
叶浔本想上网施压，如今也被迫退守底线，继续与他周旋拉扯，两人的球风并不相同，罗温的进攻凶狠，像对猎物围追堵截的狮子，大开大合。
叶浔则更为谨慎、冷静。
忽然间，一个抽球过网，罗温猛然吼了一嗓子：“哈！”
曾经有一段时间，网球选手们开始卷谁的吼声好听，当时被评选为第一名的选手名叫亚当，是南大陆一个小国的选手，也被叫做网球界的狮子王。
便是因为他的叫声非常好听、粗犷而不低沉，在比赛途中更好的调动了观众们的热情。
现在。
罗温也开始用吼声宣战、挑衅。
这样的叫声在平常听来会很尴尬，但在热血沸腾的球场上刚刚好。
网球也被叫做人类逗猫棒。
观众席上无数个脑袋随着小球平滑的转过来、转过去，现在转到叶浔身上——叶浔沉默有力的给出回击。
罗温继续扣球：“哈！”
叶浔：“……”
罗温：“吼！”
叶浔：“……”
罗温：“……哈吼！”
叶浔：“……”
观众：“…………”
抓耳挠腮等待叶浔回应挑衅的观众们：“不是，他怎么不叫？”
一双双充满期待的眼神再次凝聚在叶浔身上。
叶浔继续：“……”
似乎感受到了压力，在一个接球过程中，叶浔忽然压低身体弧度，球拍轻飘飘一抬，罗温反应的非常迅速，然而即便跑得再快，他依旧被叶浔这个突然肌无力起来的小球拿下一分。
最后一局的赛点到了。
目前0：30。
重新拿到发球权的罗温眼眶赤红，暴力扣杀如同要将叶浔杀死在球场上，偏偏即便回的不太流畅和吃力，叶浔总能以很好的角度接球反击，再以小球拿下赛点。
比分板更新数字。
1：0。
理查德抬手，用掉了一次宝贵的暂停机会。
擦着脸上的汗水，叶浔摘下了帽子，他闭了下眼睛，努力平复呼吸，而后垂眸走向最近的休息区，休息区后的观众们盯着他，没有作声，罕见的乖顺。
有人似乎准备给他递水，叶浔没有抬头。
“叶浔，叶浔……！”
另一侧，薛从涛在拼命叫他的名字。
叶浔喝了口矿泉水，回头看去，浸洇着汗水和冷意的眼尾露出一些笑，略微柔和的弧度，他对薛从涛点了点头。
薛从涛兴奋的脸颊通红，“叶浔！你厉害死了，我就说你不可能打没准备的仗——”
冷不丁被人狠狠拍了下后背。
薛从涛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愤怒的往旁边看去，旁边正是那个在室内戴墨镜穿风衣的奇葩，“你……”
“我什么我，”是莫名有些耳熟的声音，风衣男摘下帽子，露出金色柔顺的短发，紧接着，是口罩、墨镜，外加捂得严严实实的风衣。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乔凡傲慢又得意的仰起头，脸颊也是红的，极度兴奋导致瞳孔扩张，他哼了一声：“靠你给叶浔加油，叶浔能听到什么。”
“乔、乔凡？！”薛从涛道。
他着重盯着乔凡脸上贴的YX两个字母，只见乔凡手臂微振，四个巴掌大的小旗子出现了，其中两个被他递给呆呆的薛从涛，旗子中央写着叶浔必胜，正随着冷风微微漂浮。
而后，乔凡站起身，不顾周遭的注视，气沉丹田：“叶浔！加油——”
“叶浔！必胜！”
那道静静喝水的人影立刻转头看来，隔空看着乔凡，他像是愣住了，慢慢的、一个非常愉快惊喜的微笑浮现，连凌厉的眼型似乎都得到软化。
放下水瓶，叶浔直接走向乔凡。
挥着旗帜的乔凡笑容灿烂，还在对他喊：“打倒罗温，拿下比赛！打倒罗温，拿下比赛！”
从休息区走到灯光下。
叶浔浑身好像只有两种颜色，黑的发、眼、瞳色，白的衣服、身段、球鞋，众目睽睽下，他穿过翠绿草坪，仰头看着乔凡，抬手和他轻轻一碰，莞尔：“这就是昨晚说的惊喜？”
乔凡扶着隔板，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够不够惊喜？”
叶浔忍俊不禁，“非常够。”
“裁判说为了节省时间，比赛改为一盘定胜负，应该赶得上今晚的晚饭。”理查德等人似乎商量完了战术，五分钟暂停时间也快到了，笑着和一旁眼巴巴等待的薛从涛也击了下掌，叶浔准备回到比赛区域，“待会见。”
乔凡和薛从涛同样高兴的看着他，对他说：“好，待会见。”
回到赛场中央，四面喧嚣和目光都无法动摇他分毫，似有所觉地抬了下头，不远处耸立在观众席上方的VIP观赛室亮着灯光。
不感兴趣的收回视线，叶浔站稳，拿拍——
他看向对面的罗温。
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罗温眼神凶恶，像一头即将大开杀戒的野兽。
他沉下心，准备接住罗温发来的暴力上旋球。
罗温跳起、落地，“吼——”
“一发失误，”道尔顿无情吹响口哨，打断他：“准备二发。”
网球哗啦啦擦网弹落，叶浔没有动，他看着脸颊充血的罗温，轻轻压了下帽檐，发出一声笑。
“……”
赛场你来我往，打得火热。
不远处的观赛席旁，一道人影站在裁判队伍后方，候场的网球课学生们带着惊讶和羡慕注视着比赛，窃窃私语：“叶浔怎么这么厉害了。”
“……看来他有机会通过考试了。”
“早知道我就和他学了——”
“老师，”被呼唤的男人含笑看来，“怎么了？”
“老师，我们如果打成平局，可不可以都算通过呀？”
艾德里安温和道，“亲爱的，网球比赛没有平局。即便是6：6平局，也有抢7制作为补充。”
前来询问的同学失望的离开了。
艾德里安收回视线，另一道声音在身侧响起，“场上那个，是你课上的学生。”
他转头看去，说话的男人环着肩，鬓角微白，同样作为圣德尔网球俱乐部的指导教练，本杰明很少出现在学院内，他冷哼道：“难怪你忽然调换名单挑出罗温和他比赛，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偏心眼了。”
“碾压局有什么意思，势均力敌才有看头，”艾德里安想了想，忍不住的笑：“不过我确实喜欢听话、努力又聪明的孩子。”
本杰明：“罗温如果知道你作为他的特训老师却——”
艾德里安打断他，“你知不知道罗温上一次比赛是什么时候。”
“四月份联赛？”
“不，”艾德里安说，“是在寒假。至今为止，他已经快五个月没有拿过球拍，我很早便警告过他，让他珍惜天赋。可惜他从未放在心上。”
本杰明沉默下来，艾德里安面色很淡，还在继续：“世界一流的教练团队、价值千万的训练场地、时刻待命的诊疗师、自由练习的时间，这些东西不是只有罗温一个人拥有。”
从进入这所学院起，一切无形有形的资源便藏在学院各个角落，等待人发掘。
叶浔不是第一个发掘的人，他做到了，所以得到了回报。
执教三年来，艾德里安在这所学院见过太多野心勃勃的特优生、普通学生。
第一堂网球课上，他们都会期待地向他讨要训练计划，许下承诺，一定会好好学习网球，或为了锻炼身体，或为了学一门特长，然而往往一个月后，这些闪烁着希望的眼睛便会黯淡下来，逐渐敷衍、懒惰、专心致志投入其他学科或项目，都是人之常情。
叶浔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出现，顶着汗湿的头发，沉默地向他表示想要锻炼身体，艾德里安表面温和的笑着，给他发去一箩筐训练计划，实际上不过是又一次冷眼旁观。
直到半个月后，训练成果显著的叶浔向他询问第二阶段训练计划。
艾德里安给了他。
又半个月后，叶浔向他询问第三阶段计划，看着叶浔身上的变化，艾德里埃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可以用双休日的时间来学习网球，增加熟练度。
叶浔也对他点了点头，自此风雨无阻。
“那天我看他一个人在场地里和发球机玩，实在是太可怜了，”艾德里安唏嘘，对本杰明道：“所以干脆和他打了两把。”
本杰明：“从此以后一发不可收拾？”
“唉。”
本杰明：“联盟冠军给他当两个月陪练，你倒是好耐性。”
“所以我不是说了，”艾德里安摊手笑道，“我只喜欢听话、努力还聪明的孩子。”这三点缺任何一点，他都不会出手。
球场上爆发出一阵嘘声。
罗温又失一局，扶着膝盖，抓紧了球拍。他发出一个大力扣抽、这一球角度实在辛辣，叶浔体力已经不够，喘息着侧腰躲过，但还是被小球狠狠划过腿腹，一片红色浮现。
裁判抬手示意暂停，叶浔摇了摇头，随便拿纸擦了下右腿，确定没有流血，只是擦红便重叫继续。
本杰明：“罗温的心态失衡了，这也是你教的？”
“我还不至于这么偏心。”艾德里安道，“叶浔的短板在体力和经验，显然，第一轮他用了出其不意的战术，提前给了罗温一个下马威。”
任何人，猝不及防被认知中的新手小白压下三球，恐怕心态都会失衡。
从发球ACE到小球＋挑高球战术，叶浔不像在打球、更像在考试，球场成为试卷，答题框范围内，他舍弃所有不需要的步骤，直达终点。
“我说了，他很聪明。耐力局不是他的优势，他只需要让罗温急躁、渴望速战速决，”艾德里安道：“罗温要输了。”
本杰明看向场内，球坛有许多个人色彩鲜明的球员，有人喜欢暴力扣抽、有人喜欢稳扎稳打、有人球风吊诡、有人绵里藏针。
叶浔没有任何的特点。
不知道罗温有没有发现，叶浔现在已经开始只打切削球和小球了。
罗温的体力在飞速下降，大开大合式打法如果是在五个月前，叶浔将毫无还手之力——但，罗温已经近五个月没有接受过系统性训练。
他的体力实际上变得和叶浔差不多。
显然，叶浔比他还要早的发现了这一点。
本杰明难得微笑：“我承认，他是有点聪明。”
*
如果白鸽论坛能开盘赌.球，拿这一定会是赌.球历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叶浔爆冷拿下比赛胜利，罗温最终力竭不敌。
比赛艰难的打到5：3。
共32球，每球至少四五个回合，比赛结束的哨音吹响时，几乎瞬间，两人丢拍席地而坐，竭力平复喘息和心跳。
汗水一滴滴沿着额发缀落。
漆黑眼睛依然清凌凌的，倒映出明灿灯光。
薄红覆盖着叶浔的眼尾、侧颈和皮肤，剧烈运动带来肾上腺素飙升，某种程度上讲，他的喘息声很低、清冽的、短促而简洁，终于算是喊了出来。
观众席排山倒海的欢呼、叫喊。
似乎有人也在喊他的名字，叫他“叶浔”。
当然，大部分还是在喊罗温，像是在维持贵族阶级的颜面，他们傲慢地没有去看叶浔所在，倒是白鸽论坛多了很多张叶浔打球的照片，汗水淋漓、又被秒封。
道尔顿当着叶浔的面，在成绩栏为他写下得分。
A＋。
他看着叶浔，严肃道：“虽然你打的还算不错，但你的体力还需要训练。”
听出他话里的提点，叶浔对他微笑，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和眉眼，他屈着腿，腿腹发热肿胀，道尔顿给他递来冰袋，“明晚这个时间点再进行一次热敷，不会有事。”
叶浔点点头，他的身体他清楚，这点疼痛不会影响到日常行动，接过冰袋，他走向替补席坐下——
身后各种声音急切的传来。
人群似乎想要和他搭话，但看他略显冷淡地垂着眼皮，只能欲言又止的忍住。
白鸽也在激情讨论，罗温是不是在演戏、叶浔是不是初学者、网球部是不是有大黑幕等等话题掩盖不了叶浔胜利的事实。
叶浔就是赢了。
众目睽睽下赢得漂亮、果决。
一个特优生三番五次倾覆刻板印象，叶浔这个人就像论坛说的那样——【实在有点邪门，像捏不死的小强。】
学院为大事件肆意争吵辩论，唯有乔凡和薛从涛两人先后跑来，担忧的围住他，观察他的脸色。
“叶浔。”
是独属于他本身的夸赞，乔凡眼眶有些红：“你简直帅呆了！”
薛从涛也红着眼：“对对对，帅呆了！超级超级帅！”
微微睁开眼，叶浔笑着嗯了声，轻浅的笑容弧度浮现在他疲倦且潮湿的脸上，隔着无尽人群和吵闹，悬挂于观众席上的房间开着灯。
门扉敞开。
有几道人影缓缓流动。
他埋在乔凡和薛从涛的怀抱中，短暂地放任自己露出累到迟钝、空白的表情，然后阖着眼，低低道：“是的。”
他想。
我又赢了。
————————
还剩一章为五月收个尾
PS：网球规则做了些小删改，发球变成得分后轮流制了

第80章 比赛（完）
*
-
网球场的躁动久久不能停歇。
无数道目光凝聚在替补席那道人影，短暂的疲倦和脱力过后，他从两个人影身前露出侧脸，网球服热汗淋漓，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的线条干净利落。微微低垂着眼，却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沸腾的环境影响不了他分毫。
看台上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逐渐连成海啸，叶浔始终没有回头，只望向前方。
VIP观赛房内，气氛莫名有些静。
从第一局罗温连失四球起，便一点声音也无。
圣德尔作为联盟境内唯一的贵族学院，每年各类大型赛事都会在此举办，VIP观赛房内有实时转播电视。
然而一贯喜欢坐在沙发上，一边闲聊一边观赛的路易此时却低着头，站在偌大的落地窗前，静静向下看。
灯光将他的身形衬托得高大、优越。
纪彻、傅启泽、应修同样站在窗前，这四人相隔不远，落在地面的影子互不干扰，汇聚成一副色彩晦暗的油画。一场比赛持续了半个小时，他们便安静地站了半个小时。
室内以中岛台为分界，摆放着酒水和食物。
清冷的木质香蔓延，仿佛连人心也被撩动，无法克制的哗然。
姜鸣轩忽感有趣的笑了下。
他抿了口酒，缓解喉咙的灼烧。
……怎么又输了。
像招数用尽的四条败犬，无数或险恶、温情，或包裹着蜜糖外衣、处心积虑的手段，总在叶浔面前落空。
谁都知道，这场比赛是针对叶浔的局。
和从前的桥牌游戏、操纵论坛口风一样，从身到心再到舆论，层层递进。
这一路险象环生，暗潮涌动。
本应该沿着既定的故事剧情发展，叶浔该输、该被迫做出选择、该努力周旋、该又一次在羡慕嫉妒的视线里，成为某位少爷的战利品。
堆积在他身上的话术像一个死循环，‘叶浔和纪彻……’
‘傅启泽好像很喜欢叶浔……’
‘感觉路易对叶浔也有青睐……’
‘谁还不知道应修为了叶浔……’
他却总能决绝的闯出第三条路。
一条坎坷崎岖、布满荆棘，而后不受桎梏的自由路。
白鸽论坛涉及叶浔的封禁权限似乎解除了。
窝在宿舍、教室、各类派对聚会现场的一个个同学感兴趣地拿起手机，等待新一轮针对叶浔的审判。
然而这一次，白鸽却鲜少出现和叶浔个人感情相关的帖子。
首页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不少讨论。
‘叶浔现在别装清高了，要知道纪彻、傅启泽、路易和应修顶多对他感兴趣两天，再不去道歉就晚了！’
-【关于叶浔今天在球场上的表现，个人认为很有艾德里安老师的风格，他学习的能力很快，像是从头到尾按照模板进行训练】
‘纪彻和应修从来没有对其他人另眼相看过，他到底有什么魅力啊’
-【近一年来叶浔的成绩单维持在全A状态，莫非他真的从早到晚都待在图书馆和实验室？精力可真充沛】
‘路易和傅启泽给了他太多特权，他都快忘记自己只是一个特优生了吧’
-【我和叶浔在一栋宿舍楼，说出来你们都不信，一周我恐怕只能见他两次，还都是在教学楼】
嘲讽和审判变作温和的调侃。
圣德尔尊重胜利者。
更尊重接二连三的胜利者。
无关身份和立场，仅针对叶浔一年来的作为，此刻他值得被正视。<br />
斗兽场的血肉化作养分，培育出一株长在阴暗夹缝里的杂草。
谈及叶浔，不用再搭配激烈的情绪起伏，他的名字似乎变得和朱利安、罗温、理查德，和圣德尔无数个普通学子一样，平淡无奇。
——终于，不必成为谁的附庸、谁的战利品。
叶浔用自己的行动，为自己争取到了平静的权力。
*
第二场比赛开始后，叶浔便离开了赛场。
乔凡风尘仆仆赶回圣德尔，为他加完油便急着回宿舍洗澡换衣服。更衣室不允许运动员以外的人进入，薛从涛干脆继续坐在观众席看比赛，等他的消息。
通道长而昏暗。
空气中响起排气扇的嗡鸣。
两侧一扇扇门扉紧闭，像一个个洞口。
叶浔其实很累。
并不像在乔凡、薛从涛面前表现出的正常，实际上，肌肉过度使用带来的酸涩感一时无法消解，喉咙仍有血腥味，手臂也发沉。
他推开一扇门，室内狭窄，通着风，窗帘没有拉，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树林。
标有他名字的更衣柜上着锁，叶浔此时却没有力气去洗澡换衣服。
他低头坐在椅子上，身影被拖得很长，有些倦怠的闭目养神。再有意识，四周依然静悄悄，手机因为密密麻麻的消息震动。
是两封发向全体学生的邮件。
平静的湖面因而泛起涟漪，惊起一片喧哗。
【处罚通报
致：全体学生
近期，经理事会内部调查核实，高二年级A班学生，傅启泽，无故配置教师实验室钥匙，严重违反校规校纪。
为严肃学校纪律，维护良好的教学环境，根据《圣德尔学生守则》的相关规定，给予傅启泽记过处分。如有下次，将给予傅启泽回家反省处罚。
特此通告
圣德尔理事会】
同一时间，还有第二封公告。
字数寥寥、简洁。
先后间隔不到一分钟出现。
【圣德尔期末月通知
各位同学：
根据圣德尔上半年教学进度安排，6月1日—6月20日将举办下半学年期末考试。请同学们有序进行体育及各学科考试。期末考试期间，学院将陆续开放包括礼堂在内各公共场所，以供休闲娱乐，请各位同学合理安排时间。
注：考试月严禁打闹、严禁扰乱正常秩序、严禁倾轧纷争。
特此通告
圣德尔理事会】
白鸽因两则先后出现的通告陷入新一轮讨论，窗外风雨潇潇，无论傅启泽受处分、还是期末月来临，真正让所有叶浔松一口气的话题，已经被白鸽管理员无声置顶。
——【五月，终于结束了。】
至此，圣德尔生活秩序彻底恢复正常。
三年级即将离校，新一学年招生工作紧锣密鼓展开，一、二年级迎来肆无忌惮的‘放松月’，游泳馆、大小礼堂、活动室、俱乐部，不复五月时的沉寂混乱，圣德尔再次笼罩在欢声笑语和派对中。
属于五月的阴云消失。
叶浔盯着手机，很久，慢慢弯了下苍白的唇。
“……”
当天傍晚，陪乔凡、薛从涛吃了晚饭，叶浔习惯性回到图书馆复习。
图书馆人不多，但气氛平和。
耳边回荡着沙沙的翻书声，叶浔挑了个角落坐下，比起体育场、实验室、喧哗的宿舍楼，他更喜欢图书馆的环境。
在这里，一天的疲惫似乎都得到洗涤。
静静坐在窗边角落，叶浔撑额翻过一页书，《矿石的分类与界定》，他放任自己短暂地沉浸在‘闲书’的世界里，唇边陷下些许的弧度，难得的放松闲适。
没有人向他投来异样的注视。
不再有揣测、嘲讽、讥笑，他的世界终于安静。
直到，发现图书馆似乎很久没有走动声。
叶浔抬了下头，楼梯尽头有人缓缓出现。
昏暗光影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
湿润冷意从来人的冲锋衣上扩散，纪彻一身漆黑，很平静地，在看着他，他拉开叶浔正对面的椅子，坐下。
不甚在意的收回视线，叶浔翻过第二页书。
又是一阵脚步声。
像某种荒谬的情景重现。
窗外风雨大作，树影也被吹乱。
斑驳水迹模糊了窗户。
忽然间，一种莫名的、并非不详，也绝非轻松的预感袭上心头。
他若有所觉，再次抬起头——第二道人影也从楼梯尽头走来，穿过无数低着头、不敢出声的同学，傅启泽的脸庞逐渐由昏暗变得清晰。
没有看叶浔，和纪彻一样。
他拉开距离叶浔不远的椅子，坐下。
图书馆二楼笼罩在一片无声的死寂中。
耳边雨声淅沥。
第三道，伴随着沉稳脚步声的人影走来。
熟悉的金发，路易唇边噙着柔和的笑意，他看着冷冷盯着自己的叶浔，眼底笑意更深，落座在纪彻旁边。
这三个人，如同某种包围圈，将叶浔不远不近、牢牢地，限制在方寸之地。
叶浔眼神冰凉，余光瞥着手边滚动的圆珠笔。
圆珠笔即将掉落的瞬间，被身后一只修长的手接住。
应修俯身，将笔放到他手边，而后再次后退到书架旁，倚着长桌，看着他。
被四道灼灼目光注视着，或静默、或滚烫、或含着笑意，或专注。
——像某种彻底不再掩饰、野心勃勃的征召和暗示。
一片惨白光线下，图书馆其他人快要将头埋进地缝中去，叶浔终于给出了反应。
“……”
他合上书，起身。
离开前，冷冷侧过头，对四人说：“别再用这种眼神恶心我。”
————————
期末篇开始了

第81章 期末月①
*
-
事情变得古怪起来。
经历了五月的压抑，期末月学院开放所有公共场所，几个宴会厅每天都有各类派对，派对主题花样繁多，难得的一派和谐。
偶尔熬到深夜入睡时，叶浔会听见实验楼外的小路上响起的笑声。
住在宿舍楼会更热闹，合着风雨声，动感音乐放个不停，打扮成动物的同学们兴致勃勃，三五成群在夜间出门。
叶浔也被递过两次邀请函。
随着在学院处境的改变，不少同学对叶浔展现出从未有过的友善态度。
第一次在图书馆，前来邀请他的是一个长着雀斑的男生，红色头发、棕色眼睛，让叶浔很容易联想到某些欧美电影的男主角。
他对此已经有ptsd。
表现得应该很冷漠、戒备，男生得到拒绝后，脸上的笑容顿时黯淡下来，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守在楼梯口的同伴们向他发出安慰，被这样一群人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叶浔才明白原来刚才的邀请是一种示好。
他确实没反应过来，干脆没做多余的表示。
第二次还是在图书馆。
论坛曾小火过一段时间‘叶式时间表’。不知是哪位同宿舍楼、闲的没事做的邻居将叶浔一年来的时间汇聚成表格，公开发布到白鸽上。
自此，叶浔的三点一线式作息深入人心。
想要找他变成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图书馆、实验楼、教学楼，只要保证在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一点范围内，这三栋楼里一定有他的身影。
这次前来邀请他的还是一名男生——对此，乔凡曾怒骂F4整整半个小时，严重怀疑是这四个人搞坏了叶浔的性取向。
叶浔：“……”这一点叶浔不做评价，毕竟穿越来之前原身确实曾对纪彻大献殷勤，不怪外界把他想成一个深柜。
这次找他的男生名叫凯希，有一双小鹿似的黑色眼睛，说话轻声细语、很是温柔，试着接近叶浔时，他应该提前做过功课，向叶浔询问了一些化学专业的实验题。
叶浔果然表现得还算感兴趣，言简意赅地为他解答。
凯希每每得到答案后都会眼冒星星，夸张又真诚的道：“哇，叶浔，你真的好厉害，不像我，总是那么笨，很多题都搞不明白，连题目都读不懂，真的好感谢你，你拯救了我的期末。”
连续三天在图书馆被凯希堵着问问题，一个傍晚，凯希害羞地向叶浔提出了共进晚饭的邀请，“就是很感谢你这段时间以来的帮忙，叶浔，没有别的意思啦。晚饭后温室花园有还不错的花园派对，要一起去玩吗？”
叶浔：“不要。”
就这样，第二次邀请在凯希泫然欲泣的眸光中结束。
短短一周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件如同某种正在进行的阴谋，叶浔认真思考了一夜，再次住进了实验楼，连图书馆也不再去。
第二天中午和薛从涛、乔凡一起吃饭。
乔凡笑得叉子都拿不稳，倒是薛从涛抽了抽嘴角，看着牛排升起的热气中，叶浔戴着眼镜、显得不解风情的脸。
“所以你就直接说了‘不要’？”
中午的食堂人很多，窗外是阴天，五楼的落地窗正对着树林，树林间的空地上摆放着长桌，昨晚那里举办了露天派对，残羹剩饭尚未收拾干净。
“是的。”叶浔说，“我确实对派对不感兴趣。”
薛从涛有些发愁，目前整个联盟的社会体系内，无论中学还是大学，校园风云人物要么是橄榄球、棒球、曲棍球队队长，要么是各大运动赛事中的种子选手，联盟人上学时期都逃不过这样一套评价体系，只会读书＝书呆子，运动好＝受欢迎。
其中连派对都不愿参加的书呆子，更是鄙视链低端——“得多无趣的人才会终日闷在教室里死读书，他们不会被邀请。”
“在圣德尔这样就算了，”薛从涛忧心忡忡，“叶浔，以后要是上了大学，你可一定要多参加点聚会。”
乔凡不明白他在瞎操什么心，“难道大学能比圣德尔还可怕？”
“……”一时无法反驳，薛从涛道：“好像也是，那没事了。”
来自朋友的关心常常让叶浔哭笑不得，他全盘接受的点头。
乔凡道：“不过你没去昨晚的派对是正确的，凯希那群人玩的很乱，你一旦答应了他，他们那群人会像看见肉的狗一样全围上来，起码到毕业前，你都无法摆脱这种混乱畸形的关系。”
话题点到为止，三个人讨论起各自的考试时间。
叶浔最早结束考试，15号左右便可以放假回家。
忽然，食堂的喧哗寂静一瞬。
附近几桌的同学显得紧张，沉默地不再作声，叶浔若有所感地抬起头，一道人影已经出现在眼前，四人座的小圆桌，椅子被抽开，纪彻坐下。
他估计刚从休息室过来，领口有些乱，手里端着托盘，是自选窗口的一份饭菜。
五楼寂静的堪称诡异。
作为学院金字塔顶端的四人之一，六七两层楼是专为纪彻四人所准备的餐厅楼层。路易曾经也来五楼吃过饭，但那是因为顶楼翻修，如今一没下雨、二没出事，纪彻端着一份饭出现，格格不入到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乔凡和薛从涛同样沉默着。
两人一个是纪彻曾经的跟班，一个跟纪家的关系千丝万缕。
……有时就连叶浔自己也觉得，他和纪彻之间或直接或间接的交集未免太多。
“什么事。”叶浔放下刀叉。
周遭又开始响起人声，姜鸣轩、姜义、周扬慢一步踏进餐厅，熟练地和熟人打起招呼，叶浔收回视线，气氛的改变于他无异，他审视着纪彻的表情，猜测他的来意。
纪彻与他对视，两人对彼此的性情算是了解，场面话不需要多说。
“今天下午有空吗？”
很熟悉的开头，前两次听见类似的话，是在图书馆，一次来自红发雀斑的不知名男生，一次来自凯希，分别问他今晚和明晚有空吗。
叶浔不会觉得这样的话术是意外，他清楚地知道纪彻的劣根性，所以，面无表情道，“你的爱好真是一如既往的令人感到悲哀。”
纪彻也盯着他，同样深黑的两双眼，永远相对立，即使只隔着一张圆桌的距离，“或许这样说你不会相信，但我的人只是路过。”
叶浔问，“就像你现在这样？”
纪彻顿了下，他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刀叉，“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如果我刚才的问法让你感觉到冒犯，那我向你道歉。抱歉。”
圆桌附近的再次没了声音，又略显僵硬地重新响起驴头不对马嘴的交流。
嗡嗡杂杂。
叶浔盯着纪彻，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会不知所措，然而他只是冷冷扯了下唇，“你的道歉就和你的承诺一样不值一提。”
直到这时，纪彻才展现出一丝真实的情绪，“答应你的事情，我应该都做到了。”
“如果你所谓做到的方式，是推波助澜、冷眼旁观，那我无话可说。”
永远不可能做到和叶浔心平气和的共处一室，这是很久以前纪彻便得出的结论——并非外界原因，而是叶浔本身故意的激怒和排斥，“不要再继续这些把戏，叶浔。你清楚我的手段，我也清楚你的目的。从得罪傅启泽和路易起，你就打着将我们三个全部甩掉的念头。”
“真可惜，”他也冷冷地扯了下唇，幽黑深邃的双眼紧盯着叶浔，看着这张脸上毫无波澜的变化，嘲道：“好像又失败了。”
确实是一场豪赌。
赌纪彻不会为了他和傅启泽、路易杠上，也堵纪彻会在他惹的大麻烦里失去对他的关注和兴趣。连去年针对身体的欺凌都能忍受，何况是针对精神、不痛不痒的压迫。
距离自主招生考试还有三个月。
叶浔必须、也一定，要将这几个不确定因素甩掉——
他坐在窗边黯淡的光线下，侧颜如被雕刻出的冷硬雕塑，不再故意做出尖锐的姿态，道：“是很可惜。”
非常、非常可惜。
纪彻再次压下起伏的情绪，叶浔显然懒得再和他说话，黑框眼镜架在他的鼻梁处，洒下的阴影令他看起来百无聊赖、十分冷漠。
“圣德尔是一个时刻在充气的气球，你置身其中，手段激进，我保护你的行为只会让傅启泽、路易愤怒，加快充气引爆的进程。如果不让他们发泄，你早晚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被炸得粉身碎骨。”
“你就是该吃点苦头，叶浔。”
“少对我进行批判，纪彻，”叶浔冷冷道，“你们四个对我的感情让我感觉恶心，现在看来我的下场和粉身碎骨没什么两样。”
纪彻深吸一口气，“所以深夜被傅启泽闯进实验室，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叶浔道：“你走在路上被疯狗咬了一口，难道要责怪自己为什么走那条路。”
“确实，我早该知道你对自己的安危漠不关心。”纪彻发出一声嗤笑，“看来我不该把傅启泽夜闯实验室的视频发给理事会，这颗定时炸.弹就该继续留在你身边。”
叶浔终于抬头看过来，他慢慢地、唇边陷下冷冽却又柔和的弧度。
“别把私心说的这么高尚，”语气放的很轻，叶浔看过来的眼睛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些许寒光，“你本来也不可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不是吗？”
堪称粗暴地撕掉这层遮羞布。
叶浔的脸上看不见任何一丝羞涩和动容，所有人对他的感情在他眼里都是透明，而他居高临下、低头俯视，像绝对理性审判的神像，毫不在乎。
直直看了叶浔半晌，忽略掉心头浮现的一丝郁气，纪彻突然笑了下，语气重归平静，“别再试图激怒我。今天下午三点，1号网球馆，给你一个出气的机会。”
这场谈话终于进入正题。
而叶浔只是平淡地问：“这次交换的条件又是什么。”
彻底面无表情，纪彻起身、离开，声音从高处落下，“这次没有条件。”
“……”
纪彻走后，姜鸣轩等人跟上，五楼恢复了秩序，嘈杂混乱的声音却没有结束。
一道道视线自以为隐晦的向窗边扫来，见过不少次叶浔和纪彻四人相处的场面，同学们一边习惯、一边在心底咋舌。
今时不同往日，即便在白鸽发帖，也很少有针对叶浔进行批判的帖子——一般这种帖子也活不过半个小时，舆论风口始终牢牢捏在高位者手里，肆意操控。
乔凡和薛从涛担忧的目光落在叶浔身上。
权势如同一座大山，带来沉沉的压迫感，何况纪彻还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自小成长在钟鸣鼎食之家，一旦冷下脸做出愠怒的表情，下意识让人服从畏惧。
即便早已看穿他的真面目，但在面对他时，乔凡和薛从涛还是有无处使力、插话的紧张。
“没事，”叶浔对两人笑笑，脸上不见阴霾，“先吃饭。”
至于下午要不要去网球馆。
叶浔平静地想。
当然，去。
*
-
下午三点，附近几所体育场馆都很热闹。
天边下着濛濛小雨，网球馆内人也不少，不过都坐在看台上闲谈聊天。今晚本该有露天派对，但看天气预报显示小雨会持续到夜里三点，派对组织人已经提前发布公告，决定改期举办。
“好无聊，不然来打牌？”
几个男生道，“早知道会被雨堵到网球馆，我们就不该出门。”
不过扑克牌还没拿出来，网球馆外忽然又涌进一群人。
下意识投过去视线，为首的男生顿时呛咳着，像是惊到、又像是不敢置信，“这……怎么突然来这么多人，那是姜鸣轩和莱利吗？我好像还看见里切尔了！”
网球馆瞬间有些哗然。
一行人粗略数一数，约莫十几个人，皆是圣德尔Ⅱ阶层的贵族子弟，这些从前只能在宴会上见一见的公子哥，此刻一致向观众席走去。
姜鸣轩被莱利勾着肩膀，似乎在说什么。
里切尔作为德尼切尔家族安排给路易的左右手，不同于路易的温和亲切，他更加沉默，走在姜鸣轩、莱利身边，偶尔才会点一点头。
再迟钝的人也能反应过来网球馆将有大事发生。
几个男生慌慌张张收起扑克牌，紧张地眼珠子也不敢乱动，姜鸣轩一行人就坐在他们正前方，隐约能听见在说什么，“人来了吗？”
“傅哥……必须……说好了。”
“难得见他愿意——”
之类的话，不明其意，但话里轻松的意味还是让人稍微放下心。
距离三点还剩下五分钟。
大门再一次被推开，不同于先前的吵闹，看清来人的刹那，网球馆躁动起伏的氛围似乎短暂地凝固。
叶浔没换衣服，也懒得换，他背着网球包，穿着轻薄的夏季长袖长裤制服，漆黑面料勾勒出颀长、高挑的身形，估计刚从实验楼离开，他身上有很淡的、混合着消毒水的潮湿气味。
合上被雨水淋湿的伞，叶浔耐心听着乔凡和薛从涛的叮嘱。
两人不放心他一个人来网球馆，一定要一起来。
他习惯性用以放置网球包的替补席上，隔着栏杆，一众富家子弟低头笑着看他，为首的姜义笑眯眯扒着栏杆，还在对乔凡和薛从涛招手，“小乔凡、小聪，来，上来坐。”
“谁要跟你们坐一块。”乔凡翻了个白眼。
薛从涛更莫名奇妙，“小聪是谁。”
没有因为这群人打乱自己的节奏和秩序感，叶浔一如既往将球包丢到替补席上，薛从涛和乔凡便坐在他的球包左右。
拉开球包拉链，叶浔拿出拍子。
有声音自头顶投来。
“喂。”
莱利托着腮，说，“你的眼镜没有取。”
没错，叶浔仍然戴着眼镜。
他近视程度不深，一百度左右，只有学习和实验时会戴，不过今天天气太阴，为防止踩到水坑和湿软的土壤，叶浔干脆戴着眼镜过来。
没穿运动服、没戴网球帽、没摘眼镜。
静静站在灯光下，叶浔抬起眼皮，一众人都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或笑或观察。深黑镜框压着他的眉眼，几缕碎发垂落，他显得疏离冷淡，握拍的手指修长、苍白分明，在说：“那你去举报我。”
笑容一僵，举报两个字令莱利的大脑飞速运转。
……毕竟傅启泽刚吃了被举报的苦。
试着掂了掂拍，叶浔坐到乔凡和薛从涛身边。莱利眯了下眼睛，耳边闷笑声不止，他看过去，姜家兄弟果然不讨喜，一个笑得浮夸，一个倒是会装模作样。
周扬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他们俩也被骂过。”
“我可没被骂。”他下意识反驳，“被骂的是启泽哥。”
周扬：“……”
这一次，最后出场的不是叶浔。
随着墙壁上的时针慢慢走向15，通道内终于走出一个人。观众席顿时响起无法抑制的吸气声，因下雨被迫困于网球馆的学生们难以置信：“……傅、傅启泽？？？”
停下和乔凡、薛从涛的交谈，叶浔偏头看过去。
幽长的通道尽头，只有傅启泽的身影，但通道上方的看台上还有三个人，似乎在说什么，能看见傅启泽不耐烦地皱了下眉。
应修最敏锐，立刻遥遥看了过来，他灰蓝色的眼睛冷冽、深邃，对上叶浔的目光后一滞，飞速眨了下眼，嘴唇也微动。
“哥。”
无声的字眼回荡在耳边，紧接着，纪彻、路易也望过来，纪彻依然面无表情，路易却含着笑。
叶浔不作反应，他起身，拿着球拍走上赛场。
是一道墨线似的侧影，黑框眼镜压在那张冷淡的脸上，与网球馆沸腾燥热的环境格格不入，坚冰般无法融化。
“启泽，”头顶响起路易笑着的声音，“该让他消消气了。”
傅启泽今天穿了一身长款运动服，头戴网球帽，帽檐洒落的阴影阻隔住刺眼的光线，黑乱碎发压着耳钉，他有些心不在焉，“知道。”
理事会的处罚对他而言不痛不痒，即便真的通知家长、或者让他回家反省，左不过被关几天小黑屋，不允许吃饭喝水。随着年岁见长，傅启泽很少像幼时那样动辄发疯、梦魇。
不过纪彻有句话说的没错。
……总不能让叶浔每次想起他，都是糟心事。
皇室秘药居然能引起叶浔这么大的反感。
——直到此时，傅启泽才真切地感受到一丝懊悔。
他懒得对纪彻揭发自己的行径做出反应，就像纪彻也懒得理会他当初向纪家老宅传播的未婚妻谣言。
如果再次抓住对方的把柄。
傅启泽肯定，他和纪彻依然会下死手。
刚走向底线边缘，耳边隐隐响起风声，不过才失神了一瞬，视线里抛着小球的叶浔已经收拍、直起身。
下一秒，“砰！！”的一声重响——
脚前的不远处的草地恍惚间陷下凹陷，猛然弹射的网球直直飞向他的脸，傅启泽惊出一身冷汗、立刻侧身躲过！
馆内同时没了声音。
观众席上无数双眼睛惊愕地陷入空白。
看着咕噜噜滚圆的小球，足以想象刚才那一球砸到身上的力度。
他眼皮顿时跳了跳，球网对面，叶浔抛着第二个小球，黑沉沉地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
他对傅启泽竖起两根手指。
——第二球。
没有站在规定发球区域，也没有严格按照网球发球标准来挥拍，今天的叶浔显然不是来比赛的。
傅启泽莫名被他看的脑热，呼吸略微急促，刚要说什么，叶浔站在网后，已然抛起球、一个挥拍动作，漆黑的像一截利落弯起的弓，干脆、暴力，网球瞬间过网飞速袭向傅启泽的脸。
早就不打算躲他的球，好让他消气——但打脸确实得躲。
傅启泽再次被这颗球逼得移动位置，他站桩似的、离叶浔不远，两人更像在打羽毛球。不等他说话，叶浔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第三球随即迅猛粗暴的袭来——
接下来十分钟，网球馆只能听见沉闷、连绵的挥球和弹跃声。
“砰——”
“砰！”
“砰、砰！”
接球不好接，但躲球好躲。即使叶浔站的离球网再近，发出的弹射球再暴力，傅启泽的反应依然非常迅速。
直到第十球，叶浔眼底一丝阴冷寒光掠过，这一次，网球没朝傅启泽的脸去，于是傅启泽没有动，绿色小球重重砸到他肩上。
“咚——”
一声闷哼，他后退一步，稳住身形。
观众席静的像没有人存在。
莱利看着都觉得痛，偏偏傅启泽像个没事人一样，轻轻晃了晃肩膀，确定没脱臼，便颇有闲心功夫的勾着笑，趴在球网上，低着头，和叶浔说话。
没有理他，叶浔做出了收拍的动作，却没有离开球场。
他累的呼吸急促，镜框都蒙上一层薄雾、湿漉漉地额发遮住了眉骨，那双锐利黑沉的眼睛忽地朝观赛席看来。
隔着那层雾，莱利什么也看不见，只莫名有些紧张。
他吞了口口水。
紧接着，看见叶浔拿着球拍的手指向观众席，很平静的开口，道：“纪彻。”
“到你了。”
瞬间侧过头，傅启泽表情微微错愕，像被虎口夺食，眼睛随即阴沉的眯起。下一秒他又像反应过来什么，若有所思地挑了下眉。
“阿彻？”是提醒，也是警告。
同样的话，现在该他还给纪彻了。
傅启泽道，“来都来了，别让大家失望。”
纪彻站在观众席后排，轻嗤一声，似乎早有准备，他经过前方的路易和应修，道：“可以。”
随手接过傅启泽抛过来的球拍，两人身影短暂地交错，纪彻站在另一侧场地上，看着叶浔缓下呼吸，然后——
一个迅猛、粗暴，毫不掩饰锋锐气息的发球。
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毫无感情，一片冰凉。
纪彻移开了视线。
“……”
仅仅七球，他便被网球砸上右臂。
网球馆笼罩在一片紧绷的环境中，绿色小球滚动着弹向界外，观众席即便表现得再安静，实际上所有人还是提起了心弦。
接二连三“重创”傅启泽和纪彻后，叶浔一边平复着急促地呼吸，一边再次看向观众席——
观众席：“……”
隔着重重人影，叶浔的目光落到了路易和应修身上。
路易唇边的笑容有些僵硬，应修则安安静静的，一副随时可以上台挨打的表现。
无形之中存在着一根绷紧的弦，随着叶浔的眼神收缩。
终于。
叶浔直起身，简单拿着球拍，扯了下唇，一个看不出意味的弧度。
他走向乔凡和薛从涛，难得没什么表情，但能从走路的频率感觉出他的神清气爽。
接过乔凡递来的毛巾，摘下眼镜擦掉脸上的汗，叶浔没有继续在网球馆停留，如来时一般，他挎着球包，像终于完成了某种任务，跟在乔凡、薛从涛身后离开。
细碎声音在他离开场馆后低低响起。
一片压抑不住的讨论。
傅启泽站在替补席旁，表情看不出喜怒。慢一步走来的纪彻接过姜鸣轩远远丢过来的水，听他匪夷所思道：“为什么只打你七次。”
路易和应修没有说话。
纪彻喝着水，“还不明显吗？”
直觉他语气不对，傅启泽看过来，“哦？”
路易微妙地挑了下眉。
应修则听的认真。
纪彻眼也没抬，道：“他更烦你。”
————————
十年后，纪彻拿着乳腺增生的体检单，终于可以对叶浔说出这句话：我们俩以后好好说话，可以吗？
傅启泽：6
期末章不多，两三张就结束了
下个篇章是暑假事故

第82章 期末月②
*
-
实验室短暂的陷入安静。
纪彻站在门外，谨守着一条红线，他像是学会了规矩两个字怎么写，没有得到叶浔的同意，所以半屈着手指，又敲了下门，问他：“可以吗？”
“不用。”叶浔道。
他的感冒不算严重，只是呼吸微微发热。吹了半路冷风，已然恢复清醒，接下来的检验阶段才是重点，叶浔有把握一个人完成。
纪彻道：“JNNC会为实验室使用者提供瑞卡相机，用以拍摄真菌形态。学员卡也拥有配置两名助手人员的权利，你可以叫他们过来。”
心理学上有一种效应，叫做拆屋效应。
指的是如果想要达成某种目的，先提出一个不可能被同意的要求，后面不太过分的要求就容易被满足。
叶浔半垂的眼皮抬了下，最后一分疲倦消失。纪彻依然看着他，他很高、身形也被拖得很长，反而显得静静的，在等待叶浔的回答。
彼此心知肚明对方的底线和想法，比起纪彻，两名助手人员显然更满足叶浔此时的需要。拍摄照片这种小事，如果也需要叶浔一个人来完成，那检验进程又将被推迟。
这次叶浔给出了答案，“可以。”
他从纪彻身上收回视线。
纪彻也对他点了下头，退出了他的视线范围。
JNNC内部有严格的晋升评级制度。
学员-助理研究员-正式研究员-二级至五级研究员，正式研究员以下的学员都需要靠义务劳动挣取积分，以此获得实验室的使用时限。
前来给外界人员打下手，就是最常见的一种义务劳动方式。
两名助理人员一男一女，男生叫苏克，女生叫玛丽，性格都很稳重，应该已经初步了解过叶浔在做什么实验，苏克拿起相机认真拍摄真菌照片，玛丽则帮助叶浔整理器材和涂片。
-[老天，这么普通的实验，为什么这次积分这么高？帮个学生就能拿十积分？这种好事我是在做梦吗？]
苏克拼命给玛丽使眼色，无声蠕动着嘴唇。
玛丽瞪他一眼，好叫他撑住稳重的假象——事实上，她也有些茫然。
她和苏克是同批助理研究员里的佼佼者，下个月就能转正，高积分通常代表实验的难度和风险都很高，来之前分区主管额外要求他们细心稳重一点，一定要给对方留下JNNC非常不错的印象——简直莫名奇妙，玛丽想，JNNC什么时候还需要宣传了。
这不是所有科研人员的圣地吗？
“玛丽。”她反应很迅速，拿着纸笔上前，站在显微镜前的男生声音微低、有些哑，侧过头轻轻咳嗽了一下，额发修饰出一双狭长、黑沉沉的眼睛，出乎意料地沉稳：“先记录马尔尼菲篮状菌28°C变化。”
玛丽：“好的。”
“28°C条件下马尔尼菲篮状菌培养为菌丝状，开始为白色绒毛状，最终变为绿色颗粒状。能产生水溶性红色色素。”
他专注地看着显微镜，一分钟后，说：“革兰染色镜下形态呈现典型的青霉菌样。”
语言结构简洁清晰，没有多余的赘述。
一般只有经历过大型实验室的锻炼，才会拥有这种语言习惯。
玛丽好奇地看他一眼，道：“好的。”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叶浔胸前的校徽。
高中生？
……现在的高中生扩展知识已经扩展到微生物学了吗？
叶浔走向37°C培养基，实验室桌灯分辨率更高，培养基在桌面投下红色光影。正在这时，耳边似乎听见了一道雷鸣般的爆炸声。
“轰——”
苏克表现出惊人的敏锐和镇定，立刻拉开大门向外看了眼，他对叶浔和玛丽道，“看来斯坦森博士的实验又失败了。”
见叶浔还有些警惕，玛丽解释道：“这个月第三起爆炸。联盟最近很流行一部动漫，主角是几百年前一位来自东方的炼金术士，斯坦森博士对里面的各种炼金术很感兴趣，为了复刻，他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露面。”
“显然，他老人家的实验又失败了。”苏克耸肩。
“这些实验经费应该够买一车的金条？”
“不，是两车。”
室内气氛因这则八卦缓和许多，最起码，不再是令人发闷的沉默，叶浔也笑了下，眼睛有了弧度。玛丽在心底松了口气，感谢斯坦森博士送来的话题。
感谢。
实验正式进入尾声。
苏克继续拍照，玛丽重新准备涂片，两人横穿在两台实验桌前，忙碌的低着头。叶浔摘下了口罩，热气闷得他有些不适，他需要清醒地完成最后检验阶段。
培养基一片淡红。
灯光穿过透明器皿，投射出的红色光影落在他脸上，他专注地盯着马尔尼菲篮状菌产生的细微变化——
门在这时被敲了敲。
“叩、叩”
离得近的苏克忙里抽空，“什么……”
他顿住了。
玛丽正要皱眉，看见门外站着的人后，她也顿住了。
JNNC主楼的大厅内挂着几幅巨型画像。
除了三位带头成立公司的诺奖大佬，唯一的女性黑发、深邃眉骨，漂亮而优雅，无论何时，在何种场面看见她，乌娜·厄多拉女士都有一种魔力，让人不禁跟着她唇角下陷的弧度，听她有趣而温和的发言。
她是纪彻的母亲。
JNNC的绝对控股人。
而此时站在门外的男生，年轻、英俊，继承了父母优秀的基因，眉骨走势与乌娜·厄多拉女士如出一辙，黑眸深邃而漆黑，显得更为冷淡。
能挤破脑袋进入JNNC任职的研究员，除了智商没问题，情商也不会有问题。傻子才会在这种时候问出你是谁这样的话语。
JNNC内部网络上几位大人物的照片全部公开。作为乌娜唯一的孩子，纪彻的照片也在年年更新。
苏克紧张地连话都不会说，玛丽可以理解他，学术界是座巍峨陡峭的山脉，乌娜则是山脉上光辉女神一般的存在，她的儿子留有她的血脉，得以被尊敬爱戴。
“刚才的爆炸，有对你们产生影响吗？”纪彻问。
苏克感动不已道：“您放心，我们都没事。”
玛丽也道：“是的，我们非常相信JNNC的安保措施。”
纪彻嗯了声，继续看着前方。那道人影坐在桌边，静静放下培养皿，红色光影被切割成片，随着手指滑落的姿势，掠过他的眉、眼、鼻、唇，他目光垂敛着，眼睛里是菌落的颜色。
浓黑褪去。
留有一些浅红。
革兰染色是个复杂枯燥的过程，取菌落和玻片，进行一次次染色、冲洗和烘干，时间需要控制在20秒内，叶浔十分专注，没有分心看过来。
即便是全然陌生的领域，他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帮忙。
“后院一位叔叔做得实验，声音有些大。”纪彻收回了视线，他道：“需不需要我做什么？”
叶浔说：“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
耗时七天，马尔尼菲篮状菌实验终于结束。
下午六点整，叶浔拿着玛丽帮忙记录整理的实验数据，带上苏克拍摄的照片，乘电车离开了JNNC。
接下来直到期末，他都不用再出门，只需要进行论文的撰写。
这是一个让他放松的好消息。
天在下雨，即便才六点多，光线已然暗淡。
叶浔还没吃晚饭，他收到来自乔凡的消息，决定七点钟和乔凡、薛从涛在食堂会面。走在潇潇风雨中，叶浔抬腕看了眼时间。
还有四十分钟，足够他洗个澡，略微休整。
径直进入实验楼，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现在眼前。
傅启泽挡在他的必经之路上，面无表情，侧影幽长，背靠一片昏沉光线，他神色看不太清，慢慢侧过头，那双浅金色的眼睛漠然地、盯着叶浔：“我在网球馆等了你六天。”
叶浔：“……”
这段时间傅启泽的头发更加长了，他穿着一身漆黑修身的制服，半长黑发扎起，碎发凌乱地遮住右耳耳钉，似乎每次见叶浔，他的耳钉都不重样，即便都是黑色，但似乎也分乌黑、淡黑、银黑和闪光的黑。
今天他戴的便是闪着光的黑耳钉。
叶浔被闪了下，忍不住皱眉躲开，再回过神，傅启泽一双眼睛瞬间充满戾气，突兀地扯了扯唇，他语气一片阴寒：“怎么，跟纪彻能在JNNC待六天，在我面前就连六秒都待不住？”
他显然又要开始发疯。
叶浔懒得探究他怎么知道自己去了JNNC，他的行踪在这群人面前一向透明，“你到底要说什么。”
对待傅启泽显然不能用对待纪彻的方法。
叶浔保持了冷漠。
果然，傅启泽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我说了，我来找你道歉。”
有点意思，短短一周，这几个人接二连三找上他来道歉。
心思有些游离，叶浔垂下眼睛，平静地猜测，又是什么新招数？无论纪彻的和平.演.变，还是傅启泽表现出的低头姿态，他全都不相信。
——十八年来的人生和成长经历塑造出四个傲慢、冷血的人像，所谓的改变，不外乎妄图从他身上得到更珍贵的东西。
他靠着墙壁，出神地盯着傅启泽，《马尔尼菲篮状菌的培育和检验》论文必须在三天内完成，然后发给老师。
“理事会的处罚如果不能让你解气，我可以把所有皇室秘药交给你……”
三天后将迎来他的第一场考试，依然是笔试＋实验两方面。
“当然，我不是好东西，你以为纪彻会是吗？你居然愿意和他在JNNC待六天，这六天他肯定在监控后看着你……”
15号当天他就可以离校，还得带一些因纽斯的土特产回去，这趟暑假可能就是最后一个和家人长久团聚的假期，进入大学后他必须利用暑假时间兼职赚钱，米安的病是个持久.战，家庭的担子不能只堆砌在王知安和王旺达身上。
——“我的意思是，为表歉意，迦蓝研究院的权限卡、泰坦山脉的矿石样品，都可以当作我的赔罪礼物，随你处置。”
理清所有思绪，回过神，听见的便是这句话。
傅启泽在看着他，他的情绪一向起伏很大、时不时发疯发怒，此时浅金色的眼睛难得安静，像融化后的琥珀，略微低着头，他唇边噙着一丝笑意，定定地、显得莫名的温顺，在等待叶浔的回答。
他似乎对自己很有信心，觉得叶浔会收他的卡。
——第三个，要给他送卡的人。
“说完了没。”
夜色中，风雨迅疾地敲击在耳侧。
傅启泽脸上的笑意凝固，像是没听清，他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叶浔，叶浔只靠着冰凉的墙壁，看过来的眼神在他专注、灼热的目光下，像落入沸水的坚冰，无可动摇。
淡淡地，他带着一丝疲惫和厌烦，目光也冷淡：“说完了就滚。”
神经仿佛被这一眼刺痛，连带着，后知后觉地听清叶浔的话。
心脏像被一只手抓住，傅启泽眼底笑意褪去，又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阴沉模样，“你让我滚？”
“怎么，”叶浔也问他，依然没起伏的语调，“又要给我用药？”
傅启泽像被掐住了命脉，神情再次凝固、空白，叶浔学着他的模样，扯了扯唇，“你很会做生意，傅启泽。”
“两个赔罪礼物换两次被迷晕的经历，再有下次，你是不是就可以在理事会面前理直气壮地说出这是我们之间的交易？我让你滚，有什么不对吗？”
抓着心脏的大手再次握紧——傅启泽盯着他的笑，他显然无法承受这样的讽刺，所以保持着空白的神色，大步从叶浔身边经过，身形带起了一阵风。
叶浔无趣地收回视线。
他终于有了空隙回休息间休整，安静地思考片刻，才迈出一步，身后又是一阵急促地脚步声。
“……”
很重的风雨声，实验楼笼罩在翻滚的乌云层下，如同一座孤岛。
刚离开的傅启泽淋着一身冰冷的雨水，外面雨下的大，外套被他脱掉不知道扔去哪里，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黑色半长发柔顺的贴在颈侧。
他拖着一条蜿蜒的水迹，再次停在叶浔身前，深吸一口气，湿漉漉地、低头对叶浔说：“我刚才有些控制不住情绪，所以出去冷静了一下。不是生气。”
在网球馆孤零零地等了六天。
事实上，傅启泽已经从起初的暴怒、烦闷，变成了最后的平静。
他知道叶浔不可能来，只是需要给自己一个空间整理情绪。
网球馆时刻充满热闹喧哗的人声，却因为少了一个人而变得无聊。他坐在相同的位置，听着耳边的风雨，一次次地转头去看那扇被推开的大门。
今晚再次来找叶浔，傅启泽提前准备了一页纸的道歉话术——直到下意识走进实验楼时，他才发现六天的时间，他望着人群，却始终在思考该如何向一个人道歉。
那是个心冷、很难软化讨好的人。
或许又会是一场不欢而散的谈话，但他做好了所有准备。
偏偏在见到叶浔的前十分钟被保镖告知，在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六天里，叶浔却和纪彻共处JNNC做实验，内心的酸涩愤怒如同泄洪，瞬间冲垮了理智。
于是见到叶浔，一切又乱了套。
——他总在叶浔面前犯错。
“如果你不喜欢，我不会在你面前提礼物和……皇室秘药的话题。”
“叶浔，”又低低吸了口气，傅启泽眼神有些空白，垂敛的眼皮遮住了被雨水、或者其他东西覆盖了的浅金色眼睛，难得平静地，他说：“我很抱歉。”
他最后离开了实验楼，还给叶浔清净。
————————
傅启泽也不是文盲哈
他是四人里唯一的文科＋艺术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博古通今，可能是因为搞艺术，所以性情方面有点神经质（这里只针对傅启泽，不针对其他艺术生！）
PS：明天应该能结束期末章，暑假章四个人戏份也很多，换个地图了

第83章 期末月（完）
*
-
大雨瓢泼，傅启泽大步走入雨中，天边云层混合着闪电雷鸣，令他的身影一片漆黑，拖长的影子像要与积水融合。
憧憧树影洒在他身上。
一行黑衣人无声跟随在他身后不远，看着他忽然停下脚步，然后骤然发狠砸了怀里的东西。
“砰——”
丝绒外观的小盒子骨碌碌地滚到泥水里，锁扣弹开，露出一颗华美嶙峋、棱峭分明的蓝色矿石。矿石来自世界上最神秘的南大陆10号矿坑，此矿山封存在历史中，向外公开拍卖的矿石样品仅剩最后三颗。
这颗名叫玛丽亚。
编号007，尚未公开拍卖便被维多利亚皇室买下收藏，恰逢傅启泽同年出生，流水般的珍贵藏品送入夏宫，伴随他一同长大。
这是他思考六天的结果。
一颗像叶浔一样又冷又硬的石头罢了，他也没多喜欢。
可显然，叶浔也不喜欢。
他送叶浔的东西，无论耳钉、权限卡，还是石头，永远都保持原样。
雨水冲刷着身体，他显得阴郁而不得章法，像只濒临在暴怒边缘的困兽。
有人忽然上前一步。
“殿下。”
傅启泽对身边人一向宽容，皇室清规森严，能以骑士或礼仪官身份陪他在身边的人大多牺牲了自由，说话的人名叫威姆，骑士团今年招收的新团员，服役满三年，家世显赫，他下一步的计划应该是成为傅启泽幕僚团队里的一员。
“殿下，”没发现其他人投来的诡异注视，威姆忠心耿耿道：“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作为您的身边人，他不该和纪氏牵扯过多。您或许可以使用一些手段矫正他的行为。”
傅启泽慢慢侧头看向他，面庞看不太清。
“哦？”
一个字便令他受到鼓舞，威姆精神大震，“虽然您与纪家少爷关系不错，但JNNC性质特殊，与政、商两届都有交集，你可以先将利弊和他讲清楚，如果他仍不悔改，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帮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在他准备去JNNC的时候及时拦下他！”
傅启泽似乎笑了下，“不让他去JNNC，那他去哪？”
“皇室身份尊贵，我个人认为这位先生性格较为古板内敛，未来不适合同您出席各类大型社交场合。特多列家族可以私下为您联系一些已经离开皇室的礼仪官，教导他社交场合该掌握的知识。”
傅启泽忽然不再开口。
威姆不觉有异，继续绞尽脑汁：“比如珠宝鉴赏、茶艺、晚礼服搭配、维多利亚皇室历史以及迦蓝贵族势力划分？”
雨下的更大了。
沉沉的雷声响彻在头顶。
那是一颗形状怪异的毛榉树，洒下黑压压的阴影，傅启泽静立其中，蜿蜒滴落的水珠划过他的眉骨、眼窝，浅金色瞳孔深邃的如同湮灭了所有光芒，他平静地垂下眼睛——
“拖下去。”
一声闷哼。
半跪在地的人影瞬间连惨叫也发不出来，合着雨夜哗哗的风声，像一条搁浅的鱼，身形挣扎着划过地面，被拖出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修剪一株花，减去它锋利的刺、多余的杂叶、分叉的根茎，为它捆上一根标尺，要求它依循标尺的直线，生长的鲜妍、规矩。
他曾见过另一株在规矩中凋零的花。
所以只有这件事，他从未想过，也绝不允许发生。
额头隐隐作痛，傅启泽呼吸逐渐开始急促，世界颠倒、眼前又出现了那片湖。
“……”
他忽然格外的沉默，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骑士团团长心神高度紧绷，不动声色拿出软绳。阿莉夫人是个禁忌词，即便只是言谈间寥寥勾勒、投射出她的一道影子，傅启泽都会产生应激反应。
不到万不得已，团长不想用软绳束缚傅启泽的行动。
这往往意味着事态非常糟糕。
也意味着清醒过后的傅启泽会陷入浓厚的自毁情绪中去。
但今天——
出乎意料地，傅启泽只呼吸急促、沉沉地盯着手里的盒子，他瞳孔缩成一条竖线，有些恍惚，声音很低、几近于神经质的重复喃喃：“……他真是、太过分了。”
“……”
四下彻底寂静。
隐匿在黑暗中的骑士团低下头。
矿石好端端的摆放在丝绒礼盒中心，棱角分明、尖利。
沾满水滴的手苍白、修瘦，拂过嶙峋的尖角——他道：“不要就算了，为什么连看都不看一眼？”
骑士团团长下意识迎合道：“或许是因为不喜欢。”
傅启泽一声怒喝：“可他什么都不喜欢！”
团长：“……”
“不对，”眉头又是一皱，他似是终于反应过来，连带着威姆刚才说的话也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这才发现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他去JNNC做什么实验？”
知道他并非在向自己寻求答案，团长保持沉默。
傅启泽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作若有所思，他盯着矿盒看了两眼，突然扣上盖子，大步往古堡去。一行人紧随其后，混乱脚步踩过地面的水坑，溅起冰冷的气流。
这是第一次，有犯病前兆的傅启泽居然恢复了正常。
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改变。
团长缀在人群末尾，深深皱起眉，看着雨水中傅启泽莫名变得轻松的背影——他不该对短暂出现的人执念太深。
阶级、出身如同天壤之别。
皇室不会允许第二个傅谌出现。
*
第二天，叶浔很早晨练过后，来到图书馆自习。
昨晚小礼堂举办了全年级性质的晚宴，不少同学狂欢到天明，清晨起来罕见地整栋宿舍楼寂静无声，外面下着小雨，叶浔干脆在宿舍楼自带的健身房锻炼。
如今他锻炼的时间已经从四十分钟增加至一个小时。
电子手表记录了他半年来的身体变化，似乎一切都在变好。
熟练地坐在窗边角落，他撰写着《马尔尼菲篮状菌的培育与检验》论文，黑框眼镜架在脸上，叶浔手边摆放着参考文献，时不时暂停写作，翻阅基本病例，他需要思考很久，再进行下一步总结。
室内空调静静的嗡鸣。
眼角瞥见一道忽然走来的人影，桌面随即推来一张纸，纸张上是陌生的配平公式以及表格，叶浔只看了一眼，注意力却定格在眼前人身上。
很难有人让他出现匪夷所思的神情。
但眼前这位同学，做到了。
圣德尔的夏季校服轻薄美观，衬衫搭配浅杏色马甲，一般每年向外招生的宣传片都是夏季着装，据乔凡表示，视觉效果上会更加亲民、温和。
亲民、温和这样的词汇，居然有一天能在傅启泽身上重现。
傅启泽一身简约校服，半长黑发散落，浅金色眼眸微微眯起，他居然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不过显然版型和质地都比叶浔200块钱买的好多了，乍一眼看去，傅启泽就像这所学院每一个贵族子弟一样，表现得从容矜持。
他不说话，叶浔也沉默着收回视线，继续打字。
“给你的赔罪礼物，”比起昨晚，傅启泽声音平缓了许多，又把纸张往前推了推，有些漫不经心道：“上面十种是皇室防身用的秘药，下面的功效比较杂，治疗咳嗽、退烧、补充精力和助眠等等。”
叶浔脸上看不出感兴趣的情绪，“拿走。”
又是这副石头脸。
傅启泽道：“你不是怕我再对你用药吗？每种防身秘药后都有缓解用的植物，既然不相信我，你总该相信你自己。”
叶浔这才低头看向手边的单子，他目光随意落到纸面，看清上面所写的方程式后，微微一顿。
维多利亚皇室的秘药如同这本小说为皇室开的挂。
叶浔曾经试着研究过秘药的配方，但里面居然只有各种植物汁液，外加一些分析不出成分的药水，如今看来，药水的主要成分果然和化学试剂有关。
二甲基亚砜、聚乙二醇、Trizol、苯酚、丙烯酰胺……即便经过稀释和加工处理，用量还是很可怕。
不愧是皇室，只要把人都杀了，自然也就能防身了。
真正让叶浔感兴趣的，是秘药配置的过程分为低中高三种强度。曾经的首席安全官到底运用的什么原理，能让高强度杀人的药剂，在低强度剂量下仅造成致\幻、晕眩、失去知觉的效果。
他心神全部集中在纸张上，眼神专注，手指下意识运笔记下几行方程，开始试着解析。
上一秒还能冷着脸说不感兴趣，下一秒便全神贯注投入进去，眼也不抬一下——傅启泽憋在胸口的郁气无处发泄，冷冷盯着他看了几秒，走向书架，开始翻书消磨时间。
不过十几分钟，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
纪彻一身寒气，额发眼眸颜色幽深、漆黑。从光线暗淡的室外走来，他身形挺拔、落拓，拿着信封式的文件夹，自然地穿过排排座椅，停靠在叶浔桌边。
“昨天的照片，你走得太快，漏拿了两张。”嗓音有些低，他将信封推给叶浔，“玛丽托我带给你。”
叶浔回过神，接过照片。
“昨晚彼得堡医院接受了一名呼吸困难病人，患者腹泻十天，气促，乏力两天。”纪彻道，正要继续观摩秘药配方的叶浔抬头看来，黑框眼镜下的眸色乌沉、平静，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他显然进入新的思考领域，纪彻没有与他对视，垂着眼睑，不急不缓的：“血常规结果显示三系数值正常，淋巴细胞分类高达90%，既往病史为感染HIV五年。”
叶浔道：“我对医学领域不太熟悉，不过听起来这个症状应该是HIV感染合并马尔尼菲蓝状菌病的混合型反应？”
纪彻道：“是。”
“医院已经及时调整治疗措施，进行抗真菌治疗。你如果要写马尔尼菲篮状菌病理方面的理论研究，最好不要和HIV感染症状混淆。”
言尽于此，叶浔看他一眼，对他点了下头，道：“多谢。”
“不客气。”纪彻说。
他没有多停留，径直离开叶浔身边，经过书架时，似乎才发现傅启泽也在。半靠在栏杆旁，傅启泽低头看着他，轻嗤一声，“这么巧啊？”
“是很巧，”站在台阶下方，纪彻看着他的穿着，很轻地挑了下眉，“启泽，你这身衣服……”
傅启泽：“是比你显得年轻不少。”
“嗯，”纪彻赞同道，“像年轻了十岁，你让我想起了我的远方堂弟堂妹。他们在你这个年纪也很喜欢打扮。”
傅启泽皮笑肉不笑道，“阿彻，你也该适当的换身衣服改变风格。总是一身黑，最新一项研究数据表明这样的穿搭会影响旁观者的心情和大脑活跃度。”
纪彻似乎感到有趣，笑了下：“像你一样每天不重样的戴耳钉？”
“你古板守旧的思想让我替你感到惋惜，”傅启泽说，“或许下次见你，我和叶浔都该戴上耳罩。”
纪彻缓缓眯了下眼睛，他已经在联盟境内追查研究过皇室秘药的老人，想从他们手里得到助使耳洞愈合的药水。
傅启泽的耳洞年年都在各类大型庆典前‘自愈’，靠的就是药水，等到庆典结束，他一般会重新再打。
至于这种药水他会不会给叶浔。
答案显而易见。
换做是纪彻，他也宁愿忍受叶浔的厌恶，让这样永不消逝的印记继续留在叶浔身上。
“我对耳钉没有意见，只是不推崇罔顾他人意愿的行为。”他淡淡道。
傅启泽也笑了，“罔顾他人意愿，你做得还少吗？”
纪彻说：“确实已经被你超越了。”
“哈，看来我该帮你回想下，在我遇见他之前的半年里你都对他做了什么……”他话音突然一顿，纪彻本就站在三层台阶下，略微垂着眼，侧影修瘦、长而冷淡，他五官深邃，眉眼线条走势最为英挺锋利，偏偏配合着散乱的额发，低下头时，便显得分外沉敛。
这幅装模作样的神情很少出现在他脸上。
一般这种时候都意味着有人要被他坑了。
从小到大，傅启泽在纪彻、路易身上吃过不少暗亏，两人阴险的不分上下，一个装的沉稳大气，一个装的温和有礼，傅启泽因而总被衬托得情绪不稳定、暴躁易怒。
他眼皮一跳，同纪彻一同侧过头，不远处，伏在桌面认真研究论文和配方的叶浔不知何时放下笔看来。
天边昏沉光影洒在他肩侧。
他面无表情地对两人道，“滚出去吵。”
*
当天中午，吃过午饭叶浔便重新住进实验室。
这次倒不是因为外力因素，而是傅启泽的秘药配方勾起了他的研究欲，第一场考试结束，他的论文也发给赵林博。
赵林博傍晚便给他回信，难得不吝夸奖地表扬他论文写得不错。
叶浔趁势提出想要一批管制试剂做实验，赵林博考虑半晌，严肃警告他一切按程序来，注意安全，接着便大手一挥，批了这批管制试剂。
四场考试分别安排在三天，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路灯一盏一盏连向天际，三五成群的同学们讨论着暑假和派对，笑声不止。
叶浔刚离开考场，便收到一封邮件。
圣德尔理事会通知他现在赶到理事长办公室，进行年度奖学金评优活动，他的绩点成绩突出，满足储曼婷奖学金一等奖的获奖要求，理事会将给他颁布证书和奖状。
储曼婷奖学金并不只针对在校特优生。
一等奖学金十位，每人十万元，二等奖学金二十人，每人八万元，三等奖学金三十位，每人五万元。
富家子弟们看不上这点小钱，储曼婷奖学金影响力也不大，未来无论升学考级都起不到加分作用，因此绝大部分人都不会去申请。
但对于特优生们而言，这是笔巨款。
即便部分富家子弟心血来潮，有意角逐奖学金人选，十人、二十人、三十人的广泛名额，总能有一半落到特优生身上。
圣德尔理事长的办公室位于行政楼顶楼。
这所学院高踞于所有学生头顶，冷漠地行使监护职责的理事长没有露面。
偌大的办公室空气深冷，红实木办公桌涂有一层油膜，绿植叶片宽大，电脑迅速划过一行行代码文字。
秘书长两鬓斑白，客客气气地给他倒水，侧身亲切的询问他在学院是否有什么不便。
“比如有没有遭受欺负，或者不公平对待？”温和地目光落在脸上，秘书长放柔了语调，“你们都是年轻气盛的孩子，有问题记得寻找师长的帮助。”
角落的摄像机闪烁着红光，寓意着正在录像。
叶浔道，“没有不公平对待。”
秘书长笑道，“那就好，理事会一向以公平公正、一视同仁的形象示人。圣德尔新年度的招生工作即将展开，叶浔，你有没有兴趣为特优生新生们录一则欢迎视频？”
“欢迎视频？”
“是的，你成绩优异，专业水平和运动素养均衡发展，将会是很好的榜样。”
叶浔平静地拒绝，“抱歉，明年我将升入高三，需要全力备考SE，录制视频可能会为我带来不必要的影响。”
“好吧，”秘书长遗憾道，“那就提前祝你一切顺利。”
叶浔起身，和他握手：“谢谢。”
奖学金分批隐秘的进行发放，今天只来了他一个人。叶浔最后拿着证书奖状，外加一张打了十万元的银行卡，在秘书长满意地注视下离开了办公室。
不多事、不骄傲、不妄图产生影响力。
野心几近于无。
是个让人喜欢的特优生苗子。
“……”
随着门扉关闭。
冷气拂面而来，长而幽静的走廊只有他的脚步声回荡，叶浔才发现自己起了一身冷汗。特殊情况下，理事会严格保护特优生的人身自由和安全。
同时，并不妨碍他们监视特优生的一举一动。
圣德尔从来不是和平安定的学校，这里是联盟政坛的缩影。政坛代表着冷血、动.荡和倾轧。
从尽头的窗户往外看，是马术俱乐部。
一望无际的草场隐没在阴灰天空下。
此时灯光通明。
为首的男生穿着深黑色马术服，众星捧月，他没有握着缰绳，姿态放松、闲适，轻轻摘下手套，即便只是一道挺拔的侧影，也能让人感受到他冷淡从容的气场。
他左右两边各有一人。
骑着白马的金发男生唇边噙着笑意，似乎在同身边人说什么，另一侧棕色马匹的男生高挑、俊逸，黑发掩盖不住幽深的耳钉。
休息区的长椅上靠着一道人影。
长腿交叠，湛蓝色骑手服同眼睛颜色相近，困倦地闭目养神，风吹乱了他的碎发。
今晚有马术表演赛。
现场已经坐满了人，气氛哗然。
罕见地四人齐汇，全校都沉浸在躁动期待的氛围中，白鸽十分钟刷新两百条帖子。
-【最中心的观赛位怎么没人来？】
-【一票难求，我花十万也买不到观赛的票】
-【笑死，花十万能拿下，那我花二十万】
-【……这点小钱就不要说出来丢人现眼了】
-【乔凡和薛从涛来了。】
期末周也压制不住的活跃和讨论度。
马场周围是环形山丘，草木旺盛，密林随着傍晚的晚风轻轻拂动，有豹子垂着尾巴，懒散地眯着眼睛，趴在粗壮的树梢枝头，眼冒幽光，阴险地四下查看。
之前被叶浔狠狠给了几巴掌的仇还没报。
今晚它要背着主人，把叶浔叼进林子里报复回来。
只是等了很久，连表演赛都准时开始了，那个人依旧没有出现。
“……”
此时的实验楼，背着一个宽大的黑色背包，戴着棒球帽，叶浔在各方注视下轻松地离开学院。
他步伐不疾不徐，像是临时离校去JNNC做实验。
黑色背包只有两身换洗衣服，外加一些瓶瓶罐罐，比起去年冬天，今年离校的叶浔更加无声无息。
打开白鸽，各种陌生申请被他径直忽略。
他在三人的小群里发送消息。
-【今晚七点半的列车，乔凡，从涛，下学期见。】
过了很久，到达火车站后，他才看见乔凡和薛从涛的回复。
早便知道他要离校的消息，两人显得波澜不惊。火车站人影绰绰，各色声音混杂、交错，孩童的嘤啼、中年人充满乡音的交谈，空气中飘荡的泡面和食物气味。
是和圣德尔截然不同的人间烟火。
不远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展开报纸，神情严肃地戴上眼镜、认真阅读。扎着花苞辫，穿着碎花裙的小姑娘围绕着他转来转去，不停的叫他：“祖祖，我要吃糖……祖祖，我要喝饮料——”
彻底放松下来，叶浔找了个空位坐下，收看两人的回信。
-【下学期见，叶浔。】
-【路上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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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不多，两千字左右
暑假篇的开头，大家晚上见，不要等，可能十一点放出来，可能十一点半ovo
暑假篇四人各自有支线

第84章 危机列车①
*
-
作为南北运输线路上的垄断公司，格兰公司由德尼切尔家族控股掌权，除了车票较贵，没有任何问题。
傍晚的列车站人很多。
今年联合日因纽斯市政对列车站进行翻修，一排排座椅银光冽冽，列车站鱼龙混杂，警卫员来回巡逻着，时不时要求一些人出示证件。
悬挂的大型屏幕在播放新闻，“总统大选在即，联盟中心政府出台新规，要求各洲在十一月前完成各州换届选举，限定时间内确定州长、副州长、州务卿、州司法部长等人选——”
这段时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叶浔听着一系列名词，闭目养神，忽然，腿上传来一股温热的触感。
他睁开眼睛，发现是斜对面穿碎花裙的小丫头，她的‘祖祖’还在皱眉查阅报纸，列车站的报纸一张两联盟币，油墨散发出特有的清香，这位‘祖祖’看的头也不抬，偶尔推一推老花镜，叫道：“艾莉莎。”
小丫头便连忙咽下嘴里的饼干、面包，大声道：“到！”
又过五分钟，又是一声呼唤：“艾莉莎？”
以叶浔膝盖为支撑点的小丫头吃着饼干，悠闲地晃着小腿，“到。”
余光瞥见叶浔似乎在笑着看着自己，艾莉莎转过头，反应过来自己搭得不是椅子扶手，而是这位大哥哥的腿，她愣了两秒，连忙收回手，跑到祖祖身边乖巧的坐下来。
一则小插曲，叶浔没有放在心上。
今年他买票的时间早，但南北线列车永远拥挤，人满为患。
联盟2500多万平方千米的领土面积，相当于前世半个亚洲板块，各州自治，与联盟中心政府平行、合作。同时互不影响干涉。
一张联盟地图，就是一张蛛网般纵横交错的运输线路图。
随着列车进站，人群开始排队过二次安检，叶浔也接到了王知安的来电，询问他什么时候抵达，到时候他会开车来接他。
“明天下午四点左右，”叶浔笑着将背包放上传送带，“你的工作怎么样？”
“福尔曼政府今年招收十五名事务官，我笔试面试都通过了，刚入职一个月，马上就是福尔曼公选日，现在加班加点的调查民意发布公告，头晕眼花啊。”
叶浔问：“妈妈和米安呢？”
“今年新出台了环境保护法案，苏姨的病好了不少，偶尔会出门做兼职。米安也是，除了换季住了一周的院，现在能跑能跳，每晚能啃两条排骨。”
叶浔忍不住微笑。
前方排队安检的人群似乎发生了骚乱，两名持.枪警察带走了一名少数族裔，戴着棕褐色头巾，鼻孔、耳钉穿环的少数族裔莫名奇妙，但态度很松弛。
“怎么了？”王知安在电话里问，叶浔皱眉收回视线，“好像是证件过期了。”
王知安道：“你先安检，等你回来再聊。对了，苏姨刚才问我，你怎么忽然往家里的账户打了七万块钱？”
叶浔说：“一点奖学金的余额。”
“好吧，”王知安笑着说，“你的钱我爸是绝对不会收的，等你回来估计有的磨了。”
“那就等我回去再说。”叶浔也笑着挂了电话。
有了少数族裔被带走的先例，安检顿时严格不少，叶浔递出车票和学生证、身份证，还算顺利的通过。
他随着人群走进列车，这趟列车他买的是三人靠窗位，很巧，艾莉莎和她的祖祖便坐在他旁边，小姑娘还吃着棒棒糖，而她的祖祖佝偻着腰背，手下夹着报纸，一张饱经风霜、年老温和的脸。
“艾莉莎，你乖乖坐好。”老人放好行李，依次在桌上铺好报纸、水杯、零食，然后才对叶浔和善地点了点头，“这是我的外孙女，我们要去西尔顿，我的女儿和女婿在那里工作。”
叶浔也礼貌道，“我去福尔曼，放假回家。”
应该早就看出来叶浔是学生，如今听他确定，老人微微松了口气，出门在外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学生的潜在危险程度最低。
悬挂于头顶的屏幕随着列车启航，逐渐开始播报最新新闻。
列车稳定徐缓的行驶着。
叶浔有些困，近来他忙于论文和秘药研究，每天晚上睡梦里似乎都被无形的大手催促，这趟出行前，他刚完成了安眠秘药的配制。
换而言之，傅启泽现在要是敢喷他，两个人大约可以同归于尽。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不知什么时候，他被耳边越发嘈杂的人声吵醒。
“……”
心跳的很快，冷汗溢出。
叶浔慢慢睁开眼，眼神一片清明。他先看见窗外漆黑的夜色，无风、无雨的夜，列车行驶在旷野上，灯光惨白，大屏幕显示现在是晚上十点钟，他睡了两个多小时，现在即将到约克逊州。
“你醒了？”转过头，车厢内暖黄的灯光扑在叶浔脸上，融化了他眉眼间的紧绷和空白。
艾莉莎也被吵醒了，皱着小脸，埋在老人怀里撒娇。
叶浔还有些惊魂未定，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心跳得那么快，直到此刻也没能恢复，于是靠着窗户，低声问：“……是的，发生了什么？”
“别担心，是两个年轻人在吵架，”老人抖了抖报纸，丰富的阅历使他看上去稳如泰山，他笑道：“那两个年轻人一个是约克逊州本地人，一个是外来移民，昨天公布的州长候选人里，两党对移民政策持不同态度，这两个年轻人于是吵起来了。”
叶浔略微抬起头，只看见两个纹着花臂的中年大汉，隔着一条过道，正用他听不明白的本地语言互相辱.骂。
老人道：“马上就要到约克逊州，约克逊州一向是移民大州，从州长到州法院院长，实权派人物全部出身蓝党（共和党），州长选举期间，他们能做到连指示牌、路灯、能源站的灯光都是一片蓝色。”
眼前便是通往约克逊州的隧道。
隧道长达五分钟，两侧窗户尽数暗了下来，列车内不少准备下车的人起身，少数族裔偏多，全部头戴棕色汗巾，环形耳钉、鼻钉。
老人在耳边推了推艾莉莎，温声叫她：“艾莉莎，你不是想看蓝色海洋吗？海洋马上就出现了。”
穿着蓝色碎花裙的艾莉莎兴奋地点头。
前排两个吵累了的大汉也各自拿下行李箱，准备排队下车。
约克逊州，联盟最大的移民州，共和党的票仓，总统大选时无条件支持共和党候选人的蓝色阵营。
州领土面积不过二十余万平方千米，只有一座城市，就叫做约克逊。
前方出现灯光。
心跳又开始急促、加快。
隧道外似乎下了雨，气温骤降，艾莉莎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叶浔的袖子，想坐到他怀里看窗户，叶浔笑着同意，他抱起了艾莉莎，列车也呼啸着冲出隧道——
“嗡——”
天光乍亮。
鲜红色的光芒掠过艾莉莎茫然、可爱的小脸。
周遭霎时陷入死寂，无论是哭泣的孩童、还是高谈阔论的中年人，一切似乎都在此刻开启0.5倍速慢放，所有人呆呆地望着窗外，叶浔缓缓侧过头，约克逊州地势偏高，隧道外的山坡上，是漫山遍野的红色火光。
巨幅宣传语被泼了红色油漆，写有“独立万岁”“人民需要独立”“鲜.血构成独立党”——等等激进的话语。
刚经过叶浔身边，上一秒还气势汹汹为移民政策是否放宽进行争执的两个大汉一脸空白，手里的行李无意识“砰”地掉落。
“我的老天……”
火焰、闪光弹、游行人群，山脉上的一切渺小如蝼蚁，却又执炬齐头前进着。
红色流淌过所有人的眼睛。
城市坍塌、高楼寂灭，火光浓烟四起——
终于，时间的流速恢复正常。
耳边骤然响起列车刺耳、尖锐的警铃！
“WARNING！”
“WARNING！！！”
“……约克逊州于二十分钟前发生内乱，州长选举会场出现不知名人士持枪闯入，共和党候选人文森特·杰宁当场死亡、州务卿候选人安瑞·李当场死亡。AEO环保组织伙同叛.党扰乱城市治安，列车将改道、加速驶离约克逊州领土范围，请各位旅客照顾好老人小孩——”
“WARNING！——WARNING——”
孩童无法承受这样的画面和恐慌，艾莉莎大哭着扑进了老人怀里，一直捧着报纸阅读的老人脸上浮现出惊惶。
“啊！”
“那是什么，流.弹吗？”
“山上有红点朝着我们——”
车厢瞬间混乱不止，有人伏在通道口尖叫要下车寻找家人，有人立刻准备前往列车长办公室寻求庇护——
交错的各色身影化成一副混乱画卷。
水杯、食物、行李随着列车不再稳定的速度，倾洒一地。
火光烧灼了画面一角，叶浔盯着窗外满目疮痍的城市，心底发沉，原文剧情在一片嘶喊尖叫声中变得异常清晰，最后一块拼图终于从不为人知的边角浮现。
原文剧情：【……十月份，一年一度的议员选举，蒙德州共和党议员一票之差惜败，当晚这位议员便开启直播，向联盟所有民众诉说制度的不合理。一个月后，一位名叫杜逾白的圣德尔特优生出现，他提出的议案拯救了联盟——】
列车广播：“尊敬的各位旅客，我是本列列车的乘务长，列车将全速驶离约克逊州，请大家不要惊慌，尽快返回位置坐好。格兰公司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向德尼切尔家族、锡兰家族、蓝尼家族寻求安保支援，相邻两大州也将全力为C003号列车提供帮助！”
【这位共和党议员曾在直播里说，两党仇恨持续已久，血的教训时刻警醒着我们，忘记仇恨等于忘记历史，我们不会忘记几个月前枉死的约克逊州长和C003号列车上的1010名无辜群众——】
列车广播：“C003列车已紧急向各车厢派送安保人员，本趟列车共有25节列车车厢，共计乘客5000人，公司不会放弃任何一名乘客！请大家保持冷静，不要随意走动！”
【叛.党联合AEO提前破坏交通线路，C003号列车被迫急停，列车长与叛.党进行紧急协商，外界各方力量施压，叛.党给出列车人员黄金12小时期限，期限内，顺利抵达约克逊机场区域的乘客视为脱离危险，12小时后AEO将联合叛.党对政府大楼发起攻击——】
列车广播：“列车正在全速行驶，距离驶离约翰逊州还有一小时三十分钟！一小时二十分钟……一小时十分钟，请各位保持冷静！”
时刻变动的数字像减轻重量的大石，不再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车厢内短暂地恢复了秩序。
艾莉莎还在害怕的大哭，孩童们躲在父母的怀抱里抽噎，趴在车门处的乘客面色惨白无光，被急急赶来的安保压着回到座位——
列车在这一刻化作银色长虹，风驰电掣。
这段时间久久萦绕在心头的不安和紧迫感终于得到印证。
叶浔曾经梳理过小说的时间线，蒙德州选举事变在今年十月份发生，一个月后杜逾白成为联盟之星，此后一直到明年五月（SE考试），杜逾白都活跃在联盟政坛及大众视野，提出议案、推动改革。
原来，真正引起联盟政治变革的导火索，不是四个月后的蒙德州选举事变、也不是五个月后的杜逾白横空出世。
而是——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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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记住流血的是红色独立，较为温和的是蓝色共和
杜逾白是原剧情里出现，现如今的剧情发展不会有他出现！
正式进入主线剧情——
开心ovo
暑假风波不断，是真的风波不断，期末月或许是小叶最轻松、快乐的时间了

第85章 危机列车②
*
-
列车驶过群山，冲出火光漫天的城区。
流.弹与闪光弹爆发在两侧窗外，滚滚浓烟中冲出抱着孩童的妇女，挥舞着双臂大喊救命的无辜群众。
他们充满希冀的目光落在列车上，拼命向着铁轨的方向扑来。
一晃而过。
惨白灯光照亮了窗户。
上面映出一副巨型广告，被泼了油漆的共和党候选人西装革履，下方写着硕大的竞选词——“给我们的群众幸福稳定的生活。”
列车上实时进行着播报。
“列车正在全速行驶，距离驶出约克逊州还有一小时……五十分钟……四十分钟——WARNING——WARNING！”
骤然响起的杂音再次令车厢陷入混乱。
无数人崩溃的抓着头发，哭闹和祈祷像一首被绝望笼罩的曲子，在所有人惊恐地注视中，列车开始急刹，铁轨在剧烈摩擦力的影响下发出尖锐刺耳的鸣笛——
颠簸、起伏，行李哗啦啦滚落行李架，几盏灯光碎裂，闪烁不定。
“嗡——”
“嗡——”
人群因惯性颠倒，老人抱不动艾莉莎，只能眼睁睁看着艾莉莎从怀里跌落，“祖祖……！”
她惊恐的睁大了眼睛，通道里几个情绪崩溃的少数族裔正挥舞着拳头发泄，她如果摔过去一定会成为靶子，关键时刻，斜侧方骤然横来一只手，手指修长而有力，青筋绷起凸起的弧度——猛然抓住艾丽沙的后衣领将她一把拖了过来！
“祖祖……！”
惊魂未定的艾莉莎放声大哭，老人脸色煞白，老花镜已经在刚才的颠簸中掉到地上，他循直觉摸到艾莉莎的头发，声音也在颤抖：“哦……我的艾莉莎，不要哭，千万不要哭……”
视野受限使他看起来反应迟钝，一只手从地上捡起老花镜，递给他。
“谢谢你，谢谢您……”老人戴上老花镜，眼前终于映出好心人的脸。叶浔简单对他点了下头，他没有再靠在窗边，而是坐到中间位。
“别害怕，艾莉莎，等离开约克逊州我立刻改签带你坐飞机，你不是很喜欢飞机吗？我们到时候飞在蓝天上，回去找爸爸妈妈。”
小姑娘哽咽着：“祖祖，我想妈妈。”
老人掩下眼底的哀愁，揉了揉她的头发，一直哄着她入睡，他才用浑浊的嗓音道：“老天，列车到底出什么事了，不要告诉我还要等很久。”
“我们应该走不了了。”叶浔平静地声音响起。
他始终看着窗外，一片漆黑中、逐渐出现光亮，火红光亮连成一条线，黑暗的旷野深处，慢慢走来一群人。
他们高举着火把。
像成群结队的蚂蚁。
列为被两面夹击，连绵的山脉上还有源源不断地火光靠近。
“Shit！”
“……这是要做什么，拿我们当人质吗？”
“报警！快报警！”
报警的声音甚至还没落下，不远处崇山峻岭、森林茂密，洁白耸立的信号塔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倒塌。
森林深处惊起一片飞鸟，飞尘散尽。
车厢再次陷入死寂。
深夜11点整，C003号列车，彻底变成一座孤岛。
*
“叛.党联合AEO试图攻击政府大楼，政府大楼附近已经出动警力把守，局势暂时稳定！”
“AEO破坏了城市通讯设备，约克逊州此次受灾人群高达二十万人！”
“家主！格兰公司来电，我们有一辆列车还在约克逊州！加上列车工作人员大约有5200人！”
“……”
偌大宽阔的办公室内，只有纸页翻动的窸窣声。
从窗户往外看，是惊涛拍岸的北部湾海峡，岩石陡峭、鸥鸟盘旋，德尼切尔家族历任家主都喜欢在高纬度的海边居住。
宫殿般巍峨庄严的白色建筑内，二楼华美的书房。
书房也是现任家主的会客室，所以占地面积很大，有浩瀚如海的书架穹顶，也有摆满琳琅藏品的东方博古架。
阳光穿过五彩棱窗，落在红丝绒地面。
男人的面容也隐匿在深黑不见光影的暗处，只能看见他右手处佩戴着彰显现任家主身份的金戒。
几缕金发柔顺的垂落，坐在他侧手边的长桌上，路易微垂着眼，同样正在处理公务。
“家主！”寂静被打破，特助得到允许进入——他先是一愣，为两道同样抬头看来的金色身影而眼花，一道雍容、一道年轻。
却是同样的尊贵。
“格兰公司紧急来电，列车被拦截在距离出口一百公里处，目前车内人员无伤亡，但叛.党联合AEO包围了列车！”特助道。
“叛.党？”
“约克逊州独立党发起叛.变，外界所有独立党人士都在对他们的所作所为进行批判，新闻媒体称约克逊州内部的独立党派为叛党。”
“德尼切尔家族从不插手各党派内部事宜，”男人嗓音温和，从始至终没有变化：“彼得，你去给锡兰家族带句话——我不管他们想做什么，C003号列车上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特助立刻低下头，浑身冒着冷汗，说：“是！”
联盟2500万平方千米的领土，各州平行、互不干扰内政。纪氏的主要势力范围在东部，皇室在中部，德尼切尔家族在北部，应家则在南部。
四个家族各控制四个方向经济发达，军事以及科技力量都居于联盟前列的强势州，至于其他小州，尤其是约克逊这般移民数量庞大、派系复杂的小州，背后的金主多为本地望族。
锡兰家族深耕约克逊数百年，比起总统或者州长，他们才掌握着州内最直接的话语权。
男人忽然放下笔，挑了下眉，含笑看着自己罕见提前回家的儿子，“路易，我以为今年你又会拖到七月份回家。”
“是的，”路易说，“现在看来，不回来才是正确的决定。”
“虽然这么问或许会让你感到隐私被冒犯，”男人饶有兴趣道，“但是，我听说你在学校和一名特优生关系不清。”
直到此时，路易签名的手才微微一顿，他坐在阳光下，光线使他脸上的情绪一览无余。比起父亲，路易的眉眼走向更偏向于贵族出身的母亲，温柔、华贵，深敛的祖母绿眼眸颜色清透见底，他长发垂于肩侧，似乎在思考：“我知道您说的是谁了。”
“哦？”
“一个名叫杜逾白的特优生。”
男人也不在意特优生的具体名字，只是好笑地看着他：“去年寒假，你回来后去琴房弹琴，也是因为他？”
“他在派对上拒绝了我的房卡。”路易道。
男人一顿，“听上去很糟，路易，或许你需要重新学习社交礼仪这门课程。”
“一名特优生而已，”路易笑了下，和男人如出一辙的温和微笑，语气却凉薄：“难道我要像呵护一朵花一样对待他。何况他已经转学了。”
“好吧，我不干涉你的感情生活。”男人起身，光线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浓长、幽黑，他笑道，“我去开会，剩下的事情交给你处理。C003号列车是重中之重，我不允许两党借此机会和我们绑定。”
路易道：“嗯。”
男人走后，书房重归寂静。
墙上的钟表轻轻走动着，“嘀嗒”“嘀嗒”，一阵风吹乱了桌面的报表和文件，带来咸湿的海水气味。海面倒映出火烧云，路易侧颜隐入昏暗，神情不明。
他静静地，随着秒针又走了十圈，才眼也不抬的摁下电话传呼键。
“少主？”特助的声音响起。
外间很热闹，电视机里传出独立党党.首召开新闻发布会的新闻，苍老浑浊的男声做着自我检讨，并严肃斥责格里温·希尔的背叛举动。
“……我们独立党始终秉持包容开放的理念，格里温这种极.左人员带来的不正之风，我们必然追查到底，我们会以最快的速度帮助C003号列车以及约克逊数十万的民众——”
“少主？”特助又唤道。
路易嗯了声：“把C003列车上所有需要转移安置的人员名单拿来。”
特助道了声是，很快推门而入。
名单包括所有商务座人员，以及一些一等座人员，总计六十五人，一架私人飞机便能轻松运走。他定定看了半晌，在特助越发紧张地注视下，开口道：“父亲叮嘱我，C003号列车人员一个都不能少。”
“是的，”特助说，“我们决定先转移一些重要人员，再分批转移其他乘客。”
“什么是重要人员？”
“嗯……格兰公司的五十个商务座主打安全高效、服务到位，所以不论身份，这些人必须第一批得到救援。一等舱有几位其他家族的后裔，受伤了会很麻烦，也需要第一时间转移。”
“科研人员不重要吗？”路易翻过一页报表。
特助：“科研人员？列车上没有出身JNNC或其他各大研究院的研究员。”
“赵林博的学生就在列车上，”路易终于抬头向他看来，眼神很冷，他翠绿眼眸一旦没了笑意，便像冻结的寒湖，“你没有记录他的名字。”
这是一种奇怪的、阴冷的注视。
如同愠怒。
特助额角顿时渗出冷汗，他犯了大错，赵林博的学生如果出了事，后果甚至会比那几个小家族的成员出事还要惨烈，“赵林博的学生？抱歉，少主，我现在就去查——”
“23号车厢，叶浔。”路易打断他，冷冷对他道：“准备飞机，我会亲自和救援队一起去约克逊州。”
特助当即大惊：“少主……！”
“彼得，我的决策不需要你来评价，你只需要给我两个字的回答，明白了吗？”
“……”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过后，特助深深低下了头。
他道：“明白。”
*
约克逊州
距离列车被困已经三个小时，现在是第二天的凌晨两点。为了节省能源，列车车厢间隔性开灯，昏暗的环境令不少人紧张，随着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人群开始骚动。
一双双被火光晕染的眼睛盯着列车，像盯食着待宰的猎物。
车厢内的氛围愈发紧绷，直到有列车员穿过密集的人群，艰难的来到23车厢，她头发散乱、已经从高跟鞋换成适合行动的平底鞋，大声的叫着：“叶浔？叶浔先生在吗？”
这声音很快淹没在车厢由远及近传来的人声中，“他们要带商务座的人先走！大家快往前冲——往前冲——”
群体秩序最容易受到外界影响。
如同干燥的草堆，一点火星的出现便迅速蔓延。恐惧的气氛充斥在后十节车厢，人群开始一窝蜂的向前挤，那刚出现在交界处的乘务员不得已维持秩序，又被潮涌般的人群淹没。
再回过神，后五节车厢已经空了，谁都不愿意成为事实意义上的最后一节车厢，于是人挤人、车厢挤车厢。
叶浔努力维持着冷静，他伸手横在身前，这个位置很糟糕，前后都是人，一旦发生踩踏事故，甚至没有存活的可能性。
他只能尽力放松身体，随着人群移动。
身边一位母亲呼吸已经开始困难，她抱着怀里的孩子，叶浔无法帮助她，就连他自己也是沙丁鱼罐头里的小鱼，好在危急关头，窗户外出现一行密密麻麻的车队，车队尖锐的鸣笛，势如破竹，打乱了举着火把的人群。
荷.枪实.弹的雇佣兵站在皮卡车后座上，神情冷峻危险。
“有救了！是政府吗？该死的约克逊政府，我们终于有救了——”
“列车门开了，大家快下车！”
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空气的同时，不少人哭了出来。叶浔同样扶着膝盖喘息，车队漫长，几乎看不见尾。
载着雇佣兵的四辆皮卡包围着中心一辆黑色轿车。
轿车车门很快打开，走下来一个西装革履、头发花白的男人，男人胸前别着蓝色胸针，写着锡兰家族，他掏出手帕擦着额头的汗水，身穿白色制服的列车长立刻跑上前，和他握手。
叶浔观察着这列车队。
一共十辆车，排除打头阵的皮卡、外加被层层保护的轿车，剩下五辆七人座的面包车黑漆漆的，静立在黑暗中。
他心下一沉，这并不是将所有人一次性转移的架势。
显然发现这一点的不止他一个人，命运的残酷在此时体现，三十五个人的席位，就连商务座的乘客都需要竞争，何况其他人。
喧哗、吵闹、恸哭声连天，远处是不敢轻举妄动的叛.党，近处是需要做出取舍的车队。
如果不是拿.枪的雇佣兵守在面包车周围，恐怕群情激愤的民众已经会冲过去。
列车长沉痛的发言，风吹得很冷，叶浔背着背包，深吸一口气。
他的大脑被一片哭声充斥，竭力捕捉讯息，大致意思是叛党破坏了所有主干路，通往机场和离开约克逊的高速公路、普通公路全部被破坏，即便是乡镇小路也被叛.党和AEO把守，现在想要离开约克逊州，就必须服从调度。
不知是不是没有吃晚饭的原因，叶浔的胃部泛起一阵酸水，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没有信号，夜风吹过迷茫的人群，列车长说：“为保公平，我们将按照抽奖的方式，随即挑选人员上车。”
这是一场残酷的挑选。
“丽丝·李。”
那是一名孩童，约莫七岁，懵懂的脸上满是害怕和恐惧，她哭着，喊着妈妈，她的母亲将她送上了车，然后自己走了下来。
准备发难的人群安静着，没有人会对一个孩童和母亲叫嚣。
“米歇·修顿。”
一名七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拐杖，她的脸像风干的树皮，摇了摇头，面容平静地对列车长道，“名额送给我的外甥女，可以吗？”
扶着她胳膊的女人拼命摇着头，低声说不。
列车长拒绝了她，“女士，交换本身也是一种不公平。”
“我的生命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老人说，“但我的外甥女还很年轻。”
列车长摇头，“抱歉。”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已经明白这是强制性措施，她的更改和退却，反而会使后面的人为难、摇摆。
于是她也上了车。
现在开始念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人的名字。很奇怪的，被叫名字的这些乘客有大有小、身份也各异。
不知什么时候起，商务座的人消失了，仿佛无声无息的融入普通队伍之间。
随着最后一名乘客上车，低低地哭泣一个连着一个，有人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列车长道，“车队很快会回来。”
很快是多久？
这是一个未知数，就像大家都知道明早太阳会升起来，至于太阳还有多久会升起来，明天又会不会是一个阴天，也是未知数。
绝望的情绪弥漫前，忽然，又有几束灯光穿透人群，远远靠近。
灯光大亮，穿透了林间四溢的迷雾。
那是几十辆大巴车。
叛.党开始喧哗，在胳膊上缠着绿色布带的AEO成员也紧张的站起来，他们一早接到消息，C003号列车不能动，列车是他们和外界交涉的重要因素。
为首之人拿起望远镜，看清了列车上的图案。
他脸色一沉，语气阴冷：“格兰公司、锡兰家族、蓝尼家族——这三个家族居然联合起来了吗？”
为首大巴车上印刻着深黑色的帆船，那是格兰公司的logo，同时，也是其后家族的标识。
即便德尼切尔家族远在千里之外，不同于锡兰家族、蓝尼家族在本地的势力。
但这样一个古老、强盛的家族，本身掌握的资源和金钱源源不断，无论叛.党还是AEO都有所求，未来谈条件还需要联盟各大州的投票，真将这几个掌权家族得罪狠了，这出戏只会草草收场，落不得好。
数十辆双层大巴靠近人群，每辆可容纳200人，包括乘务组在内，可以全数转移。
希望被重新点燃，人群喜极而泣，列车长语气激动，“格兰公司没有放弃我们，公司和本地家族交涉，派来了大巴车，将运送所有人离开约克逊州！”
迷茫从人群的脸上消散，空前的团结凝聚着。
比起之前的五辆面包车，这后出现的大巴简直像神兵天降，降至谷底的期待值超出预期的达成，先前面包车里的乘客忍不住下车，拥抱着家人。
随大巴赶来的轿车拉开门，一众黑衣保镖环绕着一道金发身影，走向列车长。
那是个年轻人。
金发、碧眼，身上竟还穿着深黑色制服，挺拔的制服勾勒出高大优越的身形，他和其他家族的话事人握手。
人群压抑着激动，一边等待叫人，一边观察起那名男生。
“我见过，”有一名中年男人道，“我老家在北部湾州，德尼切尔家族便坐落在北部湾海峡，他们掌管着海运，看他的头发和眼睛颜色，他应该是家主的长子。”
“看来外界没有忘记我们这趟列车，”有人擦着眼泪，“我们有救了。”
“是的，格兰公司毕竟是大公司，不会放任丑闻出现。”
大家喃喃自语，有理有据，竭力说服旁人和自己。
高位者出现在受.灾现场，足以带来安全感。
点名再次进行，每位上车的乘客都泪流满面，途径列车长、那名年轻男生、和锡兰家族话事人时，都会点头致意。
第二辆大巴的点名即将结束，叶浔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慢慢背着包，在人群羡慕的注视下，走到光亮边缘，车灯洒在他身畔，一条虚拢、模糊的线条，黑夜也融化不了的平静和苍白，他垂着眼，对三人微微颔首。
路易站在不远处，身形被黑暗笼罩。
山风很冷，他披着一件黑色大衣，金发垂在肩侧，居高临下、又散漫地垂眸看来，叶浔与他对视了两秒，他收回视线，大步上了车。
第十辆大巴在半小时后也开始点名。
场地内的剩余乘客渐渐较少，逐渐连乘务组也开始上车。
大巴车内开着暖风。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快乐的笑容，他们甚至开始惋惜行李，低低说着早知道就把行李也带下车了，也有人拉下窗帘，不忍看外面人灼热的目光。
吹拂的暖气令人昏昏欲睡。
叶浔坐在最后一排中心，他隔着窗户，看见路易从人群中无声无息离开。
原文剧情似乎在这一刻得到改变。
没有伤亡、没有流血、没有牺牲，在两侧叛党冰冷的注视下，大巴车连成一条墨线，接连启动。
现在，他们朝着机场出发。
离开山谷是件漫长的事，约克逊州多山地，当初建造铁路便打通了两座山脉，树林幽深茂密，有人忍不住问司机，“距离机场还有多远？”
司机回答，“三个小时？或者四个小时，我建议你们先睡一觉，主干路都被毁了，我们必须绕路前行。喏，前面就是通往机场的小路，福克街，如果这条街道也被叛党炸掉……”
人群紧张的问：“那会怎么样？”
司机说：“那就说明，叛.党不想放过你们。”
“……”
随着最后一辆大巴车驶出视线。
现场只留满地狼藉，被炸毁的铁轨冒着火花，举着火把的叛党阴恻恻看来，他们不得已四处扩散，让出更大的包围圈。
雇佣兵们按照雇主的要求，护送大巴车前往机场。
路易没有再和两个家族的话事人寒暄，连自己州内的安全都无法维护，简直废物。这件事情但凡发生在北部境内，德尼切尔家族都可以直接联系州长尽快出动军队镇压。
约克逊州领土太过狭窄，加之位于中部三不管地带，两位家族话事人只想着推卸责任、寻求中心政府帮助。
如果不是路易亲自前来，连大巴车都凑不够——十辆大巴车，加上驾驶员才一千人出头，简直是在推动内乱爆发。
“真是……”他被保镖们严密的围在中心，冷风吹起大衣衣角，唇边依然噙着温和地笑，语气却冷漠：“太废物了。”
影子默不作声地点头。
等到远离叛党，看见停在森林空地上的私人飞机，影子才说：“您不该来。”
“这是一个在公众面前露面的好时机，”路易道，“外界应该收到消息了？”
“是的。”另一边的副手低声说，“媒体夸赞您为新时代的勇气标杆。两党似乎想要和家主交涉，但家主正因为您亲自跑来约克逊而恼怒，所以挂断了他们的来电。”
路易：“回去我会和父亲解释。”
副手不再说话。
私人飞机坐落在夜色下，通体白蓝，印有家族标识。登机梯已经放下，保镖们守在悬梯两侧，警惕着周遭环境——
所以直到沉默地、仿佛隔着耳膜震颤响起的爆炸声传来时，路易刚要走近飞机。
“轰——”
他慢半拍地，罕见有些运筹帷幄之外的空白，转过了身。
“轰——！”
“轰——！！！”
足足十次爆炸，铁轨尽头的道路被炸毁，滚滚浓烟瞬间淹没了所有大巴车的影子！
火光冲天，比起城区有过之而无不及。
像是北部湾书房内的傍晚。
火烧云染红了半边天空。
森林也笼罩在浓烟和剧烈的红光下，保镖们开始大声示警，接了电话后立刻喊道：“少主，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叛.党刚刚在社交媒体上发布公告函，他们说——”
一群人混乱交错，影子第一时间站在他斜前方，无数张脸张着血盆大口，脸色狰狞而急促——
头顶又飞过一架直升机。
直升机纷纷扬扬洒落公告。
大喇叭在全城各个角落回荡、响起，哭号的孩童、喧闹的人群都在此刻抬起头。
冰冷的女声重复着：“迦蓝时间3：32分，约克逊州新独立党宣布独立声明，自立为国。依国际公约《战时人道主义法案》第一条规定，战乱发生前将给予本区域内所有公民12小时撤离期限，12小时内，撤离至机场区域、纪氏医院区域的乘客视为脱离属地，12小时后，新独立党将联合AEO组织、约克逊后备警卫队向政府大楼发起攻击——”
“12小时？机场？路都被毁了！我们怎么撤离……”城市居民疯狂冲下楼，开车启航至纪氏医院。
广播通知：“迦蓝时间3：32分，约克逊州新独立党宣布独立声明——”
“少主，您必须立刻离开约克逊州！锡兰家族和蓝尼家族是有预谋的犯罪，他们被叛党给予的利益冲昏了头脑，简直是猪脑子，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广播通知：“……依国际公约《战时人道主义法案》第一条规定，战乱发生前将给予本区域内所有公民12小时撤离期限——”
“少主，快上飞机，我们的人已经等在约克逊州外，纪彻少爷一小时内给您打来19条紧急来电，就在刚刚他又给您发来消息，让您……让您帮他带一个人？少主，我们必须立刻撤离，来不及带人了！”
广播通知：“12小时内，撤离至机场区域、纪氏医院区域的乘客视为脱离属地，12小时后，新独立党将联合AEO——”
飞机上，灯光通明。
锡兰家族和蓝尼家族除非真的疯了，不然不敢针对路易所在的飞机。但动.乱的政局又昭示着不详，两个家族不值一提，路易的安全最为重要。
以防有人浑水摸鱼进行刺杀或者暗算，所有保镖围在飞机各个角落，警惕着突发意外。
特助从始至终留在飞机内警戒，确定路易上了飞机，他才松了口气，拼命擦着额头的汗水，喃喃自语：“少主，您这一趟真是多灾多难。”
没有听到回答，他看向座位对面的路易。
路易侧影隐没在黑暗中，气息沉敛，特助却如坠冰窟，他死死盯着那道侧影，作为在德尼切尔家族工作超二十年的老人，他不止一次见过这类侧影。
家主、少主，两个人的‘影子’都以这样的方式浑水摸鱼。
这架飞机内除了路易的人，还有家主派过来保护路易安全、同时监视路易行为的两个保镖。
特助于是咬着唇，放轻了呼吸，没有说话。
直到‘路易’走向卫生间，脱离了其他人的注视。他才也走向卫生间，然后，进入卫生间反锁房门，压低声音、近乎声嘶力竭的用气音道：“……少主在哪里！影子，你疯了？！”
他简直无法想象路易留在约克逊州的意图！
灯光下，影子有一张不同于路易的脸，他平静的擦着手，说：“飞机将在三小时后遇见暴风雨，迫降比利亚海岛。”
“什么？”特助问。
影子说：“迫降五小时后，飞机会重新起航。”
特助立刻拿出手机，观察天气预报。
飞机航线途径数十个海岛，比利亚海岛可有可无，现在，它被横插在长途飞行的路线上，成了重要一环。
“他只要八个小时。”影子说。
“可少主他连保镖都没有带！”
“带了就会露陷，家主会追究到底。”影子：“格兰酒店的人已经出发去接应，他安排好了一切。”
“我还是无法理解。”特助心跳不再急促，同时也越发疑惑，他盯着影子，寻求一个即使敷衍、也比沉默要好的借口。
影子思考了片刻，说：“你可以当他——”
特助屏住呼吸。
影子道：“在任性。”
————————
影子：其实我也想去.jpg
接下来是路易做梦都在幻想的黎明逃亡剧情（bushi
别担心纪彻，这位哥的主场在福尔曼医院，这章给大家发红包o3o

第86章 危机列车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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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发生的一瞬间，最先感觉到的是地动山摇。
火红光亮刺眼，近乎将黑夜渲染成天明，紧随而来的是剧烈的哭喊和抖动，车厢内温度一瞬间升高，下一秒四周景象全然被黑色烟雾覆盖。
叶浔这才反应过来，不是地震，而是大巴车在抖。
他随着人群冲下车，剧烈的耳鸣和胸闷感令他不得不跪伏在地，努力按压失衡的左耳，缓解这股剧痛。
晚风吹散了遮天的黑云。
他终于看清目前的形势，领头的皮卡车消失在了爆炸中，第一辆大巴车侧翻，碎了一地的玻璃碎片带着血迹，不时有人从车里爬出来。
眼前是通往机场的最后一条小路，福克街，此时已经被炸成数段，冒着火光。
映成半边橙红色的天空下，不用照亮，也能看见纷飞的宣传单，叶浔倚靠着不知谁的行李箱，从地上抓过一张纸，低头看去。
“约克逊州宣布独立了——？”
是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在说话，剩余十几辆大巴车的乘客也下了车，抓住宣传页，声音从他们口中传出，“12小时内到达机场区域、纪氏医院区域才算远离属地。”
“12小时后约克逊州将封城，炸掉出城所有道路！”
5200多名列车乘客，不论做人质、还是做新国建立的公民，都是不可放过的一批资源。
叶浔看着宣传页，宣传页后页印了一张全城地图，出于《战时人道主义法案》，上面标注了三条通往机场的路。
详细标注了里程数，一共20到25公里。
排除是否需要绕路、道路是否崎岖、是否有塌陷这类外界因素，保守估计，十个小时之内，他能抵达机场区域。
人群开始四散，不再理会遍地坐在地上或谩骂、或求助的乘客。
还剩12个小时约克逊便会封城，危及到自己的生存现状，多余的同情和怜悯只会给自己带来灾难。
叶浔感受到身体发出的预警，爆炸发生的时候前十辆车都处于余波范围内，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不少人哀嚎、呕吐。
耳鸣虽然已经结束，但叶浔还能感受到胸膛窒闷、堵塞一样的痛感。
他无法进行剧烈运动，包括徒走。
半个小时，他需要起码半个小时的昏迷、或者说自愈时间，有和他一样因为余波而胸闷的乘客捂着胸口起身，踉跄着跟上人群的尾巴。
叶浔疲惫地蜷缩在行李箱后，听着阵阵混乱的脚步声和哭声。
他太想吐了。
胃部在痉挛，冷汗溢出额头，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摁住他的身体，强硬的要求他留下——已经无所谓了，即便真的被迫留在约克逊州，他也会想办法自救。
自主招生考试、赵教授、父母，还有乔凡、薛从涛，不知不觉间，他竟也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留下了许多痕迹。
黑暗降临的前一秒，唤醒叶浔神智的是一阵哭声。
“祖祖——”
小女孩沙哑的嗓音响起：“祖祖——”
他神经为之一颤，艰难的睁开眼，远处是一个穿着蓝色碎花裙的小姑娘，小姑娘花苞头乱蓬蓬的，脸上黑一块、白一块。
有心怀不忍的路过人群向她伸出手，被她警惕地躲开。
“祖祖——！”她在尖叫。
抱着怀中婴儿的女人努力安抚她，她的丈夫在旁边对艾莉莎比划着手势，而艾莉莎只是抱着头尖叫。
她似乎很痛苦，不停的捂着耳朵，挠着脸颊。
——耳鸣。
叶浔瞳孔颤了下，他实在无法起身，任何动作可能都会导致他眼前一黑晕过去，于是他支撑着行李箱，叫艾莉莎的名字：“艾莉莎！”
他不确定自己的声音大不大，但那对夫妇和艾莉莎同时转身看了过来。
小姑娘眼神懵懵的，似乎终于借着一股火光想起来眼前的大哥哥曾在列车上救过自己，也和祖祖相谈甚欢。
她于是胆怯地、紧张地朝叶浔走了过来，那对夫妇顿了顿，对叶浔点下头，立刻抱着怀里的小女儿跟上人群。
叶浔不确定艾莉莎能不能听清自己的话，他学着艾莉莎的模样，捂着耳朵，问：“哪边疼？”
艾莉莎侧过右耳倾听，叶浔于是得出了结论，还好，艾丽沙的右耳还能听见。
他轻吸一口气，加大了声音，“艾莉莎，我会带你去找祖祖。”
艾莉莎黑乎乎的小脸扬起，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叶浔，叶浔对她竖起一根手指，“但我需要休息一个小时。”
“祖祖……”小姑娘重复着，听力的丧失和疼痛令她短暂地失去了言语能力，只会重复‘祖祖’两个字。
叶浔：“是的，等到天边亮起来一点点光芒的时候，请你叫醒我，可以吗？”
约克逊州位置偏北，正值六月酷暑，天亮得早，四点半便会有光线穿透云层。
并不熟悉约克逊州的地理环境，也不确定这些小路上会不会有陷阱，天微微亮再出发，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叶浔将艾莉莎抱进怀里，从身后的行李箱里翻到一根领带，他用领带将自己和艾莉莎绑定，这样一旦有风吹草动，他也能及时醒来。
做完这些，他最后将艾莉莎抱进怀里，牢牢护住，便躺在行李箱后的阴影中，合上眼睛睡去。
“……”
满地碎石泥沙，叶浔几近昏迷、一动不动。
黑乱碎发压住他的眼睛，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
他却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始终冷漠、锐利，即便虚弱地靠坐在行李箱旁边，被火光融化了半张脸，也显得难以动摇。
两名夫妇本想继续带走艾莉莎，但在叶浔冰冷地注视下，还是选择少惹麻烦。
这一觉睡得正沉，呼吸逐渐从沉闷、艰难，变得轻盈。疲惫的神经得到洗礼，他被艾莉莎晃醒。艾莉莎跪坐在他怀里，不停地摇着他的胳膊。
微微掀开眼皮，叶浔先感受到微凉的风。
远方天空刚出现一丝微弱的、雾霭般的光线，四周一片荒凉，火光已经灭了，光秃秃的道路塌陷着，路边还有在睡的人。
他神智彻底清醒，身体也恢复了力气。
先抓着艾莉莎检查她的身体和耳朵，好在艾莉莎应该在后面的车辆，没有受伤。叶浔笑着揉揉她的头发，“谢谢你，艾莉莎。”
这个时间点，叶浔估算一下，应该在四点出头。
他只睡了半个多小时，但就像一场午睡，时间越短恢复的精力越多。艾莉莎绷着小脸，还在推他的胳膊，她似乎努力想说什么，最后只磕磕巴巴道：“祖祖……祖祖……”
叶浔认真点头，“好，我们现在就出发。”
艾莉莎更着急了，乱蓬蓬的小脑袋一下一下的晃，“祖祖！”
她紧张地看向周围，叶浔神情警惕起来，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天光只能称得上微亮，熟睡的人群之间距离不大，在叶浔左右和对面的分别是三个少数族裔，正在打鼾。
叶浔明白过来，估计在他昏迷的时间里三个少数族裔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话，让艾莉莎感到恐惧。
他安抚地抱起艾莉莎，“别害怕，我们马上离开。”
艾莉莎盯着他看了几秒，不再说话了。
一夜好眠，叶浔迅速厘清现状。
昨晚没有跟着人群离开有利有弊，黑夜会滋生恐惧，人群里不知谁领头、也不知会不会走错路，这些都是未知数。
同样人越多也代表着越安全。
如今单独带艾莉莎离开，叶浔可以独自做出决断，也不必担心恐惧情绪引起的混乱和冲突，当然，他也必须时刻警戒周遭的环境。
趁眼前这群人还没醒，叶浔抱着艾莉莎无声离开，走出几步后，他眼尾余光一顿，惊愕地发现自己的背包居然就在不远处。
背包灰扑扑地滚落在路边尘土中，位置距离第二辆大巴不远，估计是人群慌忙逃离时带下来的。
难得的好事。
他捡起背包，身份证件、衣服和一些食物都在里面，低调地背好背包，叶浔看着从刚才起就一直默默盯着自己的艾莉莎，他压下艾丽沙的小脑袋，“睡一会儿吧。”
一夜过去，约克逊周边的城镇尽数搬空。
凌晨四点半，叶浔按照地图，来到这条线路上第一处城镇。
约克逊经济不发达，乡下环境也很一般。距离叛党第一次袭击到现在，已经有六个小时，坑坑洼洼的道路上，两侧树影摇晃。
天光被削弱的更加暗淡。
路边随处可见门锁被撬开、篱笆被撞碎的房屋，不幸中的万幸，这里的居民已经全部离开。
叶浔抱紧了艾莉莎。
攘外先要安内，约克逊州要想独立成国，起码需要保证州内有一定数量的居民。
不过显然，没有人相信约克逊州能真的独立，所有居民宁愿放弃财产也要离开。约克逊州新政府会放任这种情况发生吗？
又徒步了半个小时，叶浔走在空无一人的小路上。
艾莉莎渐渐醒了，时间来到了凌晨五点，天亮得程度却不深。
显然，天公不作美，今天是个阴天。
叶浔的疑惑在加油站得到解惑。很远，他便听见嘈杂的人声，人声如今在约克逊州不意味着安全，他步伐放的很轻，转过弯，看见了乌泱泱一片人群。
人群挤在加油站内。
小轿车更是排成长龙，如果不是内政影响，这看起来更像节假日出行。
加油站内爆发激烈的争吵和喧嚣，为首的少数族裔据理力争，与一名配.枪士兵面对面对峙着，哗然的人群紧随其后，不停的喊着什么。
艾莉莎抱紧了叶浔的脖颈，叶浔思索片刻，比起小路，从山林里钻出来或者被逮到的人只会更危险。
何况山林通向何方，他也不清楚。
他放下艾莉莎，牵住她的手，排到人群末尾。前方几个提着大包小包的家庭正激烈的讨.伐着约克逊新政府，从他们口中，叶浔得知这是新政府设立的审核关卡。
“目前州内形势严峻，以防有犯罪人员逃逸、其他势力人员浑水摸鱼，需要进行基本的身份信息核查，请大家出示能证明自己身份的证件，包括驾照、SSN（社会安全卡）、护照。”
联盟因为各州平行且人口种族众多，没有统一的身份证，各州互相承认驾照、护照和SSN。
队伍慢慢移动着，无数次爆发争吵。
“我是C003列车上的乘客，现在身上只有车票！我的驾照在之前离开列车的过程中丢失了！你到底要我说几遍？”
警员挥挥手，“这位先生，您先去一边冷静一下。”
第二个上前的是约克逊本地居民，带着一家老少近六个人，警员看着他的驾照，“这位先生，三个月前您在福克街有一则罚单没有缴纳，您暂时不能离开约克逊。”
男人瞪大了眼睛，情绪激动：“可我在网上根本没有查到我的案件！我现在交！我现在就能交！”
警员挥挥手：“您先去旁边冷静一下。”
十个人里才通过三个人。
还都是C003列车上证件齐全的乘客。
“听说格兰公司联合两党和纪氏一直在外界施压，”有消息灵通的小镇居民叹道，“那个乘客就算没有证件，半个小时后也能离开。”
十分钟后便轮到叶浔。
检查证件的警员正要问话，在看见他的学生证以及车票后，微微抬了下眼，直接放行，“你可以离开了，不过——”
他目光落到艾莉莎身上。
艾莉莎牵着叶浔的手，身体紧张成一条直线，叶浔平静地将她挡在身后，“这是我妹妹，来接我放假回家的。”
“哦？”警员笑了，“她一个人来接你？”
叶浔面无表情，“我们的外祖今年八十岁，他一辈子没有离开过福尔曼，这次为了接我回家特意出了一趟远门。他在爆炸中与我们失联了，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好笑的事。”
艾莉莎眼眶红红的，顿时放声大哭起来。
她抱住叶浔的膝盖，不停的叫着：“祖祖……祖祖……”
警员的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站在他身边的几个警员对视一眼，立刻让开一条路，催促道：“你们该离开了。”
叶浔抱起艾莉莎，冷着脸，穿过人群离开。
就在通过关卡的瞬间，几道目光死死定格在他和艾莉莎身上，那是早已通过关卡、站在加油站外围，无声观察过路人群的几个少数族裔。
他们有着棕褐色的皮肤，瘦而高，穿着紧身上衣长裤，露出的手臂、脚踝刺有纹身。
一道铁栅栏门之隔，有人悄悄递来数百张联盟币。
为首的少数族裔数了数钱，满意的笑了。
“祖祖？”发现叶浔很久没有动弹，艾莉莎抱着他的肩膀，她又在盯着叶浔身后，露出疑惑的表情，然后对叶浔比划手势：“祖祖……！”
叶浔忽然放下她，在艾莉莎茫然的目光中，他牵着艾莉莎走进超市。
这是一个小超市。
他买了很多食物，不同种类、大小也不同，还都是散装。
收银员果然露出头疼、烦躁的表情，叶浔先耐心等了会儿，见对方半天才扫完两条士力架，他当机立断把艾莉莎放上收银台，“抱歉，我需要先去趟卫生间。”
女人狐疑的看看艾莉莎，又看看他。
叶浔微笑道：“这是我妹妹，我们刚通过审查，马上会赶去机场，我会回来付钱的。”
女人这才想起来超市只有通过审查的人才能进，她放心地点下头，艾莉莎显得不安，叶浔没有把背包给她，只揉了揉她的头发，让她等他十分钟。
像是无知无觉，叶浔从超市后门离开，那里有临时用的厕所。才走出去几步，他便听见身后紧随而来的脚步声。
超市里的挂钟显示，现在是五点二十五分。
尚未破晓，天边阴影倾斜。
堵他的是三个少数族裔，或许是看叶浔身形瘦削、又或许知道他还是个学生，三人显得轻蔑，他们说着叶浔听不懂的话，嬉笑着朝叶浔伸出手。
叶浔隐忍的点下头，作势在背包里掏东西——
为首的男人快步走近，要来夺他的背包——下一秒，有红色东西狠狠袭来，“咚！”的一声，叶浔眼神阴沉，已经一板砖挥了过去。
长时间认真锻炼网球，他的手臂爆发力绝对堪称优秀。
为首的少数族裔还没反应过来，板砖已然裂成两半，鲜血从他头顶汩汩流出，他软泥似的跪倒在地，一边痛号一边辱骂起来。
“&*￥#！”
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看着又冲过来的两个人，叶浔努力按捺着内心的不适，他没有学习过打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出招、怎么防御。
两个少数族裔面色涨红，怒吼着向他挥拳。
下意识接住时，叶浔表情微微古怪，他皱着眉，当即踹向左边人的膝盖，顺势给了身后人一横肘。
两个瘦高的人影随即踉跄着跌倒，各自痛呼着。
离得很近，叶浔敏锐地捕捉到这三人手臂上的针孔。这是个不妙的讯息，说明这群少数族裔什么都沾，很不好对付。
脑袋转得很快，叶浔想到铁栅栏门外差不多还有十几个少数族裔，其中强壮凶悍者不在少数。
这三人显然只是小喽啰。
一旦让其他人知道叶浔没被拿下，再想离开加油站就难了。
车票、身份证明现在是千金难买的物资，他带着一个孩子，势必会被盯上。
叶浔转身就要离开，恰在此时，厕所内走出来一个人，熟悉的瘦高身形、手臂上纹着刺青，应该刚*完，他身上有一股极其刺鼻、令人头晕的气味。
情绪格外兴奋，因而他也率先看见叶浔，又看看叶浔身后倒地的人，男人瞳孔骤缩、想也不想的，飞快跑向旁边通往外界的小门，大声喊着：“老大——！”
叶浔的背包紧随其后，还没砸到对方头上，对方便被一条幽幽伸出来的长腿绊倒了。
“抱歉。”是虚伪又温和的男声。
叶浔猝然看过去，隔空只和路易对视了一秒，他当即压住男人的脑袋，反手将一团纸塞进这人嘴里，又用领带缠起对方的手臂——他用领带给人打结的动作实在眼熟且熟练，斜靠在门边的路易挑了下眉。
少数族裔彻底没了声音。
叶浔累的出了一身的汗，他面色苍白，短发湿黑的垂在额前，冷得几乎与光线融为一体，来不及耽误时间，他立刻走进隔壁的超市，路易也不急不缓的跟上。
收银员还没结束收银，叶浔直接给了她一张大额钞票，然后将已经结过的食物装进背包，抱起艾莉莎，“不用找钱，其他东西也不要了。”
埋在叶浔怀里，艾莉莎始终睁着眼睛，盯着叶浔身后的路易，路易一身制服，在大部分人狼狈、一身尘土的奔袭过程中，他却光彩熠熠。
金发柔顺的披在身后，翠绿眼睛在黎明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泉柔和的湖水。他没看艾莉莎，只牢牢跟在叶浔身侧，含着几分笑意，“不感谢一下我吗？”
“你怎么会在这？”从侧门快步离开，叶浔不答反问。
路易叹道：“估算错了时间，飞机目标太大了，我在等其他支援。”
没有寻找他话中的漏洞，叶浔道：“多谢。”
不管路易是因为什么才出现在的加油站，他都帮了大忙。路易似乎笑了下，学着他的语气道：“多谢。”
叶浔微顿：“什么意思？”
“刚才的关卡打乱了我的行程，”路易也侧头看着他，“多谢你收留我。”
“……”叶浔一时没有回答，如果是在圣德尔，那他决计不会和路易废话、更不会产生多余的交集。但现在荒郊野外，12小时出逃期限，每一项都比学院里的环境危险。
他还发现一件不妙的事。
道路两侧没有通过关卡的居民。
这说明现在放行的人数越来越少，也说明那几个少数族裔很快就会离开关卡，前往机场区域。
这条逃亡路上，真正的危险来自于身后。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看向路易。似乎是观察、又或者审视，路易唇边的笑容不变，艾莉莎却感觉他眼睑垂敛的弧度更轻。
像连呼吸都屏住。
几秒后，叶浔收回了视线。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顶帽子，递给路易，“把你头发的颜色遮起来，我们该跑了。”
路易笑了下，接过帽子：“明白。”
是很奇怪的回答。
叶浔没有放在心上。
地图显示前方将途经第二座城镇。
不确定那里会不会还有关卡，必须提前去踩点，刚跑出去两步，旁边伸来一只手，叶浔问，“什么事？”
路易道：“我帮你抱，你看地图。”
叶浔摇了下头，“艾莉莎不喜欢和外人接触。”
“是吗？”路易含笑看着艾莉莎，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把目光分给艾莉莎，小姑娘盯着他看了几秒，对叶浔说：“祖祖！”
叶浔于是看她一眼，又看路易一眼，他更多将注意力集中在地图上，眼前有三条小路，下一城镇就在五公里外。
他遵循艾莉莎的意愿，放她下来。
艾莉莎用力甩着手臂，从路易身边无情地经过。
路易感到好笑，他问叶浔：“她会不会是你的亲妹妹？”
“你在说什么鬼话。”叶浔头也不抬道。
路易于是感慨：“真是个乖巧的孩子，是不想让我太累了吗？”
艾莉莎一个急刹，停在不远处的薄雾下，面无表情地转头看来。
小孩子最爱学习大人的一举一动。
尤其是叶浔这种，让人崇拜、还让人觉得很酷的大哥哥。
她这张可爱的小脸做出这种表情，路易顿时低低笑出了声。等他再反应过来，叶浔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老逗她做什么。”
“抱歉，”路易强忍着笑意，比起艾莉莎，叶浔的表情就更为冷淡不耐一些。拿着地图，他收回视线，垂敛的眼帘弧度简单、利落，即便遇到突发事件，他依然处理的井井有条。
好像有些明白艾莉莎想要学习的是什么了，经过艾莉莎身边时，路易轻松抱起她，在她僵硬地想要挣扎时，他道：“叶浔哥哥很酷，是不是？”
艾莉莎顿时看来，路易朝她眨了下眼睛，祖母绿般柔和深邃的眼睛，笑意也柔和：“那就让他好好休息下。”
“……”
艾莉莎似乎和路易很投缘，接下来一路不论叶浔问几次，她都表现出让路易抱自己的强烈意愿，将近六点钟，太阳还是没有出来，足以确定今天是个灰蒙蒙的阴天。
叶浔从背包里翻出士力架，给艾莉莎、路易各一个，他自己也在补充体力。不同于东方人瘦削的骨架，路易身量高大又优越，很轻松地一只手抱着艾莉莎，艾莉莎甚至能窝在他怀里玩魔方。
她很专注，玩累了就趴在路易肩头犯困。
雾更浓了。
下一个城镇建在山谷中，约克逊州多丘陵、平原，机场建在新区，新区规划将以重工业发展经济，如今变故陡生，已经谈好的企业恐怕不会再进行投资。
还没进入城镇，叶浔先问路易：“如果再遇到检查关卡，你怎么办？”
路易正在调整艾丽沙的姿势，回答的随意：“我毕竟是德尼切尔家族的继承人，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
叶浔没有再说话，最不妙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进入城镇后，依然是望不见头的关卡，人群骚动、愤怒，经过第一层关卡的人惴惴不安，没有经过检查的人将证件准备好，同样紧张。
比起之前，这次检查更加严格。
身份信息的比照过程中，有很多人被翻出旧账，被迫留下。
叶浔悄无声息地打探完消息，离开人群。他走到队伍末尾，路易和艾莉莎正在排队，叶浔对两人摇了摇头，“我们先离开。”
他一路没有说话，道路两侧安装后临时休息用的长椅。
叶浔微垂着眼睛，坐在长椅上，显得格外地沉默。他在想办法，路易绝对不可以被抓住，约克逊州叛.党已经掌握主动权，如果路易再落到这群人手里，事态会更严峻。
事实上，这些政治博弈与他无关。
约克逊州是否沦落、被拦截的公民是否会被派上战场、一双双惶恐的眼睛最终的归宿是什么，都与他无关。
现在他身边坐着的是一个定时炸.弹。
这个定时炸.弹会将水搅浑，将战局扰乱。
换路也会带来不确定性，路上如果因塌方或者河流阻断而返回，一定会耽误更多的时间。思来想去，叶浔对路易道：“你跟我来。”
路易观察他的表情，带着些许莫名的期待，他跟在叶浔身后，看着叶浔一路观察周围的环境，最后找到一户已经被破坏过的房屋。
外观破破烂烂、小汽车也被扎破了轮胎，正常逃离的人群不会浪费时间去扎轮胎，这户人家看来有其他渠道，确定自己能离开的同时，也将私人财产全部损坏。
叶浔警惕地领着路易走进房内，放眼望去，一片狼藉。
路易似乎觉察到不对，不动声色地垂眸看他：“我们来这里是要……？”
“不是我们，”叶浔拉开还算完好的卧室门，示意路易进去，他将艾莉莎从路易怀里接过来，牵在手边：“你放心，我们两个逃出去后会叫人来救你。”
站在光线昏暗的屋内，路易慢慢侧过头，棒球帽洒下的阴影将他覆盖，卧室大床完好无损，但一地台灯碎片，艾莉莎看不清他的表情，莫名有些紧张地躲在叶浔身后。
她悄悄探出头，看着眼前这个明明一直笑吟吟、很温和的大哥哥。
路易似乎觉得有趣，他干脆坐在床边，笑着抬起头，直直盯着叶浔：“你要丢下我？”
叶浔语气没有变化：“是出去找人来救你。”
“哦，”路易道，“这样就算我被发现，应该也牵连不到你们。”
叶浔：“你是德尼切尔家族的继承人，就算被发现，他们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所以我就该被你抛下？”路易很平静地，又问。
他脸上渐渐的没了笑意，似是觉得索然，才会丢下飞机和身份，来陪叶浔玩患难与共的游戏。
叶浔的语气也很平静，“希望你清醒一点，你的身份行走在约克逊，是灾难。”
一种难言的空白和酸涩涌上心头。
路易垂下眼睛，头顶的棒球帽一瞬间压得他喘不过来气，偏偏他姿势轻松的撑在床边，金发微微垂落两缕发丝，令他的五官看起来更加温和、完美。
他就这么看着叶浔，笑容湮没在晦暗光影下，静静的：“如果我一定要和你们一起走，你会怎么做。”
叶浔从背包里拿出香水瓶。
他摸了下艾丽沙的脑袋，让她转过身。看着他面对艾莉莎时温和、耐心的眼神，路易缓缓敛了笑意。
他当然知道叶浔的背包里放了哪些东西，甚至、连叶浔手里的香水瓶是什么，他也知道。
——皇室秘药。
傅启泽曾炫耀似的对他们说，叶浔很聪明，一周便研制出了正品。
显然，这瓶药水是叶浔用来防身的，原来他在叶浔眼里，始终都是需要警惕、戒备的麻烦，不，是灾难。
叶浔一步步朝他走来，光影掠过他修长的身形，他的眉眼不起波澜，冷静的低垂，一只手抬到他面前。路易忽然觉得无聊、一切都很乏味。
他确实该被叶浔迷晕，然后让一切重归正轨。
隐藏在屋外的保镖们随时可以送他乘坐飞机离开约克逊，飞机正‘因暴风雨而迫降’，所有人都在等他。
他本就不该和叶浔玩无聊的逃亡游戏。
作为德尼切尔家族的继承人，这个时间，他应该坐在北部湾庄园华美的书房里，审阅家族航线以及未来规划。
因一个特优生而消失八个小时，不该是他做出的事。
所以在叶浔摁下瓶口的瞬间，他屏住呼吸，感受着脸上细小的水雾，突然反手冷冷抓住叶浔的手腕。
——网球帽顺势滑落，一头柔顺金发散在身后，他很用力、几近要将叶浔生生扯进怀里，而理智又阻止了这股暴戾的冲动。
一缕黯淡光线落在路易眼中，是凝着水意、深邃的一双翠色眼睛，偏偏笑容危险，语气低冷：“……好狠的心啊，叶浔。”
“没有利用价值，就要把我甩了吗？”
水雾似乎依然被吸入，胸腔因此作冷，路易感到眩晕和茫然，怒火吞噬了理智，也让他不受控制、毫无形象的吐露心声：“我在约克逊的事情，没有被泄露。所以不会有人追寻我的下落，也不会有人知道我的存在。”
他妄图从叶浔脸上找到一丝不自在，又或许希望得到叶浔愧疚的反馈，一字一顿：“我不会拖累你。”
叶浔无动于衷，站在明暗交界处，“不是说飞机目标太大，你暂时无法离开？”
“外面现在就在检查，”路易冷笑，“要不要我出去证明给你看？”
叶浔的回答是又一次摁下喷头。
水雾冰凉的洒在脸上，伴随着清冽的气息，路易猝不及防尝到了它的味道——矿泉水？
他还死死攥着叶浔的手腕，叶浔便站在他膝盖前，再次摁下喷头，隔着缭绕升起的水雾，淡淡低头看他：“你该早点说实话。”
“希望你清楚一点，我只是个普通人，不要把你的期望和压力转移给我。”
无论为路易留下、还是想办法为路易找一张身份卡，他都做不到。
利落地从路易身前离开，叶浔的手腕一片深红，他显得不以为意，直接用喷雾喷上水珠降温。
仍有些回不过神，一向温和的伪装再次裂开缝隙，路易勉强想要勾起笑容，实在无法维持，他眯起眼睛，心跳在胸腔急促地回荡，慢慢看着叶浔，“你耍我？”
叶浔走出门扉，晨光逐渐亮起，走廊尽头的窗户闪动着光芒，他俯身牵起艾莉莎的手，略微侧过身，“难道不是你先耍我？”
他和路易没有温情的过往、和谐共处的经历，从路易出现伊始，叶浔便一直警惕着。
他懒得和路易打机锋，也不想看路易暧昧、浮离的态度和举动。
希望路易知道，他们是在逃亡。
而不是在磨合。
将一切粗暴打破，开诚布公，才是叶浔的目的。
路易只看着他，没有说话。
叶浔于是又摁了下水雾，艾莉莎欣喜的接过香水瓶，好奇地把玩。叶浔道：“既然不是黑户，就赶紧起来跟我去排队。”
他径直离开，室内徒留路易一个人侧身坐在昏蒙中，表情不明。
窗户被轻轻敲了敲，格兰酒店派来接应的保镖再次出现，重新将属于他的身份证明递进来。
——上一个关卡，路易用的也是这张身份卡。
寂静中，保镖先听见一声轻哂。
他下意识看过去，只看见路易牢牢攥住了这张身份卡，然后重新戴上网球帽，跟在叶浔身后。
“……我的新身份，戴维·西里。不要叫错。”他听见少主道。
而那道身影也没有嘲讽、反驳，只是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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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结束篇章，回福尔曼ovo
这章也给大家发小红包~
这部分是路易的觉醒剧情，机车、汽车已觉醒，路易正在进行中，应修暂时还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第87章 危机列车（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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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里家族是联盟古老而神秘的家族之一，随着联盟成立，不少旧时代与维多利亚皇室同等荣耀的老牌家族湮没在历史长河中。
西里家族也是其一。
因其名声显赫、斐然，很多想要挤进迦蓝上流社会的新贵会以娶西里家族的女儿为入场券。
戴维·西里，是路易的另一名字。
他的贵族母亲讨厌寒冷、厌恶父亲，对路易也不冷不淡。至今久居迦蓝别宫，极少露面。戴维，是她对路易的称呼。
不过显然，这些秘闻叶浔不会清楚。
眼前人捧着地图，正认真查看。
冷不丁的，叶浔忽然侧头看来，他一向对旁人的目光敏觉，扫过来的一眼黑而平静，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提了正事：“时间不早了，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路易垂下了眼睛：“嗯。”
机场位于约克逊郊区，一路多是被炸毁的公路，两侧旷野成片，零星湖泊点缀，在昏蒙灰暗的云层下，芦苇也被吹弯了腰。
天空呈现出浓稠的青灰色。
空气也越发湿冷，估计要下雨。
这是最糟的结果。
一旦下雨，道路会更难走。通往机场有三条路可以选择，第一条路途经一座大桥，第二条路途经三座城镇，第三条路则会横穿一段隧道。
相比起大桥和隧道的不稳定性，大部分人会选择走第二条路。
前方便是这条路线上的最后一座城镇。
通过这座城镇，再走五公里左右，便能到达机场区域。
艾莉莎又睡了一觉，她从路易怀里下来，要自己走。路易牵着她的手，跟在叶浔身后。两人之间的气氛从第二座城镇开始便有些不对。
出奇的沉默。
叶浔一向少言，路易也难得安静。
一路默契地互相抱着艾莉莎，轮换着走前方探路，就这样进入最后一座城镇。
这是座空城。
没有关卡、也没有排起的长队。
路边有大量人群经过的痕迹，散落一地的食物包装袋、矿泉水瓶、纸巾以及泡面桶。看来大部队已经从城镇离开，一路没有看见返回的人群，说明前方道路可以通行。
光线实在昏暗，风雨欲来。
无法再耽误。
叶浔抱起艾莉莎，一边思索对策，一边快步走在小路上，等到发现路易没有跟上时，他转过身，看着不远处站在路边的路易，“怎么了？”
路易一时没有说话。
心下一沉，叶浔以为他有所发现，于是果断抱着艾莉莎返回，“那几个少数族裔追上来了？”
路易表情有些奇怪，像是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只道：“你们先走。”
“说清楚。”懒得和他打哑谜，叶浔语气简洁：“对方有几个人，有没有武器，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次路易没有说话，却是艾莉莎从叶浔怀里挣扎着跳下来，她一脸严肃，扯扯叶浔的衣服，又指向路易脚下。
叶浔低头看了眼，于是也陷入了和路易一样的沉默。
艾莉莎：“祖祖！”
发现叶浔不再说话，路易似乎更加僵硬，他唇边慢慢扯出虚伪又浮于表面的笑意，绿眸显得温和，“我踩到了什么。”
叶浔道：“你应该知道，约克逊经济不发达，小镇居民自给自足，一般会养狗——或者家禽。”
路易愈发柔和地看着他，“嗯，我知道。”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天色微冷，叶浔拉起了上衣衣领，下颌遮掩在其中，让他表情不显，“你要先听哪一个。”
路易说：“我个人认为目前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艾莉莎又在兴奋的笑。
叶浔揉了下她的头发，“坏消息是，不是家禽的遗留物。”
路易彻底没了笑意。
网球帽洒下的阴影让他看起来颜色灰暗。
一直低着头的叶浔终于抬起眼皮，他眼睑弧度利落，黑沉沉地线条，平铺直叙道：“好消息是，你踩得只是没气的橡胶玩具。”
路易依然一动不动，像是才回过神，他偏头看向叶浔，“你好像又在耍我。”
“有吗？”叶浔再次抱起艾莉莎，“我说了，小镇居民一般会养狗——你踩得是小狗的玩具。”
艾莉莎估计见过相似的玩具，趴在叶浔肩头叫道，“祖祖！”
叶浔很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一大一小融入风雨来临前的晦暗，路易静了片刻，慢慢抬起脚——他身量高大，网球帽拢住金色长发，略微垂了下眼，看清了橄榄球式样的橡胶玩具，灰扑扑的，已经陷入地面。
一滴雨水溅在脚边。
他向前方看去，叶浔脸上的轻松荡然无存，微微凝重，他望着天空，然后侧过身，对他道：“走吧。”
“……”
唯一值得庆幸的一点，滴滴答答的小雨只下了十分钟。
谨慎地抱着艾莉莎走在树下，三人都没有被淋。刚才那一瞬间的轻松氛围再次消失，就连艾莉莎看着远方咆哮的云层，也感到害怕地窝进叶浔怀里。
她这一路都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很小声地叫：“祖祖……”
沉重的大石压在叶浔心头。
叶浔无声拍着她的后背。
他无法确定艾莉莎的祖祖在哪里，最好的结果，是因为审核没有通过而被羁押在关卡处。老人年纪大了，一不能上战场、二没有特殊身份，新独立党不至于折磨一个老人。年龄才是老人的护身符。
路易从他怀里接过哭累了睡着的艾莉莎。
刚才因一个橡胶玩具而露出窘迫表情、缓和气氛的男生此时语气平静，“需不需要我派人去找？”
叶浔走在树下，“我不知道她的外祖叫什么。”
艾莉莎也因左耳的暂时性失聪而丧失了语言能力，一切就像打了个死结。
“机场负责人会登记失踪人口，像艾莉莎这样未成年的孩童，机场也会提前联系他们的监护人。”路易道。
看了眼熟睡的艾莉莎，叶浔嗯了声。
这是最好的办法。
最亲近的外祖已经不在身边，艾莉莎现在需要其他亲人的安抚和陪伴。
“……”又是长达一个小时的跋涉，地势渐渐变高，视野也开阔。
眼前便是通往机场的最后一条小路。
此时满地碎叶，拦路的树干枝条尽数被推到一边，地面多了许多垃圾，远远便能听见嗡杂喧哗的人声。
从小路尽头走出，先看见一望无际的人群。
地面、路边的树干、大石上都坐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积如山，以封闭的电网大门为起点，数不清的身影汇聚成一条蜿蜒漆黑的河流。
机场四周已经拉起电网，无数警察、军方人员就站在电网后。
四面八方还有源源不断赶来逃难的人群，现在应该才十二点出头，天是暗的、风是急的。
人群变成干枯的稻草，一双双灼热焦虑的眼睛紧盯着封锁的大门，只需要零星一点推波助澜的火苗，便会爆发压制不住的混乱。
“嘿，孩子们，过来坐！”
挥手叫住他们的是个老人，老人面相和善，说道：“别急着往前去，前面被本地一些有钱人家占据了，来的晚的都得往后排。机场为了统一管理，说是下午一点会准时开放大门，但需要核查每个人的身份。”
叶浔微顿：“这么多人，一个一个查要查到什么时候。”
老人道：“总归，两个小时之内能查到我们。”
说话的功夫，身后又排起了长队。小路被堵得水泄不通，有想要往前挤的人，转而被虎视眈眈的人群逼退。
叶浔几人正位于人群中心，进不得、退也不得。
老人似乎看见了熟人，打了声招呼，让熟人坐在自己的身边，两人满面愁容的交谈着。叶浔也从背包里拿出食物，递给路易和艾莉莎，“吃点东西。”
路易接过能量棒，却没有吃，只看着他：“又在担心什么。”
叶浔撕开包装袋，“待会儿可能会很乱。”
艾莉莎紧张地抱住他的腿，叶浔对她笑了下，是个安抚又温和地微笑，“别怕。”
路易依然盯着他，削薄的光影落在他眼中，他眼神看不太清：“你准备怎么办。”
“没办法。”叶浔与他对视，他自知人力有限，一路跋涉至此，剩下的只能听安排，“唯一的目标是进入机场。”
路易道：“好。”
两人同样吃完能量棒，又喝了水，时间来到了下午一点。众目睽睽下，机场大门爆发轰然一声巨响，然后慢慢推开。
警员、军方人员站在门后，有人持喇叭大声说着规则：“请大家拿出能证明身份的护照、驾照或者SSN，有序排队进行核查！”
“不要携带行李！不要携带行李！”
“机场会为大家提供基本生活所需，请大家不要携带行李，排队有序进行身份核查！”
偌大的喇叭声回荡在头顶，却被另一阵喧哗的人声覆盖。
波涛似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还有一个小时叛党就要封锁机场！我们会被关在门外！”
“这是一场筛选，我们被放弃了——！”
“机场接纳不了所有属民，我们来不及了！”
人群间的缝隙瞬间缩短，巨力自身后袭来，不给其他人喘息或者反应的机会，那是无数个抱团的少数族裔，他们挥舞着刀.枪，瞬间人人自危——
队伍越发拥挤，氧气也变得稀薄。
叶浔只来得及抱起艾莉莎，将她牢牢护在胸前，下一秒，也有人摁住他的后背、将他护在胸前，路易的手宽大、温热，有力的伸出，隔绝其他人的碰撞。
机场人员嗓音几近沙哑：“不要拥挤！不要拥挤！请大家尽快拿出证明身份的文件，请大家尽快出示证明——”
孩童的哭闹、大人声嘶力竭的尖叫，气流上升，碰撞到天边乌压压的云层，一滴雨水落到叶浔鼻尖。
几乎下意识，他抬起头。
眼前昏黑一片，是无数蜷缩、挣扎的背影，而他被一只胳膊始终牢牢地禁锢住，艾莉莎在列车上已经经历过一次拥挤，不敢哭，只趴在叶浔怀里大口大口喘息。
叶浔也深吸一口气，反手将险些撞到路易身上的男人隔开。
头顶传来一声笑，路易道：“谢谢。”
没有看他，叶浔感受着冰冷的雨点。
天边乌云的咆哮，喘息、尖叫、哭喊，谱成混乱的曲子。雨势滂沱，淅淅沥沥的充斥在天地间，氤氲而起的雨雾反而降低了人群的怒火。
叶浔逐渐有些看不清，艾莉莎扑腾着给他擦脸上的雨水，又扭身去给路易擦。
距离关卡还有一段距离，人群涌动着，始终在前进。
他有些气喘，身体也很疲惫，机械性地迈开步子。
路易便在这时道：“一开始，我只是打算看着你。”
艾莉莎茫然地抬起头，叶浔轻轻捂住了她的耳朵。
“我知道。”他说。
他被迫随人群倾斜着身体，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姿势，一旦摔倒，恐怕将再也爬不起来，路易却稳稳地托住了他。
路易又笑了，他低下头，“你知道？”
应该是很奇怪的一幕，毕竟生死危急的时刻，两个人却还在条理清晰地算旧账。
叶浔道：“以我来到圣德尔以后的运气推断，从我睡醒开始，一切就顺利的不可思议。”先是背包被找到，再是一路顺利的抵达第一个关卡口。
就连那群想要抢夺他身份证明的少数族裔，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显然，这不科学。
直到看见路易，先前的顺利才算有了答案。
路易叹道：“我还以为你会对我温和一点。”
“怎么温和。”
“比如不要用秘药威胁我？”
叶浔扯了下唇，“我说了，我只是个普通人，为你留下或者帮你找一个新身份，我无能为力。”
“所以干脆甩了我？”
“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留在约克逊，但我想，你的人应该一直跟在你身边？”以去年寒假福尔曼发生的爆炸案类推，说不定路易也是想趁机刷一波名声，或者插手约克逊内政。
恰好途中又遇见他，所以帮了一把。
叶浔思考不出其他可能。
路易是条冷血、危险的毒蛇，福尔曼恐怖的爆.炸案也不过他挥手间排除异己所布的局，这样的人行事必有目的。
路易莫名安静下来，他的问题很奇怪，像是一定要得到答案：“如果，我真的只是一个人出现在约克逊，怎么办？”
“那香水瓶里就会是真的秘药。”
又是一阵短时间的沉默，路易缓缓地、满是无奈的笑了下。他眼底含着笑意，网球帽下滑落一根纤长的发丝，垂在身前，“好狠的心啊，叶浔。”
“如果是你那位叫薛凡的朋友来到约克逊——”
叶浔看他一眼，“他叫乔凡。”
“对，乔凡。”雨水再次模糊视线，冷意浸透了衣服，人群挪动的速度不快，污水从脚下蔓延开来，耳边阵阵嘈杂的怒吼中，路易的声音却依然柔和：“如果是他，为你来到了约克逊，没有身份卡也没有保镖——”
“不会有这种可能，”叶浔径直打断了他，“如果真的是他，我唯一需要担心的是他会为我以身涉险。”
“……以身涉险？”路易的目光似乎落了下来，像碎裂的、清透的碧湖。
叶浔道，“他也不会让我做选择。”
路易彻底沉默。
不远处雨水也覆盖不住的枪.声响起，人群哗然，堵塞的队伍再次急切地行进，无数人挤破脑袋也想冲上前——
“砰！”
“砰！”
又是两声枪.响，不辨方向和来源。
叶浔皱了下眉，路易平静地道：“叶浔，算不算你耍了我第二次。”
“什么？”终于可以看见被军队和警员包围的入口，叶浔绷紧的神经微微缓和，路易道：“明明猜到我来约克逊是有其他事情要做，却还是把我骗来了机场。”
简直是匪夷所思的责问和甩锅。
何况，是路易主动要留下。
“我骗你？”叶浔忍不住嘲道，“难道不是因为你的目的地也是机场。”
路易话里的意思确实让他松了口气。
果然，路易另有所求。
他微微放松警惕的下场就是，艾莉莎的视线被一顶网球帽格挡，视线骤然陷入黑暗的同时，天地间只剩下淋漓雨声。
雨水密密麻麻。
人影混乱交错，依然是枪.声，脚下蜿蜒的污水，成排站立的警员，遥远的啼哭混合着鼻尖慢慢嗅闻到的、潮湿而沉闷的硝烟气味。
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陷入静止。
路易一头柔顺的金发垂落，雨水令他光彩熠熠的金发碧眼变得黯淡，连眼睛弯起的弧度也更加潋滟。与温和脉脉的目光不同，他的动作却堪称粗暴，强硬的压着叶浔的后颈，要求他接受这个血腥的、绝无可能发生第二次的亲吻。
而就在他们身后，环绕式站着数个高大的黑衣男人。
是赤.裸.裸的、显露在他人目光中的滚烫的吻。
路易掌心温热，与冰凉的雨水融合，亲昵的贴住他的后颈，缓缓插.入发根摩挲。
长驱直入的吻，勾缠着他的舌尖，满是爱怜又亲昵的取悦着，吸吮、舔舐、缠弄，放肆缠绵到了极点，连嵌制他下颌的动作也用了巧劲，雨水似乎都滑进了唇齿间，又被温度融化。
金色长发粘腻的缠绕在颈侧，路易喉结滚动着、吞咽着，发出低而沙哑的笑声，这张脸与他的身形、性格都不同，一旦垂敛眼尾，便显得柔顺又脆弱动人。
偏偏举动截然相反。
就像没有疯子会当着那么多人，军队、警务、叛党或者其他人的面，全然不顾身份是否暴露，坦然的接一场吻。
艾莉莎茫然地眨着眼睛，唯一能听见的右耳被两只交错的、十指几近交缠的手共同捂住，她能感觉到抱着她的叶浔似乎在挣扎，身体几乎后仰到了极致，然后是低低地、窒闷的喘息。
网球帽将她小半张脸都盖住。
她实在乖、且无聊，于是抓住垂在眼前的一缕长发玩起来，玩着玩着，她才发现不对，这长发不是叶浔的。
金色长发继而抽离，帽子再被摘下，她先看见路易的脸。
比之先前，路易笑意更深，翠眸凝着浅浅一层水意，目光刚从叶浔身上收回、看向她：“小幸运星，你的外祖会在机场等着你。”
艾莉莎懵懵懂懂：“祖祖……”
下一秒，另一股骤然加重的力道传来，她抬起头，叶浔哥哥面色冷然到了极致，阴冷怒意从他眉眼间溢出。
他似是反感、厌恶极了，素来平静的一双眼此时充满戾气——叶浔阴恻恻地盯着已经转身遁入人群的路易。
微微歪了下头，路易含笑压下帽檐，对他挥了下手。
附在耳边的一句话逐渐消散。
是路易亲吻他脸颊时轻柔留下的：“你猜得很对，叶浔。我来约克逊另有目的——现在，我的目的完成了。”
“再见。”
“……”
雨水也压制不住的怒火在沸腾。
理智竭力按捺下不合时宜的发泄冲动，叶浔忍住立刻拿出矿泉水漱口的心情。他五指绷出青筋，只后悔没有用真正的秘药提前甩掉路易。
——果然，路易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前方传来尖锐的哨响。
鼻尖逐渐能闻到浓郁的鲜血、硝烟气味，持.枪的军警枪管仍在发烫，水滴溅在上面，发出幻觉般的嗡鸣。
“所有人分成十队！核查身份！分成十队——”
围在身边的那群黑衣人随着路易消失了，唯一能让叶浔松一口气的是，没人看见刚才那场血腥的吻。
他心情极其糟糕，脸色也冰冷。
艾莉莎担心的伸手抚摸他的脸。
对上她的眼睛，叶浔一顿，他不是会被负面情绪冲昏头脑的人，排除杂乱又令他愠怒的思绪，当务之急是先进入机场，离开约克逊。
抱着艾莉莎就近排队，他递出身份证件。核查身份的警员问：“这是你什么人？”
“同一辆列车的乘客，”叶浔道，“她的外祖在暴.乱中消失了，座位号是23号车厢077，目的地应该是达克州。”
警员点下头，“进去吧。”
越来越多的人通过核查，后方人群仍然望不见头，叶浔抱着艾莉莎走进大厅。
机场大厅整洁、明亮，此时被逃难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人群疲惫麻木的靠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灰沉的天空。
为了方便管理，座椅被机场人员按区域划分。
距离大门最近的两片区域，分别归属达克州和福尔曼。
很快，叶浔便看见一道熟悉的影子。
“祖祖！”艾莉莎激动的叫道。
坐在第一排，面朝大门的老人艰难地睁开眼睛，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在看见艾莉莎的瞬间，流出了泪水，“艾莉莎，我的艾莉莎……！”
看着激动抱作一团的祖孙，叶浔也微微笑了下。老人快步上前，握着他的手，和他交换了讯息，感激地表示一定会报答他。
机场大厅时刻发生着重逢、哀切的叫喊或哭声。
头顶悬挂的巨型屏幕在三点钟的时候，发生变换，一则新闻出现在所有人眼前：“下午两时，独立党、共和党两党党首共同批判叛党在约克逊州内掀起的内.乱行为，并一致表示决不承认新独立党身份，约克逊州永远属于联盟，联盟不会放弃约克逊州人民。
“迫于外界压力，约克逊州将止战至20日黎明。所有约克逊州人民可前往机场、纪氏医院所属寻求庇护。联盟中心政府将派出联盟第二十军，择日平定约克逊州内.乱。
“联盟著名军事理论家派克·蒙教授道，一旦联盟第二十军抵达约克逊州，两天之内，内.乱将彻底平定。约克逊州新政府目前的重心是灾后重建以及建立民众对政府的信任——”
新闻重复播放，一直播放到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耳边断续传来的枪.声，终于停止了。
似乎遥遥地，有喜极而泣的哭声、欢笑和呐喊，机场大厅距离大门有很远的距离，即便什么都看不见，叶浔也知道，这场悄然发生、也以雷霆之势结束的内.乱，自此进入倒计时。
——原文小说里仅用两句话简单概括的一段剧情，以约克逊州人民的泪水画上休止符。
他的暑假，以不寻常的大事件开始，似乎也昭示着接下来同样混乱的时光。
“是的，福尔曼。”
背着背包，叶浔在机场人员温柔地询问声中，确定了自己的目的地。他乘坐联盟中心政府紧急拨款支援的飞机，靠在窗边，看着灰色的云层，轻轻闭上了眼睛。
混乱的两天就如同一场血红噩梦。
福尔曼没有机场，他到达最近的达克州转乘列车。
下了列车，叶浔先看见无数快要爆炸的未接来电，就在眼前不远处，福尔曼市政在候车厅摆了个长长的桌子，为这一班从约克逊州逃离的福尔曼市民免费体检。
加上叶浔，一共近一百个平安归来的福尔曼市民。
叶浔停在原地，皱眉看着拐角处的那道意料之外的身影。
人影与斑驳老旧的列车站格格不入，半边脸隐入阴影中，他拿着没有打通的电话，目光穿透黑暗，静静落在叶浔身上。
极其短暂的一眼对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有穿着白大褂的护士走到叶浔身边，贴心地询问：“体检的话需要先登记基本信息，先生，请您跟我来。”
“不用体检，我没有事。”叶浔道。
护士小姐观察着他的精神样貌，犹豫的点了下头，阴影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查一下吧。”
叶浔缓缓看去。
纪彻便垂眼看着他，语气很淡：“你的嘴唇，破皮了。”
————————
这章会小修一下，应该会在半夜进行
接下来应该有两章温馨日常ovo

第88章 医院风波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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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曼市政对列车站的管辖松散、浮于表面。
历经数十年的风吹日晒，站台依然露天，只有横在头顶上空的深色挡雨板。站台空旷，福尔曼不是中转站，非节假日期间人数寥寥。
此时大厅摆放着各类医用仪器和器材，人群排着队，欣喜地接受免费体检。
护士小姐被叫过去帮忙，四周只剩下两人。
叶浔有些疲惫，一路风尘仆仆，约克逊内乱事件结束刚不过五个小时。他拿出手机给王知安发信息，王知安回的很快，表示自己现在就会从政府大楼赶来。
放下手机时，叶浔通过屏幕反光看见了自己的嘴唇。
下唇唇角有深色的印痕。
纪彻还站在阴影中，静静看着他。
他今天穿着深色夹克，身形被勾勒得高大、修长，四周是雾蒙蒙的水汽，雨水敲打着地面，连不远处的人声也被阻隔。
“你到底要说什么。”叶浔心平气和地问。
纪彻道：“和他一样。”
叶浔微微皱了下眉。
“我的意思是，”像是在解释，纪彻抬起眼皮，与他对视着，一双眼睛黑沉：“在约克逊见到你的时候，路易是怎么说的。我和他一样。”
他很平静，出奇的平静，看着叶浔，目光一点点将叶浔从上扫到下。叶浔脸色苍白，疲惫而又困倦，身上的衣服应该在机场烘干过，还有些灰尘痕迹没有消失。
他背着背包，简简单单站在光线下。
除了唇边伤口，没有明显的伤痕、或者颓态。
投映过来的目光、垂敛的眼睑，微抿的唇瓣、不自觉蹙起的眉心，都与在学院时并无不同。
仅看他的神情，不会有人猜到他刚经历过一场战乱。
并且失联了近二十个小时。
永远拨不通的电话、无机质的女声、沉默而短暂地挂断，这些似乎仍徘徊在耳边，合着潇潇风雨，变作叶浔的一声询问。
“你们又要在福尔曼做什么。”
是他一贯的作风。
粗暴、冷厉的阻隔所有情愫。
将一切意味不明地‘目的’，定义为‘利益’或者‘为了家族’。
应该是从前跟在他身边时，目睹了太多暗流涌动、强权在上，潜移默化间留下了思想烙印，纪彻想，早知道，就该教他一些好的。
安静了片刻，他很轻地垂眼笑了下：“叶浔，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叶浔审视地看着他。
就像纪彻的技俩在他面前无处遁形一样，过于了解对方，导致某些话题不用摆在明面上，也不需要延展和解释。
“我来福尔曼，是路过。”纪彻道。
一片寂静中，他起身从阴影中走出，步步靠近叶浔，高大的身躯投落斜长、静谧的影子。
身后便是喧哗的大厅。
人来人往，夹杂着急切的跑动。
在距离叶浔一步之遥的地方，纪彻停了下来，“无论我说什么，你应该都不会想听。”
“艾西莫林药膏对消毒杀菌很有效果。体检处免费发放，你可以去领一支。血压、心电图耗时不长，高强度运动后检查这两项有益无害。”
“至于路易——这个暑假，他不会再来福尔曼。你不用担心。”像是某种交代，他语速始终平缓，却面面俱到：“傅启泽目前自顾不暇，应氏在部署南方新能源产业链，应修也没有空闲。”
站台忽然涌进来一群人，男女老少、穿着各异，其中一名青年身量高大，穿着政府公务人员的马甲衬衫，手边匆匆拿着一柄伞，焦急的左右察看。
是王知安。
他已经到了。
叶浔收回视线，看向纪彻，没有同意、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简单问：“还有事吗？”
纪彻沉默下来，直到他从身边经过，擦肩而过的瞬间，才忽然伸出手——他五指宽大、温热，很轻地抓住叶浔的胳膊，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温度似乎都在交融、又在叶浔皱眉看来前收起。
“最后一句话，”他道：“暑假愉快。”
联盟东部各大洲，因为经济发达，所以假期也很多。
每年七月、八月都有搭桥假，两个假期如果离得很近，中间的工作日也会因为‘搭桥’变成假期。
这样的暑假往往代表着阳光、沙滩、椰子树，婚假和旅行。
贺水节、捕鱼节、沙滩节，以及最盛大的和平日庆典，是整个东部州的盛宴。
作为东部的实权家族，纪彻每年的暑假都很忙碌。参加庆典、受邀演讲，亦或者被父亲派去军营或者海岛历练。
一天前，他就应该已经出现在纪家山庄。
暗处走来一道身影，他接过保镖递来的手机。
“阿彻。”
手机里的女声平和，含着浅浅的笑意，岁月不掩乌娜·厄多拉女士年轻的心态，“你的私事应该已经处理好了？”
“是的。”纪彻斜靠在台柱旁，看向远处——叶浔站在昏蒙雨幕下，细密水珠滚落他身侧的遮雨棚，他将背包递给眼前红着眼眶的青年，安抚的拍了拍对方的后背。
“你父亲对你擅自离开厄加州很不满，”乌娜温声说，“也对你私下要求约克逊州纪氏医院加入党争、成为庇护所而不满。这趟回来，你应该会很累。”
“多谢您帮我善后。”
见了想见的人，说了想说的话。从无数繁忙日程中挤出来的二十个小时，算是得到了想要的结果——纪彻拿着手机，转身从侧门离开。
就在距离列车站不远的空地上，停着一架私人飞机，他垂下眼睛，说：“我现在就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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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要吓死我了，怎么就这么倒霉，正好坐上这一趟列车了！”列车站门口，王知安眼眶通红，身边各种声音嘈杂，从四面八方赶来接人的亲朋们抱着劫后余生的C003列车乘客，一时间各种方言充斥在耳边，又哭又笑。
约克逊州内.乱让整个联盟为之哗然。
所有目光聚集在约克逊州的方寸之地，C003列车获救以及内.乱停战的消息早在两个小时前便向外界发放。
王知安在网上搜了一个多小时的伤亡名单，母亲苏婉身体不好、米安又太小，整个家只有他和王旺达承受着这种收不到消息的煎熬，如果不是叶浔第一时间发讯息报平安，王知安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在办公室坐下去。
“确实不巧，”叶浔反而安慰他道，“不过还算幸运，一路顺利地抵达了机场。没有遇到叛.党。”
“要不要做个身体检查？”走在人群中，王知安看了眼远处的体检人员，因为随行人员也可以免费体检，现在已经排起长队。
叶浔摇了摇头，“不用，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那走吧，我的车就在外面，我爸、苏姨还有米安都在家里等你。”劫后余生是件喜事，王知安搭着叶浔的肩膀，笑道：“正好给你看看我的新车。”
今天的福尔曼是个灰色的阴天，道路宽阔、空荡，两侧都是低矮的房屋。
水流冲刷得地面干净整洁，两侧绿化带颜色浓郁。
福尔曼给叶浔的感觉总是冷色调，比之更为昏暗的因纽斯，这里同时拥有家庭的温暖、橘黄色的壁炉火光，代表着罕见地闲暇时光。
王知安的汽车便停在露天停车场，是辆白色的二手福迪，差不多六万块钱拿下，小轿车的外观，天气有些冷，他搓搓手，开火后打开暖风和广播电台。
电台正在播放歌曲，即将进入新闻阶段。
坐到舒适的副驾上，眼前是摇晃的卡通风铃，声音清脆。
“米安送我的，说是新车礼物。”王知安摇了摇风铃。
时刻紧绷的神经在这阵碰撞声中得到舒缓，叶浔莞尔，系好安全带，问：“他和妈妈的身体怎么样？”
“都不错，米安这次期末考试五科成绩全部是A，妈妈的兼职也很顺利，她教出来的学生钢琴考级也都通过了。”
“你的工作呢？”
“唉，别提了，每天像是被一群苍蝇围在耳边嗡嗡叫，芝麻大点的小事也要吵得不可开交，不是开会就是记录会议报告，最恐怖的是市议会开会，每场会议我都要打七八通电话，然后亲自去把这些议员接回政府大楼。”
福尔曼隶属北部小州，州的名字叫做Kendall，Kendall州下属只有六座城市，福尔曼是人口数量最多的一座城，本地居民大于外来居民，市议会名额共二十五人。
不过暑假两个月期间即将进行新一轮议员选举，二十五人的市议会名额，加上备选人资料，共计五十人。
王知安目前的工作就是整理这些竞选议员的候选人资料，然后在适当的时候公布给本区选民查阅。
“正好路上会经过市政府，听说政府得了一笔资金，准备在这两个月重修大楼，我顺便带你看一看。”
叶浔没有扫兴，笑着道：“好啊。”
他对福尔曼市政府的固有印象还停留在去年寒假，一场爆炸案让整个政府部门瘫痪，塞林化工厂已经关停，五名伤残工人陆续醒来，至今靠政府救济在家疗养。
叶浔作为福尔曼西林街区的选民，必要的时候必须去现场听演讲、上网搜索候选人名单信息以作了解。
被各类选举、演讲充斥的暑假似乎注定要和政治扯上关系。
“你不过才离开家里几个月，绝对想象不到福尔曼都发生了什么变化。塞林化工厂推平了，即将在原址上造净水厂。”
王知安转过方向盘，进入一条整洁的小路，小路两侧是平房街区，政府大楼耸立在灰尘天空下，五层楼高，深蓝色的外观，看起来低调庄严。
“城市道路绿化全部重新维护了一遍，现在福尔曼除了老城区，全部焕然一新。两家外资注入，开了大型连锁超市，医疗补助提高、教育资金也重新投入，不少公立学校二次翻修，开设了兴趣课程。”王知安感慨，“半年，就半年时间——德尼切尔家族还是太有钱了。”
叶浔的关注点比较奇怪，“所以政府忙起来了，人手不够，才又招了十五名事务官？”
“可不是么，”王知安大笑，“正好就让我这个毕业生捡到便宜了。”
车子碾出两条深色褶皱，从沥青马路上急速驶过，溅起的水花浇过路边草坪。
两个人的话题逐渐从福尔曼半年变化转移到家里的大事小事，王旺达的腰肌劳损、苏婉的身体、米安的季节性肺炎，一家人除了关心时政大事，更多在乎的还是家庭成员的健康。
聊的正开心，电台的音乐终于结束，进入每日的时事新闻，“……维多利亚皇室驻夏宫礼仪官于下午五时公开发言，表示接下来会严格管教大皇子殿下的一言一行，竭力杜绝类似事情再次发生……”
王知安挑了下眉，扭转音量键，他侧头看向叶浔，“不介意听会儿新闻？”
“当然。”叶浔点头。
音量键渐渐加大，电台女主持人的声音也更加清晰，窗户被条条蜿蜒的水流淹没，雨声沉闷：“或许全世界的家长都有同样的心，希望我们的孩子圆滑、世故、成熟，同时又要善良、温和、勇敢。”
男主持人笑道：“听起来像在锻炼皇室继承人。”
“说到点子上了，”女主持人道，“昨天约克逊州内乱爆发的消息一传开，维多利亚皇室长子——傅启泽殿下，便在社交媒体上发言强烈指责叛党危害平民生命安全的行径，用词非常激烈。连一向不理世事的维多利亚皇室都为约克逊州平民发声，叛党受到的压力更重，所以一天之内，便很快发布了停战协议。”
“听起来大殿下做的是好事。”
“是好事，但皇室保持中立的形象被打破，目前很多网友出现在大皇子的社交媒体软件下，询问他未来是否有从政的念头。还有另一批网友教导他小小年纪还是要以学业为重。”
“天啊，我认为这两批网友都疯了。”
“显然，皇室也觉得他们疯了，夏宫理事人很快出来回应消息，并表示大皇子只是年轻气盛，冲动行事——皇室永远不会插手政治，这是维多利亚皇室给出的承诺。”
“为了给大殿下一个教训，一周后的夏宫晚宴他似乎不能参加。要知道这是皇室一年唯三向大众露面的机会之一。”
“或许大皇子殿下可以拍个vlog给我们看？”
“你真幽默，杰米。现在我们进行下一条新闻播报，卡密尔州即将展开选民选举程序，陆续将在一月内选出新任州长、州务卿和法官……”
“看来这位大皇子殿下要吃点苦头了，言论自由，但不是他也能自由。”王知安道。
前方不远处就是家的位置，西林街区湮没在雨水中，他余光瞥见副驾，一直安静收听新闻的叶浔不知何时闭上了眼，晦暗光影划过他的脸，他靠在椅背上，显得有些困倦。
“叶浔？”
微微睁开眼，叶浔向他看来，他脸色有些苍白，似乎和车内光影相融，乌黑的发、眉、瞳色，疏离冷淡的气息又因为唇边慢慢弯起的笑容而消失。
就在不远处，西林街区一栋双层洋房外。
一家三口撑着伞，正望向道路尽头。
王知安同样愉快的笑起来，他关掉远光灯，开着这辆破旧又古老的小轿车，载着车上的弟弟，驶向温馨的家。
庭院大门早已打开，红着眼眶的苏婉第一时间抱住了叶浔，自从长大以后，记忆里已经很久没有和母亲这样亲近过，苏婉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叶浔有些生疏地弯下腰，苏婉很瘦小，怀里却是温暖的油烟气息。
眼前的洋房灯火通明。
曾经铲过雪的院墙内，此时绿意正浓。
米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露出大大笑容，抱住叶浔的大腿，牙齿漏着风：“哥哥！”
王旺达是个感性的男人，抹掉眼角的泪水，被王知安好笑地拍了拍肩膀——他似乎忘记自己见到叶浔时也很激动，对王旺达道：“老爸，今晚做点什么好吃的？这可是真正的接风宴。”
“我和你苏姨买了牛排、牛腩还有一整只鸡，今晚得给叶浔好好补补。”
叶浔无奈的看来：“我应该不用补营养？”
苏婉松开她，她是纯正的东方式家长，不轻易将夸奖和爱放在口中，但永远默默关心着孩子的一举一动，就像此时，她温柔地看着叶浔，说：“补一补吧，这次回家受苦了。”
叶浔便笑道，“嗯，好。”
这一晚，一楼餐厅的灯光亮到半夜，窗户上映出五道身影，有大有小。庭院里受苏婉精心照料的花草在夜雨下舒展着枝叶，剔透的水珠滚落。
叶浔睡得很早，几乎九点钟便躺上床，半夜起来喝水时，他发现王知安趴在茶几上，开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忙于整理资料。
“你怎么醒了？”他用气音问。
叶浔回到房间，找到眼镜，他穿着简单的白色家居服，身形瘦削、修长，戴上黑框眼镜后，眉眼颜色更深，显得认真却又安静。
“我帮你，需要找什么？”
王知安笑道：“一点候选人资料，七月初会迎来第一次议员选举，由于福尔曼最近经济形势走好，候选人名单增加了一倍。”
叶浔拖过椅子，坐在茶几旁，候选人档案归档是件枯燥的事，需要大致看一眼对方的履历，然后在各网站上比对履历信息是否夸大、有误。
他帮王知安整理资料到半夜，回去睡觉前，忽然被王知安幸灾乐祸的拍了拍肩膀，“明天是米安去打疫苗的日子。”
叶浔挑了下眉，“哦？”
“新疫苗，防什么tIS-Ⅱ病毒感染的，”王知安道，“街区医院没有这种疫苗的存货，必须去纪氏旗下的医院。明天是工作日，我送苏姨去辅导班。我爸要去总部继续培训，所以……”
叶浔了然，靠在楼梯边，也笑了：“我带米安去？”
“我提前预约了费欧娜医生的号。医院的员工认识米安，你戴上这张医疗卡去就好。”
寂寂黑夜中，王知安打着哈欠去睡觉，叶浔垂下眼睛，他拿着这张雕刻有金色鸢尾花图案的医疗卡，看着上面写的名称——
Hospital Santa Maria（圣玛丽亚医院）。
————————
我在晋江写五年小说，就在半个月前才被编辑戳了合约要到期，需要续约，刚又续了五年。我如果连我自己在写什么都不知道，那我这五年白活了
还有说我不是受控的，我每本文都在尝试不同性格的受，从只会写感情线、只能给他们感情线，到渐渐去丰富他们的人设
时玉是我第一个创造的角色，疫情期间陪伴我无数个日日夜夜的主角，开微.博是为了他，申签被毕三次，断断续续拖了一个半月，朋友劝我改换题材的时候我也一定要写他的故事，7月份开始申签、一直到9月才入V进入正题，两个月，收藏只有几十、几百的时候我每天想的都是怎么塑造他、怎么让不同位面的他活得漂漂亮亮，我不明白为什么还有读者觉得我不爱我笔下的受
叶珏一切为了任务却乐观温柔、叶然温和敏感喜爱绘画、林言灿烂如同小太阳、叶嘉清冷进入进行新闻编辑行业、叶随随性洒脱有责任心，从只会堆砌辞藻到渐渐学会给他们注入事业、爱好和鲜活的小萌点，反而我写的攻永远都是高冷少言类型，直到叶嘉那本书时才有了变化，变成温和年上风
还有说我看虫族变成攻.控的、我是披皮的，五年、七本书的写作历史会在一本书以及一张插画的影响下彻底颠覆，那我真是一个很容易动摇的人啊，我写的文攻受分明，七本书没听说过有人站错、站逆、站反cp，都耽是最适合练习人设和感情线发展的频道，我跑去就认真写了三本，大学校园、都市、高中三种题材我全练习了，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
我甚至连那本看过的虫族剧情都忘了，估计只看到第一个世界写完，除了这本，我在晋江写文以来一本虫族都没看过，也对虫族主攻没兴趣，而且在此之前我对虫族题材的印象还是虫母至上，一个受和很多*，以前很多快穿文都会写一个虫族世界观，忽然跑过来一群人告诉我虫族已经不允许受控看、已经变成特攻题材——我要真是攻控，我疯了明目张胆去抽插画，在此之前我完全不知道这个题材已经是敏.感题材，不同于虫母至上的世界观，我感觉很新奇，于是点进去看，没看完第一个世界就撤，继续认真写我这本书
别问为什么抽插画，两本书的插画什么时候抽的我自己都没印象，完全没印象
之所以不在昨天的评论区说‘没看完’‘只看了一点点’这些话，是因为我认为在公开面向所有人的评论区，发表自己没看完某个作者的文这样的言论是对对方的不尊重，所以我忍到了今天的作话，只对有争议、并且看我这本文的读者说
我已经很努力做到人书分离，为了不过分和读者产生联系，作者专栏不写任何标签、不开通微.博、不搞读者群、不在评论区发表任何个人喜好题材及意见，我连推书都只推自己的预收，有人告诉我晋江作者号不要轻易评论，于是这几年来我的评论一直只有两条，就是我自己的文
写小说是我的工作，前几本不温不火的文我也在认真写，这本有很多读者观看，我压力更大。我的上班就是码字，下班后不会再碰任何和码字有关的消息，只按照我个人步骤来学习、充实。我不玩微.博，不关注博主，是因为对我写小说没什么帮助，反而受限制，让我畏手畏脚，所以干脆从不去关注、不去搜索
别再给我贴标签，已经五十万字也别再揪着这本书小叶的外貌描写不放，美貌没有与之配对的能力就是灾难，这本书的初衷是小叶靠人格魅力打碎一切不公，我为小叶设置三次展现人格魅力的高光剧情，于是小叶获得了圣德尔这样环境下所有学生的尊重
别说我喜欢普受，首先，小叶不普，美貌是其他人取悦小叶的工具，而非小叶取悦其他人、取悦部分读者、取悦f4、取悦某些人x.p 的工具，小叶有足够的人格魅力被人爱上，而我也用了五十万字去详细描写这些魅力。这本书的大环境也不需要一个美到颠倒众生、让人心灵震叹的主角。美貌，事实上是f4及其他人获得小叶欢心的入场券，是需要被小叶平静、冷漠的审视的存在。其次，我写的其他文全是轻松都市下的美受，喜欢美受的欢迎去看我其他文，其他主角们也非常非常可爱ovo
大家别担心我会被影响，我目前真正担心的是我的驾照，年底到期，学三年了，我科目二还是没过，现在隔日更就是去学车去了，我最寒心的是，当年我报名费2600，现在驾校1900，集满30个赞还能再减100，我怕再不学这破驾校真的倒闭了
——不会再解释这个话题，我为自己写的每一本书负责，我很清醒，我已经26岁了，从15年开始看原耽到现在，我看过的题材非常多，霸总、星际、ABO、契子、fork cake题材的文我都看过，请看到这章的读者，相信一下我
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就像古早霸总文的男女主一样，一方沉默寡言、另一方纠结于心，然后开虐，大家觉得我背叛了你们，我觉得你们居然不相信我巴拉巴拉……所有和大家之间产生的问题、矛盾我都会尽量解决
希望大家每天都能有个好心情
ovo
这章发小红包给宝子们
我们需要沟通.jpg

第89章 医院风波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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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多年前，联盟成立初期，联邦调查局进行过第一次人口普查，并在普查过程中发现Maria是超百分之八十的联盟人都认识的单词。
于是，纪氏主导的免费医疗计划向全民展开，Hospital Santa Maria（圣玛丽亚医院）成为联盟人民最信任的医疗机构。
纪氏旗下除了Hospital Santa Maria，同时经营着各类私人医院、大小型药房、独立诊所以及为民众熟知、做出无数闪耀成果的JNNC研究院。
“联盟人的一生从Maria开始，也从Maria结束”。
——这是曾经一段时间某脱口秀节目主持人的经典名言，无数总统大选、政府、国会换届的关键时期，纪氏都保持绝对性中立，并向联盟竞选委员会注入一大笔资金，两党因此和纪氏关系亲近和睦，少有攻伐。
“……约克逊州内乱已过去两天，但其影响还在不断扩大，联盟人的心为约克逊人民揪紧，新独立党首领将于本周五上午九点，于约克逊新政府大楼与现任独立党党鞭亚当森议员会谈……”
今天的福尔曼也是个阴天。
灰蓝色调的光线穿透云层，勾勒出庭院内抖落着绿叶的花草，落在窗边。
叶浔很早便起床，喝着一杯热红茶，戴着眼镜，懒懒靠在沙发内，阅读最新的《福尔曼日报》。
家里不停响起走动声。
“不可以！米安，穿上外套！”
“苏姨，有看见我昨天拿回来的文件夹吗？”
“……真是见鬼，今天的培训居然不管午饭，知安，你帮我拿两个面包吧。”
米安在铺有地毯的楼梯上蹦蹦跳跳，王知安焦急的穿上西装外套，拿起公文包和钥匙，苏婉在厨房煎烤肠，王旺达接完电话推开门，从门外无奈地走进来。
一家人的早晨温馨又混乱。
叶浔放下报纸，感受着腿上扑来的温度，米安正在换牙期，两个门牙黑乎乎的，漏着风，眼睛闪亮地看着他：“哥哥，早上好。”
叶浔揉了揉他的头发，“早上好。”
“今天是你带我去打针吗？”米安小声地问。
家里成员无声放下手中的工作，侧头看来。
叶浔也低声回答他：“是的，米安会害怕吗？”
“不会，”米安认真道，“桑迪说他打针的时候从来不哭，等到下次见到他，我要告诉他我也从来不哭。”
其他人于是含笑收回视线，继续做各自的事情，叶浔也笑着表扬眼前这名小男子汉，“嗯，我知道，米安是最勇敢的孩子。”
工作日的圣玛丽亚医院人依然很多，坐落在福尔曼市中心街区，车来车往，绿茵如萍，医院外观庄严、古典，白与红线条交错，共四层楼。
和费欧娜医生预约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半。
即便已经提前预约，但到了地点还需要排队。玛丽亚医院接种疫苗的科室非常抢手，普通公立、私立学校一旦没有足够的接种疫苗次数，不会接收学生。
走廊里到处都是哭声、叫喊，小孩子噙着泪水满层楼的跑动，被满头大汗的父母抓住。费欧娜医生的诊室开着门，叶浔站在米安身后，看着对方在疫苗本上签字。
打完针暂时也不能离开医院，要等半个小时，观察孩子有无异常反应。
米安嚼着费欧娜医生送给他的奶糖，眼眶还红通通的，有泪水无声往下掉落。叶浔没有笑，只是拿着纸巾，耐心地为他擦拭。
现在已经快十点钟，今天中午家里没有人，米安捧着餐饮软件，挑了很久，才抬起小脸说：“哥哥，我想去吃汉堡。”
叶浔自然满足他这个小小的愿望，“好，我们一会儿就去吃。”
距离半小时期限只剩下最后十分钟，医院里的人只多不少。
与疫苗科室在同一层楼的，还有骨科和消化科，大多是腿脚不便的老人和中年人。走廊被一辆辆轮椅挤满，大厅悬挂着的电视播报着福尔曼新闻，另一屏幕上则显示着目前有空闲的诊室。
混乱发生的第一时间，叶浔的第六感最先作响。
他和米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旁边还有不少抱着孩子的家长，那是一辆鸣笛的救护车，护士们推着车子急速奔向ICU，广播也开始紧急呼叫医生。
“Emergency！Emergency——”
几乎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叶浔便不受控制的跳了下眼皮。
他立刻将米安抱进怀里，前方人群还在好奇地探着头围观，“发生什么事了？好像是个孩子，我的老天，是自.杀吗？”
“自.杀？看出血量应该很严重……”
随后出现的是推车上男孩的家长，两名家长声嘶力竭的哭喊着，看他们的精神状态，应该已经在崩溃边缘，一米八多高的父亲浑身都有刺青，他面色涨红、愤怒地叫喊着：“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劝他转院！”
“我的孩子才十六岁！他才十六岁——”
这位父亲很快被护士联合安保安抚下来，他眼睛通红，去拥抱一旁默默流泪的妻子。两个人颓丧的去ICU室外等候，耳边的讨论声继而变得更大。
叶浔紧绷的肌肉也稍稍放松，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医院，而医院最常发生的就是各类紧急事件。
米安还在他怀里茫然地坐着。
“有没有吓到你？”叶浔担心地低头问他。
“没有哦，我的耳朵和眼睛被哥哥捂住了。”米安露出大大的笑容。
叶浔于是也笑了，“等费欧娜医生检查完你的身体，我们就可以去吃饭了。”
米安开心地牵住他的手：“嗯！”
费欧娜医生的诊室里有很多小孩子，家长们也肆意讨论着刚才发生的事。
“我认识那对夫妇，他们是和我一个街区的邻居，莱恩一家。他们的小儿子今年已经是第三次自.杀，前两次都被玛丽亚医院抢救过来，玛丽亚医院建议他们转院去精神医院治疗，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们的孩子怎么了？”
“好像是精神性抑郁，其实一年前这个孩子还好好的，不知道是不是在学校经历了什么。”
“真是可怜的一家人。”
医院众生百态，每天都在发生各种生死别离。
费欧娜医生检查完米安的身体，表示两人已经可以离开。走出医院的途中，叶浔看见医院门外停着的警车和记者用车，一群人呜啦啦进入大门。
从进门之初，记者便开始拍照、录像。
事情的严重情况已经超出了叶浔的想象，两名家长被警察请上警车，似乎要单独聊些话题。
他没有过多关注自己不该知道的事情，按照约定，带米安去快餐店吃饭。
吃完饭又在集市上逛了一会儿，福尔曼经常有各街区举办的热闹集市，集市上可以售卖自己编织的围巾、手套，也可以卖吃食。
叶浔买了一些蔬菜，又给米安挑了绘本，等回到家，苏婉已经在家整理庭院。
是无数个平和温馨的一天。
米安在客厅看电视，叶浔在窗边看书复习，王旺达则和苏婉一同准备丰盛的晚餐。
饭后，早已过了往常加班的时间点，王知安依然没回来，见苏婉和王旺达脸上的担心，叶浔干脆换好衣服，去市政府接他。
王旺达有心和他一起去，叶浔摇了摇头，“您在家照顾妈妈和米安就好。”
市政府离家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
叶浔骑着苏婉平时出行用的电瓶车，风吹在脸上，有些冷，政府大楼灯火通明，临近选举日，整栋大楼都在为无数候选人运作。
低矮的台阶上，一群人正走出大楼。
结束了繁忙的工作，王知安揉着肩膀，和刚招进来的几个同期文员窃窃私语，“25名议员，这下要大换血了。”
“还没到向公众发布声明的时候，一切都没定。”
“明天见，老王。”被拍了拍肩膀，王知安打了个哈欠：“明天见。”
晚风有些凉，他抱了抱胳膊，抬头便是一怔，不远处叶浔站在黑暗中，笑着朝他挥了下手。
叶浔今晚穿着简单的休闲服，身段清瘦、修长，黑发黑眼，有微弱的光芒似乎洒在他身上，王知安乐道：“怎么派你来接我了。”
“王叔和我妈担心你一个人走夜路。”
“我今年应该已经24了？”王知安疑惑，见叶浔居然在笑，他也忍不住笑，毕竟王旺达和苏婉对孩子的关心爱护无处不在，就像叶浔去年寒假在福尔曼公学做实验，两人每天也担心的在家里碎碎念：“正好你来了，告诉你个大新闻，福尔曼私下最近在流行一种药。”
“药？”叶浔脚步微顿。
“嗯，学生群体间最流行，学名叫什么我也忘了，私下里就叫它清明丸，应该和兴奋剂一样的作用，很多男孩在体育比赛前大量服用，从这种药出现到现在，大约半个月，不出意外的话，这次市议会要大换血。”
“纪氏领头指定药类行业守则，也严格规定了剂量问题，但最新一次医药类行业的修正案还是八年前，期间断断续续修改的都是药学正副作用或者其他方面，这类清明丸似乎使用了全新的配方，福尔曼现在紧急成立调查小组，严查药品来源。”
把电瓶车丢进后备箱，王知安道：“我和我的同期们正好撞上这个节点，办公厅主任要求我们配合警方那边的行动，尽快找到售药源头。”
叶浔微微皱眉，一种没有来的直觉，让他想到了今天在医院自.杀的那名男孩。
显然，警方已经提前找上门了。
顿了顿，他还是道：“你注意安全。”
“放心，”王知安启动车子，熟练的打开广播和音乐，驶向远方：“我们这些人的作用就是催催警方进度，然后被警方不耐烦地骂一骂。”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叶浔道：“应该会去福尔曼公学。”
“又去做实验？”
“是的。”
“你这个学习劲头，”王知安想了想，“明天我送你，正好明天我要去矿区看一眼。”
叶浔抬了下眼，静静倾听。
“应氏为治理环境污染，为福尔曼提供了一套新设备，现在正在铺设过程中，还没有完工；资源类的矿山矿产一般都掌握在傅氏手里，A-1矿区现在被傅氏托给德尼切尔家族管理，交换的条件是海上的一条航线，还是其他？我没太关注。”
“又值换届选举，这几个家族不能轻易表态，也不能离开家族总部、或者做大动作，所以工期拖得很慢，需要市政府派人去时刻盯着。”
四大家族的势力，以一个微妙的链接点，出现在福尔曼境内。
也出现在叶浔眼前。
听着王知安的牢骚，叶浔依靠着车窗，“确实很辛苦。”
他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微微合眼，犯着困。
车子顺利驶入寂静的西林街区。
夜色渐深。
某一时刻，灯光在他眼中越来越亮、越来越亮，逐渐无法忽视。
——那是一栋灯火通明的房子。
无数搬家工人正在院子里进进出出。
客厅里米安跑出来接两个哥哥，被王知安抛着玩耍。
欢欣快乐的笑声中，叶浔侧头看了眼隔壁，……新邻居？
————————
温馨日常结束，再次进入主线ovo
福尔曼只是换届情况下平平无奇的一座小城，商、政、医、科技，buff已经全部叠满，下章应该有傅启泽和应修ovo

第90章 福尔曼公学①【小修】
【上一章增删有新内容，记得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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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赵林博约好的时间，在第二天深夜，凌晨十二点半。
西林街区笼罩在一片幽静的黑暗中。
某一时刻，二楼卧室内，叶浔听见小汽车的嗡鸣，两束车灯穿破黑暗，停进院子。
他微微抬了下头，书桌正洒落昏蒙的淡黄色的台灯，桌面摆有卷子和书籍资料，电脑屏幕里传出赵林博的声音：“怎么了？”
“我父亲和哥哥回来了。”叶浔道。
十分钟前他便开通了和赵林博的通讯，赵林博简单讲了历年报名自主招生考试需要的资料和档案，让他提前准备。
帝国正是白天，营帐外有身影走来走去。
半个月不见，赵林博头发杂乱，眼下有些许青黑，他手指磨成黑色，拿着铅笔似乎在画简易的模型图，“去吧。”
“嗯？”
“你手边那些东西，”赵林博眼也不抬，“难道不是给他们准备的？”
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叶浔看见手边一摞厚厚的资料。他笑了下，拿着资料起身：“是的，老师，我很快就回来。”
“不用急，”赵林博也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我也出去打个电话。”
一对师徒各自离开了摄像头前。
王旺达现在每晚都会去接王知安回家，他担心王知安疲劳驾驶，发生意外。一楼玄关处开有壁灯，两人轻手轻脚换上拖鞋。
见叶浔下来，王旺达点了下头，先上楼去洗漱。
王知安手里的公文包没有拉拉链，废纸、废稿和各种文件堆得满满当当，他疲惫到没时间打理自己，一身衣服皱巴巴的，笑着看向叶浔：“还没睡？”
福尔曼市政最近深陷舆论风波。
各种阴谋论、细节论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如同成了政治正确。
近两天陆陆续续又有六七个净水厂工人入院，玛丽亚医院和净水厂成了风口浪尖，市民聚集在市政府外要求政府给个说法，话事人召开新闻发布会，表示一定会在一周内给出合理的解释。
现在小道消息都在猜测是不是净水厂的水有问题，质量检测不达标、或者缩减流程，导致一些抵抗力弱的工人率先产生异状，一时间人人自危，市民也集体抵制净水厂正式营业运转。
高压之下，福尔曼政府大楼彻夜不眠。
王知安作为最底层的普通事务官，跑腿打杂写报告，几乎什么事情都要干。
他干脆席地而坐，叶浔走过去，将手中的资料递给他。
“什么东西？”王知安开玩笑道：“米安需要签字的暑假作业？”
“你如果想签，我可以给你留两本。”斜靠在玄关墙壁，叶浔的身影被光线勾勒得长而清隽，“我最近在复习化学，正好翻到污水净化的章节。”
王知安愣了下，“这么巧。”
“嗯，实验室条件有限，我用的城外河水。”叶浔道，“四个步骤，沉降、过滤、吸附和杀菌消毒，大约十分钟左右就得到一杯清澈的河水，沉降和杀菌消毒步骤有用到硫酸铝钾和次氯酸钠，这两个都是很常见的实验室用品。净水厂想要处理污水，工序只会比这更复杂、精确。”
王知安后知后觉的从他的话里明白了什么，有些哭笑不得：“……其实我压力也没有那么大，就是在领导面前装一装而已。”
“里面还有一些我整理的东西，”叶浔道：“你随便看看，我先回去睡觉了。”
能让他专门熬到半夜等自己，王知安十分感动，他情绪一激动就喜欢说废话，碎碎念道：“好，下周我修个年假，到时候带你和米安去城外玩，城外刚开了个农庄，听说还有草莓采摘园和星空房。”
看了眼他眼下深重的青黑，叶浔笑道：“你也是，早点睡。”
等叶浔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王知安才努力打起精神，翻开第二页资料。他困得打了个哈欠，随意低头看了眼，这一看时间的流逝都开始变得缓慢。
五分钟以后。
王知安忽然面色微妙地扶墙起身，他皱着眉，犹豫了一瞬，还是快步返回卧室，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叶浔回到卧室，墙壁上的分针刚刚走过一小格。
赵林博已经出现在屏幕后，泰坦山脉的营帐连成长龙，绿林幽深，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积水溅起水花，没有开灯，帐篷内的光线昏暗。
他拉开椅子坐下，听赵林博问，“忙完了？”
不好意思地对老师笑了下，叶浔道：“是的。”
“那么厚一摞资料，写得什么？”
“市里的净水厂出了问题，很多工人发热进了医院，我哥哥在市政工作，一直在忙这件事，下午复习的时候顺手做了个净水实验，刚去把实验报告给了他。”叶浔简单解释。
赵林博：“福尔曼的净水厂出了问题？”
“您知道……？”叶浔一怔，他没有想到赵林博会知道他的家乡在哪里，毕竟自联盟成立以来，福尔曼都是全联盟最平凡的几十座小城之一。
赵林博知道他在惊讶什么，瞥他一眼：“我个人不喜欢煽情剧情。”
叶浔于是识趣地结束话题，眼底却满是笑意，“好的，那我不说了。”
“继续说你准备的资料。”
“福尔曼近五年来的夏季流感线型图，联盟卫生署月初发布的数据显示自今年三月到现在，联盟境内一共发现AB型流感病毒3000多株，其中包括很多类似株。福尔曼五年间每年夏季感染人数在千人以上，死亡病例控制在个位数之内。”
赵林博慢慢放下笔，看向叶浔，他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是一种微妙的、全新的观察，“所以你认为福尔曼发生的群体性住院事件是某种流感病毒，而非净水厂操作失误。”
“应该，”叶浔没有说的绝对，他只是凭借一丝直觉觉得古怪，但凡这件事发生在其他工厂，比如生物制药或者食品加工工厂，他都不会发表意见，“净水厂处理的水如果有问题，或者某个生产车间有问题，不会只感染几十个人。”
污水处理已经是一项成熟的技术，作为行业龙头，应氏研究的污水处理机器甚至远销海外，在帝国也有一定的影响力。
下午的净水实验结束，叶浔更加无法说服自己是净水厂出了问题。
他更偏向于这是一起被利用的意外事件。
“你应该清楚，这些都是你的猜测。”
耳边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赵林博身后出现一道影子，茶杯雾气缭绕在屏幕角落，那道身影悠闲含笑：“你将这些资料交给你哥哥，是希望他能做出实绩？”
是隐藏在笑意之下、极其犀利的发问。
“不是。”叶浔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地道，“我希望他平安。”
如果连流感病情都能利用，那这场政治斗争环环相扣，已然到了水深又危险的地步，稳居高位的大人物最多只是元气大伤，而王知安这类刚进入政府不过几个月的‘杂鱼虾米’，面临的危险显然不可估量。
整座福尔曼除了圣玛丽亚医院不隶属任何集团、家族。
其他医院全部都由本地望族掌控。
……圣玛丽亚医院现在名声口碑低到谷底，即便查出来工人的病情是由某种新型流感病毒导致，市民们也不会相信。反而市内其他医院闭口不谈此事，更让这件事变得疑点重重。
营帐内短暂地陷入安静。
听见叶浔的回答，赵林博脸上的两撇胡子似乎又要往上翘，他压了压笑意，“给你介绍下，我身边这位是帝国皇家科学院化学分院的院长，华普·索杰。”
叶浔连忙起身，微微低下头，表示尊敬：“索杰院长。”
他有些疑惑，不明白这个时间点，赵林博怎么会让他见这样的大人物。
“索杰院长负责帝国今年的招生考试事宜，上次让你写的论文——《马尔尼菲篮状菌的培养和检验》，已经通过了帝国自主招生考试部门的初审，等到九月份考试开始报名，你可以直接填写帝国的大学。”就像是知道他在疑惑什么，赵林博解释道。
他完全不觉得自己投下了一颗炸.弹，而叶浔已经被炸得睁大了眼睛，罕见露出这样的表情，一片空白、惊愕到近乎迟钝，显得呆呆地，“……帝国？”
“帝国的自主招生考试吗？”
“是的。”旁边又是一声笑，华普·索杰院长终于入镜。
和赵林博一样大的年纪，他一头灰白色卷发，气质更为优雅，像出身皇室的贵族，含笑捧着茶杯，注视着仍然没有回过神的叶浔。
“你老师专门请我过来当你的报名顾问，在报名咨询这方面，我应该算是专家。”叶浔再次起身向他郑重道谢，华普·索杰摆摆手：“来见你之前我还有点担心。”
这次不等叶浔回答，赵林博先问：“你又担心什么？”
“帝国的政治体制和联盟不同，大学实则和政治绑定很深。你是老赵的学生，他这个人护短还暴躁，万一你被卷入某些风波，我怕你连大学都没读完就会被遣送回国。”
赵林博顿了顿，竟没有反驳，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所担心的。
“不过你和我想象中的有些不同，最起码现在我不用担心你被卷入某些浅显的政治斗争中去了。”
华普·索杰轻松道：“我简单给你介绍下你能报名的两所大学，帝国的首都叫坦丁堡，坦丁堡一共有两所大学，一所叫做帝国科技大学，这也是我建议你报名的大学。帝科大师资优越，我暂任化学学院院长，只要你能顺利入学，四年后我保证你能平安毕业。”
即便语气再温和，不同政治体制下的世界观也在此时体现出来，华普·索杰提及毕业这个话题，语气中的随意和俯视显而易见。
“帝科大今年一共给出二十个自主招生考试名额，你是唯一的联盟报名生。成绩出来前我会将你的信息绝对保密，避免你老师说的、你有可能会遇到的一些阻拦。”
叶浔转头看向赵林博，赵林博慢悠悠喝着茶，没有与他对视，不过显然他和纪彻四人的纠葛已经连赵林博都听说了。
……叶浔心情复杂，一时间又尴尬又感激。
“谢谢您。”他再次道谢。
“不必客气，帝科大内部情况复杂，学生背景不一，基本都是贵族出身。和你们联盟不一样，帝国体制下老派贵族和新贵族斗争激烈，皇室掌握一切话语权。很不巧，今年皇室的三皇子、四皇子也会进行自主招生考试。”
华普·索杰道：“一旦这两个人选择来帝科大，接下来的四年将会风波不断。我需要你有基本的警惕，也希望你与皇室保持绝对的距离。这群政治怪物不会放过任何人脉，你斗不过他们。”
叶浔认真倾听，将他说的每一点都仔细记在心里。
“除了帝科大，首都还有一所坦丁堡大学，不过这所大学只接受家族有爵位需要继承的学生，你可以不用考虑。当然，我个人认为两名皇子会去坦丁堡大学，刚才说的一切就当是提前给你打预防针。”
“接下来我要说到重点部分，也是你自主招生考试遇到的最大难题。帝国的自主招生考试有一个加分项，叫做荣誉加分。”
华普·索杰道：“你或许以为这个荣誉指的是荣誉证书，比如全国大赛或者创新大赛，但这个荣誉指的仅仅是学生自身是否有爵位在身。公侯伯子男、皇室直系成员，根据身份高低会被赋予10到50不等的分数。”
“这也是我为什么建议你只报首都大学的原因，其他大学的关系网更加错综复杂，你无法处理。如果三四皇子最终选择报名帝科大，帝科大将直接减少两个名额，剩下十八个名额不确定会不会有其他贵族子弟报名，你没有爵位在身，所以只有一条出路。”
华普·索杰语气发沉，脸上温和地笑意荡然无存，一片凝重：“你必须超出录取分数线25分以上，才有可能被录取。”
“25分是我对你的最低要求。帝国和联盟自主招生考试的难度、范围几乎一样，不需要你学习新知识。事实上，我更建议你走明年五月的SE考试。如果你的SE分数能上迦蓝大学，那么帝科大就没问题。”
一片寂静中，华普·索杰观察着叶浔的表情，语气也慢慢变得平和，“叶浔，我希望你想清楚。我曾经见过很多信心满满的联盟学子参加考试，最后名落孙山。第二年的SE考试即便分数再高，这些人也没有再来过帝国。”<br />
“帝国的大环境便是这样。如果你选择来这里上大学，那你就要接受这里的政治制度和社会环境。”
“内心不坚定的人很容易陷入两种极端，或者愤世嫉俗、或者风声鹤唳。我还见过很多联盟的学生……因为和皇室贵族牵扯太深，导致终生无法离开境内。叶浔，事实上，我和你的老师一样，很期待看见你在科研界发光的那一天。”
“所以你的未来，只能由你自己决定。”索杰院长道，“我给你一周的考虑时间。一周后，我会向你确定你的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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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潇风雨敲击着窗台。
这是一间狭窄、安静，只开着桌面台灯的实验室。
偌大的窗外是福尔曼一望无际的阴云，淋漓雨丝充斥在天地间，实验楼较为偏僻，密林小道幽长。
叶浔穿着实验服，黑乱发丝勾缠着他的镜框，他表情平静，漆黑眼底倒映出一道道拓展题，简单思索片刻，他开始写解题思路——这是赵林博昨晚给他布置的任务，训练他的答题速度。
任凭福尔曼外界再如何混乱，也影响不到这座城市金字塔顶端的公学。
联盟境内，所有公学实际为私校，资本注入掌控，教学质量高且优越，里面的学子身份背景复杂，是市议会、市政府严密保护的对象。
福尔曼公学不比圣德尔。
但整个Kendall州际内，六座城市只供养出一座至高无上的福尔曼公学。
下午五点整，手机闹铃响起。
到了他该离校的时间，福尔曼公学还没有放假，预计七月初才会进行期末考试。
如同圣德尔一样的制度，近期他们似乎展开了体育终考，五点半会有一群学生从教学楼、体育场、各个场馆出现汇集。
叶浔一般会提前半个小时离开，避免和福尔曼公学的学生们撞上。
他没有背书包，明天下午还要来，所以不必多此一举。
拉开大门，门外正有一名老师行色匆匆地经过。
“叶浔？”是当初给他办理准入证的周老师，周老师也是赵林博曾经教过的学生，作为一名天才，赵林博从开始上学起便一路跳级，二十二岁读完博士，一边当迦蓝大学的教授，一边开始周旋在政治与研究之间。
履历辉煌，归来也才四十岁出头。
周老师笑道，“忙完了？”
福尔曼公学内，只有寥寥五个人知道叶浔的身份。周老师是其中之一，不止一次在离开前撞见他，叶浔与他同行：“是的，你今天没有课？”
“快放假了，学生心都野了，刚才去上课才发现班里一个人都没有。”周老师苦笑。这样事情在圣德尔绝对不可能出现，学生与老师之间的地位维持着微妙的平衡，遇到诸如赵林博这样的老师，学生更会尊重、畏惧。
福尔曼公学学生的身份地位高出老师许多，所以金字塔阶级上，大部分老师也是透明人。
叶浔不便多问，周老师更加不放在心上，在福尔曼教了十年书，他要是因此斤斤计较、自怨自艾，早就离职十次了。
“最近外面的事情你有听说吗？圣玛丽亚医院昨天在医院官网发布文章，表示工人住院可能是新型流感病毒引起的，另一家布莱医院的电话都被打爆了，他们的护士只说不清楚，现在闹得满城风雨，真不知道市政该怎么收场。”
叶浔只听，不发表个人看法：“市政可能有别的办法吧。”
“还能有什么法子，”周老师感慨，“圣玛丽亚医院决定将患者的痰液样本寄去总部进行检验，等总部的结果发过来，估计第一次竞选演讲都要开始了。”
形势比人强，政府口碑一点点被拖垮到如今的境地，即便沉冤昭雪，市民们的耐性也已经触底，甚至会产生“还是政府没用”“没早作检查”“终究反应迟钝”类的负面情绪。
政敌需要的便是这点裂缝。
手段肮脏也罢，阴险也罢，最终成果斐然。
现在，双方才算真正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周老师笑道：“不过外界不论发生什么都影响不到学校，今年暑假我打算去东部大州游玩，那里的和平庆典非常热闹，你呢，总不能暑假依旧每天闷在学校做实验？年轻人还是要有点朝气。”
叶浔也笑着回答：“下周应该会和家人出去自驾游。”
“自驾游，去哪？”
“郊外农庄。”
“……”周老师一时哑然，忍俊不禁地：“你啊，我的建议是坐电车去，还不会堵车。”
叶浔道：“好像也可以？”
一路有说有笑，叶浔在他兴致勃勃地分享下，去他的办公室领了份福尔曼旅行手册。周老师的办公室在二楼，两人刚从办公室离开，远远的，一道身影急急跑来。
“叶浔……叶浔同学！等一下、稍等一下！”
男人西装革履，体态臃肿，估计是从楼下跑上来的，他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盒子，周老师识趣地先行一步离开，叶浔停在原地，看着这位扶着膝盖、在自己面前显露出狼狈模样的陌生男人。
深深吸了一口气，男人迅速自我介绍，同时递来手机：“我是福尔曼公学德育处的新主任，福克。有人要和你通话。”
叶浔微微皱起眉，一种强烈的、莫名的不安袭上心头，他接过电话，入耳先是一阵键盘敲击、脚步错杂、仪器发出“滴滴”声响的混乱。
有人在下达命令，有人在高声指挥。
“游行人群即将进入城区！”
“我们的人在进行疏导，他们将直奔政府大楼——”
“你好，叶浔，这里是福尔曼警署。”手机开了公放，一切声音都在此刻放大，数道呼吸声响起在耳畔，“我是警署行动部门的部长，杜威。就在半个小时前，警署定位到这一个月来在福尔曼兴风作浪、不停推动舆论发展的手机IP地址，这个人就在福尔曼公学内。”
“警署无法要求福尔曼公学公开所有学生的信息，但理事会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我们进一步缩小范围，确定拿着这部手机的人每次开机时都位于高二年级A班。”
“这个班级在两周前辞退了他们的助教，公学曾经向外界公开招聘新助教——福尔曼正在爆发一次史上最大、”旁边有人轻声提醒去年寒假才是史上最大，部长干咳一声：“史上第二大的游行示威活动。”
“半小时后，福尔曼公学将封锁所有入口，实行全封闭式管理，以保护所有学生的安全。叶浔，我们非常需要你的帮助、非常。”
德育处主任福克隐约能听见手机话筒里的声音，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剧烈跑动后流出来的汗水，不经意的往旁边一瞥，却看见叶浔脸上无动于衷的表情。
这并不是一个这个年纪的学生该有的表情。
事实上，福克以为叶浔会欣然同意接受，毕竟所有孩子都会有中二期，他们那么容易被说动劝服。
警署人员看不见手机另一头叶浔的表情，也听不清他呼吸的频率，耳边只有潇潇风雨：“我们会给你一笔可观的报酬，或者，只要你愿意谈，一切条件都可以。”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像是冰块落入沸腾的湖水，叶浔语气平平。
部长缓缓眯了下眼睛，感受到了难搞——他看向旁边，得到下属的点头才道：“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新身份，成为高二A班的新助教。”
有急切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部长转过身，看见了一张愤怒到极致的脸，估计连伞都没有打，一路从警署门口穿过雨幕跑来——叶浔听见了王知安暴跳如雷的声音，“杜威！你是不是有病！你居然敢私下调查我家人？！”
“抱歉，其实是调查后才发现他是你的家人。”
“我绝不同意！叶浔，别信他们的鬼话！这群酒囊饭袋一点屁用都没有！他们的脑袋都长在屁股上，每天除了放屁就是放屁——你现在就从福尔曼公学离开，我开车去接你！”
部长眼皮一跳，立刻让人去阻拦他，电话那头一时人仰马翻，踹椅子、踹桌子、砸文件的声音伴随着王知安的大吼，“……都给我滚开！滚开啊！”
“或许我应该说得更明白一些，我们给你安排的身份是谢丹议员家的小儿子，谢丹家族在Kendall州的地位举足轻重，他本人也是州议院的议员，他的小儿子是一名艺术家，常年不见踪影——谢丹议员很支持我们的秘密行动，所以，你的要求我们都可以答应。”
王知安也冷静了下来，一名州议院议员的支持，简直就像做梦。
警署其他人员显然完全没想到这个结果，死寂与惊愕如同潮水，席卷了所有人。一时间人心涌动，不少警员甚至现在就希望把自己家的儿子送进福尔曼公学担此大任。
众人的心跳随着电话那头的呼吸而起伏。
自始至终，叶浔表现得都很冷静：“你们可以给我什么。”
“奖金还是荣誉，任你选择。”部长道。
又是一阵沉默，时间过去了一分钟。
叶浔想了很多，不论是警署能给出的报酬、还是一家人往后在福尔曼的生活——生活，或者说命运，似乎总爱在选择的岔路口推他一把。
就好像他的犹豫、纠结，都成为了某种黑色幽默。
他听着耳边的雨声，无声扯了下唇，最终开口应允：“我可以答应你们。但我哥哥必须在现场。”
“当然，没问题，”部长笑道，“把他叫来就是为了让他和你沟通。”
虽然都是公放，但不同的接线员影响也不同，显然叶浔会更信任王知安，而王知安也会竭力保障他的利益和安全。
部长为他的警惕感到惊喜——叶浔的表现反而让他真正放下心，他对这次抓捕行动有了更多的把握。
“福克主任会将我们和你联系的用具给你。”
正因谢丹家族的名字而惊讶的福克主任愣了愣，连忙将手中的小盒子递给叶浔——四四方方的小盒子，纯黑色丝绒外观，非常眼熟。
“……”叶浔缓缓打开盒盖，里面是一颗黑色耳钉。
圆珠细小、纯黑色质地，走廊传来风雨，似乎有游龙似的闪电穿行过黑暗，“……幸亏你有耳洞，”部长在轻松的笑，“应氏刚研发的科技，还没向外公开，含通话摄像为一体。”
“你先戴上，我们提前试验一下。”
福克主任茫然地看着叶浔面无表情的脸，几秒后，叶浔拿起耳钉、不甚熟练地对着窗户倒影戴上。
警局的六扇大屏幕上清晰的映出此时福尔曼公学的景象。
有人发出感慨：“真气派，到处都是绿化。”
“叶浔？”大步跑来指挥位坐下，王知安一把推开杜威部长，对着麦克风道：“能听清吗？喂？喂？”
“可以。”
“现在你和福克主任下楼，我们会不停歇地和你说话，看看信号以及有没有漏音问题。”部长插话道。
福克主任非常配合，听了叶浔的转述便亦步亦趋走在他身边。
下楼前需要通过一段连廊，连廊下方是一楼的走廊，刚踏进连廊区域，连着耳钉那头的众人，叶浔听见了一阵大笑。
是让他非常熟悉的笑声，含着讥讽、嘲弄、居高临下的玩味。
“……奥斯汀，这就是你新看中的特优生？”
“听说这个特优生在之前的泳池派对上让你很没面子——？”
“是啊，他拒绝了奥斯汀的舞会邀请。”
叶浔缓缓停下了脚步。
福克主任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难看，几乎立刻，他猛然加速跑上前，竭力想让福尔曼公学的形象在警局眼里好上一些。
“江玄，奥斯汀，伊莱恩，严州！又是你们四个逃课！快回去上课！”
福克教授扒着栏杆，作为德育处主任可以直接和理事会对接，因此他不是小透明老师，而是“会有点麻烦”的老师。
一楼走廊视野开阔，冷风裹挟着细雨，倾洒在地面。远方是昏沉的天空与光线，廊外绿茵如萍，树影绰绰，随风扭曲、倾斜。
此时走廊里站着数十道身影，穿着深蓝色的福尔曼制服，四道隐隐为尊的人影或站或倚靠着墙壁，几个特优生模样的学生瑟瑟发抖、抱成一团，蜷缩在教室门后，眼眶噙着泪。
背对着连廊的男生侧过身，单手抄兜，懒懒抬起头：“福克，你不是也提前下班了？”
福克主任气了个仰倒，“我要扣你们的个人德育分！”
“好啊，”男生勾起一抹笑，玩世不恭地：“不过只有助教才有资格扣德育分——怎么办，福克，我们的助教早就离职了。”
一群站在他身后的男生低低笑起来。胸前别着的黑色、白色两色胸章，代表着他们在公学数一数二的地位。
特优生们惨白着脸，完全没有寄希望于师长，只是互相依偎着。
福克面色青白交错：“你们——”
他突然一顿，福至心灵，这正是个叫叶浔露面的好时机，于是立刻斥道：“谁说你们没有助教，新的助教学校已经给你们请来了！叶浔，”他偏过头，语气放的缓和，“来，下面的都是你们班的学生。”
新助教？
一群男生略微烦躁地皱了下眉，上一个助教好不容易才被他们逼退，现在又来了个新的，短暂地烦躁一闪而过，毕竟——新助教也撑不过半个月。
福尔曼不需要凌驾于A班之上的规矩。
有脚步声逐渐自福克身后传来，福克脸上露出其他人从未见过的、殷切讨好的笑容。
他竟然会向一个新助教低声下气的解释，好像生怕留下不好的印象：“其实公学制度完善，现在发生的都是学生之间的小矛盾，他们自己能处理好的，我们学院平时不是这样……”
那道人影终于出现在栏杆后。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浓郁的黑，黑色光芒幽微、静谧，随着光线流转，勾勒出修长清瘦的身影，继而落入那双冷淡乌沉、俯视而来的眼睛。
他身后是天窗外蜿蜒滚落的雨水。
略微垂下眼帘，静静看来，一身宽松简约的黑色常服，冷白与深黑交映，像落在幽黑浓稠河流上空的月亮。
“我是你们的新助教。”
是同神情一般冷淡无聊地声音，毫无波澜：“——叶浔·谢丹。”
————————
新的小狗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
——来福尔曼公学降维打击的小叶ovo
“F4”全部出现

第91章 福尔曼公学②
*
-
“公学的环境比较复杂，和外面不一样，这里的学生不怕老师，好在高三年级已经通过高考离校了，现在学院为首的四人，也被叫做‘F4’。”
走在云雨边际，天色渐沉。
福尔曼公学笼罩在一层阴灰雨雾下，从刚才起，福克主任便不停的为公学说好话，见他脸色苍白，叶浔简单嗯了声，“F4？”
他发出和耳钉里警署众人一般的疑问。
福克主任连忙道：“哦，就是十年前联盟流行过的那部电视剧，《贵族公学》么。学生们都爱跟风，在自己学院也弄出个F4。”
“江玄，奥斯汀，伊莱恩，严州，这四个学生是A班的领头人，前两位助教都是因为他们的原因被迫离职。
“第一位助教因为误入放学后的教室，制止了一起……嗯，正在进行的派对，第二天就被理事会发了辞退信。第二位助教据说是因为知识储备量不够，在上课期间被学生们问倒，理事会觉得他不够专业，也将他辞退了。”
福克主任将原因细细告知叶浔，是一种无奈又隐晦的提点，“总之，公学还有一周就会放暑假，学院也已经全部结课，你的任务就是让学生自习——有什么问题你随时喊我，我会来帮忙，至于你的临时宿舍就在实验室旁边。”
正说着，头顶响起低沉遥远的嗡鸣，两人同时看去。
直升机盘旋在天地，螺旋桨割裂雨幕。
“呜——”
“呜——呜——”
广播开始播报封闭全校的通知。
已经是五点半下课时间，校园逐渐被潮水般的人群覆盖，小路、体育馆、教学楼的学生们汇聚在阴雨下，伴随着阵阵喧杂，低声讨论着：“搞什么，怎么封校了？”
“外面又有游行人群闹事。”
“游行人群烧毁了学校附近的基站，现在全校范围内只能收看新闻……”
忽然又一声爆炸骤响，几乎与天边雷鸣融为一体，半边天空都被火光照亮，“轰隆——！”
耳钉内顿时响起警署混乱的声音，“游行人群里有AEO环保组织！他们不是烧毁基站、他们是已经炸掉了基站！”
“快快快，全部警力立刻出动赶往政府大楼，先保护政府人员和议员们的安全！”
王知安冷冷道：“还有我的家人。”
杜威道：“当然，我这就让警员们去你家里接人。”
“知安哥，你也去。”叶浔打断了杜威的解释。
杜威侧头看向晃动的屏幕，“我的承诺应该不会那么没用？”
“是的，就是那么没用。”王知安径直起身，又是嘲讽的一笑，“我对你们警署的能力持怀疑态度——叶浔，别担心，我去接爸妈和米安，很快就回来。”
下午五点三十五分。
福尔曼公学正式封校，直升机飞向远方，响彻全城的防空警报再次响起。
“AEO组织再度试图入侵福尔曼，这是一场全城危机，福尔曼抗过了寒假期间AEO的第一次进攻，现在需要市民们团结起来，为AEO第二次入侵做出反抗——！”
叶浔没有在学校里乱晃，更没有兴趣加入福克主任极力推荐、联络感情的班级群。
他回到休息室，屏幕上的抖动幅度不大，耳钉做了防震处理，警署内刚才的热闹场景全然消失，现在只剩下寥寥几人还在总控室内。
“现在王知安不在，有什么话你可以直接说了。”拉开休息室的大门，一切声音都被阻隔在外，耳边只回荡着叶浔的脚步声，他坐到了床边。
杜威双手撑在话筒旁，眯了下眼睛：“不愧是圣德尔的高材生，我喜欢你的敏锐。”
“场面话可以少说一点。”
杜威：“我们刚才紧急搜集了F4的基本资料。福克主任对你有所隐瞒，这四位少爷的资料层层加密，我级别不够，还是署长调出的档案。”
“F1，江玄，与迦蓝‘姜家’的一个旁系似乎有些渊源，因此是四人里身份最高的存在。江家目前掌握福尔曼的水电站，听说这位少爷脾气古怪，喜怒不定。”
“F2，罗宁·伊莱恩。伊莱恩家族是福尔曼最大商场的投资人，日进斗金，市民的生活需要这个家族的支持，但听说脾气很差，一点就爆，格外喜欢举办一些派对和宴会。
“F3，温·奥斯汀，福尔曼本地望族，家族曾经和黑.帮有关系，整片南区的经济都靠奥斯汀家族扶持，性格似乎不错，但警署和黑.帮的关系你也知道，尽量不要接触。
“F4，严州，Kendall州最大的汽车经销家族，汽车加工分厂建在福尔曼，自从塞林化工厂没落后，分厂也是这些年福尔曼政府最大的经济收入来源。”
画面没有动静，叶浔始终安静地坐在休息室内，百叶窗外黯淡的光线洒入，他听不出情绪的‘嗯’了声。
“目前能确定的是这四人和福尔曼如今的变动没有关系——除非这四个家族疯了，不然不会自毁根基。算是个好消息，你不用和他们接触。”
“你在圣德尔可能也接触过一些富家子弟，”杜威捏了捏眉心，加重语气，“但这四人不同，在福尔曼公学他们就是天，是比老师、理事会说话还要管用的存在，这里的秩序围绕这四人转动，你一定要小心。”
屏幕终于有了变化。
叶浔俯身拿过水杯，喝了口水。
他手背简单在屏幕里出现，青筋瘦长、颜色深浓，惹眼的是他佩戴的黑色电子手表，心跳稳稳维持在78上下。
实在是过于平淡。
不知是不是错觉，杜威听见了一声叹息，和叶浔接触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明显感觉到他的情绪变换，并非畏惧和恐慌，反而……有些说不出的厌烦？
“叶浔？”杜威试着安抚他：“我们已经为你请了谈判专家和心理专家，两位专家经验非常丰富，遇到F4他们会指导你做出应对。”
叶浔放下了水杯，说：“好。”
“耳钉该怎么关闭，我要复习了。”
“捏住耳钉三秒，会单方面关闭声音；捏住耳钉五秒或者直接摘掉耳钉，会单方面切断所有联系。”杜威道。
叶浔点了点头，简单实验两遍过后，他起身坐到书桌旁。
警署众人全神贯注看着他的举动，接下来，长达近半个小时的时间里，警署鸦雀无声，屏幕上出现了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公式和题目——
“已知某土壤有机含碳量为5%，某有机物的辛醇-水分配系数为Kow=4x100000，该有机物的有机物系数……”
“请叙述腐殖质的分类及其在环境中的作用。”
“含碳化合物的厌氧分解过程中，在产酸细菌的作用下——”
“啪”的一声，沙沙的写字以及翻页声被杜威单方面切断。
屏幕变成静音，这一刻，无数个角落响起呼气声。
被迫支着眼皮听了长达半小时的学习ASMR，一群本就忙到彻夜不眠的警员们困得直打转，杜威拍了拍桌面，干咳一声：“……行了，都去休息吧，明天早点来。”
二十分钟后，王知安急急忙忙冲进总控室，他满头大汗，雨水黏湿了衣服，简单和叶浔说了两句话，告诉他爸妈和米安已经被安置好了，混乱的一天才算结束。
这一晚，警署连夜加班，火光四起、又被扑灭，城市秩序混乱。
王知安睡在总控室的沙发。
叶浔躺在休息室的小床上，摘下耳钉，对着黯淡的天光，轻轻思索着。额发轻柔的划过他的眼帘，他眸色不明，很久，才合眼睡去。
第二天依然是个阴天。
睁开眼的同时，耳边响起嗡嗡乱乱的声音，同学们上下着楼，笑闹声不止。百叶窗就在床边，茫然地看去，是一望无际的树林，树林叶片随着风雨晃动——
“早上好。”
耳钉里响起杜威的声音，王知安语气关切、担忧，“醒了吗，叶浔？先去吃点东西，不要饿着肚子。”
他坐在床上，缓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圣德尔，而是福尔曼。
是的，已经是暑假了。
叶浔下床穿上鞋，去卫生间洗漱。
福克主任提前为他送来换洗衣服，福尔曼公学对教师的职业着装没有要求，只要不是奇装异服都可以。一身宽松普通的黑衣黑裤，叶浔无声松了口气。
福克主任确实称得上贴心。
“我们看了你的课表，今天第一堂课是你的课，教学楼301。你顶替的这位助教教授的是《联盟与帝国社会生活》这门课程，不过课程已经在一周前结课，现在学生们只需要上自习。”
杜威道：“算是个好机会。自习课很安静，我们可以更方便的观察A班同学。”
叶浔没有说话，正是上课高峰期，实验楼进进出出都有人。学生们惊奇地看着他的陌生面孔，偶有窃窃私语。
“这是谁啊？”
“没穿制服，可能是新老师。”
福尔曼公学建的恢宏大气，教学楼坐落在一片烟雨下，叶浔听着耳边不时响起的讨论，“派对”“宴会”“游泳课”“体育考试”。
因为信号基站被炸毁，福尔曼公学的学生们更加热衷于各类聚会派对，同时也只能登陆他们的校园论坛。校园论坛涵盖交友、聊天和发帖在内，功能齐全，不知什么时候起，几个新帖子悄悄爬上了热门页末尾。
-【二年级A班来了新助教，赌一赌这个助教几天离职】
-【在路上见到了，天太暗没看清脸，不过江少他们一般会给新助教一个下马威，比如全班旷课，感觉这个新助教很年轻，不会被气哭吧？】
耳钉里警署的技术人员紧急要来账号，登录校园论坛，搜集里面的讯息。
杜威啧了声，“叶浔，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已经走进教学楼，叶浔微微合上伞，他头发碎乱、很久没有修剪过，因此略长的垂在额前，此时沾染了湿漉漉的水汽，一片深黑：“嗯。”
“A班的学生可能会给你一个下马威，一旦教室里真的没有学生，我们需要你通知福克主任，把这群学生喊过来。”
叶浔直视着前方。
王知安却察觉到异常，一楼走廊的人越来越多，福尔曼深蓝色的制服颜色偏浓，一道道人影随着叶浔平稳的步伐，模糊在画面角落。
不像下马威，更像在被观察、注视。
301教室在走廊尽头，廊檐细细密密垂落着水珠。
整个三楼只有一间教室有课。
叶浔抬腕看了眼时间，七点五十五分，301教室门窗紧闭，连窗帘也牢牢拉紧，透不进一丝光亮。
“这是对你的心理压迫。”心理专家揣测道，“看来这群富家子弟果然不安好心，叶浔，进门的时候注意，如果门被锁了，说明他们没来上课，没被锁，那就肯定会有针对你的恶作剧。”
……恶作剧？
真是个有意思的词汇。
叶浔去推门，眼前的教室仿佛与很久、很久以前，一个雨天重合，或者说很多个雨天重合。他垂下眼睑，两位专家还在耳边安慰他，似乎很害怕他会临阵脱逃。
然而叶浔正常推开了门。
他甚至没有像两位专家说的那样，先握住门锁试探一下，门就这样在他手下大敞，屋内一片昏暗，暗淡光线自对面窗户洒落。
室内是宽阔的阶梯教室，一排排座椅连接至最后。
地面铺有静音地毯，人影绰绰。
十几个男生，或站或坐，斜倚着桌沿，尽数低头朝他看来。这无疑是很有压迫感的一幕，像被一群老虎或者狮子盯上，心理专家联想到这些人的背景，不禁为叶浔捏了把汗。
他还在紧张，叶浔已经走上讲台，先看了眼时间，确定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再抬起头，目光环视教室一圈，冷淡而平静，同他的声音一般毫无起伏：“下节课自习。”
他说完，拖过椅子坐下，翻开了《联盟与帝国社会生活》这本书。
似乎无论接下来教室内再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漠然地让一群准备看好戏的同学感到不适。
警局和教室皆是一片死寂，没人发现教室角落，一道趴在桌面睡觉的人影轻轻动了动。
杜威忍不住皱起眉：“你……”会不会太直白了。
“你什么你，”王知安条件反射道，“叶浔这不是做的挺好的吗？一点也没露怯。”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叶浔低头的幅度不深，耳钉探查到的范围还算大，警署开始分析在场学生。
变故便在这时发生。
第一排忽然响起尖叫——
“啊！你们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那是两个特优生模样的男生，清秀的眉眼，眼睛睁得大大的，惊恐地靠坐在一起，含着眼泪瑟瑟发抖。
警局再次陷入寂静。
平稳转播的屏幕代表着叶浔此时的一动不动。
有四五个男生逐渐出现在画面内，围坐在两个特优生前后左右，笑容恶劣又愉快，像狩猎的狼群。
“陶源，今晚的宴会，你来当我的男伴？”
名叫陶源的特优生脸色煞白，“只是……只是当男伴吗？”
一群人低低地笑起来，有男生轻松解释道：“当然，只是当男伴——”
在陶源露出逃过一劫的表情时，那名男生又大喘气地说：“但是，如果你被挑中要去完成游戏，那我们就不能确定了。”
陶源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游戏？什么游戏？”杜威奇怪地问。
翻着校园论坛的技术人员也很茫然：“论坛没有写，好像游戏不是重点，输了赢了后答应的要求才是重点——”
陶源脸上惊恐的神情让人怜悯，“埃尔顿，你放过我吧……我、我真的不想去参加什么宴会，求求你了……我真的——”
名叫埃尔顿的男生一把抓住他的额发，危险地眯起眼睛：“哦？你再说一遍。”
教室内所有眼睛都兴致勃勃地围观着。另一名特优生也被叫了名字，同样的问题，特优生噙着眼泪，不敢说话、只能无助地摇着头。
强权压迫下，这两名可怜的孩子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警署轻轻响起一片叹息声，他们无能为力，毕竟坐在这间教室的都是哪家的少爷或者哪个集团、议员的孩子。
煎熬的五分钟终于结束，耳边响起上课铃声。
然而一切都没有变化，上课铃声仿佛成了背景音乐，没人在乎。福尔曼公学的金字塔体系不包括教师，习惯性的轻视、漠视导致埃尔顿在听到讲台上的人说话时，险些以为是幻听。
“一分钟之内，都回到座位坐好。”
他荒谬地哈了声，转过身，站在讲台后的新助教也在看他，近乎居高临下，一双乌沉冷漠眼睛，手指仍压着书页，偏偏垂敛的眉眼线条不为所动。
埃尔顿见过很多福尔曼招聘的教师。
温和地、讨好的、清冷孤高的，亦或者循循善诱类型的，数不胜数。这是唯一一个不拿他当人看的。
他甚至觉得自己在这双眼睛里看见了厌烦和不耐。
“你在跟我说话？”他不可置信地又指了指自己。
连被团团围住、满心凄楚的陶源都愣住了，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老师打断这群少爷们的恶行，即便对方可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又或者是没搞清楚情况。
“这位老师，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A班的规矩，我们想在课上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最好不要成为福尔曼第一个刚上任就离职的助教，明白吗？”埃尔顿警告道。
陶源心底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被冷水泼灭。
耳钉里也传来焦急的声音，谈判专家神情凝重，“叶浔！你冷静，我知道你对这样的事情很气愤，但我们的任务是揪出引导舆论的真凶，这些事情我们可以向福克主任反馈，由他来干预——你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要……”
“叶浔！”话还没说完，谈判专家已经绝望地拖长了语调，“……叶浔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吗？老天！他太冲动了，我根本叫不住他——”
画面实时移动，代表叶浔正平稳地走下讲台。
屏幕上极其清晰的映出几张脸，埃尔顿嚣张的挑着眉、特优生不安的抿着唇，周围人感兴趣地围观、监控实时运作，天光昏暗，被风吹起的窗帘飘浮着，细碎沉闷的雨点敲打在耳畔，杜威当即握住话筒：“叶浔，我知道你很有正义感……”
下一秒，杜威一脸空白的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埃尔顿脸上的冷笑还没消失，便发出一声猝不及防的大叫，他被人抓着领口，冷厉地从台阶上拖了下来，骤然失衡地站姿让他挥舞着胳膊去抓旁边人，画面变换极快——几乎称得上行云流水。
他就这么被矮了自己一个头的叶浔推出教室，“砰——！”的一声巨响，埃尔顿茫然地抬起头，只来得及看见一片深冷的长影。
叶浔关上了门，顺势打开教室所有灯光，被人刻意营造出的压抑氛围荡然无存。
已经被迫走到如今的地步，叶浔不会让之前的准备功亏一篑。
福尔曼公学已经封校，那名嫌疑人可能就坐在台下，一旦他露怯、扮演的格格不入，对方察觉到危险直接销毁手机，那一切都将白费。
谢丹家族在整个Kendall州都负有盛名。
他们愿意以家族名声资助这次行动，说明真正履行承诺、给出回报的是对方——暂时，叶浔需要这个承诺。
不需要真正兑换，只需要成为尚方宝剑般的存在，家人在福尔曼的安全就会得到提高。
经历过约克逊州叛党事变，叶浔知道，普通人在时代变革中仅是一粒轻飘飘的沙，下半年是两党竞争的激烈时刻，所以他要抓住各种机会，增加家人们的重量。
他在一片安静中重新走上讲台，微微抬眼。
陶源呆呆地，仰头看着他。
这位之前无声无息、低着头，被明里暗里打量的助教道：“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们的新助教，叶浔·谢丹。”
埃尔顿愤怒在门外敲门、敲窗，五官狰狞地贴着窗面，倾盆大雨在他身后降落，他似乎终于听清了叶浔的声音，于是表情微微僵在脸上，惊疑不定地睁大了眼睛。
叶浔没有看他，语气平淡：“现在，各回各位，开始自习。”
“……”
站在教室各个角落的男生们对视一眼，犹豫着，有了第一个人坐下、很快，第二个人也出现，第三个……慢慢地，这间从未安静过的教室罕见恢复了秩序。
有几道目光自始至终落在他身上，叶浔简单抬起头，那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四个男生，昨天和福克主任交锋的男生坐在角落，半垂着眼睛，一双眼睛黑沉，缓缓、对他勾起些许意味不明地笑意。
他身量高大、修长而利落。
堂而皇之地起身，与身边几道同样修长的身影一起离开教室。
室内于是又响起窃窃私语，“江少他们怎么走了……”
“伊莱恩和奥斯汀好像在说话。”
“欸？严州好像没跟他们一起……额，他跑那里去坐着干什么……？”
叶浔看了眼单独留下的最后一人，名叫严州的男生居然对他友好的笑了笑，他眼底的情绪比之刚才的江玄，更让叶浔不适。
并非不友好。
反而太过于友好、温和。叶浔往他身边看去，靠窗的角落趴着一道人影，静静的、在睡觉。半明半暗的光线笼罩在他身上，只勾勒出一截劲瘦的小臂。
这一次，叶浔重新坐下，继续翻着书，没有再管。
耳钉内，警署众人还有些回不过神，谈判专家恍然道：“是的，是的！是我们想简单了……叶浔现在是谢丹家族的小儿子，他不需要给任何人面子！”
“我就说了我弟弟心里都有数，你们一个个别对他指手画脚——”
专家苦笑着：“主要是我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一时间被这群学生的身份背景吓到了，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们最好……”
福尔曼这样落后平静的小城，谈判专家和心理专家都经营着自己的心理咨询诊所，被警署临时抓过来当顾问，两人紧张之下顾虑重重。
杜威看着一脸骄傲的王知安，内心五味杂陈。
……所以，叶浔的经验又是哪里来的。
八点五十分，第一堂课下课，广播里响起悠扬的铃声。警署似乎锁定了最终的三名嫌疑人，包括严州身边、一整节课都在睡觉的那名男生。
下课铃声明显吵醒了他，而他只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叶浔收回视线，拿着书本离开了教室。
“很可疑，新学期的转校生，一直在休病假，直到一周前才来上学。病例写的也很敷衍，说是出了车祸在家休养。”
“在此之前甚至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叶浔，我们会让福克主任配合，想办法让你和他单独相处，你的任务是接触到他的手机，即便只是看一眼外形也可以。”
叶浔轻轻“嗯”了声。
他走下空无一人的三楼走廊。
穿过光影惶惶的楼梯。
二楼人声嘈杂、鼎沸，无数双眼睛好奇探究地看来，平台上，有一道斜长的人影，似乎等候已久。
警署的声音瞬间消失，叶浔也停下了脚步。
“谢丹家族的人？”不紧不慢地从黑暗中走出，江玄含笑望来，语气不明地：“老师——”
他拖长了语调，歪着头。
“好奇怪，以前怎么没在谢丹家族的年宴上见过你？”
————————
比较长的篇章，暑假篇的重点都在这一部分ovo
下章有老熟人出场

第92章 福尔曼公学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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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想从叶浔脸上发现一丝慌乱、或者紧张，江玄靠在墙壁上，低头定定盯着叶浔。
离的近了，他才发现这位谢丹家族的小老师年纪像是很轻，如果不是助教的身份，说是他们的同龄人也有人信。
他在等叶浔的回答，带着一分怀疑。
叶浔也朝他看来，“你见过的人很多吗？”
“谢丹家族的人还算多，毕竟他们每年都会举办各种舞会，严格恪守古典礼仪，要求来宾必须着装完整，胸章领带腕表，一应配饰都有要求。我以为你作为他们家族的人，第一天上岗也会打领带穿西装，最起码……”他目光落到叶浔耳朵上，感兴趣道：“谢丹家族的男性成员，不允许佩戴耳饰。”
而叶浔的耳钉形状即便再低调，仍然在彰显着存在感——更像某种难以解除的烙印。
叶浔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
他没有做出江玄想象中的动作和表情，只略微点了下头，“在来当助教前，我也听说过你的名字。”
江玄感兴趣地“哦？”了声。
“有人和我说你脾气古怪、喜怒不定，最不服管教，如果我要接手A班一定要小心你。”叶浔也慢慢道，“最起码——”
他在江玄阴冷的注视下，把话说完：“不要成为第三个被你设计辞职的助教。”
耳钉里杜威扶了下额头，似乎低低呢喃了句‘老天……’，江玄脸上的笑意也尽数消失，“或许你很快就会知道前两个助教是因为什么离开了。”
叶浔道：“或许今年年末，你也不用再参加规矩繁琐的谢丹家族年宴了。”
明晃晃的威胁。
连语气都没有起伏。
江玄无法想到怎么有人能用如此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出这种话——简直像是真的把自己当成谢丹家族的人，他气急反笑，“行啊。”
“老师，”夹杂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恶意，他歪头盯着叶浔，一点点笑起来：“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希望接下来的相处，能让你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叶浔也对他露出一个礼貌敷衍地微笑：“希望吧。”
“三天。”在江玄面无表情地离开楼梯后，耳钉里响起杜威竭力保持镇定的声音，“三天之内，我们一定会抓到人。”
公共舆情危机的处理时间也叫黄金二十四小时。
福尔曼政府早已丧失先机，借着AEO作乱的机会封锁福尔曼公学，以作排查。三天之内如果再抓不到人，不会有第二个机会。
叶浔走下楼梯，同学们还在围观，好奇刚才江玄和他说了什么，又顾忌他谢丹家族的背景，于是只是小范围的讨论。
警署立刻行动起来，江玄的试探被叶浔不动声色地挡住，但难免不会有第二个人心生怀疑，时间越发紧迫。
一扇大门之隔。
福尔曼公学以外浓烟四起，城市被游行人群肆意破坏，AEO拉开硕大的“保护公民生命”的横幅，福尔曼公学却处于一片岁月静好之间，下午还有正常的学生活动。
“……”
叶浔坐在独立办公室内，用电脑复习。
他戴着眼镜，专心致志。
耳边警署内翻看班级资料、一比一对比A班学生行动轨迹的声音成了咖啡馆似的白噪音，双方互不干扰，王知安随时向他汇报家里人如今的状况，等叶浔再回过神，天已经暗了。
他没有过多参与进福尔曼学生的日常生活中去，简单用微波炉热了下三明治，便继续坐在办公室里看书。
直到窗户被轻轻敲响。
一声。
两声。
更像是有人用东西在砸窗户，他走到窗后，小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教学楼后的草坪上在举办一场派对，灯光斑斓、人群衣香鬓影。
“老师，”有人懒洋洋地在叫他，“要不要下来一起玩？”
说话的还是江玄，被众星捧月似的围在中心，绚烂灯光晃过他的脸，他手里举着一杯香槟，遥遥向叶浔倾斜。
完全不似白天的嚣张、不驯，仿佛某种虚伪的示好，“一个人待在办公室多无聊。”
“是啊老师，”有人笑着附和，“一起玩呗。”
“老师喜欢吃什么，我们给您准备？”
“福克主任在开会，玩一会儿他不会发现的。你喜欢喝什么，葡萄酒、香槟还是果汁。”
一群男生仰头看着他，笑声含糊不清。
灯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交织、汇聚成一副错乱的油画。
江玄胳膊敞开，嘴角勾起玩味地笑，直直注视着二楼窗口后的那道人影。
人影略微垂着眼帘，室内只开着台灯，惶惶光影勾勒出他模糊、修长的身形，他发眼同样的漆黑，光芒也融化不了的疏离，始终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拉上窗帘，单方面阻断了交流的途径。
四下静了片刻，莫名的叹息，一群人低笑道：“……老师好冷漠啊。”
“那就明天再邀请老师咯。我们要不要为老师搞一个欢迎仪式？”
说话的男生被小石头砸了后背，他不爽地转过头，发现是江玄，于是牵起一抹讨好的笑，“江哥？”
“老实点。”江玄看着他道。
男生连忙点头：“好的好的。”
回到办公桌前，叶浔回忆着刚才看到的画面，江玄坐在沙发上，左手的男生一头黑色长发，半趴在沙发靠背上，直勾勾地看过来，有人叫他‘伊莱恩’。
右边的男生模样最为出挑，五官俊朗，气息温和，亚麻色卷发衬托着同色系的眼眸，似乎很无奈地放下酒杯，对他流露出歉意的神色，应该就是第三人奥斯汀。
福尔曼公学金字塔顶端的三个人出现在这场聚会上，因此更加热闹，动感刺激的音乐穿过空气，传入耳钉。
警署一群警员还在加班，低声嘟囔着：“……真轻松啊。”
叶浔实在没兴趣与这些学生产生交集，过了这个暑假，他在福尔曼停留的时间也许加起来也不会再有一个月。
助教的职责包括监督学生们的日常生活。
这个时间点还在外举办派对，按理来说需要扣德育分，但叶浔显然不是传说中认真负责的好老师，他视若无睹，径直回到座位看书。
“刚才有没有探查到陌生面孔。”杜威在问其他警员，“把那些玩手机的面孔记下来……待会儿查他们的网址……”
“叶浔，”在王知安的逼视下，他干咳一声，有些关心的问叶浔：“你还好吗？”
“还好，”忽然感受到一股目光，叶浔若有所思的侧过头，静了片刻，他又收回视线，继续看书：“不用管我，你们继续查人。”
楼下派对依然欢声笑语，热闹浮华。
有男生开了香槟，酒水溅向四周，惹得周围人尖叫连连。
江玄感受到划过眼睛的灯光，微微眯了下眼睛，到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暧昧的气息伴随着酒水清香，飘荡在四周。
“……我喜欢他。”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呢喃。
江玄皱眉看去，伊莱恩脸颊浮起兴奋的潮红，他五指瘦长、死死抓紧了沙发靠背，一双黑黢黢的眼睛此时泛起明亮的光，很少见他有如此剧烈地表现，像见猎心喜，又像一见钟情。
“我喜欢他，新助教。”
奥斯汀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他是谢丹家族的人。”
“是的，”难以掩盖亢奋的精神，伊莱恩长发凌乱，依然直勾勾地仰望着那扇窗，“谢丹家族吗……没关系，我会想办法把他要过来。”
“谢丹家族想要的商场或者新地皮，都可以。”
江玄微顿，到嘴里的‘他和谢丹家族不一定有关系’转了一圈，还是道，“他应该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福尔曼公学两年来一直在讨论一个话题，伊莱恩到底喜欢什么。
素来面无表情，对一切表现得郁郁、不感兴趣，伊莱恩很难讨好，也从不对人另眼相待。在校期间很多人想要成为他的附庸，都被他的冷漠刻薄击退。
如今对一名不过刚来一天的助教产生兴趣，实在令人费解。
“你们不需要知道他有什么特别，”伊莱恩说，一丝诡谲、幽暗的光芒划过他眼底，他到底忍不住，如同一种低低地炫耀：“……他很漂亮。”
在江玄和奥斯汀不明觉厉的注视下，伊莱恩想，像一块嶙峋、孤僻，又尚未被发掘美丽的原矿，多么适合被收藏。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势在必得：“我要得到他。”
‘得到’。
曾经被他用这个词汇描述过的东西，无论人、还是物，就连一朵盛开的花，都会被伊莱恩铲除根系，细致的放在收藏室里，日日赏玩。
强烈的占有欲令伊莱恩有些神经质的偏执。
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这副病态的模样，江玄一时不适，眉头也皱得更深。他莫名想到叶浔，站在楼梯平台上冷冷看来，不为所动。
……这两个人，实在不配。
“你要得到谁？”有人从人群中走来，严州懒懒坐到角落：“累死我了，怎么跑教学楼底下开派对，礼堂不是有空闲吗？”
思绪被他的出现打乱，江玄还没说话，奥斯汀先笑道：“这几天你到底在做什么，连派对都会缺席。”
严州叹道：“一点私事。别提了，今晚我就是来放松的。”
“对了，”他又问，“伊莱恩在说什么，什么得到谁？真罕见，还以为你这幅性子看谁都不顺眼。”
“当然是新来的那位助教，”奥斯汀笑道，“伊莱恩对对方一见钟情了。”
江玄掩饰着些许不耐：“伊莱恩，你要想清楚，谢丹家族规矩森严，绝不会允许家里的孩子搞同性恋，你如果非要得到他，过程一定艰难重重。”
“谢丹家族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光鲜亮丽。”伊莱恩说。
江玄：“我只是说他们家族表面上经营的形象是旧派贵族，旧派贵族不允许家族子弟闹出同性绯闻。你确实该考虑清楚。”
“你是在教我做事吗？”伊莱恩看向他。
江玄道：“我只是把我对谢丹家族的看法说出来。”
奥斯汀莫名奇妙地看看两人，不明白气氛为什么变得紧绷。
“嘿，”他放下酒杯，努力想要缓和：“这些话题我们日后再聊，还不清楚助教的性格是什么样，我们——”
“你们疯了。”
骤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江玄与伊莱恩的交锋。
包括奥斯汀在内，三人下意识转头看去。
“你们真是疯了！”
严州今天确实是来放松的，因此只穿了身休闲服，他一向是四人里最风流不羁、随心所欲的人，此时却脸色煞白，如同见了鬼，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他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被其他人听见，语气急促：“伊莱恩，你清醒点，他是……他是谢丹家族的人！”
接连被两个人反驳，伊莱恩烦躁道：“够了，我只是通知你们，并不是征询你们的同意。今天我累了，先回去了，有什么话明天——”
“等到明天你就完蛋了！”严州不受控制地拔高声音，这下即便是置身事外的奥斯汀也感觉到不对劲，他探究地看向严州：“到底怎么了？”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学校给A班找主教，每次都会提前通知我们，再征询我们的同意，为什么这次没有！”严州急切道，恨不得用水泼醒这三个只会喝酒的老友，“他的身份明显有古怪！”
“是的，”奥斯汀也若有所思道，“我调查过他的档案，在此之前，他的档案一切空白，连学历都被隐藏。”
严州：“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江玄观察着他的表情，语气一点点转沉：“严州，如果你知道更多内情就直接说出来，不用模棱两可。”
“他的身份不一般，”严州深吸一口气道：“除了谢丹家族，他身后还有其他大势力存在——所以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不要做多余的事，明白吗？”
江玄难掩烦躁地喝了口酒，奥斯汀依然若有所思，挑着眉梢。
寂静中，只有伊莱恩迟疑道：“已经做了怎么办。”
“……什么？”
伊莱恩说：“就在你来之前，我已经派人上去找他了。”
*
执勤时间在八点半结束。
办公室隔音效果不错，关闭窗户后，只剩下嗡嗡嚷嚷的白噪音。
叶浔拿上书和水杯，拉开门，走廊内一片无声无息的黑暗，看了太久的书和电脑，他眼睛有些疲惫，很轻地眨了下眼，缓解这股干涩，某一时刻，像是有脚步声响起。
叶浔松开揉眼睛的手，循着声音看去——
没有人，也没有脚步。
像他疲惫之余的幻觉，警局众人仍在忙碌，声音细碎的传入耳朵。
他收回视线，准备离开。
此时此刻，二楼走廊拐角处。
两道人影被粗暴的掐着脖子，摁在墙壁上。修长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手臂线条劲瘦有力，宽大分明的五指绷起青筋，似是有些紧张，他一直侧耳倾听，眉骨压下浅浅阴影，如同一尊冷硬的雕塑。
“……”
很久，没有听到脚步声，带着几分疑惑，人影收起手，两个几近昏迷的男生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
他们剧烈地、艰难的呛咳着，喘息着，神色狰狞，面部一片血红。
“救……救命……”
“救命！”
就在五分钟前，兴致勃勃走进教学楼的两人还在讨论该用什么办法把叶浔骗走。
谢丹家族的背景在这里放着。
好在福尔曼公学如今是一座孤岛，一切交通讯号都被切断，叶浔没法立刻打电话告状。伊莱恩下的命令是把叶浔带下楼，没提手段，所以两人决定死缠烂打。
最好每隔几十秒敲下门，又或者纠缠叶浔一直缠到他烦。
对付这些高高在上的大少爷、贵公子，不能来硬的，那就只能来软的，就算后续再出什么问题，那也是叶浔和伊莱恩之间的对抗，与他们两个小喽啰无关。
怀着一丝兴奋，两人猝不及防在二楼楼梯拐角处被人掐住脖子，巨力骤然袭来，几乎瞬间陷入惊悸和昏厥——
意识彻底消失前，看见的是一双冷漠无情的灰蓝色眼睛。
像在看两个死人，毫无波动。
角落里的保镖无声无息出现，将两人提起带走，他们知道该把这两人送去哪里。
直到一切归于黑暗，属于今晚的一则小插曲就要在无声处悄悄湮没。
几乎就在同时，走廊的灯开了。
人影面无表情地侧过头——
灰蓝色瞳孔映出一个人，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本书、一杯水，叶浔站在台阶上方，慢慢垂下眼睛，不急不缓的看来。
“A班的？”他问。
灯光大亮，站在楼梯平台处的男生有一张陌生的脸，偏偏一双眼睛出奇的熟悉，如同映不出任何景象的灰雾，此时却如临大敌、又或者说谨慎地，落在他身上。
他道：“……是。”
叶浔并不着急，他先看了眼时间，“快九点了，学校规定七点后，学生不允许在教学楼逗留。”
人影无措地站直身体，他又看了眼叶浔，然后轻轻垂下眼睛。
深挺的眉骨锋利、线条清晰，此时却显得莫名沉默。
“对不起。”他又道。
叶浔一点点走下楼梯，他抬手摘掉了左耳的耳钉，杜威正在里面奇怪地问他‘怎么了’，顺势将耳钉放进口袋，他站在陌生男生身前的台阶，身影长长地倾斜，语气平淡：“叫什么名字。”
人影低声回答：“比利。”
“比利，”叶浔道，“是这几个字吗？”
对方接过叶浔递来的白纸，呼吸轻了些，上面写着“比修”两个字，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捏着纸页，“……不是。”
叶浔哦了声，将‘修’字改为‘利’字。
“七点后还在教学楼逗留，扣五分。”
“好的，”比利声音很低，“……老师。”
叶浔看他一眼：“回去吧。”
似乎无声抬了下头，没从叶浔脸上看出异样，比利这才慢慢转身离开。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应修。”
呼吸随之一窒，“比利”到底还是侧过头，叶浔就在不远处审视的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一双眼睛乌沉，如同很久以前、在实验室外，漫不经心地看着他那样。
他又叫了一遍，“应修。”
天地间一片静默。
他转过身，重新爬上楼梯，停在叶浔身前，灰蓝色眼睛定定地看着眼前人，专注又安静地：“哥。”
于是两片修长的人影在楼梯上短暂地交缠，分开，又再次交缠。
叶浔也看着他：“你为什么会在福尔曼公学。”
应修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解释：“A-1矿区的开发由应氏提供器材，我提前一周收到AEO可能攻击福尔曼的信息，所以过来帮忙。”
AEO如果当真势在A-1矿区，妄图毁掉应氏和德尼切尔家族合作的心血，那么他可以直接代表两个家族坐镇；如果AEO只为两党竞争，那他也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隐藏在福尔曼最安全的地方旁观一切发展。
——福尔曼最安全的地方，无外乎福尔曼公学。
即便政府大楼和市议会，安全性也远在公学之下。
叶浔道：“只是这样？”
应修看着他，“只是这样。”
依然有些说不出的怪异感浮现在心头，从他被迫滞留福尔曼公学、到成为警署的合作人开始，一切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着。
叶浔盯着应修，他从未相信过应修浮于表面的听话和温顺，就像他不认为应修作为与纪彻四人并行的F4，只靠直觉和家世就能获得敬畏。
“好。”对他点了下头，叶浔率先离开了楼道。
一片空旷的教学楼内，耳边隐约能听见风声和欢笑。
应修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渐渐消失在一楼走廊深处。
很久，他才偏过头，看向窗外。
一派热闹景象，闪烁的灯光、欢笑的人群。
他的目光只盯着其中一个人，有着黑色长发的男生正不耐烦地派人去找人，四下环视一圈，他带着几分烦躁地起身，拿起酒杯喝酒。
严州似乎还在劝他，无奈地对他说些什么。
应修已经收回了视线，“哥生气了。”
静谧中，保镖们无声等候他的指示——应修微微歪了下头，一晃而逝的灯光也无法融化他面容的冷漠，灰蓝色眼睛沉沉的，他说：“罗宁·伊莱恩，让他滚。”
“……”
这一夜，福尔曼城内爆炸声四起。
一早，叶浔便在办公室内看新闻。
女主持人脸色不太好看，化妆也掩盖不住的苍白，在她身后播放着实时画面，“昨夜十二点三十四分，政府大楼外的莱茵大道遭到AEO和游行人群攻击，他们使用燃烧瓶和闪光弹烧毁了街道两侧的商铺和民居，好在没有人员受到威胁……”
画面里，往日繁华如川的莱茵大道此时满目疮痍。
阴天晦暗，光线穿不透厚厚的乌云，披着大衣的福尔曼市民无助的站在道路两侧，熊熊火光随风摇晃，悲怆的哭声穿透屏幕响起——
女主持人道：“联盟第三十四军团正在向福尔曼赶来，最晚，明天下午四时，他们将抵达福尔曼，镇压这场由AEO引起的叛乱。”
“政府临时成立紧急救济委员会，削减开支，重新投入城市建设，所有受难居民皆可凭借身份证明、房产证明向政府领取救济金，福尔曼政府不会放弃它的子民，福尔曼的明天就在眼前！”
“叶浔！”坐在办公室内，叶浔正在用助教权限搜索A班所有同学的档案，透过他的眼睛，警署已经排除A班同学的作案可能，“昨晚你怎么突然把耳钉摘掉了？”
“我的私人时间，应该不需要也被你们围观？”叶浔吃着三明治，不疾不徐道。
警署此时人仰马翻，人员进进出出。
杜威撑在话筒前，旁边王知安也在悠闲地喝咖啡。
昨晚屏幕一黑，王知安急得恨不得冲进福尔曼公学将叶浔救出来，好在十分钟后一切恢复如常，杜威有心叮嘱叶浔不要再任性，然而王知安就像个难缠的鼻涕虫，每当他准备开口，他就会提前关掉话筒，用的理由和叶浔一模一样——
“我弟弟的私人时间，你懂事点。”
杜威：“……”
他头痛地揉了揉眉心，盯着画面里叶浔的三明治，道：“嫌疑人锁定了。”
整个警署似乎都在此时安静下来。
叶浔慢慢放下三明治，认真倾听，杜威道：“昨晚代号‘B’的匿名帐号又在网络上推波助澜，不停散播谣言，宣传老政府的失职之处，鼓吹选民将票投给新的候选人——我们比对了ip地址和时间，新谣言是在派对上发送的。”
“昨晚的派对？”
“是的，很感谢你在窗前停留了那么久，”杜威轻松道，“根据手机型号，我们精准找到了那个嫌疑人。是高二C班的一名男生，一切都会在明天结束。”
“明天是福尔曼公学的体考日，也是维多利亚皇室的夏宫晚宴，同时军队也会在下午四时之前进入福尔曼城区——我决定和署长商量下，把明天作为我们福尔曼警署的幸运日，以作纪念。”
叶浔也松了口气：“明晚我应该就能回家了？”
“当然，你是这次行动的主力，警署和市政一定会报答你。福尔曼公学的体考日比较混乱，我们的人会混成老师、裁判进入校园，联合展开抓捕行动，”杜威忽然一顿，“不对，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办公室的门便在这时敲开。
福克主任满头大汗的走了进来，他先警惕地反手关上门，然后才对叶浔以及叶浔身后的警署众人点了点头，“叶浔，杜威警长，我刚才查了下C班那名学生报名的项目，是马上射箭。”
“学校的助教除了看守纪律，同时也需要在体考日担任裁判员之一。叶浔，你将是马上射箭项目的五名裁判员之一，除了你和真正的两名裁判，剩下两个位置留给警署，警署记得派会骑马的人来。”
杜威警长连忙点头，转头吩咐下属去联系警员们。
王知安面色微微古怪，他开了口：“可是……”
“可是，”叶浔缓缓道，“我不会骑马。”
福克主任惊讶的侧头看来，“你不是圣德尔的学生吗？”
叶浔语气平静：“马术课需要教护养费，我没有报名。”
谢丹家族的小儿子不会骑马，这显然是一个大破绽。
福克主任安静片刻，拿起手机，低头进行操作。
很快，他松了口气。
“学校还有一位马术老师没有离开，今天下午三点，他会临时教导你课程，”福克主任道：“他会给你挑一匹最温驯的马，简单对你进行教学。”
“至于明天，我会派人在现场帮你牵马，”他像是在安慰叶浔，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放心，一切都会顺利的。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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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能结束ovo
马上大家就知道这一切是谁计划的了！

第93章 福尔曼公学④
*
-
下午两点半，叶浔看了眼天气，阴天、多云，无雨。
他直接往马场去。
耳钉里杜威、王知安都在安抚他的心情，让他不必在意一场小小的马术考试，然而从进入马场区域起，一切信号都消失了。
算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叶浔表情没有变化，摘下耳钉放进口袋。
福尔曼公学有一片翠绿的草场，坐落在晦暗湿濛的天空下，草场四面环林，阔叶林树干笔直冲天，有浓重的雾气从深处蔓延。
叶浔临时打开了导航，走小路，穿过树林抵达马场。
马场无人看守。
他得以一路进入深处，不远处有一排伫立在灰色天空下的红砖房子，充当临时马厩的作用。
马厩里有一个人。
穿着简单的骑术装，白色衬衣、浅棕色马甲，格外笔挺颀长的身形，漆皮质地的马靴包裹着修长的小腿，男生不紧不慢掀起草帘，冷色调的天光慢慢划过他的脸，勾勒出一双深黑、英挺的眼睛。
他抱着一团草，汗湿的衬衫贴合着劲瘦的身躯。
是纪彻。
应该忙了已久，他额发更湿，目光随即落到叶浔身上，叶浔正要说话，便听他不紧不慢道：“小叶老师？”
叶浔平静与他对视，忽略他话里意味不明地询问，“我来学骑马。”
他只在看见纪彻时微微惊讶了一瞬，接着便有些尘埃落定的预感。去年寒假路易能在福尔曼掀起狂风暴雨，今年轮到纪彻，似乎也没什么不可能。
A-1矿区即将进入第二阶段的开发，同时又是政府换届的关键时刻——福尔曼这座小城因此汇聚了各方势力，至于这些势力是好是坏，会有时间来论证。
马厩露天，空气清新。
纪彻抱着一团草走到隔壁，叶浔也跟过去。
应该是为了让马匹提前适应户外的温度和湿度，此时一匹深棕色的母马站在隔间内，正安静地低头吃草。
“她叫妮菲，”纪彻没有打扰她吃饭，向叶浔介绍道：“今年六岁，以前住在东州大草原，出生时母亲难产去世，恰逢纪氏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在东州大草原调研，于是将她带回了保护基地。”
以一个门外汉的角度来看，叶浔赞叹她的美丽，柔顺的鬃毛、尾长而优雅，吃草时咀嚼的动作也是缓慢的，似乎觉察到叶浔的视线，她向叶浔看来，一双褐色的眼睛清澈包容。
她慢慢走到围栏旁边，低下了头。
叶浔有些疑惑，没有贸然动作，怕惊扰到她。旁边响起了一声笑，是纪彻，他道：“她在让你抚摸她。”
六岁的马匹相当于人类的二十五岁。
妮菲正值壮年，性格却相当稳重，她主动蹭了蹭叶浔的手，手下的鬃毛果然如想象中柔顺、厚密。
纪彻站在阴影中，眼底笑意愈深。
他没有告诉叶浔，妮菲作为纪家五座马场中性情最温顺的马匹之一，曾教导无数12岁以下的儿童，她显然也将叶浔看做调皮好动的孩子，所以提前温柔地安抚他。
“我可以抚摸她哪里？”叶浔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些僵硬，侧过头询问。
纪彻压下笑，“嗯，她的脖子、额头，都可以。”
叶浔于是试探着伸出手，让他微微松了口气的，妮菲对他的抚摸适应良好。
纪彻又在这时问：“要试试喂她吗？”
初学者首先需要克服对马匹的恐惧，这也是训练前交互感情的时间段。叶浔明白他的用意，从他手里接过一颗饴糖。
即便是六岁的妮菲，尝到甜味后也表现得更加亲昵、温顺。
她再次主动蹭蹭叶浔的脸，叶浔怔愣过后，也微微弯起唇，露出一抹轻而浅的笑容。他略微紧绷的心弦终于在妮菲的触碰下消融。
看来今天下午，将会是一场不错的磨合。
大约十分钟过后，交流感情、建立联系的环节该结束了，纪彻开始给妮菲上马鞍和脚蹬，叶浔也穿戴好护甲和头盔。
他在纪彻的指导下踩着马镫上马。
妮菲身量不算高，一米七左右，拂面而来的是冷风，湿漉漉地空气吹过面颊，前方不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草坪。
“身体坐直，重心朝后，小腿贴近马肚，”纪彻牵着引绳，声音似乎也在这一刻变得随意起来，“我以为你会有其他问题想问我。”
叶浔按照他所说，微微向后挪动身体，“你会说吗？”
“看你想知道什么。”
“我来福尔曼公学这件事，”叶浔直视着前方，“和你有没有关系。”
纪彻回答的平静：“没有。”
似乎没料到这个答案，叶浔低头看了眼纪彻，而纪彻始终不急不缓的牵着引绳走在他身边，妮菲也习惯了这样的节奏，载着叶浔在草场上慢慢走动。
马蹄踏过草坪，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认为医院和净水厂成为被舆论攻击的一环，纪氏、德尼切尔家族和应氏就该被迫与老政府站在同一阵营，抵抗新势力的冲击？”
叶浔没有说话，但这确实是他所猜测的。
纪彻道：“叶浔，没有永远的阵营，只有永远的利益。”
“圣玛丽亚医院床位制度改革、净水厂创造就业岗位，这样的政绩两个政府都想得到。名誉上的一点污点，两届政府无论哪方成功上位，医院和工厂都将迎来名誉上的反转。”
福尔曼不过是换届风云中的一座小城。
“内部矛盾已经无法缓和，”纪彻轻描淡写，“现在福尔曼需要一个共同的敌人。”
叶浔一字一顿：“AEO？”
“是。”
在城市被攻击面前，医院、净水厂一方作为救死扶伤的场所，另一方作为紧急避难所，蒙在两者头顶的乌云，就这样被AEO的闪.光弹、燃.烧弹挥散。
终于有一条线将一切串联起来。
近些天来发生的偶然，原来都是权力博弈下的必然。
……所以，他被迫滞留在福尔曼公学，真的也只是巧合吗？
叶浔闭了闭眼睛，再睁开，他才感觉到手指用力到泛白，脚下似乎不是坚硬的脚蹬，纪彻轻轻托着他的脚，有泥水沿着他的指缝滑落，他并不在意，只是扶着叶浔重新坐好。
濛濛细雨模糊了他的脸和身形。
能看见他修长的手指在一圈圈丈量着叶浔的脚踝，隔着虚无地一层薄雾，用垂敛的眼神克制、无声的描摹。
他与叶浔和谐相处的时间总是短暂。
曾经，叶浔想要好好和他说话，却被他三番四次用各种试探打断；后来，再想和叶浔平等相处，彼此之间却又总穿插着傅启泽、路易和应修。
政治上的博弈与竞争，叶浔虽敏感，却受困于所处地位的局限性，知之甚少——他想知道，纪彻便会将一切坦诚相告。
“如果有一天，”叶浔忽然开口，“你们四个家族达成了深度合作……”
纪彻：“什么样的深度合作。”
“比如找到同一个政治代理人。”
纪彻缓缓笑了，他似乎觉得叶浔很天真、又或者觉得叶浔的想法简直是天方夜谭，“一个人代表不了四个家族的利益要求，他必然会被怀疑立场模糊，下场也只能是销声匿迹。”
“你的问题还缺少一个前提。”
叶浔看向他。
“比如，在这位代理人出现时，纪家的家主是谁。”纪彻不疾不徐道：“皇室、德尼切尔家族、应家做主的人又都是谁。如果纪家的家主是我，你的问题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立。”
原文似乎也从未写过变革之下，四个家族的家主是否有变更。
不远处，马场的栅栏外似乎有人高声叫着想要闯进来，却被一直消失的管理员紧急驱赶。
叶浔回过神，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听见对方的声音：“助教……助……有人……在宿舍……”
看来是A班的学生。
没多久，对方便在管理员的劝阻中离开。
纪彻站在阴晦天光下，同时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又是哪里惹得烂桃花？”
“福尔曼的学生，我可以解决。”叶浔简单不耐地结束这个话题。
“你如果可以解决，或许傅启泽他们早就不该存在了。”
暂且强迫自己放下有关剧情的思考，叶浔皱着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纪彻道，“希望小叶老师这次能解决的彻底点，就当是给我减少工作量。”
叶浔面无表情地振了下缰绳，已经懒得回话，纪彻的声音又在身侧响起：“妮菲可能要在福尔曼多留两天。”
明知原因可能不会是想象中那么严肃，叶浔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水土不服还是临时有事？
“她身上都是你的气味，”纪彻仰头看来，雨水沿着他深挺的眉骨滑落，他眼眸黑沉，笑意也若有若无，“凯撒如果闻到了，会吃醋。”
“……”
短暂地沉默过后，叶浔彻底冷着脸收回视线，轻抖缰绳，骑着马远去。
“……你真是够无聊的。”他道。
纪彻看着他的背影，似乎能从这两个字眼中感觉出他的不耐烦。
有黑衣保镖快步走进场地，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眼底笑意逐渐消失，望着那道远去的影子，嗯了声。
*
不久之前。
福尔曼公学的宿舍区域，低矮的灰色连栋建筑，大部分学生聚集在此地，连栋建筑不分围墙，露天草坪上举办着一场派对。
江玄独自坐在烤炉前，慢悠悠串着肉，暖橘色灯光点亮了他的脸，他眼下一片青黑，精神也萎靡。
奥斯汀刚结束一场谈话，挽起袖子来帮忙：“在想什么？”
“伊莱恩的事，”烤炉热气氤氲，江玄出了一身的汗，他干脆脱掉外套，只穿里面的黑色紧身短袖，咬着一根烟，含糊道：“昨晚莫名奇妙生病离校，伊莱恩家族的车停在宿舍楼下，我连他的面都没见到，他就被接走了。”
奥斯汀昨晚在礼堂参加舞会，不清楚事情经过，“你觉得和新来的助教有关？”
“算是吧，”江玄道：“前脚伊莱恩才派人去找他，后脚就被家族连夜接走，有点太巧了。”
奥斯汀笑道：“既然想知道真相，那我们把老师喊过来问问不就行了。”
他随手叫了个男生，让男生去找人。江玄没有阻止，他压着眉眼，犹豫了下，还是灭了烟。
二十分钟后，男生满头大汗的跑进庭院，站在两人面前道：“助教在马场，马场的管理员不让我进去。”
“这么嚣张？谢丹家族的人就能独占马场了？”旁边有人挑起了眉。
“毕竟是老师么，马场对老师一贯有优待。”其他人也道。
江玄已经忍不了了，干脆起身：“那我去找他。”
他不信马场的管理员敢不让他入内。
在福尔曼公学，没有规矩高于他们四人。
“等等，”奥斯汀无奈地拦住他，理事会曾数次斥责四人无法无天，多是奥斯汀出面与长辈们沟通，他实在风度翩翩，又惯会做人，一般由他出马，大事也会化小，“江玄，你现在情绪不对，还是我去吧。”
“你去？”
“嗯，”奥斯汀笑着披上外套，“你之前已经给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了，或许我去，他会更愿意和我沟通。”
他提起伞就要离开，一直没空插话的男生终于能够在此时开口：“江哥，奥斯汀少爷……我不确定是不是我看错了，但马场里不只有新助教一个人。”
“还有其他人？”江玄皱眉问。
“是的，是一个陌生男生。我敢肯定，我从来没有在学校里见过他——一次都没有。”
“那就更有意思了，”奥斯汀不以为意，含笑道，“我去把他们两个人都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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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欠的字数下章补回来，下章尽量8000＋
这章给大家发小红包！

第94章 福尔曼公学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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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通往马场的小路上，两侧树林幽深，偶有一阵湿冷的风拂面，奥斯汀若有所思道：“你是说，马场被封起来了？”
“是的，奥斯汀少爷，是整片马场都被封起来了，我没见到任何一个工作人员。”
名叫劳恩的男生面露不忿，“我敢肯定，我和管理员说了您和江哥的名字，但他们就像聋子一样，一直让我离开。”
作为奥斯汀的手下，劳恩很注意维护奥斯汀的尊严。
奥斯汀却慢慢皱起了眉，“你是说马场内连工作人员也没有？”
“没有，除了新助教和那名陌生男生，什么人都没有。”
劳恩还要说话，却见奥斯汀突兀地停住了脚步。
就在两人的正前方，马场大门耸立在一片雨幕下。
是历经风雨后很有质感的木质围栏，石板小路直通大门深处，从前管理严格、必须要求出示证件进入的马场今天罕见地宁静。
静的甚至能听见雨打小路的清脆声响。
“奥斯汀少爷——”
“你现在立刻离开，去叫江玄过来。”奥斯汀脸色难看，不再是故做出的温和假象，“快点！就现在！”
劳恩愣愣的点下头，不敢耽误，转身冲出小路尽头。
见他顺畅无阻的远离马场区域，奥斯汀不动声色松了口气，立刻也要离开，只是他刚收回踏上石板小路的脚，树林里便映出无数道静立的人影。
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包围圈不知何时悄然形成。
奥斯汀勉强维持出的冷静姿态彻底消失——福尔曼公学不允许任何人带保镖入内，即便身份高贵如江玄，也必须遵守这个规则。
但是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明显是某个大家族名下的安保势力。
福尔曼公学所有学生的背景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唯一的变数，只能是叶浔·谢丹。想到昨天晚上严州凝重的示警和提点，懊悔像潮水一样席卷了奥斯汀的内心，他深知自己走不出这条路，于是轻松的笑着，转过身，重新踏上石板小路。
“……老师？”
是含着笑意，略显无奈亲昵的一声询问，奥斯汀叹道：“如果是我打扰了您闲来无事消遣的下午茶时间，还请您原谅我的冒昧。”
他曾无数次走在这条小路上，被簇拥着，在工作人员敬仰的目光中，踏入马场，亲自挑选性格最烈的骏马，再邀请那些贫穷可怜的特优生，带他们驰骋草场。
两年下来，奥斯汀搜集了各式各样的小美人。
贫寒的出身令这群特优生羞怯、自卑，往往一个温柔的微笑，便会令他们无法自拔的陷入爱河。再辅以珍贵的珠宝首饰，西装手表，一颗珍贵的真心便任由他蹂躏。
石板小路共有二十六块。
奥斯汀的心情却慢慢地平复下来，他甚至收了伞，任由雨水冲洗额前亚麻色的卷发，雨水让他看起来像雨中的小狗，温柔破碎。
他知道自己这幅模样最为英俊。
曾有烈马与他闹别扭、要分手，他在湿淋淋的雨中等了对方一夜，贵族家的小少爷也愿意为他俯首称臣。
“老师，”他静悄悄数着脚下的台阶，已经是第十块，语气愈发温柔，注视着那扇紧闭的门：“我们之间的误会可以解决，对吗？其实第一次见到您，我就感觉出您身上熟悉的气味。”
那是……特优生才会有的气味。
冷冽而又厌倦地，对权贵不在意、不停留，安静站在讲台之上，连眼皮也懒得掀起。
奥斯汀褐色的眼珠意味不明，“我查过谢丹家族的资料，他们家族的小儿子还在帝国游学，我也问过福克主任您的身份……福克主任很喜欢我，他认为我聪明识大体，所以他告诉我您才是谢丹家族的小儿子。还让我记得帮助您管理班级秩序。”
像一步步靠近真相、撕开叶浔冷淡假面下的真面目。奥斯汀忽然感到难以自抑的兴奋，那是狩猎的前兆，闻到美味猎物时兴奋到战栗的感觉。
“我很抱歉让他的期望落空，老师，其实我一见到您，就非常非常喜欢您，”他就这样停在第二十个台阶上，褐色眼珠流露出情深意切的水光，“您或许不会相信我，但感情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我实在太想了解您，所以私下查过一些资料——这一点我要提前向您道歉，还请您一定要原谅我的自作主张。谢丹家族的家主正任Kendall州州议员，他一共有四个儿子，前三个儿子各自进入政界、商界，凭借家族势力混的风生水起，小儿子也有足够的自由去帝国游学。”
“我猜……”他语气放的低沉了些，“您是谢丹议员的私生子，或许刚被家族找回来不久，是真正意义上的谢丹家族的小儿子，对不对？”
不然怎么会染上一身特优生才有的清冷孤高的气味。
有些轻佻的在心里感慨，奥斯汀面色依然沉重，“您可能吃了很久的苦，对繁华的生活没有兴趣，所以才想要来福尔曼这样的小城市疗养心情。我理解您，是的，我非常理解您。”
“我无法确定您会在福尔曼停留多久，或许您最终的归宿还是Kendall州、或者其他城市——老师，今天趁着这个没有旁人的机会，我独自来找您，只是想向您保证，我会将您的秘密烂在肚子里，在我眼里，您永远是自由的。”
多么真诚、质朴，温柔到骨子里的一番话。
奥斯汀再次迈上前，忍不住轻轻握住马场大门紧闭的门扶手，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乱发散落，眉眼也清俊，如果能和谢丹家族的小儿子扯上关系，无论于他、还是于整个奥斯汀家族，都是利大于弊的好事。
思绪已然千回百转，奥斯汀冷的脸色发白，手心却渗出激动的、热烈的汗水。
他又想到了叶浔那张脸，如墨一样冷漠乌沉的眼睛，低低俯视而来，不带丝毫波动的掠过他身上，这样一双眼睛，如果为了他化为温柔缠绵的湖水，与踏平一座山峰无异。
他果然还是那么喜欢征服。
耳边忽然响起清脆地马蹄声。
门后有人来了。
奥斯汀立刻后退两步，满目欣喜、难掩柔和情绪的望着眼前这扇大门，紧闭的锁扣发出一声轻响，“哒”。
随即，是一条逐渐敞开的缝隙。
像潘多拉的墨盒，他等候着叶浔给出的回馈与反应。
第一眼，先看见一只高头大马，通体纯黑、鬃毛冽冽，四肢线条修长有力，尾巴不甘平淡的在身后微微甩动，它几乎一米八多的身高，俯视着奥斯汀，打了个粗暴、沉闷的响鼻。
“嗤——”
似乎有滚滚热气拂面，连带着坐在它身上的男生也发出一声轻哂。
“你的老师已经在十分钟前离开了。”
大门外有阻隔雨水和阳光的宽阔屋檐，水珠一滴滴滚落，骑在这匹血统尊贵的骏马身上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男生。
没有穿戴护甲和头盔，他平静地低头看来，身形被拉长、与地面投落的阴影混为一体，同样有些湿的黑发，眉目被勾勒得深邃英俊。
被他的目光俯视着，奥斯汀觉得自己渺小的就像一只蝼蚁。
甚至不用动手，只需要轻飘飘一瞥，便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六感在疯狂预警，奥斯汀立刻收敛了所有表情，大步后退——“你是谁？！”
他不甘心地往男生身后看看，“老师呢？”
“你该庆幸他走得早。如果让他听见你这些恶心的话，”陌生男生的语气很淡，手指修长，漫不经心地折起马鞭：“恐怕他在福尔曼公学连一天也待不下去。”
剖心剜肺的一番话却被外人听去，奥斯汀恼怒道：“你到底是谁？”
忽然福至心灵，他陡然转身看看身后那片隐藏着无数人影的树林，“那些是你的人？”
纪彻随意看向树林，是随叶浔一同进入福尔曼公学的保镖们。但这一点叶浔不必知道、眼前这个唧唧歪歪的男生也不必知道。
他觉得有些好笑。
如果叶浔还在马场，他或许会很有探索欲的询问对方此时的想法——叶浔恐怕会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再次吐出‘无聊’两个字。
他一贯不相信叶浔所谓的自己能解决，眼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在感情方面，叶浔永远敏锐果断，可惜他不明白的是，一切已经暗中开始的关注，绝非一次两次拒绝就能斩断。
感兴趣、注视、戏弄。
让他厌恶地试探，接近，语义不明的帮助，给予，都是妄图加深联系的手段。
奥斯汀还警惕戒备的站在原地，不停想要寻找叶浔在哪里。
他嘴里发出让人厌恶的询问，“老师……老师……？”
纪彻垂下眼睛，缓慢地折起马鞭。
手工马鞭修长，同样漆黑的色调，并非马术运动规定的笔直、亦或者长短有严格标准，仅是单纯训练用的长鞭。
他在奥斯汀唤叶浔的名字、唤到第四次时，终于慢慢抬起眼眸，很淡的、平静地笑了下，“你想死吗？”
那双深冷的眸底终于浮现出不加掩饰的戾气。
奥斯汀倏然闭上嘴，莫名的不安笼罩了他全身，让他不禁后退，脸上欲盖弥彰的柔和微笑彻底消失，变作警惕——
“你……”
“让他滚。”纪彻冷声做下结论。
就在他话落的下一瞬，奥斯汀被无数道影子淹没，他慌乱的左右环视，陌生保镖们塞住他的嘴，粗暴地用绳索和布袋捆住他的身体。
“住手，我是奥斯汀家族的人！你们疯了吗……！”
他恍然间体验到曾经那些特优生的痛苦，保镖们的动作凶悍，剧痛随着这些动作在身体各处传来，手腕被卸掉了，胳膊也无力的垮落，两条腿更是被勒的血液不流通，酸麻感与痛楚混合，口腔逐渐感觉到渗出的血腥气味。
他被迫跪在泥水中，雨水冰凉刺骨，不再是刻意伪装出的狼狈可怜，此刻他当真狼狈的如同阴沟里的老鼠——
而高踞马背之上的那道影子甚至没有兴趣欣赏他的惨状，已经策马返回大门。
“我是奥斯汀家族的人！”奥斯汀愤怒的嘶吼，“……我父亲不会放过你们，你们完蛋了……你们死定了！”
“那就让你父亲来找我，”对方道，“我不介意让你们父子团聚。”
奥斯汀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连父亲也无法让对方忌惮——
“你到底……”
恐惧令他说不出话，“你到底是谁？”
没有回应，只有保镖钳制手腕传来的巨大力道，冰冷的泥水糊在脸上，他被丢进后车厢，直奔校外而去。
这其中甚至没有任何一道程序胆敢阻拦。
汽车明目张胆经过福尔曼公学理事会所在的大楼，而楼外的保安头也不敢抬。
奥斯汀感受到一股浸入骨髓的寒冷。
江玄的声音回荡在耳侧，“伊莱恩忽然生了急病，半夜就被接走了，我甚至没能看见他的人影……”
严州也在记忆里疾言厉色：“我说了，他背后的势力不简单，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只剩下江玄了。
奥斯汀忽然悚然地想，……现在，只剩下江玄了！
*
“叶浔！”
走出马场范围，叶浔往教学楼而去。
信号刚恢复，警署便是一片齐齐地呼吸声，王知安抓着话筒，“你怎么样？没事吧，刚才怎么忽然黑屏了，我要被你吓死了！”
“没事，”叶浔笑着安慰他，“可能是信号不稳定，不过马场的工作人员教了我骑马。”
杜威忧心忡忡：“会不会是你的身份暴露了。”
叶浔垂了下眼睛：“那部手机已经被销毁了？”
“哦，那倒没有。”
叶浔道：“那我的身份应该也没有暴露。”
简单糊弄过王知安和杜威，前方不远处又走来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有些眼熟，是班里那名叫做陶源的特优生，陶源撑着伞，左右察看一番，快步走到叶浔身前，“你、你好，老师。”
叶浔停下脚步，耳钉里也不再响起声音。
“我就是来告诉您一下，刚才福克主任抽查纪律，江玄他们在宿舍区烧烤，被福克主任带去理事会认罚了。理事会要求他们今晚清扫整座大楼的卫生。”
叶浔微微点下头：“多谢。”
“不客气，”陶源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下了什么决定：“老师，您下学期教什么课程？我可以选吗？”
叶浔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陶源连忙找补：“……是因为您的课堂环境很好，所以我才问问您，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不方便。”叶浔说。
警署里的众人连着陶源全都沉默了。
“还有事吗？”叶浔看了眼时间。
陶源回过神，“没事了，老师再见，再见！”
他朝叶浔挥挥手，很快撑伞冲进另一片人群，今天下午有体育课，或许这群特优生是结伴去提前训练的。
叶浔从他们身上收回视线，时间还早，他再次返回教学楼办公室看书。
晚上福克主任给他发来第二天的行程表，马术射箭考试在第二天下午三点，这一晚警局做了不少攻略，在耳钉里细细告诉他第二天该如何做，又该如何保护自己。
叶浔听得很认真，夜里雨下得更大，偶尔有沉闷声响徘徊在耳边，各个露天考试场所提前撑起挡雨棚。
第二天上午十点，裁判们率先进入考场检查场地，校园变得空前的喧哗起来。
许多陌生身影穿插在人群中，好在每年期末体考都会出现这种情况，学生们已经习以为常。
福尔曼暂时还处于战火纷飞之中，今天下午四时，联盟第三十四军团将进入福尔曼城区，镇压一切叛乱，这则消息早已流遍大街小巷，市民们翘首以盼，警员们疲惫的脸上也露出欣喜神色。
杜威是今天这场抓捕行动的总指挥。
很早，他便带着特殊行动部队进入校园。
按约定，他要先去和叶浔汇合，警署最后一点警力全部出动，已经没有人再留守指挥室。福尔曼公学附近的基站全毁，他们只能用对讲机简单交流。
叶浔却没有对讲机，王知安跑到办公室、休息间，甚至连教室也找过了，始终没有看到他的人影。
他难掩焦虑，杜威却拍了拍他的肩膀，“担心什么，叶浔是个聪明孩子，说不定他就在考场等着我们。”
王知安也只能这样说服自己。
随着墙壁上的钟表一圈圈走动，下午两点半，马上射箭比赛即将开始点名。露天场地四周坐满了学生，下雨也浇灭不了他们的热情。
环形跑道覆盖着不深不浅的白色沙土。
一匹匹骏马身披号码牌，各自站在准备区热身，骑手们勒着缰绳在跑道上驰骋，尘土飞扬，沙砾如同细小的雪片，纷纷扬扬落地。
前排的学生们高举手中的横幅，热浪般的欢呼声四起：“江玄——江玄——”
“严州！严州！”
“谢菲斯——谢菲斯——！”
无人发现看台上隐秘的一处角落，有个男生悄悄拿出手机，而后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住后颈，摁在地上。
观众席顿时一阵哗然。
“你们做什么！”被摁在地上的男生气急败坏道。
压在他身上的裁判无情俯视他：“我们发现你身上有信号传输器，怀疑你想出售现场录像给其他学校，带走他。”
一旁的福尔曼学生们流露出呕吐的表情，“难怪每年都有录像传出去。”
“原来就是这群人泄露我们的隐私！”
“谢……谢尼裁判，快带走他！”有同学看着裁判胸前的铭牌，连忙道。
杜威对群情激愤的同学们点点头，不客气地捂住男生见势不妙准备乱吼的嘴。又是一阵喧哗响起，完美掩盖住男生的呼救，杜威松了口气，低头看去，比赛已经决出了前五名。
福尔曼公学的体考日也相当于运动会。
第一名除了奖金以及满分成绩，还会变成下一年某项运动的代表人。
这场盛会也是暑假来临前最后一次集体活动，前五名将角逐冠亚季军奖项。
然而，却有不知名的声音低低向四周扩散：“好奇怪……伊莱恩和奥斯汀怎么没来参加比赛？”
“是啊，这两人去年拿了第二和第五，今年难道不想争第一吗？”
杜威耳朵一动，警察出身的天性让他感觉到微妙之处，不等他低头询问，又一道身影从黑暗中快步走来。
杜威将不再动弹的男生交给其他警员，接着皱眉看向脸色不对的王知安。
“叶浔不见了。”
杜威神情凝固，当即扭头看向手下，几个警员缓缓对他摇头——他终于明白刚才心底那丝微妙来自什么地方。
作为马上射箭的裁判员之一，叶浔居然没有出现在考场。
想也不想的，他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所有人整队，立刻去找叶浔！”
“……等等，”王知安再次拦住他，递给他一个盒子，里面正是这些天叶浔不离身的耳钉，“盒子里有纸条，叶浔让我们不必找他，今晚他会去警局和我们汇合。”
杜威：“不行，万一他是出事了——”
“我相信我弟弟，”王知安深吸一口气，打断他道，“来跟你说这件事，只是不想你打乱他的节奏。他说了今晚会去警局找我们，就一定会去。”
“……”
环形看台共有几千张座椅。
数层台阶绵延至远方，空荡荡的场地上，最后只剩下五个人，江玄因为失误，作为热门夺冠选手，第一个离开跑道。
休息室毗邻跑道，建成了帐篷形状，别具特色。
江玄摘下头盔，心跳的急促，汗水沿着他的额角坠落，他站在替补席，不远处严州频频转头看向他，有心说些什么，又被裁判紧急叫停。
比赛开始的前五分钟，几名裁判收到新消息，用话筒通知全场：“就在十分钟前，联盟第三十四军团已经正式进入福尔曼城区，技术人员在第一时间抢修福尔曼公学的信号基站！现在我们需要十分钟的中场休息时间，查看信号恢复情况。”
四下哗然，看台上的同学们齐齐望向悬空大屏幕。
原先显示着成绩的大屏幕此时出现雪花般卡顿的信号，足足闪烁了快一分钟，镜头一转，出现重播画面。
那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迦蓝。
画外音温柔动听：“现在是迦蓝时间下午一点十分，我们可以看见维多利亚皇室正在为晚上的夏宫晚宴做准备……”
屏幕里，夏宫外观华美庄严，用蓝、白两色勾画出一栋避暑华宫。
维多利亚皇室由夏宫、冬宫、维多利亚城堡三座建筑群组成皇室成员的生活休息区域，城堡为主体，夏宫也被叫做“花园宫殿”，树影交错、花团锦簇，白色大理石建筑在璀璨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喷泉溅射出水流，连水流的颜色也被一簇簇灌木丛染成绿色。
今晚的宴会便在夏宫主厅举办。
皇室成员齐齐露面，在社会已经发展至此的今天，皇室女性成员们提着繁琐的维多利亚长裙裙摆，戴着厚重的珠宝皇冠，轻盈的行走在花丛内，如同一个个美丽的精灵。
男性成员们则以燕尾服、皇室制服为主，傅家家主不便露面，以与皇室做出势力区分，代他露面的是他的长子——傅启泽。
在顺利继承傅家产业之前，傅启泽仍然是这一届皇室的代表人物。
他接受着采访，黑发整齐梳向脑后，浅金色眸子高贵、冷淡，纯黑色皇子制服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躯，金色流苏自左向右滑落，一枚皇室勋章别在右胸，滴水不漏的回答着前段时间有关社交软件发言的质询。
由于他态度实在太温和，记者于是也不再言辞尖锐的逼问，而是笑着询问其他成员如何看待此事。
“作为对大皇子殿下的惩罚，”夏宫礼仪官风趣的回应争议，“今晚大皇子殿下依然不会出席正式晚会。”
“那晚会开始前的焰火表演呢？”
“哦，这个我们或许也要开会进行讨论。”礼仪官笑道。
是在重播三个小时前的新闻，不过这也代表着信号恢复如初。
同学们各自拿出手机联系外界。
江玄心不在焉，等到看到手机里发来的信息，他眯了下眼睛，径直走进一旁的休息室，几个小弟已经在休息室等候他，“江哥。”
天色太暗。
小雨敲打着头顶的遮雨棚，江玄面容模糊不清，“说。”
“昨晚您在理事会大楼休息，今天上午您又被理事会叫走，我们实在找不到您的人——奥斯汀少爷昨夜突然生病，因病已经被带走了。”
或许是觉得这个理由太荒谬，小弟说的磕磕巴巴。
“伊莱恩因病忽然离校，现在，奥斯汀也因病忽然离校，什么病，传染病吗？”江玄嗤笑着反问。
几名小弟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江玄闭了闭眼，猛然甩开震个不停的手机，严州给他发来两条消息，全部都是警告：【叶浔和迦蓝那边的势力有关！】
-【江玄，伊莱恩和奥斯汀没有事，只是这个学期不被允许进入校园而已！等暑假过去一切就会好了，你别冲动！】
“冲动，”江玄呢喃着这两个字，眼神不明：“……让你们查的事查的怎么样。”
四下陷入死寂。
手下道：“我们翻遍了监控，还是没有找到新助教在哪里。”
“是的，他忽然间消失了——”
“我知道老师在哪！”休息室再次被推开，闯进来的陶源大口喘着气，焦急道：“我看见了，就在比赛开始前，有几个陌生男人把老师带走了，去的方向是小教堂！”
福尔曼公学建在曾经的教堂遗址上，为表尊重，公学后续又按原比例建起一座教堂。
陶源从来厌恶江玄等人的势力，但就在几十分钟前，他刚刚“偶遇”到叶浔，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就见叶浔被几个陌生男人强硬的带走——
陶源脸都白了，“我发誓，老师就在那里！小教堂，就是小教堂！”
江玄面无表情地点头：“你跟我一起去。”
他不是蠢货，看台上的裁判忽然带走一名男生，紧接着校园信号恢复，联盟驻军攻入城市，一环套一环，江玄不关心政治，也对福尔曼接下来的发展不感兴趣。
但他绝不会让自己被蒙在鼓里。
细数这一切诡异发生的源头，与叶浔进入公学的时间相差无几——什么谢丹家族的小儿子，什么新助教，什么不问世事。
伊莱恩和奥斯汀是他的朋友，他一定要知道两个人离开学院的真正原因。
而现在，只有叶浔能给他解惑。
怀揣着一股怒火，江玄连伞也没带，怒气冲冲直奔教堂，教堂伫立在树林深处，经年风吹日晒，外观斑驳，六层纯白色台阶上方，棕实木大门没有关紧。
他阴着一张脸，推开门。
晦暗不明的天光下，那是色块斑斓的巨大彩窗，尖拱形状、细长，灰暗光线投影出斜长的影子，如同云雾在框景后慢慢沉浮，曾经的祷告室如今空无一人。
牧师讲道的高台上，只有一把椅子，宽大的椅子摇晃着，上面坐着一道人影。
叶浔还在看书，他戴着黑框眼镜，垂敛的眼眸、侧颜的线条，都与室内宁静温和的气氛交融。
四下太过于安静。
座椅排列整齐，簇拥出一条狭窄的小路，耳边是雨水敲击树林的喧嚣。
江玄握紧拳头，死死盯着叶浔的脸，他有太多话想说，也有太多话想问。
陶源在身边松了口气，“老师……老师没事就好。”
可叶浔依然头也没抬。
江玄果断踏入教堂内，是，伊莱恩和奥斯汀是有错，但不必惩罚他们仓皇离校，连告别都来不及说……他需要和叶浔好好谈一谈，而不是让叶浔带着对他们的误会离开。
“老……”话一出口，江玄顿了顿，他为自己这种时候还不忘叫叶浔老师而感到难堪，整理了下心情，又一道脚步声响起。
不是他的，不是陶源的，也不是座椅上叶浔的。
江玄转头看去，有人正从阅览室里不疾不徐的走出来，沿着光影所在的路径，露出一张就在十几分钟前、刚在电视上出现过的脸。
维多利亚皇室的大皇子，就像穿越了地域和时间，蓦然停驻在眼前。
他身上甚至还穿着皇室礼服，挺拔的军装，流苏随着倾身的动作发出碰撞的声响，头发不复直播里的整齐，略微凌乱的垂在眉骨上，漫不经心地拿着一本书，蹲在叶浔身前，他勾着笑，仰头问：“……还生气呢？”
“只是不让你去当一个破比赛的裁判，你又要冷脸到什么时候。”
“如果你所谓的不让我去，是指派保镖把我带过来，”叶浔随意翻过一页书，书籍名称写着《圣经》，而他也看的认真、专注，“那我确实无话可说。”
傅启泽低声笑道：“不派人去请你，你会来吗？”
“不会。”
傅启泽：“所以我的决定是正确的。”
他似是发现了凝固在自己身上的陌生视线，于是再次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绕到宽阔的椅后，单手微微撑着椅背，以一个半环绕式的动作，含笑、低眸看来。
巨幅彩窗在两人身后散发着光芒。
斑斓的色彩、灰暗的云层，营造出扭曲而又阴郁的氛围，教堂不似教堂，更似狼窝虎穴，一切都在此刻旋转变换，彩窗上雕刻出的纹理变作巨大的虎、狮、狼。
而自傅启泽身上缓慢流淌的浓黑长影，也如一条蜿蜒粗壮的巨蟒，缠绕着叶浔安静修长的影子。
他便坐在无数双贪婪、渴望的狩猎者的目光下，侧头看来，苍白干净的指尖压住一行话，‘耶稣对众人说，你们要努力进窄门。我告诉你们，将来有许多人想要进去，却是不能。’
“还有事吗？”叶浔平静地出声询问。
对上他的目光，陶源一瞬间福至心灵，一把扯住呆愣的江玄，将他拖出了教堂。
教堂外也在这时出现无数道影子。
那扇窄门在眼前关闭，收束的缝隙最后映出叶浔的影子，而站在他身后的男生俯身靠近，唇边一抹笑意是阴暗扭曲氛围里、不加掩饰的愉快。
“这么着急让他们离开，是怕我对他们做什么事？”他温柔地询问着叶浔，似乎也伸手去拨弄叶浔的头发。
叶浔头也没抬，这扇窄门最后在眼前“砰！”的关闭。
陶源茫然地被保镖请离教堂场所，他慢半拍地，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许久，才感觉能够呼吸，火辣辣的刺痛感从喉管蔓延至肺腑。
他看见了一只雪白的飞鸟，很安静地坐在荆棘丛生的环境下，短暂的自由和光明也如排演好的话剧。
一瞬即逝。
昨天的问题似乎也得到了答案。
下学期，他想，福尔曼公学应该不会再有叶浔了。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迦蓝。
夏宫晚宴开始前有盛大的焰火表演，每年都是皇室成员露面祈福的重大场合。
后花园已经摆好冷餐长桌，蝴蝶翩翩飞舞，绿灌丛颜色深浓、生机盎然，贵族小姐们相携赏景，无数长.枪短.炮对准今晚的夏宫，记者们同样正装出席，笑着背待会儿上台热场的演讲稿。
迦蓝天黑得晚，为了保证晚宴正常进行，焰火表演一般会定在六点至七点的范围内。
然而，此时的夏宫起居殿空前混乱，礼仪官维持不住内敛的表情，指挥女佣们将夏宫翻过来也要找到傅启泽的踪影。
——傅启泽才是这一届皇室的颜面，先前为约克逊州叛乱发言又博得民众好感，皇室正想借此机会稳固形象，他这一失踪，不亚于掀了房顶。
夏宫办事处电话连番作响，从傅启泽十处私人住宅一直拨打到冬宫。
不同于夏宫的热闹、浮华，此时冬宫一片安静，秩序井然。
女仆们准备着晚餐。
管家则讲电话转接至二楼书房。
“家主，大殿下失踪了！”书房没有开灯，书桌后男人的声音低沉、稳重，简单穿着灰色衬衣，他不紧不慢翻过一页报表，语气徐缓：“他在冬宫。”
礼仪官一哽：“可是焰火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做错了事，就要受罚。”傅谌淡淡道，“要让民众看见我们的态度。”
礼仪官沉默良久，心悦臣服道“是”。
挂断电话，老管家推门而入，为傅谌送上一杯热茶。书桌亮着一盏台灯，光晕柔和，傅谌摘下阅读眼镜，捏了捏眉心。
他望向窗外，花园小路曲径通幽。
一座温室植物园繁花似锦，仿佛正有一道提裙身影蹲在其中，哼着歌‘辣手摧花’，收回视线，他重新看向报表，语气平淡：“让他在今晚十二点前回来。”
老管家道：“殿下和我说他去约会了。”
傅谌发出一声不带情绪的笑，“一点金蝉脱壳的小技俩。如果不是我帮他扫尾，他现在就会被捉回来审判。”
老管家噙着笑容，“是，我会让殿下按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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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位露面家主get
下章一定完结这个篇章，填补了一些小细节，字数超了quq

第95章 福尔曼公学（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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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吹得人神智清醒。
盘山公路上，此时一辆黑色轿车行驶在灯光下，两岸山林无边无际，树木支峭、蔚然，随着地势拔高，一切尽收眼底。
车厢内叶浔面无表情，静静看着窗外。
从被傅启泽半强迫的带上车，已经快二十分钟，汽车始终平稳地通往山顶。
有人噙着笑意，懒洋洋地靠近他，傅启泽头发微乱，已经脱掉制服外套，仅穿着一件黑衬衣，侧头盯着他很久：“在想什么？”
“我进福尔曼公学的事，和你有没有关系？”叶浔没有看他，即便被傅启泽扯了扯衣袖，又被他邀功似的递来热牛奶和毛毯，他依然无动于衷。
有光线划过他的面颌，他微垂着眼帘，难得厌烦的神情，傅启泽慢慢敛了笑，一时疑神疑鬼：“谁把黑锅扣给我了？纪彻、路易还是应修？我这一个月辛辛苦苦在夏宫学习礼仪，连电话都没给你打过。”
当然，不论是他，还是纪彻、路易、应修，四个人都很少，或者说从未在学院以外的环境私自联系过叶浔。
联盟最煊赫鼎盛四个家族的继承人。
承担无与伦比荣耀的前提下，也要被权力监禁束缚。
跟随在叶浔身边的势力、暗中的保护来自联盟四个权力中枢，却也悄无声息，从未主动现身惹来麻烦。
叶浔没有说话。
“相信了？”还是忍不住端详他因为愠怒而显得出奇冷漠的侧脸，傅启泽眼底笑意更深，尾音一点点拖长，如同某种蛊惑：“需不需要我帮你把人揪出来？”
抛弃无聊的焰火表演来找叶浔，果然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傅启泽想，他宁愿被叶浔的冷脸甩一晚上，也懒得听那些阿谀奉承。
“你要带我去哪。”叶浔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不认为所谓的‘帮忙’不需要代价。
与纪彻四人保持绝对的距离，是他从不掩饰的行事准则。
“每年这个时间夏宫都会举办焰火表演，今年我比较可怜，被皇室排除在外，无法为民众祈福，所以只能来找你一起看烟花了。”傅启泽煞有其事道。
叶浔并不想探究他话里几分真几分假，他现在更关心家人。
王知安可能还在福尔曼公学没有离开，父母和米安应该在政府大楼的临时接待所，他已经和王知安约好了一起去接家人，能浪费的时间不多。
从傅启泽嘴里问到答案，此行已经没有什么继续的必要，“我要回去。”
傅启泽笑意顿了下，若无其事的：“回哪里？”
“福尔曼公学，或者警署，随便找个地方把我放下来。”叶浔说。
千里迢迢赶来福尔曼，得到的又是两句拒绝。
果然是叶浔的作风。
“看完烟花，我送你回去。”傅启泽语气不变，他格外强硬地握住叶浔的手腕，不容叶浔反抗、躲闪，“焰火表演很快就会结束，十分钟，我只要你十分钟。”
叶浔与他对视。
面前这双浅金色眼睛同样直勾勾地盯着他，“我们有十天没见——所以，十分钟。”
叶浔挥开他的手，看向窗外，前后环绕的几辆普通面包车里都载着傅启泽的私人保镖。
离开了学校，他更能清楚的明白身份与阶级上的天差地别。
圣德尔学院尚有理事会作为高悬在头顶的监督机构，规划出安全范围。然而社会没有监管者，他也只不过是联盟小城里一名平平无奇的普通市民。
在学院，他和纪彻四人的关系是普通同学。
在社会，这四人之于他，是该敬而远之、标清界限的烫手山芋。
驶向山顶的路一片坦荡，叶浔在心里想家里有没有受到袭击。西林街区是三等街区，去年寒假安保公司可以竭力与AEO组织周旋，不知道今年如何。
他银行卡里可动用的资金还有五万，到时候转给苏婉，让苏婉看着采买家具和食物，王知安作为政府事务官，应该有福利优惠——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有政府愿意兜底，一切都不算糟。
逐渐有些入神，叶浔表情不变，却已经对接下来的暑假有了基本计划。
傅启泽最恨他这副表情，连反抗也显得寥寥，像块泡在冰水里的石头，棱角过于尖锐分明，又浸泡在沉默的表象下。
紧绷的气氛令司机频频看向后视镜。
两人中间的过道好似楚河汉界，终于，先退一步的是傅启泽，“……调头。”
他阴着脸说。
司机识趣地打起双闪，示意情况有变。
于是其他数辆面包车形成包围圈，随轿车返回福尔曼市区。
下山的路两侧丛林幽深，空调暖风适宜，叶浔倚靠着车窗、微垂下眼，是困倦的模样，但神智始终清醒。
某一时刻，有星火灼烧天空，烟花绚烂，五彩斑斓，璀璨的光芒如若万花筒，映在车窗上、也映在叶浔漆黑的眼底。
“砰——”
是非常盛大美丽的一副画面。
“烟花，”身边响起傅启泽不冷不淡的声音，“路上也能看。”
山风拂面，那阵“砰砰”绽放的声响也随着城区里的炮音，混合成不和谐的乐曲。
下午五点四十分，联盟第三十四军正式进入福尔曼城区。
坦克、跑车、步兵营，仍在城区停留的AEO成员身披绿色旗帜，抛掷闪光弹燃.烧弹的叛党也被抓了个正着，有激烈反抗的叛党冲向运兵车，而后在一片振起的灰尘中，无声消失。
轿车便停在半山腰，风中带来浓郁的硝烟气味。
叶浔不知道这股气味来自烟花，还是远处的火.器。
“福尔曼市区，有多少AEO成员和叛党。”他问。
“很多，”傅启泽回答他，“真正的市民已经躲进临时救济所，现在还在市区游行示威的都是叛党。”
叶浔：“从去年寒假到现在，已经是第二次了。”
“只要A-1矿区还有利可图，接下来的福尔曼就不会平静。”傅启泽道，“联盟历史上依托资源发展的小城据粗略统计有三百座。接下来十年，将是福尔曼的发展黄金期，政治、经济、资源再生，我记得你哥哥在市政府工作——”
叶浔倏然转头看来，眼神很冷、很亮，“别打我家人的主意。”
傅启泽与他对视，良久，才忍不住勾了下唇，懒洋洋地靠着座椅，歪着头道：“我是想说，你哥哥只是一名事务官，不要好高骛远，好好工作，在发展黄金期他能挣很多人脉和钱财。”
叶浔径直下了车，山风吹起他的衣摆，他还穿着福尔曼公学的常服，胸前绣有福尔曼公学徽章。
傅启泽啧了声，似乎低低感慨了句“什么破衣服”，随后与他一同看向远处的城市，火光四起、浓烟滚滚，道路上坦克、炮车开道，起严肃的震慑作用。
“……本来不想让你看见这些。”他声音有了些懊悔烦闷。
按正常计划，两人现在本该在山顶欣赏烟花瀑布和美景，待一切恢复如常，叶浔便可以回到安全的福尔曼。
叶浔道：“已经看见了。”
长达十分钟的巡逻与戒严，叛党在枪.林弹雨和坦克的威胁下溃不成军。远远的，福尔曼好似一座火城，中心街道两侧商铺碎了满地玻璃、货架。
轿车开了电台，美妙的乐曲与新闻主持人喜悦的声音交融，漂浮在耳畔：“现在是迦蓝时间六点整，夏宫晚宴即将开始，现在，请所有收看直播的民众，跟随维多利亚皇室的视角，观看这一场代表着和谐的焰火表演……”
头顶的烟火颜色渐变，炽热的红、明媚的黄、静谧的幽蓝，住在福尔曼郊区的市民走出家门，变换的光芒晃过他们的脸。
骚扰全城市民近十天的叛党、AEO组织，一切在象征和平的焰火表演下变得遥不可及。
就像傅启泽说的那样，政治、经济、资源加工，A-1矿区的再开发、叛党见缝插针的偷袭、AEO组织阻拦矿区开发的所有行动，书写了一段血与泪的历史。
福尔曼将经历一段时间的阵痛，而后浴火重生。
变革在联盟各个角落悄无声息的发生，福尔曼能获得关注也微乎其微——原文里下半年那场轰轰烈烈、掀翻联盟政坛的蒙德州政变，或许也已经在暗中张开大网，只待另一个时机。
过了快五分钟，傅启泽拿出手机，看了眼刚收到的消息。一条要求他晚上十二点前必须返回夏宫；一条告诉他城区恢复治安，可以进城。
“结束了，”他若无其事的收起手机，去看叶浔，“现在送你回家。”
“去警署。”叶浔走向轿车，他没有问傅启泽如何知道家里的地址。
傅启泽跟在他身后，“怎么又要去警署？”
“在被你带走之前，我已经和我哥哥约好了见面地点，”叶浔言简意赅，“少废话，上车。”
傅启泽笑道：“好吧，这就送你们兄弟见面。”
*
下午六点整。
随着联盟第三十四军团的坦克开入福尔曼，震慑作用大于攻击作用，夜晚的福尔曼在一片闪烁的红.蓝灯光下，呈现出破败、萧条的场景。
进入警署街道叶浔便下了车，好在傅启泽没有阻拦他，只是笑吟吟地趴在窗边，叮嘱他“注意安全”。
街道上正有许多小轿车飞驰，都是被征做警车，逮捕叛党和AEO成员的临时警车。
黑色轿车始终隔着不远的距离跟在身后，叶浔快步进入警署区域，警署外正在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
《福尔曼日报》、《市民报》、《新明天报》等福尔曼市民日常经常订购的报社记者成片聚拢在警署外，人群哗然，照明灯亮如白昼，无数话筒对准中心的宣讲台。
新闻发布人焦头烂额：“各位，请安静一下，在新闻发布会开始前，我将有一个重大新闻告知各位。就在今天下午三点整，警署成功逮捕了近半个月来，在福尔曼网络上兴风作浪、煽动舆情的罪魁祸首！”
叶浔一眼看见了警署门外正在抽烟的一名男人，男人身体强壮、闷头抽着烟，眼下一片青黑，偏偏笑容满面，他胸前挂着证明，上面正写着“杜威”两个字。
“杜威警长！”叶浔阔步走去，他的声音淹没在新闻发布人的嗓音下，“……近半个月来，这位化名为‘B’的嫌疑人狡兔三窟，不仅在福尔曼市政网络下频繁宣传净水厂工人受害、圣玛丽亚医院不作为等不实消息，还屡次煽动群众冲垮市政网络，造成一系列社会治安问题！”
“——杜威警长！”
杜威抽着烟，在和旁边的警员聊天，他作为行动部门部长，不需要跟随警员出警，再加上今天下午的逮捕行动出奇的顺利，更让他有一种春风拂面的轻松感。
听到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时，他手中的烟头还没灭，“谁？”
隔着耳钉和监控视频，那道细微、裹挟着电流的声音变得愈发清晰，“杜威警长。”
——“经过警署人员的不懈努力，我们最终锁定了疑犯身份！这是一次危险的任务，即便是经验最老道的探员也无法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逮捕对方，好在，有一名热心市民主动找到我们，愿意为我们提供帮助。”
话筒带来的震动中，朝他走来的男生一身黑色常服，身形修瘦，黑发微乱的垂在额前，勾勒出漆黑乌沉的眼睛，他静静站在夜色下，身后不远处还有浓烟，语气简单干脆：“我是叶浔。”
……叶浔？
不仅与档案上的两寸照片不一样，和想象中也有那么一点不同，偏偏又是格外相衬的长相、身形。
烟灰灼烧到手指，杜威恍然，又惊又喜，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你这小子，下午跑到哪里去了，我的人在学校找了你一下午。”
“抱歉，”叶浔也笑了下，他给杜威的感觉是情绪稳定、或者说温和，与监控时冷冷淡淡的感觉不同，“当时遇到了一些突发情况，我来找我哥哥。”
杜威脸上的笑容更甚，“你哥哥还没出福尔曼公学就被市政的人带走了，他让我在警署等你，见到你就直接送你回家。”
叶浔皱起眉，“被市政带走了，为什么？”
“别担心，”杜威警长借了把车钥匙，就近走到一辆小轿车旁，“我就不跟你说太多了，绝对是好事。”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一身警服，咬着烟让叶浔上车，远处的闪光灯刺激到叶浔的眼睛，他低头避开，侧身上了车。
——“警署人员与对方潜伏在疑犯身边近一周，终于找齐了对方的犯罪证据。很庆幸，自寒假爆炸案后，福尔曼市民再次正面击退了AEO以及叛党的进攻，明日起，我们会在警署网站公布对方所犯下的罪行，也希望市民们给予警署、给予政府一些时间，让我们做出补救……”新闻发布人的声音在空气中远去。
路上，叶浔开了窗户。
杜威还在笑着夸赞他这几天有多么勇敢、多么聪明，“如果不是你孤身潜入福尔曼公学，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抓住这只小老鼠。”
叶浔也笑了下，他心跳逐渐加速，一种不受控制的、在福尔曼公学时无端几次相应的危机感，令他罕见无法平静。
作为警署行动部部长，杜威显然熟知福尔曼每一条小路、每一处社区。
西林街区没有遭到严重的破坏。
整片社区还保持着灾难来临前的祥和、平静，除了道路坑坑洼洼，每隔十米就有一处深坑——这也导致杜威的轿车必须停在街区不远。
斜前方便是叶浔的家了。
三层楼的老旧洋房亮着暖黄色的灯。
可能连一些二等街区都还没恢复供电，但西林街区已经恢复供电和通讯。小洋房外此时停着两辆轿车，庭院大门敞开，经过苏婉精心照料的花园绿意盎然，盘旋着小虫。
透过大门缝隙，能看见一楼客厅有数道拖长的影子。
人影交错，或站或坐，像映在纸张上的皮影戏，握手、鞠躬、抚掌大笑。
笑声仿佛穿过距离，回荡在叶浔耳边。
叶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车，回过神时，杜威正准备离开，他摇下驾驶座的车窗，咬着根没有点燃的烟，“傻孩子，怎么还愣住了，快进去啊！说不定就在等你了。”
叶浔缓缓迈出一步，他忽然在路灯下侧过头，侧颜被光影晕染的明灭不定，唯有一双眼睛黑沉、冷静。
大步返回到警车边，叶浔弯下腰，直直看向一脸莫名的杜威：“杜威警长，我有一个问题。”
“你问。”杜威下意识拿掉烟，正色道。
“是不是我在哪里，那名在网络上掀起腥风血雨的舆情操手，就在哪里。”
杜威有点懵，“什……”
不等他回答，叶浔又笑了下，先一步起身后退，并向他挥了挥手：“您回去吧，我也回家了。”
转身的一瞬间，叶浔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在山上吹了冷风，返回警局时又被扑灭火势的洒水车溅到裤腿和衣服，他有些冷，推开大门，走进温暖的家。
随着门铃摁响，大门打开。
苏婉盛着担忧的脸出现在门后，王旺达和王知安也第一时间起身看来，两人脸上都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王知安目光如炬，最先将叶浔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确定他没受伤，才笑着介绍，“这就是我弟弟，叶浔。”
一楼客厅如叶浔想象中融洽，茶几上还摆放着花瓶、插着清新的小雏菊，热腾腾的茶壶氤氲出雾气，以茶几为中心，坐着几道人影。
为首的从政者慢慢起身，他头发花白、面容慈和，浑浊的眼里浮现出真切地感谢和笑意，“我们亲爱的的小市政之星回来了。”
“你好，叶浔，我是宁·谢丹，Kendall州议员，非常感谢这段时间你和你哥哥对市政、警署的帮助。”
叶浔顿了下，走到王知安身边，王知安的表情显然也有些紧张。
谢丹议员慈爱地注视着两人，“福尔曼有你们这样的榜样，我想——我该为你们的家庭申请一笔补助，同时，你们也值得成为今年的福尔曼荣誉之家。”
“马上，福尔曼市长以及警察局长都会到场，你们如果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大家一起商榷，我们不会亏待英雄，更不会让英雄失望。”
“……”
不同于王家的和谐、温馨景象。
回警局的路上，杜威警长咬着烟，连火都忘了打，电台播报着晚间气象：“六月二十八日，下午六点三十二分，预计夜间有强降雨，请市民出行注意安全……”
强降雨伴随着天边冷风，翻滚的乌云聚拢在头顶，沉沉的咆哮着。
驶离西林街区后，灯光越来越亮，到警署时发布会还没结束，记者们犀利的质询、发问，闪光灯劈里啪啦一顿拍照，地面逐渐积累起小水潭，小雨下了起来。
正有一辆车的疑犯被押送。
“嘿，这群人又是怎么回事？”杜威下车问。
警员忙的焦头烂额，气喘吁吁：“都是混乱时期入室抢.劫，打杂店铺，抢金店的犯人。”
杜威瞥了眼车内的疑犯，“AEO和叛党在外还敢抢.劫，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他拿下烟，快步上楼。
今晚的警署大楼也空荡荡，办公室散落着一地资料、纸箱，忙碌了快半个月，今晚就能收尾，同时警局也接到无数报警电话，最后一点警力也全部出动。
办公室开着前后两派灯，寓意是节省能源。
杜威冷嗤一声，帮手下整理起桌面，“回来了？”
前方一扇玻璃门没有关，看清里面的人后，他挑了下眉：“老约翰，这么晚了你跑我们部门来做什么。”
“回收资料。”老约翰也是署长身边的御用文员，年纪大了，担任实职，杜威曾经是他带出来的警员，所以对他很是亲近。
“让我们送去档案室不就行了。”杜威笑道。
老约翰摘下眼镜，一双锐利的鹰眼浑浊不堪，却又有几分意味不明地笑意：“重要的档案还是由我亲自归档吧。”
杜威心不在焉的哦了声，有个男生的声音一直徘徊在耳畔。
他到底忍不住低声感慨道，“现在的小孩，想法真是天马行空……”
“你在说什么？”老约翰轻松的问。
“我是说，”杜威笑着整理起乱糟糟的桌面，为手下胡乱摆放的资料感到头疼，语气也随意：“那名操纵舆情的凶手是不是出现的太巧了，或许，就算不是福尔曼公学，他也可能出现在西林街区？”
这个想法让他很想笑。
他猜测叶浔可能是刚拯救完城市，所以产生了类似于‘我是天命之子’的骄傲想法，可爱的想法，天真却也让杜威无奈。
这样的想法或许会让叶浔激动两天，但两天后，他想，叶浔会平静下来——
“你知道了？”出乎预料的一句话骤然响起，不亚于石破天惊。
窗外沉沉的乌云也翻滚，杜威慢半拍地侧过头，他正站在无光的昏暗处，老约翰推推眼镜，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打量着杜威，“还以为你是榆木脑袋，没想到也有开窍的一天。”
“有人想借我们的手，抬高他们一家人的身份地位。”老约翰无奈的摇头失笑，“哪有什么操控舆情的凶手。”
他对杜威说：“民众需要一个被愚弄的借口，市政也需要一个替罪羊。‘凶手’应运而生，现在，一切皆大欢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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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篇进入倒计时了ovo差不多两、三章
小叶一家都不会搞政治，大家都是老实人，玩不过quq所以耗尽心思想让小叶走上自己这条路、靠近自己，终究只会是白费哈

第96章 决裂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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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钟。
北部湾州尚且明亮，这里是联盟居北的权力中心，北部联盟中，唯一合法设立赌场的繁华大州。
天近薄暮，云层昏沉。
海面风平浪静，货轮如同叶片般漂泊在水面，港口集装箱堆叠成小山，人来人往，码头工人是这座城市唯一敞露着胸膛的劳动力。
海湾之上耸立一座庄园，庄园二楼，窗帘挡住了最后一缕天光。
一只修长的手拿起桌面上的文件，文件标题为《福尔曼舆论应对措施若干》，署名为宁·谢丹，以及福尔曼老市长德林·哈里顿。
《福尔曼舆论应对措施若干》里共罗列出五种应对办法。
路易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第一页，即虚设出一名凶手，以正视听。老市长显然想要培养心腹，他决定派警局一名骨干潜入福尔曼公学，执行卧底计划，而后在适当的时间捕获凶手，再大力宣扬警局骨干的名声。
联盟的选举制导致这些年搏名声的手段层出不穷，甚至就在六年前，一名国会众议员十天内登上脱口秀大会十次，只为让民众记住自己的名字。
将‘凶手’安排在西林街道也可以，但路易担心动静太大，市政以及城内其他势力的目光会落到叶浔身上。
所以没有比福尔曼公学更好的去处。
全封闭式公学，内部势力简单，去年寒假叶浔待在城内，目睹了AEO叛党摧毁城市，并炸掉了塞林化工厂——也是因此，叶浔对他的初始印象很差劲。
今年，总算来得及补救。
斜长人影拓在地面，忍不住露出微笑，声音也低低地：“……他要恨死我了。”
影子漠然道：“你可以直接给他荣誉头衔，而非让这个荣誉落到他们全家。比如市政之星、荣誉之星。”
“太危险了，”路易平淡道：“仅此一份的殊荣，会给他带去麻烦。”
他的本意只是想让叶浔远离纷争，而非进入漩涡——市政之星，一听就知道将与政坛联系紧密，这样的靶子，以叶浔的敏锐程度，绝不会沾染分毫。
门外传来敲门声，特助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少主，福尔曼城内势力全部被清理，无论是AEO残余人员还是叛党势力，已经尽数撤出A-1矿区所在区域，现在A-1矿区可以正式进行开发了。”
路易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福尔曼下周一将开启公开竞选通道，第一次竞选演讲安排在福尔曼图书馆，这里是三十五位竞选候选人。”
路易接过名单，并没有仔细审查，一座小城的议员竞选，暂时还不值得他放在心上——特助理解他的想法，只想走个过场，然后继续下一个话题。
出乎意料地，路易语气带了些笑意：“我要安排个人。”
“三十五位候选人里有七位都是家族安排过去的人选。”特助道。
“所以和我想要安排的人有冲突吗？”
特助一愣，他不明白唯利是图、心思深沉的路易如果不是为了安插人手，又会因为什么选择再次接触小城政治。
“您的意思是，您想要安排的人，和家族没有关系。”
路易颔首。
特助尽量委婉道：“少主，如果只是通过对方本身的能力来看，他或许连第一关都过不了——福尔曼本地四个家族掌握绝对的话语权，这四个家族一旦不想对方通过初选，这人或许连家门都出不了。”
曾经便有地方议员参加选举，结果中途出车祸住院，一直到选举程序结束才得以痊愈的情况发生——竞选从来不是和平的象征，背地里的阴私手段更为可怕。
“是啊，”路易于是也笑了下，笑容有些莫测：“……这四个家族，确实让我头疼了一阵子。”不过现在，恐怕诚惶诚恐的他们，只会抓住各种机会来抹平孩子惹下的事端。
特助道：“或许他还有什么优势吗，我可以先记录一下。”
角落里忽然走来一道人影，是影子，略微垂着眼睛，他递来一封信封，又打开了电视，电视频道正在播放福尔曼新闻发布会——
发言人慷慨激昂：“福尔曼再一次浴火重生，我们感谢所有为城市作出贡献的市民，感谢他们不畏生死、感谢他们勇敢正直，甚至就连市政办公厅一名小小的文员，也愿意深入敌营，奔波在抓获凶手的一线！”
特助皱了皱眉，敏锐捕捉到关键词，‘市政文员’。
他拆开影子递来的信封，那是一封歪歪扭扭，边角还画着小星星和爱心的回信，来自达克州，一名叫艾莉莎的小姑娘。
小姑娘字迹不稳，却开心地称呼对方为大哥哥，除了第一段是艾莉莎写明的近况，表示自己可以说话了，爸爸妈妈祖祖都在身边。
第二段开始，艾莉莎的父母同样言辞恳切地感谢两人在约克逊州内乱时期对祖孙俩的帮助。
“希望这封感谢信能对你们有所帮助”
两夫妇如是道。
特助忽然感到后背一凉，有关约克逊州的一切他都不想去回忆，路易消失的八小时如同黑云压顶，所有飞机上的保镖、助理全部心惊胆战。
直到返回北部湾州，听说家主早已飞去迦蓝参加某项经济会议时，他才又惊又喜，惊得是路易的算无遗策，喜的是事情没有败露。
约克逊州的一切像是回旋镖，再次扎在了自己身上。
上了路易这条贼船，除非被心性凉薄的少主榨干最后一点用处，再无下船的可能。特助今年已经快四十岁了，妻子孩子都在为德尼切尔家族工作。
他慢慢抬起头，路易便轻松惬意的靠坐着沙发椅，金色发丝柔顺的垂在肩侧，他含笑看过来：“竞选议员的三要素，突出的成就、优秀的家风、独特的个人魅力。现在，满足两项，应该已经够了。”
“……是的，”特助硬着头皮说，“少主，已经够了。”
再次低下头，他看向名单最下行，那里是三个刚刚写上、还没有干涸的字迹。
福尔曼市议员竞选人名单（35人）
——王知安。
“……”
捧着厚厚一摞资料夹，特助心神不定的离开了书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色渐深，父亲不在庄园，一应事物由他先来打理，路易忙碌中也不忘想些杂事。
似乎已经猜到开学后，叶浔终于找到他、恶狠狠的眼神和声音，他忍不住再次微笑。
政治是一项妥协的艺术。
向经济、向科研界、向上位者妥协，他不想让叶浔品尝妥协的滋味。王知安只需要按部就班竞选议员，A-1矿区的开发处处是机会，后续他会再喂给对方几项功劳，足以对方一路平稳地升入联盟科研委员会。
赵林博本人便在联盟科研委员会担任委员一职，师生关系说牢固也牢固，说脆弱也脆弱。他总要再给叶浔找一个退路。
不自觉停下审阅文件的动作，路易有些出神，继而又愉快地笑起来——至于发怒的叶浔，他会想别的办法安抚。
手机铃声便在这时响起，他看了眼来电人，缓缓眯起眼睛，眼底一缕幽芒划过，接起了电话——
“——轰隆！”
闪电划破天空，从灰沉的云层下方穿梭。
细细密密的小雨落了下来，西林街区掩映在一片濛濛雨雾下，老旧洋房外又停了两辆车，进入房内的皆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老市长德林·哈里顿，警察署长伯明·森。
两人没带保镖，也没带助理，甚至是同乘一辆车一起来的，平易近人的笑容令米安都不再害怕，噔噔噔跑下楼梯，喝起苏婉刚泡好的巧克力牛奶。
叶浔陪在苏婉身边，帮忙准备待客的食物。
“你怎么样？”王知安也僵笑着走进厨房，呼出一口气：“谢丹议员可真老道，都快把我什么时候尿床的事问出来了。”
苏婉忍俊不禁，客厅里王旺达被吹捧的厉害，没喝酒脸都红了大半，不停地摆手朗笑道：“哪里哪里，两个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没文化，也教不了他们什么，都是他们自己有主意。”
谢丹议员笑呵呵地说：“所以我才要向老兄弟你取取经，我家里那几个孩子可没有知安和小叶省心。”
王旺达又在笑，“他们两个都爱看书，学习成绩也都很好，这算不算一点经验。”
“去给市长和署长上茶，”苏婉将托盘递给叶浔，她和王旺达一样、也和无数福尔曼小城市民一样，一辈子没有见过这类级别的大人物，所以显得紧张无措，“茶已经泡开了，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他们口味。”
叶浔安抚地扶住她的手臂，“妈妈，家里没有人比你更会泡茶。还是你去吧。”
苏婉睁大了眼睛，王知安在一旁切水果，也笑道：“是啊，苏姨，他们西方人就爱喝茶，什么茶都喝的下，总之肯定比什么苦咖啡好喝多了。”
“好吧。”苏婉被两个孩子弄得哭笑不得，最终还是擦擦手，理了理头发，端着托盘坐到王旺达身边，开始招待几位贵客。
客厅的氛围进入新话题。
叶浔安静地削着苹果皮，眼帘垂落一层阴影。为了保证几位客人宾至如归，苏婉安排叶浔榨水果汁，在福尔曼的混乱时期，超市早已被洗劫一空，水果算是比较珍贵的食物。
“你怎么了？”王知安在洗葡萄，诧异地看来，“从刚才起就心情不好。”
不等叶浔说话，他又道：“不对，之前在福尔曼公学的时候我就感觉你不对劲，警局给我看了监控，抓捕行动开始前，你可一点往马上射箭考场去的意思也没有。”
监控里叶浔始终不紧不慢地坐在办公室看书，快到马上射箭开始考试的时间，才摘下耳钉，放入小盒子，继而慢悠悠走出办公室，方向却也不是考场，而是公学大门。
“是的，我只是想验证一个想法。”叶浔擦干净手，将苹果块倒入榨汁机，又眼也不眨地加了两勺糖。
王知安：“什么想法。”
这一次，叶浔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中途被傅启泽带走是意外，但结果如他所料，即便他不去考场，即便他从始至终不存在，这项抓捕任务依然能顺利完成。
很明显，这出抓捕行动的重点不在配合者身上，而在‘凶手’身上。
“我还真有点紧张，”王知安笑叹，“在市政待了快两个月，可从没见过市长这么亲切的一面。”
客厅里老市长严肃坚毅的面庞融化，笑吟吟地称赞苏婉泡茶的手艺。
叶浔端起玻璃杯，厨房晦暗的灯光划过他的眉眼，他道：“走吧。”
“这么快就出去吗？我还没准备好……我真的很紧张，那可是我的顶头上司……！”见叶浔当真果断端着托盘出去，王知安只能止住碎碎念，立刻挂上礼貌性的微笑，和叶浔一起走出厨房，接受众多目光的洗礼。
老市长、警察署长挤在双人沙发上，两人穿着亲和，同样的大衣和长裤，估计是这段时间一直忙于城市治安，署长脸颊边还有一圈络腮胡。
米安趴在摇摇椅上看书，小脸红扑扑的，吃着市长给他的糖果。
叶浔不留痕迹地扫过王旺达和苏婉，两人精神状态良好，脸上笑容不减，应该聊得很开心，很投缘，几句话便被掏空了家底。
他安静坐到单人沙发上，王知安与他挤了挤，兄弟俩再次接受一众赞赏，场面话令人疲惫，溢美之词不要命似的洒落，从叶浔优秀的学业说到正直勇敢的为人，再从王知安凭成绩考入市政，说到王知安前途不可限量。
王知安在一旁“呵呵……”“哈哈……”“嗯嗯……”
叶浔也礼貌的保持着唇部微笑。
“所以老兄弟，你们夫妇俩对孩子的未来还有什么要求，我们市政能满足的都会满足！”老市长笑道。
王旺达受宠若惊：“不需要不需要，叶浔还在念书，学校已经足够好了。知安吧……可能就是太忙了，现在连晚饭都不能在家吃，我想着能不能让他轻松点。”
“当然，关于知安的安排我们已经商量好了，这可是件大好事，待会儿再跟你们夫妇说。我们先谈正事。叶浔和知安帮了市政大忙，那名操纵舆论的凶手躲在福尔曼公学，真是令我们头疼，好在有小叶深入敌营，知安也在警署提供帮助。”
老市长起身，握住王知安的手，苏婉也是今晚才从几位领导口中得知叶浔和王知安的所作所为，眼眶还有些红，也温和地笑着。
“经过商讨，市政决定给与你们一家光荣之家的荣誉表彰。”
谢丹议员在一旁细细解释：“联盟政府规定，每座城市特定时期都可以选出两到四个光荣之家，授予荣誉头衔。今年福尔曼有三个名额，你们一家是其中之一。从此以后你们一家将收获福尔曼整座城市的友谊，享受税收、医疗、教育等全方位的优惠政策，未来无论哪届政府上任，荣誉头衔的作用都不会发生改变。”
王旺达喜不自禁，就在去年寒假，他还在担心米安的上学问题，米安的身体体检连续两年都不过关，很艰难才找到一座公立学校愿意接收，如今，这个难题算是迎刃而解。
就像是提前做过功课，老市长轻叹一口气，“还有，您夫人和孩子的健康问题，我们提前和圣玛丽亚医院进行过交涉，未来你们一家人将享受免费医疗待遇，直至两人彻底痊愈。”
苏婉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她和米安每年看病的钱是家里最大的支出，曾经最困难的一段时日，她和米安全部卧病在床，王知安甚至产生了辍学打工的念头。
贫穷是这个家庭唯一的疾病。
全家人都站了起来，叶浔也慢慢起身，老市长不经意向他看去，却看见了他苍白的脸色，那双漆黑的眼睛看不出情绪，静静地、仿佛游离在外，温暖的灯光洒在他身上，也融化不了他一身奇怪地寒意。
察觉到自己在被注视，他于是很平静地扯起笑容弧度，莫名的疲惫笼在他眼底，像一层阴云。
从被警署强制找上门时，叶浔便做出了决定。
王知安在警署，可以是交涉的途径、也可以是人质，父母米安在市政，可以是被保护的民众，也可以是拿捏他的软肋。
他其实从未有过选择。
先表现得不冷不淡、愤怒，让警署相信他可以勉强被控制，再不留痕迹地表现出被软化、积极配合的态度，让警署看见他的用处。
叶浔一直在等，等幕后之人真正的目的。
他不是退缩回避的性子，在确定有一张大网针对自己展开后，主动出击、主动‘落网’、主动试探对方的目的，才是他必须要做的事。
他不可能、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终日生活在风声鹤唳、提心吊胆中。
过于配合的态度，让警署、市政自动认为他渴望功绩和成就，于是一行人直接上门，不用再遮遮掩掩用其他事件来试探他的底线，也不用将他拖入新的事故中去混淆视听。
叶浔得以在三天之内，弄明白一切。
——原来依然是想要操控他。
曾经在学院，理事会不允许向家人下手，所以只能压迫他的身体和精神，用诱哄、用权势、用论坛、用暧昧不清的态度；现在在福尔曼，缰绳放松，所以开始向他的家人下手。
他还是小看了这几个人，这才是真正的和平演变。
“还有一件喜事，需要通知你们一家人，”谢丹议员坐下，抿了口热茶，“知安未来有什么工作规划吗？”
王知安正担心的看着叶浔，他不明白叶浔的笑容为什么这么冷漠难看。
听见询问，他道：“哦，就像我爸爸说的那样，未来想换个清闲点的工作，能多陪陪家里人。”
“我这里正有一个职位适合你。”谢丹议员笑道，旁边的署长、老市长同时看来，“或许，你愿不愿意参加这一次的议员选举。”
“轰——”的雷声仿佛在耳边炸开，王旺达、苏婉满脸茫然的坐在原地，王知安呆呆地：“什么？”
“以你如今的履历从政，年龄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民众目前正因福尔曼恢复秩序而激动，这是你从政的最佳时机。”谢丹议员推心置腹：“人的一生只有几个跨越阶层的机会，知安，我很看好你。”
“可是……”雨下得更大了，暖黄灯光倒映在窗户上，能看见外面被雨打弯了身体的绿植，疾风骤雨、叶片滚落水珠，“可是我不太适合……！”
“没有人天生适合从政，”涉及议员选举的话题，老市长和署长沉默的喝茶，不做干涉，行政机构与立法机构本就不该走得太近，今天能同时出现在王家，已经是特例：“你很有优势，知安，首先和你弟弟一同抓住了福尔曼舆论凶手，又是重组家庭。”
见王知安不明所以，谢丹议员笑道：“重组家庭是你鲜明的个人特点，我听说，你的弟弟似乎经历过之前的约克逊州——”
“抱歉，”侃侃而谈忽然被打断，众人下意识循声看去，叶浔放下茶杯，平静地起身，有风吹乱了叶浔头顶的吊灯，吊灯乱晃，他眉眼笼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我可能要先离开一下。”
对上苏婉和王旺达担忧的眼神，叶浔还是勉强扯出一抹笑容，保持着表面上的体面，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他可能……”是苏婉忧虑的声音，“约克逊州的事情是叶浔的阴影，他可能不太想听到。”
“原来如此，抱歉，是我急躁了。那我们换个话题，知安，你在市政的表现我有了解过，事务官？哈哈，事务官更能增加你的优势，一位从基层做起的事务官，民众会更喜欢……”
离开了温暖的客厅，冷风拂面。
庭院内雨打绿叶，一片凌乱景象，蜿蜒的水流沿着石板小路流向大门外，庭院一分为二，一边种花，一边种菜。
东方人骨子里讲究自给自足，所有外力给予都充满不确定性，因此在联盟境内，东方人多聚居在南方，遵循自然规律耕种着食物，文明也一代代传承。
叶浔走进雨中，鞋子刚踏入积水潭，溅起的水花洇湿了裤腿，冷意让他清醒，为了不让家人担心，他转身拿起一把伞，撑伞重新走向门外。
朱红色大门敞开一条缝隙。
斜对面正停有一辆黑色轿车，轿车掩映在树影下，交错的枝桠拦截着倾盆大雨，偶有雨点敲击着车身，发出沉闷而琐屑的声音。
后车窗将至三分之二处，有人懒懒撑着窗户，右耳不知何时戴上了耳钉，手机屏幕的荧光倒映出他的脸，深挺的眉骨、浅金色微眯的眼眸，修长指尖夹着一张纸，上面显示隔壁洋房的新主人。
地产产权显示福尔曼。
主人的信息却寥寥。
忽然听见开门的声响，傅启泽立即抬头看去，是叶浔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侧影斜长，站在台阶上方，屋檐滚落的细密雨水像帘子，将他身影融化、绰绰不明的遮在其后，傅启泽忍不住露出笑容，正要推开车门下车——
叶浔骤然偏头看了过来。
他眼睛很亮，非常明亮。
一层阴翳随即浮现在他眉眼中，平静、厌恨的，每一个字眼，都仿佛格外认真的挤出，他在轻声说：“……你们几个，能不能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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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值观又一次对对碰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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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决裂②【营养液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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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过于认真厌恨的声音，令他的表情蒙在静谧夜色下，捉摸不透。
傅启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再回过神，他已经站在轿车边，淋湿了全身，手里紧紧握着叶浔的手腕，而叶浔也面无表情、冷漠地盯着他。
几乎下意识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傅启泽怪异的扯出一个笑容，牢牢撑着他的肩膀，这是一个掌控、束缚的动作。
“……说清楚点！又关我什么事，叶浔，你总是牵连我……我、我明明——”
“少再做出这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叶浔声音愈轻，“不恶心吗？”
“我又做了什么！”傅启泽怒道。
轿车司机顿了顿，很怕他会发疯，但当他谨慎地探出头看过去时，即便愤怒到极致，傅启泽仍然只摁着叶浔的肩膀，眼睛微红，手背绷起的青筋更像某种压抑和克制，而非暴怒下的冲动。
“我又做错了什么，一来就让我滚！是不是所有他们做的事都和我有关，是不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共犯！”傅启泽道。
叶浔冷冷盯着他的表情，嗤笑一声：“你不知情？”
傅启泽表情僵硬地看着他，有几缕恐惧的情绪爬上他的后背，心头也浸泡在凉意中，而他艰难的没有表现出来，叶浔站在黑暗光影下，就像一尊手持利剑的审判神像，“接二连三出现在福尔曼公学，接二连三送走公学的学生，拿捏住他们的把柄——你告诉我，你不知情？”
“是的……”傅启泽呼吸有些颤抖，竭力保持镇定地看着他，素来傲慢轻闲的一双浅金色眼睛蕴满了不知名情绪，他道：“是，路易提前和我通过电话，他告诉我你在福尔曼遇到了一些小麻烦，让我来帮你解决，在来福尔曼之前，我只知道这些——我可以保证。”
很奇怪，这几个人明明背对着他做小动作的时候全部成竹在胸、举重若轻，然而事情一旦败露，再出现在他眼前时，就一个比一个会装可怜、一个比一个表现得无辜。
“是不是还想告诉我一切都是路易的谋划，你也被算计了，你之前一直在夏宫学习礼仪，抽不出时间参与这一切。”握在肩膀上的手很疼、很烫，傅启泽眼底的情绪更加清晰，几近于恐慌。
叶浔的声音依然平铺直叙，扯起嘲弄的笑：“是不是觉得后悔，没有做更周全的计划，比如让盘山公路堵车、或者给我喷迷药，一路绑着我上山顶，再美名其曰陪我一起看烟花，这样事情就能更加顺利的推进，等我回到家一切早已成定局——我哥哥进入议会，我父母对你们感恩戴德，我也在他们的耳提面命下对你们诚惶诚恐，我永远欠你们的恩情，永远需要被你们一次又一次的施舍。”
“不！我没有这么想过，我发誓没有……”傅启泽声音更加急切，像是要粗暴的镇压叶浔刺向心脏的言语锋刃。
“傅启泽，你们几个人，”雨水沿着叶浔的额发低落，他瞳色深得像无光的夜，静谧而阴冷，浓郁的情绪快要渗透他的眼睛，那是深深地厌恨：“——能不能滚出我的生活？”
披着甜蜜的外衣，不过是又一次妄图控制他、操控他的手段。
这次可以由路易来行动，尝到甜头，从此以后，会不会发生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危机，家人将成为他最大的软肋，一次次降低甚至逼退他的底线——“不要不知好歹”
“这是好事，你该感恩，知足常乐”
“人要圆滑一点”这些恶心的话语将充斥在他耳边，欠了恩情、人情，他将一次次矮所有人一头，最后低到尘埃里，再也直不起腰、抬不起头，变作任人揉捏地一团毫无生气的泥。
上位者的施舍总是恩赐。
而需要受恩赐者拿一切来偿还。
原著里杜逾白的下场是一记警钟，他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这几人的目的——因为曾经见过另一个人格的陨落，在纸醉金迷、金钱权势里沉沦，像盛极消逝的烟花，所以从来警惕、慎重，果断决绝地扑灭所有可能的火苗。
傅启泽茫然地低下头，眼前人的五官如旧，苍白、冷淡，因为愤怒，眼底仿佛燃着一团火，亮的惊人，也刺痛了心脏。
“我很后悔，非常、非常后悔，”直觉这片薄而柔软的唇瓣要吐出新一轮刮骨剜心般的话语，傅启泽下意识地、带着几分空白的，俯下了身，斜长狰狞的长影如盘旋的巨蟒，渴切畏惧的缠绕住叶浔——他去亲吻叶浔，冰凉的吻像密密麻麻的雨点，落到叶浔唇上、额头、眼睛，他害怕这双眼睛，所以竭力想要用柔软干涩的吻软化他。
雨水仿佛流进了眼睛，带着满腔欢喜来带叶浔看烟花，又成了某种无法磨灭的罪证。
“不要生气……”他很艰涩的，喃喃又畏惧的说，“对不起，叶浔，不要生气，我不该瞒着你……是我的错……对不起、请原谅我——”
他好像又看见了幼时的阿兹利亚古堡，母亲也因为他的隐瞒而愤怒，她的脸在闪电的衬托下显得狰狞、扭曲，“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你为什么……！”
幼小的他靠着墙壁哭泣，现在他也只能讨好的、畏惧的祈求新一轮原谅。
‘我并非想要操控你，也没有想要束缚你的人生。’
两道声音艰难的徘徊在唇边，却难以顺畅的说出。强烈的不安和惊恐让他看见了一片湖泊，湖水无声、静谧的将他淹没，而他暂时性失聪失声，极度窒息之下丧失了最后解释的机会——
‘联盟、联盟目前的形势不对，约克逊州的事情可能只是一个开始，各种势力搅混水……叶浔，你太弱小了，你连个身份也没有，你在很多动动手指掀起一轮政变的大人物眼里，是渺小的沙砾、无用的蝼蚁。’
没有母族的帮衬，他必须到21岁才能接手皇室的一切。
安排人手保护在叶浔身边，是他现阶段最冒险的举动，一旦被皇室发现，叶浔的下场可以想象，所以明知是被路易利用，他也愿意入局——
骄傲的皇室大殿下，主动成为另一个家族少主的刀。
傅启泽忍下了耻辱和不适，但他没想到，他会带给叶浔耻辱。
脸颊被抽的有些发麻，胸前更是一阵闷痛，眼前的白光褪去，傅启泽才发现自己被司机扯开，痛苦脱力地呛咳着。
而叶浔冷冷站在树下，厌恶地擦过唇畔，血丝染红了他的手背，他漠然的将未说出口的话说完：“——我真后悔遇见你们那天，没有第一时间选择转学。”
“轰！”
雷声劈的天地变作幽暗，傅启泽彻底发作病症，于是让他痛苦畏惧的那道声音，终于消失了。
不远处的树后似乎还站着一道人影，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A-1矿区意料之中的发生变乱，应修主动镇压乱象。借此机会，他也在福尔曼安插了更多人手，用以对抗纪彻、路易的势力，未来不论发生什么变化，这些人手将是保护叶浔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一身湿黑，很狼狈、像条刚从山野离开，试图融入正常生活的独狼。有些茫然的看着叶浔，他听见了叶浔的话，却表现得恍若无闻，大步又笔直地向叶浔走来。
下一秒却被叶浔冰冷的眼神定在原地。
出乎意料地，叶浔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垂眼站在略高的地势上，俯瞰他：“要我说几遍你才听得懂人话。”
是格外冷漠的语气。
应修慢半拍地抬起头，他穿着一身挺拔的制服，深蓝色眼睛线条锐利，蒙着一层雾气，温顺又沉默地模样。
在心里小声念了句，‘哥’。
“我没有救过你，也从来不认识你，少再自以为是的帮我解决麻烦，应修，我不想重复第三遍，”竖起的灰蓝色瞳孔如同遇到了极大危机，针尖似映出叶浔毫不动容的脸，“我从来、从来都不需要你。”
不是讨厌、烦躁。
也不是饱含恶意的嘲讽。
叶浔用了‘不需要’三个字，无异于斩断两人之间由应修单方面维系、努力加固的细绳。蛛丝般的细绳在风雨中残破飘荡，那块永远冷静、坚硬，湍流中无动于衷的主心石消失了。
应修飞快眨了下眼睛，像被主人丢弃的狼犬，茫然的在原地叼着尾巴愣了会儿。他依然大步要走向叶浔，固执地叫“哥？”
叶浔没有掩饰脸上的厌烦，“滚。”
徒留两道僵立在原地的身影，叶浔甩掉指尖滴落的血水，唇瓣有些痛，被傅启泽那个疯子咬破了皮，他重新走进风雨中，为了不让苏婉担心，还将伞也撑了起来。
雨水重重敲打着伞面，淋漓雨水模糊了天地间的景象。
不远处，纪彻站在屋檐下。
那正是入住了新邻居的隔壁洋房。和纪彻有很多话都不必多说，所以叶浔径直收回视线，从他身边经过，往家的方向去。
“没有话要对我说吗？”纪彻声音很轻，混合着雨声。
叶浔于是嘲弄地侧过头，碎发下的眼睛直直看向他，“你究竟知不知情？”
显然，他从未相信过纪彻的一言一行。
每一次询问与其说是怀疑，不如说早已在心里做下了决定，不容更改、不容置疑。
纪彻斜倚着门扉，安静看着他，深挺眉骨下方的一双眼幽深、黑沉，像一片湖水。而叶浔也根本不想知道答案，收回视线离开，“我不想再见到你们。”
“别再来烦我了。”
这是他留给纪彻的最后一句话。
或许真正的后悔也是留给他的，后悔为什么当初要留在他身边、后悔没有第一时间转学、后悔曾为了获得平静与他相处……太多了，能后悔的太多了。
他和叶浔之间的矛盾其实从未解决过。
只是当时没有解决，后来被风吹干，等到最后一层掩盖表象的水流消失，便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刺目又丑陋。
雨水划过修瘦绷起的青筋，深黑发尾黏着水雾，勾缠住脖颈，叶浔站在门前，低下了头、似乎微微闭眼，压下所有起伏的心绪，他最后推开门，平稳地走进屋内。
“砰——”的一声。
这堵门在眼前彻底关闭。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纪彻始终不曾改变过姿势。
他很安静，目光也像深邃的湖水，模糊的风雨划过他的面庞，他无声扯了下唇，是自嘲、也是莫名的酸涩。
“我改了，”似是自言自语，他语气更轻，“……叶浔，我改了。”
很早就改了，但叶浔不会相信。
他的解释会像第二个欲盖弥彰的傅启泽，只会让叶浔厌烦、恶心。
手机里的电话显示正在通话中。
路易已经很久没有说话，纪家的保镖很负责，监听器贴在轿车上，于是将一切声音都录得清晰。
包括叶浔对傅启泽愤怒的质问，对应修的反感，对纪彻的冷漠，以及遥遥地，对路易的、浓稠的厌恶。
“你做得蠢事。”纪彻看着天空，远方乌云聚拢，如同圣德尔常年不见阳光的云层，湿濛濛的雨水充斥在空气里，叶浔也常年湿着指尖、额发，低头穿行在人群里，赶下一堂课。
他总是穿的很单薄，别的同学在搭配上都有小巧思，比如冬天下雪时的红色围巾、夏天胸前的绿色胸章，叶浔不一样。
他常年一身黑色，冷淡地像片随风飘摇的雪花。
往往人群里最沉默、方向明确的那个人，就是他。
北部湾的天空更为宁静。
窗外星星点点的货轮涌入港口，劳工热火朝天的忙碌。
路易声音含笑，却能听出几分沉郁：“难道要我像你一样，在他旁边的屋子安排保镖，在圣玛丽亚医院腾出专属避难间，等到危险发生，再临时抽派直升机过去接人？”
纪彻语气低冷：“总比你愚蠢的行径有效。”
“一旦福尔曼成为孤城，你所有的准备都是白费，”路易也冷下了声音，“权力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最有效。”
纪彻：“你的有效就是拿他的家人摆弄他。”
“……我可从来、没有那么想过，”依然是含笑的温和声音，路易半眯起眼睛，极度危险的情绪在眼底流淌，“你监视他的行为总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
“他知道。”
路易一顿。
纪彻又重复了一遍：“他什么都知道。”
“我说了，你很愚蠢，你让他又成了惊弓之鸟。”
纪彻挂断了电话，望向不远处那扇暖黄色的窗户。知道却漠视，是叶浔用来保护自己的手段，因为拥有的东西太少、与这个世界联系的东西太少，所以他总是显得小心翼翼。
喜欢的本质是看见。
所以他的目光，从很久之前起，就一直落在叶浔身上。
他看着叶浔。
看着他游离在世界之外，看着他逐渐有了朋友、有了情绪起伏、有了老师、有了家人，有了渐渐扎根下来的决心。
那时他站在休息室内，隔着门缝，看着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叶浔，难言的无奈和满足最终化作一声喟叹。
他想，你终于不再是一片浮萍。
所以即便扎根的代价是叶浔一次次与他争吵、与他爆发矛盾，是那双从温和讨好，变作厌恶烦躁的眼睛，他也总是平静的忍受。
这次是他来晚了。
早在叶浔进入福尔曼公学之前，路易便率先打通各级关卡。A-1矿区的开发权只要一天在德尼切尔家族手里，路易就拥有Kendall州境内的通行证。
他只能临时在福尔曼公学内部和叶浔会面，并向叶浔做出解释——“四大家族不可能要同一个政治代理人”。
‘我也不会让你入局。’
叶浔果然没有相信。
纪彻慢慢笑了下，低下眼睛，看着水潭里倒映出的自己。
他的影子斜长、渺小，深黑又随风绰绰，接下来他必须返回厄加州出席盛夏庆典，纪氏的荣耀与他共存，庆典结束他就要登上海岛进行海事训练。
好在傅启泽、应修、路易同样将要各自进入军营、海岛训练。
一段长而空白的空窗期。
这次糟糕的出行不仅没有挽回形象，也让叶浔与他们的关系再次降至冰点。
如何与叶浔相处，这本手册总是在更新，也总是在过时。
但是——
纪彻想，我抓住过你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无数次。
他抬头看向天际，两架黑色直升机如同两只飞鸟，一前一后驶来，一架停驻在圣玛丽亚医院的地下空间，另一架就近落向市政府旁的空地。
飞机在催促他，尽快离开福尔曼，返回家中应付父亲新一轮的审视与盘查。
下次见面。
又要是开学了。
“……”
挂断电话后的北部湾州。
手机摔碎在静音地毯，影子默默站在房间角落，面无表情。清透月光穿过窗户，笼罩在路易阴翳的眉眼深处，从勾唇轻笑、到难掩愠怒的发火，相差不过两个多小时。
剧烈的情绪起伏让他看起来出奇阴冷。
柔顺的金发束于肩侧，那双幽绿的、漾着柔和湖水的翠眸此时意味不明，是光也驱散不了的阴暗，慢慢扶着桌面直起身，路易走到窗边，吹着海风、望着一望无际的海面。
他眯起了眼睛，理智逐渐回归。
“纪彻不对劲。”影子说。
路易：“我调查过叶浔的档案，高中之前，他与家人的关系不冷不淡，绝对称不上尊敬、喜爱——但是纪彻，他很肯定，他认为叶浔非常在乎自己的家人，为什么？”
影子说：“你总是过于相信档案。”
“是的，”路易笑意冷漠，“我相信我调查到的一切。”
影子：“你的经验之谈在他身上从未成功过。”
路易冷冷盯着他，两双翠绿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对视，一明一暗，似森林里露出狰狞身影的两个兽类，“最迟后天，我们就要启程去冰岛进行封闭式训练，时间不多，你再去帮我调查叶浔的资料。”
影子看着他。
听他说：“限定在高中、不，高二以来的，所有资料。白鸽、校园监控、他的所有人际往来，我都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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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下，还是一次性发出来吧ovo给大家看个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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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抉择【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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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浔重新走进了院子。
小屋光芒暖黄，一整面被雨水涂抹的窗户，绿叶簇拥着斑驳的木框，像一出正在上演的、怪诞的戏码，有笑声和轻微的谈论从窗缝中飘出。
“是的，小叶和知安都是有出息的孩子……”
“你们是会教育孩子的父母。”
“除非有重要会议召开，一般时期市议员们都很清闲，知安啊，你不用担心太多，就当是一种尝试、或者历练，即便未来不当议员，有过竞选经历也会给你的履历增光。”
叶浔就静静坐在院子里，隔着一层雨帘，抬头注视着眼前的一幕，一直到双方握手、谈话正式告一段落。
他终于起身，若无其事地推开大门。
扑面而来是浓郁的茶香，温度适宜。
小客厅里氛围正好，电视播放着新闻，谢丹议员笑容满面，和王知安加上了通讯号码，温和地表示自己会给对方提供竞选期间的所有帮助。
老市长和署长则在和王旺达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依然在就孩子的教育问题进行讨论。
叶浔一身湿黑，有雨水正从裤腿处滴落，他侧身轻轻关上门，拿起毛巾擦拭头发。
再转身，便对上苏婉担忧的眼睛：“怎么才回来？”
她显然一直在关注叶浔的动向。
“学校打来的电话，”叶浔对她笑了下，“有关住宿环境的调查问卷，我怕吵到你们，所以在外面填的答案。”
“下次就在屋里接吧，外面雨大。”
叶浔点了点头，和她一同走进屋内，客厅众人随即看了过来，谢丹议员像苏婉一样，关切地询问他怎么离开那么久，一样的理由，叶浔说自己出去接了一通来自学校的电话。
“因纽斯的学校放假就是早，”老市长发出感慨，“福尔曼的学校得到下周才放假了。”
署长也点头：“毕竟是联盟最好的高中，学生来自五湖四海，总要预留出乘车的时间。”
谢丹议员则像个慈和亲切的长辈，隔空看着叶浔，“小叶要不要上去换身衣服？”
袅袅热气从他的茶杯里飘出，他道：“这种天气，感冒了可不好受，我看你头发都湿了，年轻人还是要爱惜身体。”
苏婉正有此意，她再次向几人表示谢意，随即匆匆领着叶浔上楼，换掉福尔曼公学的常服，叶浔穿着一身家居服，重新出现在客厅内。
他就像任何一个这个年纪，沉默、内敛、话少的青春期少年，垂眼坐在角落，喝茶或者听其他人交流，被问到便礼貌地出声回答，一旦话题从身上转移，便继续保持沉默。
王知安悄无声息的用茶杯挡住嘴，问他：“……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真感冒了？”
“有点困了。”叶浔道。
王知安精神蓬勃，眼底有着跃跃欲试的微光，他转着茶杯，一个缓解紧张心情的无规律动作，低声道：“再撑一撑，今晚就能睡个好觉了。”
在福尔曼公学潜伏的日子，不光叶浔没有睡好，王知安亦然。一边担心叶浔的处境，一边又要担心还在市政的家人，他肩头抗的担子很重。
好在，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有回报的。
没有发现叶浔长时间的沉默，王知安喝了口热水，继续专注地倾听谢丹议员说话，即便只是一些废话，他也听得全神贯注。
时间很快便到了八点半，在王家待了近两个小时，客厅里的交谈终于结束，谢丹议员、老市长以及署长都还需要返回各自的岗位，继续清算城内势力。
一家人送三位领导出门，气氛格外和谐、融洽，笑语连连，到了大门口，两辆汽车正从道路尽头驶来。
车灯刺破雨幕，排队停在台阶下方。
最先离开的是谢丹议员，他实在过于平易近人，半点不像州议院里叱咤风云的人物，已经坐上车，还不忘降下车窗和一家人挥手告别。
“我看过知安在市政的工作录像，认真负责、吃苦耐劳，是议会需要的好苗子。议会就是个工作场所，和市政没有区别，你们一家人不要有压力。选举委员会会资助他选举期间产生的一切费用。”他道。
王旺达又是一番真心实意的感谢。
老市长和署长还需要赶往市政开会，时间紧张，发动机的嗡鸣声中，两人也先后上了车，最后与一家人道了再见，这两辆表面普通、实则内饰考究的汽车启程远去。
车轮划过水洼地，谢丹议员注视着后视镜里一道修长的人影，人影逐渐变成小黑点，“来这么晚，出什么事了？”
不复在王家人面前的温和亲切，此时他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彰显着严肃和冷漠。
司机答道：“封路了。”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坦途，西林街区作为福尔曼三等街区，环境格外一般，没有随处可见的监控摄像头、也没有严密的安保措施，谢丹议员浑浊老态的眼底划过一缕精光。
“封路了啊……回肯达市区。”
司机转过方向盘，“您不多留几天吗？”
“对未知保持敬畏，是我在政坛的立身之本。直接回家，福尔曼政坛的事情从此与我无关，”谢丹议员翻过一页资料，“日后，总会有其他机会接触。”
“德林市长和伯明署长万一先您一步与这家人加深联系——”
“我不动，这两只老狐狸也不会动。你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多着呢，艾达蒙。”
路灯掠过司机的脸。
正是一张与谢丹议员有几分相似的脸，艾达蒙·谢丹笑了下，“希望您能原谅我的自作主张，父亲。只是您将我的身份借给一个高中生，我实在想来看看对方的样子。”
“现在有什么感觉？”
艾达蒙·谢丹道：“我的感觉告诉我，他应该是这个家里唯一不欢迎你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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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意外，这一晚，客厅的灯又亮了一夜。
半夜被遥遥地炮声震醒，联盟第三十四军还未离开福尔曼市区，炮声代表着军队、混乱和叛党，叶浔缓缓睁开眼睛，神经很疲惫、可他却没有一丝睡意。
嗓子很是干涩，他下楼去接水喝，客厅开着暖黄的小桌灯，一切就像场景回放，王知安席地而坐，茶几上堆满各式摊开的资料。
“你怎么醒了？”他用气音问。
问完，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又忍俊不禁地说，“明天可不需要你带米安去打疫苗。”
叶浔显然也想起不久之前兄弟俩夜半会面的情景，面色微微柔和了下，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去帮王知安收拾资料，只是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对王知安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又接电话？”
“学校知道我是福尔曼人，要问我一些情况。”叶浔回答，是找不出漏洞的答案，王知安看看窗外，今晚月明星稀，已经不再下雨，小院蒙着一层湿漉漉地雾气，“外面冷，打完电话赶紧上去睡觉。”
“你也是，早点休息。”
灾难过后的福尔曼并不平静，炮声便是某种不祥的征兆。
天色正黑，黎明前的薄雾覆盖着绿萝，有凝结的水珠缀落，叶浔坐在小院角落，思绪被冷风吹散，格外清晰。
父母的房间一片宁静。
米安也有单独的卧室，他怕黑，所以窗边点缀着银白色的小夜灯，今晚临睡前，他特意跑进叶浔的房间，抱住叶浔说了哥哥晚安。
纪彻几人走归走，但烂摊子还是留下了。
以叶浔目前的地位和能量，不足以摆平这一切，他只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注视事态发展。
勒令王知安退出选举的前提，是要告诉王知安真相，告诉王知安自己与纪彻几人的纠葛、市政警署私底下的配合。将家人拖入自己目前所处的漩涡，是最糟糕、也是叶浔最不想看见的情况。
他日后还要返回因纽斯上学、甚至可能远赴重洋留学，徒留家人们终日生活在惶恐紧张的情绪中，无异于慢性自.杀。
这是他无法独自处理的难题。
只能……叶浔想，向老师寻求帮助了。
王知安没过多久便拉开客厅大门，探头看向院子，没有发现叶浔的踪影，他显得疑惑，很快又回到客厅继续忙碌。
台灯一直亮到早上五点，王知安上楼去睡觉。
十分钟后，睡不着的王旺达和苏婉也下了楼，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叶浔，两人换上厚实的外套，一边交谈、一边离开了家门。
“动作轻点，”是苏婉的声音，“不要吵到孩子们。”
王旺达憨笑着点头，“你说知安以后要是真的当了议员，我们是不是也不能随便出门了？”
“为什么？”
“万一给他造成什么不良影响……”
苏婉无奈道，“是当议员，不是当明星。你就安心吧。”
两人提着袋子，赶去早市。如今全城物资都紧缺，去得早才能买到新鲜蔬菜。露水浸湿了屏幕，叶浔安静很久，低头看着手机页面上一串联络号码。
他慢慢擦去这片模糊的雾气。
号码变得更加清晰。
最终，退出了联络人页面。叶浔垂着眼睛，心里有了决断。
竞选演讲一共分五轮，五轮后，选民们将邮寄选票选出议员、市长、法院院长等职务，选举周期长达一个多月，陆续会有竞选人因各种原因落选、退出，在摸清王知安的真正想法前，叶浔决定先静观其变。
如果事情真的走到最糟糕的那一步。
不论是求助老师，还是告知王知安真相，都不失为有效的办法。
但在那一天来临前，他想给家人更多的考虑时间。
“……”
第二天上午十点，市政公布了新一轮议员候选人名单，王知安便在其中。这条属于他的政治路正式开始，他开始变得空前忙碌，早上天不亮才出门，晚上夜深人静再回来。
与之相对应的是，他的精神状态也时好时坏。
昨晚的炮声是驱雨弹，一连二十发，接下来半个月，福尔曼全城将笼罩在阴天下，进行灾后重建。
今天的晚饭餐桌上也没有王知安。
六点钟，天便暗了。街坊邻居们接连返回家中，大家齐心协力清理垃圾、修补道路泥坑，忙碌了一天，大多腰酸背痛，早早收工歇息。
厨房飘出浓郁的香味，苏婉熬了鸡汤，主食还有肉酱面、烤土豆红薯。
福尔曼灾后重建工作逐步展开，三等以上的街区都没有遭受明显破坏，但净水厂附近的南一区、南二区、南三区，即工厂工人聚集地，情况格外惨烈。
电视屏幕上的救援场景一闪而逝，主持人语气凝重：“数十栋房屋倒塌，无家可归者超一千人，AEO叛党恶意攻击工人所在园区，我们有理由怀疑他们是想针对净水厂，一旦净水厂无法继续运转，失业人数将激增数十个百分点……”
净水厂离市中心很远。
那里的天空阴暗、灰沉，尘土飞扬，救援灯明亮，挖掘机运输机轰隆隆运作着，净水厂工人家属一脸麻木，目光绝望，回答着记者的询问。
“我的孩子在叛党袭击净水厂的过程中受伤了，”他流泪道，“现在还在医院接受治疗，我恨这群叛党，我恨他们。”
画面里人影交错，红.蓝.灯光闪烁，警署着维持秩序，建筑工人拿着图纸紧急盖起安置房。
难民们看着被摧毁的家园。
哭声渐渐融合成一曲悲歌，孩子们天真不谙世事，还以为会有新房子住，所以继续奔跑在道路边玩闹，而上了年纪的工厂老人，无一不红了眼眶。
一家人渐渐不再交谈，全部沉默地看着新闻。米安还小，趴在叶浔怀里，有些低落的抓紧叶浔的衣袖。
叶浔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脸。
门便在这时被推开。
王知安一脸疲惫地回来了。苏婉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要去厨房给他盛饭，王旺达也又惊又喜，“今天回来这么早？”
“明天有新任务，”他脱掉西装外套，“委员会让我们早点回来睡一觉。”
“新任务？”
“不太清楚，委员长说的神神秘秘的，”坐到米安原先的位置上，王知安干脆用他的小碗狼吞虎咽起来，“……应该是好事，总之，明天再看吧。”
注意到叶浔似乎在看着自己，王知安有些奇怪地与他对视，“怎么了？”
“我明天也要出门。”
“又去福尔曼公学做实验？”王知安条件反射压低了声音。
叶浔失笑，“不是，是去书店买资料。”
“我跟你……”王知安一顿，道：“下次再跟你一块去。正好给米安买点绘本和算数题。”
先被用了小碗，还要被安排学习计划，米安到底忍不住，龇牙撞进王知安怀里，骂他是坏哥哥。
因为电视新闻而沉重的气氛再次缓和下来，叶浔看着电视里的新闻，又看了眼抱着米安哈哈大笑的王知安，他垂下眼睛，喝了口汤：“竞选准备的怎么样？”
“明天下午四点轮到我演讲，记得收看。”他笑着道。
第二天凌晨五点钟，王知安便离开家门，准时抵达了市政门外。
天黑沉沉的，市政门外公路笔直，两侧绿化带颜色深浓，路灯洒下惨白的光线，趁夜出行，往往代表着隐秘性质。
“嘿，利普。”
这几天忙于选举事宜，王知安也认识了一个不错的同伴，利普·金，大他五岁，和他一样来参加选举镀金的普通候选人，利普有些诡异地看着他，“你怎么也来了？”
王知安冷的揉揉胳膊，莫名道，“不是说五点集合吗？难道是我记错了？”
市政门外还停着一辆大巴车，王知安四下查看一番，这才发现除了他和利普，在场还有十个人，皆是这次竞选的中流砥柱，一群人西装革履，手持公文包。
场上气氛似乎确实不对劲，王知安犹豫的打开手机，再次看了眼昨天下班前，委员长给他发来的消息，是凌晨五点在市政门外集合。
利普还在看着他，慢慢的，他露出了一丝微笑，“……原来你也是啊。”
是什么？
不等他发问，大巴车平稳的驶到一行人身前，带着几分疑惑，王知安和利普一同上车，坐到最后一排。
一种莫名的情绪充斥着心头，有些怪异。
王知安干脆装困，避开了利普频频看来的目光。
一个小时后，车窗外的景象渐渐变得明亮，闪烁警灯穿透车窗，映入眼帘。
耳边是杂乱的脚步声、叫喊声，南一区满目疮痍，碎砖瓦砾遍地，随处可见蹲在角落的受灾人群，警员拿着大喇叭：“注意注意！无关人员请尽快远离爆破区——”
“家长看好自己的孩子，人群不要聚集！”
细沙漫天，在惨白光线中浮动。
警员凶悍的手持警棍，严肃要求所有人遵守秩序。
不远处是一片空地，帐篷绵延至深处，受灾人群接连排队去打水、领救援物资，几个和米安、叶浔一样年纪的大孩子领着小孩子，沉默地被推搡。
福尔曼基础教育普及，但南一区这样落后的城区，许多家庭一生都在工厂工作，老人退休后年轻人便补上，于是读书变得可有可无。
王知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收回的视线，他抹了把脸，“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发物资吗？还是帮工人们搬运东西？早知道我就不穿西装来了，这样很不方便……”
他在碎碎念，利普惊异的打断他，“你在说什么，我们是来演讲的。”
“演讲？演讲什么，给谁演讲？”
“受灾人群啊，”利普道，“这群人都是选民，南一区差不多有几千票，今天一天我们还要走访南二区、南三区，零零散散加起来，应该有三千票左右，一笔很大的收入。”
大巴车还没有停，车身标有议会的牌子，警员帮忙开道。
一群排队领物资的难民拥挤着站到角落，身后就是深坑和堆起的瓦砾，他们盯着议会的大巴车，眼里满是跃动的光芒。
“是新物资吗？”
“重建工作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们不想住在外面了。”
“快快快，大家跟车一起跑……”
利普收回视线，耸了耸肩：“收收你无用的怜悯心吧，这群孩子可没有选票，前面是难民聚集区，他们的父母才是我们需要拉拢的人。”
有个小孩子懵懂地笑着，露出黑乎乎的门牙，抱着他的男生瘦高、沉默，一双晶亮的眼睛，王知安恍惚间与他对视上，于是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涌上喉咙，他仓促的、像躲避刀刃一般，倏然移开了视线，大脑却已经陷入空白。
“我觉得……”他无措地张开口，“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可包括利普在内，没有人在意他的想法，每个人都从公文包里翻出演讲稿，借最后一点时间审阅内容。
“有什么不好的，”还是利普轻描淡写的回答他，“这就是政治。等我们成为议员，自然会为他们博取利益。”
“而他们，只需要在选票上勾画我们的名字——这难道不是等价交换吗？”
大巴车颠簸着驶过一段勉强清理出的小路，抵达目的地，而王知安始终无法回过神。
睡梦中的人群走出帐篷，警员们举起喇叭，有着丰富经验的成熟议员们很快挂上温和的微笑——如谢丹议员一般风度翩翩、温和亲切的笑容。
“抱歉，各位市民，”他们真诚道，“是我们来晚了。”
“议会正在紧急讨论《南区救助法案》，市政将拨款数亿资金为各位重建家园，法案涉及到各位的工作、医疗健康以及生活补助，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议会一定会保护大家的基本权益！”
“议会人手有限，暂时只来了几个自愿前来帮助各位的小辈，他们或许和诸位的孩子一样大，但已经拥有一颗充满责任感的心，利普、知安，你们快去发放物资。”
潮水般的视线落到身上，王知安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被操控的傀儡，根据他人的反馈，被迫做出一言一行。
实在无法像利普那样扯出真诚善意的笑容，他干脆先一步打开大巴车的货门，闷头开始干活、搬箱子。
方便面、矿泉水、压缩饼干、自热米饭，身上的西装是父母拿出两个月工资为他购买的高级货，很贵，剪裁得体、舒适。此时因为动作起伏过大，已经绽开几条裂缝。
“你傻了吗，”利普擦了把汗，暗骂他的有心机，“这么认真干什么，待会儿我们走了会有人来收尾，现在的重点是让民众看见我们的脸，我父亲说了，他们不需要一次记住我们的名字，但一定要记住我们的脸。”
“今天下午轮到我们公开演讲，等到演讲结束，这群难民自然会记住我们、给我们投票，所以，别再闷头傻做事了，快抬头，给那边的摄像机和民众看一看。”
王知安抬起头，不远处，驻扎在南一区的记者们果然按下快门键，迅速拍摄眼前的一幕幕——他沉默的收回视线，转过身，只留下一个背影，继续搬运物资。
“……”
福尔曼竞选活动从周一开始，至今天为止，已经是最后一天。
王旺达和苏婉并不关心政治，往年选举都随大流，邻居们选谁自己就选谁，但今年不一样，王知安作为竞选人出现在选票上，一家人从选举第一天起，便准时守候在电视机前，倾听每一位竞选人的发言。
下午三点钟，苏婉在茶几上摆放鲜艳的花朵，王旺达实在太紧张，干脆在院子里浇菜园。
叶浔临时收到来自福尔曼公学的一通电话，周老师收拾办公室时发现了一本他遗留在室内的语言书，同时，赵林博实验室的备用钥匙也需要交给他。
福尔曼公学早在两天前便正式放假。
校园空荡荡的，风景秀丽，往日挤满学生的草坪和宿舍区安静整洁，周老师等候在校门口，两个人都要乘列车回家，干脆同行了一段路。
市中心的秩序已经恢复，商场外停满了轿车，家家户户出门采购食物，路上能看见散步的人群、谈笑的年轻男女。
天色昏沉，光线也稀薄。
风很大，吹得人头发凌乱，叶浔拉高领口，下颌遮掩在其中，脸颊还是被吹得冰凉。
“今年的期末考试很奇怪，不少学生都提前请假回家了，包括江玄、伊莱恩、奥斯汀他们，又是哪里掀起的潮流，我真是不明白。”
周老师叹着气，给了他两本书，一本是葡萄牙语大全，另一本居然是福尔曼旅游手册，叶浔选择性忽略他的牢骚，笑道：“您这是……？”
“这是2.0版本，”周老师说，“福克主任都跟我说了，上次刚给完你第一部，你就被迫留滞留在福尔曼当警方卧底，这次给你第二部，就当扭转你的运气了。”
“那就借您吉言。”
上电车前，周老师站在门后，和他挥了挥手：“暑假快乐。”
已经过了半个月暑假，但叶浔还是笑着应道：“多谢，您也是。”
通往西林街区的电车停在眼前，车厢内人不多，寥寥无几，大多是采买食物的夫妻，提着沉重的菜篮子。
车上信号一般。
播报新闻的屏幕变成广告宣传片，右上角显示实时时间，距离四点还剩二十分钟。他还需要回家观看王知安的竞选演讲。
电车顺利驶过圣玛丽亚医院。
曾经被闹事人群打砸辱骂的圣玛丽亚医院门外一片整洁，警署人员维持着秩序，净水厂工人相互扶持着走进医院，再拎着一袋子药离开。
安静的电车里响起交谈。
“昨晚的新闻你们看了吗？圣玛丽亚医院即将进行床位制度改革。”
“净水厂也是无辜的，市政发布了公告，证明前段时间那群腹泻、呕吐、发热的工人是感染了新型流感病毒。”
“真相终于大白了……”
是的，真相大白了。
这场危机风云持续了近半个月，以圣玛丽亚医院、净水厂为开端，也以医院和工厂结束。
市政给出五万字的调查报告，详细到几位病人的血液化验单。
电车到站，叶浔提着刚买的蔬菜下车，走在回家的路上，抬头便能看见那座亮着暖黄灯光的老旧洋房。
手机铃声同时响起。
一串陌生号码，地点显示为帝国，他接起电话，开了公放的话筒兹拉兹拉，华普·索杰院长似乎吹了吹茶，含笑与他打招呼：“一周的时间，叶浔，可以给我你的答案了。”
泰坦山脉声音琐屑。
这个点，帝国应该正值深夜，旁边有沙沙的写字声，来自赵林博，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选择权交给了叶浔。
“您之前和我说过，帝国与联盟的政治体制不同。”走在安静的街道上，天空阴灰，各色房子耸立在昏暗下，颜色各异，温馨而拥挤。
硕大的广告牌涂抹成蓝色，上面写着一句话——“世界在你笔下”。
福尔曼，是坚定的共和党票仓。
“是的。就在两天前，我刚在帝科大举办了一场讲座，化学院的院长曾因一项研究成果而被授予子爵爵位。他对你很感兴趣，认为你既然可以当好赵林博的学生，那就也能当他的学生。”
赵林博放下笔，重重咳嗽了一声。
华普·索杰于是侧过头，压低了声音，“你可不要误会古林，他的意思是你比他严谨，不是在说你吹毛求疵。”
“你可以闭嘴了。”赵林博道。
叶浔无声笑了下，他走在一排树下，树叶窸窣响动，斑驳阴影交错，灰蒙蒙的天空遮挡不了他的前路，“我想好了。”
他的声音阻止了一场交锋。
华普·索杰放下茶杯，“哦？”了声。
叶浔停在家门前，对两人道：“我愿意去帝国。”
那是一段长时间的空白，风声、沙沙的写字声、交谈声全部远去，很久，华普·索杰才道，“恭喜你，你做出了一个艰难而正确的决定。”
“后续的报考事宜我会再联系你，”他声音十分温和，“叶浔，帝国不会让你失望。之前和你说的话有夸大和警告的成分，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半途而废的联盟学子，希望你能在帝国度过顺利安稳的四年。”
“当然，”回复他的是赵林博，“他还要回来读我的研究生。”
“……”华普·索杰叹了口气，“好吧，叶浔，先到这里吧，我会再找时间和你谈报考相关的信息。”
叶浔对他道了谢，又和赵林博说了再见，接着挂断电话。
跨国电话仿佛也带来了亚当洋潮湿的水汽。
那是一片近两亿平方公里的海洋，也是世界上最大、最深、最宽的海洋，隔开了南北、东西，岛屿无数，最繁忙的航线能为两国带来每日上百亿的贸易额。
从此以后，时差将变成十六小时。
政治制度、社会风气的不同或许会让他度过留学期间正常又难熬的一段日子——但自由，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远离联盟的一切，远离政治，远离那些无时无刻不想操控他、玩弄他的无形大手——叶浔想，他愿意付出代价。
最起码，不要再让他的家人，遭受这些无妄之灾了。
暑假以来被政变、AEO、福尔曼公学、纪彻四人搞砸的一切再次走上正轨，叶浔推开门，塑料纸袋发出细微的声响，现在是三点五十五分，还来得及看王知安的竞选演讲——
他动作一顿。
院子里此时站着一个人，青年穿着灰色老头背心，踩着雨靴，正吭哧吭哧站在泥地里挖土，一袋菜种摆放在菜谱边，嫩叶干净、根茎细长。
对方在暗沉光线下转过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顺带把泥土也蹭了上去，他踩着铁锹，转头看见叶浔，露出了熟悉的笑容，“回来了？”
“回来了。”叶浔慢半拍走进屋内，反手关上门，客厅的门没有关，里面飘出电视机里的声音，主持人在介绍四点场的选举演讲人，慷慨激昂的声音喊出一个陌生名字，利普·金。
——“利普·金先生今早刚向灾区捐赠五百万救援资金，并亲自去往灾区现场，为孩子们、难民们运送物资，他的慷慨、慈悲、温和，既有年轻人的责任感，又充满政客的大局观，现在，让我们欢迎利普议员！”
苏婉和王旺达在厨房做饭，米安乖乖捧着爆米花，坐在客厅读绘本。
窗户没有关，翩翩起舞的蝴蝶落到叶浔肩头，他发丝柔和、似乎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唇角也掠过一丝轻而浅的笑意，心头大石终于稳稳落地，于是蝴蝶悄然飞走。
“我实在不适合当政客，”王知安把铁锹往泥地里一插，叹道：“市长人还不错，推荐给我一个图书管理员的工作，朝九晚五，很清闲，但我不敢接。还是老老实实在市政干我的跑腿活吧，写写宣传页，当个事务官，没有升职压力，也不用干犯良心的事。”
“对了，”他又轻松道，“有个好消息，市长给我放了一个月的带薪假期，当作给我的补偿。后天，或者大后天，我们可以按计划去郊外农庄了，米安很想去草莓采摘园摘草莓，这次带他去摘个够。”
叶浔道：“我也有个好消息。”
他从怀里掏出周老师先前送给他的福尔曼旅游手册2.0版本，王知安失笑，“好吧，看来你和米安都憋坏了。”
“还有一个好消息。”
“哦？”
叶浔对他说，“我应该要去帝国读书了。”
王知安倏然睁大眼睛，第一反应不是生气叶浔的自作主张——苏婉和王旺达接受教育的程度不高，叶浔成绩又太好，从小便是他独自一个人做所有决定，就连王知安，当年报考大学也是一个人在网吧搞定了一切。
他惊道：“这么远？”
“寒暑假我会回来。暂时不要告诉王叔和我妈，”叶浔拍拍他的肩膀，“帮我保密，等录取通知书下来再说。”
瞬间什么竞选、什么演讲都被抛到脑后，王知安露出一抹苦笑：“……好吧，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
兄弟俩先后进屋，王旺达端着一盆土豆番茄浓汤出来，四点钟吃晚饭太早，所以只能算是下午茶，苏婉烤了几片面包，大家用面包蘸着浓汤，一边吃饭，一边观看竞选节目。
“冒良心的事，咱们不做。”
电视机直播着演讲现场，王旺达在餐桌上道，“知安提前给我打过电话，说过自己不想继续竞选的事，我也同意了。就算知安真的有幸被选上了，一想到他以后要走的路，我也害怕，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过日子就好，大富大贵这些事，还是得看运气。”
“爸，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王知安放下碗筷，随手抱起跑来跑去的米安。
他的五官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俊朗阳光，笑眯眯道：“前阵子我实在忙的昏天黑地，正好，后天就是周五，叶浔还给了我一个福尔曼旅游手册——”
对上苏婉含笑看过来的目光，叶浔压低声音解释，“在电车里拿的。”
曾短暂陷入过迷失、错乱的小屋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祥和。
灯光宣泄在桌面暖融融的土豆汤里。
烤炉飘出蛋挞的甜香，电视频道传出激动人心的发言，“我会努力改善南区人民的生活，让每一位选民安居乐业是我的理念、我的目标、我未来的方向，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位选民，我会努力为你们获得平等和利益——”
王知安站起身，几乎同步，与屏幕里的利普拍板决定，“暑假了，就从后天起，咱们一家人自驾游吧。”
“市区、郊区、隔壁市，”他愉快道，“全都玩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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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篇结束了
下章开启新生入学篇章ovo

第99章 暗流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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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
列车横跨旷野，直线般驰骋在草原之上，入目一片清新的绿，草木葳蕤，远方渐渐浮现出城区和楼房的踪影。
最近一站是帝恩站，作为中南部最为繁华的大城市之一，上来很多学生、旅客。列车车厢开着冷风，温度较低，行李箱拖拽在狭窄的过道里，轱辘转动着发出声响。
没有下雨，但阴沉沉的天空使得光线略暗，这群穿着打扮时尚的学生便格外惹人注意。
“迪克，你的行李箱怎么这么大？”
“我装了夏秋冬三个季节的衣服，听说因纽斯是国际大都市，物价很贵，我可不想花冤枉钱。”
“听他胡扯，明明是他没有钱。”
不远处的货架被推的叮当作响。
叶浔从睡梦中醒来，大脑一时还有些分不清情况，他下意识以为自己还在车后座睡觉，睁开眼将看见天色将明，日出金山。
那会是一个寒冷的早上，雾气笼罩山林，青年营地附近都是驻扎的房车和帐篷，人们来不及洗漱，各自拿出相机拍摄欣赏这美好的景象。
父母在帐篷外煮粥，米安还在睡，王知安和他躺在车里摸清情况，确定一切安全，今晚他们才会下车搭帐篷。
暑假两个月很充实，一家人租了辆七人座中型轿车，悠哉游哉走过了福尔曼城郊、Kendall市、海边沙滩和林间野营。天气晴朗时便在沙滩晒太阳，阴雨绵绵时便围炉烤火。
叶浔很享受与家人游玩的快乐时光，但时间总是弹指间流逝，一眨眼，便到了圣德尔的开学季。
学校官网公布两个月来招生部的战绩。
今年共录入三十五名特优生，包括三十名文化生以及五名艺术特长生。据不完全统计，大多学生来自联盟各个落后小城镇，好在情况还没那么遭，学院没有直接公布这些特优生的基本信息和长相。
即便没有公布，白鸽还是开始疯传小道消息，沉寂了近一个暑假，学院成为新的斗兽场，一年级新生也将重新掀起风波。
三年级将由理事会直接管理，搬进远离尘嚣的独栋教学楼。
距离明年五月的SE考试已经不远了，理事会严禁其他年纪打扰三年级——不得不说，这是新学期唯一的好消息。
自此，无论特优生还是普通学生，终于得以摆脱无聊的宴会、繁琐的游戏、接连上演的戏耍摆弄。
列车很快驶入因纽斯，连空气都开始变得潮湿黏腻。
站台上成群结队围着一群新生，叽叽喳喳，欢笑着谈起各自的家乡和期盼，陌生的环境、共同的经历会成为感情的催化剂。
叶浔从人群中快步穿过，手机里是乔凡和薛从涛给他发来的消息，两人都是明天的飞机，要给他带各自家乡的特产。
轻车熟路打车返回圣德尔，无边阴雨之下，圣德尔学院的建筑庄严、肃穆，依然是憧憧树林，尖拱入云的古堡，幽深海水翻滚着敲击海岸，空气中拂来咸湿的气味。
叶浔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
宿舍楼里已经充满喧哗声音，走廊人影交错，水迹深重。上楼途中他被几个追逐打闹的男生撞到肩膀，“啊……对不起对不起！”
撞到他的男生有着小雀斑，他不好意思地探出头，怀里抱着厚实的棉花被，歉意的对叶浔道：“对不起，学长。”
先前与他追逐打闹的其他几名男生也显得不安，叶浔不太清楚是不是自己长得很吓人、或者表情不好看，他并不在意这则小插曲，微微点下头：“没事。”
说完，他继续上楼，到宿舍时才发现一整层楼全部都是生面孔。
在宿舍期间叶浔度过了一段黑暗混乱的时光，有过欺.凌、有过隐忍、也有过反抗，他虽然没有与任何人深入接触过，但已经将周围的环境全部纳入眼里。
就比如隔壁寝室的克里斯，克里斯曾帮助乔凡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后续也成为叶浔点头之交的朋友，再比如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其他人，落井下石亦或者火上浇油，这群人都做过，也乐得看他狼狈。
但现在，这些面孔全部消失了。
走廊里全是欣喜雀跃的新生，一个个欢快天真的像小天鹅，互相串门、开心的分享各自家乡的土特产。
学院暂时还没给他们发放校卡，也就是说，他们还不能登入白鸽论坛，所以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同年级、或者高年级的新猎物。
不动声色走在走廊中，叶浔掏出钥匙开门，门锁弹开，里面的人茫然地看了过来。
“你、你好？”正在收拾床铺的新生有些紧张，“是走错了吗？这里是我的房间。”
从前被叶浔收拾的井井有条的宿舍如今一片混乱，地面散乱着衣服，床铺上丢着毛绒玩具和书本，或许是注意到了叶浔的视线，新生连忙道：“我……我是想慢慢收拾。”
心里隐隐有了一个预感，叶浔问他：“这层楼都是新生吗？”
“应该是，”男生道，“我左右的邻居都是新生，您是学长吗？刚才也有几位学长走错楼层，你们好像换宿舍了，可以去宿管部领取新宿舍的钥匙。”
“谢谢。”叶浔对他道了谢，直奔宿管部。途径光影照不到的楼梯拐角，他脸色不加掩饰的阴沉。
宿管部距离大楼不远，坐落在一片风雨中。
这个从设立之初起，便致力于给平民学生找麻烦、给贵族学生行方便的部门再次展现了它的左右逢源，部长笑眯眯地递给叶浔一把新钥匙。
“亲爱的，理事会下达的新命令，三年级全体学生打乱顺序重新分配宿舍，正是为了给你们营造不受打扰的新空间。”
黄铜钥匙贵重、优雅。
毛榉树街道102号别墅，是叶浔的新宿舍。
这条街道有一位著名人物，也被誉为学院的禁区之一。
——纪彻。
天边阴雨大作，滂沱大雨哗啦啦倾斜，窗户被晕染的模糊，宿管部热情的要用高尔夫小车送他去别墅区。
他似乎觉得自己很幽默，甚至还给了叶浔其他选择：“或者你也可以去古堡路、海滨路？说真的，这些地方风景也很优美，不比别墅差劲。”
地面映出叶浔修长、冷漠的身影，他冷冷扫了眼部长，打断了他并不好笑的笑话：“其他人住在哪？”
“其他人当然也都住在别墅区了。”部长笑道，“学院总共五十栋小别墅，散落在各个中心地段，他们都很愉快的接受了换宿舍的通知呢。”
再和他纠缠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就像如果没有纪彻的示意，没有人会自作主张迁移他的宿舍。
叶浔强忍着不耐，打开白鸽，包括纪彻在内，四人暂时都没有返回学院。
-【迦蓝正在召开与帝国的文化交流会议，会议将持续到月中，纪哥他们肯定回不来了。】
-【可不是么，古堡也闲置着，海滨庄园也在闲置，往年傅启泽、路易都会大方的将这些场所借出去，任由其他人举办新生派对，今年真是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还有人不知道毛榉树那片区域的别墅换新主人了吗？谁知道傅启泽、路易又在打什么花花主意。感觉怪怪的，这三人好像在较劲】
-【迎新派对大家打算怎么举办？】
-【哈哈，我可已经看中几个小美人咯，今年的派对估计又是姜鸣轩和姜义组织，他们兄弟俩玩的最花，你们说会不会再出现个像猫鼠游戏一样的新游戏——】
一如既往，白鸽从未聊些新鲜话题，叶浔径直退出论坛，他走在树下，毛榉树歪斜、形状怪异，云雾凝聚，缭绕在眼前。
一片深浓的阴影。
上一次走在这条路上，是来给纪彻送早餐。他不明白纪彻现在做这些事情的意义在哪里，就像他认为自己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
‘我不想再见到你们’
‘别再来烦我了’
进入圣德尔就仿佛踏入了这四人的天罗地网。
权势、话题度、阶级差异——
学生们的狂热崇拜，自上而下的俯视和操控，丝丝缕缕的线条勒住身体和喉咙，叶浔极度厌烦地闭了闭眼睛，如今唯一能让他喘一口气的，便是半个月后的自主招生考试报名。
华普·索杰院长将在帝国帮他完成报考事宜。
还有最后两个月。
一切终于进入了倒计时。
叶浔勉强恢复了心平气和，他还需要去别墅找自己的书，以及复习用的笔记和资料。
上学期放假他只背了个书包，学院制服、常服应该也都在新别墅，收拾完这些东西，他就会住进实验室。
新别墅出现在眼前。
斜前方不远，便是纪彻的别墅。一样的布局构造，修剪平整的草坪，全景落地窗客厅卧室，阴雨濛濛，推开门，换气扇正在运作，室内没有开灯，摆设简约大方，因而一片昏暗。
叶浔只能一间间推开门查看情况，终于在书房里找全了他的东西，书本笔记规矩的摆放在桌面，他的制服、常服也都熨烫妥帖，悬挂在卧室衣帽间。
将东西全部打包塞进行李箱，叶浔没有停留。
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他走向大门，拉开门时，眼尾余光隐约扫到一条黑色长影——庭院积水潭浅浅，雨水从房檐坠落，敲击着地面。
深浓雾气笼罩着虚掩的栅栏大门。
慢慢的，雾气深处的影子变得清晰。
茂密柔顺的毛发、金灿灿的瞳孔，呼吸时危险抖动的胡须，以及一条粗壮的、随着心情缓慢摇晃的尾巴。
连皮毛被讨厌的雨水淋湿也不在意，黑豹懒散地舔着爪子，正正挡在叶浔离开的必经之路上。
就好像是纪彻隔空对他的示意。
……不要走，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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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要请一周的假，下周五重新恢复更新
奶奶要去北京动手术，周六出发，大伯一家人都在北京，让我送奶奶过去，我也得留下帮忙
为了防止大家担心会坑，会简单描述下接下来的大致剧情（怕剧透的宝不要看）
几章学院篇过后将正式引入家主篇，家主篇与政治动/乱有关，部分杜逾白剧情及应修小时候被绑架剧情，路易与影子真身剧情，系统（剧情）出现剧情，且在小叶离开联盟前整体基调都偏向压抑、沉闷，并非前中期有爽有轻松剧情的篇章，大约七/八万字
八十万字是保守估计，肯定要百万字了
前期大家讨厌的反向冲刺都是重逢后四人避开的坑，重逢后四人一个比一个会装会演，所有真正意义上的感情展开都在重逢剧情后，位置平等才能带来感情上的正视ovo
我顺便理理细纲，一到冬天就困得跟被下.药了一样，我还是喜欢夏天（

第100章 暗流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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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偶尔的时候，叶浔也会猜不透纪彻在想什么。
他径直掠过凯撒，心神戒备，想象中被凯撒拦截、亦或者扑住的情况没有发生，凯撒只是危险地挑了挑胡须，呼出一股热气，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近三米长的庞然大物，黑色皮毛如水般划过灌木丛，存在感十分强烈。
被这双眼睛盯住的感觉，就仿佛也被纪彻盯住。
叶浔微微皱眉，视若无睹地继续前行。离开毛榉树大道本应该是件简单的事，但前行过程中，叶浔在路边看见一匹马儿。
许久不见，妮菲如同森林中的独角兽，温顺、包容，她轻轻低垂着头颅，扎成辫子的鬃毛柔顺，正在吃着雨后新鲜的青草。
叶浔脚步放缓一瞬，若有所觉似的，再往前走，在妮菲温柔地注视下，他听见嘈杂的装修杂音。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整的绿茵地，建筑工人们训练有素，两层楼高的实验室拔地而起，极具设计感，几乎是一个缩小数十倍的JNNC研究大楼。
头戴安全帽的工人们焊接着窗户，他们在低声交谈，用的语言熟练而简洁，“一周内各项设备要进场，老板说了，安全第一。”
“隔音效果需要再加固，休息室要建在二楼走廊尽头，确保不受打扰。”
“老板说还要建一个小型网球场，网球场用透明天窗，独立于研究室之外，地面采用红土和草地两种。”
有意无意地，这些声音尽数传入叶浔耳中。
放眼望去，拴着恶犬、禁止外人打扰的独立别墅；无边无际，可以放纵骑马的草场；庄严肃穆，缩小版的JNNC研究室。
手指依稀触碰到了某种粗糙、厚密的布料，叶浔缓缓低下头，凯撒到底改不了恶劣的本性，在围绕他慢慢走动，像圈画出属地的雄性动物，眼底闪烁着狡诈的光芒。
这是一场被纪彻摆在明面上的引诱。
不需要再用其他小事掩盖真实目的，也不需要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底线和喜好，纪彻明晃晃地、直白的显露出自己所求。
他想让他留下来。
光线在眼下洒落一层阴影，叶浔表情不明，凯撒像咬住毛线球不放的小狗，跃跃欲试的围着他的手腕乱蹦，期待他的反抗、或者说玩闹。
它刚刚进入成年期，本该是没有分寸的猛兽，咬在叶浔手腕上的力度却轻轻的，连红痕也没有留下。
叶浔第一次平静地触摸它的脑袋。
不带任何感情和温度的触碰，一如他冰凉的眼睛，他盯着凯撒脖颈间的金色铃铛，铃铛无声，圆滑表面倒映出一张被拖长、模糊的脸，那是垂眼看来的叶浔。
“到此为止吧。”叶浔道。
他或许永远也搞不明白这些大少爷到底在想什么。
但就像他此时说的这句话一样。
到此为止吧。
并非欲擒故纵、也并非暴怒下的冲动，不复暑假时的极端和不理智，叶浔垂落的眼睛如若一片湖水，毫无动容与犹豫。
他站在湿漉漉的树梢下，语气平缓，决绝又尽显冷漠地，“有些话，我已经说过一遍了，这是最后一遍。”
他对着什么也听不懂的凯撒、也对着那颗映出自己的铃铛说，“别再来烦我了。”
“不仅是你，纪彻。”
*
新生入学为圣德尔带来新的生机。
即日起，接下来一周都是迎新周，叶浔拖着行李箱、背着背包，刚从毛榉树大道离开，他便陷入一片噪音中去。
每条小路都挤满新生，人影重重，互相交谈嬉闹。
前方不远处，湿濛濛的雨水下，穿着制服的二年级学长撑着雨伞，站在花坛铜像前，指着铜像介绍：“这是圣德尔第一任校长，斯塔夫基校长，至今天为止，圣德尔仍秉持他的理念办学，一视同仁、公平公正，专业知识与体育运动综合协调发展……”
在他身后站着十余名新生，双眼亮晶晶的盯着铜像，不时发出“哇”的捧场笑声。
这是每年开学季都会有的流程。
印象里，原身入学时也曾被二年级的‘好心’学长指引着，逛校园、逛宿舍、逛体育馆，圣德尔这座高等贵族学府，被联盟誉为‘人才的摇篮’，种种声誉加身，令其光芒万丈、仿佛一个登顶的天梯。
期待越深、向往越深，这群天真无邪的新生们才会在后续的日子里给更多少爷小姐带来乐子。
正如原身、正如去年的叶浔，正如每一个特优生、普通学生。
趁着自己还没被注意到，叶浔拖着行李箱从人群边缘穿过，步伐匆匆又迅速，很快消失在吵杂拥挤的人群中。
“那里是做什么的？”还是有学生注意到了这条空无一人的大道。
空气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璧。
任何声音、人影，都无法越过墙壁，深入毛榉树大道一丝一毫。
笼罩着薄薄雨水和雾气，毛榉树低矮、造型古怪，像中世纪电影里的禁所，新生们好奇又疑惑，你推我、我挤你，站在毛榉树大道的入口前，踮着脚尖往里面看。
正指着铜像滔滔不绝地二年级学长连忙走来，呵斥几个妄图进入的新生，“不要动！这里可不是你们能去的地方！”
看着几个险些踏入其中的新生，学长后背惊出一身冷汗，语气也带了些不耐，“圣德尔的部分区域归私人使用，这条毛榉树大道是其一，古堡路、海滨庄园，各个实验楼、教学楼、艺术楼、体育馆的私人休息室也是其一，你们还知不知道这是哪里？”
一群新生瑟缩着，靠在一起，看着上一秒还亲切温和的学长这一秒疾言厉色，他们隐约察觉到这所学院黑暗的一角，却又因为被隔绝在罩子里，缺少了窥探真相的钥匙。
“这里是圣德尔！联盟最尊贵的少爷小姐们所在的学院。这里不是你们家乡那样狭窄、偏僻的小城市，不是有几千万资产就能被称作富翁的普通社会，圣德尔自有一套成熟运转的规则，你们能做的只有两件事，要么服从，要么退学，明白吗？”
新生们愉快的心情顿时蒙上一层阴影，他们小心翼翼地问：“规则？学长，什么规则？”
“什么规则等正式开学你们就知道了，正式开学后，你们的校园卡将被激活，能够登录学院的唯一论坛白鸽，白鸽上有一切你们想知道的讯息。前面是体育馆，我再带你们去看看？”学长脸上又露出温和轻快的笑容。
这一次，却没有新生敢随意走动，像一群猝不及防被吓到的小麻雀，他们诺诺点着头。
诸如此类的事件还在各处上演。
冷杉林耸立的古堡，惊涛拍岸的海滨庄园，无意间走错休息室的幽长走廊。
新生团体之间除了特优生，不乏有会来事、消息灵通的普通学生。
一则小道消息很快在年级里流传。
圣德尔并非和平栖息的动物园，而是血腥与争斗共存的斗兽场，在权势这座金字塔顶端，高坐着四位显赫、冷血的继承人。
学院以他们的意志制定规则。
违反规则的人只有一个下场。
“……听说去年就有一个特优生，因为太过特立独行，已经退学了。”
午饭时间的食堂，五楼人很多，嘈杂吵闹。新生入学期间一到五楼全部免费开放，任由学生们品尝。
落地窗外是濛濛烟雨，圆桌上摆放着牛排和蔬菜沙拉。
冰块在玻璃杯里沉浮，逐渐倒映出隔壁桌几个交头接耳、兴致勃勃的新生。他们握着刀叉，自以为声音掩盖在旁人的交谈下，实则兴奋又畏惧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们。
“我知道我知道，好像是姓杜，据说是我们的学长呢。”
“昨晚我们一整层楼都在讨论这件事，通过大家发现的蛛丝马迹，我们已经还原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其实这位学长叫杜逾白，刚入学的时候很是轰动了一阵子，维多利亚皇室的大皇子，你们知道吗？”
“……知道，”刀叉切过盘子，发出刺耳的锯齿声，声音更轻：“傅启泽，我在电视上看过他，我们家每年都会收看新春晚宴，总统致辞后就是傅家家主，但这两年好像都是傅启泽了。”
“就是他，他曾经让杜逾白在自己的古堡住了半个月。”
“天啊，这是什么杰克苏剧情……”
“杰克苏吗？那还有更苏的，路易·德尼切尔，是的，就是你们想象中的那个人，我的家乡在北部湾州，德尼切尔家族的影响力可以说是至高无上，他曾经给这位杜学长送过房卡。”
一阵难以置信的吸气声，又在说话者紧张地注视下消弭于无形。
“纪氏，这个我想就算帝国的人都会知道，纪彻也曾对杜学长表露过好感，邀请他参加圣德尔三百周年校庆，还有应氏集团，我们坐的列车就是应氏集团造的，应修亲自送杜学长离开的学院。”
切割牛排的声音在此刻停下。
一行脑袋兴奋又八卦的抵在一起，侧颜在昏暗的天光下如此明亮，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人群走动，餐厅门口进来一群又一群学生，嗡杂声音吵得人耳膜作响，鼻腔也被各种食物气味充斥。
“很苏的剧情是不是？”男生说，“但是你们别忘了杜学长的下场，即便曾经被另眼相待，杜学长还是因为违反规则被驱赶出了学院，至今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杜学长这辈子真是值了，”有新生憧憬道，“跟这么厉害的四个人都有过纠缠，说不定杜学长根本不是退学，而是被这几个人藏起来了？”
“我的老天，你是疯了吗？我是在告诉你们这件事很诡异，让你们小心点！我们特优生没权没势，千万不能——”
“有杜学长的照片吗？我好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子。”
“你们……”
“是啊，听起来好玄妙，简直就是小说照进现实，或许杜学长是自己退学呢，不想再陷入这场感情纠纷？”
“嘿，你们一个两个怎么回事！可不可以清醒点！”<br />
“杰夫，好了，你不要瞎操心了，你们探索出的小道消息五分真五分假，说不定就是被夸大了，新生讲座的时候理事会不是说了，会保护所有学生的安全，你不要总是疑神疑鬼。”
身后源源不断传来争执。
切割牛排的声音也越发聒噪，银质汤勺映出几张模糊的脸，有人面红耳赤表示这件事危险，也有人满不在乎的继续吃饭、八卦。
雨水蜿蜒着划过窗面，蒸腾热气覆盖在眼镜镜片上，乔凡推过来一张纸巾，托着腮，歪头盯着他，“你又在胡思乱想。”
“没有。”叶浔摘下了眼镜，继续喝蘑菇汤。
“暑假过的怎么样？”他问乔凡。
“和以前一样咯，练舞，实习，陪我妈妈巡演，”乔凡手指敲着桌面，“你呢。”
叶浔道：“和我家人出去玩了一圈。”
“真好，”乔凡真心实意道，“我喜欢他们。”
“你都没有见过他们。”叶浔好笑地说。
“没见过也不妨碍我喜欢他们。”乔凡狡黠地对他眨眨眼睛，显得神气十足，“而且，说不定不久以后就能见到了。”
恰好一群新生成群结队自身边走过，有高年级的学生笑容爽朗，和新生们打招呼，为首的新生显得受宠若惊，在一众羡慕的注视下，连忙给出回应。
叶浔切下一片牛排，慢慢咀嚼，乔凡蹙眉收起笑容，遥遥地与打招呼的男生对视一眼，男生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身边，而后对他挑眉笑了笑。
顿时恶心的收回视线，乔凡挡住叶浔，冷哼一声：“一群无聊至极的演员。年年新生入学都要装模作样一番，也不嫌累。”
叶浔问：“你认识？”
“嗯，隔壁体育特长生，练标枪的，”一般来说这种专业都是金钱、权势关系户进入的专业，“昨天在白鸽上实名发帖，开了个赌局，说会在一周之内追到特优生里最漂亮的男生。”
叶浔‘哦’了声，他一向对外界这些八卦显得兴趣寥寥，乔凡却不然，曾经跟随在身边的几个跟班早已离他远去，不过仍然和他保持着联系。
“今天下午去不去网球馆？”乔凡转换了话题，如愿看见叶浔露出思考的表情，“暑假我让我爸爸给我请了专业教练，现在肯定能陪你打一个小时。”
只剩下最后一点西兰花和小番茄，叶浔没有浪费食物，将铁盘里的东西吃干净，“最近不行，新生在参观校园。”网球馆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新生进去参观。
“那我送你回实验室，”乔凡道，“真希望这样平静的日子还能再持续几天。”
新生入学、纪彻四人远在千里之外、理事会暂时监督维持校园秩序、高年级小心翼翼隐藏着危险地真实面孔。
……平静吗？
叶浔淡淡笑了下，看向窗外，隐约能看见幽黑起伏的海水，翻卷着、涌动着，随着积累的云雨层，酝酿着来势汹汹的暗流。
“希望吧。”他收回视线，起身道。
没有纪彻四人的圣德尔，从某种程度上讲，确实平静了很多。最起码叶浔暂时不用担心自身安全，也不用担心这四个人的心血来潮。
新生依然活跃在学院各个角落，实验楼作为每位新生未来的上课场所，外加走廊上挂满近些年来科学家的巨幅画像，参观人群络绎不绝。
正是下午，楼道里又来了一群睁着眼睛、充满探索欲的学生。
叶浔将垃圾丢进厕所，走出来时微微抬了下头，没有穿白大褂，他这几天只在复习书面知识。
刚结束一轮自己计时的模拟考试，叶浔略微有些疲惫，新生们逐渐靠近走廊尽头，没有兴趣与这些人会面，他轻轻关上门，将一切声音阻挡在外。
“墙壁上挂的这幅画是柯西院长，柯西院长曾在JNNC任职，后兼任圣德尔教授，不过今年因为身体原因，他已经离开了圣德尔……”
新生们捧场的发出一阵惊叹。
学长更加骄傲的抬起头，“我就是柯西院长带的最后一届学生，柯西院长已经给我写了推荐信，不出意外的话，明年五月份我就能去迦蓝大学念书了。”
新生们这下真心实意了很多，眼中闪烁着光芒，看向他：“学长，我们能和你一样吗？”
当然不可能，为了得到这封推荐信，他可是给A班几位少爷当了一年的跑腿！
几乎是快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学长干咳一声，僵硬地转变话锋：“当然可以，知道学院为什么让特优生学长给特优生新生当引路人了吗？就是为了让你们有归属感，我们特优生也能在学院过得很好，只要你们遵守规则、老实听话，不要做出格的事，也别妄想着出人头地。”
滔滔不绝地说教继续着：“实验楼这段时间只能用作参观，闲杂人等禁止进入，这就是一条规矩，你们要记清楚了，平日里也不能随便逗留，下了课就赶紧走——”
新生队伍末尾的一名男生收回视线，带着几分好奇，他忽然高高的举起手，怕学长看不见，他甚至叫出了声：“学长！”
“又干什么？”对这名男生，学长显然很是头疼，抽了抽嘴角道。
男生指了指走廊尽头，一脸认真地说：“可是我刚才看见那里有人。”
“这个点怎么可能……”学长转过头，略带怒火的心绪触及那间紧闭的实验门，凝固一瞬，他脸上极快的划过一丝异样，似忌惮、又似谨慎。
同样有几名新生瞥见那道一闪而逝的背影，此时全部等待他的解答。
一片寂静中，学长脸上的情绪如同打翻的颜料盘，最后彻底化为虚无。
“他啊……”
绵绵阴雨蒙在脸上，令他唇边陷落的弧度越发不自在，没人注意到学长眼底浮现出的僵硬和闪躲，含糊的，他只是道：“……他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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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睡到下午两点，努力恢复手感中ing
接下来一周都会更新，明天上午搬个家，更新应该还在晚上十一点左右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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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神秘学长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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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级的课表与之前都有不同，不仅搬到独立教学楼，课表也舍弃一切不相干的科目，主攻主要学科和语言，叶浔分身乏术，终日坐在实验室内复习。
他耐得住性子，也耐得住寂寞。
赵林博偶尔会与他视频，阶段性考察他掌握知识的程度。
尚未正式开学，实验室内很安静，新生们嘈杂吵闹，笑语盈盈，成群结队出没在学院各个角落。
又是一个阴天。
百叶窗外投射进暗淡的光线，叶浔午睡醒来，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眼镜，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流哗哗的声音也掩盖不了窗户被敲响的杂音。
“咚”
“咚咚”
从一开始的谨慎、小心翼翼，最后变作直白的提醒。
冰凉的水珠沿着下颌滑落，叶浔盯着窗外模糊不清的人影，大脑迅速思索过许多可能，纪彻四人的跟班、看他不顺眼的A班贵族、或者又一场展开的围猎游戏。
难言的疲惫与厌烦涌上心头。
昨晚他并没有睡好，一场实验结束，竟然已经是凌晨两点，早上又按照往常的作息起床，背书、复习、写模拟试卷，如今眼下蒙着一层倦怠的灰色，连唇畔的线条都是冷硬的。
简单擦拭下脸颊和手腕，额发还在滴水，叶浔便面无表情的拉开了窗叶。
窗外映出的是一张阳光英俊的面孔，圣德尔终年阴雨，很多时候极容易影响人的心情，低落、不耐、烦躁，然而趴在窗沿上的男生却不然，他身上有着新生特有的散漫和热情。
“嗨，学长。”
一名特优生。
这是叶浔第一眼得出的结论。
男生胸前没有佩戴家族徽章，漆黑挺拔的制服勾勒出他的身形，偏瘦、不算白皙，眼睛是常见的棕色，黑色发丝飘逸，笑起来时一口大白牙亮光闪闪——贵族们往往自持身份，笑容也是标准的矜持、内敛。
男生就这样仰头盯着叶浔，似乎愣了下，随即热情洋溢地挥了挥手：“我叫向星野，初次见面，多多指教。”
在他身后还有一群正在草坪上拍照的新生。
因为离得太远，潮湿雨雾濛濛，两方天地被隔出无形的屏障。
向星野这个角色从未出现在原书剧情里，叶浔审视地看着眼前的男生，保持着充足的警惕。
无法猜出对方的善恶以及来意，叶浔稍显冷淡，昏沉光线倾斜的洒向他的侧脸、眉眼，像书中描写的，住在鸽笼屋里的神秘人，实验室地势较高，光线与雨势交错，也让他看上去更加不好接近。
“有事吗？”叶浔问。
向星野眨了眨眼睛，并没有被冷待后的愤怒和窘迫，“学长，我是你的直系学弟，和你选了一样的课程，化学、物理、生物外加古葡萄牙语言。”
叶浔没有应声，示意他继续说。
“未来如果遇到学习上的问题，我可不可以向您请教？”向星野祈求地看着他，双手合十，格外灿烂干净的笑容：“我保证，绝对不会天天打搅你。”
他目光过分坦诚明亮，这让叶浔不太理解的皱了下眉。
在圣德尔的一年里，叶浔已经见识过各式各样的人，两面三刀、针锋相对、勾心斗角，无论厌恨还是和平相处，都有缘由。
偏偏向星野的友善来的莫名奇妙。
好像一只热衷于交朋友的、精力满满的棕色金毛。
“学校有专门的部门会负责处理你们学业上的问题，比起向我讨教，部门老师会给你们更中肯的建议。”叶浔不冷不淡道，在向星野再次开口前，先行打断了他：“你还有事吗？”
向星野一顿，很识趣的弯唇，一步步后退，逐渐远离了窗台区域，“好吧，抱歉打扰到您了，学长。”
叶浔的回应是干脆利落的拉上窗叶。
深灰色窗叶阻隔了一切视线。
静谧与欢笑声分明。
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没有问到，向星野感到些许挫败，走回新生活动的区域。
“星野！”身边忽然扑来一道影子，脸颊红扑扑的男生紧张地抓住他的胳膊，打量他、又打量了下周围，“你又跑哪里去了？”
“没去哪里，”向星野说，“就四处看了看。”
听到他摆明了敷衍的回答，向迢迢有些恼怒的哼了声，扯着他的胳膊远离人群，而后怒气冲冲道：“还跟我装傻，我都看到了，你去找那个学长了！”
向星野看他一眼。
向迢迢：“我真是搞不明白你每天都在想什么，把自己当救世主了吗？我已经问了很多人，二年级的学长、三年级的学长，所有人都闭口不谈，只说等我们能登陆白鸽论坛的时候就什么都知道了，一周你都等不了吗！”
昨晚便是向星野第一个提出疑问，得到一句语焉不详的‘他不一样’后，向星野便一直在发呆。
自小形影不离，从偏僻城镇的孤儿院考入顶尖学府，向星野在想什么，向迢迢一眼便知道，他对对方的英雄主义情结无语又无奈，“这里已经不是森保中学了。这里是圣德尔，这里的少爷小姐都是贵族，我们惹不起的。”
“何况，”向迢迢说，“我们连情况都没摸清楚，你就这么贸然的和对方来往，万一你也被——”
向迢迢话音卡在喉咙里，有些不自在的抿了抿唇。
向星野认真的看着他，“我也被什么？”
向迢迢沉默着，而向星野帮他把未说完的话说完，“我也被孤立了怎么办，对吗？”
——孤立。
这是昨晚回到寝室后，一群新生讨论后得出的答案。
从进入学院第一天起，向星野便凭借老好人的脾气、大方热情的性格吸引了许多人，特优生们隐隐聚集在他身边，每晚都会在他的寝室畅聊到半夜。
学长口中语焉不详的一句‘他不一样’，脸上一闪即逝的异样神情，外加后半程神思不属、匆忙结束的参观之旅，都彰显着那位住在实验楼的‘神秘学长’的不同。
‘他为什么不住在宿舍，天啊，宿舍那么宽阔干净，这里比我家还要舒服。’
‘如果可以的话，没有人会不住宿舍吧……’
‘也就是说，因为某些原因，那位神秘学长不能来住？我好像明白为什么学长警告我们不要得罪那些贵族了，好可怕，一个人住在黑漆漆的实验室，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了吧’
‘真想知道那位学长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得罪了同宿舍楼的某位贵族？然后被迫搬离宿舍保平安？’
‘对了，你们知道圣德尔那四位继承人吗！不对，认真来算应该只有三位，但也差不多了，这四位少爷现在还在迦蓝开金融会议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向星野枕着胳膊，听了很久，才在复杂的心绪中入睡。
被孤立是件很恐怖的事情，少时因为口吃，向星野度过自言自语的五年时光，在沉默中一点点矫正了口吃的毛病，上了中学后，进入新的环境，向星野不复少时的自卑敏感，用灿烂热情的微笑和性格招揽了一堆朋友。
内心的阴影并没有随之减少，他有着旺盛充足的保护欲，尤其对那些因各种原因被孤立、远离的同学，几乎无微不至的关心和呵护，像一把遮风挡雨的伞。
终于考入联盟的最高学府，向迢迢还以为他能够改一改自己这英雄情结，现在看来，一点也没有变。
这位疑似被孤立的、神秘的小可怜学长，再次引起了向星野的关注和在意。
同为特优生的身份，对方的煎熬和痛苦或许更为深重浓稠。
看着向星野坚定的目光，向迢迢在心里焦躁的叹了口气。
……只希望这位学长得罪的人不要迁怒到向星野身上了。
*
本以为那天和向星野的见面已经算是意外，叶浔回过神后才发现，向星野出现在他身边的频率实在过高。
实验楼、小路、食堂。
三点一线的路上，缺少了兴致勃勃的新生们，多出了一个总会挂着灿烂笑容，和他搞偶遇的小学弟。
“嘿，学长。”
又是在食堂，连续一周的探索，新生们大多选出了各自钟爱的餐厅，五楼以质取胜，不知哪里传出的谣言，路易·德尼切尔曾在五楼连续吃过一周的饭，并夸赞这里的食物美味、人也有趣。
所以即便路易几人到现在还没露面，仅是有关他们的寥寥数语，便引起一波又一波热潮。
人挤人，热气腾腾、缭绕。
切割牛排的刀叉声、高脚杯碰撞的水声、交谈口感心得的窃窃私语。
水晶吊灯华丽，窗边圆桌作为观景最佳区域，按理来说本该是抢手的位置，叶浔常坐的位置却与周边隔出微妙的空间，无人敢占据。
诡异的景象掩盖在重重人影后方，令新生们再次与真相擦肩而过。
窗面倒映出一道道交错的身影。
男生步履轻快的经过，隐晦又小声的和叶浔打了声招呼。
向星野在特优生团体的簇拥下，坐去长桌，一群人打打闹闹、嘻嘻哈哈，微一抬头，对上叶浔皱眉看来的视线，向星野更加不留痕迹地对他眨眼微笑，做着口型，“中午好。”
“砰！”的一声。
叶浔转过头，是乔凡，面无表情地摔了刀叉，身后是黑沉沉阴雨团，仿佛有闪电穿梭。薛从涛作为薛家的孩子，临时被调去参加金融会议，估计还要半个月才回来。
乔凡脸色很差劲，盯着叶浔的眼神也有些不善，“你又认识？”
“不认识。”好在饭点各种声音嘈杂，叶浔叹了口气，也感到头疼，最让他头疼的是，他完全搞不懂向星野在搞什么哑谜，“今年的新生，之前只见过一面。”
“哈？”乔凡冷笑道，“只见过一面？我怎么看这人这两天每天中午、晚上都悄悄跟你打招呼呢？”
足足两天，已经是乔凡忍耐的极限了。
好端端和叶浔吃着饭，四面八方总是冷不丁传来一句“学长，中午好”“学长，晚上好”，说话的声音还很低，像是气泡音……勾引谁呢这是！
乔凡冷飕飕的瞪着不远处的向星野。
出乎意料地，向星野居然在怔忡过后，也对他灿烂的微笑。
乔凡：“……？”
叶浔揉了揉眉心，本打算冷处理向星野的无端热情，现在看来，还是要找个时间和对方聊一聊，“别管他们，吃饭吧。”
乔凡道：“需不需要我来解决。”
“嗯？怎么解决？”叶浔问，乔凡皮笑肉不笑的切着牛排，垂下眼皮，他头发长了，扎成小啾啾团在脑后，眼也不抬的，哼了声：“我有我的办法。”
不管向星野在打什么主意，提前开启对方登录白鸽论坛的权限，一切就能迎刃而解了。
亦或者找个人去警告他一下，也算是救对方一次。
出于某种常年跟在叶浔身边的直觉，乔凡感觉到今年开学后，叶浔身边存在的保镖和眼线都收敛了不少，虽然不明白纪彻四人又被怎么教训了，但显然，向星野的存在还未被这四人获知。
心中各种阴暗的念头盘旋着，全部指向一个结果。
——叶浔身边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薛从涛已经是意外，他可不想再来个意外。
这个向星野，一眼能看透的真实、善良，坚毅果敢——乔凡讨厌这样的发光体。他知道，叶浔总对善良守序的人抱有一丝宽容和青睐。
无论曾经的杜逾白，还是现在的向星野。
都让人讨厌。
回过神，刀叉已经将牛排切烂，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划痕映刻在柔软的牛肉表面，褐色酱汁向四面八方流淌，乔凡脸上的阴翳散去，表情也一僵——
他心虚地抬起头，想要知道叶浔有没有发现，而叶浔只是自顾自的低头吃饭，银质刀叉折射出的光线划过他的眉眼，一片平静冷淡。
“……叶浔。”乔凡小声的叫他。
看他一眼，叶浔道：“没生气，吃饭吧。”
就像他同样确定，没有他的允许，乔凡从来不会自作主张一样。
于是又勾起欢天喜地的微笑，乔凡刻意看了眼不远处的向星野，向星野歪着头，慢慢吃了口牛排，周边人在对他说话，愣了好几秒，他才慢半拍地回应。
再次移过去视线。
学长唇边一丝笑意已经消失，暗淡天光勾勒出他修瘦分明的侧影，指骨瘦而苍白，黑色镜框沉淀着静默的气息。
他吃着饭，任由对面的金发男生不停的诉说。
金发男生眉飞色舞，偶尔会看过来一眼，带着轻蔑和不加掩饰的警告。
“看上去那位学长有朋友，没有被孤立。”向迢迢像是发现了惊天大秘密，压抑着兴奋规劝他，“我们都观察两天了，这两人绝对是朋友，不是凑巧坐一桌！好了，这下你能放心了吧，我都说了你的英雄主义太主观了……”
“不，”向星野打断了他，压下心头莫名的微妙，“还有另一种可能。”
向迢迢：“什么？”
看着远处两人周边被刻意隔绝开的、仿佛充满了病毒的空间，向星野说：
“他们两个可能都被孤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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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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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搬家去公寓了，这章也给大家发小红包ovo

第102章 神秘学长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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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半天叶浔忙完手头的事，准备在下一次‘偶遇’向星野时，认真与他谈一谈。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向星野反而消失了。
这位时不时出没在实验楼各个角落，身边环绕着一群朋友的热情小学弟，总会在看见他时绽放出灿烂、和煦的笑容。
圣德尔常年阴雨，而他的头发却蓬松，棕色眼睛圆润下垂，像某种嗅觉敏锐的小动物，赶在风暴来临前识趣地先行离开。
事情得以告一段落。
叶浔的疑惑只维持了转瞬即逝的功夫，没有深思，他重新埋头实验。
电脑邮箱显示有新邮件，打开看，来自华普·索杰院长。
-【亲爱的叶，帝科大化学院院长是个小古板，不久的将来，我会带你提前去见他一面。我希望你可以先行研究他的理论学说，对他有简单的了解。】
-【古林院长近些年的论文发表在JECS（Journal of the Empire Chemical Society）和AM（Advanced Materials）上，希望你能用心研读。】
-【有关高性能复合材料的设计与设备、二维材料的性能与应用探索类论文都是重点，目前古林教授的工作重心放在泰坦山脉的研究开发上，但不可否认，高性能金属材料在武器和航天方面的研究应用才是他的心之所向。】
-【赵和我提过你优秀的自学能力，所以在你来帝国前，我会给你出一套试卷，希望半个月后，我能看见一个全新的你。】
-【^_^】
实验室内很暗，电脑屏幕的荧光幽幽，叶浔看了眼邮件发来的时间，来自三个小时前。
窗外的风吹起了休息室内的隔光窗帘。
叶浔面色平静，并没有被施压后的慌乱和无措，他有条不紊的关闭邮箱，点开屏幕右下角的弹窗，弹窗显示的正是AM期刊网站。
——《新型铣金属有机框架材料的设计、合成及其隔热性能研究》①
课本上的知识叶浔已经进行多次巩固和复习，闲暇之余，他也会抽出固定的时间浏览化材届的论文和新研究。如今算是歪打正着，听着窗外的潇潇风雨，叶浔拿起笔，继续对照论文，标注出自己不理解的知识。
等到下次和赵林博通讯，他便可以就这些问题向赵林博请教。
这个世界陌生又复杂。
唯有学术界绽放出的耀眼光芒，短暂地让叶浔感到安宁。
“……”
一篇一区顶刊论文的含金量不必言说，仅是笔记，叶浔便记录了满满十页纸。护眼台灯洒下朦胧光晕，他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再抬头，已经是下午五点半。
风雨欲来，天因而黑得很早。
叶浔去休息间里关上窗户，放眼向外看去，乌云层低低涌动着，树影被刻画的斜长，林间小路少了谈笑的新生们，恢复了往日的沉寂。
乔凡今晚要接受排练，新生欢迎庆典将在一周后举办，届时理事会、受邀嘉宾都会前来坐镇。每年都会有的固定流程，今年舞蹈班准备表演舞剧《莉莉丝》。
乔凡作为当之无愧的领舞，已经给叶浔发来很多练舞片段，画面里他柔软的下腰、旋转、踢跳，像绿林里的金色精灵——“幸亏有些人不在，”难掩嘲弄的笑容，乔凡说：“不然又要被说不公平了。”
他口中的‘有些人’指的是谁，两人都很清楚。
一年前的同一时间段，宁逸凡在舞蹈室外拦下了叶浔，质问他为什么背叛特优生群体——仅仅只是过了一年，这些记忆便久远的像上辈子发生的事。
宁逸凡、杜逾白。
这两个名字如今越发频繁地出现在新生们口中，各类或真或假的传闻、小道消息甚嚣尘上，空气中流淌着躁动不安的气息，令圣德尔回到了一年前的环境。
一场针对新生的诱捕，已经拉开帷幕。
怀揣着对权贵阶级的向往和好感，只等新生主动靠近，一周后的迎新派对上，他们表现出的恐惧和惊愕才会更加有趣。
似是某种场景重现，突兀的脚步声骤然出现在实验楼内。
叶浔微微侧过头，无声注视着那扇门，有高大的人影从门后一闪而过，黑发凌乱，褐色的眼睛圆润、紧绷而严肃。
——是消失已久的向星野。
“……”
实验楼太过于安静，安静到向星野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喘息和心跳。
急促地心跳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拉着身边人的手泛起一层黏腻的汗水。
“学、学弟，我不行了，我、我真的跑不动了……”
向星野连忙停下脚步，深重的水汽洇湿了他的衣服和头发，他谨慎地挑选了一处无窗角落，确定这里离大门和楼梯都很近，这才敢转头看向身边人。
身边人穿着圣德尔的制服，跪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热汗从额角滑落，男生脸色苍白、病态，捂着胸口，脸颊漫开一层红晕。
说完那句话，他甚至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向星野蹲下身，一脸担心地拍着他的后背，“你没事吧，学长？”
“……没事，我还好，”终于捋顺了呼吸，男生翻过身，靠着冰凉的墙壁，“你呢，刚才的多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估计要惨了。”
“我只是无意间路过，发生了什么，那群人为什么要在图书馆堵你？”向星野皱眉去问对方。他身量高、凭能力靠长跑特长被圣德尔录取，制服穿在身上，让他看上去更加挺拔。
那双褐色的眼睛此时充满忧虑的投来，男生莫名不自在的移开了下视线，含糊道：“一点私事，我和一个同学之间的小矛盾……总之，多谢你。其实当时有很多人从图书馆楼下经过，我以为你也不会管我。”
“大家都是特优生，互相帮助么。”向星野笑着抓了下头发。
他脸上的笑容让男生有些恍惚，一丝复杂的情绪从眼底划过，是怀念、也是感慨，男生轻声道：“你很像我以前一个同学，他和你一样善良正义，只是后来他退学了。”
“杜逾白学长吗？”向星野问。
男生一愣：“你怎么知道？”
“目前我只听说过一个退学的学长。”
“是的……就是他，杜逾白，我们是同班同学。”
看出他脸上的怀念，向星野忍不住好奇的问：“杜学长到底是因为什么才退的学？”
“因为什么，”男生苦笑道，脸上流露出一丝畏惧和艳羡，“……我暂时不能说，等到迎新派对结束，你们的账号就会开启权限，到时候登录白鸽论坛，一切就能知道了。”
又是这番古怪的说辞。
已经不是向星野第一次被这样的理由敷衍，学长、同年级的同学、向迢迢，所有人，似乎都在无形之中遵守一个规则，以迎新派对为分界线，这所学院的真面孔藏在绵绵阴雨后。
目前接触到的学长们全都披着友善温和的面孔，像工厂批量生产出的假面，第六感让向星野想到了一个人，他也变得心不在焉起来……或许，那位被孤立的神秘学长，才是真实。
他想到了一双乌沉、冷淡的眼睛。
居高临下的看来，微微皱起，拉着窗叶链条的手指极为修长，仿佛有消毒水的气味徘徊在鼻尖，是令大脑都为之清醒的冷冽。
向星野方向感很差，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不远处的房间有些熟悉——于是他谨慎的侧过头，看见了一扇门。
悬浮的心思瞬间变得愉快起来，他立刻转过头，去看男生，男生也在这时道：“星野，你是唯一向我伸出援手的人，有些话我也只对你说。”
向星野暂且压下笑意，认真的看着他，“学长，你说吧。”
“其实就算不跟你走，我也不会有事。三年级的杰德·图登少爷，他是个好人，也是我的……我的半个朋友，未来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你都可以去B班找他。”
向星野暂时没有回答。
男生继续若无其事道：“杰德·图登少爷会参加一周后的迎新派对，他很平易近人，也青睐于你们这种有正义感的新生，”
富有正义感、天真、有着底线和操守，确实是那群少爷最喜欢戏弄、践踏的对象。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受够了，新面孔的出现和自投罗网，或许是他唯一脱身的机会……男生急切地说：“你相信我，我是不会欺骗你的。同样是特优生，我希望你也能过得很好，你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话，迎新派对上遇到任何麻烦，你都可以去找杰德·图登少——”
“那群人好像来了。”向星野忽然皱眉打断他，侧耳倾听着墙壁外的声音。男生顿时紧张地瞪大眼睛，笑容也变得惨白，“怎么可能，这里可是实验楼，这里有……他们不敢的……”
向星野：“不，确实是脚步声，我看见人了。”
男生更加慌乱，“我们快走！”
“别紧张，”向星野干咳一声，刚才男生说的话他实际上没听见几句，因为不知何时起，那扇门里有身影走了出来，正摘下眼镜、去倒垃圾，心思更加游离，向星野道：“学长，我们或许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男生立刻伸出头：“哪？”
“实验楼的教室都上了锁，好像也只有一个地方能躲，”向星野不自在地摸了下鼻尖，黑乱发丝遮住了他飘忽的眼睛，他声音也更轻：“其实我感觉成功的几率挺大的，说起来，您知道那位学长叫什么名字吗？我问了好多人，他们什么都不说，一听就摆手离开……啊，他看我了。”
走廊尽头，转身走进实验室前，叶浔似若有感，侧身看过来。
依然是那双压低的、淡淡的眼睛，时间如敛然湖水，在他眼底停驻。他身后是实验楼侧门，有新生路过，还在说笑——向星野想，确实是他看错了。
他下意识想去安慰下变成惊弓之鸟的学长。
然而身侧早已空荡荡一片，向星野只看见一道惨白慌乱、仿佛见了鬼般匆匆跑远的背影。
来不及深思学长是因为什么而离开，他已经起身，扯了扯褶皱横生的制服，站在昏暗的楼梯拐角处，露出灿烂的笑容，向叶浔打招呼：“哥，晚上好。”
进屋的动作不由停下，叶浔道：“……你叫我什么。”
“因为实在不知道你的名字，”向星野无声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汗湿的拳头，保持着笑容，继续说：“你又比我大两岁，就想这样叫了。”
本以为学长会就这个称呼与他讨论，然而叶浔只是看了他一眼，问的问题有些奇怪：“你为什么会在这？”
“刚才路过图书馆，有个学长被堵在门口，我看他表情有些害怕，就带他离开了。没想到跑着跑着来了实验楼。”向星野笑着说。
“实验楼离图书馆很远，”叶浔道：“分岔路口很多，经常有人迷路。”
能精准无误的从图书馆一路跑来，显然不会是向星野带路。
“这样么，”向星野恍然，又笑着道：“或许那位学长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和我说说话？”
叶浔的目光终于真正意义上的看向他，“你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也是刚发现的，”向星野坦然道，“不过可以理解，学长可能是受欺负久了，所以有点极端、或者害怕，我帮他不图回报，问心无愧就好了。”
四下陷入了沉默。
又是一段时间的寂静，叶浔收回视线，微微嗯了声，他并不准备与向星野产生多余的交集，只是在推开门时，简单道：“不要出现在我身边了。”
很直白的、平静的话语。
向星野脑袋嗡了一下，笑容僵在唇边，鼻尖和后背也渗出了汗水，不知所措的：“我……我……”是让你烦了吗？
“也不要叫我‘哥’。”
脸色刷的苍白，向星野哦了声，湿润的棕色眼睛下垂着，垂头丧气的模样。
叶浔对他道：“我叫叶浔。”
*
自认已经和向星野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叶浔第二天正常与乔凡去食堂吃午饭。
正在减脂期，乔凡决定去四楼吃蔬菜沙拉，四楼的汤比较出名，叶浔熟练的点了份鸡汤，配着蔬菜，准备解决这顿午饭。
与五楼一样，四楼的人也很多。
饭点时间到处都是嗡闹的人群，人影重重，不像五楼可以用设备直接点餐，四楼必须到窗口自取饭菜——这也是部分贵族学生身边的跟班们彰显作用的时刻。
入目皆是坐满人的圆桌、长椅。
窗景旁一些视线落在叶浔身上，犹豫的想要端着盘子离开。
乔凡像个小天鹅，轻松走在叶浔身前，笑着告诉他练舞期间的趣事，叶浔也微微点头，神情温和地听他说话。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随意找寻着空位。
也就是在这时，有人大剌剌喊道：“哥，来这里！”
那几乎是盖过大半个餐厅的声音。
并无太多人在意。
出于某种直觉，叶浔看去，正在一处角落，有人高高招着手，向星野身边坐着一名新生，新生鼓着脸，不赞同的埋头吃饭，而他笑容灿烂、褐色眼睛亮亮的，直勾勾盯着叶浔，在嘈杂人声中，又大声喊了一遍，“哥？……哥？”
“叶浔学长？”
“……”
充斥着各类新生的四楼仍然有声音，笑闹与交谈混合——终于，后知后觉的、诡异的寂静与僵硬出现在不少抬头看来的同学脸上。
如果有人能用俯瞰的视角观察四楼餐厅，便会发现这样一副有趣的画面。
那是一片多米诺骨牌般死寂。
从靠窗热闹的观景位，一点点蔓延至餐厅各个角落。
新老学生以脸上的表情为分界线，明显到突兀。
无数道愕然地目光环绕加身，自以为隐晦的观察他的反应，作为视线中心，叶浔缓缓去看向星野，向星野脸上的笑容于是更加灿烂。
他似乎以为自己在对叶浔做某种隐秘的暗号。
又轻轻指了下自己身边的空位，对他眨眨眼睛，说：“我这里有空位。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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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晚了quq还是发小红包
目前租的公寓一千押金，每月八百元，水电自费，本来很开心住顶楼，没想到房东住顶楼的顶楼，每天各种咚咚声，明天再有我就问他在干什么了
今天这章听歌打出来的，本来能写到应修出场，浪费了两个小时一直在录噪音
明天应修肯定出场（怒

第103章 迎新派对①
*
-
实在是有些诡异的场景，隔着喧闹人群，叶浔皱眉从向星野身上收回视线，乔凡在短暂地惊愕过后，忍不住气笑了：“……他这是在叫谁？”
“不清楚。”叶浔表情不变，略微压低的眉眼毫无情绪起伏，他在一众隐晦的打量目光中，走向餐厅角落的空位，一眼也没有去看向星野，“先吃饭吧。”
‘哥’
‘叶浔学长’
即便是乔凡，可也从未想过这么和叶浔拉近关系。
真是个讨人厌的自来熟。
——选择性忽略掉自己比叶浔大的事实，乔凡撇了撇嘴，他能感觉得出叶浔对对方的不以为意，怒火随即平静了些许，冷嗤道：“但愿迎新派对结束后，他还能这么热情地继续交朋友。”
圣德尔可从来不是什么和平之所。
与其把心思放在适应环境、交朋友上，还不如提前去查阅一些授课老师的资料，制定接下来一年的学习计划。
放下餐盘，乔凡高昂着头坐到叶浔对面，正要发表一番自己的远见，叶浔已经眼也不抬，提前夹给他一颗圆滚滚的小番茄。
“吃不吃？”他问乔凡。
长篇大论于是被迫咽下，乔凡夹起小番茄，矜持道：“好吧，我想再要一个。”
“……”
不同于两人餐桌上的和谐景象，向星野歪头朝着远处看了片刻，这才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继续吃饭。
周围人的目光频频望向两人，眼神异样、挑剔、嘲讽，向迢迢脑补了很多种可能，顿感脸颊火辣辣的疼，“都说了让你不要喊不要喊！丢死人了！”
“有吗？”向星野自顾自吃饭，“我怎么没感觉。”
你能感觉到什么！向迢迢恼怒的想，从小就脸皮厚，天天使不完的精力，最厉害的一次，向星野连着跑精神病院一年，只为照顾班里得了抑郁症休学的同学。
他像团永远在燃烧的烈火，那火苗的温度急剧升高，燃烧自己、也融化他人。向迢迢曾焦虑的想让他也去看心理医生，可每年的心理健康评估考试，向星野都是满分通过。
“人家根本就不想理你，你还腆着脸往上凑，”向迢迢气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只有落单的同学才会得到你的帮助，那位学长根本就没有落单！”
向星野吃饭的动作顿了下，他放下筷子，“我吃饱了，你呢？”
“我什么我，我还没开始吃呢！等等……向星野，你又要去干什么！”他的声音逐渐被向星野甩在身后，向星野神情自若，唯独深褐色的眼睛直直盯着远处。
窗边人影仿佛与很久之前一道影子融合。
被排斥、被孤立、被漠视。
向星野有些心不在焉，他到底要做什么，这是一个连向星野自己也不明白的问题——各种纷杂混乱的念头，在接连数天看见安之若素的叶浔后，慢慢浮上水面。
他总也忍不住将目光放在叶浔身上。
带着些观察和好奇。
第一面留下的‘小可怜’印象实则早已被推翻……但是，向星野目光灼灼，他在一片茫然中、一片很久之前起便缭绕在心头的空虚中，朦胧的注视着叶浔。
像放风筝一样，向星野用来稳定自己的锚点，是不断的交朋友、自我奉献。
……那学长呢？
他走向叶浔，想要认真的向叶浔请教……忽然间想起叶浔似乎对他很是冷淡，向星野回过神，脚步不过慢了一拍，叶浔便已经和乔凡离开了餐厅。
他下意识张开口，急切穿梭过人群，明明快要接近餐厅大门，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身边插过来一个人，向星野顿时被撞了个趔趄，体育生稳定的核心力量让他仓促间扶桌站稳，他皱眉转身，眼前是一桌陌生男生。
没有吃饭，他们占据着最好的窗景视野。
连绵雾气自窗外涌过，坐在柔软沙发上的是两个外形英俊的男生。
贵族学生与普通学生之间的界限分明，被簇拥环绕着，为首的男生眼神不掩锐利的寒芒、漫不经心的打量他，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另一侧的男生有着小麦色的皮肤，衬衫懒散地解开扣子、风流不羁，偏偏嘴角噙笑，盯着他的眼睛却极冷：“没长眼吗？”
简直就是倒打一耙。
站在这两人身边的拥趸们尽数投来危险地注视，像树木林立的丛林间，两只结盟的鬣狗兄弟。
直觉这群人不好招惹，向星野垂了垂眼睛，干脆道：“抱歉。”
耽误的这一会儿功夫叶浔便已消失不见，向星野在心底叹了口气，碰运气似的再次匆匆追了出去，一则不算大的小插曲，新生们看着这一方被隔离出的、写满权势的天地，小心翼翼地绕行。
姜鸣轩冷笑着眯起眼睛，低头看向窗外。
他眼神专注，一直盯着那道身影打伞消失在分岔路口，才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一旁姜义脸上的神情却凶恶又阴郁，慢慢转着酒杯，闷头喝了口气泡酒。
……真有意思。
连他都被迫远离了叶浔近半年，只敢藏在暗处盯着叶浔，如今一个莽撞的毛头小子，反而敢在叶浔面前不知死活的刷脸。
“姜义哥，要不我们派人收拾那小子？”
“他这是把自己当什么了，我们都不敢叫叶——咳，我的意思是，您都没……额，您先别生气，迎新派对前不能对新生下手，理事会在看着……”
“等新手保护期过去，我们一定要他吃不了兜着走！姜义哥，我们可以给他找点小麻烦，保准让他不敢再出现在那位面前——”
“行了，”姜鸣轩淡淡打断了周围一圈人层不出穷的恶毒主意，“别擅自动手。”
即便远在千里之外。
叶浔的身上也从来不缺少注视，那四道来自迦蓝，幽沉却不动声色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无声环绕着他，浓稠的交织成一张轻薄、无形的大网。
贸然插手叶浔的事，那四头早已按捺不住利齿和凶性的虎、蟒、狮、狼，恐怕会第一时间跳出来撕碎对手。
姜鸣轩不乏轻蔑地想，向星野的出现，是要让某些人坐立难安了。
他缓缓起身，身形高挑，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制服，英俊的令人侧目……只是即便从自己身边经过，叶浔却依旧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有些可惜的抚过手指上的戒指。
姜鸣轩瞥了眼神情愈发阴郁的姜义，“摆出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干什么，走了。”
*
下午叶浔正常在实验楼复习，一行行公式跃然纸上，室内光线微暗，台灯亮堂堂的、照亮了他的眼睛，结束了一道计算大题，刚放下笔，他便听见些许杂音。
打开白鸽论坛，就在一小时前学院校工部发布了新通知。
接下来一周实验楼外都要进行花圃、草坪的修整和栽种，因此暂时关闭实验楼的观赏通道，闲杂人等禁止进入逗留。
这通知发的不早不晚，先前一周，所有新生都已参观过实验楼。
新通知于是石沉大海，没有引起任何涟漪和波动。
休息室的窗户便在这时被敲响，从一开始的犹豫、逐渐变做急切，叶浔去开了窗，门外站着一道陌生的影子。
向迢迢紧张地脸颊通红，踮着脚尖看着他，对他比划手势：“学长，我是向星野的弟弟，我已经快两个小时没有联系上他了，请问他有来实验楼找你吗？”
叶浔摇了摇头。
向迢迢眼神顿时一片失落，他硬着头皮道：“或者他还在实验楼里，只是手机没电了，又睡着了，能麻烦您……”
声音一点点消失在叶浔冷淡的目光下，向迢迢不合时宜的感慨向星野的粗神经，换做是他，对上叶浔这样的目光，可不敢接二连三的靠近。
“没事了，”向迢迢道：“我、我这就离开。”
他略带担忧的看了眼耸立在阴灰云层下的实验楼，心事重重的远去。
一直目送他安全的离开后院，叶浔静了片刻，被风吹动的窗帘划过他身畔，让他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不清……没有太多迟疑，他再次打开了白鸽论坛。
如果向迢迢还在原地，就会发现此时他眼底的冷漠与厌烦才令人心惊。
-【大消息大消息！击剑俱乐部开门了！】
-【新生入学期间不是不允许俱乐部展开活动吗……哦，击剑俱乐部啊，那没事了】
-【谁胆子那么大，连理事会都不放在眼里，说开门就开门】
-【你们说能是谁】
-【等等，半小时前路过俱乐部，好像看见那个向星野进去了】
-【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啧，这个穷小子完蛋了，曾经无意间见过那位练剑，只能说杀性和凶性很重，即便穿有防护服，还是让人心惊胆战，害怕直接被戳出个血洞】
-【那位的重剑似乎戳穿过草人】
-【向星野会击剑？】
-【当然不会，击剑俱乐部的几位少爷主动跟他攀谈，问他想不想试试击剑这项运动，他很顺从地就去了】
-【这么没血性？】
-【嗯，其实感觉还算聪明】
“……”
击剑俱乐部位于一个全然陌生的区域。
与实验楼、教学楼、食堂的三点一线截然相反，尖耸的屋顶伫立于云雾深处，外观庄严、漆黑，大气恢弘。
此时俱乐部一楼门扉敞开。
有清脆碰撞声响起，激烈的、锐利的，明亮灯光驱散了昏暗，光线直扑向实木地板和深蓝色软垫，除中心的比赛区外，四周空无一人。
空气中响起剧烈地喘息。
两道身影早已脱离了比赛限定区域，身穿同样的白色击剑服，头戴黑色面罩，左侧的人影且战且退，每一次不规范的抬剑都会被重重击退。
剧痛传遍全身。
豆大的汗水混合着血腥味，充斥在鼻尖。
又一道冷戾的、几近于向他脸部劈下来的剑刃，像冰冷无情的审判，“铛”的一声，神经都被割裂——向星野瞳孔骤缩，疯狂的危机感袭上心头，他终于体力不支跪倒在地，手腕也抖成了筛子。
重剑约有750g的重量，若非体育生的耐力和体质在这撑着，向星野肯定，他甚至连五分钟都撑不过。
……太痛了。
胳膊、肩膀、腰胯、双腿，都是耗尽体力后的酸痛。
格挡或者后退皆是无力，第一次，向星野感觉自己弱小的像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汗水流进了眼睛，眼前一片刺痛模糊，他咬咬牙抓起重剑，额角鼓起蚯蚓似的青筋，想要再次从地上爬起来——他能感觉得到，眼前这个带着莫名戾气针对自己的对手绝不会轻易收手。
像黑暗丛林里盯住竞争者的野狼，势要在厮杀中取得胜利。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局。
而是如洪水般慢慢席卷而来的绝望碾压。
耳边隐约听见了一道脚步。
向星野艰涩的睁开眼睛，视野被面罩阻拦，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幻听，他粗重的喘息着，抬头往上看。
一步之遥，是高大、挺拔，被击剑服修饰地精悍的身影。
灯光倾洒在对方身上，他甚至没有特意去穿重剑防护服。
那张幽黑的面罩沉沉俯视，带着无形的寒意。
仿佛有一抹无机质的灰蓝色一闪即逝，剑光乍然凛凛，划破风声，眨眼间，三棱形的剑尖已经抵在眉心——
极度危险的气息以对方为中心，向四周迅速扩散。
向星野大脑嗡的一声，身体也如坠冰窟，几乎立刻握住剑想要反抗，手腕却又是一阵酸痛，连绵至肩颈，颤栗不停——
“你可以走了。”
这是向星野极度警惕之下，听见的最后一句话，突如其来的劫后余生令他反应迟钝……等等？走了？
他这样就可以走了？
那几个把他带过来的少爷们依然不容反抗的，笑眯眯摁住他脱力的肩膀，半搀扶、半用力的送他离开。
面罩被摘下，露出狼狈汗湿的面孔。
向星野一阵疑惑，只感觉二楼栏杆后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冷冷低头看来，不等他细看，他便被带进一楼更衣室，迅速换完衣服从后门离开。
“……”
随着更衣室的大门“砰”地关闭。
场地再次恢复了平静。
灯光、软垫幽静，还有那道挺拔修长的影子。
正中心的男生摘下面罩，侧头看来，击剑服落拓，黑发有些潮湿，灰蓝眼睛如终年不变的雪原寒风，凛冽、冷漠。
汗水沿着英挺的眉骨滚落。
他仰头直直看向叶浔，刺目灯光映在他瞳孔深处，叶浔倚墙而站的身影越发清晰、明净。
“哥，”应修说，“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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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点来了！
这张是周二的更新ovo

第104章 迎新派对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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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内依然是安静的。
二楼栏杆后站着的人影倚着墙璧，淡淡低眼看来，自暑假一别，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出现在叶浔眼前。
叶浔还是很瘦。
在圣德尔，他永远穿着一身简单的军装式制服，衣服颜色深浓、布料妥帖，却无端显得冷硬，覆盖住他所有显露在外、稍纵即逝的一点柔软。
乌发后的一截脖颈、突起瘦长的青筋、苍白的手腕。
从濛濛阴雨、潮湿地树林深处、实验楼挡雨的屋檐下，像一段模糊又看不清的黑影，总也沉默匆匆的经过。
离开福尔曼后，很长一段时间，应修做梦都会想到那双厌恶、充满恨意的眼睛，亮的惊人，在交错的电闪雷鸣中，阴冷的看着他。
雨水将所有人淋得都很狼狈。
刚从A-1矿区的暴乱中脱身，强硬镇压了一场及时被扑灭的游行活动，应修扶着茂密的树干，五指虚虚握了下拳头，滂沱大雨流经身下，带走一片粘腻的血水。
从暴乱中心离开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后背有被暴乱人群划伤的伤口，血液浸透了衣服，血腥气味令他下意识选择藏身于阴影中，怕被叶浔闻到——他疲惫地打起精神，手指却冷的僵硬、微微动了下，看着叶浔转身走进那扇门。
雨中还有另外几道影子，同他一般，寂然无声。
梦境往往会继续向后发展。
白雾笼罩的虚幻中，叶浔的影子远在天边、又若隐若现，始终冷漠的露出侧脸，对他说：“我从来不需要你，应修。”
‘不需要’。
是让整个梦境为止坍塌碎裂的一句话。
那常常让他不知所措的噩梦与影子，在触及眼前的真实后，终于化为乌有。
耳边雷雨声远去，击剑馆格外安静，一束明亮光线从顶灯处铺洒。隔着灯光，应修仰头专注地看向叶浔，又低声叫了一遍，“……哥。”
是和梦中不同的反应，叶浔俯视着他，问：“练得满意吗？”
应修一顿，握紧了剑把。
“不满意的话，”叶浔逐步走下楼梯，直到踏入场馆，站在了软垫边缘，“我来跟你练。”
同样没有穿戴护具。
他随手拾起向星野丢掉的重剑，剑柄冰凉，750g的重量，远超网球球拍的重量，但网球拉练过程中，身体的核心、手腕的挥拍角度与力气，不比重剑轻松到哪去，叶浔适应的很快。
顶灯周围是一圈摄像头。
击剑俱乐部每周都会举办类似的比赛，应修从不参加。
他更习惯与教练单独训练，挥剑不带章法，戾气凶性加身，那双漠然的灰蓝色眼睛像狩猎状态下的兽类，一场比赛下来，是比赛场还要危险焦灼的局势。
一切就像场景重现，叶浔拎着重剑步步逼近。
在这之前，他站的位置属于向星野。
鞋子踩踏着软垫，发出细微的走动声。到了该停下的白线区域，应修没有叫停、对击剑比赛规则一无所知的叶浔也没有停下。
应修依然抱着面罩，骨节分明的五指紧的发白，另一只手松松握剑，他身形挺拔、沉冷，目光却落在软垫上，盯着那道逼近的影子，一动不动。
“怎么不动手？”
叶浔有看过二楼走廊挂的赛场照，比赛开始前双方选手应持剑指向对方。应修不戴头套、不后退、不抬剑，沉默地像根木桩，毫无反抗之意。
叶浔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下一秒，重剑抬起，软垫随之出现凹陷，长剑被他丢到一旁，“噔”的发出尖锐的闷响，紧随而来是腹部的剧痛，应修保持姿势站立不动，领口又被人粗暴的揪住。
他终于被迫俯下身，潮湿的额发甩在眼前，有几分狼狈和温顺——叶浔正不带任何情绪的看着他，刚给了他一拳的五指此时用力到绷起青筋，阴沉的勒着他的领口和脖颈：“暑假我对你说过的话，看来你是不记得了。”
在他冷笑着将要重复一遍时，应修忽然道：“记得。”
他以被叶浔掌控束缚的姿态，再次垂下了眼睛，“我记得，哥。”
“这就是你的记得？”叶浔语气嘲弄。
刚回来就擅自插手他的事、用旁人的安危逼迫他前来俱乐部、监视他的行踪和日程，叶浔懒得去想这里面有没有其他三人的手笔，总归一样让他恶心反感。
“他管你叫‘哥’。”应修说。
明白他话里的未尽之意，叶浔面无表情，“就因为这个？”
“他不可以这样叫你。”应修只是平静的道。
他像圈画出领地的小狼，难掩的紧绷浮现在眼底、叼着胸前的绳索走来走去，频频渴望得到一个肯定和答复。
叶浔却短促地笑了下，“你以为你和他有什么不同吗？”
应修缓缓抬头看向他。
“同样的自作多情、自以为是，”唇畔的弧度一丝不涨、一丝不减，叶浔与他对视，笑意融化不了他面容上的冷漠，他无情到近乎漠然，“一个称呼而已，应修，你总不会觉得我真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小时候没有，现在更没有。”
“只要我想，所有人都可以管我叫‘哥’。你居然会将一个称呼视作锚点，未免太过可笑。”
他甩开应修的领口，向后退去，弄明白应修莫名针对向星野的原因，叶浔急剧起伏的情绪也得到平复，他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扫过应修，不愿再与他废话。
手指离开领口，尚未收回——下一瞬，有另一股温度袭来。
叶浔顿时皱眉，警惕地循着这阵力道看去，应修一手提剑，另一只手虚握着他的手，脸上神情并非叶浔想象中的暴怒和阴沉，似在微微出神。
黑乱碎发压住眉眼。
应修歪了下头，一字一句地，不知是在问谁：“我和你，没有关系吗？”
叶浔冷冷看着他，没有答话。
他用力抽回手，应修却依然抓着他不放。
那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连被叶浔挥了一拳也感觉不到疼痛，应修恍惚间感受到胸腔急促地跳动，灰蓝色、沉寂的眼眸泛起涟漪——
是的。
他想，单方面的以‘哥’这个称呼，维系他与叶浔之间蛛丝般脆弱的关系，苍白又无力。
叶浔不想看见他，所以他听话的消失在叶浔的视野之中。
叶浔讨厌麻烦，所以他曾想在福尔曼变动发生前，将叶浔一家人接去矿区避难。
叶浔总是匆匆，从他的世界一晃而过，连应修妄图维护的那段少时绑架的经历，最后也被证明与叶浔无关。
他与叶浔，确实没有任何关系。
他似乎也永远无法像纪彻、傅启泽、路易那样，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叶浔的视线中，引他情绪起伏，或厌烦、或不耐。
叶浔是他的锚点。
是他固执的、想要牢牢抓住的，唯一的安宁。
——但是现在，有另一个人出现了。
向星野。
一个妄图越过他、怀揣着同样经历与渴望的入侵者，就像叶浔话里说的那样，只要他想，所有人都能叫他‘哥’。
这样的关系随时可以泛滥成灾。
他之于叶浔，或许连最后一丝引他怜悯的特殊之处，也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应修垂下眼睛，一步之遥，叶浔的动作粗暴而简洁利落，扯住他的手腕、强迫他在剧痛之中松开手。
顺从的松开对他的束缚，应修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低头望着他。
他声音很轻，额发垂在眉眼前，显得莫名听话：“亲过你，也算没关系吗？”
正匆匆离开的叶浔脚步一顿，带着几分匪夷所思，他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一边揉着手腕，一边侧过身，“……你说什么？”
应修弯腰捡起被自己丢在地上的面罩，像是单纯的演示，又像是服从命令的画面重演。
他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垂敛的眼皮洒下一层阴影，轻轻举起面罩，吻了下面罩唇部的位置。
黑色面罩泛出冰冷坚硬的质感，而应修侧身站于灯光下，浓长身影拖映在地面，他头发散乱，始终在看叶浔，“就是这样。”
“哥，我们有关系。”
不再是口头上轻飘飘的联系，不再苍白无力。
——他早该如此。
应修想。
早该与叶浔建立一段从此牢不可破、再也插不进第三人的新关系……仅是如此简单的想一想，便有拨云见月、豁然开朗的感觉。
心底也隐隐发烫，紧张到掌心出汗。
应修抓着面罩，微微屏住呼吸，一丝一毫也不想错过叶浔的表情。
那是一段明显浮于叶浔脸上的空白。
很久之前，梦境里被凯撒舔舐唇瓣的场面，此时变了味道。
不是凯撒，不是疲惫之下的胡思乱想。
是那天深夜的实验室里，落在他唇瓣上切切实实的吻。
“……你们四个真是，”短暂地愕然过后，叶浔脸色阴沉，即便已经是过去发生的事，他还是难以忍受、厌恶地皱起眉，不再去看应修，转身大步离开：“一样的恶心。”
“……”
俱乐部外风雨飘摇。
小路尽头两道身影走在树下，一道虚弱的弯腰，另一道又气又恨的抬手搀扶，向迢迢裤腿沾了泥泞，咬牙切齿：“你个蠢货，他们让你来俱乐部你就来，哪天被人害死了都不知道！”
向星野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他闷咳着，小腹处有明显的淤青，脱力地瘫软在向迢迢身上，他神情轻松坦然，显然完全没把刚才的教训放在心上：“一点小事。”
“你就嘴硬吧，”向迢迢怒道，“还有，你一直走这么慢做什么，待会儿雨下大了。”
向星野再次回头看了眼击剑俱乐部，庄严耸立的场馆空无一人，大门敞开，却无人进出，他心不在焉的收回视线，回忆着先前的无意一瞥：“你之前说，你来找我的时候，看见有人进了俱乐部侧门……”
“嗯，有特优生学长告诉我你在击剑俱乐部，幸亏他们心善，不然还不知道你这个笨蛋该怎么回寝室。”向迢迢心生不安，“他们为什么要找你来试练？”
向星野笑：“谁知道，看我是体育生吧。”
“可你也没学过击剑啊，”向迢迢越想越紧张，“是不是这阵子你风头太过了，好像学长们说过不让我们拉帮结派，就你天天交这个朋友那个朋友，惹别人不高兴了吧，关键时刻这些朋友没有一个靠得住的，就连那个叶浔学长……”
向星野微微一顿，视线从俱乐部大门上移开，“叶浔学长怎么了？”
“之前为了找你我跑去实验楼，想麻烦他帮忙看看你在不在楼内，结果他二话不说关了窗户，理都没理我。”
“你确定吗？”向星野慢慢停下脚步，又问了一遍。
向迢迢：“当然！我很确定，他听见你的名字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别的学长还意思意思的说会帮我留意，但只有他话都没说一句……”
他还在大吐苦水，向星野却放下了心。
不是叶浔就好，才吃完午饭就被带来俱乐部，一切都如此凑巧，险些让他以为把他叫来的人，便是导致叶浔被孤立的真凶。
既然叶浔还在实验室好好待着，看来真的是他路上倒霉，被几位贵族学生抓来当出气筒了。
不用再刻意放缓脚步拖延时间，向星野笑道：“好了，要下雨了，快走吧。”
向迢迢：“早知道带把伞来了……我和你说的话你听见了吗？向星野，不要再去招惹那些学长了！”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向星野一路嗯嗯点头，走进新生所在的宿舍楼层后，他得到了英雄凯旋般的注视和讨论度。
“星野，”同学们围住他，紧张的摸摸他的肩膀和手臂，“听说你被二年级的学长拉去击剑俱乐部了，怎么回事？”
“圣德尔的俱乐部从来不邀请特优生加入，你是这些年的唯二。”
“上一个还是杜逾白学长，向哥，击剑俱乐部好玩吗？你有见到那位吗——”
“那位？”
向星野打开宿舍门，自然的走进去漱口洗漱，血腥味哗地顺着水池流走，他的宿舍再次挤满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同伴，向迢迢正在描述击剑俱乐部的外观，其他同伴则兴奋的等待他的回答。
“那位是……？”肋骨隐隐作痛，向星野疑惑。
“应修呀！”宿舍因为这个名字而陷入诡异的安静，一道道灼热的目光定格在身上。仿佛是一个禁词，只是提到对方的名字，一群人都下意识放轻呼吸，谨慎又畏惧。
“传闻里的F4之一，四个少爷里脾气最稳定的一位——应修，应少爷。”
“他回学院了。”同伴们说，“现在学院都在讨论他，前几天唐宇和一个二年级学长起了冲突，学长本来还让唐宇今晚和他体育场见，没想到应修一回来，学长吓得立刻解除了约定。”
“听说F4才是学院规则的制定者，那名学长可不敢私下制定规则。”
“德里克学长你们记得吗？三年级那位贵族，他很看不起我们特优生，但是今天听说应修回来后，他也不敢在公共场合指桑骂槐了——”
“所以星野，你到底有没有见到应修？”
向星野取下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诚恳道：“没见过。”
在一众失望的目光和叹息声中，向星野无奈笑笑：“这位应修真要是像你们说的那么厉害，哪里会一回学院就去击剑俱乐部——更何况，我哪里来的机会见他。”
“好了，”他又随口安慰寝室众人，“过几天就是迎新派对，到时候说不定不止这位应修，其他几位F4你们也能见到了。”
————————
周三的更新ovo

第105章 迎新派对③
*
-
应修的回归令学院暗流涌动，最明显的，便体现在新生的生存环境上。
那些从各个角落，暗中落在身上的视线诡谲奇怪。学长们总会勾起温和亲切的笑容，却若即若离，沐浴在这样的目光中，自身仿佛也成为盘中餐，被群狼环伺。
初来乍到的兴奋渐渐消退，如今留下的是对陌生学院、陌生环境、陌生规则的警惕。
终于，在部分新生们惊悸不安，察觉到不对劲的档口——
迎新派对的时间定了下来。
周五晚上七点，古堡。
因纽斯赫赫有名的维多利亚古堡，大皇子殿下傅启泽的居所。
浮华世界的入场券、上流社会的冰山一角。
直至此刻，看着邮箱里字体华丽的邀请函，新生们所处的楼层爆发出惊喜的讨论与欢笑，笑闹声惊动了树梢枝头的鸟雀，阴云下，鸟雀扑簌簌抖动翅膀，飞往幽深的冷杉林深处。
耸立其中的古堡塔尖高耸、庄严巍峨。
铁栅栏大门后缓慢驶入一辆车辆，白鸽论坛因而再次掀起隐秘的讨论——
-【是错觉吗？这学期F4之间的氛围怎么那么古怪】
-【应修往年都会选择住在古堡，这次回来直接去了俱乐部】
-【听我哥哥说，今年在迦蓝经济会议现场，四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要知道这四位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或者说合作伙伴？家族利益还是别的原因，起纷争了？】
-【莫名奇妙，四个家族利益往来密切，哪能说切割就能切割，这四人要是因为私人情绪不再往来，恐怕联盟政府先坐不住】
-【确实想不到什么样的原因值得这四人大动干戈……】
-【去年四人全部参加了迎新派对，今年纪彻和路易还在迦蓝开会，傅启泽举办派对，应修又行踪不定，总不会，这四人再也不会合体出现了吧？】
-【F4终于要变成F1、2、3、4了？】
“……”
白鸽讨论愈烈，涉及纪彻四人，管理员删帖子删的很快，于是刚燃起的八卦小火花被浇灭，不过总有嗅觉敏锐的学生们最先作出反应，食堂成为另一个势力划分的现场。
午餐时间，五楼泾渭分明。
圆桌、长椅、四人或六人卡座交谈声寥寥。
叶浔常坐的窗景座位上坐了其他人，近两天他深居实验室，不再露面，那处特殊的座位也渐渐变得不再特殊。
“姜义哥，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说纪哥跟傅哥他们起冲突了……真的假的？那以后咱们俱乐部还跟他们举办友谊赛吗？去年期末纪哥四人不才刚比了友谊赛？”
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姜义皱眉道：“纪哥他们的私事，跟我们有关系吗？”
几名小弟面面相觑，“那俱乐部……”
“一切照旧，”身后走来一道身影，几名小弟立刻屏息凝神，姜鸣轩神态疲惫，同样带了丝狐疑，手掌压在姜义椅背，他从不远处的窗边淡淡收回视线，“友谊赛可以先放放。”
“放到什么时候？”姜义问。
漫不经心地，姜鸣轩道：“等阿彻回来。”
旁人不清楚底细，但姜鸣轩作为纪彻朋友，心底异样的感觉更深，绝非普通起了冲突这么简单……以他的角度来看，这四个人，更像是彻底处于对立面。
会和你有关系吗？
姜鸣轩定定望着前方，没有看见期待中的人影，相反，人群中有个男生脖颈贴着创可贴，头发杂乱，左顾右盼、身边也围着一群人。
他失望的从窗边经过，在身边人的催促下，选择了其他座位。
“向星野，快点来呀！”
慢慢眯起了眼睛，这一刻，姜鸣轩眼底的阴冷表情与姜义几乎同步，“就是因为他，让叶浔前天下午去找了应修？”
姜义黑着脸‘嗯’了声。
阴沉天光笼在一站一坐的两兄弟身上，诡谲的气氛以两人为中心，四下无形漫开，幽深浓稠的，像惶惶林间交错的怪影。
“我说了，他得意不了几天。”
傅启泽亲自赶回圣德尔，连金融会议都能置之身后，总不能真是为了举办一场可有可无的新生派对……忽然的古怪感袭上心头。
姜鸣轩微微皱眉。
是的，不太可能，向星野虽然难缠又听不懂人话，但到底只是一名特优生，还不至于让傅启泽如临大敌。
空气中飘荡着风雨欲来的沉闷气味。
要下雨了。
他难掩忧虑的看向窗边，恍惚间仿佛看见了那道从来冷然、不为所动的影子。
……所以这次，叶浔，你又做了什么。
*
【具有立方晶胞结构的双钙钛矿型氧化物通过参杂改性可用作固体电解质材料，真实的晶体中存在5%的O空位缺陷，不考虑晶体缺陷，化学式为多少。】①
“……”
“La2MnNiO3。”
【鲁米诺属于酰肼类有机化合物，荧光与磷光是自然界常见的两种发光方式，从生成机理上指出两者的不同。】②
“……荧光生成电子由单重激发态跃迁回基态时发出的。而磷光是电子系间跃迁后，从三重态跃迁回基态时产生的。”
【为何磷光发光的时间普遍高于荧光？】
“三重态到基态需要更多时间。”
实验室里只有电脑屏幕光线幽幽，赵林博没有说话，审阅着叶浔近来所做的学习笔记，抽出其中的基本题让他现场作答。
自主招生考试的基础题占比百分之六十。
又提问了几个物理化学相关的计算题，叶浔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迅速罗列出公式，庞大的计算量令他罕见沉默了三分钟，最后给出准确答案。
“还可以，”赵林博的脸终于从镜头后显露，依然不修边幅，胡子拉碴，像是几天没有睡过好觉，他手边还有一杯黑咖啡，支起眼皮扫了眼叶浔，“报考的事，索杰院长怎么和你说的？”
叶浔一愣，“我和索杰院长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院长说会在帝国帮我完成报考手续。”
“知不知道今天是几号？”
“星期三，13号。”
赵林博笑了声，“再想想。”
闷在实验室内不理世事的大脑迟缓运转，叶浔从一堆知识和单词中敏锐地抓住灵光，他眼睛微微睁大，“今天是……”
“是帝国的14号。”赵林博好整以暇，看着叶浔脸上浮现出的茫然，“坦丁堡早在四月便开始实行夏令时，三个小时前，教育部便开通了自主招生考试的报名渠道。”
今年的考试安排在十一月中旬。
赵林博道：“等你来坦丁堡的时候，夏令时也该结束了。”
那是帝国的深秋。
坦丁堡位于高纬度地区，深秋一片寂冷景象，枫叶林落叶飘飘，国王大道两侧停满贵族们的马车和出行工具。
皇室将举行为期半个月的季节假，整座城市都沉浸在欢快热情的乐曲中，期待新一年的冬天。
仿佛已经看见那副和谐生动的场景。
叶浔眼神微微变得柔和，他抓紧了手中的写字笔，认真道：“我会考过去的，老师。”
“当然，”赵林博比他还要肯定，“待会儿记得给索杰发封邮件，问问他都需要什么文件和手续。自主招生考试的报名时间为期一周，不能耽误。”
叶浔对他点头，“好的。”
又给他留下看论文的新作业，赵林博随即挂断了视频。现在是下午四点钟，换算到帝国，十六小时的时差，正是晚上休息的时间。
叶浔思虑再三，给华普·索杰院长发过去邮件，询问对方需不需要自己的配合。
索杰院长回的很快，只是看文字，似乎都能想象出院长华丽低沉的贵族腔调。
【我猜一定是你那急性子的老师打电话催促你了？赵一贯如此，与他共事，总是让人生出迫在眉睫的紧张感，事实上时间还有很多。】
【但不可否认，我是位好老师。】
【事关你的考试报名，我很放在心上，三小时前，我便将你的资料提交给报名网站，有我和伊芙琳做你的担保老师，不需要你再出示任何审核文件。】
-【从现在开始，你就可以等待属于你的好消息了，叶。】
-【^_^】
看着最后的字符表情，叶浔也忍不住莞尔。
他微笑着，再次看了一遍眼前的邮件，几乎要做到将每个字都熟记于心。从很久以前起，便蛛丝般束缚在身的大网终于得以放松，给了他喘息的余地。
“……”
关掉电脑，叶浔轻轻压了下眼镜，镜框颜色浓黑，倒映出无机质的冷光，而他也敛下笑意，再次专注地投身于模拟试卷。
“轰隆——”
休息室的窗帘被风吹起，他动作顿住，走进室内拉上窗帘。
黑沉沉阴云垂坠在天际，吹得树林影子晃动，一片幽深。
远方的小路上正有学生们成群经过，笑着交头接耳。乔凡泡在舞蹈班排练，实验楼如今也成为禁止随意进出的孤岛，叶浔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外出，后知后觉发现校园氛围的变化，他拿出手机，登陆论坛，入目便是傅启泽返校的通知。
白鸽首页飘着一条条红色热帖。
古堡、冷杉林、迎新派对、聚会游戏。
下意识皱了下眉，叶浔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条帖子的主楼。
【学校居然允许车辆进入？这是什么时候的新规定？为什么我不知道？】
附赠一张图片链接。
黑色轿车驶过树林，连绵树影蜿蜒成河流，后车窗半合不合，露出一道漆黑冷淡的侧影，对方穿着皇子制服，金色流苏折射出细微光芒。
楼内的评论逐渐疯狂。
-[楼主你号没了！]
-[什么年代了，还有人不知道傅启泽是开户大师吗？]
-[这位最喜欢按IP找人麻烦，楼主还不删帖，再晚一点真救不了了]
-[话说傅启泽怎么突然回来了？]
帖子只看到这里，紧接着便显示违规被删。
楼主账号也呈现已注销的字样。
叶浔定定看着手机，许久没有收回视线，他脸上笑容缓缓消失，不受控地感到烦躁。自主招生考试报名的关键时间段，学院里有一个应修已经让他警惕，现在，傅启泽也出现了。
各种纷乱复杂的心绪被他强自摁下。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白费功夫的多想，转身回到室内，打开试卷，继续计时。
距离迎新派对还有一天。
校工部的卡车进入校园，向古堡运送材料，鲜花、彩带、精致的灯球，卡车轰隆隆驶入冷杉林深处，古堡保镖们等候在山下，训练有素地跟在车后，时刻注意是否有外人潜入。
眼前的场景证实了这段时间的传闻。
迦蓝政府上层正在进行隐秘的权力交接，傅启泽作为皇室成员，身份敏感，临时离开迦蓝金融会议，是为避嫌。
运输车昼夜不停，渐渐开始运输珍贵酒水、食材。
新生们夜间闲谈，悄悄趴在宿舍阳台，好奇的看着冷杉林深处、那座终于迎来主人亮起光芒的城堡。
向星野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笑道：“好了，明晚不就能近距离看了。”
“你都不兴奋吗，星野。”同伴兴奋地看着他，一脸憧憬：“那可是维多利亚古堡！花钱也进不去的地方。”
“兴奋啊，”向星野心不在焉，“也不知道明天叶浔学长会不会去……”
向迢迢道，“迎新派对的名单已经公布了，我有问过其他学长，他们说派对不是想去就能去的，能参加的人除了新生，全都非富即贵——你觉得叶浔学长有资格去吗？”
向星野拍了下他的脑袋，皱眉：“别满嘴资格来资格去的。”
至于叶浔……向星野想，学长这两天似乎是在躲他。等到迎新派对结束，他就去找学长，把话说开。或许是他让学长感到为难了，毕竟无缘无故的热情，只会引起人的警惕。
……他要认真和学长谈一谈，告诉对方，自己对他的崇拜和向往。
希望学长能够给他一个交朋友的机会。
仅是这么一想，向星野便忍不住微笑，他还想要问一问学长报名的哪个大学，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会以对方的大学为努力目标。
“明晚我们的论坛权限就能解封了，到时候大家想干什么？”忽然有同学问。
“刷八卦！”
“看F4！”
“我更想知道杜逾白、宁逸凡离开学校的真正原因！哦，还要看一看哪门课不好挂科，哪个教授给分最大方，还有还有——”
……还有叶浔学长被孤立的真正原因。
向星野叹了口气。
为了这个原因，他也要开始期待明晚的派对了。
新生派对在傍晚七点准时举办。
实验楼离古堡不远，小路直达。下午五点钟起，便不停有脚步声、谈笑生随风飘来，人群叽叽喳喳，新生们担心迟到，去的很早。
高年级学长不紧不慢，盯着前方小麻雀似的队伍，唇边勾起意味深长的微笑。
天色越发暗了。
小路的人声从热闹变作寂寥。
休息室内的百叶窗紧闭，试管内颜色轻微变化，叶浔扶着桌沿，按照时间记录实验报告，一场简单的基础化学实验，缓冲溶液的配制与性质。
实验已经进行到最后阶段，分别往溶液内加入甲基橙，记录溶液变色时的滴数，只待最后测试自制溶液的ph值，实验便能顺利结束。
电话铃声便在这时突然响起。
叶浔摘下手套，接通了电话。
电话飘洋过海，来自两天前还能愉快祝福他的华普·索杰院长。
“叶浔，”坦丁堡也在下雨，有深冷水汽混合着索杰院长严肃的声音，传入耳膜，“事实上，为了保护你的隐私，我从没有问过你那股阻拦你的势力来自哪里。”
“你的报名现在出了点问题，帝国教育部一路绿灯，然而你的信息在入库前，遭到了联盟教育部门的审核。”
“联盟教育部门的现任部长叫做艾薇·维多利亚。”
“她出身皇室——阻拦你的力量是联盟皇室，告诉我，对吗？”

第106章 新生派对④
*
-
维多利亚古堡，这座自联盟尚未成立时期起，便举国之力建造、用于女王晚年栖居的古堡，历史悠久，庄严肃穆。
——现在却被拿来做参观和游玩的场所。
上山途中，冷杉林幽密无边，新生们仰头望着林立树影间的一点明黄，满眼惊叹和憧憬。
内部更是奢靡到了极致，已经先一步到达的学生们衣香鬓影，穿着打扮各自奢侈华丽，以大厅中央的三阶台阶为分界线，新生们至此止步。
很明显，他们不被允许进入上层。
只能隔着遥远的距离，望着上层深处一处沙发。沙发主座隐匿于无光暗处，四周则围着几位赫赫有名的贵族学生，没人敢僭越。
“酒水来了，你们要喝什么？”向迢迢的声音唤回向星野的注意力，他转过头，大门外还有源源不断学生赶来，香槟酒水塔折射出令人沉醉的光芒，气泡在水晶杯里沉落。
“我们还没成年，”拦住向迢迢，向星野严肃道：“别喝酒。”
“天啊，你都多大了，居然还这么遵纪守法，”向迢迢夸张地撇撇嘴，他今天穿上了最贵重的一身衣服，是来学院前，院长妈妈特意花费大价钱带两兄弟去商场购置的西装。
向迢迢本就漂亮纤细，长相清秀，穿上这身衣服，更是兴奋的脸颊微红，“所有人都在喝酒，星野，你不要这么不合群！”
与两人一同前来的同伴们也局促地低着头，都是特优生，一辈子也没有接触过如此浮华、高雅的场景，学长们站在台阶上方，游刃有余的端着高脚杯，自若交谈。
“或许明年，我们也能站在上面和新生们聊天了。”其中一名同伴眼神微微恍惚，不胜欣喜的道。
正说着，台阶不远处的一名学长忽然低下头，含笑看来：“嘿，桑杰。”
名叫桑杰的特优生一愣，放下水晶杯，“呃，学、学长？”
“小可爱，”仅是三层台阶而已，学长却没有走下来，他温和笑道，“敬你一杯，今晚的聚会由傅哥组织……他的聚会一贯花样百出，趣味横生。你们一定会喜欢的。”
桑杰连忙点头，受宠若惊的遥遥和他碰杯，他小口抿了下酒液，露出古怪的表情，向迢迢于是好奇的问：“那是谁？桑杰，好喝吗？”
“当然不好喝，味道怪怪的，”桑杰道，“……他叫瓦丁，是一名二年级的学长，有次我在学院迷了路，差点走去禁地，学长人很好，亲自送我回的宿舍楼。”
“天啊，简直就是小说中的剧情！”一群特优生笑着叽叽喳喳，十五六岁的年纪，即便家庭普通，但大多数学生因为年纪好、聪明乖巧，都是家人的骄傲和宝贝，他们打趣着：“今晚的舞会有开场曲，我猜你一定会被邀请，对吗，桑杰。”
桑杰求饶的叹道：“好了好了，不要再说啦！”
“桑杰害羞了。”
“难怪桑杰今天这么紧张，挑衣服挑了好久，原来是在早做准备哦……”
向星野始终心不在焉的听着，他四下观察，宴会厅走来更多的人，都是从未见过的学长学姐，通体贵族的气度，矜贵的提着裙摆、挽着对方的手臂，不紧不慢登上台阶，找到各自的位置落座。
三层台阶的高度恐怕还没有一米，坡度很缓，却似一条无形之间规划出的分割线。
宴厅安排的座位都在角落，或挨着冷餐长桌，或头顶寥寥几束光圈。
向星野抬头向上看去，先看见的是一圈又一圈、循环往复的雕花栏杆，黄铜质感，充满旧时代的韵味。巨幅油画便挂在通往二楼的中央楼梯后，是《水中的奥菲利亚》，颜色深浓、翠绿与清澈的湖水相交，仿佛水潭中倒影的怪影，怜悯的俯视众生。
他又发现普通学生所处的大厅周围，没有安排任何一副椅凳。
像一场即将拉开帷幕的话剧，而他们是话剧的主演。
“你在看什么？”向迢迢拽他的手臂，“快笑一笑，皱着眉像什么样子。”
向星野强压着不安，敷衍的笑起来，随大流温和地看着桑杰。
“……向星野！”周围明明笑声欢快，空气中也飘荡着优雅轻盈的乐曲，向星野还是第一时间转过头，看向穿过重重人群朝他走来的人，“蒋方？”
蒋方脸色煞白，跌跌撞撞的走到他身边，“我听说……听说你和三年级一名学长关系不错，告诉我，这是真的假的？”
同为新生里的特优生，蒋方与向星野截然不同，他不热衷于交朋友、也不热衷于出风头，低调到近乎悄无声息，身边常年围绕着十几个以他为主的小团体。
听说蒋方的哥哥也是特优生，正在圣德尔念二年级，从入校那天起，蒋方便非常讨厌向星野，连带着以他为首的特优生们也对向星野一群人敬而远之。
向星野皱眉摇头，“你从哪里听说的谣言，我和学长只是一面之交。”
“你这个疯子……”蒋方当然不会相信，他牙关莫名战栗，“你这是在找死！找死，明白吗？”
向星野说：“我的私事应该与你无关。”
“怎么能无关！”蒋方道，“我不止一次和你说过，让你老实点，过了新生派对摸清情况以后再做决定！你为什么一定要一意孤行，你要害死我们了，你真的要害死我们了！”
向迢迢立刻挡在向星野身前，“嘿，蒋方，你说话小心点。是你每天神神秘秘给我们传小纸条，纸条上又都是警告和埋怨，问你原因你也不说，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
“我不说是因为——”蒋方深吸一口气，“是因为我不信任你们，一旦你们泄露了我说的话，我就完蛋了……你们的父母难道没有教过你们来到陌生环境要低调做人么！”
“抱歉，”向迢迢冷着脸道，“我们确实没有父母。”
显然没料到这个走向，蒋方一怔，他又要说些什么，头顶的灯光忽然一暗。
四周陷入昏黑。
人群发出惊愕的叫声。
向星野最后听见他灰败的声音，“算了，年年都是如此……迎新派对已经开始了。祝我们好运吧，再见。”
他转身匆匆离开，向星野迅速眨了眨眼睛，让自己适应黑暗的环境，只是还没来得及观察周围情况——下一瞬，灯光又是大亮！
“啪——”
倏然明亮的环境让他的眼前出现黑色斑点，这一次他及时抬手挡住眼睛，才得以最先恢复镇定。
好半天，一群新生才在灯光下找回视力。
他们莫名奇妙，“这是……这是要做什么？”
“不是欢迎派对吗？为什么要这样——”
以台阶为分界线，新生所在的区域像掀开帷幕的舞台，而学长学姐们端坐于高台，只投来一道道意味不明的视线。
审视、端详，期待。
像饿狼盯着茫然的羊群，兴致勃勃。
这样的目光绝对称不上友善，所有新生发自内心的感到胆寒。
“在派对正式开始前，有一个突发情况，需要在座的各位新生们进行抉择。”一道人影慢慢走来，竟是餐厅里那个曾经骂他不长眼的男生，向星野依稀想起这人的名字，姜义。
姜义说：“现在，大门外有二十名新生迟到了，是否让他们进入大厅参加派对，选择权在你们手里。”
大门外适时响起急切地敲门声。
“有人吗？里面有人吗？可以让我们进去吗！我们不是故意迟到的，是有人给我们指错了路！求求你们了，放我们进去吧……”
新生们已经被一出出变故吓得白了脸，两周来，被学院众人隔离在外、住在无忧无虑的温室花园中，今夜的圣德尔忽然撕开平静温和的假面，露出危险的本质，环境急转直下，令部分同学大脑一片空白，连话都说不出来。
蒋方是第一个作出反应的人，他强压着畏惧，攥紧拳头，问：“让他们进来……或者不进来，需要我们负责吗？”
“当然。”姜义对他露出一抹微笑，这笑容却让蒋方心脏骤停，姜义欣赏着他的恐惧，“任何选择，都需要你们承担后果。”
“什么后果……？”有新生怯怯地问。
“选完你们就知道了。”姜义颇有耐性道。
没有人再敢说话，曾经温和友善的学长们此时看过来的视线冷血又无情，一群新生低下了头，谁也不想为他人承担后果。
“我一个人选择，一个人承担后果，可以吗？”寂静中，向星野终于还是开了口。
“当然可以，”似乎就在等他这句话，姜义盯着他，缓缓笑道：“放他们进来吧。”
大门随即拉开，一群瑟瑟发抖的新生顿时急哄哄涌了进来，被朋友们扶住后，发出劫后余生又害怕的哭声，“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往年缺席派对的人都会被针对和孤立，幸亏你们让我们进来了……谢谢！”
向星野本还有些忐忑，看见这幅场景，他更加坚定的握紧拳头，新生们再次以他为中心聚拢，谁都知道接下来的派对不会简单，因此竭力从同伴身上汲取勇气。
“现在派对可以开始了，”姜义对众人露出温和地笑，他一步步后退，轻轻拍响巴掌：“第一个游戏，猫鼠游戏。”
蒋方脸色惨白的抖了抖。
“或许你们中间已经有人听说过这个游戏的规矩，在场众人分为猫鼠两队，鼠队负责躲藏，猫队负责寻找，以古堡前三层为活动地点，失败者需要接受我们制定的惩罚。”
新生们顿时一片哗然，显然，他们猜到自己不可能成为搜寻者。
“别害怕，”蒋方立刻安抚道，“这个游戏我知道，只要有一个人没被捉到，就算躲藏方胜利，没关系的，我们只要有一个人能藏到最后……”
“刚刚迟到的新生是鼠队，”
“剩下的新生自动划分为猫队。”姜义含笑把话说完。
如同天雷贯耳，短暂地几秒钟内，向星野呼吸凝滞，甚至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猛然白着脸抬头，难以置信的望着高台上的众人。
居高临下的学长学姐们掩唇轻笑，仿佛一道道扭曲的巨影，权势加身，举手投足间轻而易举摧毁了新生们刚刚建立的联盟。
“他们似乎以为我们是猫队？”
“天啊，我可没兴趣玩躲猫猫。”
“新生么，总该吃点苦头，才能学会学院的规则……”
“不，这样不行，我们不可能分开！”向星野大声反驳，“我们不接受！完全不接受！”
姜义兴味地对他道，“可以，不愿意玩的随时可以离开，只是后续你们会遭遇什么，我并不能保证。”
向星野立刻看向周围，想要大家团结一致。
更令他如坠冰窟的是，迟到的新生们已经被孤立，人群无形间再次划分出分界线，二十人对剩下的六十余人，胜利显而易见。
没有人愿意承担未知的后果，向星野恍惚间仿佛看见冰层分裂，曾经即便再讨厌彼此，也能敷衍露出微笑的新生们此刻各自为营，向迢迢惊惶地扯着他的衣角，不停的叫他：“星野……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迟到的新生们也察觉到危险，再次流着泪祈求。
失败方要接受惩罚。
惩罚。
什么样的惩罚，这群人可能放过他们吗？
宴会厅依然流光溢彩，华丽到耀眼。华尔兹舞曲悠扬，长桌附近偶有人去拿餐食，不紧不慢地品尝。
绝望凝滞的气息却在另一方天地里蔓延。
姜义将开始游戏的权力交给他们，任由他们选择时间段进行。
没有人说话。
死寂。
依然是死寂。
有新生不堪重负，低低哭了起来，“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我们不是校友吗？大家不是同学吗？”
“不是，”向星野脸色苍白，褐色眼珠一片茫然，干涩道：“我们与这些人，从来不是朋友。”
还有谁能来帮他们？向星野难得空茫的想，不，没有人，没有任何人。
理事会对新生们的照顾早已结束。
一群磨刀霍霍的学长学姐们等候在侧，按捺不住恶意。
这整座学院不是学院，而是黑色的牢笼。
全联盟最顶尖的高等学府，所有人都是竞争者。
向星野感到头晕，他被哭声、尖叫、怨恨的吼声包围了，呼吸不过来，眼前微微模糊，极度的自我压抑之下，他甚至感觉自己产生了幻觉。
正前方是整座宴厅颜色最为浓郁的油画。
《水中的奥菲利亚》。
吊灯洒落的灯光一闪即逝，有人从楼梯上走来，对方似是刚睡醒，并没有理会宴厅中心的闹剧，神色淡淡，穿过一片神色恭敬的人群，径直垂眼在沙发旁落座。
待他坐正。
高台上轻讽的笑声也收敛了不少。
那道人影依然侧身静静坐着，仰靠着沙发靠背，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闭目养神，只能看见男生右耳处闪动的一点黑色光芒。
一个名字骤然在心底浮起。
傅启泽。
维多利亚皇室的大皇子殿下！
有救了，他们有救了……新生们喜极而泣，傅启泽在外界的形象一向温和又正义，不光常年专注慈善，还毅然为暑假的达克州列车事件发声！
有他在，这群学长们想来也不敢狂妄——
突然，心底刚浮起的庆幸被切断，是姜义，他笑眯眯转过身，打了个响指，遥遥望向傅启泽所在的地方，“傅哥，要不要一起玩？”
包括向星野在内，所有新生脸上的情绪化作一片虚无。
……什么？
傅启泽稍显无聊地侧头看来，是电视屏幕上出现过的那张脸，浮过细微光影，英俊、沉郁，浅金色矜贵地眼眸，黑发半长，也漫不经心。
他在新生们充满期盼的目光中淡淡道：“随你们。”
这一刻，所有新生窒息的站在原地，对皇室、对傅启泽产生的无形信任彻底崩塌。
就连向星野也罕见地没了任何想法。
……完蛋了。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浮现出的三个字。
如果没有傅启泽，他说不定还能劝动几个人，坚决不参与游戏团结对外，但傅启泽出现了……无论身份、地位、话语权，这位皇子殿下高高在上，没有人敢公然违背他的意愿和规矩。
向星野忽然好像明白了这些天向迢迢等人挂在嘴边的“资格”二字。
作为新生、作为特优生，毫无筹码，他们暂时没有资格和别人谈公平。
“哦，对了，”现在只是听见姜义的声音，不堪重负的新生们便忍不住颤栗，“作为放他们进来的代价，这位……向星野同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向星野觉得傅启泽似乎看了自己一眼，两秒后，对方便索然无味地收回了视线。
他头皮有些发麻，一种被庞然大物打量地不适。
“——你也将进入鼠队。”
心下顿时一沉，向星野握了握僵硬地拳头——向迢迢在旁边大叫，“不行，星野，不行，你不能走！我和你一起……我可以和你一起……”
向星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我做出的选择，我会承担后果。”
向迢迢死死抓着他的胳膊不放，眼泪横流。姜义置身事外，甚至站在高台上俯视，不轻不重的催促：“已经五分钟了，我想，继续拖延下去没有意义，对吗？”
感觉到身边渐渐出现真空层，向星野无奈苦笑，狠了心推开向迢迢，他没有回头，大步走向死气沉沉的鼠队。
鼠队成员们迅速向他围拢，连连询问他：“你知道他们会去哪里找我们吗？”
“有没有听到他们的战术？”
“我们必须躲过他们！必须！”
向星野脚步不自觉停滞，他忽然想起蒋方曾经警告他的话，“枪打出头鸟，这里不是和平的校园，不需要特优生团结一致。”
是的。
向星野想，他终于明白了。
圣德尔不是登天梯，而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的试炼场。
难言的疲惫和茫然浮现在心头，向星野仿佛听见了瓷器碎裂的声音，他一直以来的坚持、一直以来努力的方向，好像都在圣德尔行不通，甚至会为他人带来麻烦和恐慌。
五感在此刻封闭，他被鼠队成员们主心骨般围拢着，感受着身后一道道略带怀疑、警惕地目光，无法再言语。
……怎么办？
“我——”
于是两队成员全部紧张地向他看来。
“我想……”向星野艰涩的说，弃权。
他无法帮助任何一方，无法做出任何“正确”的选择。
天边云雨更加低沉，云层垂坠着，冷杉林随风晃动，树影扭曲、怪异。
一楼宴会厅四面环窗，框映出今晚的无月之夜。
宴厅内泾渭分明，恐惧与焦虑蔓延，华丽的水晶灯掠过飘逸的裙摆，壁灯烛火晃动，像浓墨重彩的油画，为防窥探，沙发周围有一层薄薄的轻纱。
轻纱随风飘动，一股湿漉漉地雨水气息忽然随风涌入。
姜义志得意满举杯，姜鸣轩懒懒勾笑，莱利坐在扶手上，漫不经心洗牌。底下众人的纠结与分裂与他们无关，更像一出还算有趣的话剧，值得人随意欣赏。
但现在。
戏剧可以落幕，接下来的内部分裂，是意料之中的结局。
“……”
也就是在这时，大门再次被敲响。
傅启泽缓缓撩了下眼皮，浅金色眼眸幽沉、无光，他长指轻轻摩挲着酒杯，半垂下眼，里面是暗红色的葡萄酒液，味道芬芳浓郁。
“咚”
只有一声。
新生们却如惊弓之鸟，瑟瑟发抖，每一次陌生声音的响起，带来的都是灾难，包括迟到的新生、包括下楼的傅启泽。
这一次又会是谁？
“还有人迟到？”姜义皱眉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底下仍然抱成一团哭泣的新生们，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去看看。”
侍者应声离去。
这是一条不长不短的路。
从壁灯处进入灯光大亮的宴厅，侍者始终走的平稳，即将抵达大门，也就是在眨眼间，只被敲了一下的大门忽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寒风乍冽，猛然间风雨长驱直入！
雨势滂沱。
没了大门的隔音，空调暖风也驱不散门外人身上的寒意与雨水。
雷声在来人身后巨响，伴随着闪电穿梭。
“轰隆隆”
乌云层被劈亮，勾勒出一道深冷、修长的影子。
雨水与来人一同浸湿了华丽的地毯，留下蜿蜒水迹。
一群新生强忍住哭声，堪堪看清对方冰冷的脸和深黑色的眼睛，下一秒，叶浔便单手拿伞，快如一道残影，大步迈入厅内，直直走向台阶上方。
他与光鲜亮丽的宴会厅格格不入。
狼狈、冷漠，面无表情。
向星野只觉得眼前一花，剧烈轰鸣的心跳声中，他惊愕到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却发现人群诡异的寂静，竟是给叶浔分出了一条道路，无人阻拦。
莫名古怪的预感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向星野不自觉拧起眉头。
叶浔最终停在整场宴会最神秘的角落，众目睽睽下，他抬手揪住傅启泽的衣领，压低眉眼，甩下粗暴、阴冷的一巴掌——
高高在上的大皇子殿下甚至被扇的偏过了头。
“傅启泽，”而他只是俯身道，“你真该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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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章，也在大修，莫等，估计得深夜

第107章 新生篇（完）
*
-
整座宴会厅都在沉默。
人群静止如雕塑，只有窗外的雷雨行经，劈开厚厚的云层和寂静。
高台之上，轻纱也被吹落，除了沙发附近的姜义等人，外人看不见任何一点影子。
纱帐内酒气漫天。
叶浔面无表情，他太狼狈、估计一路从实验楼赶来，雨伞甚至破了一个口子，而他也没发现，被淋了满身。
傅启泽慢慢转过头，脸侧很快浮现起一丝红肿，他满不在乎的，低垂着眼皮，四下光线幽微，唯有他右耳的耳钉、浅金色的瞳孔颜色深浓。
今晚穿着宽松舒适的家居服，傅启泽身量高大，被迫抬起僵硬的弧度，竟然突兀地、无所谓的笑了，“等我死了，你好飞去帝国念书？”
又是狠厉的一巴掌，叶浔五指绷起明显的青筋：“我的事，和你有关系吗？”
厅内很热，傅启泽眼神却沉得骇人，他不紧不慢反手握来，松松抓住叶浔的腕骨，唇边扯起的弧度带着几分嘲讽：“很失望吧，临门一脚居然还出了岔子。”
“是啊，”叶浔声音也更轻，朦胧恶心的葡萄酒液熏染着他的皮肤，一站一卧，两道视线碰撞，愤怒之间吸入更多的气味，叶浔额发湿漉漉地滴着水珠，一滴一滴沿着下颌滑落，“我真失望。”
“傅启泽，你为什么不能去死？”这是很难在他身上出现的情绪，因为过于浓烈和反感，就像一根绷到极致、快要断裂的弓。
耳膜有一瞬间嗡鸣，像是开启了自我保护，视线也模糊，叶浔冰冷无情的面容深深俯视，像噩梦里才会出现的幻影，傅启泽抓着他的手腕一阵细颤，心惊肉跳、雷鸣阵阵。
他感受着指腹处属于叶浔的心跳，那样强烈的跳动着，与他的心跳达成共鸣，于是又慢慢笑了，视线粘稠、阴郁的像泥潭，将叶浔密不透风的包裹在内，“真是可惜了，我现在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还在活着。”
“啪——”
声音刚落，口腔里便尝到了血腥味。
“就算我死了，”又漫不经心地，“我也不可能让你去帝国。”
第二道巴掌再次落下，掌风清脆狠戾。纱幔不远处，姜义一点也不敢动，极为可怕的气息从叶浔身上蔓延，不仅是姜义第一次感觉到他的暴怒，莱利、姜鸣轩等人亦然。
实在不敢上前招惹这种状态下的叶浔，姜义莫名都感觉脸疼，默默转过头，不再去看。
转过头才发现，姜鸣轩和莱利两人竟也站在不远处，一个随时可以上前和后退的地方。
“……现在酒醒了吗？”是叶浔阴的能滴水的声音。
傅启泽脸上假模假样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你想去帝国，为什么？”他领口敞开些许缝隙，呼吸似乎急促、偏偏语气若无其事，“谁给你的提议？”
叶浔的行动轨迹从未与帝国接驳过，甚至，他的个人生活、博客、社交媒体，也从未关注过帝国的一丝一毫。
内心的阴郁和愤怒像恶兽，咆哮着将要撕破束缚冲出。
……到底是谁！
是谁这么多管闲事，是谁在对叶浔指手画脚——
不可能是赵林博，赵林博同帝国科学院交恶已久，排除他，傅启泽竟找不出第二个潜藏在叶浔身边的人选。
他兀自按捺着，浅金色瞳孔幽幽盯着虚空，“你知道的，我也可以自己去查。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他等待着叶浔的反抗。
甚至希望叶浔的巴掌能让他冷静下来——必须这样，必须直白地感受到叶浔的厌弃，心底挣扎着的恶意才能勉强收敛。
“我报名自主招生考试的事情，还有谁知道。”然而叶浔已经冷静了下来，他的情绪除了一开始的激烈起伏，自始至终维持着水平线上。
光影将他的脸切割成两片，如此冷淡理智。
傅启泽问：“你是指哪个阶段？”
五指霎时抓紧，叶浔默然不语。
“备考，还是报考阶段？”
傅启泽一点点笑了，胸膛随着呼吸起伏，他散乱的半长黑发黏在叶浔指腹上，一双浅金色眼眸竟有些水光，“不止是我，叶浔，他们也知道。”
很轻地、叶浔压抑着再次糟糕的情绪，垂了垂眼睫。
光影从他的眉眼处洒落，一片无声的思忖。
但他一瞬间烦躁沉闷的目光流动，还是映入傅启泽注视着他的眼底。
手指神经质的颤了颤，傅启泽继续抓着他的手腕，像败犬一般圈占着领地和地盘，留下稀薄印记：“你想离开我们，只有两条路可以走。退学这条路已经行不通，只剩下自主招生考试。”
“叶浔，你很好懂。从知道你化学竞赛拿奖那一刻起，你的计划一目了然。”
答案便如此直白的呈现在眼前。
甚至，早在上个学期末，四人通过叶浔全A的化学成绩，便已经知道他会报考的专业。
傅启泽无法忘记自己在收到艾薇电话时的僵硬和巨大恐慌，自主招生考试开始报名的第一时间，他便给艾薇打过去电话。
艾薇曾欠了他一份人情，所以同意帮他调查叶浔报考的院校。
如果再晚一个小时、甚至半个小时，叶浔的报考材料便会通过联盟教育部的审核，他将彻底飞往帝国，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不见。
自联盟成立，维多利亚皇室便有一条不成文的禁令，皇室成员无论男女老少，终生不得出境。
就差那么一点点，半个小时，眨眼即逝的时间，叶浔就会从他身边飞走。
即便成功扣下叶浔的申报材料，傅启泽的胸膛依然空落落的、无处可归，于是立刻从迦蓝动身赶往学院，求一点心安。
……他好像总是在把事情搞糟。
母亲要离开他，叶浔也要。
无论他是弱小，还是手握权力，他们都不要他。
‘我很让人讨厌吗？’浅金色的瞳孔失焦，仰头望着叶浔，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轻轻感受着手下温热湿润的皮肤，话到嘴边，却又掀起恶劣地笑意，“叶浔。”
“我本来准备放过你的。”
‘我本来准备听你的话’
“暑假你说过不想见我，这个学期，我确实不打算来学校，”傅启泽微笑道，“但怎么办呢，你又落到我手里了。”
这一次叶浔挥拳砸向他的脸，瞳膜瞬间充血，剧痛令傅启泽冷静，他在一片死水般的静谧中听见莱利、姜义、姜鸣轩等人的抽气声，一群人想上前又不敢，只能看着他浅金色的瞳孔慢慢充满血丝——“你就那么想摆脱我。”
傅启泽很轻地笑，他感受不到痛意般俯下身，比叶浔高半个头的身体温热，右眼只能看见一片血色，叶浔便站在血色中，神色阴郁的盯着他，“不可能。”
“叶浔，”傅启泽笑着对他说，“不可能的。”
“你能不能去死？”叶浔如此心平气和地问他。
傅启泽仍然在微笑，血水充斥了他的眼睛，他彻底看不清东西了，半长黑发垂落，成为纱幔内的又一道屏障，叶浔在他的屏障里，光影暗淡、幽沉，冷冷看他，“我就算死，也不可能放过你。”
疯狂又扭曲的情愫从眼底划过。
傅启泽没头没尾地说：“还有，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我们都会活得很久。”
很久很久。
永远纠缠下去，即便仇恨到死。
思绪空茫一片，傅启泽甚至开始思考死后该建造什么样的棺材，选什么样的风水宝地，最好是人迹罕至空无一人的深山老林，免得叶浔再想着跑。
他的胸膛感受到剧痛，下意识地，弯腰趔趄着，口中喷出一点血沫，周围瞬间围过来一群人，人影交错、混乱，“傅哥……！”“老天，叶浔你别把傅哥打死了——”“那什么，有话好好说，好好说”，被一众人慌乱拦截着，傅启泽的手依然执拗的抓在叶浔手腕上。
浅金色眼眸阴鸷的像要被迫送走心爱玩具的孩子，傅启泽捂着陷入黑暗的眼睛，叶浔已经挣开他的束缚，姜鸣轩等人手足无措围在他身边，一双双眼睛落在他身上，又瑟缩、又忍不住靠近。
“……没事吧？”是各式各样的关心，嘘寒问暖。
叶浔无动于衷，身上还是湿漉漉地，挺拔漆黑的军装式制服，露出的手指、腕骨苍白，淡淡低垂着眼睑，他没有任何回应。
转身离开时，又是一条自他身上蜿蜒的水迹，姜义挡了路，连忙收回盯着他的视线，讨好的笑着，举起双手说：“雨太大了，我送你离……”开。
叶浔径直走了。
宴厅里是噤若寒蝉的新生、面面相觑的高年级学生。
人群再次给他分出一条道路。
他谁也没看，伞也没打，大步踏入雨中，修长的身影在地面拖长、越发拖长，直到被濛濛雨势淹没，深黑清隽，又极为冷硬。
这一晚注定让人印象深刻。
向星野呆呆睁着眼睛，叶浔从他身边经过，甚至没有投给他任何目光，忽然听到一阵抽气声，他回过神，发现高台之上有人跌跌撞撞追了出来。
“……叶浔！你敢走！”
是傅启泽。
无论电视里的英俊温和，还是宴会上的冷血傲慢，都不及他此时的狼狈。身边朋友、同伴，还有其他少爷小姐，全都惊慌的拦着他。
而这位大皇子殿下眼睛充血，唇边竟还有没有擦去的血沫，落魄的和疯子没什么两样，死死盯着叶浔的背影，要追出去——
最后混乱中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启泽，别让你的保镖看见！”
于是傅启泽倏然安静下来，向星野无意间看见他赤红的右眼，站在一片嘈杂关心的人群中，长发凌乱垂落，简直像在流泪。
“姜义哥，这……这新生派对……”
好奇围观的新生们再次紧张起来，匆忙之间，姜义烦躁地目光投来，恶狠狠道：“派对什么派对，没见傅哥心情不好吗？让他们都滚！”
人群一哄而散。
新生们像是得了特赦，没有人敢停留，前仆后继、疯狂向门外冲去，向星野夹杂在人群中，步伐很快，他下意识在前方搜寻着那道身影，心情格外复杂，想问的话太多。
雨幕下全是新生们劫后余生的讨论。
“……天啊，那个学长是谁？”
“他敢打傅启泽！疯了吧？”
“好像……听着是叫叶熏……或者叶训？”
是叶浔。
向星野忍不住想要纠正他们的读音，天色黑沉，阴云密布，古堡地势极高，像位于山峰的交界处，电闪雷鸣。
冷杉林幽幽。
连绵至山脚，滂沱大雨的夜，甚至连一丝活物也看不见。
身后的古堡仍然灯火通明，有人大声喊他，“……星野！向星野！”
是向迢迢等人，向迢迢脸色煞白，一片惊悸：“别找了！别找叶学长了……看论坛，快看论坛——”
头顶的雷声似乎也划过心底。
“轰隆”巨响。
惨白的手机荧光照亮了向星野的脸，周围所有新生都在登陆白鸽，如饥似渴地搜寻着学院的信息，以此保护自己不犯忌讳。
向星野一键登录白鸽，曾经不予开放的论坛，此刻如同一场狂欢，欢迎着新生们的加入。
【关于新生必须知道的，学院规则顶端的4+1人】
-【纪彻】
-【傅启泽】
-【路易·德尼切尔】
-【应修】
-[还有一个人呢？]
-【是名特优生，叫做叶浔。纪彻的前男友、傅启泽泳池热吻照的男主角、路易·德尼切尔赠送信物（房卡钢笔）等物品的对象，还有你们的杜逾白学长，也是因为得罪了他被应修无视规则赶出学院，黯然退场。】
-【虽然是特优生，但他与赵林博教授、艾德里安教练的关系也不一般，算是两人的亲传弟子，属于特优生群体中不可撼动的一类人，需要警惕，小心被打脸。】
-【更多八卦，请善用搜索栏。限时一周，一周后，有关叶浔本人的信息网络会再次关闭，且看且珍惜。】
向星野茫然的点开搜索栏，机械性地抬腿下山，向迢迢还在旁边给他撑伞，紧张地脸色苍白，“还好你没跟对方牵扯过深，不然我们就完了……”
“好可怕，他怎么跟四个人都有关系，得罪他岂不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那还是离他远点吧……”
向星野的瞳孔中映出一条条帖子。
时间跨度长达一年，从去年的十月份，至这周三，也就是前天。
他仿佛见证了叶浔一年来的蜕变，从‘纪彻身边的小跟班’变成‘化学竞赛的一等奖’，‘从傅启泽、路易、应修的绯闻对象’变成‘网球比赛的赢家’，从一只可以被随时捏死的小蚂蚁，一点点加深自身的筹码和能力。
一直深陷险境，也一直在抗衡。
周围忽然陷入沉默。
其他人显然也见证了属于叶浔的历史，【他是特优生里的野心家。】
即便绯闻缠身，也无法掩盖他本身的光芒。
向星野的目光牢牢定格在上周三的帖子上，一前一后两张照片，前一张是他从击剑馆平安离开的照片，后一张，是叶浔低调进入击剑馆后门的照片。
眼睛莫名酸痛。
向星野不敢想象这段时间的自己给对方造成多大困扰、麻烦，向迢迢也噤了声，脸颊火辣辣的疼，“是为了救你吗……？”
向星野深吸一口气，雨水倾洒在他身上，仿佛也浇灭了他的勇气和自尊。
“是的。”
所以不是被‘孤立’，而是在现有的环境下，主动选择避开他人。
光芒加身，也意味着麻烦加身。
那是叶浔向外界释放的、沉默地善意。
向星野还记得击剑俱乐部里，应修沉沉俯视而来的灰蓝色眼睛，居高临下，像在看一个死人。
同为竞技比赛的参与者，向星野明白那种眼神，那是遇到不值一提的对手时，厌恶、不耐，却又必须将对方碾压的情绪。
彼时他尚不明白应修为什么如此针对自己，甚至无所谓地觉得没事就好。
现在他明白了，在深暗的洞穴里，明珠荧光幽幽，而他是惹人烦的苍蝇。
向星野淋着雨，苦笑着想。
……他还有什么脸，再出现在叶浔眼前呢。
“我们要不要去和叶浔学长道个歉？”向迢迢羞愧地问，他为自己曾经无数次恶意揣测叶浔的品格而感到后悔。
向星野道，“算了吧。”
“算了吗？”向迢迢难以置信地看他。
“嗯。”
向星野失魂落魄道：“算了。”
一年一度的新生季伴随着绵绵阴雨，流淌在圣德尔灰色的校园内。
无论F4，还是明星学长叶浔，那都是离新生们太遥远的东西，高高悬挂在天边，光芒灼烫，叫人不敢靠近。
自此，一切终于走上正轨。
远方幽黑海水翻滚，咸湿腥味扩散，惊涛骇浪拍击着支峭岩石，宽阔厚重的办公桌上，轻轻散落着几张照片。
窗帘被晚风吹起。
今晚月色静谧。
一只修长、佩戴着权力戒指的手拿起照片，轻叹着笑，“很有趣，对不对？”
路易靠在窗边，湿润长发松散垂在肩膀一侧，他盯着相片上的叶浔，翠湖似的眼眸流淌着意味不明地笑意，十三四岁的男生满眼阴郁，狠心抛下茫然天真的幼弟，转身逃之夭夭。
月辉笼罩在身上，如同一层神圣柔和的光辉。
浴袍勾勒出宽阔、修长的体态，像一头矫捷健硕的雄狮，轻轻抬手弹了下另一张照片，是暑假抱着幼弟去医院接种疫苗的叶浔，画面里叶浔眉眼垂敛，唇边笑意动人。
“真不容易，”路易含笑道，“抓到你的小尾巴了。”

第108章 分裂① 
*
-
“……这确实是个让人有些头疼的小插曲，自主招生报名的时间仅有一周，没有随便用理由打回你的申请，让你提供各种废话材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每年都有不少联盟学子因为各种补交的审核材料而心力交瘁。”
“曾经还闹出过证明‘自己是自己’的笑话。”
电脑屏幕对面，华普·索杰院长坐在华丽的宫室内，身后是巨幅彩色壁画，阳光穿透玻璃天顶，他端着一杯热红茶，沉吟片刻：“时间紧张，我暂任这届自主招生考试的理事官，无法出面与联盟教育部门交涉。”
“你的老师，啊……不知道算不算是巧合，就在一天前，赵收到了迦蓝研究院派发的新任务，让他去石头港签收一批物资。你知道的，他是个研究疯子，物资到港，一般先到先得。”一群同样名声在外的科研大拿，履历、资历相差不多，谁也不会讲究尊老爱幼。
叶浔垂下了眼睛。
迦蓝研究院——傅启泽曾以此为借口发疯，逼他前往泳池取走矿石，并在秘药的帮助下给他留下了耳洞。
至今洗澡或者照镜子时，叶浔偶尔也会瞥见这个无法磨灭的印记。
好在忙于学习和实验，他已经很久没有剪过头发，总也行色匆匆，略长的乌黑发丝挡住耳廓，削弱了耳洞的存在感。
“别担心，”很轻地一声碰撞，索杰院长放下红茶杯，微笑着看向他，“心事重重的人总会感到疲惫，叶，你绷得太紧了。”
“赵临走前把你托付给我，年轻时我与他共事，至今仍是相交多年的朋友。你是他的学生，便算是我的半个学生。”
“现在最紧要的问题是时间，”华普·索杰敲了敲桌面，“三天之内，我会让联盟教育部门出示拒绝通过你资质审核的纸质文件，偌大一个教育部门，总不会为了你从上到下所有关卡一起作假。”
“只要有一个关卡不通过，就还有运作的可能。叶浔，我只有一个问题想要听听你的答案。”
对上索杰院长始终温和的目光，叶浔却感觉心脏在一点点下沉。
“您问吧。”他轻声说。
“我想知道，”索杰院长叹了口气，“你来帝国，是为避祸，还是研究深造？”
维多利亚皇室的权势，足以逼迫一个普通人委曲求全。
“不用急着给我答复，回去好好想一想。三天后，我会再与你联系。”
“……”
迎新季已经过去，圣德尔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正值九月下旬，因纽斯的天气逐渐转凉，白天、傍晚皆是雨雾濛濛，庄严耸立的教学楼坐落在树林和草茵深处，平静俯视着往来人群。
刚开课，实验楼仍是安静的。
二楼生物实验室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帘半合，天光昏沉。叶浔侧身斜倚着实验台，墙壁上时钟缓慢走动，面前是恒温培养箱，箱内有三个培养基，分别培养不同的真菌。
昨天下午做的实验，再有两个小时便能验收成果。
他有些出神，散乱的黑发压住镜框，也让眼神变得莫测，一动不动。直到手机铃声响起，叶浔回过神，去接了电话。
生物教授的电话，笑声一如既往的爽朗，说是一会儿需要他帮忙教个学生。
圣德尔的教授们身兼数职，常年穿梭在亚当洋与联盟境内，或是开会，或是领奖。
老教授上半年直接将生物实验室的钥匙给了叶浔，任由他随意进出做实验。叶浔对他心怀感激，立刻给出肯定答复。
“……实验内容是什么？”
老教授笑着说：“等他到了再说。”
叶浔点头，挂断电话后猜测应该是一年级的学弟学妹。二年级的学生可以直接去找助教帮忙，也只有一年级学生们暂时没有安排学科助教。
他看了眼时间，三点半，距离拿出培养基还有一个半小时，时间上绰绰有余。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昨天索杰院长的询问徘徊在耳边，叶浔知道院长没有恶意，就像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是担忧和无奈。
和赵林博一样，两位师长都是极负责的人，一旦被他们认作学生，便会尽心周全的对待。
叶浔不是蠢货，明白他的忧虑。索杰院长担心他会在高压之下，过度神圣化帝国的社会环境。联盟有傅启泽四人、有即将展开的大变革，有阶级压迫、有特优生与其他学生之争，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难免会产生‘只要不是联盟，哪里都是归处’的救赎性心理。
一旦帝国与想象中全然不同，远离故土的孤独、社会环境的相似、迷茫的未来、晦涩的研究难题，便会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索杰院长的本意，是希望他考虑清楚，做出真正理智的选择。
他又给了叶浔三天时间。
或许，早在赵林博提出让他报考时，索杰院长便一直心怀隐忧，如今他的报名材料被审核，正让索杰院长顺水推舟，说出心中所想。
叶浔摘下眼镜，用纸巾轻轻擦拭表面的浮灰。
室内恒温，暖风轻轻吹拂，窗帘倒影自他脚下延申，一条蜿蜒、泥泞，漆黑的路。索杰院长不知道的是，从很早以前起，他便被迫站在明暗交界处，涉水前行。
去帝国。
已经是他最好的出路。
实验室外有脚步声响起。
若有所感地，叶浔没戴眼镜，偏过头去看。
几缕垂落的发丝遮住了眼睑，他脸色苍白、神态疲倦，半沉不沉的目光落到来人身上，被一抹亮色掠过黑沉瞳孔。
云雨将玻璃窗洇满潮湿的雾。
圣德尔的天阴濛濛，走廊无光。
金发绿眼的男生便站在门外，格外宽阔、高大的身形，几乎要将空间一分为二。实验服居身，路易不知来了多久，单手撑着门框，含笑望着他。
那双眼意味不明。
偏偏语气柔和、轻缓。
“……小叶老师。”
是穿过暑假时光，混合着福尔曼公学的水汽再次进入耳膜的古怪称呼。
如同一声满足的喟叹。
叶浔没有动，静静地，看着路易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出，散落的金发勾缠着领口白襟，一抹清幽漫开，他笑着道：“久等了。”
*
《观察植物根尖细胞的有丝分裂》
路易带来的课题。
很基础，圣德尔一年级的生物教材。
即便不用助教，独立也能完成。
但那是之前，受生物教授之托，叶浔承担了助教的职责。
像一个黑色笑话，无论在福尔曼公学、还是圣德尔，经路易插手，他似乎都和助教这个身份绑定了。
“提前有没有预习？”短暂地凝滞过后，是太过于平静地反应和语气，叶浔只在路易出现时顿了片刻，接着便收拾实验台，准备出实验器材和材料。
他动作简洁迅速，没有耽误，观察植物根尖细胞的有丝分裂，最为典型的便是用洋葱根尖做实验。
摆在面前的是洋葱根尖、玻璃器皿、染色溶液、盖玻片和显微镜。
路易看着他的背影，嗯了声，来之前兴奋、愉悦的神经在叶浔平淡的对待下，没有了多余的起伏。他唇边笑意也淡了几分。
叶浔不打算亲自动手。
差不多看了眼时间，他示意路易过来，“先制作混合液，把盐酸和酒精混合。”
就像一个真正的助教，他站得离路易不远不近，盯着对方的举动，只适时的出声喊停，洋葱根尖要在混合溶液里浸泡三到五分钟。
足足几分钟的空白，四下安静、空旷。
天际坠落湿濛濛地小雨，抬头能看见教堂的塔尖，实验室内排气扇运作着，杂音也似敲在耳畔的雨水。
“没话问我吗？”路易忽然低着头问。
他动作不紧不慢，语气也闲散，浸泡途中不时用镊子压一下根尖。实验台的高度并不符合他的身高，所以他略微俯着身，金发如月光下垂落的锦缎。
不扎头发，很不符合实验室相关规范。
叶浔知道他在说什么。
约克逊州叛乱结束前那个血腥的吻、福尔曼换届之争中的利用与布局。
一切都如此久远，却又随着路易的到来历历在目。
硝烟、列车的长鸣；
市内一起起抗议游行，还有演讲现场的振臂高呼。
按理来说，他应该和路易发生激烈的争执，或是连见也不想见到这个人……但是，已经没有必要了。
没有必要。
人的记忆和情感一样，都会褪色，如今摆在叶浔面前的是自主招生考试、索杰院长的询问、无法确定的未来，很多情绪都变得浮于表面，再难让他痛苦。
他很累。
疲倦让他越发沉默，只是简单道：“开始计时吧。”
无论路易今天前来的目的是什么，叶浔都不想再耗费精力去探究。
天边绵延着阴雨，远处有一群新生刚刚结束体育课，雀跃欢快的奔跑在雨中，向着食堂的地方而去。
窗面缓缓浮现出路易的倒影。
他站在另一侧，昏沉光影化作两人之间的分界线，而路易眼底笑意深浓，只垂眼看着他：“总不会一句话也不想和我说？”
“或者问问我福尔曼后续的发展？”
“……”
“四年内，福尔曼的政策都不会发生改变，政策会向A-1矿区倾斜，你的家人都与矿区无关，我无从下手——”
果不其然，叶浔转头看了过来。
发丝压着深敛的眉眼，让他笼罩在天光下，减轻了些许挥之不去的倦意。
那双眼睛不善的盯着自己，路易含笑，将话说完：“当然，我也可以向你保证，没有第二次。”
如果能天真到相信这群人的保证，叶浔或许早在上学期五月便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还有你的自主招生考试，”轻叹一声，路易道：“启泽太冲动了——但你知道，他和应修一样，一向脑袋空空，或许我可以帮你向教育部申请复议？”
实在虚伪至极。
提及自主招生考试，路易的语气甚至毫无波动——显然早已知道。
或许就连失败，也在这群人的意料之中。
这几个人唯一的进步，便是在他面前连装都懒得再装。
叶浔终于开了口，“说完了？”
路易挑了下眉，“嗯。”
“三分钟了，”叶浔道，“下一个步骤。漂洗。”
洋葱根尖要在清水中漂洗很久，五到十分钟。好在剩下的步骤都比较简单，染色后制作盖玻片，放在显微镜下便能开始观察。
细胞分裂方面的知识是生物重点，也是难点。
似乎察觉到叶浔的不耐，路易在剩下的空白时间里保持了沉默。一场实验充其量半个小时便能完成，最后的研究报告要交由实验者与助教一同填写。
叶浔去看培养皿，他的真菌也到了可以取出来的时间。
三个培养皿培养出不同形状的菌落，下意识地，叶浔先用相机拍照，后续实验与几类菌落有关，耗时不定。等他忙完这些，才发现路易站在显微镜后，手里拿着空白的实验报告，一个字没有动，只若有所思地朝他看来。
“小叶老师。”
微微直起身，叶浔皱眉与他对视，他按捺着不耐，等待路易又一轮莫名奇妙地询问或者注视，而路易只是盯着他，慢慢道：“有一个问题，我需要向你请教。”
“我曾经看过一本书，书中讲人在某些特定的情形下，比如受到重大创伤、或者经历过诸如车祸、溺水、火灾等灾难，个人的意识、记忆以及对环境知觉的正常整合功能遭到破坏，会在精神上产生分裂。”
“就像细胞，母细胞分裂出两个子细胞，拥有与母细胞相等的基因数量，像一场完美的复制。如果一个人，在自己也未曾得知的情况下，因为遭遇重大创伤而分裂出第二个人格——”
叶浔眯起眼睛，看他用镊子夹起一根洋葱根尖，轻轻在水里晃了晃。
“像这样，记忆经过反复漂洗，”路易颇感兴趣地问：“你认为，是否还会对一个固定的客体，比如家人、朋友、恋人，产生相同的感情？”
————————
路易比较讲究科学哈

第109章 分裂②
*
-
是试探，新一轮的试探。
早猜到路易不可能无缘无故返回圣德尔，但当真的猜到他的来意，还是让叶浔有些想笑。
人格分裂吗？
来到这个世界太久，他都快要忘记曾经的自己了。
“你想知道什么？”打断路易将要继续进行的动作，叶浔直白地问。
他眼下有一层没睡好的青黑，头发也散乱，眸色过于乌沉、静的像不起一丝波澜的湖水，白大褂始终整洁干净的穿在身上，叶浔斜倚着桌沿，像在借力，眼神却惫懒的，仿佛穿过了路易的身体，虚无焦点的落向了其他事物。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叶浔。
全然置身事外，兴致索然的叶浔。
曾经路易不止一次想过，或许在某一次，叶浔见到他时不会流露出不耐烦的情绪。
——但这些想象，绝不包括此时的叶浔。
像是连绵的雨天，也为他蒙上一层疲惫的灰。
路易唇边的笑意微微凝住，如同某种感受到威胁、亦或者于丛林中嗅到硝烟味道的兽类，浑身肌肉不自觉紧绷，翠绿柔和的眼眸也竖起，在被叶浔发现之前，迅速归于平静。
“我说了，只是随便问问，”他不动声色盯着叶浔的脸，“小叶老师，你昨晚几点睡的？”
“DNA是细胞内的遗传物质，染色体是DNA的主要载体，在纺锤丝的牵引下染色体精确的分配到两个子细胞中，这是植物的有丝分裂。至于人格分裂，你更该去问精神医生。”
路易看着他，目光从他开合的唇瓣滑落到略垂的眼眸，“原来如此……”
即便答案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显得并不在意，只观察着叶浔的神态，眉心微蹙：“或许我不该问你昨晚几点睡的，这段时间，你都在实验室熬夜？”
叶浔对研究的专注和热爱显而易见，论坛曾有人做表格统计他一周的时间分配，最后得出结论，实验室只会和叶浔共存亡。
不明白心头隐隐的焦躁从何而来，路易加重了语气，“叶浔，你该休息了。”
“当然，我对猝死不感兴趣。”叶浔说。
‘死’字让路易的眉心跳了跳。
叶浔直起身，那一点倦意转瞬即逝，再次埋头研究中去。手里三个培养基培育着不同的菌群，应该也是接下来的研究重点，他珍惜的将培养基放置到操作台，“精神上的分裂我不了解，但如果分裂发生在某个个体身上，我想，你应该会更熟悉。”
“哦？”路易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等到反应过来，他眼底深处的绿意再次凝固，灯光倾洒下稀薄的光线，而路易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神情也变得莫测：“我不明白。”
“细胞的分裂尚在一个整体内完成，是某种意义上的复制。如果两个个体在相同的环境下长大，有着绝对相似的经历和过去，那么这两个个体，算不算也是一场完美的复制？”
“……”
室内陷入一片长久的寂静。
耳边雨水淅淅沥沥。
路易脸上彻底没了笑容，光影将他的身形切割为二，半明半暗，他低垂着眼睛，俯视叶浔，听不出情绪的问：“你觉得算吗？”
“我觉得，”叶浔也看着他，对他说：“这和人格分裂一样，都需要更为科学的数据。”
……原来如此。
还是那个印象中的叶浔。
还是他。
路易慢慢笑了下，“小叶老师，你总是这么狡猾。”
“是吗？”当疲态从身上消失，眼前的叶浔便像一块握不住的石头，尖角嶙峋，锋利鲜明，他平静推了下眼镜，不以为然：“你也总喜欢做多余的事。”
“这可不多余。”
路易从阴影中走向他，像曾经某一次在图书馆，他的手掌压在叶浔桌边，金发也柔顺的垂落，绿林般的清香漫开，而他声音很轻、掺杂着诡异的颤栗与愉悦，“听起来，我们两个好像都有病。”
“是你有病。”叶浔道。
路易低笑着嗯了声，侧压下的身体静静的，如一座遮住所有风雨与晦暗的屏障，“无论是不是人格分裂，我都不在意。”
叶浔手中的动作一停，抬了下头。
路易挑起他略长的额发，这应该是他罕见地真心流露，因为眸光深处的温柔过于潋滟、深邃，夹杂着浓浓的笑意，像一声轻哄：“小叶老师，真巧。”
对待叶浔，路易总觉得灼手。
他时常想不明白该如何让叶浔高兴、开怀，也时常走在一条自以为正确、却大错全错的路上。
他遥望着叶浔，若即若离，不远不近。
复杂的家世背景和无处不在的眼线，让路易被迫成为一名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合格继承人，德尼切尔家族不会要一个平民出身的婚配对象。
所以，暑假他曾想过剑走偏锋。
他会给王知安安排一条通天路，无论Kendall州境内的官位，还是直达迦蓝、联盟委员会，让叶浔的家人涉政，拥有权力，是他在福尔曼混乱之际，能顺水推舟做出的最优选择。
……意料之中的失败了。
但是，这样的失败却有意外之喜。
他窥见了叶浔的一丝疲惫和违和。
就像真正与这个人产生了命运般的交集。
原来我们两个人，都是外界压力之下，本不该存在的产物。
他和叶浔，路易微笑着想，垂敛的绿眸越发温柔、漾着清浅水波，……果真是天生一对。
他看进叶浔眼底，在里面搜寻自己的影子。
然而叶浔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他身上。
冥冥之中有一种预兆，让路易瞬间收敛笑容，半撑在叶浔身侧，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实验室的大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隙。
天边风雨潇潇。
有人风尘仆仆赶回圣德尔，穿着衬衣和浅灰色马甲，手肘处搭着一件西装外套。漆黑额发沾染着冷意，光影斜长的洒在纪彻身后，他有几分漫不经心，叩手、敲了敲门扉——
“真巧。”
不紧不慢地，纪彻黑沉的视线掠过路易，直直与叶浔对视，他道，“这次不是路过。”

第110章 庄园①
*
-
“……”
‘路过’这个词汇，显然是属于叶浔和纪彻的小秘密。
路易眼底的笑意归于冷漠，他姿势不变，金发更是柔顺垂落，侧身看来时，微微眯起的眼睛不掩倨傲和嘲弄，而叶浔独独坐在他气息肆虐的领地内，“现在敲门，是不是晚了点？”
“晚吗？”半暗不亮的光线将纪彻的身形勾勒得落拓分明，几乎要如蜿蜒粘稠的藤蔓一般，触及叶浔的影子，而他始终在看叶浔：“小叶老师，应该觉得我来的正好。”
……这两个人像突然开发了某种爱好，接二连三唤这个称呼。
叶浔只觉刺耳，皱了皱眉，收回视线继续忙手里的正事。
他需要立刻将培养基里的真菌形态拍照记录下来，书写实验报告。
耳边嘈杂的声音不止。
“真替你难过，阿彻，一段时间没见，你居然一点也没有变。”路易声音中的笑意实在虚伪，“希望下次见面，你能改一改不请自来的爱好。”
纪彻：“比如像你今天？”
“是像福尔曼公学的马场，听说你离开那天阵仗很大，那个名叫……江玄？”两双眼睛不约而同落向桌边，叶浔眼也没抬，仍在低头专注地写字，路易因而缓缓笑道：“应该是叫江玄的男生，开学前用尽手段要来圣德尔借读，被你一票否决了。”
圣德尔理事会共十二名圆桌成员，大事开会，小事交由底下的委员会进行次一级管理。以纪彻的身份地位，想要控制一名理事员再简单不过。
纪彻道：“圣德尔不接受借读生。”
“是么？”路易还在笑，“是不接受借读生，还是不接受名叫江玄的借读生？”
纪彻终于收回落在叶浔身上的视线，他没有动，目光简单从叶浔眼下掠过，注视着那一抹疲倦地轻灰，最后对路易道：“这件事上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毕竟如何安排一名助教，就像安排一名借读生一样，在你做来熟能生巧。或许江玄又听信了某些不实谣言，所以才想来圣德尔求证。”
路易笑容淡了些：“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他。”
“是么，”地位调转，轮到纪彻像他一样，放缓语气，微微拍掉肩上沾染的雨水，“那可真巧。”
阴晦天光划过路易脸畔，让他有一瞬看起来面无表情，冷漠如一尊西方雕塑。他平静地下了逐客令，“寒暄可以结束了，我和小叶老师还要继续实验。”
希望纪彻可以知道自己的存在很碍眼。
“实验？”显然纪彻并不觉得自己碍眼，他扫了眼实验台上的器材和材料，洋葱根尖、显微镜、盖玻片，“……观察植物根尖细胞的有丝分裂，或许可以让我八岁的外甥来教你。”
“小叶老师已经帮我解答了不少问题，”路易温声回答，他始终如同固守领地的雄兽，斜倚在叶浔桌边，高大优越的身形确实遮挡住了叶浔的身体，从纪彻的方向看去，只能看见一截清瘦的后背，“至于你八岁的外甥，也许回答不了我一些私人问题。”
“……私人问题？”
纪彻慢慢垂下眼睛，锋利英挺的眉骨没入一片昏暗，表情不明。
这一刻，窗外的风声、雨声，洇满整片窗户的潮湿雾气，尽数阻隔成一道谢绝外界窥探的屏障。
室内唯有三道不同的身影。
或站或坐。
在空调扇叶的嗡鸣中，变作不和谐的曲调。
“比如，”路易侧首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起伏和情绪，很缓和地笑了下，“细胞有丝分裂，和人格分裂的相关性。”
纪彻的表情依然看不清，他也笑了下，“这么认真，看来是打算发一区论文颠覆学术界？”
路易：“没有那么高尚的目标，只是和小叶老师进行简单的探索。”
“探索出来什么了？”纪彻可有可无的问。
“涉及到论文核心，目前处于保密期。”
纪彻点头，“有需要的话随时联系我，JNNC可以为你们免费提供修改服务。”
路易微笑着嗯了声，即便早就知道从他脸上看不出多余的波动，但直到此刻，心底的惋惜依然不动声色，他收回视线，翠绿眼眸重新含了些笑意，去看叶浔——
室内一静。
叶浔已经起身，不知何时脱掉了白大褂，公用的生物实验室，常年通风换气、做些基础实验，规矩并不严格，甚至偶尔有些班级上课，连白大褂也懒得换。
叶浔便平静地站在桌边，抬手松松系上纽扣，他手里拿着实验报告，一头黑发散乱，发丝压着眉眼，好像没将两个人的谈话纳入耳朵，“你们继续。”
说完，又看了眼腕表时间，与门边的纪彻擦肩而过。
尚未彻底离开，手腕被抓住，叶浔脚步一顿，抬起了眼睛，纪彻正在晦暗处低头看他，语气放的轻而缓，“今晚又要忙到几点，小叶老师。”
他身上有浅淡的香水气味，夹杂着湿冷冷的雨水，叶浔还记得他的直升机能直入校园，想来也是从会议离开后，一刻不停地直达实验楼门外。
“你管得很多。”叶浔对他说。
纪彻看着他，掌心的温度是温热的，浸透了薄薄一层衣料，他很轻地笑了下：“如果睡不着的话，可以看看窗外。”
叶浔皱起眉，“你又做了什么。”
“和我无关。凯撒的行动轨迹显示每晚都会停留在你窗外，”纪彻道，“可能也希望你注意到它。”
身体微不可见的一僵，叶浔收回视线，挥开纪彻的手，没有再说话，看方向，应该是要下楼回休息室了。
他总是很有探究欲。
被傅启泽赠与的皇室秘药配方吸引、被路易不动声色展开的“分裂”话题吸引、被凯撒吸引、被初次尝试骑马吸引，或许叶浔并不清楚，每当他对一件事情产生好奇时，眼睛是亮的。
专注、灼热、直白。
就差在脸上写着‘我想知道’四个大字。
对待他，纪彻习惯了慢慢来，慢慢伸出触角、慢慢为鱼钩挂上诱人的饵，然后状似随意地抛到叶浔身边，看着叶浔警惕地观察，再一点点上钩。
“你很会勾引他。”只剩下两个人的室内，路易冷眼旁观、毫无笑意，酝酿着柔和水波的翠绿眼眸阴冷如海面。
他沉沉盯着纪彻，金发随窗帘微微起伏。
“多谢，”纪彻没有反驳，扯松了领带，身上也多了些随性、散漫的气息，他斜倚着门扉，这次轮到他阻挡路易看向叶浔的视线，“我确实在勾引他。”
像是被路易的肯定激励到了，纪彻漫不经心地颔首：“会继续努力的。”
“真希望叶浔能看见你现在的样子。”路易慨然。
纪彻：“我什么样子他没见过。”
来自另一雄性动物不加遮掩的攻击与挑衅，让路易不禁眯起眼睛。
他还要说话，却见纪彻居然先笑了笑，阻隔视野的天光切割成片，框映出纪彻深黑直挺的眉、眼、唇边笑意，他道：“人格分裂？”
路易眉心一蹙。
像在咀嚼这四个字，纪彻还在笑，那是一种微妙地，夹杂着丝丝嘲弄地笑意，“……路易，你真该少看点科幻小说。”
“谈到讲究科学，我确实不及你。”路易好脾气地说。
这是他在他政界惯用的手段，以退为进，往往为了达成某个目的、知道某个隐蔽消息，路易不介意流露出弱势。
未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是德尼切尔家族的家训。路易是这一家规的绝对执行者。
“不用试探我，发现人格分裂这一原理讲不通，下一步你又该了解什么。双胞胎？”在路易逐渐恢复冷漠的表情下，纪彻道：“替身……还是克隆人？”
科学？
仅靠这两个字就想剖析叶浔，实在理想化。
纪彻曾翻阅过无数期刊论文，寻求一个准确答案，最后他在天光将明时，放下满桌凌乱的纸笔，起身站在窗边，望着旷野尽头的升起的旭日。
旭日温暖。
光芒刺痛了沉浸在黑暗中的眼睛，纪彻有些疲惫，阖眼感受覆盖在身上的暖热，心中却在思索。
没有任何科学研究能够证明第二人格具有独立性。
作为主人格延申、分裂出的产物，共用一具身体和大脑，如同鱼塘的边际，池水永远无法漫出。主人格未曾接触过的领域，第二人格也不可能在真空的环境下、天赋异禀获得知识加持。
学院生活和平安逸，闲来无事时，纪彻会试着推敲身边每个人的行为模式。
乔凡为了高高在上的地位、其他人为了利益、陶云秋为了家族，原来的叶浔为了金钱权势。那是一具没有思想的空壳，浅薄、自私、脑袋空空，像被写好程序的木偶，按部就班完成阴暗的使命。
忽然有一天，这具空壳被注入了灵魂——
于是，他见证了科学所不能解释的神秘。
“这世界瞬息万变，总有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很小的时候，乌娜女士便带着纪彻入住JNNC实验室，她并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甚至信奉基督教，但并不盲听盲信，她更愿意将不少人信奉基督的神秘事件，用科学原理研究揭示，“我们一生都在研究神秘，所以不要掉入那片漩涡。”
“阿彻，保持敬畏，保持清醒。”
……可是母亲，纪彻清醒又散漫的想，早在很久以前，他便掉入了那片漩涡。
“你在笑什么？”路易的声音打断了纪彻的思绪。
“我在想，路易，你猜得很对。”他对路易道。
路易的表情看不出一丝一毫被证实后的愉快，相交多年，彼此之间都有基本的情绪感知能力。
“是么？”他听不出情绪的问。
纪彻对他颔首，“继续你的研究吧，祝你好运。”
他转身拉开实验室的大门，走入楼道深处。
脚步声徐徐离开。
像敲击在耳畔、令人厌恶的雨点。
斜风细雨在路易身后倾洒，已经快五点了，天色幽沉、路灯骤亮，穿过落地大窗勾勒出他晃动的身形，路易面无表情，气息也沉郁至极。
半长的金发垂在肩膀一侧。
他环胸、垂眼，修长手指轻轻敲击着胳膊，暗处一道身影若隐若现，推开后门径直走来，“又让他讨厌了。”
影子的声音永远不起波澜。
路易头也没抬，“傅启泽怎么说？”
“他说，”影子看了眼手机，时长半个多小时的通话刚刚挂断。
傅启泽这几天都在古堡醉生梦死，直到确定电话那头已经听不见叶浔的声音和脚步，才在一片涌动的水流声中，漠然地对手机道：“‘我管他是谁’。”
只要是叶浔，就够了。
妄图将傅启泽拉入伙，共同打破纪彻的防线，显然是个颇具风险的选择。
路易甚至怀疑，只要叶浔冷着脸说句“滚”，傅启泽便会睁着眼睛装瞎，继续一边愤怒的独断专行，一边缠在叶浔身边低头道歉。
就像这次，断了叶浔的帝国路，转头就能躲在古堡不敢见人。
他比应修还要不可控。
路易幽幽望着虚空，轻声叹气，影子看着他的眼睛，却见碧水无波，如同冰封的沉冷海面，“……真是难搞啊。”
“我以为你会用那张照片威胁他。”
“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来之前，你的口袋里装了什么？”
制服一处角落，贴身收藏的两张照片染上了身体的温度。
路易侧过头，慢慢笑了，“我说了。”
他一字一顿：“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第二次。”
“……”
室内在发生一场对话。
实验楼安静，从纪彻进入的那一刻起，大楼周围便进行了清场。
私人飞机不受速度限制，一路赶回圣德尔，纪彻连衣服都没有换，他揉了揉眉心，西装外套搭在手肘，起了一层难以消除的褶皱。
下楼的速度徐缓，大脑仍在闪过与路易交锋的画面。
作为德尼切尔家族为进入政坛而培养的下任家主，路易心思深沉，精于观察旁人的微表情和语气。
纪彻需要确保自己的表现没有疏漏，以此免于叶浔再次被窥探。
身形忽地一顿，他停在楼梯中央，呼吸不自觉放轻。
平台处有光线洒落。
雨声也在遥远的地方响起。
“……”
前方不远，叶浔静静靠着拐角墙壁，手里还拿着实验报告单。看上去离开实验室后，他便一直等候在这里，没有离开。
或许是过于疲惫。
他微阖着眼，眼镜也被取下来别在胸前，身影细长、清瘦，随风惶惶，听见声音便侧着头望来，眼睛像一片漆黑、静谧的湖水。
“在等我？”纪彻轻声问他。
“嗯，”叶浔直起了身，他问：“你在这件事里做了什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两人却能交谈自若。
纪彻说：“你要去帝国。”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在叶浔的注视中，停在他身前，低头看他：“坦丁堡离迦蓝有十七个小时的飞行时间，一旦你进入帝科大的研究小组，短则三个月，长则一年又一年，我找不到你。”
“……你让我怎么办呢，叶浔。”
两道同样深浓修长的身影在冷风的吹拂下，短暂的交接、又分离。
属于纪彻身上的冷意越发浓重。
夹杂着迦蓝和因纽斯的风。
叶浔仿佛听见了海浪席卷的声音，幽深的海水将他密不透风的包裹。
厚重、粘腻。
他很轻地垂了下眼睛，眼睛有些长时间使用后的酸痛和疲倦。
实验室里那些声音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人格分裂’
‘双胞胎、替身、克隆人’
最后是一声轻笑，纪彻是那样笃定和确信，让叶浔后知后觉的发现，他的灵魂已经被窥测。
他踽踽独行了很长的路。
有一道影子般的存在，默然无声，却又时时刻刻在看着他。
但同时也是这个人，从来不在乎他所在意的一切。
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像是卸下了最后一丝不该存在的、涟漪般的重担，叶浔忽然笑了下，他唇边扯起的笑容轻缓也短暂，没有再看纪彻，向后退去，最后对纪彻点了点头，也对这荒谬、颠倒地一切。
“我知道了，再见。”
“……”
直到他的身影融入天边夜色，纪彻依然站在阴影中，看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深黑合敛的眼睑遮住了最后一丝疲惫。
他已经见过很多次属于叶浔的背影。
往事种种，总在他与叶浔的关系有所缓和时，发生意外，逼迫他做出让叶浔厌恨反感的选择。
走向叶浔的这条路，有太多分岔口，举目四望，纪彻发现居然没有一条路是坦途。
——我给过你答案了。
他想，在新学期的第一天。
凯撒、草场、JNNC实验室。
所有事和物都化作让他仓皇又不甘心地一句话。
……不要走，叶浔，留下来。
*
索杰院长给了叶浔三天时间，第二天起，叶浔便埋头实验室，一轮又一轮的复习着学院安排的实验。
除了化学公开实验室，还有物理和生物实验室。
三位老教授都很欣赏叶浔的态度，给了他一份清单，是接下来半学年助教需要掌握的知识，叶浔并不是助教，他只是简单的帮忙。
部分实验需要现场操作，还有部分实验前期准备时就要得出准确的数据。
叶浔熬到半夜，将一张张实验报告单填满，细致的写好实验过程和结果。年轻助教们很感谢他的帮忙，这期间送给他不少特产和小零食。
“多亏了你，帮我节省了不少时间，”化学助教笑眯眯道，“不然等我从研究所赶来圣德尔，一切都来不及了。”
当然只是夸大，实验而已，想做随时都有时间。
让几位助教不明白的是，“这么基础的实验，你都不嫌无聊吗？”
叶浔正从显微镜后抬起头，他眼神温和，肩后蒙着薄薄一层暗淡天光，笑道：“很有趣。”
即便再基础繁琐的实验，叶浔也能从中发现乐趣。
几位助教感慨：“你还真是耐得住性子。”
傍晚结束了一天的忙碌。
叶浔下楼，手机显示乔凡的来讯，告诉他薛从涛终于回来了，两人正在食堂五楼等候他的到来。
-【金融会议出了乱子，不然我估计还要在迦蓝待一周。】
-【谁能想到AEO这么丧心病狂，差点连国会大楼都敢炸。】
恰巧走到实验楼空旷的大厅，悬挂在头顶的电视屏幕播放着最新新闻。
面色严肃的女主持人手持新闻稿，端肃地望着镜头：“近日，国会大楼发生一起恐.怖袭击，有不知名人士携带新型炸.药潜入国会大厅，妄图将炸.药安置在洗手间内。好在安保人员第一时间发现，嫌犯匆忙逃跑途中挟持了一名国会议员，为保护议员的生命安全，特工当场击毙了嫌犯——”
主持人身后的画面也开始变换。
那是迦蓝的天空，一片阴灰。
抖动的镜头、混乱的人群、尖叫和呐喊声，人影错杂，国会大厅共十层楼，除了议会开会，平常也用作各类金融峰会和全球性会议的场所，迦蓝三年一度的金融会议正在二楼召开，镜头再次闪动，落在恐.怖分子身上，对方全身包裹的严密，惊惧之下持.枪挟持了人质。
水晶顶灯洒落惨白光线。
“啊！啊！救命——”
“发生了什么？快去疏散人群，快——”
镜头边缘宽大的绿植叶片一闪即逝，整座国会大楼进入紧急封锁状态，特工们迅速展开排查，确保没有其他正在运作中的炸.弹。
忽然，一阵高喊响起——“AEO万岁！新联盟万岁！”
镜头迅速拉近，并伴随着轻微摇晃。
“推翻茹毛饮血的皇室、推翻压寨人民的旧贵族——联盟需要革命！我们的孩子需要未来！全部联盟民众联合起来，让眼前这群冷血的上位者们下台，让资源和钱财重新流转向社会，流转向普通民众……”
“砰！”一声枪响。
画面模糊成马赛克，胡乱挥舞着枪.支的恐.怖分子瞬间倒下，鲜血流了一地。
又是一阵尖叫和惊慌失措的跑动。
主持人冷冷道：“据特情局调查，联盟出现了一股神秘的境外势力，境外势力自封为‘新联盟组织’，妄图巅峰政权、掀起战乱，此组织与AEO叛党早年间达成合作，已经向下渗透，最新一项研究调查表明，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误入歧途，已经成为AEO或新联盟准备吸纳的一员。”
“联盟是世界上人权最发达的国家之一。”
“我们尊重公民的生命与人格权，任何妄图毁掉家园、毁掉国家现有安宁的势力和组织都将被驱逐。”
“日前，国会参众两院共同通过《战时安全法案》，着重排查公民身边的潜在恐.怖分子。
“自今日起，请民众们注意查看电话讯息，在规定的时间内携带相关证明，进入警局接受检查。”
“……”
一则通报全国的消息终于结束，接下来是娱乐新闻。还有几个月便是新年，联盟将携手帝国展开友好会晤，群星真情献唱。数百年前，彼时的维多利亚皇室作为帝国分支，飘洋过海抵达联盟建立新政权。
两国历史渊源已久。
这次会晤，更像是某种针对国内恐.怖组织和恐.怖分子的震慑，必要时间，联盟会联手帝国发出通缉令，确保叛党势力不会在异国他乡死灰复燃。
“叮铃铃——”
手机突然响起刺耳的铃声。
叶浔回过神，低头看见来电显示，他接起电话，赵林博语气严肃急促：“叶浔，先听我说！我已经给你买好了今晚七点飞来帝国的机票，你现在就去因纽斯国际机场，我会在帝国等你！”
叶浔微微笑了下，“老师，您休息了？”
“嗯，暂时修了一个月的假，把你的事情解决再说。索杰和你约定了三天时间？他这个人年轻的时候优柔寡断，到了这个年纪还是这副模样，”赵林博沉着脸道，“还好我知道的不晚，你立刻去国际机场，不要耽误。”
确实不晚，今天才是三天期限的第一天。
相当于叶浔的申请刚被拦截，赵林博便申请了复议，并在申请复议的当天下午，给叶浔打来了这通电话。
“联盟教育部给出的回应是审核待定，”赵林博傲然道：“你作为我的学生居然还需要重复审核，顶上的人简直是一群饭桶。你只需要来帝国，后续事情我会和教育部交涉。”
事实上，赵林博还有更深一层隐忧。
这件事处处都透着古怪。
华普·索杰作为帝国贵族阶级，处事守则也与皇室一般，认为皇权大于一切，甚至认为迦蓝皇室手中也握有一定的虚权。
但赵林博深知不然。
艾薇·维多利亚更多是联盟给皇室的体面，她作为教育部长，处处受限于实权在手的副部长，仅凭她一个人就能拦截下叶浔的审核材料——简直是在把他赵林博的面子往脚下踩。
这更像是一场早已铺开、只待收网的局。
“需要给你时间和朋友家人道别吗？”赵林博问。
至于这件事的古怪之处，就不用和叶浔讲了。叶浔从未涉及政治，又从何而来的眼界和敏锐性——他不想让叶浔忧心恐慌，夜不能寐。
只等叶浔飞来帝国，他自会为叶浔讨回公道。
“应该……”叶浔的声音很轻，他对赵林博说：“来不及了。”
“嗯，那就等来了帝国在与他们视频通话，不在乎这一时半刻，”赵林博稍稍松了口气，声音里也有了笑意：“帝国最近有点冷，你记得加件外套。你的师兄师姐们刚订了坦丁堡最有名的一家西餐厅，连我没邀请。”
那头有笑声阵阵：“年轻人的聚会，老师您就别掺和了。”
“是啊，小师弟有没有什么忌口？”
静静听着那头温暖的欢声笑语，叶浔抬头，面前是圣德尔阴沉沉的雨天，大雨滂沱。
小路两侧是幽深树林。
扭曲、斜长的树影在地面摇晃。
雨水蜿蜒的流向叶浔身前。
面前一行黑衣保镖俯首等候在一辆轿车旁，后车门已经拉开，为首之人对叶浔略略低头，声音响起的同时，手机那头的笑声随即戛然而止。
“叶浔先生。”保镖道，“我们家主想要见你。”
这段时间来被严密监视的预感变作现实，叶浔‘嗯’了声，听见“滴滴滴”的杂音。
最后一丝信号也消失了。
实验楼外变作无人之地。
没有抗拒和挣扎，叶浔平静地冒雨走向后车厢，有保镖立刻上前替他撑伞。雄浑暴戾的大吼也在这时响起，车厢后门还未关闭，树林间突然跃出一道暴怒的黑影。
“吼——”
庞然大物惊怒交加，露出粗壮锋利的爪子。
金色竖瞳映出叶浔错愕的身影，危险到了极致，三米长的身躯迅速拉长，凯撒嘶吼着扑向围在叶浔车门外的保镖，吼声震动了林梢，两颗凛光阵阵的利齿充满嗜血的意味——
下一秒。
叶浔听见一声枪.响。
他的大脑霍然陷入一片空白，“砰——！”的声音被天边雷鸣盖过，防窥膜与黑夜融为一体，隐约可见丛林间的庞然大物瘫软在泥水中。
再也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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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剧情是全书高潮，更新时间不定，可能是深夜可能是第二天深夜，大家可以攒，也可以等更新提示ovo
剩下的时间不会看评论，避免被影响，会一直按我的大纲继续

第111章 庄园②
*
黑色轿车疾驰在市内，连绵雨幕也被劈开一条弧线。
因纽斯的雨下得很大，港口依然繁华不息，集装箱堆积成山，正有飘着滚烫灰烟的货轮进港，一群码头工人蜂拥而至，急急忙忙涌上前争得一个工作的机会。
“因纽斯的港口是国际贸易港，常年补招临时工，这些工作岗位有固定的数量限制，能被选上的都是正值壮年的中年人。”
车厢内暖气充盈，噼里啪啦的雨水敲击着车窗，能听见闷闷的声响。
后视镜里有双眼睛在看他。
开车的司机混不吝的叼着一根烟，头发绑成辫子，一只手从手腕处绑满绷带，另一只则随意转着方向盘，“喜欢看吗？可以带你走海边逛一圈。”
叶浔慢慢转过头。
他脸上毫无血色，眼瞳黑黢黢地，过于极致的颜色对比，让他看起来也格外单薄、像一条瘦长的影子——坐在副驾的保镖不适地收回视线，听他道：“……你们杀了它。”
司机语气轻快，“麻醉.弹而已。”
“麻醉.弹也可以杀.人。”
“是吗？”
叶浔依然直直盯着他，一动不动。
似乎觉得他的目光让人不适，副驾的保镖冷声开口：“我开的枪，剂量提前经过精密计算，那头豹子死不了。”
“毕竟是纪彻少爷的爱宠，要是死了，就惹大麻烦了。”司机道。
没有比这更现实的理由，终于，叶浔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他脱力一般靠向椅背，紧了紧拳头。
“坐稳了，”司机看了眼后视镜，笑道，“要上州际公路了。”
他兴致盎然，踩下油门的同时，哼着小曲打开广播，先是一阵兹拉拉的杂音，轻盈悠扬的音乐如水般划过耳边。
“……”
叶浔强迫自己不去想凯撒的现状。
他必须保证绝对的清醒，胡思乱想在目前的情景里不该出现，但眼前总是闪过那道轰然倒地、变得软绵绵的影子。
蜿蜒水流仿佛裹挟着丝丝缕缕血色。
腥味刺鼻。
……不能再想了。
他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味，因纽斯市内限速，但因为大雨，街道和路边快餐店里都没有人。
拐角处一家餐厅静谧，联合日时期的红绿彩带装饰已经取下，暖橘色的灯光晕染成雾，靠窗的圆桌没有坐人，叶浔忽然想起来，乔凡和薛从涛还在学院等他吃晚饭。
这次轮到他失约了。
因纽斯逐渐被甩在身后，变作一道残影。
前路茫茫，州际公路被滂沱大雨掩埋，天空像破了个口子，路上车辆寥寥无几，尾灯亮着黯淡的红。
叶浔去看导航页面。
仪表盘速度拔升到120km/h，副驾的保镖抓住扶手，导航页面静默无声，右上角显示独属于皇室的图腾——荆棘丛生的皇座。
是皇室。
一个意料之外、也不算出奇的结果。
作为历史悠久、掌握古老权势的家族，如果皇室想，碾死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司机和保镖对待他还算客气，没有做出捆缚、轻蔑的姿态，但这并不表明这一程会顺风顺水，自诩底蕴深厚的贵族阶级，总也习惯了维持表面的矜持。
即便如此，目前也没有容他说话、提问、挣扎的余地。
叶浔缓缓闭上了眼睛，在一片湿冷稠雾般的疲倦中，养足精神。
“……”
车辆在一个半小时后进入了奥林德。
这是座拱卫围绕因纽斯而生的附属小城，城内居民以农业为主，常年为因纽斯提供新鲜绿色蔬菜和水果。
再度被惊醒，是一阵嘈杂刺耳的尖叫和哭喊。
叶浔循声看向窗外。
奥林德的天比因纽斯更黑。
大雨已经停下了。
天空飘着雨丝，城镇道路堵得水泄不通，红.蓝尾灯闪烁，像蓝调电影里厚重的质感，披着黑色雨衣的执法官手持电筒，光束摇晃，水流没过了鞋面，他们重重吹着口哨，对司机们做出禁止通行的手势。
“停下！全部停下！”
似乎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司机咬着烟草解渴，副驾的保镖拿起对讲机，和后面车辆简单交流。
“……刑事检查，跟紧队伍。”
“不要生事端，伯爵让我们低调为主。”
叶浔始终注视着路边一栋房屋，房屋顶端挂着“超市”的招牌，窗沿下支着糖水摊，有五颜六色的果冻和糖豆。此时门槛已经被踏破，衣着整洁的女人惶然无助的哭着，拼命抱着怀里的孩子。
也不算是孩子。
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一脸倔强，脸色涨得通红，不停扭头看着被撕扯拦截的母亲，握着拳头大吼。
“快走，带走他！”执法官挥着手臂，“你的孩子涉嫌私下接触新联盟组织——有潜在的间谍可能，我们需要带他回警署接受调查！”
“不可能的，不可能……艾文他是大学生，毕业后就一直在家帮我们做小生意，他怎么可能是间谍——”
“新联盟组织危害性您应该也清楚。据特情局调查，联盟大约有三千万名新联盟组织的潜在成员，三千万……您的孩子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绝望的哭嚎声中，女人瘫软在地，奥林德的地下水循环系统老旧，积水潭逐渐扩大，漫开的涟漪不知道是泪还是雨。
路边接连出现一群被铐住手腕的年轻人，在晃动的手电灯光、闪烁的汽车尾灯中，脚步踉跄，神情惶然。
“——嘿，先生。”
驾驶座的门被敲了敲，汽车长龙缓慢的前进着，有三名执法官举着手电筒走来，他们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灯光径直照向车内，俯着身，眼神锐利。
“请携带有效证件，下车接受检查。”
“先检查我的。”司机笑眯眯递出驾照，副驾的保镖一动不动，坐姿笔挺端正，站在他一侧的执法官警惕地眯了下眼睛，“先生，你的证件。”
保镖无动于衷。
“先生——”
逐渐有执法官不动声色靠近，将轿车团团围住，手电筒灯光贴在后车窗外，直直照向叶浔的侧脸，突然，司机身侧的执法官开口：“等等，希瑞，你们都先退下。”
司机笑着开口：“没问题了吧？公务外出，我们可不是间谍。”
“当然，”执法官的语气温和了许多，他后退一步立正，对司机敬了个军礼，“少尉阁下，日安。”
司机：“奥林德出什么事了？”
“您没看今天的晚时新闻吗？”执法官回答道，“今晚七点，《战时安全法案》正式生效，联盟全民普查开始，一切以拔除新联盟组织和AEO残党为先。”
“所以就排查出了，”司机挑眉，看向路边，“那么几个小崽子？”
“是的，”执法官苦笑，“大多都是年轻人，没什么心眼，被教唆几句便上钩了。”
了解了事情经过，司机升起车窗，带领车队离开审查中心。
仍有陆陆续续的尖叫和哭喊，冰冷的雨水吹拂在每一个人脸上，肃穆冷峻的执法官、看热闹的围观人群、一群激动到脸色通红的年轻人。
奥林德也不过是联盟今夜的一个缩影。
“……”
车厢内始终是安静的，导航页面关闭，司机调到新闻重播，画面“噔”的一声变成灰色，眼熟的女主持人手拿新闻稿，“国会临时会议决定推迟大选时间，时间将安排在明年春季，届时两党重新展开竞选辩论，部分选民表示愿意重新投票……”
“此前，特勤局公布了新联盟组织秘密档案。新联盟组织创立者共有两人，代号A和代号J。此组织着重吸纳年轻人士，多招纳高校大学生或者某一方面杰出的管理人员，数年间隐藏于联盟暗处，伺机而动……
“在此，我们郑重提醒广大民众，这是一场战争。
“联盟已经和平了数百年，妄图用鲜血、政.变、叛乱等形式颠覆政权、颠覆现有国家制度，都将是无用功。请民众们积极配合审查工作，相信联盟政府，相信国家——”
“兹——”的一声。
屏幕被关掉了，重新开始播放音乐。
似乎觉察到叶浔看来的目光，司机笑着在后视镜里与他对视一眼，“这些官话啰里啰唆，没什么有用信息。”
叶浔没有回答，收回了视线。
确实没有有用信息，一场新闻下来，民众们只知道新联盟组织危险、有害。至于新联盟组织十年间从事过什么反.叛行动、造成过哪些后果、下一步他们可能会做什么，民众依然一概不知。
他们唯一知道的，就是要配合政府工作，接受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检查。
接下来一路畅通无阻。
车辆顺利抵达私人机场，一架改装后的私人飞机早已等候在内，没有乘务员、没有安检通道，黑衣保镖们训练有素，把守住机场周围各个要道。
叶浔下了车，率先感受到一股寒意，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还穿着圣德尔制服，圣德尔的制服仿照军装制作，版型利落、挺阔，风再大，也很难被吹得猎猎翻滚。
一众无声的注视中。
他走向登机坪，今夜无月，却有柔柔暖光照在身后。
拖长了他的影子，像悄无声息的挽留。
司机笑道：“走吧。”
他平静地坐上了这架飞机。
于是。
最后的踪迹也被黑暗消弭。
*
飞机横跨群山、丘陵，昏沉阴雨被驱散，露出一片晴朗天空，已近薄暮，叶浔缓缓睁开眼睛，随着飞机盘旋降落，看见了一片蔚蓝海湾。
“……”
海湾之上，是座灯火通明的庄园。
庄园别墅外观奢华，湖泊洁净，充满西式风情，红树林与椰树林环岛成群，一下飞机，最先感受到的是海风，有些湿凉。
“到这里就可以了。”
以为他在和自己说话，叶浔侧头看去，却发现被拦下的是保镖队长，保镖队长脸色不愉：“我受皇室几位伯爵任命，这段时间内必须跟在这个人身边……”
“那你跟进来试试。”司机笑着打断了他。
“贝尔湾是家主私宅，叶浔是家主的客人。”在保镖僵硬的脸色中，他又重复了一遍，“你可以跟进来试试。”
铁栅栏大门“砰”地一声无情关闭，将对方一行人彻底阻绝在外。
贝尔湾。
叶浔在课本上学习过这个地方。
绝佳的地理环境，依山傍水，风平浪静，常年温润晴天，是度假疗养胜地。贝尔湾位于联盟西南一角，书上讲这里尚未开发完全，也不允许外界随意进入。
——原来是成了私人所有。
独占一湾、一岛、一片森林湖泊，时间刚过八点半，天空一片灰霭霭的蓝，云层卷动着，刮起一阵大风。
四层楼高的庄园如同某种庞然大物，影子倾斜、浓稠。
叶浔垂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准备和司机一同进去。
忽而听见一阵窸窣，像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他不觉抬起头，头顶二楼有一处空旷露台，藤萝垂下叶片，让叶浔有些愣住的，是栏杆后半蹲着的三个、或者四个女仆。
十一二岁的年纪，一身白色裙装，围着蓝色格子围裙，全部用白色丝带扎着短短的双马尾，脸颊白里透红，柔软的像一个个小麻雀，欢欣好奇地低头来看。
对上叶浔的目光，她们也不害怕，反而睁着褐色的眼睛，歪着头小声交谈。
“是他吗？”
“……好高呀，和殿下一样高，果然很般配呢。”
“我见过的，殿下墙上挂着的也是——”
“贝丽、贝拉、贝兰、贝雅，你们在做什么。”有些冷肃苍老的女声响起，带着不高不低的警告，于是叶浔便见四只小麻雀惊慌失措，口中喊着‘糟了糟了’，圆圆地脑袋左右看了看，立刻牵起裙摆，噔噔噔沿着走廊跑掉了。
露台并没有开灯。
院内的灯光却将露台照的清晰，藤萝垂落的枝叶、被风吹得摇晃的紫风铃。
随后出现的是一道优雅苍瘦的身影，女人挽起灰白色长发，黑色围裙颜色庄重，她停驻在露台后，并没有去看四个离开的小女孩，而是低头向叶浔看来。
“叶浔先生，欢迎您来到贝尔湾庄园做客。”
叶浔再次愣住。
来到庄园后的一切，似乎隐隐都脱离了他的想象。
女人的目光温和而宁静，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认识已久的晚辈，笑意清浅，微微欠身行礼：“我是庄园的女管家，艾莎利尔，愿您今晚好梦。”
“……”
来庄园的当天，叶浔并没有见到传闻中的傅家家主。
他被安排在庄园二楼的客卧。
即便只是客卧，房间也十分奢华，床铺柔软，纱幔轻盈的飘落，阳台传来海水漫卷的声响，像一曲白噪音。
静静躺在床上，叶浔回忆这一天发生的事，从凯撒到别墅庄园，心情再次陷入一片窒息般的泥潭中去。
他不明白傅家家主找他要做什么，又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这样一位实权派人物，雷厉风行、名声在外，不会做多余的事。
做客？
或许吧。
无法预知的未来就像悬于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让他精神疲惫，却又迟迟才睡去。
第二天一觉睡醒，叶浔拉开门，出乎意料的，昨天四个蹲在露台上看他的小姑娘各自捧着托盘，乖巧的站在门外。
不同于昨晚的跳脱活泼，今天她们仰着脸，脸颊红扑扑的，声音也柔软清亮，“尊敬的客人，这是艾莎利尔为您准备的衣服。”
“四套哦，都非常好看！”她们忍不住举高了托盘，眼睛亮亮的：“还有好吃的早餐，希望会符合您的口味。”
叶浔迟疑地拉开门让她们进来，“多谢。”
“不客气啦，”小麻雀们欢快的转着圈，“餐厅在大厅隔壁，需要我们带你去吗？”
没有人会拒绝四双亮闪闪的眼睛，叶浔礼貌道：“不用，我会去的。”
等到她们恋恋不舍地离开，叶浔看向托盘，确实是四身华丽的衣物。
金线绣出图腾，剪裁得体、布料柔软舒适，流苏从胸前划过，前襟是层层叠缀的宫廷领，托盘旁边搭配有胸章、手表、戒指和宝石袖扣。
更像是皇室常服。
最起码，普通人日常不会做这样繁琐的打扮——难怪傅启泽身上总是亮晶晶的，耳钉、戒指、项链，曾在不经意间晃过叶浔的眼睛。
他微微皱了下眉，去阳台摸了摸昨晚刚洗的衬衣长裤，海湾温度高，衣服果然已经干了，换上圣德尔的衬衣西裤，叶浔去餐厅吃早餐。
餐厅只有艾莎利尔一人，她没有对叶浔的着装表达异议，依然温和、彬彬有礼，“日安，叶浔先生。”
“早上好。”叶浔也对她道。
艾莎利尔像是愣了下，眼底笑意更深，她道：“是的，早上好。”
桌面摆满东西方早点。
叶浔看向主座，他并没有发问，艾莎利尔贴心地替他解答道：“家主外出海钓未归，今天由我们负责招待您。贝尔湾天气很好，碧水蓝天、沙滩游艇，吃完饭，您可以尽情参观游玩。”
“或许您有什么其他需要吗？实验室、图书馆、自习室？我们都可以为您提供。”她道。
这句话里透露出的讯息让叶浔心脏微微一沉，看来皇室已经摸透了他的生活习惯。
被窥探的感觉很糟糕。
作为一名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他没有抗议的权力，叶浔对她笑了下，“不用麻烦了，我都可以。”
“那就由我来带您参观一下庄园？”
叶浔道：“好的。”
来古堡的第二天，一切掩盖在平和的表象下，叶浔被带领着参观了整座庄园的收藏室、地下酒窖、藏书阁以及私人博物馆。
第三天，傅家家主依然未归。
艾莎利尔叹道：“家主一去海钓就会忘了时间，海上没有网络，只能单向联系。或许他明天就会回来。今天您想玩什么？”
叶浔一如既往回答，“都可以。”
他微妙的感到不安，傅家家主并不急着见他，就像将他带来只为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偶尔叶浔也会感觉有一道视线居高临下扫来，不带任何感情，客观地似在评估他的价值，他视若无睹，表现的毫无痕迹。
第四天，叶浔依旧七点起床，下楼吃早饭。艾莎利尔端着一盘烤香肠，含笑看向他：“今天想玩什么呢，叶浔先生？”
同样对她露出一抹笑容，叶浔很轻地眯了下眼睛，然后道：“今天吗？也都可以。”
“……”
这四天，生活轻松惬意的只剩下吃喝玩乐，整座庄园以叶浔的意志为转移。
因为他喜欢吃烤香肠、海鲜拉面，于是几天的餐食皆是如此；因为他喜欢穿简单服装，于是每天送来的四套着装逐渐变得柔软舒适；因为他喜欢欣赏沙滩海岸，于是晚餐挪到了海岸餐厅——贝尔湾的时间流速缓慢，白昼长、夜晚短，在这里世界仿佛只剩下一座小岛。
又是一天清晨，生物钟让叶浔准时起床。
睁开眼睛，他便感觉到些许不对，唤醒他的不再是晨风、阳光，而是熟悉的、稀沥沥的雨声。
他缓缓起身，换上家居服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后，入目是昏黑阴沉的天空，乌云层厚重的翻滚着。
落地大窗被雨水模糊。
“……”
庄园蒙上一层阴灰的色调，泳池溅起水花、椰子树也随风摇晃。
这样的天气，傅家家主，应该无法继续“海钓”了。
室内很温暖，叶浔在窗边停留了很久，等到了一阵敲门声。
拉开门，是艾莎利尔的脸，“叶浔先生，家主请您去他的书房。”
“傅先生回来了吗？”叶浔惊讶。
艾莎利尔顿了下，“是的，昨天夜里回来的，我们没有喊醒您。”
“原来是这样，我这就去见他。”
在庄园的这几天，叶浔从未去过三楼。
跟在艾莎利尔身后，他才知道三楼是傅家家主的书房，整层楼都很安静，没有随处可见的保镖和侍从，地面铺着隔音地毯，走廊的窗户敞开，吹入又一股湿漉的水汽。
艾莎利尔只能将他送到走廊口，她注视着叶浔的背影，忽然喊住他：“叶浔先生，您喜欢这里吗？”
那道年轻、清瘦的身影于是侧头看来，带着些许真实的惊讶，似是没想到会被如此询问，略微思考了两秒，他垂下眼睛，笑着向艾莎利尔看来，“是的，还不错。”
艾莎利尔也缓缓扯出一抹微笑，“那就好。”
那扇紧闭、合拢、厚重的书房大门被推开。
叶浔随之走了进去。
门扉再次关闭，一切景象都消失了。
*
书房没有开灯，光线是昏沉的。
叶浔的眼睛并不能够第一时间适应这昏暗，他站在门边，缓了缓，入目是如海般的浩渺书架，落地大窗边摆着一副桌椅。
“兹……”
桌后的男人正在审阅文件，他佩戴着眼镜，五官有岁月的痕迹，深邃而成熟，天光斜洒在他身侧，叶浔感受到一股沉沉的威压，来自真正意义上、生杀予夺的上位者。
“兹兹拉……兹……”
书桌上摆有简单的砚台、毛笔，还有一些文件和书籍，最吸引人注意的，是一台老式电视机，老式电视机也被叫做大屁股电视机，插有磁带的卡槽显示正在运作，冒着一闪一闪的红色光芒。
“噔——”的一声。
电视机终于出现了画面。
画面受限于电视硬件条件，不算清晰，一股复古老旧的上世纪韵味，应该正在播放电视剧，大街上游行人群激愤，从远方走来，道路两侧是砖石瓦砾，熊熊火焰在燃烧。
镜头拉近、远离，再次拉近。
晃得人头晕。
“傅先生。”观察这一切不过用了几秒钟的时间，叶浔已经收回视线礼貌叫道。
“坐吧。”
傅谌有一双和傅启泽一样的浅金色眼睛，不过更沉稳、从容，深如一潭不会再有起伏的死水。
“皇室焰火晚会结束后，我便想见你一面。”像是在话家常，傅谌翻阅着报表，笑道。
焰火晚会当晚，离开时傅启泽还能勾着唇说要去约会，回来便失魂落魄、死气沉沉，狼狈的像条落水狗，傅谌本不愿理会他，偏他半夜发起高烧，不停呢喃叶浔的名字。
也是第一次，他正视了‘叶浔’这个名字。
眼前的男生微微蹙着眉，眼神却冷沉、平和，纯正东方人的长相，给人以不好接近的第一印象，可这几天在庄园又与众人相处融洽，不问不该问的、不去不该去的地方、不提要求、不表达态度——
可惜了。
傅谌道：“这几天在庄园住的怎么样？”
“多谢款待，艾莎利尔管家很负责。”
“启泽的朋友很少，艾莎利尔确实为他操了很多心。”
叶浔一顿，没有答话，他有了些预感，果然，傅谌问：“这次请你来庄园，是想问问你对启泽有什么看法？”
果然还是避不开这一问题。
早在来庄园的第一天，叶浔便有了心理准备，这四天不仅是给他的缓冲时间，也是让他反复思索答案后斟酌的时间。
在傅家家主这样阅历丰富、性情不明的掌权者面前，坦诚是唯一的出路。
“大皇子殿下与我不是一路人。”叶浔道。
身份、阶级，甚至就连性格。
傅启泽都是叶浔最不想沾惹的一类人——麻烦，很麻烦。
是烫手山芋。
更何况傅启泽拦截了他的自主招生考试报名表，这件事显然不可能他一个人完成，但令叶浔无法忘怀的，是傅启泽宴会上一字一顿、偏激又阴冷的话语。
他无法与这样的人待在一起。
仿佛空气都被侵占。
傅谌若有所觉，看他一眼，沉吟道：“拦截你自主招生考试报名这件事，是他的错。明晚报名就会截止。”
叶浔静静听着，没有太多反应——
也便是这时，傅谌说：“你如果愿意的话，就和启泽一起去迦蓝上学，我会为你们两人办理提前入学手续，贝尔湾也可以记在你名下，作为你个人的私产。”
窗外的雨声好像更大了。
风声赫赫。
很突然的话题，让叶浔荒谬地想笑。
“抱歉，”他尽量平和道，“我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傅谌嗯了声，“还有第二个选择。”
叶浔看向他，听他道：“我可以送你去西索亚大学念书。这期间一切费用由傅氏承担。”
西索亚大学，或者说，西索亚国立大学。
叶浔曾在地图上见过西索亚这个国家，与帝国接壤，位置偏南，国土面积不过寥寥十五万平方公里，国民总人口约两千万，是一个排外、封闭，偏偏经济极其发达的海岸国家。
那里有全世界最大的候鸟迁徙基地，水土丰盈，风景如画。全国唯一的大学便是西索亚国立大学，世界排名前二十，师资、教育资源尽是顶尖。
赵林博曾略带感慨的谈起这个国家的科研制度：“民族主义旺盛，学者离境必须提前申请，留学生只能念完大学，想申请西索亚的研究生或者博士，前提是必须加入西索亚国籍。”
“先进也落后，文明也野蛮。”
傅谌后仰靠向椅子，垂眼看着叶浔，淡淡地、眼尾浮起的细纹经过岁月打磨，冷冽而疲惫，并不是通知，也不是询问，“作为交换，你要在西索亚大学念到博士。”
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博士四年。
这是他的十一年。
如果因为种种原因无法顺利升学，这个期限还会继续延长——人的感情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减淡，或许在傅谌看来，他的存在已经影响到了傅启泽的未来。
不可否认，西索亚大学是所好大学，适配叶浔现阶段所需的一切。
被迫滞留庄园四天，一点点拖延到自主招生考试报名末期，叶浔始终逼迫自己冷静、不去思考太多。
这一刻。
他还是忍不住嘲讽地扯了下唇，迎着落地大窗，暗淡光线勾勒出一双冷淡狭长、不带任何情感的黑色眼睛，“是因为无法管教傅启泽，所以要来干涉我吗？”
“启泽那里，”傅谌轻描淡写道，“我会尽量减少他见你的可能，从现在起到学期末，他会在一处小岛关禁闭。”
“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傅谌说。
叶浔不太理解的皱眉，他隐约觉得皇室以及傅氏的教育理念有些古怪，但当务之急，不是傅启泽。
“两个我都不选。”
傅谌没有说话，电视屏幕却闪了闪，变作一幅景象。
右上角的时间显示，三年前，下午五时二十分。
几乎是一卷纪录片，镜头拉近后响起画外音，女声仓皇紧张：“……观众朋友们，这里是蒙德州电视台！我们现在正在蒙德市中心，画面里可以看到市中心已经被AEO组织破坏，市中心最大的SW超市现在已经变成废墟，远处走来的是临时组织的大学生游行队伍……”
镜头迅速拉近，一群穿着绿色衣服的大学生挥舞着拳头和旗帜，道路两侧是碎石瓦砾、熊熊烈火，商超爆炸引起了连锁反应，蒙德市中心的列车轨道、附近的一栋居民楼，全部坍塌损坏。
烈火蒸腾起扭曲的热气。
镜头模糊，大学生队伍还在壮大，逐渐加入的还有其他社会人士，他们高喊着，踏着凌乱却沉重的步伐，从路边嚎啕大哭的孩童、惊惧地人群、仓皇躲离的市民间，挺着胸膛大步经过——
镜头好像卡顿了。
最后定格在一幅画面，画面边缘的男生跟随着游行队伍，忽然侧过头，与废墟上的孩童对视。
至此，叶浔也真正看清了他的脸。
王知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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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啥大事，大家莫慌
联盟这环境参加过游行的太多了，老登在搞心理施压

第112章 庄园③
*
-
福尔曼近来忙于改造城市下水系统，A-1矿区开发的热火朝天，排出的废气混合着大气阴云，傍晚时分哗啦啦下起了雨。
雨水沿着屋檐降落，卧室没有开灯，昏黑斜长的影子落在脸上，王知安做了个沉甸甸的梦，艰难转醒后，心跳的也急促，好半天才下了楼。
“苏姨。”
他被骤亮的光线刺得睁不开眼，循着苏婉担忧的目光往外看，才发现西林街区被围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心下一沉，他快步走上前，苏婉示意他去看电视机，福尔曼晚间新闻提前两个小时播出，女主持人神色严肃：“《战时安全法案》要求全民接受检查，着重检查18-40岁区间的青壮年，福尔曼曾两度遭受AEO叛党侵袭，是此次全国普查的第一梯队，请市民们配合警署、市政工作，积极接受检查……”
大敞的院门外是无数道人影，红.蓝灯光闪烁不停，街道被警戒线包围，手拿对讲机的警员们挨家挨户登门，斜斜细雨冰冷的洒在人脸上，苏婉没发现王知安的脸色倏然变得凝重。
“来的太快了，你爸爸和米安还在外面没回来，”苏婉担心道，“小浔也还在上学，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他。”
她其实并不担心这次检查，王家人一贯老实本分，即便是找什么新联盟组织的接触对象，也和他们家无关，一没钱、二没人脉、三没前途，就在两年前，王家还处于赤贫阶段，要照顾两个缠绵病榻的病患，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瓣用。
“我进去拿个东西。”王知安忽然说了句话，转身就走。
苏婉看着他的背影，心跳不禁漏了半分，“知安……？”
门扉外忽然涌进来一群人，是检查到王家了。七八个警员列队，头戴黑底白条纹的警帽，眼神如鹰，锐利刺骨。为首的警长不是负责西林街区的杜威警长，而是副陌生面孔。
男人面孔威严、年轻，半眯起的棕色眼珠闪着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手握着腰间皮带，步履如风，大步走进客厅，对上苏婉微微紧绷的视线，微笑道：“夫人，我们想找一下，王知安……议员。”
“议员？”
“哦，不，”陌生警长含笑揉了揉眉心，“瞧我这记性，不是议员，是王知安办公员。幸亏没让他进入议会，不然现在整个福尔曼市政恐怕都要惨了。”
苏婉努力保证着镇定：“……稍等，这位警官，我先去给你们倒杯水。”
“不必，”陌生警长一身雨水，自然的落座到沙发上，他翘起腿，显得很是随意，“叫王知安下来。”
“知安他不在——”
“今天市政全体放假，”陌生警长笑道，“就是为了配合警署检查，福尔曼如今各处戒严，他不在家的话，或许我们该通知指挥室，这种情况下再发现他，那就是不配合警署工作、畏罪潜逃了？”
苏婉脸色煞白，几乎站不住地扶着门框。
“畏罪……畏罪潜逃？”
“您还不知道吗？”男人讶然，“您的大儿子，王知安办公员，在校期间曾参与AEO叛.党组织的游行活动高达五次，我们有理由怀疑他不仅与AEO盘党组织联系过密，也与新联盟组织存在一定的接触。”
“至于他大学毕业后为何拿着蒙德大学的毕业证书，却屈居福尔曼当一名小小的办公员，我们也有理由怀疑他已经被新联盟组织吸纳成为双面间谍。”男人微笑着摸着下巴道。
“胡说八道……简直胡说八道！”苏婉气的呛咳起来：“知安留在福尔曼是为了照顾我和他弟弟，为了减轻家庭负担，你们这是污蔑！”
“那就等见了王知安办公员再说吧。”男人索然的挥了挥手，一行警员视苏婉于无物，大步迈入室内，说是寻找王知安在哪里，可他们动作粗暴，自顾自开始翻箱倒柜。
苏婉挡在楼梯口，她的身体还没养好，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几名警员感到棘手，互相对视一眼，正要强制性将她拽开，手还没碰到苏婉的肩膀，便被另一只手狠狠擒住——
楼梯上几乎是气喘吁吁地出现王知安的身形。
“住手！”
他扶着苏婉的身体，眼神阴冷，直直看向客厅中心的陌生男人，西达耳·金，福尔曼市政也分两党，王知安随大流站市长一派的共和党，而西达耳·金是独立党的中流砥柱。
“终于等到你了，王知安，”西达耳轻笑着抚掌起身，他显得很是愉快，一旦给王知安定罪，曾大力提拔王知安、对王知安青睐有加的市长、警署署长两位实权派人物都将被攻讦，“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王知安面无表情：“我需要跑什么。”
“那谁知道呢。”西达耳道，“比如畏罪潜逃……或者去找组织本部，嗯，又或者——”
“又或者你的污蔑都没有实证。”王知安冷冷一笑。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西达耳不以为然：“实证马上就能有了，现在，先跟我们走一趟吧。”
“那就走吧。”轻轻拍了拍苏婉的后背，以表安慰，王知安不动声色将苏婉挡到身后。
他终于从昏暗的楼梯上走了下来，天光折射出一缕幽光，西达耳笑容一僵，倏尔起身。
“我的弟弟曾跟我说过，人比荣誉重要，”胸前的“福尔曼光荣之家”徽章熠熠生辉，王知安唇边凝着一抹无奈的笑：“我当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原来，又让他费心了。”
那是叶浔即将离开福尔曼，赶赴因纽斯上学的前一天晚上。
兄弟俩在室内收拾东西，王知安热的满头大汗，看着叶浔坐在桌边悠闲地看书，作为上午打牌输了的筹码，他需要帮叶浔整理行李箱。
一本本砖头大的书籍塞进箱内，他半跪在一叠衣服上，听叶浔忽然道：“我这次去上学，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哈？”那时他哭笑不得，“你，放心不下我？”
“毕竟你是家里最大的破绽。”
以为他在跟自己开玩笑，王知安干脆席地而坐，叶浔的侧颜在柔和灯光的映衬下，显得很安静，他于是笑眯眯的问：“我能有什么破绽，你说吧，我听着。”
“王叔是个本分人，我妈妈也常年卧病在床，少与外界接触，米安就更小了，还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至于我，我远在因纽斯。如果有人想找家里的麻烦，你是最好的人选。”
“我可是市政办公员！”
“那就更该找你了。”
王知安还想反驳，叶浔忽然拉开抽屉，丢过来一个东西，正是“光荣之家”的徽章，“拿着保命吧。”
“光荣之家”几个字上还有油脂。
这枚徽章已经被整个街区的人欣赏遍了，叶浔甚至专门举办了个欣赏大会，相邻几个街区也有家庭慕名前来，王旺达和苏婉不好意思地说他太张扬，叶浔却表情不明的盯着徽章，微微笑道：“人比荣耀重要。”
“所以这玩意难道不就是个摆设。”
“摆设？”又翻过一页书，叶浔不紧不慢地笑：“摆设也足够捞你了。”
“……”
徽章上面的油脂气味已经被木屑味盖过，放在叶浔的书桌里已久，仿佛也沾染了那道身影沉静、冷淡地气息。
到底是未卜先知，还是清楚的意识到目前是多事之秋。
王知安已经不想去想了。
他一步步走到西达耳身边，同样高大的两道身影对立，对面色难看的西达耳道：“走吧，我还要回来吃晚饭。”
*
贝尔湾阴灰的天空下。
庄园被濛濛雨幕淹没。
湛蓝的海水变作翻腾、危险的黑色，狂风也将棕榈树吹得翻折，三楼书房内，红实木书桌平整，电视机内还有雪花点点。
画面定格在王知安的脸上，已经很久很久。
燃烧的火焰、烟土飞扬的废墟、嚎啕哭泣的儿童，游行示威队伍不停呐喊：“自由、绿色、民主——”
王知安在边缘挥舞着拳头。
连飘动的发丝也在努力。
“这是当年你哥哥的口供。”傅谌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微微仰靠着椅子，屏风后走出来一个人，竟是司机，司机朝叶浔笑了下，将口供推到他面前。
每年游行结束都会抓一批人员进警署，小惩大戒，如果是正规经过审批的游行，将不计入档案。
王知安作为蒙德大学的高材生，也被警局轻飘飘放过。
叶浔垂眼盯着眼前的纸张。
来自王知安的几句回话，慢慢勾勒出一幅心性桀骜、自暴自弃、同时被家庭重担压得喘不过来气的人像，‘为什么参加？我室友们都参加了’‘他们，他们哪里在乎我，有个成绩好、人还听话的二儿子呢’‘未来肯定回老家帮忙了，留在蒙德，我倒是想啊……’
三年前，原身读初三，正是在为升学报考焦虑的时刻，苏婉和王旺达本就因他性子阴郁而颇多讨好关心，再加上米安常年缠绵病榻，回过神，王知安的蒙德大学录取通知书也已经下来了。
一家人反应过来时，王知安乐陶陶的，在城里找了个暑假工，给自己挣学费生活费。
就连送他去蒙德读书那天，家里人也没有齐，苏婉伤病未愈、躺在医院，原身性子别扭，留在医院照顾她。到最后只有王旺达抱着三岁的米安，送王知安去千里之外的蒙德上学。
这些年王知安是怎么一点点磨平了心里那点不甘、失落、难过的，叶浔不清楚——像他们这样的家庭，其实一身都是破绽。
那些因为被忽略而产生的低落心理，或许也自动被王知安划分为矫情。
他最后还是留在福尔曼，承担起了家庭的重担。
“如果只是因为参加过游行，就要被逮捕入狱，”叶浔收回视线，语气镇定，“我想联盟现在已经没多少人了。”
游行人群最多知道游行地点、游行时间、游行路线，至于游行怎样发生、过程中又会进行怎样的操作，这些属于内部机密，外部人员无从得知。
AEO被联盟冠以“叛党”的名称不过一年左右，法不溯及既往，不少知名政客也曾公开支持过AEO的大义之举。
叶浔不觉得这是王知安的黑历史。底层民众最容易被愚弄、挑拨，眼界未开，从小生活在落后小城的王知安也不需要被弄权者点评。
傅谌深邃的目光落到叶浔身上，意味不明。
叶浔始终平静道：“如果我的哥哥已经被定罪，我想现在出现在我眼前的就不会是录像带，而是逮捕令了。”
傅谌缓缓笑了下，笑容并无法融化他脸上的威严和冷漠，叶浔的拒绝仿佛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掀不起半点风浪：“你比启泽沉得住气。”
叶浔看向他。
“启泽看见这则录像带，差点把电视机砸了。”司机在一旁忍俊不禁，他拿起一牙西瓜，佝着头在吃，傅谌也像习以为常，继续道：“他警告我，不许动你的家人。”
“何止，”司机忍不住插话，“他说要是动了你的家人，就立刻自毁形象，让皇室颜面扫地——当时皇室那边的礼仪官气的脸都黑了，一连说了三遍不像话。”
叶浔没有说话，眼神却冷漠。
他没有功夫去探究这父子俩是不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就像潜意识也在告诉他，傅启泽确实会那样做。
他总能时不时回忆起傅启泽那双眼睛。
偏激、执拗，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稻草，力气用到极致，最后两败俱伤。
“第三个选择。”
终于，话题进入正轨。
傅谌拉开抽屉，推过来一个信封式样的文件，“帝科大的录取通知书。明年九月开学，我会差人送你前往帝国。不需要你再去考试，也不需要审核，不会有任何人阻拦你。”
“条件呢？”
傅谌道：“条件是，你永远不能再回联盟。”
“你的家人会得到一大笔钱，也不会有人去福尔曼打搅他们的生活。”有侍者忽然走进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傅谌嗯了声，抬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我的承诺永远有效。你回去好好想想。”
与来时不同，这次离开，叶浔被一群侍从环绕。
他们恭敬有礼，走侧面楼梯下楼。
旋转楼梯晃过黑暗与光明的间隙，平台外是瓢泼大雨，贝尔湾灰雾蔓延，庄园位于小岛中心，有数条陆道连接临近城镇，陆道周围被碧蓝水湾隔离，棕榈树、椰子树、红树林密密匝匝，树荫与灰云交融。
像无人之境。
叶浔穿着艾莎利尔今早为他提供的常服，白衬衣布料柔软，衣襟简单修饰，袖口略微宽阔，露出苍白、削瘦的手腕。
他走在棱窗后，被框映出侧脸、肩颈、腰腹。
侍从们躬身侍立，遥远而不可及。
仿佛已经成为庄园的一份子，艾莎利尔恍惚间望着这一幕，忽然，叶浔低头看来，依然冷漠漆黑的眸子，不为所动。
记忆里那双亮闪闪、笑起来乌黑柔软的杏眼已经消失了。
二十多年前，有人为爱甘愿留下，二十多年后，原来傅家家主还是只会这一套。
*
叶浔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几乎也是同时，灰云被螺旋桨撕裂，自远方大陆驶来的直升机庞然、巍峨，形如一头凶悍的鹰，巨大的风浪从直升机下卷过，一阵惊涛拍岸。
庄园的铁栅栏大门临时推开，侍从们奔跑在庄园内，挥舞着手臂，调整方向。
庄园男管家艾伯撑着黑伞，着燕尾服，白胡子翘在唇边，等待飞机平稳落地，一边抽出手帕擦拭额角的冷汗，一边快步迎上前，“纪——”
倏然，有身影先一步跳下飞机。
溅起的水花险些蹦到艾伯脸上。
“纪、纪彻少爷？”纪彻不急不缓的嗯了声，与声音不同的是他的脚步，极其迅速，溅起的雨水不仅落在艾伯身上，连纪彻的裤腿也被洇湿，这样的情绪起伏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艾伯险些以为眼前的是自家殿下。
“您来的太急了，差点被驻守在海岛附近的骑士团当作危机入侵，”艾伯道，“幸亏家主提前给出指令放行，您要是出了事，那可真是……”
“傅叔在哪？”纪彻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着眼前的庄园，问。
天色暗、雨势也凶猛。
人处在这种环境，不到一分钟身体就会被淋湿，纪彻穿的是常服，简单的白衬衣和战术裤，漆皮军靴包裹着流畅的小腿肌肉，站在雨水中，没一会儿便颜色更深。
雨水沾湿了额头黑发。
他的眉骨也更深邃、挺直，定定向上看了几秒，他忽然收回视线，无声阖眼，做了个很轻地呼吸，继而平静地阔步进入正厅，直往上走，“我去见他。”
艾伯连伞也来不及合，“纪彻少爷？纪彻少爷……您没来过这里，我带您上楼。”
艾莎利尔便在这时出现，她站在楼梯口，灰白色的长发挽起，又是长年累月古板、严正地表情，“纪彻少爷，我带您上楼。”
纪彻停下脚步，他认识眼前这位女管家，久在十几年前，这位女管家还是傅夫人的贴身女官，本该在傅夫人离世那天被皇室驱逐、处以刑罚，但被傅谌拦下来了，安置在贝尔湾，终年不得外出。
看着她，纪彻慢慢嗯了声。
贝尔湾庄园只有货梯，没有电梯。
来往人员行进只能靠一双腿，楼梯上铺有静音地毯，绘着的图案是《十日谈》，颜色浓墨重彩，数十年间从未改变。
纪彻确实第一次来这里，贝尔湾不对外开放，数年间进入这座庄园的，只有两人——即傅家父子。
现在叶浔来了，门被推开，就好像常年被阻隔在外的风，又开始吹动这里的树林与湖泊。
书房的门没有关。
艾莎利尔一如既往停在楼梯口，擦肩而过的同时，她低声开口说了句话，纪彻微微一顿，没有反应，径直走进书房。
“……”
书房内，傅谌揉了揉眉心，桌边不远，有另一人懒洋洋的坐在沙发上，翘着腿，领口没系纽扣，风流倜傥的模样，咬着苹果，司机对纪彻招了招手：“嗨，小彻。”
如果叶浔还在，便会发现司机此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阿谢尔·丹，傅启泽的亲表哥，平民出身、却也是傅谌骑士团的团员，身份地位无一不尊贵，比四人大了十岁左右。
傅夫人妹妹的遗腹子，被傅谌养在膝下，本意是留给傅启泽做骑士团团长，但傅启泽对皇室制度深恶痛绝，也坚决不让与自己亲近之人入局。
艾伯紧随其后进入室内，端茶倒水。
纪彻有了些笑意，坐到傅谌对面，“傅叔，近来身体怎么样？”
“你们和启泽少给我惹点麻烦，我应该会更好。”傅谌继续签署文件，偌大一个傅氏依凭他一人支撑，傅氏掌握联盟的资源开采权，大权在握、也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疏漏，“说吧，这么晚了来我这做什么。”
纪彻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深黑额发遮住了他的眉眼，令他的眼神看不太清，“没什么大事，临时经过贝尔湾，来看看您。”
“是吗？”
傅谌停笔，目光审视地落在他身上。
“是来看我，还是……”
“嗯，”纪彻说，“也是来找启泽。”
阿谢尔忍俊不禁，“那你可来晚了，差不多两天前，启泽就去小岛关禁闭了。”
“又关禁闭，”纪彻长指转了圈茶杯，“这次因为什么？”
阿谢尔：“谁知道。”
“关多久？”
阿谢尔：“更不知道了，我急急忙忙赶回来，也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傅谌作为‘知情者’，显然没兴趣被两个小辈驾到火堆上，当然，他更没兴趣浪费时间，于是重新拿起笔，不咸不淡地打断了两人，“今天雨太大，小彻，明早再走吧。”
纪彻点头。
“你父亲那里，我会去和他说。”
纪彻依然不做反驳，起了身，阴影斜长洒落，他道：“那就麻烦您了，傅叔。”
“……”
纪彻的客房被安置在三楼，从窗户往外看，能看见山岛、湖泊，丛林翠浓，贝尔湾四季皆春，温度起伏不大，连绵的雨一下便是一天，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一周内都有雨。
晚间风浪更大。
宁静的海面也变得阴森恐怖。
天晴气朗时，云层漫卷、能见度高，贝尔湾是修养生息的宁静之所；然而海湾的天就像娃娃的脸，眨眼间阴云密布，电闪雷鸣，厚厚的云层如同悬挂在人头顶，下一秒便会天崩地裂。
饱满的水汽足以支撑这场经久不息的大雨。
就像艾莎利尔说的那句：“叶浔先生住在临山、临湖，可以看见海湾一角的房间里，那里隔音不错，他休息的很好。”
夜间叶浔正在沉睡，艾莎利尔说庄园来了贵客，询问他是否想和贵客一同用餐，叶浔拒绝了，因此今天一天都没有出门。
睡觉前他记得很清楚，门窗紧闭，窗帘紧合。
但敲在耳边的风雨声更浓，更嘈杂。
几乎像是某种直觉，他从帷幔深处睁开眼，身下是柔软下陷的床铺，略带警惕伸出手，悄无声息的分开帷幔缝隙，下一秒，他的手碰到另一个冰凉、湿润的触感。
“……！”
惊悸之中，叶浔厉声：“谁——”
窗帘倏然被拉开，哗啦啦掀起一阵风，冰冷的触感竟是另一只手，几乎不容拒绝，沉冷、用力的反手插入他五指之间，变成一个紧密地十指交握。
室内没开灯，劈开厚厚云层的闪电极其刺眼，勾勒出一道挺拔修长的人影。
纪彻正站在眼前，浑身漫着冷意，一双眼睛沉沉、幽冷，另一只宽大的手掌按在他背后，将他拥入怀中，用力的似要将他整个人融入血液。
下颌磕得很疼。
一向冷静的瞳孔睁到最大，叶浔恍然间感觉有湿漉漉的吻落到眉心，是纪彻低沉的声音：“是我，叶浔，是我。”
他的手在抖，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全身也在抖。
连带着叶浔也产生了一种地动山摇、天塌地陷的错觉。
雨水倾盆灌入阳台。
吹开的窗户砰砰摇晃着，远处是密林湖泊，一湾深黑的湖水。
短暂地、紧密的怀抱只维持了几秒，便迅速分开。
纪彻扶着他的肩膀，立刻将他从上扫到下，似乎是在进行某种确认，随后从衣柜里翻出长袖外套和雨衣，“换上衣服，我们走。”
“去哪？”
没有看他，纪彻只垂眼替他披上外套，“你想去哪？”
叶浔低头看着他，半跪在柔软的地毯上，纪彻为他扣上拉链，湿黑额发挡住了他大半张脸，那张英俊、沉郁，一向冷淡俯看着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苍白的笑意，“我送你去帝国。”
“叶浔，我不拦你了。”纪彻仰起头，喉结似乎急促地滚动着，却依然在笑：“赵林博在帝国机场等你，这次我送你走。”
“……”
贝尔湾庄园的雨很大。
容得下两道修长、交错的身影从庄园侧门离开。
密密麻麻的椰树林、红树林大道洒下阴影，庄园正前方的湖泊也被敲击的溅起点点水花，虽然是第一次来，但纪彻好像对庄园地貌了然于心，一路绕过守卫、绕过巡查的保镖，绕过哨兵和暗桩，一切有如天助，庄园侧门近在眼前。
说是侧门，更像是长年累月、从看守手下破坏的一道墙。
狭窄、凹凸不平，只能尽量侧身通过。
纪彻这趟前来，只带了司机和随身保镖，两人现在都在庄园休息，雨衣被砸得生疼，鞋子、裤子都是狼狈的水迹。
叶浔一路沉默，始终安静的跟在纪彻身边。
跨过那座低矮的墙，等候在门外的是一辆黑色轿车。
贝尔湾庄园独立立于岛屿中心。
岛屿四通八达，与大陆相连，轿车后便是一条铁板打通的陆路，照明设施没有做好，一片漆黑，雨水从树梢间滴落，像敲在了心尖。
轿车副驾驶的门拉开。
叶浔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一个人。
应修。
“哥。”没有时间打招呼，应修迅速将他拽入车内，手掌也包在叶浔脑后，带着几分安抚和警惕，“不能耽误了，我送你去机场。”
纪彻还孤零零站在门外。
他一手扶着车窗，微弯着身，身形挺拔而落拓，雨珠从他身上滴落，他最后看了眼叶浔，黑沉冷漠的一双眼，细致的勾画出叶浔略带苍白的五官，嗓音微沉，道：“回见。”
车门瞬间关闭。
应修也冷肃着脸，踩下油门，轿车轰然驶入森林深处，红外线感应到陌生车牌和人体温度，雨夜间，警铃震天——
随即亮起的，是刺目的侦察灯。
灯光尾随轿车，应修显得无动于衷，他只直直看着前方，对叶浔说：“哥，系好安全带。”
“……”
轿车风驰电掣，铁板打通的陆路受机关遥控。
整座庄园在斜风细雨中亮起灯光，半夜被警报吵醒的傅谌披上外套，走进书房，老式电视机开始实时播放庄园内外的监控，一辆无牌照轿车如此猖狂、驾驶座的车窗甚至没关，露出一张冷峻、阴郁的侧脸。
“小修也来了？”傅谌从口袋里翻出一支烟，仰靠着椅子，在烟雾后、静静注视着监控，神色不明。
阿谢尔面色微沉，大脑飞速运转，“家主，可能——”
傅谌抬手，打断了他的求情。
“把路板升起来。”他平淡的掸掉烟灰，下了命令。
阿谢尔僵硬在原地，庄园四通八达、但每条通往陆地的道路都由铁板修筑而成，受机关遥控，每逢傅谌心烦意乱、亦或者出海海钓时，八条路便会升起，海岛变作真正的与世隔绝。
现在应修载着叶浔正在通往外界的路上，强行升起路板，后果未知。
阿谢尔头脑风暴，艰难的掏出手机，努力想办法拖延下达命令的时间，他甚至忍不住祈求道：“姑父，那孩子是启泽喜欢的人。”
“他的喜欢有价值吗？”傅谌摇头哂道，“从他拒绝接受皇室和傅氏给他的权力那天起，他就该知道有这么一天。”
没得谈了。
阿谢尔心情沉重的拿出手机，一切也在此时戛然而止。
门外响起骑士团的警告和劝阻，“纪彻少爷，纪彻少爷……”
书房的门还是被推开，一身湿泞的纪彻闯了进来。
暖黄灯光晕不开他身上的冷意和狼狈。
衬衣湿漉漉贴在身上，军靴也在走动间留下一行水迹。
傅谌含着些审视意味的目光落向他。
纪彻平静地说：“傅叔，我已经失去凯撒了。”
傅谌动作一顿，慢慢皱起眉，身体也坐直，他深冷危险地目光去看阿谢尔，阿谢尔面色凝固，不可置信的上前一步，“凯撒？怎么可能……”
“麻醉.弹打在它的胸前，来之前，它还在重症监护室没醒。”
“阿谢尔！”傅谌语调沉了些，弄死小辈的爱宠，这样没有格调和风度的事，不符合傅谌的处事守则。
阿谢尔立刻转身打了通电话，十几秒后，他挂断电话，羞愧地对傅谌低下头：“情况属实……谢茵奇开的枪，他受皇室所托要带那个孩子走，凯撒出现得太突然，我没来得及阻拦。”
傅谌面带愠怒，深吸一口气。
“阿彻……”他道。
纪彻说：“傅叔，放他走吧。”
“凯撒那里，”傅谌不置可否，这便是他默认的态度了，他看了眼窗外，路板没有升起，两束灯光刺破黑暗，轿车风驰电掣、奔逃在一条注定无望的路上，“我很抱歉。”
纪彻很轻地扯了下唇，没有再说话，如来时一般稳步离开。
他瞳孔一片茫茫，黑沉、冷静的直视前方，耳边却总响起监护室里“嘀嘀嘀”个不停的警报声，专门为凯撒成立的医疗小组拿着检查单，匪夷所思、也不知所措。
“指标明明一切正常，为什么就是醒不过来？”
“凯撒正值壮年，按理来说恢复力应该不错……”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没有哪里出了问题。
常年身处人类环境，从蹒跚学步到嚣张桀骜，因为是他的宠物，纪家、外界没有人敢对凯撒不敬，所有人环绕着它、讨好着他，于是这头豹子越发高傲骄纵，饲养员曾经笑着道，‘这豹子被养的太灵性了，日后怕是有苦头吃’。
它跟在纪彻身边，一人一豹互为半身，渐渐与他心意相通。
厌恶纪彻所厌恶地、喜欢纪彻所喜欢的，所以惹得叶浔不喜后，常常会在林子里发泄，咬死蛇、捉鸟、装鬼恐吓来往人群，发泄完一番戾气，再去叶浔面前越挫越勇的打转。
这次也是它的选择。
它清楚的知道纪彻已经没有凭仗了，金钱、权势、人脉，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纪家继承人，没有家族的支持和给予，他带不走叶浔。
唯一还在纪彻手里、能被他利用到极致的。
就是它的命了。
“……”
忽然停下脚步，灯火通明庄园内，无数道目光掠过窗户、掠过模糊的雨势、掠过经久时间，看向那辆急速离开，溅起飞腾水花的轿车。
雨打芭蕉，偌大草坪上停歇着直升机。
傅谌抽着烟，烟雾缭绕，他隔着浮起的雾气，看着镜头里远远离开的轿车；艾莎利尔端坐在起居室内，一如前十几年，在袖口处绑着黑色丝带。
轿车驶离视线的那一刹那，空气中焦灼、紧绷到极致的弓箭也变得缓和。
艾莎利尔起身，拉上窗帘，停顿了很久，她捂着脸，一点点跪坐在地。
书房内，傅谌接起了电话，“嗯？”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淡淡叩手、在烟灰缸边缘掸掉烟灰，“不是心软，一命还一命，一报抵一报，我和你不一样，没想过要个孩子的命。”
“……”
自此。
笼罩在阴云、灰雾、雨水下的庄园，终于，恢复了数年如一日的寂静。
————————
傅爹不算最坏的，但也不是好的

第113章 浮萍①【小小修】
*
轿车穿梭在疾风骤雨之中，海湾的暴雨撕扯力度极强，恍惚间仿佛听见了晚间的天气预报：“受今年22号台风‘思嘉’影响，我市已出现暴雨，预计未来三天内有强降雨量，并伴有强雷电，请有关部门做好防范工作……”
灯光惶惶。
艾莎利尔在餐桌一角，摆放着餐盘，笑着侧头看来：“这样的天气，机场是会停运的，连运输物资的飞机都只能等雨小一点再离开。”
林间树梢交错，劈里啪啦随着风雨，拦截在前窗面上。
车内很安静，静的只有轿车轰鸣时的闷响。不知又发生了什么，几分钟后，尾随在后的警铃、闪烁的探查灯、严阵以待的保镖团，尽数化为乌有。
后车镜里隐约能看见烟雨中迷蒙的一点光亮。
庄园依然灯火通明。
“没事了。”
是应修的声音。
他从储物盒拿了东西，咀嚼声清脆、是薄荷糖，灰蓝色的眼睛自始至终盯着前方，一动不动，未曾回头，也不担心路板升起两人会不会就此丧身海湾。
“睡一会儿吧。”
余光中叶浔始终轻倚着车窗，身上的雨衣没有脱，深黑的防水布料，零星光点晃过那双乌沉的眼睛，衬得侧脸、眉梢都冷白坚硬。
“嗯。”他迟缓地闭上眼睛，心脏也沉入一片冰冷的湖海。
往事如浮光掠影，自离校那天起，一切在眼前放慢闪回，像临刑前的走马灯。
车里没开暖气，也没有联网，为了防止GPS定位，甚至车牌都没有，应修从来不受控，没人猜的透他在想什么，也没人能够影响他。
这条带走叶浔、前途未卜的雨路上，他手指敲了下方向盘，冷漠的目光扫过两侧幽幽树影，像头警戒到了极点的狼。
一路风雨飘摇，小轿车撕裂庞然大物般的阴云，渺小的像沧海中的一粒沙，直入城镇。
“……”
再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
眼前的列车站人来人往，经年累月的雨水侵蚀了墙皮，一层雾气模糊了车窗，应修正从售票口走来，他头发被吹得黑乱，眼睛像凛冬雪原上终年不散的寒风，让叶浔想起世代居于雪域的斯拉夫人。
“哗——”
车门拉开，气流、小雨、列车站人来人往的重影，尽数映入叶浔的眼睛，应修弯腰上车，外套上有雨丝滑落，他凑过来，呼吸也是冷的、手里却拿着两张车票。
叶浔垂头看向他的手指间。
[西妮站-斯夫托尔曼站]
长达二十多个小时，从联盟南部，横跨整座大陆，到达浩瀚无边的斯夫托尔曼平原，雪域的小狼好像化作实质，歪着头，锋利深邃的眉眼压低、偏偏瞳孔明净，虹膜与瞳孔颜色由浅转深，“……哥？”
他在疑惑叶浔为什么没有接过车票。
“这么远吗？”耳边有嘈杂的叫卖声，轻飘飘的纸张捏在指尖，叶浔问。
这一路他都出奇的配合，安静的就像知道自身难保，所以短暂地交托了全部信任。
应修道：“斯夫托尔曼不属于任何势力管辖，九月份的温度在5°C上下，翻过塔拉山脉，接你的飞机等在一座小岛上。”
叶浔继续听他说。
“小岛温度低，终年气温都在零下，永久性冻土层足够干扰红外感应装置，我会送你登上飞机，”应修语气平淡，永远平铺直叙的语调在他口中，沉冷笃定地像誓言，“哥，别担心。”
似乎有些出神，手指摩梭着锋利的车票边缘，叶浔笑了下，说：“好。”
列车准时准点入站，应修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个背包，背包鼓鼓囊囊，叶浔接过稍小的背包，跟随着他的脚步，顺畅无阻的找到自己的位置。
四人座，靠窗。
暖气盈盈吹拂，“李先生，您的背包可以放上面。”
正是乘客涌入的高峰期，西妮站是个小站，不少乘客借此机会下车抽烟或者休息，过道也开始重复播放新闻。
乘务员小姐温声喊他的名字，此行的车票上，叶浔的名字叫李文，应修的名字叫莱欧。行李刚放好，列车也启程了。
联盟共有三大铁路运营商，能抵达联盟最南最北的车次唯有西芬公司负责，天色阴灰，车厢亮着柔柔的暖光，悬挂的小电视在播放新闻，新闻里是各大州执法官追寻新联盟组织、AEO叛党的身影。
主持人道：“新联盟组织和AEO叛党带来的破坏力不可估量，好在各州积极响应联盟中心政府的决策，这将是史无前例的一次大规模‘清除行动’，联盟不会成为第二个和平演变的国家……”
女主持人严肃的声音中，列车员以及几名巡警进入车厢，依次检查车票。
气氛转而变得紧绷，其他乘客见怪不怪的拿出身份证明，驾驶证、护照或者SSN。
“请您起身。”真.枪实.弹的巡警站在第一排乘客前，面目凝肃，近一米九的个头，压迫感十足，乘客被迫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钥匙扣，确认无误后，才被允许坐下。
乌泱泱的检查队伍往后走动着。
巡警们锐利的视线扫过车厢，检查有没有异动。
“真是麻烦……”有人嘀咕，“天天检查来检查去，没见他们抓到一个嫌疑犯。”
应修从口袋里掏出两张SSN，联盟社会安全管理局颁发的、二十位数字组成的唯一身份识别号码，一人一码，不会重复，所以公信力十足。
检查很顺利地通过，几名巡警没将注意力过多的停留在两个未成年高中生的身上。
一波检查结束，乘客们陆陆续续起身接水、上厕所，车厢终于有了些人气，小孩子抓着大人的手走在过道里，眼前忽然一暗，叶浔只来得及看见应修收回手。
是应修给他戴上了一顶棒球帽。
他没有看叶浔，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飘向斜前方，那里有一对年轻情侣，男生正勾着笑、给女朋友戴棒球帽。
女生先是露出甜蜜的笑容，又不太开心的撇嘴：“我的发型都被你弄乱了。”
男生显得茫然，连忙道歉：“什么发型？天啊，宝贝，我错了，我这就去给你接水喝。”
女生这才满意的轻哼一声。
叶浔静静看着车厢外，眼前又多了两个保温杯，一白一黑，应修侧身问他，“哥，你要喝水吗？”
他声音低低地，叶浔回过神，正要说不，对上他莫名期待的目光，话到嘴边变了味道：“嗯，去吧。”
应修拿起白色保温杯，去茶水间排队。
前面便是小情侣中的男生，出于雄性某种天生的直觉，在应修过来排队时，男生下意识放下手机回过头。
看见的是一段宽阔的肩膀。
应修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垂眼看来时，深邃的眉弓洒下淡淡阴影，不带任何感情。男生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不自觉也挺胸抬头，心里念叨吃错药了长这么高。
茶水间有免费提供的方糖、咖啡液和茶包。
轮到男生时，想到女朋友嗜甜的小爱好，他特意挑了一包方糖丢进水杯，热水暖墩墩地化开了糖分，水面也飘起一丝涟漪。
下一秒。
男生笑容裂开，透过饮水机银色的镜面，一只修长、瘦削的大手也挑了包方糖，依然是等在身后那名混血男，灰蓝色的眼睛像冰珠子，低头漠然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莫名的凉意袭来，甚至没敢接八分满，男生匆匆拿着保温杯回了座位。
他拧开保温杯递给女朋友，絮叨着“宝贝你快趁热喝……”，余光却时刻观察左右，很快混血男也回来了，座位竟然就在他们斜后方，男生打了个哆嗦，当即在女朋友诡异的注视下，拿起小镜子——
镜子不太稳当。
先看见的是窗边一道身影，修瘦、安静，戴着棒球帽的侧颜映在车窗，欲睡不睡，是一名很文气的东方人。
混血男拧开保温杯递给他，雾气氤氲了那张侵略性极强的英俊面孔，莫名温顺，他的口型在叫‘哥’。
中午列车有自营卖的盒饭，这趟列车的速度很快，比之叶浔放假回家的列车快了大半，当然，价格也高出三分之一。
乘务员刚推着盒饭进入车厢，便听见一声大吼：“给我来一份盒饭。”
女朋友吓了一跳，推他的胳膊，“你干什么呀？”
“宝贝，”男生温柔地牵住她的手，余光却在乱瞟，“我不想你挨饿。”
果然，他刚买完盒饭，斜后方也响起一道声音，依然是那个男生，撕开盒饭包装，他递给身边的人。
那名男生似乎笑了下，靠着窗，光影也拖长、缓慢，唇边陷落的弧度柔和。
“应修。”
应修立刻抬起头，“嗯？”机警的像竖起了耳朵。
叶浔莞尔，不再说话。
等应修又一次要去给他接热水时，叶浔摘下了棒球帽，看向帽檐深处的刺绣。刺绣藏在隐蔽的角落，为防丢失、或者和他人搞混，是一个‘叶’字。
不论丛林还是都市，小狗似乎都喜欢叼着喜欢的东西回窝。
“……”
安杰利忍不了了，一点也忍不了了。
这种时刻被人抄袭、复制、粘贴的感觉，这种后背凉凉、就像没穿衣服的感觉，这种从创意到日常都被人模仿的感觉——在混血男又一次学习他给女朋友接热水后，他深吸一口气，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这对兄弟来者不善。
不不不，是兄弟里的弟弟来者不善……只是简单的模仿吗？不会这么简单，接水吃饭有什么好模仿的，而且全车厢那么多人，为什么就盯着他一个。
最好的情况是闲的没事干。
最坏的情况那就多了去了……安杰利强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他决定找个没人的时间，好好跟对方谈一谈。
机会来得很快，一晃的功夫，车厢灭了灯，已经是夜晚了。
旷野之上缭绕着湿冷的雾。
忽然的颠簸让半梦半醒的思绪彻底醒来，女朋友依偎在肩头，睡得正沉，安杰利轻手轻脚挪开她，直奔茶水间。
这一路大脑思索了很多种可能。
当他气势汹汹、毅然决然走到茶水间门外，准备推门时，他听见了一阵交谈。
“我的帽子，为什么在你那里。”隔着一条缝隙，月光清浅，像一层薄纱，斜倚在窗边的身影修长，五指松松转着帽舌，他声音虽然含笑，但透出不容人沉默的质询，“应修，说话。”
……叫应修吗？
略带狐疑的目光挪到另一头，不似在他身后排队时冷漠锋利的模样，应修微微僵硬地挺直了后背，语气也局促：“对不起。”
叶浔：“还拿了什么东西。”
“……网球，”应修有问必答，眼睑低垂着：“两个。”
门后那道影子踩着飘忽的步伐离开了，似乎很是凌乱——连兄弟的东西都又拿又抢，或许是某种怪癖吧，算了，不追究了。
敏觉的感应到外人入侵，应修准备上前查看，叶浔叫住了他，他的语气开始变得沉晦，戴上了帽子，眼下最后的光芒也消失了，“我第一次被傅启泽下.药那天，梦见凯撒亲了我。”
“是。”
“然后你也亲了我。”
应修一愣，不明白叶浔要说什么，但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抓住叶浔的手腕，灰蓝色瞳孔也审视的划过叶浔的脸，“……是的。”
“应修，”叶浔似是在斟酌，缓慢的提出：“击剑馆那天，其实是我的错。”
应修彻底僵住，五指不自觉用力，直觉告诉他，叶浔可能要说出一些让他茫然、不适的话语，可他无法自我辩驳，因为叶浔自始至终在看着他，从未有过的温和。
“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情况，自顾自将你想象成不堪的人。很抱歉。”
“时间或许不多了，”叶浔笑了下，“我是说，快要到斯夫托尔曼了。直到现在，你依然认为年少时那个救了你的人是我。”
应修绷着唇，整个人像蓄势待发的弓箭，他在叶浔面前一贯温顺、听话，只有在提及小时候的救命之恩时，会显现出极端的偏执，“是你。”
“哥，只是你。”
“在庄园那段时日，或许是整天无所事事，我零零散散记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印象里年少时我确实救过一名小男孩，但之后的生活太忙碌了，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
应修没有说话。
月色下，叶浔的声音如水流般平和：“应修，这次你救了我，小时候的恩情到此为止。”
“你欠我的都还清了。”
“……”
那是一段静止的沉默。
散落的黑发遮住了应修的脸，他个头高大、低乱交错的光影让他淹没在暗处，倾洒而下的呼吸莫名深长、短促。
应修面无表情，倏尔抬头。
阴鸷的一双眼，沉沉落在叶浔脸上，像化不开墨，“你没想起来。”
意料之外的一句话，叶浔顿了下，“是只记起来一点——”
“那就等你全记起来再说。”应修难得打断了他，神情阴郁地，率先一步离开了茶水间，“哥，我等得起。”
-
斯夫托尔曼平原。
是比北部湾大陆还要遥远的联盟属地，这里有终年不化的不冻港、有冰山、有碎冰环绕的岛礁海岛、有冰封至此数千年的历史。
列车从进入北纬五十度起，气温便骤降。
正是傍晚，下午五点多的天空，斯夫托尔曼已经身处茫茫黑夜，至此一站，列车上的人数寥寥无几，大家干脆提前开始换衣服。
窗外的天空低矮，呈现出灰蓝相间的色调。
出现在车窗外的是零星松柏树林，如果是深冬，裸露出的地皮上将全部是雪块，天太暗，冷风吹过，目前的日均温度是5°C到17°C。
和叶浔在茶水间聊完后应修便显得低落，不过这些情绪并不影响应修的行动，他抓着叶浔的手腕，从人烟稀少的站台离开。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山地车，应该经过改装，装了基本的食物补给和汽油。
应修打开导航，输入塔拉山脉。
“对不起。”车厢内安静，叶浔没系安全带，正在观察窗外环境，听到声音，他愣了下，“怎么了？”
应修启动车子，打着方向盘说：“我不该和你吵架。”
有些好笑，但叶浔还是点了头：“我也不该骗你。”
“是的，”应修道，“你如果想起来了一切，不会是那样的反应。”
“那我该是什么反应。”
车辆驶出停车场，栏杆慢慢抬起，切割成片的光线划过应修的脸，他在半明半暗中，目光有一瞬间的虚无，继而变得冷漠，望着前方，“你应该……”
叶浔也直起了身体。
栏杆外，几辆面包车像是等候已久，无形的红线以栏杆做划分，几乎是不容他们离开停车场、离开斯夫托尔曼站台的架势。
你应该愤怒。
应修想，他很平静地踩下油门，在几辆面包车启动的瞬间，四面八方再次涌入无数车辆，灯光闪烁，“轰隆”的引擎声震天——
整条道路都被拦截、清场。
夜幕倾斜。
斯夫托尔曼的夜色寒凉。
载着叶浔的山地车便如回到了贝尔湾的雨夜，风驰电掣，撕裂夜幕，疾驰而去。
同样被卸掉了所有特权。
不能动用私人飞机、私人轮渡、私人保镖团队。
应修身上唯一的特殊之处，是应家的愧疚。
早在他乘坐列车这段充足的时间内，应家已经调派大批安保团队抵达斯夫托尔曼，进行紧急部署。
从贝尔湾到斯夫托尔曼，从南大陆应家到极北平原。
——保护应修的安全，是真正高于一切的指令。
*
塔拉山脉是条连绵起伏的山脉，九月末，山顶依稀可见雪白。
耳边只有吹过的风声。
应修的面色微沉，死死握着叶浔的胳膊，一刻也没有放松。山地车目标明显，不能再被追寻下去了，也绝对不能让他们看见飞机。
叶浔十分配合。
晚间山脉两侧树林幽幽，只有手电筒的灯光，偶尔树梢间似乎有虫鸟蛇蚁窜过，惊起一阵窸窣。
离开塔拉山脉的通道只有两处。
外面定然有人在蹲守。
必须走另外的通道。
太冷了。
一滴水珠滴落在脸上，叶浔看了眼时间。
夜晚十点半，和应修进入山林后，仿佛时间、方向都变得模糊，唯一存在的，是连绵不断的森林和天空。
脚下从平整的公路变成泥泞山道。
一周前的大雨仍有余威，地面不知哪里便会是坍塌、凹陷，应修打头阵，两人在列车上休整了很长一段时间，保证了如今的体力和精力。
步行的速度比不过车辆。
骤降的温度也让叶浔手指冰凉，他始终安静、跟在应修身后，感受着应修源源不断传递来的温热。
那只手在某一时刻倏然消失。
叶浔条件反射抓住对方，连带着自己也趔趄着上前。
“……应修！”
竟是一处湿泞的滑坡，山谷幽幽，不知深浅，隐约还有水流声细微，应修似乎发出了一声闷哼，继而立刻熟练的抓住韧草，借助叶浔的力气向上攀登。
“没事。”
“能上来吗？”
“可以，哥，你先松手——”
叶浔眼皮一跳，“我给你借力。”
应修似乎静了静，他抓着叶浔的力气更大，手掌绷起青筋、当即利落地翻身上岸，面色毫无变化，只是唇色微微苍白，叶浔翻出被用手电筒，给他照亮。
应修抬手摁在手电筒上，五指完全包住了光源：“只剩下一个手电筒了，还有很长一段路才能出山，省着点用。”
“好。”
叶浔灭了灯光，夜色逐渐淹没了这方小天地，应修迟疑了片刻，终于慢慢收起手。
下一秒。
“腾——”的一下，光亮了。
应修格外平静地低头拍掉膝盖和军靴上的泥土。
叶浔一动不动，盯着他膝盖处慢慢蔓延开的深浓血色，即便已经被泥土掩盖，还是能看见那是一处锋利的伤口，连裤子都被划破。
或者说。
山林里不该有这样锋利的利器。
能一路跟随他们到这里的，也只有应家的人。
他垂了下眼睛，光源散发出濛濛光晕，应修拿出绷带，做了简单的消毒和包扎，“穿了两条裤子，伤的不厉害。”
叶浔“嗯”了声。
重新捡起登山杖，也牵住叶浔的手，应修侧身挡在叶浔身前，狼一样危险、阴戾的目光扫过幽幽灌木丛，接着看向道路深处，“走吧，哥。”
“我带你出去。”
当应修第二次滚下山坡，再次被利刃划破手掌时，冷汗浸透了他的脸和后背，他始终给叶浔传输温度的手掌也开始变得冰凉，血液染湿了叶浔的手，温度是滚烫、黏腻的。
他半跪在应修身前，垂敛的眼睫一片柔和，今天很不凑巧，居然没有月亮，乌云盖住了天空之上最后的光芒。
这次只能由他给应修消毒包扎了。
这趟出行，应修的背包里带的最多的就是碘伏和止血绷带。
他坐在冰冷湿润的土地上，脸色苍白，紧盯着叶浔的动作。
明明是受伤、被攻击的主要对象，偏偏仰头看向叶浔的目光却是紧张地，下意识抓着叶浔的手指，他喉结滚了滚，连续不断的阵痛让他的额发被冷汗浸湿，勾勒出一双因为发热、或者因为疼痛而显得略微不安的眼睛。
“哥，我还能走。”
“嗯。”叶浔对他笑了下，“休息会儿再走。”
“……不能耽误时间。”绝对不能等到天亮再出发，声音都有些颤栗，应修的目光也恍惚一瞬，他很快用力掐了下掌心，猛然的清醒令他迅速爬起来，拿着登山杖往前探路，他甚至没有发现自己抓的根本不是叶浔的手，而是一截冰冷、沾了他血渍的衣角，“我们走。”
第三次。
这一次应修跌倒在叶浔身前，拦住他的只是一颗小石头。
是可以一脚踹飞或者轻而易举跨过的石头，他却因为身形不稳、失血过多而半伏在地，身体弓起一个紧绷的弧度，竭力撑着自己翻身坐起，仓促间四下查看，带着极度的紧张：“……哥？”
“哥？你在哪？”
没有光亮。
是叶浔灭了灯，他静静站在应修身边，一步之遥的地方，很轻地说：“不走了吧。”
“……不行！”
叶浔啊了声，看了眼前方的路，列车上应修曾让他牢记一份地图，他确实记住了，预计估测离开塔拉山脉，还要五六个小时，而应修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他蹲下身，手掌盖住应修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很陌生。
应修反手抓住他的手，他以为自己握的很紧，像是将叶浔牢牢护在怀中，实际上已经跌倒着伏在叶浔肩膀，虚拢着他的手，一字一顿、呼出滚烫的气体，低声短促的说：“不行……走，我们一起走。”
“我先走吧。”
应修颤栗着：“……不行！”
他眼神陷入短暂地恍惚，神智也茫然，抓着叶浔的动作就像在抓溺水之人的浮木：“不行，我们一起走！一起走！”
“我很……”他苍白的五指泛起青筋，额头抵着叶浔的脖颈，像哀鸣的小兽，声音也低哑的，“我很抱歉，哥。”
叶浔抚摸他的头发，“我原谅你了。”
那双灰蓝色、被高温蒸的氤氲的眼底浮现出一丝茫然，很奇怪地，他对这句话有种古怪执拗的执着，甚至一定要再问一遍：“真的吗？原谅我了吗？”
“嗯，”叶浔说，“那座山里不论发生了什么，我——”
叶浔似乎笑了下，“叶浔都原谅你了。”
像最后一丝力气也用尽，应修灰蓝色的瞳孔颤了颤，终于陷入无法挣扎的昏迷。
应家保镖们迅速走上前，一小队人分工明确，喂他吃药、处理伤口、带他离开，叶浔如同局外人一般，静静站在旁边围观，保镖队长离开前，忽然停在他身前，俯首道：“来时的踪迹我们已经帮您掩盖。”
叶浔看着他。
保镖：“追寻您踪迹的眼线也都被处理，应家无意卷入这场风波，只能帮您到这里了。”
“我们必须带走小少爷。如果您想回头，我们会带您一起走。”
一瞬哗然的山脉恢复死寂。
应家的保镖们显然在等待他的回答，叶浔没有思考，只对他们摇了摇头，说了句“谢谢”。保镖队长不作停留，临行前给了他一把.枪，“这是家主对您的感谢。”
什么感谢，对方没有明说。
也许与他成为应修的心理锚点有关。
他最后侧过头，遥望一行人远去的背影，依稀只能看见一道挣扎着想要清醒的影子。
很快，山林之间静的没有一点声音，晚风吹过，晃动了树梢与草叶，叶浔有些疲惫的坐在地上，注视前方。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神智仿佛游离在整个世界之外，意兴阑珊。
父母家人、乔凡、薛从涛、凯撒……记忆深处闪过很多画面，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因为格格不入而被关进厕所，宴会上吐了乔凡一身而与乔凡相交，图书馆里递给薛从涛自己的联系方式，校医院内几次三番为他担忧的温之月护士——
哦，还有初次见面就很恶劣的凯撒。
明明也才穿越过来一年，却好像度过了半辈子的人生。
草叶无风自动。
身后传来一道有些笑意的声音。
“不走了吗？”
那道身影不疾不徐，踩着泥泞和坎坷，停驻在身后不远，影子逐渐拖长到手边——
是一头如湖水般柔顺的长发。

第114章 浮萍②【一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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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浔没有动，垂着眼睛，看着走到身边，随他一样席地而坐的人影，余光里的金色长发如月光下的绸缎，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来人穿的单薄，简单的衬衣外套，风卷起衣摆。
他怀中抱着几根干柴，搭成金字塔的形状，用打火机点燃纸巾后，火堆慢慢烧了起来，温暖的暖橘色火光晃动，映照出前后两道深长的人影。
夜晚的山脉静谧。
塔拉山脉又正值深秋，万籁俱寂的时节。
小火花“哔啵”炸开，正笼着手生火的人影一顿，金色长发乱糟糟拂过脸侧，他笑了下，抬起头，火苗像麦浪一样随着风势起伏，那是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金色的长发，翠绿色的眼眸。
同样深邃的脸部线条走势。
连唇边陷落的笑意也曾见过无数次，不过他与路易一贯无法和谐相处，也总觉得那笑容假的碍眼，如今盯着眼前的影子，叶浔捡过一根木柴，挑了挑火苗，“我该怎么称呼你。”
影子道：“可以叫我路易。”
叶浔慢吞吞看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无语。
“德尼切尔家族的每一任继承人都叫路易·德尼切尔。”影子轻笑，他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略微低下头时，以俯视的角度去看他，很容易将他与路易搞混：“等到继承人顺利继任家主，可以为自己取一个独特的代号，以作区分。”
“现任家主叫路易·里切尔·德尼切尔。路易的爷爷叫路易·因撒·德尼切尔。所有继承人都必须与初代家主路易·德尼切尔保持一致的行为风格和处事守则。”
叶浔点评道：“封建糟粕。”
“是的，这项传统至今已经维系了十五代。路易是十六代子孙，等他上位，他也会为自己取一个独立代号。”
叶浔忽然沉默。
影子有些疑惑地看向他，盯着他的唇角：“……我说了什么笑话吗？”
“没有，”叶浔道，“只是忽然发现，为作区分，路易也可以叫路易十六。”
影子迟疑地：“是的，是可以这么叫他……”
于是叶浔唇边的弧度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
影子静了片刻，也笑了，他不再去探究，火势已经生到最大，热意暖融融笼罩在周边，他坐在挡风面，托着下颌，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支撑两个人无所事事的闲谈。
“应家是四个家族里最中立的一方，行为处事遵循明哲保身、置身事外的原则，送你到这里，是应家家主最大程度的支持与默许。”
暖意驱散了身体的寒冷，手指终于可以自由弯曲，叶浔的语气也很平和：“所以你等在这里，是为了警告应家到此为止？”
“是的，”影子赞同道，“越过这条线，应家与德尼切尔家族就要启动谈判程序了。”
“听起来会很麻烦。”
影子含笑看着他，长而柔顺的金发垂在肩膀一侧，翠眸也如水：“那要不要猜一猜我等在这里，还为了什么？”
“……”火苗再次炸开火花，啵的一声，星星点点的光芒变作灰飞，叶浔百无聊赖地放下木棍，棍尖黑焦，气味也难闻，“来杀我吗？”
“啊，”影子一转不转的看着他，笑意覆盖了他眼底的情绪，让他看起来像个温和好脾气的绅士，“猜对了。”
他终于侧身逼近，火苗光影洒落在叶浔面颊，阴影成为切割面，勾勒出他至始至终死水般平静无波的神情。
那一缕微末的笑意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宽大修长的手掌按压在身侧，不同于柔和的长相，路易和影子实则都很高大，骨架充满日耳曼血统的优越、修长，像一堵墙，披散的长发形成结界，世界只剩下那双含笑的绿色眼睛。
“抱歉，”影子一点点抬起手，食指屈张，很轻地触碰了下叶浔的眉心，在叶浔不明所以的侧头看来时，他慢悠悠笑道：“答对了，但是没有奖励。”
他利落起身，弓身又直立的弧度像一头矫捷的兽，轻盈无声。
散乱的金发被风吹起，影子望向森林深处，眯了下眼睛，又低头对叶浔笑道：“为了追寻你的踪迹，我和家族的保镖们失联了，现在我们要想办法离开森林——走吧，人质先生。”
-
前半程路危机重重，后半程路反而顺利了许多。
塔拉山脉海拔高、气温低，一条曲折直通外界的小路，经过数十代人的共同努力才得以探索，脚下的路从泥泞变作树叶覆盖，踩上去能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
两侧绿灌丛无边无际，幽深如海洋。
影子始终不疾不徐的走在他身侧，或许是嫌这一路无聊，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叶浔聊天，“想不想听一点路易做过的蠢事。”
叶浔可有可无的点头。
影子道：“路易小时候养过一只宠物，他每天要上很多课，马术、射箭、商业管理、天文地理，于是把他的小狗托付给了我，家族的庄园很大，小狗每天都躲在灌木丛里睡觉，不叫也不粘人。后来因为他上课分心，家主处死了小狗，他一连躲在被窝里哭了一周。”
带着几分惋惜，影子道：“真该把他那副模样拍下来留念。”
“后来呢？”
“什么后来？”
叶浔问：“你和他，受到了什么惩罚。”
影子笑了下：“补课、写检讨，发誓再也不偷偷收养流浪动物，就这样。”
“听起来有点奇怪，”叶浔道，“流浪狗也能进入庄园？”
“是啊，”影子笑着道，“可能就是缘分吧。”
山脉的路越走越偏僻，两侧是连绵的山峰，起伏陡峭。有蜿蜒的水流流经石缝之间，两人不得已踩着石头过岸，避免鞋子被弄湿。
以塔拉山脉如今的气温来看，鞋子一旦湿透，很快会结层碎冰，失温之下一切后果都可能发生。
最中心的石头上挂满一层青苔，腐烂的碎树叶增加了湿滑面，叶浔深吸一口气，迈过去的同时，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后腰，给予他支撑点。
叶浔没有说话，只是在影子走过来时，同样拉了他一把。
剩下的路更为幽深，一点光也没有了，古树参天，树梢与枝干交错，密不透风的遮住光线。
气温也骤降，叶浔拉高拉链，打开手电筒，继续与影子并排前行，脚下的枯叶被碾碎，手电筒的光芒一晃一晃，划过深绿色的灌木丛、漆黑的小路、隐匿在叶片下的动物。
一阵沉默中，夜色如潮水淹没了天地。
他与影子互相看不见对方的脸，也无法窥探对方的情绪，那是一道略微冷淡地声音，低低飘落。
“路易做过的第二件蠢事，是擅自插手你的家事。”
叶浔平静看着前方。
“他很早便发现了事关你哥哥参加AEO的录像，录像被他动用手段删除，只是他认为这样并不保险，有心人只要想，随时可以再捏造一段录像用来威胁你、以及你的家人。”
落叶的声音清脆徘徊在耳边。
“所以，他在仓促之间利用了福尔曼动乱事件，把你和你哥哥全部拉入局中。”
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障眼法。
纪彻、傅启泽、应修，尽数出现在福尔曼，嘈杂繁多的人数将福尔曼本就混乱的局势蒙上层层帷幕，即便清醒如叶浔，也被接连出现的几人扰乱了思维。
进入福尔曼公学、帮助警局‘破案’、接见议员、获得功劳。
大体看上去，这件事围绕叶浔而展开——可事实上，整出事件里，王知安也如影如随，他是另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
王知安的事始终是一颗定时炸.弹，想要消除这件事的影响，需要一个可以让他顺利脱身的功劳。
时间仿佛一瞬间回到了一周前的实验室。
阴雨濛濛。
影子带着几分厌倦、疲惫，从阴影里走进室内，看着暗淡天光下，微微出神地路易，冷声嗤道：“又让他讨厌了。”
而路易侧过头，只有一道剪影，漠然地看着虚空。
那时他盯着路易口袋里的鼓起，确定那是两张照片——直到来塔拉山脉前，家主将两张照片甩在桌子上。
第一张，是王知安参加AEO组织游行的录像截图。
第二张，是王知安大学四年参加所有事件的汇总截图。
那是隐藏在昏黑角落，路易一颗无处安放、也少见忐忑的真心。
披着一层虚情假意的面孔久了，事到临头，注视着叶浔的眼睛，消除误会的解释明明就在嘴边，也一定要扭转话风、变成又一轮裹挟在试探和交锋中的对峙。
难怪叶浔总是冷冷的叫他“滚”。
影子难掩嘲讽的想。
家主坐在黑暗深处，佩戴祖母绿尾戒的手指修长、养尊处优。
留声机播放着上世纪黄金时期的歌曲，那只手随着乐符轻轻敲击，在戛然而止的尾音中，轻叹道——“路易这个孩子，居然也学会瞒着我做小动作了。”
“影子，他做的事，你知道吗？”
散乱的照片撞入眼睛，像刀光剑影，书房静默无声，心脏急剧收缩了两下，带着无声的惊悸与警惕，他俯首道：“……我不知道。”
“不知者无罪。”稳居高位的人影始终从容含笑，“我给你一个掌权的机会。”
“带那个孩子来见我。德尼切尔家族的下一任继承人必须娶高官之女，顺理成章地部署政坛。路易已经失格了，我会给他一个小教训。”
“影子，你不要再让我失望。”
轿车载着他驶出庄园，北部湾的天气温凉，正是阴翳潮湿的季节，庄园耸立在灰色天空下，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路边是标杆般直立的绿树、灌木，他看着辉煌洁白的庄园大楼，顶楼一间房屋没有开灯，窗口黑洞洞的，有人静静侧过头，目光穿透了缭绕白雾，与他对视。
车厢冲入道路深处。
再睁眼，面前便是巍峨连绵的雪山山脉。
“……”
泥土下陷，影子熟练的调整姿势保持平衡，思绪回归森林，万籁俱寂之中，走在他身边的不是严阵以待的家主保镖，而是一道修长的身影。
手电筒照亮前方的路。
叶浔说：“我知道。”
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影子先是嗯了声，继而慢半拍地看向他，“……什么？”
微弱的手电筒灯光晃过叶浔的侧脸，垂敛的眼睑遮住了一丝疲惫，他的速度不快、踩踏着地面的落叶，因为太久没有喝水，声音显得低哑：“我说，我知道。”
路易这个人，永远不能从表面勘测他的目的。
叶浔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蛛丝马迹，或许是为了家人免受第二次打扰、或许是太过于忌惮路易，他将路易想象成豺狼虎豹，在离开家门那个晚上，郑重地嘱咐王知安小心，遇见麻烦可以用徽章保全自己。
直到坐上启程的列车，睡了长久而充盈的一觉，眼前出现无边旷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用来让王知安保全自己的徽章，也来自路易。
下着雨的实验室内，他循着脚步声抬头望去。
问询、揣测、狐疑，心绪复杂的感谢，都在路易浮于表面、依然虚假又得体地笑容里消失，斜靠在门边，金发碧眼的日耳曼绅士轻快的称呼他：“小叶老师。”
碧绿眼眸笑盈盈的落在身上，情绪却如静水深流，无法窥探。
“久等了。”
那一刻的哑然，让叶浔咽回了所有想说的话。
他盯着路易唇边弯起的弧度，分不清、也辩不明，就像路易这个人，永远若即若离，像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也像在天边云雾外，于是他收回了视线，不再去分辨。
“……”影子很久没有开口，再开口，却忍不住地笑：“真没想到，你居然能猜中他的想法。”
叶浔用登山杖挑开拦路的树枝，“凑巧罢了。”
影子感慨：“那你知不知道走出这座山会看见什么。”
“看见什么？”
“一处断崖，断崖前方是海岛群，地图上并不会显示这片区域的名称，算是一处禁地。”
禁地？
叶浔有些疑惑，影子显然不是吊人胃口的人，“傅启泽母亲的墓地，在其中一座海岛上。”
即便对这个世界的历史不了解如叶浔，闻言也皱起眉：“皇室成员难道不应该葬在教堂？”
“正常的皇室成员可以选择教堂作为墓地，但是自.杀离世的皇室成员例外。”
叶浔一静。
“维多利亚皇室至今遵循着古传统，对自.杀离世的皇室成员行使驱逐姓名权力的惩罚，墓地也必须选址在极寒遥远之处，以示对后人的警戒。”
影子浑然不觉自己在讲皇室秘辛，“至于他母亲的陵墓具体在哪里，外界无从得知。联盟有一条极其严苛的法律，未经允许，擅自追踪进入皇室陵墓者，会处以十年以上刑罚，并面向群众公开进行谴责。”
“任何家族都无法承受名誉受损的风险。”影子笑着侧过头，看着面色苍白的叶浔，“当你登上那座小岛，或者说，从你走出这片山脉开始，你就自由了。”
“这是他们为你安排的路。”
“但是很可惜，”影子长叹一声，“到此为止了。”
“……”
随着他声音落下，前方视野霍然开阔。
竟是已经走到尽头，最后两片相交的树林戛然而止，气温约莫在零下五度，夜晚的风浑浊、刺骨，一处断崖映入眼帘。
半夜已过，高海拔之上的天空澄净，露出微弱的白。
地面是湿黑的冻土层，裸露在外的地皮上寥寥几根枯草，海面漆黑无边，潮水与浪层翻卷，受季风和洋流的影响，惊涛拍岸，陡峭断崖之下，一阵盖过一阵阴冷的风号。
最吸引人注意的，是断崖旁的一架直升机。
通体漆黑，无人、蓄势待发的钢筋铁骨。
叶浔冷的僵硬，手电筒已经没电熄灭了，影子先一步抵在他身后，手指轻巧的从他隐蔽的内口袋里掏出枪.支，他在微笑，金发同样冷如寒冰，轻飘飘划过叶浔脸侧，“……飞机都来了。”
“看来他们确实急着送你离开。”
开阔的断崖两侧空无一人，即便如此，影子还是提高了声音，用枪.支稳稳抵住叶浔的太阳穴，一个轻慢、危险的举动。
“纪彻少爷，”他微笑道，“带你的人离开，枪.剑无眼，伤到彼此就不好了。”
两侧寂寂无声，斜前方不引人注意的树影下，是一块界碑。
越过这块界碑，即视为正式进入皇室陵墓范围，影子很警惕，只在界碑后半怀抱着叶浔，冷冷的打量。
针孔耳麦忽然“滋滋啦啦”一阵响动后，响起熟悉的声音，是家主的保镖团，有几分惊疑不定，保镖队长沉声道：“影子，你在哪儿？纪家的人也在附近？”
影子没有出声。
保镖队长思忖片刻，“我们正在往你的方向赶，先别轻举妄动，不要越过界碑，不要和纪氏起冲突。”
影子这才轻声‘嗯’了下。
他低头看了眼叶浔，即便被应修用羽绒服牢牢裹住身体、抵抗严寒，叶浔依然单薄瘦削的像一道剪影，他垂着眼帘，被冷风吹得脸色惨白，毫无血色，漆黑杂乱的额发盖过眉梢，像经过长途飞行后，疲倦到了极点的候鸟。
不动声色地将他裹得更紧，影子面色如常，他食指紧扣着扳机，零件声仿佛响在神经末端，“咔擦”“卡擦”。
风声怒号。
冷意摄人、刺骨。
界碑隐没在黑暗中，鲜红的四个少数族群的单词，写着“塔拉山脉”。
被迫随着影子移动，似乎在倾听其他人的指示，影子一点点退向两侧幽深的树林，他不时嗯一声，再点头。
恍惚间。
冰凉的手指被人轻轻攥住，于是风号、山谷间的低鸣尽数截止，极为含糊的声音，夹杂着一声轻笑，“还不走吗？”
叶浔慢慢抬起眼睛。
漆黑的瞳孔里，是一望无际的昏沉天空，海面风起云涌，岛礁被风暴环绕，一片无人之境。
“生路已经在眼前了，叶浔，这可不像你。”
抵在太阳穴上的枪.支终于松开，沾染了叶浔的体温和气息，影子的身体也冰冷一片，他含笑站在原地，没有再动，界碑就在眼前，作为德尼切尔家族的人，他无权踏过：“你该走了。”
没有回头，也一刻没有停留。
叶浔握着拳头，被风、也被无数双无形的手推动着，大步迈过界碑，进入维多利亚皇室阴沉沉的墓地范围。
他闻到了海面湿冷咸腥的气味，也听见了风声里的脚步声。
直升机旁的幽深小路，有一道挺拔修长的人影，穿着两天前见面时的那身军装，从黑暗中疾步向他走来，黑乱碎发下的一双眼睛疲惫、冷峻，军靴满是灰尘泥土，纪彻直直看着他，抓住了他的手腕。
“砰——！”
塔拉山脉早已陷入沉睡，所以这道突然的枪响什么也没能惊动。
只有瞬间泼洒在身侧的温热液体，湿漉漉、粘腻，模糊了所有的视线和感官。
“……”
灵魂仿佛从身体里抽出，像生锈的发条，叶浔一点点僵硬地转过身，面色惨白、什么也没有看见，纪彻的手掌扣住他的侧脸和眼睛，强硬的、逼迫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漆黑的冻土层颜色更深，油漆般洒落点点圆斑。
小路深处追出了一群陌生身影，为首之人鹰眼、绿眸，大衣搭配皮靴礼帽，脸上一条愈合的刀疤，上世纪黄金时期的德尼切尔家族也被乘坐黑.手.党教父，北部湾地区的无冕之王。
猎.枪的枪口飘起一阵白烟。
保镖队长阴沉着脸，感到十足晦气的掠过倒地的身影，血泊被一群人踩过，璀璨柔顺的金发也变得肮脏泥泞，一群人继续追上前，队长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被纪彻带走的叶浔，骂道：“……该死的。”
“他怎么办？”队长万般无奈下放下猎.枪，心绪运转的飞快，旁边的保镖蹲下身，盯着血泊中的人影，沉重地问。
队长道：“影子而已，少主还有很多。”
“可是杀了他的话，少主那里……”<br />
“这是家主给少主的小教训。”队长语气淡淡，“不必再提。”
“……”
血泊中苍白的唇瓣慢慢弯起，影子感到解脱般的轻松、惬意，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冰冷远离了身体，他的灵魂仿佛也飘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一天。
那一天，路易的小狗被发现了。
他像往常一样结束训练，带着一身伤痕和疲惫，从训练场离开，路上被佣人急忙叫住，带去了家主的书房。
书房帷幕低垂，窗边坐着一道优雅、俊美的剪影，金发柔煦的垂于肩侧，那道人影即便只是坐着，也极其高大、巍峨，像一座压得人沉沉喘不过来气的大山。
“影子？”
他恐惧的屏住呼吸，走上前。
路易抱着小狗，绿眸暗淡无光，呆呆地像一个雕塑。他怀里还在哗啦啦的滴落着鲜血，小狗是被割喉结束的生命，夏天衣物单薄，路易的胸前、胳膊、裤子，全是永无止境的鲜血，影子站在他身边，也感受到了那股热意。
蒸腾的、让人窒息的闷热。
家主让他去看路易和小狗，隐约间，小狗好像还在可怜的呜呜叫，可实际上，它已经死的躯体僵硬。
“我很愿意看见你们两个团结一心，”转着绿色的扳指，家主苦恼道：“但是，你们不该欺瞒我。”
那是属于家主、也是属于家长不可被僭越的威严。
雄狮为了血脉的纯净，为了家族的延续而允许幼狮出生，少有温情和爱护，那双绿色眼睛每一次高高在上的俯视，实则都是充满戒备的观察与打压。
像皇帝宣判死刑，家主俯瞰两人，寂静持续了很久，他才收起眼底的森冷审视，无奈笑叹，“看在你们第一次犯错的份上，关两天禁闭吧。”
那天晚上，他和路易都没有吃饭。
路易已经一天都没有说话了。
影子躺在沙发上，默默流眼泪，想着惨死的小狗，想着家主失望的眼睛。
层层堆砌的帷幔内，路易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滞涩，他像是突然爆发了，砸烂了屋里所有的东西，砰砰碎裂的响声淹没了一切，也短暂地盖过了监控永远冰冷的俯视。
路易在狰狞痛苦的大喊，指责他：“……都怪你！”
因为他课上表现不佳，被留堂，导致路易不得不冒险亲自去给小狗喂食；
“都怪你！”
因为他把小狗留在灌木丛，导致路易找小狗找了很久；
“影子……都怪你！”
因为他们都太弱小了，小到站在家主面前，连求饶和哭泣都无法发出。
那天他靠在床边，看着满脸泪痕、在惊雷闪电中睁着眼睛，浑身僵硬地路易，想的却是幻觉般听见的那句话。
藏在帷幕、碎裂和崩溃的大喊下，路易稚嫩的面孔被闪电劈的僵冷，他一字一句，惨白的手抓着床单，阴郁沙哑地说：“……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他。”
在杀掉那尊久居高位的神像前，他能帮路易的，只有最后一件事了。
轿车驶过寂冷无边的北部湾庄园，他与路易遥遥对视，路易脸上只有漠然和平静，他最后看了眼影子，看了眼自己的半身，任由他去挽回多年前曾犯下的那个错误。
他也得以真正意义上的与叶浔相处。
第一次听见叶浔的名字，是在校庆前后，路易结束了交换生生涯，丢下一堆扫尾工作给他，他于是又在南大陆待了一个月，才终于裹挟着满身疲惫和倦意，面无表情地返回圣德尔。
傍晚在路易的卧室里，他习以为常地隐藏在角落，警戒着可能发生的危险。
路易倚靠在窗边，望着窗外圣德尔黑茫茫的夜景，若有所思地出神，莫名在笑：“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学校出现了个特优生。”
“知道，你的小玫瑰。”
路易挑眉直视他，“不是他，是个很奇怪的人。”
“哪里奇怪？”
这一次，路易沉默了很久，久到他慢慢打着哈欠、睁开眼睛，百无聊赖地听路易说：“他的眼睛，很奇怪。”
于是在浑然不觉的漫长时光里，他也总在路易身边，无意识地观察那双眼睛。
那是双总是厌烦、愤怒、冷冰冰的眼睛，穿过人群，穿过圣德尔昏黑的天空，穿过湿漉漉地雨雾，冷冷叫他：“路易。”
很漂亮的一双眼，只是映出的往往是纸醉金迷、光怪陆离。
后来在联合日当晚的烟花盛宴上，他临时代替路易出席，有些不安地提高了口罩，不动声色合着眼，观察余光里那道静静喝茶的人影。
人影忽然放下茶杯，疑惑地盯着他。
……他看着他。
穿透了皮囊和所有伪装，眼神一如既往地冷静，清晰地只在看着他。
“砰——咚——”倏然绽放的烟花于是短暂落入这双眼睛，影子在一阵急促的砰砰声中，恍然间，又回到了返回圣德尔的那个夜晚。
月色如水。
路易出神地、缓声说：“他的眼睛，很奇怪。”
“是的，很奇怪。”他回应了路易的喃喃自语。
他们一个站在窗边，一个躺在沙发上，泾渭分明，却同样被轻柔的月光笼罩着，朦胧间，产生了一个相同的愿景。
像一片宁静的秋湖。
如果可以，请让我栖息在那里。
“……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叫你‘路易’？”虚空中，似乎有道声音疲惫的在问。
影子莞尔。
一明一暗，并蒂双生。
他与路易，本就是一个人了。
何况除了“路易”，他也没有其他名字了。
……总归有点可惜，叶浔最终也没有这样叫过他。
————————
第一更

第115章 浮萍③【二更】
*
山风极其迅猛凛冽，像刀片划过身体。
越靠近断崖，耳边的声音就更混乱，灵魂急剧下降，深埋进无边无际的海水中，窒息般的冷意卷如肺腑，叶浔被纪彻裹在胸前，滚烫、炙热的温度拂面，他一阵颤栗，无法自抑的感到恶心和想吐。
溅到身体上的血液已经发冷、发干。
他却仍能闻到那股刺鼻的血腥气味，画面在眼前闪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天，轰然倒在血水中的凯撒，与现在的影子融为一体——
那是哀恸之下的迟滞，神经都在严寒中无法反应。
“路易……”他反手抓住纪彻盖着他眼睛的手，不知道自己在颤栗，“路易——”
纪彻冷硬的像一具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继续怀抱着他往前走，五指同样冷的像冰块，覆盖在叶浔眼前，一动不动。
森林和山脉都被他们甩在身后。
直升机落在断崖附近，渺小的像一只黑色的鸟，这只鸟即将飞越整个亚丁洋，消失在茫茫大海深处，直达帝国。
像是从他的反应里明白了什么，叶浔倏然没了力气似的松开手，他脸色雪一样惨白，干裂的嘴唇嗫喏片刻，问他：“……凯撒呢？”
那一刻，压在眼睛上的手掌顿了下。
叶浔于是又明白了，他茫然的、无机质的迈着双腿，呆呆跟随纪彻的步伐，不，不是跟随，纪彻将他完全笼在胸前，几乎是抱着他的姿势，同他一起往前走。
余光里有一抹洁白。
透过纪彻五指之间的缝隙，叶浔看见了雪。
塔拉山脉，极寒冰冷之地，在这个九月，万籁俱寂的时节，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片片纷飞的雪花落在卷动的浪潮之上，海水怒号，冷风让他的头脑终于在极端的愤怒、疲倦之下，恢复了一丝清醒。
他依偎在纪彻胸前，纪彻的手掌反压着他的心脏所在，半俯着身、完全的保护姿势，身后无论猎枪、还是狙击枪，瞄准的靶心永远越不过纪彻宽阔的胸膛。
那架飞机终于出现在眼前。
第一次，是凯撒用命换他离开；第二次，只剩下纪彻本人为筹码了。
断崖处预留出跑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门缝中，叶浔疲惫地坐在地上，纪彻挡在飞机前，德尼切尔家族的保镖们尚未离开，带着几分不甘心地望着两人所在。
家主的命令还没有完成。
一个叶浔，一个影子。
要么一起带回去，要么就地解决。
可惜……纪彻实在来的太快。
保镖队长放下猎枪，从口袋里掏出烟支，不紧不慢地点燃，倚靠在树林边——他依然在等待第二个机会。
路易的心已经野了，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整个Kendall州都被他掌控在手下，州议会几位重量级人物更是只知路易、不知德尼切尔家族，家主看完调查报告后，沉默了一整个下午，他用令人心碎的眼睛看向他，问：“伯尼，我对路易还不够好吗？”
保镖队长重重摇头，他的命是家主救的，若非家主愿意花大价钱给他治病、治疗失明的双眼，恐怕他早就死在冬日的街头了，路易少主竟然萌生了脱离家族、发展自己势力的想法，不可饶恕。
“……连你也这样的觉得，”家主摆摆手，对他说：“那就去给他一个教训吧。”
为防有他人干预此事，家主挨个致电各家家主，告知其他三人发生在各自孩子身上的风流轶闻。
实在荒谬至极。
四个人，与同一名特优生纠缠不清，甚至屡屡被挑战权威，成何体统。
纪家家主果然直言不会插手，任由纪彻自生自灭；傅家家主也可有可无的应了；应家一如既往，对小儿子出奇的溺爱，只说随便他。
杀掉一个人，警醒四个家族的继承人，很划算的买卖。
大家族从不讲究温情，永远的利益居先。稳居钓鱼台的四尊神像俯瞰着故事发展，既意兴阑珊，又冷眼旁观。
不过是要个平民学生的命，发展到最后，先是傅家家主横插一手，把人扣在贝尔湾庄园足足四天；再是应家少主突袭庄园，驱车带走对方，连带着应家的保镖们也帮忙遮掩踪迹。
现在，连影子都按照计划走上死亡，偏偏只差一个最关键的人物——杀了叶浔，用他的血让路易终生铭记，让路易畏惧、害怕、打消他不该有的念头、驯服他，让他成为一个尊敬父亲、爱戴家族的优秀继承人。
队长慢慢呼出一口烟雾，重新拿起猎枪。
瞄准的靶心里，出现了晃动的人影，叶浔苍白疲惫的面容一闪即逝，再次浮现出的，是一只宽大修瘦的手，盖在他的胸口、感知着他的心跳。
隔着遥遥地距离，纪彻缓慢侧过头，飞机阴翳洒在他侧脸，令人毛骨悚然。他的手就放在叶浔的心脏处，一个不加掩饰的、冰冷阴戾的威胁。
盘踞在直升机门外的，不再是纪家的少主，而是一个失去了理智的疯子。
保镖队长呸了声，抿了口灼烧喉咙的酒液，最后还是在万般不甘心中，移开了猎枪——纪家家主嘴上说着不管纪彻，可纪彻是他的独子，真要是伤了一根汗毛，光乌娜·厄多拉就能砍断德尼切尔家族最重要的科研成果供应链。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现在依然是逆风向，直升机暂时无法起飞。
纪彻并没有登上飞机，他只牢靠在门外，挡住一切窥探，同时警惕地观察外界环境。叶浔很累、也很冷，他静静的垂眼看着虚空，茫然间一动不动。
纪彻也没有说话，手掌抚在他脸侧，努力温暖他死死咬紧、紧绷的侧脸，有雪花吹入机舱，裸露的地皮很快出现一片星星点点的白。
他抵着叶浔的额头，呼吸交错间，漫出缱绻的白色雾气，“飞机航线已经规划好了，途中会在两个岛屿停下，添加补给和燃油。”
叶浔眼睫颤了下。
“一周前，傅启泽借着关禁闭的机会提前来到岛上，接下来十个小时，他的骑士团会关闭附近唯一的信号基站，无论红外温感器还是雷达追踪，都无法捕捉到你的航线。”
“赵林博就在帝国等着你。你的家人也不必担心，等你到了帝国，我会想办法送他们过去。”
纪彻轻轻拢着他的手，一向冷漠、深邃的眉眼含了几分倦怠，他环抱着叶浔，声音带了些笑，像是在哄他：“高兴点，叶浔，一切都要结束了。”
似乎被“结束了”三个字催动了心神，叶浔很少见的露出全然失神、困惑的神情，瞳孔像浸泡在水里的透明石头，裂隙一点点铺展开。
“……结束了吗？”他嗓音沙哑，太久没有喝到水，令纪彻更加担忧的抚摸他的唇角，“是的，结束了。”
“那就好。”叶浔说，那就好。这一路太过漫长，明明也才两天，时间凝缩在无边无际的雪域寒风中，痛苦仿佛也被冰封。
他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了那片向他逼近的湖水。
渐渐的，湖水已经漫过了他的喉咙，带来窒息般的沉闷。
那是一股难言的痛苦。
他茫然的想，只是为了让他离开，真的值得吗？
凯撒、影子……下一个呢，下一个又会是谁？慢半拍地，他去看纪彻，仰头看见的是纪彻的下颌，一手环在他身后，一手警戒的扶着舱门，纪彻面无表情，眼睛有着长时间没有休息好的红血丝，他冷冷直视一个方向，压低的眉眼流露出戾气。
红十字准心蠢蠢欲动。
落在叶浔脸上。
下一秒，利落地从叶浔口袋里掏出手.枪，瞬间上膛、扣动扳机，一切都在转瞬之间，弹药破空，穿透寒冷凝滞的空气带出一条血线。
界碑旁顿时响起声音。
“砰——！”
那道拿着猎枪，抿着酒液的身影轰然倒地，距离太远，没有准心，一枚子弹只堪堪穿过了男人的右眼，血液瞬间流了一地，男人捂住眼睛绝望的惨叫。
“……啊！”
“啊——”
雪地之上，出现了第二片鲜红。德尼切尔家族的保镖们难以置信的冲上前，一边救人、一边看向纪彻。
“伯尼……伯尼大人？”
纪彻收起枪，俯视着又惊又怒的一行人，淡淡道：“我不喜欢别人拿.枪指着我。”
至此，最后一群想要伺机下手的鬣狗也消失了。
风向在此刻转正。
雪花打着旋飘落，叶浔听见他的胸膛在震动，他虚焦的目光对上纪彻的视线，显然更加担心，纪彻皱着眉，俯身捧起他的脸，第一时间用额头触碰他额头的温度，确定不是发烧后，似乎隐隐松了口气，“叶浔？”
“嗯，”回过了神，叶浔说：“……我知道，可以走了。”
“是，我现在进去帮你启动飞机，航程中你可能遇到的所有问题我都写在纸上，纸张在储物柜里，你记得看。”
纪彻紧皱的眉头没有松开，他发现了叶浔目前的状态不对，但这种时刻的不对劲，已经来不及解决，当务之急，必须让叶浔乘坐飞机离开联盟属地。
飞机轰鸣着启动，螺旋桨开始旋转，瞬间撕裂了周边的雪花与寒冷，是雷暴一样巨大的漩涡与气流——
仓促之间，机舱的门即将关闭，纪彻单膝跪在叶浔身前，抓着他的指尖，那双永远镇定冷淡的眼睛仰视着叶浔，“我会去找你。”
“我会去帝国找你，”关闭的舱门彻底阻隔了纪彻的脸，介于昏暗与雪花之间，依然英俊深邃，黑沉沉的眼眸紧盯在叶浔身上，最后只飘进来微末的声音：“……叶浔，别跑太远。”
直升机按照原定的轨道滑行。
飞机一点点升空，来自联盟各个属地的目光汇聚在此，视角由上到下俯视，雪花屏“吱吱——”“滋滋——”的变化着。
窗外下着小雨，书房里摆放着热腾腾的红茶，室内没有开灯，雪花屏出现了频道，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黑天鹅海域。
那里寒风凛冽，轻薄的一层小雪覆盖着地皮。
直升机在升空——
继续升空。
与苍茫大海相比，这架飞机渺小的就像一只海鸟。
或许一阵属于冰原的狂风吹过来，钢筋铁骨就会陨落、散架。
视频中有一道身影，不惧寒冷和危险，始终亦步亦趋跟在缓慢提速的飞机旁，他奔跑着、军靴踏过白茫茫的地面，衣摆纷飞，鼓起利落地弧度。
书房里静的针落可闻。
雨丝敲击在窗面，茶水不知什么时候冷掉了，傅谌静静仰靠在沙发内，烟支升起白茫茫的雾，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也在看着那架飞机，飞机与古堡塔尖遥遥相映，就像两双即将交汇的翅膀。
阿谢尔紧张到呼吸都要静止，下意识站在书桌边，握着拳头，稳住方向、对，再提一点速，沿着既定的风向，离开这里。
……嗯，很好，很稳。
艾莎利尔已经忘记了手下接水的茶壶，水流瞬间漫过壶嘴和壶身，逐渐溅到了她身上，她眼睛眨也不眨，定定看着屏幕。
濛濛雨雾与寒风交错。
贝尔湾似乎呼吸到了一口属于北原的冷空气。
那架飞机一举冲出断崖，像破空的箭矢，在风中稳定机身，借着飞越狭窄的海湾、光秃秃的礁石、纷飞卷动的潮水，终于，机翼升空到一个高度，足以映入另一双遥远的眼睛。
海域深处一座小岛，冻土层坚硬如冰，只有白桦和油松沿岛环绕，高约五米的树林间露出一座古堡的形状，漆黑古典，外观毫无时光的痕迹，更像一樽耸立在海域深处的冰棺。
——黑天鹅堡。
这里葬着上任王妃。
阁楼内，栏杆危险地封住窗户。
赤脚坐在窗边的人影若有所觉，慢慢抬起头——他黑发散乱，衣衫同样胡乱披在身上，浅金色的瞳孔像碎冰，茫然地注视着那架划破天际的飞机，一点点、迟缓的起身，走上前。
手指轻轻扶着窗户。
呼出的热气模糊了窗面，楼上是母亲的陵墓，她离开前，说想要永远看着天空，头顶则是叶浔的飞机，是终于持平的弧线，从棺室的窗户往外看，可以看见飞机窗边的叶浔。
傅启泽苍白的唇角弯起一抹笑。
接连数天难以入睡，直到此刻，看着叶浔平安离开，迟来的困意席卷了他的大脑、身体，他想，母亲，你见到他了。
你庇护着他，就像保护我一样。
“……”
飞机继续平稳地飞行、飞行——
【兹……】
窗户下是无边的海水，幽黑卷动，像一双缓慢睁开的巨大眼睛，诡谲难明地与叶浔对视。
耳边是直升机内的嗡鸣，暖气从扇叶内吹拂。
电台无人触碰，却突然响起声音，哗啦啦，本该被屏蔽的信号接收到了外界的新闻，来自半小时前的晨间新闻，“近日，迦蓝市政府接到热心市民举报，因纽斯高校圣德尔学院内存在欺.凌事件，举报人杜先生表示了愤慨和怒气，他表示自己被不公平的‘开除’了，被迫与家人搬迁至南大陆苟且偷生，希望发动外界力量，严惩纪某、傅某等四人……”
【……兹、兹——】
电台突然跳转，一段空白过后，变成严肃的男低音：“经过特情局的调查，新联盟组织的两位创始人身份水落石出，其中一名竟是社科学教授储曼婷女士，储女士昨晚接受了《迦蓝邮报》的采访，她面容平和，并在采访中表示，为了改革联盟目前腐朽的体制，必须做出必要的牺牲……”
“记者询问储女士，是否手段过于偏激，储女士回答‘我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即便用错误的方式，也在行正确的路’，舆论哗然，储女士再次表达，‘如果联盟需要牺牲半数人的性命以达到社会资源重组，那我在哪一半都可以。’对此，目前各大社交平台上展开了激烈讨论，下月即将展开的联盟民生会议，也将就此事成立专门议题……”
【兹拉……兹……】
电台倏然跳转，成为新频道：“亲爱的观众朋友们，现在无论您在哪，上班路上还是下班途中，我们‘早安联盟’都将为您带来今日的晨间歌曲《新城市》……临时插播一条寻人启事，叶浔，18岁，于一周前消失在圣德尔学院内，消失前身穿黑色制服，佩戴眼镜，穿白色球鞋，您的朋友乔凡与薛从涛正在等待你的回信……”
“叶浔同学的证件照已经发布在‘早安联盟’官网，乔凡先生表示，任何人员提供精准线索，都将获得一百万元酬劳……临时插播一条寻人启事，叶浔，18岁，于一周前——”
【兹……叮——】
再一次，万籁俱寂。
扰乱耳朵和思维的电流声彻底消失，潮卷潮涌，风动风止。
世界在此刻陷入空白。
身边是无边无际的大海，断崖处站着一道影子，还在静静望着他。
机舱空荡到近乎恐怖。
潮水般的黑暗缓慢扩散、蔓延。
那是无形的外力降临了——
叶浔看向前方，听那道如影如随的无机质电子音，狰狞又扭曲的开口：【终于……】
【叶浔，我们终于见面了。】
————————
终于可以放出第一张场景插画了，大家在角色栏看！一万三，努力了（握拳
PS：插画链接搞错了，得明早找人调！明天上传，还有一张冬日人机小叶

第116章 浮萍④
“……”
数据洪流卷携着滔天巨浪，直升机下是无望的汪洋，叶浔的灵魂在升空、旋转，最后猛然下降，堕入一片永恒的海域。
那道扭曲狰狞的声音在男声、女声之间不停变换，反复重复着一句话——
【是你欠我的……】
它如此愤怒、声嘶力竭——【是你欠我的……叶浔！】
记忆的阀门被洪水冲破，叶浔终于想起了上辈子的一切。
*
新安县，妇幼保健医院。
这是一个雨天。
从6楼双人间602的窗户往外看，能看见雨打树叶，叶片脉络滴着水，树干上缠系着一根白色的鱼线，细而隐晦，若非雨水折射出的反光，也叫人看不清这条勾缠着叶片的细线。
忽然，床上的女人起身穿上拖鞋。
“严妹子，你要做啥？”
另一床铺，同样刚生完孩子的女人急忙问，严书华愣了愣，感受着下体撕裂般的疼痛，却是笑着，“我看外面树上系着一个东西，我去解开。”
她拉开窗户，将那根缠在叶片上的鱼线解开。
鱼线波光粼粼，摸在手里的感觉却是柔软的，飘忽不定。
严书华愣了愣，看着这根鱼线，还没来得及反应，双人间的门又被“哐”的一声推开了，从门外走进来的高大人影风尘仆仆，一身军装，人还没到，眼泪说掉就掉：“书华……书华……！”
“我来晚了，……是我、呜，是我来晚了！”
五大三粗的汉子，神情坚毅，偏偏小媳妇做样的冲进严书华怀里嚎啕大哭，隔壁床的女人目瞪口呆，又是想笑，又是无奈，“书华，要不先让你男人看看孩子吧？”
“五斤整，是个大胖小子勒，可爱得很，昨个夜里出生的。”
叶明朗还在捂脸哭泣，严书华好笑的推推他，彻底忘了刚刚摸到的柔软鱼线，也忘记了那一瞬诡异的湿冷感：“先看孩子，小浔都没你哭得多。”
叶明朗连连点头：“好……好，我看看小浔。”
从虚空之中俯瞰室内，隔着一层模糊的窗户，病房内的混乱持续了约莫半个小时，高大挺拔的男人和书香气十足的女人扶着小床的围栏，共同低下头，温柔地注视里面的孩子。
裹在襁褓里的孩子像个蚕宝宝，睡得正香。
……男人于是又开始掉眼泪。
室内也响起一片笑语。
“……”
无人注意的天际，鱼线缓慢勾勒成一只眼睛，惨白的眼睛没有瞳仁、也没有虹膜，更像是从白纸上剪下的眼睛形状。
时间的流速在它眼里变慢。
它盯着襁褓里的婴儿，轻轻眨了下不存在的眼睑，一缕异世之魂从时空裂缝里逸散，进入了其他平行世界，严书华年轻时救落水儿童伤了身子，本是一生无子的命运，十个月前，魂魄撞入她的肚子，于是她的命数也开始改变。
原世界的‘叶浔’没了灵魂，它想了想，从数据库里捏出一段数据，进行修护。四年，四年内，它会带叶浔回到最初的地方。
这一年的秋天，叶浔顺利降生在北方一座小县城。
父母健在，母亲是县城中学的教师，父亲是退伍军人。
一家人幸福的居住在家属院，作为家中独子，他被教养的很好，听话、懂事、爱干净，有些小调皮，也会和同龄玩伴们起冲突，偶尔在闲暇的周六日，会被叶明朗扛在肩上，带去超市门外坐摇摇车。
唯一有一点不好的是，他总是容易生病。
小病不断，咳嗽、感冒、发烧，那四年，但凡新闻表示近来是流感高发时期，严书华和叶明朗的心就会高高提起，严防死守，终究抵不过叶浔中招的概率。
又一次因为流感病毒住院，小叶浔烧的脸颊通红，恹恹地靠在叶明朗怀里输液。
这段时间，严书华不知为何变得越来越沉默，她凝视着叶浔痛苦呼吸的小脸，忽然轻轻开口，“下周六，我们带小浔去爬山吧。”
“好，”叶明朗表示赞同，“医生说了，小浔就是该多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
“那就去晒晒太阳。”严书华笑着，声音却戛然而止，越过叶明朗的肩头，定定看着虚空——
叶明朗为她脸上一瞬间流露出的警惕而感到茫然，“书华？”
他下意识转过头，走廊人来人往，都是抱着孩子来输液的家长。人声嘈杂吵闹，诊室内同样鸡飞狗跳，仿佛驱散了无形之间的诡谲。
严书华也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对他道：“没事。”
虚空之中，水波状的屏障出现，白色眼睛视外界于无物，观察着呼吸困难的叶浔，它再次轻眨一下眼睑，确定叶浔的病只是小毛病，于是慢慢消失。
周六如期而至，叶浔的发烧在现代医疗的救治下，三天就好了。
新安县城外有座山，名叫虎栖山，说是清末曾出现过老虎，一名路过的得道高僧耗尽全身法力，为周边村镇铲除了这一祸害，为纪念这位高僧做出的贡献，平安庙应运而生。
每年逢春节、元宵、中秋，新安县牵头举办庙会，是当地一大胜景。
平安庙也因求福保平安而闻名。
然而天公不作美，爬山爬到一半，居然下起了小雨。
从半山腰的亭子往外看，云海漫卷，松柏峭立，山上气温本就低，给叶浔裹好外套，穿上雨衣雨靴，一家人趁雨还没大，急匆匆登顶进入寺庙。
寺庙里多是躲雨的游客，有的慕名前来，有的是家住附近的镇民，正殿之内香烛长明，烟雾缭绕，高僧的金身俯瞰蒲团，慈悲也平和。
当地习俗不允许十岁以下的孩童进庙，于是叶明朗抱着叶浔坐在院里看雨，而严书华面色凝重，进庙祈福，足足半小时后才离开。
她一贯是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在学校教的是政治，年少时也曾被村里的神婆灌过符水，闹了好一阵肚子。叶明朗更是一身正气，行伍出身，以班长的身份退役。
现在，夫妻俩心照不宣，为着孩子莫名的虚弱与健康，跨过了这条界线。
临离开前，严书华买了平安符，又花大价钱求大师开光。
大师很接地气，偏殿内摆着案几和蒲团，窗户半开，外面是汇聚的云雨，凉风吹散了心头的燥热。
严书华心事重重，盯着大师在平安福上写叶浔的名字。
“寻字，用在名字里指敏而好学，勤于思考。也通‘循’，来时路茫茫，往事不可循。”大师笔意潇洒遒劲，笑着开口：“名是好名，但多个东西。”
“多什么？”
“氵，”大师慢慢勾画出寻字左边的偏旁，“湖、泊、河、海、流，这孩子生来就与水结缘，天上下的雨雪，地上流的湖海，水是世界本源。”
叶明朗当即表示回头就给叶浔改名，以后就叫叶寻了。
大师朗笑：“命数这个东西，哪里是改个字就能变得，叶姓不错，我观他生命力如院中庭树，无论身处何种环境，依然枝繁叶茂、根系发达，是个倔强不屈的好孩子，你看这外头的雨下的再大，能把树连根卷走吗？”
庭中古树参天，十人环抱，粗壮的根系裸露在外，像盘踞在此的苍龙。
不少游客都在树下躲雨，有的干脆盘腿坐着树根，有一搭没一搭的吹风聊天。
严书华缓缓摇头，大师说：“水是劫难，也是变数。落子无悔，不必改名了，这平安福你们后天来拿。”
拿平安福的当天，也是叶浔的四岁生日。
叶明朗驱车去拿符，严书华在家准备午饭，发现不对劲，是因为坐在客厅的叶浔很久也没有讲话，他莫名陷入一场高热，胡乱蹬掉鞋子，像被无形的力量锁住喉咙，痛苦而微弱的喊着“妈妈”。
虚空中的白色眼睛盯着他的灵魂，等待送他回到本来的地方。
数据流也在这时忽然错乱，严书华居然没有尖叫、也没有慌不择路，她抖着手及时从电视柜下翻出药箱，找出一颗曾被医生表示为救命用的小药丸，喂进叶浔嘴里，就像磁场也被干扰，滋滋啦啦的杂音不间断的响起，这间屋子如同出现了屏蔽外物的力量，系统永无波动的机械音出现了起伏。
【兹……】
它困惑的与这股力量对抗，感受着叶浔慢慢强劲的呼吸。可惜之前被抽空了太多力量，这场拉力站最后是它无奈退却。
严书华跪坐在沙发上，静默地，只是抱着叶浔，凌乱的长发遮住了脸和眼睛，她俯身倾听叶浔的心跳，直到紊乱的心跳一点点归于平静，叶浔也茫然的清醒，小声叫她“妈妈”。
亏空半数力量的行动再次以失败告终。
原世界的‘叶浔’也无法再用一行数据作为支撑，系统不得已抽出分身，设定好人设及进程，再次匿入虚空，等待下一次机会。
这些年，它与严书华的对抗陆陆续续还有很多。
趁着叶浔年幼，心智、精神力尚且薄弱，它不断找寻机会，妄图用一次重病、一次意外、一次被波及的事故，带走他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
但严书华总会在关键时刻出现，就像她的存在只为和系统对抗。
每次失败都会导致力量流失，系统不再轻举妄动，它一年又一年的盯着叶浔，看着小小的婴儿长成孩童，从幼儿园、学前班，正式成为一名光荣的少先队员。
叶浔十岁那年，系统嗅到了血腥气味。
这一年过年，一家人乘车赶往隔壁县城，参加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的葬礼，它看见了一家人命中注定的未来。
车毁人亡，连环爆炸。
严书华与叶明朗两人，命薄无子，英年早逝，是这世界上无数对惹人叹息的夫妻之一，它如愿等到了连环车祸发生。
数十辆轿车冲撞、挤压，汽油泄露，熊熊大火灼烧了整片天空，消防、警车、救护车鸣声震天，红.蓝.灯光围起一圈警戒线。
它进入车内，如入无人之境，奇怪的是，第一眼没有看见叶浔，轿车已经被撞得侧翻，碎玻璃满地，鲜血横流。
叶明朗陷入昏迷，严书华也生死未卜，唯独怀里死死抱着叶浔的身体，十岁的小孩子，露出一头柔软的黑发，一动不动。
白色眼睛转过无数数据流，以目前的态势，它确定车里没有人能够存活。
这次可以轻松带走叶浔的灵魂了。
原世界的‘叶浔’需要通过它的分身操纵，那是一股庞大的支出，孩童的记忆很好消除，穿过两个世界的裂缝，叶浔自然会重新成为一张白纸，在另一个世界任意被涂抹。
它靠近叶浔的灵魂，那是柔软而洁白的一小团光晕，稚嫩的像兔子。
光团一点点增加重量，熊熊火光连绵成片，热意扭曲了空间。
窒闷狭窄的车厢内，严书华忽然动了动，抬起鲜血淋漓的脸，她的眼睛赤红一片，是挤压冲撞下的失衡，“谁……？”
世界在旋转，一片空白。
那只搂在叶浔后脑处的五指骨折了，血肉模糊，她像在努力抱紧叶浔，愤怒的、厌恨的盯着虚空，冥冥之中仿佛与系统对视，“又是你……滚——”
救援队效率惊人，冲向每一辆燃烧的轿车。
脚步声、人影重重。
严书华像个疯子，她完全松开了叶浔，像是感受到孩子越发冰凉的身体，猛然间向它扑来，那只沾染了血泊和碎片玻璃的手形状怪异，火光在她身后燃烧，照亮了一双愤怒灼烫的眼睛，“滚——”
她声嘶力竭的喊着：“滚啊！”
“你又来了……”是重复的，已经紊乱的语言系统和神智，“离开我们家……出去，出去——”
胡乱飞舞的血液穿透虚空，溅入系统的眼睛。
红色的瞳孔于是出现了。
带着疑惑、茫然。
严书华只是摸过一次它的眼睛，居然当真能够看见它？
数据流再次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救援队也拉开了车门，从狰狞乱晃的严书华怀里抱走叶浔，他们用沉痛的语气说：“父母应该是当场死亡，孩子还有救。”
系统不甘心地跟在叶浔身边，看着他被推上救护车，送去当地最好的医院。
它还要努力试着带走叶浔，可严书华如隐如随，瞳孔里总是出现那抹红色，它盯着叶浔顽强的、努力康复的小身影，烦闷地收了手。
幻化出实体和声音那天，系统鬼使神差用了女声，它为自己选择了性别——也许是因为真正睁开眼睛时，它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严书华。
在风雨中摸着它的眼睛，解开一片树叶的束缚。
严书华诧异地捏了捏‘鱼线’，有些好笑地自言自语：“……还挺软？”
世界线在它顾及不过来的地方，走上另一条路。
力量于是流逝的更快，常常陷入沉眠。
它仍然固执的留在叶浔身边，伺机动手。
另一边的世界，属于‘叶浔’的身体摇摇欲坠，为了维系世界发展，让世界继续按正常的进度前行，它只能强行撕裂出分.身，代替叶浔活着。
它看着叶浔度过孤僻的三年，看着叶浔开始与外婆共同生活，看着外婆在叶浔十六岁那年去世，看着叶浔的身边又出现很多热心肠的叔叔阿姨。
逢年过节他们邀请叶浔一同回家吃饭，放假回家的双休日他们送给叶浔热菜和零食，学校发放补助，老师同学们细心呵护，就连叶浔顺利考入TOP10大学，也是街坊邻居集资办的升学宴。
他承受太多恩惠，只能拼命学习，以报答大家的拳拳爱护之心。
有几次明明能趁叶浔生病强行带走他，偏偏最后总是不了了之。
系统的力量一天天流失，很早便被迫亲自进入‘叶浔’的身体，按照既定的世界线走剧情，它在‘叶浔’的身体里苏醒，艰难维持人设，成为一个被人讨厌的、阴郁自私、只会死学习的书呆子。
它还是系统。
也像彻底分裂成了两块，它看着这个世界的叶浔下了晚自习后出去打零工，偶尔在晚归的路上发呆出神；也看着他为了省一笔暖气费，每到冬天便去商场从早坐到天黑，写字看书；它看着叶浔抽条、长大，考入大学，成为学校光荣榜上的学长；也看着叶浔在大学里依然刻苦，看书学习、忙于兼职。
它看着叶浔大二那年，和严书华一样，跳下水去救一名失足儿童。只是严书华爬了起来，而他因为这段时间不分昼夜的疲惫而片刻晃神，再也无法睁开眼睛。
这一次，系统真正带他回到了他的世界。
它依然俯视着叶浔的一切，并在恨意交织的复杂情绪中，操纵叶浔迎合剧情，成为一名令人厌恶的反派。
“……”
【你是这个世界的漏网之鱼！】
直升机内的一切癫狂、混乱，身下是巨浪滔天，黑幽幽的海水变成一张巨口，似乎恨到极致，将要吞噬一切：【你欠我的……叶浔，你欠我的——】
那是个熟悉的女声，站在讲台上时清脆爽朗，在家里时温和沉静。
虚空中睁开一只血红的眼，也像出现一个人形。
纤细而婀娜，总是穿着一件条纹衬衫和牛仔裤，来去匆匆、行事大方。
那是系统已经无力维系的人形，也是叶浔的母亲，严书华。
狰狞的人脸和声音逼近他，用尖利的女声咆哮：【我为什么要替你承受这些，我是系统，我凭什么要禁锢在你的身体里……那个男人酗酒打我的时候，我本来挥挥手就能碾死他；那些同学私下给我起外号、孤立我，我凭什么要忍受……我为什么要替你承担这些——叶浔，都是你欠我的——】
【你早该死了，你早该回到这里！】
巨浪再次倾覆，卷起的浮沫从直升机尾翼处消失。
靠坐在座椅里的叶浔沉默着，面色苍白而疲倦。
大脑仿佛被千万根钉子刺痛，一种熟悉的悲伤像潮水，轻盈的包裹住他，眼前闪过上辈子无数张人脸，父母、外婆、老师同学，街坊邻居们。
他清楚的知道，那已经是回不去的曾经了。
在圣德尔时，他游走在特优生群体与贵族学生之间，成为被排斥的个体，原来不仅是学校，他还是两个世界碰撞下产生的异类。
母亲的脸出现在眼前，隔着数十年生死，如水中幻月，忽远忽近。
在系统又一次宣泄着长年累月的怒火时，他垂眼看着‘她’，轻声说：“……抱歉，谢谢。”
于是无机质的系统音倏然凝固，幻化出的人形闪了闪，就像没电的街灯，钨丝彻底燃烧成灰烬。
【……这个世界已经不受我控制了。】
死寂持续了很久，系统的语调仍然阴冷、尖利，机械性的重复着，与翻卷的惊涛骇浪融为一体。
【我也要消失了。】
叶浔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是你欠我的，】系统神经质的用力重复，【我需要你回到过去。】
【帮我救一个人。】
“救一个人？”叶浔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血色，唇瓣也干裂，唯有一双眼睛乌沉平静，映出世间静止的一切。
“应修吗？”
系统硬邦邦的嗯了声，女声多了些倦意：【这个世界从很久之前就在走向错乱，我那时急着沉眠恢复力量，反应过来时，杜逾白跟随父母回乡探亲，在森林里迷路了，却没有见到同样被绑架的应修，也就没能帮助他逃跑。】
【我只能先把应修救走，再捏造一段记忆给他和杜逾白，简单弥补剧情的空白。】
【我需要你回到过去，帮我把这段空白变成真实。】
叶浔并没有犹豫，点下头：“好。”
【答应得这么痛快？】系统怪异地冷笑：【等你做完这一切，我就会让世界格式化重启，我会抹杀你的存在，让你彻底消失。】
叶浔没有说话，他肩背抵着座椅，是一个有些脱力、冷淡的姿势，轻侧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漆黑一片，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像在另一个空间维度。
系统等待他的恐惧和心态失衡。
可是叶浔看着窗外良久，却莫名弯了下唇，语气很轻地说：“……重启吗？”
【你会消失。】
“嗯。”
【没人会再记得你。】
“嗯。”
它听见叶浔说：“……都是一样的。”
系统不知道在气什么、又在恨什么，径直逆转时间——思绪在失重感中腾空，叶浔忽然皱了下眉，直觉有哪里不对。
这种不安感在再次睁开眼时，化为实质。
“哗——”
夏季的大山炙热，潮湿。
虫鸣鸟叫，流水潺潺。
深浓绿意也无边无际，一条山脉连绵至天边尽头，空气中是森林特有的湿润土腥味，头顶则是慢慢汇聚的阴云和雷鸣。
叶浔晕眩地站在河边，踩着黏腻的土壤，稳了稳身形，脚边似乎有小动物飞快窜过，他低下头，看着河面倒映出的画面。
水波轻荡。
一滴雨水滴落。
——那是他。
没有顶替幼年杜逾白的脸和身份，也没有被系统安排成其他路人角色。
是他本人，这个世界，十八岁的叶浔。
应修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带来雪域湿冷的风，蓦然让叶浔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男生注视着他，沉沉的、阴郁的，一字一句地说——
“是你救了我，我都记得。”
“只是你，哥。”
至此，这个世界真正成为首尾相衔的莫比乌斯环，怪圈一样循环往复着。
生生不息，不分始末。
————————
妈妈喂的就是单纯的药哈，医学的手段
莫比乌斯环：指时间上的循环反复、无限重复
大体解释一下，每个世界都有气运之子，而杜逾白是系统（即小说世界意识）选中的气运之子，世界本来该围绕他旋转，但因为系统在另一个世界耗费了太多时间，导致杜逾白的成长线没有它的干预和引导，走上了另一条路，世界于是发生改变，它只能不停的捏造记忆补漏洞

第117章 浮萍⑤【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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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不给叶浔反应的机会，河面不止倒映出叶浔的影子，还有劈里啪啦降落的雨水。
天灰蒙蒙的，偶尔一声雷鸣。
河岸对面忽然响起脚步声。
叶浔立刻往旁边一棵树后躲去，幽深茂密的小路深处，灌木丛叶片晃动，雨还没下大，小小的人影大口喘息着，正在疾步靠近。
他衣衫破烂，身上满是尘土和伤痕，手腕脚踝有被绳索束缚的痕迹，残留的痕迹变成淤青，触目惊心。
小孩跑到岸边，警惕地四下打量，不敢发出大的声音，蹲下身洗东西。
叶浔心情复杂，见他洗完手里的野菜，面无表情、迅速地往嘴里塞，像只啃食猎物的幼狼，牙齿咬合的力度透出一股令人不适的麻木与急切。
隔着一层雨幕，山脉连绵成群，四下是无望的树林。
到处都是路，也到处都是死路。
也就在这时，一缕灯光晃过眼睛。
森林深处遥遥响起数声狗叫，猎犬尖利的吠鸣、腔调古怪的怒吼与震慑，人影重重，手电筒灯光穿透刚刚升起的薄雾，径直朝河边跑来。
草叶瞬间被踩得凌乱。
“人在那……在前面——”
“把他抓回来！这次我要打断他的腿！”
“放狗去追！”
效果立杆倒影，几条凶神恶煞、流着涎液的猎犬吠叫着，身影变作离弦的箭矢，直冲向河岸。
后面是绑匪头目的骂骂咧咧。
“砰！”的巨大枪响，他们在威胁：“再敢跑我们就杀了你！”
“应家的小子，你最好乖乖出来！”
小孩倏然起身，叶浔这才发现他不是镇定、也不是不害怕，相反，那张面无表情地小脸在默默流着眼泪，幼狼般的灰蓝色眼睛几近仓皇。
薄雾深处的几条猎犬瞬间冲出，龇牙咧嘴的逼近他。
“汪！”
“汪呜——”
绑匪头目的身影也若隐若现。
被抓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距离绑架至今已经快一周了，这一周被几个绑匪像狗一样拴着手脚，塞在林间小木屋里动辄打骂，吃的东西只有野菜粥，米粒清晰可见，喝的更是只有下了安眠药的水。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获救那一天，也不知道外面的人是否还希望他活着。
每一天醒来都是新的绝望和害怕。
这次逃跑，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努力。
眼底的情绪彻底归于沉寂，小孩猛然回头跳入河中，湍急河流的尽头正是断崖。
恰逢雨势转大，瓢泼大雨冲刷着两岸黏土，又是几声走火地枪响，绑匪们惊怒交加的大喊着“别跳！”“抓住他、抓住他——”
猎犬也焦急的在河边走来走去，有猎犬尝试跳下河，瞬间被河水冲出去一米远，于是夹着尾巴、呜呜爬上岸。
水面倒映出阴灰的天空。
脑袋轰然撞上河中怪石，剧痛袭来。
似乎有鲜红的液体流入眼睛，于是什么也看不见了，世界一片漆黑，柔软的河底水草缠住他的手腕、脚踝，小应修挣扎着、无法发出声音，记忆里是母亲温柔的面孔，坐在床边抚摸他的头发，给他讲童话故事。
“奇乐王子坠入海中，忽然，他发现了海底世界……”
“……那里有色彩斑斓的珊瑚礁、吵闹的小丑鱼、还有漂亮的人鱼公主，人鱼公主温柔地抱住他受伤的身体，抚摸他的额头，问他‘王子殿下，你怎么了？’……”
耳鸣加剧，快速消失的氧气让他无助的挥舞着胳膊。
缠绕在手腕、脚踝处的水草一动不动，牢牢束缚着他，就在应修彻底陷入晕厥的前一秒，“呼”的破水声响起，他被人抱在怀里，想要呛咳，却被人压在胸前，轻轻拍了拍后背。
耳朵机敏的动了动，应修努力大口呼吸，蒙在眼前人的怀里闷闷咳嗽。
岸边的声音更加清晰，猎犬穿过风雨、大叫着跑来，几名绑匪愤怒的开枪泄恨，“妈的！妈的！”
枪声让应修恐惧的发抖，抱着他的人始终沉默。
前方大约五百米处就是断崖，水流极其湍急，若非这个立在河中心的怪石，恐怕他和应修都要折在这。
怪石中间有仅容一人支撑的凹陷，叶浔抓着石头突出的棱角，竭力倾听岸上的交流。
他没想到应修这小子说跳就跳，本还想着不露面默默帮他离开山脉，现在看来，一切都乱套了。
“……七个亿怎么办？”
“管他呢，应家又不知道这小子死了，拿到钱立刻沿着山脉离开联盟，咱哥几个逍遥去。”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这个点应家该打电话过来了，赶紧回去守着！我警告你们，谁敢说漏嘴，谁就给我死！”
“砰！”的枪响，声声哀鸣。
没有下水的猎犬全部死在了岸边。
两条活着的猎犬夹着尾巴瑟瑟发抖，跟在几个亡命之徒身后离开。
叶浔没有动，现在他也不可能带应修上岸，必须等水流减弱，可能半个小时、可能要更久，好在是盛夏，河水算不上冰凉，也只到他的腰胯处。
他觉得这个剧情实在无法理喻。杜逾白、应修，两个平均身高一米四的小孩，真要是下了水，下一秒就能被冲下断崖。
怀里的小孩已经很久没有动静，叶浔皱了下眉，低头捏起应修的下颌。
如果世界当真会按系统所说的重启，那他是否出现在小应修面前，都无所谓了。
总归重启后的世界不会再有他。
小应修乖顺的抬起头，伤痕累累的五指抓着叶浔的衣服，一动不动。叶浔盯着他的眼睛，两颗幼圆的灰蓝色瞳孔此时黯淡无光，茫然飞快地眨动着，先向.左.倾斜，又谨慎地向.右.倾斜。
像小狼在寻觅气味。
叶浔松开捏着他的手，刻意压低声音，在他面前竖起手指：“这是几？”
藏在柔软黑发下的耳朵动了动，应修浑身不自觉紧绷，努力用右耳凑近叶浔，似乎急切地想要再听一遍。
他抓着叶浔的衣服，就像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叶浔无声叹了口气，收起两根手指。
一个又瞎又聋又哑的小可怜……难怪系统直接把他本人送了过来。
眼前幻觉般出现长大后冷漠傲慢、总是自说自话的大应修，常年穿着制服和军靴，垂着眼睛，让人猜不透心思。
和现下这个小可怜一对比，当真是截然不同。
他感到好笑，递过去一根手指，于是应修想也不想地抓住他的手指，不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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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后续会有补更，大家买过的到时候不用再买，直接可以看后续
---以下为近期问题回应---
①视角问题，昨天被编辑戳了，让我把攻的名字写清楚，可能是F1234同时出现不太合规，所以后台改纪彻的名字，第一版改的是插画小叶，因为确实插画是小叶，又被编辑戳了，让我好好写，于是改成纪彻，改完害怕新读者把插画里的小叶认成纪彻，又改了第三版纪彻（插画小叶），心满意足的在后面的攻处勾了个框，结果视角就变了（我的问题，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大家别担心视角，纪彻前30万字的时候才出场六七万字，想也不可能是双视角，后续小叶去帝国，这位更是要下线一阵子
感谢大家及时指出，非常感谢！已改正
②更新问题，躺平认嘲，不按时更新大家骂是正常的，后面不更新大家依然可以骂我quq
③前文的读者删评及禁言问题，这件事前天我就戳了编辑，问编辑我可不可以站短管理员，让管理员私下发短信给该读者，把话说清楚，我们彼此之间的问题，我想和她私下解决。
编辑的建议是暂时不要火上浇油，等事态平静再我让站短，低调处理。目前我已经站短了管理员，并详细说明了该问题，正在等待管理员回复。管理员处应该有审核删评的记录，我本人从开文至今删除的评论只有个位数，这位读者的评论我也没有删
关于评论区始终在问的二创问题，我以为沉默就是我能做的最好回应，本文的二创、和本文因为二创衍生出的同好群已经是一个性质了，我如果评论支持二创，就会有读者询问我是否可以再建群写二创，我如果不支持，群就要解散
晋江明确禁止作者以任何形式建立、催使他人建立读者群，违规轻则被编辑约谈，重则给予警告惩罚。我不提这个话题，你们继续圈地自萌，在群里聊你们的天，写你们的小剧场，吐槽或者催更，都是你们的自由，我如果必须回应这个话题，就必须跟晋江的政策走
本文前期的二创我也点过赞，后续考虑到部分读者不喜欢看二创、不喜欢看小剧场，以防两者因我的态度吵架，我开始保持沉默，一旦我下场站队，就是催使一方向另一方宣战，这本文评论区吵的架已经够多了，我不希望在这个牵涉到太多的话题上闹大，更希望这一茬过去后，大家继续相安无事
关于这位读者的禁言删评问题，我会尽快处理，如果管理员无法私信对方，我会将管理员给我的回信加我后台的评论记录私信给这位读者，会在微博进行，且账号后续会注销，大家不必担心
补更在深夜，大家先睡，晚安

第118章 浮萍⑥【一更】
*
-
“……”
漫天灰色阴云下，黑天鹅海域的寒风凛冽，那架直升机在眼前远去。天中似有星星点点的雪花飘落，机翼伴随着一阵狂暴的海风、摇摇晃晃。
莫名的不安和惶恐在这一刻袭上心头，纪彻不自觉上前一步，黑乱碎发遮住了眼睛。
高纬度雪域上空的云层形状狰狞，雷鸣、闪电，渐渐变换成一只恐怖的大手，海鸟似的渺小飞机在这只手的操控之下，艰难稳住身形。
不自觉地开始奔跑，纪彻向着断崖冲去。
他高高地仰着头，沉黑瞳孔紧绷成一条竖线，翻卷的衣摆、冻到冷硬的面容、拥抱叶浔时身上沾染的血迹，都不及天边忽然响起的一声轰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直升机正式进入黑天鹅海域，几十海里外便是不受任何国家管辖的亚丁洋海域，一点火花幻觉般的突然从尾翼处迸发，无数双眼睛浮现出惊愕、难以置信地光芒——紧接着，是螺旋桨发生的卡顿、滞涩。
“呜……”
寒风怒号，或者是螺旋桨最后的哀鸣。
像一支偏离了轨道的箭矢。
更像一只失去了所有活力的海鸟，直升机机身倾斜出恐怖的弧度，继而直直坠向汪洋大海——
波涛汹涌的海水卷起翻腾浪花，无边无际的黑色海域如同张开巨口的深渊。
“卡兹”“卡兹”
雪花屏闪了闪，风暴带来磁场干预，等到屏幕重归清晰，冲到断崖处的人影身形似有一刻扭曲，下一秒，他猛然跳入海中，渺小的像一颗激不起任何水花的雪粒，藏身暗处的纪家保镖们惊慌失措，瞬间从各个方向奔来。
森林里也突发异象，摄像头居高临下，俯瞰黑洞洞的路口，有人甩开桎梏仓皇地冲了出来，膝盖、手掌包扎着渗血的绷带，他仰着头，高空飘落的雪花将他的衣领、头发全部染成雪白，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黯淡无光，像离群索居的小狼，踉跄却也恐惧的伸出手，哀鸣着，就像要竭力抓住什么——
整个断崖都乱了起来。
接连下海救人的纪家保镖，无助的跟在应修身后的应家保镖，人影重重错乱，交错的衣领在寒风中簌簌摇晃，德尼切尔家族前来善后的保镖们扛起地下的影子，低头不语。
永久耸立在黑天鹅海域，被当地居民称为女神墓地的古堡塔尖，慢慢也落了一层积雪，小雪薄而轻盈，傅谌恍惚间听见一声哀婉的轻叹。
“唉……”
书房内的暖气仿佛消失了。
贝尔湾还在下雨，雨势渐渐变得徐缓，蒸腾出的水汽模糊了窗户，像一处静谧的死地。阿谢尔一动不动，僵硬地盯着屏幕，艾莎利尔脸色煞白，应激反应让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抽搐、颤栗。
“……家主！家主！”
忽然隔门响起惊慌失措的大喊，“家主！殿下的心跳指数异常，可能是突发性房颤或者惊厥昏迷，他已经三天没有进食，请您允许医生们进入古堡……”
“家主，最新消息，少主体温异常、血压呼吸异常，请您救救他——”
傅谌意兴阑珊的低着头，掸了掸烟灰，于是艾莎利尔冲出了房间，她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十数年前的一场死亡让她久经噩梦，自此枯守在庄园不再外出。
现在，是另一场重演的噩梦。
年纪越大，傅谌就越发稀少的回忆往事，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崩溃、精神坍塌、恨意催使下向所有人报复，很快，这群孩子就会发现，从他们的命运产生交集的那一刻开始，死亡就是注定的结局。
身份、地位、阶级，天差地别。
永远傲慢地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自己不可替代，以为家族会为自己让步……有些错误，一旦发生就不会再有挽回的余地。
“您猜到了吗？”阿谢尔一点点转过头，游魂似的看着傅谌。
烟雾蒙住了傅谌的面孔，让他看起来漠然，他不答反问：“那扇墙，是你帮启泽破坏的？”
阿谢尔没有说话。
傅谌道：“你姨母去世后，我调查幕后凶手，查了很久、很多，那时我想的是，等处置了真凶，我就去找她，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在水里。”
阿谢尔倏然抬起头，事关唐莉的死因，不仅是傅启泽一个人的心结，也是他的，“您查到了吗？”
“查到了。”傅谌淡淡地，忽然笑了下，他始终低着头，面容也模糊，“她有段时间一直在生病，精神也被病体拖垮，越来越萎靡、沉闷。那时我想忙完手头的事，带她出去散散心，后来才发现，她的药被换成了治疗精神疾病的阿汤诺。”
“阿汤诺是皇室秘药，事关王妃，皇室药师开具药方前，需要经过三层审批。所有公爵同意、三分之一的伯爵支持、以及我的签字。”
“在我全然不知的情况下，她吃了那样的药，足足半年。”傅谌的笑容弧度越发明显，似乎觉得好笑，他也笑出了声，夹着烟的手晃了晃，扶着座椅轻轻呛咳起来，“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阿谢尔喃喃：“……姨母自.杀了。”
“不，”傅谌微笑道，“她流.产了。”
就像凌空被人掐住喉咙，气流微弱——阿谢尔‘啊’了一声，张开嘴、又合上，他的身体在颤抖，站不稳一样踉跄着扶住书桌。
“我查了那么久，原来，凶手是整个皇室。”傅谌闭了闭眼睛，努力遏制起伏的情绪，“皇室不需要第二个平民出身的殿下，所以他们向我施压、也向……她下了毒手。”
神经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后知后觉的剧痛袭来。
真相如此残酷也恶心。
自姨母死后，阿谢尔被接进皇室教养，年幼时跟在傅启泽身边，也常被皇室那群夫人笑眯眯的抱在怀里，唱歌、玩耍、吃她们亲手做的小甜点。
每年傅启泽的生日，傅启泽都会被各个公爵、伯爵接去家里，用盛大而温馨的晚宴陪伴他，暖黄的烛火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那是童年少有的一段轻松时光。
现在——
傅谌告诉他，烛光周围的并不是人，而是一道道狰狞邪恶，手拿屠刀的鬼影。世界崩塌重组，阿谢尔第一时间看向傅谌，面无血色：“启泽知道吗？”
“等他醒来，他就会知道了。”
电视屏幕里的一切还在上演，纷飞的雪花模糊了镜头和世间一切，直升机消失在了幽深海域深处，彻底葬身巨口。
一层轻薄的小雪覆盖在海面之上。
风也寒瑟。
傅谌也又看见了当年年轻的自己，茫然的跪在湖边，溺水而亡的人面容肿胀、难看，他慢慢挽起阿莉的长发，好像下一秒，对方就会悄悄睁开眼睛，笑着对他说：“……虽然压力很大。”
“但我还是同意嫁给你了。”
当时没有想到，同样的画面会上演在唯一的孩子身上。
傅启泽在爱与希望中出生，却好像与他一样，总也不得偿愿。
遗憾与离别，是维多利亚皇室永恒的诅咒。
“我不会去看他，”傅谌放下了烟，声音也疲惫，“你代我再问他最后一次，是依然选择远离皇室，还是解散皇室，让皇室彻底消失在历史中。”
他知道傅启泽会怎么选的。
十八岁刚刚成年的大殿下，曾经不愿意接受皇室权力的给予，将生杀予夺的权力拒之门外，自以为如此便能脱离束缚，得到自由。
诅咒这种东西。
傅谌想。
就在他们父子身上终结吧。
*
“……”
叶浔睁开眼睛。
身体很轻盈，回到现实，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仍然存在的失重感，直升机谨慎地穿行在厚重云层下方，闪电狰狞，一次次险之又陷的擦着机身消失。
终于一道闪电劈中了飞机尾翼，于是星星点点的火花迸发。
他静静靠在窗边，安静的看着。
极地地区将迎来今年的极夜，高维度的天色越发暗沉，辽阔的海面尽头，他看见了浮冰、清澈而冰冷的蜿蜒雪水。
断崖上的数道人影如同沧海一粟，跳入海中的纪彻、挣扎着奔跑的应修、倒在血泊中的影子，另一侧窗外是古堡雪白的塔尖，他也知道那里关押着谁。
不论直升机发出多么惨烈、绝望的崩塌与哀鸣，零件如何卡顿、螺旋桨如何失去动力，机舱内始终是安静的。
无形的屏障将一切声音阻隔在外。
叶浔听见的只有风声，一粒雪花忽然从敞开的门外飘了进来，小小的、冰凉的雪粒落在他掌心。
他垂眼看去，眼睫洒落的阴影轻而浅，苍白的脸上慢慢弯起一丝弧度，松开手，他送这片雪粒迎着风离开。
系统应该也没有力气再与他吵架。
它的声音有气无力，埋怨般的发泄：【……我要消失了。】
叶浔嗯了一声。
【你要给我陪葬了。】
叶浔无奈的笑了下，“知道。”
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系统兀自生着闷气，很久以后，它才不痛快地说：【其实我刚才说的话，是骗你的。】
【我没有能量格式化这个世界。但是我消失后，这个世界会自动重启。】
【你可以理解为，你玩了一个游戏，游戏本该按策划的脚本进行，但是突然某一天，策划消失了，这个游戏开始有了多种可能，为了保证逻辑链的完整，整个游戏都会重新运行。】
【你和我从此成了这个世界都该消失的bug。】
它幻化出实体，实体支离破碎，被风吹得凌乱，是个袖珍版本的严书华，穿着衬衫和牛仔裤，端坐在椅背上，低着头。
【……我还剩下最后一点力量，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口气很差的询问从它嘴里溢出。
这句话出现的突然，也让叶浔一阵恍惚。
直升机冲向冰冷的海域，拂面的风却柔和温暖。
“……是有一件事还没有做。”叶浔怅然点头。
【世界已经在重启的过程中，那些人已经不认识也不记得你了。】系统语气漠然，显然猜到了他的想法，径直打断，【你不如想一些更切合实际的需求。】
“可我没有别的需求了。”
叶浔叹道，也在微笑：“就让我和他们好好告个别吧。”
————————
一更，下一更在晚上ovo

第119章 浮萍⑦
*
“……”
像信号不清的网页，眼前画面闪了闪、又闪了闪，精神被抽出体外，系统遥遥冷哼一声，于是叶浔再睁开眼，便出现在了人流如织的市中心。
这是座晴天万里的城市，年轻而充满科技感，摩天大楼耸立，如明珠般璀璨耀眼。都市白领们衣着精致，斑马线上多的是来往匆匆的行人，说着各国语言。
“滴——”
一声轻响，红绿灯变绿，无形的大手推着他的身体，随着人群越过斑马线。
视野越发开阔，出现在眼前的歌剧院像白色的贝壳，弧线流畅完美，门外摆放着巨幅广告牌，显示今日的演出。
人很多，叶浔被推挤着踮起脚尖，他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这预感让他莞尔一笑，猜到了这是哪里。
《舞动的西瑞雅—“圣菲尔斯舞蹈学院艺术演出团”，九月二十五号下午两点钟，于迦蓝歌剧院1号厅上演。》
主舞：乔凡、塞斯瑞尔、多雅、程安安……
果然是迦蓝。
这样的城市，不愧为联盟首都。
曾经乔凡也说过，有机会要带他来迦蓝看一看，确实如他形容的那样，迦蓝是不会下雨的，晴天让这座城市充满朝气，所有人都不必在雨下狼狈的行走。
圣菲尔斯舞蹈学院的名气很大，不少人拿着演出票，在通道口排队安检。排队的人数已经拖长至广场，叶浔咋舌，他摸了摸口袋，意料之中地什么都没有。
是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他该怎么进去。
来这个世界至今，他只看过一次乔凡的演出，便是在去年圣德尔校庆。乔凡似乎也知道他的家境无法支撑他跨越数十个城市，去看一场演出，于是总会将排练的视频发给他，让他看独家线上版本。
呆呆地站在门外十分钟，叶浔手足无措，忽然耳边响起清亮地女声，“什么叫你不来了？”
女声清亮干脆，有些耳熟。
穿着修身的蓝色连衣裙，长发及耳、戴着珍珠耳环，温之月化精致的妆容，用手挥了挥空气中趋之不散的暑气，“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你半个小时！没请假？说好的来看演出，你为什么不提前请假？哈？忘了？”
她冷笑一声：“滚你的吧。”
潇洒利落地挂了电话，走到怔怔地叶浔身前，温之月递给他一张演出票，“抱歉，让你看笑话了，这张票送你了。”
叶浔哑然：“小月姐……？”
来这个世界真正意义上感受到的第一份善意，便是在圣德尔的校医院，总是笑眯眯帮他输液、守在他身边的温之月。
声音自动消音，温之月只看见他动了动嘴唇，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于是笑着抓起他的手，干脆地把票塞给他，“别客气，一次演出看清一个男人，值了。”
不再多言，她轻松混入人群，拿着手机离开。
走到偏僻处，后知后觉的茫然袭上心头，温之月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了看，神情莫测：“……嗯？”她怎么会熟稔地去摸一个陌生男生的手，就好像两人早就认识一样。
回过头，原地早已没了男生的身影。
像一场短暂地梦。
叶浔顺利通过安检，进入1号演出厅。
他没有太多艺术细胞，所以临时上网查了下《舞动的西瑞雅》剧情梗概，温之月选的位置很好，第六排，正对舞台中心，等到演出厅灯光熄灭，叶浔也关掉手机，安静的欣赏这一出舞剧。
因剧情需要，乔凡戴了假发，银发如水，动作轻盈、柔韧，所有人配合得当，秩序井然，最后谢幕时赢得了全场的掌声。
足足两个小时的舞剧，时间一晃而逝。
有侍应生上前，询问他是不是A座067号客人，因为提前在网上预定了鲜花，现在问他需要什么品类。
叶浔想了想，“满天星吧。”
演出结束后的场面有些混乱，人群向着门外走去，叶浔在侍应生的指挥下，走去后台。他亲自写了一张贺卡，是简单的“祝：演出顺利”几个字。
后台人同样很多，幕后人员来去无踪。
乔凡的休息室正在拐角处，叶浔走进后，听见了另一道声音，“我录的不好看吗？”
他脚步一顿，顺着门缝往里看。
一张小圆桌，换上常服的乔凡与薛从涛分坐两边，乔凡皱着眉头，正在检查他的录像，语气十分不满：“你的手为什么那么抖，而且为什么不拍我，反而在拍我身边的人？”
薛从涛感到冤枉：“我是在拍你们整体！”
“谁要你拍整体了，”乔凡黑着脸，“主角是我！是我懂吗？你这样让我怎么发给——”
话音戛然而止，乔凡脸上浮现出短暂地茫然和哀伤。
薛从涛也愣住了，他似乎歪了下头，努力想帮乔凡回忆，最后却是空白：“……发给你父母吗？”
狭窄的休息室内，气氛忽然变了样。
乔凡低头不语，盯着屏幕看了好久，莫名意兴阑珊的放下相机，侧脸隐入半明半暗的光线内，“……是吧。我这段时间不在学校，学校有发生什么事吗？”
是习惯性的询问，眉头也皱起，下意识地紧绷。
乔凡又愣了下，薛从涛慢慢的、迟疑地说：“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很奇怪……最近都是，很奇怪。”
“你也是，”乔凡从不落于人下，嗤道：“听说你请私教学什么网球，成果如何？”
薛从涛：“现在已经能接他五个球了。”
“谁？”
薛从涛说：“应该是……教练的。”
是莫名开启，也草草结束的话题，两人突然都没了说话的兴致，坐在桌边各自出神、盯着相机发呆。
沉默像没过喉咙的河水，带来窒息般的沉闷。
乔凡面无表情，受不了的深吸一口气，径直准备离开——
他轰然拉开休息室大门，余光被走廊一排鲜花吸引了注意，各色盛开绽放的花束，庆祝着演出的顺利进行。
玫瑰、雏菊、向日葵、茉莉等等。
只有一束满天星格格不入，紫色的花瓣团团簇簇，拥挤着中心一张卡片。
薛从涛停在他身后，看他拿起那张卡片，寥寥几个字，看不出口吻和心情。
“真讨厌。”是乔凡的喃喃自语，他紧紧抱着花束，碧绿的眼睛仿佛有奇怪地泪光涌动，心脏一滞一滞，钝钝地疼——他又重复了一遍：“……你真讨厌。”
就留下一束花吗？
-
九月末，福尔曼也会下起大雨。
近来新政府尽职尽责，开发A-1矿区剩下的资金全部用来改善民生，医疗、教育、城市下水道，西林街区作为三等街区，常年都有被积水、积雪困扰的难题。
好在下个月市政就会派修路队前来，西林街区即将迎来干净崭新的道路。
不过那也是下个月的事了。
大雨连下了三天，王家的院子被积水堵塞，一家人熟练的各自拿着装备，舀出积水。敞开的大门像是无声的欢迎，叶浔几乎下意识走进院内。
客厅大门开启，叮叮咚咚的声音传出。
王旺达拿着锤子，正在打一幅新桌椅，之前的书桌被虫啃坏了，这次又被水一泡，彻底散架，赶在放寒假前，先把桌椅打出来散散味，孩子回来就能用了。
抹掉额头的汗水，王旺达并没有发现自己打的书桌高度很奇怪，不适合工作的王知安，也不适合身高刚过桌面不多的米安。
叶浔的忽然闯入没有引起家人的注意。
苏婉蹲在角落舀水，水流声哗哗，掩盖了他人的脚步声，还是王知安忽然发现的，他从楼上急匆匆下来，腿上扒着个米安，“爸，苏姨，你们怎么不喊我，我来舀……”
他神色一变，站在门边望着叶浔，脸上先是露出惊喜的笑容，又是慢慢一变：“你是？”
于是其他人纷纷朝叶浔看来，带着几分茫然和陌生。
叶浔惊觉自己行为的诡异之处，连忙后退一步，准备离开：“抱歉，是我走错了——”
“欸！”王旺达连忙叫住他，“这么大的雨就先别跑了，进来喝杯热水吧。”
“对对，这么大雨，别淋湿了，到时候感冒可不好受。”王知安也道。
叶浔出神地静了会儿，没有再拒绝，他也很想再和家人相处片刻，于是从善如流的进入庭院，雨水从房檐劈里啪啦坠落，王旺达和苏婉张罗着进入厨房，米安怯怯藏在沙发后，不时看叶浔两眼，又腼腆的跑了过来，送给叶浔一颗糖。
“好啊你个米安，又偷偷藏糖？说，这糖是谁给你的？”王知安笑道，他站姿随意，穿的也随意，一身凌乱的家居服，头发乱蓬蓬：“我弟弟，米安，正在换牙期，吃不了糖。”
叶浔莞尔，将这颗物归原主的糖放入口袋，“那我就帮他解决了。”
“你也住这附近，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我不是福尔曼人，只是路过。”
“哦哦，路过啊。”
很奇妙的，和他站在一起，让王知安有一些说不出的轻松惬意，工作上的烦心事、领导与同事若有若无的提拔排挤、前途的迷茫和莫测，都是不能与家人谈论的话题，但在这个陌生人面前，总有些不吐不快，“你有看福尔曼新闻吗？最近又抓了一批和新党有联系的年轻人。”
“又抓了？”
王知安：“是啊，真不明白这些当权者在想什么，我之前也被抓进去了。”
叶浔看着他，“有受伤吗？”
“没有没有，”王知安连忙摆手，“对我都挺客气的，毕竟我有光荣之家的徽章，当局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我被关在一个套间，厨房书房卧室都有，每天三顿到点送饭，除了不能和外界联系，一切如常。他们查了我的手机和电脑，没发现和新党联系的证据，一周就把我给放了。”
他忍不住的絮絮叨叨：“虽然就一周，但一想到家里人为我牵肠挂肚，我就很愧疚。年少轻狂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不受重视，恨不得去浪迹天涯，现在长大了，越来越后悔。”
“其实我一直很想说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王知安自己都茫然，是混乱复杂的心绪，就好像堵在心口很久的话，终于见到天光。
眼前的陌生人温和地感知着他的情绪，有一颗雨水轻轻砸在积水中，仿佛冲刷掉了过往的一切，陌生人笑了起来，他看不清他的脸，像隔着一层濛濛的雾，唯有始终乌黑平静的眼睛，在看着他：“我知道了。”
沉甸甸压在心头的石块消失了。
王知安恍惚的看着虚空，‘哦’了一声——
他游魂似的站在门外很久，很久以后，是王旺达热情的招呼：“快快……吃饭了！吃饭了！”
走进屋内，餐厅开着暖灯，一向急着吃饭的米安没有动，努力克制着轻快晃动的小腿，他频频看向王知安身后。
身后没有人。
餐厅里忙碌的王旺达、苏婉、米安，都有些疑惑和茫然，桌上摆着五副碗筷，只有米安旁边的椅子空荡荡的，似是不该存在。
苏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蹙着眉头，她常年病态而苍白，倦倦地，总是安静沉默的侍弄花草，此刻却无所适从，不住地摩梭着围裙——
“……那位小同学呢？”
王知安说：“他走了。”
“怎么走了呢？”苏婉的面容在暖光下，依然苍白而担忧，她看着窗外的雨，就好像身体的一部分也消失了，莫名的心碎哀伤：“……我还没有好好看看他呢。”
她无力的垂着头，坐在椅子上，喃喃：“……我都没有见过他几次。”
好像总是匆匆，这个孩子从她身边离开，又短暂地停留，继而再次离开。
她抓不住这个孩子。
可是怎么会有妈妈，连自己的孩子都抓不住呢。
迎面瓢泼的大雨阻拦不了她的身形，她行过漫过脚踝的积水，头发也被雨水淋湿，然后冲出大门，遥望寂静平整的街区，似乎自始至终都没有那道身影。
*
“……”
曾经数度，叶浔都对这个世界不抱任何幻想，他消极的抵抗着一切，学习、睡觉、上课，他在这个世界当一片云，任由风吹动、雨淋湿。
短暂一年时光，却有丝丝缕缕、脆弱却也坚硬的丝线抓住了他漂泊的身形。
于是他停下脚步，寻着这些丝线，一根根找到尽头。
最后一站，停留在夜间的迦蓝。
一众人影围绕着一个中年男人，男人穿着简约，一身蓝色工服，脸色刻板也难看，气息压抑。
其他人连连讨好的问：“赵教授？赵教授您怎么突然回迦蓝了？是有什么工作推进的不顺利吗？”
“赵教授，我们已经在迦蓝最大的餐厅订了位置，您要不先吃点东西？”
“赵教授——”
赵林博忽然停下脚步，语气冷冷：“不必。”
“我回来……”顿了顿，赵林博沉默了许久，直到其他人的心因为他的沉默悬起，他才不耐地回答：“我回来见个故人。”
已经是最快一班赶回来的飞机，但好像还是错过了一些事。
懒得应付这些人的试探，赵林博道：“我来见储曼婷教授。”
储曼婷教授，新党领导人——这个烫手山芋可不能沾。
苍蝇般的人声终于消失，耳根清净，赵林博走进了眼前的大门。
面前是球状的建筑体，庞大、巍峨，寓意为“一个蓝星”。今夜最大的会议厅在进行一场金融民生会议，联盟属地内所有家族、团体、党派领头人围坐在圆桌左右。
拉锯战进行了很久，政客腹中空空，于是一场晚宴应运而生。
水晶灯光璀璨、推杯换盏间，谈笑风生。
沿着赵林博的身形，叶浔看见了其间四道年轻的身影，他并没有停留，而是叫住侍应生，给角落一道影子送去东西。
今天的晚宴也很无聊。
这种无聊在被侍应生精准找到后，变作诧异。
影子意味不明地眯起眼睛，接过他递来的酒杯，浅金色的酒液摇晃，冒出一层绵密的气泡：“这是什么？”
“额，那位客人说，这杯酒的颜色很漂亮。”
没有杂质，也没有染上不祥的鲜红与泥泞。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影子不自觉循着他的来路观察，他忽然有些紧张，感受到路易远远投来的冷淡目光，也不为所动，只是问：“所以……？”
“所以，”侍应生僵硬道，“送给您。”
“……”
作为全联盟最大的政治会议客体，除了会议厅，球状建筑内还有高尔夫球场、游泳池、马术馆以及其他休闲娱乐场所。
当然，最奢侈的还是会议厅正后方的一片人造森林。
占地数百亩，森林经过JNNC培育，适应迦蓝的温带气候，长势喜人，遮天蔽日，既有原始森林的浩瀚，也在人为干预下和平宁静。
通往森林的小路幽幽。
只剩下零星几盏路灯，光芒如晕。
叶浔漫步其中，步伐不疾不徐，忽然，他停在一棵树下，那是棵历史悠久的古树，树皮厚重、粗糙，宽大叶片随风悉簌簌抖动。
不仔细看，并不会发现一条垂下来的黑色尾巴。
尾巴粗壮，鬃毛坚硬。
沉浸在睡梦中的猫科动物懒洋洋的晃着尾巴，像在钓鱼，或者表达愉快的心情。
叶浔伸出手，轻轻抓住它的尾巴。
于是一双金色竖瞳霍然出现，不可置信的低头看来，瞪着这个竟敢摸自己尾巴的不速之客。
“吼——！”
不速之客笑眼温柔，对它张开手，黑豹呼出一口热气，阴恻恻的准备惩罚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
它个性本就骄纵、鲜明，无拘无束，天不怕地不怕。
轻盈的跃下古树，厚重的前掌压着人类的肩膀，凭借体重轻松将人类压在如茵的草坪上，它硕大的脑袋抵着人类的喉咙，威胁般的龇牙。
人类依然温柔地看着它，轻柔的抱住它的脑袋，语气很温和：“会痛吗？”
凯撒奇怪地歪着头，它觉得这个人类最奇怪，有很多人试着讨好它，也有很多人厌恶它、惧怕它，只有这个人类，用好闻的气味包裹着它。
莫名的倦意袭来。
它懒洋洋地，就着这个姿势，趴在对方怀里不动了。
叶浔努力翻身坐起，在凯撒戒备的目光中，笑着开始和它玩耍。他揉了揉凯撒的脑袋，又捏它圆圆的耳朵，粗尾不自觉愉快的晃动，像它的主人一样，即便再开心，凯撒也绷着一张脸，表现得威严十足。
在叶浔竟然胆大包天的亲了下它的额头后，它更加不可置信，‘吼吼’地叫着，彰显威严的舔了人类的脸颊、额头和手腕。
人类陪它玩了很久，很耐心地重复许多举动，拍手、揉耳朵、亲额头。
他乌沉如水的眼睛盈着笑意，总是温声叫它：“凯撒。”
“你真的很可爱。”
第一次见面，就觉得无论是黝黑的皮毛、还是骄傲昂着圆脑袋，都很可爱了。
睡过去前，黑豹懒散地将尾巴缠到人类腰上，它想，看在他这么喜欢自己的份上，它会带这个人走。
就让这个人每天陪自己吃饭睡觉吧。
谁让他这么喜欢自己。
再次睁开眼，森林里已经没了人类的踪迹，凯撒倏然跳着起身，怒气冲冲地瞪大眼睛，要循着味道把人抓回来。
可是周边没有任何气味。
像一场醒来无痕的梦，罕见地迷茫，它焦躁的走来走去，又自我安慰，以前也总有人类到点离开，但是第二天他们还是会出现给它送食物和水。
它恹恹躺在草坪上，没力气再爬树了。
小路尽头出现了一道人影，凯撒没有动，它闻到了真正熟悉的气味。它的主人短暂地逃离了宴会厅，出现在静默无人的森林中，席地而坐。
有风吹过。
主人的大手抚摸它的脑袋，一下一下，缓慢的，也疲惫。
近来他总是很疲惫。
常常失神。
一坐便是一整天。
今天的他忽然停下了动作，低头看着它的脑袋，轻声问：“有人来找你了吗？”
凯撒呼出一口热气，甩了下尾巴，以示回答。
纪彻于是很轻地笑了下，说：“啊，是你的新朋友啊。”
*
与这个世界的告别至此为止，最后一根丝线也断开，耳边像气泡一样，渐渐响起直升机坠落的轰鸣。
世界在褪色，巨大的橡皮擦擦去一切，断崖的人影、天上的无人机、远方耸立的古堡，天地茫茫，只剩无人冰域上的一片雪白。
直升机彻底坠入海底的刹那，叶浔仰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身体在下坠、下坠、永无止境的下坠，寂静与安宁舒缓着他的神经，从凯撒、影子接连死在眼前那刻起，沉重的负罪感便时刻压迫着叶浔的神经，他彻底在风雪茫茫的雪域里迷失，找不到任何一条正确的道路。
鲜血、枪.声、倒地不起的两道影子。
是他无法承受之重。
和汪洋大海相比，一架飞机陨落的无声无息。
这个世界千丝万缕、将他一次次困住的荆棘与藤蔓，终于消失了。
现在，他的自由不用沾染其他人的血。
是清澈的。
像雪域永远流动的山水。
后知后觉地钝痛涟漪般在心底漫开，朋友、家人、师长的脸也在记忆里模糊远去，叶浔阖着眼睛，有一瞬的怅然。
还是有点遗憾的。
……原来兜兜转转到最后，只有他，是这个世界无根的浮萍。
“小浔？”
幻觉般，忽然在风声里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叶浔慢慢睁开眼，严书华眉眼含笑，一直在看着他，那是很久很久以前，记忆里母亲最初的模样。
穿着蓝色的格子裙，笑眯眯的带他去学校的图书阅览室借书，总有人调侃，“书华又带孩子来了？”
严书华也笑容灵动，牵着叶浔的手说：“对啊，带我们家小浔来找两本书。”
年少时太过稚嫩，连悲伤也显得单薄，不能开口的那三年，叶浔对父母离世，最深的感触就是安静。
家里总是很安静，事实上当年处理事故的警察、消防员、医生护士，以及街坊邻居们都会来看他，他们牵着他的手，叹着气，怜惜道：“车祸发生前，你爸爸打了方向盘，自己挡在最前面，你妈妈把你抱在怀里，你是他们拿命救下来的孩子。”
所以他一直很努力的活着。
但世事无常，他的人生总是在出意外，第一次，他救下了失足儿童，自己却葬身湖底。
第二次，他牵扯到了太多人，于是湖底变成海底。
天地茫茫一片雪白，严书华的身影也被风吹乱了，若隐若现。
他其实一直想再见母亲一面，问问她，自己这一路的选择对不对。
就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严书华挽起耳边碎发，轻轻靠近了他，笑着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异类。”
靠的越发近了，失重腾空带来的混乱与茫然消失，叶浔恢复了清醒，神情苍白，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是颜色迥异的两只眼。
一只惨白、冰冷，一只鲜红如血迹。
同样低头俯视，瞳孔里映出渺小的、头发纷乱的他，严书华叹息着，一缕悲哀嘲弄从她眼底消失，化为永无。
它说：【我才是这个世界的异类。】
天空旋转下坠，世界像面破碎的镜子，轰然炸开，变成一块块折射出无数未来走向的碎片。
从此以后，没有主角，没有剧本，没有必须遵循的设定。
万物生长，重启后的世界有千万种可能。
系统不再逼近，悬停在远离叶浔的虚空中，慢慢与漫天雪白融为一体，它看着叶浔如一片随波逐流的树叶，消失在海水深处。
力量的流逝越来越快、越来越汹涌。
它困倦的闭上了眼睛，鲜红在眼底晕染、扩散，滚烫的温度经年不断地灼烧着它，是叶浔的自由。
也是它的。
这一次，才是严书华真正给予叶浔的生命。
他很幸运，他有两个母亲。
最后能帮叶浔的只有一件事了，系统叹着气，俯瞰万顷海水与风浪，分出仅剩的能量，推使那道渺小昏迷的身影飘向另一个国度，【……现在，我不欠你了。】
不会再有人记得你，不会再有人干涉你。
这是你的新世界了。
叶浔。
“……”
近两亿平方公里的亚丁洋如同天堑，隔开了联盟与帝国，蓝星之上最为庞大、强盛的两个国度。
每逢春秋，季风带来上升的气流，在联盟首都迦蓝、帝国首都坦丁堡，各下一场瓢泼潮湿的雨。
今年的帝国也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水吹落了庭院里的梧桐叶片。
斜倚着窗户的男人放下书籍，看了眼时间，他将一片梧桐叶片接住，夹入暂停阅读的书页。
湿漉漉地雨水晕染了几行字迹。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
亚丁洋的水汽循环往复，联盟的风也曾吹到帝国的海岸
这古老美丽的比喻让此刻变得神圣
即使漫游，每条路也都会带我们回家。
冬天周而复始
就像，该相逢的人会在下一次相逢。”
————————
最后一段引用黑塞的话，做了一句改编
小叶，
从此以后，是真正的新开始了
只为自己而活吧ovo
上卷还有一章收尾，明晚更，有帝国人物出场

第120章 上卷完（番外篇）
*
-
深秋的疗养院，最后一片枯叶摇摇欲坠，从枝头凋落。
这是傅启泽在疗养院治疗的第一个月末。
病房很安静。
他从睡梦中醒来，只觉得头隐隐作痛，半屈起腿，他五指插入额发，略长黑发凌乱的洒在颈侧，覆盖着一层冷汗。
是噩梦。
碰不到的噩梦，梦里是黑天鹅海域的水。
永恒无望的寂静。
海水里沉眠着两片影子。
是巨大的，令他无法承受的哀恸。
伸出手，抓到的却只有寒冷呼啸的一缕风。
床头柜上便是药品，艾莎利尔知道他不喜见到外人，所以将所有药品按数量分配，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莎诺星3片，阿汤诺1粒，埃匹林胶囊……】
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气，猝然闭上眼睛，用力拿过药片，苦涩的药片在舌尖化开，咀嚼时发出清脆沉闷的声响，那样连绵不断、针扎一样的刺痛终于消失了。
病房外就在这时响起一阵脚步。
伴随而来的是佣人紧张地求饶、解释，“家主，家主！殿下他还在修养，请您不要责罚他——”
“家主，殿下的情况很严重，他需要静养！”
门被推开，一道高大的影子面无表情，裹挟着深冷寒意，站在门外。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傅谌道。
傅启泽冷冷看着他，父子两人都有同样浅金色的瞳孔，傅谌凌厉、而他继承了唐莉的眼型，偏于狭长、柔和。
不想开口说话，心思也游离在病房之外，傅启泽收回视线，继续盯着被子出神。
这是服用阿汤诺后的副作用。
当年的唐莉一次服用五粒以上，努力坚持了半年，最终在流.产的打击下精神崩溃。
傅启泽在安全范围内，被整个皇室紧张地监督着，他们不希望皇室的大皇子传出精神紊乱的负面新闻。
傅谌看着他，澎湃的怒火在看见他的眼睛时，像被一桶凉水兜头泼下，燃烧成灰烬。
他阖上眼睛，语调恢复平铺直叙：“当年查出你母亲死亡的真相后，皇室警惕我、也警惕你，他们自知作恶多端，惧怕我的报复，于是联合起来限制我的权利。我干脆与皇室割席，傅氏从此与皇室两不相干。”
“我把你留在皇室，让你继续接受皇室的教导，让你成为民众眼里皇室的代表。
“启泽，你是你母亲的孩子，你该为她报仇。”
没有什么比皇室自小精心培养的继承人，调转屠刀砍掉皇室所有触角，公开真相，让皇室消弭在历史中，更为杀人诛心。
傅谌耐心地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傅启泽成年，等到傅启泽在联盟新年晚宴上正名。
言尽于此。
他转身离开，只是在摸到门把手时，心情忽然变得复杂，于是头也不回地，他道：“死亡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
“你该思考的是，你该怎么活着，去为他们做更多的事。”
第二天下午，傅启泽回到了贝尔湾。
贝尔湾在下雨。
绵绵的、细密的小雨。
艾莎利尔提前一天回到庄园，为他打点一切，自母亲死后，她在帮母亲照顾他，也是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向傅启泽描绘母亲还在时的图景。
庄园的仆从们守候在门边，恭敬俯首。
“殿下。”
水晶灯光璀璨，光芒晃眼，一声又一声的：“殿下。”
艾莎利尔从餐厅出来，“为您准备了一些夜宵，要吃点东西垫一垫吗？”
他没有胃口，显得出奇冷淡，摇了头，径直上楼。
艾莎利尔跟在他身后，走廊铺有一层柔软的静音地毯，她温和地问：“您这些天怎么了？”
比起傅谌，她显然更了解傅启泽，当真相被揭露的那一刻，即便再残酷、阴险，傅启泽定然不会放下挥向仇人的屠刀，他是唐莉生命的延续，所以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只是，连艾莎利尔都在漫长的痛苦中走了出来，傅启泽却依然在疗养院休养了整整一个月。
她感到哪里出了错，却找不出真相。
傅启泽没有说话，他的卧室在走廊尽头，事实上，今天见到的他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冷漠、懒于回应，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没事。”
艾莎利尔关切地看着他。
傅启泽道：“之前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他不再赘述，开门走进屋内，心绪却是如死水般平静，也许是下飞机前吃了过量的药物，又或许当真如嘴里解释的那样，他已经忘记了那场噩梦。
“砰”。
他打开卧室的开关，起居室缓慢亮起光芒，灯光汇聚于墙面。
那是一整面墙的空白画框。
正中心的母亲画像，温柔、慈爱，笔触柔和，是他十五岁时的作品。
在她附近，却是无边无际的空白。
雪域一样茫茫的白。
他仰头盯着这面墙，心脏终于蔓延起连药物也压制不住的痛苦，像涟漪一样蔓延、扩大。
‘您这些天怎么了？’
艾莎利尔的疑问仍然徘徊在耳边，他坐在床边，朝向这面墙，一动不动，身影被拖长成孤寂的一小片，后知后觉明白了这种感情。
原来是悲伤。
为谁？
为母亲……还有那场噩梦。
*
“砰——”
北部湾州的一个晴天，正值繁华热闹的牛仔节，大街小巷横幅悬挂、人声鼎沸。北部湾州多为联盟西部迁徙而来的移民，节日多，习俗也多样。
街道吹着上世纪最为流行的牛仔之歌，小号、喇叭、长笛、萨克斯声调欢快雀跃，混合成晴天下和谐生动的场面。
忽然，画家手下纵情涂抹的画笔一顿，低头俯瞰人流如织的中央大道。
有人朝天开了一枪，于是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大道尽头缓缓驶来数量黑色轿车，轿车开道，马车拖着簇拥着鲜花的棺椁在后，潮水般的黑衣保镖们跟随左右，头戴礼帽、腰间别着手枪，默默哀悼。
不少眼尖的市民发现北部湾州的州长、实权派人物和议员都坐在车内，参加这一场正在进行的葬礼。
画家转头，宾馆里的电视画面闪动，从节庆播报变为一则通知。
“昨日，德尼切尔家族的希杰尔·布朗先生不幸离世，他死于一场刺杀，刺杀者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安装了炸.弹，待布朗先生不得不下车换乘时，刺杀者使用霰弹枪射中他的胸口，而后逃之夭夭。
“我们为布朗先生的离世感到哀痛，他是位值得人尊敬的绅士，在世时修建教堂、成立儿童慈善基金会，解决了底层人民的教育问题，为北部湾州做出了巨大贡献。他的朋友，德尼切尔家族的家主这样评价他，‘没了他，就仿佛失去了我的左膀右臂，我的余生都会用来怀念他，我的朋友’……”
画家肃然起敬，同时不禁感慨。
德尼切尔家族在北部大陆，果然是凌驾于政府之上的无冕之王，这种情况下还能有重要成员被刺杀，当真是出乎意料。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阳光普照，绿草如茵，靶场上的人影修长、优越，穿着简单的白色休闲装，风吹过他的金发，柔和的垂于肩膀一侧，他摘下隔音耳罩和眼镜，含笑看向不速之客：“影子？”
影子皱眉，一看便行色匆匆，他审视着路易，“希杰尔·布朗死了。”
“啊，”路易轻松转着枪，漫不经心地玩着扳机，靶场附近的保镖们安静垂首，没有人紧张他的安危，出生在德尼切尔家族，路易人生的第一个玩具就是一把手.枪，“怎么死了？”
“我也想知道。”影子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心却在下沉，“告诉我，和你有关系吗？”
“你太高看我了，他可是家族的三把手，父亲信任的伙伴，权力在我之上。”
“与你没关系就好。”影子沉默，深吸一口气：“你最近变了很多。”
即便早就知道路易想要杀掉家主上位，但曾经的路易多少还有些冒进、疯狂，置自身安危于无物，隐晦而大胆的挑衅家主的权威。
那时他虽然疯狂，但还有些理智。
现在的路易不一样了，像静水流深，这次刺杀甚至做到雁过无痕、悄无声息，家主勃然大怒，出动家族所有力量调查凶手，竟然至今也没有线索。
明明是更理智、心思更深沉的路易，影子却觉得他在失控。
“希杰尔·布朗只是开始，对吗？”他问路易。
回答他的是路易重新戴上的耳罩，他站在阳光下，在这个家族悲戚、挂上白色丝绢的日子，轻松的像在出游巡玩。
事实上，家主也不需要他的哀痛，一个太会表演、沉得住气的继承人，会让他加倍警惕。他总要有个由头，向路易发泄怒火，比如不敬长辈、比如冷心冷肺。
阳光灿烂，穿透了镜片，让路易不受控地眯起眼睛。
眼前的景象忽然模糊旋转，他定定站在原地，呼吸平缓，实则瞳孔紧缩，死死扣住扳机，心跳在耳边回荡，沉稳、平静地，一下、两下。
世界在褪色。
变成黑色。
黑茫茫的雪夜，面前出现一片幽深翻卷的海域，有人在海水中静静站立，只是一道单薄清瘦的背影，快要被风吹散了。他无法上岸，也无法回头，因为围在他身边的一个个人影手持猎.枪，逼迫他继续前进、下沉，然后消失。
他看见海水淹没那道人影的腰身。
那么可怜柔软的一小团，站在水里，该有多冷。
‘希杰尔·布朗’的身影消失了，第二个用猎枪抵着他的人走到月光下，面容若隐若现。
阴险、毒辣。
脸上一条贯穿始终的刀疤，右眼有术后痊愈的痕迹。
（免费分享自微博@鹿饼怡怡）

他手中的猎枪刚刚威胁性地举起——“砰！”白色烟雾缭绕，枪口发烫，阳光折射出金子般的光芒，移动靶心被精准射穿。
靶场万里无云。
路易神情冷漠到了极点，唇线平直。
没有人发现，他的手指在轻轻颤栗，不住地摩梭扳机，像要随时再来一枪、两枪，或者更多。
咆哮翻滚的浪潮在此刻平息。
那让路易莫名恐惧的画面达到了一种危如累卵的平衡，他重重呼出一口气，眼睛忽然刺痛，原来是不知不觉流下的冷汗。
痛苦好像一路蔓延到了喉腔，他尝到了苦涩的味道。
他在畏惧失去。
失去什么呢。
……不记得了。
远处的影子走出靶场，手机在口袋里响动，来电是路易。
他皱着眉，接起电话：“喂？”
“这个月，我还要杀一个人。”
今天天气太好，能看见光束中有灰尘沉浮，影子侧过身，回望渺渺靶场，仿佛嗅闻到了不祥的血腥气味：“谁？”
“伯尼·拉里。”
现任家主的保镖团分支队长，手握权力，曾因治眼之恩对家主死心塌地，身手了得，最高战绩一个人杀掉十名内应。
路易道：“他还活着，让我如鲠在喉。”
“他确实像狗一样，甩也甩不掉，”影子道，在提到这个名字的刹那，他的情绪也无可自拔地产生警惕和厌恶，“那就杀了。”
*
夕阳西下，漫天晚霞。
这是一座古朴、宏大的建筑，坐落于层林尽染之中，占地数万亩，包括山林湖泊，无数或大或小的场馆。
建筑风格整体呈棕色、灰色，历史悠久。
圆拱形外观又沾染了雪域特有的风霜与肃穆，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产生仰望之情。
从坐着轿车进入大门起，车内几道人影便连连发出赞叹。
“坦森，没想到我们有生之年还能再来这里一次。”瑞克贪婪的看着窗外的一切，忍不住摩擦双手，“上次来，身边还有应小少爷呢。”
加长轿车内，司机和副驾的保镖恍若无闻，继续直视前方。
坦森看着外面，不禁想起了当年刀尖舔血的日子，他也有些感慨：“是啊，我们六个，也好久没有聚一聚了。”
自从十年前送应修回家，拿到悬赏的八千万，几人便金盆洗手，各自走向不同的前路。
坦森回老家开了家公司，和妻子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
瑞克秉性恶劣，还有酗酒赌博的爱好，好在她的妻子醒悟的及时，分走他大半财产，带着孩子离开了他身边。
其他四人也都成家立业，有了钱，人间一切快乐都享受过一遍，十年间过的都算潇洒，但近来不知怎么，所有人都在倒霉。
先是坦森的公司投资失败，濒临破产，再是瑞克在赌场赌没了理智，一条胳膊险些被砍断留下，其他四人也面临着离婚、破产、重病保险过期等等难题，一行人本来已经走投无路，这个时候，应家忽然给他们发来消息，愿意为他们解决难题。
坦森理智尚存，直觉告诉他这次会面不会是好事，但是公司破产在即，他咬咬牙，只能来碰运气，其他人没有他想的那么多，一个个高兴的找不着北，在车上胡乱吹牛。
“想当年，要不是我反应快，咱们可就被那群绑匪追上来了！”瑞克道，“我开车的技术可是一流。”
“哈？当年就是你小子最怕死，绑匪追上来之前一直念叨要把应小少爷推下去。”
“放屁！”瑞克涨红了脸，他已经不再年轻了，身体发福，满脸横肉：“其实我就是嘴上说说，你们跟坦森才是真的狠，说丢就——”
“瑞克！”
坦森突然厉喝。
瑞克神智一清，静了几秒，重新坐下，不再说话了。
当年的事几人发过誓，永远不再提及，真正救了应小少爷的是当地山林里的一对猎人父子，只是这对父子都是聋哑人，蠢兮兮的，出山脉前，六人便想办法把这对父子丢在山洞里，独自带着应小少爷去领悬赏了。
瑞克不至于后悔，毕竟少一个人，多一点赏金。他唯独惴惴地是，应家忽然大费周章的把他们所有人聚在一起，难不成是发现了当年的真相？
这个可能让他坐立难安，甚至想当场大喊停车。
车辆依然寂寂无声的行驶在公路，两侧的森林漫无边际，幽深不明。随着夕阳与晚霞散去，昏暗天光洒落，更加看不清方向和前路了。
挡板阻隔了驾驶座和后车厢。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坦森，他突然低声问：“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条路很远？”
其他人连连点头，“是啊，我都睡醒一觉了，怎么还没到应家？”
“上次来也没有那么远啊！”
“要不要问问司机？”坦森立刻敲了敲挡板，前面没有回应，他心跳顿时漏了一拍，用力的拍着挡板，然后叫道：“司机？司机你们在吗？嘿，回答我一下好吗？嘿！”
难言的恐慌在蔓延，其他人也七嘴八舌的叫唤起来。
摄像头冰冷的俯视着一张张惨白惊恐的脸，最后是瑞克一脚踹裂挡板，风声赫赫，夜间的山林虫鸣鸟叫，不辨方向。
司机和副驾驶位竟然开着窗户，空无一人！
屏幕上设定着预估路线，路线是森林深处，不祥的预感在此刻变为现实，所有人脸上狰狞、祈求，涕泪横流，“他们发现真相了！”
“他们发现真相了！完蛋了，他们要杀了我们吗？我们也算救了应小少爷啊！”
“怎么办，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跳车！”车速恒定在六十迈，一群雇佣兵自救能力还在，接连扑到山坡上，沿着山坡咕噜噜滚动。
茂密的草坪减少了擦伤，先感觉到的是一股寒意，那栋恢弘的建筑已经消失在了视野深处，四下只有蟋蟀鸣叫，森林深处仿佛也有一双双绿色眼睛，危险地醒来。
山间昼夜温差大，当务之急是找到遮风挡雨的场所。
上车时，司机和保镖让他们换上正装，表示今晚会请他们吃一顿盛宴，如今轻薄的衬衫贴在身上，寒意沿着脊柱蔓延，好不容易走到公路尽头，居然是一处更深的树林。
不得已改换路线。
坦森几乎快要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这些年养尊处优，过的是人上人的生活，他已经快要忘了徒步的感觉，幻觉般发现光亮——
他抬起头，霎时，毛骨悚然。
在他们面前，是一座燃烧着火堆的山洞。
柔和的暖橘色光晕笼罩着六人，却是死一样的寂静。
火堆旁还有一板药片。
坦森知道那是什么药，就像当年他丢给那对猎人父子时想的那样，睡过去吧，睡过去，就追不上来了。
——不对。
忽然摇了下头，他甩掉一瞬的恍惚。
似乎，这座山洞里还发生过更恐怖的事……但怎么可能呢，当年的事，他记得再清楚不过了。
“……”
林间骤然响起声声凄惨、崩溃的哀嚎求饶，惊起飞鸟阵阵。
恢弘建筑深处，二楼的监控室内。
灯光昏暗。
管家敲门而入，先闻到的是一股薄荷烟味。
屈膝靠在躺椅上的男生刚结束训练，黑色背心勾勒出紧实流畅的肌肉，碎发浸着汗水，冷冽地垂在灰蓝色的眼前，他指骨修瘦、苍白，夹着一根正在燃烧的烟支，平静地看着屏幕，毫无情绪起伏。
烟雾缭绕。
他的神情始终漠然。
“少爷，”管家关切地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用。”
管家叹气：“不要为几个外人伤了身体。”
这次应修没有说话，他视线虚无，从始至终也没有落在几个声嘶力竭的男人身上，而是失焦地、安静的看着那座山洞。
燃烧的火苗如同烈焰灼心。
时常在睡梦里炙烤着他，焦躁、也无措。
他不明白自己的恨意从何而来，年少时的一切明明早已结束，尘埃落定。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这六个人有了美好的新生活，那对猎人父子淳朴老实，从未想过认领恩情，直到今年被应家耗尽千辛万苦地找到后，才不知所措地接受了应家的感谢。
在这条新的世界线里，故事从头发展，一切都是圆满的。
没有遭受太多折磨，因为一进山林就被猎人父子发现，应修被这对父子带着度过东躲西藏的一周，若非后面忽然发起高烧，导致记忆模糊，应家早就能替他还完恩情。
可是还是会从经年累月的噩梦中醒来。
模糊的记忆、模糊的影子、模糊的执念。
他恨那六个人，带着让所有人不明所以的执拗，一定要让那六个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许多人宽慰的走向他，拍着他的肩膀，大哥、大姐、二哥，还有母亲，他们告诉他：“小修，偿还完恩情，你可以往前走了，往前看了。”
他却依然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原地。
于是有人奇怪，“你还在等什么？”
他只能迷茫、彷徨地看向四周，说：“……我不知道。”
有人好像永远的把他抛在原地，任由他当一只孤零零的小狼。
不再相交的世界线里，这不是他最初想要的圆满。
*
-
此时此刻，大洋彼岸，联盟内部的暗潮涌动影响不到帝国。
帝国民众近来热情澎湃，在最大的社交网络‘飞鸽’上讨论今年的海洋雪。不同于暖湿气流与冷空气交汇产生的降雪，海洋雪其实是有机物的碎屑，在海底进行。
一组小虎鲸在海洋雪里游戏玩耍的图片出了圈，引起全民讨论热潮。
-【小虎鲸太可爱了，我要把它做成抱枕】
-【今年皇室晚宴的吉祥物就用虎鲸宝宝吧，请尽快发起投票！速速速！】
-【去年的吉祥物好像是三皇子选出来的蓝色海龟？】
-【希望今年三皇子殿下不要再发动他庞大的粉丝群来‘内幕’吉祥物了！放过审美正常的帝国民众吧！阿门！】
最新一条消息下一片调侃。
帝国的三皇子是位奇人。
民众们早对他的性格有所了解。
不同于竭力注重形象保护的维多利亚皇室，帝国皇室一贯以平易近人、亲民、风趣幽默闻名内外，三皇子作为一代民众看着长大的殿下，从他学会用手机那天开始，便每天都能在社交网络刷到他的信息。
偶尔的自拍，或者吐槽课业，对社会热点问题发表观点。
朋友遍布五湖四海，上至勋贵子弟，下至平民孤儿，曾经皇室家宴，他带了一个孤儿院的孩子前来参加，美名其曰都是他的‘弟弟妹妹’。
甚至连帝国最为盛大的新年庆典，往来无白丁的场合，他也能带着新交的平民朋友入场，毫不在意身份地位的限制。
这让皇室以及民众们都哭笑不得。
但不得不说，这就是他的奇特之处。
今年九月，在天使岛度假的三皇子忽然发了一则飞鸽，照片里蓝天碧海，沙滩细腻，棕榈树在骄阳下垂着叶片，身后是游艇和美食。
民众们耐心等待他的度假分享。
然而从九月至今，三个月了，三皇子就像沉浸在了繁忙的学业生涯中，再也没有发表飞鸽，一时间让民众们颇有些怀念。
网络上的讨论跨越千山万水，抵达金碧辉煌的圣卡琳宫。
国王、皇后暂时不在首都坦丁堡，两人下至郡县进行年终慰问，如今皇室的主事人是大皇子，二十五岁的陆宗铭。
书房内，阳光穿过纱幔，投映在书写着遒劲字体的总结日志上，陆宗铭简单着常服，侧脸线条冷硬，阴影于他下颌处分割，他坐在黑暗中，不紧不慢放下笔，看向礼仪官。
极有力度、审视的一眼。
锋芒敛于波澜不惊的面孔下，他道：“救了一个人？”
————————
【上卷·完】
下卷过两天开，得先习惯下新人设，纪彻结局在上章，跟凯撒一块那里
我约的插画老师们怎么跟我一样爱ddl，现在拼命催他们圣诞前出稿子quq，我继续去催了
插画也是三套，全部六张，第一套纯插画，四张小叶，两张双人；第二套，五人证件照，角色照；第三套是人机小叶，喜欢哪套抽哪套哈，至于什么时候上我还得催（泪目

第121章 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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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坦丁堡。
帝国人的早晨往往从一杯红茶或一张报纸开启。
居住在国王大道左右的居民们推开抵御寒风的窗户，满室芬芳的红茶香味中，最先听见的便是电车摇铃，亦或者报童清脆地叫喊声。
“《国王夫妇启程返回圣卡琳宫，新年节庆即将开始》——”
“皇室吉祥物评选活动即将展开，欢迎大家踊跃报名！”
“西塔伯爵、杜·雯夫人提前抵达坦丁堡，皇室或将有新变动……”
伴随着冬日清晨凛冽的寒风，国王大道尽头戒严的铁栅栏门缓缓敞开，仪仗队开阵，身骑高头大马的骑士团紧随其后，数辆黑色轿车平稳驶过街道，离开古朴厚重的国王大道，前往郊外，迎接阔别首都坦丁堡近三个月的国王夫妇。
有得到消息的报社记者紧急抱着公文包，扛着摄像头，匆匆赶往郊区，也有民众们站在护栏外，遥望远去的仪仗队，目光定定落在第二辆轿车上。
隔着昏黑的车窗，里面一道人影修长，坐姿笔挺。
“哦，是大殿下？”
“一定是了，大殿下最守规矩不过了。”
“这三个月殿下又是维护治安，又是召开例行会议，听说还抽空整改了坦丁堡的城市绿化，我们的殿下才二十五岁呢……”
民众们脸上不由露出欣慰又自豪地微笑，王室是帝国的象征，帝国精神的具象化，蓝星政坛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现任国王共有七个孩子，五位王子，两位公主。
其中四个都并非王后亲生，据传言表示，四王子的母亲是娱乐圈容颜不老的著名女星凯西，其他几位殿下的母亲则是皇家歌剧院首席杰奎琳。
好在老国王风流韵事不少，大是大非上一向拎得清，孩子刚出生，尚未离开襁褓就被送给王后教养，这些年外界仍有八王子九王子也出生了的流言，老国王一盖置之不理。
民众们之所以对老国王颇多宽容，一是因为他还年轻，今年刚刚五十岁，起码还要在位三十年，和他计较太不值得了，毕竟谁先死还不一定呢；二是因为他娶了一位端庄聪慧的王后，并与王后生下了一位优秀的继承人。
大殿下陆宗鸣，民众们更习惯称呼他为查理王子，十八岁毕业于坦丁堡大学金融系，二十岁参与镇压帝国北部沃兹部落的独立运动，表现突出，被授予帝国皇家海军少将军衔。
这位殿下一向处事果敢，雷厉风行。
个性也充满格林兰人式的严肃、稳重，年纪轻轻便有了上任国王亨利国王说一不二的风范。
帝国的君权与相权相互制约，此涨彼消。
近一个世纪来，大多相权压过君权，外界只知首相，不认君主。帝国王室的衰弱令民众们心情复杂。但陆宗鸣的出现，让民众们看见了另一种可能。
这是一位年轻的殿下，未来，也会是一位强势的国王。
他会带领帝国走向下一个辉煌。
在这个冬日清晨，距离新年庆典正式开始足足一周的时间点，世界政坛分出一小块目光，聚焦在帝国首都坦丁堡的郊区。
摄像头、闪光灯连绵不断。
天灰蒙蒙的，人头攒动，记者们争先恐后询问、民众们热情洋溢的欢呼，骑士团、仪仗队分列左右，国王专列没有驶入站台，以免造成人群拥堵，两位着装简单的夫妇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微笑着向群众们挥手示意。
老国王乐呵呵的憨笑，王后伊雯·卡芙琳不动声色颔首，询问身边的女官：“宗鸣呢？”
女官没有说话。
王后神情微顿，轻轻看她一眼。
“……殿下去德里郡了。”女官道。
“他去那里做什么？”
女官再次沉默，陆宗鸣性情冷漠刚硬，即便是母亲的女官想要探究他的行程和目的，也少能成功。
王后无声叹气，最后问道：“什么时候走的？”
“一小时前。”
“……什么？”王后罕见地露出一抹错愕，“一个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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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前。
整座圣卡琳宫尚处于安静中，作为帝国的政治文化中心，圣卡琳宫历史悠久，已住有五个世纪的国王与女王，旗帜飘扬的宫殿之下，四楼起居室内，一盏昏黄台灯亮起。
暖黄光晕充斥在殿内一角。
沙发旁坐着的修长人影翻看着书籍，桌上摆有一杯香浓的皇室红茶。
现在是凌晨五点。
门便是在这时被敲响，西塔伯爵和杜·雯夫人私下请见他，人影还穿着家居服，微微在书页中夹住梧桐书签，让两位自小便看着他长大的长辈进来。
“殿下！殿下！”西塔伯爵年岁已高，头发花白，平日除了重大庆典少有出行的机会，“不好了，不好了啊——”
杜·雯夫人是皇室礼仪官，同样德高望重。
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扑进殿内，抓住陆宗鸣的手，气喘吁吁，呼出今日的第一缕白雾：“我们按您所说，调查了三殿下两个月来的行程记录，自十月一日起，他从天使岛度假返回帝国，便一直在德里郡待到今天！”
陆宗鸣语气不变：“知道了，我会亲自催他返回坦丁堡。”
“不止如此，殿下，”杜·雯夫人心碎道，“我们还查了今年的自主招生考试名单，殿下并没有参加考试，也没有报名帝科大。”
陆宗鸣终于变了神色。
西塔伯爵哽咽道：“三殿下这次真的闯大祸了，他很早便在社交平台表示自己会进入帝科大深造，再有一个月帝科大的录取名单就会公布，届时民众们一定会嘲笑王室，嘲笑三殿下——”
“我们听说三殿下隐匿踪迹的这几个月一直在德里郡的一家私人疗养院停留，殿下，现在只有您能劝他了！利用皇室特权给他安排一次补考机会——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
二十分钟后，一辆轿车从偏门悄无声息地离开，无人知道，里面坐着的正是本该去郊外迎接国王夫妇的陆宗鸣。
车内气氛冰冷死寂。
陆宗鸣看了眼时间，凌晨五点半，高纬度地区尚且覆盖在一片黑茫茫的雾气中，德里郡距离坦丁堡有四个小时的飞机航程。
当私人飞机穿过迷雾，降落在杉树林环绕的威廉姆私人疗养院。
已经是上午十点。
德里郡沿海，冬日温度低，天空澄净。威廉姆私人疗养院是皇家疗养院，只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可以入住，它建在半山腰上，外面是安静的海湾，桦树林、冷杉林密密匝匝，薄雾笼罩着田野。
近三个月，威廉姆私人疗养院只接待了一位客人。
客人叫：陆三。
巧的是，在陆宗鸣踏入疗养院的刹那，前台处正笑眯眯和护士聊天的男生也转过身。
“大哥？”陆霄猝不及防，顿时露出见了鬼的表情。
眼见陆宗鸣被一众负责人苦笑着簇拥接待，他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几乎下意识把护士送来的医疗单往身后藏，“大哥？你怎么来了？我正想着给你打个电话……”
陆宗鸣一身肃寒冷意，走到他身前停下，“给我。”
他个头高，为掩人耳目戴了制式军帽，帽檐深黑，洒落的阴影勾画出冷硬深刻的脸部线条，深灰色眼睛不为所动，几近于逼迫了。
陆霄不敢作声，把口袋里的医疗单递给他。
陆宗鸣低眼扫过成片药物名称，脱叽米纳、安伏留碘胶囊、西米诺、银科粒喏……
“植物人？”他道。
陆霄低着头：“是的，一直没醒来，但生命特征正常，医生说需要静养……”
“从天使岛养到德里郡？”
陆霄哑然，“你调查我？”
“以防你被间.谍或者特.务迷了心智，毕竟在皇室里面，你能接触到的东西也不少。”陆宗鸣随手撕掉医疗单，丢进垃圾桶。不去理会陆霄惊愕地阻拦，他已经看清医疗单上的房间名称，405。
事关皇室内部秘辛，其他人识趣止步，只有陆霄不依不挠的跟在陆宗鸣身后，乘坐电梯上楼。
“大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他就是一个植物人，飘过来的时候还有心跳和呼吸，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吧，等他醒了我会送他离开的……”
陆宗鸣一概不闻。
电梯里有垃圾桶，顶上的烟灰层气味散尽，一张报纸被叠成三折，露出新闻标题。
《德里郡将迎来十年最大的一场雪，预计持续一星期……》
陆宗鸣随意扫过标题，重新抬头，直视变动的电梯数字。他冷心冷肺，手腕也凌厉，陆霄硬着头皮求他再宽限几天，保证不会耽误皇室新年庆典。
侍卫长忍不住叹了口气，“三殿下，您连自主招生考试都能缺席，您的保证已经没有效力了。”
“考试是有原因的，”陆霄这才知道问题出在哪，连忙解释：“自主招生考试加的分数太多，我想走正常的高考程序。”
“可您在考试前已经夸下海口，必定会通过自主招生考试，现在民众们都在等您的分数。”
陆霄哑了哑：“……不至于吧。”
陆霄稍稍分神，动作不过慢了半拍，余光瞥见陆宗鸣已经走出电梯，停在405房间外。
“等等——”
陆宗鸣推开了门。
率先涌入鼻腔的，是半敞窗外的一阵风。
风声冷冽。
裹挟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陆宗鸣眉眼压得很低，肩头也浸染着德里郡潮湿的寒意。
天边昏黑一片，像报纸上说的那样，‘整个德里郡都在下雪。’
‘雪落在晦暗的中部平原的每一寸土地上，落在没有树木的山丘上，轻轻地落在沼泽上，落入亚丁洋汹涌的暗流之中。’
“咳咳……”
病床上的瘦削人影不知何时撑着身体醒来，半低着头，几乎融入这片掺杂着细小颗粒的雪天。
他像是坐在光与暗的分隔线，腰背伏的更深，忍耐着轻咳，五指埋入深蓝的被褥，沾着湿漉漉地汗水，颜色苍白，也瘦的伶仃，如同水墨点到为止的一笔。
在他身后，永远汹涌、翻腾的海面静止。
薄薄的覆盖着一层白色。
‘德里郡还在沉眠。’
房屋却在这一刻热闹了起来，仪器‘滴滴’作响，风声凛冽呼啸，雪花纷飞卷动，海水如数千万年前那般低吟——
梧桐叶片框映出的文字再次浮现在眼前。
‘……诚然，这雪也落在山上清冷的教堂墓园里，落在无名的坟墓上’
‘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下，堆积在歪斜的十字架和墓碑上，他的灵魂缓缓苏醒，听见雪花悠悠的，’
‘如他们最终的归宿那样，落在每一个死者和生者身上。’
室温变得极低，雪花吹过身侧，陆宗鸣低垂着眼，手指微微动了下，他听见陆霄不可置信地、仿佛怕惊扰了神迹一样的喃喃，“……天啊。”
“他醒了。”
他醒了。
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是死而复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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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自《都柏林人》，后面不会再有节选，这一段很适合死而复生、像雪花一样飘落的小叶quq
只差最后一张插画了！怒而催之

第122章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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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温正常，心率正常，彩超显示正常，脑部CT也正常。”
“不过可能是创伤后遗症，反应有些慢——”
室内，明亮灯光洒下，叶浔仍觉得头晕目眩，恶心的想吐。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头，略长的黑发黏在颈侧，他低垂着眼皮，整张脸苍白、几近透明。
门没有关严，两道斜长的身影穿过门缝投入。
“这是历年来剑大、津大的试题，新年庆典你不必出席，降低热度和影响，我会去和母亲解释。”
“……这么厚？这得做到什么时候！”
“既然敢弃考，就该知道后果。”
男人戴上手套，离开前，忽然隔着门扉与病床上的叶浔对视，走廊光影太暗，尚未看清对方的脸，那道身影已然压低帽檐、在雪色中大步离开。
陆霄站在门后阴影，叹了口气，整理好心情，他重新笑着走进室内，望着病床上的叶浔，“嘿，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上有没有哪里疼，头晕吗？”
“他现在暂时说不了话。”威廉姆院长打断了陆霄一连串的询问，慢吞吞翻过一页病例，“不幸中的万幸，脑子没出事，我以为他醒来起码会傻一段时间。”
陆霄：“……听说您当年在皇家修道院修习时社会交往这门课程是零分？”
“是的，”威廉姆院士推了推嵌入眼窝的镜片，“我也还记得你小时候是个可爱的小孩。”
“我现在不可爱了吗？”
“我一般用可爱形容小女孩。”
陆霄：“……”
他耳尖忽然一动，听见了一道轻笑，像是气音、短促的，并不平缓。病床上的叶浔弯着唇，他‘瘦的就像一片树叶’，陆宗鸣甚至为此询问陆霄是否有虐待病人的爱好，但现在，看着单薄的，陷落在蓬松床铺中的人影，他的心不免也有些酸涩。
有关叶浔的血检、骨龄检验报告就放在陆霄桌上，威廉姆疗养院有一项仪器，可以追溯过往，通过大数据构造出的半年前的叶浔影像健康蓬勃、身体素质良好。
只是如今，他只能安静躺在床上，动一动修长的手指，然后一笔一划，写下一行谢意：‘我叫叶浔。’
陆霄笑道：“叶浔？好名字，我叫陆霄，你可以叫我陆三。”
‘谢谢你救了我。’
陆霄：“不客气，我在五年前加入了海洋动物保护协会，组织救助的海洋动物大约有五百多只，你是我在海洋里救的第一个人。”
他用轻松诙谐的语气描述见到叶浔时的惊心动魄，“当天海面起了阴云，我的侍卫们经验丰富，判断接下来会有一场暴风雨，于是催促我尽快返航。那一天我的海钓一无所获，最后甩出去一杆，勾中了你的衣服。”
“在把你勾上来前，我还以为上了件大货。”
叶浔又在笑，湿黑额发划过他的眉眼，他的瞳孔失焦、涣散，是精力即将耗尽的预告，眼睑再次疲倦的阖上，他指尖继续郑重地移动。
‘谢谢您’。
‘非常感谢’。
这几个单词写完，他偏过头再次陷入了沉睡。
病房只剩仪器的‘滴滴’声，德里郡没有阳光，海面的雪扑簌簌变成厚厚一层。威廉姆院长放下笔，看着坐在床边的陆霄：“今年新年打算怎么办？”
他听见了陆宗鸣对陆霄的‘驱逐令’，不可否认，陆宗鸣对自己这个天性率真、随心所欲的亲弟弟还算上心，愿意给他提供上学的多种选择。
陆霄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去您家里过？”
“那我吩咐莎雯她们准备房间——”陆霄又笑嘻嘻的打断他，“好啦，知道您舍不得看我一个人漂泊在外，不过这不是有位现成的人来陪我吗？”
威廉姆看了眼病床。
“就让我们两个无家可归的人，一块过个新年吧。”陆霄道。
*
帝国的新年庆典如期而至。
电视直播这一场奢华、庄重的典礼。
私人飞机平稳降落在天使岛庄园，即将过年，作为帝国的旅游胜地，天使岛人不多，庄园背山临海，坐拥一整片私人沙滩，常年护理费用达千万，效果也斐然。
德里郡的雪、凛冽的风、纷飞的雪花不适宜疗养。陆霄干脆带着叶浔跨越海湾，来到天使岛度假。
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从不问叶浔来自哪里、要去哪里，就好像救叶浔只是随手，如今与叶浔相处也是萍水相逢，待到叶浔身体转好，两个人会体面、愉快的告别。
下午四时的天堂岛尚未日落，天空碧蓝，一望无际。白色游艇随波逐流，遮阳伞下的两个人一个闭目养神，一个时不时看一眼鱼钩。
“好奇怪，为什么我钓不上鱼。”
叶浔道：“再试试吧。”
“试一个月了。”
“啊。”
陆霄带着渔夫帽，忍俊不禁，“喂，我说，我还是喜欢你刚醒来那段时间。”虽然病弱，但温柔又安静，不论陆霄说什么，都会颔首点头。
现在来了天使岛，随着身体恢复，叶浔比陆霄还像来度假的，骨子里透着股懒洋洋，松散又惬意。
他的头发长了，柔顺的黏在颈侧，手臂也修长、苍白，偶尔轻轻躺在太阳椅上，指尖划过冰凉的水波，倒映出的画面被粼粼波光晕染，那是一种倦鸟栖息后的疲惫与安眠。
一日三餐规律，上午出海，下午海钓，晚上听音乐剧，随遇而安。
紧绷的发条松缓下来，他在天使岛慢悠悠的活着。
家庭疗养师每周都会来检查他的身体，大致养了一个月，体重从可怕的七十斤，已经恢复到正常数值。
现在的叶浔有了些气血，也稍微变得健康，他在努力复健，目前出行还是需要依靠轮椅。
陆霄钓了会儿鱼，无所事事，埋头开始写试卷，陆宗鸣时不时与他视频通话，检查他的学习成果，即便躲来了天使岛，各种试卷试题依然如雪花般飞来。
新年庆典冲散了民众们对陆霄考试成绩的注意，但等到帝科大公布录取名单那天，势必还是会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医生说你还有一个月就能彻底好了。”陆霄转着笔道。
叶浔：“真好。”
“好了以后你打算做什么？”陆霄问，“留在帝国，还是说回你的家乡？”
“回我的家乡？”
“是啊，总不会真的失忆了吧。”
叶浔从不回答他这个问题，在帝国他是黑户，早在陆霄捡到他的那一天，出于皇室成员保护条例，帝国便用他的血和指纹匹配了帝国数据库，也通过外交部门的交涉，比对了联盟信息数据库，最后一无所获。
这说明叶浔并非帝国与联盟的人，他来自蓝星之上的其他小国。
威胁性大大降低。
虽然这么说有些残忍，但事实如此，帝国王室暂且不会把其他小国当作豺狼虎豹。
叶浔的过去就像尘封的书籍，他不主动翻开，陆霄也不会主动探究……一个漂泊在大海里，幸运捡回一条命的人，过去可想而知。
“说话呀，”懒散地晃着躺椅，陆霄催促：“好了以后你要做什么？”
“先拿永居。”叶浔道。
“永居可不简单哦，我们帝国的永居还是很抢手的。”
叶浔浅浅一笑，下午温柔地阳光铺洒在他身上，他倦意安宁，语气也徐缓、平和：“那我要努力了。”
“拿完永居做什么？”
“去报名一个自考。”
帝国的自考不需要前置学历条件，无需考试便能入学，学制1-3年，通过十二门考试就能拿高中毕业证，而后正常进行社会高考。
在一个创新、科研主导的社会，任何国家都在鼓励民众考取证书，向上攀登。
“哪有你这样的人，大难不死活过来就想着自学考试。”陆霄笑了，“拿了高考证书后呢？”
“考大学。”
“你想去哪个大学？”陆霄更感兴趣，“等等，你还了解过帝国的大学。”
叶浔安静了片刻，这是与他相处一月来，陆霄第一次从他脸上看见遗憾，很快，这点情绪便消失了，他像开玩笑一样道，“去帝科大吧。”
“帝国有两所大学不支持自考证书，帝科大是其中之一。”
“哦，”叶浔并不失望：“那去其他学校看看。”
陆霄这次没说话了，他想到叶浔刚才的表情，莫名有些不是滋味，恰好远处的侍卫向他招手示意，“怎么了？”
“外面有人找您。”
“找我？”他在侍卫的指引下走向庄园大门，小路幽深，一道瘦弱的人影站在门外，不住的踮着脚尖眺望，见到陆霄的刹那，他脸上浮现出惊喜，“……殿下？”
不同于他的欣喜，陆霄的表情却变得冷漠。
冷冷审视着门外的人，他道：“你来做什么？”
“我……我就是想来跟你道歉，我不知道——”
“嗤，”陆霄懒得理他，抬手打断他的狡辩，“你不知道给我发短信那天是我去帝科大自主招生考试的日子，你也不知道我曾在民众面前夸下海口会通过考试，是吗？”
男生脸色煞白。
“我不知道你和老四达成了什么交易，要这么陷害我。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别再来装模作样。”
总归曾经是朋友，陆霄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你是……你是有新的朋友了吗？”身后男生的声音忽然变得惶恐，“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
“关你什么事？”陆霄掏掏耳朵，不耐烦道，“赶紧走。”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殿下，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只是害怕你考进帝科大会不见我——”
声音渐渐被甩在身后，陆霄心情压抑。
刚认识的时候，阿奇尔还不是如今这副神经质的模样，陆霄是在一个冬日无意间经过小巷时捡到的他，那时阿奇尔冻得浑身是伤，脸颊也都是青肿，见他实在可怜，陆霄于是带他回了自己的居所。
威廉姆院长曾对他进行过心理干预，诊断他为白骑士综合症，症状较轻，只是会格外怜惜弱小，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王室病’。
这些年陆霄救助的民众没有一百也有五十，阿奇尔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
彼时的陆霄自认为与他互为知己，干脆在新年庆典上带他一同前往，或许便是借着这次机会，让阿奇尔认识了四皇子陆遥，不知这两人怎么一见如故，在陆霄将去参加自主招生考试的路上，阿奇尔向他打电话求助，表示自己被陆遥绑架了。
当陆霄怒气冲冲地赶去陆遥住所时，才发现一切都是阿奇尔自导自演，最终他错过了自主招生考试的时间，不得已返回天使岛。
那些天唯一的好消息，便是叶浔的病历记录。一个虚弱至极、不确定会不会醒来的植物人，每天的指标都在转好。
“他有十分旺盛的求生欲。”威廉姆院长说。
好像一个3A制作的盛大游戏，加载进度条在以微弱的、肉眼可见的速度爬升着，百分之一、百分之五、百分之十——
陆霄却心灰意冷，“……这次我只管救，其他的，我不管了。”
威廉姆院长笑着赞同，难得和颜悦色的表示，您早该如此了。
过往的记忆浮上心头，叶浔的身影在海边若隐若现，傍晚光线柔和，他在看书，长发掠过修长的五指，陆霄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幸亏威廉姆院长最近在坦丁堡过节，不然一定会阴阳怪气的贬损他。
“我回来了。”
“嗯，”叶浔翻过一页书，是本风靡帝国的言情小说，叫《海底女王》，他看的津津有味，“发生什么事了？”
陆霄烦躁地捋捋头发，“以前的一个朋友，突然找过来了。”
“有误会的话，解开就好了。”
“没有误会，”陆霄道，“我也不想再见到他。”
“……”
四下皆静，陆霄忽然抬头，狐疑道：“你笑什么？”
“有吗？”
“当然，你好像在嘲笑我。”
叶浔道：“抱歉，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忽然想起来我曾经也和朋友闹过矛盾。”
“你们是怎么解决的？”
这一次，叶浔静了很久，“我们冷战了一个寒假，或者可以说，是我单方面断了与他的联系。”
“为什么。”陆霄看着他的脸，叶浔总是平静、温和，随意笑着的，他想不出这张脸上露出其他极端的表情，诸如愤怒、冷漠，亦或者其他。
那是曾经的叶浔了。
叶浔摩挲着书页，似在出神：“都是些过去的事了。”
“既然是过去的事，”陆霄突然很认真的看着他，这让叶浔有些怔忡，捏着书页与他对视，微微疑惑，陆霄道：“以后就不要再去想了，好吗？”
“叶浔，你已经身处帝国的土地，你的帝国居民证也即将办理下来，我是帝国的皇子，希望作为帝国居民的你，不要在任何场合提及你的过去。”
陆霄忍不住一笑，伸出手递给他：“毕竟你也是我千辛万苦救回来的，万一未来某一天你突然想家了，闹着要移民回家，那我岂不是很亏？”
叶浔也笑了，“好的。”
“我以为你会挣扎几天？”
叶浔垂下眼睛，海风吹过他身侧，“……都是一样的。”
从再次感受到呼吸、心跳的那一天起，过去就只是过去了。福尔曼阴灰的天、圣德尔湿濛濛的雨、数不尽的人影声音、迷茫而漫长的道路，不再与他相干。
他在这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只能向前走。
记忆于他不是枷锁，而是组成他这个人的骨骼、血肉，因为知道自己的来路，所以可以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接下来的时间，天暗的更快，叶浔的身体受不得凉，很快便有人来接他回房间。
陆霄单手插兜，又在海边吹了会儿风。
刚才头脑一热的要求现在冷静下来回想，才感到尴尬——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我果然很在乎帝国的子民。”即便是预备子民，也很在乎。
晚上吃过饭，陆霄和陆宗鸣进行一周一次的通讯。
期间数次他欲言又止，陆宗鸣正在批复文件，暂时没看他的试卷，即便没有抬头，他仍能精准领会陆霄的意思，“说。”
“大哥，”陆霄深吸一口气，“就是，如果我想给人办理高中毕业证……”
陆宗鸣动作微顿，光影洒在他眉峰，错落、深邃。
他听不出意味地：“我以为你已经吃过教训。”
被阿奇尔设计的事果然逃不出陆宗鸣的法眼。
陆霄尴尬的头皮发麻：“不行就算了。”
“没说不行，”陆宗鸣道，“作为交换，下月初的坦丁堡大学初试，你要去参加。”
“为什么，”几乎立刻皱眉，陆霄道：“不是说好了让我去剑大津大？”
“联盟出事了。”一句话，让陆霄即将起身的动作顿住，神情也变得严肃。
“维多利亚皇室内部倾.轧，傅谌遇刺，被迫住院休养，目前皇室、傅氏一应事务交由傅启泽处理，两国皇室一脉相承，我无法确认刺杀组织接下来的目标在联盟还是帝国，以防万一，你不能离开坦丁堡。”
陆霄沉重的点头，“……但坦丁堡大学会不会太难了。”
坦丁堡大学宽进严出，实行全封闭式管理，除了爵位在身的皇室成员和后裔，平民百姓没有资格进入。皇室内部曾有戏言，在坦丁堡大学上学的四年将会是人生中最难忘的七年。
陆宗鸣作为曾经提前毕业的优秀毕业生，也是因此，颇得皇室、外界民众看重。陆霄心里惴惴：“我要不还是等高考吧？考去帝科大。”
“变数太多，联盟的纪家、德尼切尔家族、应家同样暗流涌动，不出意外的话，联盟接下来会遭受一场伤筋动骨的变革。短则三年，长则四年以上，我没空管你，坦丁堡大学是你最好的选择。”
不等陆霄喊冤，陆宗鸣径直放下笔，向后靠去，坦丁堡的夜色在他身后铺展，他深灰色的眼睛如同化不开的冰层，道：“让我见见你那位新朋友。”
“我有话问他。”
*
已是万籁俱寂的夜晚九点，一楼客卧安静。
陆霄悄无声息走下楼梯，压低声音跟陆宗鸣对呛：“我都说了叶浔他睡得很早……大哥，你别太独.裁了，叶浔他还是个病号好吗？有什么话等明天早上再说行不行！”
得不到回应，陆霄只能硬着头皮敲响客卧的房门，他在心里祈祷叶浔不要应声，但叶浔很快道：“请进。”
陆霄长叹一声，推开房门，屋里开着灯。
叶浔枕在床头，竟然也没有睡，他手里拿着一本《帝国风土人情》，额发有些潮湿，衣服也微乱，笑着坐在下陷的床铺里，抬头看来：“怎么了？”
“你怎么还没睡？”陆霄先关心道。
“刚刚试着走了几步路，”叶浔道，“就当每日锻炼了。”
陆霄习以为常坐到床边，正要劝他，忽然想起什么，忙不迭低头看向手机，陆宗鸣的镜头也有所变换，只露出他一侧宽阔笔直的肩膀。
“大哥，你还在吗？”
叶浔也识趣地从他手里接过手机，犹豫了下，道：“殿下。”
殿下是尊称，受了帝国皇室恩惠，叶浔不会否认。
因为坐姿的原因，他的脸在屏幕里看起来很怪，叶浔只能强撑着露出礼节性的微笑。
陆宗鸣嗯了声，声音从高处传来，“我听陆霄说，你愿意在帝国永居。”
“是的。”
“你也在准备自考。”
“是的。”
“我可以让康纳高中直接给你发放高中毕业证书，证书与你即将拥有的帝国身份相契合。”陆宗鸣简洁道。
室内陷入寂静，暖黄灯光柔柔充斥在每一处角落。
“我需要付出什么呢，殿下？”叶浔问。
陆宗鸣似乎停顿了几秒，“我希望你和我弟弟一起就读坦丁堡大学。”
远远的，陆霄难以置信：“大哥，你没跟我说——”
手机屏幕内外的两人都没有理会他，叶浔微微皱眉，他看不见陆宗鸣的脸，因此更加疑惑、茫然，无法分析出合适的结论。
“我弟弟是个容易被外界影响的人，他一个人去念坦丁堡大学，我放心不下。如果有人能从旁照顾他一二，事情会好办许多。”
叶浔道：“为什么是我？”
“你来历成谜，那群功勋贵族最忌惮身份不明的人。”
“我不是贵族，不符合入学条件。”
“我会安排。”
屏幕转正，对面亮光掠过，深灰色眼睛也乍现，在静静看着他，陆宗鸣道：“坦丁堡大学师资优越，爱·华伦，斯坦·维克多，西笠·多——”
“客座教授包括帝科大的伊芙琳，华普·索杰，赵林博等等，这些科研界知名人物每年有固定的讲座次数，如果你有需要，学校会为你安排与他们面对面谈话的机会。”
陆霄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叶浔忽然抬眼，有些冷漠地与陆宗鸣对视。
深灰色眼睛依然注视着他，藏在无边漫长的黑夜深处，是来自年轻掌权者的橄榄枝。
叶浔移开了视线，微微阖眼，他在为自己的不谨慎而烦躁。
或许是陆霄过于洒脱随性，让叶浔短暂地将天使岛当作栖息的倦巢，他前些天忍不住在网上搜索了去年两国自主招生考试的试题，很奇妙，所有试题都在掌握的知识范围内，大题也被赵林博压中，如果还能参加考试，他一定会考出非常优异的成绩。
浏览时常大约二十分钟。
这一点微小的破绽，依然被发现了。
陆宗鸣警惕他，就像他警惕陆宗鸣一样。
除了帝国和联盟，黑户在其他法律、经济、国情更狭隘的小国只会遭遇更大的风险。
世界从不和平，局.部热战始终存在。
为了自己的器官和安全考虑，帝国是叶浔的首选。
一位踪影成谜，精准被王室三皇子所救的、可能与联盟有所联系的陌生人，放到哪里，都不如放到眼皮子底下来的安心。
只是让叶浔有些疑惑的是，如果陆宗鸣害怕他带来灾难，为什么不任由他自生自灭，继续为获得帝国永居和自考考试资格奔波。
这样的奔波与进入坦丁堡大学相比，如同云泥之别。
“……”他发现自己沉默的时间有些长，陆霄也不再手舞足蹈，而是匪夷所思地站在墙边，不知在想什么，陆宗鸣还在耐心地等他回应，叶浔道：“我同意。”
与迦蓝大学、帝国科技大学统称为‘三大所’的坦丁堡大学，叶浔曾经也有过向往，所有授课教授光芒加身，一半为诺奖得主，另一半为提名者。
陆宗鸣道：“这个月底，我会去接你们。”
叶浔已经没有兴趣再听了，礼节性的沉默着，点头。
陆霄也不敢打扰此时的他，心虚气短地和他道了晚安，拿着手机离开。
门缝关严，叶浔的身影被拖得很长，他显得平静，又开始看书。
一直回到自己的书房，陆霄才烦躁地瞪着陆宗鸣。他觉得陆宗鸣才是皇室病的最深的那一个，平日里像个封建大家长一样的管他们就算了，现在怎么连外人也管起来了。
“你——”
“帝国永居需要连续居住十年以上。”在他开口发难前，陆宗鸣不咸不淡道。
陆霄再次气短，“是，我是用了点特权……”
“可大哥你手段也太激进了，皇室现在还有十几个伯爵、子爵毕业论文没有通过，连孙子都快满月了，你总不能是要让他一辈子不毕业——”
“好吧，论文不通过是不影响学历证书发放，但这样很伤人自尊的，叶浔已经够可怜的了——”
“我的意思是，”陆宗鸣侧低着头，轮廓深刻而硬朗，他似乎短促地扯了下唇，不带感情的说：“他需要对帝国有一些归属感。”
指责戛然而止，陆霄面容凝固：“……什么？”
“挂了。”
屏幕“哔”的闪烁，彻底归于黑暗。
最后映出的是陆霄只觉荒唐和莫名奇妙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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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结束了，下章会开启时光大法ovo
正式进入下卷剧情

第123章 故人①【新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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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航班的目的地为帝国首都坦丁堡，受21号台风‘爱丽丝’影响，坦丁堡实时气温为24°C，十二小时内降水量超50mm，暴雨或影响坦丁堡国际机场附近路段……’
坦丁堡今年的第一场秋雨来势汹汹。
从窗户往外看，似乎能看见黑沉翻滚的云团，飞机如渺小的白鸟，穿行在云雾和暴雨中，两侧机翼始终平稳。
空姐推着餐车，整节头等舱的客人都在沉睡，她动作因而更轻。
登机前乘务长耳提面命，这趟飞机的头等舱里坐的都是坦丁堡大学和研究所的教授、研究员，身份自不必提，务必上心再上心。
头等舱都是双人并排座位，没有坐满。
经过一处角落时，空姐的目光落了过去，靠窗的位置倚着一个青年，很清瘦、侧脸线条隐没在昏暗中，似乎被空调吹的不适，他在睡梦中依然皱着眉。
空姐轻柔地为他披上了毛毯。
刚准备起身离开，旁边两个脸庞稚嫩的小年轻叫住她，压低了声音：“可以给我们一杯热水吗？”
“当然，先生。”
“……”
冷风的吹拂，空姐的走动，热水咕噜噜倾洒的细微声音。
雷雨的声音很近。
近的像在耳边响起，淅淅沥沥。
坦丁堡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那么大的雨了。
叶浔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精神倦怠，疲于醒来，昏昏沉沉进入下一重梦境。
三个月前他随科研团前往翡西冷国立研究院访问交谈，就在出发的前一周，恰逢王室纪念第一任国王‘亚历山大’的狂欢庆典。
整个坦丁堡沉浸在金色海洋之中，烟花、酒水、歌舞表演，民众聚集在国王大道左右，国王夫妇站在圣卡琳宫二楼露台，向民众们挥手致意，与民同乐。
傍晚的王宫晚宴，叶浔也在受邀参加之列。
七年过去，他的身份已经不同往日。提前一年从坦丁堡大学毕业，顺利拜入爱·华伦教授手下硕博连读，爱·华伦教授今年已经快一百岁，曾教出无数鼎鼎有名的科学家，叶浔是他最小的学生。
爱·华伦曾在六十年前荣获上任国王授予的伯爵爵位，身份地位都不一般。
作为他的学生，叶浔的身价水涨船高，只是他很少出席坦丁堡的社交场合，年纪轻轻也淡泊名利，只有王室组织的庆典、节日晚宴，能让他放下手中的工作，短暂出席。
晚宴途中陆霄拉着他喝酒跳舞，闹到很晚，或许是头有些晕、又或许太过于相信王室的安保，他和陆霄上错了车。
中途在颠簸中醒来，叶浔发现在自己靠在陆宗鸣怀里，温热的鼻息拂过脖颈，车内气氛温沉，陆宗鸣一只手掌压着他的后颈，皮肤接触的地方洇出一层黏腻的细汗。
那几乎是瞬间的清醒与心惊肉跳。
叶浔立刻直起身，酒水的气味漫上喉咙，另一侧的陆霄也顺势滑到他膝盖处。
“怎么了？哪疼？”陆霄迷迷糊糊的嘟囔着，眼都没睁，拿过毛毯要为他披上，“……叶浔？叶浔呢？”
酒后仍有些头晕，叶浔揉着眉心，哑着声音说了句‘在’，陆霄这才重新睡去。
陆宗鸣也在睡。
真皮座椅被空调吹的暖热，四下缱绻安静，王宫小路两侧的绿植繁茂，整个车厢里只有他心神不宁，混乱又头疼。
第二天醒来，出于某种隐秘的不安，叶浔干脆住进了科研所，期间只和陆霄断断续续通讯联系，一周后随团出行，前往翡西冷参加学术论坛。
至今，已经整整三个月了。
若非翡西冷政局忽然生乱，科研团可能还会在翡西冷待上一个月。
陆霄也从一开始的一天给他发一次信息，变成一天发十次信息，只为催促他赶紧回家。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梦中人影重重，声音嘈杂，有坦丁堡深秋的落叶，也有因纽斯潮湿闷热的雨。
旧景浮出水面，仿佛某种奇妙的征兆。
“轰隆——”
突然听见巨大的雷鸣，心脏骤然紧缩，飘荡在半空中的灵魂回归身体，叶浔也彻底清醒过来。
大脑皮质层一阵电流般的刺痛。
耳边有交谈：“还有半个小时就到坦丁堡了。”
“这趟走了三个月，我还挺想家的。”
“不知道能不能放一周的假，我要好好睡上一周。”
后座两个小年轻是爱·华伦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员，当今科研界严格贯彻JNNC的晋升评级制度，学员-助理研究员-正式研究员-二级至五级研究员，正式研究员以下的学员都需要通过赚取积分获得实验室使用时限。
这趟科研团的平均年龄在四十岁上下，二十五岁的叶浔已经是其中最小，所里干脆又安排了几名助理研究员打下手。
外面的云团飘渺、模糊。
雨水哗啦啦洒在窗面，机长经验丰富，即便在暴雨中也能飞的平稳。
快到坦丁堡了，他起身去洗脸，两个小年轻连忙坐正，紧张地和他问好：“叶教授。”
“叶教授。”
叶浔对他们笑笑，爱·华伦兼任帝科大能源化学这一门课程的教授，作为选修课，他一个学期只会去七八次，剩下时间都是研究所里的研究员帮他代课。
后来叶浔来了，代课的任务便一直是他在承担。
他脾气温和，年纪也轻，三位代课老师里最话少、沉默的一位，与学生们之间泾渭分明，给出的电话和邮箱也都是工作使用。
按理来说这样的代课老师会被忽略，奈何叶浔在学生群体里的人气居高不下。
三次期末综评总分都在前五。
洗完脸从洗手间出来，途径几位老教授所在的位置，这次带队的何清院长喊住他，担忧地问他怎么样。
叶浔笑道，“只是有点晕机，睡一觉好多了。”
“你中午没吃饭，让他们给你拿点吃的垫垫？”何清院长问。
叶浔：“好，我去和空姐说。”
空姐给他送来一份盖饭，热腾腾的冒着鲜味，在帝国待得久了，叶浔也染上了帝国人的习惯，吃饭时会看报纸。
今日的《坦丁堡邮报》被一则新闻覆盖。
硕大的一行字映入眼帘：《大殿下疑似即将订婚，王妃或为西塔伯爵小女儿？》
配图是前阵子王室家宴的照片。
图片曝光太过，陆宗鸣一身黑色制服，金色流苏自左肩肩章处滑向右胸，他身量高大，眉骨深邃，垂眼直视镜头时气势更盛，西塔伯爵的小女儿有个美丽的东方名字，叫做宋蔓。
宋蔓被他挡在身后，露出繁复的杏色裙边一角，小路两旁蝴蝶翩然，绿灌丛茂盛。
媒体一番夸赞吹捧，最后表示：郎才女貌，好事将近。
近三个月来，时不时便让叶浔紧绷的心弦终于在这篇报纸的洗礼下放松。
叶浔不再食不知味，难得有了些口腹之欲。
他知道如果没有陆宗鸣的默许，《坦丁堡邮报》不敢揣测大殿下的私人感情生活，陆宗鸣与老国王不同，不是吉祥物，是实实在在有一定威望和影响力的王室继任者。
那一晚看来确实是个意外。
……道路颠簸、或者陆宗鸣把他当成了陆霄？都有可能。
吃过饭，叶浔又翻看了一遍报纸，想要找出两人订婚的准确信息和日期。可能就连王室都还在准备中，相关信息模糊不清。
飞机广播再次响起时，到坦丁堡了。
降落时似乎遇到了一些状况，塔台安排飞机前往王室私人飞机场。坦丁堡秋雨濛濛，雾气连绵，一层又一层雨水飘洒在眼前，吸入肺腑也感到清冷。
科研团两天两夜都在空中度过，早已筋疲力尽。
从专属通道离开时，负责人陪在左右解释：“近来两国政策变化，坦丁堡国际机场今天航线繁忙，几处预留的停飞坪都被占用，不止这架飞机，还有另一班从泰坦山脉返航的飞机也迫降在王室飞机场……”
“这么巧，他们就在前面。”
前方不远处，专属通道口洒落黯淡的光影，一层雨雾弥漫。数十道人影或站或立，谈笑风生，行李箱松散靠着墙壁，光线一一从这群人的脸上划过，那是学术界知名的数十位教授、院长。
负责人快步上前：“索杰院长，赵教授！”
正被簇拥着聊天的两个男人转过头，负责人笑意盎然，“我来介绍一下，这边是帝国泰坦山脉研究院的几位院长和教授，这边是爱·华伦研究所的几位教授。”
“泰坦山脉研究结束了吗，”艾登惊道，“自从六年前研究项目开启一级保密性质后，这群负责人就再也没有露过面了！”
缇娜也很兴奋，“我们会不会是第一批知道消息的人？”
两人头抵着头，没注意看路，猝不及防撞上了前方的身影，“……叶教授？”
缇娜茫然的摸着脑袋，扶住叶浔被她撞得不稳的身形，“抱歉抱歉，是我没有看路，您没事吧？”
何清院长一行人已经走到通道口，开始和泰坦山脉的研究人员寒暄交流，只是不知为何，叶浔竟然落到了最后。
缇娜心都悬到了嗓子眼，生怕他被自己撞出个好歹。
“……我没事。”叶浔像是才回过神，对她笑了下，从她手中抽出自己的胳膊，他的呼吸仍然有些急促，这也让缇娜更加忧心。
她想说什么，叶浔却大步走上前，在叫何清的名字，“院长。”
何清闻声转过头，“怎么落那么后面，来见一下，这位是华普·索杰院长，帝科大物院的院长，这位是赵林博教授，化学界的常青树。”
华普·索杰一头打理整齐的棕色卷发，他个子高，唇边有两撇小胡子，像个再正经不过的坦丁堡绅士，说话时腔调古怪、温醇：“华伦老师收新学生了？”
“是，就是他，叫叶浔。”何清笑道，“大三就把人收到手下了，现在在研究所打打杂，做点小研究。”
“哦？”
华普·索杰挑了下眉：“叶浔？”
身边一行旁听的人都笑起来，笑得何清不明所以。
华普·索杰调侃道，“老赵，你不讲两句？”
呼吸都在此刻屏住，叶浔僵硬地循着他的视线看去。没人注意到他的五指紧握成拳，插在口袋里。
脑袋也乱糟糟的，一片空白。
站在背光处的男人个头不算高，五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严肃，简单穿着研究所的工作服，他头发有些乱，眼下有层青黑，目光落到叶浔脸上，似在梭巡，扯开一抹还算温和的笑意：“叶教授，你两年前在JECS上发表的《生物可降解高分子材料EEC的化学改性》这篇论文，帮我们解决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是啊，”华普·索杰笑道，“当时我们还以为是老赵亲自上阵研究EEC改性问题，没想到一作是个陌生名字。”
“不论行文逻辑还是用词风格都跟他很像，那一年没见到你的时候，所里都在撺掇老赵赶紧把你收成学生，免得白白放跑了缘分。”
赵林博笑了笑，他脾气算不上好，给他当学生可不是件好事。
何况，这已经是爱·华伦前辈的学生了。
叶浔安静了很久，也在微笑，他语气有些轻：“……两位老师叫我叶浔就可以，我确实受赵教授影响颇多。赵教授是我很尊敬的人。”
“以后大家都在坦丁堡工作，能经常见面了。”何清笑道。
华普·索杰一行人急着返回帝国皇家科学院，六年前联盟内乱，傅谌与时任总统同时遭到刺杀，举国震惊。
四个煊赫繁盛的家族更是掀起一场权力倾轧，叛.党四处煽风点火，被镇压后飘洋过海妄图在帝国休养生息。国会紧急通过《科研保护法案》，封禁了当时最重要的泰坦山脉研究项目，与数百年前的核武研究项目处于同一级保密状态。
泰坦山脉研究所临时成立，与外隔绝。
叶浔耐心等了三年，没有等到赵林博来坦丁堡大学开讲座、授课的机会，直到某一次巧合，从学界杂志上看见泰坦山脉研究所封闭研究的消息后，他才知道事情始末。
“怎么了？”赵林博一行人坐上高尔夫车离开，车上华普·索杰接了个电话，转过头发现赵林博罕见地皱着眉，正往外看。
隔着一层雨雾，通道口处的人影越发模糊。
赵林博收回视线，甩掉心里一瞬间涌上的古怪：“没什么。”只是觉得，那个叫叶浔的学生有点眼熟。
高尔夫车开走后，大巴车停在众人眼前。
司机是研究所的老熟人，会挨个将人送回居所，叶浔心情有些乱，到公寓楼前下了车，这些年他积攒了一笔不小的数目，用研究员的身份获得折上折权限，顺利买下一间单身公寓。
公寓位于乔治街道。
治安和环境都不错，有直通坦丁堡各个街区的大巴。
不是休息日，下午两点的公寓楼很安静，因为一直在下雨，光线明明灭灭，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下倾斜黯淡的线条。
叶浔刷卡乘电梯上楼，11楼到了，电梯门滑开。
下一秒，一道黑影忽然扑了过来，几乎快比他高半个头的男人呼吸很热，与叶浔浸在风雨中良久的温度不同，他恶狠狠的，附在叶浔耳边道：“打.劫！”
“你完蛋了，你被我抓住小命就要没了！”
叶浔无动于衷，他压着眉眼，与初见时的孱弱截然不同。二十五岁的叶浔身量挺拔、也修长，侧脸线条冷隽清晰，身上有着科研所人员的通病，一身消毒水般的冷感气味。
不客气的撕开男人的胳膊，他眼也没抬，警告似的道：“陆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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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还有ovo

第124章 故人②【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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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霄不知何时来的，不修边幅的模样，几缕黑发垂在额前，衬衫卷到手肘上方，被叶浔推开他也不在意，懒洋洋的靠在墙上，等叶浔开门。
虽然早便知道叶浔房门的密码，但亲自看着叶浔开门，似乎是他的乐趣之一。
他身上飘来些许酒气。
“你喝酒了？”
“啊，喝了一点，”陆霄立刻解释，他头疼的揉了揉乱发，“威尔斯那群人，上午在植物园举办派对，我去撑个场面。”
叶浔站在黑暗中，静静地侧头看他。
他有一双线条清冽的眼睛，并不柔和，配合过于浓黑的眼、眉、发色，冷的像化不开的墨，尤其不说话，只淡淡看来时，格外的疏离。
“没酒驾，”陆霄低头笑道，“我跟威尔斯那群人又不一样，司机送的我。”
叶浔摁下确定键，‘滴’的一声，门开了。他走了进去，脱掉外套、换上拖鞋，先去水吧泡茶喝。
陆霄紧随其后，熟练地开了全屋灯光。
单身公寓有一整面落地窗，茶几处放着躺椅，毛毯随意席地，陆霄漫不经心地四处转了一圈，确定屋里跟三个月前叶浔离开时一样，这才支着额头躺到沙发，“怎么去了三个月？”
耳边是细碎的走动声，拖鞋擦过地面，冰箱开合。
新风系统吹进湿冷的雨天气息。
“翡西冷有一组数据，很重要。”叶浔拿出茶叶，他并不注重泡茶的程序，与坦丁堡上流社会一些连茶叶克数都要精准计算的贵族不同。
“拿到了吗？”
叶浔：“还得去一次。”
陆霄瞬间睁眼，撑着身子起身，毛毯也从他身上滑了下去，“还去？翡西冷战局混乱，连我大哥都下令不允许帝国掺和这滩浑水，你还去？叶浔，你行行好考虑考虑我的心脏吧。”
“所里会派其他人去，”热水咕噜噜滚入玻璃杯，叶浔随意问，“大殿下订婚是怎么回事？”
一听他不会再离开坦丁堡，陆霄又慢悠悠躺下了，“就是订婚呗，他也拖这么多年了，该结了。只是没想到会是宋蔓姐。”
陆宗鸣在婚事上可谓是一波三折。
第一次王室传出他即将订婚的消息，是在五年前。
那是位贵族家的小姐，比陆宗鸣小了五岁，还在念书。小姐念书期间爱上了门当户对的伯爵之子，鼓起勇气与陆宗鸣谈了一次，于是属于陆宗鸣的第一次婚约不了了之。
第二次婚约在三年前。
这次王室吸取了教训，选择的是一位与陆宗鸣在年龄、性格上相匹配的贵族小姐，小姐对陆宗鸣很满意，那段时间的报纸新闻满天飞，不是两人相携去西山郊游、就是共同出席某场私人聚会。
民众们翘首以盼，等待大殿下的盛大婚礼。
偏偏在这个时候，王室礼仪部门无意间查到小姐在国外留学期间有过两段情史，有情史倒是无所谓，只是小姐至今每个月的信用卡流水都会诡异的划出两笔支出，消费地点远在国外。
陆宗鸣亲自去了趟事发地点，发现小姐‘金屋藏娇’。
第二段婚约在王室一片人仰马翻中结束，就连王后也气得不轻，王室贵族们豢养情人已是心照不宣的常事，但那也是在双方感情破裂后，万没有婚还没结，先整出情人的丑闻。
现在，已经是陆宗鸣第三次婚约了。
飞鸽上全民请愿，默默为陆宗鸣祈祷，希望三十一岁的大殿下这次能顺利结束单身生涯，连词条都出来了，叫做#大殿下处.男#。
陆霄看热闹不嫌事大，笑了两天帮忙充了个热搜。
“你说我大哥不会真的还是处.男吧？”他饶有兴趣地和叶浔讨论过，收获叶浔无聊的一瞥。
茶几传来清脆地磕碰，红茶香味四溢。
侧躺的姿势看不清叶浔的脸，热气模糊了视线，只能看见两条修长笔直的腿。陆霄有点困了，他其实不止喝了一点酒，威尔斯是威尔斯公爵的独子，王室目前只有两位公爵，份量都很重。
陆宗鸣威望深，性子也严肃冷硬，没人敢邀请他参加狂欢性质的聚会。这种时候就需要陆霄出面，他人缘极好、混得开，社交场合的常客，潇洒不羁的公子哥。
最出名的一幅照片是在欢场里拍的，金色彩带飘荡，纸醉金迷，一头黑发的男人敞开领口，懒散地托腮看着脱衣舞娘旋转，朗声大笑。
小报新闻最喜欢他，常年报道他的花边新闻。曾经救助过的几名男孩现在都是娱乐圈知名明星，公开表达过对他的感激和恋慕——
唯独叶浔的存在，是陆霄身边众所周知的秘密。
小道报纸对叶浔退避三尺，不仅因为两位王室殿下给过警告，也是因为他身为爱·华伦的学生，最年轻的帝科大教授，科研界与娱乐圈不同，当真惹不起。
那只手轻轻拿着玻璃杯，腕骨修瘦，指腹被浸染的潮湿，即将抽身离开的前一秒，陆霄忽然稳稳抓住他的手腕，含糊道：“晚上一块吃饭，坦丁堡最近开了家新餐厅，听说味道不错。……我提前两个月就预约了，结果你今天才回来。”
他抓的不算用力，叶浔很轻易地挣开，点了头：“嗯。”
心神实在疲惫，伴着下午淅淅沥沥的雨声，叶浔一觉睡到六点半。陆霄早就醒了，窝在沙发里处理公事。
他在郊区开了家酒庄，招待名流政要，王室身份让酒庄的隐私性质有了保障，陆宗鸣难得给了他一点好脸色。
随便换了身便装，叶浔睡前洗了澡，头发松散垂在额前，削弱了他身上挥之不去的冷淡，他和陆霄出发前往餐厅。
餐厅位于黄金街道101号，寸土寸金的地理位置，一间仅容两人并排经过的小门，内里别有洞天，敞亮奢华。
今晚大厅有演出，各个位置都已坐满，有女士拿出手机拍照，被侍者温声提醒餐厅禁止拍照。
饭吃到一半，表演开始了。演出人员坐在施坦威钢琴前弹奏乐曲，乐曲美妙动听，如痴如醉。
叶浔的音乐素养一般，觉得好听，演奏结束后鼓掌表示赞美。大厅的暖气开得有些高，他起身准备去卫生间洗脸。
陆霄见状招来侍者，“上一份冰激淋。”
不太确定叶浔想不想吃凉的，他盯着菜单，又选了一份慕斯，把菜单随手递给侍者时，半天没得到回应，他诧异的挑起眉，“还有事吗？”
侍者怔怔地低头看他，仓促间接过菜单，嗫喏着：“……三、三哥？”
这个熟悉又遥远的称呼让陆霄唇边的笑意尽失，大学毕业前的陆霄致力于救赎事业，走到哪救到哪，进了管理严格的坦丁堡大学也无从阻挠他的爱好，期间为了隐藏身份，他一般随口让其他人称呼自己为‘三哥’。
“真的是你？”侍者竭力隐藏着激动，“……你、我终于见到你了，五年前你救我那一天下着雪，我是你在德里郡大雪里捡到的——”
陆霄忽然起身，皱着眉上前。
侍者愣神地闭上嘴，斜前方洗手间的通道外，水晶吊灯昏暗，光点斑驳，提着裙摆的女士不好意思地和叶浔沟通，叶浔耐心停在原地，侧影长而清隽，风度翩翩。
陆霄便在这时走来，笑着搭着他的肩膀加入话题，不动声色地隔开两人间的距离。女士被逗得掩唇轻笑，很快心满意足地离开。
她的裙摆翩飞，细钻闪动。
陆霄和叶浔也离开了餐厅，他们没有回来吃饭，刚上的冰激淋融化成奶油质地的水，侍者目光不自觉跟随着两人移动，“……那是谁？”
同伴正在收拾残局，惊讶地看着他：“三殿下你都不认识？”
侍者埋下头，声音很轻：“我是说，三殿下身边那位。”
“爱·华伦研究所的叶教授，应该刚结束科研任务返回坦丁堡，确实很少能见到他。”作为高端餐厅的服务者，这群侍者对坦丁堡上流阶层的顾客了如指掌，“三年前三殿下在毕业典礼上遇袭，是他帮殿下挡了一枪。”
<br />
“枪.袭？！”
“是啊，谁都没想到会是个东坡先生与狼的故事，凶手叫阿奇尔，与殿下年少相识，后来渐行渐远，一直潜伏在殿下身边。毕业典礼当天他以志愿者的身份混入礼堂，本来对准三殿下的心脏打的枪，叶教授那时都毕业了，是作为优秀毕业生回母校致辞演讲的，眼疾手快扑了把殿下，子弹从他后背滑了过去，住了三个月院。”
侍者只觉胆寒，同样是陆霄曾帮助过的对象，那他岂不是也有‘恩将仇报’的嫌疑。彻底不敢再想报答的事，他匆匆说了句我先走了，便端着盘子离开。
同事看着他的背影，放下心，经过主管身边时低声道：“按殿下的意思说了。埃文应该不会再敢出现在殿下眼前了。”
*
夜色渐深。
轿车平稳的行驶在乔治街道，前方不远处便是公寓楼，两侧梧桐树高大交错，树影绰绰，路灯也零星。
下车前，陆霄趴在方向盘上看着叶浔，“两天后秋日庆典，你应该会来？”
“嗯，跟所里一起去。”
就算所里不去，这次叶浔也会以个人名义参加。赵林博一行人刚从泰坦山脉返回坦丁堡，势必会在王室宴会上正式露面。
其实真的见面了也没什么能聊的，大约和在机场时那样，礼貌客气的寒暄一二。但即便如此，他也想再见一次赵林博。
亚丁洋确实是一片浩瀚无边的海洋，隔绝了所有故人的消息。
七年了，不知道老师的身体状况怎么样，这次来坦丁堡又会待多久。
陆霄笑道：“行，到时候见。”
他没提来接叶浔的事，既然和所里一起去，那就是乘大巴了，安全也高效。何况王室庆典，几位殿下和公主是主角，身边早早围绕着一群记者和来宾，叶浔不会喜欢那样的场面。
叶浔下了车，和他挥了挥手，他走的轻松，头也不回，晚风吹乱了他的衣角，门岗笑着和他打招呼，他也温和地回应。
他在坦丁堡七年，交际圈始终狭窄而固定。
陆宗鸣或许不会满意，毕竟当年他希望叶浔能对帝国多一些归属，现在看来，唯一与他交集最多的，居然是研究所。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陆霄才长舒一口气，手掌覆在眼前，懒懒地仰靠着座椅，不知道在想什么。
陌生男生的出现又勾起了陆霄不好的回忆。
他想到三年前的那场毕业典礼，在叶浔没日没夜的辅导下，三殿下一雪前耻，顺利从坦丁堡大学毕业，获得民众们一片赞誉。
典礼上一切都发生的很快，突然出现的阿奇尔、清脆沉闷的枪.声、叶浔转瞬扑过来的身影，还有陆宗鸣快步走上高台，沉沉扫来的一眼。
他环抱着叶浔，手掌捂着叶浔的后腰，血迹渗出了指缝，四周混乱尖叫、人影重重，骑士团第一时间反制住贼心不死的阿奇尔，围出一个绝对安全、隐秘的包围圈。
陆宗鸣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在经过他身前时，突然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脚。
那一脚踹在心口上，剧痛蔓延到喉腔，没多少人看见，隶属于他的骑士们紧绷而不敢造次，直到陆宗鸣抱着人走远，才匆匆忙忙低头扶他，“殿下……殿下您没事吧？”
或许他当时的表情太过苍白可怕，叶浔被迫住院那三个月，陆霄就躺在他隔壁，为他端茶倒水、披衣做饭。
威廉姆院长三个月后给他做了份心理问卷，高兴地表示：“因祸得福，病好了！”
他的病就这么好了。
再也不需要王室费心费力地保护。
‘三哥’这个称呼自此尘封在历史中，不再被提及。
手机‘叮’的一声，长达二十秒的监控视频发了过来，从叶浔乘电梯进入楼道，到开门安全进屋，一路无波无澜。
陆霄回过神，熟练地删掉监控，自言自语一句“还挺快”，紧接着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
返回坦丁堡的两天忙的分身乏术，整个科研所乱成一团，核心数据没有带回来，项目研究止步不前，最糟糕的是，翡西冷似乎真的要爆发内战。
翡西冷国立研究院断网断电，负责人强撑了两天，最终给何清院长打了视频通讯，苦笑着表示数据可能又要等一阵子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叶浔在食堂遇到何清几人。
“院长。”他道。
何清招手让他坐过来，叶浔穿着研究所统一的工作服，浅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也解开一颗纽扣，露出的脖颈线条清晰修长。
他身上有一股EEC材料的味道，即便经过酒精气味的镇压，仍飘荡在空中，何清笑着问：“还在研究EEC材料？”
叶浔点头称是，“目前主流的三种改性方法还是与可降解高分子材料的共混改性、与天然高分子材料的共混改性和与无机物的填充改性，组里尝试将EEC和聚碳酸亚丙酯（PPC）混合，过几天能出结果。”
高分子材料是叶浔的研究方向。
这类研究近些年已经很难出成果，面向广、课题少、经费稀缺，叶浔刚进研究所时年纪轻，才二十二岁，即便有爱·华伦的光芒普照，大部分人对他也多是轻视大于尊重。
一年后，就像赵林博说的那样，他在JECS连发三篇论文，分别研究出了EEC材料和EEC材料的化学、物理改性，顺利通过当年年末的一级研究员考核，进入二级研究员行列。
二级研究员每月三万津贴，有独立研究室、办公室，不受外人打搅，课题小组可扩纳人数变成十人以下。
除了手头的课题，叶浔也进入何清院长领导的生化研究小组，与翡西冷国立研究所合作，若非目前翡西冷局势动荡，何清都想现在就再飞一趟。
“土壤数据看来还得一阵子才能拿，”何清剥开一颗水煮蛋，他最近在忌口，只吃优质蛋白质，据说是下个月要去孙子的幼儿园参加运动会，临到头开始健身，“翡西冷临近南极科考院，一些数据是两所的机密，难得他们愿意跟我们合作，居然能遇到内乱这种人祸。”
爱·华伦研究所与帝国皇家科研院不同，一方是私人，一方是国立，重要程度自然分级而喻。
其他人也愁眉苦脸，“打仗不是件小事，万一打上三五年，难道我们也要等？”
“年前必须拿到结果，”何清道，“拿不到我亲自去翡西冷。”
“叶教授的EEC材料听上去跟泰坦山脉的项目有关？”研究院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小路消息，说话的研究员三十岁出头，笑得一脸温和，问题却犀利，“不知道到时候我们能不能分到一杯羹啊。”
这便是暗示了，EEC材料但凡与国家级项目沾边，其他人也会下手研究，研究成果自然看个人本事。
叶浔淡笑，“请便。”
研究员从他脸上看不出深浅，哼了声，端着盘子走了。
“这个科尔顿，三十多岁了还这副样子。”何清摇头无奈，“心气太短。”
叶浔没有再说话，研究院人多课题少，竞争激烈严重，斜前方的悬挂屏幕在播放新闻，他顺势看起来。
何清几人聊天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响起，“今晚所里会安排车子送大家去王宫，回来就没闲着，今晚好好放松下。”
“秋日庆典，说不定还和大王妃有关。”
“也算是王妃第一次正式露面了……”
“是啊。”笑着吃了口蛋黄，何清瞥向身边，却发现叶浔坐姿僵硬，已然抬头凝视电视机良久，一动不动。
悬挂在众人头顶的屏幕循环播放着今日晨间新闻。
那是新闻发布会一样的场景，记者们严阵以待，前方坐席空空，四面话筒、收音器环绕，闪光灯在某一时刻骤然齐刷刷亮起，响起清脆连绵的声响。
女主持人高声道：“今年正值联盟成立四百周年，也是联盟经历五年战火后的重生，昨天傍晚十七时，国会正式通过《解禁令》，《战时安全法案》彻底退出历史的舞台——”
“布鲁斯总统接受采访时表示，联盟将与外界恢复联络，与邦国重新加深外交关系。帝国是联盟最合拍的朋友，五年内.战中帮助联盟良多。自今日起，无论是政坛、商界、文娱圈，都将与帝国合作发展、互利共赢。”
“作为联盟首屈一指的文娱龙头，我们有请乔纳森影视公司的乔凡先生宣布乔纳森集团接下来一年的产业规划！”
镜头上移、上移、再上移。
无数的欢呼、掌声，闪光灯拍照与呼唤。
从幕后重重人影中走出来的男人身量高大，几乎有一米九，一头金发随意扎起，碧绿色眼眸冷漠阴郁，他穿着简约，气质高雅，黑色高领打底和西装长裤，平静地俯视底下一行又一行新闻媒体。
那是几乎幻听般的雨声，在耳边轰炸，圣德尔的食堂人流来往，靠坐在身边的金发男生傲慢的仰着头，“公司？那不是我该操心的事，职业经理人会为我打理好公司。”
“我吗？我当然要好好跳我的舞。然后给叶浔开一家研究所。”
经年已过，男人的五官被灯光照的清晰，“我是乔凡。”
“联盟与帝国已经开通专属线路，乔纳森影业将与坦丁堡影业联合推出王室纪录片《王位》。”
“此外，乔纳森影业也会与帝国其他娱乐公司合作，推出涉及各行各业的电影。文娱产业的融合，是两国邦交更上一层楼的体现。不日，我也将启程前往帝国，与坦丁堡影业的总裁商谈合作事宜。”
“我会完成我父亲在位时的愿望，将这项封存七年的企划继续推行。乔纳森影业永远不会走下坡路，感谢诸位的支持与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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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后天更，故人③

第125章 故人③【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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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庆典是王室每年秋日最重要的庆典，数百年前，以在任国王或女王为首的王室贵族会在这一天去教堂做弥撒，祈求神灵的保佑。
随着时代发展，如今帝国仍重视这项传统，不过庆典仪式逐渐从上流社会走向平民大众。
傍晚六时，天黑了。
帝国已经进入冬令时，初秋晚风微凉，国王大道两侧的梧桐树树叶宽大，笔直而挺拔。卫兵们侍立左右，一辆辆轿车驶入敞开的栅栏门，尾灯闪烁。
圣卡琳宫主殿，富丽堂皇，水晶吊灯璀璨，冷餐长桌、鲜花簇拥，红丝绒桌布逶迤，暖色调的灯光烘托出温馨而平和的氛围。
宾客们陆陆续续到来。
耳边也响起细碎的交谈寒暄，王宫侍者穿行在宾客中，时刻保持体面和礼节。
不过依然得到了本次庆典负责人四殿下陆遥的不满，“改！都得改！”
“壁灯打的太暗了，鲜花上的闪粉会被看见，去调灯光，记得慢慢降低，不要引起来宾的注意。”
“今天会有许多美丽的女士前来，除了酒水，上一些暖茶，暖气也要调高。”
“地面必须时刻保持一尘不染，我不想看见垃圾绊倒客人的惨状，”陆遥不满的皱着眉，觉得这场宴会怎么看怎么漏洞百出，“还有，我不希望记者混入晚宴，更不想在明天的小报上看见关于晚宴的负面评价。”
跟在他身边的王宫事务官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好的，四殿下，您还有其他要求吗？”
忽然停下脚步，陆遥定定看向前方，眯起了眼睛。
那是刚进来的两个男人，一前一后。陆霄穿着挺拔的制服，额发尽数梳向脑后，露出风流英俊的五官。
王室规定过，重大庆典上有军衔的王室成员必须着军装，就在前两年，陆霄突然进军队两个月，出来后身上便多了个帝国皇家海军少尉的身份，王室心照不宣，知道这是陆宗鸣运作的结果。
不过真正引人注意的是他身后伸出的一只手，那是个瘦削、修长的人影，站在光暗的深处，单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接过侍者递来的酒杯。
宴厅金碧辉煌，流光璀璨。各处暗香浮动，衣香鬓影。
他和大部分男士一般，穿着简单的衬衣长裤，浅灰色衬衫符合礼节，领口松开一颗纽扣，头发被晚风吹的散乱，淡淡噙着笑，听陆霄眉飞色舞的不知在说什么。
“喂！”
叶浔和陆霄同时看去。
陆遥比两人矮半个头，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站得远，语气不善：“今天是王室庆典，你就穿成这样？”
叶浔不明所以，他确定陆遥是在和他说话，只是他和陆遥私交甚浅，寥寥几次见面也是在重大场合。
“我穿的有问题吗？是研究所统一安排的服装。”他道。
陆遥却像受了什么刺激：“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警告你，叶浔，”与王室其他成员不同，陆遥的发色继承了那位被誉为娱乐圈不老女王的亲生母亲，金灿灿的，五官也明艳大气，环胸瞪来时趾高气昂，居高临下，“你趁早死了那条心吧！”
叶浔：“？”
陆霄一头雾水，“他疯了吗？”
“……我不明白。”叶浔比他还迷惑。
确定陆遥是来没事找事，陆霄也没了浮于表面的客气，“没完没了了是吧，赶紧滚。”
“我是今晚晚宴的负责人，检查每个来宾的着装是我的职责，”陆遥终于睥睨着赏给他一个眼神，“你以为你穿得很好看吗？搞笑。”
陆霄被气了个仰倒，放下酒杯就打算开骂，陆遥却忽然上前一步，略过他直直看向叶浔，“叶浔，三个月前发生了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熟悉的时限由他说出口，叶浔落在他身上的视线终于变得认真起来。
“哦？”
三个月前，他和陆霄上错车的时间点，难道还发生了别的？
如愿以偿在他脸上看见迟疑，陆遥哼笑一声，三个月前的狂欢节晚宴，喝的微醺的叶浔靠在角落座椅，捏着眉心，醉意朦胧，却全场都在盯着他笑，笑意清浅而温柔，那双走在陆霄身边、素来冷淡平静地眼睛晕染着浅红。
陆遥被他看的恼怒，趁着人少，质问他：“喂，你跟陆霄又要耍什么阴谋诡计！”
醉酒使得叶浔思考的速度缓慢，他歪着头，懒散疲倦的姿态，目光却只落在他身上，依然对着他笑。
或许是周围空气太热，又或许他这副样子很讨人嫌，陆遥感觉脸颊在升温，想要瞪他、恐吓他，陆宗鸣高大的身影却从偏殿帘幔后走来。
陆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王后和这个大哥，一时惊慌，脚下抹油果断溜了。
后来再听到叶浔的消息，便是他已经启程飞往翡西冷。
陆遥仔细思考了三个月，得出一个荒谬也逻辑自洽的结论——叶浔暗恋他。
——为什么去翡西冷？因为暗恋败露、落荒而逃。
天呐，陆霄的好友居然暗恋他，他恨不得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陆霄，看看那张同样讨人嫌的脸上会露出多么崩溃绝望的表情。
不过暗爽归暗爽，陆遥也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同性恋，他的未来是要和陆宗鸣看齐的，娶一位身份匹配的贵族小姐，然后生几个继承人，成为王室掌握实权的亲王。
看了眼表情微微变化的叶浔，陆遥抿着嘴唇，加重语气说：“……总之，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别人，你也别痴心妄想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消失在来宾深处。
“是不是很茫然？”
耳边宾客声喧哗，叶浔还在疑惑，陆霄已经淡定的喝了口水，“早跟你说了，他脑袋有病，每天幻想这个针对他那个陷害他。你也是出息了，能被他看成对手。”
偏殿内的礼仪官无声对他招手，陆霄了然，“别想了，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先走了。”
叶浔嗯了声，“那我去找同事。”
“帮我跟何清院长问声好，”陆霄坏笑道，“祝他下个月在幼儿园运动会一举夺魁。”
叶浔无奈的：“……还是你自己去说吧。”
没功夫再闲聊，陆霄端正神色，军装修饰着挺拔的身形，属于皇子的贵气与矜持让他有别于来宾，他笑容满面，亲切地与几位夫人招手致意，然后穿过重重掩映的帷幔，进入偏殿等候。
离开前，瞥见花蝴蝶一样满场转的陆遥，他临时侧头对叶浔挤眉弄眼，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说了他脑子有病’。
气泡水散发出柔和清爽的气味，叶浔短促地笑了声。
泰坦山脉研究所的诸位教授还没有来，宴会正式开场前的气氛乱中有序，整个坦丁堡享有声誉的名流政客皆聚于此，陆霄一走，何清院长便把叶浔拉到身边交际。
这其实是一件枯燥而乏味的事，叶浔语气温和，始终保持着基本的礼仪风范，偶尔碰到几个不认识的面孔，连何清都得向他询问：“那是谁？”
“利姆爵士，祖籍在西里尔郡，目前应该住在皇家植物园后的桑特街道。”
顺利完成一次寒喧，何清感慨：“幸亏有你在，坦丁堡大学这些选修课还是有点作用的。”
叶浔但笑不语——事实上从大二起，他和陆霄的选修课就由陆宗鸣一手操办，品酒、古董鉴赏、礼仪学习和人际往来。
无聊透顶。
不过确实有帮助叶浔融入坦丁堡的生活。
社交一旦开始便无法中断，身边人来人往，声音腔调也五花八门，某一时刻场内一静，没人再走动。
叶浔若有所觉地看去，殿外走来一道高大的身影，陆宗鸣穿着黑金配色的皇家海军制服，肩章、流苏、勋章齐全，肃冷而沉稳。
他戴着军帽，眉骨显得更深，深灰色眼睛像鹰，骨子里专.制独.裁、刚愎自用的一面让人敬大于畏。
一向冷厉的像出鞘剑尖的男人今天步伐缓慢，回头扶了把身后的人。宋蔓穿着复古简约的湖蓝色直筒裙，鬓发微卷，顾盼生辉，因为常年病弱而脸色不好，走在陆宗鸣身边却有些意外的相配。
人群各色含义的目光聚焦在宴厅中心。
渐渐的，不知是谁先鼓的掌，酒精朦胧的气味浮动在空气中，哂笑、调侃和意味不明地祝福。
“看来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再次进入威斯基大教堂了。”一位贵妇人笑道。
威斯基大教堂，是王室成员婚、丧、加冕大礼时才会开启的隆重场所，叶浔放下酒杯，侧身站在何清身旁，也在笑，真心实意的为这对璧人送上祝福。
两侧人影如流水，掌声鸣动，巨幅油画浓墨重彩，在场的绅士女士们微笑颔首，好像已经置身婚礼宣誓的大教堂。
国王和王后不知何时盛装出席，同样欣慰的看着郎才女貌的二人。
“大殿下，”宋蔓戴着白色蕾丝手套，挽着陆宗鸣的胳膊，羞涩地低下了头，“你的眼睛在看哪里。”
陆宗鸣身姿挺拔，帽檐洒下的阴影遮住他的眼睛，他目光平静地收回：“你想说什么。”
“希望你稍微注意点场合。”宋蔓道，“王后在看着我们。”
陆宗鸣没有再说话，两人并肩站到国王、王后身侧，陆霄等人也登上圆台，国王满面红光，笑呵呵的开始宴会前的致辞。
与往年并无区别的致辞，“……秋日庆典，愿农民们顺利结束接下来的收成日。坦丁堡今年下了七年来最大的一场雨，险些降水成灾，愿帝国接下来的一年风调雨顺……”
“同样，在此，我需要郑重向各界人士宣布，下月初，联盟代表团将前来坦丁堡交流。两国邦交友好，有着同样的血脉与传承，此次国家交流涵盖军政、商业、文娱和科研成果展示等方方面面。”
泰坦山脉研究所的诸位教授出现在台前，华普·索杰、赵林博、西多特·李等等科研界大拿微笑着点头示意。
“——在这次交流研讨会议上，泰坦山脉研究所也将公布七年来的研究所得，这注定会是跨时代的成果展示，也是帝国崭新而辉煌的新开始！”
掌声雷动，人群交头接耳，笑语连连。
秋日庆典在老国王激动人心的演讲下拉开帷幕，乐团奏响钢琴、小提琴和长笛，轻快悠扬的乐曲伴随着香槟酒水，后花园蝴蝶飘舞翩飞。
夜彻底深了。
何清笑着催促叶浔去和年轻人社交，他则和研究所的一些老前辈们愉快的进入舞池跳舞。
光影变幻，灯光由暗转明。
叶浔已经出神很久了，有心和赵林博说话，赵林博似乎也在远处注视他，但研究所的同事忽然走上前，一行人行色匆匆，又拎着公文包乘车离开。
他莫名感到一阵疲倦，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发了会儿呆。
脑海里不停徘徊着老国王的演讲，以及上午在研究所电视里看见的新闻，两国邦交，加深联络，社会各行各业合作共赢。
“乔纳森影业与坦丁堡影业推出新电影……”
“……文娱、商政、科研全方位会议……”
“联盟代表团全员访问帝国……”
倦意更深，抬头时叶浔发现陆宗鸣正站在一人高的绿植后，淡淡看着他。
对视上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他走上前，“殿下。”
让他乐见其成的是，宋蔓正站在陆宗鸣身侧，长裙翩翩，姿态端庄典雅，“宋蔓姐。”
“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帅，”宋蔓和陆宗鸣同龄，浓妆让她看上去气色很好，她手拿团扇，轻抵着鼻尖，打趣道：“我都不想放你走了。”
“你喜欢的话，我回所里要一套给殿下。”
叶浔早便习惯她的性格，宋蔓是近些年坦丁堡的知名人物，一幅画作曾在拍卖行拍出五千万天价，她的画作被评价为‘阴暗、扭曲、爱恨深浓’的代表作，或许艺术家都有些小癖好，宋蔓从第一次见到叶浔起，便很喜欢逗他。
宋蔓乐不可支，“给大殿下做什么？”
……衣服应该只能用来穿吧。
直觉让叶浔明智的闭上嘴，露出些许微笑。
陆宗鸣显然没有领会到宋蔓的笑点，深灰色的眼睛看不出多余的情绪，无波无澜，对他说：“少喝点酒。”
喝酒确实误事，三个月前的教训已经被刻进骨子里，叶浔点头：“嗯。”
“最近工作怎么样，”陆宗鸣就像个要对孩子工作了如指掌的封建大家长，“看起来很累。”
“所里准备年前再去一次翡西冷，要数据。”
陆宗鸣掀起眼皮，“你也去？”
叶浔道：“应该不会，年底工作忙，需要写很多总结。”
陆宗鸣嗯了声，宋蔓还在笑，她的笑点让叶浔越发茫然，忍不住关切的问：“宋蔓姐，你没事吧？”
“没事，小霄等你半天了，你去跟他玩吧。”
陆霄就在不远处，今天宴会有不少娱乐圈明星作为男伴女伴入场，似乎都是陆霄的桃花债，他抱胸倚在桌边，眼底夹杂着不耐。
见叶浔的谈话终于告一段落，他不断朝叶浔使眼色，求他快来解围。
“……我去找他。”叶浔叹了口气。
他的背影快步消失在人群中，依然修长、清瘦的一道。
“他穿浅灰色衬衫是不是很好看？”陆宗鸣收回视线，深灰色眼底的影子消失，宋蔓在一旁说，“跟你眼睛一样的颜色。听说大殿下资助了今年爱·华伦研究所的工作服设计，应该只是谣传？”
“当然，你很八卦。”
“人老了，”宋蔓摸了下眼尾，“年纪上来以后就喜欢看热闹。”
陆宗鸣不置可否：“希望你要找的人能尽快找到。”
脸上笑意彻底消失，宋蔓用团扇遮挡这一瞬间的愤恨和冷漠，“人间八苦，生、老、病、死、怨、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盛，殿下坐拥一个王朝，自然不懂我们普通人的苦。”
“等价交换而已，”陆宗鸣语气淡漠，“你手段激进，逼得恋人远走他乡。我会帮你查她的踪迹，这段时间，你好好承担起‘未婚妻’的职责。”
“当然，”宋蔓冷冷回敬他，“也希望殿下你尽快放下你的痴心妄想。”
陆宗鸣哂笑，一瞬间的冷厉从他眼底消逝，他侧头看着宋蔓：“你在以什么身份与我对话？”
“数十年后您的加冕仪式，作为你的伴侣，需要在亿万民众前向你下跪表示臣服。”
陆宗鸣彻底没了表情，神色更冷。
宋蔓笑着：“好威风的场面啊。”
外界眼中，这处角落气氛温馨。大殿下和未来王妃相谈甚欢，一个羞怯含笑，一个温和回视。
只有附近的骑士团满头冷汗，感受着两人剑拔弩张的紧绷氛围。
陆宗鸣不置一言，帽檐下深冷的视线划过宋蔓，“帮你找人的事，推迟到下个月。”
宋蔓瞳孔一缩，扭曲道：“陆、宗、鸣！”
不再理会她，陆宗鸣压了下帽檐，大步离开。
*
“……”
花园空气清新，鹅卵石小路曲径通幽，两侧绿植交错，蝴蝶翩翩。
“三哥？三哥？”
“怎么不见了，刚才不还在这吗？”
小路尽头出现一位贵族小姐，小姐娇俏可爱，提着鹅黄色裙摆，她左右看看，鼓起勇气踏上小路，但在看见小路路灯零星，没有摄像头后又谨慎地退回。
原地纠结片刻，她跺跺脚，生气的回了殿中。
“可算是走了。”在她看不见的一处幽暗角落，有人低声道，“吓死我了。”
陆霄个头高，被绿植爬满头顶，好在初秋虫蚊少，他尚能保证衣着整洁。
叶浔就站在他身边，“蓝颜祸水啊。”
“你是不是在笑我，”陆霄狐疑，“我都这么惨了你还笑我？”
叶浔唇边笑意清浅，他出来的急，被陆霄一路抓着手腕，连酒杯都没空放，这会儿立在一堵爬满爬山虎的墙壁下，姿态竟有几分闲散。
围墙历史悠久，痕迹斑驳。
耸立在夜色中的双层别墅静谧幽深，人迹罕至。
秋日庆典也是陆霄的生日，只是皇子的生日从来不会大办，何况与庆典重合。陆霄浑不在意，叶浔却笑着道：“生日快乐。”
“啊，”晚风清凉，爬山虎簌簌晃动，陆霄看着天空，“差点忘了，又老了一岁。”
“今年送我什么？”他笑着问。
叶浔半边脸庞隐匿在黑暗中，“在送你礼物前，有件事，我觉得是时候和你说清楚了。”
“哦？”
“三年前毕业典礼上的枪.袭，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陆霄沉默了，一瞬间静到连呼吸也放轻，两人看不见彼此的脸，只能听见陆霄的玩笑话：“为什么突然说这么沉重的话题，我都快忘记这事了。”
“因为好像快没时间了。”
“……什么？”
叶浔道：“阿奇尔恩将仇报，是他个人品行低劣。陆霄，你从来不是多管闲事，如果没有你，或许我也早就没命了。”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陆霄古怪地问：“没时间是什么意思？”
“……”叶浔无奈：“我在和你说正事。”
“当然，我在听。”
“在送你礼物前，你先答应我一件事。”月光皎洁，笼罩叶浔的眉眼，他头发也被吹乱，含着几分笑意。
陆霄歪头偏进黑暗，语调懒懒的：“你先说。我酌情考虑。”
“我朋友很少，”
叶浔摩挲着酒杯，微微垂下了眼睑，他想起一件旧事，在坦丁堡大学时他和陆霄有几堂课重合，其中包括品酒课。
老教授在课堂上侃侃而谈，教导学生们如何端酒、品酒、各种酒水酿造工艺的不同、原产地气温和土壤的变化，以及口感如何形容。
第一堂课喝的是产自肯特郡的加百列，“这款威士忌的历史已经有数百年，采用的是西蒙山天使雪梨桶，这种酒桶木质醇厚、含有肉桂和豆蔻的香气，酒水浸泡在其中风味独特，就像烘干后的苹果干和柑橘、肉桂、蜜桃融合后的甜美味道。”
他好奇地抿了一口，瞬间被酸甜苦辣的口感刺激的面目僵硬，陆霄在一边憋笑，问他干嘛喝那么大一口，不知道很难喝吗。
叶浔诚实地说不知道。
“想让它变得好喝一点吗？”陆霄老神在在，从书包里拿出雪碧和养乐多，大方的分给他一半，“加进去就好喝了。”
那堂课的留堂作业是写五百字总结形容加百列的口感，老教授最后无奈的站到两人身后，摁着他们的肩膀，看着原本澄净的橙黄色酒液变成浑浊的白黄色。
两人顺利留堂，一人又喝了一杯，绞尽脑汁写完五百字夸赞吹捧的感言。
或许也是那一天开始，他和陆霄真正成为了朋友。
从每周随便见一两次变成每天下课后，都会在角落里发现等待他的陆霄，一起吃饭、回寝室、去图书馆学习。
叶浔说：“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之一。”
陆霄安静下来，声音很轻地：“……啊。”
“三年前的枪.袭导致你对我很愧疚，我知道，你很害怕再次给我带来灾难。”这样过度的保护欲本该在时间的流逝下慢慢消失，叶浔也有耐心等待陆霄自主疗伤，但是……风云变幻，很快帝国的局势就会混乱。
联盟使团的前来，让叶浔隐隐嗅到不安定的气息。
陆霄的极端保护欲或许会成为一颗定时炸.弹，在变数发生前，叶浔需要开诚布公地和他谈一谈，陆霄的生日，无疑是非常好的一次机会。
“你把照顾我当作稳定情绪的锚点。我思来想去，决定送给你另一个可以陪伴你的东西。”
陆霄静静看着他，看他笑着说：“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以后尝试转移你对我的注意力，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想救人就救，想接触新事物就去接触新事物，不必把自己一直困在我身边。”
吃一堑长一智是对的，但陆霄不需要为曾经的错误惩罚自己至此。
他曾经最喜欢全帝国到处转，现在，整整三年，陆霄始终留在坦丁堡——因为叶浔也在这里。
扼杀一个人的天性十分残忍，叶浔知道不自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所以不希望陆霄重蹈覆辙。
前两年陆霄的应激反应还很严重，如果有人无意间叫了他一声‘三哥’，他会出奇的暴躁愤怒。
今年似乎好了点，综合他这些时日的表现来看，叶浔正式做出了这个决定。
“……唉，”黑暗中低低响起一声叹息，陆霄歪头揉了揉后颈，似乎很没办法：“叶教授都这么说了，我能怎么办，我听你的。”
叶浔失笑，拿出手机给他：“好了，礼物。”
屏幕荧光照出陆霄的脸，他一如往常噙着笑，眼睛却突然睁大：“你给我买了只……”
“牡丹鹦鹉。”叶浔慢悠悠地说，“店长说这种鹦鹉活泼好动，警觉性高，智商也很高，不易掉毛，带它出行的话也很方便。”
陆霄：“你怎么想到给我买宠物！”
“本来是打算买猫的，”似乎想起了那天的事，叶浔笑了笑：“问店长有没有懂礼貌的小猫，店长说所有小猫都很懂礼貌，最后选了这只一直在叫的鹦鹉。”
“这两者有关联吗？”陆霄认真地问。
叶浔说：“最适合你。”
陆霄的病情不适合太粘人的宠物，也不能不亲人，猫咪的情绪化可能会比陆霄还严重，磨合期更是偏长。
叶浔无奈放弃，恰好看见在引亢高歌、自娱自乐的牡丹鹦鹉，于是选中了这只小鸟。
三个月前便选好了，店长说留三个月做做礼仪培训，今天傍晚已经送去陆霄的居所，等陆霄回到家便能见到它。
陆霄显然极其喜欢这只小鸟，捧着手机看个没完，“小宝贝叫什么名字？”
“你自己取。”
“就叫小秋吧，好可爱的小秋。”
陆霄显然还有数不清的问题想问，就在这时，有侍者急急忙忙的身影出现在后花园，他敛下笑容，皱起眉：“我去一趟。”
“估计今晚要闹到半夜，回去的话给加勒打电话，他会送你。”恋恋不舍地把手机还给叶浔，他叹了口气，快步走出小路。
叶浔手持酒杯，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心情格外愉悦。迎面吹来的微风裹挟着绿叶的清新，小路两侧的绿植随风晃动。
隔着一扇模糊的花窗，殿内人影重重，欢快而热闹。
酒水里飘了叶片。
叶片浸泡在橙黄色的液体中，柔软而轻盈。
叶浔低头看着玻璃杯，忽然感觉脚边触感粗糙，不像锯齿状的叶片，一时间心头重重一跳，想起曾经听过的传闻，爬山虎内外多有栖息的蛇。
他不动声色，无声看向脚边。
那是一条粗壮、柔韧的尾巴。
黑色长尾慵懒随意，几乎是刹那的空白，风也在这一刻变得喧嚣，吹过耳畔，带动一整面墙的爬山虎抖动。
‘窸窸——’
‘簌簌——’
沿着吹开的叶片缝隙往里看，才发现爬山虎后还有一大片空间，并不是想象中的依墙而生，偌大幽暗的空间内，栖息着一头黑豹。
黑豹察觉到外人的窥伺，慢慢睁开金黄色的竖瞳。
它约莫有三米多长，成熟豹子与亚成年豹子的身形、肌肉轮廓、眼神皆是不同。
似乎被打扰了睡眠，又似乎对外人的存在不以为意，它从黑暗中走出，皮毛如黝黑绸缎般顺滑美丽，四肢粗壮，巍峨而庞大，就像一座行走的小山，垂着尾巴一步步离开。
精心挑选在这座从未有过人的别墅门外和陆霄交谈。
但此刻，那扇紧闭的大门被黑豹抵开一条缝隙，它轻盈的走了进去，缝隙敞开，叶浔看见整洁宽阔的别墅内庭，正对着大门的石桌旁，斜坐着一道人影。
人影没有动，露在月光下的，是穿着西裤皮鞋的侧影，他伸出一只手，随性的揉了把黑豹的脑袋。
五指修长、苍白，腕骨佩戴着金色鸢尾花手表。
黑豹也懒懒的，盘卧在他腿边，竖瞳半合、仿佛隐匿入了幽深的黑暗，静静望着一动不动的叶浔。
风动、叶片不止。
远方宴厅嬉笑谈论的声音尽数远去，变成嗡鸣。
“抱歉，”屋里的人说，他语气很淡，嗓音低沉而温和，“我的宠物不太讲礼貌。”
“……”
耳朵的嗡鸣持续了很久。
叶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收回的视线，他应该又僵硬地在原地吹了会儿冷风，然后保持着一个陌生人该有的距离感，没有说话，只点了下头，随后拿着酒杯离开。
鹅卵石小路铺的平整，道路漫长。
走出光线昏暗的小路深处，刺目的灯光亮起，不远处陆遥正在跟几位贵妇小姐社交，他笑得风趣幽默，“这盏灯是我提前三个月飞往肯特郡，请求当代大师李明制作的，放在喷泉前是不是非常漂亮……”
天使喷泉溅出水流。
水珠将黄色灯光晕染的模糊，陆遥远远看了他一眼，话音一顿，“额……是的，李明大师采用清晨、不，黄昏为主题——”
叶浔快步穿过明亮的花园，低矮的绿灌丛簇拥着他的身影，他脸色有些苍白沉默、黄色灯光也软化不了的颜色。
再回过神是侍者担忧的询问，“叶浔先生，您怎么了？”
侍者守在侧门，接过叶浔攥得极紧的酒杯，暖黄色的殿内灯光投洒在台阶处。
“不，我没事，”叶浔说：“我刚才，在花园里看见了——”
他微微一顿，闭了下眼睛，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好在侍者反应的及时，“哦，您是不是遇到了一头豹子。”
叶浔缓缓看向他。
“这可真是……是我们疏漏，早该把禁止入内的牌子插在那里。王宫两天前迎来了一位贵客，国际机场临时做了清场和保密处理，哦，您应该记得，清场行动导致您乘坐的飞机降落到王室私人机场——”
侍者道，“今晚的宴会本该是为欢迎那位贵客的到来，结果贵客抵达坦丁堡那天，雨太大了，坦丁堡雷雨交加，他的飞机似乎出现了颠簸，下了飞机就昏迷住院了。”
“后花园那栋别墅是它的宠物的居所。”
叶浔始终沉默着，静静站在光影下。
“真是抱歉，让您受了这种惊吓。我会和主管反映这个情况，以免有其他客人误入后花园。”
侍者说着就要用传呼器联系主管，同时也在这时，陆霄大步走来，“叶浔？”
“今晚我估计送不了你了，临时接到通知，有人要来。”
叶浔一向不在意皇室的事，今夜他更是沉默，简单点头道：“嗯，我现在就走。”
“好，”陆霄说，“加列去开车了，在后门等你，真是够突然的——”
他心情很差劲，毕竟叶浔送他的小鸟正在家里等着他，而他却要继续留在王宫，“等一个八百年没见过的堂哥，我甚至连他长什么样子都忘了，啊……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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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路易①【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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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后门僻静清冷，铁栅栏门半合，宽叶绿植簇拥围绕，风中吹来略微湿冷的气息。
叶浔感觉到些许凉意。
一辆轿车很快停到他身前，他回过神，“叶教授。”
探出头的男人正是加勒，王宫护卫队的一员，宽厚的肌肉几乎将西装勒出弧度，他挥挥手，笑道：“我来送您。”
出入王宫的轿车都需要办理证件，手续繁琐复杂，叶浔没有买车，他的积蓄全部用来还公寓的贷款，研究所也有十几辆供研究员们日常使用的轿车，因此出外勤不算麻烦。
“今天也要麻烦你了。”他坐上车，眼前一暗，暖风让浸染着凉意的神经感到舒适，叶浔阖上眼睛，疲倦地靠向椅背。
加勒打开车载电台，前车窗倒映出幽深平直的林间小路，语气轻松：“您这是说的什么话，送您回哪里？”
“公寓就可以。”
“好嘞，”电台开始响起欢快的爵士乐，混合着渐渐风起云涌的夜晚，加勒看了眼天空，“又要下雨了，您睡一会儿，很快就到了。”
与正大门不同，王宫选址时综合考虑到隐私和安全性等方面，四个后门各自通向不同的终点，叶浔提前离席，道路上空旷安静，只有两侧树影婆娑。
加勒开车很稳，全神贯注，轿车途径下坡路段，前方灯光明亮，发动机的嗡鸣声低沉，他突然皱眉，不确定地踩下刹车，慢慢降低车速。
近来几天叶浔忙于工作，睡眠时长控制在六个小时。
心神动摇下，他在车内陷入半睡半醒的昏沉，梦中很混乱，是圣德尔的图书馆，窗外在下雨，他在看书，不断有人从身边走过，晃晃绰绰，忽然其中一人停下脚步，叫他的名字——“叶教授。”
“……叶教授？”
睡意朦胧间，仿佛听见雷声炸响，于是神智一清，叶浔慢慢睁开眼睛，大脑神经抽搐般的痛，是加勒的声音，他道：“您先别睡，前面的路堵了。”
前方不远处，约莫一百米的地方，一辆黑色轿车堵在路边，不知是遇到麻烦，还是故意拦截，驾驶座的男人下车，他身影融入无光的黑暗，熟练的掀起引擎盖，倾着身，似乎在检查故障。
这么黑的天，他应该也看不清机器，又转身走向驾驶座——
这个动作可以是去拿手电，也可以是去拿.枪。
“嘿，兄弟！”加勒当机立断，立刻滑下车窗，胳膊搭着窗沿，笑呵呵地喊：“出什么事了？”
那站在黑暗中的男人侧过身，格外修长、挺拔的一道身影，穿着黑色缎面质地的衬衫，领口松开两颗纽扣，大灯打在他身上，他似笑非笑的模样，“……看不出来吗？修车。”
“您是今天来参加王宫晚宴的客人？”加勒显然没有轻易放下戒心。
男人干脆放下引擎盖，斜靠在上面，回答的也漫不经心：“嗯，算是吧。”
“晚宴都快结束了。”加勒道。
“是么，那看来我来晚了。”
嘴上说的懊悔，实际他的表现截然相反。加勒几乎确定这个男人来者不善，但对方一身贵气，即便随意低着头，玩着砂轮打火机，也不掩上位者从容散漫的气质。
有些犹豫，加勒摩挲着方向盘，最终作下决定。
“叶教授，”他转身轻声询问，“或者我们送这位客人一程？”
没有回答。
加勒以为叶浔还在睡，“叶教授？您在休息吗？”
灯光照不到的角落，后车厢一片漆黑，看不清叶浔的表情和神色。许久，加勒才听见叶浔有些模糊的声音，“……嗯。”
“这里离王宫还有十分钟的车程，我们可以送您一程。不过在送您之前，麻烦您让我看下您的邀请函。”加勒说。
傅启泽这下是真笑了，夜风吹得冰凉，王宫事务官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尊敬有加，说会在门外迎接他，恰好他也有些提不起精神，干脆随便挑了辆车赶来王宫，只是没想到运气这么差，挑到了辆故障车。
不远处王宫坐落在绿林间，庄严大气，灯光辉煌。
傅启泽兴致索然，指腹最后一次擦过砂轮，零星火光闪烁，照亮他冷淡的眼睛，他头发长了，被风吹的卷曲凌乱，几缕发丝落到脸侧，“不用麻烦。”
“我出来的急，没带手机。”傅启泽道，“给我的司机打个电话，他会过来。”
这当然是最好的结果，但是加勒表情微微变化，再次转过身，尴尬道：“叶教授……我也没带手机，能用下您的手机吗？”
王宫护卫队工作期间不允许处理私人事情，所以加勒随身携带的是传讯器，不受时间、空间的限制，保密性和时效性都极强。
又是一段时间的空白，傅启泽眯起眼睛，不远处的车子降下后车窗，大块头也再次探出脑袋，故作爽朗、实则满眼戒备的招呼他，“那您说下司机的电话号码吧。”
好像他是豺狼虎豹，又或者洪水猛兽。
这些年常常有人用这种眼神看他，又敬又畏，背后的议论声也不乏心狠手辣、薄情寡义之类，傅启泽语气彻底淡了下来：“307——”
车辆向前驶去，加勒调试着方向，他已经用传讯器通知同事过来接应，同事们正在路上，他也可以后顾无忧的带叶浔离开。后车厢光线太暗，行经眼前时，能看见里面坐着一道人影，清瘦而沉默。
对方拿着手机，没有摁亮屏幕。
和司机一样，不知在想什么、又或者在静静出神。
“307-100……”解锁、亮屏，青年垂着眼皮，光线只勾勒出鼻梁至嘴角的冷隽线条，眼睑过于低敛，什么都看不清。
他敲下六个数字，307-100。
轿车与身体之间只有微末的距离，像缓慢流动的取景框，在一片潮湿的、白茫茫的雨雾后，框映出遥远徐缓的侧影。
三秒过去，五秒过去，半分钟过去了。
后续几个号码一直没有出现，加勒把车停到路边，回头喊道：“然后呢？”
“然后……”有湿润的水滴落在脸上，傅启泽莫名奇妙忘了嘴边的话，他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忘记了司机的号码，大脑除了空白还是空白，手指也僵硬地、深深嵌入砂轮。
忽然窗外光影飘摇，缝隙吹进湿冷的风。
叶浔一静，侧头平缓地看去，手机屏幕模糊昏沉的光芒像一团萤光，亮在狭窄逼仄的天地间，隔着半扇窗户，他与门外的男人对视。
“嘿！”加勒喝斥，“你……”
质问还没出口，一张做工精美的邀请函便出现在眼前，防伪标志在夜空下闪现紫色光晕，名字一栏用的敬称，傅先生。
王室邀请函很少出现受邀请人姓名模糊化处理的情况——一般这种情况出现，说明对方身份贵重而特殊，必须最高程度的保密。
加勒眼皮一跳，听这位傅先生道：“下雨了。”
水珠溅在车窗、挡风玻璃，滑落一条条蜿蜒的水痕。
秋意更浓。
“劳驾，”他顿了下，又道，“两位捎我一程，我去温莎酒店。”
*
王室的轿车大多进行过加宽加深处理，窗户一关，风雨人声都被阻隔在外。
雾气缓慢爬升，秋日庆典结束在雨下。
国王大道左右的人群散去，路边各种快餐店、餐厅人满为患，轿车碾出水痕，加勒的情绪已经恢复稳定，他握着方向盘，看了眼后视镜。
其实看不清什么，只是觉得氛围很古怪。
那位来历成迷的傅先生存在感极强，即便不言不语地靠着椅背，也让人难以忽视。叶教授可能也觉得不舒服，所以一路都在沉默，加勒歉疚道：“叶教授，我先送您回公寓。”
“不了，”出乎意料地，叶浔道：“我去研究所。”
“怎么突然要去研究所？”
叶浔说：“有些事情要处理。”
加勒点头，顺手打了圈方向盘，爱·华伦研究所离得远，按理来说可以先送这位傅先生离开，但那样叶浔去研究所的路程就会延长十几分钟。
加勒表面不显，实际上还是以叶浔为先。
秒针一圈圈走动着，机械齿轮的声音格外清晰，回荡在耳边。
傅启泽漫不经心地瞥向声源，一截浅灰色衬衫袖口下，腕表平平无奇，随着主人的姿势搭在腿面，指针还在走动。
那是只骨节瘦而长的手，指甲修剪的整齐，青筋纹路突起。
“叶教授在哪里工作？”安静已久的车厢内响起声音，“这么晚了还要忙。”
礼仪性的交谈不需要回避，借着窗外微弱的光芒，叶浔在看副驾驶靠椅上精致的花纹，他能感受到男人穿透黑暗、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刚九点钟，不算晚。”
“平常也这个点才下班吗？”
“偶尔会提前。”
“那就是大部分时间都很忙了，”傅启泽感慨，“叶教授看起来还很年轻，才来坦丁堡工作吗？”
“不是，”叶浔很淡地笑了下，“我是帝国人，在坦丁堡已经生活七年了。”
傅启泽静了下来，很久，他也笑了下：“……这么久啊。”
“那您应该很清楚坦丁堡的景点或者特色？”不等叶浔回答，他又自然地询问：“或许我们可以加个联络方式，我应该会在坦丁堡待一段时间，有很多问题想要请教您。”
叶浔顿了顿，他放在黑暗里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裤面布料，似是短暂地出神、或者思考，傅启泽还在耐心等他回答——他干脆偏头朝叶浔看了过来。
和七年前相比，二十五岁大权在握的年轻上位者一举一动都更加从容，没了年少时的偏执疯狂，也不会再恶狠狠地禁锢着他，说要和他死在一起。
“如果麻烦的话，就算了。”他笑着说。
几秒后，叶浔拿出手机，亮起屏幕。
他有预感，和傅启泽不会只见一次面，既然如此，通讯号码就不会是秘密。
光线再次洒在他脸上，傅启泽无声地，侧倚着座椅，低眼看去，屏幕灯光其实很暗，但他却看见小小的光圈落在叶浔嘴角、鼻翼，四周很安静，怪异的安静，濛濛雨雾敲击着车身。
好像天地间就只有两人一样。
他语气不自觉放轻：“13723780019，我的电话号码。”
“打错了，”他又笑了下，“……是0019，不是0099。”
叶浔重新添加了他的号码。
“叶教授，”还要再说什么时，加勒的声音突然响起，“研究所到了。”
风雨中的研究所大楼亮着灯光，屹立不倒，门卫早早抬起横杆，显然对车牌熟记于心，叶浔撑伞下了车。
新鲜空气涌入鼻腔，让他的情绪也归于冷静。
“叶教授，路上小心。”加勒道。
关门时，傅启泽也在看他，视线定定落在他脸上，唇边噙着笑，对他说：“叶教授，路上小心。”
叶浔对两人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研究所。
皮鞋踏过积水潭，溅起的声响嘈杂。
生锈的回忆被雨水浸泡，模糊了过去与现在的界限，也让叶浔闻到了干涩的气味。他撑着伞，好像有一瞬间行走在终年阴云不散的因纽斯，也好像感受着坦丁堡的秋天。
越来越多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短暂地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仿佛如今的一切都是梦境。
他来到实验室，推开门，率先听到笑闹的人声、以及浓烈的泡面香。
实验室其实不算大，毕竟他才进入二级研究员的行列，实验台上摆放着烧杯、抹布和书本资料，五个年轻人成排蹲在地上，用椅子当作餐桌，吃刚泡好的泡面。
见叶浔突然来了，几人惊慌失措的起身，嘴里还塞着面，鼓鼓囊囊道：“叶……叶教授！”
“您身上怎么湿了？”有细心的女生问，叶浔微微潮湿地额发、深黑的裤腿无一不在说明他是冒雨前来，“……额，我去给您倒杯热水！”
叶浔从未说过介意他们在实验室吃饭，但总有别的教授对此较为敏感。
几人心惊胆战半天，却见叶浔握着门把手，出神了片刻后，脸上微微露出些笑意，像彻底卸掉了一桩心事，如释重负的、对他们道：“泡面还有吗？”
“有…有的。”
“我要鲜虾鱼板口味的，谢谢。”
“……”
车辆快速行驶在无人的马路上，暖气充盈，四下寂静。
加勒踩足了油门，不比来时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声，眼下的安静让人不适，他看了眼后视镜，找着话题：“傅先生，您要在坦丁堡待多久？”
之前还风趣健谈的傅先生此时坐在黑暗中，寥寥光线勾勒出他宽阔利落的身形，昏暗挡住了他的神情，他看着窗外。
一言不发。
加勒以为他是没听清，刚要再问一遍，男人已经收回视线，“什么。”
敷衍而又冷漠地一声询问，加勒识趣地结束寒暄，有些惊异于他截然不同的反应，直接道：“您不去参加王宫晚宴的话，会不会耽误事情。”
王室不会轻易给人发放最高级别的邀请函，加勒的思虑也在情理之中。
“不去，”更让他愕然的是傅启泽的态度，对王室的邀请漫不经心，眼也懒得抬一下：“回酒店。”
加勒微顿，应了声，不再开口。
轿车穿过潇潇风雨，速度拔升到最快，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傅启泽才神色莫测地抬起手，摸了下心脏。
那是几不可见的、传递到灵魂的，微末痛楚。
*
不同于道路上的安静，王宫事务官此时急得团团转，他再次拨通一个电话，得到的依旧是公式化的回应。
“傅先生已经在半小时前出发赶往王宫，我们并不知道他在哪里。”
通讯器传来的消息也表示，在后门处发现一辆故障轿车，确定由傅启泽本人驾驶。
这消息让人如遭雷劈，车坏了，人没了——简直比没有消息还恐怖。
王宫事务官苍老的脸上一片绝望，几乎快要看到人生的陌路，就在这时，陆宗鸣从门外走来，军装浸透了湿冷寒意，他简单道：“护卫队刚传来的消息，傅启泽已经回到温莎酒店。”
紧随其后的陆霄黑着脸，“……你确定这人比我大半年？一声不吭玩消失，幼不幼稚啊。”
“解散皇室、夺权傅氏，需要被王室奉为座上宾，确实不像只比你大了半年。”陆宗鸣道。
“……”陆霄哦了声。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进入幽静的冬宫，与正在举办宴会的圣卡琳主殿不同，冬宫比圣卡琳主殿少了些奢靡，多了些典雅庄重。
会客厅内正坐着一道人影。
缭绕而起的雾气模糊了他的五官，只能看见深邃平冷的一双眼，格外有穿透力的看来。
陆霄脚步微顿，注意力放在男人脚边，黑色豹子阖眼栖息，忽然它胡须颤了颤，睁开金色竖瞳，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条粗壮的尾巴左右拍了拍，羊毛地毯似乎都随之陷下弧度。
“纪先生，”陆宗鸣的声音响起，他上前与男人简单握手，两道同样高大挺拔的身影对立，在地面映出斜长、深黑的阴影，“抱歉，我们来晚了。”
“另一位合作商路上出了车祸，”陆宗鸣轻描淡写道，“无法参加今晚的三方会谈。有关泰坦山脉的合作方案就按我们之前商量的来。”
“明天，我们会带您参观帝国科技大学。华普·索杰教授在帝科大授课，等他授课结束，我们或许可以一起吃顿午饭。”
“当然。”纪彻道，“只是不知道除了华普·索杰教授，其他联盟籍的教授会不会出席。”
“有空我会帮您问一问。”
“我的助理会联系他们。”
“哦？”陆宗鸣说，“您该让他们休息两天。”
纪彻淡笑道：“等回到联盟，我自会向他们赔罪。”
黑豹缠绕着他的腿，不紧不慢地走动，那条粗壮的尾巴还在摇摆，陆霄心不在焉的保持着微笑，听两人意味不明地交锋。
他在心里感慨，帝国境内还没有敢这么跟陆宗鸣说话，但今晚先是那位堂哥神秘消失，再是这位纪家掌权人强势的表态。
……坦丁堡的局势果然要复杂起来了。
乱归乱，只要不影响到他就行。
明天去帝科大的话，陆霄若有所思地想，好像正好有叶浔的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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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吃完午饭正好见小叶一面
陆三：直接去见小叶
纪彻：……
插画上线了，四张小叶，两张小叶纪彻双人
第二册月底上，为六人证件张加人机小叶

第127章 路易②【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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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下了一夜，叶浔醒来时，窗外景色凄清，雨雾缭绕。
街道也湿漉漉地，光线暗淡。
寥寥几个裹着风衣的路人沿墙经过，刚刚六点出头，昨晚从研究所返回公寓后，叶浔很快便进入了深度睡眠，一夜无梦。
用冷水洗漱完毕，他额发还在滴水，一边扣着腕表表带，一边低头检查手机，手机屏幕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信息来自帝科大教务处，今天上午十点有他的课，叶浔回复一句收到，继续往下看，动作微微一顿。
那是昨夜凌晨两点的一则短讯。
来自一组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叶教授，我是傅启泽。】
记忆像接收信号迟缓的老式电视机，雪花波动。
狭窄逼仄的车厢里，年少时因为他不愿意看烟花而恼怒的傅启泽，渐渐与如今温和却也冷漠的傅启泽割裂开来。
他静了片刻，打好领带，垂眸、按照社交礼仪回复了自己的姓名。
-[叶浔。]
“……”
时间尚早，研究所最近没有工作，叶浔泡了一杯咖啡，坐在书房看新一期的论文。
就像爱·华伦研究所的现状，如今化学界算得上风平浪静，《Journal of the Empire Chemical Society》和《Advanced Materials》依旧由课题大佬统领江山，大家都在等待泰坦山脉的研究成果。
看论文的时间过的很快，快九点半时，叶浔驱车前往帝科大。他的车是研究所配置的，专门用来代课通勤。
作为代课老师，叶浔不比两位师兄，一位活跃、一位严肃。他个性温和，按部就班，会对书本知识进行适当的扩充，很少上课提问或者考试。
资源化学作为一门选修课，因爱·华伦教授的名声而吸引了众多学生，只是今年自开学后到现在，爱·华伦一次课也没上过，让不少学生心生失望。
失望归失望，帝科大作为帝国几所顶级大学之一，学生都有基本的素质和自学能力，课堂纪律秩序井然。
快要下课前，叶浔在讲台上收拾教案，忽然有一名男生举起手。
“叶教授。”
周遭静了下来，叶浔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资源化学这门课程，究竟有什么作用呢？”
“如果它很重要，为什么会是选修课。如果它不重要，为什么又会是爱·华伦来教授这堂课。”
应该真的感到些许迷茫，男生垂头丧气，道：“外界管这门课叫做垃圾回收课……所以，很抱歉，我想听一听您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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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灰。
数辆轿车行驶在公路上，直奔帝科大而去。
车窗氤氲着雾气，暖气吹拂。
王室轿车全部一个车型，后车厢此时响起水流声，助理和护卫单独坐在前排，陆宗鸣阖目休息，红茶香被香水的气味冲散，他深灰色的鹰眼掀起，冷冷审视后者。
宋蔓今天穿着职业裙装，显得利落干练，她化了浓妆，遮掩气色上的病态，团扇依然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巧笑倩兮，笑意盎然，红唇抿着醇香浅淡的茶水。
“好茶。”她半真半假的感慨道，“大殿下，您真是一个不讲操守的合伙人。接待外国来宾这种事，您居然也能忘记叫上我。”
陆宗鸣：“谁给你的消息。”
宋蔓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除了王后，还能有谁呢。”
陆宗鸣不置可否。
宋蔓却皮笑肉不笑道：“事实上，我对接待外宾走访大学毫无兴趣，但希望殿下你能在我们彼此双方得偿所愿前，勉强维持住你沉稳周全的人设。这么明显的破绽都能出现，如果王后起疑，派人调查我们日常相处的模式，事情只会变得更麻烦！”
“我知道。”陆宗鸣道。
宋蔓：“那就希望您是真的知道。”
车队渐渐放缓速度，前方就是帝科大大门了。
华普·索杰等人已经等在门外，王室两位殿下微服私访，排场中规中矩，帝科大知道他们此行前来的重点在华普·索杰身上，因此安排的陪访人员不多。
车门一开，陆宗鸣和宋蔓先后下车，两人脸上都挂着淡淡的微笑，半点看不出在车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陆霄从另一辆车上下来，笑着和宋蔓打招呼，“宋蔓姐。”
他又朝陆宗鸣挤挤眼睛，真看不出来，他大哥居然也会有化为绕指柔的一天。
陆宗鸣没有理会他，眉心微不可见的一皱，看向四周。宋蔓也反应的很快，含笑道：“咦，怎么没见到那位纪先生？他不是比我们先走了十分钟吗？”
纪彻是王室的座上宾，他的私人保镖团不在王室骑士团之下。
今早临出发前，纪彻笑着拒绝了与几人共乘的建议，陆宗鸣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与他争锋，颇有风度的表示那就待会见。
前后间隔十分钟出行，本以为能在帝科大门外碰面，毕竟纪彻此行的重点是见华普·索杰，而现在，华普·索杰等候在门外，纪彻却不知所踪。
直觉让陆宗鸣感到些许微妙，掌权以来，已经很少有事情超出他的控制范围。
而自从这位纪家家主进入帝国，先是下飞机昏迷，必须静养，再是秘密会见联盟籍JNNC科学家，现在——更是表现出令人捉摸不透的做法。
坦丁堡暗潮涌动，而他稳坐钓鱼台，目的屡屡达成。
……这一次，这位纪家家主又想做什么？
棋逢对手的感觉让陆宗鸣罕见地起了几分兴致，助理上前低声与他耳语，他嗯了声，而后主动与几位教授院长握手交谈，“纪先生的轿车停在综合楼后。”
“帝科大的综合楼是……？”
华普·索杰道：“综合楼全部都是阶梯教室，应该正在上选修课。”
“劳驾诸位带个路，”陆宗鸣道，“我们也去看看。”
“……”
外界的风雨影响不到稳如泰山的综合楼，综合楼此时灯光明亮，302教室内，空调暖气调的微高，不少学生热的脱掉了外套，目光却专注。
讲台上的年轻教授侧身站在黑板前，他挽起衬衣袖口，露出的小臂线条清瘦，似乎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微微撑着讲台，露出些许笑意：“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艾略特。”艾略特有些尴尬道，他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后悔，本来就只是一节选修课，他不该较真的。
“今天我开车进入校园时，路过图书馆，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图书馆外的铜像是谁。”
被那双温和清隽的眼睛注视着，艾略特奇迹般地不再紧张：“是的，柏拉图。帝科大的校训是他的一句名言，‘上帝留给人类两条攀升的通道，运动和学习’。”
叶浔也笑了，“嗯，柏拉图的哲学观和名言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早在几个世纪前，帝国和联盟同一时期流行起炼金术。炼金术的哲学思想也来自柏拉图，即一种物质可以通过死亡和复生转换成另一种物质。
“人类的灵魂可以转世，贱金属可以通过‘死而复生’的方式变成贵金属。”
“在科学发展至此的今天看来，这个理论纯属无稽之谈，无数科学家终其一生无法证明炼金术的理论和存在，于是炼金术开始与神秘主义划上等号，在罗伯特·波义耳撰写《怀疑派化学家》一书后，正式意味着化学起步。”
包括艾略特在内的学生们听的若有所思。
“资源是什么？任何有限的、有价值的东西才被称为资源。炼金术士将金银看作贵金属，铁汞锡铜铅看作贱金属，认为金银有用，铁汞等金属无用。事实证明，这七大金属都是资源。
“社会发展带来严重的环境危害，帝国出台环保政策，学界开会研究资源利用，材料专业研究新型生物降解材料，这注定是一项漫长而艰巨的任务。这些研究学者与炼金术士有相同也有不同，相同的是同样追求物质之间的转换与利用，不同的是，大家在走一条正确的路。”
叶浔又笑了下，“艾略特。”
被突然叫住名字，艾略特莫名感到脸热，叶教授是东方人，念起西方名字时，轻重音咬的不同，清冽而又平缓，就好像在被他认真的记住。
艾略特干干的“嗯”了声。
“一个世纪前威廉詹姆斯就曾说过，很多人以为他们在思考，实际上他们只是在整理自己的偏见。所以下次如果再有人问你，资源化学是不是在学习垃圾回收——”
阶梯教室能容纳两百多人，接近十五排座位，递进式上升。后排隐匿在无光的黑暗中，窗帘被冷风吹得飘起。
一双双明亮专注地眼睛落在讲台。
那位年轻、温和，斯文而清瘦的叶教授笑着道：“你就告诉他，你才是垃圾。”
他很轻松地抛起粉笔，粉笔精准投入笔盒。
底下的学生们在短暂的寂静后，顿时大笑起来。
艾略特也不好意思地挠头坐下，一片欢声笑语中，叶浔抬头去看时间，钟表一圈圈走动着，悬挂在正对面的墙壁上，还有两分钟就能下课。
他视线随意收回，掠过吹起的窗帘时，有人撑着下颌，低头在静静看他。
时间的界限好像在此刻模糊了。
“……”
很久、很久以前，同样是阶梯教室，有人也常常坐在教室角落，穿着笔挺的深黑制服，眉眼压得很低，审视地看他。
天之骄子的尊严不容践踏，所以他与对方之间的气氛总是难堪多，平和少。
时隔数年，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男人不同于在校学生。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休闲服，身量高大而挺拔，融入半明不明的昏暗，淡淡垂眼看来，光线从他脸上掠过，看不清表情，却能感觉他也在笑。
“纪先生！”
“……叶浔！”
前后门同时响起声音，叶浔慢半拍地侧头看去，陆宗鸣隔着模糊的窗户，与宋蔓一前一后站在门外，华普·索杰等一众教授分散而立，全部好笑也无奈的看着他。
“叶教授，”陆霄斜倚着门，濛濛细雨淹没了他的身形，他的嘴角在动，声音良久才传入耳朵，笑得调侃：“骂完中午还吃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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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彻，你让我哭，天天卡你的剧情（怒音
明天尽量多更点！！！宋蔓姐有大作用！

第128章 变故①【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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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教授。”
学生都走光了，整栋大楼也安静下来，门外站着的都是教授和老师，一行人看着便是在进行陪访。
化院院长留着和华普·索杰一样油亮的小胡子，土生土长的坦丁堡人似乎都有这个习惯，早些年还喜欢带手杖和礼帽。他含笑认可道：“学生们总是有许多奇思妙想，但适当的，我们也需要纠正他们一些错误的观念。”
“就像专业歧视，”其他教授颇有同感的点头，“在帝科大，专业没有高低之分，任何专业都有存在的意义。”
细雨如帘，倾斜着洒落，叶浔静静站在墙边，聆听几位老教授的交谈，余光里陆宗鸣径直走向一个人，同样高大的影子拓印在地，长长的、最后延伸到他脚边。
“纪先生，没想到你等在这里。”
是陆宗鸣一贯沉稳低冷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笑了下，“我对帝科大向往已久，今天来看，果然不负盛名。”
“听说纪先生提前两年毕业于迦蓝大学，”陆宗鸣也在淡淡的笑，“我对迦大也向往已久，有空希望能去看看。”
“随时恭候。”
宋蔓知道自己今天的任务是什么，她维持着花瓶的形象，只是到底忍不住移开视线，从不动声色的交锋中去看能让她心情变好的存在。
另一头叶浔似有所觉，稍稍偏过头，对她微笑。
宋蔓松了口气，或许囿于身体原因，她并不喜欢攻击性、以及气场太强的男人，叶浔总让她联想到一场湿濛濛地雨，眼神、气息、笑意，都是模糊而静默的。
她喜欢这个孩子。
但也为他不安、惋惜，或许叶浔并不知道，如今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在暗地里怎样沉默无声地看着他。
忽然叶浔的笑容敛下，无奈的侧过头。
有人笑眯眯的勾住他的肩膀，亲昵又熟稔的模样，“叶教授，中午陪我吃个饭？”
韦恩院长还在说话，华普·索杰院长等人也站在身边，笑着看着两个小年轻，“三殿下，您中午不跟我们一起吃饭吗？”
“可以是可以，”陆霄说，“但中午有空闲的叶教授实在太罕见了，碰到了就不能放过。”
众所周知两人往来密切，叶浔刚代课那段时日，他去上课时，陆霄便懒洋洋地坐在他的办公室等他，一直到他下班离开。
没人对他的话提出异议，包括叶浔本人。
陆霄笑容更盛，意气风发的揽着叶浔的肩膀正过身，“大哥，宋蔓姐，我跟叶浔先去吃饭了。”
就这样面朝人群外的三人，宋蔓一脸羡慕，陆宗鸣单手插着口袋，深灰色眼睛轻飘飘扫过两人的脸，嗯了声。
风雨声淅沥。
纪彻也侧过头，漫不经心地看了过去。那位叶教授刚好垂下眼睑，很瘦、修长清隽的侧影，黑发微乱的压住镜框，手中拿着公文包，与同伴并肩离开。
帝科大最年轻的教授。
手握两项课题、数篇一区材料论文、EEC材料专利的持有者。
现在，似乎与王室关系也匪浅。
他平静地收回了视线。
“纪先生。”陆宗鸣也刚收回视线，语气如常：“帝科大校园里有一家私房菜馆，据说是正宗的迦蓝口味，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
“当然。”纪彻笑了下，宋蔓敏锐的感觉到这位纪先生的情绪变淡了很多。
纪彻道：“在异国他乡待久了，最怀念的还是家乡菜。”
*
“中午吃什么。”
食堂里人很多，到处都是走动的学生，叶浔和陆霄走进教师餐厅，瞬间清净不少。拿着他的职工卡，陆霄兴致勃勃道：“好像新开了两个窗口，炙烤牛排和咖喱饭。”
叶浔没什么特殊偏好：“我喝粥。”
“天天都是海鲜粥，”陆霄叹道，“你该尝试点新东西了。”
“在翡西冷的三个月已经尝够了，小秋怎么样？”
“昨晚跟它玩了一夜，今早出门前非要跟我一块。”陆霄笑起来，“没想到叶教授挑宠物的眼光这么厉害，不如也……”
海鲜粥上来了，飘起的雾气遮住了叶浔的脸，他用勺子搅弄着砂锅，“打住。”
陆霄撑着下颌看他。
叶浔道：“我没有时间养宠物。”
陆霄身为皇子，即便不在家，也有管家、佣人帮他照料陪伴小秋，但叶浔不行，他早出晚归，全年几乎无休，如果尽不到主人的责任，就不要轻易托举一个生命。
“叶浔，”陆霄长叹一声，声音似乎含笑、又似乎无奈，“不是还有我吗？”
正经不过两秒，他便朝叶浔眨了下眼睛，轻快的提议，“搬过来和我一块住不就行了。”
答案是肯定的，叶浔给他盛了一勺粥，言简意赅：“吃饭吧。”
吃完饭陆霄赖在食堂里没有动，美名其曰消食，实际上是懒得工作，沙发柔软宽大，挨着落地大窗，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树林。
他查阅完信息，自言自语道：“……真奇怪，来坦丁堡的行动路线一直在各大研究所打转，会见JNNC科学家，或者直接登门拜访，到底想做什么呢？”
放下手机抬头，叶浔在看窗外，雨停了，天色灰沉一片，他今天很沉默，虽然平日里也沉默话少，但今天的他让陆霄感觉到违和，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出神，和冷淡感。
像离他很远，陆霄厌恶这种感觉。
“叶……”声音脱口而出的前一秒，手机铃声大震，叶浔回过神，朝他看来。陆霄与他对视着，本想直接挂断电话，看了眼来电显示，居然是陆宗鸣。
他眉心一跳，油然而生一股不祥的预感。
“大哥？”
“直接来帝科大后门，”陆宗鸣道，“跟我回王宫。”
“出什么事了？”陆霄不敢耽误，能让陆宗鸣以这种语气通知他的事，都不是小事。他给叶浔使了个眼色，手肘搭着外套，匆匆向外走去。
“傅启泽去见赵林博了。”
一声低冷的笑从音筒里传出，带着几分轻嘲，陆宗鸣不置可否：“这两人不愧为好友，声东击西的手段都一样。”
陆霄的关注点很偏：“是好友吗？怎么没听说过。”
“少废话，”陆宗鸣斥道，“出来。”
他顿了两秒，“叶浔在不在你身边？”
陆霄夹着手机，转过身，叶浔正坐在窗边看他，他笑着对叶浔挥手，神色自然：“在啊，怎么了？”
“我让人给他送了点东西，”陆宗鸣道，“车子在综合楼后面等他。”
陆霄嗯了声：“好，我会跟他说。”
“……”
不同于陆霄，陆宗鸣很少做多余的事，得知陆宗鸣差人给他送东西，叶浔感到些疑惑。午休时间的帝科大安静空旷，综合楼坐落在昏沉天空下，树林掩映，小路幽长。
刚到综合楼后，便看见一辆轿车。
车牌是普通的连号。
后车窗隐约能看见人影。
陆霄离开的匆忙，只跟他说陆宗鸣的车子在综合楼后面等他，不太确定陆宗鸣在不在车上，叶浔停在后车窗前，“殿下？”
车厢内的人影没有反应。
他迟疑了一下，“……大殿下？”
终于，车窗平缓下滑。先飘出来一股清新的暖风，拂面吹乱了叶浔的额发，镜片于是变得微微模糊，雾气散去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叶教授。”
黑色休闲服几乎要与光线融为一体，男人侧头平静地看来，他眉骨深邃，眼睛隐匿在昏暗中，手里还拿着几张报表，像是从他脸上掠过了一眼，在淡淡道：“你好像认错人了。”
黑暗中一双竖瞳也缓缓睁开。
金黄竖瞳危险、清澈，黑豹趴在纪彻腿上睡觉，它胡须抖动着，隔着门窗，直勾勾地盯着叶浔。
是纪彻。
呼吸好像在这一刻微微凝固，叶浔慢半拍的直起身，“……抱歉。”
他没有想到纪彻还在帝科大。
或者说，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下与纪彻见面。
四下空无一人，连司机也没有，只有一只被吵醒的凯撒。
“没关系，”纪彻的手始终摁在车窗开关上，他语气平和，“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送您一程。”
“不用了，我找……”叶浔顿了顿，“我找大殿下有事。”
“很重要的事吗？”
这是个奇怪的问题，叶浔很少给事情分轻重缓急，遇到了就解决，解决不了就拉长战线、继续钻研，他不清楚陆宗鸣要给他什么，但以陆宗鸣的性格来看，不会是小事。
他点下头，“嗯。”
纪彻似乎笑了下，“既然是很重要的事，我就不耽误叶教授的时间了。”
黑豹打了个哈欠，懒懒舔了舔嘴唇，叶浔忍不住去看它，他的目光落在纪彻的另一只手上，浓密的毛发溢出指骨，比起七年前，成年后的凯撒更加迷人，身形矫健而美丽。
只是好像不再粘人了。
冷淡又矜傲的，也很可爱。
“它叫凯撒。”
忽然的声音让叶浔收回了视线。
“上次的事还没来得及跟您道歉。凯撒被我宠坏了，并非有意偷听你和……”似乎不太清楚该怎么称呼陆霄，他又问询地看向叶浔。
叶浔没有与他对视，“陆霄，三殿下。”
“嗯，你和那位三殿下的对话。”纪彻重复道。
几句话的功夫，便从陆宗鸣聊到陆霄。
“没关系。”不明白他的目的，也不想与他打机锋，叶浔看向周围，让他终于松一口气的是，他看见了陆宗鸣的车。
刚驶入小道，司机还是加勒，以为他在与其他认识的人寒暄，加勒识趣地熄火停车。
“我看见大殿下的车了，”他重新低下头，对纪彻说，“打扰您了，纪先生。”
从始至终，这都是一场礼貌而平和的交谈。
时间确实冲散了激烈的情绪和过去。
“再见，叶教授。”同样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纪彻看向他，很淡地笑了下，“希望下次见面，不要再把我认错成其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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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晚了来晚了，明天还有，只要没完成目标第二天就继续有，真的有点卡，对照大纲也写的很慢很慢，对不起大家（orz
纪彻和小叶的感情、语气变化都得琢磨半天orz

第129章 变故②【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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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其实并没有太多变化，不过叶浔最近变得有些忙。
除了正常去帝科大授课，回研究所工作，他还多了一个任务。坦丁堡市区内共有五所高中，当初为了给他帝国的身份和学籍，陆宗鸣为他准备了康纳高中插班生的身份。
“……”
为了合理化他的存在，陆宗鸣还虚构出一个“身体病弱、来自小郡县、内向敏感”的形象。恰好那段时间叶浔身体确实不好，一周勉强只能去三天。
康纳高中一贯以“领袖教育”闻名内外，着重锻炼学生独立自主的能力，对此颇有微词。
然而就在同年五月，叶浔顺利通过帝国联考，进入坦丁堡大学深造——在坦丁堡大学的学界光辉面前，康纳高中的校领导们展现出了非凡的宽容和热情。
这次回康纳高中，也是因为陆宗鸣转交给他的文件。
正值康纳高中建校四百周年庆，学校遵循传统，邀请优秀学子返校绘制画像，校庆当天，这些肖像画会摆入历史馆，供学生们瞻仰。
等在门外迎接他的是当年管理毕业年级的主任，如今的副校长，“叶教授。”
叶浔与他握手，“费辛主任。”
费辛个头矮小、圆脸，肚腩将西装撑起弧度，像教科书里经典的小人物画像——但他却不是小人物，能辗转联系上陆宗鸣，请求他向叶浔转交绘制肖像的邀请函，看来两人之间有些交情。
“真是好久不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年初的交流会。”费辛欣慰地看着他，尽管只是名义上从康纳高中毕业，但叶浔确实是近些年来康纳高中最拿得出手的优秀学子。
最近两天是康纳高中的秋日假，道路上车水马龙、衣香鬓影，贵妇人绅士们相携前来康纳高中艺术馆，听说那里正在进行画作展出。
费辛解释道：“有位大人物的画作挂名展出，坦丁堡各界政要名流都来了，宋蔓小姐也在，或许我带您去见她？”
叶浔笑着收回视线，摇了摇头：“直接去礼堂吧，我晚上还有个会。”
如今的宋蔓头顶‘未来王妃’的光环，即便是众目睽睽下去见她，也可能被有心人曲解含义，费辛显然清楚他的顾虑，“您和大殿下还真是……”
叶浔挑眉看向他。
“如果不是前两天才见过三殿下，或许我会以为您才是大殿下的亲弟弟。”费辛调侃道。
“怎么这么说？”
前方不远处就是康纳高中的礼堂，古朴厚重的暗红色，墙面有斑驳水痕，充满历史底蕴。远离了人声鼎沸的大门，能清晰感受到风中的潮湿。
“当年你高三的时候，因为是生面孔，外加总是很少来学校，学校里有几个——”费辛斟酌了下，“有几位贵族后代，应该是仗着家世，有些目中无人，私下曾策划过给你发送邀请函，让你参加他们举办的某些派对和聚会。”
这确实是叶浔不曾知道的往事。
他不由皱起眉，脚步也微微停下，“我没有收到。”
“是啊，”费辛主任现在回想还感到庆幸，“因为邀请函落到大殿下手里了，他亲自替你参加了宴会。”
那天半夜，费辛正在家里酣睡，冷不丁接到几位子爵、男爵夫人的电话，这些牡丹花一样娇艳柔弱的夫人声声泣泪，愤怒也无助的宣泄着不满：“大殿下把艾萨克他们带回王宫了！费辛，发生什么事了，你快把我们的孩子带回来——快啊！他们只是有点调皮，又没有犯法！”
那一晚外面下着雨，“就像今天一样，我连外套都没穿，连滚带爬跑去王宫求见大殿下，进去就看见几位男爵之子……”
“您应该知道，同属于勋贵一脉，自古以来王室成员就有管教其他宗室勋贵的权力，反正那几个调皮的孩子被大殿下吊在树上抽了一顿，暑假又被强制性送去海岛军事训练，至今除了新年，好像都不敢回坦丁堡久居。”
陆宗鸣的风评是什么时候越来越冷厉、威严的，叶浔已经记不清了，但这件事无疑不是勋贵们佐证他“性情暴戾”的一点。
久久无法回过神，费辛教授打开礼堂的灯，回头便见他这副沉思的神情，连忙道：“是我多嘴了，你别放在心上。”
“嗯，”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提也不是、不提也不是，叶浔微微叹口气，“走吧。”
“几位伯爵大人很重视今年的校庆，除了邀请社会名流参加，还决定全程录像，后续会适当剪辑面向公众发布，康纳高中建校三百年，是坦丁堡真正称得上古老的学院，”上楼途中费辛说，“为了将你们的画像画到完美，三位伯爵联手邀请了一位身份很特殊的画家。”
楼梯铺有深棕色地毯，隔绝了走动时的声音。
叶浔笑着应和：“有多特殊？”
“刚才和你说了，艺术馆在展出一位大人物的画作，”费辛神秘的压低了声音，“他本人亲自应约，这可当真是天大的面子。”
画室安排在礼堂二楼尽头，那里的布景最为精致，有台阶、幕布、沙发和书架，僻静清幽。
费辛站直身体，理理胸前的领带，叩响了门。
他道：“傅先生。”
猝然抬了下眼皮，叶浔唇边的笑意微凝，不等他反应，费辛又敲了敲门：“傅——”
这一次，门内响起一道男声，懒散也轻闲的，道：“进。”
“……”
礼堂外观看上去年久失修，几扇木门推开时也会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画室空旷、安静。
一排窗户嵌在墙壁上，两边白纱窗帘影影绰绰，窗与窗之间墙上挂着一幅画，画前有道身影，男人单手插兜，半长黑发凌乱的散在耳边，背影俊逸非凡，懒懒侧过头，他唇边含着几分笑意：“我的搭档来了吗？”
费辛：“是的，傅先生，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叶浔，叶教授。目前在爱·华伦研究所工作。”
“叶教授，这位是联盟傅氏集团的董事长。”他冲叶浔挤挤眼睛，也是那位解散维多利亚皇室的大狠人。
傅启泽道：“叶教授。”
他似在重复、语调却念的不明，眼睛眨也不眨，浓浓笑意在其中流淌，半侧过身斜倚在书桌旁，傅启泽长腿微屈，“这么巧，我们又见面了？”
“你们二位认识？”费辛惊讶。
一天之中，这是叶浔第二次想要叹气，他没想到傅启泽会画画，听费辛话里的意思，傅启泽似乎还是位名声在外的大画家。
“有见过一面。”他言简意赅。
费辛笑起来：“那更好了，之前我还担心两位太过陌生，画出来的效果会太严肃呢。叶教授今晚还要开会，傅先生，不如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他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碍眼的杵在叶浔身边，傅启泽看他一眼，“好，那就开始。”
绘制肖像画是件苦差事，每个人的审美、想要的感觉不同，画师一旦有了自己的想法，势必会与被绘画者产生分歧。
帝国历史上曾有一位著名的首相，便是因为暮年画像里自己的颓态、衰老，公开表示过对这幅画的不喜和不认可。后来等他去世，这幅画像也被他的夫人焚烧毁去。
叶浔坐在沙发上，背对着身后低垂的天空，没有下雨，只是天阴的昏沉，知道今天要画肖像，叶浔穿的是正装，衬衣西裤皮鞋。
他头发被风吹的微微凌乱，青年人体态修长，坐姿也端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沉静地望着前方，没有多余的情绪。
傅启泽在调色，动作有条不紊。
费辛则站在角落，唯恐破坏了画像的意境。
“不用这么紧绷，叶教授，”傅启泽悠闲道，“画作尺寸中等，按我个人的绘画习惯，恐怕需要三到四个小时。您如果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十分钟后就会腰酸背痛。”
三到四个小时，现在是下午两点，正好会在晚饭时间结束。
叶浔稍稍放松身体，干脆靠向抱枕。研究所今晚例行开会，各项目组长汇报课题进度，EEC材料仍在研究中，目前的改进方向是降低生产成本。他必须去所里参会。
费辛在问：“傅先生，需要这么久吗？”
“嗯，”傅启泽调好了颜色，他似乎有些洁癖，颜料盘保持绝对的干净，轻轻蘸笔时也不拖泥带水，相反十分简洁利落，费辛在心里感慨，大师手法——这就是大师，“我毕竟与叶教授只有一面之缘。”
“要是认识的久一点，熟悉他的性格和神态特征，或许能缩短些时间。”恰好叶浔看来，傅启泽笑着对他挑了下唇。
这位叶教授果然微微一顿，而后礼貌的对他点了下头。
“那就不能催您了，”费辛圆滑道，“您慢慢来，一切以效果为主。”
画室又安静下来，傅启泽按习惯先勾勒人体轮廓，寥寥数笔绘出一个坐在沙发上、形象模糊的叶浔，费辛赞叹的点点头，只是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
“叶教授平时有什么爱好吗？”傅启泽像是随口一问。
众所周知的技法，画师、摄影师常常会与搭档沟通，以求对方软化神态和表情，达到放松的境地。
叶浔道：“休息时间会看看书。”
费辛插话：“叶教授其实网球打得不错呢。我记得前两年王室郊游，叶教授就和三殿下打的有来有回。”
“是么，”傅启泽蘸了点其他颜色，掀起眼皮、深黑色眼睛半隐在昏暗中，笑意不太清楚：“那叶教授会游泳吗？”
赶在费辛开口前，叶浔道：“上过游泳课。”
“那就是会了。”
叶浔：“嗯。”
“看来我和叶教授有些共同爱好，”傅启泽道，“沉在水里无拘无束的感觉，确实让人着迷。”
费辛听的不自觉皱眉，……什么叫沉在水里，这位傅大师真是语出惊人。
“叶教授左耳好像有颗痣，”傅启泽抽出画笔，远远的瞄准叶浔的脸，光线黯淡，沙发上的人也越发模糊、遥远，他目光情不自禁落在叶浔的左耳，很专注，黑色小痣嵌在一片苍白中，与乌黑发丝交错，“……是天生的吗？”
叶浔淡淡道：“嗯。”
不知哪里来的、莫名的情绪起伏，傅启泽眼底滑过一丝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焦躁，盯着那颗痣很久，才收回了视线，“好可惜。”
费辛奇怪：“可惜什么？”
“叶教授的耳朵，看来不能打耳洞了。”傅启泽道。
“这有什么，叶教授也不像会打耳洞的人。”
坦丁堡的贵族们爱华服、珠宝、钱色，无论男女打耳洞都是常事，甚至六七岁大的儿童也会佩戴与着装适配的耳钉。
但叶浔周身的气质与坦丁堡截然不同。
即便是纸醉金迷的名利场，他也经常独自站在角落，格外简单的着装，冷淡也置身事外。
很难想象他会和陆霄做朋友。
毕竟陆霄这位三殿下，是各类派对聚会的常客了。
叶浔敷衍的笑了下，自从重启结束，耳洞便也愈合，系统当真如它所说做到了抹除他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那个……”费辛突然犹豫道，他一脸纠结，显然挣扎在支持大师创作和反对大师肆意发挥之间，“傅先生，我感觉您画的有点抽象了。”
傅启泽回过神，一直以来的他的注意力都在叶浔身上，对画作只留了两分心思。
肖像画于他而言过于简单，其实半个小时就能画完结束。
只是他对叶浔很感兴趣——从见到这位叶教授的第一面起，他便油然而生数不清的兴趣与探究。
心脏莫名的隐痛、对方身上湿冷的水汽、淡淡看来时平静的眼睛，都能让傅启泽产生诡异的兴奋。
他没太在意费辛的点评，“抽象吗？”
费辛指着画面上的人，“……衣服虽然也是黑白配色，但这显然更像校服，还有叶教授的头发，有些长了，盖住眼睛了，脸颊也太瘦了，看着好疲惫。”
他最后狐疑的做出总结：“您画错人了吧？”
画面里虽然只是一个没细化的轮廓，但坐在沙发上的明显更像少年。正襟危坐、神情冷漠，五官是空的，黑色的眼睛却像平静无波的潭水，冷冷直视——
傅启泽眼睑抽搐，罕见大脑空白的盯着纸张。
……不对，这不是他想画的——
突然沙发上的叶浔起了身，他垂着眼睑、甚至没有任何兴趣来看一眼画像，只是捏了下眉心，询问道：“傅先生今天状态不对，我们下次再约？”
“诶？”费辛心里一慌，以为是自己的指手画脚另两个人都不满意了，他努力想要补救：“没没没，我这个人没什么艺术细胞，其实画的挺像的！”
就是太小了，更像十几岁的叶教授。
不过就算是十几岁的叶教授，也不可能是画里那副冷漠、厌世的模样，即便只有两颗森黑的眼珠子，费辛也看得发自内心的一凉，得是怎样的情形，才能让整幅画显现出一种剑拔弩张、绝不相容的割裂与怪异感。
“兹、兹……”
“滋滋啦啦——”
倏然一股风吹乱了白纱窗帘，紧随其后，灯光也一暗。
无论是室内靠门一侧的暖黄灯光、还是走廊的壁灯尽数熄灭，电流仍在滋滋啦啦的流窜，礼堂彻底陷入死寂，窗外的天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昏黑，酝酿着一场云雨。
“这、这……”费辛惊道，“停电了吗？礼堂怎么会停电？”
他若有所感，火速冲出去扒着走廊窗户往下看，正看见几个少年嘻嘻哈哈、鬼鬼祟祟的往外跑，“阿杰尔！利文！又是你们几个！”
“傅先生，叶教授，估计是几个调皮的孩子关了电表，你们稍等，我这就下去看看！”费辛火冒三丈的下楼。
他看着胖，实际走位灵活，跑得飞快，身影瞬间消失在走廊深处。
门还大敞着，有冷风吹进来，下午三点多的时间，阴黑的像傍晚。室内只剩下两人，静了两秒，叶浔继续往前走，却忽然听见重物倒地的声响。
画架支离破碎，颜料也胡乱溅了一地。
一道高大、绻缩的身影胡乱攀在椅子旁边，一句话也没有说，依稀能看清他的惊悸与愤怒——“阿谢尔！”
傅启泽厉声喝道：“阿谢尔！把灯打开！把灯打开！”
大学期间，叶浔曾参加过一个心理研究小组，小组研究的是心理疾病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也就是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心理创伤所导致的个体延迟出现或者持续性出现过度警觉、惊悸、噩梦、暂时性失忆等情况，他无法想象傅启泽这七年经历过什么，才会出现如此严重的反应。
叶浔可以一走了之。
不过傅启泽之后出现什么病状，都可能有他“见死不救”的责任。
深深闭了下眼睛，叶浔转移方向，径直走向倒在地上的男人，“傅先生，先起来说话。”
他伸出手，本以为要想办法安抚下傅启泽的情绪，却没想到傅启泽转瞬扣住他的手腕，指腹粗糙、掌心也粘稠，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用的力道极大、拖拽的叶浔也单膝跪倒在地。
膝盖碰到湿漉漉的粘液，应该是色彩颜料。
傅启泽在细微的颤抖，瞳孔、眼睑不受控的跳动，微表情说明他此时颠倒混乱的情绪——“……嗯、叶教授？”
然而即便如此，这人依然不愿露出疲态和软弱。
短暂的肢体触碰似乎让傅启泽艰难回过了神，他一只胳膊撑着板凳，黑衬衣凌乱的散在身上，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叶浔却能清晰的听见他含着笑意、喘息的声音，“真是抱歉，把你弄得这么狼狈。”
叶浔不动声色避开他含糊言辞间的气流。
“没事。”
是傅启泽身上惯有的绮丽、繁复的香水味，像只终日流连花丛的花蝴蝶，俊逸风流。初见的温和风趣荡然无存，他头疼道：“我想，您应该会为今晚的事保密，对吗？”
“您多虑了，傅先生，”叶浔说，“怕黑而已，还不至于让我大肆宣扬。”
傅启泽一静，喉咙里溢出些许古怪的杂音，“……嗯。”
“叶教授这么大度，倒是让我有些自愧不如了。”
他脸上的神情仍是紧绷的，叶浔瞥他一眼，有些想让他闭嘴，可眼前人反倒表现得更加从容，如果不是他牢牢扣在叶浔腕部的手，叶浔估计真的会以为他只是怕黑。
“傅先生的保镖不在附近吗？”
傅启泽：“我不习惯被人跟着。”
叶浔道：“下次最好还是让他们跟着吧。”
“叶教授听起来好像对我很有意见？”傅启泽笑了起来。
叶浔稍稍侧过头，看了眼漆黑幽长的走廊：“只是觉得这样会方便点。”
雨下了起来，费辛一去不复返，说是去看电表，估计怒上心头变成抓人为主了。礼堂二楼静的再无其他声音，云层中偶尔有一道闪电劈过。
“……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叶教授。”
借着闪电的光线，叶浔低下头，正对上傅启泽靠在板凳边的颓丧身影，他胸前解开两颗扣子，笑吟吟地，半点看不出苍白阴郁的神情，直直盯着叶浔：“叶教授对我有印象吗？”
“我一直在坦丁堡念书。”叶浔回答他。
“哦，”傅启泽道：“那真是奇怪，我一看到叶教授……”
带着几分不经意，他拖着语调、开玩笑道：“心脏就会疼呢。”
握在叶浔手腕上的动作不变，傅启泽感受着叶浔毫无波动的心跳。叶浔垂眼看他，在很近的地方，也很遥远，“心脏疼的话，您应该去看医生。”
“好吧。”黑暗中的男人低声笑着，笑声闷闷的，干咳了一声，“……叶教授说得对。”
“——傅先生这么好奇叶浔的事，怎么不来问我。”
刹那间雷鸣、电闪，瓢泼风雨也盖不住的沉肃脚步声。
巨大的闪电劈出几道门外停驻的身影，叶浔瞬间回头看去，他还半跪在傅启泽身边，陆宗鸣一身军装，雨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划过，宋蔓同样有些狼狈，落后他一步，正僵硬地向叶浔微微摇头。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不带任何情绪的扫过身上，陆宗鸣漠然道：“还愣着做什么？”
叶浔荒唐的感受到一股做坏事被家长抓包的心虚感。
他慢了两秒，挣开傅启泽的手，起身：“……大殿下，宋蔓姐。”
“画像画完了吗？”陆宗鸣还有功夫询问他今天的工作，不等叶浔回答，他的视线便扫过叶浔的手腕、膝盖，“没画完也不用画了。”
从始至终只敷衍性质的看了傅启泽一眼，他低眼、深浓的身影将叶浔覆盖着，说道：“跟我回家。”
回家？
叶浔又愣了下，见不远处的宋蔓还在冲自己摇头，便没有纠正陆宗鸣的言辞。
“……”
一行人来也匆匆，离开的也匆匆。
直到他们全部离开，阿谢尔才快步进屋，他果断命令其他保镖开灯，这才半蹲在傅启泽身前看着他，傅启泽神情晦暗、一动不动的，更像一团已经融入阴影的鬼影。
阿谢尔什么都没说，后撤了一步，让医生过来按部就班检查他的身体。
沉默中，医生许久才松了口气。
“……没大问题，只是一点低血糖。”
“你是不是一定要把自己作死。”很平静地，阿谢尔低头问傅启泽。
傅启泽缓缓掀起眼皮，“死不了。”
“砰！”阿谢尔额角青筋暴起，一脚踹飞了旁边的画架，其他保镖们眼观鼻鼻观心，作为傅启泽名义上仅存于世的、唯一的堂哥和亲人，阿谢尔做什么都不为过——“你能不能别疯了，傅启泽！”
“你清醒点行不行——”
风雨中，阿谢尔的声音最后被闷雷盖过，声嘶力竭、也愤怒至极：“这是第几个了，第几个了！是不是每次见到像你梦中人影的人，你就要这么发一次疯！”
“以前还只是私下调查那些人的资料，这次你要做什么？又是关电闸又是发病，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
那是一片很久很久的沉默。
沉默如同窒息的潮水充斥在每一片空气中，让人无法呼吸。
傅启泽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身体还在神经性的抽搐、紧绷，可是他累的懒得配合医生紧张的请求，最后不得已注射肌肉松弛剂，冰凉的液体漫过头顶，好像坠入了深海。
海中隐约能听见刺骨的寒风、翻卷的雪花。
这些年疲倦地追在那道身影后，模模糊糊的，像本能、也像唯一的意义。
朦胧间，困扰了他这么多年，让他偶尔也不知缘由的原因忽然浮上心头。
阿谢尔听见他的声音，低低地、无奈的，像回到了随心所欲的年少时，“……我没想做什么啊。”
他总是来我的梦里。
却又不肯露面。
“我就是，”傅启泽很轻地说，“……想找到他，见见他。”
*
今天风雨很大，雨水劈里啪啦溅在地面。
艺术馆外车水马龙，灯光暖黄，小轿车排成长队，接着笑语宴宴的主人们。
陆宗鸣神情冷峻，步子迈的很大，军靴漠然的踏过水洼，溅起的水珠顺着漆面坠落，仅看一个背影也让人下意识回避。
“宋蔓姐，”落后他不远，叶浔帮宋蔓撑着伞，“大殿下是来接你的吗？”
宋蔓脸色苍白，团扇就像她的半身，她很仔细地将扇子放在胸前，避开风雨，而后问：“你跟那个傅启泽怎么回事？”
“嗯？”叶浔解释：“他负责给我画肖像画。”
宋蔓：“那你也不该挨他那么近。”
乍一眼看过去，几乎像一个拥抱了。
“他当时的状态有些奇怪，我担心他出事。”
“叶浔。”黑色轿车近在眼前，叶浔下意识抬起头，轿车前，陆宗鸣侧身看来，深灰色眼睛光芒不明，淡淡地：“上车。”
“我坐后面那辆车就好。”
陆宗鸣应该没听见，径直俯身上车，反倒是宋蔓果断抓了下叶浔的手腕，在他看来前，又收回手，迅速道：“待会不论大殿下……不，不论你大哥说什么，你都好好听着。”
隐约感觉到些许不对，叶浔表情未变，缓缓点下头，在她的注视下弯腰上车。
轿车车厢宽阔，暖风吹拂。
阴灰色的天空铺展开来，黯淡光线投落在出风口。
陆宗鸣坐在不见光的深处，语气很平静，他甚至一边跟叶浔说话，一边还能看文件：“认识的人？”
知道他在说谁，叶浔今晚第二次解释：“他当时的状态不对。”
“不认识？”陆宗鸣问。
“……”
叶浔静了下来，他突然有所察觉，直视黑暗中扫来的另一道视线，切割成片的光影划过陆宗鸣的侧脸，他同样静静的，在看着叶浔。
“七年前，认识他吗？”陆宗鸣又问了一遍，少见的耐心温和，叫他的名字：“叶浔。”
叶浔没有说话，他可以对任何人撒谎敷衍，唯独对陆宗鸣、陆霄兄弟不能这么做。这两个人一个救了他，另一个暗中帮他摆平了一桩又一桩麻烦，给他稳定的生活。
沉默便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回答。
陆宗鸣嗯了声，重新拿起文件，在微弱的光线下审阅：“你七年前第一次上学，是我送你去的；坦丁堡大学的夏令营要去西翡国，你身体不好，我陪你去了两个月；爱·华伦在明苏佩达港休养身体，你第一次去明苏佩达港，遇见当地武装冲突，我临时接你回了帝国。”
是这些年零零散散的一些经历。
“叶浔，你在帝国生活了七年。”陆宗鸣道，“帝国也是你的家。”
这一次，叶浔没有犹豫，他坦然直视陆宗鸣的眼睛：“是的。”
坦丁堡也是他的家。
陆宗鸣与他对视片刻，眼底终于有了些笑意，“接下来要去哪？”
“回研究所，晚上要开会。”
陆宗鸣：“我让加勒送你。”
“我开车过来的，”叶浔道，“研究所的车。”
他撑伞下了车，跟陆宗鸣告了别，又绕路走到宋蔓车前，宋蔓滑下车窗，无声松了口气，含笑对他点点头。
等叶浔的身影消失在风雨中，宋蔓走到前车，坐到陆宗鸣对面。
出乎她的意料。
陆宗鸣开了车灯，正在看文件，从他的神情和举动来看，他的心情称不上好，但也不算差。
“我还以为你会生气。”宋蔓打量着他，毕竟看见黑暗中两道靠的很近的人影时，陆宗鸣瞬间冷下来的神色着实骇人。
“他没有动摇。”
既然不是能引起叶浔心神动摇的人，陆宗鸣不会多此一举，加深叶浔对傅启泽的印象。
何况——“七年前，他就已经决定和过去做个了结，既然如此，无论谁出现在他眼前，他都会做出最理性的选择。”
宋蔓一路都有些感慨，觉得自己以前还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陆宗鸣对叶浔的掌控欲还没强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到了她独居的别墅，担心会有小报记者在附近蹲守，她匆匆离开。因此也就没有看见车厢内，陆宗鸣晦暗莫测的脸色。
“去查。”
副驾驶的骑士长低下头，听他冷冷道：“傅启泽，查清楚。”
“……”
也是同一时刻，坦丁堡国际机场
潇潇风雨影响了飞机起落和航班。
一架绘有联盟代表团标志的专机，正平缓地穿过云层、慢慢降落，地面提早等候有无数外交官和新闻媒体，机舱内的暖气熏得人昏昏欲睡。
随着舱门滑开，冷风灌入。
代表团众人秩序井然的走下舷梯。
落在最后的男人金发被吹起，或许是因为没睡好，他表情有些冷，手肘搭着件外套，半高领的黑色毛衣格外修身。
有人在喊他，也快步迎上前，热情笑道：“乔凡先生，欢迎来到帝国。”
“我是坦丁堡影业的行政专员杰森，负责送各位前往温莎酒店。请各位跟我来吧。”

第130章 傅启泽①【3.0】
*
-
研究所最近很忙，临近两国协商会议，各个部门都在连轴转，手握课题的小组也头痛于项目进度。
联盟代表团带来两国全方位合作项目，自然也包括科研。涉及科研就是数不清的资金投入、政策支持、广阔市场，坦丁堡地界的私人研究所不少，爱·华伦研究所背靠伯爵府，又有身份优待，势必能拿到好资源。
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两天后就是研究所内部会议，将会选出送去协商会议上主推的十个项目，爱·华伦亲自从明苏佩达港返回坦丁堡，由他主持坐镇。
忙到下午两点，叶浔的研究才得以告一段落，走出实验室时见几个学生一脸尴尬的站在傅里叶光谱分析仪前，分析仪与电脑相连，屏幕漆黑。
“怎么办，真的打不开了。”
“……完了完了，该怎么跟教授解释啊。”
“解释什么？”
“解释分析仪好像坏了。”应答的男生一抬头，屏幕倒映出另一道身影。
叶教授戴着眼镜，黑框眼镜压住线条清晰、冷隽的眉眼，他一上午都在办公室没出来，此时眼里有些淡淡的倦意，俯下身握住鼠标，身上除了轻浅的消毒水气味，还有洗衣液的清香。
男生还愣神的蹲着，被他的身影罩住半边肩膀，听他嗯了声，轻声道：“是坏了，维修部下午会来修。”
简单检查了仪器，叶浔直起身，见三人做错事一样小心翼翼地觑着自己，忍不住笑了下，“吃饭了吗？”
“还没有。”
仪器都坏了，没人有心情吃饭。
“先去吃饭，”叶浔道，“看再久它也不会好过来。”
说完，叶浔率先拿着资料离开。何清刚刚发了一封邮件，告知爱·华伦研究所所有工作人员，今天下午四时会有联盟代表团成员临时来参观，参观区域限制在A栋三四五楼，皆是几个大项目所在的楼层。
无关人员禁止随意走动，同时，其他人员也要坚守岗位、认真负责，拿出爱·华伦研究所的专业性来。
整个坦丁堡都在为下周的两国协商会议全速运转。
国王大道两侧甚至提前飘起两国旗帜，梧桐树叶卷着黄边，沥青马路的尽头是庄严大气的圣卡琳宫。
叶浔胃里空空，去食堂简单吃了点东西，悬挂在头顶的电视屏幕也在播放新闻，“一周前，下午五时二十三分，联盟代表团乘坐专机准时抵达帝国首都坦丁堡，以威尔斯公爵为首的王室勋贵亲自前往机场接机……”
屏幕放出当天的场景，机场风雨飘摇，色调呈现暗沉的灰色。
雨丝淋漓间，一行人远远走下舷梯。
以威尔斯公爵为首，帝国宪兵队列队欢迎，场面和谐融洽。
他定睛看着，“此次代表团随行人员还带来联盟政府赠送的礼物，一枚勋章。早在斯图亚特王朝时期，两国邦交紧密，互赠代表和平友好的紫藤花勋章，如今联盟代表团带着这枚勋章奔赴帝国，是否意味着友谊的重现……”
“小叶？”听见耳熟的声音，叶浔侧头去看，是何清。下午代表团要来参观，何清是最忙的人，又要监督卫生、又要督促那些个性怪异的博士教授们暂且放下手头的活，帮忙撑撑场面，“怎么才来吃饭？”
“刚忙完，您呢？”
何清叹了口气，“有的忙呢，就希望今天下午顺顺利利的。”
“你下午忙不忙？”
一听他话里的意思，叶浔便知道他想做什么，正色道：“很忙。”
何清本打着让他作陪的心思，见状也不好再催他，只能叹气笑道：“年纪轻轻的，一点干劲都没有。”
联盟代表团参观爱·华伦研究所，自然会有王室成员作陪。
这确实是个刷脸、刷存在感的好机会。
——如果叶浔不是经常能见到王室成员的话。
他知道何清是为自己打算，陆霄这几天又传出几则八卦传闻，小道报纸写他和联盟使团某位女星暧昧不清，共赴夜店。
虽然后续澄清不是夜店是私人公馆，不是约会，随行的还有七八个同伴，包括威尔斯公爵的独子在内，但依然引起一番讨论。
三殿下这做派显然不符合老一辈的行事守则，何清很有意见，生怕叶浔会被他带歪，不过叶浔这几天忙到吃住都在研究所，何清又放心了不少。
有助理急匆匆赶过来找他，何清跟他走了，看方向应该是去研究所大门接人。
食堂不少人挤到落地玻璃前，好奇地围观。
“来了吗？”
“来了，十几辆车，看着真威风。”
“宪兵队都在跟着……哦，难得见三位殿下一块露面。”
为首的小轿车插着月亮旗，宪兵队骑着高头大马，左右开道。
一排油光锃亮的黑色复古福特轿车停在前方A栋大楼的空地上，先下车的是陆宗鸣、陆霄和陆遥，离得太远，光线影影绰绰，被大楼斜挡住的代表团人员也下了车。
一行人大步迈上台阶，身影逐渐消失不见。
研究所内部论坛时不时刷新讨论贴，仗着B栋置身事外，大家讨论的热火朝天，“数了数，代表团差不多二十个人，各行各业的都有。”
“说起来为什么不去参观皇家科学院。”
“是啊，舍近求远么？”
“说不定是已经参观过了……皇家科学院不少项目都是保密状态，我们研究所果然更适合参观访问。”
“等等——情况不太对，这群人怎么朝B栋来了？”
-【紧急通知，由于大雨和雾天，联盟代表团今日访问行程临时取消，访问团将留在爱·华伦研究所，直至天气转好。
请诸位研究员坚守岗位，下班时间提前至四点。】
“……”
叶浔看到这则通知时已经是四点钟。
他亲自给维修部去的邮件，维修部不敢耽误，三点多便派人来检查仪器。
检查到最后问题出现在ATR检测器上。
研究室人很少，难得有提前下班的机会，叶浔也给组员们放了个小假，让他们明天下午再来上班。
室内最后只剩下他和维修工。
维修工道：“修不了，只能换新了，电脑倒是小问题，还能继续用。”
“那就换新。”
维修工笑道：“好，叶教授您先填下这个表，我这边做个登记，待会儿叫上同事一块来搬东西。”
叶浔点头，今天下午显然出问题的机器不少，接了个电话，对方向叶浔打了个手势，嘴里念叨：“四楼？我在三楼，什么东西坏了……红外灯坏了，我去看看。”
他走后，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门没关，正朝向宽阔的休息客厅，落地窗外风雨瓢泼，有车灯穿透朦胧薄雾，缓慢行驶在研究所内。
凳子刚被维修工用来踮脚，叶浔干脆斜倚着办公桌，借着门外落地窗投映来的光线，用黑色水笔填写维修单。单子以他的手掌为底、看的实在模糊，眼镜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滑落，抵在鼻梁和眼睑下方。
“日期……？”
忙的昏天黑地，他忘了今天是几号，拿出手机看时间时，也听见一阵脚步声，那是道背光、也格外高挑的影子。
“你好，”是很陌生的声音，叶浔有些看不清，对方站在门外，金色长发柔顺的披在肩膀一侧，半垂着眼睛、穿着简约却很有设计感，高领黑色毛衣搭配项链，“我应该迷路了。”
乔凡问：“请问何清院长的办公室，在哪里？”
手机屏幕也在这时亮起光芒。
-[10月7号星期四·大雨大雾]
叶浔一时有些恍惚，他蓦然间好像穿越了很久的时间，回到了圣德尔阴雨蒙蒙的一个下午，等候在门外的男生敲响他的房门，碧绿色眼睛含着满满的笑意，淋得金发潮湿，得意也高兴地问他：“叶浔，我跳完舞了，我们什么时候去吃饭？”
“……”
时隔七年，画面不再相容，稚嫩的轮廓变得成熟，清瘦的身形变得挺拔，如今站在门外的男生已经比他高了。
或者该叫青年。
他看着叶浔，隔得遥远，礼貌也陌生。
莫名的寂静应该持续了一会儿。
直到水笔穿破纸张，刺向掌心，叶浔才慢半拍地回过神来，他下意识直起身，又愣了两秒，才问道：“抱歉，你刚才问的是……”
在这名研究员站起身时，他的脸才从黑暗露到光线下，那是张苍白也平静的脸，头发有些乱、身形削瘦，眼神微微茫然，在奇怪的看着他。
“我想知道何清院长的办公室在哪里。”乔凡说。坐电梯时没注意楼层，停到三楼他便下了，还与一名维修工简单打了个照面。
“何清院长的办公室在六楼。”研究员顿了顿，向他走了过来：“我带您去。”
乔凡看着他，道：“谢谢。”
研究员迟疑了一下，他终于走到光亮处，好像抿了下唇，然后笑笑：“不客气。”
这七年叶浔想过很多与故人重逢的方式，总是在深夜疲惫时、或者某个平平无奇的午后，看着虚空，想一些乱七八糟的可能。
比如没有人忘记他，大家再次重逢后，一切感情都在七年的时光里淡去，见面也能不失礼貌和风范，微笑着说一句好久不见。
又比如所有人都切实的忘记了他。
那样会很简单——
因为不需要解释为什么离别，也不需要解释为什么能那么狠心，七年杳无音讯。
就像现在这样，他能平静地走在故人身边，摁下上行键，等到电梯停下时，温声说：“乔凡先生，您先上。”
“你认识我吗？”
“在电视上看见过您的采访。”
电梯内，乔凡不动声色回忆了一下，最近一段时间的采访就是半个月前，公布乔纳森影业接下来的部署和计划，很盛大的场面，他的表现也不错，这让他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余光里的研究员白大褂修身，双手插兜，唇边似乎有些笑意。
“叫我乔凡就可以，”他问，“你呢，叫什么？”
电梯门开了。
“滴”的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有人烦躁的站在门外，扯松了领带，淡淡垂眼看来，眼底的冷意在触及门内人后，无缝变作笑意和惊喜，“叶浔？”
陆霄今天穿着庄重的制服，刚因为小报新闻上过热搜，陆宗鸣警告他这段时间都必须低调做人，他懒懒的、唇边勾起几分笑意，一手拿着军帽帽檐，军靴包裹着修长的小腿，迈进电梯揽着叶浔的肩膀，低声嘀咕：“还以为你也生我的气了。”
“见都不见一面，好狠的心啊，叶教授。”
揽叶浔肩膀时撞到了另一个人，陆霄这才掀起眼皮看去，那位乔纳森影业的当家人没有动，甚至没有看他一眼，碧绿色眼睛阴郁也冷漠，径直从电梯里离开。
从见第一面开始，陆霄就微妙的感觉到与对方的不对盘。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他与对方也没什么交集。
叶浔沉默地看着乔凡的背影，七年前还在学校时，他可以在泳池聚会里抓住乔凡的手、然后带着他离开。那时他是乔凡的朋友，傲慢虚荣的小少爷也愿意听他的话。
现在，他没有任何理由叫住乔凡。
世界重启后，他们都摆脱了既定的命运，不再是对照组、不是炮灰组合，不需要他与乔凡共沉沦，不用在漆黑蜿蜒的沼泽里想办法脱身，抓住命运的尾巴。
最绝望疲倦的时光里，他曾对乔凡说过，‘没关系，我会陪着你。’
只是一直没能做到。
但是就像当时他迫切希望的那样，新的人生摆脱了一切束缚。
所以，没关系的。
陆霄环着他的肩膀，似乎带他跟上了乔凡的背影，叶浔注视着那道始终走在不远处的高挑影子，慢慢的、很轻地闭了下眼睛。
连接着会客厅的玻璃门被推开。
敞亮的光线铺洒，再睁开眼，屋内众人全部看了过来。
两组沙发坐的满满当当，同时也泾渭分明。
联盟代表团的人略微沉默，胸前都别着钢笔，气势各不相同，那同样是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其中有人抓着外套起身，“乔凡，你坐这。我出去一趟。”
乔凡的身影从眼前消失，叶浔重新对上何清院长的眼睛，“叶浔？哦，原来三殿下是去找你了。”
这趟接待联盟代表团的都是坦丁堡各界名流，包括帝科大化学院的韦恩院长，他调侃道：“三殿下的小心思可真是明显。”
“没办法，两个人确实形影不离么。”
“对了，刚才我们聊到哪里了，听说代表团成员大多都是七年前从圣德尔学院毕业的一届？”帝国这边有人笑着起身，向一众联盟代表团的成员说，“那真是巧了。”
“现在坐在各位面前的，大多也是从坦丁堡大学毕业的优秀毕业生——尤其是叶浔教授，他可是我们帝国近些年最年轻的青年教授。”

第131章 傅启泽②【3.0】
*
-
送乔凡回来的居然是个陌生面孔，这一周从王宫参观到研究所，从剧院参观到皇家公园，代表团众人早已无所事事。
有人懒懒撑着下颌，靠在沙发边缘犯困。
有人漫不经心盯着前方，视线从那位最年轻的教授脸上扫过。
有人拔下钢笔，很清脆的“啵”的一声，他在访问名单里随意添加一个姓名——“叶浔”，也有人侧身倚在沙发靠背，戳了下乔凡的肩膀，轻声问：“你认识？”
薛从涛忍不住看着那位叶教授，他一旦思考，就会不自觉地按压笔盖，笔尖胡乱划过纸页，留下道道划痕。
这是他最珍惜的笔记本。
作为乔纳森影业的金牌编剧，当年他一本《塞西亚传记》成功风靡联盟，低谷时期的联盟人民需要精神支撑，乔凡抓住风口，投资上千万拍摄剧集，彻底坐稳乔纳森影业董事长的位置。
乔凡没有说话。
薛从涛克制了片刻，还是再度朝前看去，那位叶姓教授似有所觉，轻轻低头朝他看来，然后弯起唇角笑了笑。
薛从涛被他笑得奇怪，心脏也不受控制的抽搐。
不是高兴，而是一种难言的酸涩。
有点细细麻麻的疼。
……真奇怪。
他也对那位叶教授笑了下，可是这笑容渐渐飘向叶教授身边的人，王室的三皇子，正不动声色地冷眼注视着他们，脸上笑意盎然，偏偏眼睛很冷、很沉。
很符合他最新连载的小说里的一个反面角色。
那是条护食的狗。
于是他下意识想。
真讨厌。
“……”
室内格局不知何时有的变化。
何清院长单独坐在办公桌后，帝国与联盟一左一右，帝国纪律严明，等级制度刻入骨髓，最大的沙发上坐着三位殿下，其他外交团成员各自坐在单人沙发或者椅子。
联盟这边相对而言松散许多，都是各大世家的继承人，有的来镀金、有的正经来谈生意谈合作，气质散漫随性，锋芒暗藏。
无论沙发靠背还是扶手都侧身坐着一道道修长年轻的身影，七年前圣德尔学院30级的毕业生们，经历战火与动乱，最卓越瞩目的一群少爷。
很少见这群人沉稳下来的样子，全都穿着衬衣西裤，或抬头、或垂眼的望来，表情不明。
“叶教授，早便听闻您的大名，”为了不辜负帝国外交官的一番吹捧，沙发边缘的男人起身，他俯身与叶浔握手，含笑盯着近在咫尺的人：“我是联盟姜氏的姜鸣轩，暂任姜氏集团海外业务经理一职。”
代表团的其他成员们也看了过来。
一道道视线聚集在身。
如同被披着人皮的鬣狗群盯住。
就像七年前那样，七年前的叶浔不在意这群人，如今亦然，他淡淡笑了下，没心情做敷衍的寒暄，简单从口袋里抽出手，与姜鸣轩轻碰两秒，“我是叶浔。”
“这是我的名片，”堂而皇之的，姜鸣轩摸了下口袋，笑容还没顿住，一旁又站起道影子，有着小麦肤色的男人风度翩翩，“哥，你又忘了带名片。”
“叶教授，你好，我是姜义，”姜义唇边勾着一抹笑，眼睛很亮：“很荣幸见到您，这是我的名片，希望未来能有机会和您合作。”
不太确定是不是错觉，叶浔觉得自己的手心都被烫了下。
姜义的手掌温度太高——他本就心不在焉，眉头还没皱起，见状不妙的何清赶紧喊停，再不喊停他怕叶浔一个个握过去今天下午就这么过去了，“小叶，刚才维修部给我打电话，说你研究室的仪器坏了？”
“是的。”
何清连忙给他使了个眼色，“既然如此，我现在给科恩打个电话，让他陪你走一趟。”
叶浔笑着点点头，他从善如流，如来时一般离开，灯光在某一刻照亮了这位叶教授冷隽、苍白的侧脸，很熟悉——
熟悉的让人恍惚。
就好像曾经也见过这道背影，在濛濛雨后、或者某个午后。
但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神智仿佛模糊了一瞬，乔凡始终静静坐在沙发，乔纳森影业的当家人自然有傲慢、矜持的资本，他碧绿色的眼眸状似不经意地掀起，余光从门边扫过。
……没有回头。
那个人还是没有回头。
他也收回了视线，只是五指紧绷到泛白，更显阴沉。
“关于代表团提出的两国关税问题，”陆宗鸣道，低沉不变的语调瞬间扯回了所有人的注意，“我们日后再议。不过爱·华伦研究所的几项生物专利，诸位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继续了解。”
-
陆霄又被留下了。
作为三殿下，他显然不能离席，尤其在陆遥虎视眈眈、可能会向王后告状的情况下。
何清不是随便找的托辞，而是真的给维修部部长打了电话，一个小时后，新的仪器便摆在了研究室。
窗帘拉开，微弱的天光洒了进来。
外面还在下雨。
临走前，科恩笑呵呵的开了灯，顺便叮嘱叶浔先启动机子做个实验，看看有没有问题。叶浔应声，等到他和其他人离开，室内又静了下来，那股怅然若失的感觉重新浮上心头。
在遇到乔凡之前，叶浔对世界重启这件事始终怀着一种不真切感。
他在帝国平静的生活了七年，认为生活并无不同。
但在见到一双双陌生的眼睛，陌生的乔凡、陌生的薛从涛后，心中悬挂着的大石终于还是重重落了下来。
重启这个单词的真实意义原来是故人重逢，对面不识。
从此以后。
他是叶教授，叶老师，叶研究员，是任何新身份下的叶浔。而不会再是圣德尔学院、或者福尔曼西林街区的叶浔了。
如今的乔凡强大自信，薛从涛也有了自己的事业，或许远在千里之外的联盟，苏婉、王旺达，王知安以及米安，都已经开始了新的人生。
只是因为记得而去纠缠他们、靠近他们，妄图藕断丝连，是件不公平的事。
……是时候下定决心，真正与过去做个了结了。
叶浔轻轻叹息，也笑了下，就像放下最后一点怅然的思念。他熟练的用测验样品混合溴化钾，研磨后压成盐片，再用红外光谱仪进行扫描。
扫描时电脑发出细微的嗡鸣。
空调暖风吹拂，室内很安静，大敞的蓝色窗帘外是模糊的雨雾，研究所周围是一圈棕色高墙，高墙后的街灯闪烁，车来车往。
叶浔靠着另一侧的台面，半低着头、耐心等待红外光谱。镜框自然滑落，又掉到了眼睑下方，黑乱碎发盖住眼睛，他视野微微模糊，摘去眼镜，出神的擦着镜片。
“叶教授，”门外传来一道声音，有人倚在门边，不知看了他多久，带着些笑意，“做学问要专心。”
“红外光谱已经出来了。”
他慢半拍地重新戴上眼镜，去看电脑，屏幕上的频谱图早已出现，粗略一扫没什么问题，成像也很清晰。
有问题的是出现在门外的人。
他道：“纪先生。”
纪彻也道：“叶教授。”
能让一群曾在圣德尔学院自诩尊贵的少爷们收起散漫，老老实实配合团队行动，可以想象这次代表团领头人的身份。
纪彻在学院时便有极强的号召力，如今又成了纪氏家主，身份不同往日，煊赫至极，更是无人敢置喙。
“叶教授在想什么，”好像与他已经是某种程度的点头之交，这位不请自来的纪先生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语气轻闲：“失恋了吗？”
“……您多虑了。”
“叶教授看起来似乎顾虑更多。”
没有继续这个剪不断理还乱的话题，叶浔导出数据拔掉U盘，双手自然的插进口袋，他直起身，瀑布似的灯光洒在肩上，身量修长，不过还是需要抬眼去看纪彻，“您来三楼有什么事？”
“只是随便转一转，如果不方便的话，我这就离开。”
今天研究所下班早，三楼除了叶浔没有其他人，休息大厅亮着灯光，其他实验室也落了锁。
“方便。”叶浔不再多言。
实验室里其实没什么能看的，另一台电脑储存着几个学生的实验报告，闲来无事，叶浔打开文档，检查他们的进度。
“叶教授果然大度，”纪彻转着手中的纸杯，若有所思，“听说今天下午您也帮助了一位联盟代表团的成员。”
知道他说的是谁，叶浔嗯了声。
屏幕幽光映在脸上，叶浔努力让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文档，但纪彻的下一句话，还是让他皱起了眉——“希望那位成员没有让你产生不愉快的心情。”
他下意识想说怎么会。
乔凡很客气、也很有礼貌。
纪彻：“四年前，对方的父亲在出发前往帝国的路上出了车祸，或许因此对坦丁堡有了些心理阴影……如果他在和你交谈时表现出攻击性，还请你多多体谅。”
“车祸？”
是一声很轻、也不确定的询问。
“嗯，他的父亲至今还在疗养院修养，母亲也放弃了舞蹈团的事业。乔凡先生凭借自己的毅力稳住乔纳森影业动荡的股市，个性上是有些要强了。”
“叶教授不知道这件事吗？”纪彻朝他看来，他的眼睛轮廓锋利、深邃，颜色也黑沉，似乎又笑了下，“也许是帝国离得太远了。”
四年前，叶浔努力想了下四年前的自己在做什么。
能在联盟掀起腥风血雨的新闻怎么可能传不到帝国，他有每天看报纸的习惯——为什么却没有看到呢。
恍然间，叶浔想起来了。
他住院了。
“……”帮陆霄挡了一枪，于是昏迷一周，在医院疗养了三个月。
无声深吸一口气，凉意顺着喉腔蔓延着肺腑，叶浔手指也痉挛，用力握着鼠标，竭力克制自己起伏颤抖的情绪，很多想问的话却说不出声。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多久，半晌，他看向门外。
纪彻已经走了。
空荡荡的走廊连接着电梯，红色数字在跃动。
再回过神，叶浔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电梯里，镜面倒映出他苍白也静默的脸。
乔凡曾陪他走过在圣德尔学院最孤立无援的一段日子，到最后轮到他的时候，他却在想着怎样跟他断个干净。
就好像听到了另一声叹息。
在居高临下、也戏谑的说，叶浔，你可真残忍。
你总是在抛弃他。
“叮——”的一声。
六楼到了。
入目是宽阔无边的休息区，灯光开的明亮，寥寥几个研究员在走动。来之前大脑一片混乱，没有问何清院长会议是否结束，现在看来，已经结束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漫上喉咙，往来人群和他打招呼，“叶教授。”
“叶教授。”
他穿行在人群中，实验服衣摆随风晃动，道路尽头是六楼的茶水间，正有人从中走出来，端着一杯红茶，悠哉悠哉的打电话。
金发、纤细，穿着皇子制服，高傲的仰着脑袋，颐指气使：“什么叫越权？我可是王室殿下，快点，把下周两国协商会议的座位图发给我，我给你们做参考——”
上次的秋日庆典显然让陆遥认识到自己在重大场合上的作用，这次不等陆宗鸣给他派发任务，他便自主揽活。
“我又不会指手画脚，只是帮你们看看……嗯？”陆遥声音一顿，看着走廊上直奔自己而来的身影，差点一口红茶呛到：“叶、叶浔！”
该死的，叶浔怎么知道他还没走！
这人不会一直在关注他的动向吧？？？
陆遥又气又怒，干脆挂了电话，转身就要跑，才走两步又想起来自己可是王室殿下，哪能被一个小小的教授吓跑，于是又正色转过身，很不耐烦的指责道：“你别来找我了……”
没有看他，径直与他擦肩而过。
棕色眼眸茫然的睁大，像慢动作重放，陆遥奇怪地侧身，盯着飘落在眼前的实验服衣摆。
叶浔走得很快，略显疲惫的垂着眼睛，嘴角也紧绷，他最后拐进一条通道，身影便这么消失了。
愣了好久，陆遥才压下心头难言的滋味，“……搞什么。”
他又生起气来。
——下次、下次他也要让叶浔尝尝被忽视的感觉！
*
605是一间宽阔的休息室。
此时人很多，不似外间的吵闹，休息室内只有落地大窗、暖黄的灯光以及两组沙发。何清院长的助理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六点了。
其他人早早出发去A栋餐厅吃饭，唯有这个乔凡先生，说是头晕，一定要歇一会儿再说。
助理的手机亮了亮，电话来自何清院长，估计在催促他赶紧带着资料过去。
他陪着笑，对这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乔凡先生道：“研究所很大，为了方便您的出行，我们另外安排了一位助理过来陪您。”
“那位助理马上就到，我们就先走了。”
坐在窗边的乔凡先生望着窗外，闻言看了他一眼，简单嗯了声。
助理很快退出屋内。
乔凡却依然冷着脸，落地窗倒映出他的影子，金发垂在身后，肤色蜡白，气息阴郁、冷漠，一脸不好相处的刻薄模样。
这副样子虽然看着讨厌，但也帮了他大忙。
那群看他不爽的董事永远只能仰望他，从什么都不懂、被迫放弃跳舞，到一点点学着看报表、被职业经理人欺骗、险些连股份也赔光，再到真正学会管理一家公司。
这样的蜕变堪称脱胎换骨。
明明早该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但今天在电梯与那个王室三殿下见面时，他就像撞了邪，忍不住轻蔑的笑。
真够恶心的。
他在心里冷冷的想，装出来直男的模样，当小报常客，还和男星女星传各种绯闻，实际上就是在刷存在感吧。
说不定还在心里幻想某一天会被质问、或者被管教。
花孔雀一样急着彰显自身魅力，真叫人看了就想吐。
或许真的太想吐了，乔凡看着窗面里的自己做出一个嘲弄讥讽的表情，他低头端起咖啡，藏住眼底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阴翳。
入口的咖啡味道酸涩。
他面无表情，又在心底说了一遍，真恶心。
什么大殿下、三殿下、四殿下，都一样恶心。
……真搞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愿意跟这些人做朋友，让他仅是想一想，就有些说不上来的愤恨。
隔着门缝，看见的便是这样的乔凡。
落寞也安静。
“乔凡先生，”叶浔压下心头的酸软，深吸一口气，他笑了下，敲了敲门，清晰地看见乔凡朝自己看来，“您吃晚饭了吗？”
坐在窗边的男人很漂亮，金发纤长，身量高而瘦。
抬起碧绿色眼睛审视的看着他，似乎在观察他的表情，带着些警惕，不动声色。
“……还没有。”
叶浔语气更加柔和，仰头看着不自在的站起身的人，笑着说：“不介意的话，我们一起吃点吧。”
时隔七年，补上的那顿晚餐。
——即使你已经不记得了。
“正式介绍下，我叫叶浔。”
他说。
“暂任爱·华伦研究所的研究员一职，您未来在帝国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联系我。我随时都在。”
*
今天经历的一切就像梦一样，从见到乔凡、决定疏远乔凡，到重新去找乔凡，和他加上私人联系方式。
休息室里有大屏幕，在播放最新的电视剧。
不知不觉，便在那里待到了七点多。
边界感是很重要的东西，如今某种意义上来算，也是与乔凡的初见。
叶浔于是得体的在七点半时起身与乔凡告别。
乔凡变得话很少、也较为冷淡，不再像年少时那样粘人，却还是愿意亲自送他下楼，这让叶浔有些感慨，以前在学校时，也常常是乔凡送他去实验室。
但是现在不用了。
他与乔凡会有一个新的开始，成为新的朋友。
大雨早已停歇。
顶着浓浓夜色，叶浔进入停车场开车，他心情愉快，脸上的倦容一扫而空，听着广播电台的歌声，忽略了今晚的一丝古怪。
公寓楼的停车场坐落在绿灌丛间，别出心裁的采用了绿化分割的方式。
直到锁门时，汽车不停弹出“车内仍有乘客”的警告铃声，叶浔才迟来的察觉到那一丝微妙。
他皱着眉，打开后车门。
然后瞬间静止在了原地。
后车厢并不宽阔，公务用车的车型娇小，流畅。
深灰外观是爱·华伦研究所近些年的代表色。
但就是这样狭窄，成年男性勉强才能伸开腿的车厢地面，懒懒卧着一只黑豹，车子无法容纳它蜷缩着横躺，所以它的脑袋搭着黑暗中的座椅，听见声音，它睁开了金色的竖瞳。
不害怕、不骄躁、不紧张。
甚至一条黑色的尾巴缠了出来，正勾住叶浔俯身要去查看情况的手腕。
这确实是梦幻的一晚。
就像现在，梦幻的过了头。
黑豹圆圆的耳朵颤了颤，优雅的像丛林夜巡的王者，鼻息匀缓、温热，一点点坐正身体，舔着爪子，撩起眼皮有一搭没一搭的看他。
夜色中的身影僵了很久，很轻地拍掉它的尾巴，然后站起身。
浅灰色衬衫沾染了一些气味。
叶浔没有闻到，他对照黑豹脖颈间的金色项圈，打了一通电话出去。
“喂？”
“纪先生，”叶浔现在还感觉荒谬，毕竟他完全想象不到凯撒潜伏进他车子的路线，“你的宠物……在我这里。”
“啊，”是纪彻轻闲的声音，在笑：“那怎么办。”
叶浔觉得自己听错了，“您现在在哪，我把它送回去。”
“我在内阁大楼。”灯光大亮，会议室圆桌左右人影重重，环境严肃也庄重，秘书、助理走路无声，为各位代表发放资料。
扉页写着《联盟帝国135项专利合作项目一期计划》
纪彻坐在门后，正对面，锃亮的办公桌上，陆宗鸣与他相对，也在翻看资料。他笑道：“正在开会，你要过来吗？”
电话里的人沉默了很久，只有缓慢的呼吸：“会议要开多久？”
“不清楚。可能一天，可能两天。”
“你的宠物怎么办？”
“它叫凯撒，应该是自己偷跑了出去，”在叶浔开口前，纪彻询问道，“后天我会去拜访爱·华伦伯爵，在那里接它可以吗？”
“……”
内阁大楼不是叶浔能轻易踏足的地方，进去要经过重重检查，现在去，明天上午有关他和纪彻、凯撒的小道新闻就能满天飞。
那这两天怎么办？
叶浔没有问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他还记得这只豹子的执拗，这次目的没有得逞，就一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或许凯撒也成熟了，但总不能真的拿它研究概率问题。
一旦被研究院的其他人撞到，凯撒势必会吃点苦头。
短暂又漫长的沉默过后，叶浔嗯了声，接着挂了电话，看向黑暗中与他对视的金瞳。
良久。
他叹了口气，抬手无奈的摸了下凯撒的脑袋，黑豹发出一声呼噜，听见他的自言自语：“……陆霄，应该没有再看监控了。”
就像与他有某种心有灵犀，内阁大楼，坐在陆宗鸣右手边的陆霄忽然抬起头，捕捉到了关键词，感兴趣道：“纪先生的宠物怎么了？”
“寄养出去了。”纪彻道。
陆霄：“说起来，我也一直有个困扰。”
纪彻翻看着资料，“哦？”
“我的朋友总是不肯跟我一起养宠物，”陆霄半是埋怨，半是想笑：“他总是要跟我算的界限分明——虽然那只宠物就是他精心为我挑选的。”
纪彻笑了下，平静地给出建议：“那你更应该尊重他的想法。”
“确实。”本意也只是炫耀下小秋的存在，会前闲聊到此结束，陆宗鸣率先合上资料，对宠物不宠物的毫无兴趣，抬腕看了眼时间，又是一段时间的等待，某一时刻，一束光掠过他深灰色的眼睛。
门被推开。
有三道人影走了进来。
“傅先生。”
拉开纪彻左边的位置，傅启泽嗯了声，懒得再应声。
湖水般柔顺的金色长发席肩，不紧不慢走在他身后的男人含着笑意，他骨节宽大、无名指佩戴有黑.手党家族世代相传的权戒。
像一头危险也温和的雄狮，语气格外轻柔：“抱歉，各位，路上堵车。”
“……路易先生。”
应家助理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老老实实跟在两位其他家族的家主身后，没有多做自我介绍，第一时间稳稳落座。
“应先生。”
圆桌投落一圈光辉。
陆宗鸣眯起眼睛，这一刻，真正坐在这张桌子十二席位上的，只有五个年纪轻轻、便也煊赫鼎盛的掌权者。
以吊灯为分界线。
五道剪影般的存在同样高大、漫不经心。
联盟与帝国的博弈从此刻真正开始。
第一个要被争夺的目标，是专利权的合作计划。
陆宗鸣缓缓笑了下，长指叩击桌面，“咚”的一声。
他道：“现在，会议开始。”
————————
123章起全部修改，调整前文剧情以及后文大纲，20号前结束修改增删内容
目前待改内容：出场人物顺序；纪彻剧情；傅启泽剧情；帝国人物剧情占比；陆宗鸣剧情。

第132章 离开①
*
一个雨天。
拉开窗帘，外面下着濛濛细雨。
天光昏暗，傍晚，路上车流寥寥，光束穿透雾雨，与窗外冷寂不同的是楼内，能听见接连不断的脚步和水流声。
噪音逐渐充斥了整栋大楼，正是吃饭休息的时间。
坦丁堡作为帝国的科研中心，实力雄厚，地理位置优越。城区内外划分为两个部分，房租也是一个天一个地，业内的学者们都愿意来此碰一碰运气，部分公司因势利导，盖起摩天大楼，专供这些学者们食宿实验。
陈艾文也是来碰运气的一员。
他自从大学毕业后先后入职几家私人研究所，但一直干的是助理研究员的活，没碰上好课题、也没摊上好老板，日子得过且过，一点点耗到如今，快二十六岁了，还是没混出个人样。
他目前正在住的这栋大楼由艾迪克科技公司建造，H型外观，高达二十五层楼，严格规划出实验区和住宿区，邻居们陆陆续续从实验区返回住宿区，有的人自己开火做饭，也有人去食堂吃饭。
“咚咚”
有人敲了陈艾文的门，是他斜对面的邻居，迪伦，门一开就凑了上来，活力满满，脸上的小雀斑似乎都在活跃的跟他打招呼：“嘿，艾文！你猜我今天看见了什么！”
坦丁堡土生土长的年轻人能有什么在乎的。
估计又是哪里传来的八卦新闻。
陈艾文有时候也会感慨，天天住在压力这么大的实验大楼内，这群年轻人依然能见缝插针的开派对交友，就这一层楼，在迪伦的科普下，他已经知道五段错综复杂的三角恋了。
“看见什么了？”谁又跟谁好上了？
“是你隔壁的邻居，那个新来的东方面孔！”迪伦压低声音，好像生怕被别人听见，他没注意到陈艾文面色微变，打哈欠的手也不自在的放下，“他怎么了？”
“经过我和科迪他们一个星期的观察，我们觉得他的身份不简单。”迪伦言之凿凿，眼里闪烁着睿智的光芒，“这一周光是我都看见三辆款式不同的豪车来找他了，他的身份肯定不简单，说不定就是什么离家出走的公子哥？或者隐姓埋名的大佬？跟我们不是一类人。”
陈艾文扶着门框，脸上的不自在已经被他很好的收敛起来，他语气自如地笑着：“我还以为你们会跟他交朋友？”
“我们当然想，”迪伦撇撇嘴，“可惜他太傲了，连个正眼都不带看人的，我才不会去自讨苦吃。”
陈艾文没有附和，又听他诉了一会儿苦，左一句实验太难了，右一句女朋友不爱他，小孩子的烦恼。
迪伦走后，闻着走廊里越来越浓的香味，陈艾文也不准备做饭了，干脆去食堂随便吃点，刚锁上门，空荡荡的走廊尽头便响起微不可察的脚步声。
他耳朵不由一动，这层楼的小年轻们每次出行都恨不得走出千军万马的气势，像这样的脚步声，只会是一个人。
人影逐渐显现出身形。
身后是敞开的通风窗，灰蒙蒙的天色阴影深重，覆盖在他一侧肩膀上，年轻的东方研究员面色疲倦，身形清瘦，黑框眼镜抵着碎发，略垂着眼，气息平静而冷淡。
他慢慢停下脚步。
察觉到陈艾文的视线，眼皮一抬，是很黑的一双眼，不带多余感情的观察，审慎的如同常年生活在某些注视下，已经习以为常。陈艾文被他看的心悸，手指套着钥匙圈，下意识问了句：“呃……你好，我去吃饭，要一起吗？”
说出口就开始后悔，奇妙的是这个在迪伦嘴里不拿正眼看人的新邻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确定了什么，收回视线，一边开门，一边说：“我叫叶浔。”
他手指长而苍白，手背蔓延着很漂亮的青筋线条。
声音是长时间没说话的干涩。
又侧头看来一眼，还是那双静静的、沉黑的眼睛，很淡地笑了下，道：“昨天下午的事，多谢你帮我保密。”
昨天下午的事……？
陈艾文头皮发麻，几乎是条件反射道：“不用谢我，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泄露一个字——”
电光火石间回过神，陈艾文一身冷汗地闭了嘴，反应过来自己是在不打自招。
他懊悔不迭，生怕被卷入麻烦中去，隔壁房门已经开了，等不到他的下言，叶浔看着他，有些笑意，对他点了点头，随即神色自若地开门、进屋。
他似乎并不在乎陈艾文会不会泄密，就像昨天傍晚，陈艾文也完全没想到自己会撞见这位新邻居的秘密。
……一个，天大的、令他咋舌的秘密。
*
陆霄又来了。
傍晚，雨丝铺洒在窗户上，天边云烟雨坠，桌面摆满草稿纸和实验报告，电脑上划过一行行数据，室内没开灯，手机一闪一闪显示着未读讯息。
桌边一道身影伏案，瘦长、苍白。
雨水仿佛穿过纱窗，氤氲在屏幕。
叶浔暂时放下笔，拿起手机，翻看讯息，镜框下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我们谈谈。】
-【最后一次，我保证不会跟他一样干涉你。】
-【明天可以吗？】
距离上次和陆霄见面已经过去了一周，上次他的到来便被隔壁邻居撞了个正着，邻居应该是把他当成了什么惹不得的危险人物，每次见面都恨不得遁地飘走，这次陆霄再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叶浔揉了揉眉心，他已经从坦丁堡大学提前毕业，包括陆霄在内，所有人都以为他毕业后就会住在王宫，像某些小道消息里传出的那样，和王室继续不清不楚，藕断丝连。
三年。
这三年王室将他查了个底朝天，陆宗鸣似乎也习惯了掌控他的生活和社交，在他提前毕业后提出用一封推荐信将他送进皇家科学院，坐实他与王室的关系。
叶浔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明明说好了毕业就放他自由。
这种无穷无尽，被人管束、限制的感觉，就像一条望不见头的路。
叶浔感到焦躁，他无法确定在安排了他的工作后，陆宗鸣会不会继续安排他的人生，结婚、生子、和什么样的人结交、又要远离什么样的人，他跟陆宗鸣真正意义上相处的时间不长，无法判断陆宗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正直？公平？
亦或者无所不用其极。
即便他竭力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三年里配合王室情报部门的工作，从不出格、从不逾矩，规规矩矩地生活在监视下，不随意结交朋友，更不与上流社会产生联系，但陆宗鸣似乎依然没打算放过他。
和陆宗鸣爆发争吵是顺水推舟，只要离开王室、搬离坦丁堡的权力中心、边缘化自己的存在，王室不会再死盯着一个没用的人。
现在摆在叶浔面前的是两条路，一条参加坦丁堡每年八月的考核，进入某家私人研究所工作；一条离开坦丁堡，用自己的简历和研究成果，在其他地方从头开始。
叶浔已经看好了车票，如果真的要走，他该和陆霄知会一声。
-【好。】
思忖片刻，他给了陆霄回答。
今天的大楼没有平时那么吵，雨越下越大，劈里啪啦敲击着窗面，叶浔打开台灯，收敛了心神，继续演算。他希望能在年底前出成果，这样他的选择面也能更广阔。
门在某一时刻被敲响。
叶浔去开了门，走廊静而长，此时被黑色人影占满，气氛肃萧，冷冷沉沉，站在门外的人让叶浔一愣，微不可见的皱眉。
他没有动，也没有让人进屋的打算。
陆宗鸣在他沉默的目光中擦拭着袖口，寂静以他为中心，蔓延的如同潮水，莫名让人喘不上气。
“叶先生，”打破沉默的是加勒，这位王宫护卫队的小队长是个热心肠，也和叶浔关系不错，他比陆宗鸣狼狈多了，一身湿透的雨水，不好意思地挠着头：“雨下的太大了，我们的车在半途出了故障，想到您在附近住着，所以想来避一避雨，可以吗？”
叶浔看着他还在滴水的衣服，“我的屋子很小。”
坐不下这么多人。
“没关系，”加勒惊喜道，“剩下的人会回去开车。”
屋里突然多了两个人，本就不大的空间更加狭窄。叶浔坐在书桌旁，神经微微紧绷，无法静下心来继续演算。
气氛沉默到僵冷。
他看书，陆宗鸣和加勒等人。
王宫骑士团的动作很快，只用了半小时便开着没故障的新车从城内赶来，叶浔没送两人下楼，事实上，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都很荒谬。
像一场突如其来、也戛然而止的戏剧。
不愿浪费时间去琢磨这些人的目的，叶浔面沉如水，继续写实验报告。
然而不过十分钟，门又被敲响。
这一次，去而复返的只有陆宗鸣。
他站在门外。
没有穿正装，衬衣、皮带、军靴，居高临下，深灰色眼睛从叶浔脸上滑过，在叶浔谨慎地目光中，语气不变，问了个莫名奇妙、也十分遥远的问题，“陆霄的毕业典礼，有时间吗？”
陆霄的毕业典礼？
叶浔茫然的看了眼墙上的日历。
……一年后？
-
后来又过了很久，久到逐渐习惯了坦丁堡的气候。
叶浔才明白，那是陆宗鸣在向他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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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会替换

第133章 离开②
*
-
停机坪的风有些大，温德华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他强颜欢笑：“殿、殿下，死者应该是我哥哥……？”
“不然呢。”陆遥摘掉手套，凉凉的看了过来，“难不成是我哥哥。”
温德华顿时闭嘴不言。
这话他可不敢接。
陆遥总共就两个哥哥，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侮.辱、诅咒王储的罪名他也担不起。
他心里有点恼火，科委会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派陆遥来。换成任何一个人，他都有办法让对方配合自己。
偏偏来了个身份尊贵、我行我素、脾气还格外不好的王子。
虽然一上来就被陆遥给了个下马威，但温德华仍不死心，他沉寂了片刻，坚持问：“殿下，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调查。”
“现在。”陆遥接过助理递来的档案袋，拿出调查令。
温德华终于长吁一口气，只是不等他这口气呼到底，陆遥便转头盯住他，眼神不明：“查尔斯·李是你的哥哥，对吧。就在一天前，他的学生和研究所内几位老员工向科委会提交了联名举报信，举报他滥用私权、利用黑客技术盗取他人身份信息和研究数据等重大违法违纪行为。
“斗牛士研究所已经被查封了。如果调查属实，想必不出一个月你哥哥的研究所就会被法院拍卖，拍卖所得将作为赔偿金分给几名举报人。
“由于你是查尔斯·李的直系血亲，并且可能对他的违法行为知情不报，科委会经过讨论决定，暂时允许你在翡西冷调查查尔斯·李的死因，一切针对你的调查则等到返回坦丁堡再进行。”
“你的调查令，接着吧。”
温德华面白如纸，冷汗一滴滴从脸上滑落，写有他名字的调查令如同某种张开口的巨兽，“殿、殿下……我是冤枉的！”
“是吗？”
助理为陆遥打开车门，风雨如晦，雨丝密密麻麻打在伞上。
停机坪大门后走过来几个人，其中一道人影格外修长，雾蒙蒙的天地间，看不清他的脸，陆遥率先收回视线，长指一挑墨镜，懒得再看垂死挣扎的温德华，“我的时间宝贵，没空跟你浪费。现在就去警署，4小时内我要结案，明白吗？”
“……明白。”温德华心如死灰道。还结什么案，他自己都要完蛋了。
“那就走吧。艾玛，”给他撑伞的保镖看过来，“叫后面那群呆子跟上。”
陆遥抱着胸，神色冷然，墨镜遮住他大半张脸，露出精致的下颌和侧颜，他等了一会儿，准备关上车窗，就听艾玛奇怪的问：“哪儿有呆子？”
陆遥：“……啧，你也去坐他们的车。”
“好吧。”
他看着艾玛走向另一辆轿车，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有人于阴影中侧过头，眉眼线条清隽、清晰，微微笑了下，疑惑的看着她，轻声细语的模样。
陆遥看的心烦，这次彻底升起车窗，冷声吩咐司机开车。
温德华已经不再是阻力，接下来的行动变得顺利无比。
翡西冷警署本以为要做好拉锯战的准备，陆遥却只是简单利落地明确查尔斯的死亡时间、以及叶浔的不在场证明，确定两者毫不相干，便让警署直接结案。
署长差点掉下来眼泪：“你简直太英明了，王子殿下。”
“嗯，”陆遥心不在焉翻看档案，目光在‘同行人丽娜作证当晚共游花园’‘走廊监控显示整晚都与同伴邹文共处一室’上静了片刻，突然意味不明地讽笑一声，“……真是逍遥。”
他拿起署长签好姓名的结案表，粗暴的塞进档案袋。
从屋内出去，走廊正坐着一行人，被雨水淋得肩膀和裤腿微湿，估计是常客了，一人捧着一杯热水，在和警员聊天。
见他出来，四下为之一静。
海莉连忙站起身，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眼前的人是王子，她稍显局促，在心里琢磨该怎么称呼才好。
“你好，王子……？”她伸出手。
陆遥目不斜视，双手插着口袋，一个眼神也没有甩过来，就这么大步离开。
他气场强，浑然天成的高傲、冷漠，像只孔雀。但又是来帮忙解决问题的，反倒叫人升不起厌恶的情绪——“我这个手是握还是不握？”
海莉好笑的转过身，她五指曲张，没有生气，而是感慨了一句：“皮肤状态真好，一点毛孔都看不见呢。”
“所以事情真的解决了吗？”丽娜坐在长椅上，神情忧虑。
“是的，这下是真的解决了，署长已经签了结案表，后续调查将转交给你们帝国的科委会。”相熟的警员笑着道，“叶浔先生的嫌疑也已经洗清，他可以离开翡西冷了。”
叶浔笑着起身，与他轻轻握手。
“这段时间麻烦各位了。”
“不客气，”警员笑着对他眨了下眼睛，“我说了，我也看那个温德华不顺眼。”
温德华现在自身难保，他放不下自尊，不愿意以一个失败者的形象出现在警局，听说正躲在酒店联系科委会，试图给自己‘洗清冤屈’。
从给哥哥查尔斯‘洗清冤屈’，到给自己‘洗清冤屈’，历时不过短短三天。
回到坦丁堡，等待他的还有可能是牢狱之灾。
科委会委员包庇违反犯罪行为，是严重失职渎职罪。或许温德华现在已经后悔了，如果他还留在坦丁堡，那他就能第一时间打回那封举报信。
这段时间的经历就像做梦一样，回到酒店，CC研究所的众人坐在叶浔房间内，还是有些回不过神。
“……就这么解决了，”薇拉喃喃，“没想到那位殿下真是来主持公道的。”
“就是脾气太傲了。”文森特说。
于是又到了邹文的科普时间，他道：“陆遥，王室的四殿下，出了名的脾气差。坦丁堡的贵族都不怎么喜欢他。”
“为什么？”薇拉慢半拍的看过去。
这就是王室秘闻了。
作为《Royal Scandals（王室秘闻）》报纸的资深客户，邹文大学四年没少看，不光在上面得知陆霄有个秘密交往三年的同性恋人，还对陆遥的来历一清二楚。
“陆遥不是王后的孩子。”
室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邹文爬起来，“喂，我说连这个你们都不知道吗！王后再怎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也不可能不间断的生出来七个孩子吧！肯定有几个不是亲生的啊！”
一群来自马林的‘乡下人’真切的摇头，满眼写着求知若渴：“不知道欸。”
“你们倒是关注点时政啊！”
邹文抓着头发咆哮，角落里叶浔微微弯起唇，他闭目养神，仰靠在沙发内，两条修长的腿抵着茶几。
“……行吧，那你们也不知道陆遥和陆霄殿下同岁？”邹文道。
又是一阵吸气声。
“我的天啊，居然还是同岁！”海莉有孩子，所以脑袋转的最快，脱口而出：“老国王在王后孕期出轨了？”
“是的，陆遥的母亲你们也许听说过，是曾经风靡帝国娱乐圈的金发天后。”
海莉再次反应神速：“……我知道是谁了，你们年纪小可能不太清楚，但对方确实是那个年代的女神。老天，怎么想不开跟国王勾搭上了，我看国王长得也挺一般啊。”
“总之也是一笔陈年烂账。民众讨厌陆遥的原因有很多，除了出身，他似乎还很爱针对三殿下陆霄，什么事都要和陆霄争个高下。
“最出名的是七年前两人即将高考，一个走帝科大提前入学的路子，一个最后考去了坦丁堡大学。当年陆霄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国内，你们看他的社交软件还能看见，那时他在天使岛度假，陆遥突然在这时爆出来提前入学帝科大，目的一目了然，就是攀比、竞争。
“想用陆霄的不思进取衬托自己的优秀。
“还好民众们更喜欢从小看着长大的陆霄，对他秀录取通知书的行为表达了不满，不过自那以后，陆遥再出现在人前，就是一副谁都欠他钱的样子了。”邹文说。
薇拉耸耸肩：“好吧，我也不喜欢有人总跟自己攀比。”
“是的，”文森特煞有其是的点头，“压力太大了，做什么都要被人盯着，我会睡不好觉的。”
“你在看什么，叶浔？”
叶浔一直坐在沙发角落，撑着额，没有对任何事情发表看法，他笑着抬起头，晃了晃手机，“机票，翡西冷大雨大雾，似乎要等雨停才有航班。”
其他人表情一变，立刻抛弃八卦，转而打开软件。
“不是吧，翡西冷是有什么诅咒吗？来了就走不了？”
“我想回家啊，让我回家！”
门便在这时被敲了敲，离得最近的邹文跑去开了门。
那位先前见过的，陆遥的保镖、艾玛小姐便站在门外。
“……你好。”刚说过陆遥的八卦，邹文声音有些心虚。
艾玛敲了敲手表，告诉他：“你也好，我们准备回帝国了，机场最近一班飞往帝国的飞机是在明天晚上。殿下让我来问问各位，如果你们有需要的话，我们可以载你们一程，先送你们回马林。”
*
-
陆遥的私人飞机便停在停机坪，他一如既往雷厉风行，只给众人三个小时收拾行李、外加通勤的时间。
急急忙忙拖着行李箱赶到机场。
下了车，迎头撞上同样刚从车里下来的陆遥。
依然穿着挺括大衣，戴着墨镜，金发一丝不苟的梳起，像在雨中拍摄广告的男模，陆遥带着身后一群助理保镖，走路生风，先行上了舷梯。
但这一次，CC研究所的众人看他的眼神便亲近了许多。
八卦是八卦，活生生的人是人。
“我感觉陆遥殿下挺好的，”风雨中，薇拉悄悄抬起手，附在文森特耳边说，“你对他有偏见。”
“亲爱的，”文森特黑着脸，“你变脸变得好快啊。”
薇拉尴尬的咳了下。
停机坪风大，雨水密密麻麻，雾气湿漉漉吹到脸上，等到狼狈的上了飞机，空乘立刻递来热毛巾，私人飞机内部的构造不同，休息室宽阔，吧台摆放着热水和红茶，还有音乐从音影厅里飘出来。
“殿下在卧室休息，各位随意。本次飞行预计十个小时，由于大雾大雨天气，中途可能会遇到颠簸，各位不必担心，如果困了的话，可以先去这两间休息室睡觉。”
空乘介绍的细致，见薇拉等人从拘束变成轻松，叶浔也放下行李箱，转身无声离开。
他去了飞机另一头的卧室。
推开门，下午的光线昏沉。
椭圆形窗户外，是厚重的雨水和云层。
陆遥终于摘了他的大墨镜，懒懒托着腮，朝他看了过来，“当嫌疑犯的感觉怎么样？”
叶浔在他对面落座。
上飞机前他查了天气预报，马林的温度低，秋雨刚过，大降温尚未结束，所以叶浔穿的比较厚，是一件浅灰色宽松的毛衣。
“多谢。”他道。
“切，”陆遥睨他，“少自作多情。我只是顺路来给温德华递调查令。”
外面有叽叽喳喳的声音响起，陆遥的表情也有了变化，带着些嫌弃：“你离开坦丁堡，就是为了给这些人打工？”
叶浔笑着点头：“他们确实帮了我很多忙。”
“好吧，”陆遥依然撇着嘴，“希望爱·华伦研究所那些人，知道你跑到千里之外给其他人当免费老师后不会生气。”
叶浔一顿，属于坦丁堡的记忆已经太过遥远，令他回忆起来都有些恍如隔世的错觉，“你是说韦尔奇他们？”
在爱·华伦研究所工作时，叶浔偶尔要带一些新学员。
韦尔奇便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位。
“托你的福，韦尔奇现在已经是课题组组长了。”
叶浔嗯了声，很欣慰：“他确实比我有天赋，也更聪明。”
“是吗？”又是一阵叽叽喳喳，估计是结伴去上厕所，嘀咕声里偶尔有‘叶浔’两个字出现，陆遥烦躁地抿了口红茶，“他现在可不屑于提你的名字了。”
叶浔还是没有生气，他一贯如此，对大部分人温和、包容，说到底，就是没放在心上罢了。
“喂，”陆遥撕开小奶盒，往红茶里倾倒，接着不紧不慢搅着茶匙，像是随口一问：“你两年前到底为什么要离开坦丁堡。”
似乎已经成为某些未解之谜。
每个人都想知道答案。
出乎意料，叶浔居然真的回答了他，“两年前，我的状态很差。”
“我知道，”陆遥说，“看出来了。”除了陆霄那个被迫关在家里、躲媒体的可怜虫，是个人应该都能注意到叶浔的异样。
哦，加勒也没看出来。
枉他天天接送叶浔去研究所，要不是陆遥实在看不下去提了一嘴，他还傻乎乎的以为叶浔多正常呢。
“为什么状态差。”陆遥问。
叶浔侧过头，天光洒在他脸侧，他垂下眼睛，投下一层隽永、落寞的阴影，声音格外的轻：“……可能是有点想家了。”
“怎么可能？家有什么好想的。”话一说出口，陆遥便开始后悔，因为他忽然想起来，叶浔离开家那年，好像才十八岁。
或者说，他无家可归的时候，才十八岁。
陆遥并不能理解这种感情。
就像外界嘲讽他的那样，他是老国王的私生子，甚至倒霉的和陆霄同一天出生，一家医院、一个医生、不同的楼层和病房。
刚脱离母体，便被老国王派来的人抱走，径直送到了王后手里。
一个不被期待出生的私生子而已。
老国王默许王后可以对他做任何事，丢弃、辱骂、泄愤，都可以。王后最终只是逗了逗他，给他起了一个名字，一个和陆霄配对的名字。
家有什么好想的？陆遥不以为意，王室是个畸形也扭曲的地方，老国王失职，后续又生下两个私生子，王后、陆宗鸣和陆昭负责处理政务，忙到分身乏术，陆霄虽和他同岁，但两个人就像天生磁场不合，互相看不顺眼。
他看不惯陆霄洒脱随性。
陆霄看不惯他阴郁小心眼。
现在小心眼的该换人了，陆遥心情突然回暖，手指敲了敲桌面：“陆霄肯定在和大哥吵架。”
他故意看了叶浔一眼。
叶浔抽了本书在看，撑着额，嘴边噙着笑，没有说话。
“他上午还给我打了电话，我才懒得理他，直接挂了他的电话。”陆遥有点得意。
叶浔依然不置可否。
“喂，你不是他的朋友吗？怎么不帮他说话。”
这下叶浔迟疑地放下书，“我需要帮他说话吗？”
“我无所谓，你随便。”
陆遥阴郁的看着他。
叶浔道：“嗯，其实陆霄是个好——”
“我要休息了。”陆遥径直敲了下桌面，粗暴打断他，手也指向门外：“你可以走了。”
叶浔忍笑，从善如流，放下书便起身，“那你好好休息。”
在他准备拉开房门前，陆遥冷漠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对了，你在翡西冷这些天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傅启泽的人。他也是这次会议的主办方。”
门后阴影洒在叶浔身上。
从陆遥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隐没在阴影中的侧脸，线条清隽、有些冷淡而清晰，似乎顿了一下，他反问：“傅启泽？”
声音如常。
“嗯，联盟傅氏的家主，也是维多利亚皇室的后裔。未来两国会进行经济政治方面的大合作，王室可能最先接触他。”
“没见过。”叶浔说。
“没见过就最好了，王室内部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大哥很欣赏他，但威尔斯公爵那群人又不看好他，亲手覆灭绵延数百年的皇室荣光之类的，觉得他不可控，还有点随心所欲。几年前维多利亚皇室正式宣布解散，当然，我也只是听说——”
陆遥抱着胸，看着窗外风雨，语气微微凝重：“解散后，他把维多利亚皇室大部分贵族都丢去了黑天鹅堡自生自灭，一个月后才放他们离开。你可能不知道黑天鹅堡在哪里，那是他母亲的墓地。外界为此揣测纷纷。”
“这件事算是一桩丑闻。枢密院曾经致电那些贵族，想要问清楚情况，问了后才知道傅启泽精神可能有问题，他母亲的墓室里一共有三副棺材。
“剩下两副可能是给他或者他父亲准备的？我们也不清楚，虽然这些年他的行事手腕从容了些，不再那么冷酷和极端，但谁也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性情。”
“总而言之，”陆遥口干舌燥，抿了口红茶，又嫌恶地皱起眉，觉得太过甜腻。他看了眼叶浔清瘦干净的背影，“你这种人最容易招变.态，小心点。”
叶浔终于转过身，似乎有些哭笑不得，“……我吗？”
他带着黑框眼镜，碎发清冽，气度温文。
浅灰色毛衣衬托得格外修长、柔和。
仅是简单站在角落，单手插兜，便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陆遥不再理他，动作优雅的搅着红茶，等他彻底离开后，才哼了声，低低道：“不然呢。”
所以说，他最讨厌叶浔这种一视同仁的人。
两年前，对他是这样。
两年后，对陆霄也是这样。
老国王绯闻事件闹得最凶的一段时间，枢密院焦头烂额，最后出了个馊主意，选名王子出来，让对方继承‘花花公子’的头衔，转移大众视线。
那段时间大街小巷流传着所谓的‘国王秘史’，尤其一个名叫《Royal Scandals（王室秘闻）》的报纸顶风作案，深扒每一位王子的生母。
陆遥精神压力很大。
他恐惧于这个头衔落到他身上，他不比陆宗鸣、陆昭、陆霄的民众缘，从出生开始便是民众的眼中钉，即便他比陆霄守规矩、比陆霄乖巧、比陆霄学习优秀，在外人看来，他不过是出于嫉妒所以处处针对陆霄。
或许，是有一些嫉妒，但陆遥清楚的知道，他绝对不能成为老国王的牺牲品——他本就负面的名声一旦再添上花心滥情这一笔，那将永无出头之日。
好在最后陆霄莫名跳了出来，扛下了这个担子。
陆遥想要嘲笑他傻、英雄主义，却也心情复杂。
他按照惯例在周一巡视各研究所的情况，巡视到爱·华伦研究所时，有些紧张，坐在车里缓了很久，重新整理了头发和衣服，这才昂首挺胸地下了车。
爱·华伦研究所的一群天才，身份同等高贵，或者是议员之后、或许是某些贵族之子，他们正围绕在叶浔身边，为陆霄打抱不平。
“真是够了，陆霄为什么要引火上身，说实话，让陆遥去不行吗？”
“三殿下的飞鸽正在持续掉粉……”
“会不会是陆遥在背后捣的鬼，他估计很开心吧，看到陆霄现在的惨状。”
走廊只有自己一个人。
陆遥面容被重重阴影覆盖，靠着墙壁，他紧紧攥起拳，是难言的酸楚和愤恨。越发嘈杂的讨论传出，坦丁堡近来的环境浮躁、充满风雨欲来的紧绷。
好像所有人心里都燃烧着火焰。
亟待喷发。
“……够了。”
终于，一道低哑干涩的声音响起。
只是刚听到，陆遥便皱起眉，所有负面情绪暂且抛至脑后，他悄无声息窥向屋内，窗边风雨潇潇，穿着白大褂的人影站在桌后，他摘下眼镜，抬起一只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叶，你怎么了？”
“还是在为陆霄难过吗？你都难过很多天了。”
“老师，”一道叹息响起，韦尔奇轻轻抬手，其他人便目视他从角落走到叶浔身旁，他低着头，扶着叶浔的肩膀，语气担忧也亲昵：“你如果实在介意的话，我回头可以让我父亲再想一想，不一定非要陆霄殿下承受后果，陆遥殿下也可以分担——”
叶浔拂开了他的手，他情绪很冷淡，像在出神，也懒得再多费口舌。
“就这样吧。”
韦尔奇顿时皱起眉。
叶浔说：“不关陆遥的事。”他也没有这个智商。
近来越来越疲惫，也总是在实验时发呆、出神，叶浔敏锐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他没有久留，准备去医院做个体检。
至于同小组这些学生和同伴，也只得到他一句轻飘飘的我还有事，便被迫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他走的干脆，甚至没有注意到角落里贴墙紧张站着的陆遥。
坦丁堡的所有人，除了陆霄，似乎没有任何人值得他驻足回头、值得他真心地关切和担忧。仅仅一扇门之隔，地面映出数道静止的影子。
陆遥想到当时韦尔奇那群人的脸色，便忍不住勾唇笑了下。
真可惜没能拍下来。
枢密长的独子又能怎样。
叶浔果然一视同仁。
“殿下，”艾玛拉开门进来，“叶教授已经回休息室了。”
陆遥伸了个懒腰，发胶的气味有些浓，他皱了皱眉，准备去洗个澡，“傅启泽那里怎么样？”
艾玛道：“已经送了邀请函。”
“嗯，剩下的就不用管了。”这趟来翡西冷，一等大事是把叶浔接回去，其次给温德华发调查令，让他好好醒醒脑袋，最后便是这张邀请函了。
帝国、联盟合作已经是大势所趋。
两个超级大国化敌为友，化激烈对抗为合作共赢，总要迈出第一步。
傅启泽。
陆遥在嘴里琢磨这个名字，似乎又想起他那些非人的事迹，忍不住撇撇嘴。他们帝国王室和腐朽的维多利亚皇室可不一样。
最起码。
每一个成员都精神正常。
“……”
两天后。
正下午，雨越下越大，浓雾笼罩着整片花园。
一架客机自天边轰鸣远去，扎进浓雾深处。
头顶唯余昏沉沉雨层。
“殿下，殿下？”团长走过雨天湿滑的鹅卵石小径，傅启泽难得没有泡在泳池，而是一身正装，衬衣马甲，闲散的坐在凉亭内看书。
雨水如珠串，接连不断的滴落。
他最近很正常。
或者说，一旦远离了酒精，他便是个合格也冷漠的掌权者。
“这是组委会发过来的奖项通知，由于两个奖项的获奖者都不在翡西冷，所以只能线上颁奖。”团长絮絮叨叨，“这个是帝国王室寄来的邀请函，邀请你去帝国做客。”
傅启泽嗯了声。
生活没什么不一样的。
如往常无数个日夜，充斥着工作和会议。
苍白、无趣。
日复一日。
傅启泽情绪很淡，一派漠然。已经习惯枯燥无味的行程，离开翡西冷后，他便要在迦蓝会见数不清的人，每个人长着不一样的面孔、有不一样的性情。
看向他的眼睛却是一样的野心勃勃。
表现得或温柔、或热情、或倔强。
唯独留不下一点印象。
他的头痛总是在特定时刻发作，人多的派对、浓郁的葡萄酒庄、盛大的体育赛事，又或者只是安静无人的图书馆。
一旦痛起来。
他就很想发作，无论是将那些贵族丢去母亲的墓地，还是潜入水底屏息休憩，都是身体本能的、潜意识里的反应。
鹅卵石小路响起急切地脚步，团长愕然，不明白谁这么不长眼敢出现，是一个穿着男仆装的青年，似乎被滑倒了，脸颊羞红，气喘吁吁，上衣十分有小心机的绣了蕾丝边。
他欲语还休的端着托盘，朝傅启泽走来。
上面是一瓶酒，还有丰富的果盘。
团长的眼神有些怜悯。
傅启泽撑着额，低头沉沉注视他。凉亭光线更暗，他整个人如同坐在阴影中的庞大兽类，幽暗、阴冷，只有一双浅金色难辨情绪的眼睛。
下一秒，青年便被神出鬼没的骑士团捂住嘴巴拖了下去。
“谁放进来的。”傅启泽难掩戾气。
团长：“……额，殿下，您前几天说有人要是来找您就直接放进来。”
当然，除了刚被拖下去的青年，没有人再来过。
傅启泽一静，刻意忽略的记忆浮出水面，别墅已经安静了快四天，或许他也早就被遗忘了。
他冷冷道：“让他们都滚。”
团长立刻说是。
“会议结束了？”寂静持续了片刻，傅启泽感觉头在隐隐作痛，他眼底逐渐泛起红血丝，偏偏语气如常。
团长不明所以，“是的。”
又静了片刻，团长感觉傅启泽似乎朝他投来了危险的眼神，“人也都走了？”
“是的是的。”团长思索片刻，“哦，对了，还有那位叶浔先生，他们也早就走了呢。”
于是，接下来傅启泽没有再出声了。
他的兴趣来的快，似乎结束得也快。
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书，眼前已经开始出现重影，神经紧绷到了极致，像有斧头在凶狠的砍砸。他已经习惯了类似的痛楚，所以除了面色失血的苍白、漠然，再无其他反应。
直到捕捉到团长话里的意思，“没想到这位叶浔先生的研究所还是很有本事的，居然能得到组委会的一致认可，最佳论文奖呢，真厉害——”
团长笑眯眯递过来档案，“殿下，您还是看看吧，怎么说也是我们主办的会议呢。”
这一次，傅启泽静了片刻，终于随手接过。
他拆开档案袋。
泛着血丝的眼睛变得清明许多。
里面赫然是两张纸。
最佳论文奖：CC研究所（帝国），化德研究所，艾莉（联盟），安心研究所，托利弗亚（古昔塔国）……
最佳口头表述奖：迦蓝研究所，李明（联盟），爱·华伦研究所，桑尼研究所，杰克（翡西冷）
看了片刻，等回过神，傅启泽才不经意的想到，他的头好像不怎么痛了。
也可能是痛过劲了。
总之，他懒得去探究。
疼痛和失眠对他而言已经是家常便饭。
团长看着他又拆开第二个档案袋，拿出里面的邀请函，“殿下，如果要回绝的话最好斟酌下言辞……”
自从维多利亚皇室覆灭，帝国王室就不再发来邀请函。这么些年第一次，想当然的，团长觉得傅启泽会不屑一顾，或者冷笑着讥讽。
毕竟傅启泽的脾气才是真的差。
是狗脾气。
连傅谌都管不住，前些年还需要用束缚行动的软绳控制。直到他成为家主，再也无所顾忌。
但诡异的是，傅启泽居然收起了邀请函，不紧不慢道：“谁说不去。”
团长：“嗯？”
“两国早晚都要合作，傅氏要抢占先机，”他继续低头看书，只是刚看不过几秒，便像随口一提：“你刚才说线上领奖？”
话题跳跃太大。
团长谨慎地点点头，他已经不敢再随随便便开口说话了，总觉得脸疼。
傅启泽莫名嗤了声，“既然都要去帝国，奖杯我顺路带过去，线上发个通知就行。”
他一点也不觉得麻烦，相反，把档案袋推到一边，继续看书，手指甚至轻松的敲了敲书页——团长心情复杂地看着，他知道，这是傅启泽心情还不错时的动作。
“那其他国家的获奖人——”
傅启泽果然不出所料地说：“让阿谢尔送过去。”
团长想了想阿谢尔得知噩耗后的反应，忍不住乐陶陶的笑，说道：“好的，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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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有一章

第134章 熟人局①
*
-
回到马林后，生活恢复了平静。
在翡西冷的一切就像梦一场，马林已到深秋，秋雨连绵，研究所外的梧桐树落叶纷纷，冷风吹过，带来萧条而凄冷的氛围。
所有寂静在刷卡进入研究所后荡然无存——
室内嘈杂一片。
咖啡、甜点的香味缭绕。
已经回来快三天了，几位老前辈依然捧着茶杯，对没有去成翡西冷的同事们吹嘘：“知道翡西冷政府对我们有多好吗？帆船酒店，什么德德切尔家族的酒店，全世界就五家！”
同事一脸嫉妒：“哇……”
“什么德德切尔，说多少遍了，叫德尼切尔！是联盟北部湾那边的一个大家族，总统都是他们家族的座上宾。”薇拉路过，没好气纠正道。
“联盟真奇怪，总统还比不过一个家族。”
薇拉耸肩：“联盟是联邦制，各州自治平行，总统只管迦蓝一块地方。几个经济政治大州依托于领土内的家族势力发展壮大，这些家族拥有的资源可比中心政府雄厚多了。”
“那德德切尔……”
“笨蛋，再说一遍，是德尼切尔啦！联盟的四大家族之一，家族主要势力集中在联盟北部，拥有北部湾所有港口和运输链条，联盟的列车轨道也由对方铺设经营，名叫格兰公司。打个最简单的例子，我们从坦丁堡出发，要去联盟首都迦蓝，坐的航班由格兰公司经营，飞机是应氏集团建造，途中会飞跃傅氏拥有的无数个资源丰沛的小岛，抵达联盟后你会因为水土不服吃药住院，吃的药、住的医院都是纪氏旗下。”
薇拉一口气说完，口干舌燥，心里得意其他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不愧她从邹文那里偷来这些解释词，她余光一扫，挥了挥手：“早啊，叶浔。”
“早，在聊什么？”
叶浔收起雨伞，换上干净的室内鞋。
“联盟咯，昨天晚上的新闻你看了吗？两国马上就要展开合作，我们不能再当乡下人了，一定要好好了解时政，跟上时代潮流！”薇拉握拳。
叶浔鼓励道：“加油。”
薇拉：“嗯，现在，我们继续科普其他家族，联盟的傅氏，你们知道的，维多利亚皇室覆灭后傅氏便继承了皇室的政治和经济遗产——”
二楼，海莉忽然探出头。
“叶浔，上来下。”
走进她的办公室，关上门，一切声音便被阻挡在外。海莉示意他坐，推过来两张纸，一张是CC研究所的获奖通知，一张则是来自坦丁堡的邀请函。
邀请函详细写了时间地点，夏宫将在三天后的傍晚举办一场小型晚宴，诚挚邀请CC研究所全员参加。
“我们现在确实是出名了，连夏宫的晚宴都能参加了。”海莉笑着晃了晃手中的获奖通知：“估计坦丁堡那些研究所正急着见我们。”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研究所突然拿下ICF-1的最佳论文奖。
换位思考一下，海莉觉得自己也会想见见对方，试探下虚实。
叶浔看着获奖通知上组委会给出的评语，无外乎夸赞和鼓励，邀请函则被他放在手边，海莉看向他：“这次晚宴，我决定让你和邹文去。”
“我们两个？”
“嗯，你是专利的研究者，邹文又对坦丁堡很熟悉。你们两个足够了。”
叶浔安静下来，指腹轻轻摩挲着论文纸页，在心底叹了口气。
“你太信任我了。”
海莉挑起眉：“难道不是你更信任我吗？两年前CC研究所刚成立，你就因为我一句时间自由便跑来马林应聘，差点把我吓一跳。叶浔，做人还是要有点警惕心的，要不是我是个正经商人，你现在……”
她语气沉重，像在恐吓：“早就被拐去联盟了。”
叶浔无奈笑了笑，两年前他确实有些冲动，不过投简历时便已经确定了CC研究所的资质和合法性。
那时唯独没想到，会在马林一待就是两年。
按叶浔原本的设想，他应该会在许多城市漂泊，直到重构生活的秩序。
但CC研究所很快便招进来一群新人。
先是活泼天真的薇拉、再是温柔忧郁的丽娜，还有放荡不羁，一到周六日就会给叶浔发钓鱼视频的文森特，以及经常抱着孩子、焦头烂额处理工作的海莉。
叶浔从未见过这样草台班子的组合。
他太头疼了。
实在忍不住上手帮忙，从一个看客到真正融入，带薇拉实验、替丽娜整理文件、给文森特的钓鱼视频点赞，顺便帮海莉挑选出真正靠谱的投资商。
等颠三倒四、忙忙碌碌的一段日子过去，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马林待了一年之久。
事关CC研究所的未来，叶浔很清楚，他不会一辈子待在马林，而在离开前，他总要给CC研究所留下一件立足之本。
“我可以去。”他说。
海莉顿时露出轻松的笑容，“看来我们已经成功了一半。”
“借你吉言。”叶浔笑了下，拿上邀请函离开。
陆霄总是怨念他有了新朋友，从不回坦丁堡探亲。
陆遥也似讥似讽，问他还记不记得坦丁堡的那些故人。
现在一切成真，他确实要以全新的身份回坦丁堡了。
海莉订了第二天上午的飞机，三小时的飞行时间，经济舱人很多，最近似乎是旅游旺季，都是提着大包小包的一家三口。
邹文来的很晚，一大片阴影浓重的洒在叶浔身上，他错愕的收起报纸，起身帮忙，“你带了什么？”
邹文喘着粗气，比去翡西冷时更加兴奋，“一、一点特产。带去给我在坦丁堡上班的朋友们，感谢海莉……这还是我毕业后第一次回去。”
放完行李，他满头大汗的坐下，叶浔给他递来纸巾，邹文道了谢，注意到他手里的报纸：“你在看什么？”
报纸封面上印着一张陆霄的照片。
一片纸醉金迷中，他撑着额，懒洋洋的穿着黑衬衣，隔着迷离光线，唇边笑意玩味，酒精、彩带、男男女女，像极了欢场浪子。
但邹文只看了眼便笃定：“假新闻。”
叶浔朝他投来欣慰的注视，“没错，我也觉得是假——”
“三殿下有一个谈了很多年的同性恋人，这肯定是假的。”邹文理所当然道。
叶浔一愣：“又是从《Royal Scandals（王室秘闻）》上看的？”
“嗯，二十岁就开始谈了，三殿下每天接送他上下学，是个东方人，据说还是帝科大的研究生呢。两个人同吃同住，见过家长，听说大殿下曾经非常激烈的反对——”
叶浔蓦地咳嗽起来，他咳得急，一只修瘦的手背紧紧捂着下半张脸，整个人莫名狼狈，看不清表情。
空乘急忙走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邹文也很担忧，但诡异的听见他抽了口冷气。
“……到底哪里来的假新闻。”
邹文胡乱附和：“对对对，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飞机终于起飞，叶浔坐稳后，像是疲惫了很多，没有再开过口。
“你休息一会儿吧，到了我再叫你。”邹文自顾自乐道：“说不定我们去夏宫真的能碰见三殿下的男朋友呢，嘿嘿，我都好奇很多年了，到时候观察他身边的东方面孔就好，报纸上就是这么写的。东方人、很瘦、穿着很简单、戴眼镜……”
暂时，叶浔闭上眼睛决定，不告诉陆霄他要来坦丁堡的消息了。
陆霄在马林和在坦丁堡是两种状态，一种默默无闻，一种所过之处腥风血雨、闪光灯成群。叶浔阔别两年再回坦丁堡，并不想上报纸。
也不想当绯闻男友。
为了他和陆霄各自的清白考虑。
这个决定很有必要。
飞机降落坦丁堡。
干冷空气拂面而来。
坦丁堡天气晴朗，秋风适宜。国际大都市的繁忙与热闹交汇，形成车水马龙的盛况。叶浔站在航站楼前，低头向外看。
远处是拿着手机拍照的邹文，“走吗，叶浔，我已经打好车了。我们住的酒店叫做‘Rosalie’，是坦丁堡非常有名的一家酒店，据说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就在国王大道旁边，离圣卡琳宫也很近，我们还可以去拍拍照……”
叶浔笑着收回视线，他的身影被窗外灿烂的天光勾勒得清瘦。
语气也很温和：“嗯，我们走吧。”
“你以前在坦丁堡哪里工作，要不要去见同事？”
“郊区那一片。”
“这么远，我猜你肯定是被学历歧视了，昨晚我熬夜看完了你写的论文，叶浔，我认为你是被埋没的钻石，你真的比我认识的很多人都厉害——”
叶浔很轻地笑出了声，“谢谢。”
“还有，这趟我们要去夏宫参加晚宴，肯定会遇到非常多的知名研究所，我总结了下他们的特点，比如说爱·华伦研究所，所内实行前后辈制度，一般会有带教老师教导新学员，时长不定，有些老师比较刻薄，会让新学员扫地点咖啡拿外卖，我那个朋友就遇到了这种老师，唉，他也很不容易……”
航站楼人很多。
逐渐涌现出的人群如同潮水，两人融入人流之中，向着出口走去。
漫天落叶纷纷。
坦丁堡的秋一如往年，干冷，庄肃。
又有一架飞机飞越航站楼，一扇铁门之隔，在王室专属的停机坪上降落。舷梯放下，走下来数十道年轻散漫的身影。
“殿下。”
陆霄身穿笔挺制服，修眉朗目，军装帽檐在他脸上洒落阴影，他低头拿着手机，小声嘀咕：“……又不回我消息。”
“殿下！”礼仪官再次出声。
“知道了。”
陆霄收起手机，军靴踏过水泥地面，大步迎上前，他爽朗一笑，语气格外自然：“各位联盟代表，你们好，我是陆霄。”
“欢迎各位来帝国做客。大哥目前正在南方巡游，接下来几天由我负责招待各位。”
————————
联盟各位正式开始上货ovo
《F1都是我绯闻男友》里面所有联盟角色都是1.0鬼畜版本；小叶穿进来，用武力镇.压导致联盟所有角色变成2.0版本；因为世界重启，于是所有角色恢复1.0版本，但因为2.0版本印象又太深刻，所以现在是3.0版本
3.0版本，也就是联盟所有角色鬼畜、但在小叶面前条件反射又不敢太畜的版本
下一章出场角色太多，后天更

第135章 熟人局②
*
-
距离夏宫晚宴开始。
仅剩两小时。
爱·华伦研究所内气氛如常。
浓郁的消毒水气味被一扇大门阻挡，助理从办公室出来，快步走到一间实验室前，试探性地敲了敲门。
“韦尔奇先生。”
无人回应，他硬着头皮，加大了声音：“韦尔奇先生！”
这次门终于开了，随着光线倾泻，走出来一道高挑柔美的身影。韦尔奇·卡佩，枢密长的小儿子。
作为正统的坦丁堡绅士，韦尔奇身量高挑、纤细，却又充满力量。他一头亚麻色长发束在脑后，玻璃质地的棕色眼珠忧郁而柔和，更像一副挂在走廊的中世界古典油画，而非一只手便能轻松掰断门锁的暴力武夫。
“夏宫晚宴马上就要开始，我们该出发了。”助理说。
韦尔奇笑着点头，他“嗯”了一声，语调柔和：“我去换衣服。”
更衣室在二楼。
经过休息厅时，能听见一顿疾言厉色地训斥。
男人干涩的声音像泡了水的毛巾，发酸发臭，气喘吁吁：“谁让你买咖啡了？你这个蠢材，难道一点也不会看时间和场合吗？马上就要去夏宫参加晚会了，你这个点买咖啡谁能喝？”
站在他面前的青年低着头，畏畏缩缩，“老师，是您刚才说想喝……”
“闭嘴！”男人顿时火冒三丈，“说你一句你就顶嘴，你的心思到底放到哪里了，你是不是故意跑出去买咖啡，这样就能偷懒？看看你的师兄师姐们，多勤奋，只有你这个懒蛋——”
学生蔫头耷脑，不说话。
“今天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你，让你长长记性，今晚的夏宫晚宴你不用去了，白痴，老实在实验室盯数据吧。”男人哼道。
青年这才惶恐的抬起头，他脸色煞白，真切地开始求饶：“老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的朋友也会去今晚的夏宫晚宴，我们、我们很久没见过了，求求您让我去吧——”
“少找借口。”男人一脸厌烦，准备出门换衣服。
爱·华伦研究所是各类晚宴的常客，为了不耽误工作，大部分研究员都会准备两套正装放在实验室，以备不时之需。
今天刚推开门。
男人便感觉气氛不对，他狐疑的抬起头，就见棕发棕眼的男子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韦尔奇·卡佩，爱·华伦研究所目前最大课题的课题组组长，一个背景深厚的黄毛小子。
男人按下心底的嫉恨，“这是什么意思……？”
“我很心痛，”韦尔奇看起来纤细，却意外的高大，或许是他的脸蛋具有迷惑性，直到他走近，男人都没感觉到异样，“爱·华伦研究所的带教制度不是让你为所欲为的资本。”
韦尔奇轻叹一声：“如果你的学生不能去今晚的晚宴，你也不用去了。”
众目睽睽下，其他人不约而同投来视线。
男人顿时恼羞成怒：“凭什么，你凭什么管我？你以为你是谁——”
“如果你还是这个态度，”韦尔奇忧郁的棕色眼珠看着他，“我会让你现在就拎着东西滚蛋。”
包括助理在内，停留在二楼休息厅的众人面色如常。
只有男人身后的学生一脸错愕，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让他怀疑人生的声音还在继续——
“钱德勒·伊尔，这半年来你的研究毫无进展，实验室损耗器材高达一百万元，我为你的智商和未来感到担忧，爱·华伦研究所有你这样的蛀虫真是不幸。说到蠢材、懒蛋，你确实配得上当所有人的老师，真担心你的愚蠢会像空气一样传播，造成研究所不可逆转的伤害。”
男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巨大的羞辱将他淹没到窒息。
“你……你！”
韦尔奇恶毒的几乎能媲美魔咒的声音消失，他脸上挂着完美无缺的笑容，棕色眼睛仍然忧郁，身后所有人似乎习惯了他的两面派，只屏息沉默着，听他道：“让大家见笑了。”
“以后再有带教老师欺负学员的事情发生，随时向我举报。我会联系科委会前来调查，爱·华伦研究所不需要道德败坏的研究员。真让人作呕，我已经恶心的想要吐了。”
又是一阵沉默。
助理良久，才白着脸跟在他身后离开。
“我是不是失态了？”路上，韦尔奇喃喃地问。
助理后背渗出冷汗，很平静地说：“您只是富有正义感。”
“不，”韦尔奇叹了口气，推开门，在助理惊恐的眼神中，门锁坏掉了，他丢掉脆弱的门把手，继续看着前方，自顾自地喃喃道：“我只是讨厌那些不负责任的老师。”
“随随便便丢掉听话懂事的学生，看着对方像狗一样祈求哭泣，却丝毫不放在心上……你说，怎么能让人不生气呢。”
助理不敢说话。
韦尔奇又甜蜜的笑了笑：“所有背叛过我的人，都会得到我的报复呢。”老师。
翡西冷一事有陆宗鸣插手。
但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直到大门紧闭，助理才擦掉额头上的冷汗，蹲下身，捡起掉落在地的门把手。“L”型门把手没有他想象中的脆弱，这已经是助理第二次见证韦尔奇发怒。
上一次，还在半年前。
助理对此记忆犹新。
爱·华伦研究所有一间封存起来的实验室，任何人不得擅入。半年前新招进来的保洁工无意间闯入，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将里面凌乱的书桌、落灰的书架以及散落着文件废纸的地面全部清扫了一遍。
韦尔奇没有训斥保洁工。
他甚至慷慨的给了对方一笔钱，让对方回家好好照料四个儿女。等到保洁工离开，助理便见他平静地掰断门把手，难掩阴冷的说，让人来换锁。
助理出身小镇，过五关斩六将才得以扎根坦丁堡，买房结婚。
爱·华伦研究所福利优渥，他心惊胆战，但也不想丢弃这份工作，所以心中有一个记事本，上面记录着所有韦尔奇的习惯和偏好。
现在，除了讨厌王室之外。
助理记上关于他的第二个避讳，讨厌不负责任的老师。
一场闹剧导致出门时间推迟了半小时。
国王大道堵成长龙，车辆如流水般汇入金碧辉煌的圣卡琳宫，汽车的移速缓慢，红色尾灯轻轻闪烁着。
助理不停的抬腕看表，他很担心迟到。
这是对于王室的不尊重。
终于，韦尔奇说：“走偏门。”
作为枢密长之子，他理所当然拥有一些特权。司机拐入绿化茂密的小路，两侧灌木深深，韦尔奇撑额看着风景，眼尾余光却无意瞥见一道身影。
距离偏门不远的小花园内，树影重叠，穿着军装制服的男人正在和人纠缠。
月光轻柔的扫过他脸侧，露出熟悉的侧脸线条，他似乎非常激动，五指像铁嵌一样摁着对方的肩膀——
韦尔奇眼底流露出嘲讽。
他认出了对方。
陆霄。
可能是花花公子当久了，脑子也被当傻了，晚宴前还不忘和人私会，让他猜猜对方是谁，新晋的流量明星，还是某些贵族的适婚子女？
“韦尔奇先生，我们到了。”
回过神，眼前已是灯火通明的夏宫，韦尔奇不得不收起思绪，踱步走进宫殿。
“……”
花园内的气氛与韦尔奇所想完全不同。
陆霄死死抓着眼前人的肩膀，呼吸急促，眼神更是变幻莫测，声音一字一顿挤出来：“转过来！”
“叶浔，转过来！”
月光洒落柔和光线。
掌心瘦削的肩膀轻轻垮下，似是叹了口气，人影顺从的转过身，月光一点点描摹出他清晰利落的眉眼，叶浔穿着简单的衬衣长裤，如在场大部分男士一般，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显得随意也温和。
“你这个鼻子……”他挑了下眉，忍俊不禁。
真是狗鼻子。
叶浔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刚从出租车下来，还没迈进夏宫大门，被一众侍从簇拥的陆霄与他隔着重重人影擦肩而过，下一秒一只大手便摁了过来，陆霄惊怒交加——“我操？！”
他硬生生忍住声音，半拥半抱的带叶浔离开了宫殿，接着便是这副气愤的模样。
“你居然不告诉我你回来了！”陆妈妈心都碎了，挺拔冷峻的制服衬托得他气质沉稳，偏偏眼神和语气极其哀怨，他抓着叶浔的肩膀咬牙切齿：“你差点吓死我！”
有那么一瞬间，陆霄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做梦都不敢梦到叶浔回坦丁堡，一同和他参加宴会。两年前习以为常的情景，在这两年已经变得恍若隔世。
“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他语气难掩委屈，盯着叶浔，要叶浔给一个准确的答复，叶浔自知做错了事，摸了下鼻子：“好吧，我的错，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陆霄脸上的委屈立刻褪去，“我们两个一起进去！”
“……你知道的，我这次是以CC研究所的身份来参加晚宴的。”叶浔为难地说，“还带了一个同事。”
“没关系，礼仪官会送你的同事去隔壁玩。都是些研究所的学员，气氛更好，更适合他。”陆霄揽着他的肩膀，见他皱眉，继续游说：“我们都两年没有一起出席过宴会了，两年欸，叶浔，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多无聊，好多人都趁你不在欺负我……”
叶浔失笑。
谁敢欺负陆霄。
即使知道他是装的，终究有些心软，再加上后顾之忧也被陆霄解决，叶浔抱臂思索片刻，还是点下头：“好吧。”
陆霄保持着揽他肩膀的姿势，沾沾自喜道：“我们肯定会吓其他人一跳。”
幼稚。
叶浔摸了摸胳膊，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抬手不客气的推开陆霄的脑袋，理顺衣摆，平静道：“走了。”
走之前，他又侧过头，上下打量着陆霄，略带几分警告。
“只是陪你进去，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忙。”
“什么事？”陆霄慢悠悠插着口袋，走在他身后。他含笑盯着叶浔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没瘦。
翡西冷已经被他记上黑名单。
又是死人又是调查，以后休想再把叶浔叫过去。
“卖专利。”
“我买，”陆霄积极道：“多少钱，直说吧。钱不够我找我大哥借，肯定给你买下来！”
叶浔瞥他一眼，语气凉凉的：“卖了你都不够。”
“真的吗？”陆霄反而愉快的笑起来，“那我真卖.身给你了，目前以你的存款买下我还是有点困难的，但我可以自掏腰包支援你一点，如果还是不够你可以找我大哥借点钱……”
听上去，陆宗鸣好像一个ATM机。
叶浔偏过头，短促的笑了下。
“笑什么，我在很严肃的和你讨论方案，”圣卡琳宫璀璨的光芒洒在叶浔脸上，略长的额发被风吹起，镜框下黑沉沉的眼睛有些浅淡弧度，他在悄无声息的笑，陆霄眼神也柔和，“对了，有件事没跟你说。”
“什么？”叶浔笑着问。
“今天的晚宴还有一些联盟人。应该是为了合作来的，你不用理他们。”
*
圣卡琳宫金碧辉煌，衣香鬓影。
空气中流淌着悠扬的乐曲、灯光柔黄，宾客含笑走入，翩翩起舞。那位为人处世干脆大方的三殿下不在其中，据说在处理一些私事。
姜义打量着对面一行人。
浅灰色衬衫，胸前有爱·华伦研究所的徽章。
为首的是个叫韦尔奇·卡佩的青年，只是看他一眼，姜义便感受到深深的违和感。他敢打包票，这个看起来好脾气的对象一定是条毒蛇。
段位还是有些低。
姜义感慨的想。
这副模样在圣德尔，不出一个月就会被整治到退学。
韦尔奇若有所觉，转过头，端起一杯酒，向他走近。不过很快他便停下脚步，轻咳了一声，回到了原地。
“这位是……？”
姜义皱眉看着身后的男生，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走过来，同样是联盟代表团的成员，对方显然看姜义不顺眼。
姜义淡淡道：“我的男伴。”
“当然，我知道，”年轻的代表坏笑着走近，抬起一只手，轻佻的勾起男生的额发，左看右看：“小圆，对吧？八年了，第一次见你还是在圣德尔食堂，没想到姜义被你吃的死死的。”
男生的脸颊瞬间褪去血色，八年、圣德尔、食堂，遥远的记忆如开了闸的洪水，他似乎又想起自己当特优生的过去，食堂里如同玩物般的湿吻、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高中时代、姜义永远看戏般的视线。
姜义是个浪荡的混蛋。
他当然知道。
印象里，圣德尔三年凭借维多利亚古堡和猫鼠游戏，姜义拥有很多男伴女伴，清纯如小鹿般的特优生们被逼到极致，总会碍于形势，做出利于自己的选择。
而姜义习以为常，玩腻了便会更换对象。
他不拘于在各种场合狩猎看中的特优生。
可近来，另有一道记忆穿插其中，是姜义懒散却也堪称规矩的表现。
对情色兴致缺缺，更多时候一脸笑意的坐在角落，偶尔花孔雀般敞着胸口出现在派对，卖弄魅力和身材，然后再郁闷的离开。
记忆里的姜义太过于正常，以至于小圆总会将他与现实的姜义弄反。
他试着让姜义变成记忆里的模样。
所以时隔数年，又小心翼翼地接近了姜义，这次联盟代表团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小圆一脸怯怯，姜义面无表情地拎着他的胳膊，带他走到无人的走廊。
下一秒，他便松开手，后退一步，狐疑的打量他：“你被收买了？故意来坏我的正事？”
“不是的，姜义，我、我前几天做了一个梦。”
姜义无动于衷：“你现在就可以回联盟继续做梦。”
“真的是个很清晰的梦……梦里你对我很好，你、你不是现在的样子，你经常出现在我出现的场所，还会陪我一起看书，派对上我被人为难了你也会出现帮我解围……后来我被人欺负了，你还派人守着我……”小圆混乱到了极致，喃喃道。
姜义脸色古怪，恍然大悟的盯着他，眼里的怒火全然散去，“你嗑.药了。”
先不提他怎么可能会对一个特优生好。
光是什么一起看书、帮人解围、被欺负了还派人跟在身后守着——太荒谬了，傻子才会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
他出奇的烦躁，胸口哽着一股莫名的火气，恨不得把那些莫名奇妙浮现在眼前的画面烧个干净。
“明天早班的飞机，你回联盟，以后也别再出现在我眼前。”他额头抽痛，不耐烦地说。
小圆白着脸摇头，嘴里还在喃喃‘食堂’‘你在食堂对我一见钟情’，无机质的声音莫名骇人，他不相信姜义会让他滚。
联盟代表团的助理眼尖的察觉到他的异常，快步走来。
姜义对他点点头。
对方便搀扶着小圆离开了。
胸口的烦躁没有因为对方的离开而消散，姜义阴着脸，半长的头发滑到脸侧，他面无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没有点燃，只是咬在嘴里，用力的呼吸。
大厅忽然响起一阵声音。
姜义不耐烦的看过去，夏宫大门处有人走来，一前一后，正有说有笑。
原来是那位三殿下。
他简直在发光，风扬起头发，黑金配色的军装制服挺拔，肩膀、勋章、流苏齐全，唇边笑意深浓，随身边人的脚步前进。
走在他身边的青年则很低调。
衬衣西裤，清瘦。
他侧着头，和陆霄轻声说了句什么，便先行离开。
“……”
姜义敏锐地觉察到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增加。
似乎所有人都认识那个陌生的青年。
距离他最近的是一对贵族母女。
母亲身穿华丽长裙，戴着繁复的项链和耳环，脸色惊愕，温暖的掌心轻轻拍着女儿的手：“……他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国外考察吗，三殿下又跟他混在一起，莎莉，你放心，妈妈待会儿就带你去见三殿下。”
“不用了，妈妈。”穿着鹅黄色洋裙的女儿抬起团扇，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也水亮，“呜，我磕的cp复合了……真的不用了妈妈……”
贵妇人耳环颤动，斗志更加高昂：“别哭，妈妈现在就想办法。”
同样的闲言碎语发生在各处。
姜义一脸莫名的走回联盟代表团所在的角落，他感觉室内温度似乎高了些，这让他有些提不起劲，随便靠坐在沙发，他出神了半晌，忽然发现眼前走过一道白色身影。
这次来的目标之一，爱·华伦研究所的代表人，韦尔奇，此刻正朝那个倚在长桌旁的青年走过去。
“姜义，你干什么？”
姜义莫名奇妙，循着声音看过去，才发现几个代表狐疑的打量他，“突然站起来干什么，吓我一跳。”
他反应过来，同样一头雾水的重新坐下。
身体还在诡异的发热，姜义灌了一杯冰凉的红酒，浓郁的葡萄香传入喉咙深处，他目光环视宴厅，不受控的偏移、又被他强制性拉回。
这趟来联盟，是有任务在身。
他要找一个人，那个人藏身在乘有助理、秘书的联盟客机中，像只东躲西藏的老鼠，一直不敢露面。
姜义的耐心已经快耗尽了。
他一边想着，视线一边游离，韦尔奇站在那个陌生青年面前，姿态谦逊、柔和。
他声音被清风吹了过来，语气很粘稠地：“老师……”
*
“好久不见。”面前人一如两年前，身形瘦削、修长，指骨干净，一件衬衣简单利落，唇边有些温和笑意，却始终淡淡地。
韦尔奇清晰的听见耳边心跳。
很缓慢。
每一下跳动都带动着情绪。
他努力想从叶浔脸上观察出几分愧疚、亲昵，却是徒劳。对他，叶浔一向疏离客气，只是因为他是枢密长的儿子，而叶浔与王室关系匪浅，所以在陆霄和他之间，叶浔从不会选择他。
就像今天的宴会一样。
他可以和陆霄一起出席，却不会提前给爱·华伦研究所一个通知。
多么冷酷。
韦尔奇棕色的瞳孔柔润，他放下香槟，优雅的像个绅士，“老师，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他像是真的十分担忧，叶浔感到奇怪，看了他一眼，疑问还没出口，韦尔奇便走近了几分，声音急转直下，“我真难过，看见您如今的落魄，老师，离开爱·华伦研究所，你好像过的不怎么好。”
……落魄？
叶浔想了想，“其实我过得还不错。”
“呵。”他的回答在韦尔奇看来便是心虚。
挤压在心底两年的愤怒有破土重来之势，韦尔奇压不住心底的恶意，恨不得叶浔脸上出现更多表情，最好让这个两年前一走了之的青年和自己一样愤怒。
尤其是翡西冷被调查的事件，韦尔奇像拥有胜利的果实一样，轻声道。
“老师，翡西冷的事，我很抱歉，我父亲——”
“抱歉。”他的恶意尚未宣泄，叶浔忽然直勾勾盯着他身后，目不转睛。
他脸上的表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犹疑、错愕、一片空白，捏着香槟的手也不受控的收紧，神色微微紧绷。
韦尔奇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他。
下一秒，匆匆拨开韦尔奇的肩膀，叶浔语气急促，说了句‘我先走了’，便大步离开。像两年前的情景重现，也是这样一句‘我先走了’，韦尔奇便只能盯着他的背影。
韦尔奇没有转身。
助理谨慎地靠近他，阴影倾洒在他脸上，那双忧郁动人的棕色眼睛此刻晕着化不开的阴沉，他死死咬紧牙关，捏着香槟的五指泛起青筋。
很好。
老师、叶浔。
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过。
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下，韦尔奇阴郁的表情没有消失，面无表情看过去，撞人者毫无自觉，插着口袋懒洋洋走远了。
……哪里来的瞎子。
助理察言观色，道：“是联盟代表团的人，姓姜，叫做姜义，听说联盟姜家与纪氏的关系不一般。”
韦尔奇收回视线，只有脸色更加难看。
他终于冷静下来，皱眉去看叶浔，宴厅人来人往，舞池中央交错的宾客挡住了视线，叶浔早已不见踪迹。
“……”
追着那道影子，叶浔走的有些快。
他穿过人群，偶尔有些上了年纪的贵族会看他一眼，笑吟吟的模样，无声对他点点头。爱·华伦最小的学生，这个身份使叶浔即使脱离了坦丁堡，依然会在出现时引起瞩目。
不过看见他的穿着，显然，他不是以爱·华伦研究所的名义出现。
这些人老成精的贵族善解人意，没有上前交谈。
“这是谁……？”有年轻的绅士来坦丁堡不足两年，奇怪地问。
“他应该不会在坦丁堡久留。你暂时不必知道他的名字。”
角落一处长桌，摆放着鲜花冷餐，红丝绒桌布逶迤，灯光也暗沉。
有人端着托盘，俯身一块块夹着小甜点。
像是饿狠了。
他舔舔嘴唇，小圆脸、褐色雀斑，头发有些卷卷的，戴着一副书呆子似的眼镜。
手里的托盘已经装满了。
薛从涛遗憾的看了眼最里面的甜点，心中暗叹实在拿不到了。
直到有人弯下腰，用夹子精准无误的夹到蛋糕，他笑着侧头看过来，语气很柔和，呼吸有些急促，灯光下的眉眼却像化开的初雪，半垂着眼睑，问他：“是要这块吗？”
薛从涛呆在原地，耳朵有一瞬的嗡鸣。
脸颊瞬间感受到奇怪地凉意。
心脏也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握住，酸痛溢出。
眼前陌生的青年一愣，安静的注视他，从口袋里抽出纸巾，但他犹豫了下，只是把纸巾递过来，依然是柔和也耐心的眼神，含着笑，在看他。
薛从涛感觉狼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掉眼泪，心绪剧烈的起伏，像泡在一泉酸水中。
“你……你好像我小说里的人物。”
他接过纸巾，擦了擦脸，费劲的找了个借口。
但眼前的青年却很开心，他笑得更加柔软了，微微低着头看来，“是什么小说呢，我最近也刚看来一本小说，叫做《塞西亚夫人》，很好看。”
薛从涛连忙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就是这本书的作者。”
“真的吗？”青年惊喜地问。
“是的，真的！”薛从涛用力点下头，眼巴巴地看着他，“我、我叫薛从涛，笔名是波涛。”
他想问对方叫什么名字，脱口却变成：“你呢，你还好吗？”
青年怔了两秒，唇边弯起弧度，很认真的看着他：“我很好。非常好。”
“是么，”薛从涛莫名奇妙跟着他笑起来，“嗯……你好就好了，没关系的。额，不是的，我是想说，嗯，写这本书的时候心情不太好，所以有些情节写的太压抑了——等过一阵子，我打算修文，到时候可以送给你一本新修版。”
“那太好了，”青年笑着掏出手机：“我叫叶浔，暂住在帝国马林。要加个飞鸽吗？”
“飞鸽是什么，”薛从涛立刻皱起眉，难掩一丝反感，“抱歉，我只有白鸽……那不是个好东西。我们可以加手机号。”
叶浔惋惜道，“联盟的手机号打不通。”
薛从涛呆了呆，他莫名其妙，又有点丧气了。于是迷茫的看着叶浔。
叶浔随即从侍应生手里接过纸笔，笑着低头看他，语气放的轻轻的，像是在哄他：“用邮箱吧。邮箱是可以的。好吗？”
薛从涛立刻点头，报上邮箱号，然后呆呆地盯着眼前人看，青年认真的记录他的通讯方式，一笔一划，灯光勾勒他的眉眼，冷隽也平和。
他真的过得很好。
薛从涛想。
“那个……”叶浔又看了过来，眼神有些沉静，薛从涛努力找着借口：“你真的太像我小说里的人物了，我、我一想到他就有点难过。”
叶浔似乎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忙于社交。
他靠在桌边，充满耐心的朝他看来，安静的听他诉说，沉黑的眼睛像一处无风的湖泊，薛从涛在里面清晰的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是个寓言小说，讲的是危险的丛林里，有只羚羊误入其中。他很警惕，也很聪明，饿了就吃果子和树叶，渴了就喝湖水和雨水。
“但丛林里的危险无处不在……第一个反派是只蛇，总是栖息在水底，等猎物经过的时候就窜出来作恶，羚羊与他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斗争，然后一口咬死了这只蠢蛇。”
叶浔侧过头，他被逗笑了，唇角陷下弧度，眼睑也垂落。他觉得很有趣，更加专注也明亮的看过来：“嗯，一条蠢蛇。”
薛从涛抓耳挠腮道：“第二个反派是只豹子，有着黑色皮毛和眼睛，总是在深夜出现，喜欢抓一堆猎物，看他们自相残杀，英勇无畏的羚羊在一个夜晚趁他出去喝水的时候，将他踢下翻腾的湖泊，淹死了它……”
脑袋冷不丁被人敲了一下。
剧痛袭来，薛从涛差点咬了舌头，他不可置信的扭过头，脸色顿时微微一变，姜义端着一杯香槟，懒洋洋的自上而下睨来，胸前衣襟大敞，露出一片小麦色的精壮肌肉。
“咒谁呢你。”
薛从涛低下头，闭嘴不再说话。
他情绪变得很快，从兴致勃勃到消沉，到底还记着叶浔在身边，他勉强笑着看过来：“那个，叶浔，这是我的同事，我还有事和他说……”
“叶浔先生，你好。”薛从涛瞳孔骤缩，猛然盯着姜义，像看见了极度不想看见的场景，立刻迎上前：“姜义，你不是有事找我吗，我们——”
姜义懒得理他，绕过他伸出一只手，风度翩翩、也笑吟吟道：“我是联盟代表团的姜义，跟薛从涛是校友，一样毕业于圣德尔学院，关系很亲近呢。”
薛从涛眼皮神经质的颤抖。
“我知道你找我要说什么，”他突然提高了音量，硬是盖过了姜义的声音：“我们出去说！”
姜义终于变了脸色，在他阴沉的开口前，一直沉默不语的青年先开了口，他从阴影走到光亮处，径直忽视了姜义，语气放的轻，对薛从涛说：“我待会儿再来找你。”
薛从涛连忙跟他点头，恋恋不舍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直到彻底看不见，才如临大敌地转过身，姜义正一脸微妙的收回视线，静了片刻，他突然啧了声，扯了扯衣襟，像是很不爽。
“……你刚才说我坏话了？”
薛从涛没有回答。
四下无人，灯光恰好变作幽暗。
他变成了哑巴。
黑暗中，一只手粗暴的提起薛从涛的衣领，姜义阴沉沉俯视他，“你倒是会躲，跟乔凡那只小老鼠一样。”
薛从涛眼神阴郁。
姜义嗤笑了一声，“是不是纪哥太久不露面，你和乔凡忘了他的手段？”
虽然极力克制自己，薛从涛还是有些紧绷。
记忆深处永远有一道居高临下看来的黑色剪影。
“……”
男人的脸他已经记不太清。
身体的本能却让他感到危险和恐惧。
——纪彻。
像一座沉沉压在身上的大山，他和乔凡都脱离不了对方的掌控。
“纪哥对你和乔凡已经足够宽容，所以，别再挑战他的耐性。这是最后一次警告，老老实实听他的话，他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姜义语气狠厉，一字一顿：“再有下次，你们两个就可以一起消失了。”
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姜义阴着脸转头看去，正朝角落走来的青年同样面无表情地看他。
姜义一顿。
先涌上心头的是紧张。
他有没有听到……？
这居然会是潜意识里的第一反应。
姜义干巴巴的松开薛从涛的衣领，转为拍他的肩膀，“……你瞧瞧你，衣服上都落灰了，那什么，站就好好站。”
“你们聊完了吗？”叶浔淡淡出声。
他眼神莫名很冷。
或者说，看不清情绪。
额前碎发半遮住线条冷淡、锐利的眉眼，眼底一片沉黑，他站在半明半暗的光影处，身影修长，斜斜拖映在地面，那道格外冷厉的视线从脸上刮过，一阵莫名的痒感，姜义轻咳了一声，目光在落向薛从涛时，又化作淡淡地柔和。
姜义悻悻道：“刚聊完。”
叶浔平静地嗯了声：“那我可以带他走吗？”
“当然。”姜义说，他让开位置，看着薛从涛脚步紧张的走到叶浔身边，他仰头看着叶浔，叶浔于是对他笑了下，“你……你找我有事吗？”
“嗯，故事还没听完。”
薛从涛立刻笑起来，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他就像个躲在鸟妈妈羽翼下的小鸟，嗓音、动作、表情，一切都安稳下来，松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嗯，是的，故事还没讲完。”
姜义嗤了声。
就薛从涛那写故事的水平，比白开水还索然无味。
直到再也看不见两道人影，他才呼出一口气，神情古怪的摸了摸胸口，酥麻的痒意已经消失了。
但被冰冷审视的感觉好像仍然存在。
……真是。
他喝了口红酒，摇了摇头，真是莫名奇妙。
临时接了个电话，姜义靠在墙角，咬着烟，出神：“喂，鸣轩哥，我在坦丁堡……嗯？”
“是吗？傅启泽也来帝国了？”
————————
韦尔奇是个重要角色——在作死、反向助攻的路上一路阴郁扭曲的爬行
后续还有他的情节，他本人的逻辑是：叶浔不在乎我、在乎王室-跟老爹告状、针对王室-老爹给王室找茬-陆霄心情压抑、叶浔心情压抑-韦尔奇心情压抑
PS：明天还有一更
熟人局比较长

第136章 熟人局③
*
-
“邹文！”
夏宫偏殿内，长桌摆放着巨大的香槟塔，隔着光线和酒水，这里汇集着坦丁堡大部分研究所里的初级学员。
地位不高，没有话语权。
年轻，学生气十足。
邹文回过头，眼睛顿时一亮，两人狠狠拥抱了一下：“马丁！太好了，兄弟，我们终于见面了。”
马丁穿着浅灰色衬衫，笑出一口白牙，同样激动：“没想到你们研究所这么厉害，我可听说了，ICF-1会议的最佳论文奖。坦丁堡最近对你们的讨论度可不低。”
“是我的同事啦，跟我没有关系。”邹文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转而关切地问他：“你怎么才来？”
“来之前被带教老师骂了一顿，说我去买咖啡是故意偷懒。”马丁苦笑道，见邹文一脸愤愤不平，又安慰他：“没事，还好研究所的一位前辈帮我解了围。”
没想到爱·华伦研究所的生存环境如此恶劣。
邹文想到CC研究所，发自内心的觉得CC研究所真好。
或许没有那么高的知名度，但氛围轻松，同事热情大方。
“你这次能在坦丁堡待几天，我可以请个假，跟你一起玩两天。”
“不清楚，可能待不了多久。”
“那好吧，”工作后的无奈彼此心知肚明：“对了，你有没有见到三殿下？”
“见到了。”说到这个话题，邹文又有了精神，“进夏宫的时候远远打了个照面，三殿下被一群人围着，看起来好气派。”
马丁坏笑着勾住他的脖子，两人好像回到了还在宿舍里聊八卦的场景，“有一个内部消息，想不想知道？”
邹文默契的压低声音：“又是秘闻讨论组里的？”
“嗯哼。”
《Royal Scandals（王室秘闻）》是坦丁堡新闻界的传奇，五年前成立，主笔仅有十人，但神通广大，就像生活在王宫里的游魂，笔下八卦活灵活现，神态描写纤毫毕露，让人读起来身临其境，奥妙无穷。
听说就连一些贵族私底下都会订阅报刊，用来打发时间。
王宫通讯部更是一年到头寄出雪花般的律师函，结果雷声大雨点小，从来没有落实过。
近两年随着天南地北的真爱粉增加，秘闻讨论组应运而生，两百人的大群，开启了讨论组禁言，时不时才发布点新八卦。
最新八卦来自管理员。
十分钟前。
丽丽：【三殿下神秘恋人出席夏宫活动现场，或是冷战结束、终于复合】
附赠一张图片。
管理员非常谨慎，或者说有分寸。她显然无数次直面神秘恋人的脸，却从不会将对方的照片公之于众，只会偷偷摸摸发布一个模糊遥远的背影，一截端着酒杯的苍白手腕，一个晃动的、笑声轻轻传出的动图，一道修瘦、插着口袋，长长映在地面的身影。
这次也不例外。
灯光暗黄。
斜靠在阴影中的青年只有一个侧影，五官完全看不清，能感受到冷淡的姿态，抱着肩，似在等人、旁听，又或者简单的出神。
邹文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东方人，白衬衣。
他莫名其妙在发呆，马丁已经带着他往外走：“听说对方正在花园呢，快快快，我们赶紧去看。”
邹文哦了声。
“你发什么呆？”
邹文愣了愣，语气非常匪夷所思：“……额，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好像在哪见过这个人——”
好、好眼熟啊。
马丁笑骂道：“白痴，肯定是刚才在见三殿下的时候无意间碰见他咯。是你的潜意识在作祟，可惜了，你可能曾经跟他擦肩而过。”
邹文挠挠头：“是吗？”
他懒得想了，干脆跟马丁进入花园，圣卡琳宫绿化优美，到处都是花圃和小径，夏宫周围的花园蝴蝶翩翩，据说是研究院培育的新品种。
他和马丁非常幸运。
一进花园似乎便找到了正主，和照片里一样的衬衣西裤，邹文小心翼翼透过树影观察，看了两秒，他终于沉默地、又挠了挠头——
“……”
花园有清风吹过。
今晚月色朦胧。
两侧草木气息充沛，叶浔和薛从涛走在小径上，他眼里有笑，半低着头，在听薛从涛眉飞色舞的讲故事，“第三个反派角色我想设置成狮子，虽然狮子不会生活在丛林里，但没关系，蛇也不会生活在水里。”
叶浔赞同道：“是的，寓言故事。”
“这只狮子能口吐人言，非常油嘴滑舌，虚伪而且冷血，所以他最后一定是死在自己的傲慢上，主角只是略施小计，嗯，狮子就掉进了陷阱，咕噜噜摔死了。”
叶浔实在忍俊不禁，薛从涛被他的笑容鼓励到了，气势大涨，“第四个反派就设置成灰狼，一头未成年离群索居的狼，根本不用理他。他自己就能把自己饿死。”
不愧是寓言故事。
叶浔有被警醒到。
他为薛从涛鼓掌，很捧场、也很温柔，薛从涛能感受到他的贴心。
他感觉叶浔好像很喜欢他。
应该不是错觉。
薛从涛有些不好意思，他还从来没被人这样注视过，看的他心里酸酸的，又很开心。
“我喜欢这个故事。”叶浔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我刚才听见那位姜义，似乎和你说了些什么。”
凑近了才能看见他镜框下的眉眼，几缕浓黑碎发盖过眉梢，眼底含着关切，其实应该是不好接近的人才对，可薛从涛坐在他身边，闻着他身上被风吹来的洗衣液清香，便感觉到安宁。
“嗯，姜义和我不太对付。”他说。
叶浔静静望着他。
他没有问出口，薛从涛却能感觉到他的担忧，“是一点小事。”
“我有一个朋友，他的父亲在几年前出了车祸，家里的集团少了主事人，他学习的又是舞蹈，对公司经营一窍不通，最后走投无路，只能和……”
薛从涛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语气变得紧绷：“只能和一个人做交易，把名下所有股份出售给对方，让出公司的经营管理权限。
“当然，他也耍了点手段，让出股份前向我借了一大笔钱，我随时可以向法院起诉要求用他的股权抵债，所以现在这部分股权存在异议。”
薛从涛说完才像是反应过来，连忙找补：“那个，其实他以前没有这么聪明的，是在连续被几个职业经理人骗了以后，才变得很警惕。”
他有点害怕叶浔会觉得他们是白眼狼。
可叶浔眼睛微微弯起，却是笑着说，“真聪明。”
他很高兴。
两个朋友都有自保的手段。
利益让他们紧密联合，也充分代表着他们对彼此的信任。
薛从涛看着他眉眼间的笑意，最后一丝忐忑也消失了，他跟着笑起来，叶浔的语气有些轻，又问他：“那你的朋友现在在做什么。”
“他么？他藏起来了，等风头过去才会回来。”
“不跳舞了吗？”
“嗯，”薛从涛说，“早就不跳了。”
“从圣菲斯舞蹈学院辍学后，他就一直在自学金融，”薛从涛道，“他现在变化太大了，我都快忘了他还跳过舞呢。”
叶浔彻底静了下来。
很久以后，他才轻声说了句：“是么。”
他有些出神。
额发被风吹乱，目光毫无焦距的落在石桌上，繁复的花纹深刻，断裂处出现了一道深深的鸿沟。
像命运险恶的用心，终究兜兜转转，每个人还是走上了原书的剧情。
薛从涛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他看了眼，随手准备摁灭，对方早有预料的发来短信。
姜义：[你还管不管乔纳森影业的死活。]
他手指一紧，眼神晦暗。
姜义：[坦丁堡影业准备和联盟合作拍摄一档纪录片，看你能不能拿下这个合作了。]
薛从涛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叶浔正在温和地注视他，他并没有看见手机里的信息，却好像能从薛从涛的脸上观察出他的情绪，“怎么了？”
“有一个……”薛从涛缓慢也艰涩的说。
夏宫开始放烟花。
炮竹声盖过了他的声音。
他感觉到了庆幸，看完烟花吧。
给他点时间，看完这场烟花吧。
漫天花火闪烁。
圣卡琳宫坐落在一片缤纷下，宾客们站在窗后，仰望着盛大绽放的花束。叶浔也在看着烟花，变幻莫测的光线照亮他的脸，他侧过头，朝薛从涛笑了笑，很淡而柔和的笑容，“是要走了吗？”
“嗯，”薛从涛怔怔地说，“……是的，要去和坦丁堡影业谈合作。”
“那就一切顺利。”叶浔鼓励他。
薛从涛莫名感觉眼热，他心底泛起一阵空茫，酸涩的像要拧出水，叶浔又笑道：“你现在真厉害。”
是的。
他现在不光出了书，还能顶住姜义的压力，握着乔凡的债权不松手。
他变得有点厉害了。
像……像记忆深处那道模糊的身影一样厉害。
等到再回过神，已经浑浑噩噩的进了殿内，姜义正含笑和一个白发绅士交谈，见他来了，低声催促道：“你又在这装什么单纯无害。”
薛从涛还是不说话。
姜义嗤了声，又一顿，不留痕迹地往薛从涛身后打量了一圈，确定没人在，这才继续嗤完：“少在我面前演戏，谈完合作你就可以回联盟了。”
薛从涛摇摇头，说：“……不回。”
姜义皱眉打量他。
眼前这个一向识时务的书呆子抬起头，眼神阴郁、沉默的，又说了一遍，“我不回。”
*
薛从涛走后，叶浔独自一个人又在花园坐了片刻。
他有些疲惫，脑海里是联盟的一切，雾蒙蒙的雨、人来人往的舞蹈室，还有一道金发碧眼，在镜子前高昂着头的身影。
灌木丛后传来打闹的人声。
他揉揉眉头，看过去。
“真是他吗？感觉哪里不对啊……”是邹文的声音，正从另一条小路走来，一脸狐疑，不住的回头看，“他还在那不走么。”
“肯定是了，白衬衣，东方人。”马丁激动道，“可惜没能看见脸，背影简直一模一样。”
邹文嘟囔着：“好吧，你都这么说了。”
反正也不能和群主验证，邹文心里是有点失望的，马丁没有看见那个人的脸，可他看见了了，很精致，精致的如同打了柔光特效。
并非对方长相上有什么异常，只是潜意识在告诉他，对方和群主发的照片里的角色不同。
马丁兴致勃勃，还在感慨不虚此行，见他满足，邹文便也不再扫兴。
耳边像是听见什么声音，他看过去，灌木丛后几个圆桌石凳，空空荡荡。
他于是收回了视线，继续附和：“嗯嗯，那就是了，原来是这样……走走走，喝酒去……”
叶浔回了夏宫。
他的心思被邹文打断，实在出乎他的意料，邹文对八卦如此坚持，难怪一聊起坦丁堡便能滔滔不绝。
他四下搜寻薛从涛的身影。
不清楚薛从涛什么时候离开帝国，但眼下，是叶浔真正能把握住的时间。
他想再和薛从涛相处。
“小叶，”经过一处角落，室内温度调的高，暖气充盈，几道苍老稳重的身影站在其中，正含着笑看向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叶浔停下了脚步。
爱·华伦是皇家科学院的荣誉委员，眼前几人亦然，不光与爱·华伦关系匪浅，也是叶浔曾经的授课老师。
帝科大的教授、坦丁堡大学的教授、皇家科学院的院长或者委员，科委会的领域专家……等等。
他依次向几人问好，语气很轻：“今天回来的。”
“看着是比两年前精神多了，”几位长辈笑道，拍拍他的肩膀，眼神很温和：“这次回来还走吗？”
对方的五官掩映在阴影中。
现在是舞会的时间，华尔兹轻盈，光线更暗。
无人注意这片角落。
叶浔一时没有回答，他垂着眼睛，想了想，道：“嗯，研究所那边还有事情要处理。”
“小叶，”其中一位长辈语气温沉，酒杯拂过他的面容，他道：“我们几个抽空看了你的论文，绿色催化剂只是基础，对吗？”
他没有犹豫，点点头。
“我们很高兴，你这两年的时间没有被荒废。”老师道，“但你应该清楚，马林的资源无法支撑你接下来的研究。爱·华伦那个老家伙不在坦丁堡，你要是有需要，可以来找我们。”
“呵，叶浔和三殿下是我们坦丁堡大学的毕业生，”有始终沉默不语的男人开了口，贵族气派浑然天成，他捋着油亮的小胡子，斜斜睨着叶浔：“行了，别听他们磨叽，去玩你的吧。想什么时候回来就回来。”
叶浔于是又笑着对几个老师道了谢，快步离开。
他走后不久。
灯光也恢复了明亮，舞池众人步伐轻盈的下场，谈笑间愉快的社交、寒暄。
角落里的声音仍在继续：“这孩子……”
“陆宗鸣和爱·华伦都没管，”坦丁堡大学的教务主任冷声道：“你们少操心。”
“年轻人出去玩两年怎么了，我看他再玩个两年都没关系。绿色催化剂足够证明他的能力。”
叶浔找了个侍应生，问他们联盟代表团的人在哪。
侍应生道已经走了。
时间确实不早，何况来的又是一群不受约束的年轻代表，“明早三殿下会在高尔夫球场举办社交派对，参加者都是年轻的公爵、伯爵之后，联盟代表团的人说要回去养精蓄锐，所以提前走了。”
叶浔叹了口气，对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薛从涛不在，接下来的时间便变得很快，眨眼便到了深夜十点钟。夏宫响起钟鸣，宾客离场，空气中漂浮着酒水和食物的香气。
陆霄终于结束社交，一脸虚脱的走到叶浔身边坐下，疲惫地揉着眉头：“我大哥真是……每天都过这种日子，我是受不了了。”
叶浔给他递来一杯温开水，“喝了多少？”
“还好，不多。”陆霄深吸一口气，一口灌下温开水，眼神也清醒了很多，他靠着桌沿，伸开两腿长腿，笑眯眯的把叶浔圈在中间，“我让厨房给你做点热菜，客卧也备好了，今晚在王宫睡吧。”
叶浔挑眉看着他，见他眼中有一层淡淡地酒气浮动，衣领也懒散扯开，像在散热，便知道他已经半醉，“我还有同事。”
“同事？”陆霄显然已经把邹文抛至脑后，“你同事不会打车？”
太有道理了。
叶浔道：“他不仅会打车，还会报警说我失踪了。”
陆霄揉揉眉心，终于反应过来，叹了口气，两条包裹着军靴的长腿不甘心的松开，看着叶浔走向礼仪官，询问邹文在哪里。
他没喝酒，但情绪有些淡淡地。
一目了然。
……谁惹他不高兴了？
大脑醉的不清醒，陆霄想追究，可叶浔唇边有笑的样子又不像不高兴，陆霄于是犹疑地闭上嘴，强撑着起来，跟他一起去找邹文。
邹文居然在花园。
礼仪官笑着解释：“邹先生的朋友已经被我们劝走了，两个人都喝得很醉，夏宫独有的‘夏酒’，他们应该以为是果酒，喝了很多。”
“很多是多少？”陆霄乐道。
礼仪官悄悄竖起手指：“五杯。”
陆霄又笑了，“那他们明早应该起不来了。”
晚风清新，吹的人心旷神怡。
灌木丛簌簌抖动，石桌冰凉，邹文晕乎乎的贴在上面，口干舌燥的解热。他大着舌头打呼噜，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世界天旋地转，一切都成为背景。
鹅卵石小路上一前一后走过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陆霄，邹文清晰记得他的脸，视线虽然模糊，但他揉了揉眼睛，很确定自己没看错，随后走近的人影却让他愣了愣。
保持着歪头的姿势，他目光直瞪瞪，一副呆滞的表情。
“这是喝了五杯？”陆霄啧了声。
叶浔随后无奈道：“你喝醉了也这样。”
“怎么可能——”
“这才对嘛……”邹文发出醉言醉语。
他看着叶浔走到石桌边，弯下腰，摸了摸他的额头，削瘦的身影被月光拉长，像一条瞳孔中的墨线，邹文呆呆地看着，猛地一拍桌子，结结巴巴道：“这、这才对嘛！”
“马丁、马丁……”他胡乱叫起来，手扯着叶浔的袖口，感受着温热的温度，不让他离开：“马丁，你来看，这个才对，那个肯定不对，你相信我、这个——”
“对什么？”叶浔哭笑不得。
陆霄黑着脸快步上前，扯开邹文的手，顺便帮叶浔挽起袖口，“他喝醉了发酒疯？”
叶浔诚实的说，“不清楚。”
上次在翡西冷的时候还是老实的。
陆霄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嫌弃，“一定要回酒店？我派车——”
“王宫还有哪辆车是记者不认识的，”叶浔给他看了眼打车页面，轻轻松松抬起邹文的胳膊，扶着他往外走，“到了会给你发消息。”
邹文看上去并不瘦，在他手里却和塑料袋没区别。
连礼仪官都沉默了半晌，才道：“……叶先生还是这么有力气。”
点赞。
陆霄也沉默，似乎想起了自己被叶浔抬起来的久远过去，他和邹文不一样，他喝醉了更黏人，叶浔一般会忍到他清醒，然后面无表情地跟他算账。
“我送你们出去。”
“不用了，”叶浔看着他，“明早不是要去高尔夫球场，早点睡。”
陆霄下意识上前一步，脸色微沉，固执的要跟上。
叶浔干脆转移目光，对礼仪官道：“别让他吃东西，泡点蜂蜜水解酒，半夜要是发酒疯就录下来，明天传我一份。”
礼仪官不由笑出了声，说‘是’。
他其实更想告诉叶浔，陆霄不论多醉，从没有发过酒疯——这是王室成员的基本技能。
但这个小秘密说出来似乎会让陆霄恼羞成怒。
他于是善意的收起笑。
陆霄被顺了毛，总算听话的不再纠缠，他看着叶浔远去的背影，一只手插着口袋，良久，才忍不住勾了下唇，轻哼一声：“……还算记得我。”
两年了。
礼仪官也微笑着看着他。
好像叶浔只是出现在坦丁堡的地界，整个王室的气氛就会迎来久违的轻松。
他想到巡游前得知叶浔会来的陆宗鸣、前几天兴致勃勃从翡西冷回来的陆遥，还有此时心情愉快的陆霄。
叶先生。
真是一款奇妙的王室‘克星’。
-
圣卡琳宫侧门口没有人，一片安静。为了上车方便，叶浔干脆扶着邹文站在人行横道上，夜晚的坦丁堡灯红酒绿，国王大道车流如水。
深秋的晚风微冷。
叶浔搀着东倒西歪的邹文，一边拿出手机看路程。
很快，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眼前。
车身漆亮。
看着就很贵，叶浔下意识比对了下车型，后车窗已然下滑。
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如水金发。
男人翠眸幽深，眉骨优越，含着浅浅笑意。
他右手撑额，几缕金发垂落肩头，黑色皮质手套勾勒出宽大、分明的指节。
“……”
叶浔不动声色。
慢慢地、沉默地，直起了身。
即便没有喝酒，他也感觉自己瞬间清醒了不少。
“叶先生，”车内，路易笑着看来，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前面在堵车，需要我载你一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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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后天

第137章 熟人局④ 
*
-
轿车平稳行驶在回酒店的路上。
两侧灯影斜长。
气氛诡异的和谐。
叶浔干脆地上了车，没有犹豫。
他靠窗而坐，面前是小桌板，额发随着车内冷风而轻轻吹起，姿态平和，一双沉黑的眼睛始终望着窗外，偶尔会扶一把东倒西歪的邹文，到最后，邹文干脆躺在他腿边呼呼大睡起来。
路易坐在他对面，像是觉得很有意思，“这位是……？”
“你们在船上见过。”
路易表现得恍然：“原来如此。”
叶浔看了他一眼，正要扶起邹文，只是他的动作看起来更像是要邹文枕到他腿上，于是路易也格外贴心的问：“需要靠枕吗？车上有很多。”
“不用了，谢谢。”叶浔撑起邹文软塌塌的胳膊，让他单独坐到另一侧窗边。头抵着硬物，邹文终于不再喃喃‘想吐’两个字。
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叶浔继续看向窗外。
“叶先生。”路易的声音唤回他的注意，他目光直直的转过来，依然是很静、平淡的一双眼睛，像无风的湖面。
路易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金发松散垂在肩膀一侧，绿眸却笑意深深，纯黑质地的西装、手套，高大的身躯、肩膀，令这张脸仿佛在幽暗中散发着光芒。
他不自觉动了下手指，移开眼睛，声音始终含笑：“之前在翡西冷，你落了东西。”
隔着窗外一晃而过的灯影。
叶浔看见了路易推来的东西。
一张卡片。
熟悉的烫金卡片。
“保洁工在垃圾桶里找到了它。”
“是吗？”叶浔看了眼，道，“真负责。”
车子经过繁华的十字路口，两辆发生剐蹭的车辆正在扯皮，其中一辆车子的车牌号很眼熟，擦肩而过时隐约能听见司机的怒吼：“我正要去接客人……白痴！看着点路啊你——”
他显然没有接过卡片的意思。
短暂地沉默后，路易也不再挂着公式化的微笑，他眼神真诚，格外认真的看着叶浔，终于开诚布公：“叶先生，关于‘种子Ⅰ号生物催化剂’，格兰公司会出十倍高价购买未来五年的专利使用权，你意下如何？”
叶浔对他笑了下，“我不主管专利售卖方面的事情。”
路易盯着他唇角的笑容，微微眯起眼睛，“有个内部消息可以提前告诉你。”
“嗯？”
“ICF-1大会的组委会构成，包括联盟、帝国两国各三位顶尖学者。帝国方面我不清楚，但联盟方面，参与审稿的对象有赵林博、储曼婷以及西林·顿。所有获奖研究的论文已经展出，你确实应该尽快考虑售卖的事情。
他又叹了口气，往后靠在皮质椅背上，语气有些轻缓：“毕竟，不是所有商人都讲究公平竞争，有些眼高于顶的企业家可能选择剑走偏锋、威逼利诱，希望你能注意。”
叶浔一言不发，只定定的看着他。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一点好，不用说的太详细，对方就能领悟意思。莫名因为这点小事而感到怪异的愉快，路易道：“叶先生，如果有需要的话，你可以随时联系我。”
“对付这种麻烦，我很有经验。”
他重新将名片推给叶浔，笑意盈在眼中：“我可以再次向你保证，格兰公司绝对会以最公正、优渥的价格，购买你的专利使用权。”
一切计算的刚刚好。
车子顺势停在“Rosalie”酒店门前，旋转大门移动，光芒闪耀。
车门弹开。
忍了一路的邹文立刻冲到垃圾桶前，埋头大吐特吐。
叶浔静了片刻，随后从另一侧下车，车门关上的同时，夜色变得更加安静。
路易勾着笑。
但是忽然，他侧头的动作一顿——
叶浔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门边，微微弯下了腰。
晚风尽数吹起他额前散落的额发，露出一双乌沉、平静地眼睛，世界一切似乎都在此刻变得缓慢，风声、呼吸、对方的温度，轮到路易静住，片刻后，才笑道：“怎么了，叶先生？”
“路易先生，”叶浔也这样叫他，“谈生意就谈生意，有些暧昧的手段，我想，就不需要了，对吗？”
他抬手搭住了车窗。
路易笑容不变，像是在疑惑他的话，瞳孔却条件反射的收缩，余光中，这只手格外苍白、修瘦，手背蜿蜒着青色经络，如同白纸上深郁的颜料，叶浔身体压得更低了，那双静默，冷而缓的眼睛也在逼近。
黑色镜框压不住他身上冷淡而明冽的气质。
“我很感谢你来告诉我CC研究所遇到的麻烦。”他声音含了点很淡地笑，只是眼神更像一簇火苗，不咸不淡的扫过路易柔顺璀璨的金发、深邃的眼睛、手工剪裁的羊毛西装大衣、以及皮质手套、香水，胸前的胸针，手指上的古铜戒指。
一丝微妙如涟漪般在眼中荡开，叶浔松开了手指，被路易无声无息放进口袋里的名片、如今也被他夹在手里，然后物归原主。
“实在抱歉了，路易先生。我这个人公私分明。”
“你真的不是我的菜。”
最后一句话说完，叶浔收起笑，同样干脆地抽身离开，走向垃圾桶旁的邹文。
身后平静漠然地目光直至他拐过弯消失，很久，才终于收回。
烫金卡片轻飘飘落到腿上，火苗灼烧的痛感后知后觉传来。类似的情绪在他成为德尼切尔家族的家主后，便从未出现过。
阴影蒙在脸上，长发如一扇阴郁的屏障，路易面无表情，盯着叶浔离开的背影。
车内响起一声忍不住的轻笑。
他不辨情绪的看过去。
驾驶位的司机同样一头松松扎起的金发，影子忍俊不禁：“实在抱歉了，路易先生。”
他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嗯，这么听来，我估计也不是他的菜了。”
路易静静注视他，印在地面的影子却像一头逐渐盘起的、阴冷的毒蛇。
“你很闲吗？”
影子强忍下笑，启动车辆，“当然不，请问路易先生，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路易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他神色不明，却又想到了叶浔居高临下看来的眼睛。
带着淡淡笑意，是一种漫不经心，惯性的打量和审视——就好像曾经无数次的被他含着笑戏弄过，所以从不放在心上，从容、也漠视。
莫名感觉胸膛充斥着一股郁气。
路易终于还是深深闭上了眼睛。
-
回酒店要经过一条上坡路，邹文还在咿咿呀呀，脚步踉跄、脸色酡红，叶浔扶着他走了半天，发现还在原地踏步，终于无奈的松开手，揉了揉眉头。
“好了，演过头了。”
邹文身体一僵，继续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凝固在半空中，叶浔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什么时候醒的？”
夜风吹的一身冷汗，邹文倔强的“哇”一声，闭着眼睛绕圈找垃圾桶。
叶浔悠悠道：“邹文？”
一种被老师点名的头皮发麻感突然传来，邹文讪笑着转过身，他双腿颤颤、心惊胆战，虽然意志清醒，但舌头还是发麻，“叶、叶叶叶……”
“别耶了，”叶浔冷幽默地说，“看来你是在花园就醒了。”
邹文：“……”
邹文肃容，立刻竖起两根手指，对天发誓：“我绝对会保密，一个字都不会外传。”
“嗯，”叶浔看着他迷蒙的眼神，有心点点头放过这一茬，但还是不死心地问道：“能说说你以为的秘密吗？”
“我绝对不会告诉三殿下他被撬墙角的事情。”
叶浔：“……听好了，我只说一遍，我和陆霄是朋友。”
邹文表情立刻变得忧愁：“什么时候分的？是因为刚才那个人吗？”
叶浔无奈扶额，“我们从来都只是朋友。”
两次重申，邹文显然不能继续掩耳盗铃，他一脸恍惚，叶浔叹了口气，继续扶着他往酒店去，路途不远，两人走的缓慢，四下寂静，邹文便小声地问：“所以，你真的就是报纸里的那个人。”
一提到报纸叶浔就更想叹气：“应该就是我了。”
“那你为什么会在马林？”
叶浔道：“一点私事。”
“你和三殿下真的分手了？”
叶浔继续打破他的幻想：“只是朋友。”
邹文终于老实了，走着走着，他又莫名奇妙咂咂嘴，嘿嘿笑起来，笑声逐渐变大，到最后变成一边打嗝、一边继续狂笑。
“我、我之前和朋友去花园偷偷找你了。”他说。
“嗯，”叶浔道：“看到了。”
“花园有个和你穿的很像的人，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不是你了。”邹文道，“马丁说是你，我在心里一直说不是，他果然是个笨蛋。”
叶浔笑着嗯了声，不明白他们的找人乐趣。
“我真的一眼就看出来不是了！”邹文激动道。
怕他一头栽进草坪，叶浔转移话题：“嗯嗯嗯，厉害，怎么发现的？”
邹文抿抿唇，却又傻笑着不再说话了。
眼前便是旋转大门。
叶浔目视前方，从邹文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一道冷淡清瘦的侧影。半垂的眼睑、苍白而平静地神情，一截瘦削突出的手腕，一切似乎都在旋转间，与大学四年挖掘出的只言片语联系起来。
帝科大的学业枯燥繁忙，从早到晚毫无喘息的机会。
作为小镇平民，唯一的娱乐就是聊新闻、看八卦，《Royal Scandals（王室秘闻）》横空出世，白天他和马丁笑眯眯的讨论风流趣事，夜里，便偷偷打着手电筒，悄悄翻看报纸，找寻细枝末节。
“东方人”“小镇出身”“坦丁堡大学提前毕业、帝科大提前毕业”“他的小组要百分之八十的东方人”“每天都泡在图书馆看书”“是某位大人物的关门弟子”——
真厉害。
那时无数个深夜里，邹文抱着新鲜出炉的报纸，激动的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他想，真厉害。
同样的校园里，却是另一种光芒加身的存在。
所以为什么能一眼发现不对。
邹文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原因，因为，他看着叶浔的背影，又傻傻的笑了下，他可是真爱粉。
“……”
真爱粉下一秒就被偶像扶着肩膀，交托重任。
“邹文。”
叶浔从前台处拿了个东西，昏黄灯光洒在他脸侧，他神情有些严肃，对邹文道：“有件事估计要麻烦你了。”
*
坦丁堡下了一夜的雨。
冷锋过境，第二天不见阳光。清晨的高尔夫球场笼着一层薄雾，草尖露浓。
高尔夫派对由皇家科学院派发邀请函，作为帝国境内专利的审核部门，不会有人不给皇家科学院面子。
几乎所有被邀请的对象都会准时前来。
十点的派对。
九点多便开始热闹，绿茵地撑起长棚，下面摆放着果汁、饮料和小甜点。众人四下寒暄，笑着邀约一会儿比一场。
姜义打着哈欠，懒洋洋的单手插兜，某一时刻他眼睛一亮，立刻招手：“哟，鸣轩哥。”
高尔夫球场大门外走来一道人影。
姜义表情逐渐变得莫测，他打量着快步走近的男人，姜鸣轩身量挺拔颀长，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看起来休闲也年轻，格外的英俊。
尤其这几年他接手姜氏后，这种英俊便夹杂着些许沉稳。
“……真够骚包的。”姜义心底暗骂，不动声色挺直了背，两个堂兄弟阔别几天，终于重逢，同样高大健硕的身躯，在草坪上轻轻碰杯，完成交接，“穿这么帅啊，鸣轩哥？”
姜鸣轩听不得他阴阳怪气，“胡说什么。”
姜义意味不明地笑笑，姜鸣轩这才注意到他孔雀开屏一样的站姿和衣服，一件修身的深灰色开衫毛衣，精实的肌肉被勾勒得利落，胸肌更是饱满，发丝散乱在颈侧，麦色皮肤跟涂了油一样扎眼。
附近的几个小明星频频投来暧昧的目光。
姜义也噙着风流的笑，对他们举杯示意，然后更加得意的挺胸，姜鸣轩实在受不了了，给了他一拳，让他老实站好，“别在帝国玩你那一套。”
姜义冤死了，“我有魅力是我的错吗？”
“……”姜鸣轩觉得他真是吃错药了，在联盟的时候都没这么骚包，“少废话，乔纳森影业的事情办的怎么样？”
“嗯哼。”姜义说，“马上就能签合同。一听说乔纳森影业有纪氏的股份，对方恨不得免费送钱。”
“那他怎么还在这？”姜鸣轩语气微沉。
姜义看过去，一顿，薛从涛站在大棚下，手里端着杯橙汁，面色很平静。依旧高中生式穿搭，衬衫和针织马甲，看起来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
“让他走了，他不走。”姜义无所谓道，“随便他咯。”
姜鸣轩慢慢皱起眉，审视的看着他。姜义骨子里的冷漠与狠劲不比任何人少，按理来说，他不会给薛从涛胡搅蛮缠的机会，即便是药晕、或者派保镖强制带走，也比默许薛从涛留在帝国来的合理。
“你到底——”
“对了，鸣轩哥，你怎么也来帝国了？”姜义打断了他的话，姜鸣轩冷冷扫他一眼，“我来替阿彻办事。”
提及纪彻，姜义表情微微一变，下意识地站直身体。
“CC研究所，你知不知道？”
姜义的表情顿时变得非常微妙，“……嗯，有听说过一点。”
“阿彻让我拿下他们研究所的最新专利。一个绿色催化剂。”
姜义慢慢哦了声，他对科研一窍不通，谈这种合作只能派脑子在线的姜鸣轩来，眼睛转了一圈，他问：“纪哥很重视这个专利吗？”
不重视的话就能把姜鸣轩劝走了。
“不清楚。”姜鸣轩道，“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
“为什么？”姜义立刻皱起眉，“说起来两年前好端端的，纪哥为什么突然加入泰坦山脉计划，这么久不公开露面、也不退出计划。”
“他两年前状态不对。”
姜义一愣。
“泰坦山脉计划是S级保密计划，乌娜阿姨主导，我最后一次去见阿彻，只见到他和凯撒一起上飞机。乌娜阿姨说他在留在外面会失控，所以要把他暂时隔离起来。”
乌娜·厄多拉，这位JNNC的掌权者，有着远超常人的眼光和敏锐。纪彻是她的孩子，所以即便姜鸣轩经常来往纪氏，从未觉得纪彻除了过于沉默阴沉外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也对她的判断坚信不疑。
“总之，他交给我的任务，肯定有他的用意。”
姜义点点头。
姜鸣轩道：“一会儿带我去见CC研究所的研究员，提前接触，后续好谈合作。”
“没问题。”姜义莫名笑得荡漾，又不留痕迹地往远处瞥了眼，薛从涛还躲在阴影中，像只阴沟里的老鼠，偷偷观察着宾客，“……放心吧，鸣轩哥，有个很好用的人呢。”
没一会儿大门外又走进来一群人。
身穿爱·华伦研究所的制服，韦尔奇淡淡站在前列，身后几个年轻的东方面孔不自觉显得急切，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韦尔奇的背影，又看向大门外，低声道：“学长真的会来吗？”
“韦尔奇怎么突然这么好心，带我们来见他？”
“听说是昨晚熬夜看了学长的新论文，要我们说服学长回来，在爱·华伦研究所完成后续其他研究呢。”
“他想的美，我才不会听他的。”
叽叽喳喳的几只小麻雀吵得人头疼，韦尔奇面无表情，他忧郁的棕色眸子闪过一丝恶意，嗤，他对叶浔的研究不感兴趣。
同样作为天才，韦尔奇知道自己早晚也能做出类似的成就。
跟在叶浔身边那些年，他深知叶浔内敛沉稳的本性，所有人都认为绿色催化剂是雏形，而韦尔奇确信，叶浔关于新型材料的研究一定也进行到了一半。
他太清楚叶浔的科研作风。
所以也清楚叶浔终究会回到爱·华伦研究所。
与其等爱·华伦修养结束，回帝国给叶浔发邮件，韦尔奇贴心的想，老师，我来给你一个台阶下。
身后这些小麻雀就是现成的说客。
对他们，比起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学生，叶浔总是偏心十足的。
韦尔奇嘲弄地想。
指针已经快指向十。
王室作为压轴出场的主人，陆霄和陆遥这才不紧不慢走来，比起联盟代表团、爱·华伦研究所，以及其他三五结伴的宾客，没有陆宗鸣震场的王室显得单薄。
但很快，这种单薄就被马蹄声破坏。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薄雾也被穿透。
女骑士团骑着高头大马入场，为首的女人英姿飒爽，一身骑手服干脆利落，她腰间挂着马鞭，头发扎成高马尾，灰色眼睛漂亮冷傲。
陆昭摘下手套，只是微一抬眼，锋利的五官便显现出不容置疑的态度，周围贵族无声行礼。
“骑马不叫我？”陆霄挑了下眉，女骑士团远离了人群中心，作为护卫融入角落，陆昭懒得理两个蠢弟弟，陆霄嗤笑、陆遥则乖巧的低着头，“叶浔呢？”
陆昭问，她长相和陆宗鸣五分相似，一训话便让人不自觉胆颤。
“还、还没有来。”陆遥细声细气的回答。
“嗯，”陆昭说，“别催他，好不容易回来坦丁堡，别又被吓跑了。”
这句话让陆霄、陆遥两人都听出不对劲，立刻抬头看向她，陆霄最为直接，“什么叫吓跑了？”
陆昭叹了口气，她幽幽的，记忆像是回到了两年前，摘手套的动作也慢了些，十指纤细修长，指腹却有猎枪磨出的老茧，“两年前我冲动了，不该直接跟他提订婚的事。”
陆霄&陆遥：“……”
“没办法，几个死老头催的太厉害，我跟小姐妹出去玩，到哪都能碰上几个歪瓜裂枣。实在太烦人了，周围人也就叶浔顺眼，我就跟他提了先假订婚的事。”
陆霄&陆遥：“……”
陆昭一脸感慨：“谁知道给人吓跑了两年。我其实真的不喜欢男人。”
“……原来、”陆霄气若游丝，原来两年来折磨的他日日夜夜不得安宁的理由居然是陆昭耍流氓，“原来——”
他身形一个不稳，居然是一向敌对的陆遥坚定的扶住了他，陆霄稳住身形，发出残破愤怒的怒吼：“原来是你——！”
陆遥更加用力的扶住了他。
陆昭不耐烦的看他们一眼，“干嘛？他不跟我订婚难道跟你们吗？”
两兄弟瞬间静住。
“最好的结果就是以后你们管他叫姐夫。”陆昭嘲道，“行了，别丢人现眼了，有人来了。”
十点整。
浓雾掩盖的大门外终于有人快步走来。
身影由远及近，被勾勒得模糊。
到最后小跑着，邹文气喘吁吁，一鼓作气猛地冲进大门，他扶着膝盖，后悔沉浸在美梦里太久，连闹铃都没听见，幸亏叶浔临走前帮他预约了叫醒服务，不然今天真的要迟到。
他擦擦脑门上的汗。
抬起头，眼前是嘈杂、热闹、但诡异的，似乎不少人都在看着他的场景。
邹文能明显感觉到三股势力瞥向他胸前CC研究所的铭牌，联盟代表团的成员们抱胸打量他，为首的应该是一对兄弟；爱·华伦研究所里，马丁瞪大眼睛看着他，正惊喜的朝他挥手。
突然，穿着王室规格制服的女人走到眼前，低头问他：“你一个人？”
邹文呼吸都要屏住，“是、是的。”
女人皱起眉，“叶浔呢？”
邹文愣了愣，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来寻仇的，于是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忽然一个角落传出声音，顶棚洒下阴影。
捧着手机的薛从涛推推眼镜，道：“叶浔刚刚给我发消息，说他回马林了。”
邹文这下确定不是错觉了。
很明显的。
刚才盯着他的众道目光瞬间转移到了对方身上。
陆霄缓缓眯起眼睛，转过头，盯着开口说话的青年。
人群三三两两。
除了部分还停留在原地的宾客，高尔夫球场已经开始进行社交和比赛。
只有这方天地气氛莫名诡异。
陆霄穿过人群，站在了薛从涛面前，低眼俯视他，语气不明地：“你是……？”
“我们联盟代表团的成员。”身后响起轻笑，他侧过头，单手插着口袋，身量笔挺、英姿勃发，迎面走来一对兄弟，笑吟吟也温和地模样，陆霄见过其中一位，另一个也有所耳闻，莫名的威胁感瞬间袭来，“昨晚应该是和叶先生聊的很愉快，所以交换了联系方式，是不是，小薛？”
姜义语气亲近，薛从涛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他看着陆霄，这位王室的实权派王子，居高临下、自以为隐晦的睨着自己，像一头圈划领地的兽，薛从涛甚至忍下了姜义的恶心，不好意思地笑道：“是的。”
“和叶先生交换了联系方式。”
什么王室三殿下。
占有欲这么强。
薛从涛冷冷的想，又是一个变.态。
陆霄没有说话，身后陆遥端着果汁走近，傲慢的嗤了声，他发现眼前几个联盟人全部诡异的盯着他片刻，像是一时哑然，陆遥于是又轻蔑地瞥了眼陆霄，堪称风度翩翩的笑道：“我是陆霄的弟弟，陆遥。”
“来者都是客，各位，我们来玩一场高尔夫？在这站着多无聊。”
姜鸣轩平静地笑笑，一口饮尽帝国古怪风味的红茶。没有联盟的茶好喝，太清淡。
姜义则放下果汁，目光滑过面前两人的脸，心中若有所思，却也笑着道，“好啊，我和我堂哥的默契还算不错呢。”
“那就走吧。”陆霄淡淡道。
唯独被留在原地的邹文挠挠头，感觉一阵莫名奇妙，不过叶浔说了，他今天的任务就是代表CC研究所露一下面，其他随便。
想到这，邹文看了眼四人笑呵呵地去挑球杆的背影。
他转过身，眼前又多了一个人，“你好，邹文先生。”
韦尔奇对他笑道，“我们可以一起玩一把吗？”
*
“嗡——”
同一时刻，飞机呼啸着穿破雨幕，抵达马林。
落地后，快速走出一道身影。
叶浔飞奔向出口，手机里弹出雪花般的消息，他挑几个重要的回复，在看见薛从涛小心翼翼地说自己昨晚注册了帝国的飞鸽号，已经加了他的好友后，叶浔冷峻的神情微微缓和，立刻通过他的好友申请。
并歉疚的告诉他因为有些急事，所以他已经返回了马林。
薛从涛：[QAQ]
薛从涛：[会有危险吗，叶浔？]
[不会的，你好好玩，处理完这边的事，我也许还能赶回去。]
薛从涛：[^^]
薛从涛：[嗯嗯！帝国真的很不错呢！都是好心人。]
叶浔莞尔，觉得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迟钝。
坦丁堡那些贵族，没有一个好相处的。
他有些担心，于是又给薛从涛发去消息：[要注意，不要随随便便和人交朋友。]
薛从涛：[嗯嗯！放心吧，我会的。你也要注意。]
收起手机时，叶浔想了想，又给陆霄发了条短信，让他帮忙照顾下邹文。陆霄一直没有回，莫名奇妙好像一股亟待喷发的郁愤。
直到此刻。
快要三天了，手机里却一条CC研究所的消息也没有。
叶浔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马林在下雨。
雾蒙蒙、湿漉漉地小雨。
风雨如晦，垂坠的云层下是CC研究所简朴的外围墙。
叶浔下了车，付了车费，风衣被雨水吹起，他连伞都没有撑，径直大步迈入大门，出租车司机心有余悸地看着他的背影，……真吓人。
星期五的早晨。
按理来说应该是个轻快、愉悦、充满八卦和聊天声的早晨。
叶浔刷开大门，一片寂静。
一楼开着明亮的灯，薇拉等人正在挤眉弄眼，撇撇嘴，小声交谈着处理工作。近来研究所气氛严肃，电脑萤光闪动，随着冷风裹入，门外站着的人影吓了大家一跳，一时没有人敢出声。
“叶、叶浔？”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丽娜，她猛地站起来，脸色苍白，神情憔悴，手足无措的张开口——“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叶浔拍掉身上沾得雨水，大步走近，其他人鹌鹑似的乖乖坐在工位上，小心翼翼打量他的神情，只有丽娜不安的走上前：“你不要上去，上面是那个——”
“他在楼上，是不是？”叶浔平静地看着她。
他反手扶了下丽娜的胳膊，勉强让她颤抖的身躯站直，丽娜看着他，嗯的点头，“我想给你发消息的，海莉说让你以正事为主……”
“没关系，我早晚都要回来。”
叶浔松开她，上了楼。
经过薇拉工位时，薇拉甚至悄悄埋下头，就像害怕被老师点名的学生。她一贯是不怕叶浔的，有些时候还会故意和叶浔吵架、生气，今天却也乖的不像话。
脚步声在楼梯上远去。
风雨倾洒在研究所窗外，蜿蜒水迹模糊了景色和天空。
叶浔推开海莉办公室的门。
海莉正坐在电脑前发呆，嘴里咬着根烟，看模样已然十分烦闷无奈，门被推开，她斜眼看过去，以为是丽娜，却见门外一道高瘦人影穿着黑色风衣，神情苍白而格外冷漠。
“叶浔？”
窗边沙发上懒懒斜躺着的人影撩起眼皮，他靠在沙发一角，衬衣、灰马甲，身段修长俊逸，半长黑发凌乱，右耳耳钉光芒夺目。
叶浔手指向门外，海莉于是像螃蟹一样横着离开，“那什么……不是不给你发消息，总之，一会儿再说。”
她贴心的关上门，又有些担忧。
正犹豫要不要给警局打电话，近些天那些神出鬼没的保镖团便已经看向她，一个中年男人更是笑眯眯的宽容模样，海莉沉默着，还是收起了手机。
“……”
屋内光线昏沉。
静的令人发指。
傅启泽随手丢开杂志，浅金色眼睛微微眯起，一言不发，注视着终于出现的青年。
CC研究所一群人并没有给他发消息。
但他还是提前回来了。
叶浔径直走到他身前，停下。就在傅启泽以为他会问些什么时，叶浔道，“傅先生。”
他来的急，路上淋了短暂地雨，额发更是湿黑，还在滴着水。
水珠滑到镜片，叶浔干脆摘下了眼镜，他眼睑很薄、透明般的薄，修长而苍白的五指重新插进口袋，黑沉沉的眼睛自上而下垂落，一片浓稠、冷厉的黑，一字一顿的，盯着傅启泽道，“我应该已经忍过你一次了。”
“你没完了，是么？”
————————
也是很给路易、傅启泽面子了
两位正面直对小叶的犀利
姜家兄弟负责搞后勤
后院起火的第一天
下章后天

第138章 熟人局⑤
*
-
从叶浔和邹文离开马林开始，马林便一直在下雨。
有轨电车于九点准时抵达车站。
丽娜跳下电车，她穿着修身的大衣，围着围巾，雨靴踩过地面时，偶尔会溅起几滴水珠。她柔顺的发丝散落在肩上，温婉靓丽。
马林入冬有喝汤的传统。
什么汤都可以，东方人偏好鸡汤、排骨汤，西方人偏好蘑菇汤、奶油汤，有些时候会举办家庭派对，热情的社区邻居会带着自家的汤前来参加。
丽娜是典型的西方人。但今年冬天，她想试着煮一下鸡汤。
如果叶浔和邹文回来的及时，今年她也想试着邀请叶浔来自己家里参加派对，让叶浔用东方人的口味点评一下她做的饭。
想一想，便觉得心情愉快。
她一如往常般走进研究所，同事们兴致勃勃，正围聚在一起讨论楼上来的大老板，“丽娜，你来了？海莉让你来了就上去找她。听说是位非常厉害的大老板呢，身后跟着一堆保镖。”
“大老板？来做什么的。”
“估计是要买专利的使用权。”
从前需要天南地北到处跑的海莉，现在坐在办公室里便能谈成合作，丽娜忍不住笑了笑，CC研究所如今的变化很大，有时也会让人觉得像梦一场。
现在即便什么都不做，也会有公司主动来加他们的联络方式。
她泡了两杯咖啡，走上楼。
“海莉，我进来了。”天边阴雨绵绵，马林的雨送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海莉并不在屋内，窗边站着一个男人。
他双手插在口袋，斜倚着墙壁，听见声音，漫不经心地看了过来。
“是你？”傅启泽开了口。
一瞬间如坠冰窟，身体就像回到翡西冷冰冷的夜，凉风、池水、斑驳的光影，回马林已有一周，但属于翡西冷的记忆犹新。
丽娜清楚地记得眼前这个男人是谁。
也记得泳池边叶浔被对方摁着肩膀、动弹不得的苍白模样。
下意识地，她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惊惧地盯着对方，天生细腻敏感的第六感让她从傅启泽身上感受到熟悉的威胁和压迫感。
与她那持刀发疯的前男友不同。
她的前男友毫无理智可言，而眼前的男人则神色如常，更像是理智到了极点，一切疯狂都深埋在水流之下。
“怎么没见到你的‘小男友’，”傅启泽玩味地笑了，声音听起来轻飘飘，却难藏恶意，“分手了？”
他甚至连丽娜比叶浔大两岁的事情都知道。
丽娜木着脸，想也不想就要关门离开，她抖着手去掏口袋里的手机，而傅启泽只是无趣的收回视线。
他似乎同样在等一个能让叶浔回来的契机。
毕竟一个已经追来马林的疯子，见不到肉，是不会松口的。
丽娜冷静地摁灭屏幕。
她重新端着咖啡走进屋内，醇厚香味飘散，将两杯咖啡摆到茶几上，再飞快离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会给叶浔打电话，”没有回头，丽娜语气急促，她温声细语，像水一样，与傅启泽的高大冷漠截然不同，“我们感情很好，请你做个好人，不要随意插足别人的感情。”
或许是一句十分具有羞辱意义的警告。
傅启泽的目光终于沉沉落到了她身上，阴冷地像是能瘆出水。
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海莉的办公室，丽娜抱着托盘，感觉浑身的力气都消失了。
直至今天，她都从未如此后悔过。
早知道会让叶浔被变.态缠上，在翡西冷的时候，她就不该让叶浔来接自己——她不后悔送迷路的贝丽回家，但非常、非常后悔，让叶浔遇上傅启泽。
楼上一阵死寂。
丽娜面色苍白的站在阴影中，记忆与现实交错闪回，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翡西冷那晚的场景，像只单薄的雀鸟，叶浔侧影清瘦沉默，被傅启泽收拢在掌心中。
两片晃动的人影像命运的丝线，跨越了漫长时间。
正式融合、交错。
“……”
屋内气氛与丽娜想象中的有些不同。
叶浔冷着脸，他的声音刚落下，傅启泽便慢慢坐起身，抬头看了过来，似是有些无趣，语气也很淡，“叶先生，我只是来谈合作。”
“谈什么合作？”
“绿色催化剂。”
叶浔轻嘲道：“那你不用白费功夫了。”
“是么？”轮到傅启泽重复这两个字，他很平静地看着前方，只是眼睑下垂，手指也轻轻捻动着：“叶先生未免有些情绪用事了。”
“我承认，”叶浔面无表情道，“我只是和傅先生一样，希望你也能滚出我的视线。”
傅启泽静住，心脏像在瞬间被一只大手抓住，酸涩与痛楚交织，他长久的盯着地毯上的人影，一动不动。
这些话是他曾经说过的，一字未改，所以该愤怒的也绝对不是他。
直到此刻，他的情绪都平和的不像话，不似叶浔记忆里的模样、更和翡西冷那晚酒后发疯的模样不同。
叶浔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甚至感觉自己面对的是纪彻——当然，纪彻只是个模板，傅启泽还是傅启泽。
“叶先生在翡西冷也说过，和你的女同事只是同事，”傅启泽的语气有些生硬，“回来后不是也变了。”
简直莫名其妙。
好端端的又扯到了他的情感关系上。
“你很关心我的私生活吗？”
“怎么会，”傅启泽扯了下唇，“我只是希望你能公私分明。”
“如果路易先生也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正强制压抑着酸涩情绪的傅启泽一滞，他猝然抬起头，叶浔仍然双手插着口袋，目光自上而下，审视般落在他脸上：“看起来你还不知道，关于你为什么会在研究所的事，也是他告诉我的。”
“这么一看。”
叶浔似是感到无趣，平静地抽回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从口袋里掏出眼镜，轻推着带上，垂敛的、薄而透明的眼睑自始至终淡漠，“他确实更讨人喜欢一点。”
“合作的事，傅先生，你也来晚了一步。德尼齐尔家族会以任何成交低价的十倍购买专利使用权，希望你能谅解。”
“……路易·德尼切尔？”傅启泽声音中透出一丝沙哑。
叶浔说：“嗯。”
所有似真似假的伪装都到此为止了。
楼梯上骤然出现一道身影。
阴冷的风暴以对方为中心迅速向外扩散，丽娜心惊肉跳，立刻站起身，抓着资料的手指紧到泛白，而傅启泽没看任何人，他大步流星离开，面无表情。
角落里的骑士团迅速跟上。
研究所无人敢开口说话，一片下意识地死寂。
直到傅启泽离开很远后，楼梯上才出现叶浔的身影。
在CC研究所众道犹豫、惶惶的目光中，叶浔笑了下，出声解释：“我和他说清楚了，事关专利售卖，我们的选择有很多。”
“只是不卖给他专利而已，他干什么这副表情。”几位前辈松了口气，心有余悸。
“这几天真是大气都不敢喘。”
“果然是什么王室的后裔……”
叶浔笑着听大家发牢骚，直到被问及邹文在哪，他言简意赅，说自己还需要去坦丁堡一趟，只是临时抽出时间回来处理麻烦。
“好吧，”薇拉下巴垫在桌面，“看来坦丁堡确实很好玩了，你居然不是让邹文回来，还是让自己过去。”
叶浔想到薛从涛，表情柔和了几分，“是很好玩。”
离开CC研究所前，他注意到丽娜独自站在角落，脸色依然没有回暖，她在想什么，叶浔很清楚，但仅仅也只能是清楚了，有些事情不能告诉丽娜，就像不能再度把她牵扯进来。
傅启泽莫名其妙对她很有敌意。
这种敌意与其针对丽娜，还是针对路易更好。
叶浔走到丽娜身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丽娜愣了下，继而莞尔，“你走吧，放心，海莉那里有我来跟她解释。”
“辛苦了。”叶浔撑开伞，对她道。
丽娜摇了摇头，静静看着他在雨中远去的背影。
等叶浔彻底从坦丁堡回来，她想，再约他品尝自己准备的冬日汤吧。
*
“砰！”的一声重响，白色小球划出优美的弧线。
社交为主的上流社会派对，有侍者负责随时补充新球。高尔夫草坪保养得当，能闻到清新的草木香。
不远处时不时响起韦尔奇轻柔的声音，他正在教导邹文打球。
从姿势、规则到发力点，细心的如同一位老师，赢得了邹文崇拜感激的眼神。
小球距离最近的洞口只有几步之遥。
姜鸣轩顿了顿，侧过头。
他看着随后走来的陆霄，隐晦地眯起了眼睛。这位帝国的三殿下，好像从刚才薛从涛念出那位“叶浔”发来的短信后，情绪便变得异常。
姜鸣轩不动声色收回视线，瞄准球洞，准备挥杆。
“你们好像见过陆遥？”陆霄忽然问。
姜鸣轩击出小球，他收起球杆，笑了下，“怎么会，这是第一次见。不过陆遥阁下长得很像我之前的一个同学。”
“同学？”陆霄隐隐皱起眉，他反应很快：“圣德尔学院。”
“嗯，我们三个都是圣德尔学院的毕业生。”
陆霄冷不丁问：“有多像？”
姜鸣轩平静的回答：“现在不像了。”
陆霄嗯了声，没有再追问。又轮到他击球，依然是重重一声响，白色小球再次从洞口处飞开，像是昭示着他的心不在焉。
姜鸣轩当然不会以为对方是想和自己多玩一会儿。
他再次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陆霄，走在去捡球的路上，有经过姜义、陆遥两人，比起这方天地的和谐，两人便显得剑拔弩张。
陆霄也在看陆遥。
今天没有阳光，阴天、昏沉，雾气缭绕。
陆遥的金色头发熠熠生辉，他傲慢的仰着脸，对姜义的球技发出点评。
很突然地。
陆霄想到了当年叶浔第一次见陆遥的场景，彼时叶浔身体刚好，两人一起去坦丁堡大学报道，陆遥便环着胸，等在教学楼的阴影中，他是来放狠话的，应该是要继续和陆霄竞争、攀比。
陆霄满不在乎，而在陆遥走后，叶浔却看了他的背影很久。
当时他难得紧张，很怕叶浔会被陆遥勾走了心神，就外貌而言，陆遥是全王室独一份的精致、纤细。但叶浔只是笑了下，说，‘是我认错人了，’
白色小球又一次被击飞。
这一次，姜义和陆遥同时投来意味不明地注视。
“抱歉，”姜鸣轩不紧不慢地笑笑，“力气可能用大了。”
“没关系。”陆霄同样温和地对他道，“只是一场游戏。”
“是的，游戏而已。”姜鸣轩说。
从新的起点走到小球旁边，算得上长途跋涉。草尖湿润，浸着细小的水珠。陆霄招招手，便有侍应生端着托盘走来。
是两杯葡萄汁。
陆霄缓慢啜饮着果汁，姜鸣轩接过手帕，擦了擦手，随口问：“有橙汁吗？”
侍应生惊讶：“有的。先生，可能要稍等一会儿才能送来。”他们击球击的太远了，草坪有缓和的坡度，走过来需要一点时间。
姜鸣轩：“没关系。”
“你不喝葡萄汁？”陆霄看向他。
“嗯，”姜鸣轩说，“太甜了。”
“是吗？”陆霄语气很平和，“我还以为你过敏。”
“只是受不了这个味道。”
姜鸣轩对准球洞，他轻挥球杆，准备一杆入洞，却听见陆霄道，“和我的朋友一样。他也受不了葡萄的味道，当年我们一起上课，他第一次尝到葡萄酒，对我说真难喝。”
这一杆球本该漂亮的落入洞中。
姜鸣轩略微一个失神，小球便划过洞口，咕噜噜地停下来。
“过敏吗？”他奇怪的追问着。
陆霄将果汁放进托盘，没有看他，“不过敏。他只是不习惯。”
“那确实和我一样，”姜鸣轩一笑，“我也不习惯应帝国的水土。”
“待久了，习惯就会变了。”陆霄道。
姜鸣轩不置可否：“但经历不会变。”
小球飞了出去，没心思关注球有没有落洞，两人同时走向新的落球点，陆霄语气淡漠，“有些经历值得怀念，却不值得再经历一次了。”
“当然，你赢了。”
白色小球精准落洞，守在洞口旁的侍应生一脸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打断两人的谈话。姜鸣轩神色如常，看着取出来的小球，微微笑道：“看来是我技不如人。”
礼仪官正从远处投来不赞同的视线。
社交场合，输赢不重要，礼仪和风度最重要。陆霄已经失了风度，礼仪官希望他尽快调整状态，冷静下来。
陆霄闭了闭眼睛，收回视线。
他似乎排除了所有杂念，恢复成着陆帝国那一天，爽朗又干脆利落的模样。
“只是侥幸而已，要不要再来一局？”
“……”
终于到了中场休息，姜鸣轩在餐桌上挑选食物，他外形英俊、谈吐风趣，短短一上午，便跟不少帝国贵族打好交道。
“鸣轩哥，怎么样？”姜义笑眯眯走过来，问道：“你跟那个陆霄聊得不错？”
姜鸣轩微微笑着，语气很低地说：“他很奇怪。”
“怎么了？”
姜鸣轩摇了摇头，却没有再说。他也实在无法说出口，毕竟被针对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只有本人才能察觉的体验。
和风流成性、嚣张轻狂的姜义不同，姜鸣轩对他人以及对自己的情感变化把握得当。
陆霄是因为什么而针对他，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自己似乎赢了。
姜鸣轩微妙的扯了下唇，“去拿杯葡萄汁过来。”
“别了吧，鸣轩哥，”姜义随口拒绝，“还没喝腻吗？我都喝到想吐了。”
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姜鸣轩毫不留情的踹了他一脚，姜义立刻醒神，头也没抬，像在继续悠闲地挑选，最终拿了杯葡萄汁。
隔着晃动的人群、长影。
雾气模糊了远处青年高大、挺拔的身躯，一身军装制服落拓，陆霄淡淡看过来，点了点头，又收回了视线。
有意思。
姜鸣轩同样不急不缓地收回视线，想到，……真有意思。
“那个叶浔——”
姜义敏锐地抬头看来，谨慎道：“怎么了哥？”
姜鸣轩看着他脸上不自觉浮现的紧张和戒备，终于恍然——和刚才陆霄脸上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姜义不加遮掩，而那位三殿下更加晦暗。
“没怎么，”姜鸣轩慢慢笑了，“瞧你吓得。”
“对了，鸣轩哥，你什么时候走。”
“跟你们一起。”
“跟、跟我们一起？”
听着姜义的呛咳声，姜鸣轩又饶有兴致地笑了，看来，他是一定要见见这个叶浔了。
-
坦丁堡的大雾令今天许多航班临时取消。
浓雾影响不到更北的郡县，今夜月明星稀，王室飞机在其他机群的护卫下，从北向南，即将着陆在最近的尔尼拉郡。
这是年末王室巡游的最后一站。
陆宗鸣坐在窗边，一盏阅读灯昏黄，光影绰绰。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灯光洒在脸侧，削弱了深刻冷硬的棱角，显得些许柔和。
是一份有关青少年心理健康的论文。
探讨的是焦虑对18岁至25岁青年的影响。
他在万米高空之上接到陆霄的来电。
接通后，陆霄在电话里沉默，只有急促不稳的呼吸。陆宗鸣微微抬眼，深灰色眼睛望向窗外，窗户倒影中是密密麻麻的论文字迹。
“大哥，”陆霄突然在电话里问，“你觉得叶浔七年前的家在哪。”
陆宗鸣神情毫无变化，“你在哪。”
他能听见陆霄身边有车流和雨声，坦丁堡夜里在下雨，这场雨后，就要彻底入冬了。冬天的坦丁堡往往会下雪，初雪那一天，无论什么情况，陆霄都会带一捧雪飞往马林。
陆霄只是执拗的问，“你知不知道。”
“你七年前救他时，有想过他的家在哪吗？”陆宗鸣淡淡道。
陆霄怔了怔，呼吸仍然不稳。他显然喝了点酒，但这不影响他的理智，王室从小的教育不会让王嗣轻易喝醉，“……没有。”
他只希望叶浔尽快好起来。
陆宗鸣嗯了声，没有再说话。
陆霄又道，“……我有点想他了。”
“不是昨晚才见过。”
陆霄就像受了刺激，音量猛地提高：“要不是你和大姐，我现在每天都能见到他。”
陆宗鸣懒得听他发酒疯，冷冷吐出两个字。
“挂了。”
径直挂断电话，他继续阅读论文，抬了下手指，礼仪官便忍笑点头，轻声道：“我已经给劳伦斯发过去消息了，他正守在三殿下身边。”
“他在哪。”
礼仪官犹豫了下，王室每一位殿下身边都有一位随身照顾的礼仪官，全都是当祖父的年纪，对小殿下便颇多宽容，“……在Rosalie酒店门口。”
陆宗鸣缓缓皱起眉，沉默片刻，合上了论文。
“我们明天回去。”他道。
*
同一时刻，Rosalie酒店内。
作为百年老牌酒店，无论昼夜，安保都有保障。邹文本来一个人睡在酒店，但是好朋友马丁一定要和他彻夜聊天。
两人挤在一张床上，马丁絮絮叨叨，正在和他吹嘘爱·华伦研究所的条件有多好，那位韦尔奇组长有多么温和体贴细心。
“你听到韦尔奇先生给你的承诺了吗？只要你愿意来，能直接进组接触到他的最新研究，天啊，这简直是送给你的资历。”
邹文听的头都大了，不可否认，他对韦尔奇也充满好感，毕竟今天在对方的教导下，他在高尔夫球场玩的很开心。
但这不代表他会抛弃CC研究所，转而投入其他研究所的怀抱。
何况。
偶像在哪他在哪。邹文无比坚定，也无动于衷。
他正在跟叶浔聊天，坦丁堡大雾影响了航班正常飞行，叶浔在和他道歉，他买了下午一点的飞机，结果延误到四点，重新买了一张五点的机票，结果航班直接取消。
像马林这种淡季一天只有几班飞机的小机场经常遇到类似问题。
叶浔语气诚恳，邹文连忙安慰他，告诉他自己完全不介意。
“对了，邹文，”马丁在一旁说累了，喝着水含糊道：“你遇到的那个特别装逼、不参加团建也不合群，据说在坦丁堡打过几年零工的前辈怎么样了？”
邹文猛的瞪向他，甚至心虚的捂住了话筒：“胡说八道什么！谁装逼了，谁不合群了！”
马丁咕噜噜吐着水沫：“就是你说的那个姓叶——”
“啊啊啊啊啊！”邹文恨不得用生命捂住他的嘴，再用生命回到三个月前。
直到门外响起敲门声，他终于得以短暂地逃避这种尴尬和绝望，没穿拖鞋便跑过去开了门。
走廊灯光暖黄。
洒在一层浓稠的光影。
今夜马林无雨，叶浔躺在床上，刚订了明早九点的航班，手机里薛从涛笑眯眯的告诉他，他和联盟代表团能在帝国再待三天。
明天他们可以约着一起出去玩。
叶浔眼神柔和，和他说‘好’。
手机适时的弹出新消息。
来自陆霄，点开是一张照片，邹文一脸弱小、可怜、无助的站在房门口，室内灯光洒在他背后，他脸上挂着迷茫的微笑。
陆霄：【你的朋友在我手上。】
陆霄：【想见他就来找我。】
————————
20号一章
例假突然来了，刚睡醒爬起来码完，明天睡醒后可能会再修改一下

第139章 变故①
*
-
“近日，坦丁堡大雾天气持续，大雾逐渐扩散至北部郡市，市民出行受到影响，政府紧急派出专家小组，正在测试大气污染指数……”
马林，七点四十分。
机场屏幕在播放一则新闻，主持人声音平稳，表情严肃，坦丁堡曾在几个世纪前发生过相似的大雾事件，造成的影响代表着工业世纪的局限性。
后续直至今天，帝国仍在治理污染，出台环保法案。
绿色发展是世界永恒的主题。
新闻中坦丁堡大雾弥漫，汽车尾灯缓慢闪烁，圣卡琳宫坐落在一片白茫茫下，最后一片落叶凋零，桦树林干瘦的枝桠在白雾中伸展。
接受采访的国王大道居民道：“昨晚甚至看不见夏宫的灯光，这是百年来的第一次。”
记者惊讶：“您已经一百来岁了吗？”
居民：“看不出来吗？那你看对了，我才八十。这只是一种表现手法。”
叶浔忍不住笑了下，收回视线，继续读报。
马林机场人来人往，八点钟有第一班航班。
他来得早，喝着咖啡提神。机场内无线网络信号极差，坐在旁边的是一对母子，估计是旅行结束，来马林中转，小男孩在用电子手表翻看照片。
穹顶外的天空刚蒙蒙亮。
叶浔歇了会儿眼睛，无意间瞥见小孩在给备注为‘baby’的对话框发送照片。
他：“……”
他打开电脑，开始办公了。
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件连着一件，叶浔已经很久没有登录金鸢尾论坛，作为JNNC指定官方论坛，有世界各国政府背书、承认唯一性，金鸢尾论坛第一次凭空弹出弹窗。
弹窗显示论坛新一期投稿正式开始。
和往常一样，不限制领域和题材，唯独入围后的奖励有所变化——‘将与本领域杰出人物线上对话，解答疑难，给出指导’。
他太久没有上线，所以今天已经是投稿的最后一天。
目前累计投稿量高达一万两千篇。
当然，细化到各个领域，这个数字便没有想象中的庞大。
论坛正在激烈猜测杰出人物会有哪几位，大家普遍认为会是JNNC最早一批学者专家。
-[既然要解答疑惑，总得要当过老师吧。]
-[楼上说得对。那范围就更小了……]
叶浔再三犹豫，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最终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熟练的复制投稿邮箱，叶浔点开文件夹，将自己的研究框架发送。目前实验还没有做完，缺少部分关键数据，这部分数据靠他自己无法完成，必须去坦丁堡、去爱·华伦研究所，那里有最先进的设备，以及和他默契天成的研究员们。
如果韦尔奇在现场，可能会为此感到得意。
他确实是坦丁堡寥寥几个，非常熟悉叶浔科研作风的人之一。
合上电脑，叶浔看向窗外，天边云层厚重，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留在马林的时间不多了。好在CC研究所如今已经有了立身之本。
“什么叫延误？我们从昨天等到了今天，你们航空是疯了吗？知不知道耽误了大家多少时间！”
“我不要退钱，我只要飞机起飞！”
“天气原因？这是你们该想的办法——”
突然的骚乱令叶浔回过神。
机场人声喧哗，小男孩害怕的缩进母亲的怀抱，问妈妈发生了什么，他的母亲则皱着眉，低声快速说了句飞机又延误了。
叶浔起身，临走前问了两人的航班，航班时刻表前已经挤满了人。怨气在扩散，人群用各种语言发泄着怒火。
回来后，叶浔对他们点点头，“我们的航班都没有问题，能准时起飞。”
母亲顿时露出放松的笑容，双手合十，连声对他道谢。
叶浔也笑了下，他抬腕看表，直到响起登机的提示音，才彻底放下心。沿途经过几个愤怒的乘客，“不是说坦丁堡大雾吗？为什么飞往坦丁堡的飞机还能起飞——”
工作人员苦笑，低声解释这班飞机是两天来唯一一班满员飞机，为了绕开大雾，飞行路线也与以往不同。
上了飞机叶浔才知道为什么会是满员飞机。
飞机上坐着十几个研学生。
统一穿着衬衣长裤，电脑包写着‘乔治利法大学’。乔治利法大学，帝国境内排行前二十的高校，王牌专业是电子计算机。
叶浔的位置在他们后一排，有个女生热情的和他招招手，“嗨。”
叶浔也微笑着对她点下头。
坐下后，他听见女生与她的同伴轻声交谈着，“终于能起飞了，从昨晚一直等到今天。”
“是啊，听说校长亲自给航空公司打了电话。我们已经错过前几天的夏宫晚宴，不能再错过接下来的学术交流会议了。”
飞机在九点钟顺利起飞，窗外风景飞速倒退，机场一片秩序井然，强烈的推背感令机舱声音全无。
马林天色阴灰，广播开始播报注意事项，飞机正在爬升中，会有颠簸不稳，卫生间暂时不能使用。几个皮肤黝黑的乘客突然起身，在卫生间门前排起长队，空乘极力劝阻他们回到位置，对方却置之不理。
逐渐有乘客看不下去，“喂，你们几个聋了吗？飞机正在爬升，有这么急吗？”
依然沉默。
“就算排队卫生间的门也是锁着的，你们稍微等一下啦！”
空乘焦头烂额：“先生，几位先生，麻烦回到座位，等到飞机平稳后再行动。这样很危险。”
“……”
“我说你们几个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
机舱内的骚乱、愤怒，如同一种空气病毒，在遇到一群扰乱秩序，固执己见的乘客后得到爆发。
叶浔的位置稍微靠后，他抬头向前看去，隐约有一道影子站起来，去帮空乘维持秩序，男人的动作很不客气，拎起旁边青年的胳膊就要推他回位置。
空乘脸色一白：“等等，先生，先生请您不要冲动！非常感谢您的帮助，但是请您先回位置——”
“砰！”的一声闷响。
刺鼻的气味弥漫。
这是一道刻在基因链条里的声音。
巨大的惊愕和窒息如同潮水，瞬间淹没机舱内的所有人。
叶浔瞳孔骤缩，立刻掏出手机，飞快低头扫了眼，没有信号——在小幅度的惊叫声中，他看见空乘茫然地摸了摸脸颊溅上的鲜血，高大男子已经倒在一地血泊里。
吸气、颤抖、颤栗——
人群静默无声。
不论处于什么状态，闭眼睡觉、围观、或者与朋友交谈。
机舱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抱歉，你们可能被劫.持了。”队伍末尾的男子转过头，他瘦的像条影子，面色青白，眼下乌黑，肌无力似的握着把M1911，枪管还在发烫，飘着白烟。
男人在他脚下哀嚎，而他走路不稳，厌倦的打了个哈欠，晃动着又朝脚下开了一枪。像孩童拿着逼真的玩具模型，随意也残忍。
叶浔的角度看不见男子的情况。
但他听见了一声声恐惧的抽泣。
最糟糕的情况，男子已经死了。
机舱内的一个小男孩被爸爸死死捂住嘴巴，大眼睛蓄满了泪水。
人在极端恐惧下无法做出有效的思考，和刚从战火中重建秩序、获得新生的联盟不同，帝国已经近百年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恐.袭。
商务舱内接连响起两道枪声。
帘子立刻被拉开，捂着小腹的空乘跌跌撞撞跑了出来，鲜血流满了她的手，她虚弱又艰涩的伸手叫着：“快！快呼叫机长、飞机内有——”
她的声音静了下来。
“很抱歉，我们已经屏蔽了整架飞机的信号。”为首的男人看了她一眼，刚拿起枪，立刻，便有一道身影冲上去，脸颊上还溅着鲜血的女士艰难扯出笑容，“先生，请冷静，放心，我们会按照你说的做。”
“请您先放下枪，有什么事情我会来帮您。”
“她是我们的乘务长，她很有经验，你们会需要到她的。”
她抖着手，保持着微笑，拿出对讲机，通过内话系统呼叫同伴，最后响应的只有三个人。
极度恐惧下分工合作，躺在地上的高大男子被一枪射中了脑袋，从一开始便没了生息。剩下几个受伤的空乘缠着绷带，半昏迷状态的躺在商务舱内。
机舱响起播报，飞机已经进入帝国北方，逐渐有了浓雾的影子。
漫天大雾是最好的遮挡。
舱内所有乘客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气氛死寂。按照绑匪的要求，将手放在能看见的地方，不得有任何异动。
这是一群组织严密的绑匪。
几个尚且安好的空乘语气柔和，像日常检查安全问题一样，检查每一排人员的情况，“各位请保持冷静，不要惊慌，不要激怒对方，有任何不适都可以联络我们，我们会尽量给出帮助。”
走到最后一排时，叶浔听见她们短促的交谈：“机长那里怎么样。”
她的同伴面如死灰：“……里面有枪.声。”
叶浔也静默了，他闭了闭眼睛，万米高空之上，飞机是一座孤岛。没有任何办法。
压抑的抽泣响起，前方几个乔治利法大学的学生交握着双手，绑匪们开始行动，让乘客们交出身上所有电子产品，手表、电脑、手机，叶浔顺从的将东西交给几个空乘。
“放心吧，等到了地方这些东西会还给你们。”体虚气短的男子说道。
空乘强打起精神，语气放的很轻、也非常谨慎，“请问还有多久呢？”
她想通过时间来推测这群绑匪的目的地。
“两个小时？或者更久一点？坦丁堡的大雾来的是时候，但也有点麻烦。这鬼雾连联盟也有。”机舱的门打开，居然有人在飞行途中轻松的走了出来，在听见对方的声音后，肉眼可见的，几名空乘的脸色都变得惨白和不可置信。
副机长擦着身上的鲜血，笑容爽朗：“不过看在一起共事过几年的份上，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们……哦，还有各位乘客，各位并非我们的目标，待会儿到了中转站，我们会放你们离开。”
“至于你们么，”他脚步精准无误，停在了乔治利法大学几名学生身侧，一片恐惧的注视中，副机长微微笑道：“乔治利法大学的高材生，研究员。我们组织很欣赏你们，想不想和我们走一趟？”
叶浔面色僵冷，浑身血液在一瞬间倒流。
他定定直视着前方，有片刻的目眩，小屏幕上，正显示出实时飞行路线图。
目的地在北方、更北的地方。
靠近联盟和他国的交界处。
——塔拉山脉。
*
上午十一点钟。
大雾模糊了清晨和傍晚的界限。
圣卡琳宫灯火通明。
陆宗鸣的书房内，枢密长气度从容，他已经快要七十岁，蓄着长而优雅的白胡子，一件白袍充满智慧，胳膊下夹着一本厚重的书。
陆霄坐在书桌后，长腿交叠，看他带来的文件。
一周后将赶上坦丁堡年末的学术会议，由皇家科学院以及科委会联合举办，总结一年来学术界的进步和不足之处。
一如往年的流程，他签字表示同意。
枢密长笑道：“三殿下越来越有王储的气势了。”
“王储只会是大哥，”陆霄没有抬眼，语气随意，“安德姆，你老眼昏花到这个程度，可以去看医生了。”
“是的，是的。”枢密长笑叹，“只是不知道我够不够格去一趟威廉姆疗养院。”
威廉姆疗养院。
位于德里郡，依山傍海，风景优美。
也是叶浔居住过半年之久的地方。当然，这个地方同样意味着王室亲近之人的暗示。
“你不够格，”陆霄合上文件，平静地直视他，今天没有外交任务，他穿的简单，一件衬衣，额发整齐的梳向脑后，年轻而修朗：“威廉姆院长也不会想见你。”
两位年轻时的政敌直到现在一个成为枢密长，一个退出权力中心成立疗养院，已经是两条路了。
枢密长只是笑笑不回答，“祝您安康，殿下。”
他侧身行礼，离开了书房。
陆霄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大雾天航班延误，他准备半小时后再去机场接叶浔。顺便带上邹文，让叶浔好好瞧瞧他放心不下的同事。
除了枢密长带来的文件，陆宗鸣桌面也摆放着不少待处理文件。
难得有他也头疼的问题。
陆霄饶有兴致的翻开其中一份，是科委会半个月前发来的复函。
‘科委会现行制度有所缺漏……委员长要求保护研究员人身安全……《高等教育与研究机构工作人员安全法案》必须提上日程，这是一场针对坦丁堡潜力研究院的暗.杀行动……’
‘十年间帝国籍研究员死亡人数激增至833人，科委会建议向民众公开‘灰鸠组织’的存在，短暂的恐慌不可避免，研究员的人身安全为第一指标’
‘可联合联盟进行第一次反.恐行动，联盟籍科研人员赵林博、储曼婷五年里遭遇暗杀已达数十次；帝科大爱·华伦教授误引含剧毒元素的饮用水两次，必须换肾治疗，远赴明尼苏达港口休养生息；翡西冷会议期间查尔斯·李的死亡颇多蹊跷之处，其中与他联系的黑客人员或为灰鸠组织人员马甲……’
‘这是一场世界新发展趋势下仅针对帝国联盟两国研究人员的恐.怖.活动，希望殿下联合内阁、议会，早做决定，扼杀风险。’
——《年末工作总结及未来发展（Year 3）》
桌面座机也在同时响起刺耳的铃声，昏黄灯光下，古铜话筒泛起尖利的光芒。
陆霄猝然回过神，心神具乱。
他心跳的很快，暗骂自己虚惊一场，立刻接起电话，对面是呼啸冷冽的风声：“利姆市致电圣卡琳宫，日安，陆宗鸣阁下！我市刚刚接到一起报警电话，一架上午9点飞往坦丁堡的SR-012型号客机遭遇劫.机，绑匪靠不明技术手段一路从马林绕过坦丁堡飞往帝国边境利姆市，就在十分钟前于利姆市郊区临时停靠，补充燃油后再次起飞……”
“报警人称机内一共有两拨劫匪，第一波劫匪当场杀死了机长和几个乘客，并且重伤四位乘务员；第二波劫匪只有三个人，重伤了第一波劫匪，并驾驶飞机逃窜。”
“飞机上共有人质一半左右，不排除他们将在其他地方降落，再释放一批人质的可能。”
“糟糕的是飞机降落后乘客四散而逃，本地媒体比警车和消防、救护车先来一步，现在封锁消息已经无济于事，现场正在直播，为了政府公信力，我们不得不默许直播继续进行，阁下，相关资料已经发送给圣卡琳宫内务部，请您尽快定夺——！”
浑身血液都在同一时间凝固。
声带像是被剪刀剪断，陆霄抓着话筒，僵硬地、发不出一丝声音。忽然门被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有力。
来人裹挟着湿冷的风，风尘仆仆，摘下军帽和手套，深灰色眼睛不起波澜，他从陆霄手里接过电话，语气如常：“我知道了。继续救援。”
“是，阁下。”
像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利姆市市长松了口气，挂断电话继续为哗然的舆论忙碌。
陆宗鸣一刻也没有停留，重新转盘、让内务部传达内阁，立即召开会议。他没有看仍然僵立在原地的陆霄，外界已经彻底翻了天，一架飞机被劫持，比飞机失事造成的负面影响更大。
“大哥，”陆霄白着脸说，“……叶浔也在那架飞机上。”
镜头里的获救人员没有叶浔，陆霄很确信，因为他眨也不眨的看了很多遍。同时他也知道，如果是叶浔，获救后会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更多、更详实的信息。
陆宗鸣站在门后，一门之隔，是混乱的圣卡琳宫，内阁成员匆忙赶来，新闻媒体聚集在王宫外，礼仪官整理着临时会议室。
“殿下，殿下？”
“人快来齐了，会议室也已经收拾好了——”
“殿下，王后来电！枢密长来电！威尔斯公爵来电！”
他能为个人感情停留的时间只有寥寥几十秒而已。
室内昏黄的灯光洒在肩上，陆宗鸣握着门锁，制式军帽遮住了所有表情，只有如风雪般冷硬、不为所动的侧脸线条。
“嗯，”他说：“我知道了。”
*
Rosalia酒店内。
顶楼风景套房，从窗户往外看，能看见亮着灯光的圣卡琳宫。当然，由于大雾，这间套房的性价比变得极低。
姜鸣轩收拾着桌面上的资料，随意看了眼电视机上播放的新闻，劫机事件火速席卷全国，直播背景能看见拦截的警戒线，披着毛毯一脸劫后余生的乘客。
人群走来走去，七嘴八舌。
镜头晃动，冷雨交加。
“鸣轩哥！”姜义一阵风似地推门而入，他似乎头很痛，正在不停的揉着额头，走来的速度不慢，表情却戾气横生，“你干什么？”
“帝国要乱起来了，还不走吗？”
“不行，不能走。”姜义喘着粗气说。
姜鸣轩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缓缓站起身，窗外白雾弥漫，自然光被削弱到惨白，化成一条横线，阻挡在两兄弟之间，“小义。”
成年后，或者说，十五岁后便没人这样叫过姜义了。
他发育得早，开窍也开得早，个头高大，混不吝的气质让人无法用柔和的态度对待他，姜鸣轩像是在斟酌，笑容却极冷：“……你现在真是昏了头了。”
姜义身体有些摇晃，他阴着脸，“你不是要买他的专利，这可是纪哥给的任务。”
“是的，但在昨晚，我得知了一个消息。”姜鸣轩说，“他已经将专利授权全权转移给了CC研究所。CC研究所作为种子Ⅰ号催化剂的代理经营商，拥有绝对处理权。这个权限甚至比他本人还高。”
姜义瞳孔缩了缩，姜鸣轩道：“让开。”
不行——！姜义始终牢牢拦在他身前，无形的焦虑令他脸上戾气更加浓重，他几近于祈求了，晃了晃脑袋，扶着沙发靠背，“哥……不行，真的不行，你真的不能走……”
“我们、我们得先找到他，把他藏起来。”
“藏到哪？”
“山庄，后海，地下室。管他哪，哥——”
姜鸣轩冷笑一声，他真是受够了，姜义精.虫上脑，连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帝国研究员都能痴迷到这个份上，“他真是幸亏没上你的床。”
门又被推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是老鼠似的薛从涛。
姜鸣轩来帝国这两天，还是头一次见到正大光明的他。
他凉凉扯了下唇：“自投罗网来了？”
薛从涛脸色煞白，他甚至比姜义的状态看起来还差，唇角起了一层干燥的皮，木楞楞的模样，黑黢黢的一双眼涣散无光，什么都映不出来。
“……我把债权给你们。”他木然地说，“你们帮我救他。”
姜鸣轩面无表情，“看来你和乔凡联系上了。”
薛从涛愣了几秒，“没有。”
又是几秒后，他说：“乔凡会同意的。”他肯定会。
姜鸣轩略带嘲讽，不知道在说什么，薛从涛却听不见了。眼前映出一行字，明明昨晚叶浔还温柔地和他说，要今天和他出去玩。他们还约了一顿晚餐。
又是晚餐。
好像上一次也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就再也没有人陪他和乔凡吃饭了。
听出姜鸣轩声音里的拒绝，薛从涛静了片刻，木木的哦了声。转身便走了。在场其他人并不关注他的去向。
这几年薛从涛都很老实。
除了跟乔凡联手，在乔纳森影业的股份归属上阴了纪彻一把，他比乔凡的危险程度低多了，只会动动笔杆子、嘴皮子，像个背后灵一样，盯着一切。
让姜鸣轩头疼的是姜义。
场面陷入了僵持，姜义不动，也不让姜鸣轩离开。
龇牙咧嘴的，像只反抗兄弟、族群的鬣狗。腥臭味十足。
“鸣轩哥，我觉得，我觉得我们起码要做个备选计划，万一这个研究所不卖给我们怎么办，我们要是帮他们找到叶浔，他们说不定一高兴，直接独家授权……”难得，姜义转起他生锈的脑筋，姜鸣轩胸口憋着一股戾气，不想再和他浪费时间，怒喝道：“滚开！”
“不行，鸣轩哥！”姜义同样大声地说：“……再想想办法吧，想一想吧。”
姜鸣轩甩开公文包，他不比姜义健硕，但身手上绝对不差，两个人年少时陪纪彻去过海岛训练，严酷的继承人训练让他们受益匪浅。
“我现在就该打醒你！”
“靠他们是没用的，”姜义胡言乱语，呢喃个不停，姜鸣轩深刻怀疑他是喝醉了，“靠他们是没用的！哥……不能靠他们——”
在他身后，电视屏幕雪花闪动。
大雾令信号也变得很差。
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极端天气，偏偏降临在了坦丁堡。属于联盟的提示音响起，同样的雾气，也在迦蓝、因纽斯缓慢的出现。
滋滋啦啦的屏幕像某种预兆，电视机里的女主持人面色沉重，“劫匪绑架了二十名乔治利法大学的毕业生以及二十名无辜乘客。据机上乘客所言，第一批劫匪将要劫持他们到塔拉山脉，这座山脉主峰位于联盟，全长数千里，横跨数个国家。”
“第二批绑匪目的不明，既没有伤人，也没有掠夺财物。只是载着人质离开了帝国境内，去向不明——”
她身后的屏幕上出现人质的照片。
做了模糊化处理。
掠过前几排笑容灿烂的照片，右下角的人质年轻、沉默。一寸照片里没有佩戴眼镜，额发低垂，神情很淡，即便在照相，也毫无笑的模样，显得很安静。
“……请各位民众关注身边的情况，警局推测绑匪和人质尚未完全离开帝国领土，一旦察觉到身边的异样，请第一时间联系警察！
“三名绑匪的样貌特征随后展示，据多名乘客表示，绑匪身材健壮、头发卷曲、异域特征显著，是三名男性，其中一人脖子上有刀疤——”
耳边一切的声音都远去了。
只剩下圣德尔终年不散的阴云，淅淅沥沥的雨丝敲击着雨伞。一条浓雾笼罩的小路出现在眼前，姜鸣轩意识到这是条通往老图书馆的路。
地面潮湿泥泞。
他远远的缀在一个人身后，看着对方冷淡、瘦到苍白的后颈。
‘你到底要干什么？’
对方明显不耐的侧过头，脸被阴云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姜鸣轩恍惚间品尝到了一点酸涩，舌尖漫起的苦意充斥着鼻腔，心脏却是愉悦的，他应该说了句什么，又或者勾着笑，调笑般刺激对方，最终得到一个漠然远去的背影。
对方的声音也远远飘来，‘你真是够无聊的，姜鸣轩。’
灵魂快要被撕裂成两半。
过往的记忆也出现坚冰般的断层。一半，是终年雨水不散的圣德尔；另一半，是习以为常的斗兽场。
不曾交融的两幅画面却在互相侵蚀。
“扑通——”一声响。
姜义愕然抬起头，看着姜鸣轩揉着额头，脸色苍白、摇摇晃晃地后靠到书桌上，他眼神甚至都有些空茫了，不清不楚的吸着凉气，只死死的、凝固般的盯着他身后的电视。
冷汗浸湿了身体，衬衣贴合着精悍的身体线条。
“鸣轩哥？鸣轩哥你怎么回事？”姜义大呼小叫，姜鸣轩被他搀扶着胳膊直起身，走的身形不稳，冷汗淋漓，他说不出话来，浑身的力气似乎都在对抗大脑这股抽痛。
他想。
是的，姜义说的没错。
靠那几个人是没有用的，从来都没有用，几个败犬、废物……除了会哭还会干什么？这一次的先机在他们兄弟手上，藏起来，唯一的可能与机会，把那道虚幻的身影藏起来。独享、共有，随便怎么样都可以。
他潜意识里在阅读着另一股记忆。
无趣乏味的高中时期仿佛有了不一样的体验，令他日日夜夜，梦里也阴暗窥伺、观测的另一道记忆。
姜义立刻推开门，大声呼喊其他联盟代表团人的名字。
这群人不知道又跑到哪里考察去了。
顶层没有其余客人，姜义暗骂一声操，咬牙撑起姜鸣轩的胳膊，摁下下行键。
Rosalia酒店此时一派混乱。
劫机事件针对的是研究员，而此时帝国大部分年轻的研究员都住在酒店内，刚参加完夏宫晚宴和高尔夫派对，愉快的心情还没消失，便迎来阴霾。
酒店正在快速联系安保公司，要求对方进行全方位保护和排查。客人们又想走，又不敢离开，只能互相惊慌的抱团讨论——
电梯门终于滑开。
门外站着两个一觉刚睡醒，没看电视、也没吃早饭，正摸不清情况的呆子。
邹文被马丁拉着盘问了一宿，问他为什么深夜时分陆霄会过来给他拍照，为了保住偶像的声誉和马甲，邹文誓死不从，硬撑了一晚上。
他打着哈欠，还有点困，眼睛也睁不开。
电梯内猝不及防出现一张狰狞的脸，被对方撑着胳膊的另一个高大男人似乎有点死了，毫无反应：“喂，还不过来帮忙，快送我们去医院！”
邹文被吼的莫名奇妙，指了指自己，“我吗？你谁啊？”
姜义气的头晕，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CC研究所，对吗？我们昨天才在高尔夫球场见过！叶浔是你的同事、是不是——”
邹文脸色一变，立刻拉着马丁走进电梯扶人，只是刚扶过那个有点死的男人，上一秒还气势汹汹吼他们的男人便也清空力气似的瘫软了下来。
“欸？”邹文手忙脚乱：“你别也死啊！马丁，你快去扶他！”
姜义重重靠在电梯上喘着粗气，头晕眼花之际，恍惚好像看见一道人影抱臂，靠在电梯另一侧，身段修长、清瘦，若有所思地低头打量他。黑色镜框挡住了大半张脸，轻微一牵唇，似乎很满意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模样。
姜义也笑了下，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衣，他模糊的想，……叶浔，看看跟在你身边的都是些什么呆子。
从前是薛从涛和乔凡，现在，也不知道找几个聪明点的。
————————
后天

第140章 变故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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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还在飞往更远的地方。
现在，舱外温度已经达到零下，白茫茫的雾气尚未消失，出现在眼前的是阴灰天空，隐约有一粒晶莹的雪花撞向窗户，逐渐融化。
叶浔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小屏幕。
他们还在利姆市内。
利姆市，帝国边境，隶属北威尔郡，占地面积广阔，大部分民众居住在东西两部，中心地带是广袤的平原。由于无山体阻挡，一到冬天严寒侵袭，不利于人类活动。
机舱内一阵哀嚎。
抱着肚子、膝盖、胳膊倒在地上的是第一波劫匪，没了先前的随意和自在，现在成为砧板鱼肉的是他们。
眼下乌青的青年就倒在过道。
叶浔坐在B座，C座的女孩在颤抖，安全带紧紧勒着她的小腹，她闭着眼睛，湿润的泪水濡湿了睫毛，咬紧牙关发出偶尔一声抽泣。
叶浔暂时无法安慰她。
这是一班老旧型号的飞机，地面别出心裁地铺了地毯，厚重黏腻的鲜血浸透了地毯，蜿蜒着流向两侧乘客的脚下。
一双军靴便踩在血泊中，地毯下陷、回弹，发出沉闷水声。
“……你们、你们是谁！”肾虚男颤抖着手，他捂着小腹处的枪伤，阴狠地注视着头顶的男人，“我们是灰鸠，灰鸠组织——你们知道吗？伤害了我们，我们首领不会放过你的！”
棕头发的男子压根没理他，一脚踹上他的脸，惨叫声后，男子笑眯眯从他怀里掏出已经清空弹匣的手.枪，一脸惊喜地回过头：“我操，老大，赚翻了啊！这几个娘炮带的居然是柯尔特！”
他爱不释手的把玩着手.枪，心中估计有点愤愤，又给了男人一脚：“操！凭什么一个破恐.怖组织比咱们还有钱？说，你们哪来的钱！”
肾虚男被他这一脚踹到伤口，已然有气进没气出，他看着四下死的死、伤的伤的同伴们，只能寄希望于安静如鸡的乘客们，“……他们就三个人、三个人，你们也不敢反抗吗？”
起飞时的满员飞机到现在，只剩下四十余人。
乘客们毫无回应。
棕发男噗嗤一笑，顺手把手.枪宝贝的塞进衣服内兜，“说了会放第二批乘客，老老实实等我们到地方降落他们就能回家了，没事玩什么命？”
叶浔能感觉到身边的女孩无声松了口气，舱内的气氛似乎也缓和了一些。
眼睁睁看着第一批乘客毫发无损的被送下飞机，其他人认为自己也有安全离开的可能。
站在舱门后的男人忽然叫了一声：“阿缦。”
应该已经选定了地方，飞机开始降落。
叶浔透过窗户，看见下面是一处森林牧场，雪花纷纷扬扬，在堆积成雪层之前，飞机必须完成第三次起飞。
棕发男子走过去，离开前笑眯眯的和乔治利法大学的学生们弯腰打招呼，“宝贝疙瘩们，你们老实坐着，暂时还不能走哦。”
年轻的学生们脸色煞白。
飞机持续下降，滚轮接触到草场，巨大的气流将附近的雪花掀飞，森林牧场到了冬季相当于无人区。
舱门打开，瞬间卷进一股狂风。
骤降的温度令所有人打了个寒颤，乘客们按照劫匪所说，排成长队，一个个拿着行李箱下飞机，——“除了乔治利法大学的学生们，你们其他人自由了。”
前方传来啜泣，这群学生显然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成为绑匪的目标。
驾驶舱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提着裤腰，咬着根没点燃的烟，“老大，我能不能下去撒泡尿。”
“……厕所不够你上？”
“哎呀，我就是想抽根烟解解乏，待会儿还有一阵子呢。”
“滚吧。”阴影中的男人给了他一脚，中年男子笑嘻嘻地扭开腰，第一个下了飞机。
乘客们战战兢兢的拿行李。
趁着前方人影重叠交错，叶浔用一个巨大的背包挡住脸，语气低而急促：“你们这趟去坦丁堡原本准备做什么？”
正默默流泪的学生一愣，他下意识想抬头，被同伴猛地掐住了手，哭声顿时更大，同伴则迅速道：“我们是去参加年末会议。”
“你们的领队老师在哪？”
“我们这次出行没有领队老师。谢谢你，先生，灰鸠组织是针对年轻研究员的暗.杀组织。我们可能早就被盯上了。我叫诺克斯，家住南布里郡，麻烦告诉我的父母，我可能回不去了。”
叶浔再次闭了闭眼睛，毫无头绪、毫无线索。
他现在只能尽量多的记住那三名绑匪的样貌特征了。旁边的女生动作也很慢，似乎确定这场交流已经结束，她这才抖着胳膊拿下了自己的行李。
她站立不稳，叶浔扶了下她的胳膊。
两人在被其他人察觉到异常前，排到队伍中央。队伍行进的很快，逐渐靠近舱门，正午的时间点，外面一片白茫茫，有雪花落到裸露的地皮。
利姆市早已入冬。
“登机牌，叫什么名字。”
女孩轻声细语：“凯特。”
棕发男拿着笔记本电脑，瞅了眼女孩的脸，“嗯，走吧。”
女孩头也不回的快步走下楼梯。轮到叶浔了，他垂眼，递出登机牌，低声说了自己的名字，棕发男看了眼电脑，“嗯，走吧。”
叶浔立刻走向舱门，裹挟而入的冷风吹到他身上，雪域辽阔，正要跨出舱门，忽然，一只脚懒懒横在身前。
身后响起不安的喘息，惊弓之鸟的乘客们面露绝望，以为自己又要被留下了。
叶浔同样白着脸，低着头。
他抓紧了行李箱，不动声色。
“……老大？”棕发男嘴里含着棒棒糖，疑惑道：“两个地方够了吧，再留着这群人也没用了。”
被唤作老大的男人没说话，他抱臂靠在舱门旁，像最后一道关卡。
“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叶浔。”
“在哪里工作。”
“公司上班。”
“哪里人。”
“马林。”
棕发男拿出棒棒糖：“……老大？”
老大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你也留下。”
叶浔终于抬起头，他脸色苍白，气息看起来静静的，风雪卷动着衣摆和额发，像是惊愕之下僵立在原地。
三人组的老大是个少数族裔，黑卷发，身材格外高大、宽阔，颈侧有刀疤，看起来匪气十足。
尤其是微一扯唇时，高耸的眉骨下压，阴霾便在这张脸上扩散。
“听不懂人话吗？”老大说，他用刚降下温、格外冰凉的枪.管抵住叶浔的喉咙，不轻不重地逼迫叶浔仰起头，寒风沿着衣领灌入，叶浔后背立时起了一层冷汗，他心中陡沉，知道情况有变，“进去。”
老大看着他，说。
“不要让我重复第三遍。”
-
高速公路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冷杉林。
纬度逐渐拔高。
天灰蒙蒙。
雾气也在蔓延，为了安全考虑，北部郡市统一发布消息，轿车内的广播吱吱啦啦：“……大雾天能见度低，坦丁堡通往F77（法兰林郡）环岛公路临时关闭，开放时间暂定，请有出行计划的市民们注意安全……下面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滋滋——”
驾驶座的司机愣了下，抬手碰了碰信号源。
“……上午九时，一架飞往……利姆市……信号消失——”
正午十二时。
通往法兰林郡的州际公路上，轿车长队静默无声，无人机在头顶进行安全排查。雾气中，法兰林郡占地面积不大，涵盖整座小岛。
四面环海，气候湿润。
傅启泽的湾流飞机停靠在小岛的私人停机坪上，他在帝国境内，可以凭借这架飞机去往除坦丁堡的任何地方。
很不幸地，路易和叶浔都在坦丁堡。
团长本来还在担心他没有取得许可，贸然前往斯图亚特王室所在的特别区域，好在，傅启泽显得兴致寥寥，他要启程回联盟了。
轿车内很安静。
团长说：“殿下，我还以为您会去找路易少爷。”
这么多年过去，团长仍然习惯以年少时的称呼指代其他三人。
“找他做什么。”
团长笑：“算账？”
“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傅启泽嗤道，“他只是不想我注意到他的‘小女朋友’。”
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多余的担心。
傅启泽冷冷的想，他对介入他人的感情毫无兴趣。维多利亚皇室的贵族一贯有找情人的传统，似乎不这样做便称不上贵族。
傅启泽连找情人的想法都没有，更何况去当别人的情人。
他低着头，在看一本书，膝盖上的书页泛白，褶皱也很深，应该被翻过很多遍。是本讲述亮晶晶的矿石的书，傅启泽偶尔看到感兴趣的，便会让人去搜罗。
团长不再说话了，安静开车。
可寂静只持续了片刻，傅启泽忽然又道：“你以为路易比我好到哪去？”
团长挑眉看了眼后视镜，阴影覆盖着傅启泽半张脸，他语气莫名的阴冷：“……每次都是他惹的祸。”
自诩聪明人，耍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最后却要其他人替他承担后果。
蠢货。
白痴，智商为零的废物。
轿车穿过弥漫的白雾，团长没有关掉广播，信号微弱，滋滋啦啦的声音再次响起。
“紧急插播一条新闻，最新消息……SR012飞机……滋滋——”
“滋滋……咔……”
“存者在利姆市格里姆草原牧区……”
团长聚精会神，他伸手去调频率，希望轿车内的广播能清楚一些。
前方的道路隐约可见乌青地面。
连广播都收不到太多信号，起码，要驶出环岛公路，进入法兰林郡才有接触到外界新闻的可能。
团长叹了口气。
他放弃徒劳的尝试，调低音量，收回视线看向后视镜，“殿下？”
傅启泽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书，一脸郁色的靠着车窗，他像是头很疼，脸色极其难看、伸手揉着眉心，语气有点哑，止住了团长的动作：“把广播关了。”
团长看了眼毫无声响的广播。
他试着伸手，去调音量，依然静默一片。
“好的，关掉了，殿下。”团长艰涩地说。
可这股声音还是环绕在耳畔，神经像被刀片粗暴的切割，冷汗瞬间浸湿了衣服，傅启泽忍无可忍，他呼吸急促，厉声喝道：“阿谢尔！我让你把广播关了——！”
团长僵硬道：“殿下，阿谢尔在另一辆车。”
‘……滋滋……黑天鹅堡天气晴朗，上一任王妃的墓地得到妥善保护……距离黑天鹅堡不远的塔拉山脉正在下雪，据说此处月余前曾发生过一起盗墓团伙的恶性事件……’
‘……维多利亚皇室的大皇子，傅启泽前来祭拜母亲，无意目睹恶性事件起末，受到心理创伤，正在疗养院接受治疗……’
‘滋滋……本台报道继续……现任家主傅谌对恶性事件表达了深刻的反省，他将在塔拉山脉附近设立巡防点，避免盗墓团伙再次出现，大皇子出院时间待定，需要继续进行精神评估……兹拉……’
傅启泽突然很想吐。
七年前，他曾在疗养院修养了半年之久。修养原因是亲眼目睹血腥现场，导致精神受到极大创伤。在疗养院的日子很无聊，他虚弱到下不了楼，深秋的天气总是灰蒙蒙，窗外是一片阴翳。
对时间的感知降到了最低。
他吃母亲吃过的药，喝母亲喝过的补汤，医生护士们看着他，总是略带心痛，轻声鼓励他，要他振作起来，一定要熬过去。
他不明白自己需要熬过去什么。
就像那些人也总在鼓励他之后，露出些许自我迷茫的表情。房间空荡荡的，墙壁也一片空白，二楼的窗户是封闭窗，他像母亲一样，被父亲关在疗养院里，美名其曰治疗心理创伤，实际上便是限制人身自由。
一段不知长短的日子，陪伴他的只有一台收音机。
收音机日日夜夜，播放同一段新闻。傅启泽听着主持人无机质的女声，一遍遍重复着他心理创伤的由来，一伙盗墓份子想要进入黑天鹅堡，最后或许是因为利益分配不均、又或者是大雪天导致的孤独感作祟，他们自相残杀，现场血迹斑斑，人头和躯.干七零八落，极其血腥残暴。
他感到可笑，自己居然会为这样的原因在疗养院待了半年之久。
于是半年后的某一天。
他的意识突然清醒，这段记忆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就像有一只手，粗暴的将他的灵魂丢进水里，洗洗涮涮，直到洗的泛白、褪色、枯燥无味，不再时不时破出水面引起波动后，他才有了向前走的可能。
黑天鹅堡成了记忆的禁区，和贝尔湾一样，似乎因为承载了他太多回忆，令他只是想起来，便条件反射般的头痛欲裂，恶心干呕。
静谧的车厢内，呼吸声越发沉重、短促。
团长不停看向后视镜，一脸担忧，却不敢开口说话。
傅启泽整个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狼狈而惨白。两侧白雾飞快向后退去，前方是看不见头的环岛公路。
雾气化作雪原凛冽的寒风，吸入肺腑。
在彻底因为剧痛而陷入昏迷的前一秒，他扶着额头，语气嘶哑、用闭合的声带道：“……不回迦蓝。”
“殿下！”一脚急刹，团长扑向后车厢。
傅启泽咬死牙关，一字一顿道：“先去，贝尔湾。”
去记忆里，一切不详开始的地方。
去他躲避了七年，只要想起来，便无端恐惧颤栗的地方。
冥冥之中的预感在催促他，必须去、也要快去——要比所有人都快一步——再快一步——
“——轰隆！”
巨响让白雾中的酒店颤了颤，隐约勾勒出一道庞大而蛰伏的黑色阴影。
坦丁堡风雨欲来，白雾严重影响到日常生活。
从前严密的国王大道正汇集着人群，几个世纪前的坦丁堡雾都事件至今影响深远，帝国的环保组织决定以静坐对抗企业排污。
他们竖起旗帜，白雾中硕大的荧光字迹若隐若现，‘坦丁堡需要空气’
‘孩子们的未来需要蓝天’
‘排污指标重新规划！不要出现第二次雾都危机！’
混乱的Rosalia酒店斜对面，一栋已经初步完成构造的新酒店。
在沿海地区，坐拥海湾和风景线，这类酒店被叫做七星帆船酒店。在内陆地区，酒店便有新的名称，‘Grant’，是格兰公司的缩写。
德尼切尔家族针对帝国的布局早便开始。
战争甫一结束，酒店选址便先行敲定，帝国唯一的七星外.资酒店，德尼切尔家族用庞大的金钱和利益链条，打通了各个关节。
静坐示威的人群还在增加。
王宫第一时间做出回应，拉起警戒线，保护民众安全，道路戒严，Grant酒店外声音嘈杂，一群孩子模样的学生举着横幅，横幅飘飘，剑指郊区的化工厂。
这个化工厂有个特殊的名字。
格林。
Green。
很讽刺的，并不绿色。
路易坐在顶楼总统套房的房间内，有些晕眩。他突然合起笔记本，揉了揉眉心，晕眩令他无端升起些许戾气，他想把这些高举着旗帜，大喊‘格林化工厂倒闭’‘坦丁堡政府必须为此负责’的学生们丢出视线。
“出什么事了？”窗边，影子正掀开帘子，皱眉往外看。
王宫地势高，国王大道两侧的建筑高度绝对不可以超过王宫，所以即便是总统套房，也不过在五楼。
路易语气阴冷：“你听够了吗？”
影子直直盯着他，反应微妙：“当然，家主。”
“听够了就把窗户关上！”路易撑着桌面，冷汗浸湿了他的长发，他一贯浮于表面的柔和微笑荡然无存，只剩令人心惊的阴沉。
影子依然看着他，缓慢地对他说：“家主，窗户一直没有开。”
耳边的声音越发嘈杂，人群声浪密集，四处煽风点火，闪光.弹和烟雾.弹在城市扩散，滔天大雪盖不住正在暴动的福尔曼。
……不对。
不对。
福尔曼早就平息了暴.乱，A-1矿区的开发也顺利的不像话。七年前，联盟内乱，路易在北部湾伺机发动家族政.变。
在此之前，伯尼·拉里先策划了一起针对他的暗.杀行动。
彼时影子代他受过，一觉睡醒便出现在塔拉山脉附近，即将被一.枪处决，关键时刻，一伙突然闯入的盗墓团伙打乱了一切。
影子趁机逃出生天，捡回一条命。
伯尼·拉里的手下和盗墓团伙展开激烈交锋，两败俱伤。伯尼·拉里甚至伤了一只眼睛。
这是他的记忆。
很清晰。
北部湾州从此只能活一个叫路易的人。那个人必须是他。他也一定、一定要杀了父亲，用他的鲜血、头颅、灵魂，来祭奠一切。
“七年前，机缘巧合之下救你的那群盗墓团队——”
“你知道的，”影子平静道，只是手指不自觉地颤栗，他无法回想七年前的事，记忆一片空白，同时，心绪不宁：“我不记得了。或许逃掉了，或许都死了吧。那件事情对我影响太大，我的心理创伤很严重。”
“……废物。”路易沉沉盯着他，语气阴冷而刻薄，这才是他本来的模样：“什么都不记得，你活着有什么用。”
“可能比你更讨人喜欢一点吧。”影子淡淡道。
路易快速闭了下眼睛，压抑着情绪，像是在通过什么别的回忆，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还没回来？”
影子：“嗯。”
“傅启泽又要占着他多久。”他语气阴恻恻地。
影子难得赞同：“可能又哭了吧，谁知道呢。真希望他的眼睛赶紧哭瞎。”
“除了会装可怜还会什么。”
路易冷笑，幻听般的，外面越来越吵。他已经无法再保持冷静，影子翻出电话，又拨打外线，特助敲了敲门，语气急促，“……不好了！家主，影子大人，帝国出现了劫机事件，上午九点一班飞来联盟的飞机被劫持，好像、好像那位叶浔先生也在飞机上——”
影子飞快去开了门，他一把拽进特助，“你再说一遍！”
特助立刻重新组织语言：“叶浔先生今天飞来坦丁堡，飞机被两拨人先后劫持，刚得到的消息，第一波劫匪被捆住了手脚，和人质一起降落在格里姆牧区，由于雾气影响暂时没有获救人的具体信息，不清楚那位叶浔先生在不在里面——”
书房忽然传来一声重响。
两人眼神一变，立刻推门而入，总统套房的地毯是深红色，颜色黯淡，路易昏迷其中，混乱的金发被鲜红浸染，屋内像是充斥着极其浓郁的血腥气味。
影子突然有点头晕，胃部一阵恶心和痉挛。
他视线恍惚，看着特助冲上去摇晃路易的身体，“家主？家主？家主晕倒了，快来人——”
尖叫声扼在喉咙里，特助惊恐低头，他的手腕被死死掐住，路易正从血泊一样的地毯中爬起来，艰难的撑起身体，碧绿眼睛泛起一阵阴毒的浓色，他哑着声音、狼狈至极，“马上、给应修打电话。”
“……告诉他，他大哥欠我的人情可以还了。用他的势力，给我把人救出来，毫发无损地、救出来，明白吗？”
*
新一轮新闻再次登报、进入电视台。
正午十二点半，由于格里姆牧区地理位置特殊，属于战时防备区，不得有任何媒体直播。新闻比之先前更为保守，王宫会议厅气氛肃穆，所有人都抬头看着实时新闻。
“五分钟前，格里姆警务局解救了第二批人质，获救人质尚无大碍，但几名被捆绑着双手双腿的绑匪出现失温症状，正被紧急送往就医……”
“这是近五十年来帝国唯一的恶性事件，其影响之恶劣导致各地机场出现大规模游行抗议，首都坦丁堡也受到游行人群示威——”
新闻仍在继续，会议厅一片死寂。
长桌左右坐着当局重要人物，久不露面的国王、王后高居首位。首相、议员、枢密长、几位公爵严阵以待。
“现在安抚民心最重要，我建议派出几位王子去现场参与救援。”会议厅响起声音。
“事不宜迟，”王后道，“你们全都去吧。”
站在国王身侧的几道身影立刻往外走去，王后静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殿外的飘渺白雾，轻柔的、温和地，“宗鸣。”
陆宗鸣猝然停下脚步，在一片讶然中转过身，王后穿着典雅的白色长裙，她正坐在王座内，平静地垂首看来，语气很缓慢：“你也去吗？”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这座汇集着帝国所有实权派以及核心人物的会议厅内，各色意味不明地目光落在身上，陆宗鸣语气如常：“我也是王子。”
“你更是王储。”王后道，“继续开会吧。”
那道斜立在门后，距离门外只有一步之遥的高大身影便低下头，深挺的帽檐遮住他的表情，他稳步走回国王身侧，神色淡淡，继续旁听会议进行。
陆霄和陆遥走出了庞大森严的会议厅。
偶有絮语飘出来，已经从讨论救援，变成游行人群是否需要被驱散。
王室专机停靠在停机坪内，一刻也没有停留，两人立刻赴身赶往格里姆牧区，飞机逐渐驶出白雾，视野开阔，天地仍是白茫茫一片，格里姆牧区正在下雪。
高纬地区早早便入了冬。
机舱一片压抑，没有人说话，礼仪官神情严肃，低声说：“联盟代表团的飞机先我们一步，应该很快就能到格里姆区域了。他们来帝国前，外交部特批了行动权，乘飞机可以去大部分地区。事发突然，他们已经起飞了，我们来不及阻止。”
“随便他们。”陆霄说，他脸色僵冷，全副心神都放在格里姆牧区。
获救人员名单尚未统计完全，天气太冷，有些乘客一获救便陷入昏迷，有些乘客语无伦次，有些则直接心理崩溃的大哭，上了救护车。
格里姆牧区刚用直升机将乘客们依次转移到山脚，受限于天气原因，救援难度很大，至今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陆霄神经质的盯着手机，侧影凝固成了雕像。
他知道叶浔一旦获救，会立刻给他打电话，直到现在叶浔还是音讯全无，那就只能是最坏的结果。
即便如此，他也要亲自到场确认。
万一叶浔是昏迷了？或者获救了，但是身体原因说不出话、打不出电话——
他头疼的厉害，心跳的也快要从嗓子里冒出来。
飞机降落在格里姆山底，联盟代表团的飞机紧随其后。眼前是混乱的警.灯，救护车鸣笛，封锁的警戒线，哭号的幸存者。
声音、人影。
全部乱糟糟一片。
先来一步的王室内务官表情凝重，对陆霄摇了摇头。
风雪刮得脸色惨白，陆霄面无表情，带着一队安保，只固执的越过人群、越过内务官无奈怜悯的表情，径直大步走了进去。
陆遥被他限制了行动，“别让他们进来。”
他声音很哑。
陆遥转过头，是那些联盟代表团的成员，应该有七.八个，或许是来凑热闹的，走在最前面的是那对姓姜的兄弟，其后，是顶着风雪，看起来状态非常差劲的薛从涛。
陆遥眼神阴狠，恨他们耽误自己的事。
他所有的不爽都发泄了出来，让安保拦住这群人，不许他们越过警戒线一步。
姜家兄弟与安保团交涉，他们穿的单薄，雪原初冬的风也极其凛冽，不一会儿便吹的眉头、眼睛全是雪花。
安保团始终沉默以对。
终于，两人注意到了陆遥的存在，似乎明白这些安保受谁指使，于是大步走了过来。
陆遥漠然地站在原地，他心情焦躁，余光看见陆霄静静站在人群深处，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心脏顿时一阵阵的下沉。
“……让我们过去。”姜鸣轩沙哑的说。
这两人穿的奇怪，衣服皱巴巴，单薄、身上消毒水气味更是浓郁，像是刚从医院出来，便踏上了飞来牧区的飞机。
陆遥压抑着不耐，“抱歉，帝国内务，你们无权干涉。”
他在风雪中抬起一条胳膊，划出崭新的分割线，毫不后退。奇怪的是，两兄弟看他的眼神渐渐都发生了变化。
“陆遥是吗？”远处的人群发出骚.动，一方天地仍然僵持，姜义一脸压抑的暴躁，陆遥警惕地盯着他，他认为这个花花公子更有威胁。
可突然，一股令他狂起鸡皮疙瘩的目光划过五官。
他骤然不可置信的看过去，姜鸣轩嘴角有笑，视线却近乎诡异，如同某种暧.昧阴冷的审视。
“你找死吗——”陆遥大怒，在挥出去拳头的前一秒，姜鸣轩声音不轻不重的低低响起，几乎融化在风雪中，凉意渗骨：“你知道叶浔高中时期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吗？”
陆遥瞳孔一缩。
一种奇妙的预感让他有些站不稳，皱着眉道：“什么高不高中，我听不懂你——”
“说来真的奇怪，”姜鸣轩微微笑着，打断了他。他在这一刻，看起来比暴戾的姜义还要可怕百倍，阴影刻画出他英俊的五官，成熟稳重的气息中夹杂着癫狂，每个字眼都轻而柔缓：“你长得很像他呢。”
“我是说，像高中的他。或许叶浔也很怀念吧。他是不是对你很不错？”
陆遥脸上在这一刻霎时失去了所有颜色，比风雪还要冰凉，他足足愣了十几秒，才反驳道：“胡说八道，叶浔是在帝国上的高中……我记得很清楚，康纳男子高中……”
“是吗？这么一看，你们连性格都有点像呢。”
陆遥彻底没了任何声音。
或许是天气太冷了，他的胳膊泛起刺骨的凉意。
姜鸣轩低头盯着他，微笑始终毫无变化，他轻轻抬手，压下陆遥软绵绵的胳膊，穿过了这道毫无威胁的警戒线。
“抱歉，不是针对你。其实你们帝国很多人，都有点像他曾经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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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有应修，比较长的一段剧情
24号更
大家别慌乔凡和纪彻，这俩人的出场就代表着两方马上彻底打起来

第141章 记忆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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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机事件有黄金救援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内，找到人质所在、派出谈判专家和特警，还有一线希望。超过四十八小时，劫匪的行动轨迹将不可预测。
坦丁堡威廉姆医院。
特护病房内。
靠在床头的女孩轻声细语，“……我很确定，是三个劫匪。是的，两个年轻人，和一个中年男人。”
“很好，凯特女士，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格里姆牧区的大雪模糊了户外摄像头，我们大致知道那名中年男人的体态特征，现在请您回想另外两人。”
“嗯，”女孩坐起来一些，劫机事件对她造成的心理阴影很大，她努力克制着恐惧，“两个年轻人应该是从属关系。老大是黑头发，脖子上有刀疤，嗯，很长，一直到锁骨，棕发男叫阿缦，我记得很清楚。”
“大致轮廓是不是这样？”心理侧写师给她看笔下的画。
“应该是的……对不起，我当时太害怕了，一直不敢看劫匪的脸。”
“你做的很对，遇到绑架案一定要先保护自身安全，不看他们的脸是正确的行为。”心理医生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像母亲一般怜惜的语气令女孩捂着脸崩溃的大哭起来：“谢谢、谢谢！我真的很害怕——真的——”
“‘老大’的脾气非常差劲，而且不讲道理。当时、当时就差一步，坐在我旁边的乘客就能和我一起下飞机了，就差一步。”
“可以尽量回想当时的情景吗？”
心理医生顿了顿，闻声看过去，“殿下。”
那是个坐在房屋角落的男人，柔软下陷的沙发驱散不了他周身冷意。
“绑匪没有让他下飞机，为什么？”陆宗鸣问。
女孩茫然与他对视，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平稳，让女孩也下意识地开始回忆，潜意识里留存的画面和声音变得清晰，她不确定地摇了下脑袋——
“是的，老大好像说了。”
“说了什么？”室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她身上。
女孩道：“他说，‘在机场就看见你了’。”
“……”
短暂地寂静过后，病房哗然四起。
窗外白雾弥漫、第一粒雪花落在了飘窗上，陆宗鸣安静片刻，站起身，军帽帽檐洒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他对女孩点了点头，语气一如往常。
“感谢你的配合，好好休息。”
转头走出病房，他的眼神骤然冰冷下来：“立刻，去查马林机场监控，务必找出所有可疑人员！”
*
天灰蒙蒙，旷野一望无际。
清晨的光线勾勒出一道清瘦身影，裹着棉服，叶浔蹲在杂草丛旁，慢慢刷着牙。
这已经是他被绑架的第三天。
空气严寒、干燥，放眼望去，安全基地四周被铁丝网高高围起。附近居民在做午饭，炊烟袅袅，孩童们则在坑坑洼洼的空地上玩耍，一片萧条、破败，同时秩序井然的场景。
实验室内光线刺眼明亮，偶有絮语人声。
“伊万夫，你快来看，我的溶液配比有问题吗？”
“嘿，伊万夫，还有我，你让我检测土壤，我不确定有没有出错。”
“还有这里……伊万夫——”
如果不是实验室过于狭窄、逼仄，仪器落后，转个身的功夫便能跟旁人面对面，这里与坦丁堡的实验室并无不同。
三天前，众人被绑架到北大陆。
北大陆常年深陷战乱，各个小国互相攻伐、勾心斗角，政府毫无公信力，民间基地拔地而起，成为平民们暂时的庇护所。
绑架他们的老大正是当前安全基地的创建者，萨特。
对方将他们绑过来，一是为了报复‘灰鸠组织’，这些年灰鸠组织扎根北大陆，垄断了航线和各类科研产品，导致民不聊生；二是希望乔治利法大学的学生们帮忙培育一批种子营养液。
北大陆总体纬度高，平原稀缺，土壤贫瘠。
种植区只有寥寥少许。
几十年前JNNC曾派出一批科学家前来调研，研究出了针对北大陆种植环境的种子营养液，开春种植前只需要在营养液中浸泡两天种子，便能大大提高存活率和产量。
他将这个重任拜托给了乔治利法大学的生物系毕业生，伊万夫。
伊万夫今年才二十岁。
年纪小，性格单纯、直率，聪明，很容易被说服和感动。
他有着红棕色的卷发，浅褐色的小雀斑，皮肤白净、表情倔强。
“……我向你保证，亲爱的，”三天前的傍晚，日落平原，旷野的风吹得冰凉，横跨北大陆的唯一一条公路在一周前被灰鸠组织轰炸摧毁，地面塌陷、炮弹碎片迸溅，安全基地的老大道：“只要你帮我们研究出种子培养液，供基地的居民们度过明天开春，我就放你们走。”
他看着伊万夫的眼神炽热、真诚，语气也柔和：“我发誓，绝对不会伤害任何人。我们也只是想吃饱喝足，好好活着。”
自此，实验室建造了起来。
由一间小平房简单改造，伊万夫毫不客气地提出需要的仪器和溶液，萨特仅在一日之内便集齐。
实验室过于狭窄，只能容纳五个人，伊万夫在万般纠结和愧疚之下，选了同系的四名伙伴，其余人则被安排些轻省的杂活。
叶浔本以为自己也要去基地外修路，然而老大莫名看了他一眼，便把他安排进实验室。
或许实在与他不熟，又或许担心他是萨特的眼线，总之，这三天，叶浔在实验室如同一个透明人，除了处理垃圾，就是干一些洗试管、烧杯的活。
“亲爱的，今天的实验还顺利吗？”
……又来了。
铁门的小窗户后传来敲击声，萨特声音含笑，又敲了敲门：“我能进去吗？”
其他人习以为常，继续自顾自做自己的事，伊万夫摘下手套，过去开了门，“萨特先生，请你不要总是干扰我们实验。”
门只开了一条缝隙，湿冷的风呼啸而入，北大陆早便入了冬，在下雪。积雪堆在平原之上，萨特个头很高，斜倚着门框，说话间白雾弥漫：“要不要去我那里吃饭？”
“抱歉，”伊万夫说，“我要回宿舍吃。”
“我特意给你留了一罐午餐肉。很美味的。”
明明比萨特小了七.八岁，伊万夫看他的眼神却不知不觉带了些无奈，“谢谢，真的不用了，我不习惯午餐肉罐头的味道。”
“好吧——”
萨特的声音一拖长，叶浔的神经便开始紧绷，他在心里长叹一声，……真是没完了，下一秒，便被无辜的波及道：“喂，你在做什么。”
其他人顿时偷偷移来目光，眼里有些同情。
伊万夫也愣了下，转过头，叶浔正站在长桌后，戴着手套的指节捏着试管，黑碎发下的神情苍白，太久没说话，他声音有些哑，“……洗试管。”
“是吗？”萨特沉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扯了下唇，很不客气：“难道不是在偷懒？”
如果洗试管也算偷懒的话。
或许在这些故意找茬的人眼里，没有盯着仪器、做记录或者计算，那就是在偷懒。
叶浔低下头，不说话了。
看起来恹恹地。
伊万夫便挡在他身前，“萨特，请你不要总是针对叶浔好吗？他本来就不是专业人员，不要对他太苛刻……”
“嗯，我听你的。”萨特的心情像是好转了许多，收回视线，轻哼了一声道：“我只是看不惯不务正业的人。”
一个绑匪头子，看不惯其他人。
叶浔在心底冷笑，真是够了。
度过了实在煎熬的一上午。
中午，叶浔第一个换好外套，回宿舍吃饭。
一路都有巡逻哨兵把守，实验室距离宿舍不远，中途要穿过居民区。叶浔趁机观察周围的环境，除了帐篷还是帐篷，铁丝网更是严密到十步一岗，插翅也难飞。
宿舍是小平房，大通铺足够容纳所有人。
叶浔推门而入，发现这里的气氛也不对。
“嗨，叶浔。”和他打招呼的是诺克斯。很不幸的，作为一名天文学毕业生，他也被分配到了干杂活的队伍里。
叶浔坐到他旁边，轻声问：“怎么了？”
室内氛围压抑。
寒冷的冬天，昏黑的天光，平房只有两扇透光的、四四方方的小窗户，诺克斯的手出现了皲裂，他们被派出基地，在铁丝网外每天搅和水泥，填补公路的缝隙。
这是件苦差事。
和拥有充足电力、暖风的实验室不同。
萨特将区别对待做到了极致。
诺克斯愁容满面，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看看对面神情晦暗、阴翳的朋友们，又看看一旁的叶浔，含糊的放低了声音：“……大家只是太累了。”
被绑来时还格外团结、互相视为心理寄托的学生们，现在彻底分裂成两队。
一队是被萨特青睐，牢牢保护起来的实验组；
另一队则是每天早出晚归，又累又麻木的其他人。
“伊万夫他们不回来吃饭吗？”安全基地的食物有定数，每天中午由专人负责送来，室内昏暗，寒风吹得窗户作响，说话的人声音沙哑，神经质的站起身：“他们今天也不回来吗？！”
叶浔是被质问的对象。
毕竟他也是享受清闲工作的一员。
单独与他坐在一处的诺克斯有些不安，但他没有动——不知道为什么，如今比起熟悉的同伴们，他更信任叶浔。
狰狞的影子混在学生背后，亟待喷发心底的怒火和不甘。
“……凭什么！”有人说，“你们凭什么过这么好——”
“伊万夫这几天都没有吃午饭，”叶浔道，他抬头直视着众人，很黑、很沉的一双眼，清晰倒映出一张张郁愤的面孔，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他说想要尽快研究出营养液，带你们回家。”
窗棂被冷风吹得抖动，一场争执于是戛然而止。
气氛更加沉郁。
几个已经站起来的学生似乎短暂地恢复清醒，他们红着眼眶，重新埋头坐下。
叶浔也沉默下来，事实上，任何人都无法接受这样的落差。
从坦丁堡到北大陆。
从大学的学生，到干杂活的人质。
下午回到实验室，叶浔又得知一个噩耗。
萨特差人送来的种植区土壤样本有问题，磷钾含量不对，所有实验需要推倒重来。他的心情顿时沉到谷底，这些天来叶浔从未接触到核心实验，伊万夫、以及其他几个学生，对他的态度友善，却也生疏。
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他继续在实验室耗着了。
营养液显然是个借口——不会有人愚蠢到连土壤样本都能取错。研究完种子营养液，或许他们也不可能真正的离开。
傍晚，叶浔跟在伊万夫几人身后，怀里抱着一沓资料。几个基地小孩在附近玩耍，实验室附近有灯光，偶尔也会有暖气溢出，已经成为他们玩耍的最佳去处。
叶浔不动声色，经过时掉了个东西在地上。
独自一人玩雪的小女孩抬起头，噔噔噔跑上前，把东西还给他。她有一双清澈干净的大眼睛，叶浔正要对她微笑，表情却一滞，小姑娘打的是手语。
毛燥燥的头发缠着瘦弱的身躯，她歪着头，踮起脚尖，并不干净的小手抓着玻璃瓶，里面是橙黄色流动的溶液。
“她的父亲在一次轰炸中没了只手，受到心理创伤，说不了话。小孩有样学样，也不说话了。”懒懒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实验室旁倚着一个男人，个头高大、黑卷发，侧颈刀疤戾气十足，萨特抽着烟，不急不缓的掸掉烟灰：“小哑巴。过来。”
小姑娘左看看，右看看，怯怯地跑到他身边去了。
萨特盯着她掌心的玻璃瓶。
玻璃瓶原本用来装土壤样本，不过叶浔稍微做了改造，现在里面填充的是橙黄色溶液。
“什么东西？”他问叶浔，这个让他第一次见面，便觉得非常、非常碍眼的青年，安静站在傍晚昏沉的光线下，侧脸线条清晰，嘴角平直，戴着黑框眼镜，似乎实在心虚极了，不敢开口回答。
萨特似笑非笑地捻起瓶子，拔掉瓶塞。
一股橙子香味蔓延。
小姑娘顿时吸溜着口水，呆呆地仰头看着玻璃瓶，像在疑惑橙子怎么会在瓶子里。
“香水，”萨特嗤笑，他眨也不眨的盯着叶浔，意味不明地说：“真是讲究，嫌我们这里臭？还是难闻？”
叶浔沉默着。
“怎么做的，”萨特眼也不抬，“再装哑巴，我就让你变成真的哑巴。”
这次叶浔说道：“中午的水果有橙子，我用蒸馏瓶和酒精提取的。”
“谁教你的。”
“初中化学老师。”
萨特微微沉默，他没读过书，也不懂初中化学。
静了两秒，他收起瓶子，嗤笑了一声。
“实验室的资源不是让你拿来浪费的。下不为例。”
小孩子们听不懂大人间的谈话，一个个循着味道跑过来，挣扎着要从萨特口袋里把东西夺走，“给我，萨特叔叔。”
“老大，我也要！”
“老大老大，我以后跟你一起打鸟，给我——”
被一群凶狠的小豆丁围住，萨特不耐烦地骂了句滚，他冷下脸的杀伤力十足，小孩作鸟兽散，纷纷捂着脑袋跑远。
香水瓶也被萨特带走了，应该算是没收，或者拿去销毁，很多可能。他没有再和叶浔说话，又点了根烟，一边低头挡风，一边走向不远处的哨兵岗。丝丝缕缕的白烟在风中延展、流动，叶浔若有所思地回到宿舍，走进去，便感觉到空气中的紧绷。
昏黄油灯一晃一晃。
其下人影惶惶。
伊万夫呼吸急促，刻意放缓声音，却还是愤怒的质问道：“你们、你们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为什么自作主张！”
“出什么事了？”他眼神微变，低声去问诺克斯。
诺克斯脸色惨白的告诉他，下午有几个同伴消极罢工，趁着夜色降临，偷偷逃跑被抓了。现在几个人已经被投进了监狱。
基地的人说不会惩罚他们，只是暂时约束他们的行动，防止他们再逃。
“但……但谁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监狱又在哪。”诺克斯语气惶然。
叶浔无力地坐在床边，最糟糕的情况终于还是发生，他疲惫地说不出话，现在除了实验室、宿舍，还有第三波学生需要他注意。
“逃跑被抓了？”
“是的，”诺克斯道，“怎么办，我们怎么救他们？”
“没办法了。只能等营养液做出来，然后带他们一起走。”有同伴喃喃。
更大的声音响起：“你们真的觉得他们会放我们走吗？不可能！营养液研究完了，肯定还有其他的东西——他们、他们就是要把我们关一辈子！”
又是争执，混乱的吵闹。
压抑的心情彻底爆发。
伊万夫逐渐红了眼眶，他首当其冲，被质问是不是过的很舒服，是不是根本不想离开。屋内分裂成两派，每一方都有各自的苦衷和难堪。
“……”
诺克斯是中立派，又想劝架，又想帮忙，他摆着双手，走来走去，拦这个、哄那个，转过头，一时陷入了哑然。
环境有限，三天才能洗一次澡。
叶浔正从门外进来，寒风浸透了他的衣服，他额发还在滴着水，手脚冰凉，已经安详的躺进被窝。
诺克斯不可置信：“叶浔，你要睡了吗？”
“不然呢，”叶浔双手置于小腹前，很平静地道：“我劝不动，你可以吗？”
“……我应该也不可以。”
叶浔说：“那就睡吧。明早起来还要修路。”
好绝望地一句话。
诺克斯看看自己打颤的手，于是莫名奇妙地洗漱完，躺在他旁边睡了。伊万夫等人还在争辩，双方都有说不出的委屈，一片鸡飞蛋打中，诺克斯真的听见了鸡叫。
睁开眼，天光大亮。
床边一道人影已经穿好外套，半弯着腰，身形格外利落，转过头看他，“醒了？”
诺克斯呆呆地爬起来，四下张望一圈：“其他人呢？”
“都走了。”
“哦，”诺克斯点点头，“你呢？”
叶浔对他微微一笑，“我吗？我去犯个错。”
今天下班后，叶浔故意走在所有人前面。依然是那群在附近玩耍的小孩子，见到他，顿时像见到肉的小狼崽，扑上来恶狠狠地问他：“东西呢？”
时间不算晚。
巡逻的哨兵以及伊万夫等人看了过来，叶浔低着头：“……什么？”
“你昨天从里面带出来的、”小孩子七嘴八舌的比划，“香香的东西。”
叶浔皱了下眉，立刻后退，表情躲闪：“我听不明白。”
但他鼓囊囊的口袋还是引起了巡逻哨兵的注意，“什么东西，拿出来！”
“没有东西，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见他不动，一个哨兵粗暴地掏出他口袋里的玻璃瓶，同昨天一样的外观、颜色，孩子们欢呼雀跃，说，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两个哨兵对视一眼，语气很差：“实验室的东西不允许私自带走，这是浪费资源，你得跟我们走一趟了。”
比起逃跑，私拿管控物资算不上太严重，但也不可能轻拿轻放。
叶浔被压着胳膊，扭送至办公室。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实验室和宿舍周围。
可惜天色太晚，时间也太短，只大概发现基地一共有三个大门，叶浔便被推进办公室。
意料之中的，他没有发现之前被劫持的飞机放在哪里。
“阿缦，这个人，私自取用实验室的东西，怎么处理？”
办公室装饰简陋，坐在沙发椅上的男人转了个圈，晃着笔尖看过来，他盯着叶浔，挑了下眉：“故意的？”
叶浔神色不变，手指却很轻地蜷了下，听阿缦撑着额头笑了：“老大出门交接一批军火，刚走，你们就来惹事。”
“送他去监狱吧。”两个哨兵一愣，对视一眼，罚这么重？
“监狱最近少个送饭的。”阿缦说，“还有，之前抓到的那个雇佣兵，又咬伤了我们一个兄弟，换他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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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还有，跪orz
真的卡文了，必须得把这段支线捋清楚了才写的动，后面剧情也离不开

第142章 记忆②
*
-
基地食堂一共两层楼高，站在窗户前，可以眺望大部分区域。星星点点的灯光亮了起来，基地在夜色中显得寂寥。
叶浔注意到东北角一片空地。
守卫严密，有巨大的黑色防水布遮挡。
两个哨兵操着一口家乡话，在和食堂的妇女说着些什么，不时指一指叶浔。
他低下头，显得很老实。
“你去送饭，一人一碗，多的没有。”大铁锅的盖子掀起，水蒸气荡漾，妇女头上缠着布巾，背后背着襁褓中的孩子，嘴里叽里呱啦不知在说什么，哨兵临时充当翻译，“监狱尽头的犯人要交给你照顾，不要动他身上的任何东西，用这个，喂他米粥。”
是个带硅胶吸管的水杯。
容量在350ml。
叶浔问：“喂完吃的就可以了吗？”
哨兵：“嗯。”
安全基地的监狱就在食堂对面，算是一条龙服务。守卫不算森严，里面关的都是些违反条例的人员，叶浔摸黑走进去，一间间空荡荡的房子，没有人，快要走到尽头，才听见些许啜泣。
他敲敲门，隔着铁门上的小栅栏，往里看。
“你们怎么样？”
几个学生立刻呜咽着冲到门后，“是……是伊万夫让你来的吗？我们可以出去了吗？”
“暂时估计不行，”叶浔给他们递碗，语气很轻：“有没有人受伤？”
“有的，桑尼逃跑的时候崴到了脚，现在不能做大动作。”
“嗯，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热腾腾的粥碗捧在手中，抽噎声断断续续，叶浔耐心听他们哭诉，“我们，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没有人救我们吗？我真的想家了。”
叶浔道：“飞机劫持是大事件，帝国各方肯定都在想办法找我们。我们再给他们一点时间，好吗？”
灰鸠组织掌握高端技术，既然决定劫机，就一定有相关的信号屏蔽仪器。
SR-012像一座忽然消失的空中孤岛。
黄金救援时间已过，外界的压力只会比他们更大。
女孩擦了擦泪，“你放心，基地的人没有伤害我们，我们都还好。”
“以后每天送饭的时候我都回来看你们，”随着最后一碗粥送进去，叶浔语气彻底放低，他迅速问女孩：“你们逃跑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基地东北方向的空地？”
话题急转直下，女孩愣住，但立刻反应过来，“有的，之前修路的时候经过那里，换岗很严密，几乎无时无刻都有人。”
“防雨布有看见吗？”
“看见了。”
夜色下，叶浔抬起眼睛，一字一顿：“像不像载我们来的飞机。”
那是一长段的沉默，很久，女孩身边出现另一道男声。
“我是机械专业的，隔着防雨布其实看不出太多东西。SR-012型号飞机执飞时限大约有三十年，每年都会进行适当的零件更新，但外观不会出大的改变。
“SR-012飞机机身30.2m，高度在10m左右，只要数据大差不差，肯定就是载我们来的飞机。”
“多谢。”叶浔道，“明天我会让修路的学生们帮忙看一看。”
牢房再次陷入了寂静。
只有呼吸声忐忑、高低起伏。
似乎所有人都从他的询问里猜到了一些可能，“你们……你们要小心。这里很黑的，幸亏是冬天，不然可能还会有老鼠。”
叶浔笑了下，“放心吧，不会莽撞到直接逃跑的。”
几个莽撞的小鬼：“……”
继续往前走，叶浔给其他牢房的犯人放了饭。很快，他便来到被哨兵严加叮嘱过的牢房前，一样的配置，一样的密闭小屋。
叶浔提高了警惕，他看了眼天色，想尽快结束离开。
留诺克斯那群学生单独待在宿舍，万一又吵起来……好吧，不是万一，是很有可能吵起来。他推车的速度加快，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内更是漆黑。
彻底沉入山峦的光线变得昏暗，旷野的夜冰冷、孤寂。
墙壁开着小窗户，大约两个巴掌大小。屋子中央放着一个板凳，男人的手脚都被捆缚，靠着椅背，一动不动。
他垂着头，屈腿，很高，长军靴包裹着小腿，穿着战术服，防弹背心勾勒出精瘦窄利的腰腹。
即便只是无声坐着，也不容小觑。
像是一头随时会暴起的狼。
叶浔停在原地，认真思索了两秒，他还记得办公室里阿缦的话，这是个雇佣兵、还会咬人。非常时期，他不想受伤。
似乎从他短暂的沉默中推测出他要离开了。
雇佣兵抬起了头。
窗外的光线有一瞬照亮了他的脸，入目先是一截黑色的止咬器，凌乱黑发在额前交错，男人半垂着眼，他看了过来，眉骨深邃、高耸，灰蓝色的眼睛漠然，如冰封的雪层，毫无机质。
地面映出两道静止的人影。
外面正在下雪。
叶浔的掌心被门锁浸的冰冷，侧着头，久久愣在原地。
呼吸间隐约有白雾缭绕。
他死死盯着雇佣兵的脸，从他的脸、下滑，滑倒脸上紧扣的止咬器，交缚在身后的双手，疲惫而起了一层血丝的眼睛，最后，是放在他脚边、早已凉透的，一点没有变化的午饭。
午饭也是米粥。
米粥结了一层油膜，有浮灰和小虫子的尸体。
雇佣兵也在看着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眼睛好像有了一点神采，落在叶浔脸上，一动不动、眨也不眨。灰蓝色眼睛专注的如同某种幕布，叶浔的身影拓印其上。
室内响起一声短促的吸气。
叶浔大步走上前，拿起带吸管的水瓶，他弯下腰，一只手扶着男人的肩膀，语气有些不稳、嘴唇也很干燥，脸色苍白，只有眼睛很亮，黑得像雪夜下的湖泊。
“我给你喂饭，”叶浔盯着他的眼睛，对他说，“……你咬人吗？”
雇佣兵看着他，慢慢地、温驯地，摇了下头。
他嗓音很哑，低沉。
是太久没有喝水、说话的影响。
“……不咬。”男人道。
又静了两秒，他低着头，目光仍然落在叶浔脸上，还没喝到水，便说：“……谢谢。”
*
深夜的北部湾港口，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作为世界十大港口之一，北部湾港口拥有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既是北部大陆的交通枢纽，也是德尼切尔家族庞大金钱、人脉链条的来源。
山顶的风微凉。
一道身影在夜色下俯瞰港口，散落的金发遮住他的表情。
萨特从船上走下来，忍不住摸了摸做了伪装的脖子，厚重黏腻的感觉令他不适，像是时时刻刻都有东西威胁着性命。
不过要面对的是联盟德尼切尔家族的人，再严密的伪装也不为过。
德尼切尔家族的保镖守卫森严，比之基地还要严密。
从港口到毫无遮掩的山巅，一路上萨特接受了五次检查。
他心里暗骂一声该死的资本家，脚步却轻快，抬起手，和山巅的人影打招呼：“……哟，影子？好久不见了。”
男人淡淡侧过头，身后灯光辉映。
萨特表情一滞，“……是你啊，路易先生。”
路易·德尼切尔。
这位德尼切尔家族的家主，傲慢、冷血、危险，是萨特给他贴上的标签。
如非必要，他实在不想和这个男人面对面交易。
路易显然也没心情和他寒暄，言简意赅，“你要的东西。”
码头的工人们在往货轮上运箱子，远看外表，看不出来箱子里藏得是枪.支弹.药，萨特更不会像和影子交流时那样，问他有没有‘优惠价’。
他左右看了一圈，还是耐不住清净，问了句：“影子呢？”
“发烧，”一直跟在路易身后的特助代为回答，“回联盟后便一直卧床不醒，医生觉得可能是感染了某些病毒。”
萨特：“这么严重？”
“不过这两天有好转，”特助笑道，“您有什么话要带给他吗？”
路易始终不置一词。
特助表面笑着，眼神却紧张地往他身上看。
事实上，不止影子发烧，路易也有低烧的迹象。只是影子先倒下，现在德尼切尔家族的守备警戒到了极点。
路易不能再倒下了。
特助偶尔也会觉得佩服，明明头痛欲裂，来之前才吃了两片止痛药止住冷汗，路易的表情却完美无缺，他像个假人，又或者终年不变的模板，很合格，权欲旺盛，也不近人情。
“没什么话，”萨特笑笑，“……之前有跟他讨教过经验，问他该怎么把人才招揽过去。他跟我说了路易先生高中时期的做法，其中有点细节我没搞懂。今天想再问问他。”
路易缓缓侧过头，“哦？”了声。
萨特道：“要挑最有正义感、天真、理想主义的人做领头羊，然后给予他特权和好的待遇，当然，我确实这么做了，效果斐然。”
路易问：“哪里不懂？”
“要是遇到硬骨头了，怎么办？”
“多硬？”
“比如说天天冷着脸，有点爱答不理那种。”
路易盯着他看了两秒，移开了视线。
他的兴趣来的快，同样也消失的快，“他骗你的。”
萨特愣了一下：“……什么？”
“对看重的人才，和对小宠物是不一样的。”路易淡淡合拢大衣，夜色渐深，他看着前方茫茫海面，想的却是秩序混乱的帝国，依然毫无叶浔的信息，留在坦丁堡的眼线告诉他，坦丁堡的大雾越来越浓，信号站甚至受到了影响，这种情况下城内游行遭到拦截，整个王室、内阁焦头烂额，分身乏术：“你信他的话，他难道是什么好人么。”
和叶浔一样，被一张正经脸哄骗。
萨特着实没想到自己是被骗了。
当然，最开始他也觉得影子笑眯眯说这些手段时的表情不对，但出于信任、以及德尼切尔家族百年来的黄金历史，让他当真怀揣着拜读的心情，按照教程开始行动。
幸好没按教程说的取个昵称，叫对方‘小玫瑰’，萨特恶寒之下还是改成了‘亲爱的’。
“……”他沉默了，“那怎么办，我做都做了。”叫也都叫了。
路易一脸兴致缺缺：“随便。”
“好吧，”萨特吐出口烟，“……操，回去再看吧。”
身后密林中走来一个人，萨特警觉的回身。他的人都在船上，孤身一人上山会面，是他不得不遵守的规则。
德尼切尔家族黑白通吃，自然仇家遍地走。路易更是个比他父亲还要残忍、冷酷的独.裁者，想要他命的人数不胜数。
萨特可不想莫名奇妙丢了性命。他的基地还需要他撑着呢。
来人语气谨慎：“……没有消息，电话打不通，应家的人说在执行任务，归期未定……”
直到这一刻，他才从路易脸上看见明显的情绪起伏。
不再像个模板、假人。
阴戾又冷漠地，长发在风中飘动，似在竭力克制着语气。
“继续找。”
“是，”保镖立刻弯下腰，满头冷汗，声音紧绷，“家主，我这就带一队人去帝国。”
他走后，萨特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摸摸下巴，“路易先生，有没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大家都是朋友，找人这种事情，我很在行的。”
他是条鬣狗。
战乱地区摸爬滚打长大的人，无利不起早。路易没有看他，只是阖着眼道：“家族内部事务，你要是想知道，回头我差人告诉你。”
“那还是算了。”萨特道，他还不想无缘无故上了暗.杀名单。
时间差不多了，军.火陆续搬运上货轮，满载而归。
萨特抬腕看表，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山巅清爽寒冷的风。
海面上商船络绎不绝。
灯火辉映，港口繁华而又自由。
不等踏上下山的石阶，遥远的海面上空忽然出现直升机群。
“嗡——”
“嗡——嗡——”
更有巨大的轮船行驶在海面，通体漆黑的外观，犹如上世纪传说里的幽灵船。船面风帆扬起，画着巨大的荆棘王冠。
是肉眼可见的恢弘场面。
黑压压的船只卷动着，如同乌云层，覆盖了整片暗流涌动的海域。
“这是什么鬼——？”萨特惊疑不定。
“维多利亚皇室的骑士团。”特助放下望远镜，又看了眼手机，“刚收到的消息，傅启泽会来黑天鹅堡小住，黑天鹅海域已经开始戒严了。”
“那我们还怎么走？”萨特凌乱地问。
黑天鹅海域所属联盟傅氏，这是各国心照不宣的事实。明面上，黑天鹅海域属于公海，航运繁忙期总会有私人所属的船只从边缘抄近路穿行，一般傅氏不会追责，但一旦戒严，任何船只私自穿行，都将视作对联盟海域的侵犯。
维多利亚皇室已经覆灭，但荣光和特权仍在。
整个黑天鹅海域直径约五十海里，萨特来往联盟近三年，从来低调的抄近路，这是第一次正面遇上封海的大场面。
什么鬼傅启泽，有病吧，大冬天的跑高纬地区过冬？
“走正常航线吧。”特助拍拍他的肩膀，“傅先生脾气不好，你的基地离联盟也就三个小时的飞行时间。走船运，大约十个小时左右？”
萨特对他笑出一口森森白牙：“如果黑天鹅海域没有被封锁的话，十个小时没问题。”
但现在，“起码得在路上耗两天了。”
萨特很快焦头烂额的走了，特助转过身，脸上笑容消失，立刻紧张地迎上前：“家主？”
路易脸色僵冷。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伸手扶了下额头，手指穿过金色长发，一片粘腻的冷汗，温度滚烫，和影子一样、或许就是被影子传染了。
他也在高烧。
“傅启泽什么时候回的联盟？”他勉力问，眼前的景象已经开始模糊，颠倒。
他注视着茫茫夜色中的黑雾。
黑雾下一座山峦的线条若隐若现，寒冷、遥远，充满不详，与黑天鹅海域遥遥相望，正在飘落今年的第一场雪。
那是不受任何家族管辖的区域。
塔拉山脉。
“傅先生在法兰林郡医院住了两天院，今天上午刚出院就回联盟了。”特助喊道：“等等，家主——？”
“家主！”
路易突然开始颤栗，剧痛让他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
他已经听不见特助的声音。
脑海里忽然涌现很多凌乱的记忆碎片，混乱的圣德尔、嘈杂的福尔曼、一节燃烧着火焰的列车车厢，这些与他毫无关联、甚至陌生的事件。
最后，是如现在一样，寂冷的飘着雪的塔拉山脉。
“……快、快送家主去医院！封锁消息，快走！”特助在搀扶他的身体，冷空气灌入衣领，他被扶上了车子，飞快远离山脉范围。
但记忆反而更加清晰。
飘渺的雾气散去，是北部湾庄园四季如春的庭院。
有人坐在庄园窗边，铁窗限制了他的行动，或许是在关禁闭，又或许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只能沉默的、长久的坐下去，凝视着窗外越发寒冷的冬。
直到‘他’慢慢转过头。
路易感到一股死水般的僵冷，缓慢裹挟着身躯。
他动弹不得。
“家主？家主？怎么回事……家主为什么惊悸了，快去医院，再快一点——”
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年少的‘路易’枯坐在窗边，慢慢看了过来，一双翠绿眼睛毫无光亮，嗓子沙哑而平缓的，问：“都死了，是吗？”
“两个人，”他一字一顿，像在重复，又像在说服自己，“……都死在那里了，是吗？”
-
“轰隆——”
贝尔湾总在夏秋两季下雨。
濛濛雨水像一层帘子，将整座海湾庄园笼罩在阴影内。
直升机降落在停机坪。
环岛椰子树被风雨吹弯了枝条，时隔七年，傅启泽重回贝尔湾，庄园里的仆人们显得紧张，很早，便等候在门外，迎接他的到来。
“殿下。”
二楼抛下来一个橙子，傅启泽冷冷抬眼，他没休息好，这几天在反复的头痛中清醒、昏迷，湿淋淋的黑发缠在颈侧，神色苍白，面无表情、阴冷的模样，好似水鬼爬上了海岸。
抛橙子的贝丽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埋怨都来不及说出口，噔噔噔便跑远了。
“天啊，贝雅，你们千万别出来，殿下好可怕——”
傅启泽甩掉额前的雨水，耳边传来一声苍老却温和地笑，艾莎利尔平静地站在楼梯前，七年已过，她更老了，黑发里夹杂着白丝，只是右臂的白色挽花从来没有消失。
“殿下。”她轻轻行礼。
傅启泽看着她，说：“你老了，艾莎利尔。”
“毕竟过去七年了，”艾莎利尔微笑着，“您回来做什么呢？殿下。”
傅启泽看向四周，和印象里一模一样的环境、装潢，贝尔湾维护得当，一般海湾庄园的寿命超不过十年，总会在风雨的侵蚀下变得老旧。
但贝尔湾不会。
它始终坐落在幽静无人的环岛中央，时间也在它身上定格。
“回来看看。”傅启泽淡淡说，从进入贝尔湾的那一刻起，无形的头痛便令他几乎喘不上来气。
可他早已习惯了痛苦。
因此除了泛着血丝的眼睛，在他冷漠的脸上，没有其他多余的情绪。
艾莎利尔静静看着他，像是知道他的痛苦，不再多言。
她无声无息的走在傅启泽身前，带领他上了二楼，静音地毯隔绝了风雨、人声和灯光，走廊尽头的屋子门窗紧闭。
那是傅启泽曾经的卧室。
艾莎利尔帮他推开门，白灯亮起。
他看见一面墙。
无数惨白的画框围着中心母亲的画像。
母亲在画框里对他微笑。
窗外雨痕模糊、斑驳，或许是没有关紧，又或许是维护不当，一滴雨飘到母亲的画上，在她眼角处滑下一条泪痕。
她像在为他流泪。
傅启泽慢慢走近了。
他仰望着这面墙，目光毫无焦距，心脏却逐渐漫开、涟漪般巨大的刺痛。
他转过头，问阴影中的艾莎利尔。
“这是谁。”
艾莎利尔道，“唐莉夫人。”
“不，”傅启泽道，“我说的是，其他画里的人。”
“其他画里没有人，殿下。”艾莎利尔语气平淡。她很清楚傅启泽为什么变成这副模样，阿汤诺吃多了，会影响人的思维和记忆。
这是一种治疗情绪的药片。
副作用也体现在情绪上。
他和唐莉一样，会变得极端。一段时间情绪如死水，另一段时间则锋芒毕露，癫狂执拗。
傅启泽没有再说话了，他像是短暂地恢复了些清醒，坐到床边，仰着头，盯着墙壁，一动不动。
七年前从疗养院回来时，他也是这副模样。
艾莎利尔疲惫地为他关上门。
她不知道傅启泽为什么回来，但她不会去阻止一个孩子想念母亲。
时间的流逝开始变得缓慢。
直到窗外天将初晓，亮起一抹余晖。傅启泽闭了闭酸涩的眼皮，他没有从贝尔湾找到任何线索，身体却已经到了极限。
离开房间前，他走到母亲的画像前，帮她抹去眼角干涸的泪痕。
母亲的画像摇晃着。
他愣了愣，取下这副巨大的画框，翻到背面，看见了一行小字——
【让您见见他，他叫**，脾气比我还臭。】
【都是偷画的，不能被发现，就只给您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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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28号

第143章 记忆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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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丁堡情报局，在许多世纪前，这个部门也被叫做军情六处。
新时代。
六处的名字更改为帝国秘密情报局（The Secret Intelligence Service），坦丁堡大雾以及劫机事件的详细报道早早送至SIS的桌上。
SIS建在城郊，外表看上去古朴、庄严，有风雨侵蚀的痕迹，更像个大型机械加工厂。
今日，坦丁堡依然被大雾笼罩。
SIS地下的审讯室灯光惨白，特工们守在门外，秩序井然，迅速接通电话、敲击电报，采用最古老也秘密的方式在信号基站受到磁场影响的情况下，与其他部门接触沟通。
“……坦丁堡磁场受到不明影响，导致信号基站停工。”一名特工拿起报纸，一边审阅一边喝了口咖啡，“这群科学家真是越来越会胡说八道了。”
“不是胡说，磁场确实有问题。”同事道。
“老天，什么年代了，还有磁场危机。”
同事耸了耸肩，在胸前划十字：“可能是‘主’在降罪？”
审讯室的门打开。
办公室嘈杂的氛围一静，灯影摇晃，那是个高大、冷峻的男人，没有穿严格规整的王室制服，简单的白衬衣，军装长裤扎在漆皮军靴内，银质皮带折射出森冷的光。
光看他的手，戴着真皮手套，他正摘下手套，不咸不淡地抬起眼睛，一滴血从手套滴下来，溅在地板，形成斑驳圆圈。
情报局局长大步走上前，很年轻，前途明亮，也是陆宗鸣在海军服役时的战友。
“……没把人弄死吧？”
陆宗鸣看他一眼，“应该要招了，让你的人进去审问。”
他语气沉缓，眉眼间却凶性毕露，一丝戾气充斥其中。
霍华德表情微妙，挑了挑眉，示意身后人去做。
审讯小队依次走入刑房，按下桌板上的按钮。
磨砂玻璃瞬间褪去水雾，变成单面窗。
冷气幽幽吹拂，指挥室各种监视器发出滴答轻响，只放着办公桌和两把长椅，霍华德得以透过窗户看见犯人的模样。
‘灰鸠组织’的弃子，少数族裔，眼下乌青、体虚也有肾病，本来就活不长了，自动请缨来帝国进行劫机行动。
刚被抓捕时，还有心思吐陆宗鸣一脸血，笑眯眯的告诉他所有学生都会被带去塔拉山脉处刑，这是被科技、战乱摧毁家园的人的遗愿。
仿佛成了某种正义使者。
而不是拿年轻孩子、学生下手的恐.怖组织。
陆宗鸣抹掉侧脸沾上的血，当天下午，把人送来了SIS，只有一个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从对方口里找出情报。
近一周了，SIS的审讯毫无进展。
陆宗鸣今日推掉内阁和议会的会议，亲自前来。
人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外表看上去还正常，但眼神涣散、身体抽搐，手指不住的痉挛，像陷入某种恐怖的臆想中，嘶哑艰难的吼着，‘不……不——有什么冲我来，灰鸠万岁……灰鸠是正义的！正义的！’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霍华德冷不丁问。
陆宗鸣道：“给他看了他家乡战乱的原因。北大陆一个小国，因为离灰鸠组织当时所在的基地有些近，顺手被他们灭了。”
“行吧，你的骑士团比我们情报局有用。”
陆宗鸣，“你信了？”
“……”霍华德静了静，无力的闭上眼睛，“还是你心眼多。”
人已经废了，心智全无，瘫软在椅子上，眼神黯淡无光，有什么答什么。
审讯员：“为什么劫机？”
“……要破坏两国合作。”
“破坏两国合作？”
“把这群学生带去联盟塔拉山脉，处以极刑，是灰鸠内部的斩首行动……趁你们两国还没正式举办合作会议……恰好灰鸠内部一个仪器捕捉到坦丁堡的磁场问题，我就来了。”
“帝国的学生死在联盟，两国内部总会有不想促成合作的政客、阴谋家，到时候、到时候就能成功了。”
审讯员脸色难看，猛地一拍桌子：“第二波劫匪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没有，”男人说，“不认识，也没见过。”
“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不然呢，”男人像是听到了笑话，“还没正式合作，已经有两个联盟大人物来了帝国——等你们真的合作，哪里还有灰鸠蹦跶的地方。”
他很清楚，如果不趁大雾、以及两国合作前各方焦头烂额的时机进行劫机计划，一旦两国正式合作，拥有《泰坦山脉S级科研项目》的帝国将会固若金汤。
“翡西冷会议期间一位帝国籍科学家查尔斯·李的死亡，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有吧，”男人说，“听同事说过，他在地下网络发布消息，要找一名黑客盗取什么资料，我同事正好在附近，把人钓出来杀了。”
“你们还有没有其他计划？”
“七年前有。”
“是什么？”
“趁联盟内乱，潜入泰坦山脉计划，看你们到底在研究什么。”
最后当然没成功，彼时刚接过帝国重担的陆宗鸣直接下令，暂停计划，将所有国籍的专家学者严密保护起来，研究基地只许出不许进，所有后勤人员换做军队。
就这么耗了两年，从上到下筛了无数遍，确定没有疏漏后，计划才得以继续进行。
“灰鸠组织的基地在哪？”
男人说：“……每月会换，现在，估计在北大陆某个犄角旮旯。”
审讯员开始做笔录，另一名审讯员继续审问。
陆宗鸣盯着玻璃里的倒影，他接过霍华德递来的烟，两人同样的身高、体量，一个咬着烟，气息冷淡至极，另一个看起来较为邪性，阴恻恻的，似脸谱化的情报局反派。
“没说实话，继续审。”陆宗鸣道。
霍华德：“行吧，听专业人士的。”
在皇家海军服役时，陆宗鸣隐姓埋名，跟霍华德一块从小兵当起，两个人从驱逐舰到护卫舰再到航母，陆宗鸣是当时海军部队情报分部的部长。
25-27岁是王储服役的时间。
他过于冷静果决，情绪永远稳定在一个波段。
但战场上下来的人，谁没点战后创伤综合症。
陆宗鸣一旦见了血，或者极端紧绷的情绪下，戾气便会上涌，他独掌大权久了，又是王室和海军的重要人物，说一不二、专制独.裁，陆霄说得对，他的掌控欲太强，因而失态的时候，便会格外令人压抑、不适。
陆霄陆遥从小到大，习惯了他这一套，只对他服役后越发高深莫测的态度感到不满。
但总有人讨厌被束缚。
“走了，有消息再告诉我。”陆宗鸣掐灭烟，拿起椅背上的制服外套，准备离开。霍华德喊住他，“未免你把我们情报处当废物，刚刚得到个消息，可以告诉你。”
“说。”
“飞机上缴获的那一批电子产品有问题。”
陆宗鸣跟他去了证物室，两波劫匪都对钱不感兴趣，所以乘客们的电子产品，又被他们原封不动的丢在格里姆牧区。
电子扫描仪在一个手表前发出“嘀嘀嘀”的急响。
陆宗鸣皱眉，戴上手套，拿起手表看了看。
很普通的表面，像地摊货，一百多能买下，又或者是小加工厂出来的赠品，最多只能用来看时间。
转动的缓慢、无声。
秒针走了一圈后，白色表盘上浮现出一个形状，是只动画片里的大耳猫，两颗黑洞洞的眼睛暗淡无神。
“诶？”证物室里响起礼仪官的声音，陆宗鸣和霍华德看过去，礼仪官皱着眉，“……有点眼熟，这只手表。”
他给陆霄打了个视频通话，信号太差了，才反应过来信号基站有问题，于是又把照片发过去，等了快三分钟，才收到陆霄的回复。
“……带给我，”他嗓音极哑，这些天的高压环境连带着他也变得疲惫至极，外面的风雪肆虐，他正等在情报局外，“那是，叶浔的手表。”
礼仪官没有回复，他只惊疑不定的抬起头，像是验证了某个思路——“殿下！这个手表……”
陆宗鸣的侧影在证物室内显得很静。
幽长的，眉骨下压，一片阴影深笼着眼睛，晦暗莫测。
他手指摩挲着表盘，从透明的表面，到侧边两个按钮，再用工具撬开底盘，证物处的人见多识广，“里面做了改造吗？很精巧，这个是不是微型摄像头？等等，可能需要破解密码，我这就去喊技术部的人——”
“1203。”
霍华德一言难尽的看着他，“你到底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礼仪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天啊，霍华德先生，你、你真应该早点检查这些电子设备！这可真是……你还没看出来吗？这是王室成员随身佩戴的手表。”
含有GPS、定位和微型摄像头的重要物件。
霍华德：“我倒是想，坦丁堡磁场影响了整个情报局的检测仪器，昨天晚上才抢修好……还真是，你们王室什么时候穷到这个地步了，看起来好像捡的。”
所有的声音都从耳边远去了。
陆宗鸣取出微型摄像头，连接电脑，输入了密码。
他半撑在桌面上，一片阴影沉沉压下，模糊的组成了一个人形。那是更遥远的一段过去，三年前，他刚从海军服役结束，在军区可以继续升军衔，但王室也需要他处理内务。两边的工作繁忙，恰好抓到一批想潜入泰坦山脉研究院的老鼠。
倒不是灰鸠组织，而是别国的间谍。
间谍由军部负责处理，陆宗鸣从刑讯室出来，血腥气味逼出了他的戾气，他无法自抑的感到烦躁，于是抽着烟，去隔壁看间谍的作案过程。
间谍收到消息，说泰坦山脉的研究员赵林博将在坦丁堡大学开讲座，混作志愿者跑了进去，陆宗鸣没去管他的作案过程，他不知不觉压低眉眼，盯着画面中一无所知的叶浔。
叶浔也在流言现场。
与那名手里有四条人命的老鼠擦肩而过，老鼠看着他的眼神有些犹豫，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把他敲晕、或者抓起来，当个备用人质。
好在叶浔对旁人的目光敏感，第一时间便远离了那间卫生间。
陆宗鸣神经在沸腾，湿冷的雨天，后背却起了一层汗。
他懒得去思考叶浔为什么好端端从帝科大跑去坦丁堡大学，也不想知道叶浔为什么会上这种浅显的当。
他掌控叶浔其实有些久了，安排他上学、给他找老师，空闲时间叶浔总是情绪低落，他便送他去学射击、击剑、骑术等等，叶浔不比陆霄神经大条，也没有陆遥敏感多疑，更像个永远沉默的中间者，很容易便被忽视。
最瘦的时候才七十多斤，陆霄自己还是个孩子，更不懂得照顾人。每日食疗、复健状况、身体微量元素检测单，这些都是陆宗鸣在看。
一边处理内务，一边管理海军，一边看体检报告单，他唯独的一次疏漏，就是忽略了叶浔的精神状况。
青春期的孩子，哪来那么多烦恼忧思。
一压抑就是五年，直到离开坦丁堡才好转。
手表是陆宗鸣给叶浔的，在他公寓门口，他没有贸然进入叶浔的领地，但白天的监控画面令他实在头痛欲裂，不耐、烦躁、疲惫，他命令叶浔以后去哪都要和陆霄陆遥一样，随身佩戴。
如果不喜欢手表，像陆霄一样换成项链，或者陆遥那样，换成戒指，都可以。
不过直到离开坦丁堡，叶浔都没有戴过。
“……”
原来，他有些无奈，莫名便没了什么脾气，好像看见叶浔在夜色下开着台灯，照着攻略，小心翼翼地，把昂贵手表里的零件转移到地摊货上。
视频加载完毕。
屏幕显示出晃动的画面，唯一清晰的，是一名棕发男子的脸。
弯着腰，扶着椅背，笑眯眯的在跟前排学生们说，‘宝贝疙瘩们，你们最重要……’
算是个好消息。
叶浔的身份仍是保密状态。
帝国拥有全世界最强大的人脸比对数据库，与联盟四个家族互相牵制制衡不同，帝国的数据库联网统一，天网下一切过往皆有痕迹。
人脸比对出结果。
与马林机场一个侧影契合度百分之百。
数据库弹出信息。
【阿缦，22岁，北部大陆，最后一次捕捉到人脸成像在北部大陆一号公路处，曾作男女两种打扮，人皮面具如下——】
霍华德当机立断，拿起对讲机——由于磁场不稳，现在对讲机比手机电脑好用——“立刻组织队伍去北部大陆，沿途搜索一号公路所有基地！”
“哪怕一个山丘、一个树洞都不能放过！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到线索！”
情报局瞬间高速运转起来，像严丝合缝的齿轮。
陆宗鸣穿好外套，戴上军帽。
他走出情报局，风雪肆虐、呼啸，情报局外是一片沥青公路，两侧干枯树枝压弯了枝条，厚重雪层上是几道浓黑人影。
“大哥，”陆霄迎上前，陆遥这几天心思不宁，总有些恍惚，像个小跟班似的，带着另外两个小跟班，和陆霄忙前忙后，陆霄眼下一片青黑，问的艰难：“……有消息了吗？”
陆宗鸣不答反问：“那两个是谁？”
远方树下，两个人影正在等待，斜倚着车辆，表情同样不好看。雪落满肩，和在室内等候的陆霄陆遥不一样，这两人倒是毫无怨言。
“……叶浔的朋友。”冷不丁的，一直沉默地陆遥道。他这些天情绪和表情都太差劲，如同丢了魂一样，从前的阴郁荡然无存，只剩下呆滞。
陆霄看他一眼，懒得理他，“有消息吗，大哥。”
“差不多，”陆宗鸣的话让两人精神一振，“我去军部一趟，你们回王宫。有什么消息，我会再通知你们。”
深知他说一不二的性情，两人对视一眼，还是上了专车。
黄底黑字的车牌号显示003.
是陆宗鸣的仪队。
车子刚开走，陆宗鸣走下台阶，台阶落着雪，军靴靴底留下一行脚印，有人走上前，“陆宗鸣阁下。”
姜鸣轩俊朗的脸上带了些疲惫，他笑着问：“有叶浔的消息吗？”
现在信号基站无用，对外消息封锁。
想要知道案情最新进展，只能来找几个与叶浔关系最亲近的人。
陆宗鸣看着他：“帝国内务，两位以什么身份来问。”
“叶浔曾经是联盟人，”姜鸣轩微笑着，“他在帝国没有家人，作为校友和朋友，总是要问清楚一点的。”
陆宗鸣笑了下：“联盟人？”
他的笑意平缓，帽檐下的眼睛不以为意，很平淡、漠然，这是一个和陆霄陆遥截然不同的危险人物，姜义正在不远处，抽着烟，眯着眼睛，压着不耐烦等待。
姜鸣轩收回视线，彻底没了打机锋的心情：“叶浔的家人朋友都在联盟等他，他有自己的来历。”
陆宗鸣不置一词。
见他油盐不进，姜鸣轩继续道：“你或许不知道，叶浔的家就在联盟福尔曼——”
“七年前，我见到叶浔的时候，他在疗养院养病。”陆宗鸣说，他掀起眼皮，深灰色眼睛如鹰隼一般，没有多余的起伏：“你或许不知道，他当时是幸运才捡回了一条命。”
“体重七十斤，体温时冷时热，心跳失衡，总是梦魇和惊悸。医生说身体亏空，不好好养，岁数增长后会受罪。”
姜鸣轩戛然而止。
他礼貌的微笑瞬间消失于无，风雪吹的一动不动，脸色带了些惨白。
“我更想知道，你们联盟这么好，怎么还让他受那么重的伤。”陆宗鸣问。
姜鸣轩大脑一片空白，嘴唇抖了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好像有些站不稳。
于是深深的、艰涩的吸了一口气，“当初……”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陆宗鸣轻描淡写的打断他，“帝国十二月的海水很冷，他幸运的飘到陆霄的海钓船附近，被陆霄救起来，带去疗养院养身体。前些日子，他在翡西冷被指控杀人，陆遥去给他平反，接他回帝国。我的两个弟弟都不是什么聪明人，唯独待人上还算真诚。”
“所以，收起你们用惯的那一套，帝国还不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
“有什么话，”他淡淡看了过来，“让你上面那个人，亲自来跟我说。”
上面那个人……？
姜鸣轩忽然一震，侧过头，僵冷的盯住他，“你根本……根本不知道他们两个之间的渊源……”
陆宗鸣只是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嘴角。
“是么。”
他在风雪中，径直越过姜鸣轩，没有再看对方僵硬木然地表情。深黑大衣勾勒出宽厚身形，前方仪仗队开阵，骑士团紧随其后，沥青马路上是等候已久的专车和守卫。
陆宗鸣拍掉大衣上的雪花，俯身坐进车内。
暖气吹化了帽檐上的小雪粒。
他闭目养神，在车队行进到一半时，忽然开口：“调陆军第四军团，去泰坦山脉执行封锁任务。”
“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任何人？”礼仪官犹疑。
陆宗鸣沉沉抬眼，说：“——任何人。”
*
旷野的雪夜有些冷。
叶浔这一晚睡得很差，他的梦境支离破碎，第二天一大早，起床时，没有再关注房间内的异样，他立刻去食堂报道。
戴着头巾的妇女惊讶地看着他，比划着手势。
感谢全世界的通用手势，他也微微笑着，比划回去：“没咬我……真的没有……”
妇女拉起他的胳膊看了看，顺势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用一种你真幸运的眼神看着他，她的孩子在襁褓里熟睡，脸颊柔软、红扑扑，锅炉房里的热蒸汽驱散了雪夜的寒冷，一切都恰到好处。
清晨是最冷的时间。
通往监狱的小路没有扫雪，走起路来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几个冻了一夜的学生打着寒颤，吃叶浔递来的热粥，“诶？放糖了。”
白糖是战略物资。
没想到食堂对他们这么慷慨，几个学生的碗里都堆着薄薄一层。
在帝国时，白糖随处可见，价格低廉。
但今天猝不及防吃到甜味，大家奇妙的产生了一点，安全基地还是有人性的诡异错觉——叶浔面无表情打断了他们的错觉，“想吃进口巧克力了。”
于是情绪瞬间低落下来，想家的氛围在蔓延。
比起对安全基地抱有不切实际的好感和向往，叶浔干脆反复告诉他们被绑架的事实。
寒冷总是容易催生软弱的情绪。
他要带这些学生尽快跑路了。
小平房墙壁厚重，反倒没有外面寒冷。
叶浔走到尽头的牢房，推开铁门，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静静看来，雇佣兵还是昨天傍晚的姿势，双手双脚捆缚，止咬器颜色漆黑、深冷，叶浔走向他，皱着眉，先看他的手，再看他的腿。
热腾腾的米粥放在篮子里。
他低声问：“还能动吗？”
雇佣兵点头，想了想，当着叶浔的面，把绳子解了。
叶浔：“？”
他看着雇佣兵慢慢揉着手腕，歪着头，盯着自己，眼底有笑的模样，腾地站了起来，凌乱道：“……你没事？”
“有的，”他的嗓子还有点哑，长久不说话的结果，低低的、像有粗粝的石子，碎乱的发垂在眼睛前，仰着头看来，莫名显得温驯：“……腿上的，解不开。”
昨晚太黑，今天蹲下来，叶浔才发现他腿上的是铁链，一圈圈缠绕起来，需要钥匙才能解开。
他又愣了两秒，快要冻僵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你能离开这里吗？”
雇佣兵像在思索，但对上叶浔的眼睛，他眨了下眼，不说话。
“不能说么，”叶浔想了想，对方现在的身份有异，何况一个联盟人、一个帝国人，似乎也不太适合在战区深交，他道：“我想带一群学生离开。”
“可以。”这次，对方答得很快。
叶浔对他点点头，“我昨晚回房间问过那些学生，基地东北角的空地上放着抓我们过来的飞机，有学生在大风天见过机翼的形状，已经可以确定。”
似乎没想到是这种离开办法，雇佣兵愣了愣，继续听他说。
叶浔顺势把碗递给他，让他自己喝。
他看了眼，沉默片刻，接过来。
“事情宜早不宜迟，今天，学生们会把营养液研究出来，我们会想办法建议现在基地的管理者，一个叫阿缦的男人，举办庆功会。十有八九会成功，他们的管理者对几个学生堪称百依百顺。”
“监狱里的学生，可能也会在当天被释放。”
叶浔对雇佣兵道，“你如果想走，可以和我们一起。”
一片短暂地沉默后，雇佣兵驴头不对马嘴道：“……修。”
“什么？”叶浔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基地的监狱如同摆设，只有大门口有人守岗，或许他们也不在乎里面的人是生是死。
“我的名字。”雇佣兵说。
他现在只能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叶浔顿了下，“姓氏呢？”
雇佣兵又眨了下眼，叶浔看着他安静的、雾蒙蒙的灰蓝色眼睛，好像看见了一只小狼，又看见了许多许多年前，抱着他胳膊不放的小孩。
他对应修总是有一点旧情和心软在的。
“好吧，修，”叶浔叹了口气，“逃跑可能不会那么顺利，我们约定好，谁先跑出去，上了飞机，就带那群学生走，好吗？”
“一起？”修问他。
叶浔莞尔，“能一起的话，当然最好一起。但能跑出去几个是几个，外界总要有渠道拿到我们的消息。”
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修看着他唇边陷落的笑，对他点了点头。
他主动把手抬起来了，叶浔正要走，见他这样，没忍住笑了下，思索片刻，给他的手腕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
难怪基地的人像对煞神一样对他。
一个手能解开、嘴能咬人的雇佣兵，确实有点让人头疼。
“好了，等我来找你。我得想办法把你的铁链子解开。”
叶浔离开了监狱。
将锅碗送还给食堂那位妇女，孩子已经醒来，咿咿呀呀的挥舞着小手，他的母亲珍惜的刮掉几个学生碗里的粥底，零星一点甜味，兑进米糊，是一顿难得的大餐。
当天晚上，一个好消息在基地里传开。
营养液研制成功了。
阿缦急匆匆赶来实验室，不可置信：“什么……成、成功了？真的假的？可是，可是土壤样本——”
实验室开着灯光，所有学生激动的互相拥抱。
欢呼声传出很远，引得附近的居民凑热闹的靠近，抱着孩子、带着一家老小，比划着手势向身边人询问。
有哨兵黑亮的一张脸被照亮，含糊道：“成功了，说是明天就可以去划出试验田，实地考察了。”
峰回路转，谁也没想到昨晚还堪忧的实验进程，今天下午再一看，居然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伊万夫对着水培养皿喃喃自语：“20升水，2升营养液，数据配比很完美……嗯……”
阿缦抓着他的肩膀，勉强笑道：“那个，我就问一句，之前不是说土壤样本不对？”
“没关系，重点还在营养液上，土壤是次要因素，好了，明天我们就去试验田看一看。提前告诉你，”伊万夫对他眨眨眼睛，“可以准备庆功宴了。”
庆功宴三个字他说得很大声。
对于旷野上挣扎求生的哨兵、民众们而言，很少能遇到需要开庆功宴的场合，寒冷和孤寂是他们常年对抗的课题，这不代表眼前有一个纵情欢呼、享受的机会时，他们会不动摇。
阿缦笑得比哭还难看，“这我做不了主，得等老大回来。”
“萨特什么时候回来？”伊万夫不满地问。
阿缦顿了下，“可能要两天……”
伊万夫不说话了，定定地看着他，冷不丁问：“之前萨特说，只要研究出营养液就放我们走，是真的吗？”
阿缦一个激灵：“当然！我们老大说到做到！”
“那好吧，他既然说到做到，应该也能让你送我们回去？”伊万夫问。
阿缦顿时感受到骑虎难下的艰难，他在心底哀嚎，怎么那么好哄的伊万夫突然就变得难缠起来，不过比起让伊万夫想着‘回家’，庆功宴似乎都变成小事了。
他突然微微一笑，抬了抬手，压下民众和哨兵们的喧哗，“明天先去试验田用营养液，这段时间太冷了，大家也很累了，尤其几位研究员，更是付出了很多时间和精力。”
“不论营养液成不成功，”阿缦大脑飞速运转，想着办法，拖延时间，等到萨特回来，他相信萨特有办法把伊万夫等人留下，“明晚，先举办一场庆功宴吧。”
欢呼、笑声，暖黄灯光下，所有人都变得兴奋。
更有小孩子在雪地里滚了一圈，扑到伊万夫腿上，抱着他的大腿对他露出大大的微笑。
伊万夫愣了愣，手指似乎颤了下，摸了摸小孩子的脑袋。
阿缦叹了口气，擦掉额角的冷汗，总算糊弄过这一茬。余光从人群中扫过，他隐约瞥见一道身影，不等他看清，对方已经融入人群中，身段修长，鼓着掌。
“表现得不错。”这一晚，宿舍的温度依然是冷的，气氛却有些躁动。叶浔对伊万夫几人说，“他们对种子营养液一无所知，只要我们说成功了，那就是成功了。”
“明天去试验田的路上继续观察情况。”
他语气平静到几近冷漠，“明晚就走，事不宜迟。绝对不能等萨特回来。”
“……可是，”下午那场戏，似乎演的耗尽了精力，伊万夫难得茫然的抬头看来，露出格格不入的低落：“我们这算学术欺骗吗？”
叶浔温柔地摸摸他的脑袋，红棕色的小卷发乱蓬蓬，被平原凛冽的风吹了不过一周，伊万夫柔软的脸颊便有些苍白、干裂。
他嘴唇起了一层皮，眼下也青黑。
听说昨天还受不了干燥，流了鼻血。其他几个学生也或多或少的反胃、呕吐、水土不服。
“伊万夫，”伊万夫仰头注视着他，眼神惶惶，他有点害怕叶浔，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下一秒，叶浔就会像大学那些老师一样，对他说，你这门课准备重修，但叶浔显然没有那么无情，他只是柔和的笑着，
“人都快没命了，还搞什么学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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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号下章

第144章 记忆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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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野一望无际，雪在慢慢的下。
上午的实验很成功。
小麦种子在营养液里的沉浮，移植到大棚后，伊万夫断言：“两天之内就能发芽。”
北大陆贫瘠的土壤只适合进口粮食。
如今有了希望，伊万夫走到哪里都有人笑着看着他，居民们用生疏的帝国语说谢谢。
篝火已经燃烧起来，熊熊火光泛着温暖的橙色，未免引起火灾，庆功宴设在空旷无人的试验田附近，一共三个火堆，火苗剧烈跳动着，天空中还在飘着雪花。
小孩子们穿着厚厚的棉袄，在篝火旁嬉笑打闹。
偶尔会有一两句斥责，用方言喊他们的名字，让他们离火堆远一点。
伊万夫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幕，阿缦单手插着口袋，在他身边愉快的道，“好多孩子还没尝过小麦的味道呢。多亏了你，伊万夫。”
“是吗？”伊万夫莫名心不在焉，阿缦眼神不变，却很温柔地撑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吗？”
“他想监狱里的同学们了。”有人代为回答。
阿缦一顿，他抬起头，伊万夫斜侧方站着一道身影，穿着基地统一配置的灰色棉袄，格外臃肿的弧度，在他身上却刚刚好，东方人瘦削的身形显露无疑。篝火光影映在叶浔脸上，他置身事外，只是平静地垂眼看着。
眼皮薄薄的，苍白。
既无动容，也无笑意。
阿缦在这一刻意识到一个事实，想要和伊万夫谈心，那就必须让这个破坏气氛的东方人赶快离开。
他毫不客气地丢过去钥匙，粗着声音，让叶浔去监狱里放人。
几个学生而已，放出来也成不了气候。
钥匙冰冷的嵌在掌心，叶浔离开了人声喧哗的篝火周围，其他学生各自分散在角落，像昨晚说的那样，想办法、趁着庆功宴人多眼杂，能溜走一个是一个。
“原来是担心种子出问题吗，哈哈，伊万夫，你太有责任心了，明年开春我们是会换基地的，到时候去了新基地再试也没关系……”
阿缦在身后朗笑。
有学生在篝火后朝叶浔看来，眼神不安，叶浔含笑，对他点了点头。
任何逃跑都充满风险。
“……”
叶浔无法向他们保证一起来一起走，他只能尽量寻找机会和出路。哪怕离开一个人，外界因此能够获得他们的信息，那就是成功。
他至今不明白萨特抓他们的目的，多留一天，死亡的可能便多一分。
监狱一片冷寂。
今晚没有开灯，黑黢黢的。
几个学生抱团，躲在墙壁后，小声地问：“叶浔？”
“是我。”开门声吱吱啦啦，老旧的年代锁，懂点机械原理的说不定能靠铁丝撬开锁舌，外面一阵阵欢笑声飘进来，篝火离得不远不近，笑闹声像是帝国的圣诞节。
有人忽然哽咽了一声。
今天已经是十二月三号了，无论是坦丁堡，还是乔治利亚大学，到处都会悬挂上彩带和铃铛，为节日预热。
叶浔还在努力开门，阿缦可能是故意的，给了他一串钥匙，一把把试过去，他的手指已经冰凉，微微刺痛。
“哭什么？”他轻松笑着。
有学生说：“乔治利法郡肯定已经开始装饰了，我妈妈最喜欢买松树摆在家门口，系上蝴蝶结和彩球。”
“我妈妈也是，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烤小饼干。”
“我女朋友还在等我回去约会呢。”
瞬间，室内的气氛一变，“你居然有女朋友？”
“是的，她是啦啦队的成员。之前在篮球赛上跳过舞。”
“我的老天，怎么可能，就你这样——”
叶浔轻呼一口气，终于如愿以偿听见钥匙打开的声音，几个学生立刻放下争执，跑了出来。
“我们真的出来了！”
他们在黑夜中呼吸急促，眼睛亮亮的。
“机械制造专业的那位朋友在吗？”叶浔问。
一个男生愣了愣，走出来：“我在。”
“会开锁吗？”
男生愕然：“当然不会！”
“先看看，他腿上缠的是铁链。实在不行的话，我就背着他跑。”叶浔一边说，一边快速收起钥匙，带他往尽头的牢房走，男生一脸凌乱，“可我真的不——”
走廊两侧响起剧烈的拍门声。
“谁？是谁？”
格外粗哑的嗓子，庆幸窗外的嬉笑盖过了牢房里的轻声交谈，其他犯人们虽然疑惑，但也只是像往常一样，疯狂的砸着门，震得雪花四溢：“妈的，你**的萨特！我*&￥你，等老子出去弄死你——”
一声萨特像开关一样，其他犯人顿时怨气冲天的跟着骂起来。
“操%￥#萨特！给老子等着，早晚杀了你！”
“凭什么听他的，妈的，他算个%￥，老子杀个人都要被抓——”
叶浔心惊肉跳，恍惚间感觉天地在震动，他忽然停下脚步，侧了侧头，努力想要甩掉鼓膜里的颤动——外面的人声在某一刻变得更加喧哗，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几个学生害怕的不敢出声，直到跟着他走到尽头的牢房前。
叶浔脚步猝然一顿。
他呼吸都要静止。
牢房的门大敞着，被叶浔抓着手的男生只觉得眼前一晃，叶浔已经大步上前，四四方方的窗户投进光线，是橙黄色的不详暖光。
屋里空荡荡的，已经没了人。
地面有激烈挣扎的痕迹，绳索胡乱抛在地上，一半墙壁、地面溅着干涸的鲜血，铁链不见了，椅子四分五裂，歪斜的倒在角落。
“……”
场面触目惊心。
男生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叶浔脸上白的毫无血色，但他只在门口静了五秒、或者更短的时间，便猛地转过身，带几个学生跑起来。
脚步声惊动了两边牢房里的人，“谁？是谁？赶紧放老子出去——”
“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萨特！”
惊天动地的响声，像一条条腥臭恶心的鬣狗。
“叶浔，你到底……？”
被叶浔抓着手腕的男生努力想要问他在做什么，下一秒，叶浔已经用力踹开了牢房的大门，“哐当！”一声巨响，入目已是人间炼狱。
滚烫热意拂面而来，尖叫、逃窜、哭泣声连天，整个居民区在燃烧，天上一架直升机胡乱抛掷着炸弹，四下皆是惨叫和哀嚎。
“啊——”
“救命！救命——”
有人身上燃烧着，拼命在雪层里扑腾，也有人捂着鲜血淋漓的半边身体，无头苍蝇似的乱跑。
旷野的边际线变成橙色。
半边天空都被烧红。
“嗡嗡嗡——”直升机还在天上徘徊，大门敞开，几个身影肆意嚣张的大笑着，蹲在门边向下开火。
炸.弹在不远处炸开——“轰隆！”巨响如同雷鸣，雪堆炸起高高的白雾，又是令人头痛欲裂的耳鸣和刺痛。
唯一的好消息，今晚大部分居民都因为庆功宴跑去了试验田，居民区人不多，前方是轰炸成平地的办公室，阿缦等人侥幸逃过一劫。
叶浔捂着半边耳朵，眼尖的看见机尾上的图腾，一只灰鸠。
……糟了。
他想到之前飞机上灰鸠组织几名成员恶狠狠的声音，“伤害了我们……灰鸠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现在萨特不在，不止是他们离开的好时机，同样也是灰鸠报复的好时机。
“我们该怎么办？”耳鸣造成大音量，几个学生痛苦的捂着耳朵，几近于大喊。
叶浔面色僵冷，火光和冲天的硝烟半遮住前方的路，他只能凭借记忆往东北方向的空地去。现在整个居民区满目疮痍。
“我们先走。”他没有回头，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平静道。
“不去找伊万夫他们了吗？”
叶浔毫不迟疑，“不去了，现在就走！”
有人停下了脚步，“不行，我们得一起——”
叶浔只是拖住他的手腕，堪称粗暴的拖着他继续往前走，他的方向感有点差，之前留下的痕迹也被灰鸠炸毁，头顶的直升机后知后觉的发现不对劲，调转方向开始往实验田的方向飞去，一路抛着炸.弹和闪光弹，又是阵阵哀嚎惨叫。
叶浔开始奔跑、凛冽的寒风与高温同时传来，他感到身体、手腕、脸颊都是一片刺痛。
几个学生还在反抗，大喊大叫，“不行，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伊万夫他们——”
“闭嘴！”寒光乍现，叶浔猛地侧过头，厉声喝道：“现在不走是想都死在这么？！”
一滴泪水从几个学生脸颊划过，他们嘴唇皲裂、边跑边哭，“可是……可是我们之前就是先逃跑的那一个。”
叶浔静了两秒，没有再说话，遥遥地，他看见东北角的空地。
离居民区和试验田都很遥远。
茫茫夜色下，SR-012被黑色雨布覆盖着，悄无声息的融入大片黑暗。周边严密的守卫尽数消失，或许情况紧急，已经去居民区对抗灰鸠组织了。
叶浔感觉五脏六腑都在渗着冷意。
他掀开雨布，实在对客机不了解，便让哭的哀戚的男生来找门，男生红着眼眶，说：“太黑了，我——”
叶浔不客气的擦掉他的眼泪，粗糙的衣袖磨得男生眼眶生疼，他感觉叶浔的力度明明很粗暴，看着他的眼神却是温和地，“现在呢。”
“看不清我继续给你擦。”
男生说：“……嗯，就在我们头顶上。但我只在零件厂看过SR-012的设备维修过程，没看过其他的。”
“你们上去，”一行人躲在雨布下说话，“我去找伊万夫他们。”
“不行，”又是一句不行，好像快要成口头禅了，“你一个人——”
叶浔冷漠地说：“我一个人比你们都有用。”
想到叶浔一边跑，一边还能拖着两个哭哭啼啼的负担，几个学生都沉默了，附近只有高高垒起的木箱，用木箱短暂地堆成舷梯，他们艰难的爬上去，男生摸索着找到操作手柄，用力抬起——机舱门顺势平滑展开，专业的事情交给相关专业的人来做，叶浔无声松了口气。
他对飞机一窍不通。
现在看来，幸运女神还是站在了他们这一边。
几个学生依次摸黑爬进飞机，“灰鸠组织会不会来炸飞机。”
“百分之九十的可能不会。”叶浔说，他站在集装箱下，看着几个冒出来的脑袋，“连轰炸都特意避开了东北区域，灰鸠组织也想要这架客机。”
物资匮乏、科技水平落后的北大陆，一架新鲜出炉、足够承载一百多人的稳定客机，与武器弹.药的战略意义等同。
不论装人还是装物资，都是一把利器。
除非真到了山穷水尽、鱼死网破的境地，不然灰鸠组织不会白白放弃到手的肥肉。
“你们把门关上，老实躲好。记住，如果情况不对，立刻离开。”叶浔语气很低，是警告、也是嘱咐，“能走一个是一个，把信息带出去才能回来救我们，明白吗？”
“……”
居民区火光已经燃尽，四下空无一人，余灰覆盖在雪层，叶浔咬紧牙关，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头顶的直升机在徘徊，远处正是哀嚎遍野的试验田。
大棚被炸毁了。
塑料膜焦黑，支架遍地都是，人声、惨叫、哀嚎，灰鸠组织来势汹汹，基地的精英似乎都随萨特离开，现在，仅剩的哨兵们在阿缦的带领下躲避子.弹。
高空拥有绝对的制霸权。
满地都是鲜血、硝烟。
叶浔感到天旋地转，先前摆好的长桌，蔬菜瓜果掉的满地都是，阿缦身边全是人，唯独没有伊万夫等人。
这群学生一旦跑散，就很难再找全了。
他脸色煞白，只有眼睛黑亮。
忽然，暗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叶浔立刻看过去，就在他斜前方，一处倒塌的房屋下，两个熟悉的学生抱着脑袋、标准的自救姿势，但神情痛苦，不时拍一拍耳朵，像在努力搜寻声音。
——耳鸣。
叶浔很清楚这是什么症状。
早在七年前，联盟的列车事件里，他也曾如此痛苦的耳鸣过。
听不见声音、昏厥，走路颠簸不稳。
一种得到救赎的感觉油然而生。
“……”
叶浔踩着融化的雪层，深一步、浅一步的朝他们跑去，与此同时，坚挺的墙壁摇摇晃晃，两个一无所知的学生还在躲避大地的震颤，完全没有发现危楼即将倒塌。
无论是提醒、还是冲过去，都已经来不及了。
巨大的泥板凶狠下坠，砸向两个学生的脑袋，下一秒，眼前一花。
有人反应迅速，提着两人的后颈衣服，险之又险的避过了这一场灾难。
那是一个蒙面男人。
包裹的十分严实，侧影幽幽，黑色特战服、头盔、半脸面罩、夜视镜，胸前挂着机枪，半佝着腰，手还抓着衣领不放，漆皮军靴借力踩着旁边的废墟，肩章熠熠生辉，盾牌的形状，写的小字有些看不清。
他似有所觉，忽然歪头，看过来。
叶浔脱力似的松了口气，才感觉到冷，浑身一股冷汗、黏腻的贴着衬衣，鬓角也有汗水，心脏更是惊惧之下，跳的失衡，“……修。”
他哑着嗓音，叫了声，想问对方是怎么跑出来的。
很奇妙地，男人又歪了下头。
隔着巨大的夜视镜，他看不清修的表情。
隐约觉得对方似乎、可能，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身后——但放松之下，叶浔的警觉慢了一拍，等他再反应过来，脚步声已经在咫尺处停下。
高大的黑影将他笼罩。
他的下颌被一只手轻轻抬起，被迫仰起头，露指手套半包着指节，冰冷也粗粝，那同样是一个覆面的男人，低着头，与他面对面，巨大的镜框泛起冰冷的光泽，男人弯着腰，静静注视着他，很高、冷沉，“……我在这里。”
他更低下头，凑得近了些，像在嗅闻。
温热的气流覆面，冻僵的脸颊感到些许刺痛，之前的炸.弹碎片划伤了叶浔的脸，他才感觉到不适。
修轻声道，像是有些疑惑：“你刚刚在叫谁？”
半包裹式面罩阻隔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沉闷、毫无机质，轻微的嘶嘶声像旷野上的兽类，他盯着叶浔，很耐心地等叶浔的回答。
叶浔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队长。”
耳边一声口哨，解救了他。
修转过头，看向来人，似乎做了某种隐蔽的交流，他终于松开手，后退一步，阴影拉长，仍然覆盖在叶浔身上。另一个‘修’也提着两个踉跄的学生走过来。
“……”
叶浔惊疑不定的转过头，在他身后，燎原的战火纷飞，墙角处站着六道人影，或站或蹲，姿势各异，同样的打扮装束，每个人身后都跟着几个魂不守舍的学生。
像是老鹰捉小鸡，现在人终于齐了。
“联盟安全局，Alpha反恐精英小组。”为首的男人推起夜视镜，露出深邃低垂的灰蓝色眼睛，他看着叶浔，语气低沉，“应修，联盟上尉。”
“叶先生，五小时前帝国向联盟共享了劫机事件所有讯息，确定这是一场针对两国合作的紧急事件，并在两国内部网络上公布了三名绑匪的照片。我们小组的优先任务从统计北大陆所有基地数量变成解救人质。”
“现在，你们的安全由阿尔法小组全权接手。”
他微微伸出手，小臂线条被作战服勾勒的清晰，风吹的叶浔头发凌乱，他还有些回不过神，漆黑的眼睛被火光照的明亮，刚伸出手，便感觉自己被很轻松的背了起来。
应修声音似乎有些笑，“辛苦了。”
两侧景象飞速后退，他们在向东北方向急速逼近。寒风裹挟着雪粒，即便是再好的体力，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叶浔不免有些虚脱。
他转过头，有受伤的学生同样被背起，脸色苍白。
“……谢谢。”叶浔低声说。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应修轻松越过房屋残骸，目视前方：“谢谢。”
像鹦鹉学舌。
叶浔笑了下。
“我以为你看见了。”应修道。
“看见什么？”
“我在牢房的墙上，给你留了话。”
牢房的墙上只有血——叶浔微微醒悟，沉默了。
“那是你的血吗？”
应修说：“外面在杀鸡，顺手用了。”
叶浔又有点想笑了，“写的什么。”
“飞机上见，人我去救。”他声音微沉。
好吧。
听起来有点不满。叶浔想到自己狼狈的模样，“你之前为什么被抓？”他开始转移话题。
“试探下安全基地和灰鸠组织有没有牵连。”
“看来没有了。”叶浔说，有的话，灰鸠组织也不至于开着飞机过来报复。
应修嗯了声，又低声问：“疼吗？”
“嗯？”
“你的脸。”叶浔没去管脸上的伤口，应该就是皮肉伤，他并不在意，人还活着就是幸运，最起码他的四肢还完好无损，“没感觉。”
可能是冻僵了。
应修语气冷漠：“我会尽快找到他们的巢穴。”
叶浔有些好笑，真难得，隔着面罩，他都能听出应修声音里的情绪。比起七年前，应修的脾气似乎不再像一潭死水，开始有了起伏。
短暂地宁静只持续了一分钟，前方的房屋被炸毁，到处都是废墟，一群人成群结队出现相当于活靶子，不得不见缝插针。
但很快——
事态变得更遭，天空出现了另一架直升机。
从遥远的海岸飞来，探射灯直直照向地面，明亮刺眼，直升机舱门大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扛着东西，蓄势待发。
“砰——！”
一声巨响。
灰鸠组织的直升机直接被RPG火箭筒炸毁，螺旋桨随即划过雪夜的夜空，留下一片残痕，浓烟滚滚，螺旋桨最后的嗡鸣如同哀嚎，载着飞机上的灰鸠组织成员坠向旷野。
“轰——轰！”
又是接连两声毁天动地的炸响。
直升机爆炸了。
安全基地如潮水般涌进来一堆哨兵，各自拿着精良的手枪武器，火力呈现压倒式的恐怖。
应修警觉的停下脚步，紧跟着他的小队成员随之停下，叶浔觉得自己的头发被勾了勾，他不确定的转过头，身后几个一模一样的面具，黑洞洞的，盯着前方。
他沉默了，又收回视线。
应修道：“两两一组，带人质离开，时限二十分钟，飞机上集合。”
没有回应，眼前一花，六个人飞快散开，各自带着手下的学生消失在阴影中。叶浔感觉应修的肌肉忽然绷紧，很清晰的，背肌流利精悍，他被应修从背上转移到胸前，牢牢压着后脑，护在怀中。
隔着他的肩膀，缩在角落里，叶浔看见了萨特难看的脸色。
没有多看，应修带着他悄无声息离开。
“……”
基地一片疮痍。
哨兵们攻势愈猛。
萨特阴沉着脸，脸上还有血，戾气十足，风一样穿过人群，阿缦快步迎上前，刚要开口，一拳挥到脸上，他直接跪倒在地，喷出了一口血。
“……老、老大！”
“我让你守着基地，你就是这么守的！”萨特粗暴的拎起他的衣领，阿缦喘着粗气，低着头，半点不敢反抗，他知道是自己的失误。
“人呢？”萨特眼神扫过他身后。
一个哨兵战战兢兢，代为回答：“灰鸠组织来的时候，大家都在边缘区，第一时间躲进了防空洞，刚刚粗略统计了下人数，失踪和死亡的，大约、大约二十人。”
萨特脸色丝毫没有好转，他表情更加莫测：“在边缘区做什么？”
“营养液培育成功了，伊万夫说想举办庆功宴。”阿缦踌躇道，他吞了口口水，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萨特对他一笑，竟是气的只能笑了，“人呢？”
“阿缦老大只顾着护自己人了，那群学生，”哨兵回答的艰难，“可能死了，可能跑了。”
现场陷入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只有阿缦的鼻血流在地上，他感觉拽着衣襟的手一松，萨特面无表情地放开了他，猛地又是一脚踹到他的小腹，阿缦直接疼晕了过去，抽搐着吐出一口血沫。
“……”
血沫溅到萨特手上，他平静地叫人抬阿缦去治疗，其他人低着头，胆战心惊，不敢有丝毫反应。
“所有人。”
萨特甩掉手上的血，隔着硝烟、战火和断壁残垣，眼神阴冷，盯着东北角静谧的夜色，一字一顿：“现在，立刻去飞机场！找到一个是一个，敢放跑任何一个，就都给我滚出基地！”
齐刷刷地脚步声立刻冲向东北角。
如狼似虎。
雪还在慢慢的下，浓烟熏黑了半边基地。
忽然，地面在颤动，几个学生刚刚艰难的扯掉防雨布，防雨布厚重、堆了一层雪，他们几近力竭，听见声音，一刻不敢停留，飞快窜上飞机，心提到嗓子眼——
“是、是谁？”
熟悉的声音响起，“桑尼，是你们么？我是诺克斯！”
门被果断拉开，接连窜进来几道熟悉的人影。解释了反恐小组的存在，一群学生狠狠松了口气，有官方组织在身边，安全感瞬间涌上心头，他们恨不得抱头痛哭。
但所谓的联盟Alpha反恐小组显然没有安抚人质心情的意思，只守在前后两个门前，警惕十足。
离二十分钟期限只剩最后五分钟时，黑夜尽头出现一个身影，如同矫捷的猎豹，由远及近。
叶浔感觉身体一轻，守在舱门口的男人抓住他的手腕，和应修一模一样的动作，将他抱在怀里，然后老老实实放到地上。
没空管这些细节，他大步冲进机舱，左右梭巡一圈，身上裹挟着深冷寒意，一个一个数人头。
二十个人，一个没多，一个没少。
所有人都齐了。
“叶浔，是你回来了吗？”桑尼在驾驶舱里叫了一声：“SR-012是自动驾驶系统飞机，帝国每年都会更新硬件和软件设备，我在机械制造厂实习的时候，只学过怎么启动，看仪表盘，至于如何设置目的地，某个阶段上升或下降这种，我不清楚。”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叶浔走进驾驶舱，问他。
桑尼深吸一口气，摁下启动键，瞬间，一排排灯光亮起，像个运作的巨大加工厂，飞机开始颤动、嗡鸣，“我的意思是，目的地只能在历史记录里寻找了。”
历史记录只有三条。
一条，是上午九点飞往坦丁堡的记录；
一条，是灰鸠组织飞往塔拉山脉的记录；
最后一条，则是萨特等人飞往安全基地的记录。
“坦丁堡航程太远，燃油不够，现在只有一个选择。”
桑尼道：“去联盟的塔拉山脉！”
飞机外突然响起一声金属摩擦声。
所有人头皮一麻，透过巨大的挡风窗往外看，火势燎原，灰鸠组织和安全基地打得不可开交，火力碰撞时互不相让，如同蚂蚁一般，人群步步逼近，分不清到底是哪方，唯独阴恻恻的眼睛都盯着飞机。
“不能犹豫了，快设置目的地！”桑尼语气凄厉，就在上一秒，一个灰鸠组织的成员朝挡风玻璃射了一枪，“砰”的闷响，桑尼煞白的脸色在灯光下无处遁形。
他手足无措之下摁住了确认键。
目的地瞬间锁定‘塔拉山脉’。
飞机终于开始缓慢滑行，挡风玻璃阻隔不了外界陡然大作的人声，远处，一身鲜血的萨特似乎怒吼了一句什么，他身边的人乌泱泱、苍蝇一样，飞快地逼近，阻拦。
飞机提速的过程不快。
桑尼在驾驶座前双手合十，“求求了，求求了——”
穿过早就被破坏的基地大门，眼前是浑然天成的跑道，一号公路刚被修补好，难得坚挺的扛住了轰炸，滚轮摩擦地面，颠簸不稳。
但客机和直升机的不同之处就在这里。
客机的辅助驾驶系统能完美中和机长的疏漏，也能尽快平衡飞机的速度和高度。
公路一侧挤满密密麻麻的人，他们追逐着、甩枪威胁着，有人甚至攀上了机舱门，机舱响起一声枪响，堵在门前的应修收起枪，狂风卷着雪花飘了进来，鲜血四溢，舱门再度被合上。
“……”
若有所感的，他侧过头，隔着重重人影和抱成一团的学生们，叶浔一个人站在显示屏前，再也没有说话，他看着目的地，眼神似乎有些疲惫。
应修大脑一白，莫名便想走向他。
忽然，道路后方追过来一辆越野车。
车灯乍亮。
轰鸣声响彻天空。
桑尼尖叫一声，“会撞过来的！他肯定会撞过来的！”
越野车驾驶座上的正是萨特，他阴着脸，头发被风吹乱，有信心在飞机起飞前破坏掉一侧机翼，民航的保护系统在飞机零件遭到破坏时会强制停飞，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眼睛里都是血丝，手里抓着小.型迫击炮，尽量避开舱体，只要把人留下来、留下来就行，受伤？那都是小事，飞机还没起飞，甚至还没加速完成，最多是轻伤。
轻伤而已，萨特咬紧牙关，似乎透过挡风玻璃的灯光，看见了一个格外沉默的影子。
他已经听阿缦说了。
从去监狱送饭、放走抓到的雇佣兵、再到研究营养液、举办庆功宴，一环连着一环，都有叶浔的影子。
这个人、
他露出一口白牙，意味不明地笑了——这个人——
“叶浔！”机舱内，伊万夫绝望的抓着椅背吼道，“我留下，让我留下吧！我去跟萨特说——我去跟他说——”
后舱门又被撬开了。
雪花飞舞。
SR-012已经伤痕累累，偏偏顽强的抵住了每一波冲击，驾驶台显示完好度为百分之九十，一旦数值降到八十，飞机将启动保护系统，开始减速停飞。
又是几声枪响，看不见应修几人的表情。
以防损耗度再次下降，舱门甚至都不再关了。
应修几人堵在门口，训练有素的进行阻击。
枪声断断续续，每一声都格外冷酷。
硝烟味越发浓郁。
像一尊煞神，谁也越不过警戒线。
连萨特都不得不谨慎地打方向盘，转移至另一侧。
“我留下！萨特不会对我做什么——还有营养液在我手上，他——”
学生们藏在中段，抱头蹲下，只有伊万夫还在努力劝说，他眼眶通红，叶浔忽然厉斥一声：“应修！”
下一秒，就像得到指令，伊万夫后颈一麻，不可置信的转过头，男人平静地收回手，对叶浔说：“能安静三个小时。”
叶浔的脸色在茫茫夜色下，显得苍白冷漠。
他嗯了声。
不再看昏迷的伊万夫，他转过头，继续看着前方，刺目的黄色灯光从边缘照来，正在急速逼近，即将靠近左侧机翼。
桑尼在祈祷，诺克斯在看天象，作为天文学学生，他急促道：“塔拉山脉是在东方吗？那里的云很厚，我在气象台实习过，就算飞机起飞，也有遇到乱流的可能——”
飞机已经到了近在咫尺的距离。
萨特计算着距离，在撞上机翼前，他必须提前滚下雪地，厚厚的雪层可以减缓冲击，他受过大大小小无数伤，脖子上的刀疤更是死里逃生，萨特喜欢这种赌博式的疯狂。
那几个煞神又如何——飞机只要受创停下，巨大的冲击力足以使他们短暂陷入昏厥。
他嘴角扯起一抹笑，突然一脚加速，硬是超过机体，到达和驾驶舱齐头并进的距离，遥遥地，似乎与里面的人对视了一眼，手机却在这种时候不解风情的响了起来。
以防是基地内又出了什么变故。
萨特接起：“喂？”
那是一段沉默。
诡异、僵涩的沉默。
他看了眼号码，微微一顿，压下不耐，在心里暗骂一声该死的资本家，德尼切尔家族没事给他打什么电话，尤其这个家族还有些莫名其妙的规矩。
其中一条就是不能被其他人挂断电话。
一旦挂断，示为不尊重和冒犯。
以后再想合作就麻烦了。
“……你在哪，”路易嗓音沙哑至极，他语调莫名的扭曲、瘆人，身边还有仪器在滴滴作响，像是医院、或者手术室，萨特愣了下，“哦，我在基地呢，正在打.仗。”
他希望路易识趣点，赶紧把电话挂了。
路易却兀地一笑，“是么，听说你劫持了帝国的飞机。”
“你也知道了？我这边情况很急，他们快要跑了，等会儿吧、路易先生，等会儿我再给你回——”
“放他们走。”路易说。
萨特一顿，车速下意识地降低了一些，他反应过来不对劲，却不再说话了，路易一字一顿，语气阴冷的仿佛能渗出水：“……放他走，明白吗？”
“不要让我说第三遍。萨特。”
萨特脸色难看。
他大脑飞速运转，已经不敢再撞机翼，疯狂想着别的办法——
该死的，这又关路易什么事！
小型迫击炮还在手里提着，正是来自德尼切尔家族的渠道。
好在路易似乎是强撑着给他打的电话，手机砰的掉到地上，有急促、沉闷的呼吸响起，旁边是焦急的呼唤，“和影子大人一样，高烧、惊厥、心跳失衡……快快快！去呼吸室观察！家主？家主，您不能乱动，快带家主走——快！”
特助在尖叫。
萨特无声松了口气，可惜电话没能挂掉，反而被人拾了起来，“萨特？”
是影子温和的声音。
他的背景里是混乱的医院和人声。
应该正斜倚着墙壁，在门外坐镇，混乱也显得乱中有序。
SR-012已经开始高速飞行，实在不想放掉到嘴的肉，萨特开始犹豫到底该不该阳奉阴违——
“影子？你身体好了？”他语气不显。
“嗯，已经好了，”影子笑着说，“听说你之前想找我问路易高中的事。”
“啊，对，可惜你当时不在。”萨特将驾驶座让给跃进来哨兵，示意对方继续追，却不要轻举妄动，他还需要试探一二。
“路易高中的时候有一个初恋。”影子道。
萨特顿时难以置信，就路易那副虚伪冷漠的模样，还能有初恋？单相思还差不多。
“是吗？下次有机会让我见见。”
影子笑了下，似乎觉得很有意思：“你不是已经见到了么。”
什么见到了？萨特疑惑，两秒后，他瞳孔猛地一缩，惊疑不定的抓住手机。似乎听出他变化的呼吸频率，影子不紧不慢地，在电话那头温声道：“你可能不知道，上一个伤害他初恋的人，是路易的父亲。”
萨特慢慢、慢慢咬紧了牙关。
旷野的寒风极其凛冽。
飞机提速到了极致，前方直升机等待他的指示，只要一声令下，就会有炸.弹降落，毁坏公路。
手机里的声音越发清晰：“现在，他已经死了。”
影子含着笑，语调一如既往的柔和、轻缓，是他一贯的作风，他奇怪地问：“萨特，你也想死了吗？”
“……”
飞机在提速、持续提速。
身体开始传来推背感。
晶莹的雪花飘到了窗户上，今年是丰雪年。
机身不稳的颠簸，一号公路只有一截平直路线，必须在此期间完成起飞，机身完好度下降到了百分之八十五。
舱门已经关不上了。
学生们抱着脑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某一时刻，所有枪声远去，他们迟疑地抬起头，目露不解——狂风中，隔着无遮挡的窗户，看见公路两侧埋伏在此的哨兵们。
天上的直升机也一动不动。
一切化作诡异的静止，像被摁下了暂停键。
越野车被远远抛至地面，有人打开车门下来，倚着门框，在抽烟。
——追兵，全部停下了。
————————
1号

第145章 记忆⑤
*
-
飞机在荒原上冲向天空。
舱门和窗户仍然是毁坏状态，整片北大陆空茫无边，没有城市的灯光、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规划好的线路，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漆黑。
桑尼在操作台前艰难的摸索半天，终于找到关闭灯光的选项。
“哗——”
所有灯光都熄灭了，只剩寒风高速卷入时的呼啸，“桑尼，你个笨蛋，开睡眠灯呀，你怎么都关掉了……！”
“哪个是睡眠灯啊，诶？这个旋转的小按钮是什么——”
驾驶舱、商务舱是唯二幸免于难的区域，窗户坚.挺的撑过了一波波子弹，体质瘦弱的学生们瘫软在座椅上，诺克斯等人则挤在驾驶舱，一同翻看机长操作守则。
阿尔法小组的队员始终沉默地守在商务舱末尾，或坐或站，通体漆黑的衣服、面罩让他们完美融入深夜，无声无息，却安全感十足。
“尊敬的各位乘客，日安，欢迎各位乘坐FLY航空公司的航班。”
“从您踏入飞机这一刻起，我们唯一的使命便是为您打造一段宁静、奢华并且难忘的云端体验，请您坐好并系紧安全带……”
喇叭传出温柔的女声，如同睡眠前的哄睡服务。
驾驶舱又是一阵手忙脚乱：“我的老天，这个又该怎么关！”
“笨蛋！让你随便按东西，快快快……不行，这是录播，必须等播完了——”
前方几个闭目养神的学生睁开眼，一脸疲惫：“确实很难忘。”
“是的，”他的同伴裹紧衣服，冻得打了个喷嚏，“我将、我将起诉FLY公司，防.弹工程做的太差劲了。”
“嘿，利文，清醒点，这是民航客机。”
“……”
一群劫后余生的学生们难得有了说话的劲头，后半截经济舱已经四分五裂，到处都是破碎的玻璃碎片和移动的座椅，狂风卷着雪花吹入，一帘之隔的商务舱也气温骤降。
身上穿的还是安全基地赠与的棉服。
并不保暖，棉絮也是最普通的一款，有几个女生脸色苍白，冰冷令她们捂住小腹，其他学生热心地翻找出毛毯，给她们盖上。
“这里还有，有谁还需要毯子吗？”
飞机已经进入巡航高度，开始向着塔拉山脉飞去。
预计时长为七个小时。
叶浔同样坐在机舱末尾，安静的听着耳边的声音，微微笑了下。
他的腿有些冷，在风雪中走的久了，现在雪水化开，裤子结了层薄薄的冰。
过道里有人走来，席地而坐，就靠在他腿边。他移过去视线，什么都看不清，借着驾驶舱透出来光线，隐约看见男人忽然低了下头。
应修又走了。
片刻后，他回来，用毯子将叶浔包裹的严严实实，离得很近，声音有些低，“你也盖。”
说完，便重新席地坐到叶浔腿边。
叶浔快要笑出声了。
总觉得这样一幕有些眼熟。
七年前的列车上，应修也是个学人精。
他往前看了眼，见大多数学生身上都披着毛毯，少数几个没有毛毯的，坐在驾驶舱附近，吹里面的暖气，这才收回了视线。
“谢谢。”叶浔努力把毛毯裹紧，说道。
应修：“嗯。”
他看起来就要这样在叶浔腿边坐一晚，很警戒，叶浔往里面挪了个位置，“坐这里吧。”
默不作声地。
黑夜中，应修直起身，坐到了他身边。
他肩宽、个头高，像一堵沉稳而厚重的屏障，既阻隔了寒冷风声，也挡下了骤降的温度，叶浔没有再说话，机舱内，经过一晚上心惊肉跳的逃亡，现在进入巡航高度层，平稳而顺利的远离北大陆，大部分学生心神一放松，便开始昏昏欲睡。
叶浔也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忘和应修说一声：“我先睡了。”
应修侧过头，似乎在夜色中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轻声道：“睡吧。”
一觉睡得头重脚轻，醒来时是哗然大作的机舱，风声猎猎，几乎吹的鼓膜颤动。
学生们都被吵醒了，叶浔嗓子有点干，低低的咳了一声，刚睡醒，视线涣散、模糊，清晨的光线还是灰暗，有人从驾驶舱冲过来，急急道：“叶浔，不太妙，跟我想的差不多，东方云层太厚，绝对是大雨大雾的天气，我们必须穿过云层抵达联盟附近空域——”
叶浔还有点头疼，他很想喝水，热水，但忍住了。
“……抱歉，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但是情况真的很急，接下来可能会有剧烈颠簸，希望飞机导航系统不要失灵出错，不然我们真的会迷失方向！”
“他还在休息。”
是应修平稳的声音，“需要我做什么。”
“……额，系好安全带，别被颠簸甩出去了？”
“嗯，”应修道，“让其他人也做好准备。”
还在睡梦中的学生们被挨个叫醒，诺克斯口干舌燥，开始高喊：“马上就要进入颠簸区域，大家一定要系好安全带，系不好就躲好，前面有一大段云雾区，穿过就能到联盟了，都别睡了，快醒醒——”
“队长。”
“看着这些学生，别让他们受伤。”
“是。”
一侧脸颊麻麻的，似乎在随着男人说话的声音而轻颤，睡的游离的感官缓慢恢复知觉，叶浔才发现自己半靠在应修怀里，毛毯暖洋洋的，应修一只手揽在他腰后，两人之间的扶手也被抬起来了，身体几乎密不可分的接触着。
暖意正是从接触处传来。
他因此睡了还算安稳的一觉，揉着眉心，叶浔一点点坐起身，天光已是大亮，他缓了下，扶着应修的肩膀，从他身边走出去。
应修还在仰头看他，面罩遮挡着五官，但奇妙的，叶浔看不见他的脸，居然也能猜出他在说什么。
“我去驾驶舱看看。”他解释道，“那几个学生……我不太放心。”
应修对他点点头。
过道站着另一名阿尔法小组的队员，他歪着头，看着叶浔，莫名奇妙的，端着枪，挺直了背，也对叶浔点点头。
叶浔忽然停下脚步，看他一眼，又看了应修一眼，两个人都一动不动的盯着他，像在等他发话。
他摸了下鼻尖，若有所思地走了。
一边走，一便忍不住笑。
……还真是，有什么样的队长，就有什么样的队员。
走进驾驶舱，扑面而来一股焦灼。光线刺眼，白茫茫一片，前方正是漫天大雾，厚重云层堆叠着，如同闯进了天地间的夹层。
高空之上的雪花星星点点，刚落到挡风窗上便被狂风吹散。
桑尼绑着安全带，正在看操作手册，显示屏上的高度在35000英尺，其他人脸色发白，叶浔用力扶着椅背，安抚道：“大雾对我们而言是好消息。最起码这片空域不会有其他飞机。”
“可是飞机的损耗度已经很高了，再下降就要迫降了！”桑尼用手在胸前画着十字：“我们连基地都逃出来了，总不能被大雾给害死……啊啊啊——”
飞机犹如天地间一只渺小的海鸟，一头扎进了浓雾。
瞬间，颠簸、摇晃、狂风。
像进入了滚筒洗衣机，后方机舱开始响起‘咔哒咔哒’地闭合声，行李架抽搐似的大开大合，氧气面罩自动弹下，场面看上去分外诡异，隔着摇晃的氧气面罩，学生们四处滚动，尖叫着抓紧前方座椅的椅背。
飞机开始自动播报无机质的女声：“各位旅客……滋滋……你们好，我们即将进入一段较为颠簸的区域，可能会……兹……一段时间，请您立刻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滋滋……”
大敞的后舱门如同某种吸力武器，守在隔断处的阿尔法小组一个一个捞住学生。
“系安全带、都系好安全带——！”
“不行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座椅坏了，安全带扣不上！”
“那就抓稳好的座椅！”诺克斯大吼，商务舱座椅在摇晃和狂风中稳住支架，客舱失温、缺氧，必须下降高度，稳住飞机机型。
桑尼抱着脑袋说：“我真的不会啊！”
有冰点从天而降，噼里啪啦的撞向挡风玻璃，无疑是雪上加霜。后方的学生们甚至不再尖叫，严寒令机舱地面迅速浮起一层白霜，真皮座椅更是结起碎冰。
漫长的半小时、或者一个小时，时间的流逝已经失去意义，终于飞机变得平稳，所有人瘫软在地，重重松了口气。
一阵连着一阵的喘气声。
叶浔睁不开眼，他在为驾驶座的桑尼挡住后方冷风，身体犹如坠入冰窟，冷的毫无知觉，前方还是漫天的大雾，尚未离开雨雾区域，但视野稍微转好。
桑尼忽然喃喃自语：“……怎么办，我感觉我的眼睛可能出问题了。”
叶浔忍下牙齿的颤栗，他面色僵冷、苍白，嗯了声，看向显示屏，地图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剩余里程和时间，预计两个小时，他们就能抵达塔拉山脉。
好消息。
他也呼出一口长气，呼气变作白雾飘散，“怎么了？”
“我的眼睛里有很多黑点。”
叶浔这下有些担心，狂风可能会把视网膜吹坏，视网膜的损坏不可逆，“我认识一位很有名的眼科医生，回坦丁堡后我带你去找他。”
“叶浔，好像我的眼睛好像也出问题了。”副驾的诺克斯同样喃喃道。
终于察觉到不对，叶浔顺着他的方向侧头看去，透过挡风窗，飞机两翼出现密密麻麻的小黑点，一架架直升机自毁般的冲出雨雾区，在大雾中艰难的稳住身形。
叶浔眼尖的看清直升机机尾的灰鸠图腾。
是灰鸠组织。
他们居然追上来了。
他大脑一白，仿佛听见了无数哭号，灰鸠组织在安全基地的所作所为极其残忍，轰炸、纵火，自始至终，他们的目的都是乔治利法大学的一群学生，从未改变过。
叶浔感到头晕，他用力扶稳了飞机座椅。
危机之下，他很清楚的知道，灰鸠组织的真实目的是破坏两国合作，既然如此，对方就绝不会在公海上袭击飞机——
只能是塔拉山脉。
在塔拉山脉、联盟属地，降落后，以斩首的方式杀掉这些学生。
机舱里的学生们刚躲过颠簸带来的危险，又要直面一群血腥的杀手。
再也克制不住的，哭声、哽咽、绝望的发泄，“我不要死在他们手上，我宁愿飞机坠毁！”
“这是群疯子！一定是疯子！”
“为什么没人阻止他们——为什么——！”
叶浔看向机舱大门，阿尔法小组始终沉默无声，挡在舱门附近，盯着狂风和雪花，以防灰鸠组织进入飞机内部。
空中形成诡异的平衡。
这一刻，所有飞机都在朝塔拉山脉飞去。
先一秒降落，就多一点主动权。
终于，一举冲出云雾——
联盟是个阴天。
高纬地区在下雪，鹅毛大雪。
眼前豁然开朗，整片天空、海域、地面，如同静止，寂冷一片。
像是穿越了时空。
“……”哭喊声茫然止住。
实在是恢弘壮丽的景象。
远处浮冰涌动，近处白帆扬起。
数不清的轮船正从白雾中驶来，排列整齐，犹如一个个持刀骑士，天际也有浩浩荡荡的直升机群。
“嗡——”
白色的直升机群卷起狂风，蓄势待发，探照灯直刺向前方。
“嗡——嗡——”
硕大的轮船喷出浓烟，鸣笛示警，螺旋桨更是撕裂雪幕，比之灰鸠组织更为凶悍，毫不掩饰驱逐的意味，迎头而上——
遍布的飞机游艇是最完备的保障，无论客机出现什么问题，都能在分秒之内得到救援。
SR-012就这样从肃清的航道中平稳飞过。
灰鸠组织的机群一时陷入混乱。
对讲机内声音参差不齐，“不可能……组织调查过了，大雾影响了磁场，坦丁堡、塔拉山脉还有迦蓝，都属于空频阶段！”
“这是联盟的军队吗？”
“不、不对——”
“好像不是军队？”
SR-012越发远去，只能看见天际一行白线。
“该死的，管他是什么，我们要不要先冲过去再说？！”对讲机吱吱啦啦，灰鸠的成员狠狠心问。
“不行。”成员说，“他们人比我们多。”
“那我们就这么走了？”
“蠢东西！”为首的灰色直升机里，组长厉喝，舌尖尝到了血腥气味，灰鸠组织的直升机与对方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就像现在一个个黑洞洞的洞口，从天上、到海面，无处不在，精准无误的扫向他们。
是威胁、也是警告。
组长可以肯定，一旦后舱门拉开，自己扛着RPG出现，就会有炮.弹以0.01秒的误差先一步摧毁飞机，形成连环爆炸。
他抓着遥杆，愤怒到了极致，猛地一拍显示屏：“——够了！我们先撤！”
身后成员颤抖地说：“组、组长，好像撤不了了。”
组长当即转过头，眼中流露出阴毒恨意，风雪漫天，高空寒风凛冽，白色直升机群仍在逼近、持续逼近——
螺旋桨剿灭雪花。
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
飞机显示屏终于褪去灰色，迟迟加载出地图。
——‘黑天鹅海域’。
维多利亚皇室最后一任王妃的栖息之所。
任何国家、组织或个人未经允许进入皇室陵墓范围，维多利亚皇室都将拥有绝对的自卫权。
组长如遭雷击，血液一寸寸凝结，顿时厉声叫道：“不好，对方能先发动攻击——立即撤退！这里是黑天鹅海，那些是维多利亚皇室的骑士团——”
“撤退——！撤退——！”
灰鸠组织的机群被远远拦截在云端。
SR-012客机燃油提示不足，临时变化路线、选择了最近的直线距离，需要横跨一片海岛。
碎冰环绕着海岛群。
天空低垂。
这里格外宁静。
海域深处，一座海岛耸立着典雅、庄严的黑色古堡。
有轻柔的雪花堆砌在塔尖，白与黑交错，灰蒙蒙的天空下，寒风盘旋，像是一曲挽歌。油松与白桦林层层环绕，骑士般拱卫着王妃的栖息之所。
叶浔抵着窗户。
学生们在机舱里欢呼雀跃，痛哭流涕，高喊着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他只是闭了下眼睛，再睁开。
古堡顶楼的墓室露台，有一道身影跌跌撞撞的、扶着额头出现，他太渺小了，黑的像个像素点，穿的也单薄，可能从未如此糟糕、狼狈过，像是随时会消散在蔓延的白雾中。
只有一双遍布血丝的眼睛仰头看过来。
动也不动的，注视着飞机远去。
“……”
飞机羽翼与墓室有片刻的交错。
是时隔七年的凌空对视。
像被一只温暖的手承托着，稳稳驶向浓雾掩盖的塔拉山脉。
断崖在风雪中忽隐忽现，有长而平直的跑道，也是天然的停机场。飞机开始下坠、俯冲，身体不受控的前倾，机舱又传来一阵喧哗。
失重感短暂地引起耳鸣。
叶浔睁着眼睛，看着塔拉山脉终年不散的积雪。
气温急剧下降。
断崖下，漆黑的海水翻滚卷动，惊涛拍岸，叶浔一时感到目眩，他忽然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山林间有人扛着东西出现，不急不缓的，朝飞机羽翼射击——
剧烈的颠簸带动飞机旋转、倾斜。
“WARNING——！”
“WARNING——飞机机身完好度百分之八十三——百分之八十——即将进行紧急迫降——百分之七十五……！”
尖叫声响彻云霄。
塔拉山脉已经下了半个月的雪，厚重的雪层有膝盖高低，从来无人行经的地方，却诡异的出现几个人影，飞机显示屏彻底受到磁场影响，陷入雪花般的闪烁。
唯独最后的辅助驾驶系统千钧一发之际规划出迫降路线。
与断崖相隔五公里左右，在山林更深处。
叶浔当机立断，扯出桑尼和诺克斯，带两人跑向后机舱，两人被他塞进卫生间，他正要转身再去捞其他人，忽然，一道黑影扑来——
叶浔蓦然感受到一股高温。
寒风、雪花、急剧降落的飞机，耳边什么都听不清，天地在旋转，五脏六腑都因为引力而扭曲，只有应修的怀抱，他被应修牢牢压在角落，捂着耳朵，他的手掌温度很高、隔着面罩，呼吸也是烫的。
叶浔想到今早起来时，暖洋洋的毛毯温度。
他又想笑、又艰涩的，扯了下唇，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他被应修更深的往胸前护去，所有窗户都在一瞬间碎裂，“砰！”“砰！”炸开，座椅倾斜、行李架开合，氧气面罩弹动。
飞机在山林深处滑翔，地面是半月来积累的深厚雪层，无边无际的松柏树成为天然的缓冲带，一条深深的划痕出现，地面像凭空出现条裂缝。
艰难滑行了或许十分钟、或许更久。
巨大雪雾在山林间溅起，辅助系统耗尽最后一格燃油，终于将飞机停下。
FLY航空公司的播报定时响起：“女……生们，飞机……即将着陆，请您再次确认安全带……感谢您选择FLY航空公司……希望这次旅途给您留下了愉快的印象……再次感谢您选择乘坐……航班，衷心祝愿您天天开心——”
“……”
机舱内一片哀嚎。
或多或少的都受了伤。
眼前一片斑斓，应修挡在他身上，一动不动，桑尼和诺克斯连滚带爬地从卫生间跑出来，搀起抱成一团的学生们，“没事吧？”
“都没事吧？！”
阿尔法小组最先起身实施救援，一道道黑影扛起躺在地上的学生们，“塔拉山脉有不知名势力潜伏，我们必须离开，找一处山洞进行隐蔽。”
有小组队员从角落经过，叶浔试图推开应修，他动作不稳、好像耗尽了心力，脸色苍白，疲惫笼罩在眉眼间，嘴唇抿成一条平直、冷漠的直线。
“……哥，”或许从他的动作里感受到了什么，应修强压在他身上不动，死死搂着他的腰腹，几乎祈求、干燥的嘴唇隔着面罩，覆在他头顶、耳边，“不要，哥……”
吐出的气流很烫。
他好像一下子变成了七年前那条小狗。
或者说，十几年前那个孩童。
狼狈地、无措的，只能忍受着高烧带来的痛苦和折磨，在叶浔耳边哑声求他：“一起走，哥……一起走——”
叶浔最终推开了他。
斜前方就是舱门，外面是茫茫雪域，塔拉山脉交错的高大松柏树，挡住了天光、也挡住了窥探。
再次经过角落的小队成员无意一瞥，立即蹲下，又站起身，四处梭巡，机舱的景象映在他眼底，在一片混乱和低泣中，严肃地说：“少了个人。”
他抬手触碰应修的额头，动作、姿势干练有素，“队长在高烧。启动紧急备案，先安顿好队长和其他学生，再去找人。”
扶着应修起身，小队成员又愣了下，不可置信的歪了歪头，他看着昏迷的应修，“队长的枪被带走了。”
“……”
风雪漫天，零下十几度的低温。
山林深处寸草不生，入眼全是雪白。好在还有松柏树存在，降低了雪盲症的可能。浓雾在天地间蔓延，只能看清十米内的景象。
积雪淹没了叶浔的膝盖，他每一步都走的疲惫、缓慢。
头发和眉眼都落了一层雪花。
突然，他表情一变，抬起头，看着前方。
“哟——”白雾中走来三个人，为首的男人吹着口哨，扛着RPG火箭筒，他随便将火箭筒往旁边一丢，继续笑眯眯的盯着手里的红外扫描仪，“得来全不费工夫。维多利亚那群疯子正在赶过来，我们速战速决吧。”
“谁说科技是在进步的，磁场一出问题，红外扫描仪和对讲机又好用了。”
他看向叶浔藏身的地方，子.弹凶狠的射进树干。
“砰——”
天地间还在下雪。
松柏叶上的积雪簌簌抖落，砸到叶浔身上，他一动不动，侧着头，听男人轻松道：“别藏了，早就看见你了。”
叶浔双手举起，慢慢从树后走出来，他脸色苍白，身形瘦削，低垂着眼皮，眼下的青黑令他看起来有些憔悴，是典型的东亚人长相、气质。
三个强悍魁梧的男人对视一眼，“一个人？你那些同学呢。”
叶浔低着眼睛，空气寒冷到说话都会吐出白雾。
山脉万籁俱寂，雪还在一层层的下，“……你们、你们也是灰鸠组织的人？”
“什么狗屁灰鸠组织？”三个男人怪异的大笑，他们向叶浔靠近，完全不以为意：“有人花钱买你们的命，我们跟灰鸠那群恐.怖组织不一样，我们就是一群花钱干活的雇佣兵。”
“买我们的命？”东方人恐惧的软了腿，后退一步，跌倒在地。
男人说：“瞧你那怂样，死在我们手里也比死在灰鸠那好。灰鸠要把你们斩首，再把头带回他们的基地展示。”
“那你们……？”叶浔声音颤抖，他抬起头，几个男人才注意到他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底色是冷的。
“我们？”男人说，“雇主说要把你们投进海里，谁知道呢，你们帝国树敌那么多，出了事，谁都想来咬一口。一条命一百万，你们还挺值钱。”
白雾还在弥漫，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将死之人废话，为首的男人抽出枪，“再废话我就先崩了你——”
叶浔忽然扬起雪层，就地一扑，重新扑进了树后。
他喘息声急促、剧烈，靠在树后，仰着头，眼睛失神的望着阴影，闭了闭眼睛、又睁开，三个男人还在靠近，嘴里骂着粗俗的脏字，“操！你个小白脸，老子待会儿抓了你肯定要你好看——”
“真是找死！”
密林忽然响起一声枪响，于是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老大的身影“扑通”一声，跌入雪层，浓稠鲜血从他右肩处流出，寒冷冻僵了知觉，三秒后，他开始撕心裂肺的大叫：“老子的手！杀了他！立刻给我杀了他——”
两个小弟接过红外扫描仪，有点焦头烂额，怎么搞的，人质怎么还有枪？准头还这么准，操，这让他们谁都不敢先上前。
“谁杀了他这一百万归谁！”
两个小弟身体一震，顿时如狼似虎的扑向树后，树后早已没了人，只剩下难以遮掩的脚步，在往树林深处蔓延。
“……”叶浔躲在另一处树后，嘴唇干涩，心脏也跳的很快，他颤抖着手，握着手.枪，强迫自己忘掉男人的惨叫、以及洒满一地的鲜血。
这下，是真的在杀人了。
深吸一口气，咽进喉咙。
他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十米外的雾气中，有脚步声和身影逼近，扑簌簌地雪花落下，阴影中却是一左一右，共三道人影。
山林深处，循着枪声走来的，是一个男人。
黑色作战服，没有带面罩、夜视镜。
他伸手扶着树，佝偻着腰，呼了口气，似是精疲力尽。黑乱额发交错，一双空洞洞、无机质的灰蓝色眼睛，不像是人，更像个凭本能、凭最后一口气，在密林间追踪的兽类。
当这双眼睛落到身上，两个小弟悚然一惊，瞬间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刀尖舔血多年，什么样的人惹得起，什么样的人惹不起，早已刻入骨髓——眼前这个，绝对是上过战场，杀过无数人的煞神。
“谁……开的枪？”煞神缓缓开口，嗓音沙哑、低冷，树梢阴影打在他眼眶处，直勾勾地朝前望着，像一具毫无灵魂，行走的人皮骨架。
小弟举起枪，眼也不眨的朝他射击，“妈的，是人是鬼啊！老子开的枪，你想怎么着！”
一阵硝烟散去，煞神眼也不眨，重新从树后走出来，一具高大挺拔的身躯，倒影狰狞的扩散在地面，模模糊糊、组建成一个人形，一个兽形。
黑色战术手套已经血迹斑斑。
冬季变作夏季。
积雪变作湍急的河流。
三个男人的脸变幻多端，一会儿陌生，一会儿熟悉，是年少时将他从山洞里强制带走，去应家领赏的雇佣兵；是用RPG炸毁飞机、导致叶浔离开的罪魁祸首。
身体拉成一张屈伸的弓，眼前一花，两个小弟只来得及留下惨叫。
喉咙破开血洞，哗啦啦的向下淌着血。
热血溅到脸上，应修半边脸变成血红，他眼也不眨，收起匕首，漠然地擦掉这些血，捡起他们的红外扫描仪，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两步后，雪层传来“扑通”一声。
“……”
他跪倒在地，扶着额头，忍受着剧烈的抽痛。高温没有得到治疗，从昨晚强撑到现在，再强的体质也不得不败下阵来，塔拉山脉是寒冷的，零下的温度加剧了体温变化。
身上压来一道修长的身影。
青年从他手里接过红外扫描仪，应修急切喘息着，反手抓住他的手，仰起头，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了，他只能意识到自己吐着热气，在哀求：“……哥。”
人影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
应修迟缓的反应过来，对方擦掉了他脸上的血，语气很慢，像是承诺：“……不会有事的，这次。”
他又朝天空开了两枪。
几分钟后，树林深处快速奔来一道黑影，阿尔法小组的队员左右看看，皱着眉头，扛起倒地不起的应修。
“队长？”
他拍拍应修的脸，忽然有所察觉，歪了歪头，树梢还在抖动，他走过去，树后却已经没了人，脚步蔓延到白雾深处，逐渐被风雪盖过。
“……”
叶浔走了很久，眼睫、发羽，都结了一层冰。
无边无际的雪域与白雾相融。
他像走在天地之外。
身体僵冷的失去了知觉，只能无机质的前进着，鼻尖感受到一股湿润，耳边也隐约有惊涛拍岸，漆黑海水卷着雪花、剐蹭着岸边礁石。
眼前是一处断崖。
断崖尽头，停驻着一架直升机。
钢筋铁骨打造、漆黑，干净。
丝毫不受风雪和时光的影响。
他慢慢地走近了。
“……你如果想见我，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叶浔疲惫地垂下眼睛，叫道：“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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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全员恢复记忆ovo
下章一定早一点！！！
PS：这张给大家发200个小红包orz

第146章 记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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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开着舱门。
里面静静的，昏暗，两处展开的座椅，桌面凌乱的纸页。
北部湾港口、遍布飞机轮船的黑天鹅海域、身下的塔拉山脉，尽数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他和一片苍茫雪色。
七年前，绝境之中，即便被塞进这架直升机，叶浔也只能枯坐着，消沉、疲惫，一点点走向既定的结局。
七年后，叶浔收回了目光，他真正意义上的走进这架直升机。
“……”
时间在内部宛如静止。
黑色桌板上的纸张吹到眼前。
叶浔抬手接住一张。
[UH-37，‘黑鹰’直升机。]
[装载集团自主研发辅助驾驶系统，最大航程为600公里，经简单补给后可以继续直飞。自服役至今，未曾发生过任何非人为意外。可以放心，安全性等级为同等级直升机最高。]
惨白光线透过窗户，洒在叶浔脸侧，他低垂着眼，安静片刻，拾起第二张纸。
[塔拉山脉（直飞五百公里处降落艾菲斯小岛，岛上有相关人员准备补给，包括救生包、燃油、安全设施检查）；艾菲斯小岛（同时段直飞六百公里，西格莉娅小岛有检修人员进行检查）；西格莉娅小岛……]
联盟离帝国究竟有多远，叶浔从未查过。
他看着纸页，简单在心中默算，得到一个惊人的数字。
第三张纸，写着‘UH-37‘黑鹰’操作指南’。
操作指南很简单，在辅助驾驶系统的操控下，只需要下达口令，包括上升、下降、落地、起飞，以及休息时间、用餐时间、娱乐时间、学习时间。辅助驾驶系统会根据选项自动调整高度、风向、时速，以此达到平衡。
桌板下是储物舱。
装着几个包裹，包括这几年才开始发行的冷冻急救箱，军用物资储存袋，游戏机，碟片，专业书籍，投影仪等等。
一方狭窄天地被塞得满满当当。
最上面是牛皮隔水纸袋，盖着公章。写着，未经允许不得拆开。叶浔拆开了，里面是一封推荐信。
[帝国科技大学]
September 10
‘非常荣幸为叶浔同学书写推荐信，我是艾德里安·华德，圣德尔学院网球老师，联盟网球比赛冠军。
叶浔是一个聪明、努力、懂得坚持的好孩子。在圣德尔学期末的网球考试中，他表现出了亮眼的成绩，我一向要求严格，公事公办，并不夸大的讲，如果他愿意进入帝科大的网球专业，那再好不过。但他更喜欢化学，即便如此，我也愿意为他担保，他珍贵的品质足以他进入任何系别深造……
信已经过期七年了。
帝国人也不偏好网球。
赛马、帆船以及高尔夫，才是坦丁堡贵族们的首选。进入坦丁堡大学后，叶浔身体不好，需要年年回威科姆疗养院做检查，所以他选择了并不费体力的高尔夫。
帝科大是传统的注重学术、运动双发展学校，学术上，有赵林博替他担保。七年前，他更需要一封除学术外的推荐信。
他有点出神的，看了这封信一会儿，重新塞回牛皮纸袋。
出风口飘出暖气，忽然，无人触碰的电台像两只诡谲的眼睛，缓慢睁开，发出沙哑凝固的响动。
“近日，坦丁堡大雾严重影响市民生活，民众要求皇家科学院出示大气指数检测报告，预防百年前的雾都危机重现。本台记者外出采访时了解到，大多数民众认为这是一场针对帝国的精准打击。世界范围内只有一个国家拥有这种危险等级，也只有一个研究所、科研公司拥有气象级武器研发自主权——”
【滋滋……滋……】
电台温和地女声一转，换做平铺直叙的男主持人，外面似乎在下雪，间歇夹杂着凛冽寒风：“今早八时，下议院在威斯敏斯特宫召开紧急会议，会议主题为‘两国联合合作是否推迟暂停’。就坦丁堡情报局透露内容显示，‘灰鸠组织’劫机实为针对两国合作，劫持二十名年轻学生以示威胁……
“目前，威斯敏斯特宫会议仍在持续，参会人员包括国王、首相、以及各党派代表，两国是否暂停合作、推迟合作时间，仍在讨论之中……”
【滋……】
电台闪了闪，飞快变更频率、调至官方新闻频道，“临时插播一条紧急新闻，两小时前，坦丁堡爆发大规模游行活动，雾气尚未散去，不过信号已经恢复正常，皇家科学院称此次大雾是正常天气变换，与气象攻击无关。信号失灵则与坦丁堡磁场脱不开干系。
“游行人群聚集在国王大道两侧，举起‘终止合作’‘正视联盟威胁’的白板，联盟内乱四年、改革三年，将近七年的两国外交空白，此次合作或会引起民众恐惧，外交部发言人紧急召开记者见面会……发言稿严正指出两国合作是大势所趋，不会受任何有心之人阻拦——”
【叶……叶浔——】
叶浔眼神一变，立刻看向电台，他走上前，半蹲在地，“……系统？”
【嗯。】
叶浔一时五味杂陈，轻轻吐出一口气：“你还活着？”
【……呵，】电流音掺杂着杂质，像破锣一样，断断续续地说：【早就猜到，你还会回来。】
【我快要撑不住了，叶浔。】它语气听不出虚弱，只是飘渺。
“什么撑不住了？”叶浔皱起眉，想要问的更清楚一些：“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他很清楚，飞机迫降塔拉山脉，一定有系统的手笔在。
但现在，问它究竟在其中充当什么样的角色，已经于事无补，叶浔更想知道这七年间它在哪里。
系统目前的状态也很奇怪。
如果它千辛万苦，算计一切，只是为了见叶浔一面，叶浔认为这是一种求救。与任何险恶的用心无关，只是求救。这世界上能救它的人，估计也只有他了。
【管好你自己吧，叶浔。】电子音恢复冷酷，那一瞬的虚弱褪去，又变成七年前的神经质和怨恨，【……你的麻烦大了。】
【属于你的所有痕迹，我处理的很干净……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兹……我已经无法预料和控制。】
【你、好自为之吧。】
它干脆利落地说完最后一句话，便从电台里消失。
眼前景象飞快变换。
脚下一空，叶浔错愕间跌入厚厚的积雪层，雪花扑到他脸上，直升机和系统同时化作泡影，远方有探射灯破开浓雾，由远及近。
“嗡嗡嗡——”
“嗡——”
螺旋桨响彻天空。
刺目光柱集中在身上，叶浔被迫眯起眼睛，听见广播振奋的高呼：“找到了——发现幸存者——发现幸存者——！”
“上午七时三十二分！联盟塔拉山脉！发现幸存者一人——发现幸村者一人——其余幸存者还需搜寻——继续搜寻——”
是帝国派来的救援飞机。
系统说的话挥之不去，叶浔难得茫然，还是不明白系统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和他说的这番话到底意义何在。但现在已经不是深思的时间，他当机立断，从地上爬起来，挥舞着双手，给救援飞机指明方向，用动作表示剩余幸存者还在山脉中躲藏。
加上私人飞机在内，帝国一共派出七架飞机。
名义上是官方派出的天空救援队。
既彰显重视，也很低调。
直升机落定，几道人影快步从中走出，为首中年男人负手、优雅，两鬓微白，他嘴边两绺油亮的小胡子，随着步伐轻颤。
——帝国科研委员会的副委员长，林登。极端鹰.派。
“叶教授。”林登在他面前站定，朗笑着说，“哎，真是一出好戏啊。”
三年前，叶浔短暂地在帝科大代过两堂课。
称不上教授。
只能算是半个老师。
风吹的叶浔脸色苍白，生冷。
他意识到来者不善，站在积雪层上，面无表情，碎乱黑发交错、一如既往，显得平静：“林登委员长。”
“不不不，不必这么叫我。”林登摆摆手，“我与你老师爱·华伦也算有些私交，只是不知道你的事情和他有没有关系。”
叶浔不动声色：“我的事情？”
“哈哈，”林登捋着胡子，笑了起来：“是啊，叶教授。我很高兴能看到你和其他孩子安全。不过就在七小时前，科委会发现了一些非常有趣的东西，当然，和你的过去有点关系。目前两国合作遇上难题，每位研究员的身份审核都变得更加严苛。这趟回去，你可能要上一趟审判庭了。”
叶浔没有说话，他目光平静的扫过林登口袋，鼓起的形状是个手铐。
“文书呢。”
林登：“哦？”
叶浔扯了下唇，“委员长，没有科委会审判庭的文书，你无权命令我做任何事。”
“当然。”林登说，“文书等到你抵达坦丁堡，会有人送过来。”
叶浔：“那就回坦丁堡再说。”
果然不好对付。
温德华·李是他的得意门生，难怪会在翡西冷铩羽而归，闹得自己一身腥。
林登微笑着又嗯了声，他余光瞥向叶浔身后，私人飞机刚刚经过跑道落定，舷梯放下，舱门大启，“叶教授，这次就算是陆霄、陆遥两位阁下一起来，你也必须跟我走一趟了。”
私人飞机外观平平无奇。
只作救援用途。
穿着便装的骑士团训练有素，先一步守在舷梯附近。
有人走下来。
那是个格外高大、沉稳的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一言不发，也令人瞩目。
林登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没想到来的是陆宗鸣，这个点，按理来说陆宗鸣应该在威斯敏斯特宫开会。
“殿下。”
陆宗鸣走出风雪，淡淡嗯了声，没理会他，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叶浔苍白的脸、被风雪覆盖的肩膀，不算厚实的棉服，让叶浔看上去冷也孱弱。
一周没见，瘦了一圈。
帽檐洒落的阴影遮住眉眼。
他道：“我来接人。”
骑士团和救援队手持红外扫描仪，往树林深处奔去。
联盟安全局已经向帝国发送了精准坐标，二十名乔治利法大学的学生即将得到救援，交接完毕后，联盟阿尔法小组也需要返回迦蓝复命。
林登：“关于叶教授身上的案子……”
陆宗鸣轻哂。
他一贯是冷脸、漠然地作风，此时垂首看来，骑士团就像他的分.身，同时看向科委会跃跃欲试的一行人，不带丝毫感情：“我亲自护送他回坦丁堡，你还有什么问题？”
林登静了两秒，从善如流道：“当然，没有了。殿下。”
陆宗鸣收回视线，再次扫向叶浔，叶浔也没有想到来的人会是陆宗鸣，他对陆宗鸣微微点了下头，想要说些什么，嘴唇却干涩地渗出了血丝。
“走了。”陆宗鸣看他一眼。
他转身率先离开，叶浔静了两秒，抬腿跟上。
飞机内开着暖气，布局与国王专机几乎相同，会客室、会议厅、休息室、厨房等等，一应俱全。
白天，于是没有开灯。
窗外是塔拉山脉肆虐的风雪。
陆宗鸣摘掉帽檐，径直交给守在一旁的礼仪官，礼仪官先向叶浔点头示意，然后苦笑着低声问：“殿下，飞机在哪里降落。”
“圣卡琳宫。”陆宗鸣语调冷的能结冰。
礼仪官苦哈哈的，接过他沾雪的大衣。叶浔冻僵的身体恢复温度，他思维迟滞的转动起来，重复了一遍，“……圣卡琳宫？”
“不然呢。”陆宗鸣蓦地侧过头，盯住他，似是扯了下嘴角线条，冷冷一笑：“你还真想上审判庭。”
又来了。
和陆宗鸣相处时总会产生的压抑感。
室内很静，叶浔克制着表情，他明白陆宗鸣本意是好的——“科委会已经盯上我了。”
“那就让他们来找我。”陆宗鸣语气漠然，转头又交代礼仪官，“去叫医生过来，给他看看有没有受伤。”
叶浔忍了忍，“针对我的诉讼案，我总要知道原因是什么。”
他到底受不了陆宗鸣包办一切的态度和做法。
这样的矛盾从七年前一直持续到现在，从未改变过。
陆宗鸣慢慢转过身，他很高、比叶浔高一个头，光影切割在眉眼，深灰色鹰隼似的眼睛毫无波澜，几近于冰冷的凝在叶浔脸上，“好，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不在帝国这一周，先是联盟姜家的两兄弟、再是联盟几个公司以购买专利为由，一直探听你的踪迹，为你四处奔波，联系联盟安全局。叶浔，你说科委会为什么会盯上你？”
他不带任何感情的扯了下嘴角，“整个坦丁堡，还有谁不知道你和联盟私交不浅。”
“两国合作在即，林登是坚定的反对派，他想用你杀鸡儆猴。科委会审判庭形同虚设，不管科研成果界定、研究员生命安全，竟然盯着你这点破事不放，你上审判庭做什么，给他们当乐子看吗！”
礼仪官急匆匆掀开帘子：“殿下，林登委员那里找叶先生——”
陆宗鸣头也不回地厉喝：“告诉他叶浔没空！”
礼仪官一静，似乎才觉察到室内气氛的紧绷，眼皮跳了跳，立刻说了句是，便转身离开。
叶浔呼吸也有一瞬的急促，他语气竭力放的冷静：“……我只要上了审判庭，就会被判处有罪是吗？”
“和联盟有些私交而已，”陆宗鸣说：“你在圣卡琳宫老实待着，等风头过去，无论是马林还是翡西冷，随便你去。”
叶浔问：“风头过去要多久？”
“确定两国合作可以继续以后。”
叶浔安静下来，坦丁堡正在进行反对两国合作的大游行，陆宗鸣是要将他一关就关到尘埃落定。
这不是陆宗鸣的作风。
除非他也认为，叶浔这次无法全身而退。
几个侍者端着衣服、热水、食物，站在休息室门口，心惊胆战，一动也不敢动。
陆宗鸣眉骨压低，只看了叶浔一眼便收回，像是懒得再多说一句废话，意思也很明显，他已经有了决断，不会听从任何建议。
他独断专行，这些年一向如此。
叶浔一动不动，礼仪官苦哈哈的围在他身边，嘴里念念有词，让两个人都消消火，不要生气，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说。
“大哥，”叶浔缓缓抬起头，盯着天光下，陆宗鸣冷硬高大的背影，“科委会究竟提起的是什么诉讼。”
连礼仪官也有片刻的安静。
他转头看看陆宗鸣显然不会回答的背影，再看看叶浔的表情，站在这两人中间，叹了口气，说道：“……叶先生，七年了。”
“我们也没想到，科委会提起的是关于您国籍不清的诉讼。一旦诉讼成立，你的处境会变得危险。”
坦丁堡的反合作游行愈演愈烈，民众对联盟排斥到了极点，这是个十分混乱的时代节点，两国合作究竟是互利共赢、还是引狼入室，谁也说不清楚。叶浔无辜被波及，便成为典型。
叶浔转身走了，他进了隔壁的休息室。
会客室恢复安静。
窗外风雪漫天，礼仪官一声连着一声的叹气，“唉，这可真是、怎么办……”
陆宗鸣坐在会议桌前，身影沉寂的落在地面。
半晌，他才拿起笔，批阅起文件。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长达十六个小时的搜寻、救援，陆宗鸣没有合过眼，下议院的会议他也没有参加，恐怕今天就会有‘王储失责’的谣言甚嚣尘上，坦丁堡那些议员，如同鬣狗一般，终身目的便是限制君权、压制君主。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也默认该承担的后果。
忽然，休息间的门又被推开。
叶浔从中走出来，语气平静，“不论科委会提交什么证据，我都不会承认。”
先不提世界格式化重启，属于他的痕迹早便被系统清理干净。
七年前，帝国给了他新生。
陆霄、陆宗鸣同样是他的救命恩人，叶浔知道自己只有一个选择，他对陆宗鸣说：“大哥，就当我一直就是帝国人吧。”
这一次，叶浔再离开，身上冷意尽消，他重新进了休息室，声音细碎传出：“我要洗澡，谢谢，不需要你们帮忙……”
机群忽然一震，陷入短暂地静止。
对讲机内传出急切也疑惑的声音，“殿下，前方情况不对。”
“什么情况？”与此同时，正在与属下通话的林登也感受到震动，挂断了电话。他走到驾驶舱往外看，是密密麻麻的直升机群，横档在帝国机群的必经之路上，林登脸色微变，“联盟的准入令失效了？”
“没有，二十四小时时限，还剩八个小时。”
林登莫名：“那他们拦我们做什么。这是哪的军队？”
“不是军队。”助理说，“我们目前位于黑天鹅海域上方，黑天鹅海域属于联盟、准确的说，属于联盟傅氏。”
林登反应过来，“维多利亚皇室？”
“是。”
昏暗云层下方，整片黑天鹅海域肃穆无声，只有飞机拦住了道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见头。
全部装载有武器，即便是林登也有些心慌。
他不相信联盟敢和帝国开战，唯独失算的是，联盟上层只知道帝国会派天空救援队来救援，并不知道救援队成员都有谁。
王储、科委会副委员长和几个议员。
现在暴露身份就更不可能了。实权派人物隐瞒身份就是为了来联盟当救援队——这太可笑了。
该死的——
林登眼皮跳了下，这个傅氏的掌权者，傅启泽，可是个连皇室都敢解散、贵族都敢逼疯的疯子。
谁能猜透疯子的想法。
万一他就是想干票大的，声动全世界怎么办。
“你好，黑天鹅海域，这里是帝国天空救援队。塔拉山脉附近雾气太浓，我们飞错了航道，现在就会离开黑天鹅海域，实在抱歉。”
全频道响起陆宗鸣礼仪官的声音，苍老却也温和有礼。
林登松了口气。
黑天鹅海域的频道一片寂静，只有呼啸风声，没有答复。
他又提起心。
“你好，黑天鹅海域，”礼仪官温声说，“我们现在就撤离。请给我们，嗯、大约五分钟的时间。”
机群训练有素的向后飞去，诡异的是，维多利亚皇室的机群也开始跟随，目标完全是机群中心的私人飞机。
林登猛地站起来，不可置信：“针对帝国王储的？”
这个傅启泽自己也算是半个王储，真疯了吧？
助理显然也很慌，仔细思考后，说：“不太可能。”
连他们都不知道私人飞机上的人是陆宗鸣，联盟更不可能神通广大到这份上。
全频道内声音也紧绷，礼仪官语气微沉：“黑天鹅海域，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依然一片寂静。
没有回复。
礼仪官肃着脸，站在驾驶舱内，手里拿着通讯器，他大脑飞速运转，转头看了眼神色不明的陆宗鸣，暂时关闭通讯器，和林登想到一处去了。
“针对您的吗？”
陆宗鸣面无表情，阴影遮住他一半侧脸，“退出黑天鹅海域，按照既定航线返航。不必管他们做什么。”
礼仪官道：“殿下！您的安全最重要，如果他们一路跟我们飞回帝国怎么办——”
陆宗鸣缓缓扯唇，眼神一片冷寒，他不客气地说：“那就最好不过了。”
擅闯帝国边境。
傅启泽是不想要命了。
驾驶舱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有些迟疑，穿着室内拖鞋。
他若有所感，侧过了头。
“……”
全频道静了大约五分钟。
无疑是非常漫长的五分钟。
林登已经开始思考怎么向帝国部门求助。
救援队以塔拉山脉为起点、重新规划航线，无数双眼睛警惕地盯着窗外诡异的机群，机群大有重新跟随、堵住他们前路的意思。
更诡异的是，重新规划好的航线位于北部湾港口上方。
而此刻，下面的海域清空。
竟是默许给联盟傅氏的邮轮腾出位置和空间。
大雾大雪天气，海面波涛汹涌。
许多滞留的货轮没有信号，遮蔽视野的雾气终于散去，他们用肉眼好奇的围观大场面。
“拍电影吗？”
“可惜手机没信号，拍不下来……”
“说是磁场问题，所有软件打开都是一片空白。”
林登满头冷汗。
不到要命关头，绝对不能暴露陆宗鸣的存在。他虽然厌恶王室、想要压制王室，但陆宗鸣同样不能死在联盟地界。这丢的是整个帝国的脸。
通讯器被拿起，礼仪官还在与黑天鹅海域沟通，一阵严肃的交流声过后，是陆宗鸣的声音，低而沉缓的、在问身后人：“怎么不去休息。”
另一个声音说：“为什么不动了？”
“换个航线。”
青年道：“嗯，等换完航线我再去睡。”
林登皱着眉头，转移注意力，继续听全频道里礼仪官与黑天鹅海域的人交涉，这一次，一切突然变得顺利。
机群莫名开始放行。
一架架直升机依次驶离，清理出航线。
就好像闹上这么一通，只为听个声音似的。
直到真的飞到公海上方，林登依然有些后怕，他回头看了眼，茫茫风雪掩盖了来时路，黑天鹅海一片孤寂。
“搞什么呢？”
他重新坐下，越想越无语：“……真是莫名其妙。”
*
呼啸的飞机群散去，远方邮轮鸣笛。
“什么声音？”忽然，穿着蓝色工服的男人若有所感，抬起头，问。
这股噪音吵得他心烦意乱，莫名坐不住。
濛濛雨雾缭绕在山巅，横贯南北的山脉犹如一道裂缝，突兀又醒目的伫立在帝国西南部，整片无人区以泰坦山脉为中心，扩散至边缘几千公里。
半山腰一片空地。
钻土机正在运作，“砰砰砰——”响个不停。
帐篷内，抱着早餐匆匆走进来的助理道，“赵工，外面在钻土。”
赵林博一夜未眠，头发杂乱，不修边幅。
他捏了捏眉心，“外面的飞机，怎么回事？”
“哦，”助理说，“一周前，陆军第四军团封锁了山脉出入口。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飞机和轮船都动起来了。我一会儿去问问。”
“不必了。”实在头疼，赵林博放下绘图铅笔，打开电脑，给自己一些休息的时间。他的休息就是登录论坛，看一看最近学术界的新闻，或者看看邮箱，有没有新邮件。
一封新邮件显示未读。
一周前。
来自帝国，马林。发的是一个新型材料的论文概述，很多关键数据留有空白，赵林博慢慢皱起眉。
他周身的气场有些严肃，助理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概述就是概述。
短短一千多字，像是临时写的，语言格外简练、简练的都有些过分了，赵林博一个一向反感陈辞滥调和赘述、被业内许多人称之为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大前辈都不由沉默下来。
他给对方回了封邮件。洋洋洒洒，近五百字的评语，从论文格式到关键数据缺失，尽数数落了一通。
但最后，发出的却是一个字母。
【B-】
助理经过，无意间看见这个字母，笑着问：“嗯？赵工，这是您学生的作业吗？”
赵林博静了片刻，口吻一如既往的严肃刻板。
“我可没教过这些。”
关掉邮件，赵林博离开了帐篷，今天有早会，他忍着头痛和疲惫，走进堡垒形状的研究院，JNNC与皇家科学院联手打造，足以防止一切窥探和袭击。
经过一楼某间办公室时。
远远的，有人打招呼：“赵工，有你的电话——”
办公室的门被风吹开。
光影倾斜。
“……”
有通体漆黑的庞然大物，慢慢踱步走来，绸缎般的皮毛顺滑，脚步轻盈、不紧不慢，昏暗中，一抹金色幽微。
它用身体关上门，阻隔外界的风雨和噪音。
地面铺着同色系地毯。
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黑豹重新卧倒在男人腿边，无聊的甩着尾巴。
“不要急，”它的主人笑了下，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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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审判庭剧情，要一边查资料一边写，出场人物会非常多，写到满意再发出来，大家晚上十一点没看见就不用等了，最迟三天
实在抱歉
大家可以攒一攒等到审判庭剧情全部结束，一口气看

第147章 听证会①
*
-
坦丁堡大雾散尽，救援飞机抵达已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左右。
天灰蒙蒙一片。
还在飘着雪。
唯一的好消息，由于国会伸手干预，审判庭正式改为听证会。
国会认为，在确定叶浔当真与联盟有不当往来的事实证据前，审判庭性质过于严重、不具备开启条件。
“谁插得手？”林登脸色微微一变，他合起书，站在直升机窗边向外看。
一群获救学生正从机舱里跑下来，纷纷扬扬的雪花打在他们身上、脸上，外围记者举起照相机，闪光灯刺眼明亮，提前守在停机坪附近的警员拉起警戒线，禁止媒体靠近。
助理语气沉重，“不清楚，内阁随便拉出来一个人都有可能。”
研究员案件本就归科委会管，先是陆宗鸣横插一手、又有内阁几个老头搅混水，林登收回视线，阴着脸说：“算了，听证会就听证会吧。”
他目光落到静止不动的私人飞机上，有些微妙地道：“……可惜了。”
还以为陆宗鸣会以权谋私——这位行事手段颇为冷厉严苛的大殿下，对自己人可是出了名的护短纵容——没曾想，他居然真的会把叶浔送过来。
“老板，从叶浔身上下手针对大殿下，是不是不太可能。”
“你来坦丁堡几年了？”
助理说：“三年。头两年在宣传部管理对外社交媒体。”
“难怪，”林登随意点了下头，继续负手看向窗外：“你还是见得太少了。”
见多了，就知道这两个人有多少猫腻了。
“一手操办高中、大学、研究生以来所有入学和结业手续，连拍毕业照现场都会有对方的身影，”林登意味不明道，“你的父亲或者兄长，会这么对你吗？”
助理一时没有说话，可能是在回想。
林登已经收敛了笑，望着远方低垂的昏黑云层，语气平淡：“不论如何，都必须在叶浔的身份上大做文章。”
两国合作商讨会议将在本月二十号，于威斯敏斯特宫召开——谁都清楚，嘴上说着只是初步商讨，实际上合作已经势在必行。
“……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可以合作，”林登说，“但帝国方绝不能是陆宗鸣主导。他的权势已经够盛了，再让他发展下去，科委会那些墙头草又要倒向他。”
王室已经衰弱了近一个世纪。
陆宗鸣是个野心家。
不排除叶浔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半.身，听说叶浔大学毕业时险些被他直接安排去皇家科学院攒资历，好在没有成功。
一个政界，一个学术界。
利益紧密纠缠。
林登又是微妙一笑，可惜了，再怎么铺路，都是个男人。
“……”
与外界的嘈杂纷扰不同，飞机内部秩序井然的运转着。
厨师、侍者、礼仪官急切走在静音地毯上，手里捧着为叶浔熨烫得体的衬衣长裤，营养搭配的早餐，公文包，档案袋，以及在坦丁堡上学期间的所有生活轨迹等等。
帝国法系注重陪审团制度，因此上庭时必须注重着装，语言表达，以及礼仪。
曾经便有被告因为风度翩翩、贵族气息十足，而被陪审团认为不可能犯盗窃罪等荒谬的现象发生。
审判庭已经改为听证会，严重等级下降了不止一个梯度。
叶浔要去的地方也从科委会审判庭，变成国会大楼的听证会会议厅。
时间不等人，长达十四个小时的深度睡眠令叶浔精神饱满，有关北大陆的一切暂且被他抛至脑后，目前的重点是接下来要面对的质询。
收拾完毕，他将要乘车前往国会大楼。
国会大楼与威斯敏斯特宫相邻，同样坐落在美丽的玛瑙河畔，雪天的濛濛白雾缭绕，河水静谧的流淌着，大楼外已经围满新闻媒体。
长.枪短.炮，聚集的镁光灯。
地面铺有一层浅浅积雪，冷到一说话就要呼出白烟，即便如此，两国合作的多事之秋，忽然爆出要对研究员的国籍进行听证问询，依然是个重磅新闻。
走出飞机前，叶浔去了趟洗手间，用冷水洗脸。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深深呼出一口气。事实上，他还在思考系统的话。
如果系统嘴里的‘麻烦大了’，指的是这次听证会，那叶浔还会松一口气——但如果，‘麻烦大了’指的不仅仅是听证会，才会让他无处下手。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沉着脸，先是几乎一比一复刻七年前事故的劫机案；再是这一路上接连出现的傅启泽等人；最后，是系统的神秘出现和消失。
水珠沿着下颌滑落。
叶浔平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对政治不了解、也从不妄想与一群浸淫此道几十年的老狐狸进行博弈，敏锐地嗅觉和感知力告诉他，这起听证会不止是针对他一个人。
除他之外，所有与他关系密切的人都将受到影响。
王室、老师、研究所的同事朋友。
他必须，也一定要是帝国人，才能破局。
叶浔擦干脸，从卫生间走出来，礼仪官忧心忡忡地送来大衣，他披上大衣，拿起公文包，已经恢复了镇定。
陆宗鸣站在舱门处，外面风雪漫天。
干枯的枝桠堆起一层白色。
坦丁堡的大雾已经散去，深冬的鹅毛大雪形成另一种‘白雾’。
“殿下。”礼仪官轻声叫道。
陆宗鸣微微转过身，零下十几度的天气，他还穿着简单的衬衣马甲，垂眼看向叶浔，忽然，他抬起手，气息平稳，理了理叶浔被风吹乱的衣领。
领带被陆宗鸣用食指勾到大衣外，立刻变得规矩起来。
“既然要去，就精精神神的去。”陆宗鸣语气很淡，对他说，“不用有心理压力。我让陆遥陪着你。”
陆遥正等在车外。
仰着头，雪花飘在他的金发上，他看起来有些紧张，皱着眉，望眼欲穿。
叶浔收回视线，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呼吸，他道：“知道了。”
陆宗鸣嗯了声，退后一步，给他让出空间。
“去吧。”
他走下舷梯，另一侧，抱成一团、在激情和家人朋友们诉说一周往事的学生们也注意到叶浔的出现，虽然很奇怪这一路为什么没有见过他，但学生们还是热情的朝他挥手。
“妈妈，就是他、叶浔，要不是他带我们逃跑，我们现在还被关在监狱里呢！”
“是的，叶浔人非常好，我一定要邀请他去我们家玩。”
“嘿！”一阵风吹过，枝桠上的厚雪砰的掉落，溅起的雪雾迷失了双眼：“叶浔！叶浔！”
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群热闹的小麻雀。
叶浔似乎侧头看了过来。
他静静站在车前，不远却也不近的距离，和他们挥了挥手，眼中似乎有些笑意、轻轻的。
“他要走了吗？这么快。”伊万夫失落道。
诺克斯则皱着眉：“接他的是谁？好像有点眼熟。”
一旁拉着警戒线的警员突然接话：“你们还敢跟他说话？”
“当然，叶浔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那谁知道呢，”警员耸耸肩，不予置评的模样：“科委会向他提起国籍诉讼，质疑他帝国人的身份，听说灰鸠组织劫机后本来要带你们去联盟的塔拉山脉处刑……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
伊万夫愣愣的：“奇怪什么？”
“兜兜转转到最后，为什么还是联盟……只能是有人里应外合咯。”
诺克斯隐忍的深吸一口气，还没开口，先听伊万夫厉喝：“胡说八道！简直就是胡说八道！叶浔要是这种人还救我们回来干什么！直接在北大陆弄死我们不就行了！”
警员宽容地看着几个激愤的学生，“好吧好吧，知道你们学生单纯。绑你们的要送你们去联盟、救你们的也是联盟的小队，这么多疑点……OK，Fine，我不说了。”
伊万夫气的面红耳赤，还要和他争辩。
忽然，诺克斯拉住他的胳膊，叶浔已经坐车走了，他在手机上搜索听证会相关讯息，脸色一点点沉重：“随便一搜都是新闻头条、时政热点……看来事情闹得很大。”
“不管叶浔到底是谁，作为事件相关人，我们可以去听证会现场旁听，走吧，伊万夫。如果他们一定要把黑锅盖到叶浔头上，我们至少能帮忙喊冤。”
冬天的玛瑙河畔素来寂静。
冰棱晶莹的垂在枝条下。
此刻，闪光灯连续不断，里三排外三排的媒体们等到主角，瞬间哗然。一个个话筒、照相机争先恐后，恨不得怼到脸上。
叶浔从车里下来，视若无睹。天气预报认为接下来一整个月都是大雪天，雪花纷纷扬扬的落到他肩上，头发上。
“叶浔先生，好久不见。我们是《坦丁堡邮报》的记者，关于两年前您离开坦丁堡的事实真相到底如何，您愿不愿意接受我们报社的专访？”
“叶浔，您与三殿下关系匪浅，与联盟私交甚笃是否是三殿下授意？”
“陆遥阁下，您此次是担任叶浔的辩护律师吗？”
陆遥黑着脸，冷呵道：“我做什么还需要跟你们汇报？搞笑。”
他名声本就差，即便骂了记者，外界也习以为常。
“还不走开点，小心我起诉你们侵犯我的肖像权！”
听证会内部不允许直播，倒是场外的景象同步到TBC（Tantinple Broadcasting Corporation）电视台。
毕竟是近期难得的大事件，又与仅剩十几天的‘两国合作商讨会议’息息相关。
劫机案广受帝国民众关注，二十余名学生驾驶飞机从北大陆迫降联盟、再从联盟重返帝国，已经有公司准备拍成电影了，简直就是传奇。
听说被审理者还是劫机案的幸存者之一——那就更有意思了。
民众们对这次一环连着一环的事件很感兴趣，发展出许多阴谋论和讨论，话题绕不开是否一切都有联盟在背后做推手。
TBC Two独占一个频道，平日里收视率低迷，随着信号恢复，收视率突然飙增。
女主持人一件蓝白西装，端庄稳重、不偏不倚：“各位观众，现在是早上九点五十分，我们可以看见国会大楼外陆续抵达的车辆。
“议员们身穿正装，表情严肃，已经提前抵达现场，做最后的准备。
“通过镜头，劫机案的幸存者们同样纷纷抵达听证会现场，众所周知，本次劫机案与坦丁堡大雾影响颇深，正是因为大雾破坏了通讯和磁场，导致整个坦丁堡运转失灵，二十余名学生才会在黄金救援时段失去联系……”
北大陆安全基地。
地面被深雪覆盖，穿过山峦下方人工开凿出的隧道，一车人抵达山峦另一头的聚集区——如果叶浔等人还在，会发现与基地的破败、狭小不同。
这里更像一座小型城市。
三层高的楼房、商店、老旧的道路，随处可见的牌匾。
‘补鞋店’‘五金店’‘SUB超市’‘牙医诊所’等等。
生活气息很浓。
萨特的车直行到尽头的楼房。
广播还在转播帝国新闻，他心不在焉的关掉音量，走进政府大厅，为了节省能源，没有开暖气，大厅里，浑身缠着绷带的阿缦讪笑着，放下遥控器，跟他打了声招呼。
电视也在播放TBC Two频道，昏沉沉的乌云盖在头顶，女主持人放下稿子，放大外景框，画面顿时被风雪充斥，一副人头挤人头的热闹场面，“此次劫机案一共劫持二十名乔治利法大学的学生，以及一位坦丁堡研究员……”
阿缦一愣，包括萨特在内，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什么研究员？
“老大，这帝国该不会往我们头上扣黑锅吧？”
萨特没说话，只继续盯着屏幕。
他突然有了个不详的预感。
“据几位接受采访的幸存者所言，北大陆基地绑架他们是为了让他们研究出种子营养液，为此，他们才在北大陆耗时五天，并随便用染色溶液混淆试听，侥幸出逃。对此，科委会温德华·李委员表示了充分的不信任。
“他直言这是叶浔研究员不作为的铁证。关于叶浔研究员，这位JNNC官网认证的二级研究员、坦丁堡大学提前毕业的高材生、帝科大研究员，身份显赫，曾在爱·华伦研究所担任课题组组长，也是爱·华伦伯爵最小的学生，两年前他离开坦丁堡，官方给出的理由是外出调研深造，如今他再次出现在坦丁堡、出现在大众视野，却已是身负国籍不清的官司——”
“众所周知，JNNC曾给种子营养液做出五级评判标准，一级适应环境狭窄，五级营养液适应环境广阔——叶浔研究员此前在翡西冷全球学科会议上拿出‘种子Ⅰ号生物催化剂’，拥有提高种子存活率、营养液浓度的极大成果，也是该领域的杰出代表。
“而作为这项专利的拥有者，他却任由学生们在北大陆空耗五天之久——不得不怀疑他的用心——”
“当然，”女主持人琳达笑了笑，“同样作为坦丁堡人，我与叶浔研究员有过多次接触，他接受过我的采访，也帮过我的忙，我认为以他的智慧和心胸，不拿出种子Ⅰ号自有他的考量。”
转播画面上，轿车的门打开，从中走出来的青年侧影修长，眼睑至下颌的轮廓被风雪微微模糊，清晰地显现出冷淡、清隽的线条。
在他身边，是一脸傲慢的王室贵族，亦步亦趋。
他缓缓抬起眼皮，直视屏幕，东方人温和内敛的气质，眼睛一片沉黑，平稳的从人群和闪光灯中穿过，毫无停留。
“谨代表我个人的心情，”主持人说，“我很庆幸，欢迎平安回到坦丁堡，叶浔研究员，以及二十位年轻学生。”
‘咔嘣’一声脆响。
是令人头皮发麻的笑。
阿缦等人心惊胆战，一点点转过头，盯着萨特、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居然是灯下黑，萨特自觉心情平稳，还有空感慨了一句：“被耍了啊。”
他又问：“他这是去哪？”
几个小弟不知道为什么一脸便秘，频频觑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帝国的国会大楼，说是一场针对他有没有私联外国的听证会。”
萨特咬着硬糖，嗦着甜味道：“……可惜，没法去现场当证人了。”
难怪路易会打来电话。
看来是真私联了。
心底的愤怒、暴躁几乎快要藏不住，萨特想到研究室那瓶橙色溶液，已经被证实就是水加酒精加一点橙子皮，和橙子香水一模一样的配方——连脑子都懒得动，完全糊弄到底，为了这么瓶香水，又是庆功宴、又是被灰鸠组织打了个措手不及。
萨特闻着身上的橙子香水味，脖颈凛冽的刀疤在随着吞咽而鼓动，微微笑道：“他这辈子，最好别再路过北大陆。”
雪花散去，老旧的电视屏幕恢复高清，叶浔即将走进国会大楼的菱形大门，他背影远去，身后还是一片闪光灯。
女主持人重新拿起手稿，“此次听证会针对叶浔的国籍做出处理，同样也是坦丁堡上层对待两国合作的态度展示。对此，科委会副委员长林登接受采访表示，他不认为现在是两国合作的正确时机，帝国对联盟的了解太浅，需要慢下脚步、延长时间。
“当然，他同样表示，对于混淆国籍、潜伏在帝国上层的行为应该严令禁止，相关知情人知情不报，辅助隐瞒，更应该予以公开惩戒——”
显示屏出现林登义正言辞的面孔。
停机坪空无一人，只剩下私人飞机仍在原地停留。骑士团随侍左右，陆宗鸣坐了片刻，起身，走向舱门。
机舱外的宪兵上前一步，谨慎地阻止他。
“殿下。在听证会结果出现前，请您不要离开。”
宪兵团将整片停机坪包围起来，陆宗鸣收回视线，“我回王宫。”
宪兵拿出一份手写令。
‘宗鸣，从审判庭降到听证会，我是为了你们几个孩子才斡旋。不要再让我难做。’
手写令加盖了国王的印章，最高一级的命令。
老国王不理世事，不代表年老失聪，平日里的大事小事任由陆宗鸣做主，但事关王储声誉，他的手段极其冷酷。
“亲近人回避制度。殿下，您去也没有用了。”宪兵叹道。
陆宗鸣静静拿着手写令，垂落的阴影洒在他身上，他似在思索，抬起眼皮，盯着屏幕——屏幕里，叶浔同时走进大门，身影正式消失在镜头。
通往会议厅的长廊寂静。
天光透过窗户洒入，墙壁悬挂着巨幅画像以及名言。
终于甩掉监视的宪兵，陆遥深吸一口气，他今天穿的同样正式，金发熠熠，语气放得轻且迅速：“遇到不好回答的问题就沉默，我会帮你辩护。”
是的，陆遥是叶浔的辩护律师。
标准的“决策型听证会”，将会当庭宣判是否违法，陆遥拥有质询和反问对方证人的律师权限。他虽然学的是法律，但取得律师资格证后便再没有阅读过相关文献，这还是第一次以辩护律师的身份出现在众人视野——比起那几个只会跟踪的联盟神经病有用多了。
大脑紧张之下，开始胡思乱想。
叶浔一路沉默，直到快要走进大门，才低声对他说：“谢谢。”
“不客气，”陆遥条件反射的冷哼，“大哥和陆霄没法来，我只是顺便帮个忙。”
叶浔似乎笑了声，两侧工作人员帮忙推开大门。
比起其他听证会浩浩荡荡带着一群人前来的被调查方，叶浔仅一个人、外加一个辩护律师，场面其实冷清，奈何两个人同样的坦然自若，倒是少了很多打量。
会议厅广阔。
正中心是被调查方的席位，黑色大理石长桌，高高架起的录像机，严阵以待的摄像师，以及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
长桌正前方，是三排依次递增的环形阶梯席位。
分别坐着科委会委员、国会议员、王室有一定影响力的贵族。
桌面摆放有名牌。
长桌后，相对应的三排环形阶梯座位，则是利益相关方和旁听席。
“叶先生，请先入座。”有议员开口，小麦克风传出声音。
会议厅灯光开的很亮，令人神经紧绷，空气中飘着各式气味，油墨、木制地板、皮鞋鞋油、空调扇叶以及香水味。
空间宽阔却也狭窄，能容纳近一百人。
密密匝匝。
十点二十分正式开庭，议员们整理着文件，高居审理席位之上，不时交头接耳。
陆遥同样展开文件，并把U盘递给一旁操作幕布的工作人员，语调冷漠：“让你放哪个就放哪个，明白吗？”
本来高昂着头的工作人员：“……好的，阁下。”
律师就律师，王子就王子。
哪有又是律师又是王子的。
旁听席也开始入座，身后的脚步声并不整齐，叶浔在看文件，四面八方的录像机正对准他，尚未开始听证会，所以还在准备阶段。
随手脱掉的大衣放在旁边的椅背上，叶浔隐约感觉一股莫名的视线。
他转过头，对上一双笑眯眯的、轻佻的眼睛，来人身着修身灰色大衣，胸肌将衬衣撑起弧度，视线像是有温度，极其的直白，偏偏坐在旁听席——[联盟，姜氏集团，姜义]。
“叶先生，好久不见。”
叶浔收回了视线，他的心在下沉，想起了陆宗鸣说的话——在他消失的这些天，姜家兄弟一直在打听他的下落。
事实上，他非常不想往玄幻的角度去想——
目前也绝不是深思的时间。
但是，姜义托着下颌，声音不远不近的传来：“你的那个好同事，应该是叫邹文？本来也能来旁听，结果昨晚冻感冒了，要不是我提前发现，他可能就要孤苦伶仃的晕在酒店了。”
叶浔冷笑一声，半点没有相信。
邹文一个满十八岁的成年人，还能因为感冒晕在酒店？在面对面问出真相之前，他充耳不闻，权当没听见。
“这么无情？”姜义笑起来：“还以为你有多喜欢你的小迷弟。”
他继续托着腮，往旁边移了一个位置，满眼笑意，正好能看见叶浔的侧脸，有些苍白、冷而沉静的，在翻看陆遥整理出的资料。今早九点半下的飞机，听证会没有留给他多余的时间，直接将他请到现场，不符合程序、偏偏又符合特殊时期特殊处理的基本原则。
一段时间的‘囚禁’，姜义琢磨了一下，觉得北部基地那个叫萨特的恐.怖分子，当真是勇士，干了那么多人想干却不敢干的事。
把叶浔隐姓埋名的藏在雪原深处，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一手操办。对外信号消失，对内语言文化不通。
他逐渐浮想联翩，目光落在叶浔的侧颈上，浓黑长发缠在后颈，挽起的衬衣长袖修饰着手臂线条。
已经是青年了。
清瘦的肩脊、长而分明的指骨，扣紧的衬衣领口、自然下垂的深色领带，冷冷淡淡的气质，和十八岁时很像，又增添了岁月留下的平和痕迹。
很可惜。
这七年时光里的叶浔已然错过。
姜义心里有点痒，在帝国他搜不到任何有关叶浔过去的生活照，这让他更加好奇，面上却装的一本正经：“叶浔，要不我们交换个联系方式——”
一缕寒光乍现，撑在桌面、神情轻佻浮弄的姜义一愣，险之又险的避开陆遥丢过来的钢笔，陆遥气红了脸，恶狠狠地瞪着他：“你废话这么多？！”
姜义眯起眼睛，同样冷笑连连：“我看你是忘了之前我说过的话。”
陆遥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你说什么了，有本事再说一遍。”
轮到姜义哽住。
如果叶浔不在，他当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多么恶毒、挑拨的话语都能宣泄，保准让陆遥吃个哑巴亏。然而叶浔表面不显，姜义却很清楚，他肯定正在旁听——这个人有多厌恶心理和身体上的打压，他是再了解不过的。
姜义一时语塞，陆遥像是打了胜仗般笑起来：“你也就是仗着我大哥不在。”
你也就是仗着叶浔在。
姜义幽幽的想。
至于陆宗鸣——
只是想到这三个字，一股无名的、受到威胁的怒火便油然而生，是比傅启泽三人还要碍眼的存在，一个国家的王储，毫无风度，问个关于叶浔的问题还要推三阻四——以权谋私、公私不分，姜义尖酸的想，这种人登上王位，这个国家也算完蛋了。
他毫不客气地就要嘲讽回去。
漫不经心地，叶浔忽然合上资料夹，侧过头，问道：“大哥？和大殿下有什么关系。”
两人同时一窒。
叶浔眼睛沉沉的，有点不耐烦，还在问：“说话。”
刚才不是很能说么。
一方竭力想要隐藏自己知道叶浔高中时有个朋友、并且每天都在试图寻找蛛丝马迹的事实；另一方则想要隐瞒曾口吐恶言的事实，两个人沉默地，磕磕巴巴，叶浔缓缓勾起一抹冷笑：“你们很闲，是吗？”
沉默还在继续。
“怎么了？”是另一道含着笑的男声，低沉清冽，走过来的男人一身西装，胸前别具一格的绣着小雏菊，沉稳中透着几分清新，叶浔皱眉，抬起头看过去，名牌被男人随手放到桌上，[联盟，姜氏集团，姜鸣轩]。
他定定地盯着姜鸣轩，姜鸣轩泰然自若，给了姜义一个暴栗，“抱歉，消消气，我弟弟姜义的脑子一向长在下.半身。”
姜义顿时被口水呛了个来回，“鸣轩哥，你——？”
叶浔很轻地歪了下头，一个潜意识里的思索动作，虽然只是转瞬即逝、但还是被捕捉到，姜鸣轩静了两秒，连姜义也重新挂上懒洋洋地笑容，两兄弟笑着看他，姜鸣轩率先落座，语气轻松：“初次见面，叶先生，我是联盟姜氏的负责人，姜鸣轩。”
“什么负责人？”一旁的姜义打断道，“就是个总经理吧，鸣轩哥。”
真会给自己脸上添金。
姜鸣轩没理他，“叶先生，前几天可能给你添了些麻烦——实在是我的弟弟，他对你的安危很关心，于是我们便问了一些帝国的朋友，看起来给你造成了不好的影响。”
……装模作样。
陆遥死死抓着文件，神经质的咬了咬牙。他对这个曾经用‘叶浔高中朋友’为话题威胁、警告过自己的男人很难改观，比起那个花花公子般的弟弟姜义，这个姜鸣轩——更让他反感和忌惮。
叶浔倒是半点没有触动，他已经转过了头，继续看文件。
“怎么了？”叶浔忽然问他。
陆遥睁大了眼睛，心花怒放，又不好表现出来：“没事，就是觉得这两个人装装的。”
“装装的就不要搭理。”叶浔随口说。
陆遥连忙点头附和。
他给了斜后方两兄弟一个轻蔑地眼神，两个姓姜的面无表情俯视他，倒是比之前沉得住气。
会议厅现场只剩一片嘈杂人声。
大门关上了，两侧席位座无虚席。
一个熟悉的男人位置居中，扶正麦克风，“——静一静，诸位，时间到了。”
“我是温德华·李，科委会委员，今天的主审理员之一。叶浔先生，由于大家已经等了你一个星期，我们废话少说，听证会期间除你、以及你的律师外，请其他人遵守听证会秩序，不要轻易插话。”
审理席上，一个个议员低头俯视而来。
红棕色桌面庄严肃重。
像手持天平的雕塑，眼含怀疑、质询，毫不掩饰施加心理压力的意图。
“接下来，我们会给你三分钟自由陈述时间，请就你的国籍问题做出陈述。”温德华说完，给了工作人员一个眼神，白色幕布瞬间浮现一行硕大的字体。
《关于裁定叶浔国籍身份事宜的听证会》
寂静的现场响起窃窃私语声，记录员敲打键盘、媒体对着幕布拍照，旁听席询问：“叶浔的国籍怎么不明了？他不是出去调研了吗？调到别的国家去了吗？”
“听说是联盟籍。”
“我的天……”
两个研究员一脸刚得知劲爆消息的震惊，隔壁，一道人影轻轻竖起手指，目光专注的盯着被审理席，“请安静。”
说话的人有一张忧郁、精致的面孔，棕色眼眸充满担忧。
“额，韦尔奇。”爱·华伦研究所目前说一不二的负责人，也是叶浔曾经的学生。坦丁堡就这么大，学术圈子更加狭窄，一点风言风语便能闹到满城皆知，叶浔虽然离开两年，但调取有关他的记忆，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毕竟两年前，因为种种缘故，叶浔也是八卦圈里的常客。
现在重回坦丁堡，倒是让人五味杂陈。
韦尔奇对两人微微笑道：“听老师怎么解释吧。如果他当真做出对帝国不利的事情——不、我很清楚，他不是这种人。”
两名研究员同情的拍拍他的肩膀，“……你对他倒是一片真心。”
旁听席的小纠葛叶浔自然不清楚。
三分钟自由陈述时间，分秒必争，昨天叶浔已经在飞机上和礼仪官等专业人士探讨过，他逻辑清晰分明，简单做了开场白，他道：
“首先，我知道诸位找不到我高中前的生活经历，这很正常，帝国是一个地理概念，总体由南威尔、北德里外加新亚丁洋附近岛屿共同组成。帝国全境近两千万平方公里，德里郡下设15个区级行政区，我所属的克林市位于边境，经济落后、地广人稀，整个市不超过一万人，其中青少年总数只在一千人上下，克林市经常有狂风、暴雪、暴雨，学生档案一般是纸质版。
“十年前的档案，由于储存不当，虫蛀、腐蚀以及纸页毁坏，我在七年前申请高中时进行过补写，这里是复印版，一切手续齐全。
“即便是现在，边境山区依然因为信号影响在用最原始的手写档案，信号缺失是什么感受，我想各位应该能从这次坦丁堡大雾的影响中了解一二。”
旁听席响起一阵心有余悸的叹息，出身高贵、花团锦簇的议员和贵族们，哪里忍受得了没有网络和信号的痛苦。
温德华·李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他难以置信叶浔居然这么能胡说八道——边境山区，真亏他能编出来，可惜的是，克林市现实情况摆在那里，几乎年年都有补写档案的情况发生。
温德华知道自己必须避过这个危险的话题，否则就会引起民众不满。对于边境山区的人民，民众总是抱有最淳朴的好感和信任。
等待交谈声消失，叶浔继续道：“初中毕业后，我有幸结识三殿下陆霄，陆霄给了我继续上学的机会。为了不占用其他学生的名额和资格，他带我入读坦丁堡康纳男子高中——这是一所贵族学校，只招收贵族、议员、委员子弟。”
又是一阵窃窃私语声，“康纳男子高中？那确实是个好去处。”
“当然，关于我的大学，众所周知，三殿下突发奇想，从帝科大转念坦丁堡大学，我与他依然是同学、校友。”
“坦丁堡大学只招收王室成员，是一所真正意义上的王室学院。陆遥阁下主动将他的名额让给我，我对此非常感谢。这些是我的学籍学历以及相关资料，各位可以随意翻看。”
一沓沓复印好的文件放到每位议员手边，有人翻开，有人面沉如水，有人如老僧坐定——能被写进文件夹的证据必然已经天衣无缝，没有再看的必要了。
温德华不信邪，刚打开看了两眼，便听见熟悉的声音。
国会议员科森摆正话筒，随即提问，他是正统意义上的国字脸，紧皱的眉、鹰钩鼻、两鬓斑白，视线充满压迫感，冷冷的落了下来，像利刃一样刮着叶浔裸露在外的皮肤。
“叶先生，关于你的陈述我暂时不发表意见，我只有一个问题，请你诚实的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联盟人。”
会议大厅吹着暖风。
温度可能调的有些高了，不少人出了一身热汗。
管理员于是将热风调成冷风，寒气幽幽，尽数铺洒而下——温德华瞠目结舌，和老师林登对视一眼，谁也没想过这个国会议员里的保守党居然问问题这么大胆、直白，简直就是撕掉了所有遮羞布。
似乎觉察到些许异议，科森垂下老态的眼皮，平静看着发言稿补充：“各位，我并非针对叶浔先生。两国合作在即，我支持合作顺利进行，也非常不希望因小失大。叶浔，我与你老师有些私交，感情上，我不希望你有联盟的过去，但理智上，我更想说的是，无论你是否是帝国人，这些都不应该影响两国合作的正常进行。”
林登就坐在他旁边席位，闻言冷了脸，拍了拍话筒：“科森议员，我很尊重你，希望你不要就听证会发表政见。这是第一次警告。”
科森不置可否，他只是看着叶浔，问：“叶浔，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联盟人。”
十分短暂的沉默，应该只有一两秒钟。
叶浔静静的直视前方，头顶一束光线洒在他脸上，勾勒出黑沉沉的眼睛，四四方方的录像机对准他，记录员停下敲击键盘的手，媒体们则关掉声音和闪光灯，无声疯狂拍摄。
姜义感到焦躁。
这个死老头，居然打感情牌——
一上来就对叶浔放大招。
谁出的主意，哪个王八蛋要这么逼叶浔，偏偏这种时候有能力直接掀桌的四个人一个都不在，用得着的时候销声匿迹，不需要的时候跳出来刷存在感——姜义吞了口口水，神经质的抽了抽嘴角，恨不得厉喝一声，让那几个兴奋的、举着摄像机的媒体滚远点。
叶浔说：“不是。”
他的声音经过话筒扩散，触碰到墙壁，被吸收、反弹，余音几乎缭绕不散。谎言学里的理论对他无用，没有任何小动作、神情、瞳孔、眼睫、呼吸频率，他只是安稳的坐着，略微俯身，对话筒说，‘不是’。
旁听席有一半的人呼出一口长气，“早就说了，叶老师一直在我们爱·华伦研究所，跟联盟有个屁关系。”
“话说这些联盟代表团的人来做什么，搅浑水吗？不会和温德华·李里应外合了吧？”
姜义心里莫名窝着一团火，有点想回头骂人。
姜鸣轩面无表情地给了他一脚，于是他也坐正，联盟代表团的其他人置身事外，只是顺路前来旁听一场牵扯到自己国家的听证会。
科森放下资料，看着他，说：“我的问题结束，接下来我不会再提问。”
“非常感谢，你的不再提问是个好消息，”林登冷笑，资历摆在这里，温德华不适合接话，林登自然的转向台下，示意幕布员播放，“叶先生能言善辩，言语上的询问我认为毫无胜算，既然如此，我想问问您这张照片是什么意思。”
白色幕布变换。
无所事事的联盟代表团抬头，下一秒，非常清晰的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
画面上是一个男人，金发、碧眼，笑容柔和而轻缓，半长头发松松束在肩膀一侧，他坐在轿车后车厢，依靠着敞开的窗户，含情脉脉、缱绻动人的往外看，而被他注视的青年也半弯着腰，一手撑着车窗，指缝里夹着一张烫金名片，嘴角笑意不明，轻扯出些许弧度——
背影花团锦簇，晚风怡人。
硕大的“Rosalia”酒店标识醒目。
路易这个婊.子。
姜鸣轩想。
演的真像一场露水情缘。
林登气定神闲：“叶先生，关于你与联盟德尼切尔家族的家主，路易·Y·德尼切尔的私情，你想怎么解释。”
全场哗然，窃窃私语已经变成各种明显的交谈。
声音不绝如缕。
又是笑、又是吸气、又是半信半疑。
“真的假的啊……怎么可能，这两人画风都不一样……”
姜义也在笑，一种习以为常、甚至觉得无语的好笑。
叶浔面无表情，眼底一层薄冰——
他对准话筒，冷冷地说：“无稽之谈。”
“是吗？”林登继续有所依仗的微笑道，“幸运的是，坦丁堡通讯恢复，一天前我们便联系到路易先生，并且与他交换了联系方式。”
“你的一面之词说服不了我，希望正在联盟的路易先生能给出更准确的解释。”
林登长腿交叠，轻松的靠着座椅椅背，他给温德华·李一个眼神，温德华·李立刻走到播报员身边，亲自点击‘飞鸽’上语音通话的选项。
通话响了快十几秒，‘滴’的一声接通，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屏息凝神。
唯独被注视着的叶浔一脸冷淡、无趣。
他甚至平静地扣上袖口，眼皮也不抬。
“路易先生，”林登对着话筒，笑道：“打扰你了，实在抱歉，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帝国的科委会副委员长，林登。昨天和你通过电话，当时我们有发给你一张相片，你说过愿意帮忙做证，现在，我们正在听证会现场，麻烦你就这张照片向其他人重申一遍由来——”
电话里响起很轻地一声笑。
男人的声音柔和，背景是凛冽呼啸的风声，似乎有雪花打着旋的自他漆黑的大衣下摆飘过，他说话时的音质清晰、含笑，“什么相片？”
“这位先生，我并不记得我们通过电话。”路易说。
林登表情一变，顿时数道目光诡异的投到他身上，他保持沉稳、却深吸一口气，僵硬地快速提醒：“路易先生，是那张你和叶浔在‘Rosalia’酒店门口的照片！”
“是吗？”男人还在笑，语气却淡了下来：“没什么印象了。”
“没印象？我们昨天通话的时候你还说是有私交——”
换作任何一个人，林登都不可能这么急躁。
谁叫这是掌管联盟海运的庞大家族家主，自战争结束，海运便是世界经济的大动脉，低廉的成本、高昂的回报，谁能拥有德尼切尔家族的股份，那就相当于有了股东的优先权。
真正意义上顶级富豪圈的入场券。
这个路易——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他帮忙做个证，林登则会加快通过‘格兰酒店’上市的时间。
对上温德华焦灼的视线，林登猛然闭上嘴、他惊疑不定的坐在席位上，四面八方、同一阵营，怀着相同质疑理念的委员们眼神冰冷且不满。
有证据就算了，没证据，这不是胡搅蛮缠么。
而且——
也太莫名奇妙了。
硬是要把叶浔与一位联盟得罪不起的人物牵连起来——谁教林登的办法，拍照就算了，找个背景正常一点的啊，他们也好追问质询。
现在谁敢问一个海运家族的家主，你跟我们帝国的研究员是不是有一腿。
“林登。”科委会老神在在的委员长轻声开口，他不显山不露水，像幕布后真正的操盘手，开口便让场面恢复秩序。
林登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台下，叶浔安之若素，垂着眼皮，抿了口水。
一个疯狂的念头令他咬紧牙关。
“你们……”串通好的，是吗？
路易挂断了通讯。
像一记巴掌，重重拍到脸上——
现场徒留一片寂静，叶浔看了过来，扶正话筒，语气平缓地问：“我想可以继续了。”
林登大脑‘嗡’的一声，深吸一口气。
“是的，叶浔，”在全场异样的目光中，林登只感觉有火在烧灼着神经和心脏，他又指向播报员，语气从容不迫：“下面是第二个证据——”
“翡西冷会议结束后，会议主办方傅启泽奔赴CC研究所，据说他在CC研究所一共待了三天，你甚至为此推掉了皇家科学院组织的高尔夫球会——请问，你们私下见面是在密谋什么？”
林登笑了下，“当然，或许不是密谋。”
“听说你的研究在翡西冷会议上被评选为‘最佳论文奖’，比起两国商讨合作，你是不是更早便与联盟部分家族有所往来？”
“叶浔先生，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
下章9号

第148章 听证会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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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证会内又是一阵窸窣，纸张翻页，半垂着眼皮的议员们偶尔交谈，发出些不高不低的声响。
“……”
林登轻蔑地勾了勾唇。
听证会的目的从来不是哪一方打赢口水仗，让‘叶浔与联盟关系匪浅’的念头深入人心，这才是胜利。
他握紧话筒，用话筒传开的摩挲声以示提醒。
不少人不适地摸了摸耳朵。
林登盯着台下垂着眼皮的青年，微微一笑。
“叶浔先生，你思考的时间有些久了。”
“或许不是思考，我的委托人只是有些无语，”有人打断了他的诘问，先前一直沉默的陆遥压低话筒，开口便是轻车熟路的讽刺：“毕竟来之前我和他都没有想到你的关注点如此特殊。”
平稳过渡出说话的权力，叶浔坐在一旁，不置一词，任由陆遥发挥——也确实不是他说话的时机，陆遥比他更适合情绪激烈时的辩驳。
林登看上去是要和他的‘私交’过不去了。
他感到有点烦。
旁听席也响起些笑声。
观众们心中十分赞同，觉得自己更像在某些八卦新闻的发布会现场。记者倒是疯狂打字记录，这些可都是明早的头条新闻。
有议员不得不提醒，“律师，注意你的言辞。”
“好吧，”陆遥从善如流，“林登委员，这个问题我来回答。你说我的委托人和联盟傅氏能源集团的傅启泽先生有私交是吗？”
林登不急不躁：“容我重申一遍，律师，我说的是两人私下见面——在马林。叶浔停留两年之久的新工作地点。”
“你也知道马林是他的工作地点。帝国的研究所靠投资和卖专利吃饭，CC研究所毫无背景，两年来一直徘徊在破产边缘，今年十月份的翡西冷ICF-1会议令研究所崭露头角，叶浔的一项专利斩获头奖，这才是傅启泽与他谈合作的前置条件。”
“说实话，这是为国争光。”
“作为科委会的副委员长，你居然能把谈生意说成暗中见面，把研究员谋生的手段当作私交，我不明白你在跟我玩什么文字游戏，”陆遥冷笑一声：“只要你愿意说服国会，出台关于‘本国研究员以后不得出国参加学术会议’的法案，我立刻向你道歉，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林登脸色微变，一群科委会的委员脸色也不好看。
听证会有亲近人回避制度。
陆宗鸣、陆霄碍于此项制度必须回避，奈何一个传闻里与叶浔关系不恰、每次见面都横眉冷对的陆遥居然担起了律师的重任。
现在看来，哪里关系不恰，他们分明是被王室三兄弟的障眼法耍了。
维持秩序的议员闭了闭眼，“……律师，注意你的态度。”
“抱歉，我不止是律师，还是这个国家的公民，实在听不得这种对国家发展贻害无穷的指责。”陆遥道。
林登厉言：“你在扭曲我的话，翡西冷会议获奖者不止叶浔一个人，傅启泽只来了帝国！”
“这有什么奇怪的，”陆遥同样尖锐：“叶浔是爱·华伦伯爵的学生，爱·华伦研究所两年前最后一项大课题组的负责人，种子Ⅰ号生物催化剂的实力众所周知，这难道还不足以让一个集团的掌权者亲自来与他见面交谈吗？”
林登：“见面？说的好听，科委会派去马林的调查员调查显示，叶浔失踪后傅启泽心急如焚，直接便晕倒在环岛公路，住进了当地医院！”
“心急如焚？他告诉你的？或许你可以再打通电话证实一下。”
林登拍桌：“叶浔先生，请管好你的律师！”
一直沉默，抱胸靠在座椅内的叶浔抬起头，全场目光聚集，他不咸不淡，像是无关人员，凑近话筒道，“林登委员，他只是想知道你和傅启泽是不是有些私交，连对方的心理活动都清楚，很难想象你是凭空臆造。”
陆遥顿时嗤一声，艰难地忍住了笑。
这个死老头，天天就盯着叶浔那点风花雪月不放，陆遥现在已经想开了，不就是几个露水情缘——还都是过去的事，只要咬死了不承认，谁又能拿出证据。
听证会现场火药味十足，双方针尖对麦芒，来往间都是杀气。
旁听席则很安静。
观众们看的目不转睛，情绪被调动到了极点。
暂时，他们对林登的质询感到失望，理由太牵强，与联盟公司的合作实在不该被说成‘私交’。
“那就让我们用事实来说话。”林登突然压下愤怒，发出一声早有准备的冷笑。
温德华接收到他的暗示，立刻点击鼠标。幕布浮现出一则’暗.网’的通知，“[联盟傅氏开出价格，只要有劫机案线索，一条线索一百万联盟币，上不封顶，有线索者可直接联系。]”
旁听席这下静了几秒。
瞬间，一阵阵的抽气声，观众们坐不住了，面面相觑，不可思议。
“老天，一条线索就一百万，还是联盟币——”
联盟顶级家族的势力可见一斑。七年外交空白，有些观众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和帝国王室的统治不同，联盟中央地方关系平行，各州自治，不止有钱、还有权力和一定的自卫权限，这些家族才是实质意义上能掰手腕的话事人。
再看向叶浔，观众们的眼神不免变得异样。
先是似真似假的德尼切尔家族，现在又闹出个傅氏。
有年轻的贵族子弟轻咳一声，……叶浔应该没什么集邮癖吧？
比如在帝国集兄弟姐妹、在联盟集什么家族话事人之类的……
林登道：“情报来自坦丁堡秘密局的一位特工，对方在暗网潜伏多年，经审查一切属实。‘暗.网’主要针对的群体是雇佣兵、北大陆基地组织和灰色势力，事实上，我更认为这是一种威慑和警告。联盟傅氏甚至愿意为劫机案的一条线索支付巨额报酬，如果绑匪敢直接伤人，傅氏只会做出更严厉的举措。
“叶先生，如你的律师所言，你只是在卖专利。”他盯着陆遥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的脸，问：“如果只是合作的话，我很难想象，一个资本家会做赔本的买卖。”
反转来的太快，不少对林登不满的观众叹为观止，原来杀手锏在这。
“叶浔这下难办了。”
两个研究员交头接耳，“连我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和傅启泽有私交了。”
“小声点吧，韦尔奇还在旁边——”
两个研究员同情的看了眼阴影中的棕发青年，韦尔奇一动不动，他明明听见了，却不想开口说话，看来是真的被透支了信任。
“这将是史上最快的听证会……”
有观众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着说。
骚动还在蔓延，逐渐从旁听席传至审判席，很多议员看着手里的资料，心中思绪万千，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叶浔先生，”国会议员添了把火，质疑的眼神冰冷、锐利，居高临下：“你当真与联盟的傅启泽先生，没有任何实质关系吗？”
陆遥面上不显，后背却冒着冷汗，他完全不知道傅启泽发布了悬赏令，听证会与法庭不同，双方不需要互通证据，打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与他的凝重不同，旁边叶浔坐正身体，语气听不出变化：“没有。”
议员：“我想你还不明白什么叫‘实质关系’。”
“我当然懂，议员先生，”叶浔看了眼他桌前的名牌，“一则暗网的通知能代表什么？飞机上一共二十一名受害者，请你们拿出指向我的‘实质证据’。”
林登冷笑：“你是在强词夺理！”
双管齐下，国会议员也喝道：“傅启泽为劫机案投入大笔资金，而你是唯一与他有过正面接触的人！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们感情深厚！”
“我与帝国感情更深厚，请问帝国在劫机案中做了什么！”叶浔猛地厉喝，眼底寒光乍现：“联盟人出钱出力出救援小队，帝国事前、事中没有阻挠，事后反倒来质问我们这些受害者为什么要接受联盟人的帮助？两位议员先生，难道我们就该在北大陆等死吗！国际法规定的《人道主义救援法案》里明确表示学生、研究员是需要施以援手的对象之一——请问我们被绑架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乔治利法大学二十名学生在基地想念家乡的时候，你们在哪里？灰鸠组织袭击基地，我们被放弃、当活靶子死里逃生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旁听席上顿时响起一阵抽泣。
众人眼神复杂的看过去，是脸色疲惫、互相拥抱的学生们，名牌清晰写着‘乔治利法大学’，诺克斯双手掩面，哭的颤抖，伊万夫则怒涨着脸，一脸嫉恶如仇。
他们没有发言的机会。
但表情中的愕然、失望、悲愤，令旁边几个观众坐立难安。
“嘿，你们没事吧……”
诺克斯直接捂住了耳朵，害怕的蜷缩起肩膀，他的反应也像一记耳光。
审理席一时哑然，林登惊怒交加，很想指着叶浔的鼻子斥责他混淆视听，但旁边的议员脸色已经变了。
和科委会不同，国会是需要选举和民意的地方。
议员显然联想到了自己接下来的选票问题，立刻做出一脸羞惭，推开话筒，用行动表示自己不会再发问。
“……”
陆遥眼睛亮闪闪的盯着叶浔，叶浔全程直视着前方，毫不退让，他冷冷扯了下嘴角，面色很差，一张单薄的纸页拿在他手中，更像是判词。
斜后方突然传来声音。
有人在静默中低低说，“让我来。”
陆遥不动声色，姜鸣轩只克制的看了眼叶浔的背影，很快收回、话却是对他说的，“快点，必须是现在。”
叶浔似乎皱了下眉。
陆遥立即抬手表示：“主席，我方要求请联盟利益相关人发言。”
直觉告诉他，可以相信姜鸣轩。
这人虽然在叶浔面前装模作样，但至今为止，还没做过针对叶浔的坏事。是个可以用完再丢的。
主席敲槌：“准许发言。”
林登面色陡然沉了下来。
特殊时期的听证会程序与平时不同，叶浔一下飞机就被带来会场，没给他前期准备的时间，为保公平，相对应的，他拥有中场休息、随时联络传唤证人、请利益相关人发言的权力。
这一来一往，旁听席又揪起心。
很久没见过这么激烈的听证会了。
联盟利益相关人，姜鸣轩，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他是个风度翩翩的绅士，长相英俊，气质温和，开口道：“很精彩的听证会，不过我需要陈述一个事实。”
“‘灰鸠组织’的原计划是在联盟塔拉山脉杀掉整个飞机的人。一旦飞机上的人死在联盟，不管这件事和联盟有没有关系，联盟都注定要被泼上污水。两国合作在即，这是场针对两国的恐.怖活动。林登委员，我很奇怪，按理来说你应该清楚的。”
林登果断做出受辱的表情：“我清楚什么？姜先生，我非常怀疑你的立场——叶浔失踪后你在坦丁堡为他奔波，不排除你的发言有扭曲事实的可能。”
姜鸣轩笑了下，“好吧，多说多错。”
他就静静坐在叶浔身后，慢条斯理，完全没有提到叶浔、却又处处是袒护，“维多利亚皇室王妃的墓就在塔拉山脉附近。”
“听说救援队回来的时候便被傅启泽的骑士团拦截过。林登委员，擅自把傅启泽为母报仇说成是为私人感情……你到底是不知道，还是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呢？”
旁听席彻底陷入死寂。
没人再敢继续听下去。
王室是整个帝国的精神支柱，如果一伙穷凶极恶的绑匪在帝国墓室附近杀人……观众里有不少贵族子弟，年纪小的还不觉得有什么，年纪但凡稍微大一点已经坐不住了，脸色十分难看。
为母报仇……原来如此。
那一切都能说得通了，所有不合理变作合理，逻辑闭环，换做他们，只会做的比傅启泽还要过分。
审理席，包括一直沉默地枢密长在内，整片贵族席位悄无声息的做出了判断。
威尔斯公爵甚至冷哼了一声。
不再理会哑口无言的林登，枢密长摆正话筒，语气沉沉：“林登委员，请你不要再混淆是非。维多利亚皇室虽然已经覆灭，但与帝国王室同宗同源，对王妃的冒犯就是对全体王室的挑衅，这是不容置喙的！——非常感谢你的指正，姜先生，你挽救了听证会的声誉。”
简直就是灾难。
但凡因此给叶浔定罪，后续傅启泽一旦出面解释实情，民众的愤怒会将整场听证会钉在耻辱柱上。
姜鸣轩微微一笑，递还话筒，“不客气，我只是做个补充。”
他看了眼叶浔的背影，以叶浔的头脑肯定早便想到黑天鹅古堡，他不愿意说、甚至强硬的转移了关注点，姜鸣轩不紧不慢地扣上袖口，心想，还是和以前一样心软。
他莫名笑了下，姜义掩不住的酸，“这么高兴啊，鸣轩哥，这种场面话下次让我来说呗。”
“抱歉，”作为被警告的对象，林登僵硬地低下头，开口：“是我的失责，事后我会做出检讨。”敏锐地直觉告诉他，傅启泽发布的悬赏令绝对和叶浔有关，陆遥先前无措的表现也能证实这一点——但现在，不会再有人相信了。
他闭了下眼睛，咽下苦水：“致以王妃，我表示深深的歉意。”
“嗯，继续吧。”
林登于是一刻也不敢停留，隐约间他听见旁听席的骚乱，不少人似乎开始质疑他提问的权力，心脏仿佛在被火烤，他感到口干舌燥：“叶浔——”
他压抑着火气，身体前倾，营造出的逼迫感十足，疾言厉色：“关于你与联盟应氏军工集团的勾结，我已经掌握了充分证据！据攻击飞机的雇佣兵所言，他亲耳听见联盟少校应修叫你‘哥’，请问你们……”
旁听席突然响起一阵闷笑。
林登一愣，这笑声越来越大，逐渐像是克制不住，重重敲击着他的大脑。第一排几个贵族子弟更是忍得连连咳嗽，趴在桌子上自以为小声的交谈，“什么鬼，叫什么？哥？”
“我真不行了，联盟几个家族都得被这么溜一圈么……”
“难怪叶浔要说无稽之谈。”
“林登跟联盟几个家族没完了吗？非要盯着他们不放，换个新鲜点的呗——”
怒火被一桶凉水浇灭，林登难得目眩，手抖了抖。科委会一共四个副委员长，相互制衡，两两为营，温德华一脸惊惶的站在幕布旁，手指甚至不敢再点击鼠标，他呆呆地看着林登，眼底也有些费解。
“林登委员，”声音通过话筒传播，变得清晰也遥远，是另一名副委员长，语气很克制，“这太可笑了。”
本该同一阵营的议员也隐隐不耐烦，振了振纸页，打着官腔：“我想大家都不想再看你那些似是而非的证据了。”
贵族席位的男爵更是冷声道：“还有，我必须说一句已经忍了很久的话，林登议员，听证会讨论的是叶浔的国籍问题——国籍，你懂吗？他就算是与联盟人谈恋爱，只要不是结婚、没有加入对方国籍，那就都不算证据！我再重申一遍，国籍、是国籍！不是感情史！”
这位以风流成性闻名的男爵显然被戳到了痛脚。
他也有过联盟籍情人。
林登一动不动，大脑嗡嗡作响，知道自己之前的行为全部白费了。
现在，兜兜转转绕回原点。
叶浔反倒成清白的了。
他不放弃，“我——”真的有证据，那名雇佣兵身上有录音纽扣，正好录下了应修高烧时叫叶浔名字的声音。
“林登，”他循声看去，哑然。高踞于第三排席位，垂眼俯视全局的科委会委员长淡淡对他道，“我想你累了。”
旁听席还在欢笑。
毫无听证会的严肃、正式。
主席敲槌，定音：“休会，十五分钟。”
“……”
旁听席有序退场，有人上厕所，有人去聊天、打电话。
审理席气氛严肃。
林登被温德华扶下场，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十岁，步履蹒跚。
其他议员目不斜视，继续整理手上的资料，找出新的质询重点。
时间才过去一个小时，但足够精彩纷呈。
记者们手持DV和录像机，小心翼翼移动。取景框在被审理席定格，左上角写着REC，冷色调。
画面显得灰蒙蒙。
DV机独有的上世纪感。
后方是乌泱泱的旁听席，大多暗色正装、交头接耳，一片乱象中，叶浔靠着椅背，着装简单得体，低头翻阅文件，律师凑近与他说话，他眼神很淡、倾听片刻，用手遮住口型，简单做出回复。
在他身后，一左一右，两个年轻的联盟人姿态懒散，似有若无的看着他的背影。
这幅画面将永远记录在帝国的听证会档案中。
或许很多年后还会被翻出来当作案例讲述。
有记者将照片模糊处理后，上传到听证会官网。
外界舆论顿起。
TBC Two紧急开启直播，“各位观众，上午、不，中午好，现在是坦丁堡时间十点四十五分，或许大家正在吃零食休息？非常幸运，我们演播厅邀请到了国会议员、政治学家，亚瑟·米尔先生。”
“各位好。”亚瑟·米尔是个精神奕奕的老头，穿着深蓝色西装，笑容爽朗，他对着镜头打招呼。
主持人微笑：“亚瑟先生，就在一分钟前，国会官方网站上传了一张照片，标题是‘听证会矛盾不断，联盟帝国鹬蚌相争’，请问您怎么看？”
“仅通过一张照片当然看不出问题，不过我刚和朋友通了电话，他告诉我听证会目前进展凝滞，国会方面拿不出铁证，表现得很差劲。或许他们该换一个提问人了。”
“可以透露一些内情吗？”主持人感兴趣的问。
亚瑟：“好吧，那我就多说几句，很多人或许不明白这起听证会的政治意义——我必须强调，这是帝国成立数百年来第一场国籍听证会，裁定一名研究员的国籍问题。两国合作在即，哦，当然，我知道国内正在游行，反对合作。但说句实话，真的不用白费功夫了，全球化时代，不和联盟合作才是因噎废食，我们的民众需要勇气、需要魄力！”
“一旦确定叶浔来自联盟，帝国将在月底的合作会议上掌握主动权。他的身份将不再是研究员，而是一名特工、间谍，或者其他？联盟理亏，自然就要让利。这是规矩。
“所以国会才会着急，一下飞机就把人拉去听证会现场审判，我个人不欣赏这种做法，但在国家层面看，用最小的手段、获取最大的利益，真的很划算，不是吗？”
“……”
机场内声音混乱，穹顶外是瓢泼大雨，马林纬度低，冬天下的雨也冰寒刺骨。
航班已经延误十多个小时。
从昨天傍晚一直等到今天中午。
滞留在机场的旅客们已经没脾气了，航空公司会赔付巨额赔偿金。网络信号也不好，现在唯一的消遣，就是看头顶的大屏幕。
TBC正在直播。
一群学生义愤填膺，“这是对人权的漠视！”
“这群恶心的政客，对待研究员就这么残忍吗？”
“虽然但是……感觉亚瑟说的也挺对的，以小博大，我们赢了呀。”
丽娜耳朵嗡嗡作响。
她脸色煞白，还死死盯着屏幕，一动不动，蓝西装老头在屏幕里笑道：“好吧，我知道我说的太残忍了，好消息是，目前叶浔稳占上风。大家不必为他担心。”
主持人矜持道：“或许他根本就不是联盟人呢。”
“你太天真了，亲爱的。国会如果一点依仗也没有，是不会随意开启一场听证会的。”亚瑟耸耸肩，“刚得到的消息，接下来的质询方是国会安妮·达尔议员，她是政坛铁娘子、常青树，至今从无败绩。没人能从她手里撑过五轮。”
丽娜耳朵木木的，已经有些听不见声音了——她起身走到航程表前，白着脸看着依然显示延误的航班，坦丁堡目前戒严，许出不许进，口袋里的U盘将她的掌心嵌出痕迹，她狠了狠心，准备直接登录飞鸽——
突然，手机铃声大作。
丽娜心跳漏了一拍，冥冥之中的预感浮上心头，她还看着机场大屏，亚瑟已经轻松转移话题，开始细聊叶浔的生平，“爱·华伦伯爵的学生，爱·华伦研究所两年前大课题组的组长，更重要的是，他与三位王子关系都不错，同吃同住，算是一起长大？政坛戏称他为‘编外王子’，他要是特工、间谍，那真的是要变天了，哈哈哈……”
“丽娜！”海莉的声音唤醒神智，她在电话那头怒气冲冲：“哎呀，你看新闻了吗？我的老天，叶浔这个小混蛋，瞒我们瞒到现在，等见到他我一定要骂他一顿，太不省心了！我就说两年前他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背包客么，还有什么在坦丁堡打工遇到黑心老板卷款跑路，我居然被这种理由骗了两年！——总之，你是不是还在机场？赶紧回研究所，快！”
“我……”丽娜握紧了手机。
海莉：“放心吧，是有人在这里等你的U盘。”
丽娜一愣，一股救赎的感觉油然而生，她立刻抓着U盘跑向机场外：“好、好！等我十分钟！我马上就到！”
离开安保严密、到处都是巡逻警员的机场大厅，丽娜身体已经被淋湿了一半，她站在路边，随手拦截计程车。
忽然，目光一凝。
她看着雨幕后数道绰绰黑影，电光火石之间，神情骤变，想也不想便拔腿冲向机场守卫严格的入口——
“救命——！救——”
积水潭被踩出声响。
黑影已经逼近，冷风从脖颈处灌入，她被抓住了衣领，散乱长发卷在身侧，眼底映出的还是机场随处播放着新闻的屏幕。
“……咚！”
叶浔耳朵一动，敏觉得看向身侧——听证会还在休会，人来人往。
记者们暂且放下DV机，随口交谈着。
陆遥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水瓶，他很注意形象，慢条斯理的紧了紧领带，自觉自己看上去英俊潇洒后，才发现叶浔皱着眉、表情严肃，正在环顾四周。
他有心问一句叶浔怎么了。
侧门被推开，一行人快步走了进来，直奔审理席。林登的位置上坐了个女人，她穿着黑色西装，灰白发丝挽在脑后，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眉骨高挺、气场强大，目光不轻不重的在叶浔身上停留一瞬，再收回，叫人心中一颤。
“安妮·达尔。”陆遥凝重道，“怎么把她也请出山了。”
一个以绝对公正、敏锐闻名的国会议员。
她的出现好像昭示着国会作风上的改变，将从‘私情’正式转为‘公事’。
主席敲槌：“肃静，会议开始。”
记者们退场、旁听席安静，观众整理衣服，还没从休会的放松中回过神，取景框继续对准叶浔，下一秒，话筒传出女人沉稳、苍老的声音，她翻着厚厚的法典，眼神直盯叶浔，“叶浔先生，你依然不肯承认自己国籍不清吗？”
一个毫不留情的下马威。
场内彻底恢复秩序。
姜鸣轩不舒服的皱起眉，他看着安妮庄肃的脸，心脏却在下沉。
叶浔对着话筒重复：“安妮议员，我是帝国人。”
“帝国人？”
“是的，帝国人。”
“两年前你离开坦丁堡，放弃优渥的条件，选择在马林从头开始。我们有理由怀疑你在这两年间接触过联盟，毕竟坦丁堡人多眼杂，你也不是无名之辈，而马林地处偏僻、交通方便，甚至还有直达联盟的航班。”
冷风机洒下清风。
记录员无声敲击键盘，摄像头转向旁听席，那里坐着爱·华伦研究所的一群研究员。
他们在沉默，注视着叶浔。
表情不明。
还有枢密长的小儿子，韦尔奇，他也在等待着。
叶浔回答道：“两年前我陷入了研究瓶颈，爱·华伦研究所的一切都很好，同事、朋友、领导，全部帮助我良多。就像学校里部分同学会选择gap一年，研究陷入瓶颈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失去了对未来的方向，爱·华伦老师看出了我的迷茫，他建议我去其他城市寻找灵感。
“我离开坦丁堡与任何人、任何国家无关，只是出于自身的考量。
“这是我的ID卡，其中包含两年间我的所有行程记录。”
工作人员接过ID卡，调出叶浔的行程页面。
一片干净。
只有四行。
除了去坦丁堡，就是今年十月份的翡西冷会议。
有议员提出质疑：“我想行程记录的可靠性不高，对吗？你完全可以购买黄牛票、或者逃票。”
“您是说我逃票坐飞机吗？”叶浔笑了下。
议员耷拉着眼皮：“我的意思是，你有可能坐列车去别的城市。”
姜义黑了脸，行程记录不作数，那什么作数？一个议员当众质疑自己国家的列车站检查不规范，为了拉叶浔下水也是拼了。
“请拿出实质证据。我不可能为自己没做过的事情解释。”叶浔脸上笑意消失，语气也强硬起来，“议员先生，你到底在哪座城市见过我。”
年过古稀的议员盯着他看了两秒，不再发言。
“叶浔先生，我们调查过你这几次出行记录。你虽然出现在坦丁堡，却一直在酒店待着，从不外出，请问你在见谁、或者说，你在等谁？”安妮议员问。
叶浔皱了下眉，他清楚地记得每一次原因，都和赵林博有关。
或是讲座、或者参加学术会议、或者王宫晚宴。
但这当然不能说出口。
不光毫无说服力，还会给老师带去灾难。
“不要沉默，叶浔先生！”安妮议员语调猛然拔高，语速也变得冷漠且尖锐，咄咄逼人：“你的沉默会让我觉得是心虚，三秒之内，请你立刻作答！你来坦丁堡见谁？你们私下又谈了什么！”
“三、二——”
陆遥举手示意：“主席！我要求传唤证人！”
安妮议员瞬间盯住他，眼神很有压迫感。传唤证人是正当程序，没人可以拒绝、制止。主席敲槌，红棕色大门推开。
“证人。”
“是的，”陆遥道，“他已经来了。”
一股冷风随着来人卷入。
来人王室制服挺拔，肩章流苏俱在，军靴沾染着尚未融化的风雪，他走过长长的阶梯，也经过一群好奇张望的联盟代表团。
姜家两兄弟在盯着他。
陆霄拉开座椅入座，叶浔难得愕然，失去了表情管理——他一直以为陆霄在被关禁闭。暂时没有与他对视，陆霄勾着笑，堂而皇之地道：“当然是见我，各位议员。”
一阵古怪的沉默。
终于，旁听席炸开了锅，“等等，怎么回事……不是说……”
“陆霄真的来了？”
安妮议员觉察到这股混乱，冷冷合上法典，问的是主席：“主席，听证会法案第三条，‘与案件有直接利害关系或者有其他关系可能影响听证会公正的，应当回避。不得担任记录员、委员、议员以及证人。’”
主席嗯了声，老神在在：“证人手写了五千字申请书。经听证委员会审查，证实他的身份特殊、且具有不可替代性。可以出庭陈词作证。”
安妮议员眯起眼睛，“证人，你确定要为叶浔先生作证。”
“当然。”
“你也确定叶浔先生是帝国人？”
“是的，”陆霄神情不变，“我很确定。”
安妮道：“好的，你所说的每一句话，从此刻起都将具有法律效应以及现实影响。请拿出你的证据。”
陆霄起身，递出U盘，他有一分钟的陈述时间，所以语气平静：“我已经了解各位的隐忧，叶浔的行程记录可能因为逃票、黄牛票这种原因而被不信任，以下是我的行程记录，经王室内务部调取、枢密院审核通过，加盖有公章，这份行程记录足以说明一切。”
旁关系忽然一片哗然，难以置信。
“这、这也——”
安妮议员蹙了蹙眉，她转过头，刺目灯光打在脸上，一时失去了声音。幕布左边是叶浔寥寥无几的行程单，右边则是陆霄密密麻麻的王室专机行程路线。
整整两年，毫无间断。
每隔六天，他便会准时出现在马林。
从晚上五点一直待到第二天九点，再启程离开。
……太诡异了。
四下已经不是哗然可以形容，如同窥到了王室某种秘闻，所有人恍惚间都产生了一种在参加婚礼的错觉。
“我早就说了，他们两个跟连体婴一样，没鬼才怪了……”
有贵族青年喃喃，“这算什么，那陆霄那些绯闻小男友、小女友呢？”
拿扇子颜面的小姐生气道：“无稽之谈。”
好吧，看来‘无稽之谈’将会成为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流行词。
陆霄倒是一脸理所当然，“没办法，我们关系就是好。所以我完全可以为叶浔作证，他除了上班就是应付我，真的没有时间去和联盟人藕断丝连。”
“哦，还有，”身后两股阴沉难辨的视线袭来，陆霄不以为然，说实话，他从来没把后面两个联盟人放在眼里，倒是隔壁叶浔看着他的眼睛被他故意忽略：“坦丁堡酒店里的也是我和叶浔，总不能一直是我主动，他偶尔也会来坦丁堡找我。”
安妮议员一脸质疑：“就来找你三次？”
“那怎么了，”陆霄习以为常，“一年一次，很多了已经。”
旁听席开始笑。
气氛又变得欢乐起来，叶浔满头黑线，压低了声音：“陆霄。”
他带着点警告，旁边一群记者眼神火热的简直要吃人，DV机恨不得怼在两人脸上，明早再写个‘世纪同框’发出去。
陆霄罕见的面色冷漠，直视着前方，没有听他的收敛，而是更加嚣张的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内务部、枢密院都被你搬出来了，我没有问题了。”安妮议员说，她不咸不淡地扫了眼两人，抬手，道：“你可以离席了，证人。”
陆霄径直起身，脸色淡淡，转身跟随工作人员离开。
叶浔看着他的背影良久，有点不理解：“他怎么了？”
“……谁知道，”陆遥语气恍惚，缓了会儿，不可置信地问：“他每周都去找你吗？我觉得他真该去看看心理问题了。”
“巨婴吧，”身后响起一声若有若无地嗤笑，姜义懒洋洋地抱胸，声音放得疑惑、也很大：“帝国的习俗我看不懂了。王室都这样吗？”
“可能年纪小的都这样。”姜鸣轩说。
姜义刚要附和：“……鸣轩哥，你什么意思啊。”
这两个人真是吵个没完。
叶浔脸色渐冷，更是一头乱麻，忽地，安妮议员道：“我看了你的资料，叶浔。”
她眼神犀利，不给叶浔回避的机会：“上一位证人只能证明你每周五、六、日三天，没有离开过帝国境内，并不能保证你在马林工作的两年没有与境外势力勾结。以你的成就，‘种子Ⅰ号’生物催化剂按理来说不该用时两年，你这两年当真是在做研究吗？还是说，被别的‘任务’分散了注意。”
“我要求传唤证人。”不等叶浔开口，陆遥便道。
“又有证人？”
“是的，”陆遥谦虚，“我喜欢拿证据说话。”
安妮闻言冷笑一声，她看向侧门，有证人走进来，一张刚离开不过几分钟的脸，依然挺拔的王室制服，军靴上的积雪融化，他额发交错，修眉朗目，笑容俊逸。
“各位议员，抱歉，又是我。”陆霄道。
安妮静了两秒：“不可替代性指的是这个？”
主席颔首。
陆霄轻松自如，起身递过去新U盘，他后靠在座椅上，这次终于给了叶浔一个眼神，带着点无奈和得意，“……是不是还得靠我。”
叶浔终于有了点笑的模样，心里也松了口气，陆霄一旦闹别扭，太难哄了。他对陆霄点头。
陆霄于是幽幽盯着他的笑脸，不客气地道：“回头再审问你，什么傅启泽、路易，你居然背着我在帝国跟他们见面……叶浔，希望你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叶浔于是不笑了。
U盘插入屏幕，浮现出一片雨幕。
是一间办公室。
屏幕里的女人着装得体，妆容精致，她有着海藻般的长发，有些拘谨、但努力微笑道：“大家好，我是CC研究所的职员，也是叶浔的同事。”
“接下来我将会在电脑上展示叶浔两年来的打卡影像，以及‘种子Ⅰ号生物催化剂’授权全权转让给CC研究所的电子版合同，CC研究所几次在破产边缘徘徊，实验器材不齐全，很感谢叶浔对研究所的不离不弃。”
“……”
叶浔仰头看着屏幕，问：“她怎么样？”
“本来想把人带过来，但时间来不及了，加勒也是个蠢蛋，把人吓了一跳。”陆霄也轻声回答，“临时麻烦她录了个视频，她很关心你。”
叶浔笑起来。
陆霄又哼了声：“反正比陆昭像姐姐。”
录像播放到结尾，画面出现两年前的CC研究所。
一片简陋、狭窄的景象。
实验室居然连个通风橱都得一起用。
叶浔有些怀念，在帝国的一幕幕浮现眼前，他感到久违的温暖，丽娜、海莉、薇拉、文森特和研究所的老前辈们，最普通不过，也给了他最多的支持。
在马林的两年，平凡的日子，却是不平凡的经历。
他忍不住一笑，陆霄也笑了：“我劝你别笑了，叶浔。”
“嗯？”他有点茫然。
陆霄不紧不慢道：“小心爱·华伦研究所那些人发疯。”
叶浔看向旁听席。观众们啧啧称奇，有说有笑，唯有爱·华伦研究所的席位一片死寂。以韦尔奇为首，一群天之骄子，在研究所时偶尔会跟他意见相悖，大多数时间都会乖乖听他的话。
老师、学长、师兄等等称呼，比叶浔平均小三到五岁，叫起来的声音都是清脆的。
此刻，韦尔奇没有动，但他身后，几个青年体态修长，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竟是直接离席。
“……那么破的地方他也能待两年，难怪他会变成现在这副落魄模样。”
“韦尔奇，”有青年烦躁地转过身，又看了眼被审理席位，加重语气：“你还不走吗？”留着做什么，看叶浔和其他研究所甜甜蜜蜜？不离不弃？携手与共？
“不走。”韦尔奇直视前方，声音含着笑，“……还没看到老师的下场呢，现在就走，太亏了。”
像是被他说服，几个青年对视一眼，居然重新坐下。
他们高仰着头，眼神睥睨、冷冷落在叶浔身上，叶浔倒是有些惊讶，很自然的对他们笑笑，然后继续跟那位黏人黏到有病的三殿下聊天。
“不要乱说，”叶浔警告陆霄，“还是群孩子。”
陆霄憋不住了，闷闷地笑：“我都有点同情他们了。”
审判席响起声音，“你可以离开了，证人。”
陆霄于是深吸一口气，翩然起身，陆遥正用诡异的眼神打量他，在他走之前说了句：“我认识个挺有名的心理医生，你真的不用看看吗？根据我初步判断，你可能有点分离焦虑，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得试着做脱敏训练……”
陆霄充耳不闻，扶了下叶浔的椅背，“我出去透透气，待会儿再来。”
这位唯一证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安妮道：“陆霄先生，希望不会再见到你了。”
“安妮议员，”陆霄跟她挥挥手：“待会儿见。”
旁听席开始大笑。
到目前为止，听证会已经进行了快两个小时，中午吃饭的时间点，所有人又累又饿，但听证会显然不会因为吃饭而休会。
安妮皱着眉，看了眼旁听席，她压着语气：“叶浔先生——”
指控结束后，陆遥说：“传唤证人。”
接着陆霄入场、离开，进行下一项质询。枯燥无味的过程，本该针锋相对，但王室两兄弟把叶浔牢牢隔离起来，他只需要沉默即可。
既是怪圈，也像王室的诅咒。
“……唉。”
旁边的小会议室内，幕布发出播放器的嗡鸣，光影投向墙壁，是帝国内部的现场直播，画面灰扑扑，右上角显示实时观看人数为两个。
室内光线很暗。
林登躺在沙发里，闭着眼，只觉得心累：“……陆宗鸣。”
温德华正打着瞌睡，闻言一惊：“什么，老师？”
林登没有看他，一双浑浊双目睁开，继续盯着屏幕：“我说，是陆宗鸣的手段。现在场内不会再有人记得我们的指控……他们只会记得陆霄三进三出。提起这场听证会，最先想到的也是叶浔与陆霄的关系——而非联盟了。”
“陆宗鸣怎么能这样！”温德华反应过来，大怒。
他当然知道听证会的本质是什么，结果不重要、过程最重要，就算叶浔被宣判为国籍无误，只要旁人依然觉得他跟联盟藕断丝连，那他就怎么都洗不清白，做什么都受限。
现在——
一切白费了。
安妮议员是个公正的性格，不屑于用林登的手段。她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发问越来越凌厉，只是都有破绽。
林登叹道：“……这么好的机会。”
会议室的门被敲了敲，林登精力不济，让温德华去开门。
“谁？”他问。
“不清楚，”温德华脸色古怪，“老师，门口放了个U盘。”
U盘？林登打起精神，国会大楼人多眼杂，记者、议员、委员还有贵族子弟，谁都有可能来，他眼神晦暗，想了想，做出决定：“……你去拿个没联网的电脑过来。”
-
听证会侧门忽然打开。
步履匆匆、走进来三四个人。
这变化引得众人看过去。
工作人员走到第二排某个席位，附耳对其中的委员说话，委员点点头，拿着名牌离开了。他在门边停下脚步，跟走进来的男人握了握手。
“林登？”
陆遥皱起眉，旁听席也有些混乱，一见到林登，下意识便会想起他针对叶浔的指控，这些指控与陆霄相比起来，就像小巫见大巫，苍白也无力。
林登笑着落座，他精神饱满，红光满面，半点没受到先前的影响，反倒跟叶浔打了个招呼，“我又回来了，叶浔先生。”
叶浔看他一眼，点了点头，权当回应。
“接下来交给我吧，安妮议员。”林登拿出了文件，他凑近话筒，声音十分清晰，压住了些许喧哗：“叶浔先生，刚才离开听证会现场后，我又看了你的学习经历。你说你曾经在康纳男子高中就读三年，由此，我专门联系到一位你曾经的同学，他嘴里的情况和你说的截然不同，我想要听听你的解释。主席，我要求传唤审理方证人。”
主席敲槌：“允许。”
终于轮到审理方证人出场。
众人来了些兴趣。
大门被推开，一股冷意袭面。外面的雪应该下的更大了，来人穿着大衣，鼻尖冻得通红，他跟随指示走到证人席坐下，搓了搓手，很热情：“嗨，叶浔先生，我是凯文，你还记得我吗？”
这算什么，一上来就套近乎？
旁听席的观众感到些许不适。
但下一秒，凯文便收放自如道，“看来你不记得我了，就像我对你也没有一点印象一样。叶浔先生，你根本就不是康纳高中国际部的学生吧。”
一句话，石破天惊。
原先松散的听证会氛围霎时紧绷——
“什么鬼？叶浔不是康纳高中的学生？”
“怎么可能……我记得可清楚了，高三的时候拍毕业照还见过他——”旁听席窃窃私语。
韦尔奇飞快皱了皱眉，他太了解王室人，所以一眼便看出来陆遥脸色发生了变化……这是什么意思？叶浔没在康纳高中上学？那是在哪？
德里郡？马林，或者其他城市？
说实话就可以，陆遥这个蠢货，审理席那群老狐狸肯定都发现他的不对劲了。
“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凯文·金，康纳男子高中是一所只招收贵族子弟的学校，不过我的情况比较特殊，我父亲在康纳男子高中教了二十年书，因此我被破格录取。康纳高中实行小班教学，每个班级大约二十人，只有国际部不同，世界各国的学生都能挂名学习。”
“他们一般不用露面，每到学期末便来考个试，然后继续回自己的国家上课。很不巧的，我的父亲正是国际部的老师，所以我偶尔会帮他做一些录入成绩、清点人数的杂活。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年国际部只招了七名帝国籍学生。”
“他们分别来自坦丁堡、西弗里郡以及约克郡。一共三名女生，四名男生，名字我都还记得——所以叶浔先生，我说我对你毫无印象。你如果也在国际部就读，那就不可能是以帝国籍入学。”
凯文顿了下，继续道：“我父亲的书房里保存着十年前那一届国际部学生的纸质版花名册，我后来查了，你不光不是帝国籍，也不是其他国籍的学生。”
“你是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
包括审理席在内。
整座会场气氛凝固，头顶只有空调扇叶细微的嗡鸣，微风吹得人额头冒出冷汗。
潮水似的错愕、惊慌瞬间席卷整座会议厅。
会议节奏彻底失控，记者们疯狂摁下快门键，不少议员甚至都怀疑自己听错了，侧过头追问现场的同事。
“安德鲁！”
“这、这，”安德鲁被韦尔奇粗暴的揪住了衣领，“叶浔是高三圣诞后转到我们班里备考的！他之前在国际部上学，我也一直这么以为。”
韦尔奇再也维持不了脸上的神情，他猛地站起身——好在，旁听席惊愕下站起来的人很多，全部平复着心跳，想要看清楚场上的局势。
风暴中心的青年只是静静的坐着，场面对他非常不利，连他的律师都招架不住，他却神色不变，抬着眼，在与林登对视。最起码，这副模样没有落于下风。
DV画面放大，勾勒出他背后一道道站立的人影，压迫、或者催促，紧盯着他，要他做出反驳。
他被衬托得有些渺小，又是混乱中唯一冷静、不为所动的坚石。
“别为难叶先生了，我知道他的高中在哪。”林登说。
韦尔奇全神贯注，他忽然察觉自己的视线边缘有道身影在晃，并非焦急，而是神经质的晃动。
交叠的双腿不停变化姿势。
……是联盟代表团那个姜氏弟弟。
幕布出现一张照片。
他的注意被拉回。
十七岁的叶浔就站在幕布里，直视着镜头。天际低垂，阴雨绵绵。应该刚结束一场实验，被紧急叫来拍照，他还穿着白大褂，表情淡淡地，眼下一层青黑。
很瘦、疲倦，苍白。
也很安静。
静的就像悄无声息便会被吹散。
【姓名：叶浔
年纪：17岁
班级：圣德尔学院二年级C班】
是一张穿越时空，来自七年前的学生证。
现场彻底没了声音。
“叶浔先生，”林登在这片死寂中，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郁，几乎于忍俊不禁：“还有一段视频，这段视频，说实话，也很让我大开眼界。”
温德华不给他人反应的时间，立即点击第二个文件夹。
他或许把音量调的太高了，一瞬间，四面八方的音箱里传出风声，冷冽的、呼啸的风声，镜头抖动，持续抖动，视角朝下，对准的是漆黑泥泞的地面。
“呼——”
乔治利法大学的学生们不自觉发抖，好像一下回到了深山。
“呼——呼——”
视频主人在气喘吁吁的奔跑，嘴里不时发出几声嘟囔，终于豁然开朗，这视角是在一把猎枪的瞄准镜上。
猎枪对准断崖，塔拉山脉恢弘壮丽的景象出现在眼前。
天空飘落小雪。
两道身影在冒着寒风走向断崖深处，许多年前的画质了，模糊也晃动，那里停驻着一架直升机。镜头的十字准星放大、持续放大，叶浔苍白、几近于透明的侧脸出现在瞄准镜中，他走得很慢，也空洞，红点移向他的额头，他居然毫无反应。
猎枪主人发出一声含混、得意的笑。
“……”
旁听席上更多的人站了起来，只有一阵吸气声，安妮议员、主席团成员同样惊疑不定的看着幕布，谁？要对一个孩子下手？
这是什么视频？为什么那么诡异——隔着屏幕，都透出了一股血腥的杀戮气息。
只有林登胸有成竹。
陆遥也攥紧了拳头，他复杂的看向叶浔，却见叶浔面无表情，只直勾勾地盯着屏幕，神情分外僵冷，一动不动。
“……”
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叶浔站在镜头里，消瘦、安静。他衣角翻飞，额头的红点被人用手挡住——画面上终于出现了第二个人。
对方抱着叶浔，从叶浔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压低的眉眼凶戾、冷硬，年轻也挺拔。
那双沉沉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恶鬼，出现在滑动的镜头里。
一对可怜的亡命鸳鸯。
简直就是在亡命天涯。
下一秒，‘砰！’的一声响。
画面重归黑暗。
“……”
寂静、还是寂静。
没人开口。
先开口的居然是证人席的凯文，他看看屏幕、又看看叶浔，“……这是什么，电影吗？”
陆遥听见了一声叹息。
来自身后，是姜鸣轩还是姜义，他已经分不清了，就像他从未见过叶浔这副表情，全部血色从脸上褪去，只剩一双黑沉、冷意摄人的眼睛，阴霾笼罩了他半张脸，他像被一层坚冰包裹着——叹息越来越多，陆遥甩掉脑海里的杂念。
不是叹息，而是门外的嘈杂。
仿佛被什么东西撞散了队形，林登笑着提高音量：“非常幸运的是，另外一位当事人就在帝国。所以我邀请他作为利益相关人，前来旁听这场听证会。”
“纪彻先生，久等了，您可以进来了。”
大门敞开，一阵冷风吹了进来。
现场其实有些混乱，吸气、交头接耳、半信半疑，声音很杂。旁听席眼神带着些戒备，盯着来人——
姜鸣轩和姜义慢慢起了身。
这两条闻到腥味便会见缝插针的鬣狗低下了头颅，他们从席位上离开，看不清表情，让出了位置。
整个联盟代表团似乎都随之做出了移动。
陆遥一脸莫名的看着这些细微处发生的变化。叶浔没反应，他便也强撑着没有回头，直到片刻后，身后席位有了动静，他才终于听见姜鸣轩异于平常的声音。
“……阿彻，”似乎笑的有些僵硬，他在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
系统也磕官配（ORZ
还差最后的收尾了，依然2-3天发出来

第149章 听证会（完）
*
-
视频播放完毕。
听证会已经没有秩序可言，现场一片混乱。
无疑是一副引得记者们激动的场景，现场如同蒙了一层灰的光线瞬间被照的惨白，‘卡擦’‘卡擦’声不绝如缕，阶梯席位上，议员们正在接电话，语气压得低而快速——
“是的，联盟的纪氏当家人……”
显然，林登不止打了叶浔一个措手不及。
整个国会、科委会、贵族席位，都被他吓了一跳。
取景框里叶浔突然黑沉沉地看了过来。
那张东方文气、温和地面容上，浮现出一股令人侧目的冷意。
林登在审理席上用力敲击桌面，他终于发现了不对，“肃静！请肃静！记者、请回你们的席位！——法警呢？法警！”
法警手持长棍随后出现，拉出去几个记者。
但更多的闪光灯在其后亮起。
——‘《听证会现场频频生乱，疑似联盟关键人物出现！》’
国会官网一片静默。
‘飞鸽’上已经小道消息满天飞。
“哇哦，”TBC Two演播厅内，访谈节目的精髓就是东拉西扯，谈谈政治、谈谈经济、谈谈民生，碍于国会内部保密事宜，主持人和亚瑟·米尔一番谈天说地，虽然期间妙语连珠，但收视率还是不可避免地下滑，导演忽然塞给主持人一张纸，她低头看了看，面露惊讶：“好吧，亚瑟先生，我承认先前我小瞧您了。”
“哈哈哈，”亚瑟·米尔朗笑，他翘着穿西装的长腿，手中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哦？看来是有关于听证会的新消息了？”
肉眼可见的，代表收视率的曲线激增。
“是的，我这里收到一个小道消息，很奇怪——自从劫机案发生后，帝国内部启动一级预警机制，空海两域全面管辖，只许出不许进，但林登委员请来了一位、嗯，很重量级的联盟人物。对方似乎有扭转局势的作用。”
“亲爱的，你确定林登是把人从联盟请过来的？”亚瑟轻笑着问。
主持人：“这个……我想应该是吧。”
“那我也可以再告诉你一个‘小道消息’，三天前，陆军第四军团包围了‘泰坦山脉研究院’。很多年轻的观众或许并不了解泰坦山脉是什么地方，你们可以回去问问爸爸妈妈，老一辈的帝国人总是对这项计划记忆犹新的。那才是两国合作的雏形。
“陆军第四军团对泰坦山脉研究院的封锁只实施了两天，随后这项指令便被紧急撤销。”
主持人歪了歪头，“为什么？”
亚瑟道：“内情我当然也不清楚，但总归只有一个可能。一项指令发出容易，撤销难。除非——”
主持人面露专注，“除非？”
“除非，听证会的‘亲近人回避制度’，‘亲近人’一方做出的任何指令都必须经过三方委员会审核，确定有包庇嫌疑，将不予执行，撤回命令。”
“那这位亲近人会是谁？”
“不管是谁，”亚瑟笑着叹了口气，“他现在，应该已经失权了。”
-
电视讯号的长波没有传入听证会。
旁听席上三三两两站着一群人，衣着华丽的贵族小姐、青年们面色难看，身份全都非比寻常——正中央，联盟代表团一群无所事事的代表，此刻表情更是僵硬。
先前可能还在看乐子、或者说一两句帝国人真较真的风凉话，现在，他们说不出口了，这场听证会已经成为某种新形式的对抗。
在经历过叶浔与陆霄爆炸般亲密、暧昧的消息洗礼后，就连联盟代表团一行人都在心里默认，你们王室玩的真花，这两人八成就是一对。
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
纪彻会出现在这场‘爱情长跑’中，成为哽在每个帝国人喉咙里的小石子。
这算什么。
被一众帝国人的死亡凝视冷冷扫过，联盟代表团先是心虚的低下头、反应过来后，猛地又挺直腰背坐好。
不对。
就算是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来看，那也是纪彻排在前面。
有年纪小的代表甚至不耐烦的横回去。
都是家族的继承人、一份子，谁又比谁高贵。
几个贵族小姐交握着双手，急的面红耳赤：“……三殿下呢？还不来吗？他刚才不是还在满场转。”
“他暂时来不了。”韦尔奇语气凝重，屏幕上的影像已经播放完毕，十分刺眼，他没见过这幅样子的叶浔，太过于年轻、消沉，像只一伸手便能完全拢住的雀鸟。
一旁爱·华伦研究所的几个青年全都呆住了，现在还回不过神，喃喃自语，“学长怎么可能是……”
韦尔奇打断了他们，“再等等。”
“等谁？”几个小姐追着问他，“陆霄吗？”
韦尔奇看了眼几人脸上真切地担忧，耐着性子解释：“证人只能在相关质询环节出庭作证，林登接下来应该会避开所有与陆霄相关的质询话题……当然，我个人认为还是有希望的。”
他眼神复杂，看向场上，“何况现在能出场的，也只剩下他了。”
枢密长迎面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即便是最宠爱的小儿子，也必须遵守规矩。
一束灯光重重打在被审理席位。
叶浔面无表情，直视着前方，从他脸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只是僵冷、苍白，冷漠的像个雕塑。
到底，
情感和理智在艰难的拉扯，韦尔奇坐下了，他闭上眼睛，想，你到底是谁？老师。
或许和他有同样想法的人很多——
旁听席上隐隐对立的硝烟味燃起，联盟、帝国双方横眉冷对。
这和林登原先的设想不同，正常来讲，叶浔该成为众矢之的才对。
他左右环顾一圈，主席正在接电话，白色胡须遮住了他高深莫测的表情。其他议员则快速翻着刚复印好的资料，头也不抬。
无人求助，林登只能继续扯着嗓子喊：“请各位遵守听证会秩序，不要扰乱后方人员的视线——各位，质询环节即将开始、请回到位置坐好！回到位置坐好——！”
还是没有人理会他。
如同汪洋大海里的一滴水，他的声音没有惊起丝毫波澜。
姜鸣轩笑容有些勉强，四周声音喧哗，他目视前方，语气却是对身边人说的，“你一个人来的？凯撒呢，把它留在研究院，它估计会耍脾气……”
“鸣轩。”有人打断了他的话，来人落座在联盟代表团中心，抬眼看了过来，是提醒、也是没眼看，“你差不多得了。”
姜鸣轩一顿，才看见他：“你也来了。”
“嗯，”周扬说，“我来看戏。”
见姜鸣轩脸色不太好看，他嗤了声：“我是说，来看你的好戏。”
这下，姜鸣轩终于不作声了。
……又是这副没出息的模样。
要追就追、要搞就搞，要么像傅启泽死缠烂打，要么像路易死不要脸，要么像应修死装可怜——天天藏头露尾算个什么事，撬个墙角都不会撬，跟姜义一样，纪彻一出现，就老老实实让出位置。
阶梯状座椅视野开阔，低头能直接看见叶浔的背影，七年前，周扬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七年后，一切倒是没怎么变。
看了眼面前男人的背影，周扬打起些精神。
有句话没骗姜鸣轩，他真是来看戏的。
审理席上一声闷响。
小锤透过音箱回荡、持续回荡。
主席道：“肃静。”
嘈杂声音消失，旁听席的帝国人坐下，联盟人也坐下。
“不符合休会章程，”主席道，“林登委员，你继续吧。”
现场气氛凝重。
恢复成一开始的全神贯注。
所有人都悬着心。
他们脑子很乱，一会儿是陆霄的甜蜜飞行路线；一会儿是塔拉山脉的亡命鸳鸯视频。
林登展开资料，胜败就在这一场辩论，他必须要捶死叶浔——绝不能再给叶浔任何狡辩、钻漏洞的机会了。
“叶浔先生，你依然不承认自己和联盟有关系吗？”他问。
叶浔说：“林登委员，我是帝国人。”
“帝国人？”林登笑了，“那请问你的学生证和刚刚的视频该怎么解释。”
叶浔也笑了，“我不认为一张学生证能说明什么。林登委员，你该拿出的是我在联盟上学的学籍以及档案。”
在这关键时刻，叶浔选择相信系统。
他表现得非常淡然——虽然不清楚这两个漏网之鱼痕迹的由来，但系统先前特意见他一面，总不能是故意在坑他。
真要是坑他，七年前就大可以让他死在海里了。
“强词夺理！”幸运的是，他赌对了，林登面皮绷紧、疾言厉色：“联盟圣德尔学院七年前成为叛.军攻击的目标之一，一则有关学院内部等级分明、上层学生欺压特优生的消息引起国内舆论讨论，叛.军烧毁了圣德尔新老图书馆、数据库、档案室、理事长办公室以及几个体育场。当届毕业生档案尚未录入便遭烧毁，叶浔先生，补录的毕业生档案里没有你的信息，但我们却找到你了学生证。这恰恰说明你正是当年的毕业生之一！”
“如果一张似真似假的学生证就能坐实我联盟人的身份，那帝国上下有太多可以成为联盟人的学生了。”叶浔道。
他话里意味毫不掩饰，质疑学生证的真实性。
“学生证可以作假，那视频呢？”林登冷笑：“叶先生，事实上，第一次看这则视频的时候我很感动。不敢想象你与纪先生当时遭受到了什么样的危机，你就如此否定自己的过去？”
林登似乎想要重新播放一遍视频。
叶浔脸上的笑意淡去。
一直沉默地陆遥当即打断道：“主席，听证会要求任何证据只得播放一次，我怀疑林登委员有趁机加强记忆、混淆视听的目的！”
林登差点气笑了，主席已经敲槌：“同意。”
他只得憋屈的示意温德华按下暂停，画面恢复成漆黑。
“主席！”陆遥趁胜追击，“我方要求证人上场！”
现场微微哗然。
几个贵族小姐松了口气，韦尔奇却立刻皱眉，……陆遥这个沉不住气的蠢东西。
果然，主席翻看法典，他浓密的白胡子垂在胸前，眼袋也低垂，戴上圣诞帽似乎就能去扮演圣诞老人，“如果证人指的是陆霄阁下，那么驳回。”
陆遥表情一变，“为什么。”
“听证会不是解释会。视频只涉及到叶浔、和纪彻先生。”主席看他一眼，道：“与陆霄阁下无关。”
陆遥抿了抿唇，表示明白——他额头还在冒冷汗，虽然靠着座椅，看上去冷静，实际无数次瞥向一动不动的手机。
没有任何消息。
无论是陆霄的，还是专家团的。
终于轮到林登舒心的笑了，他同样示意：“主席，我方要求与利益相关人对话。”
厚重的红色法典被一只蒲扇似的大手扣住。
主席撩起下垂的眼袋，盯了林登几秒，“根据听证会法案，相关事实不清时，不得与第三方做针对研究员的单独质询。驳回。”
一连驳回两方诉求，听证会程序似乎变得更加严谨起来。
林登哽了哽，他笑容收起，思索片刻，再次表态：“鉴于叶浔先生对视频的回避性态度，我方强烈要求进入特殊谈话程序。包括直接向叶浔先生、以及利益相关人纪彻先生同时提问。从两方回答中鉴别视频的真实性。”
主席嗯了声，听证官提问是正当权力，限时四分钟，“叶浔先生，你同意吗？”
叶浔静静看着前方，他道：“同意。”
“纪彻先生，你呢？”
身后有声音传来，不急不缓的：“同意。”
席位与席位之间相隔甚远，但诡异的是，这个人的声音却很近，让陆遥奇怪地感到刺耳。
他转过头，想给对方一个警告的眼神，以此掩饰心底的不安。
那个叫纪彻的男人正靠着座椅，似乎觉察到他的恶意，淡淡垂眼看来——只是一眼，对方便收起视线，略高的座位，他的视线低垂，不知是落在叶浔身上，还是随意找了个落脚点。
他戴着眼镜，削弱了上位者周身的冷沉、强势。
显得就像个很普通的研究员。
……学人精吧。
陆遥莫名噤了声，他又去看叶浔，同样戴着眼镜，叶浔抱胸靠着座椅，正专注的盯着屏幕，屏幕在测试四分钟倒计时。
这是叶浔第一次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
这样的表情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就好了。
陆遥就可以直接承认对方的如临大敌、还有一丝专注。
他又看了眼手机。
依旧是黑屏。
林登已经准备好了资料和提问顺序，听证官提问讲究的就是一个快问快答，双方必须在听到问题后立刻做出答复，任何迟疑视作回答存疑，一律不予采纳。
——联盟人，简直就是狡猾和神经病的代名词。
林登面上不显，其实早就被路易的反水、傅启泽的毫无章法以及应修的莫名奇妙弄怕了。不论这位纪彻是否配合，四分钟的单方向质询时间，足够他强势输出观点。
正式开始询问程序前，需要利益相关人与被审理方简单握手，表示双方都会遵守程序正义，全权配合。
“两位，握手后林登委员将开始提问。”主席道。
叶浔起身，侧过头，表情有点敷衍、但是抬眼后，离得最近的几个人能清晰看见他眼皮跳了下，脸色也一点点僵成冰块。
众目睽睽，环形会议厅广阔。
两道人影渺小。
后站起来的男人身量高大，阴影尽数倾洒而下，他先伸出了手，叶浔却没有动，只毫无表情的盯着他。
于是男人挑了挑眉，好像才反应过来，说道：“哦，抱歉。”
那双几乎和叶浔一模一样的黑框眼镜被摘下，露出走势凌厉的眉骨，然后收起，扣进胸前口袋。
纪彻慢慢笑了下，再次伸出手，低眼看着他：“研究院统一配的平视镜，没想到和叶先生撞了。”
陆遥怪异地感受到一股热意袭来。
好像有股火在烧。
两只手在空中一触即分、或许连碰都没有碰上，叶浔便转身坐正，静静等待程序开始。
与先前隔空拿出证据质问叶浔不同，现在，是切切实实询问在场另一位当事人。
林登开口：“纪彻先生，一天前我们便将视频发给你，并提前告知你听证会有可能需要你出庭表态，非常感谢你的配合，也非常感谢你拨冗前来，所以七年前你和叶浔是恋人关系吗？”
图穷匕见，林登问的飞快，不给任何人思考的时间，旁听席的观众上一秒还在震惊于纪彻提前收到视频，下一秒便听见林登劈头盖脸的质问。
屏幕出现四分钟倒计时。
紧迫感十足。
那位纪先生在倒计时中回答：“不记得了。”
林登笑容微微僵住，这是一个非常狡猾的问题，‘是’或‘不是’都能大做文章，偏偏纪彻说了个不记得了。
什么叫不记得了。
他转头去问叶浔，“叶浔先生，从视频可知七年前你遭遇了无法想象的危机，是否这次危机让你下定决心离开联盟，来到帝国重新开始？”
倒计时还在继续。
叶浔的回答是：“我是帝国人，不存在‘选择帝国重新开始’的可能。”
“纪彻先生，虽然我很不想这样猜，但看了视频我是否可以认为是你给叶浔带去的灾难，你牵连了他，你在这段感情中有愧于他，所以必须帮他作伪证？”
林登的发问愈发犀利。
纪彻却没有生气，只是笑了下，“作伪证的前提是私下达成协议。在来坦丁堡之前，我只见过你们科委会的人。”
“科委会的人和你说什么了？”几个联盟人不守规矩，好奇的追问。
纪彻说：“嗯，让我想想——”
林登脸色变了变，旁边几个科委会的委员更是轻咳一声。
这种时刻，谁打断证明谁心虚。
纪彻看着场上神情紧绷的几个委员，又笑了下，不紧不慢道：“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告诉我，希望我来坦丁堡出席一场听证会。”
“是的，没错，就是这场听证会。”
林登几乎是不动声色地长松一口气——反应过来，已经浪费了足足一分钟时间，他立刻看向叶浔，语速放的飞快：“叶浔先生，你如此惧怕回到联盟，是害怕那些追击你的人继续伤害你吗？只要你给出肯定的答复，科委会会就这个原因为你申诉，比起一直否认，我希望你相信政府组织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判决。”
叶浔眼也不抬：“我想作为帝国公民，帝国宪法同样会保护我的安全。”
“纪彻先生，两年前你选择从联盟赶来帝国，参与泰坦山脉合作计划。同样是两年前，叶浔先生离开了坦丁堡，为什么你们都选择两年前作为节点。”
纪彻：“我记得，应该是泰坦山脉研究院给我发的邀请函。”
“叶浔先生，两年前你离开坦丁堡，选择位于帝国西南部的马林市，是否有纪彻先生的原因。”
叶浔几乎荒谬的笑了，“什么关系？”
“比如马林离泰坦山脉只有三小时车程？”
叶浔道：“泰坦山脉计划全程封闭，与外界毫无接触，林登委员，请尊重里面奉献了青春的研究员。”
“所以你承认你选择马林市作为新生活的起点，有一半的原因与泰坦山脉有关？”
叶浔说：“没有。”
林登眼睛一亮，“看来我的问题惹怒了你。很抱歉，纪彻先生，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纪彻看着前方瘦削静默的人影。
他收回视线，也说：“没有。”
林登耸耸肩，给了旁听席一个无奈的眼神，“好吧，既然你们都这么说。”
“叶浔先生，我调查过你在帝国的生活历程，很有意思的一个点，我们发现七年前，从你考上坦丁堡大学开始，每年你都会神秘消失一个月，一般在十二月初，直到圣诞节前后你才会露面，请问这一个月你在哪里。”
叶浔没有说话，整个人都显得冷郁，林登像是看见了希望，立刻趁胜追击：“叶浔先生！不要沉默，请回答我的问题！当然，我可以给你一点考虑的时间，你和纪彻先生是否有过长时间的秘密接触！即便不是纪彻，你肯定也和其他联盟势力藕断丝连——”
旁听席所有人都被他猛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
一时间静的发指。
林登的表现有失风度，但看在他一心为帝国的份上，观众们勉强能忍下他的失态。
“……”
每年十二月？韦尔奇心绪紊乱，不由想到一些往事。叶浔在帝科大读研二时，正是韦尔奇进入爱·华伦研究所实习的第一年。
彼时出于王室的原因，他对叶浔很关注，想知道这个东方人为什么会跟陆霄搅和在一起，在此期间，他自然也发现叶浔总会在圣诞前后消失一段时间的事实。
林登又是哪里来的消息。
韦尔奇面色阴郁，心底有了不好的猜测。枢密长先一步觉察到他的异样，无奈地对他摇了摇头，表示和自己无关。
林登还在厉喝：“叶浔先生，请你详细解释你的消失代表着什么——”
“与联盟无关。”
“那与什么有关！”
眼看叶浔要开口，林登非常狡猾的堵住他的解释：“我还没有问完！从七年前到两年前，怎么就这么巧，恰恰在你离开坦丁堡后这样的痕迹也跟着消失了？你确定选择马林只是散心，而不是进行其他政治活动吗？”
四分钟截止时间已到，倒计时同时归零，主席敲槌。
“暂停。”
林登长呼一口气，叶浔显然看出他打的什么算盘，眼神有些奇怪，打量着他。
林登客气的对他笑笑，他已经决定抓住这话题咬死不放。
旁听席隐隐骚乱，讨论声嘈杂，应该是持不同观点的两方在争吵。
一个月，能做的事情太多了，能去的地方也很多。
唯独联盟代表团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为首的席位上，纪彻靠着椅背，一言不发，他眉骨高深、几缕黑发挡住了眼底莫测的情绪，只有侧影浓稠的映在地面，很平静地俯视着对面交头接耳的审理席。
于是其他人即便再好奇，抓心挠肝的想要讨论，还是闭紧了嘴巴。
姜鸣轩脸色难看，看样子就要拍案而起了——简直莫名其妙，叶浔有没有见过纪彻，他难道还不清楚吗！
形势再次发生逆转。
电光火石之间，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陆遥想也不想，火急火燎抬手——“主席！我方要求传唤证人！”
他的吼声当即盖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林登不屑的笑了，“哈，又是陆霄阁下？我很理解您的着急，律师，但是我有义务提醒你，陆霄阁下每年十二月都在坦丁堡大学参加补考。他的时间与叶浔并不重叠。”
陆遥对此毫无反应，他只是重复：“主席，我方要求传唤证人。”
主席说：“同意。”
证人尚未进场，一直旁听的安妮议员忽然道：“林登委员，你的臆断说服不了我。叶浔的离开是一回事，所谓离开期间和联盟秘密接触是另一回事，我需要清晰的、直观的证据。”
林登不可思议，“安妮议员，你在质疑我吗？”
安妮看着他，“我是在质疑你的逻辑。”
“逻辑？这世上不是什么东西都要讲逻辑的——”
“你最起码该给叶浔一点回答的时间，而不是堵他的话。”
“安妮议员，我现在很质疑你的立场。”
不止旁听席，连审理席似乎也要吵起来了。
一切腥风血雨的中心，叶浔像是有些失神，微微皱了下眉，放在桌面的手指也动了下。
他换了个坐姿。
纪彻不动声色地看着。
大门敞开，一股冷风席卷而入，来人从叶浔身边经过，军装制服挺拔，漆皮军靴重新沾有积雪，差不多半小时没见，一张脸显得更加冷峻。
帝国的三殿下。
陆霄来的匆忙，肩章落着雪花，那双素来含笑的浅棕色眼睛此刻毫无笑意，属于王子的威仪跃然其上，帝国席位顿了顿，安静下来。
一个新奇的、严肃的陆霄，他们也是第一次见。
“证人，在出示你的证据之前，请你确保你的证据属实。”安妮议员提醒。
陆霄说：“全部属实。”
林登委员果断发起进攻，“根据我方调动的王室内务部档案显示，陆霄阁下，您就读坦丁堡大学的四年间，每年十二月都在学院。你如何帮叶浔作证？我是否可以质疑你在做伪证？”
陆霄眼底终于流露出一丝戾气。
他冷冷一笑，眉骨压低，盯着林登：“所以，谁说我是证人了。”
林登：“……什么？”
U盘已经加载完毕。
出现一个新文件夹，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五张电子病历，小图片还看不太清，温德华犹豫下点击放大——观众席一时没了声音。
每一张电子病历右下角都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第一年：监护人：陆宗鸣
第二年，监护人：陆宗鸣
第三年，监护人：陆宗鸣
第四年，陪护人：陆宗鸣
第五年，陪护人：陆宗鸣
密密麻麻。
从监护人到陪护人的转变，也是时常从一个月到十天、一周的转变。
地点位于德里郡威廉姆疗养院。
即便是陆遥，脸上也出现了刹那的空白，作为陆宗鸣的狂热崇拜者，陆遥曾以陆宗鸣为毕生学习的目标——他完全无法想象，年末这样的繁忙、焦头烂额的时间节点，陆宗鸣是怎么抽出的时间，作为监护人和陪护人，守在叶浔身边。
陆霄面无表情，他肩上的雪花还没融化，修长、挺拔的一道身影，平稳站在叶浔身侧，他没有坐下，却明显是来撑腰的。
“……”
整个会议厅一片死寂。
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屏幕上电子病历带来的震撼。
“陆宗鸣是谁？”周扬到底忍不住，小声去问身后的人。
帝国青年还一脸凌乱，“哦，是我们的大殿下……不是、怎么可能呢，那可是陆宗鸣殿下！叶浔怎么可能跟他——”
几个贵族小姐更是见了鬼。
面色凝重的盯着屏幕，扇子也忘了扇。
周扬重新转过头，纪彻仍然保持着旁观者的态度，侧脸看不分明，右手微微叩起，很轻地、缓慢的，敲了下桌面。
意味不明，却又令周遭陷入了沉默。
他在看叶浔的背影，一分钟过去了，叶浔还是没有动静。
于是那只手又敲了下。
周扬更加微妙的挑起眉，这就不耐烦了？——果然有好戏看。
林登率先从惊愕中反应过来，猛然站起身。他一时冷汗淋漓，仿佛隔空看见了陆宗鸣那双深灰色的眼睛，这个疯子！
一切就像场景重现。
只是这次带来爆炸性新闻的不是陆霄了，变成了他本人。
“不可能！大殿下每年十二月需要开会、季度总结、处理王室事宜等等，几乎忙到分身乏术，我严重质疑证据的真实性！”林登怒吼。
好在现场本就混乱，没人关注他的狰狞。
陆霄睨他一眼，嗤道：“你觉得我大哥会跟你开玩笑吗？”
林登粗暴的用声音盖过他：“——总之，证据真实性存疑，我个人要求封禁处理！”
“谁说证据就这么几张纸了，林登委员，我大哥和你不一样，他讲究实事求是。”陆霄蓦地笑了，这次再出庭作证，少了之前的玩世不恭，他显现出令人心惊的攻击性，整个人都有些阴沉，像是守护着领地的雄兽。
第六感疯狂预警，林登却被一声锤音摁回座位，主席终于开口道：“继续吧，证人。”
陆霄于是递出光碟。
林登眼皮抽搐、死死盯着那张光碟，他已经不寄希望于纪彻了，在帝国人的地盘、一个纪彻的影响力，比不过未来国君。
温德华更是眼前一黑，志得意满的笑容慢慢消失，林登都被强制闭嘴，他自然也没有反抗的余地，硬着头皮放置好光碟，光碟开始播放，画面摇晃、不清。
是机场俯瞰的摄像头。
时间显示在七年前。
正是叶浔去疗养院的第一年。
十二月的坦丁堡大雪，世间一切白茫茫，光线错乱，乌云层低垂。忽然，静默空旷的机场空地出现一群人，骑士团成两列，开道、护卫左右。
居中走来一道身影。
年轻也清瘦，脖颈围着厚厚的围巾，风雪模糊了镜头，他安静的仰着头，眼睫落了一层细雪，在等待骑士团排查飞机危险。似有所觉，画面里的叶浔朝镜头看了过来，面颊苍白，眼睛却乌黑、冷锐，他盯着屏幕，让会议厅里的人都感觉到一股戒备。
那是不安全、不信任环境下的条件反射。
直到有人站在他身边，挡住了镜头直射。风雪中，陆宗鸣低垂着眼，压了压叶浔的后背，宽阔身形将叶浔完全拢在侧影中，两个人在鹅毛大雪中走上飞机，目的地是德里郡，威廉姆疗养院。
在那里，叶浔需要做一个月的检查和复健。
他瘦的太过突兀。
让人心生不忍。
陆宗鸣一只大手便能盖住他半边后背。
周扬这下有点笑不出来了，他无声叹了口气，面前三道人影都在静静看着屏幕，看的是七年那个死里逃生的叶浔。
接着是第二段、第三段、第四段、第五段视频，随着视频播放，叶浔从不安、警戒，渐渐变得习以为常，可以对镜头视若无睹。
他开始长高，变得健康。
从必须穿厚重臃肿的棉服保暖，变成一件简单的大衣。
面部线条也逐渐呈现出青年人的瘦削、冷淡。
任谁都必须肯定陆宗鸣的用心，许多真正的监护人都做不到这一点。
光盘最后定格在密密麻麻的飞行路线上。
如果说，陆霄需要两年、每周准时出行才将行程路线写出一百多行，那这五年，每年仅抽出一个月，或者不止一个月的时间，陆宗鸣的飞行路线便已经不亚于陆霄。
最为繁忙的年末，前一天晚上他可能还在德里郡，第二天早上便能准时出现在隔壁郡参加视察；上午或许还在德里郡喝茶，下午便在坦丁堡参加年末会议——无论再怎么忙，疗养院都是不可或缺的一程。
陆遥已经腾地站起来了。
他不可置信，又气又怒，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是陆宗鸣？整个王室，是谁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是大哥才对！
旁听席倒抽冷气的声音已经盖过了一切。
闪光灯一致停下了。
记者们不敢拍照，事关王储，他们还有点理智。没理智的几个也不过是挤到温德华身边，双目灼灼地盯着光碟，像在看着金灿灿的绩效。
几个贵族小姐热的摇晃着扇子，“……我需要、我需要冷静一下。”
“陆霄阁下也太不争气了，怎么能考试不及格呢……老天啊、我真是，考试不及格这种理由……？”
四周的嘈杂传入耳朵，这一刻，叶浔能清晰感觉到投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变化。
包括头顶的国会议员、科委会委员、威尔斯公爵等人，和陆霄闹得再大都无所谓，毕竟只是个王子。
但现在，陆宗鸣被牵扯进来了。
这个帝国未来的国君。
老国王亲笔写的‘手写令’都没防住。
目前，任何追问都是在火上浇油。一众议员顿了顿，选择性的承认了证据的真实性，主席更是直接敲槌，“嗯，继续吧。”
林登被这一锤敲懵了，心中苦笑，继续？还拿什么继续。陆宗鸣都不惜以身入局了，唯一能靠视频跟他硬碰硬的纪彻却在沉默，这个联盟人没有反水、毫无章法、莫名奇妙，但偏偏就是让林登无处下手。
对方完全旁观者的姿态，比一切证据都更有说服力。
——他就是来旁听的。
林登感到费解，怎么能有人放掉到嘴的鸭子。
只要他愿意作证、甚至不清不楚的说句‘见过’或者‘记得’，叶浔的国籍就能重新进入审判程序，有一半的可能回到联盟。
但对方居然闭口不言。
不对——
林登突然打了个激灵，一股恶寒猛地沿着脊背爬上神经——他后知后觉的发现，所有、所有和叶浔过去经历相关的人，居然都在保持沉默。
不约而同地、默契的沉默。
这些人是疯了吗？还是被威胁了——到底谁又能威胁得了联盟几个最有权势的家族。
“这些病例的原因是什么？”林登挣扎问道。
陆霄说，“心理创伤？”
“心理创伤？”
陆霄道，“后续我会进行解释，各位，请先继续往下看。”
突然一声重重的冷哼，竟是威尔斯公爵。
“……”
这些年，陆宗鸣的婚姻是所有贵族的心头大事，未来的王后要端庄、聪慧、美丽、温婉，出身不是问题，两个人处得来就好了，别像老国王和王后一样相看两厌。就这么挑来挑去，介绍了那么多人选，陆宗鸣从来敷衍以待。
他年轻、手握重权，储君的光环加身，威尔斯公爵等人只以为他要慢慢考虑，这还考虑个什么，要不是情况不允许，今晚他们就能压着陆宗鸣进教堂结婚宣誓生孩子——！
那位以风流闻名的男爵都哽了哽，一脸怀疑人生：“大殿下喜欢玩养成系吗？其实我有个远房侄女跟叶浔差不多大——”
威尔斯公爵心里本就窝着团火，现在更是炸了锅，毫不客气给了他一脚，“你个白痴！闭嘴！”
工作人员狂冒冷汗：“……”
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从吵起来变成打起来了？
陆霄走到叶浔身边坐下，坐下前，与斜后方的男人对视了一眼。
那个纪彻，同样在看他。
陆霄盯着他胸前的眼镜，眼神发沉，纪彻倒是不疾不徐，对他点了下头，莫名一股无处发泄的憋闷，陆霄面无表情地坐下，余光中，叶浔静了两秒，把眼镜摘了，习以为常的放进胸前口袋——
“戴上。”陆霄道。
叶浔顿了顿，重新抽出戴上。
他听见了一声笑。
显然，陆霄也听见了，脸色顿时更加阴沉。
“关于叶浔的高中问题，上面也有证据。”陆霄压着火气说，声音很冷。
一直沉默不语、保持中立的贵族席位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威尔斯公爵的眼神冷厉下来。
大屏幕显示出陆宗鸣的后手。
【关于泰坦山脉深度合作计划】
为两国共同开发泰坦山脉输入一批新鲜血液，即日起实施‘3+4’计划，即向彼此高等学校输入一批交换生，高中毕业后回本国顶级大学继续深造，大学毕业后开始接触泰坦山脉计划，由一批教授亲自教学、指引方向，以此加快泰坦山脉项目开发，预计五年内取得突出成果。
——帝国外务部、教育部&联盟外交部、教育部
“就像林登委员你问的那样，康纳男子高中接受国际部交换生，联盟迦蓝高中同样接受了一批我们的学生。”陆霄说。
叶浔定定看着屏幕，他闭上眼睛，很轻地叹了口气。
‘3+4计划’？
台上，林登惊疑不定，求助性的看向安妮议员和主席，太久远了，几乎是十年前的计划，期间还伴随着联盟内乱和泰坦山脉计划暂停的两年。信息错综复杂，但林登清楚的是，如果不能在听证会上驳倒对方，等到听证会结束，他再找出证据也是无济于事。
不可否认，‘拖’字诀就是这么有用。
安妮议员和主席沉默着。
为他开口的居然是绝对中立的威尔斯公爵，他冷冷道：“简直荒谬，无稽之谈！为什么我完全没听说过这项合作计划？”
陆霄不理解的皱了下眉，“威尔斯？”
威尔斯伯爵顿了顿，语气更沉：“证人，我怀疑这项证据的正当性！不排除你们投机取巧的可能！”
男爵立刻赞同：“是的，交换生计划？我也没听说过。”
陆霄据理力争：“十年前泰坦山脉合作开发前夕，两国深度合作，包括教育、影视、政治经济民生和能源运输等等方面，你说没听说过就没听说过吗？”
“那也是十年前了，”威尔斯公爵不耐烦的打断他，“陆霄阁下，我清楚大殿下的手段，泰坦山脉计划是现如今S级保密计划，任何人不得擅自调查档案，等到听证会结束，谁还会去关注究竟有没有这项交换生计划——请你、以及大殿下，拿出更让我信服的证据，否则，我认为叶浔就是联盟人！而你以及大殿下，两位王子王储，是在公私不分！”
威尔斯公爵在王室的地位数一数二，世袭爵位，与王朝生死与共。
他一开口，整个旁听席都安静下来，无论贵族小姐、还是青年，全都恹恹，不敢作声。
陆霄没想到会被自己人驳斥——“威尔斯！”
威尔斯抬了下眼皮：“听证会场合，请叫我听证官，阁下。”
与陆霄的怒火不同，林登如同看见了救世主，顿时笑起来：“是的，没错，我和威尔斯公爵想的一样，一则十年前的、似真似假的通知，恕我无法信服。”
场面陷入难得的僵局。
主席开始翻法典。
“……”
威尔斯公爵扯着冷笑，盯了叶浔几秒，越盯越气——枉他原先还想把叶浔介绍给自己的侄女，直接让叶浔跨越阶级，变成坦丁堡贵族圈的一员，结果这是在搞什么，一个大殿下，一个叶浔，就这么浪费他的苦心！
陆霄看他的眼神愤愤，威尔斯公爵更糟心。
这也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
他一锤定音，“好了，叶浔先生，这场听证会我想已经可以结束了，你身份嫌疑很大，我个人认为应该重启审判程序，真相水落石出前，你不得再进入坦丁堡——”
陆遥脸色越来越白，呼吸急促，事态急转直下，他也没想到发话的人会是威尔斯公爵。
整个听证会的气氛都变得凝重至极，真正最为关键的时刻，安妮议员更是皱起眉，准备打断他自以为是的判决——在联盟人面前如此草率儿戏，这个威尔斯也是拎不清。
“我劝你还是再想想吧，威尔斯。”一道骤然打破凝滞氛围的声音，含着笑、苍老又稳重。旁听席再次被吓了一跳，仓促间转过头，看向敞开的大门，陆霄用力喘了口气，无声喃喃，‘可算是来了’。
旁听席冷不丁站起一堆小麻雀。
以韦尔奇为首，一群还穿着研究所制服的年轻人向来人低头示意，爱·华伦摆摆手，让他们都坐下。
“爱·华伦伯爵，你为什么来了？”威尔斯心底咯噔一声。
两年的时间太过漫长。
包括他在内，居然忘记了叶浔真正最大的靠山——
“怎么，你们审判我的学生，还不让我这个当老师的参加？”爱·华伦笑着问，他逐渐走近了，联盟人看着这位陌生的、如雷贯耳的学术泰斗。
爱·华伦很温和，对他们点点头。
传言爱·华伦两年前被灰鸠组织两次下毒，病倒在实验室内，命悬一线，最终靠换肾挽回一条生命。
原先以为会是个孱弱的老头，毕竟一百岁出头的高龄，还遭此劫难，出人意料的是，爱·华伦神采奕奕，精神矍铄，半点没有颓态。
如此寒冷的大雪天，他居然穿的比很多年轻人还要单薄。
一双深邃睿智的蓝眼睛、鹰钩鼻，花白头发、花白胡子，明显的西伯利亚血统，声若洪钟，气血充足，背着手，径直走到叶浔身边，握了握他的胳膊。
叶浔也没想到他回来，“老师？您的身体——”
“好小子，”爱·华伦笑道，“长胖了不少，看来这两年在马林过得不错。”
爱·华伦不是世俗意义上的老学究，他热爱攀岩、冲浪和户外徒步，冬天更会深入帝国北部的克鲁托利亚平原，在小木屋里度过漫长的冬季时光。
垂钓生火做饭，冷了就喝口伏特加，悠闲自得。
热爱生活的爱·华伦伯爵偏偏收了个最不热爱生活的学生，于是总是感到头大。
两年前的关键节点，不止陆宗鸣、陆遥等人发现叶浔的异常，爱·华伦也给出叶浔建议——“离开坦丁堡，就当重新活一回。等你的生活真正有了目标，再返回坦丁堡。”
听证会仿佛成了街头巷尾的小酒馆。
到处乱糟糟的，爱·华伦倒是不介意，他眼神温和，注视着叶浔：“这两年感觉怎么样。”
叶浔认真对他说，“很好，老师。”
“过得好就够了，”爱·华伦笑道，“我这趟回坦丁堡，就一个意思。谁也不能越过我这个老师处理你。”
他声音不高不低，审理席位寂静的针落可闻。
“你是要包庇你的学生了？伯爵。”威尔斯公爵慢慢问。现场也只有他适合开口，爱·华伦年纪大，履历资深，伯爵爵位甚至是上任女王授予，以表彰他对帝国科学界做出的巨大贡献，他的雕塑至今摆在坦丁堡大学名人堂，身份地位不可置疑。
“包庇？你们这么一群议员、委员，拿着几个不知所云的证据针对一个孩子——到底是谁在互相包庇！”爱·华伦还在笑，语气却陡然沉了下来：“帝国的听证程序已经草率到不需要提前通知、公示、面向民众直播了吗！”
他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不容置疑，一旦沉下脸，场内瞬间鸦雀无声——他也离开坦丁堡太久了，让人险些忘记他在学术以及政坛沉浮的几十年。
威尔斯眼神阴沉，用力拍着桌子：“事关两国合作——”
“两国合作也能扯到一个孩子身上，我看你们就是吃饱了没事干！真要是因为一个国籍就能干扰合作正常进行，你们趁早让出位置、给该坐的人坐！”
“爱·华伦！”威尔斯怒道，“你不要扰乱正常程序！”
“什么叫正常程序，三庭会审还是威逼利诱！你们到底针对的是叶浔，还是陆宗鸣、还是王室！”威尔斯陡然止住声音，惊疑不定，他盯着爱·华伦，“……你说什么呢？”
林登一头冷汗，一动不动。
爱·华伦鹰隼般的眼睛仿佛有看透人心的能力，他沉沉环视三大席位，一个人，便逼得全场默然，似乎所有人才想起来，爱·华伦年轻的时候便是个能跟监督委员会拍桌叫板的莽夫：“我懒得管你们争权夺利，但是把手伸到我的学生身上，是当我死了吗？还是说，你们本来也想针对我。”
主席敲槌，“华伦伯爵。”
爱·华伦情绪转换自如，看他一眼，对他笑道，“倒是难为你个老家伙还出来坐镇了。”
主席清咳一声，“我比你小两岁。”谁才是老家伙。
“那倒是看不出来。”爱·华伦说。
威尔斯脸色青白交加，爱·华伦又瞥他一眼，“你这个智商，也就只配学学艺术了。”
威尔斯这下忍不了了，这个老东西从年轻的时候嘲讽他到现在，不就是个理科生，哪来的傲慢——“请不要说和会议无关的话题！”
林登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
话题马上就要歪到天边，最终，还是安妮议员深吸一口气，主持大局：“华伦伯爵，请相信我没有恶意。叶浔先生的国籍问题今天必须水落石出，不然难以向民众交代。”
“简单，”爱·华伦说，“我的学生是什么国籍，我就是什么国籍。”
包括叶浔在内，所有人呼吸一窒。
安妮议员措手不及：“您这是做什么……！”
爱·华伦冷笑一声，“你们还有什么问题。”
“我知道，华伦伯爵，你不光想要保护叶浔先生，也是在为大殿下开脱。”安妮议员强压住起伏的情绪，“大殿下今天能捏造一则通知，未来就有可能做出更多错事，国会必须限制的他的权力，所以，我请求您不要再插手这件事——”
有人敲了敲桌面。
声音透过话筒传开，叶浔缓慢抬起眼皮，他目视前方，肩膀却不可自抑的变得有些僵硬，他听见纪彻道：“事实上，那则通知我也见过。”
“哈？”林登气笑了，终于——他还是被背刺了。该死的，居然已经习惯了。
安妮议员严肃道：“您的证词不具有效力。纪彻先生。”
纪彻拿起手机，看了眼，“我想请个人过来。”
安妮议员格外警惕：“什么人？”
“十年前，联盟方泰坦山脉研究计划的负责人，赵林博、赵教授。”纪彻笑道，“很巧，他恰好对‘交换生计划’有些印象，也是计划里的指定教师之一。”
“……”
叶浔罕见的大脑空白，有这么一刻，他甚至清晰的听见了心跳的声音。
时间在这一刻无限拉长。
听证会大门推开，光线洒了进来，吱嘎一声，来人步伐缓慢、稳重，一身蓝色工装，显然是临时从山脉施工地赶来庄严肃穆的国会大楼，和多年前一样，赵林博依然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眉头深深皱成川字型，两鬓有些白发。
叶浔看着他。
赵林博回看过来一眼，似乎对他现如今的样子不太满意，他眼也不抬，说道：“我个人不太喜欢煽情环节。”
一如既往，赵林博式刻薄、冷淡的语气。
如果忽略他正出现在此作证，那他确实言行一致，叶浔忍不住有点想笑，他眼睛弯起柔和的弧度、半晌，才像察觉到什么，淡淡收起了笑。
纪彻同样在看前方屏幕。
“各位，”赵林博道：“我是泰坦山脉研究计划的联盟方负责人，赵林博，十年前便加入计划，一直至今。”
审理席位不置一词。
他们当然知道赵林博的名字，不止十年前，现如今，他也是联盟方的负责人之一。地位不可动摇，坚如磐石。
“十年前我不仅担任迦蓝大学的教授一职，也是联盟圣德尔学院的授课老师，主教化学材料。两国彼时即将展开合作，我负责为泰坦山脉计划培养一批年轻学子。”
安妮议员看着他，尽量委婉地问：“赵教授，圣德尔学院一共有几个交换生？”
“叶浔一个。”赵林博说。
林登终于找到了漏洞，“所以交换生计划只交换过去了一个学生吗？”
“不，帝国教育部给了我一份学生名单，是我挑中了他，让他来了圣德尔学院。其余帝国学生依然在迦蓝高中国际部接受教育。”
林登听笑了，“也就是说，您选中了当时一无所有、毫无特长的，一个非常普通的学生。”
赵林博顿时冷冷的扫了过去，他眯起眼睛，眼底的挑剔几乎藏不住，似讥似嘲：“林登委员，麻烦问一下，你在科研界又有什么建树？”
“我以为叶浔的履历足够证明他的优秀了。”
叶浔又笑了下。
林登被堵了个正着，他没想到赵林博会是这个性格，“我说的是，十年前那个叶浔。”尚未崭露头角，平平无奇的叶浔。
赵林博淡淡道：“因为他是名单上唯一的东方人。”
“什么？”林登没听懂。
赵林博睨他一眼：“我说，我和他都是东方人。比起教一个有文化差异在的贵族子弟，我宁愿教一个一无所有、毫无特长、非常普通的学生。”
林登脸色涨得通红，他很想拍桌子，表示这是歧视。但这句话绝对不能说出口，否则就会成为政治灾难。
安妮议员一字一顿：“所以赵教授，您要替叶浔先生作证，对吗？”
“当然。”
“我很奇怪，既然叶浔先生是您的学生，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安妮议员揉了揉眉头，她现在已经被搞晕了，难得有让她也混乱的情况发生。
“泰坦山脉计划的保密性质，我无法随意外出。”
“是、是的，”安妮议员说，“但你们这些年没有一点交集，我实在——”
“如果你是在为叶浔打抱不平的话，”赵林博道，“等到后续两国开始合作，泰坦山脉会招收一批两国的年轻研究员，叶浔目前的学历不足以在泰坦山脉承担单独课题，我手下正好有一个博士的名额，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安妮议员又愣住了，她看向叶浔，一时间怀疑两人是不是在给她下套，但叶浔显然也很错愕，顿在原地，嘴唇动了动——这模样明显不是作假。
“十年前的计划，真的太久远了。”安妮议员深吸一口气，长达五个多小时、反转连连的听证会，她感到精疲力尽，“我依然持怀疑的态度。”
“安妮议员，”赵林博看了眼她的名牌，“不止是十年前，接下来的两国合作也会围绕这几个方面进行，交换生计划、科教文娱、资源运输等等，月底的两国合作商谈会议上，我还是会作为交换生计划的联盟方负责人出席。”
“月底的合作商谈会议？”安妮议员的脸色微微变了。
“是的，”赵林博道，“我想各位都很清楚，两国合作早就在进行了。”
林登犀利指出：“叶浔是圣德尔学院的交换生？那为什么圣德尔补录的毕业生档案库没有他——”
“这位委员，我以为‘交换生母本校制度’已经是常识。你到底什么学历？”赵林博道。
林登再次哽住，附近委员捂着下半张脸，对他解释，“林登，母本校指的是最初录取院校！叶浔的档案就不可能出现在圣德尔，只能是康纳高中！”
“情况就是这样，”陆霄开始说风凉话：“联盟内乱，叛.军攻打圣德尔学院，叶浔目睹后仓促返回帝国，他的心病也是因此而来。”
林登恼羞成怒，矛盾对准叶浔：“叶浔先生，既然你是圣德尔的交换生，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承认，反而一直顾左右而言他！”
“连大殿下拿出切实的证据，你们都选择不相信。我如果直接说了，你会相信吗？林登委员。”叶浔平静地问。
从他的脸上完全看不出他是临时想到的理由。
林登说不出话，何止是陆宗鸣说的他不信，就连赵林博出面作证，他依然不大相信——这件事隐隐透露出的违和、古怪，就好像早已成为一盘棋，而他在无知无觉中成为推波助澜的棋子。
“……好吧，赵教授，但是视频又该怎么解释？”
“视频？”赵林博皱了下眉，温德华见缝插针，终于又将视频播放了一遍，呼啸的风声、颠倒不清的人影，两道被逼到山崖尽头，依偎的人影。
赵林博盯着屏幕上发生的一幕幕，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林登好像看见了希望，最后一次问道：“既然叶浔确实是在圣德尔学院念书，那就说明他一定和纪彻先生几人有过交集，对吗？我突然想起来更多细节，其实路易·德尼切尔的照片，还有救援队返程时傅启泽的拦截都有另一种解释！是他们主动在保护——”
这个林登，怎么还在揪着‘私情’不放。
人证物证都在，逻辑链清晰，不少已经被说服的国会议员实在无奈，包括男爵也翻了个白眼。
“我很奇怪。”赵林博打断了他，他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环顾全场，“你们帝国的听证会到底有几个主题。”
林登像被扼住了喉咙——
显然，在聪明人面前，任何话语引导都是徒劳。
赵林博毫不客气地道：“我以为叶浔的国籍已经很清楚了。其他的，你们帝国可以再开一个针对研究员道德审判的听证会，我回头也会和JNNC说一声，让里面的联盟研究员少和帝国研究员来往。”
“不！”林登担不起这种指责，当即站起身：“……赵教授！我决不是这个意思！”
审理席位也乱了起来。
JNNC内部的帝国研究员决不能因为他们而遭受区别对待。
“赵教授，我们只聊国籍问题。”是主席说道。
“那就再好不过了，”赵林博说：“我个人也没兴趣回答与主题无关的询问。”
“何况无论什么私交，应该都影响不到国籍，就像我曾经也是叶浔的老师，”赵林博语气平静：“叶浔不会因为跟我学习过一阵子，就被我‘传染’成联盟人。希望你们也能明确这一点。”
审理席恢复了静默。
旁听席也坐立难安，赵林博彻底撕碎了这层遮羞布，简直就是再合理不过的质询。这场听证会到现在，没有继续进行下去的必要了。
五个半小时，从上午九点多，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最困的时间在激烈辩驳中消失——《关于裁定叶浔国籍身份事宜的听证会》，硕大屏幕上一行黑字醒目。
在场的联盟人、帝国人，都在等待最后的宣判。
纸页翻得哗啦作响，主席看着厚重法典。
“帝国听证会法案第十四条，对近期事件有影响、且影响重大的事件，注重事件时效性，经审理团一致同意，主席可以在听证会结束时做出口头裁决。”他终于开了口，整个会议厅静默无声，音箱震颤、扩散着声音。
环形会议厅肃穆，森严。
无数道目光集中在主席、以及被审理席位的叶浔身上。
叶浔还在站着。
主席敲了锤，说：“关于叶浔的国籍问题，无异议。”
“相关记录将在稍后送予听证会委员会储存备案，国会也将在网站发布详细的最终调查报告，即《12月针对研究员国籍问题调查报告》，感谢各位莅临旁听。由于本次听证会涉及王室、泰坦山脉计划及两国合作部分细节，不授予视频公开权限。”
“请各位媒体自行斟酌、回避。听证会委员会随时保持追究的权力。”
“散会。”合上法典，主席率先起身，随后，是审理席位陆续离开的议员、科委会委员、面色难看的威尔斯公爵等人。
旁听席终于炸开了锅。
人群乌泱泱的站起身，黑如潮水，放肆地大声讨论、交流意见。叶浔、陆宗鸣、陆霄、纪彻等姓名层出不穷，作为被审理方，早有法警先一步带叶浔去休息室，他需要等到所有人走后再离开，以此接受国会大楼外的记者采访。
陆霄和陆遥被威尔斯公爵拦下了，他杀了个回马枪，一脸暴躁：“为什么要把大殿下牵扯进来！你们两个傻小子、傻小子——”
陆遥也很不满：“威尔斯，是你对不起大哥的良苦用心！”
“谁让你们胡来的！这只是一场听证会，听证会而已！叶浔就算国籍有问题，也有的是办法把他留在帝国，你们非要瞎掺和——坦丁堡的社交圈就那么大，现在我还怎么给你们三个介绍对象，还有哪家小姐愿意嫁给你们！”
陆霄&陆遥：“……”
他的大嗓门透过走廊飘过来。
叶浔没进休息室，他站在走廊上透气，会议厅太大、也太闷，音箱悬挂在头顶，震耳欲聋，四处都是记者如影如随的视线，直到离开狭窄的席位，叶浔终于能靠着墙壁，呼出一口长气。
赵林博离开的太快了。
他身份特殊，有士兵带他乘专机返回泰坦山脉。
……连个招呼都没打成。
外界似乎也默认了他们是对不怎么熟悉、七年没见过的疏离师生，叶浔只能在人群中，对赵林博笑笑，然后得到赵林博一个无奈也没好气的眼神。
他总是不喜欢叶浔无精打采的模样。
七年过去了，还把叶浔当作当年那个无处可去的学生看。
兜兜转转到最后，他们这对师生还是在帝国重逢了。
赵林博转身又走了回来，士兵还是给他留出了时间，叶浔连忙站直，有些局促的，镜片压着眉眼，显得很安静。
“帝国马林那篇论文是你发的？”赵林博语气和缓，叶浔反应的很快，立刻道：“是的，老师，那是篇关于新型材料的论文，不过只有一个初步框架——”
赵林博似乎就在等他肯定，下一秒便给了他个暴栗，黑着脸说：“我就知道是你！我以前怎么跟你说的，我的课堂上你随便简略过程，真正写论文的时候越详细越好，不许省略关键数据和理论——你看看你写的什么，一千字？论文框架你就写了一千字，留那么多空干什么，让我给你写吗——”
士兵抽了抽嘴角，完全没想到赵林博几次三番要求谈话时间，是去教训学生的。
他谨慎地缩小了存在感，静静等在旁边。
叶浔被敲的下意识捂住脑袋，眼镜滑到鼻梁，七年过去了，叶浔研究员稳重、冷静、寡言少语，已经是外在形象，唯独在赵林博面前，他被教训的蔫头耷脑，又体会到被赵林博邮箱轰炸的恐惧，偏偏却忍不住的笑。
被骂了还笑。
这么些年反而还变傻了。
赵林博看着他，没好气地说：“写完论文发给我，申PhD。”
叶浔眼睛很亮，还是笑着对他点头。
时间不等人，赵林博是真的要走了。
他什么都没问。
关于七年前、七年后的一切都没有问，就好像真的只是与曾经的学生久别重逢。
叶浔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怅然若失。
转过头，又对上一双笑眯眯的眼睛。爱·华伦背着手，正站在角落，没了先前听证会上横眉冷对的气势，他笑着问叶浔，“以前的老师？”
一股八卦欲在爱·华伦的眼底闪烁——叶浔很想叹气，但还是诚实的说：“是的。”
“原来是小赵啊，”爱·华伦高深莫测的摸着胡子，说：“难怪我一直觉得你的论文风格很眼熟。可惜了，我不是专搞化学材料的，没太多交集。”
年龄跨越的也大。
赵林博崛起的时间点，爱·华伦已经拿奖拿到手软，赵林博逐渐声名鹊起时，爱·华伦则不再出席除帝国外的其他学术活动。
四年前，陆宗鸣领着刚毕业的叶浔去拜访爱·华伦的伯爵府。
一个仲夏夜。
陆宗鸣礼数周全，想要把叶浔介绍到爱·华伦手里攻读化学专业。爱·华伦也是这副笑眯眯的模样，他很欣赏陆宗鸣，爱屋及乌，对叶浔也很温和、耐心——直到陆宗鸣走后，留给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他才坦然告诉叶浔，陆宗鸣很早便将他的相关论文整理成合集，发送给了自己。
奈何专业当真不匹配。
叶浔也有自己的风格了——强压在他手下学习，只会学浑。
最终爱·华伦还是给了叶浔一个读研名额，同样给了他绝对的自由，名义上的师生，实则更像是长辈与晚辈。
爱·华伦也确实把他当子侄看待，他已经淡出学术界，却会经常给叶浔发一些化学材料相关的资料讯息。
“现在还觉得坦丁堡压抑吗？”爱·华伦感兴趣的问。
叶浔笑了下，他仿佛彻底放下了某些心结，同样坦然回答，“第二故乡。”
爱·华伦摇头失笑：“跟我说说就好，别再因为一句话惹得一身腥。”
他不方便与叶浔一起离开，慢悠悠的转头去找威尔斯公爵了，接连把陆霄、陆遥两个人解救出来，陆霄、陆遥如同见了鬼，头也不敢回，快步挤到叶浔身边，一左一右架着他：“快走快走！”
叶浔猝不及防，被迫加快步伐：“等一下，外面都是记者！”
“赶紧接受完采访走了，”陆遥理所当然，“你的国籍裁定无异议，怕什么。”
走廊尽头便是大门。
国会大楼外乌泱泱的记者、媒体，漫天风雪，经过大厅时，悬挂的大屏幕正在播放TBC Two的访谈节目——
“关于听证会结果，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了。没错，叶浔研究员的国籍没有问题，事实证明，他就是帝国人。土生土长的帝国人，只是高中期间去联盟交换过两年而已。”
“外界对此舆论纷纷，亚瑟先生，您怎么看待舆情呢？”主持人担忧地问。
亚瑟·米尔讶然：“舆情？”
“是的，这场听证会无异于向民众公开一个事实，两国合作将会正常进行，不受任何外力影响。”
“我们的民众或许真的需要一些魄力——”屏幕里，亚瑟·米尔表情逐渐变得平静、沉缓，他注视着镜头，每一个字眼，都像经过再三斟酌：“帝国的未来需要改.革、需要合作，我们的孩子需要了解到大洋彼岸另一个国家的基本制度，民众需要更廉价的电力、石油、天然气以及日用品，帝国一潭死水的文娱领域也需要异国情调。”
“联盟为什么敢开放合作。或许只是因为他们经历过战乱，所以更懂得和平合作的可贵。”
叶浔匆匆扫了眼屏幕，来不及听更多交谈。
门外的记者已经瞥见他的身影，如同嗅到腥味的狼群，兴奋的举起话筒、摄像头、录像设备，漫天风雪也掩盖不了他们的热情。
“叶浔先生！叶浔先生！”
工作人员陪在叶浔左右，带领他走下国会大楼的台阶。他们絮絮叨叨，提醒叶浔只需要回答听证会相关问题。陆霄抱胸靠在大厅，挑了下眉，也笑着道：“这下名正言顺了。”
“什么？”叶浔没听清。
陆霄只是笑，眼底笑意更深，他忍了忍，没有再重复。显得很幼稚，居然会因为叶浔公开承认帝国身份而高兴——虽然，他是真的很高兴，七年来虚无缥缈的一切得到肯定，也真的感到心头一块大石落定。
风雪模糊了视线，骤降的温度令叶浔感到寒冷，他的头发、眼睫立刻蒙上一层霜雪，平静地站在无数摄像头的中心，没有表现出多余的情绪。
媒体蜂拥而上。
面前是黑漆漆的话筒、麦克风，一双双眼睛灼热滚烫的盯着他，听证会后的记者采访是惯例，“TBC One”“TBC two”“《坦丁堡邮报》”“《玛瑙河日报》”——等等具有公众影响力的名片汇聚于此。
叶浔感到头皮发麻。
“叶浔先生，您的国籍问题盖棺定论了吗？”
“叶浔先生，请问您有时间接受一个访谈吗？我们见过的，这是我的名片！”
“关于听证会的细节，我们有许多问题想要和你一起探讨，比如您消失在坦丁堡的两年，以及数年间和王室紧密的关系——”
不知道是谁爆发出一声大吼，终于盖过其他声音，赢得了短暂地提问机会。
“叶浔先生！”记者捧着话筒问他，语速飞快：“有消息称你虽然不是联盟人，但在联盟读过两年书，请问两年间您是否与联盟人有过私交？”
叶浔皱了下眉，“私交？”
又是这两个字，真是没完没了。
“是的，比如说恋爱、暧昧、约会——您放心，叶浔先生，帝国籍研究员恋爱自由，我们绝没有逼你们分手的意思！”
叶浔面无表情，他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看来这场听证会当真影响了舆论的走向，既然两国合作注定进行，那联盟就不再是烫手山芋，相反，是盟友。
媒体已经可以自由提起对方了。
他对准一个伸过来的话筒，黑发散乱，眼帘低垂，冷冷地说：“我与联盟人，没有任何——”
一群记者眼里更加兴奋。
人群忽然趔趄。
“啊！这是什么！”
“有毛茸茸的东西——有东西——”
外围几个记者大声尖叫，骚乱发生，风雪更加喧嚣、猛烈，国会大楼外是两排梧桐树，此刻厚重的积雪堆成伞盖。
人群被迫分开一条道路。
又惊又惧的低头看去，那是一头踱步走来的庞大黑豹，绸缎般厚重顺滑的皮毛，四肢粗壮，尾巴一甩一甩，金瞳懒洋洋地眯起，嘴巴戴着铁制止咬器。
所过之处，地面一个个梅花脚印。
雪花沾在它的毛发、胡须，众目睽睽下，它环绕着叶浔走了一圈，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接着，又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
叶浔一脸空白的抬起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黑豹走到树下，循着看去，纪彻一身挺括大衣，低垂着眼，正在等它。它也围着纪彻走了一圈，蹭了蹭他的手。
一模一样的动作。
叶浔脑袋嗡了一下，手背持续发烫，蹭过黑豹皮毛的地方仍能感受到毛发的质地——所以不是幻觉。
短暂的寂静后，记者迅速围拢靠近。
问题顿时如连珠炮，劈里啪啦，更加激烈、激动——
“叶浔先生，我们刚刚得到消息，据说您在联盟读交换生期间便与纪氏医疗集团的纪彻认识是吗？”
“还有，我们听现场的同行朋友提到不止纪彻一个人。”
“请问您真的谈过联盟的对——”
叶浔猛地抬手打断了一切，他懒得再听下去了，克制道：“各位媒体朋友，我只说一遍，我与联盟人没有任何私交。”
“果真没有任何私交吗？事实上，叶浔先生，旁听席观众有像我们透露一点内情，听说联盟内乱时期你和纪彻先生有一则非常亲密的视频，虽然不影响您的国籍鉴别，但观众们猜测你和他过去有过……”
隔着重重晃动的人影，叶浔心不在焉，他环顾周围一圈，准备离开了——猝不及防，却又看见了一个踮着脚尖，不知所措的人影。
薛从涛正远远的看着他。
风雪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穿着厚实的棉服，吸了吸鼻子，显得混乱。
“……”叶浔没有想到这么巧，薛从涛会出现在采访现场。
或许并不是巧合。
他刚获救回帝国，薛从涛是出于对他的担心。
现在无论如何补救都来不及了，一阵风雪渐渐平息，叶浔深吸一口气，终于发现薛从涛身边还有一道人影。
天地白茫茫的。
他看了对方一眼，收回视线，奇妙的是，眼睛像是有了自主意识，忍不住又看了对方一眼。最后彻底盯着对方不动了。
对方站在树下，看不清表情。
很高、纤细。
几乎有一米九左右，穿着简单，修身。
叶浔慢慢皱起了眉。
他的心跳怪异的漏了一拍——
那道人影不急不缓，从树下走出来。一缕大雪天灰蒙蒙的光线照亮了他的金发、碧眸，浅金色的长发扎在脑后，面色淡淡的，铆钉靴、紧身大衣。
记者们反应灵敏，跟着叶浔看向来者，顺势让出一条道路。
应该是超模，或者演员，对方经过之处一股清雅的香水气息，他很自然地径直走向叶浔，离的近了、更近了，熟悉的脸部轮廓，淡绿色的眼睛，唯独缺少了些年少时的神气和傲慢，他没有表情，影子便直直压在叶浔身上，叶浔抬头看他，仿佛还处于凌乱和不可置信之中，话都迟疑：“额，乔……”
这位金发、高挑的超模伸出一只手，抬起叶浔的下颌。
更加自然的俯身亲了下来。
记者们完全懵了。
或者说，整片天地都陷入了死寂。
只有大厅里忽然响起剧烈的碰撞声——
足足亲了快十秒，超模直起身，放开叶浔，转身如来时一般离开。原地徒留“扑通！”一声，一阵天旋地转，叶浔跌坐进了身后的积雪层里，哗啦啦的雪白颗粒溅起。
他大脑思绪彻底凝固成浆糊，没有丝毫反应的能力，记者们终于回过神，轩然大波，争先恐后地围上前。
“叶浔先生！叶浔先生——！！”
人群再次聚拢。
漆黑如漫过来的一片潮水。
而乔凡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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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叶的过去是真的都被抹除的很干净
两个漏网之鱼等系统出来再解释，改了好几版，待会儿缓一缓再修
下章恢复正常字数了
预计16号，没有就17号，来迟的话就多写一点
这章发点小红包

第150章 会面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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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纷飞扑簌，地面脚印错综复杂，那道身影消失在附近的树林。
“……”
叶浔仓促间甩掉一群狂热的记者，追进树林，林间一层松软积雪，刚好没过鞋底，他气喘吁吁，扶着一棵树停下，呼吸间白烟飘起，打断了不远处三道正在交谈的人影。
大脑还很混乱，唯一的意识是不能让乔凡就这么走了。
乔凡的变化太大，这种变化让叶浔感到不安。
他仿佛看见了原世界线里那个‘阴郁、自负、傲慢’，被写作脸谱化小反派的乔凡——其他的都暂且不去想了，叶浔只想知道乔凡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抱歉，请问你们有看见一个金头发的青年吗？”叶浔直起身，解释：“他应该是往这个方向来了——”
他的声音突然止住。
脸色也恢复成面无表情。
雪下的很大，纷纷扬扬，林间静谧，坦丁堡经常种桦树和橡树，这片树林以松柏为主，仍然青绿，柏叶挂着一层雪，视野也被雪花模糊，那三道高大的人影都看着他，唯有阴影中的纪彻看不太清面容。
姜鸣轩和姜义径直朝他走来，笑眯眯的模样，有点欠，尤其是姜义，不怀好意的弯腰看着他，“金头发？我倒是认识一个，需不需要给你介绍一下。”
姜鸣轩没制止他的混球弟弟。
只是微微侧头看了眼，然后轻咳一声，做了个提醒。
姜义正弯着的腰立刻直起来，稍微克制的往后退了一步。
终于与叶浔保持正常社交的距离。
“什么时候的事。”没理会他的戏谑，叶浔忽然开口，两人都没反应过来，显得猝不及防，愣了愣，低头去看他，他还站在树下，依然面无表情，唯独脸上的血色正一点点褪去，露出纸一样的苍白——冷不丁的，那双眼直直看了过来。
很黑的一双眼，线条清隽、冷淡。
和年少时没有区别。
被圣德尔终年不散的云雨笼罩着，覆上阴霾和疲倦。
姜鸣轩有些恍惚，一股莫名的冷意攫住喉咙，说不出话。
“……”
他沉默，叶浔便去看姜义，再次重复了一遍，“什么时候的事。”
姜义烦躁地捋了下头发，明显没有姜鸣轩那么好的定力。叶浔穿的单薄，就一件衬衣搭配外套，修长的腿被黑裤子服帖包裹，身量清瘦又挺拔。
但他忘不了视频里那个瘦弱、皮包骨一样的叶浔，语气不免带了些讨好、柔和，姜义道：“就是你被绑架那几天……忽然头有点疼，断断续续做了几天梦，该想的就都想起来了。”
叶浔不说话了。
但渐渐的，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
姜鸣轩手指动了动，有心想要安慰一句，叶浔的目光已经穿过他，落在了他身后，“……你也是？”
他在问。
黑沉沉的眼睛映出的，是另一道沉默的身影。
那人道，“我记不记得，很重要吗？”
肉眼可见的，眼前人嘴边挂上一抹冷笑，气息也不太稳：“乔凡也是你叫来的。”
纪彻没有说话。
叶浔于是忍无可忍的——他并不清楚自己在烦什么，或许这些情绪之前还能勉强压下，但现在，在见到‘罪魁祸首’、那副轻飘飘，完全平和的模样，他还是控制不住情绪起伏，“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也想知道，”是纪彻在回答他，“叶浔，怎么又是我了。”
他从树下走了出来，身影拓在地面，格外浓长、高大的一片，令叶浔难以忍受的是，他胸前居然还插着那副黑色眼镜，几缕发丝搭在高深、英挺的眉骨，纪彻挑着眉，自然的垂眼看来，气息淡淡的，还有些笑意：“你怕什么。”
叶浔漠然地说，“我有什么好怕的。”
“是吗？”纪彻示意他低头，叶浔低下头，神色顿了顿——他也已经走出了树下，一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姜家兄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轮到纪彻站在他们原先的位置，“我还以为，你在怪我打破了你在帝国的平静生活。”
“视频是哪里来的？”
叶浔不想去思考他话里的意思，简单粗暴地问。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纪彻道。
叶浔差不多已经知道了答案，最起码，纪彻从不屑于撒谎，而视频的由来，也只剩下系统一个选择，“老师是你喊来的。”
“嗯。”
“……他这些年怎么样？”
纪彻看他一眼，叶浔站在灰沉的天光下，雪花沾着他的眉眼，他嘴角平直，只有眉眼间有一抹疲惫，瘦了点、高了点，七年的时间，变成了冷淡而平静的青年研究员，“还不错，泰坦山脉联盟方的负责人。”
“乔凡呢。”
“哦？”
叶浔终于直直朝他看了过来，两双眼睛同样冷沉的隔空对视，任何欲盖弥彰的伪装都不存在，纪彻轻笑道：“这个问题也需要我回答吗？”
叶浔一顿，又陷入些许凝固。
他当然看得出来，乔凡是在伤心。
纪彻道：“他明显已经精神失常了。”
“……”叶浔，“我看你才精神失常了。”
“可能是有一点，”纪彻双手插着兜，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语气也淡：“早知道他脑子不好使，就不该让他来见你。”
叶浔反应了两秒，皱起眉，大雪也变得更加肆虐，吹散了眼前的视线——果真是纪彻叫来的，但他想不通乔凡为什么会听纪彻的话，“你跟他说了什么？”
“叶浔，”纪彻堪称心平气和的回答道，“说不认识他的人又不是我。”
叶浔再次静住。
风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微微握了下拳。
确实，他不该跟纪彻在这里浪费时间，而是该去找乔凡，早点解释清楚、也问清楚。叶浔顶着风雪要往其它地方去，刚走没两步，纪彻的声音又在背后淡淡响起，“他往东边去了。”
叶浔分辨了下方向，迈出去步伐，纪彻又道：“记错了。”
“西边。”
叶浔忍了忍，“你到底有没有见到他。”
纪彻说，“没有。”
“那你在这发什么疯！”
纪彻倒是语气平淡，“这就是发疯了？”
叶浔更深的皱了下眉，他有点莫名，怪异的危机感笼罩着全身，纪彻明明站的离他不远不近，语气、神态、动作，都不疾不徐，可就是让他无端戒备，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写着不要靠近。
纪彻就像清楚他的所有想法，蓦地看向他，嘴角也缓缓扯起一个意味不明地笑，盯着他，道：“你那位好大哥，派人来泰坦山脉警告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让他别发疯？”
“陆宗鸣？”
“真难得，原来你会叫他的名字。”
叶浔不想跟他做没必要的争吵，他想通了某些关窍——其实早就该想通的，只是接连出现的赵林博、乔凡，打断了他的思绪，陆宗鸣显然早就和纪彻见过，关于这两人什么时候见的，叶浔只能想到访谈节目里主持人说的，三天前泰坦山脉全线封锁的时刻。
他一时沉默，得到纪彻一声嗤笑，所有浮于表面的平稳情绪都消失了，纪彻带着些冷意的看着他：“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感动的。”
叶浔怔了怔，同样也有点不耐，“那是我大哥。”
“怎么，”纪彻笑着问，“又是新的解决人的手段？”
熟悉的对话令叶浔恍惚间以为自己身处圣德尔的实验室、或者福尔曼的马场内。
气氛越发紧绷，微妙。
简直就像某种糟糕的场景重现——
“……”
纪彻顿了顿，似乎还要说什么，忽然，他头顶一阵晃动、堆着厚厚一层积雪的松柏叶不堪重负，瞬间，一片冷雪砸了下来。
他被浇了个彻底，眼睛闭上，再睁开，语气沉沉的：“……凯撒。”
叶浔看过去，粗壮昏暗的树梢，一团黑色的云跃下，黑豹步伐轻盈，跳下的同时，松软的雪层陷下深深两道脚印，它蹲坐在纪彻身边，晃着尾巴，瞧着叶浔，更为庞大健硕的身躯，金瞳微微眯起，比七年前少了些不安分，多了些成熟稳重。
稳重的黑豹盯着叶浔，舔了舔爪子。
它卧伏在纪彻腿边，只有尾巴轻飘飘的、一甩一甩。
叶浔又看了它一眼，身后传来喇叭的鸣笛。
“——滴！”
熟悉的、写着‘003’车牌号的轿车等在树林外，估计是看他们谈话结束了，才适时的响起。
是陆宗鸣派来接他的专车。
荒谬的是，叶浔莫名联想到纪彻刚刚说的话，让他迈出去的脚步都有些迟疑。
凯撒也在同时走来。
又顶了顶他的手腕，绕着他走了一圈，尾巴缠住他的腰，不动了。叶浔的注意力被扯回，“……它怎么了？”
纪彻的目光落到他身后，淡淡道：“别管它。”
见叶浔眼神不善，纪彻从他身上收回视线，说了句：“它可能也精神失常了。”
叶浔静住。
眼皮跳了跳，一股竭力克制的情绪终于按捺不住——“滴！”的喇叭声更重，车窗下摇，陆宗鸣坐在阴影中，正冷厉的盯着他，“上车！”
纪彻似乎又笑了。
“……”不必去看，都能猜到他现在的表情。叶浔慢慢直起身子，觉得自己可能确实失心疯了，才会跟纪彻浪费这么久时间，他径直朝车子走过去。
黑豹果然成熟了不少，如果是七年前，它只会咬着叶浔的裤腿不放，但现在，它温顺的蹲在原地，静静看着叶浔走远。
叶浔从另一头坐上车子，车内吹着暖气，光线也暗。驾驶座上，加勒看了眼后视镜，笑眯眯地说：“叶先生，外头都是记者，酒店还有你曾经的住处可能都被他们围住了。这两天您先去王宫住吧。”
叶浔望着窗外的黑豹，嗯了声。
王宫能帮他阻拦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坦丁堡的记者们连国王的车都敢追——叶浔觉得自己招架不住他们的围追堵截。
车厢宽阔，加勒启动了车子，下一秒，一缕光线和冷风顺着敞开的车门缝隙吹入。
是一直没说话的陆宗鸣。
他居然下了车，雪地反射出明亮的光线，叶浔愕然，下意识抬头看去，“大——”
他再次卡壳、僵住。
陆宗鸣反手关上门，对加勒说：“开车。”
“等等，”汽车开始嗡鸣，叶浔回过神，先看看他，又下意识地去看远处一动不动的纪彻，隔着漫天风雪，纪彻的表情看不清，他只觉得荒谬，神经也紧绷、突突的跳：“我还没去找陆霄……我跟你一起去——”
“开车！”是陆宗鸣的厉喝，车子瞬间上了锁，加勒一脚油门，车辆轰鸣、如履平地的冲出了树林。叶浔被迫坐稳，两道身影已经在后视镜里模糊远去，他转过头，不发一言的揉了揉眉心，莫名的不安令他心绪起起伏伏。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
加勒反而在笑，安慰他道：“叶先生，您放心吧，三殿下早就被骑士团送回王宫了。”
重点已经不是陆霄了。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叶浔问。
加勒哦了声，笑着说：“来很久了呢，看您跟那位纪先生聊的正入迷，殿下说不用打扰你们。”
叶浔：“……”
“叶先生，”加勒莫名压低了声音，很八卦：“他真是你的前男友吗？”
换做其他人，叶浔绝对不会理会。但是加勒、这个直来直去的性格，叶浔无奈道，“谁告诉你的。”左不过那些八卦媒体胡写乱写，叶浔已经想好了答复。
“当然是那位纪先生本人了。”
叶浔反应了两秒，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加勒打了圈方向盘，“就是三天前啊，殿下让陆军第四军团封锁了泰坦山脉研究院，我代替他去跟那位纪彻先生见面、商讨对策，听说科委会手里有一则关于您与纪彻先生的视频，殿下的意思是提前问清楚会是什么视频，我们也好早做准备。”
“那位纪先生就说，可能是之前跟您在学校休息室约会的视频。”
车厢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加勒问：“所以真的也有这则视频吗？”
他没有得到回复，一头雾水的抬头去看，后车厢里，很少见的、叶浔露出阴沉的表情，呼吸也急促，即便什么也没说，那抹冷笑也只是一闪而过，气息依旧压抑至极。
他最后只是言简意赅道：“他有病。”
加勒‘啊？’了一声，唏嘘：“看不出来啊，年纪轻轻的。”
“什么病啊？”他问。
叶浔更加面无表情，不再说话了。
“……”
风雪更大，国会大楼高约五层，宫殿式的尖拱圆顶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屹立不倒。透过青翠的松柏树林，能清晰看见其上悬挂的一轮太阳形状的钟盘。
林间悄然无声，连鸟雀也不会在暴雪天出来觅食。
寒风凛冽肆虐。
远远的，周扬抽着烟，和姜家兄弟一起看过去，两道同样高大、宽阔的身影，没有如他们想象中的对峙、针锋相对。
相反，只是隔着雪白屏障，十足疏离也客气地，互相颔首示意。
一道顶着风雪，走向不远处的国会大楼；另一道静静站在原地，望着车辆远去的方向，面目不清。
陆宗鸣径直穿过树林，国会大楼外正在进行封锁。
媒体们还在可惜没能追到叶浔进行采访，现场一片热闹、哗然，他气息很冷，骑士团随侍左右，礼仪官接过他沾满风雪的大衣，简单穿着一件衬衣，陆宗鸣大步走向一间办公室。
进去前，他对面露担忧的礼仪官说，“看紧他们。”
“谁？”礼仪官问。
毕竟叶浔被亲吻的画面他也看见了。
但陆宗鸣显然对那个突然闯出来作乱的金发青年毫不在意，他平静道：“纪彻。我不想再看见他接触叶浔，明白了吗？”
礼仪官头皮一紧，轻声说：“是。”
门推开。
室内百叶窗阻隔了光线，茶桌左右各坐着一个人，林登单独坐在沙发内，一脸灰败、颓然，冷不丁看见陆宗鸣来了，他猛地站起身，如同看见了一尊煞神，想也不想的就要扑过去挡在他身前。
“大、大殿下——”
“哟，”爱·华伦笑着开口，“又来一个算账的。”
林登的脚步被迫停下，茫然地看过去。
百叶窗前，正望着楼下雪景的人转过身，科委会委员长、整场听证会作壁上观的古斯塔夫笑着看了过来，他年逾八十，在政界沉浮了半辈子，一生起起伏伏，最终坐到科委会委员长的位置，成为实权派领袖。
“殿下。”古斯塔夫道。
爱·华伦负手起身，跟陆宗鸣点了点头，交代他一句，下次带叶浔和陆霄来伯爵府吃饭，便溜达着离开了。
“爱·华伦这个老家伙已经骂了我半天，”古斯塔夫做了个邀请他坐下的手势，推过去一杯热茶，笑叹一声：“我确实有些对不住叶浔研究员。”
“你到底要做什么。”陆宗鸣冷冷打量他。
林登几乎是困惑的看着这些转变。
古斯塔夫道：“殿下，我所做所为皆是为了帝国。这是我对叶浔的赔罪礼物。”
一封任命函。
已经盖有科委会公章，月底的两国合作商讨会议上，叶浔将成为科研类别的负责人，拥有筛选、同意和拒绝两国部分研究所能否合作的权力。
——真正的实权。
也只能掌握在有相关学术能力和经验的人手上。
陆宗鸣盯着这封任命函，慢慢的勾起一抹冷笑，戾气从他眼底掠过，“古斯塔夫，你觉得我会同意吗？”
“殿下，”古斯塔夫不急不缓道，“您又何必生气。七年前，您费尽千辛万苦救他，调理他的身体，一开始难道不也是这个打算吗？”
一缕天光照亮了陆宗鸣眼底的晦暗。
他没有说话。
古斯塔夫将任命函推给他，叹了口气：“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殿下。我看着您长大，自然知道您的行事手段。如果不是这七年的朝夕相处，或者、七年前，叶浔没有阴差阳错下来到帝国，您如今或许早就处置了他，对吗？”
“一个对联盟四个家族都有影响的不确定因素，对两国合作前景不明的不安定分子——他但凡不是在帝国，应该早就上了您的‘清理计划’名单。这封任命函确实是我的赔礼，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从此以后，科委会都将站在他身后，成为他的后盾。你也不必再担心他被其他势力拖入政坛的漩涡，科委会是三年前你亲手创建的科研性质机构，他在这里很安全，也不会再受打扰。”
陆宗鸣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古斯塔夫端起茶杯，慢慢喝了口，片刻后，信函和门边那道长影一同消失，只有林登一头雾水，实在不明白的看着他，“委员长，抱歉，是我的失误，没能揭发叶浔，我实在没想到那些证据会被一一推翻，也没想到联盟那些人会反水……”
古斯塔夫蓦地笑了起来，颇为无奈地拍拍他的肩膀，“好了，林登，你做得很不错。”
林登只是谨慎地站着，有些不安。
古斯塔夫微笑道，“你让我确定了一些信息，这就足够了。以后不必再关注和针对叶浔研究员。”
“可是他的国籍真的——”
“他已经是帝国人了。”古斯塔夫笑容淡了下来，加重语气，对他道：“科委会的剑锋不会指向自己人，明白了吗？”
林登终于沉默，说道：“我明白了，委员长。”
*
这晚，叶浔在王宫休息。
如加勒所说，外界的舆论已经闹翻了天，国会大楼外居然有电视台在现场直播，TBC Two恰好拍到了乔凡的出现和离开，听说访谈室里主持人和亚瑟·米尔全都吓了一跳，纷纷僵硬地表示联盟人太热情了。
导播画面切的飞快。
相关视频片段还是在坦丁堡内部流传开来。
到处闹哄哄一片，叶浔难得没有心情去理会。
他晚上在王宫一个人吃的晚饭，几个厨师很久没见过他，照他的口味做的清淡，陆霄和陆遥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偌大的餐桌上就他一个人。
国王和王后正在南方巡游。
今年带上了陆昭，或许是在表示对陆宗鸣王储失责的不满。
整个王宫静悄悄的，叶浔住的客房在二楼，晚上八点钟，便已经万籁俱寂。圣卡琳宫亮着灯光，听说过两天坦丁堡就会开始布置圣诞节装饰，屋里暖气沉闷，他独自一个人，披着大衣，坐在后花园沉思。
脑子里一会儿是听证会，一会儿是乔凡，一会儿是联盟和帝国各种故人。
他想得入神，半天才听见灌木丛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陆霄一身制服，浑身的酒气，月光下，身影拉的斜长，不知道站了多久。肩头、鼻尖、额发，都是落雪。
叶浔皱眉看着他，“你跑哪去了，厨房还有热菜，要吃吗？”
陆霄不答话，就那么冷冷的看着他。
他浅棕色一贯柔和、含笑的眼睛此刻冷的像坚冰，雪花都压不住的酒气传来，叶浔有些不适的后退一步，陆霄眼睛随着他的动作一顿，哑着嗓子说：“……那个人是谁？”
叶浔知道他在说谁，能惹得陆霄气成这样。
也只有下午记者会那一幕了。
“我的一个朋友。”
“朋友？”陆霄怒道，“朋友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你？！”
叶浔说：“我去叫人。”
陆霄显然仗着喝醉了在这发疯，头发乱糟糟的、制服外套也乱糟糟的，咬着牙关，整张英俊的脸难得阴沉，他盯着叶浔的脸，似乎在思索，刚洗过澡，叶浔穿着简单的家居服，披着厚重的大衣外套，头发微乱，黑沉的眼睛望过来，雪色下清淡淡——陆霄突然道：“我也要亲。”
叶浔看疯子一样看他，“你没完了，是吗？”
陆霄气急败坏：“那凭什么他能亲，我就不行！”
他喝醉了的常态，不依不挠，格外执拗。
叶浔懒得跟他纠缠，转身就要走，顺便叫礼仪官来照顾他——如果是平常，叶浔可能还会对他有一点耐心，但现在，他自己的头脑就已经够乱了，陆霄还来添乱，没对他下手已经算是叶浔理直尚存。
陆霄反而追了上来，积雪被他踩得嘎吱作响，他压着叶浔的肩膀，怒气冲冲：“你区别对待是不是？我就不是你的朋友了？”
叶浔彻底忍无可忍，一整天积压的火气全部涌了上来。
他直接把大衣丢到一边，挽起袖子要揍人，陆霄一惊，眼睛猛地睁大，扑过去接住衣服，更生气了：“你脱什么衣服！这么冷的天！”
那股上涌的火气顿时哽在心口，发也发不出来，压也压不下去，叶浔冷着张脸，一会儿的功夫，脸色便被冷风吹的发白，陆霄立刻紧张兮兮的给他披好大衣，又把扣子一个个系好，叶浔面色略微柔和，刚看他两眼，他便继续呼着酒气发疯：“你说！凭什么我不能亲！我还是不是你朋友了！”
叶浔：“……”
衣服实在被裹得太紧，根本脱不掉。
拖后腿一样牵制着他的行动，他冷冷一笑，干脆不动了，“行，你来。”
他倒要看看陆霄脸皮能厚到什么地步。
陆霄果然一顿，天上月亮如银盘，厚重的乌云层半遮不遮，雪在夜间下的最大，王宫四季分明，除了鹅卵石小路做了清洁，其他地方一片银装素裹。
灌木丛被积雪压得不堪重负，发出簌簌的响动。
陆霄压着叶浔的肩膀，脸色阴晴不定，背对着天光，慢慢凑近他——天地一片寂静，叶浔忽然抬手喊停，道：“我先坐下。”
旁边就是露天石桌石凳。
他伸手拂开凳子上的雪，坐下了，这次抬起眼睛盯着陆霄，似在打量他，不动声色道：“继续吧。”
陆霄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两只手如铁钳，继续重重地握着他的肩膀，那是一瞬间的恍惚，七年前瘦到突起的肩胛骨，此刻紧致柔韧，隔着大衣，也散发出健康蓬勃的温度。
叶浔在月光下看他。
如同审视，一双冷静乌黑的眼睛，插在口袋里的手，竖起来的大衣衣领，落着雪、显得湿漉漉地错乱额发，实在和七年前像、也不太像。
陆霄一点点紧张地凑近他，温热的面颊温度溢出，叶浔垂眼盯着他、眼睛很轻地眯了下，凑得更近了，逐渐能感受到平缓的呼吸，叶浔薄到透明的眼皮，黑沉沉的眼珠，永远淡淡、抿的平直的嘴角——
实在是越看越完美。
越看越骄傲。
陆霄终于绝望地发现了，他对这张脸只有满满溢出的父爱，连亲都只想亲下脸蛋表示满意。
“砰！”的一声重响。
叶浔眼皮跳了下，嘴角也轻微一抽，陆霄猛地跪在了雪地上，重重一锤，仰天长啸：“我做不到啊！真的做不到啊！”
“我们是兄弟啊叶浔！”
兄弟可以挡枪子，但绝对不能嘴对嘴啊！
叶浔：“……”
他不引人注意的，长舒一口气，口袋里紧紧握起、随时能挥出来的拳头格外自然的伸出，拍掉了身上的雪花。
有点不耐烦的，叶浔踢了踢他的腿，“你还亲不亲……”
“——不！”话还没说完，就被陆霄一声长吼打断，他看起来濒临崩溃，看叶浔一眼，就崩溃一次：“别再提这个字了！简直就是在玷污我们之前真挚的感情！”
叶浔啧了声，说风凉话：“不是你喝醉了嚷嚷着也要？”
“我哪里知道这么可怕，这跟亲大哥和陆遥有什么区别！”陆霄光是想一想就一阵恶寒，又开始疯狂砸雪地，痛不欲生道：“我必须郑重地告诉你，叶浔，真兄弟是下不了嘴的，那个金头发的小白脸到底是谁啊？”
叶浔唇边牵起的笑意又缓缓敛下，雪花飘在了他头发、他语气怅然，叹了口气：“他叫乔凡，是我在联盟念书时最好的朋友。”
陆霄摊在了雪地里，他确实喝了点酒，但绝对没到醉的程度，显然，叶浔也清楚，没有去扶他。陆霄于是自己慢吞吞的屈腿坐起来，不屑的撇了撇嘴，“什么最好的朋友，朋友能对你做这种事？”
叶浔没有任何犹豫，果断的道：“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陆霄顿时憋屈的盯着他，棕色眼珠子一动不动，有点不满：“你怎么变得这么优柔寡断，要我说，你就该狠狠揍他一顿，让他醒醒脑子。”
要不是王宫内务部反应及时，立刻压下消息、禁止视频片段传播，谁知道外面又会闹成什么样子。
“不行。”叶浔又是想也不想道。
陆霄气乐了，“他比你还高半个头，你还能怕把他打坏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
叶浔抬起头，平静的注视着陆霄，每一个字眼，都放的很缓，“陆霄，我没有和你说过我的过去，我曾经在圣德尔念书的时候，有一段日子很难过。”
陆霄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定定地看着他。
“他是我那时唯一的朋友，受我牵连，在学校的日子也变了很多。我无法对他做任何定义和结论，尤其、这次不是一个寒假了，是七年。”
天地间徒留纷纷扬扬的雪花。
陆霄看着他的脸，听不懂他最后一句喃喃的话，他早就知道叶浔有一段难忘的过去，毕竟不是谁都能落海、醒来后对过去一字不提，现在，叶浔亲口承认了，他的过去难过、却也沉重难忘，令他直到七年后还记忆犹新。
“那就去见他，好好谈一谈。”陆霄说，他坐在雪地里，冷意浸透了骨髓，沿着后背攀爬、直想打哆嗦，叶浔看着他，似乎惊讶于能从他口中听见善解人意的话，陆霄好笑道，“拜托，我又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
何况，叶浔现在已经板上钉钉，是真正的帝国国籍了。
陆霄坦然道：“要不要我陪你去？”
叶浔摇了摇头，他静了两秒，对陆霄笑笑，唇边弧度并不分明，但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很柔和，“我一个人就够了。”
“行吧，聊完记得带他来王宫，我请他吃饭。”
“吃什么？”
“你的朋友，他的口味你不应该更清楚吗？”
叶浔揉了揉额头，“……都七年了。”
他站起身，心头一桩大事落定，疲惫感卷土重来，陆霄还坐在雪里，也不嫌冷，叶浔朝他伸出手，陆霄笑眯眯的，抓着他的手起身，顺势搭住他的肩膀，“你都不知道陆遥晚上发什么疯，跑去清理马厩了。”
“为什么？”叶浔诧异，“听证会上不是还好好的。”
“谁知道，他从小脑子就不正常。”
“少说两句吧，”叶浔实在无奈，不知道他怎么老是跟陆遥较劲，“他帮了我大忙。”
“什么啊，就他那个心理素质，要不是我来当证人镇场子，他能有什么用……”陆霄咋咋呼呼，叶浔听的耳朵疼，不耐烦的推开他，他又笑眯眯的靠过来，鹅卵石小路长而曲折，两个人走在雪地上，脚印颠三倒四的。
终于，头顶传来一声略微有些哑的声音，“还没闹够？”
正勾着叶浔的肩膀，闹着要跟他一块睡的陆霄反应迅速，猛地抬起头，他酒醒了大半，发现走了半天还在后花园转圈，后花园有一栋闲置已久的别墅，很清静，平日里四下无人。
此刻，二楼的露台上，被吵醒的陆宗鸣一身睡袍，头发散乱，深灰色眼睛隔着风雪，直直落了下来，他盯着勾肩搭背的两个人，语气沉缓、揉了下抽痛的眉心，“又去喝酒了？”
这句话问的是陆霄。
陆霄立刻表示，“威尔斯找我替他老爹赔罪，就喝了两口。”
陆宗鸣冷冷一笑，他对酒精的态度十分鲜明，必要的时候可以喝，但绝不能依赖，“再有下次，你就不用回王宫了。”
他看了叶浔一眼，又问：“你呢？”
叶浔还没说话，陆霄便替他回答道：“叶浔绝对没喝，他今晚都待在王宫，没动弹。”
“让他自己说。”陆宗鸣斥了声。
叶浔于是道，“晚饭的时候，喝了一口红酒。”
“一口是多少？”
叶浔愣了愣，脑子被冻得不转弯，“大约5ml。”
陆霄扑哧一下笑出声，陆宗鸣静了两秒，似乎也勾了下唇，他站在围栏后，没了制服的束缚，显得不再冷峻，多了些温和，“你回去休息。陆霄，你上来。”
知道这两兄弟可能要谈正事，叶浔没有多留，他的分寸感很强，干脆地说走就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陆霄脸上的笑才慢慢消失，他眼眶有点红，很长的叹了口气，拍了拍脸，酒意熏得脑子不太清楚，抬起头，陆宗鸣也走了，没理会此刻心灵正脆弱的弟弟，径直去睡觉休息。
原地空留自己一个人。
陆霄再次沉默的席地而坐，雪花飘到眼前，良久，他又叹了口气。
……真是。
什么曾经唯一的朋友，说这种话，真是让人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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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19号，不过肯定是阴间了，只有夜里才更有灵感

第151章 会面②【大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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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浔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在他准备和乔凡好好谈一谈时，他却找不到对方的人影了。
坦丁堡就这么大，联盟代表团的人仍然住在Rosalia酒店，他去酒店前台问过，前台抱歉地告诉他，作为客人的隐私，他们不可以向外说。
他只能通过自己的途径去调查。
某位关系不错的贵族小姐私聊他，问他是不是在找联盟代表团的行踪。
-[我听说他们今晚会去‘骑士会所’参加社交派对。]
叶浔和她道了谢，当晚便去了‘骑士会所’。
骑士会所远离市中心，坐落在郊区，是栋白色的洋楼别墅，环境清雅。叶浔到的时候，气氛正嗨，门口藏着几个扛着长.枪大.炮的小报记者。
《坦丁堡游报》的记者。
与老牌正版报社《坦丁堡邮报》一字之差，但这个游戏的‘游’便足以说明报社主题，致力于深扒坦丁堡贵族青年、小姐的私生活，就连陆遥的身世之谜，此报刊也曾大书特书。
看见他们，便意味着会所里的情况不简单。
叶浔微微皱了下眉，从后门进去。
一进去，便感受到迷离、昏暗的光线，乐团在角落奏鸣，长笛轻盈，四周沙发坐满看不清脸的人，笑着举杯交谈，咬耳朵。
叶浔在坦丁堡待了七年，确实不曾来过这种地方。
他的社交圈狭窄。
生活也三点一线，不是研究所就是学校图书馆。
偶尔有些孟浪、轻浮的贵族子弟想来找他麻烦，一般第二天这些人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大致扫了圈周围，叶浔没有看见联盟代表团的人影。他表情不变，在坦丁堡的地界，暂时不会有人蠢到和爱·华伦的学生作对。
“哟，”角落一处卡座，有人慢慢站起身，似乎没从叶浔脸上看到惊慌，这人从光影中走出来，语气不善：“稀客啊，这是谁来了？”
赫曼·威尔斯。
威尔斯公爵的独子，也是常年和陆霄一起登上八卦周刊的狐朋狗友。
他一头漂染过的白金卷发，懒洋洋地抱胸，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似笑非笑道：“怎么，叶教授，一句联盟代表团就能把你钓过来，真是让人寒心。”
太久没见了。
这一圈曾经眼熟的贵族子弟，现在都变得陌生。
有人挑挑眉，“嗯哼，不是说不喜欢坦丁堡吗？这次要待多久？”
“总不能又说走就走吧。”
“那就要让陆家兄弟伤心了。”
叶浔充耳不闻，他没看别人，只盯着威尔斯，“陆霄在哪？”
“难为你还记得陆霄了，他当然在和别人私会。”
叶浔点点头，“外面都是记者，你让他小心点。”
他没再多说，准备走了。
威尔斯却立刻挡在他身前，“我让你走了吗？”
叶浔也慢慢抬起头，今晚，他本来准备去一趟爱·华伦研究所，身上穿的是研究所制服，浅灰色衬衣，西装长裤，黑色镜片压着发梢和眉眼，手腕很清瘦、显得淡淡地，“你还有什么事。”
威尔斯似乎喝了不少酒，呼吸急促，加重了语气，“我说陆霄在和别人私会！你听不懂吗？”
叶浔道：“当然，这是他的自由。”
“我看你真是疯了！”威尔斯不可置信道，“和他私会的人叫阿奇尔，在你来帝国之前，阿奇尔是陪他最久的朋友。你以为你那份造假的康纳高中学历来自谁，那是阿奇尔的学历！”
对这个名字，叶浔隐约有些记忆。
他问：“你让他来的？”
“怎么可能！”威尔斯看起来就要跳脚了，“谁知道他消失了这么多年又是从哪冒出来的，还签约了坦丁堡影业的艺人合同，以后就要长居在坦丁堡了。他还找来了骑士会所，外头那些记者肯定也是他安排的，你当谁都和你一样，不把陆霄当回事吗？！”
叶浔若有所思，“原来这才是你骗我过来的原因。”
他居然还有功夫想这些有的没的。
威尔斯眼前一黑又一白：“什么叫骗！叶浔，你说话别那么难听，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久别重逢、破镜重圆，陆霄和阿奇尔认识的时候才15岁！15岁你懂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再不看着点陆霄就等着他被人撬走吧！”
在坦丁堡这种一块砖掉下来能砸死三个人精、两个老狐狸、一个政治怪物的地盘，威尔斯公爵父子显得如此清纯不做作。
这对父子的脑袋里只关心王室成员的情感生活。
叶浔忽然叹了口气。
会所其实很乱，舞池里人影交错，角落的乐团开始合奏激烈的篇章。
他这口气叹的突然，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眼底情绪复杂，似有一阵从角落吹来的风，吹起他胸前的深色领带，威尔斯莫名闻到一股奇怪的香气。
“你再不让我走，”叶浔说，“倒霉的就是你了。”
什么？威尔斯还没反应，下一秒，天旋地转——有人的手直直探来，冷得像块寒冰，粗暴的抓住他的衣领，一声厉喝，硬生生将他甩飞了出去：“谁！谁把叶浔叫来的！”
是从门外疾步走进来的陆霄。
他眼底戾气横生，堪称暴怒，抓着威尔斯要继续打，现场瞬间乱了起来，几个沙发上的贵族青年慌里慌张起身，忙着劝架，威尔斯被他们挡在身后，捂着脸，又气又狼狈的叫骂：“你们一个两个都朝我耍什么脾气！”
陆霄看起来怒不可遏，呼吸更是粗重——几个青年架着他的胳膊，被他甩开，他大步走到叶浔面前，抓着他的肩膀、翻过来翻过去的看了一圈，确定没什么问题，也确定叶浔没喝这里的酒，这才紧张兮兮的问：“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一声？”
“没事。”叶浔反过来拍拍他的胳膊，是一个安抚的动作，他语气、表情都平缓，陆霄的呼吸也跟着平复下来，“刚来不久，你什么时候回去？”
“一会儿吧，半个小时。你快点走，别在这里待着，这里不干净。”
威尔斯又是垂死病中一声吼：“……喂！”
“门口都是记者。”
“我知道，”陆霄感觉头又疼了起来，老国王南下巡游也不老实，跟孀居的子爵夫人私下见面，内务部一如既往，暗示他出面压新闻，甚至、把消失多年的阿奇尔找了出来，他想苦笑，但忍住了：“算了，我给加勒打个电话吧，让他来接你。”
叶浔看着他，静了片刻，说：“我要去一趟研究所。”
“这么晚了去什么研究所？”
“有点事。”
“好吧，那也让加勒送你。”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的聊了起来，威尔斯还在旁边时不时怒喝一声，惹得几个贵族青年恨不得求他别吼了，叶浔打人更疼。
他们没见过叶浔打人，但见过喝醉的陆霄被叶浔一只手提着衣领带走。
“我大约也要半个小时。”叶浔看了眼表，似在思索，随口问他，“回头需不需要我来接你？”
陆霄显得呆呆地，他没听懂叶浔是什么意思，只凭直觉点下头，“好，嗯。”
叶浔便离开了。
会所还没恢复秩序，其他人没威尔斯那么大的胆子，不敢拦他——叶浔因此很轻易地看见站在角落的一个年轻人，瘦弱、单薄，神经质的颤抖着，旁边或许是他经纪人的角色给他披上外套，他蜷缩着抱着肩膀，直愣愣地盯着陆霄的背影。
“……殿下。”
威尔斯说的话其实有失偏颇。
陆霄从七八岁开始便一直救助各种可怜弱小的帝国子民，带他们回王宫，参加宴会，和他成为朋友的人很多，但大多数人在两三年后便回归了各自的生活，只有孤儿阿奇尔，因为无处可去，被陆霄大咧咧的收留在王宫，成为玩伴。
不是个例。
第二个被陆霄收留在王宫的人，是叶浔。
他对阿奇尔还有些印象。
七年前在天使岛修养时，阿奇尔几乎天天过来找陆霄。
彼时叶浔行动不便，出行还需要靠轮椅，某次陆霄推他散步的时候，两人迎面撞上失魂落魄的阿奇尔，对方哭着求陆霄不要抛弃自己，十八岁刚成年的陆霄到底心软、纠结，蹲在栅栏门旁边给他讲道理，又叫人给了他一大笔钱，送他走了。
叶浔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记得这件事。
记忆很清晰。
或许是那时的小陆霄有点傻傻的，看不出阿奇尔眼底的情意。
在陆霄刚带他回王宫时，所有人都没怎么放在心上，偶尔会有风言风语传进耳朵，尤其是同样就读坦丁堡大学的威尔斯，他曾恶劣的当着叶浔的面，开设赌局，猜叶浔能在王宫住多久。
住的最久的便是阿奇尔，零零散散加起来有半年左右。
叶浔没让赌局开起来。
开学后，他便申请了寒暑假留校。去王宫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威尔斯估计是觉得没面子，从那以后便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阿奇尔的经纪人看起来成熟老道，刻意拉着他站在窗边，如果有记者胆子大，敢爬树的话，很有可能拍到会所里的乱象。
叶浔收回视线，无声从侧门离开，没让加勒来接，他打车去了爱·华伦研究所，秘书部的人在等他，录入他的信息后笑着对他说‘欢迎回来’。
叶浔也笑着表达感谢。
爱·华伦看不得他不务正业，连着发了五六封邮件，让他赶紧回研究所研究他的新材料，一切等申完PhD再说。
他目前的重心确实该是学业。
但陆霄也有问题，叶浔吐出一口长气，脑子有点混乱，一会儿是威尔斯的控诉，一会儿是这些年和陆霄的朝夕相处。
……陆霄。
他终于确定了一个事实，是有些过于依赖他了。
至于是哪种情感上的依赖，他还需要好好想一想。
半小时后，叶浔开着研究所的车，风驰电掣，接上了做贼似的陆霄。
陆霄眼睛很亮，不知道等了他多久，肩膀和头上都是雪，笑眯眯的关上车门，车子从灌木丛旁经过，一群记者搓手的搓手、抽烟的抽烟，完全没发现目标人物已经从眼皮底下溜走。
他顿时无良的大笑起来，“他们明天的头版新闻没有了。”
这么多年陆霄配合得当，记者们想当然的以为他会光明正大的从会所大门走出来。
“是吗？”叶浔也笑，看了眼他恢复轻松的眉眼，打了圈方向盘，“威尔斯不是还在。”
陆霄一愣，紧接着闷闷的笑出声，副驾驶的窗户半开，冷风吹入、叫人神清气爽，叶浔身上的气味飘了过来，一如每一次见面，从未变过，“确实，有他在就够了。”
“那就让他头疼去吧。”叶浔也无良的做了总结。
今晚的陆霄很活跃。
他在副驾驶上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伸手吹风，笑眯眯的要凑近叶浔问他怎么突然来接自己，没得到回答，便又愉快的掏出手机，卡擦卡擦拍起照，发了仅限部分人观看的飞鸽朋友圈。
眼都醉的迷糊了。
还坚强的配文，[已经被接走了，狐朋狗友们，下次再约。]
叶浔载着陆霄，回了王宫。礼仪官有些愕然，没想到会是他们一起回来，他顿了顿，良久，才叹了口气，扶着陆霄上楼。
陆宗鸣今晚没回来，估计要就近住在国会大厦。
两国会议在即，听说不少联盟实权派人物会莅临坦丁堡，在月底的合作会议上露面。
坦丁堡作为帝国的政治心脏，一群政治怪物代代博弈至今，分不出胜负。
和帝国的统一政权不同，联盟各州平行自治，中心政府顶多算个名义上的话事人，真正的权力和资金依然掌握在少数几个家族手里，这场合作商讨会议面向两国、全程直播，需要讨论的细节繁多。
联盟代表团同样忙碌起来。
作为两国沟通的纽带，从早到晚都被迫坐在国会大厦内。
叶浔终于还是被爱·华伦逮了个正着，乔凡还没找到、陆霄的心理问题也没来得及探索了解，他就要开始上班了。
第二天是个大雪天，天刚蒙蒙亮，他便驱车赶往爱·华伦研究所。
这是座建在乔治街道上的灰色建筑群。
人脸识别系统自动放行。
叶浔停好车，刷卡进入研究所，和CC研究所截然不同的氛围，刚刚早上七点半，所内气氛严肃，紧张。研究员们面露疲惫，奔波在办公室和实验室之间。
叶浔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直到有人揉着眼睛，愕然地抽了口冷气：“叶、叶、叶老师？！”
霎时，大厅安静了下来。
正在门边阅读研究所最新项目规划的叶浔愣了愣，他还没换衣服，简单一件衬衣，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专心致志，侧过头，才发现人来人往的大厅定住了，不少人都在呆呆地看着他，像是没睡醒一样，“哦。”
叶浔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先回头看了眼，确定门边站着的只有自己后，才道：“是我，好久不见了，各位。”
大厅还是有些许凝固。
爱·华伦研究所每年进进出出的人数不固定，爱·华伦也并非严肃古板的性格，从不会要求研究员必须工作五年，满五年才可以解除合同离开。相反，他认为人的灵感来源不同，研究员有追寻灵感来去的自由。
“……叶老师，”先前叫他的研究员最先反应过来，抱着一沓资料，混乱道：“那个、那个，您回来了？现在时间太早了，韦尔奇组长还没来上班，不如先去我的办公室坐坐。”
叶浔还记得这个青年。
两年前还是个助理研究员，如今便是拥有独立办公室的一级研究员了，他笑着摇头：“不用了，所里还有空余的实验室吗？”
这才是重点。
他需要尽快完成实验，得出几个论文关键数据。
研究员刚要开口，往他身后瞥了眼，又默默闭上嘴、显得欲言又止，十分紧张。
身后大门打开、再关闭。
冷风吹了进来。
光线也洒落在身侧，一道轻缓柔和的声音道，“当然有，老师。”
叶浔转过头，走进来的年轻人一头棕色长发，身量高挑、修长，白色大衣洁净，温暖的颜色勾勒出笑吟吟的眼睛，正是研究所如今的暂行负责人，韦尔奇。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研究员。
一行人风尘仆仆，大衣沾着雪，皆是不冷不淡的瞥了眼叶浔，比起他们的冷淡、矜傲，韦尔奇便温和许多，他弯着腰，凑的有些近了，一缕长发垂落，歉疚地说：“昨晚便接到爱·华伦教授的电话，说您今天回来，是我的错，该早点跟其他人说一声的。”
“没事，我需要一间实验室。”叶浔不在意道，可能还需要一位助理研究员，他已经走了流程，在内部网络上申请完毕，只等系统分配。
赵林博虽然没有催，但意思很明显，让他加快新材料的研究和论文撰写。迦蓝大学申请PhD的要求繁多，一共三大类，科研成果、推荐信以及语言交流能力。截止日期在一月中旬。
叶浔两年前在爱·华伦研究所参与过《界面自组装单原子催化剂的设计及其在光电催化CO2还原制高值燃料中的机理与性能研究》①的课题组研究，项目由爱·华伦统筹规划，把持大方向，叶浔及几个师兄师姐担任分支课题组组长，力求阐明催化剂原理，开发新型的催化材料。①
项目完美落幕。
收尾却出了问题，先是爱·华伦喝下的有毒矿泉水，再是叶浔失去一阶段目标后陷入迷茫。
当然，现在一切已经改变。
新一阶段的目标，是准备他的申博课题，成为赵林博的学生。
“叶老师，”三个字念的古怪，这次韦尔奇没说话，说话的是叶浔曾经的学弟之一，两年不见，气质都沉稳了不少，“您来的突然，课题组的人已经满了，各小组的组长暂时腾不出空位，您可能要先在我们手下工作两天。根据您的能力，我们再行给您安排职位。”
叶浔皱起眉，发现如今的研究所真是管理混乱，随随便便什么人就能加入核心项目组，“怎么工作？”
“比如从秘书和助理做起。”
一阵抽气声传来，包括对研究不精通的前台小姐，也不可置信的喃喃道，“那可真是身价最高的秘书助理了……”
韦尔奇眼底笑意更深，他抬起手，制止几个青年的话，“老师，我先带您去看你的实验室。”
“您应该已经看了门口的日程表，接下来半年到一年，爱·华伦研究所的重点是研究能源加工，三楼属于机密区，普通研究员不得入内，您这两年在马林……事实上，我并非对CC研究所有意见，只是有些担心您离开课题组太久，还能不能跟得上进度。课题组不分白天黑夜，每一位都是帝科大毕业的高材生，需要磨合和锻炼——目前，当我的秘书，是您最好的选择了。”韦尔奇柔声道。
他棕色柔润的眼珠眨也不眨的凝着叶浔的侧脸，气息幽幽，希望从这张脸上看出情绪起伏，愤怒、嫉恨、不耐，都可以。
叶浔反应平平：“哦。”
韦尔奇脸色一僵，‘哦’，‘哦’是什么意思？同意还是不同意。
叶浔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补充了一句：“听到了。”
看来真是管理混乱。
直接破格担任课题组组长的秘书、助理，即便是被破格提拔的本人，叶浔也略感不适。
太危险了。
一点流程也不走。很容易泄露机密数据。
一行人声势盛大，从一楼走到二楼尽头，不少通宵熬夜的研究员刚刚睡醒，眯着眼睛从实验室走出来，顿时被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
大巡游吗？还是科委会又来人检查了。
“哦，叶浔回来了。”
研究员懵了两秒，“……叶浔是谁？”
“爱·华伦伯爵的学生啊。上一任课题组组长，也是韦尔奇的老师。”
短短几分钟，类似消息便在研究所内部满天飞。
叶浔看见了韦尔奇给他准备好的实验室。
他缓缓挑起眉，韦尔奇笑着对他说，“您走以后实验室就被我锁起来了。里面可能会有些灰，希望你不要介意，毕竟实在太久了。”
叶浔接过他递来的钥匙，稍做打量，“门锁换了？”
他对实验室没什么占有欲，但是很奇怪的，从他进入研究所的那一刻起，韦尔奇似乎就在致力于将他拉回两年前的回忆。
“嗯，”韦尔奇道：“之前有个保洁误以为这里是储物室，把门把手拽断了。”
“力气真大。”
叶浔开锁，推门而入，扑面而来一股新风系统运作的味道，倒是没有韦尔奇嘴里说的脏乱差，干净的地面、一尘不染的实验桌，空荡荡的瓶瓶罐罐，标准化配备的超净工作台、干燥箱、离心机以及色谱仪等等。
出乎意料的整齐。
叶浔心情不错，韦尔奇便站在旁边，也笑了下。几个青年不爽的朝他投过去视线，果然还是最会讨老师欢心的鼻涕虫，“老师，您什么时间有空，我们私下开个会，给你讲讲目前的实验进度。”
“我什么时候都有空，”叶浔笑着朝他看来，他其实不经常笑，以前在课题组总是淡淡的，情绪也疏离，对几个粘人的学弟学生表面不显，但极少关心、爱护，两年过去了，叶浔的情绪似乎温和了许多，“……不过，很抱歉，我不会加入研究所的课题计划。”
韦尔奇立刻蹙起眉。
“为什么？”
反应过来自己语气冷硬，他顿了顿，强迫自己舒展微笑，声音更轻，如同商量了，“您要是实在不想从助理和秘书做起，我也可以帮您周旋一下，直接在我的小组开始工作。”
“我已经和爱·华伦老师申请了独立项目，是关于一种新型材料的研究和运用。”叶浔道。
新课题？
韦尔奇大脑飞速运转，“您要继续深造？”
他果然敏锐，枢密长疼爱这个小儿子不是没有理由的。
“嗯，不过还在准备阶段。”
韦尔奇没有开口，又是他身后那群绷着脸、不冷不淡的青年道，“但是研究所目前没有空闲的助理研究员。”
这点倒是出乎意料，叶浔想了想，没去管身后人的表情，径直走进隔壁的办公室，用座机拨通电话——“喂？”是海莉的声音，神采奕奕，“你好，CC研究所，我是老板海莉。如果是谈‘种子Ⅰ号催化剂’的合作，请直接给我的邮箱投简历，三天后CC研究所会举办一场小型招商会，届时我们会选出合作商。”
“是我。”叶浔说。
那头静了两秒，顿时，兵荒马乱，楼梯上噔噔噔的脚步声不停，接着便是叽叽喳喳、七嘴八舌的问候，薇拉、丽娜、文森特，还有早早便启程回马林的邹文。
叶浔目前的情况不宜私下与他们见面，可能会给他们带去麻烦——他含着笑，认真回答了每个人的疑问，最后电话传到丽娜手里，听了他找助理的需求，丽娜思索片刻，还是歉意的拒绝了他。
“虽然我很想去坦丁堡看看，但是，叶浔，你知道的，我放不下海莉和薇拉。”丽娜声音温柔，“一个工作狂，天天抽烟；一个脾气倔，爱生闷气，我再不看着她们一点，觉都要睡不好了。”
同样，薇拉也拒绝了他，在电话里说：“拜托，CC研究所就剩我一个顶梁柱了！听说坦丁堡每顿都吃土豆和牛排？我可不要去。”
连邹文都期期艾艾的接过电话，“叶浔，之前听证会的时候我得了流感，对不起，没有帮上你的忙。后来、咳，三殿下担心我被记者围追堵截，就直接派专机送我回马林疗养了。我也打算在CC研究所待一阵子，‘种子Ⅰ号催化剂’只有我和薇拉最了解，让她一个人当解说员一定会是场灾难……”
他扭扭捏捏，小声说：“那个，你如果需要助理的话，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个人。”
叶浔笑着说，“好啊，那就他吧。”
“啊？”邹文震惊，“你这就答应了吗？”
“当然，我相信你看朋友的眼光。”
邹文于是不可自抑的在电话那头傻笑起来，“他叫马丁，嗯，之前的老师比较严格，搞得他焦头烂额。但我发誓，他比我厉害多了，很聪明的！”
隔着一层电话线，马林的大雨与坦丁堡的大雪短暂交融。
电话挂断后，一群人还挤在办公室，三天后便是CC研究所登台亮相的时刻，种子Ⅰ号催化剂需要卖出个好价格，以此为叶浔分成，也为研究所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
“为什么不去看看？”海莉笑着问，丽娜无奈的丢给她一个眼神，“他现在的情况，又是王室、又是联盟，我们去就是给他添乱的。”
“好吧，”海莉还是有些飘忽，咬着烟压压惊，“突然变成爱·华伦的学生、又是JNNC二级研究员，这个叶浔，下次见面一定要他请客吃饭。”
“编外王子呢……”文森特悠然转了个圈，“我也是和编外王子玩过帆船的船伴了。”
“那我更厉害，我吃过编外王子做的饭！”薇拉道。
“说到吃饭，”海莉拿下烟，看了眼时间，问丽娜：“你们社区今晚不是举办联合活动吗？好像是比谁家煮的冬汤最好喝？”
“是的。”
海莉道，“那今晚去你家喝汤吧。叶浔不在，我们把他的那份也喝掉。”
朦胧烟雨浸染了玻璃窗。
丽娜忍俊不禁，温柔地笑了起来——她并没有说谎，虽然叶浔对她的意义特殊，但同样的，海莉、薇拉，也是她最特殊、最放不下的人。
就像坦丁堡之余叶浔一样放不下。
-
叶浔开始了忙碌的日常生活。
实验、找人、看心理健康类论文。没有再回王宫，晚上也干脆留在研究所的客房休息。
同时，他也收到科委会的任命，一封加盖了公章的信函，委托他成为月底两国合作会议上‘科研类’组别的负责人之一。
叶浔是本次会议最年轻的负责人。
从他回到爱·华伦研究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光是教导马丁跟上他的研究步骤，便花费了不少时间。
好在马丁确实聪明，帝科大毕业的学生，同一套实验流程，上手的很快。
“……”
不知不觉便临近月中。
这天傍晚，叶浔收到科委会的电话，通知他去威斯敏斯特宫开负责人圆桌会议，距离两国会议正式举办的时间不久了，各方势力敲锣打鼓、严阵以待。
从爱·华伦研究所出来，华灯初上。
深冬的夜晚常常飘着雪。
坦丁堡更是南下冷空气的必经之处，傍晚天色昏暗，扫雪车在公路上慢慢前进，两侧逐渐汇集一群工人，开始挂圣诞装饰。
昏黄灯串、彩铃、树顶星。
车流尾灯融入树梢垂坠的红色蝴蝶结。
过完这个圣诞，便是他在帝国的第八年。
叶浔围好围巾，驱车前往威斯敏斯特宫，威斯敏斯特宫毗邻玛瑙河畔，静谧的玛瑙河流淌着，河对面的草坪上张灯结彩，正竖起巨大的圣诞老人雕像。
几个世纪前，国会大厦还是威斯敏斯特宫的别称。
现在，两处政权机构独立。
国会大厦成为议会、内阁、各个专门委员会的日常开会场所，威斯敏斯特宫则成为盛大会议召开的场所。
门口堵了很多人，仔细看去，全是保镖。密密麻麻的人头。记者们不允许靠进威斯敏斯特宫十公里范围内，严防死守，一阵阵推拉撕扯，叶浔出示证件，由工作人员带领入内。
殿内灯光开的明亮，暖气吹拂。
和外面不相上下的吵闹，绿植摆放在墙角，一群群独立权力机关的负责人、助理、秘书拎包赶来，整条走廊遍布嘈杂声音，“叶先生，负责人圆桌会议在一楼行政厅举办。”
“只是个小型商讨会议，您有带资料来吗？”
“嗯，”叶浔颔首，暖气吹得他身体回暖，他手里的公文包是科委会前些天传输给他的资料，也是叶浔这些天忙碌的由来之一，“帝国境内排名前二十研究所的详细资料以及专利权信息。”
“那就好，您一个人可以吗？需不需要我给您配备一位生活助理。”
“不必了。”例行会议而已，讨论方向除了科研类，还有政治民生、交通运输、能源影视、旅游开发等等，大小类别一共几十项，叶浔没空从头听到尾，同样也听不懂，涉及部分机密和术业专攻，科研类结束他就会离开。
他还有研究要继续。
行政厅位于走廊尽头。
棕色门扉大敞，水晶吊灯在里面闪烁，门口围着一堆人，全部西装革履。工作人员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对叶浔说：“叶先生，跟紧我，我们要挤进去了。”
叶浔：“……”
他似乎明白助理的作用了。
好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加勒也在人群里，见到他、又惊又喜，一个人便给叶浔撑出一条通道，叶浔勉强还算走的平稳，途中被地面融化的雪水绊了下，有人笑了声，伸手轻轻扶稳他。
他侧过头，想要道谢，入目却是一片混乱的身影。
叶浔走进了行政厅。
分出道路的人群瞬间恢复紧密，脚下是柔软的棕色地毯，叶浔重新戴上眼镜，视野变得清晰。正中心，水晶吊灯下方，是仅能容纳十二人的圆桌。圆桌后是一圈弧度更大的席位，坐着各方辅助人员。
两边各六人。
桌面摆有名牌，叶浔却觉得这灯光有些刺眼了，他是最晚来的，桌子已经临近坐满。蓝色飘扬的联盟旗帜下，六个人表情不明，黑金配色的帝国旗帜下，叶浔的位置在右首第一个。
他静了两秒，在一道道视线的注视中，走向帝国席位，放下公文包，落座。
至此，人齐了。
正对面，纪彻垂眼看着他。名牌上写着科研类总负责人。
斜对面，靠着椅背、面无表情地男人头发半长，胸口敞开两颗扣子，右耳耳钉光芒闪烁，几近于晃眼。
更倾斜的一些地方，金发男人姿态闲适，悠闲地翻着资料。
叶浔的目光却直直探向角落。
圆桌另一端、距离他最远的末尾，同样浅金发色，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眼帘深垂的乔凡坐在那里，肤色蜡白，像尊毫无生气的雕塑。他看着手里的资料，没有动、更没有抬头。
终于找到了。
叶浔想。
“现在，会议开始。”陆宗鸣叩响桌面，由他率先出声。
坐在叶浔隔壁的是帝国能源类负责人，下议院议员，安妮·戈尔。听证会上，这位雷厉风行的女士给叶浔留下了不小的印象。
她看向叶浔，眼神很柔和，“要共事了，叶博士。”
叶浔失笑，与她握了下手，“还没申请上。”
“走个形式而已，”安妮议员倒是与他开玩笑，“当我看不出来吗？那位赵教授可是很喜欢你。”
“那就借您吉言。”
身边一堆拉拉链、翻页的杂音，记录员拿出电脑，光线洒在桌面。
“各位，我是联盟应家此次的负责人，应明朗。”有人开口，语气从容、沉稳：“两国合作在即，应氏军工集团拥有完备的生产链条，集团可以派出新型战斗机的研究人员，与帝国方专门的研究院共同研发项目，同时，关于武器贸易与装备采购，我方建议直接购买整装武器系统，后续也会随时派遣维修人员给与技术支持。”
开口回应的是陆霄，“非常同意，应先生。只是关于可以整装购买的武器类别，我个人认为我们最好在正式会议开始前便讨论出结果。”
“当然，一个要求，如果购买的武器最先用于反.恐部队和维和部队，我方可以给与价格上的优惠。”
“听说您弟弟在军队任职？”陆宗鸣问道。
应明朗笑着点头：“是的，反.恐部队，不久前因为成功解救人质，避免了一场外交灾难，已经升任少校军衔了……”
其他人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只有末尾席位，坦丁堡影业的负责人，杰克逊，有些忍不住与对面的金发青年交谈，杰克逊大腹便便，这些年精准把握民众心理，推出的几部电影大获好评。
他必须要抓住两国合作的风口，将坦丁堡影业的名气推向世界。
杰克逊用资本家的眼光打量着对面的负责人，嗯，外形条件不错，就是没什么活人劲，恹恹地，适合去演恐怖片。
尤其是蜡像馆里的恐怖片。
“乔凡先生，我只能在这里停留半小时左右，待会儿必须去一场电影的拍摄现场视察，所以我希望我们可以尽快达成共识。此前SR-012飞机劫持事件引起两国民众的共同讨论，如果我们可以将这场灾难完完整整的拍摄下来，那样既顺应了两国合作的主题，同时也能给两国民众一些精神上的抚慰。”杰克逊道。
乔凡终于抬起头，阴影从他脸上褪去，露出一双没什么感情的绿色眼珠，杰克逊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似乎有一股深浓恶意飞快从对方眼底划过——
“抱歉，”这位气质阴郁的青年，说话的语气也称不上动听，“你是要揭开受害者的伤疤吗？”
“哈哈，您放心吧，我已经问过那些学生了，他们都非常愿意当剧本指导。”
“所有人都问过了？”
杰克逊心里一虚，眼神平移了一下，但还是坚持道：“请您相信我，这绝对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题材。我们可以先拍成电影，后续看反响再拍电视剧。”
乔凡只是随意丢开他的企划案，这次，杰克逊清晰地看见他嘴边的冷笑，“我没兴趣。”
“没兴趣？怎么会没兴趣呢？”杰克逊不可思议，他又看了眼乔凡桌面上的名牌，上面确实写着乔纳森影业负责人。
——那么大一个公司的负责人，居然对赚钱不感兴趣。
这人疯了吧？
“我不认为你能做到如实拍摄，任何艺术加工对于亲历者都是二次伤害。”乔凡漠然道。
“我说过了，我已经取得了那些学生的同意！”
“是吗？”乔凡终于给了他一个正眼，“那你说说你都了解到什么。”
杰克逊哑然：“……”他又不是编剧，与那些学生见面做的更多的是心理动员。一群学生倒是没有心理创伤，一个个义愤填膺，表示一定要把那个基.地老大拍成一米五的猪头。
这个乔凡，怎么这么多麻烦事？
他们声音很大，已经是一场争执的雏形，但盖不过应明朗与陆宗鸣的交谈，武器研发才是重点，比起影视拍摄，后方的记录员也眼神专注。
直到有人敲了下桌面。
很奇妙的，这一秒，不约而同，整个谈判桌都安静了下来，听的正入神的一群秘书助理茫然的抬头看过去，还以为出了什么乱子，结果，只是右首位的一位青年负责人开口说话。
他道：“我也可以当剧本指导。”
乔凡僵住了。
杰克逊下意识便要点头答应，点了头，才发现谈判桌依然安静，应明朗很轻地挑了挑眉，意味深长的目光绕过叶浔，四下看了一圈。杰克逊也莫名奇妙，不明白好端端镶着边的自己怎么也被牵连成了视线焦点。
他一头雾水，更觉得古怪。
至于吗？不就是叶浔说个话，他又不是听不见，所以请别再都沉默了——“咳，叶先生，这个问题我们私下在聊。”
叶浔直白道，“就现在聊吧。”
有人控制不住的咳嗽了起来，是见鬼一样的陆霄。
更见鬼的还在后面。
叶浔径直起身，本就落在他身上的一道道视线随他移动，他走到末尾，杰克逊身边坐的是帝国环保部门部长，部长被他拍了下肩膀，“瑟夫部长，麻烦跟我换个位置，三分钟可以吗？我很快聊完。”
瑟夫部长下意识去看陆宗鸣，用眼神示意，这你还不管管？
陆宗鸣视若无睹，他默许的态度如此明显，唯一能制止的陆宗鸣放任，瑟夫部长心都凉了，觉得这张会议桌上只有自己智商在线。虽然只是私下的小型破冰会议，但——但怎么能在联盟人面前如此放肆，对面坐的可都是联盟的实权派人物，惹了他们不快，岂不是完蛋了？
他颤巍巍的起了身，很想风趣的打个圆场，但先开口的居然是那位JNNC以及纪氏的负责人，他不知在对谁说话，问：“需要我也换过去吗？”
瑟夫部长还在困惑，叶浔已经头也不回的道：“多谢，不需要。”
口吻绝对称不上温和。
偏偏那位纪先生好像习以为常，嗯了声，便收回视线，不再说话了。
瑟夫部长刚游魂似的坐到叶浔的位置上，便听到杰克逊与他如出一辙的游魂声音，“我也要走？”
叶浔低头看他，对他微微一笑。
态度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时间紧张，我怕听不清楚问题。”他说。
于是杰克逊起身，屁股一挪，坐到旁边的空位，叶浔拉开椅子，重新坐下，他还在笑，笑容温和，一缕灯光划过他冷厉、清隽的眉眼线条，勾勒出一双黑沉沉，毫无情绪的眼睛。
他在盯着对面乔纳森影业的负责人。
圆桌气氛却仍有没有缓和。
“好了，”叶浔道：“乔先生，你有什么想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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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号一章

第152章 会面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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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公寓在雪色中显得遥远、模糊。
叶浔大步走来，身上沾了一层雪，附近的几家研究所灯火通明，夜里也在忙碌。马路上只有寥寥车流，与相近的国王大道天壤之别。
社区在迎接圣诞。
由于面向年轻、适龄、高薪的单身研究员，物业公司每到节假日便会抽派人手过来组织派对，公寓楼外巨大的展板上画着手绘海报，写明时间、地点和着装要求，希望楼内住户踊跃参加。
叶浔看了眼时间，很不巧，今天居然就是周五。
好在公寓楼一片漆黑，看起来还算安静。
他低头看表，没注意眼前的大门是推开的，地面积雪浅薄一层，有点滑，叶浔走进去，下一秒，灯光骤亮，“啪！”的爆响，眼前飘落无数彩带，他错愕的站在原地，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一张张笑脸在眼前绽放，伴随有欢呼庆祝——
“Merry Christmas！”
公寓楼已然与印象里的截然不同。
灯光暖黄，角落摆放着巨大的松树，红红绿绿的小铃铛和彩带挂在树尖，各色礼物盒堆叠，几个方桌上摆着热红酒、披萨和姜饼人，扑面而来的过节气息，叶浔甚至下意识地确认了眼时间，距离圣诞应该还有半个月才对。
“……嗯，谢谢？”他一脸不确定地对众人说。
于是得到一阵善意的哄笑，年轻的男男女女们终于散去，角落的音箱也继续播放起圣诞歌。
“叶浔？”人群后方走过来一个人，是公寓楼的物业，彼得，他笑着感慨：“你来得也太巧了，公寓正在彩排圣诞当天的惊喜派对，怎么样，有没有很惊喜？”
何止，叶浔呼出一口气，说，“太惊喜了。”
差点让他以为自己成了哪场求婚典礼的主角。
彼得显然猜到他在想什么，揶揄他：“两年不见，看来的你的情感生活很丰富么，脑海里是不是瞬间闪过了很多道人影？”
叶浔也礼貌的对他微笑，“两年不见，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给人做媒。”
“做媒是什么？”
“当爱神的意思。”
彼得又开始大笑。
走廊两侧都挂有粘板，“今年圣诞的主题是‘槲寄生下（Under the Mistletoe）’，到时候我会联合其他人在公寓楼各个角落挂满槲寄生，这一定能促成很多对新人。”
粘板上也挂着一小簇系着红丝带的槲寄生，白色浆果折射出珍珠般的光泽。
《‘槲寄生之吻’——圣诞派对活动》
北欧神话里，爱神傅丽佳的儿子被槲寄生制成的箭射死，她的眼泪化作槲寄生浆果，诸神感念于她的爱，复活了她的儿子，为此，她承诺任何人在圣诞节当天经过槲寄生下，都会得到她的吻和祝福。
‘当两个人站在槲寄生下，他们就必须接吻。’——这也成为帝国的节日传统。
一颗槲寄生果子，代表一次亲吻。
当果子摘完，亲吻的机会便也用完。
至于那些无意间经过的单身男女，显然，他们正是此次活动的重点关注对象。在彼得这位婚姻幸福、家庭美满的成功男士眼中，单身研究员的可怜程度不亚于homeless。
作为公寓楼里曾经被彼得数次投以同情目光的对象，叶浔沉默片刻，顺手摘下一颗槲寄生果子，装进口袋。
他动作自然，而彼得却大惊失色。
“我的老天！”
他摆着手，连连后退，像圣诞当天匆匆远离槲寄生下的单身男女一样，“不不不，叶浔，你在做什么？我早就结婚了，你——”
叶浔从他身边经过，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在想什么。”
“今天不是圣诞节。”
-
远离了公寓大厅，所有喧闹被抛至脑后。
叶浔乘电梯上楼。
他现在要去六楼，彼得说，新来的这位租客租了一年的长约，很少露面，房屋也总是黑漆漆的，他并不能确定对方在不在家。
抵达六楼后，电梯门“叮——”的敞开。
楼道很安静。
青年公寓的管理严格，门口不允许放鞋柜、外卖柜和垃圾，因此无法通过这种方式猜测屋中是否有人。
叶浔深吸一口气，说实话，他有点紧张。
这种情绪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在帝国的七年，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实验、考级、读书，听上去充实，但也有些遗憾。他总会想，如果从前的家人、朋友、老师，知道他现在的生活，会不会为他感到高兴。
现在，随着记忆恢复，这点遗憾似乎有了填补的机会。
深冬的雪夜，一切声音都被放大。
屋里没回应。
叶浔又摁了下门铃。
很久，一分钟，或者两分钟，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叶浔站在可视门铃的摄像头前，设想着门开后该如何打招呼。
门果然开了，那道人影便站在门口，低头看他。
是乔凡。
屋里暖气充盈，他没穿拖鞋，很高、金发比年少时看起来颜色更浅，像融合了水，扎成一团，只穿着单薄的黑领内衬，垂着绿眼睛看他，艺术气息十足。
新风系统在运作，即便如此，叶浔还是闻到了浓郁的酒味。
他愣了下，简单笑了笑，还没开口打招呼，乔凡便后退两步，声音有着长时间未曾说话的涩哑，侧过身离开，对他说：“不用换鞋。”
门扉敞开，缝隙越来越大。
公寓依然是印象里的布局和装饰，视野开阔的客厅、L型小厨房，落地窗外路灯洒了进来，飘着雪，对面正是爱·华伦研究所的大门。
没到下班的时间，研究所外静悄悄的。
叶浔走进屋内，身上的雪花融化成水，砸向地面，他迟疑的停下脚步，不再动了。
乔凡背对着他，坐在落地窗后。
一排易拉罐在地板上胡乱滚动，瓶身浸着冰冷的水雾，他喝的很快，声音也随意，瓶身被轻飘飘捏扁，他没回头，只问：“有什么事吗？”
时隔七年的再度见面，和想象中的大不一样，一种生疏、僵冷的氛围在空气中蔓延，让叶浔连开口都必须斟酌、再斟酌：“……我听说你住在这里。”
“嗯，你要是介意的话，我明天就搬走。”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曾经也是这间公寓的租客。”
“是吗？”乔凡看起来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又喝了口酒，“那你后来怎么搬走了。”
“……因为一些工作变动。”
“哦。”
室内便又恢复了沉默。
一种尴尬、怪异的沉默，乔凡似乎不是特别想和他闲聊。
叶浔感到头疼，现在的乔凡就像浑身都是刺，让人轻易靠近不得，他终于试探地走进屋内，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乔凡，我们能不能谈一谈。”他问。
“当然可以，你说吧，我在听着。”乔凡也回答得很快。
他留给叶浔的还是一个背影，但接着，他便起身，走向厨房，自然的拉开冰箱柜门，取出一瓶白兰地，往两个杯子里倒了些酒，放了冰块，他将其中一个酒杯推给叶浔，抬了下眼皮：“边喝边谈吧。”
谈话的节奏完全被他掌握在手中。
叶浔难得无法应对，只能对他笑笑，顺着他的意思说，“好。”
他又看了眼落地窗前一排酒瓶，“……你喝的太多了。”
啤酒、白兰地混着来，对身体的消耗很大。
“多吗？”乔凡，“还好吧。偶尔应酬的时候也需要喝这些。”
这显然触及到了叶浔的知识盲区。
他作为研究员，是不需要应酬的。
而乔凡，接手了影视行业的公司，想当然的要出席各种公众宴会、酒局。
时间带来的隔阂在这一刻变得空前清晰。
是七年。
从少年到青年，从学校到社会，最为关键也漫长的七年。
叶浔静了两秒，嗓子也变得干哑。他说不出话，准备喝口酒润润嗓子，那杯酒又被乔凡拿回去了，他头发散下一缕发丝，近距离地观察下，已经是成年人的五官，线条清晰、眼型上挑，按理来说该是张精致、柔美的面庞，偏偏一层冷漠的阴翳蒙在其上，“哦，忘了你好像对葡萄过敏。”
他随手把酒倒进洗手池，重新拉开冰箱柜门。
“喝点什么？”
叶浔眉心跳了跳，语气依然放的平稳，“矿泉水就可以。”
“我这里没有矿泉水。”乔凡把冰箱门关上了。
无论东西方文化，表示家里没东西都是一种委婉的拒客方式。
乔凡没直说，但意思很明显，他对叶浔的到访并不欢迎，这是从前绝对不会发生在两人之间的情况。
很糟糕。
和预想中的截然不同。
没有重逢的欢喜和雀跃，只剩一片漫长时光留下的隔阂与陌生。
叶浔的心脏隐隐下沉，有些刺痛，语气始终平和：“没有就算了。抱歉，这几天我以为你还住在罗莎酒店，所以浪费了一点时间，没能及时来找你。”
“没关系，我在这里住的挺好的。”
他似乎也确实没有放在心上。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嗯，事业有成，名声大噪，应该比七年前好多了。”
叶浔点点头，说比七年前好就好。
“你呢。”乔凡转而问他。
“我也还不错，在坦丁堡有工作。”
“不止是有工作吧，”乔凡似有若无的调侃，“朋友、老师，嗯，还有王室几个跟你关系不错的王子，比在联盟热闹多了。”
叶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调侃，这太奇怪了——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乔凡嘴里的调侃。他努力扯出微笑：“你最近有时间吗？我可以带你出去转一圈，看看坦丁堡的风景。我在坦丁堡待了五年，对这里还算熟悉。”
乔凡终于叹了口气，像是感到没办法，漫不经心地放下酒杯，倚在冰箱旁，奇怪地看向他：“叶先生。”
他居然这样称呼叶浔。
“其实你可以直接说明你的来意，”乔凡道，“听证会那天的事，我很抱歉，给你惹了麻烦。如果后续需要我向媒体澄清，我会配合。”
叶浔脸上微微空白，“……什么？”
乔凡应该没听见他的声音，顿了顿，继续道：“那天我的记忆突然恢复，脑子也疼的像是要炸了，看见你后一时间情绪有些错乱，才做了错事。这几天冷静下来，我也有点后悔。你需要什么补偿吗？我都可以给你。”
配合？
补偿？
多么公事公办、客套虚伪的话术。
“你一定要这么说话是吗？”叶浔打断了他，像是很烦躁，无法再继续忍耐了。他盯着乔凡，皱着眉，乌黑、又一片冷然的眼睛，和外面的风雪如出一辙。
乔凡静了两秒，兴致缺缺的放下酒瓶，“抱歉，可能和你印象里的有点不同，我的性格其实一直是这样，说话不太好听，人也不好相处。外头都说我虚伪。”
“真的很抱歉，”乔凡又扭过头，敷衍地对他笑笑，笑容却很冷漠，嘴角向下弯着，一双阴翳、刻薄的绿眼睛，肤色也蜡白，如同蜡像馆里的蜡像，毫无活人气息，令人不适：“你生气了吗？”
“没有。”叶浔短促地闭了下眼睛，他的失态也只是一瞬间，已然恢复了平静，坦诚道：“我不是为了听证会来的，只是想见见你。”
“……”
“你不想见我，对不对。”
“我觉得，我应该是在有问必答。”乔凡脸上的笑容消失，面无表情地垂着眼，他走来走去、动作也繁多，头绳掉落在地，他也懒得去管，有些焦躁的，“叶先生，虽然记忆已经回来了，但我显然不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乔凡了。”
“人都是会变的，”他低低地说，“我现在就是这幅差劲的模样，过得不好，身边也没有其他朋友，父亲车祸昏迷不醒，母亲差点也出事，知道了这些，然后呢？事情早就已经过去了，对我而言，我真的不想再去回忆了。”
室内再度沉默下来。
和乔凡见面后，一直伴随着的、隐隐的压抑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乔凡的语气并无太多波澜，叶浔却像被中伤，有些苍白地移开了看着他的目光。
他当然知道七年是个多遥远的数字。
无数残酷的现实证明，即便是关系再好的朋友，哪怕一年不联系，关系也可能变淡。更何况是七年，音讯全无的七年。
窗外忽然喧哗。
原来是爱·华伦研究所走出来一群人，已经九点多了，下班的时间。叶浔看着窗外的人流，快速蜷了蜷手指，他看着眼前与记忆里全然不同的乔凡，还是笑了下，说出的话和年少时一样，带着些许温和：“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乔凡也安静了片刻，“找我做什么？”
“两国合作在即，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曾经起码也是朋友，我来带你逛逛坦丁堡。”
乔凡似乎找不到其他拒绝的理由，叶浔权当他是在默认，跟他约好时间，便转身离开了公寓。
他走得很快，但乔凡还是在他身后说，“不需要。”
叶浔停下，微微侧过头——
阴影中，乔凡的脸色看不太清，语气却硬邦邦的，“真的已经不需要了，叶先生。”
这一次，叶浔没有再为他停留。
他可能也被乔凡不留情面的话伤害到，几秒后，转过身，拉上了门。
“吱嘎——”的刺耳声响，房间空落落的，乔凡形单影只，面无表情地站在阴影中，没去看曾经站着那个人的地方，自顾自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罐酒。
酒精的冰冷和苦涩能压制住他的情绪。
房间安静下来，乔凡嘴角冷漠的弧度也消失了，他静了两秒，在心底默默默默计算时间，差不多，是叶浔该走到公寓楼下的时间，他站在窗边，朝下看、看了很久。
这几天都是这样看过来的。
其实他心底很清楚，叶浔已经开始过全新的生活了。幸福、美满、安全、稳定的新生活。何必再把他牵扯进往事里去。
他与联盟的维系已经岌岌可危。
等到两国合作，将父母接来帝国，便能与联盟彻底一刀两断，赵林博本身也在帝国，便只剩下乔凡、还有一个薛从涛，能博得叶浔两份留恋。
但这也是不必要的。
不能再把叶浔牵扯进来了，父亲车祸的主谋还没有找到，暗地里陷害他、针对他的凶手，也没有找到，他只会给叶浔带来未知的危险。就像叶浔七年前经历的那样。
镜子里只有自己的倒影。
乔凡看着，一副让他作呕的模样。
和与叶浔诉说时的轻描淡写不同，他学了一辈子舞蹈，致力于继承母亲衣钵，成为联盟歌舞院的首席，但现实总是残酷到冷血，不经意间便让一切都面目全非。
是逐渐发育的身体，必须更加努力才柔韧协调的四肢，排舞时突兀而醒目的身高，老师欣赏却也惋惜的注视。
他站在舞台上，从中心过渡到边缘，再也感受不到闪闪发光的骄傲。
舞蹈上的打击尚未结束，父亲便车祸昏迷，成为植物人，至今未醒，母亲随后被针对，必须同样躲进疗养院确保安全，无形之中的大手推着他走上另一条既定的道路，让他家破人亡，愤怒扭曲。变故刚发生的时候，总是很痛苦，但现在，回想起来只有一片麻木。
几年的时光，浑浑噩噩便过去了。
父母、学业、舞蹈、公司，所有不安定的一切。
确实，他早就已经习惯一个人了。
叶浔用那种怀念的眼神看着他，含着笑，温和又开心，叫他的名字，柔和清朗的声音，‘乔凡’‘乔凡’。
好像看到的还是十七岁的乔凡。
乔凡却觉得伤心、无端暴躁的伤心，虚空像有一个黑漆漆，恶心又阴毒的影子，以第三者的视角俯瞰着一切，看着那个顶着陌生、丑陋模样的乔凡说出冷冰冰的话语。
他看着叶浔被他的冷漠刺伤，不得不落荒而逃。
就像曾经出现在他生命里那样，短暂地出现，再短暂地消失。
所以，没关系的。父亲车祸住院、放弃跳舞、保护母亲、在公司里摸爬滚打，都是他一个人扛过来的，一切都没关系。
他早就习惯一个人了。
但叶浔却没能按时出现在楼下。
这不对劲。
他算过时间，最多五分钟，包含等电梯的时间在内，总能顺利走到马路上。或许是被一楼那群搞派对的疯子拦住了，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在公寓内硬生生浪费了十五分钟。
又等了一会儿。
……出事了吗？
乔凡眼皮神经质的跳动着，趴在玻璃窗上往下看。他心跳的很快，呼吸也急促，不安在蔓延、又是那股快要逼疯他的急躁和焦虑，这个位置按理来说，能清楚的看到叶浔出现和离开的背影才对。
他的头开始隐隐作痛。
像是有什么情绪即将撕裂身体，愤怒的流淌出来。
恍若当年刚得知父亲出事时一样。如果、如果有人敢伤害叶浔——
电梯‘叮’的一声。
从六楼离开了。
乔凡身体一僵，头脑也恢复清晰，他霎时反应过来，瞳孔颤了颤，慢慢捂着头转过身——
门扉大敞。
叶浔抓着门把手，并没有离开过，一直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他。
应该将他所有丑陋也神经质的反应尽收眼底。
乔凡感到一股潮水般的窒息与沉重，耳膜也像被海水挤压，一切都在离他而去，他不想让叶浔看见自己现在这幅恶毒扭曲的模样，他还想当叶浔印象里闪闪发光的那个十七岁的乔凡，嘴唇嗫喏着，‘我……’
‘我……’
“和好，好吗？”是叶浔的声音。
乔凡茫然的拍了拍耳朵，他感觉脸上蓦然一凉，叶浔便从门外朝他走了过来，声音也更清晰，一如既往的平和有力。
“乔凡，我们和好吧。”他说。
七年前，圣德尔晚风冰冷的天台上，抬着一桶冰水的乔凡仰着头，傲慢也不满，指责叶浔有失偏颇，根本不想和自己做朋友。
那时叶浔很无奈，朝他伸出手，跟他说，和好吧。不吵架了。
七年后，静谧的公寓楼内，外面是飞舞的雪花，乔凡终于失声，掩面坐到地上，脸上冰凉的触感连绵不绝，是他怆然掉落的眼泪。
叶浔半跪在他身前，无声抱住了他。
“为什么……”
“为什么你都不生气，为什么你还要管我？”
是七年前便没能为他流下的眼泪，这一刻尽数淹没在哽咽与悲伤中，乔凡哭着道，“……我以为你死了、叶浔，他们都说你死了——所有人——所有人都这么跟我说！”
“我不信，我跟他们说、说你其实是‘回家’了，你还活着……但我知道，你就是消失了，再也不见了——”
叶浔喉咙动了动，他深吸一口气，眼眶也有些酸胀。
曾经他很庆幸，没有人记得他，就不会为他的‘死’而流泪，痛苦。但会为他痛苦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会为他痛苦，会为他流泪的人，也总会抱着他痛哭一场。
“我知道你在说反话。”叶浔哑声道。他怎么可能看不出乔凡的口是心非，又怎么可能抛下乔凡不管。
那双眼睛明明在看见他的第一刻便在流泪。
伤心落寞的流泪。
乔凡其实已经比他高了，叶浔抱着他的肩膀，能感觉到浸湿布料的热意与绝望。直到这一刻，七年的时光才犹如实质，真正展现出残酷狰狞的一面。
“我终于听说你的消息，是你在帝国……叶浔，你在听证会上，说你跟联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现在的生活那么幸福，我以为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乔凡埋在他肩头，每一个字眼都是艰难又含混的挤出来的。
“但我不想和你装作不认识，我好不容易才又见到你，又想起你。我当时好生气，真的对不起——每次，每次都是这样，我又在给你惹麻烦……对不起——”
“……是我该说对不起。”叶浔终于还是控制不住，落下了眼泪，他的心被用力的撕扯着，是七年前刚刚得知一切痕迹都被抹除时的无所适从，“我不知道你也在场，如果知道的话——”
乔凡只是沙哑的点点头，“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我不会怪你。”
“叶浔，你还活着就够了。”
他甚至是庆幸的，这七年每个人的命运线似乎都混乱、扭曲，还好，灾厄没有同样降临在叶浔的身上。
乔凡的情绪似乎发泄的差不多了，叶浔穿的是黑色外套，外套也被他的眼泪打湿，他抽出纸巾，递给乔凡，而乔凡依然捂着脸，头发乱糟糟一片，盘腿跪坐在地板上，旁边是七零八落的易拉罐。
像在默默流泪，但又有些奇怪。
叶浔继续拍着他的后背，耐心的安抚了他一阵，乔凡却不肯放下手，更不肯接过他的纸巾，叶浔终于皱起眉：“你的眼睛怎么了？”
乔凡似乎一僵，没有动。
叶浔越发担心起来，他是有听说过的，据说悲伤过度会压到泪腺，导致短暂地失明——正在叶浔要起身打电话的同时，乔凡恹恹地放下手，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下通红的眼，他仰头看着叶浔，似乎又要垂泪了，“……我现在，变得好丑。”
轮到叶浔愣住，半蹲下来，“哪丑了？”
他以为乔凡是在说刚哭过一场，眼睛肿了才不好看，一时间哭笑不得，正要安慰两句，乔凡已经移开了和他对视的目光，看起来当真伤心至极，阴郁地盯着窗户倒影里的自己——“我变得好高，肩膀也宽，声音也难听，跳不了舞，也演不了舞台剧了。”
倒影里的青年绝对称不上善类。
极浅的金色长发，阴郁的绿眼睛，像浸泡在毒汁里，尖酸、刻薄、冷漠，浓稠的阴翳蒙在眉眼之间，皮肤也蜡白、不见天日，如同蜡像馆恐怖传说里的鬼影。
叶浔莫名。
他干脆给乔凡擦了擦脸，金灿灿的头发、哭红的眼睛，委屈又伤心的模样，跟十七岁的乔凡没什么不同，除了高了点，他当真是没看出区别。
“谁说的，”叶浔当机立断，制止他的胡思乱想，动作却温柔，跟乔凡一起坐到地毯上，“跟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样。”
乔凡并没有被安慰道，嘴唇又颤了颤，“你第一次见我，我就是这副模样吗？”
“是的，在圣德尔的老图书馆。”
那时乔凡便昂着头，骄傲的像个小天鹅，在很不耐烦的恐吓杜逾白。
乔凡突然一静。
肉眼可见的，他的气息变得更加低落。
脸上情绪也变幻多端。
他突然开口，像是强调、更像是提醒，“你不在这些年，我没有做过坏事。”
叶浔一愣，很快便调取了相关记忆，七年前在圣德尔天台上，他说过，和好的前提是再也不能做坏事。
那时乔凡答应的利索，叶浔能看出来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心中担忧，越发无奈，更加坚定了要看着乔凡、制止他走上原书不归路的想法。
但世事无常，他没做到的事，失忆的乔凡却做到了。
“乔纳森影业有几个死老头，一直找我的麻烦，”乔凡悄无声息的盯着他，观察他脸上的表情，语气放得不快，却很警惕的斟酌着言词：“但是就算这样，我也没跟他们计较。”
潜意识里，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也永远记得天台上，叶浔那样柔和、安静的语气，像下定了某种决心，破釜沉舟。于是每一次熬到痛苦、快要发疯的临界点，他就会强行要求自己冷静下来。
是无形的紧张和畏惧。
好像只要越过那条警戒线，就彻底不一样了。
他不能让那个人失望。
总得再熬一熬，撑一撑。
叶浔果然怔忡后，缓缓对他露出了微笑，这笑容却有些难过，他也与年少时大不一样，常年泡在实验室里，研究员冷淡、清冽的气息十足，静静垂眼看来时，些许近视使得注视中带了些漫不经心，如同对什么都不在意、不上心，更让人想要抓住，得到。
“对不起，”叶浔忽然轻声对他说，乔凡莫名坐立难安，他不理解叶浔变化的情绪，七年还是太久了，他觉得自己已经猜不透叶浔的心思了，悲伤和酸涩在上涌——但叶浔已经笑着说下去：“是我一直在很苛刻的要求你。”
乔凡不理解的睁大眼睛，他歪头看着叶浔，审慎的观察叶浔脸上的表情，确定那一抹难过和温柔不是幻觉。
“不是的，其实我本性就是很坏……”他手足无措的安慰起叶浔。
“其实在见到你那一刻，我就已经想好了。”叶浔认真对他说，“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是我食言在先，所以我都会陪着你的。”
反派、炮灰，原书里因为失去一切，阴翳恶毒的乔凡，在如今这条时间线上，都是他很重要的人。
他确实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显然，无论什么时候，乔凡都不会让他不好的预感成真。
心底的愧疚越深，叶浔又笑着问他：“你还会在帝国待多久？”
“很久，”乔凡脸上也露出微笑，像是被惊喜砸中了脑袋，笑容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冲散了眉眼间的阴翳，短暂恢复成学院里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天鹅，“一直到两国合作大会结束以后才会离开。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说的好像私奔。
叶浔忍俊不禁，“会回去，但不能是现在。”
他的国籍刚刚得到确定，又成为两国合作的科研类负责人之一，敏感期间、更敏感的身份，即便早已归心似箭，叶浔也必须按捺。好在就算今年回不去，等到迦蓝大学的PhD申请成功，他也可以回联盟读书，看望家人。
两国合作会议的重要议题之一，联盟格兰公司开通空中航线。新客机的出现将大大缩减往返时间，从前包括转机在内，要飞十六个小时才能从迦蓝抵达坦丁堡。
现在只需要八个小时即可。
他的未来注定需要在两国之间频繁往来，所以可以明确答应乔凡，“以后回联盟会提前告诉你。好了，你休息吧，不要再喝酒了。”
时间确实不早了，爱·华伦研究所最后一盏灯也熄灭，陷入一片黑暗，长街两侧只有路灯和纷飞雪花，叶浔必须离开了。
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说、很多事情想问，但来日方长，记忆已经回归，乔凡也住在青年公寓，他们以后可以天天见面。
叶浔起身朝外走去，乔凡眼巴巴跟在他身后，语气有些闷：“你不在这里睡吗？”
他还以为七年后的重逢，两个人会有一整夜说不完的话。
叶浔无奈对他一笑，“下次吧。你知道的，我现在住在王宫，不回去可能会有麻烦。”
“不过明天中午我能来找你吃饭。”
乔凡的脸色微微变得有些差劲，是的，差点忘了，帝国还有几个讨人嫌的王储和王子，像苍蝇一样围绕在叶浔身边——现在不是具体询问的时间，刚见面，他还要给叶浔留下成熟稳重的印象，于是干脆地点点头，说：“嗯，那就明天中午见，我送你下去。”
“不用。”叶浔再次制止了他，乔凡就穿着一件单薄的黑领内衬，睡裤也单薄，外面零下十几度的天气，他敢肯定，这样出去走一圈，乔凡会感冒，“你休息吧，别出来吹冷风了。”
他说走就走，连句再见都没说。
乔凡看着他的背影，神色有些郁郁。
七年，到底是感情淡了，以前叶浔绝对不会拒绝他的。
或许还是没有年少时长得好看了，现在这副丑陋、刻薄的长相，面无表情时，简直就像在谋算着做坏事，或者陷害他人。
他孤零零的站在落地窗前，出神地望着楼下。
“……”
蓦地。
视线里出现一道黑影。
青年身量修长，围着围巾，精准无误的看着他的方向，开始跟他挥手，纷纷扬扬的雪落在他头顶、眉眼和围巾，他似乎笑开了，倒着走在人行道上，始终在跟他挥手，说‘明天见’。
乔凡眼睛顿时睁大，阴郁一扫而空，也开始朝叶浔挥手。
他显然被高兴冲昏了头脑，忘记了这是面单面窗，就算他把手摇出残影，叶浔也看不见，但叶浔似乎已经想到了，突然停下脚步，对他做了个让他回去的手势。
他转身踏入无光的林荫路下。
乔凡继续趴在窗后，直到彻底看不见他的身影，才终于收回视线，他无意间瞥向窗面，倒影仍然不变，惶惶的孤立着。
只是脸上已然出现一抹心满意足的微笑。
他平静地收敛了微笑。
走进浴室，准备洗澡，明天还要跟叶浔出去吃饭，不能再顶着这样乱糟糟的头发和衣服。一身浑浊的酒气，即便叶浔不嫌弃，他也觉得难闻。
七年后的第三次见面，不能再这么狼狈了。
总要更像十七岁的乔凡一点。
“……”
穿过通往国王大道的小巷，叶浔还回忆着乔凡刚才说过的话，了却心中一桩大事，他步伐是轻快的，心中却怅然。
这七年，发生在乔凡身上的变故那么多，可他却没能陪在乔凡身边。
一个人熬过这七年。
乔凡的任何变化都是情理之中。
心中还是能感受到闷闷的钝痛，他眉眼间带了些沉郁，不远处路灯潇潇，其下一道高大、散漫的长影。
“他这些年过的很不好。”
男人大衣落拓，目光低垂着从他脸上一扫而过，随后便了然一笑，意味不明地：“是吗？你倒是心疼他。”
叶浔没抬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凯撒先追了上来，蹭蹭他的手。
黑豹快有叶浔大腿一般高，像是知道他心情低落，发出低沉的吼声。
“它在安慰你。”
纪彻不咸不淡地翻译，他正在点烟，眉骨压得很低，沾了两片雪，飘起的烟雾遮住了眼睛，黑沉、冷淡，落后一步左右的距离，他把牵引绳递给叶浔。
“干什么？”叶浔问。
纪彻说，“烟味不好闻。”
叶浔有点烦躁，但还是接过牵引绳，很奇妙的，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能从凯撒的眼里看出几分欢快。
黑豹又蹭蹭他。
绕着他慢悠悠的走了两圈。
叶浔的眼神也柔和下来，“走吧。”
他对凯撒说，凯撒便亦步亦趋的跟在他左右。
国王大道的车流也渐渐寥落，路灯点缀着雪花，两侧还是有许多游客，商店暖黄的灯光驱散了寒冷。
很快，便经过先前的长椅。
叶浔目视前方，大步走过，纪彻倒是笑了下，槲寄生的阴影第二次从两人头顶晃过，这次叶浔依然没发现。
地势逐渐变高。
上坡路。
隐约能看见庄严的圣卡琳宫。
圣诞月，圣卡琳宫如同偌大坦丁堡里的明珠，从早到晚，灯光璀璨。
王宫附近不允许车辆靠近，厚厚的积雪堆成膝盖高低。
纪彻的烟燃尽了。
前方便是圣卡琳宫设有宪兵的大门，宪兵似乎正看着两人的方向。叶浔停下了脚步，他一路都在沉默，冷淡的眼睛，直视着被雪花覆盖的天地。
直到此刻，将牵引绳还给纪彻前，叶浔突然抬起头，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嗯？”
纪彻垂眼看他，语气平缓，“需要我解答吗？叶先生。”
叶浔无动于衷，只与他对视着，他脸上没什么血色，所以眼睛颜色更黑，黑的像雾蒙蒙的夜，“你为什么会在乔凡失势的时候，大笔购入他手上的股权。”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乔纳森影业扎根文娱产业，有利可图。”
叶浔点点头，不置可否：“什么时候？”
“两年前。”
“两年前你就打算涉足文娱产业。”
“纪氏总不能固步自封。”
“所以要从医药产业横跨到文娱产业。”
“叶先生，”纪彻笑了，“我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就像现在，乔纳森影业显然会在两国达成合作后，给我带来丰厚的回报。”
“给你吗？”叶浔看着他，“这笔股权应该还存在异议。”
“是吗？”纪彻像是才想起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该尽快解决了。”
叶浔的面色变得愈发僵冷，他无法从纪彻脸上看出任何破绽，所以只能深吸一口冷空气，松开手，把牵引绳还回去，声音也冷的快要结冰，“你已经走过头了。”
纪彻笑着接过牵引绳，见他压着眉眼、不耐烦的模样，回头看了眼远处的Rosalia酒店，依然是后知后觉的语气，“凯撒。”
黑豹被他训斥，豹脸上写满莫名奇妙。
纪彻对它说：“你已经走过头了。”
叶浔恢复了面无表情。
凯撒没理他，它蹭着叶浔的腿，金瞳竖起、在叶浔看不见的地方闪过一丝狡诈的光，很明显，是想和叶浔一起进王宫。
叶浔没能领会意思，只揉了揉它的脑袋。
下一秒——
天地大亮。
两束穿透雪夜的车灯直射。
凯撒瞳孔竖起，立刻露出危险戒备的表情，挡在叶浔和纪彻两人身前。那辆从主路上驶来的黑色轿车停稳，车牌写着清晰的‘003’，坦丁堡的3号实权人物。
后车窗摇下。
陆宗鸣坐在阴影中，声音带着倦意，问他：“还没聊完？”
他应该刚从威斯敏斯特宫回来，身上穿着海军制服，帽檐线条冷硬，与他的侧脸融为一体，无形之中的威压、寒意在蔓延，只淡淡朝叶浔瞥来一眼，隔着风雪，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看不太清，叶浔却领会了他的意思。
他再次轻轻揉了下黑豹的脑袋，以示安抚，然后直起身，说：“聊完了。”
“上车。”
一切就像情景重演，叶浔从另一侧上了车，车门关上，暖风无声吹拂，冰冷的面颊恢复些许温度。
身边便是陆宗鸣沉稳缓慢的呼吸，这一次，他没有下车、更没有让叶浔独自离开。
“纪先生，”而是直接对着窗外道，“我想你应该也不想看见叶浔被三庭会审的场面。”
“……”
高大身影挡住了窗边天光，“既然不想，两国会议召开之前，你们就不必再见面了。”
“今晚你与叶浔的会面已经被《坦丁堡游报》的记者拍下照片，我提前叫人封锁消息，买断照片，这才避免引起讨论。”
“如果你想给他带来第二场听证会，那么随你。”
根本不给纪彻开口的机会，一片死寂中，只有陆宗鸣愈发漠然的声音，他收回视线，径直说。
“加勒，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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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30号

第153章 王宫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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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卡琳宫出行只有两种方式，轿车和步行。
两侧灌木丛上堆着雪，雪花被车灯以及车轮碾过的气流掀飞，眼前视线模糊。后车厢更为安静，只有通风口的吹拂。
车辆停在宫殿门前。
陆宗鸣不喜排场，更不喜欢兴师动众，他在外面有住所，时常忙到深夜便干脆不回来了，事实上，王宫是给国王、王后，以及几个还在念书的小王子公主的居所。
这些天叶浔也没见过他们。
他很有分寸，时间安排的紧密，当他出现在王宫时，一定是几个小王子公主上学、休息的时间。
礼仪官曾对陆宗鸣说过，叶浔是陆霄这些年交过朋友里最省心的一个。
“你就一定要和他见面。”车灯熄灭，门扉依然紧闭，陆宗鸣的声音在这片寂静中显得很冷。
叶浔收回看着窗外的视线，顿了顿。
“……”
要解释就必须提乔凡。
乔凡的存在不是秘密，在陆宗鸣这种专断独行的掌权者眼里，乔凡不受控制，听证会当天的行为更能直接给他判处死刑。
他不开口，陆宗鸣便带着点厌烦的，冷冷丢给他一张报纸，让他自己看。
居然连报纸都印刷好了。
报纸夹在《内阁民生事宜商讨会议纲要-3.0》中间，油墨味尚未散去，标题处被捏出了褶皱——
‘新世纪倾国之恋’
报纸记者用词火辣直白，杜撰出他在联盟读交换生时与纪彻之间的恋情，年少的爱情刻骨铭心，后来随着联盟内战，两人失散，迫于国际形势不得不分手，如今重逢，一下子天雷勾地火，情不自禁便犯了错——
配图是两张在酒店门前的合照。
一张他跟纪彻并肩坐在长椅上，另一张则特意标明两小时后，他跟纪彻经过酒店门前。
用了个蒙太奇手法。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纪彻这两小时是在酒店待着。
“胡言乱语。”简直就是精神污染，叶浔看不下去了，重新把报纸合上。
陆宗鸣：“那就少跟他来往。”
叶浔说：“只是碰巧遇上。”
“碰巧？”陆宗鸣道，“这种鬼话你都信。”
他疲惫地背靠着座椅，双排扣衣领散乱，一缕额发搭在眉骨，连叶浔都懒得搭理，阖着眼皮，气息沉沉地说，“再晚半个小时，报纸就会送去印刷厂，明早六点你和他的绯闻就会满天飞。”
“……”
“你想怎么澄清？”陆宗鸣不用问，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叶浔回答：“Rosalia酒店门口有监控。”
“你觉得这就是一桩绯闻轶事？”
叶浔没有说话，用表情无声反问。
不然呢。
前面加勒看了眼后视镜，心里忍笑，好像又看见了叶浔尚未离开坦丁堡时的情形。陆宗鸣时间繁忙，一般的训话都是在车内完成。偶尔对叶浔，经常对陆霄，两个人反应不同，陆霄生无可恋，听着听着就不耐烦了，叶浔不一样，总是很沉默、安静。
礼仪官常夸他省心。
陆宗鸣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派加勒去接送他，给出的理由是，‘他省心就怪了。’
门还是关着的，车厢内温度维持的适宜。
暖气吹在脸上。
远处的夏宫很热闹，今晚陆霄在宫殿内举办了小型社交晚会，宴请一群联盟代表团的人，玩到这个点，宾客们才逐渐散去。
天壤之别。
他被关在车里听陆宗鸣训话，陆霄则在门口懒洋洋的跟几个朋友挥手，远远望见陆宗鸣的车，就像看见了煞神，招呼都不打，闪身便溜了。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叶浔叹了口气，只能继续老实坐在陆宗鸣身边。
他强迫自己不要神游，但还是听着听着就有点犯困。
“帝国科研类总负责人之一和联盟科研类总负责人私下见面，”陆宗鸣语气始终平缓，念起报纸上的小标题，“‘疑似再续前缘，感情升温’。”
叶浔一怔，困意瞬间消失，脑海里一根神经缓缓紧绷起来——“还觉得是件小事吗？”陆宗鸣侧过头，低眼看他。
他的眼神在雪夜里模糊不清。
但叶浔终于明白他的严厉从何而来，几乎称得上循循善诱的语气，他慢慢点下头，若有所思：“……我明白了。”
确实，两国的科研类总负责人避开他人私下见面——虽然还是不懂见个面有什么严重的，但陆宗鸣力排众议，听证会上帮他作伪证、还把他带回王宫避开记者和采访，看上去，如今是他辜负了陆宗鸣的一番苦心。
叶浔难得有点理亏，拉高了围巾。
“抱歉，接下来我会注意。”
“没有不让你见联盟人，”陆宗鸣说，“只是两国合作前媒体盯你盯得紧，能见什么人，不能见什么人，你自己拿主意。”
叶浔沉思着下车离开。
刚走出两步，便碰上正从宫殿内出来的陆霄，漫天雪花也遮不住陆霄的惊愕，他像是才反应过来陆宗鸣的车上还有谁，上前揽住叶浔的肩膀，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嘘寒问暖半天，这才跟在叶浔身后进了宫殿。
“怎么回事，我大哥又犯病了？”陆霄声音压得很低。
叶浔声音压得更低：“他能听见，你小声点。”
“……好，怎么回事，”陆霄用气音问，嘴型轻飘飘的，‘他又犯病了？’
叶浔忍不住笑了。
嘴角弯下很轻的弧度，黑沉沉的眼睛也被华灯点亮，他今天穿的休闲，不像研究员，更像个大学生，些许冷淡褪去，多了些温和。
陆霄便也搭着他的肩膀笑了，两个人交谈着走上台阶，直到彻底看不见，陆宗鸣才关上车窗。
车内恢复安静，驾驶座的加勒也在笑，猝不及防，闻到一股异味。
他愣了愣，看向后视镜。
陆宗鸣靠着椅背，窗外光线洒在他脸上，只能看见低敛的眉峰，衬衫袖口卷起，露出精悍的手臂线条。他点了根烟，烟头烫的猩红，靠近报纸一角，火苗瞬间灼烧起来，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如同冬日衫林，漠然到毫无情绪。
直到报纸燃烧殆尽，化作黑色的碎屑。
他才开口，“我让你们看紧他。”
后知后觉的，加勒头皮一麻，“……那位联盟的纪先生，他身边的保镖也有很多。”混淆视听的消息、人影、行踪，一个错眼，不该发生的事情便全都发生了。
帝国的地盘上，为了避免发生冲突、引起政治丑闻，骑士团实在不敢轻举妄动。也只有叶浔不清楚这场他以为的‘偶遇’背后，两方势力来回博弈了多久。
“殿下，”窗户又被敲了敲，礼仪官站在门外，苦笑着递来一部手机，“门口的宪兵说，有位先生想要来王宫拜访。”
陆宗鸣：“告诉他，没空。”
礼仪官静了两秒，努力把‘没空’这两个简单粗暴的字翻译成官腔。宪兵显然领悟了这番长篇大论后的真谛，很快再次回过电话，“那位纪先生走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知道了，过两天再来拜访。”
零下十几度的天气，礼仪官却出了一身冷汗。作为帝国说一不二的王储和掌权者，还是头一回有人敢这么跟陆宗鸣说话。
等了很久，他才听见一声冷笑。
不带丝毫情绪地。
陆宗鸣道，“我等着。”
*
第二天中午，吃饭前，叶浔先做了攻略。几个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员对吃很讲究，特意问他，“是要吃坦丁堡特色菜还是好吃的。”
叶浔听的好笑，便问：“坦丁堡特色菜不好吃吗？”
都是刚毕业便进入研究所的学生，还保留着对生活的热爱，一双双眼睛亮亮的，煞有其是的说：“超级不好吃。”
其实叶浔也觉得一般。
大部分菜里都要放红酒、奶油，但吃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
考虑到乔凡的口味，叶浔中午干脆去附近超市买了蔬菜和牛排，跟他一起在青年公寓吃的饭。
乔凡吃的很安静。
重逢以来，他一直很安静，叶浔会跟他说自己在坦丁堡的趣事，乔凡便也专心致志地听，但只要叶浔问到他这几年怎么样，他的语气便带了些飘忽和斟酌，碧绿色眼睛忐忑的，悄悄观察他的表情，捡一些不重要的日常生活讲述。
叶浔心中叹气，但也听得认真。
其实他更想知道乔凡父母的情况、公司的情况，有没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
但显然，或许只有等他回到联盟，才能够知道更多。
其实还有一种方式——不过昨晚已经被陆宗鸣陈明利害，叶浔暂时不作他想。
吃完饭，乔凡送他下楼。雪下的很大，爱·华伦研究所只有一条马路之隔。
“……”
市政已经提前发布橙色预警，提醒市民们出行注意安全。这是座习惯了暴雪的城市，降雪逐渐堆积成小腿高低，铲雪车忙碌的运作着。
乔凡的头发沾了雪。
他弯下腰，感受着叶浔拍掉他头顶、围巾上的雪花，他的手掌很温暖，一如既往的温暖，乔凡终于慢慢笑起来。
叶浔便也笑了，“我走了，你也回去吧。晚上再一起吃饭。”
下午的实验更加繁忙。
叶浔申请迦蓝大学PhD的事情不是秘密，大部分人都认为没有必要，继续留在帝科大读博也是一样。
尤其以韦尔奇为首，他甚至追到了叶浔的实验室，敲门要和他问个清楚。叶浔不理解他在气什么，只能告诉他，他的推荐信已经写好了。
爱·华伦教授亲自写的。
去迦蓝大学读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很早之前，叶浔便能感觉到韦尔奇对自己的矛盾，偶尔会甜笑着叫他老师，但更多的时候则是在观察他，一种混杂着崇拜与阴沉的目光。
叶浔不太明白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什么。
他能做的只是尽量保持距离。
下午四点钟左右，叶浔出门稍作休息。研究所一阵嘈杂，声音从一楼飘上来，几个研究员探着头往下看，嘴里还在讨论。
“怎么了？”他问。
先不好意思地跟他打了招呼，几人回答：“不清楚，应该是来了个老板，或者合作商？一坐就是一下午，等了快两个小时。”
“韦尔奇组长刚结束实验，已经下去接待他了。”
叶浔愣了下，揉揉眉心：“嗯，你们有没有见过……那位合作商？”
“有瞥到一眼，看上去很阴沉。”
“我也有见到，个子很高，坐在会客厅里不出声，就靠在窗边看雪。”
“是个联盟人，”最后一名研究员说，“我看见他登记的访客信息了，联盟迦蓝人。”
又是一阵交谈，叶浔心里有了猜测，应该就是乔凡，他和乔凡约了晚饭，现在是下午四点左右，勉强算是吃晚饭的时间点。
公寓的冰箱里只有酒，没有食材。
他还需要和乔凡一起去逛超市。
“叶老师？”他突然发呆，几个研究员小心翼翼的问。
叶浔回过神，“应该是来找我的。他现在在哪？”
“就在一楼会客室。”
叶浔下了楼，因此没有听见几个研究员咋舌的感慨，“叶老师认识那么凶的人。”
“凶？”
“是啊，眼睛很凶——”
一楼较为安静，大部分研究员没空看热闹，还需要工作。悠长的走廊通往尽头的会客室，叶浔才走下楼梯，便听见会客室的门拉开，‘嘎吱’一声，天光昏暗，百叶窗外是灰色风雪，那道人影站在门边，身影拉的高大、颀长，侧过头，朝他看了过来。
很长的一道走廊。
他身后还有韦尔奇的声音，带着些不耐：“先生，爱·华伦研究所目前不缺合作商，您想要购买的专利我也做不了主，我只能帮您联系爱·华伦教授。”
“先生？”韦尔奇匆匆追了出来，面上笑容更加敷衍，“实在抱歉，现在是工作时间，请您尽快离开——”
他眼神一顿，也看见了叶浔。
正犹豫该不该打声招呼，那道自始至终沉默的身影便调转方向，一步步朝叶浔走了过去。
爱·华伦研究所的灯是感应灯。
尚未亮起。
男人背着光，走向他。一件简单的衬衣，身影绰绰，右耳耳钉浓黑，和他头发同样的颜色，他呼吸是慢的，面无表情，叶浔只觉得麻烦，正要离开的步伐猝不及防僵住，他脸色空白，看见了男人的眼睛——
他就这么朝叶浔走来。
韦尔奇似乎觉察到了不对，“老师！”
众目睽睽下，在爱·华伦研究所会客室枯坐一下午的男人突然抬手伸向叶浔，应该是个堪称粗暴、危险的动作，在他阴云般身影的笼罩中，叶浔居然只是一动不动。
是一个混乱的拥抱。
那只手压在叶浔后脑，很用力。
傅启泽的呼吸终于变得急促起来，滚烫的一滴一滴，溅在叶浔脖颈。
“……”
时间或许过去了很久。
又或许只有寥寥几秒，透过傅启泽的肩膀，能看见韦尔奇阴沉的脸，松开他，傅启泽便头也不回走了。
在他身后，是一片黑色潮水般的人影。
骑士团静默无声。
那位眼熟的、曾经在七年前载他去贝尔湾庄园的司机，阿谢尔，抬手对他招了招，他对叶浔很友善地微笑，目光柔和。
直到五分钟后，走廊才得以恢复空旷。
附近几个实验室后躲着一双双眼睛，朝他望来，眼底闪动着捕捉到大新闻的震撼和激动。
“老师……？”是韦尔奇极其僵硬地声音，他似乎也不明白，于是站在阴影中，看着叶浔，想要听到一个答案。
听证会上的结论似乎将要被推翻。
坦丁堡目前只知纪彻，新闻媒体也只盯着纪彻，恨不得两个人赶紧复刻下那段已经被封存的逃跑视频。至于为什么傅启泽也认识叶浔？韦尔奇当真觉得荒谬，他莫名想到林登在会上提交的证据——
那么假的证据和依据、
总不能是真的吧？
叶浔堪堪回过神，衣领还有滚烫的泪痕。他似乎也有些凌乱，一句话都没有说，重新上楼了。
韦尔奇脸上虚伪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面无表情，良久，视线扫过一侧窗口，后方的窥探无声隐去。
“……”
这天晚上。
一则重磅新闻迅速席卷了整个坦丁堡。
联盟维多利亚皇室的傅启泽，正式抵达帝国。
来帝国的第一站，他没有去联系联盟代表团，也没有和两国合作委员会打招呼，而是给王宫发了张拜访函。
消息惊动了正在南方迅游的国王、王后，两人匆忙间踏上返程。
如一颗石子溅起涟漪。
坦丁堡贵族圈重新陷入混乱。到处议论纷纷，小道消息满天飞。对傅启泽，帝国没什么人了解，只听说他阴晴不定，城府深沉。
最近一次听说他的名字，还是在关于叶浔国籍鉴定的听证会上。
当然，没什么人把他和叶浔扯上关系。毕竟道听途说哪有纪彻的视频来的真实。
本周的《娱乐星期六》节目正好也提到他的到来，两位脱口秀主持人笑眯眯的表示，这将是两国王室时隔一个世纪的再次建交。
“关于傅启泽，这位迦蓝政府的中心人物，他不仅仅是维多利亚皇室唯一的后代，或许很多民众对他的了解来源于三年前，这位王储殿下亲自宣布维多利亚皇室正式解散，他则是皇室最后一任成员，由此可见他的手腕和对皇室的掌控力……
“目前距离两国合作会议还有十天左右，这位傅氏家主的到来又会对坦丁堡格局产生什么样的影响？让我们拭目以待——”
傍晚，叶浔接到陆霄的来电，“……出了点事，今晚先在外面睡吧，我去接你。那个傅启泽，他是不是吃错药了，搞那么大阵仗，枢密长和威尔斯公爵已经去接他进王宫了。总之，他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我们先出去躲躲。”
电话匆忙挂断，陆霄应该还在王宫，背景音里有礼仪官焦头烂额的声音。
看着实验室桌面散乱的资料和文件，叶浔暂且压下混乱的思绪，继续实验。他还需要记录数据，为后续的论文撰写做准备。
傅里叶变换红外光谱图呈现在眼前，他莫名看的有点头疼。
失忆前、失忆后的傅启泽他都见过了，唯独这个一见面就落泪的傅启泽，还是第一次见。到底是失控还是冷静，叶浔分不清，只是隐约能感觉到，未来的日子恐怕会充满变数。
“……”
几乎同一时刻，尚在威斯敏斯特宫开会的陆宗鸣也接到礼仪官递来的消息。
深夜的威斯敏斯特宫依然灯火通明。
坦丁堡所有实权派人物齐聚一堂，正在进行年终汇报和总结。对面便是首相，义正言辞的表示需要削减政府人员，以保证来年财政平衡。
头顶的水晶吊灯明亮。
光芒璀璨，坐在他左右的记录员、助理秘书敲击着键盘，一派忙碌景象。加勒便在这时给他递来电话，陆宗鸣接通后，表情不明，只淡淡嗯了几声。
“怎么了，殿下，您有什么建议吗？”首相笑着看着他，问。
陆宗鸣便也微微一笑，说：“没事，继续吧。”
威斯敏斯特宫再次响起政务汇报的声音，陆宗鸣没有再说话，他平静地翻阅报表，加勒却感到一阵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国王和王后最迟明天抵达坦丁堡。
当真是，只过去了两天。
————————!!————————
陆宗鸣永远不会明白自己惹了怎样的小团体
魔童来了
国庆快乐
抱歉大家，目前人在乡下，参加一个堂姐的婚礼，我们这里农村摆席都是一连三天，昨天回来帮忙，我在屋里打字，外面在杀鸡宰鱼，实在是静不下心，明天下午就能回家了，后天一定更回正常字数（抱拳
这章给大家发小红包

第154章 王宫②【三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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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普斯里宅邸，坦丁堡一号，威尔顿公爵府。
夜半时分。
两束车灯匆匆穿透雪幕，从坦丁堡市中心驱车四十分钟抵达。
“大半夜的，怎么跑我这。”威尔斯正等在门口，打着哈欠问。
陆霄倚着车门笑笑，“王宫来了个不速之客，我跟叶浔出来躲躲。”
威尔斯一愣，“谁？”
叶浔？
副驾驶的门随后拉开，另一道身影走了出来，他还在打电话，语气很温和，垂着眼睑，略微对威尔斯一点头，而后继续站在雪下，与那头说话：“没事，我到地方了，你也早点睡。”
“不要再喝酒了，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好吗？”
“下次叫上从涛吧，”他神态莞尔，轻轻一笑，穿得很单薄的衬衣长裤，清瘦而修长，沉黑的发和眼，镜框落了两片雪，沾不住更加柔和的声音，“好吧，听起来他最近很忙，居然回联盟了吗？嗯，我知道了，我有他的飞鸽……好好——”
雪夜太冷，威尔斯差点以为是自己被冻出了幻觉。
眼前这个叶浔和骑士会所那天揪着他衣领呵斥的叶浔形成鲜明对比。
对比过于惨烈。
威尔斯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捣捣陆霄的胳膊，用眼神示意：“谈恋爱了？”
“少胡说。”陆霄压了一路的戾气从眉眼间溢出，很快，又强压着恢复成面无表情，“他联盟读书时候的朋友。”
“他居然真在联盟读过书？”
“嗯，十六岁就认识了，说是青梅竹马，七年前无意断了联系，最近才见面，每天都约着一起吃饭。”
威尔斯诡异地安静下来。
这话术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你那是什么表情？”陆霄这一路心情不善，看谁都像在找茬。
威尔斯作为狐朋狗友，最擅长处理这种找茬，他面色阴晴不定，变幻多端，突然压低了声音，说：“要不要我找人帮你收拾他？”
“谁？”
威尔斯声音更低：“就叶浔那个朋友。”
陆霄：“……”
两国合作在即，还有谁能说出这种杀头的大话。
他多看了威尔斯一眼，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还是早点睡吧。”
少惹事了。
又等了一会儿，叶浔才挂断电话朝两人走来，他眉眼间有些疲倦，灰色衬衣落着雪，经过威尔斯时，微微颔首道：“今晚麻烦你了。”
“没事，公爵府客房多。”头一次被他和颜悦色的对待，威尔斯还想装一下矜持，陆霄已经代他回答。
“你先去休息，明早不是还要去研究所，我送你。”他语气也很轻，伸手拍掉叶浔身上的雪花，跟他说。
叶浔嗯了声。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厅，管家等在玄关处，立刻递上毛巾和热水。见叶浔倦态明显，便提出先带他回房间。
“……”
叶浔确实很累。
没过多推辞，跟在管家身后上楼。他本以为陆霄会订酒店，再不济，在他外面的住所过夜，都有可能。没想到陆霄会直接跑来公爵府。
还是得买辆代步车。他想。以前出行全靠爱·华伦研究所的配车，现在，不在所里任职，相当于一名编外人员，出远门确实麻烦许多。
叶浔这些年的工资奖金加起来零零散散也有十几万，CC研究所捷报频传，种子Ⅰ号催化剂正在公开招商中，分红数目不小。
他并非视金钱如粪土的道德标兵，相反，每一笔钱都被仔细储存起来。数次想过将钱寄回联盟，却也只能苦笑。
苏婉和王家人都不可能接受一笔来源不明的钱款。
所以只能攒着，越攒越多，到现在，这笔钱足够支撑他的生活。帝国货币的购买力高，由于政局一直稳定，钱很值钱。未来返回联盟，给家人买些礼物、修葺房屋、购买身体健康方面的保险等等，应该不在话下。
还有米安的病……
叶浔强迫自己不要想下去，一切都需要等两国正式合作后再说。他现在还是个帝国人。
公爵府有快三百年的历史。
客房挑高七米，床帐如流水般蜿蜒的流向手工织毯。
古典主义装修风格。
床单被罩都是红色，软的像棉花。碍于实验的原因，叶浔常常久站、久坐，第一次睡软床，还算适应良好，他洗漱完毕，构思着过两天就去一趟车行，早早便熄灯睡了。
临睡前，想到下午在研究所撞见傅启泽那一幕，他慢慢翻了个身，压住仍能感觉滚烫的颈侧。
“……”
他睡得早，省心。
二楼书房一片灯火通明。威尔斯还在看书。胡桃木书桌上摊开一沓打印出的论文资料、真实病例。
估计是看的眼花缭乱，纸页胡乱的摆放，有些还做了读书笔记。
《浅谈白骑士综合症对受助者日常生活的影响》、《何为白骑士综合症》、《近三年白骑士综合症病人现实情况》、《变态的骑士》、《那一夜，他完成了对自己的救赎》……
逐渐诡异。
总之，病历和论文太无聊了。
自从前几天离开骑士会所，威尔斯痛定思痛，决定好好了解自家兄弟的病。他看不下去长篇大论，但意外的能看进去几本相同题材的小说，白骑士病也分为两种，白骑士情节（White Knight Tendency）和白骑士综合症（White knight Syndrome）。
前者利TA，后者则反复无常，需要通过不断地打压受助者的精神和事业，以此获得被需要感。
威尔斯神情逐渐凝重，小说里的女主人公正深陷珠宝抄袭风波，并不知道这场风波背后的推手是男主人公。
他不知不觉联想到了陆霄。
……所以，两年前叶浔离开坦丁堡果然是要躲陆霄吧。
威尔斯觉得自己真相了，难怪叶浔要跑，估计也是知道这个病发展到后期容易囚.禁、锁.链、监视、精神摧.残等等变态行径，可惜还是没能跑掉，陆霄居然追去了马林。
书桌暖黄的台灯下，威尔斯高耸的眉骨洒下深深阴影，像个古堡里的幽魂骷髅。他神情变幻莫测，一会儿痛心疾首、一会儿犹豫不决，陆霄看的莫名，敲了下门，“威尔斯？”
威尔斯不知道做了什么亏心事，吓的打了个激灵，猛地扣上书封页，“你怎么来了？”
“你又没关门。”陆霄递给他一杯加了冰球的葡萄酒，没心情关注威尔斯在看什么，目不斜视，径直瘫在旁边的沙发上，长长的、忧愁的叹了口气，“你看你的，我就坐一会。”
威尔斯不动声色地拿过一页纸，一目十行。发现无果，又立刻掏出手机，飞快在搜索栏敲字。
‘白骑士综合症还有救吗？’
陆霄喝了口酒，便在这时幽幽开口：“他那个朋友，很烦，明天又约他吃饭。”
“吃个饭而已，多正常。”威尔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焦头烂额，什么叫救不了只能缓解，怎么缓解，倒是给个章程啊。
陆霄晃着高脚杯，盯着酒杯折射出的紫色光线，苦笑一声：“……我只是害怕他去了联盟就不回来。”
威尔斯脑中警铃大作：“那你真的要克制一下了。”
“我知道，”陆霄垮下肩膀，应该是有些颓废的姿态，他身姿挺拔、颀长，常年接受王室礼仪教育，颓也颓废的英俊，“我就是放不下心。”
“你都不知道他刚开始有多难养，吃只能吃流食，天天打营养针，这几年好不容易才胖了，结果还吃不明白坦丁堡菜，别人说话惹他不高兴了，也不说，就冷着脸、然后再也不往来，不喜欢出席宴会，也不喜欢社交，之前我去研究所找他，发现好多人都爱让他帮忙，自己的研究都忙不过来了，还要给其他人当老师，回答这个问题，改那个论文……”
威尔斯道，“正合你意吧。”
陆霄眼眶微微潮湿，他伸手捂住，闻言顿了顿，抬起头：“……你说什么？”
“故意给他找麻烦，看他忙于人际关系，然后你好趁虚而入，表现自己能帮他解决麻烦的魄力。”
陆霄缓缓放下手，“你喝醉了？”
威尔斯叹了口气，一种看破一切真相的睿智，“我劝你收敛点。”
“我干什么了我？”
“监视他，对吧？”
陆霄看他的眼神逐渐发生变化，“……”
“他去马林那两年你总是找我喝闷酒，其实不是伤心，是计划失败后很崩溃，对吧？”
“……”
“是不是给他身上安装什么东西了，或者叫骑士团跟踪他的行踪了？”
“……”
“我都知道，陆霄。我当你是兄弟，所以才劝你别再一错再错，他现在身份也不一般，爱·华伦、赵林博的学生，受JNNC庇护的评级研究员，一旦申请人身保护令，跟你拼个鱼死网破，你也不会好过，王室的声誉最重要。放手吧，陆霄，真的放……”
一切就像情景再现，书房内蓦然响起一声惨叫。
“嗷——”
尽头端着热红酒走来的管家顿了顿，头也不回的下楼了。“陆霄！”是威尔斯的怒吼，“松手松手，别打了别打了！”
他端着一副心理医师的姿态，双手交叉置于下颌，深沉的靠着真皮座椅——现在形象荡然无存，胡乱地抱头鼠窜，惨叫连连。陆霄阴恻恻的笑着，挽起袖子，阔步朝他走去，气的说话都不太稳：“你不是挺能猜吗？继续猜啊！”
威尔斯：“我说的都是实话！”
“放屁！”陆霄终于忍不住骂他，“你又被什么人给洗脑了？联盟那个纪彻？还是姜家那两个兄弟——你能不能清醒点，玩不过聪明人就少见他们！别跟陆遥一样，他们说什么都信！”
“什么鬼？你说谁？我这几天一直都在家待着，没出过门……！”
身后的脚步声霍然消失。
威尔斯连滚带爬地冲到穹顶书架下，靠着书架，气喘吁吁，陆霄没再追他，他站在书桌后，表情晦暗不明，拿起一份写着《白骑士综合症心理报告》的论文，静了许久，久到威尔斯心惊胆战。
终于，差不多看完论文摘要。
他又拿起一份出自威廉姆疗养院的病历报告。
这次看了更久，久到目光仓促的扫过病历单末尾的总结，[掌控欲强，拥有强烈社会责任感，源自童年时期担任‘拯救者’形象，情感寄托性强，常年伪装导致情感淡薄、无任何外在表现……]
“这都什么跟什么？”陆霄看的皱眉，确定了下名字，是他的病例。
轮到威尔斯呆滞，“这不是你的病例吗？我从我老爸书房找到的。”
“我的？”两个字说完，陆霄突兀地沉默下来。
他到底还是出声：“我的病早就好了。”
威尔斯更加怜悯地看着他，“什么时候好的？”他懂，有病的人都喜欢说自己没病。何况网上都说了，没得治。
陆霄看起来脑子很乱，不耐烦的拿着病例走到沙发坐下，“总之早就好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危机解除，威尔斯也松了口气，知道他不会再追着自己打。
这口气还没松到底，陆霄冷不丁又问，“你从哪知道的？”
那双琥珀色，平日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朝他望来，背对着光，显得很深、很暗，冷得像一种打量、窥伺，“谁告诉你的？”
威尔斯又提起心，“我爸。”
“好，”陆霄点头，“我明天去问他。”
威尔斯顿时开始求饶，“行行行，我说实话，就是——”
他脑子转得很快。
正琢磨该不该说威廉姆院长，又是冷不丁的，陆霄淡淡道：“叶浔说的吧。”
威尔斯倒吸一口凉气，他的反应便足以说明猜测正确。陆霄放下病例，碎发洒下的阴影遮住他的脸，他恍若无闻的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我是不该再拦着他了。”
一张似真似假的病例就引的叶浔纵容他、陪伴他这么多年，陆霄眼睛又有点红，在叶浔的事情上，他总是瞻前顾后，懦弱的可怜。
或许就是病没好。
他想，跟病例里说的那样，掌控欲强、渴望被依靠……这么多年，原来都这么多年了，其实谁都可以去拦着叶浔，唯独他不行。
不仅是他在照顾叶浔。
叶浔也在迁就他。
等量的付出和维护，他和叶浔，谁都不欠谁。
他红着眼眶，咧了下嘴角，又是长长的叹了口气。
“你没事吧？”威尔斯不由问。
“嗯，”陆霄仍然扶着眼睛，语气微哑，“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威尔斯冷汗又冒出来了。
陆霄也慢慢放下了手，那双通红的眼睛已经褪去冷意，平静地注视他，“我仔细想了想，你这几天都在公爵府待着，也只有上周去了趟骑士会所。”
威尔斯感觉自己腿有点软，“其实我可以解释。”
“那你解释。”
威尔斯说：“其实就是碰巧遇上。”
“……”
威尔斯道，“真的，叶浔路过骑士会所附近，我一出门跟他打了个照面，然后——”
疼痛从头顶传过来的时候，威尔斯坚强的忍住了惨叫，他回头看着陆霄阴沉沉的眼睛，绝望地问：“所以是因为什么？”
陆霄面无表情地说：“我现在最烦‘碰巧遇上’。”
又一下。
威尔斯：“……那这下呢？”
陆霄：“还有‘路过’。”
威尔斯严重怀疑他就是在随便找个理由打自己，于是奋起反抗，下一秒，是管家匆匆赶来的脚步声，“……陆霄殿下和叶先生今晚来了，应该跟威尔斯少爷在书房，您需要热水吗？还有热毛巾。”
另一道苍老的男声道，“不需要，你下去吧。”
深夜晚归的威尔斯公爵踱步走进书房，他的生物钟被打乱，近些时日忙到分身乏术，老态明显，先跟陆霄颔首打了个招呼，他目光从威尔斯身上滑过，问：“就你们两个？”
“嗯，叶浔已经休息了。”
威尔斯公爵沉默下来，良久，才深深的看了眼陆霄，“明晚圣卡琳宫有晚宴，用来招待维多利亚皇室的傅启泽殿下。我和枢密长已经安置好他，他目前住在冬宫，大殿下今晚通宵开会，回不去。殿下，你也不回去吗？”
陆霄没有说话。
“陆遥在。”
威尔斯公爵：“您知道的，陆遥阁下和你们不一样。”
陆霄嗤了声。
“算了。”威尔斯公爵叹道，“晚宴是家宴形式，你记得带上叶浔。”
陆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威尔斯公爵看着他，“听说傅启泽抵达坦丁堡的第一件事，是去爱·华伦研究所见他，你说为什么。”
“无稽之谈！毫无证据的流言蜚语，是不是林登又在背后捣鬼——”
“枢密长告诉我，他的儿子的亲自眼所见。”
陆霄戛然。
“韦尔奇总不会说假话。他能够证明，叶浔确实认识傅启泽。三殿下，内部的家宴而已，没有新闻媒体，更没有外人，您不必如临大敌，这个傅启泽……有点不按常理出牌，我们只能揣测他的心意，尽量好好招待他，以免落人口舌。”
“总之，你们都要对他客气点。”
*
第二天，雪停了。
暴雪预警结束，断断续续会有两场小雪，分别在午间和傍晚时分。天空依然灰蒙蒙，夏宫的家宴邀请函递到叶浔手上，彼时，他正在研究所忙碌。
研究所下午的气氛最为喧哗，走廊、休息间、办公室、实验室，到处都是抱着资料横穿的人影。
没把邀请函放在心上，叶浔并不准备去。
王宫的家宴，邀请他做什么。
一堆公爵、伯爵、男爵、子爵的地方，连国王和王后都会出席。叶浔客气的回绝了前来送邀请函的礼仪官，礼仪官于是恍惚地走了。
似乎不敢置信，居然有人会拒绝王宫的家宴。
陆霄得知后大笑，夸他干的好，“早就说了你不可能来，他们非不信。车子给你留在停车场了，钥匙也在里面，你要是出门就用。”
“嗯。”叶浔也笑。
电话开着免提，放在手边。
头顶灯光直射，实验室飘着化学试剂的气味。叶浔弯腰站在电脑前，滑着鼠标、阅读一篇论文，他的实验目前陷入了瓶颈。
赵林博每周只能和外界通话一次，距离下次通话还有三天。
这三天时间，叶浔试着自己解决。他已经成功合成具有端羟基和苹果酸侧链的预聚物PLMA，现如今在验证DCT-PLMA与PPC材料共混方面出现问题。
“什么时候去买车？”陆霄笑吟吟地问。
叶浔专注的取出样品，小心翼翼地放在坩埚上，热重分析仪重新开始运转，电脑屏幕出现密密麻麻的数据，他趴在桌子上，开始绘图。
“过两天吧。”
陆霄问：“想买什么样的车？”
两个图，TG与DTG曲线，整整齐齐拓印在实验报告上，赵林博与叶浔的通话时间有限制，只能通过实验报告了解叶浔的进度以及疏漏之处。大多时候，第二天下午，他便会回一封邮件过来，详细写明阶段性问题。
“普通的代步车就可以。”
“性能方面没有要求吗？”
叶浔放下实验报告，做好防护，戴上护目镜，决定从头再试一遍。
他很有耐心，沉得住气，禁得住枯燥无味的失败和反复，预聚物PLMA的合成需要在无水无氧的环境，继而在惰性气氛和持续搅拌下反应12-24个小时。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最迟明天中午，才能进行下一步。
“没有，够在坦丁堡的道路开就可以。”
他摘下手套，重新拿起手机，听着电话那头的嘈杂人声，笑着问：“你在王宫？”
“嗯，”陆霄漫不经心说：“四点多了，王宫这会儿人多，都是提前来了解情况的。那个傅启泽，感觉怪怪的，昨晚大半夜不睡觉，在花园里乱晃，差点把礼仪官吓得够呛。”
叶浔笑了下。
他充当着倾听着的角色，陆霄忽然问：“你认识他？”
“以前在圣德尔读书的时候认识。”
陆霄又哦了声，“他以前脾气也很怪吧。”
叶浔手指轻轻碾磨，垂下视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要提到傅启泽，他的脖颈就会传来模糊的烫意，这让他有些说不出的烦躁，“不记得了。”
陆霄在笑，没有追问，说他猜到了，毕竟这么多年，谁能一成不变。
“或许吧。”叶浔也对他说。
他觉得陆霄说的有道理。就像七年前，傅启泽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在他眼前落泪，他心高气傲，宁愿一条死路走到底，能干出来卡他报名程序的荒唐事，还能振振有词的表示是叶浔有错在先。
怎么想，跟现在这个傅启泽都不太像。
总该成熟了。
叶浔不寄希望于他来跟自己道歉，只要别再靠近他，给他带来麻烦，就足够了。
挂断电话，叶浔出门泡咖啡，走廊尽头的窗户向外推开。
下午时分。
雪已经停了。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脚步，热腾腾的咖啡香气漫开，叶浔斜靠在墙边，继续吹冷风，放空大脑。他穿着落拓的实验服，里头是一身衬衣长裤，没有挂牌，也没有夹在胸前的名片，难得懒洋洋地。
“老师。”
叶浔回过头，看见含笑的韦尔奇，他抬腕看了眼时间，问道：“走吗？需不需要我载你一程。”
叶浔收回了视线，只喝着咖啡提神，没有说话。
他半垂着眼，眼睑薄薄的，发尾有些长，镜片同样被热气晕出薄雾，侧脸线条清隽、利落，静静朝外看着。很淡漠，温和。
好像随时会扯出一抹笑。
韦尔奇便不受控制的走近了，棕色发丝垂在脸侧，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弯下了腰，离叶浔的侧脸只有一臂之遥。
呼吸间带来熟悉的化学试剂气味。
“你如果再靠近，今晚就不必去夏宫了。”是平静的声音。叶浔掀起眼睛，黑沉沉的一双眼，混合着窗外风雪，与幻想中的温和截然不同，冷的骇人，一眼便震得韦尔奇僵在原地。
他听出叶浔的警告。
目光从叶浔端着咖啡，清瘦、有力的五指上收回，韦尔奇慢慢直起身，向后退了几步，直到安全距离，无声示弱：“老师，你何必对我那么大敌意。”
“我对喜欢告状的学生一贯如此。”
“您是说傅启泽来研究所的事？”韦尔奇大脑飞速运转，脸色变得苍白，笑容也勉强起来：“老师，我又怎么能欺骗我的父亲。”
“原来真的是你。”
韦尔奇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诓了。
他立刻想要解释，叶浔先一步打断他，捏扁纸杯，丢进垃圾桶，“王宫家宴第一次给我发邀请函，总要有个理由。我思来想去，只能想到和傅启泽有关。”
“有句话我想问你很久了，”他看着韦尔奇，“你为什么叫我老师？”
韦尔奇动动僵硬的嘴唇，艰涩道：“您是我刚来研究所时的老师。”
“是吗？”
叶浔意味不明地笑笑，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声音也淡，“以后别再叫了，我不想听。”
抄着口袋，叶浔回了实验室。
剩余的空白时间用来写论文，他没有被韦尔奇影响心情，相反，解决了一桩麻烦事，他的心情称得上愉快。
对韦尔奇，叶浔实在没有特殊的想法。他知道所里不少前辈看重对方，几次三番游说对方加入自己的课题组，或者读研、念博士。
韦尔奇出身枢密院世家，未来可能从政，有他当学生，绝对是个天大的助力。
偏偏叶浔这个名义上的老师对此无动于衷。
今天往后，或许也该韦尔奇体验下被流言蜚语席卷的感觉了——叶浔有注意到，在他与韦尔奇交谈时，走廊尽头两个缩手缩脚的影子。
忙碌到六点钟，叶浔被腹部的饥饿唤醒。
乔凡今天必须去联盟代表团开会。临近两国合作，他代表的文娱产业同样属于重点。叶浔也收到科委会发来的邮件，后天下午四点，威斯敏斯特宫将召开小型圆桌会议。
破冰为主的圆桌会议。
各方派出六位代表，赶在会议召开前商讨章程，以便后续深度合作。
叶浔有点困乏，准备去买份便当充当晚饭，然后继续回实验室写论文。这种生活恍惚间让他感觉重回到帝科大时期，忙碌也平静。
天已经暗了。
飘着细碎的小雪。
远方云层被晕染成灰蓝色，几个雪人歪歪的斜立着，胡萝卜鼻尖被风垂落，手臂处插着枯瘦的枝条。
他含笑看着，听着脚下传来的咯吱声。
街道两侧，华灯初上。
叶浔微微停下了脚步，不远处唯一没挂圣诞装饰的冷杉树下，有道人影倚着树、在抽烟。枝桠堆砌的雪花砸在他身上，他穿着修身的大衣，领口立起，黑发半长，半遮不遮，盖住了右耳的碎钻耳钉。
袅袅飘起的烟雾蒙住他的眼睛。
只剩下深敛、低垂的眉骨。
傅启泽。
叶浔很想叹气，他还是走近了，顺手把纸袋丢进旁边的垃圾箱，“什么事。”
“我是不是很蠢。”是沙哑的声音。
叶浔想了下，“哪方面？”
“失忆后还像狗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这句话便有明显的傅启泽风格，喊着点讥诮和恨意。
叶浔有想过，他恢复记忆后会来找自己的麻烦。毕竟以傅启泽睚眦必报的性子，不可能吃哑巴亏。
“需要我道歉吗？”叶浔挑眉问。
他也变了很多。
年少时撑着一口气，宁愿被欺.凌、找麻烦，也绝不低头，更不可能心平气和地与傅启泽几人说话。他必须像刀锋一样，绷得很紧，为自己争取喘息的余地。但现在，身份地位的转变，叶浔也成为有所依仗的人。他可以心态平和，就像曾经的傅启泽等人一样，略微低下头、后退一步，摆出温和的姿态，以此换取两清。
傅启泽彻底静了下来。
“……”
很冷的冬天傍晚。
他的大衣被晚风吹得猎猎，叶浔则穿着研究所的白大褂，按照他的设想，买完便当就可以回研究所继续实验了。所以没必要洗澡，换身衣服。
他已经习惯了坦丁堡的寒冷。
隔着镜片，带着些困意，双手插兜安静站着，比年少时更为修长、清瘦的体态，依然苍白，也依然如坚冰般冷漠、毫无动容。
太过粉饰太平的话，让傅启泽蓦地笑了起来，他笑声低低的，咬碎烟头，更为高大的身体压下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
“……叶浔。”
叶浔：“嗯？”
“你猜得很对。”
那股烟味飘到眼前。
叶浔正要侧头避开，冷不丁，闻到烟味里熟悉的试剂。
“……”电光火石之间，他仓促后退，猛地捂住口鼻，大步就要离开，刚迈开步子，腿便开始发软，思绪也有点混沌，踉跄着半跪下来。
没能跪到雪地里。
一双手从前方伸过来，稳稳接住他。头顶是傅启泽急促不稳的呼吸，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见他颤栗、含着怪异笑意的声音，“我不可能放过你。”
——皇室秘药。
叶浔用力咬住舌尖，随着他的步伐向前走去——这确实不怪他，帝国的地盘，监控就在头顶，傅启泽也敢对他下黑手，果真是更疯了。
傅启泽一只手压住他后脑，指缝溢出发丝，叶浔暂时说不出话，身体软的就像棉花，唯一好在，没有彻底晕过去。
走出去两步，便有人叹着气，追上来：“你要带他去哪。”
“回家。”
“家？”
“贝尔湾，因纽斯，福尔曼，随便他选。”
那人像是头疼，啧了声：“你别发疯了，启泽。”
傅启泽猛然停下脚步，像只护食的雄兽，双手拥得更紧，阴沉沉地望过去，风雪吹起他的头发，比七年前还要偏执、扭曲的面孔，眉骨阴戾下压，或许七年前的他，都比现在像个正常人。
“滚开！”
他厉喝。
阿谢尔僵了僵，举起手，后退两步，“好好，我不管你。但是王宫晚宴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始，你再不去，真的就要晚了。”
傅启泽无动于衷，只是绕过他，继续笔直的抱着叶浔朝前走去。
直升机就停在附近的树林深处。
他有帝国下批的许可证，骑士团守在直升机附近，带叶浔走，如同执念一样，七年来始终烙印在大脑深处。
“……我带你回联盟。”
他抱紧了叶浔，嘴唇触碰着叶浔的头发，发出很轻地、也很哑的声音。
“启泽！”
阿谢尔又追了上来，顶着越发寒冷的风雪，努力游说：“你们绝对走不了！现在出入境需要审批，谁会让你无端带走一个帝国人！”
“那就让他们把我抓起来！”
阿谢尔无力的抓了抓头发，敢抓维多利亚皇室的唯一后裔，这跟宣战有什么区别。
“你真要名不正言不顺的带他走？”
傅启泽神情漠然，没有再理会他，他瞳孔在剧烈的收缩，手掌覆盖在叶浔后脑、后背，一个密不透风的怀抱。
风雪扑到他脸上、眼睛。
令他看起来高大森冷，像一具行尸走肉的尸体。
“……我要带他走。”他只是说。
“但你总该问问叶浔的意见吧？！”
“他不会答应。”
你这不是知道么！
“疯子……！”阿谢尔气急败坏道，却也无处下手。这些年逐渐独掌大权后，傅启泽也变得冷厉、说一不二，他不再像七年前那样情绪化，也不像失忆后端着莫须有的架子，现在的他，抱着叶浔，神经质的，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和触碰。
像一头深陷囹圄，即将发疯的凶兽。
阿谢尔隐约看见一场风暴的形成。
两国合作貌似就要横生波折——
真是一场灾难。
直到他对上叶浔的眼睛。
艰难的从试剂气味中回过神，叶浔大脑还有些晕，他很想吐，呼吸也急促，但全程旁听了两人的交流。
阿谢尔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想不明白他是怎么醒的。
“……放我下来。”是叶浔干涩的声音。
傅启泽脚步一顿，他低了低头，叶浔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全力调动软绵绵的胳膊，眼神一厉，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没听见我说话吗？”
这一巴掌抽到脸上，其实没什么力道，但傅启泽还是偏过脸，沉默片刻，顺从的将他放到路边的冷杉树下。他脱掉大衣，裹在叶浔身上，也不说话，就捧着他的手，放在脸侧，呼吸滚烫的缠着他的手腕。叶浔被他抓着一只手，扭过头、干呕两声，傅启泽便静静的看他，像风雪夜传说里长而扭曲的鬼影。
实在头晕，也疲惫。
叶浔便这么坐着了，他扶着额，用冰冷的指腹刺激神经，哑着声音说：“……你是不是有病。”
一言不合就用药。
傅启泽看向他，到底还是忍不住，冷冷的、怪异的笑了一声，“是啊，我有病。”
实验服被叶浔清瘦的肩膀撑出弧度，他身上有很浓的化学试剂的气味，傅启泽甫一靠近，便被他毫不手软的又甩了一巴掌，如果不是只有手能动，叶浔一定会把他脑袋里的水全打出来。
“王室为了招待你，正在圣卡琳宫准备晚宴，”他声音冷的骇人，额角青筋直跳，沉沉盯着他，一字一顿：“你多大了，还惦记着以前那点破事？”
“……那你觉得我该做什么。”
“滚去参加晚宴！”
“不可能，”傅启泽没有看他，似乎在他的视线下无处遁形，所以只是用力抓着他的手，压抑着呼吸，神经质地说，“我看见他们就想杀人。”
叶浔匪夷所思的皱起眉，“你疯了？”
“你就当我疯了。”
“傅启泽！”
“——是他们先藏了你七年！”是傅启泽到底变得沉重的呼吸和声音，湿热的水意溅到掌心、手腕，滚烫的向下滑去，他埋在叶浔掌心里，紧绷着，同样暴怒地吼道：“七年！我往返坦丁堡的次数不下十次，一次都没有见过你，如果不是翡西冷会议，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你的存在！那么多在迦蓝召开的会议、在坦丁堡召开的会议，你没有出现过，你凭什么不恨他们、凭什么——！”
“你就只恨我，那么不想见我、失忆后也嫌我烦，避我就像洪水猛兽，七年后还判我死刑，觉得我会害你！我不论做什么，在你眼里都是别有用心——！”
“你见到我，装作不认识我！”傅启泽嗓音扭曲，每个字眼，似乎都夹杂着惊心的恨意，几近于哽咽：“你凭什么、叶浔，你凭什么——！”
他堪称暴跳如雷，抓着叶浔的手腕一点点用力，掌心也逐渐积蓄起一层水痕。
叶浔默然，静了许久，淡淡道：“是啊，早知道七年前让我死海里算了。”
傅启泽脸色猝然一白，呼吸也开始凝固。
他彻底静住了，叶浔便垂着眼，无聊的等着，等他继续暴怒、反驳、狡辩。但傅启泽只是更深的埋进他掌心，像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
一瞬间所有到嘴边的话语都被堵住。
叶浔不耐烦的收回了视线。
很烦。
他也没再看傅启泽，可掌心还是能感觉到漫起的热意。
“……”
连绵不绝，无穷无尽。
像圣德尔终年不散的阴雨一样。
叶浔又开始暴躁，他双腿使不上力气，做不到说走就走。只能双目无神地望着枝桠，昏黑暗蓝的天空，云层铺卷着，小雪轻轻的洒落，傅启泽很久，才松开他的手，嘴唇一片惨白，零下十几度的天气，他只穿着一件单衣，默不作声地待在叶浔身边。
身上落了层雪，黑发也凌乱。
只压着眉眼，抬手，帮他裹紧衣服。
叶浔面无表情地盯着枝桠，说：“有人跟我说过，记忆恢复的一瞬间，对情绪影响很大。事实上，只要多等几天，这些感觉渐渐就会褪去。你也一样。”
不过是七年前的执念在作祟。
感情是需要维系的。
这七年，每个人都有了新生活。
如今回忆起来在圣德尔的点点滴滴，像隔着一层雾，再也体验不到当时的心境。过去的事情终究已经过去。
如此激烈起伏的状态，或许也持续不了多久。
“……你也是这么想的？”傅启泽盯着他，问。
“嗯，”叶浔说，“我这些年在帝国过得很好。”
傅启泽的表情一点点变得僵冷。
“也只会是帝国人了。”
“你一厢情愿的想要带我回联盟，真的很麻烦，”叶浔语气放的轻了些，看向远方，漫天飘落的小雪下，傅启泽没了任何表情，像尊沉默地雕塑，听他道，“算了吧。”
“像你之前失忆时那样相处，我觉得就很不错。”
“帝国没有对不起我，我不参加会议，只是因为避嫌。那时我的国籍还有争议，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出席。”
“现在跟你说这些，也是希望你能去参加晚宴，不要让王室难做。”他在他面前，维护着另一群人。
胸膛仿佛破了个口子，灌进呼啦啦的冷风。
傅启泽在一阵天旋地转间，倏然直起身，身影拖长在雪地。
他一动不动，像掉进冰窟，冷意渗入骨髓。
脑部神经隐隐被撕裂成两段，头痛欲裂。一段是七年前的不甘和妄想，一段是这七年的空白，他很想笑，冷冷的、面无表情地对叶浔表示，当然可以。
他跟叶浔想的一样。一样无所谓。
或许就是记忆恢复的一瞬间有些失去理智，他早晚能清醒。
至于晚宴……想去就去了。
不会让他的王室难做。
可剧痛却从大脑蔓延向全身。
一丝声音也无法发出。
喉咙又被坚硬的气体堵塞，眼皮开始颤栗、发烫。
……不能。
潜意识在想，不能再在叶浔面前丢脸。
让他像看笑话一样，静静的看着他。或许怜悯、或许无奈，又或许烦不胜烦。他总是受不了叶浔反感的态度。心脏会很疼。
这种痛苦会化作噩梦，一次次的找上他。
傅启泽猝然狼狈的转过身，木然地、大步顶着风雪，头也不回走了。很急切、赶在叶浔再次开口前，像是逃亡一样，被远处的阿谢尔抓住手臂。阿谢尔不明所以，但还是朝叶浔挥了挥手，表达感谢。
他利落的把傅启泽塞进车里，锁上车门，一脚油门呼啸而去。
今晚的晚宴，傅启泽必须要去。
傅谌已经不可能再帮他收拾烂摊子了。这些年他做的都不错，傅氏在他手里稳若泰山，前景广阔。外界提到维多利亚皇室和傅氏，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他，傅启泽。
唯独一见到叶浔，就变得阴沉、偏激、一错再错。
说的话、做的事，连阿谢尔看了都头疼。
目光扫过后视镜，傅启泽仿佛丢了魂，静静的、无声地坐在阴影中，望着窗外，毫无声息。
阿谢尔又叹了口气。
记忆可真是一种诅咒。不记得的时候，痛苦。记起来了，更痛苦。
远处，叶浔安静片刻，同样扶着树干，起身。风衣带来一股暖意，他疲惫地叹了口气，树林里留着几个骑士，默默跟在他身后，直到看见爱·华伦研究所的灯光，才无声离开。
他走进室内。
暖气充盈，大厅坐着几个闲聊的研究员，看见叶浔，全都吓了一跳，“叶前辈？”
“叶老师？”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太过混乱。
实在没有力气应付他们，叶浔勉强对他们点点头，走进隔壁的换衣间。他脱掉大衣和实验服，里面是修身的毛衣、衬衫，在脱衬衫时，袖口结起的一层碎冰发出声响。
他视若无睹，把衣服丢进洗衣机，平静地摁下清洗键。
皇室秘药曾经是他阶段性的研究课题，将近半年的时间泡在各种气味剂中，叶浔早就产生了耐药性。
他其实也早就清醒了。
但有些话，总是要说清楚。
抱着一身干净柔软的新衣服，叶浔走进隔间，淅淅沥沥的热水冲刷掉所有寒冷和回忆，圣德尔绵绵的阴雨终于远去——他捋起头发，拿过旁边的手机。
七点半。
一则推文，《坦丁堡邮报》表示后天会在威斯敏斯特宫召开第一次圆桌会议，两国代表齐聚一堂，今晚王宫提前宴请傅启泽，或许会有新消息流出。
“……”
手机屏幕熄灭，映出一片流光溢彩。
水晶吊灯粼粼闪烁，巨幅肖像画悬挂在墙壁，门窗、橱柜、墙板，装饰有圣诞星和铃铛。临近圣诞，圣卡琳宫金碧辉煌，铺有红色桌布的长桌左右衣香鬓影，言笑宴宴。
穿着繁复华丽的贵族爵士、夫人们热情寒暄，女佣负责摆放餐具和鲜花。
银质餐具折射出灯光。
礼仪官不时抬腕看表，冷汗逐渐溢出，长桌为首的四个位置空缺。分别是国王、王后，陆宗鸣以及那位维多利亚皇室的王储，傅启泽。
晚宴已经推迟半个小时了。
再推下去，说不定会有人产生异议。
礼仪官擦擦冷汗，问旁边人：“还没联系上吗？”
“是的，下午说是出门采购点特产，现在还没回来。”
“这是什么意思？”礼仪官心中惊疑不定，傅启泽对王室不满，不想合作了？但又怎么可能，临门一脚的时刻，除非他疯了。
国王身边的事务官从偏殿里走出，眉间一股凝重之色，“还没来？”
“是的。”
“国王有点生气了。”
礼仪官苦笑：“好像是车子抛锚了，您知道的，最近的雪很大。”
事务官半信半疑，嗯了声，说：“你知道国王的脾性，最多再等他十分钟。十分钟后，宴席必须开始。”
王室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向傅启泽让步。
事务官心头烦乱，事实上，简直就是一团乱麻。谁也搞不懂傅启泽在想什么，把一堆人晾在圣卡琳宫，难道他就一点也不怕王室翻脸，传出些不利于他的风言风语？
长桌上的贵族们倒是不以为意。
光线暖黄。
枢密长和威尔斯公爵面对面而坐。韦尔奇今晚心情沉郁，对于这个最喜爱的小儿子，枢密长总是颇多宽容，在他第三次倒酒解闷时，他终于动了动嘴唇，想要开口，也是在同时，威尔斯公爵道：“叶浔怎么没来？”
他问的是隔壁的陆霄。
韦尔奇阴郁的看过去。
陆霄懒洋洋地玩着手机，眼也没抬，“他不想来就不来。”
枢密长同时接话，“看起来两人确实不熟。”
威尔斯公爵看他，“哦？”
“韦尔奇只说两人在爱·华伦研究所见过面，”枢密长很是看不上他那副攀交情的模样，轻笑道，“见个面而已，您未免想得太多。”
“是吗？韦尔奇。”
韦尔奇低下眼睛，道：“是的，他来研究所询问一个专利，跟叶浔老师碰上，才聊了两句。”
威尔斯公爵皱了皱眉，倒是没有再说什么。这个韦尔奇，话也不说清楚，搞得他还以为傅启泽是特意去爱·华伦研究所见叶浔的。
陆霄放下手机，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韦尔奇。
真难得。
韦尔奇嘴里也能说人话。
片刻后，陆宗鸣入座。
直到看见他，不少人才想起尚未出场的傅启泽，逐渐响起一阵讨论，就在众人察觉到异常的档口，礼仪官终于收到好消息，急急忙忙带着一队人去开门、迎人。
餐厅恢复安静。
众人等待着今晚的主角入场，傅启泽浸着一身寒意，从室外走了进来，他穿着简单的衬衫、马甲，气息沉郁，黑发也碎乱，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英俊脸上的掌印。
“……抱歉。”他道，“来晚了。”
整张餐桌都陷入寂静。
一双双眼睛愕然地盯着他的脸，措手不及。这、这是什么情况？最起码他们还没老眼昏花到把巴掌印看成过敏。
傅启泽径直走向他的席位，他半垂着眼，神态漠然，是有些阴沉、傲慢的气质，按理来说迟到这么久，是对王室有意见，但此刻又意外的配合着晚宴进行，让礼仪官的不安都落了空。
陆霄蓦地感受到一股撞击，他皱起眉，椅子被撞得倾斜，不得不站起身，在他椅后的男人毫无反应，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掠过他。
陆霄一动不动，直到陆遥踢他的小腿，“你干什么呢？”他才恍惚着坐下。
鼻尖缭绕的气味久久不散——有些刺鼻，混合着消毒水的清冷，出自这些天经常闻到的、来自一个人身上的气味。
叶浔。
他看看傅启泽脸上的巴掌印，又笑了下，觉得自己荒唐。
真是昏了头了。
那可是叶浔。
最平静、同样情绪稳定的叶浔。
是谁，都不可能是叶浔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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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别担心陆宗鸣，这位只会搞个大的
又来晚了orz，后续全都是感情戏和交锋
会搞事的都在暗地里盯着，暂时没出手。每章都要删删改改，一天写、一天改，然后继续改改改，很害怕再发生151章的大修事件，所以一直在反复的琢磨
大家可以先攒文，非常抱歉
鞠躬
后续如果推迟，会尽量把字数补上

第155章 圆桌会议【五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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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桌会议安排在威斯敏斯特宫。
下午四点左右，雪势减弱，纸片一样飞在空中，新闻媒体提前等候在场外，扛着长.枪短.炮，对准暮色中灯火通明的宫殿。
玛瑙河静静流淌着。
黑压压的直播机器流畅运镜，从辽阔暗沉的天空、纷飞的雪花、明珠般璀璨的宫殿，到TBC Two 的演播厅。
听证会期间TBC Two的收视率首创新高。
于是，电视台又将亚瑟·米尔请了过来，他今天的任务就是接受访谈，以诙谐幽默的手段告诉所有收看频道的观众，两国合作仅剩最后三天。
“嗨，好久不见，亲爱的。”亚瑟·米尔笑眯眯的对主持人琳达挥手。
琳达也微笑着对他致意，圣诞在即，演播厅装饰上巨大的圣诞星和松柏树，一圈圈彩铃、飘带红绿相间，充满节庆日氛围，“距离圆桌会议开始还有一个小时，亚瑟先生，您最期待谁的露面？”
“我吗？”亚瑟·米尔摸着下巴，看着巨大的转播屏幕，外面天空昏暗，TBC Two的记者找到了绝佳位，正蹲守在威斯敏斯特大厅，镜头朝向雪花飞舞的台阶下，他笑道：“当然，我最期待联盟代表团的出现。”
“居然不是叶浔先生？”
“为什么这么说。”
“哦，圣诞月飞鸽（Freego）上最火的一句话，听说已经火到联盟的社交软件WISH上，叫做，‘联盟人真是太热情了’。”
顿时一阵大笑，上方的弹幕飞快刷过一大堆‘hhh’。
最近一段时间，天然气价格改革，降到历史新低，北部所有郡市民众因此受益，得知是联盟方面给予的价格优惠，顿时对两国合作抱有好感和期待。
帝国舆情局做过调查，帝国民众对两国合作的支持率从百分之三十九拔高到百分之八十六，一个非常醒目的数据。
议会反对党更是偃旗息鼓。
亚瑟·米尔扶额苦笑，冲着镜头摊手，“非常感谢叶浔先生给我送来的一波流量，据说我已经是许多剪辑博主手里的吉祥物了。”
“是的，”琳达开着玩笑，“民众都希望从您嘴里继续听一些联盟方面的八卦。”
亚瑟·米尔道：“比起八卦，我发现有些用户的头像好像被红框框围了起来。”
直播间右上角显示出实时在线用户。
最上面六十人的头像围有一圈红色。
琳达解释道：“这些是联盟WISH的用户，飞鸽即将与WISH互通，方便两国民众联络交流。今天是第一次试运行，一共六十位WISH用户，都是联盟圣德尔学院的毕业生，据说对飞鸽充满好感，觉得整个页面操作方便，非常熟悉。”
“嗯，和圣德尔学院内部的白鸽论坛很相像。”
“或许这就是缘分？”
亚瑟凑近镜头，朝镜头挥挥手，“嗨，你们好，联盟的朋友。”
“……滋滋——”
深冬的雪夜，道路积雪。
两束车灯穿透雪幕，一辆灰色福特牌汽车行驶在道路上，碾出车辙，直奔威斯敏斯特宫。
福特车近些年遭遇市场冲击，价格低廉，接收广播信号的能力显然比不过其他新款轿车，叶浔抽空调试频道，依然是滋滋啦啦的杂音。
看在它落地价格一共才三万五千磅的面子上，叶浔觉得这点小毛病无伤大雅。
他没有去4S专卖店，直接就在乔治街道的车行买的车，老板已经习惯研究员客户，给叶浔的价格相当实惠。
“没结婚？”老板在一片激光火花中握着扳手道，“没结婚要什么好车，随便开开得了。”
很有道理。
叶浔被说服了。
威斯敏斯特宫近在眼前。
煌煌灯光。
一片料峭寒意中，璀璨而闪耀。
新闻媒体的身影淹没了前方空地，好在安保还算给力，拉出一条可以正常通行的警戒线。叶浔将车停在路边停车位，打伞下车。
临走前，他爱惜的轻轻关上车门。
雪花飘落在伞檐。
叶浔今天穿的简洁，一件商务大衣、内搭衬衣长裤，黑色领带松松的垂坠着，大衣领口立起，遮住下颌，他走得很快、迅速，无声穿过门外双目如炬的媒体，但还是卡在宫殿入口处。
大门两侧居然也挤满了媒体和摄像头。
看来是上面下达的宣传任务，不然威斯敏斯特宫一般不会允许媒体进入。
他双手插着口袋，将伞递给旁边谨慎围上来的工作人员，额发柔软而碎乱，黑框眼镜也压着清隽、温和的眉眼，无奈地对众人点头示意。
“叶先生，你好，我们是TBC Two的记者，听证会后还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见到您，您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当然，”叶浔笑道，“还不错，最近每天都有去开会。”
“林登委员有没有继续难为您？”记者调侃道。
身边一阵轻笑，叶浔也笑着叹了口气，“我和林登委员关系还不错，林登委员向来公私分明——他来了吗？”
几个记者一同摇头，“目前两国会议的代表里您是最早来的。刚刚还来了几位军部和科委会的委员，接受完采访就上楼了。”
叶浔哦了声，说：“看来我比林登委员积极一点。”
于是又是一阵轻笑，官方媒体们很有分寸，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早有章程，除了明面上的几十位联盟内测用户，屏幕另一头可能还有无数联盟民众正在翻墙收看直播，“叶先生，能稍微透露一点消息吗？比如两国科研类合作的重点。”
“目前第一轮筛选共录入五百六十家私人研究所。”
“后续还会有几轮？”
叶浔道：“这需要开会决定。”
“有没有您曾经入职的马林研究所？”
“有的，”叶浔并不回避这个问题，很愉快地介绍道：“除了种子Ⅰ号，还有CC研究所自研的一项化学催化剂。至于具体合作内容，大家等到会议当天就可以知道。”
他不否认自己的存在给cc研究所带去曝光和热度，但能抓住这波热度，顺水推舟推出新的催化剂，便是海莉等人的努力。
“距离两国会议只剩下最后三天，听说会有一众联盟方面的院士教授、专家学者前来，方便告诉我们您最期待见到谁吗？”
叶浔转而问他：“你呢，都听说过谁的名字。”
记者哑然。
周边又是一阵笑声。
“叶先生，叶先生！”另一侧，是靠着强壮身体从后方挤到前方来的TBC One媒体，记者手里拿着一张纸，热情的晃动着，顺便收到旁边TBC Two记者不善的斜眼，“圆桌会议开始前，官方有推出一项预热活动，民众们可以自发投票选择想知道的问题，我手上是民众们想问您的几条问题。”
叶浔看了眼时间，无奈地表示：“好吧，希望你们快一点。”
记者笑道，“民众们对专业问题不感兴趣，他们更想知道那天听证会结束后亲吻您的联盟人是谁？”
早有预料。
一聊起八卦，两国民众也不对立了，更不谈论谁获利多谁获利少了，生活也没有压力了，国际形势也不关心了，病也全都好了，生态环境也无所谓了，聊的就是其乐融融和两国一家亲了。
在叶浔并不知道的地方，帝国舆情局和联盟宣传部曾斥资上亿想要扭转舆论风向，塑造出两国和谐相处的盛世景象，以此降低民众对彼此的抵触，最后发现政治、经济、旅游、历史文化都比不过八卦。
就连TBC Two的直播间都在同一时刻涌进来大批观众。
收视率再创新高。
叶浔很想叹气，对上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再看一眼正在直播的机器，他礼貌微笑，干脆道：“乔凡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朋友，之前因为一些原因失去了联系，重新见到我，他可能有些激动，当然，我同样很想念他。希望大家不要去打扰他的生活。”
“乔凡先生是联盟乔纳森影业的负责人？”
“是的，乔纳森影业拍出过许多优秀的作品，作为联盟最老牌的影视企业之一，至今为人津津乐道。”
一群记者笑了起来，“您是在帮他打广告吗？”
叶浔也开玩笑，对着镜头说：“希望乔纳森影业的负责人看完这条‘广告’后给我打钱。”
“好吧。”
他表现的温文尔雅、进退有度，谈起乔凡也含着笑意，毫不躲闪、回避，媒体们便知道这两人当真是朋友关系。
“民众想知道的第二个问题，听说联盟的圣德尔学院非常神秘，内部有些不允许外传的制度和规章，还有类似兄弟会、姐妹会的疯狂入会仪式，您读交换生期间对这些有了解吗？”
“……”什么鬼问题。
亚瑟·米尔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心中默默祈祷，还好，六十位来自圣德尔学院的内测用户尚未愤而离线。
“不了解，我没有加入过任何学生组织。”叶浔说。
记者诧异，看了眼手中的清单，“为什么？听说圣德尔学院最出名的便是各个俱乐部，包括马术、游泳、高尔夫以及击剑。至今很多毕业生还会为自己成员的身份而自豪。”
叶浔哦了声，“可能是因为我没什么运动细胞吧。”
亚瑟·米尔的眼睛动了动，他发现有联盟的内测用户发了弹幕。
是一行飘过的乱码。
大概率是误触，毕竟叶浔的回答听上去再正常不过。
“您会怀念那里吗？”记者笑着问。
奇怪的问题，叶浔想，按理来说不该占用一条名额——单纯的用‘怀念’与否形容过去，好像只要他肯定，就证明他留有旧情，过去那些折磨与痛苦，压抑与反抗便会随着一句肯定而烟消云散。
差不多，叶浔猜到了是哪些人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觉得有趣，淡淡笑了下，说，“没太多印象了。那里很潮湿，不过老师们都对我很好。有机会的话我会去看望他们。”
某些时候，过于官方的回答恰恰说明态度。
记者了然，看来是不喜欢、也不怀念了。
亚瑟·米尔下意识看了眼弹幕。
又是飘过的乱码。
由于没有实名认证，并不清楚是哪位粗心的联盟用户。
“您对纪彻先生有什么看法吗？”屏幕里忽然响起一阵惊呼，密集的闪光灯后，叶浔正在回答媒体的问题，“嗯，他是一位优秀的合作商。”
“听说两位读书期间便熟识，会不会对这次科研类的合作产生影响？”
“科研类总负责人一共十人，每项提案都需要十位负责人举手表决通过，并非是我的一言堂。”
记者点点头：“所以两位确实熟识？”
“校友而已。”
话还没讲完，那道自身后响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身边。对方同样穿着深色商务大衣，一身料峭寒意，笑着道：“抱歉，我好像来晚了。”
附近的记者和他打招呼。
“纪先生。”
听证会后两人难得同框，千载难逢的机会，媒体们喜不自禁，于是新一轮采访向纪彻袭去，“我们正在与叶浔先生聊天，他认为圣德尔学院比较潮湿。”
“嗯，那里是经常下雨。”
“您与叶浔先生是同学？”
纪彻便也不轻不重道，“校友而已。”
“您会怀念圣德尔学院时期的生活吗？”
这一次，纪彻没有立刻回答，他挑了下眉，目光掠过不远处的直播镜头，似有若无地笑了，反问：“有什么值得怀念的。”
他比叶浔高，大衣沾着雪，略微站在叶浔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语气冷淡而温和，两人身后是同等蔓延的黑夜与茫茫白色，表情、语气、回答，几乎一字不差。
亚瑟·米尔惊奇的发现，那位粗心的联盟用户终于安静下来，不再发送乱码。
媒体们眼神微妙，叶浔忽然动了，他没有抬头，此时看了眼表，敷衍地表示：“到时间了。”
便要举步离开。
媒体们于是央求着希望他再给两分钟的时间。
“叶先生，叶浔先生……”
寂静的轿车内，电视实时播放着TBC Two的直播画面，画面模糊、晃动，两道身影挺拔、比肩而立，看起来就像弹幕说的玩笑话那样，“般配”“好磕”“两国联姻”，帝国民众居然意外的接受两人可能存在的关系。
他们认为那段’逃难视频及描述’里，纪彻的所作所为还算男人。
就像罗密欧与朱丽叶，民众们做不出棒打鸳鸯的丑事。所以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表示随便吧。
又是纪彻。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总是占尽先机。
后车厢隐约响起些声响，阿谢尔心惊胆战的侧头看去，“启泽？”
冷风灌入。
车窗下摇。
临近威斯敏斯特宫，车速放得缓慢，傅启泽撑额看向窗外，额发被吹的凌乱，他浅金色眼睛淡淡的，毫无情绪，望着外面漫天雪花，像是懒得回应、更像在走神。
他没看电视，阿谢尔反而更担忧，“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傅启泽道，他垂着眼皮，太久没说话，声音有些哑。
“门口有媒体采访。”
傅启泽道，“就说我病了。”
阿谢尔想叹气，但还是点点头。自从前天见了叶浔一面，傅启泽参加完晚宴，便离开了王宫，自此在Rosalia酒店闭门不出。
阿谢尔担心他想不开，几次三番绕到他的房间看他。
傅启泽只是在接电话，顺便处理工作。
看上去，他确实不再是七年前那个随时会失控的疯子，很平静，甚至平静的过了头，这两天情绪一直不高，既不提叶浔，也不见联盟代表团——
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以傅启泽近些年的身份、地位，傲慢自负，被人像狗一样的扇巴掌、训斥责骂，又是哭又是闹，最好的结果，就是恢复平静后彻底冷淡下来。
“叶浔那里……”他还想说什么。
傅启泽面无表情，抬手、升起车窗，等车厢再次安静下来，他才问：“你喜欢他？”
阿谢尔差点把车开出S型，一阵恶寒，冷汗也狂冒——他可知道叶浔身边都是些什么有权有势的变.态——“胡说八道什么！我是你表哥！亲的！”
“表哥怎么了？”傅启泽道。
差点忘了他毫无三观，阿谢尔深吸一口气，额头隐隐作痛：“行了，知道你不想提他了，我闭嘴、你也闭嘴，行不行？”
效果斐然。
接下来一路傅启泽没有再开口。
阿谢尔也沉默。
必须要承认，只要远离叶浔，傅启泽就是个合格的掌权者，没人能猜透他的心思。
下了车，阿谢尔不计前嫌，帮他撑伞。
一行人步伐徐缓，径直穿过闪光灯密集的户外区，走上台阶。纷飞雪花震颤，内部翘首以盼的媒体们一边着急给叶浔、纪彻两人拍照，一边恨不得逼停傅启泽，三个人，都是重点，缺哪一个都是遗憾。
有部分外围记者咬咬牙，捧着相机追向这位维多利亚皇室的殿下——“您好，傅先生？傅先生，方便接受采访吗……不耽误您的时间，就一个、一个问题……傅先生——”
傅启泽目不斜视，他一身简约的衬衣马甲，身形颀长、挺拔，右耳碎钻闪耀，黑压压的记者们浪潮般卷动着，一半紧追他这个新热点，一半固守在叶浔、纪彻面前，继续询问“两位校园时期当真只是校友关系吗？听证会后大家都对你们的过去很感兴趣，民众大部分认为你们对彼此的意义独一无二……”
傅启泽忽然停下脚步。
一层阴影逐渐盖在他脸上。
阿谢尔无知无觉走在他身侧，伸手拦下记者，好脾气的给出解释：“傅先生水土不服，最近有发烧的症状，实在抱歉，各位，采访的话下次吧……下次吧……”
“他现在真的说不出话……抱歉、抱歉……”
如果有镜头在这一刻俯瞰。
能看见威斯敏斯特宫大厅两团互不交融的‘乌云团’。
‘乌云团’擦肩而过的瞬间——
叶浔实在不耐烦了，他脸上的笑意淡去，纪彻表情似乎也渐渐沉了下来，抬头一个眼神，示意保镖立刻过来开道——傅启泽的声音便在这时响起，“我的衣服是不是还在你那？”
潮水般喧哗的人声、提问。
闪光灯。
叶浔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些什么，顿时荒谬也猝然地、朝他看了过去，“……”
“算了，”没有看他，傅启泽收回视线，自顾自把话说完，“不要了。”
他抛下一颗深水炸.弹，人便这么走了。
阿谢尔依然跟在他身侧、脚步有些虚浮，笑的很苦。
“你们又在玩什么把戏。”媒体嗅到新闻热点，激动地举起相机，七嘴八舌，三句话不离傅启泽，叶浔懒的费劲去听，声音一点点挤出来。
潜意识里，他始终认为F4就是F4。
一丘之貉。
纪彻没有答话，罕见的沉默，直到傅启泽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太久没见了，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的病情。”
“他生病了？”叶浔诧异。
纪彻于是又看向他，良久，才说：“听不出来么，叶教授，这是句气话。”
“……”
叶浔冷着脸，彻底不再开口了，他现在只希望纪彻连着傅启泽能一起打包滚蛋。
两人穿过蜂拥而至的媒体，忽略那些嘈杂的“请问您与傅启泽有见过面吗？”“大衣是什么意思？”“是否维多利亚皇室的王储与您早就相识相交”……
纪彻顿了顿，若无其事道：“像他这种经常情绪失控、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还是离远点比较安全。”
吃一堑长一智，叶浔回敬道：“纪教授，又是气话？”
纪彻居然笑了下，情绪很稳定地回答：“这次是建议。”
“不想听你的建议。”叶浔面无表情的中断了话题，他当然不会去接触傅启泽，但这句话说出口，也很像气话。叶浔更加僵着脸，走出人群，角落里的记者抓紧时机，向直播间传输了一张照片。
一张有些诡异的照片。
曝光过度，三道年轻、挺拔的人影交错成三角形，看不清脸，在乌泱泱的媒体潮水中，接连消失在角落绿植后。
绿植叶片宽大，脉络清晰。
直播间弹幕也在喧哗，刷过许多问号和评论，下面自发有网友开启投票，更多的问题如雨后春笋，晃得人眼花缭乱。
还有吃瓜网友@联盟用户，希望能得到些解答。
-[所以这三人其实早就认识吗？]
联盟用户依然如一潭死水。
保持着绝对的安分。
演播厅里亚瑟·米尔擦擦汗，经典重现，说着‘联盟人真是太热情了，还主动借衣服给别人穿’‘哈哈’‘哈哈哈’。
这场闹剧终于暂时性的落下帷幕。
今夜月光皎洁。
一层细密的小雪落在窗棂。
四周悄然。
房间铺满地毯，奢华而温暖，角落一个鸟笼，金刚鹦鹉清脆的啾啾鸣叫，纱幔无风自动，白色庄园临海、坐落于峭壁之上，像个等比例放大、更为精致的鸟笼。
有人含笑，忍俊不禁的盯着屏幕里青年离开的侧影。
他偏过头、手指随心敲击着键盘，像弹奏一曲钢琴乐章。
又是一行乱码。
点进用户头像，能看见IP地址。
来自联盟北部湾。
线上、线下，似乎都有一双双居高临下、充满警告的眼睛在凝视，联盟其余几十位用户：“……”
还真是熟悉的味道。
希望飞鸽不会成为第二个白鸽吧。
-
叶浔走进属于帝国代表团的走廊，耳根终于恢复清净。寥寥几个工作人员在交谈，与大厅截然不同的景象。
他迎面撞上加勒，加勒脚步匆匆，喊道：“叶先生。”
“嗯，你怎么在这？”
“我送您去会议厅。”
走廊尽头，电梯口适时发出“叮”的一声，门向两侧打开，数道人影整齐有序的出现，礼仪官、秘书、助理、速记员等等，为首两人身量挺拔、优雅，穿着黑金配色的王室制服，影子拓印在墙壁。
陆宗鸣摘下军帽，侧头看过来一眼，制服衬衣在他袖口、肩膀处绣有金线，黄铜纽扣折射出光泽，显得严峻而威冷。
他道，“急什么？”
叶浔便放慢了脚步。
一行人一起走向会议厅——有人端着正经的表情，悄无声息靠近，轻咳了一声。
“说话。”叶浔眼也没抬。
陆霄闷闷笑了声，不再故作姿态，搭着他的肩膀，笑着低声问，“你们之前见过？”
楼上的内阁会议从一点开到现在。
陆霄听的犯困，干脆偷看直播，一看便从头看到了尾。
“他之前来过爱·华伦研究所。”叶浔避重就轻。
陆霄哦了声。
“两三天前吧。”叶浔继续说。
跟韦尔奇说的都能对上，陆霄自以为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依然勾着笑，不敢、或者说，刻意回避似的随便点了点头。
叶浔看他一眼，没好气道：“衣服应该也在研究所，回头让韦尔奇去找找看。”
这下才算彻底松了口气，松完气，陆霄干咳一声，又觉得自己可悲可叹，已经从草木皆兵，变成习以为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先是乔凡，再是纪彻，现在又来了个傅启泽，后面就算联盟总统来了，陆霄觉得自己也能微笑着以礼相待。
顺便问一句对方有没有遗留什么视频、衣服。
总之，只要叶浔不在意就够了。
“那你应该没见过他脸上的巴掌印。”
轮到叶浔顿了顿，“……嗯？”
他觉得自己好像幻听了。
陆霄跟他闲聊，是一种觉得解气的语气，“他之前被人打了。”
“不知道是谁干的，估计也是看他不顺眼，差点把我父王母后吓一跳，枢密长这两天一直提议要把行刺他的人给找出来。”
叶浔古怪道：“……行刺？”
“嗯。”
陆霄越想越搞笑，腰都弯了下去，“谁会行刺他的脸啊。”
他笑个不停，见叶浔没什么反应，便又搭住他的肩膀，“放心，下次我一定拍下来给你看。”
叶浔叹了口气，觉得这句话很像诅咒：“还是不要了。”
陆宗鸣一路沉默，进入大厅前，他侧过身，给了陆霄一个警告的眼神，显然也对这件事不以为意，甚至没有放在心上——谁打了傅启泽，亦或者对方是什么样的身份、地位、资本，陆宗鸣懒得去调查。
他公务繁忙，分身乏术，每天都是各种会议、汇报，明面上妥善接待傅启泽已经足够负责，再去处理他的私人关系、儿女情长，只会是浪费时间。
何况，没人会莫名奇妙地觉得跟叶浔有关。
陆宗鸣看了眼他，明亮灯光下，叶浔静静站着，漆黑如墨线似的眉眼、发梢，大衣修身，应该刚从研究所过来，眼下有些疲倦。
“他行事没有章法，你们少与他接触。”
陆霄点头，“好。”
过了两秒。
叶浔才慢半拍的回过神，陆宗鸣正看他，深灰色淡淡的眼，略微低敛着，落在他身上，叶浔便也应道：“……好。”
圆桌会议在四点五十分正式开始。
双方各六个席位，身后坐满助理，秘书和手持相机的记录员。联盟代表团从侧门大步走入，同样西装革履，人数繁多。
陆宗鸣笑着起身，与其中一个男人握手。
男人朗笑，放下公文包，一只手插在口袋，走动间步履生风，双目有神：“应明朗，应氏集团的负责人，陆宗鸣阁下，幸会。”
陆宗鸣同样笑道，“幸会，应先生。事不宜迟，今天主要讨论六项合作方向，我们尽快开始吧。”
棕实木长桌如同楚河汉界。
说话时需要用到小话筒。
叶浔展开文件，目光径直掠过纪彻、傅启泽，一片晃动人影中，坐在格兰公司席位的男人斯文儒雅，年约四十，名牌上写着：夏利。格兰公司总经理，现任德尼切尔家族事务特助。
他很轻地眯了眯眼睛。
夏利特助硬着头皮，视线始终保持四十五度的偏移，陆霄看的纳罕，不明白他到底是落枕还是斜视眼——当然，他还不至于傻到出声询问。
最后走进来的人是乔凡。
乔凡浅金色短发扎在脑后，艺术气息十足，文雅、显得也很乖巧，他拉开椅子，刚坐下，便忍不住朝另一侧看过去，叶浔同样笑着看他，似乎忍俊不禁，朝他轻轻晃了晃手指。于是，乔凡僵冷、苍白的脸上也流露出一抹浅笑。
“砰——”地一声，他当即皱起眉。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外面太多记者，一不小心就聊过头了。”
说话的是坦丁堡影业的负责人，杰克逊。他一头热汗，心宽体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小缝，像个温和好说话的人，实际上精通营销和运营，口碑两极分化。
乔凡没什么表情，瞥了他一眼。
不好搞。
杰克逊依然微笑着，擦着汗，眼角余光却飞快收回，常年识人的本领告诉他，这位乔凡先生，非常不好搞。
傲慢、冷漠。
配上阴郁的气质神情，就像个蜡像馆里的蜡像。
或许还有些睚眦必报。
当然，这些他早有预料。
能做到一个集团当家负责人的位置，怎么想也不可能是傻白甜。
杰克逊心思急转直下，又看了眼同排尽头的一道人影。
年轻的研究员戴着眼镜，气息沉敛，翻看着厚重资料，手指轻轻抵在纸页锋利的边缘，无声思索着。
”……“
会议进程稳步向前推进，先开口的是应明朗，作为应式军工企业的负责人，他既有军人简洁干练的作风，同样不缺圆滑，单刀直入道：“应氏愿意与帝国联手打造一条武器生产链，确保两国战略性同盟的地位。”
“唯一的要求，”他双手交叉，笑着说：“希望新一批武器能最先用在反.恐部队和维和部队上。”
陆宗鸣也笑了，“听说您的弟弟目前正就职于联盟反恐部队。”
“是的，我虚长他八岁，从小看着他长大，现在只希望他每次任务都能安全回来。”
陆宗鸣：“费心了。”
应明朗于是大笑，目光从陆霄身上一扫而过，饶有兴趣道：“陆霄阁下看上去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他也算不上省心。”陆宗鸣笑道。
商业互吹的场面。
还和两个他都认识的人有关。
叶浔听的有点尴尬，干脆更加专注的翻看科委会给他的指标，第一轮科研方面的合作，帝国方私人研究所不能超过五百家。
没有入围的研究所也不必担忧，后续还有二轮、三轮合作。
他看得凝神，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进耳朵，应明朗如同他的名字一样，说话很浑厚、大气：“……小修没有三殿下听话，从小脾气就犟，先是上军校，后来背着我们参加反恐部队的考核，以前军衔低，也没什么晋升的意愿，一失联就是半年左右，尽让家里人忧心。”
“现在呢？”
“现在倒是积极不少，之前解救人质的行动圆满完成，终于升上少校军衔，自由程度要比之前高。”
同属军队出身，陆宗鸣并不掩饰自己脸上的欣赏。在帝国，能靠功劳晋升少校，早晚也会被授予贵族爵位。
“难得他也想来帝国参加两国合作事宜……家里人没办法，还是同意了。”应明朗无奈也宠溺的道。叶浔顿了下，他推推眼镜，会议厅的暖风吹拂，驱散了冷意，后方记录席声音嘈杂，没有记录这些闲聊，众人交头接耳，互相查看对方手里的资料，查漏补缺。
叶浔略微抬了下头。
他视线沉在镜片后，席间气氛融洽，纪彻、傅启泽，都在翻阅手中资料，从他们脸上看不出表情。
“……过几天就到了。”
叶浔收回视线，继续旁听，“……就这么一个有所亏欠的弟弟，不顺着他一点，我心里也难安。”
关于应修幼年时遭遇绑架的事件不是秘密，应家曾大张旗鼓，开价开到八千万，以一条线索一千万的天价，引起国内外震动——事实上，八千万，一个微妙的数字。
普通豪商的子女被绑架，差不多就是这个赎金。
何况是顶级世家，应家。掌握着联盟、乃至北部大陆的军工链条。
陆宗鸣表面不显，微微笑道，“希望有机会能见到他。”
应明朗这一刻，露出了一个略感有趣的笑容，他说：“当然会的。”
“叶先生的身体怎么样了？”他话锋一转，脸上是真切地关心，长桌两侧的眼睛都看了过来，有些微妙，不等叶浔开口，应明朗便继续笑着问：“其他学生呢？有没有做过心理疏导，绑架案最需要定期接受治疗。”
他像是触景生情，叹了口气——叶浔客气的回答了他的关心，“多谢，当地市政有定期派人上门回访，大家的状态都还不错，没有影响到期末考试。”
“那就好。”应明朗又叹了口气。
至于‘好’在哪里，与什么相作比较，没有人会去问。
会议继续，接下来的进程仿佛摁下了倍速键，正式进入主题，签署合同、商讨金额数量，大多数时间由助理、秘书接连送上新的商讨结果，没空再暗藏玄机的交谈、闲聊，一切都变得直白，白纸黑字，唇枪舌战。
“关于最新批次的能源运输，价格方面……”
“两国科研类合作，所有专利必须明确写明，不能用’等等’’其他’等字词模糊定义……”
“格兰公司将开通空中直达航线，预计每天会有六个班次，全面覆盖凌晨至深夜，价格浮动区间随两国节假日变换，就像近期，两国圣诞在即——”
激烈辩论的话语从各个角落响起，真正坐在谈判席上的几人只需要做最终的决定。
忽然，门外有人大步走了进来，是阿谢尔，他神情凝重，弯腰对傅启泽说了些什么。傅启泽脸上的表情没有起伏，依然翻阅着文件，很快，他便起身告辞。
给出的理由是迦蓝政府方面来电。
临走前，他朝圆桌对面看了眼。
接着便被叫住。
“启泽。”
是纪彻。
他漫不经心地，低头看着合作方案，敲了下纸页，语气如常：“别又把衣服落下了。”
椅背上还搭着一件傅启泽的西装外套。
看不出用心。
傅启泽抓起外套，从纪彻身后走过，是同样如常的语气，“我也没想到，他愿意穿。”
“可能是太冷了。”纪彻说。
傅启泽也说：“哦。”
“那他跟你见面的时候应该不冷。”
圆桌宽阔、厚重，耳边是各种谈判声。两人像是交谈、气氛却不对劲，纪彻的脸色很淡，陆霄不知哪里来的直觉，下意识往叶浔的方向看了眼。
叶浔就坐在纪彻对面，按理来说能听到只言片语。
他此时手拿一张表格，正看的好像非常投入、眼也没抬。
“……”
两个疯子。
从进入会议厅开始，无论纪彻，还是刚才突然在媒体前发作的傅启泽，叶浔都打算冷处理。
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联盟席位简单做过交接，傅启泽离开，阿谢尔负责接下来的谈判，挂着一张莫名奇妙的笑脸，他坐下，心中五味杂陈，原来傅启泽一旦远离叶浔，攻击性能变得这么强。
讨论声中突然夹杂了一两句违和的冷笑和讥诮。
声音来自末尾席位。
杰克逊语速极快，声音也越来越大：“……乔凡先生，我可以向上帝发誓，这是最适合两国合作的题材！SR-012飞机劫机案是当之无愧的两国合作典型，体现了两国军队的交接和合作，信息共享、空域开放，多好的题材！你到底有哪里不满意？”
这位乔凡先生喝了口水，看他一眼，说：“都不满意。”
杰克逊：“……”
乔凡合拢大衣，碧眸深处闪过一缕微不可见的阴冷，“你自以为是的追逐热点让我大开眼界，最起码，在联盟，不会有罔顾当事人意愿的拍摄情况发生。”
“我可以再次发誓，”杰克逊克制道，“我已经取得了乔治利法大学二十位当事学生的同意！”
“是吗？只有这二十位学生？”
杰克逊顿了两秒，有些心虚的平移了下视线——他又不是傻子，当然不会没事找事到拍摄出叶浔的原型，不说王室，光是叶浔就够他吃一壶的。
到时候剧本会做改变，尽量淡化叶浔的存在。
“我有办法。”他含糊道。
乔凡慢慢笑了起来，很轻柔地看他，态度像是有所松动、问：“什么办法？”
“我们可以虚构出一个人物，”杰克逊说，“给他安排一些介于重要和不重要之间的剧情。”
乔凡于是又笑了，笑意更浓、也更阴冷。
在杰克逊放下心之前，他脸色恢复了漠然，断然表示：“乔纳森影业绝不会投资这种毫无人性和道德的影片。”
“哈？”杰克逊都要气笑了，他打量着乔凡，怎么看都不像个道德感高尚、视金钱流量如粪土的慈善家，“乔凡先生，你说话要讲道理。我们影视工作者的任务就是进行艺术创作。”
“比如说像你这样对当事人造成二次心理创伤？”
“这是宣扬正能量的影片！”
“什么正能量，一群当事人刚结束一个月的噩梦？”
“我都说了，我已经取得了他们的同意！”
“是吗？”有人放下资料夹，科委会助理站在叶浔身侧，正摁着耳机，一边倾听，一边低声与他交谈，叶浔在文件上签字，扣上笔盖，他抽空看向席位末尾，语气淡淡的，“我怎么不知道。”
杰克逊顿时僵住。
他才发现自己与乔凡的争执声过于激烈，已经令整张圆桌陷入沉默。
叶浔视线穿过众人，平静的落在杰克逊身上，说道：“应该不是你第一次从我身上取材了。杰克逊先生，”他像是开玩笑，语气也淡，“从没听说过事故同年会上映相应的影片。”
“当事人的伤疤还没愈合，你想拍什么？改编什么？”
杰克逊坐下了。
他闭了闭眼睛，知道全都完蛋了——如果乔凡同意的话，那还有些开拍的可能，但乔凡一脸不善，显然也是反对派。
惹叶浔的下场，三年前杰克逊便体会过一次。
正和叶浔话里的‘取材’有关。
三年前，坦丁堡影业暗搓搓拍了个狗血伦理大剧，《王室第一季》，主要讲的是王室贵族之间的爱恨情仇，其中一个配角，东方人、清隽，身世飘零，是条暗线，辗转在王室下一代之间，给每个人当情人，上至王储、下至十二岁的小公主，也是《王室第二季》准备筹拍的新狗血伦理故事。
第一季大获成功。
民众们反响热烈，每天都在企业官博下激情催更，要求第二季边拍边上映，他们已经迫不及待，甚至出现了专属论坛。
热度高涨，连带着坦丁堡影业的股票都一路走高。
第二季开播第一周的周末，观众们发现这位东方人身上居然还有‘师生恋’的影子。当晚，杰克逊心满意足的从片场返回公司，办公室里早早等候有两道人影。一道斜倚着窗户，修长安静，望着窗外濛濛阴雨，一动不动；另一道则懒洋洋坐在他的办公桌上，身边站着一个个高大、肃杀，看不清人脸的骑士团。
“杰克逊。”
如同东方人嘴里的阴魂索命——为了更好的塑造这位东方人的形象，杰克逊当时正在翻阅东方文学——“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三年前的陆霄无法无天，毫不手软，亲自收拾了他一顿。
叶浔便和今天一样，厌烦的，站在窗边、侧头看向他。
“你写的脏东西，”那是叶浔唯一和说他的话，“……别再让我看见。”
事情并没有简单结束，起码有一个月，坦丁堡影业所有出版影片被连番审核，他还以为是陆宗鸣公报私仇，后来才得知，是爱·华伦帮叶浔申请了研究员人身保护令——申请书上表示，叶浔正在坦丁堡政府评价为A级的重要科研项目里担任组长，统筹规划研究进度，杰克逊将他推上风口浪尖，疑似有间谍嫌疑。
“……”真是打了小的来老的。
还是个惹不起的老的，上来就是捏死他的打法——杰克逊觉得自己的经历也可以拍片，就叫《人生：至暗时刻》。
总之，叶浔这个马蜂窝他是再也不敢招惹，路上碰到都要绕道走。
思绪重新回到圆桌会，头顶灯光明亮刺眼，杰克逊深吸一口气，“我保证，影片不会出现你的形象。”
陆霄嗤笑一声，“就像三年前那样？”
联盟席位似乎更静了一些。
乔凡嘴角抿的平直——三年前，听起来有些遥远了，那是叶浔身上发生的过去，独属于他与帝国人、与陆霄之间的记忆。
杰克逊彻底偃旗息鼓，说：“……好吧。”
“我这里其实还有其他企划案。”
陆霄转笔的手放下，在文件上签下姓名，抬头时，他简单与乔凡对上视线——只是一触即分，乔凡淡淡收回视线，陆霄却顿了顿，签字的动作更加流畅平稳。
一则不大不小的插曲，会议一直持续到深夜十点左右。临近圣诞，坦丁堡的夜生活丰富，玛瑙河湖畔川流不息，隐约能听见乐队演出。
秘书、助理以及记录员们匆匆离开。
双方人员需要在会议厅门口握手，供媒体拍照。眼前人影变换，叶浔抬头，才发现从情绪有些莫名的纪彻变成应明朗，男人笑眯眯的，很是亲近温和的态度，“叶先生，刚才人多，我不方便细问，你的身体真的都恢复了吗？”
叶浔不太理解的与他握手，“额，多谢您的关心，我身体很好。”
记者们开始拍照，闪光灯印在脸侧。
应明朗道：“那就好，我回去也能有个交代了。”
他来的莫名其妙，说的话更莫名其妙，笑起来的模样还很、嗯，意外的慈祥，叶浔觉得荒谬，因为这个词汇不该用来形容对方。
应明朗显然是位颇有魄力和话语权的当家人。
他茫然的笑笑回应，“谢谢。”
“不客气，小修的朋友就是我们应家的朋友，”应明朗笑眯眯问：“什么时候有空来联盟玩一玩？我们应家坐拥一个山头，到时候能让小修带你去打猎，他枪.法可准了，还会摸鱼，河里的鱼，很鲜的，他烤鱼也好吃，你要是喜欢徒步，还能让他带你去爬雪山……”
叶浔：“……”
叶浔觉得自己好像误入了宝妈的朋友圈，此刻在他面前的宝妈两眼冒光，一张硬汉脸，问他觉得自己的孩子适不适合当童模。
“……适合，挺适合的。”他听的晕头转向道，好在应明朗也接得住话，“那就这么说定了，有空一定要来我们家做客。”
终于，有人接收到了叶浔求助的目光。
陆宗鸣松开手，与德尼切尔家族的夏利特助略微交谈两句，对方圆滑、只要提及家主，便一问三不知，十分棘手。
他似有所感的侧过头，目光落在叶浔脸上两秒，又看了眼他对面笑眯眯的应明朗，叫道：“叶浔。”
这位夏利特助立刻便有事走了。
叶浔从不远处走来，肩膀一点点变得放松，陆宗鸣眼里有了笑，没有多问，“你先跟陆霄回去。”
“我要去趟研究所，还有实验没有完成。”
“那让加勒送你。”
叶浔晃了下车钥匙，告诉他等实验结束后自己可以开车回去。
走廊人多，媒体、记者，两国的人员，陆霄被迫站在镜头前，接受采访。记者们大多喜欢他，看着长大的王子之一，脾气好，不骄不躁，讨人喜欢。
“……”
并不想再次被媒体们围追堵截——叶浔已经没有太多精力应付提问，所以干脆先一步离开。
走出黑夜中的威斯敏斯特宫。
露天停车场人烟寥寥。他的福特轿车还停在路边，落了一层雪，叶浔当做没有看见，笑着敲了下另一辆轿车的车窗。
门推开了。
乔凡要走下来，他显然不会坐在车内，隔着车窗与叶浔说话——叶浔扶着车门，笑着弯腰看他，“送我一程？”
乔凡愣了愣，看了眼他手里的车钥匙，还是什么都没说，让出一个座位。
叶浔便裹着一身寒意上了车。豪华轿车与他的小福特确实不同，车厢宽阔，地面铺有柔软的脚垫，灯光也暖黄，叶浔拍掉雪花，接过乔凡递来的毛巾，“怎么走那么快？”
他笑着问。
乔凡微怔，他已经给叶浔惹过一次麻烦，也怕再次给叶浔带去麻烦，所以在人前格外注意与叶浔保持距离。
“我……”并不想旧事重提，他胡乱问道：“你要按摩吗？”
“什么？”叶浔茫然。
于是莫名其妙的，乔凡摁了个按钮，椅背便升起、降落，开始加热按摩。两个滚轮缓慢按揉着叶浔酸痛的肩膀、脊背、腰腹，大衣松散的敞开，衬衣也凌乱，腰带和领带一样，系得不紧，显得休闲惬意。
叶浔忍不住地，仰头笑起来。
搞什么？
说着说着按摩起来了。
乔凡在昏黄灯光下沉默，窗外飞过片片雪花，他像雕塑一样，凝固着、一动不动，目光虚虚盯着黑暗里的一个小点，许久，叶浔还在笑，乔凡才慢慢看向他，开口问：“……很好笑吗？”
“是啊，”叶浔被摁得断断续续，笑声都不稳，“你现在很讲养生么。”
乔凡说：“是你看起来很累。”
“嗯，”叶浔舒服的闭上眼睛，“我最近是有些熬夜。”
乔凡没有说话。
叶浔睁开眼，侧头朝他看过去，才发现他静坐在灯光下，表情不明的看着自己——司机无意扫了眼后视镜，心跳顿时漏了一拍，气质阴郁的青年一言不发，幽幽绰绰、低垂着眼，任谁看了都害怕。
叶浔反而笑了，抬手揉了下乔凡的脑袋，乔凡默默看着他，和在学校时一样，不赞同都写在了脸上，他现在很高、好在坐着时低着头，“叶浔，你真的该劳逸结合。”
司机想，警告，绝对是警告。
他听出来了。
叶浔放轻了声音，像是解释，“没办法，要赶在月底前投稿。”
“昨天二楼茶水间的灯亮了一夜，我知道是你。”
“你也熬夜了？”叶浔诧异。
乔凡于是呼了口气，幽幽盯着他：“怎么可能，我是起来上厕所的。”
叶浔便又笑了，他阖着眼，闭目养神，思绪有些漂浮，乔凡调高了温度，从保温箱里取出一瓶热牛奶，“你在烦心什么？”
“嗯？”
乔凡说：“会议快结束的时候，你就有点心不在焉。”
在他面前，叶浔没有藏着掖着，“我在想一个人。”
乔凡安静的等待他继续开口。
叶浔眯起眼睛，视野中是模糊的柔黄光圈——“有个人，他无论出现还是不出现，对我而言都不是件好事。”
“谁？”
窗外灯光一闪而逝，叶浔言简意赅道，“路易。”
这个神经病，最喜欢自作主张，掺和他的家事。
两次，一次寒假、一次暑假。
一次抽奖，一次选举。
实在让叶浔印象深刻。
现在，他更是连圆桌会都缺席。
乔凡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掏出手机，拨了通电话，嘟嘟的声音响彻车厢，“我找薛从涛，嗯，嗯，好，不用给我回电话，知道了。”
“从涛怎么了？”叶浔坐起身。
这些天薛从涛都没有露面，他担心对方遇到麻烦。
“他没事，应该还在福尔曼。福尔曼由于A-1矿区开发，对外完全封闭，他既然没有给我打电话，就说明你的家人没事。”
“等等、等等，”叶浔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滚轮还在运转，乔凡手指滑动手机，敲击键盘、发送信息，’嗯？’了声，手机荧光照亮他专注、冷淡的眉目，“还担心什么，我来安排。”
“从涛怎么会在我家附近？”
“这有什么奇怪的，”乔凡理所当然道，“他是薛家的人，跟纪彻差不多一个祖母，傅氏布局崛起前，薛氏是联盟最大的能源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至于插手不了A-1矿区的开发。”
叶浔听的都恍惚了，他想到前些天与薛从涛的碰面，对方明明是个被姜义威胁的小可怜——似乎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乔凡继续敲着手机，眼也不抬道：“你就当他喜欢扮猪吃老虎。”
记忆好像割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学院时期，被迫与他一同行动，对纪彻四人避之不及的小乔凡、小薛从涛；一半是现在，同样事业有成，掌握着家族继承权的大乔凡、大薛从涛。
七年。
他感受到了时间的威力。
“……真厉害。”叶浔说。
乔凡缓缓眯起眼睛去看他，有些不善。
薛从涛哪厉害了，要不是他聪明、脑子转得快，恢复记忆后第一时间便让薛从涛去福尔曼照看叶浔的家人，就薛从涛那个只爱写些酸诗和无病呻吟文章的愤青，肯定还在坦丁堡游手好闲。
叶浔靠在座椅里，是更加感慨、喃喃的声音：“……我听从涛说了，现在连纪彻在你手上都讨不到好处。”
乔凡一顿，平缓地收回视线：“我跟他是正常商业往来。”他坐直了身，不动声色的竖起耳朵。
叶浔摇头叹道，“不是谁都能轻易摆他一道。”
“一点小手段而已，”这些天，第一次真切的从乔凡脸上找回熟悉的傲慢和不屑，撇了撇嘴角，乔凡双手抱胸，抵着座椅说，“是他太轻敌了。”
叶浔强忍住笑，他用力吸了口气，继续感慨：“……连路易也被你们制衡。”
乔凡淡然：“他也太轻敌了。”真以为这世上只有他一个聪明人吗？
至于有些人，不必考虑——傅启泽和应修，这两人绝不会去做试图接触叶浔家人的蠢事。
乔凡还端着架子，下颌上扬了两个像素点，他轻松等待叶浔接下来询问，却察觉到一股奇妙的注视。
略显迟疑地看过去。
叶浔撑额，笑吟吟的，不知道看了他多久。眼神很柔和，一如既往的柔和。乔凡静了两秒，暗自懊悔，又忘了要成熟稳重，他想要开口为自己找补——叶浔却先一步说，“谢谢你，乔凡。真的帮了我大忙。”
家人这层隐忧，也被乔凡解决。
叶浔终于能松一口气。
“……跟我客气什么。”乔凡偏过头。
“你们现在都变得那么厉害，”依然是感慨、赞赏的语气，“我也得加把劲了。”
乔凡很敏锐，立刻便看向他：“你又要通宵实验？”
叶浔跟他保证：“论文还差一点收尾。”
乔凡不说话。
他现在拥有一张厌世高级脸，浅发、浅眼珠，高挑的外形，一旦不说话，就会让不少人像驾驶座的司机那样，产生不安和忌惮。
但叶浔能看出来，他只是在生闷气。想劝说又无从开口。
他忍俊不禁，“你半夜还会上厕所吗？”
乔凡反应了下，才点点头。
叶浔道，“那我肯定能在你上厕所前完成。”
“我走了，”他下车，依然弯腰去摸了摸乔凡的头发，很亲近、温暖的动作，像是乔凡还是七年前那个小天鹅，“你也早点睡，明天中午一起吃午饭。”
轿车停在灯火通明的爱·华伦研究所门前。不止是叶浔，才十点出头，大部分研究员都在忙碌。
他走后，乔凡久久地望着他的背影，发呆、出神，已经很久不会有人哄他了。大部分人对他尊敬，客气，警惕。乔纳森影业前几年开始便乱成一锅粥，内部管理混乱，全靠最后一口气支撑着。
母亲住在疗养院。
每月只能见他一面。
刚开始长高的时候，乔凡还会抱着她流泪、哭泣，像个吃不到糖、坏脾气的孩子，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也只有母亲还会心疼的给他擦眼泪，叫他宝贝。后来不知是哪一次去疗养院，再次因为公司内部事务，焦躁的抱着母亲大哭完，乔凡红着眼眶，去卫生间洗脸。
他在镜子里看见鬼一样丑陋的自己，肿起来的眼皮、惨白的皮肤、高而瘦的身体，又厌恨、暴躁的想要哭了。外面有小护士偷笑，谈论起VIP病房有个巨婴，一米八九的大男人了，每个月都来找妈妈哭。
哭泣是不管用的。
他只能强迫自己尽快成长起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他无法像那位帝国的三殿下一样，七年间陪在叶浔身边，救他的性命、照顾他、陪他读书毕业工作。事实上，叶浔身边，属于他的位置已经被取代了。
可能还是有一点痛苦，乔凡只能在圆桌会后，静静坐在轿车里，看叶浔离开的身影。
唯独没有想到，叶浔会主动过来找他。
而他也如愿以偿地抓住机会，向叶浔展示了自己的有用。
就这样吧。
乔凡想，这样就很好了。
人的贪欲无穷无尽，以前，他只会希望叶浔还活着就够了，现在，早就在听证会当天犯了错，他居然又想成为叶浔最重要的朋友。
头顶温暖的触感留有余温，乔凡微微扯了下苍白的唇，车子拐了个弯，驶向对面，他继续发呆，沉默。
无声地枯坐着。
内嵌电视开始重播，TBC Two新闻频道，听见熟悉的名字，他才像活了过来，看过去。镜头晃动，算不上太清晰，记者们磨拳擦掌，举着话筒提问，‘民众们对专业问题不感兴趣，叶浔先生，听证会那天亲吻你的联盟人是谁……’
他身体一僵，如被铁锤重重砸下，脑袋也嗡了声——惶恐尚未形成，那道被采访的身影随即道，‘他叫乔凡。’
‘乔凡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朋友。’
‘之前因为一些原因失去了联系……当然，我也很想念他……是的，乔纳森影业有许多优秀的影片，是联盟老牌影视公司之一……广告吗？那希望这位乔纳森影业的负责人给我打钱——’
“……”
叶浔下了车，又跟乔凡挥了挥手，他心情确实轻快，圆桌会议圆满结束、得知家人朋友的新情况、实验同样稳定进行，几个关键数据足够支撑论文写作，最迟月底最后一天，便能投出稿件。
一切都进展顺利。
刷卡进入大门，前台小姐忽然喊住他，说半小时前有他的大包裹，确实是大包裹，四十多斤重，里面有十几件外套，分别涵盖春夏秋冬四个季节。
没写寄件人。
叶浔皱着眉，没有签收，只让前台小姐等到白天原路退回。
接下来两天又是在研究所忙碌，中午跟乔凡吃的午饭，下午叶浔忙于论文写作，简单吃了个三明治，圣诞同样在即，坦丁堡不分昼夜，车水马龙，一片繁华、热闹景象。
“……”
终于，明天就是两国合作会议。
叶浔晚上七点多便回了公爵府。他可以选择在外面住，不过无论酒店还是公寓，冥冥之中的预感，似乎都不安稳。
只是叶浔没能想到，他老老实实三点一线，却还是有麻烦在合作前的深夜，找上门来。
公爵府今夜寂静。
又是王宫家宴。
威尔斯公爵带着威尔斯赴宴，陆霄也是核心人物——叶浔停住脚步，看着等在公爵府外的枢密长，揉着脖颈的手缓缓放下，“冯（Von）先生。”
枢密长站在雪色下，披着一件黑色长袍。
他年岁已高，很久都没有动作，只目视着前方金碧辉煌的公爵府，略微侧过了身。那张高深莫测、一贯不露喜怒的脸上，显现出深深的无奈。
“为什么，”枢密长扶了下额头，说，“……叶浔，怎么会是你呢？”
-
王宫家宴。
长桌两侧只有亲近的贵族爵士，傅启泽的位置空置，他说今晚没空。几个小公主、小王子举着棉花糖，在桌边追逐打闹。
他们刚从寄宿公学回来，围着王后撒娇卖痴。
都是些外界认为生母不详的王室成员。
嫩雀似的声音，叫着‘妈妈’。
王后温声问陆宗鸣，明天的流程是否都彩排过，有没有什么纰漏，安保、餐食以及会议进程，方方面面。她语气平缓，陆宗鸣听她教诲，国王在旁边笑着喝酒，与威尔斯公爵约着下次一起去钓鱼。
天边一团厚厚的乌云层形成，夜间，风也变大。加勒行色匆匆，陆宗鸣和王后稍作解释，走向他，问：“什么事？”
“枢密长刚刚离开了王宫。”
陆宗鸣听不出情绪道，“他还没死心？”
“是的，”加勒说，“听说一直在暗地里查那位刺客，想借此机会与傅先生单独见面。”
坦丁堡内部想见傅启泽的人数不胜数，议员、贵族以及资本家，如同嗅到甜味的苍蝇，为了见他一面，花样繁多。不知哪里得来的小道消息，说傅启泽喜欢宴会和派对，这些天坦丁堡的会所和宴会厅到处都是人。
可惜傅启泽态度明确，他来只为两国合作，不接受任何私下会晤。
连圆桌会当天，在得知几个贵族、连同枢密长一起前来时，他也选择立刻离开。
听说为了躲避这群拜访者，傅启泽烦不胜烦，已经买下城郊一座私人庄园。
“查清楚原因了吗？”
加勒点头，“维多利亚皇室的遗产里有一座小岛，岛内拥有小型矿山，预估价值在两亿磅，冯家族的海外资产清单里也有这座小岛……他应该想就小岛的归属权与傅先生进行谈判。”
难怪枢密长连‘行刺’这种荒唐话都说得出口。
涉及自身利益，他当然急疯了。
“我们的人还在傅先生的庄园附近。”
陆宗鸣嗯了声，有尖叫玩耍的小王子撞上他的膝盖，跌坐在地，对上他深灰色、居高临下的眼睛，不敢哭，默默跑远了。
“他真的找到了人？”陆宗鸣看着小王子跑远的背影，忽然问。
加勒：“枢密长确实是在往城郊方向去。”
“已经晚了，”陆宗鸣道，“明天就是两国合作会议，傅启泽不可能在前夜功亏一篑。”这群贵族、政客，资本家们，图的就是他手里丰厚的维多利亚皇室遗产，轻飘飘一个小岛，就能让人赚的盆满钵满。
只要开了个口子，麻烦便会无穷无尽。
枢密长急昏了头，在做无用功。傅启泽怎么可能见他。
“叫陆霄跟威尔斯回去，今晚不住王宫。”加勒应声，正要去找陆霄，冷不丁的，又听他问：“哪个城郊？”
加勒看了眼手机，表情一愣，说：“殿下，……好像是东城城郊。”
真是太巧了。
东城城郊有没有私人庄园。
加勒不太清楚。
他清楚地是，那里有威尔斯公爵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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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大家orz！
来太晚了
每周依然是固定1.5W
之前中秋番外想写家人团聚，但跟后面家人团聚的剧情重合了，后续有灵感的话写出来放作话
圆桌会写了好几版，最终决定这一版，回联盟倒计时了

第156章 前夜【第一更】
*
-
城郊的道路一望无际，两侧飘着风雪。
轿车平稳向前驶去，灯光切割成片，轻盈划过副驾驶座的人影。叶浔依靠着车窗，看向窗外。
内外温差过于大，窗面浮起一层薄薄的湿雾。
驾驶座的门拉开，一阵窸窸窣窣，冷风也吹了进来。枢密长身着黑袍，他身体健硕，听说直到现在还保留着冬泳的爱好，气血十分充足。
上了车，他握住方向盘，笑着摆摆手，让想跟上来的保镖们离开。
“我跟叶教授说说话。”他道。
保镖不放心，“您亲自开车吗？”
“怎么，”枢密长诧异，“我应该还没老到连油门刹车都分不清。”
保镖自知失言，连忙低头退下。
车子启动后，向着西郊而去。傅启泽新买的私人宅邸便在那里。据说他自抵达帝国以来，只在王宫家宴以及圆桌会上露过面，其余时间，一概不接受任何访客。
很嚣张。
但他有资本嚣张。
年轻的掌权者，上无父母施压，下无把柄在手，不仅拥有维多利亚皇室的遗产，还拥有类似于军队一样的骑士团。
综合考虑下来，他可以无法无天。
枢密长这段时间求助无门，好不容易才借着‘刺客’的理由调查乔治街道附近的监控，找出这位‘刺客’的真身。
“叶教授——”
叶浔不太客气的打断他，“叫我叶浔就可以。”
恭维的话就不用多说了。
他与枢密长着实称不上熟悉。
枢密院是君主咨询机构，有监督君主的实权在身，枢密长更是滑不溜秋的老狐狸，为官数载，掌控枢密院近一个世纪，在他的带领和提拔下，冯家族从末流家族一跃成为坦丁堡几个实权家族之一。
他应该算是陆宗鸣的心腹大患之一。
经常性对君主、储君发起弹劾，发动舆论，要求君权透明。
叶浔表面不显，打开公文包，借着头顶灯光，查阅明天将在两国会议上公布的私人研究所名单，心弦却紧绷，不动声色地警惕着。
枢密长倒是很有心情的问他，“要不要喝点水？我记得后座有冰可乐，应该会是你们年轻人喜欢的东西。”
“多谢，”叶浔眼也没抬，继续翻阅着文件，“您还是好好开车吧。我确实还很年轻。”
枢密长愣了愣，随即大笑，“是啊，我老了。”
“等到两国会议结束，我也是时候退位让贤了。听说你老师在明尼苏达港有一座庄园，很适合疗养身体？”
爱·华伦自两年前遭遇灰鸠组织投毒，便渐渐退出了坦丁堡核心贵族圈层，直至叶浔听证会才回来。
等到明天两国会议结束，他也会重新返回明尼苏达港。
“冯家族应该不至于连座庄园都买不起。”
叶浔抬了下眼，看向挡风玻璃，两侧灯光斑斓、一闪即逝，枢密长脸上还带着笑，笑容却有些模糊，“冯家族买得起，枢密长却买不起。”
“听起来您是要与冯家族割席了。”
“嗯，再不割席整个家族都要完了。”
叶浔像是随口一问，“和您今晚绑走我有关系吗？”
“抱歉，叶浔，事急从权，”枢密长说，他抓着方向盘的手稳若泰山，一动不动直视前方，语气再慈祥温和、也藏不住声音里的冷漠，“今晚我必须见到傅启泽。”
“总要让我死个明白。”叶浔淡淡说。
枢密长脸上又有了点笑，似是笑他夸张，“冯家族海外资产与维多利亚皇室遗产中的一座小岛重合，当初购买小岛的时候没有做好背调，如今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傅启泽不见人，我担心他对冯家族有误会，总要亲自登门和他解释清楚。”
叶浔皱了下眉，潜意识里的第六感被调动，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你们之间的事情，牵扯我做什么。”
枢密长笑的更加无奈，“登门拜访、偶遇、召开宴会、晚宴、派对等等手段，家族都试过了。”
“傅启泽来帝国后的行踪不明，你是他唯一主动见过的人。”也是唯一敢打他的人。枢密长话没有说全，意思却很明显，带着点暗示：“冯家族会给你丰厚的报酬。”
叶浔神情如旧，半点没有变化，“你即便找我也没用。”
“怎么会呢，”枢密长笑着说，“我想傅先生看在你的面子上，会见一见我的。”
这会儿又成了傅先生。
叶浔从未与枢密长这般人物有过接触，好像浑身上下长满了心眼，每一句话都藏着深意，政坛之上纵横一个世纪的政治怪物，他看向窗外，脸色冷淡，没有不自量力的去套话、抗衡。
“你老师的身体怎么样？”似乎察觉到他的冷漠，枢密长话锋一转，开始话家常。
“医生说需要静养。”
“难怪，”枢密长淡淡的笑，“我去见他，他也不开门。原来是要静养。”
叶浔沉默。
爱·华伦是个火爆脾气，年轻的时候甚至敢跟女王拍桌叫嚣，他爱憎分明，厌恶一个人也摆在明面上，不清楚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叶浔只是更加谨慎。
“我跟你老师曾经是同学，你有没有听他提起过？”枢密长心血来潮地问。
叶浔道，“只听陆霄说过。”
枢密长哑然：“好吧，不止你老师，威廉姆疗养院的院长，威廉姆，你的顶头上司，科委会委员长古斯塔夫，威尔斯那个老家伙，哦，勉勉强强再加上上任女王，我们都是同学。帝科大同一届毕业，也同一年进入议会，除了你老师深耕科研，其他人逐渐都成了政治盟友。”
那是上一个黄金时代的序幕。
年轻的四个青年才俊，雄心勃勃的女王。
一拍即合，都要干一番事业。
“当时还是个孩子，想的比较天真，觉得政治盟友就和同学关系一样，再怎么变，又能变到哪去。你老师脾气倔，最先与我不相往来。然后是威廉姆，这老小子，斗不过我，跑去开了疗养院。倒是古斯塔夫，前半生一直给我使绊子，现在，也只能去科委会当个边缘人物。对了，听说威尔斯在准备明年年初的画展？”
叶浔始终看着窗外景色，嗯了声，“威尔斯公爵联系了坦丁堡礼堂，画展预计会持续一个月。”
“不要门票？”
“不要。”
“果然人傻钱多。”枢密长笑。
夜色渐深，远处的天幕低垂、幽黑，大雪降至，纷飞雪花席卷在天地，冲向挡风玻璃，又被扫落，只剩两束穿透黑暗的寥寥车灯。
静谧中，枢密长继续回忆过往，语气带着些感慨，“这些话也就只能和你说说了。”
威廉姆院长是叶浔的主治医生，古斯塔夫是近些时日常与叶浔开会的上司。
爱·华伦更不用说。
似师似父。
叶浔没有搭话，安静的听着。
枢密长：“坦丁堡这些年轻的小辈，一个个斗得像乌鸡眼，闹得老死不相往来。我们年轻的时候哪有这条件，女王临危受命，承袭王位，自己才二十出头，就要被逼着尽快结婚，生下下一任继承人。她没顺从，直接从坦丁堡大学退了学，来到帝科大，从大一重新读起。”
“议员、首相和老贵族们都制衡她，每周二下午是‘例行公事’的日子。女王跟我说，首相从不与她说国事，只要见面一定催促她结婚，让她组建家庭后再涉政。”
“枢密院只是君主顾问机构，没有实权，更没有话语权，政府开会要裁撤这个部门，是女王一力担保，后来她让我进了枢密院，一生都在提高枢密院的地位。‘枢密院令’，可以无需经过议会辩论，直接发布政府决定。紧急情况下，议会休会时，枢密院也可以代表君主发布命令。”
叶浔没有发表看法，女王很有魄力，相当于将自己的部分权力下放给枢密院，转瞬，他又想到了吉祥物一样的老国王。
有能力的君主利用枢密院，当自己的第二双眼睛。
没有能力的君主，只能依靠枢密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枢密长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七年前，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以为陆宗鸣要让你取代我的位置。”
“你一不是帝国人，二对帝国没有归属，三没有父母家庭、没有软肋，四有陆宗鸣的鼎力支持，天生适合走政治这条路，被他杀鸡儆猴、利用完丢弃。我等着你进入政坛，也想了很多办法对付你，好不容易才查到你国籍有异，结果你最后成了爱·华伦的学生，一直在搞学术。”
他似乎觉得很有意思，眼底笑容更深，手指也敲了敲方向盘，愉悦道，“我们走一步看十步的大殿下，居然也会半途而废。”
叶浔终于开口，打断了他的猜测，“是您想多了，冯先生，我并不适合政治。”
枢密长笑笑，“是吗？”
“太有道德底线的人确实不适合政治。就像你老师一样。”
“傅启泽不会见你。”
“试试才知道。”
叶浔：“你找他到底为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枢密长惊讶，浮于表面的惊讶，“当然是为了冯家族的利益。”
叶浔面无表情，看着前方，下着雪的深夜，道路上没有车，积雪逐渐堆起薄薄一层，“小岛价值多少。”
枢密长施施然，“三亿多磅。”
换算成联盟币，1：6的汇率，叶浔说，“冯家族不至于连这些钱都拿不出来。”
“确实拿不出来。”
“究竟是多少钱。”
枢密长道，“或许有百亿多磅。”
叶浔缓缓侧头看向他，他放在棕色公文包上的手指轻轻蜷缩，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冷淡，眼睛颜色更深、更浓，碎发下，镜片遮挡，黑漆漆的一片。
“百亿多磅？”他一字一顿。
“好吧，”枢密长叹气，说了实话，“不止是冯家族。”
“可能坦丁堡每个家族手里都有点维多利亚皇室的东西。”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叶浔却感觉心脏重重漏了一拍，一股冷意顺着后背攀爬，“三年前？”
“或者更久一点。”
叶浔又是凝滞了一下，“那就是他父亲遇刺、联盟内战那一年。”
枢密长这下没有说话。
叶浔感到荒谬，闭了闭眼睛，依然不可置信：“……你们侵吞维多利亚皇室的遗产？！”
“只是规划不清，忘记做背调。”
“那为什么他父亲还在的时候没有规划不清？”
“……”
叶浔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因为傅启泽当年才十八岁吗？”
一个尚未掌权，没有母族支撑，父亲遇刺身死，整个皇室摇摇欲坠的十八岁的傅启泽，稚儿手握维多利亚皇室庞大的财产和宝藏，要是能顺利死在内战里就好了。
只是没人想到联盟内战只打了三年，傅启泽也在内战里活了下来，重新掌权，甚至撑住了傅氏以及皇室。
后续维多利亚皇室解散，看出他的暴戾和疯狂。
坦丁堡贵族们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两国合作在即，傅启泽一言不发，他越是沉得住气、就越有人沉不住气。
“是我们的错。”枢密长缓慢出声，他不知在看哪里，深邃浑浊的眼底一片悲凉，腰背也佝偻下去，像是一瞬老了十岁，“欠维多利亚皇室的东西，我们会连本带利的返还。”
“ICF-1翡西冷会议上，游艇失联、查尔斯死亡，是你们的手笔。”
枢密长嗯了一声。
“傅氏要扩大影响力，查姆家族坐不住了。他们拥有维多利亚五座能源小岛。价值几十个亿。每年产出不断。”
叶浔难以忍受地侧过头，不再看他，“两国合作前大规模人群游行、SR-012飞机劫持、灰鸠组织多年来在两国暗杀研究员、造成恐慌，北大陆基地抓捕人质却不动手，只是一味拖延时间——”
枢密长知无不言，“嗯，都是坦丁堡内部势力所为。几个家族背着我联手，出人的出人，出钱的出钱，出关系的出关系。两国一旦合作，傅启泽就能来帝国算账。陆宗鸣也能抓住把柄、借机开启贵族审判庭，收回权力。我可以保证的是，冯家族没有出手。”
“那老师呢？”
枢密长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僵了一下。
“灰鸠组织两次给他下毒，您也不清楚吗？”
“……”
“你们真荒唐。”叶浔说。他能清晰听见心脏在胸膛里的跳动，眼前仿佛也出现了幻影。近段时间以来遭受的一切，游艇失事、飞机失事、火光遍布的北大陆，为了破坏两国合作，当真是手段频出，丧心病狂。
他果然不适合政治。
被所谓的“共同利益”裹挟着往前走，清醒地弥足深陷。
只是单单听着，便感到无力。
“我也不知道，怎么每次都能让你碰上。”然后化险为夷。枢密长叹着气，低喃了句：“……简直就像天意。”
叶浔同样看了眼天空，风雪愈冽，卷动着漫天雪花。
一片漆黑的夜晚，只有前路通明。
轿车前进着、继续前进，前方便是进入西郊的路口，栏杆围起观景台，从观景台俯瞰，整座坦丁堡星罗棋布，灯火辉煌。
中心位置是圣卡琳宫，夜色中煌煌，庄严肃立。
城市夜景在眼前掠过。
轿车重新驶入寂寂黑暗，枯瘦枝桠在头顶交错，这是一条漫长的公路，“王后是女王身边最得力的女官。”
叶浔反应了一下。
枢密长道：“她出身贵族，自小教导陆宗鸣，将他养的与女王如出一辙。我们这位大殿下最喜欢隔岸观火，坐看事态发展，你猜他知不知道几个家族做了什么。”
“知道了又能怎样，”叶浔平静道，“难道他知道了你们就会收手？”
枢密长顿了顿，笑道：“这倒是。”
以陆宗鸣的心性，只会耐心的蛰伏，等待着将所有势力一网打尽的这一天。
就像现在。
“我必须见到傅启泽。”枢密长不紧不慢，踩下油门，加快速度，飞速掠过幽暗的林荫路。
“陆宗鸣不会是个好君主，”他居然还有心思向叶浔解释，“他专制、独.裁，帝国几个世纪来的民主不能毁在他手上。一旦他借题发挥，重启贵族审判庭，包括我在内，几个重要职位撤职的撤职，解散的解散，坦丁堡势必会成为他的一言堂。或许他现在已经提交了重启审判庭的法案，正等着两国合作会议结束后向民众们公开。”
“傅启泽想怎么处理都可以。几个家族愿意十倍返还本金，赔礼道歉。唯一的要求是与他私下达成和解。”
叶浔默然看着前方，良久，才淡淡开口道，“你们不是知道错了，只是知道怕了。”
“或许吧。”枢密长说，“今晚无论成功与否，等待坦丁堡政坛的都是一场风暴。我的大儿子平庸，还有机会进入政界。女儿已经嫁人，不会受到影响。只有韦尔奇，这个小儿子，聪明、也格外喜欢自作主张，看在他叫了你几年老师的份上，叶浔，麻烦你稍微帮我照看一下他。”
“他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不是十二岁。”
枢密长颇觉有趣，“看来是他做了什么？”
叶浔靠着车窗，暖气调的有些高，闷得人不适。车窗喧噪，外界的冷风霜雪拍拂，结成一层碎冰，“他话很多。”
枢密长大笑，“那你可冤枉他了。”
“他倒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这世上能顶得住我问话的人不多。”
“是啊，其中一个正准备送你上审判庭。”叶浔凉凉道。
枢密长失笑，想了想，又放下心道：“算了，他还在爱·华伦研究所就够了。”
爱·华伦护短，心胸宽阔，不至于迁怒到韦尔奇身上。否则也不会让他担任新课题组组长。
叶浔想到韦尔奇来研究所的时间。
四年前。
他感到讽刺，在为小儿子殚精竭虑、寻找一条退路的同时，枢密长同时在对另一个国度的人赶尽杀绝。
他当然不会相信枢密长等人只做了侵吞皇室遗产的事情。
这群冷血的政客，连本国的学生、研究员都能拿来献祭，何况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傅启泽了。
或许这就是枢密长口中的政治。
“我们到了。”
轿车一举冲出林荫路。
前方视野宽阔，风雪盘旋。
两侧路灯高大，铺成一条黄昏末路。远方天空似乎更沉，幽黑。乌云层厚厚垂坠着。数辆轿车抵达一座宅邸，有人迎着风雪，躬身，上前敲门，“叩叩叩——”
“……”
宅邸内有一处温泉眼。
暖意逸散。
活水滋润着绿灌丛，即便深冬，依然生机勃勃。
雪花刚飘落便融化成水。
泳池旁，阿谢尔匆匆走过，鹅卵石小路有些滑，他差点一个踉跄，眉头紧皱着，对不远处的人说：“启泽，外头又有人来了，叶浔和帝国那个枢密长——”
这么晚了，他不明白枢密长怎么会来。
明天就是两国合作会议，有什么事不能等等再说。甚至还带了叶浔。阿谢尔心跳得有些快，是一种莫名的、极其不详的预感。
似乎这些天的沉寂，都是今夜的序曲。
几天以来，傅启泽无所事事，只在宅邸处理工作，一切表现如常。
他不确定傅启泽会不会见叶浔。
如果是圆桌会议前，他还可以勉强猜出几分傅启泽的心思，但圆桌会期间，傅启泽对叶浔的表现他看在眼里，堪称疏离，漫不经心，于是并不敢轻举妄动。
一阵波澜荡起。
阿谢尔低头，看向泳池。
傅启泽不知从哪捡来的树枝，还沾两片叶子，搅动着一池静水，他面色看不太清，落在地面的深色长影也汇聚，逐渐变成庞然大物般的存在。
“请进来吧。”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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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更，稍微晚点
大家可以睡醒再看

第157章 前夜＋会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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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顺利走进这座宅邸的人，只有叶浔一个。
枢密长被拦截在第二道门。
几个保镖不可置信，似乎要强闯。
“我们是与叶浔先生一起的……！”
“您知道查姆家族吗？傅先生！傅先生，我们见一面可以吗？我们家主有一封信交给您——”
“枢密长！您这是做什么……？来之前不是说好了！您真是——！”
身后嘈杂不断，隐隐起了冲突。
阿谢尔则是不屑的站着，骑士团全程守在他身侧，像在看一场闹剧。叶浔回了下头，枢密长一身黑袍落了雪。
在帝国国教的教义里，黑色寓意着赎罪。
他确实应该赎罪。
向女王，向所有遇难者，幸存者。
那张苍老的面容模糊在雪后，静静站着，不动如山，胡须也随风摇晃，似是早就意识到这个既定的事实。几个保镖图穷匕见，越过他要追上叶浔，被骑士团不客气的打晕。
风雪间，枢密长好似动了动嘴唇。
……韦、尔、奇。
叶浔收回了视线，太荒谬了。他居然在向叶浔交代后事。
辉煌了近一个世纪的冯家族，掌控枢密院、掌控王宫的眼睛、掌控君主和储君，到最后，能信任的居然是两个研究员。
一个被他下毒，离开坦丁堡修养。
一个被他背后的势力多次牵连，死里逃生。
叶浔恍惚间跨过门槛，只觉一股热浪袭来，光线由暗转明，像穿过了时空隧道，不知身处何方。阿谢尔笑吟吟问：“要不要先去会客室喝一口茶。”
他问的莫名奇妙，叶浔却没功夫深思。
他脚步蓦地顿住了，脑袋也“嗡”了一声。
眼前视野开阔，空中飘落的雪花打着旋、化成水雾，蔚蓝色泳池清澈见底，四周花圃簇拥，树冠庞大、繁密。
零星蝴蝶蜻蜓翩飞。
泳池正对面，几个太阳伞横遮，桌上摆着酒瓶和果盘。
傅启泽坐在阴影中，穿着黑衬衣、长裤，漫不经心地伏身，额发碎乱低垂，看不清脸，他抓着一根树枝，在搅弄水。
阿谢尔不明所以，就见叶浔身体紧绷，脸色也从平静，转为一股微妙的难以忍受。
……怎么了这是？
两个人打什么哑谜呢。
“抱歉，”是叶浔突然看过来的眼睛，很平静、克制：“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清净。枢密长强迫我来递投名状，这里有后门吗？我这就走。”
阿谢尔‘啊？’了声，指了指傅启泽身后：“他后面有条小路，通的就是后门。”
“还有其他门吗？”
阿谢尔回过味来，有点忍俊不禁：“真没了。三个后门都得从他身后走。”
前有狼后有虎。
门外还有几个保镖的叫喊，“傅先生……我们跟叶浔先生是一伙的——一伙的——”
都是神经病。
叶浔走的飞快，搜索阿谢尔口中的小路，他经过泳池范围，有人摆弄着树枝，一片水声中，漫不经心道：“这就是你嘴里的过的‘很好’。”
叶浔没有理会。
“过的真好啊，叶教授，”傅启泽便继续说着风凉话，“都被人送到我眼前来了。”
“……”
“这次应该不是我给你找的麻烦。”
叶浔难得心平气和，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回他：“比不上你，傅先生，听说差点家财散尽。”
傅启泽不以为意地嗤了声。
叶浔便又补充，“好像小命也是捡回来的？”
傅启泽这下静了两秒，神色不变，心底在想叶浔说的是哪一次。前几年的记忆太混乱，他也并非一帆风顺，数次遭遇暗杀和埋伏，全靠一口心气在撑着。正要开口，又对上叶浔不知何时投来的眼神，于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叶浔说，“闭嘴。”
“我接个电话。”
电话来自科委会一位委员，问他手里有没有最新出炉的名单，叶浔告诉他有，对方才松口气，说今晚金鸢尾论坛出现一篇新的文章，必须要计入所属研究所旗下。
论文题材很有意思，也是化学材料领域。
叶浔嗯了几声，说知道了。临时打开公文包，用笔在所属研究所名称上做记号，他半蹲在地上，头发被晚风吹的凌乱，眼睑低低的垂着，语气也认真。委员便笑吟吟地提点他，让他明天穿的精神些，两国各界名流政要齐聚，他年轻、挺拔，很适合在这种场合露面。
搞学术也需要社交。
总不能闭门造车。
聊了快五分钟，叶浔才真正挂了电话。
他抓着黑屏的手机，心不在焉，人还在泳池旁边，心却已经飞回书房，查阅金鸢尾论坛。能得到科委会委员的认同和赞誉，看来这篇论文不仅拥有含金量，还会引起小范围的震荡。
“后门在哪？”叶浔问。
刚撂下电话，便急不可耐的想要离开，傅启泽眼底笑意消失，“不知道。”
叶浔干脆绕过他，在灌木丛后寻找出路。他戴着眼镜，身形也清瘦，只穿着简便舒适的衬衣长裤，衣服线条松松的，手指、腰腹、腿，都被勾勒。傅启泽目光堪称肆无忌惮，没在黑暗中，将他上下打量了一圈。
他似乎忘了叶浔对旁人的视线很敏感。
所以当那双眼睛冷冷看过来时，傅启泽略微收敛了下，错开眼，装模做样。脚步停在跟前，叶浔对他说，“你应该知道枢密长带我来找你的原因，几个家族想和你面谈、赔礼道歉。我从后门离开，不影响你继续晾着他们。”
“怎么不影响，”傅启泽若无其事，“又把你抓过来怎么办。”
“我再让人给你开次门？”
叶浔微微顿了下，他不可能跟傅启泽说实话，就像今晚之所以上枢密长的车，也是想要证实这段时间以来心底的猜测，他总要知道三番五次差点要了他命的凶手是谁，“不会，我马上回威尔斯公爵府，直到明天会议前都不会再出门。”
傅启泽没说话。
半晌，才似乎冷冷笑了声：“谁告诉你有后门。”
“阿谢尔。”
“那你去问他。”
阿谢尔就在远处杀鸡抹脖一样的摇头摆手，生怕被殃及。
叶浔无奈叹口气，时间称不上早、也称不上晚，八点五十，他现在回去，还能泡杯红茶，一边看文件一边看论文，静静等待明天的两国合作会议。
跟傅启泽耗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他听不懂人话。
叶浔想了想，转而又朝大门走过去。枢密长一行人可能还在门外，包括其他家族的眼线和保镖。他真正担心的就是会被这群人缠上，明天过后，一切就会尘埃落定，这一晚注定不会平静。众目睽睽下离开，不知又会有哪个家族破罐子破摔，趁夜继续来找他。
走了两步，身后缠过来一道影子。
叶浔脸色毫无变化。
他停下，傅启泽也停下。
重新朝外走，傅启泽也又跟上。
阴魂不散。
“你干什么？”叶浔问他。
傅启泽说：“不干什么，散散步。”
他今晚太过莫名奇妙。
叶浔懒得猜他的心思，一只手插在口袋，大衣被风吹起，走动间，还能听见傅启泽的声音：“你觉得这栋房子怎么样。”
不怎么样。
“布局、环境、气候，应该都差不多了。”
“……”
傅启泽像是后知后觉，“哦，就是少了两个人。”
“或许该把她们也叫上——”
阿谢尔在远处心惊胆战。
一层阴影覆盖在叶浔脸上，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傅启泽的眼神很冷、冷得像结了一层冰，语气更是冻人，“你今晚是不是又犯病了？”
一直在挑衅。
三番五次，没停下来过。
叶浔已经忍无可忍。
傅启泽看着他，“只是说个名字而已。”
“我不想从你口中听见她的名字。”
“可以，”傅启泽点了点头，很平静地颠倒黑白，“我知道，你不喜欢她。”
叶浔强忍下给他一掌的冲动，上次打他、惹得这不要脸的东西去了王宫家宴，直接导致今晚的变故。明天就是两国合作会议，如果傅启泽还顶着巴掌出现，那绝对会是场外交灾难。
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该跟傅启泽保持距离，任何肢体上的接触都需要避免。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次轮到傅启泽安静下来。
他没看叶浔，偏过头，脸色淡淡的，望着远方，耳边是泳池水流，几片雪花跨越春秋，融融落在他身上，“……能不能重新开始？”
叶浔没听清，“什么？”
傅启泽依然没看他，“上次在翡西冷，我没能认出你，还对你说了难听的话。是我的错。”
“你现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他在这栋布置的与翡西冷别墅一模一样的房子里，站在上次站过的水池边，终于朝叶浔看过来，也颇有耐心地，又说了一遍，“能不能重新开始？”
叶浔保持着沉默。
四下很静，静的水流声更为激烈的回荡。
吵得人心烦意乱。
外面在下大雪，低垂的云层酝酿着风暴，庭院春暖花开。和赤道附近、常年处于春天的翡西冷一样环境。
叶浔匪夷所思的观察着傅启泽，没有酒味，也没有游过泳，下过水，像是吃了情绪稳定的药，稳定的都有点不像傅启泽。
但行为处事的风格不会变。
就像其他人不会大费周章到把深冬的坦丁堡变为翡西冷。
叶浔对他说不能。
傅启泽听见了，表情却毫无变化，“还有，你上次说的话我也考虑过了，你说只要多等几天，这些感觉渐渐就会褪去。我的好像没褪去。”
“可能纪彻的已经褪去了，你不能用对待他的经验对待我。”他又补充道。
叶浔没想过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才几天？”
“从想起来开始算，”傅启泽盯着他，“快一个月了。”
叶浔敷衍道，“那你再等等。”
“还要等多久？”
“一年半载吧。”
傅启泽漠然说，“那等不了。”
谁知道一年半载后眼前这个冷心冷肺会不会把他抛到脑后。何况还有个纪彻，暗地里不露面的路易，以及已经启程的应修，勉勉强强再算上帝国这里的人……
叶浔听见一声轻啧，是傅启泽，不知道想到什么，他表情有点压抑、阴着脸，堪称质问一样：“你就让我一个人等？”
叶浔习惯性的不去探究他的脑回路，继续敷衍，“你还想有谁。”
他视线落在傅启泽背后，仍不死心，想从后门离开。唯一的变化是，现在他想离开的心更加强烈。
傅启泽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点细节：“纪彻呢。”
“纪彻？”叶浔稍顿，“纪彻什么？”
傅启泽静了两秒，才像低下了头，低声问他：“……你喜欢他什么？”
叶浔也静了静，重新看向他。
带着点审视的目光，意味不明地，他想了片刻，开口：“他听得懂人话。”
“应修呢。”
“应修听话。”
傅启泽又无声啧了声，眼底浮起一股戾气，似是更加烦躁。他看着远方，出了会儿神，水面波动寥寥，对他的吸引力却没有身边人的呼吸声大。
一切像是回到七年前的雨夜。
叶浔扔了他给他的矿石标本，他不信任他。那时的伤心、愤怒、难过，与这些天相同。
但七年后，傅启泽知道自己不该再犯同样的错误。他有点不自在，却也心甘情愿地、压低声音，更轻地说：“……我也可以听你的。”
阿谢尔已经呆若木鸡。
他觉得傅谌要是还在世，起码能多撑两年再跑路。
活久见。
真是活久见。
他在这感动的想给傅谌‘烧纸’，叶浔却问，“那后门在哪？”
所有几天以来的纠结、不自在、紧张，尽数化为乌有。傅启泽再次恢复了面无表情，低头冷冷看他，“你就这么想走。”
叶浔闭了下眼睛，对他无奈笑笑。
……不然呢。
明天就是两国合作会议，他其实不想去探究傅启泽话里的真或假。是真心实意，还是又在纪彻那里受了刺激，七年后重新燃起的胜负欲和竞争欲，都不重要。
他听见了，也就仅仅是听见了。
傅启泽忽然逼迫性的向前走了一步，与他的距离拉近，从他身上飘过来的香水气味清淡，叶浔抬起眼皮看他，无动于衷，“怎么，又想对我用药？”
他眼睛很黑，轻淡淡地，浓的像化不开的墨，清晰映出傅启泽的脸。
一片阴沉、偏执。
像是下一秒就会爆发。
但出乎叶浔的意料，傅启泽面上阴晴不定，片刻后，却是后退了一步，与他保持些距离，才开口：“我刚刚说的话……”
叶浔打断他，“我暂时不想考虑这个问题。”
是他一贯的冷淡，可能比七年前还要无情一些。傅启泽心口仿佛燎着一团火，他再次忍住了，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回联盟。”
联盟。
两个字，让叶浔更加心烦。
迦蓝大学的PhD已经申请，论文终稿也写成，发给赵林博，等待他给出修改意见，但回联盟似乎还是遥遥无期。
明天两国会议面向世界，会宣布合作事宜，又是一段时间的忙碌，尤其是科研类合作，几百所研究所的负责人齐聚坦丁堡，不同领域的专利都需更深一步的审核。
除了这些工作，他回联盟肯定还要提前知会陆霄、陆宗鸣，以及朋友们。一头乱麻。或许只能等明年二月迦蓝大学开学的时候，勉强才算有回联盟的正当理由。
读博。
确实再正当不过了。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
深夜温度降低，雪下的应该更大了，屋檐上堆起一层白色，两处温泉眼冒着热气，倒显得这处私宅格格不入。
傅启泽还在等他的回答，叶浔说：“听安排吧。”
“听谁的安排？”傅启泽问。
“科委会，研究所，或者两国合作委员会。”叶浔说。现如今他想回联盟，与七年前放寒暑假回福尔曼不同。
傅启泽似乎笑了声。
笑声很短促、也冷。
叶浔于是更加心烦，懒得再跟他浪费时间，庭院内飘下来小雪，零散细碎，他正要离开，忽然，越过傅启泽的肩膀，发现有侍者从一条小路后走来，盛上新的果盘和毛巾。
路口就在傅启泽原先坐着的地方。
难怪怎么找都找不到。
他走了没几步，傅启泽又跟上，不说话，只有一下没一下看他的背影，忽然伸出手，叶浔也精准无误的挡住，“你还真是死性不改。”
是一个耳钉。
就在傅启泽手中。
傅启泽被他抓了个正着，语气如常：“以防你装作今天的事情不存在。”
不可否认，叶浔确实是这么想的，但不代表他会承认，“给我。”
傅启泽把耳钉给他。
跟七年前一模一样的外观，黑的浓稠、像世界重启后，他左耳处永远留下来的黑色小痣。他打量了两眼，随手丢进泳池。
“噗通”的清脆落水声。
下一秒，身后黑影一顿，傅启泽想也不想跟着跳进去——
这个神经病。
神经病！
“……”叶浔没想过他这么做，表情一时复杂，当机立断去抓他。外循环泳池源源不断溢出水流，出于人道主义、以及明天的两国合作会议，叶浔五指紧到泛白，脸色极其明显的阴沉下来，他自己也被惯性带动的踉跄，“你又作什么妖——！”
傅启泽被他顺利抓住。
但另有一道落水声响起。
叶浔朝声源处看过去，脸色还很难看——他撞入一双深灰色的眼睛，隔着风雪，有些模糊不清。
仍然半弯着腰，保持着落水前的姿势，叶浔却感觉浑身血液凝固，一瞬间汗水紧贴着身体，凉意透骨。
“大……大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发出的声音。
陆宗鸣淡淡看他一眼，抓着旁边的扶梯上来，后知后觉的，叶浔想起来，他曾经跟陆宗鸣说过，不喜欢水，也不喜欢游泳。陆宗鸣很理解，毕竟一个在海里侥幸存活的人，对水产生PTSD也是正常。
四季如春的庭院好像瞬间冷了下来。
叶浔僵硬站在原地，手指蜷缩，脑子还很乱，想不通为什么一抬眼看见的会是陆宗鸣，陆宗鸣又怎么会出现在傅启泽的私人宅邸。陆宗鸣浑身都湿透了，黑金配色的王室常服，古铜色纽扣，他解开领口，一向梳向脑后的额发滴着水，五官显得更加冷峻，“嗯。”
他出声，算是回应叶浔。
难得有让叶浔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刻，他恍惚间松开手，要朝陆宗鸣走过去，又被人用力抓了回来。
力道粘腻、潮湿，拓印在地面的影子再次交融，如同缠的人喘不上来气的巨蟒。
罪魁祸首笑声低低的，回荡在耳边，眉梢眼角都是讥诮和阴冷。
叶浔的心又一点点凉了下去，他才想起来还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傅启泽。傅启泽一手死死、滚烫的与他相扣，另一只手则压着他的肩膀，俯下身，凑近他，半长也凌乱的黑发落在叶浔颈侧，笑着重复：“……大哥？”
叶浔表面不显，眼睛慢慢移向他，警告他别乱来。傅启泽依然一动不动，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像发现了很有趣的事，“你喜欢他。”
是叙述，而非询问。
果然还是在胡搅蛮缠。
叶浔一字一顿，“你给我滚开。”
“滚不了，”傅启泽还在笑，一切藏于平静表面下的阴冷，恶意，呼之欲出，他手也抓的更紧，“正好，我也有话要跟你这位‘好大哥’说。”
“——阿谢尔。”他喊了声阿谢尔的名字，头一次，叶浔居然完全挣不开他的束缚。
走了没两步，身后便响起叶浔惊怒交加的斥责，‘你干什么！’。傅启泽回头看了眼，眼皮顿时一跳，阿谢尔正抱着叶浔的大腿不放，嘴里还喊着‘我有心脏病，我真的有心脏病，你要踹就踹我的心脏吧，不然我死都不会松手——’
他面无表情，差点先去给阿谢尔一脚。
但傅启泽忍住了，阿谢尔的账一会儿再算，现在，该解决的是叶浔在帝国的姘.头。等了一晚上，终于等到这个坐不住的人。
或者说，从顶着耳光出现在王宫家宴、察觉到枢密长若有所思的眼神那一刻起，傅启泽就一直在默默等待今天。
难怪。
难怪连纪彻都败北。更难怪，那股原先阻拦他来帝国的势力忽然间偃旗息鼓，一瞬的消沉。
傅启泽嘴边的笑容弧度更大，几近于诡异了——他想到叶浔刚才的反应，僵硬、紧绷，不知所措，肢体反应做不得假。
出乎他的意料，或许也完全在纪彻的意料之外。原来真的是姘.头。
七年。
这个人在叶浔身边七年。
所以随着时间，真正淡化掉一切感情的人，是叶浔才对。
晚风吹得冰冷，雪也下的更大，管家给陆宗鸣送来毛巾，但陆宗鸣没有接，他身上还在滴水，目光刚从傅启泽身后收回。
“叫你的人松手吧，”陆宗鸣说，“他不会过来了。”
傅启泽恍惚咽下喉间苦意，“你还真是喜欢多管闲事。”
装什么。
他想。
又不是第一次见面。
两人早在五、六年前便有过一次简单的会晤，陆宗鸣去南非出访，途经联盟，询问他需不需要王室的帮助。他当然不希望傅启泽死，傅启泽活着，那群坦丁堡贵族们就将终日生活在惶惶不安中。
现在他才感到微妙的后悔。
活着，并不意味着要能走能动。只会喘气也可以。
“傅先生和叶浔聊完了吗？”陆宗鸣拧掉衣角的水，天气太冷，制服已经被冻得僵硬，他似是感觉不到冷，问道。
傅启泽没有说话。
“聊完了，”陆宗鸣看他一眼，“我就带他走了。”
“走？”傅启泽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终于动了动嘴角，“他的家在联盟，你要带他走到哪去。”
陆宗鸣语气很淡，“帝国也是他的家。”
“把他关在帝国七年，这就是你所谓的‘家’。”
“你们联盟人真是喜欢倒打一耙，”陆宗鸣道，“先是那两个姜家兄弟，再是你。最起码，他在帝国的七年很安全，不至于有性命之危。”
“总是把对他的救命之恩挂在嘴边，你们帝国人又好到哪去，”傅启泽反唇相讥，冷冷笑道：“什么狗屁的救命之恩，占了他七年时间不够，还要他还一辈子。”
陆宗鸣继续拧着身上浸湿的水，恒温泳池水，在深冬也撑不过几分钟，一层碎冰结在袖口，从他脸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那联盟有什么？”
他直视着傅启泽，七岁的年龄差，从小接受的王储教育，令他带着些许居高临下的、天然的审视，一丝嘲弄闪过，“像你们在学校与他玩的过家家一样的追逐游戏，早该结束了。”
傅启泽没有被激怒，这个调查中显示情绪暴躁、阴晴不定的傅氏新掌权者，神情平静的近乎冷漠，“叶浔知道吗？”
陆宗鸣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七年前你就去过联盟。我查过你的行踪路线，迦蓝、圣德尔学院，半年之内，都有你派出去查探消息的人。”
“……你明知道他是联盟人，”傅启泽说，灵魂好似飘出体外，看着底下神经质般阴戾、隐隐狰狞的男人，“你把在蒙在鼓里七年！”
他从未骗过叶浔。
来帝国前，他是真的想杀了帝国王室所有的人。
他看着叶浔，想到这七年，就想发疯。
亚丁洋再大，也不过十多个小时的飞机。这十多个小时，一隔就是杳无音讯的七年。
怎么能让他不恨。
陆宗鸣还在看他，眼底情绪不变，竟是有些怜悯了，“陆霄救他上船的时候，他身上穿的是圣德尔学院的校服。”
“我的人其实什么都没查到。”
什么都没查到，叶浔的过去被抹除的很干净。所以这七年隔开叶浔与联盟的，不是有人从中作梗，而是叶浔本人的意愿。他在这七年争取过见赵林博，也时刻关注福尔曼的开发状况——唯独没有想过其他人。
傅启泽还没那个金发小子，应该是叫乔凡的，看得明白。
一层阴翳蒙在傅启泽脸上，他一动不动。
陆宗鸣再次看向他身后，叶浔还在被阿谢尔阻拦，脸色看上去不耐，但克制的没有与无辜人员动手。
“他在帝国过得很好，”陆宗鸣说，“师长、朋友、工作、荣誉，应有尽有。”
傅启泽声音有些怪异的沙哑，不知在说服谁，“……他只是在这里多待了几年而已。”
“你说得对，多待了几年。我确实不想他回联盟，”陆宗鸣承认了，“让他再跟你们这群人纠缠，是我的失责。”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傅启泽发出一声讥笑，看他的眼神再次变得阴冷起来，“整个联盟境内能抹除他所有生活痕迹的，只有寥寥几个人。恰好，我们又都在圣德尔念书。”
“你救他的初衷不过是觉得有利可图。现在如你所愿了，陆宗鸣阁下，你又开始装什么清白无辜。”傅启泽嘲讽道。
“我会带他回联盟。”
已经保持片刻沉默的陆宗鸣缓缓开口，“你可以试试。”
“是要用大哥的身份来插手？”
陆宗鸣一顿。
“‘大哥’，”傅启泽玩味的咀嚼这两个字，放低声音，眼底的恶意浓的快要溢出来，“你也知道，只有大哥这个身份才能名正言顺地管教他。”
“我劝你最好藏起你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傅启泽故作夸张的啧了声，语气压得更低，像是感到恶寒，“换做我是叶浔，要是知道名义上的大哥居然喜欢自己……恐怕会夜夜做噩梦，恶心的连饭都吃不下。”
陆宗鸣猛然抬起眼，眼底一缕阴寒的冷光，他脸色僵冷，居然一言不发，像尊被坚冰裹挟的高大雕塑，黑沉沉的立在夜幕下。
傅启泽眯起眼睛，于是又不动声色地笑道，“你自诩了解他，应该知道叶浔最讨厌别人假借正当名义接近他。”
“你看不起我，又羡慕我。我等着你步我后尘的那一天。”
一阵寒冷的风雪飘过。
庭院雾气渺渺，细碎颗粒落在陆宗鸣宽阔的肩背。
“……”
陆宗鸣依然静默，慢慢的、那双深灰色，极尽冰冷的眼睛扫过来，只看了眼笑得畅快的傅启泽，便转身离开。
很快，余光中有人追上。
是见他离开，终于用力撕掉阿谢尔的叶浔，“大哥。”
他长身玉立，一件修身大衣，黑浓的发和眼，神情冷淡、苍白，说话间皱着眉，显得心事重重：“傅启泽……”
叶浔组织着语言，两人交谈的声音太小，又有风，加上阿谢尔的胡搅蛮缠，叶浔什么都没听见，全凭直觉解释：“他脑子不太正常，你不要被他的话影响了。”
“你知道他说了什么？”
叶浔顿了下，“不知道，但大约能猜到一点。”左不过一点威胁和警告，像只发情的公.兽，圈着地盘。
“他说要带你回联盟。”陆宗鸣看他。
叶浔当即冷笑一声，“我说了，他脑子不太正常。”
“既然知道他脑子不正常，为什么还来见他？”陆宗鸣停下脚步，身影斜长、沉黑的落在地面，两人已经走出宅邸，门外骑士团静静等候，枢密长等人不知何时消失了，见叶浔陷入沉默，陆宗鸣又道，“那我换个问题，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叶浔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的手机有电、有信号，威尔斯公爵府门外有护卫，你随时可以喊他们帮忙。只要你不想，哈德森·冯没机会带你走。”
叶浔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我……”
他表情微微变了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接科委会电话之前。”
“大哥——”
“你觉得傅启泽不会对你做什么。”所以不以为意，有恃无恐，或者——陆宗鸣看着他，想到先前隔着会议室一层窗户，入目的景象，似是有些出神，“你不想麻烦我。”你不信任我。
叶浔于是松了口气，“是的，明天就是两国会议，你有你的事情要忙。”
陆宗鸣又突兀地笑了下，笑容寥寥的。
‘你的’‘我的’。
究其原因，是叶浔在与他之间划出了一条清晰分明的线。
傅启泽有句话没说错，他真的是在多管闲事。
“你的手机每年一换，和陆霄同样的批次，一切初始设定相同，”只是到底还想问个明白，这种情绪不该在陆宗鸣身上出现，像个二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冲动、执拗，蠢得令人发指，“紧急联系人设置的也是我的号码。”
在帝国。
没有人物会比陆宗鸣的名号还好使。
他看着叶浔脸色僵硬，一点点抓紧手机，嘴唇有些苍白，说不出话，便得到了答案，“看来不是我了。”
“我很抱歉，叶浔，”七年也没能获得你多一点信任，陆宗鸣看向远方，风雪茫茫，天地间一片白，结冰的制服贴合着身体，令他感到寒冷、沉闷，“今晚是我多管闲事了。”
他穿过风雪，走向轿车，回想起自己对待傅启泽的语气，像是以第三视角看一场闹剧，在傅启泽面前言之凿凿，实际上也不过仰仗着大哥的身份，在对叶浔进行限制。
荒唐。
可笑。
自以为是。
“明天就是会议，你是跟我一起回王宫，还是我差人送你去威尔斯公爵府。”陆宗鸣问，他居然已经恢复如常，情绪起伏只在呼吸之间，对叶浔说话时，眼神、语气依然沉缓，“别想太多，回去好好休息。我叫加勒送你回公爵府。”
话虽这么说，但他第一次没有等待叶浔，先行上了车。
王宫和公爵府是两条路，两辆车。
叶浔有点想叹气，他知道自己今晚冲动了。无论枢密长、还是傅启泽，都能有更好的办法解决。不怪陆宗鸣气他草率。
加勒站在窗外听陆宗鸣吩咐，‘看他进公爵府’‘别再出现今晚的事’——
轿车终于驶去。加勒远远跟他招手，去开另一辆车，原地只有寥寥身影，是陆宗鸣给他留的人手。
温热的呼吸便在此刻传来。
深浓阴影压下，有人无声无息靠近，傅启泽依然勾着笑，笑容风流、散漫，半弯着腰，盯着叶浔，慢慢道：“人都走远了，还看？”
叶浔缓缓侧过头，看着这个祸端。
傅启泽与他对视，“要不要在我这睡——”
话音甚至没有落下，便是清脆阴沉的一巴掌。
整片空地都静了下来。
“你跟他说了什么。”叶浔语气还算平静。
傅启泽被扇的侧过脸，一片红肿。
他头发同样湿漉漉，滴着水，应该刚洗过脸，脸颊被风吹得冰凉，红肿的地方则泛起滚烫，没有给叶浔抽手离开的机会，叶浔蹙眉看他——傅启泽慢慢笑了起来，宽大修长的手掌覆在叶浔手掌外，用力的、一点点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刺痛。
傅启泽只笑，漫不经心，撩起眼皮，一双浅金色眼睛光芒幽微，如同雨夜里吐出蛇信的巨蟒，他视线在叶浔脸上梭巡，不放过一点细枝末节，偏偏装的若无其事，“叶浔。”
“你最好不是真的喜欢上了别人。”
这一晚，提他马林那些朋友、死缠烂打不让他走、悄悄给他戴耳钉，他都没有生气，但只是和陆宗鸣说两句话而已，便引得他情绪如此起伏。
叶浔匪夷所思的看他，要抽回手，才发现傅启泽始终笑着，五指却如铁箍，扣紧他不动。
感受到叶浔的不耐，他眼底甚至飞快闪过一丝狰狞，额角青筋突起，又被强制性的压在一张不变笑脸下。
“我说过，我可以听你的话。”
耳朵骤然一凉，继而刺痛。
傅启泽含笑看着他，凑得很近，呼吸温热、绵长，像注视着情人，动作却迅速、毫不拖泥带水，一颗被他丢了七年的耳钉，重新穿进他的耳垂，扎进他的皮肉，掉下来一滴血。
面对面的情况下，两颗黑耳钉似乎也要彼此触碰。
“以防你随随便便把我抛到脑后，这是约定。”
又是粗暴一巴掌，血丝漫出嘴角，叶浔阴冷的看着他，提起他的衣领，说他疯子。傅启泽不以为意，感受着口腔里的血腥气味，仍然是含笑欣悦的目光，更加满意的看着他的颈侧。乌黑发丝与耳钉交错。
真漂亮。
他想。
但这句话不适合说出来，所以傅启泽说：“没办法，疯子缠上你了。”
远处一声喇叭声响。
制止了一场来自叶浔的暴行。
应该是加勒，叶浔冷着脸侧过头去看，他还提着傅启泽的衣领，呼吸急促，另一只手抓着傅启泽的头发——马路对面，轿车掉了个头，车窗摇下，露出陆宗鸣抽着烟，半张晦暗、似乎远远看过来的脸。
“……”叶浔浑身再次一僵，立刻松手放开傅启泽，后退一步。
像傅启泽这类人，皮糙肉厚，从小接受来自维多利亚皇室变.态的惩戒，大大小小的惩罚数不胜数，叶浔下意识地避开他的四肢和身躯——他潜意识的被七年前联合日，在阿兹利亚古堡了解到的‘故事’恶心到。
所以他只扇傅启泽巴掌。
鲜红的掌印，带着些许惩戒和羞辱的意味，已经是叶浔这种道德感高尚的人，能做出的最恶劣的行为。
没有再管傅启泽，更没有在意那声嗤笑，叶浔坐上加勒的车，车子极速驶离西郊，像远离某种病毒。
陆宗鸣的护卫车队紧随其后。
他没有下车。
直到目送叶浔进入威尔斯公爵府，那辆车牌号为003的轿车才离开。
叶浔无力的坐在门槛上。
很久，他抓着头发，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陆霄在半小时后回来，急急忙忙，揽着他的肩膀吐槽，“我大哥真是有毛病，突然说要去开会，让我陪那群臭小子玩，你都不知道给我忙成什么样了，又要给他们培训明天的礼仪，又要管他们的衣服，还要检查营养餐，真累啊……”
“弟弟都是讨债鬼，还是妹妹可爱，贝贝明年就要上伊斯顿公学了，她才七岁，天啊，我都不敢想，要是半夜想家哭了怎么办——”
叶浔勉强勾起笑，对他点点头。
他心思却在发散，这一晚也没心情再看论坛和论文。他不明白傅启泽和陆宗鸣说了什么，也想知道陆宗鸣变化的由来，很混乱，满脑子都是一股奇妙的不安。
陆霄没注意他的耳朵。
耳洞被叶浔用发丝挡住了。
一觉浑浑噩噩睡到天亮，被陆霄喊起来，三个人乘车赶往威斯敏斯特宫。
记者媒体守在门外，红毯上是正在接受采访的两国政界名流，一阵赛过一阵的闪光灯。走进场内，暖气充盈，工作人员接过叶浔的大衣。他有些心事重重，不太在状态，好在叶浔经常表情淡淡，倒显得与平常无异。
一排排红色席位阶梯式环绕，会场将容纳数千人，桌面摆放有铭牌。
人声嘈杂、吵闹。
叶浔在帝国科委会席位，中心，第一排，作为科研类负责人之一，他的身份地位不同往日。记者们只敢远远的拍照。
眼前人来人往，社交、寒暄、打招呼，似乎有几个熟人的脸一闪而过，笑的殷勤关切，一直到会议开始，两位主持人上台，接着是老国王和王后，激情澎拜的宣布两国历史性的大合作。
会议流程顺畅。
接下来是各类细节，包括两国高中、大学交换生，能源进出口，航线互通等等，侧面大屏幕正在直播，弹幕上闪过一行行白色对话框，在他看向镜头时激增，有些惊讶，有些不可置信，有些荒谬。
‘叶浔居然是帝国人？’
‘对啊’
‘他不是福尔曼本地——’
‘话说谁真的去福尔曼见过他，连乔凡都没有吧，他俩关系那么好。估计就是借口，寒暑假他肯定是回帝国了’
密密麻麻，一闪即逝。
叶浔收回视线，脸色漠然。这些外部评论已经无法再影响他，两国自会有人为他辩经。利益交织于一身，他只能是帝国人，也只能当帝国的科研类负责人，与联盟展开合作。
现场人数众多，听见台上有人叫他的名字，叶浔于是起身上台。直到站定，飘在半空中的思绪才回归身体，像有什么无形的界限被戳破。
一阵掌声如雷。
大屏幕上浮现出国王激动的脸，他拿着稿子，高声宣布，“……两国深度合作，泰坦山脉联盟研究院选址于迦蓝！两年前开始动工，于今年八月份竣工验收，明日起，正式开始运作！
“随着战争结束，和平时代的到来，《泰坦山脉研究开发计划》，八年来作为两国合作主导的超S级科研保密项目，陆续将有一批新的科研成果面向世界发布。泰坦山脉两国研究院也将重新向世界敞开学术交流的大门！
“两国研究院互通有无，联盟籍研究员、帝国籍研究员可以自由往来，新的时代已经来临——！”
“为确保泰坦山脉研究进度，JNNC联合泰坦山脉委员会共同挑选出一批优秀的青年学者，承担起新的课题工程。这五位青年研究员分别是帝国籍，叶浔研究员；帝国籍，陈艾文研究员；联盟籍，克斯利·金研究员；联盟籍——”
众目睽睽下，直播镜头聚焦。
灯光洒在头顶。
掌声再次雷动，记者们拍照。
五个泰坦山脉研究院新的青年课题负责人，如同登上天梯，一步便迈向目前的学术顶级圈层。
鼓膜重重震动。
叶浔后背出了些汗，心跳更是激越。
熟悉的人影走上台，依次给五位青年才俊颁发证书。
为首的正是泰坦山脉联盟研究院的新任院长，赵林博。
不远处老国王还在兴奋的宣布着些什么，叶浔已经听不清了，“老师？”
“你的DCT-PLMA材料论文是入场券，研究院内部早就有吸收一批新鲜血液的想法，现在战争结束，借着两国合作的机会，一切都顺理成章。”赵林博对他说，难得脸上有些笑意，“看了你的初稿，几个委员都在等你的最终成稿。还不错，不枉我催你一个月，最后关头赶上了。”
叶浔还是有些回不过神，见他这副表情，赵林博道：“组委会昨晚给你发了邮件，你没看见吗？”
叶浔艰涩道，“我昨晚睡的比较早。”
“那你应该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是JNNC破格授予的四级研究员咯。”出声的是赵林博身后的助理，“叶浔学弟，好久不见了。”
他的胸牌写着名字。
齐瑞。
当年圣德尔的化学课上，作为代课学长，也是齐瑞告诉叶浔，B-对于赵林博的意义。
“……好久不见，学长。”叶浔笑了起来。
齐瑞笑道，“两年前爱·华伦教授破格动用自己荣誉委员的身份，暂存你的档案，加上你最新的DCT-PLMA材料论文，二者合一，数奖并评，拿下JNNC四级研究员不在话下。”
‘你有两个好老师。’
齐瑞用眼神告诉他，叶浔便郑重点下头，说：“是的。”他人生中的两位师长，两个贵人。
“可我还没经过考试。”叶浔忽然想起来。
“所以，你就没感觉赵教授给你发的博士试题很难吗？”
叶浔喃喃，“……我还以为是迦蓝大学的平均标准。”
“你去迦蓝读博的时候可不要这么说，会被打的。”齐瑞认真告诫他，现在就有点手痒。
“他读不了多久博，”一直默不作声的赵林博道，“JNNC四级研究员总数不超过三百人，半年之内，你要获得博士学位。”
这下齐瑞不敢再笑了。
叶浔也笑不出来了，“……半年之内？”
“嗯。”赵林博颁奖完毕，在一片敬仰的目光中，留下一句‘哪有JNNC四级研究员还没取得博士学位的，抓紧点’，便走下领奖台。
临下台前，赵林博又道，“对了，泰坦山脉研究院接下来会放一个月年假，你具体负责哪项研究工程，后续经过委员会商讨，会用邮件的方式发给你。”
“工作地点随时会变，可能需要联盟、帝国两处跑，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现在作为泰坦山脉研究院的一份子，不需要任何人的审核和同意，叶浔已经拥有最正当的往返理由。
他看见奖杯上自己的倒影。
意气风发。
在笑，唇边弧度明显。
台下是绵绵不绝的掌声，欢呼，讨论。
叶浔的视线徘徊。
联盟席位，一张张熟悉、含笑的脸，乔凡、姜鸣轩、姜义、傅启泽，他还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灰蓝色眼睛，穿着落拓的联盟军人制服，轻轻扯起一抹笑，仰头看着他。是应修。他也在鼓掌。
帝国席位，笑眯眯的爱·华伦，陆昭、陆霄、很久没见过的陆遥，拿手机拍照的威尔斯，心神不宁的韦尔奇，激动的红光满面的海莉、薇拉，温柔地看着他的丽娜——
只是少了一个人。
陆宗鸣。
据说身体原因，大殿下缺席了今天的两国合作会议。
“恭喜，”身前落下一道长影，挡住所有目光，叶浔静了静，缀在颁奖团末尾、不紧不慢撑着托盘的男人侧头朝他看来，很轻地挑了下眉，黑沉眼底带着些笑，“叶教授。”
JNNC四级研究员，世界范围内一共不超过三百人。
足以被各大高校通过‘人才基金项目’授予教授头衔。
称一句‘教授’并不为过。
叶浔微微笑了下，对他说：“客气了。”
他瞥向纪彻衬衣上的胸牌，同样的JNNC四级研究员，泰坦山脉联盟研究院生化工程组组长。
“纪教授。”叶浔收回视线，道。
比起三天前，圆桌会议采访时的剑拔弩张，现在，一切成真。
纪彻又笑了声，背影随着颁奖团完全消失在幕后。
联盟还是帝国。
这道选择题的主动权，重新回到叶浔手中。
从此以后，是新的征程。
叶博士，叶组长，叶工，亦或者叶教授。
他站在两国合作会议的高台上，被灯光闪的微微眯起了眼睛，会议厅人头攒动，气味却干净、清冽，令人心旷神怡。
真正的，属于他的来去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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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分太浅
小叶朦胧好感的时候，陆宗鸣有病；陆宗鸣心动的时候，小叶又生病
联盟靠量，帝国靠质，天平这样才算稳
写完了，终于！！！
一会儿小叶和傅启泽、一会儿小叶和陆宗鸣、一会儿陆宗鸣和傅启泽、一会儿小叶和傅启泽和陆宗鸣、一会儿大导演纪彻——
【帝国卷完完完】
这一卷回头改点错字和姓名之类的，累计的红包也还没发，有更新大家不用看，下章字数不多，三天内发出来，算是新卷的一个开头
这章也给大家发小红包，么么么么么么么么

第158章 情迷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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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0日，两国合作会议于威斯敏斯特宫顺利举办，会议共宣布三项事宜。其一，两国自明日坦丁堡时间十二时起，正式开启直飞联盟迦蓝的LM-01航线……”
已经是傍晚六点左右，又渐渐下起小雪。
圣卡琳宫
后花园一片欢声笑语，灯火煌煌。两国合作会议后就是圣诞节，礼仪官正指挥着王宫侍者、侍女们挂灯串和圣诞星。
纷纷扬扬的小雪落到树梢、枝头、翠绿的草坪，以及不远处树下假寐的人影。
男人靠在躺椅，双腿放松的交叠，披着一条深色毛毯，手下是鲜红牛革皮封面的外文书。
难得脱下挺拔坚硬的军装制服，只着家居服，他额发碎乱、散落，不像个手握大权的王朝储君，更像个惫懒的上班族。
“滋滋……其二，会议正式确定《泰坦山脉研究计划》为不可超越的超S级两国合作政治科研项目，自明日坦丁堡时间十二时起，泰坦山脉研究院一分为二，为泰坦山脉联盟研究院，泰坦山脉帝国研究院。两国研究院地位等同，信息互通，自此开放，面向学术界进行学术交流——滋——”
陆宗鸣其实很少怀旧。
他童年时期收到的唯一一个与学习、礼仪培养无关的礼物，来自一位王宫的家庭教师。家庭教师年近古稀，看他如同孙辈，格外慈爱。结束外语教学课程后，送给他一部收音机。
收音机老旧，能接收到外界新鲜的新闻轶事。
童年快速汲取知识成长的时期，作为王储，他的信息渠道被严格筛选、管控，以免出现第二个不学无术的老国王。
陆宗鸣很有自控能力，严于律己、欲望寡淡，他只在深夜听一听外界的广播，随着年龄增长，信息渠道放开，这部收音机也被他封存在暗无天日的书柜深处。
今天难得因病休憩。
上半天，他放下公务，拾起螺丝刀和钳子，一个人坐在书房中，拆开收音机，细细修补着生锈、失效的零件。
只是到底手生。
新闻播到一半，就需要重新调整天线。
音箱里正传出叶浔的基本介绍。
“滋滋……其三，泰坦山脉研究委员会联合JNNC正式启动‘青年人才培养基金计划’，在两国范围内选出五位青年研究员，作为重点培养对象，参与泰坦山脉研究项目。
“其中，帝国籍研究员共有两位，包括前段时间刚结束国籍听证会的叶浔研究员。
“叶浔研究员，25岁，帝国克林市人，JNNC四级研究员，坦丁堡大学提前毕业优秀毕业生，帝科大提前毕业优秀研究生。
“两年前，参与完成政府鼎力支持、规模宏大的《界面自组装单原子催化剂的设计及其在光电催化CO2还原制高值燃料中的机理与性能研究》课题研究，作为爱·华伦研究所四位大课题组组长之一，为爱·华伦研究所培养出一批JNNC研究员，包括十五位二级研究员、八位三级研究员及三位四级研究员。
“叶教授不慕名利，不慕浮华，深耕催化剂研究领域。课题结束后深入马林寻找新的灵感，在研究环境匮乏的马林成功完成‘种子Ⅰ号生物催化剂’研究，并因此遭受灰鸠组织、北大陆基.地暗杀绑架——
“今年，叶浔教授再凭《关于开发针对PPC材料的一种新型DCT-PLMA催化剂》引起化学材料界震动，JNNC破格启动重申程序，数奖并计，授予叶教授四级研究员身份头衔……”
忽然，不远处一阵大笑。
盖过了收音机末尾的赞扬与推崇。
与从前谈及叶浔时的调侃、风花雪月不同，主持人语调持重，斟词酌句。
话语里没了“纪彻”“联盟”“视频”“交换生时期感情丰富”，更没了“编外王子”“陆霄殿下亲近之人”等等揣测。
礼仪官指挥侍者开灯，灯串勾勒出巨大的松柏树形状，细雪朦胧、光影错落。人群鼓掌，交头接耳，已经在期待圣诞当天的胜景。
陆宗鸣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做梦。
他的思绪随着欢笑声而飘远、渐渐的，回到了四年前的一个仲夏夜。
同样欢笑取乐的人群，陆霄耐不住寂寞，带着一群侍者、侍女，在空地上点燃篝火，载歌载舞。
他人缘格外好，王宫内外都喜欢他。民众更是青睐。与之相对地，是陆宗鸣身边的绝对安静。
叶浔也在受邀之列。
他来得很快，匆匆绕过灌木丛，脸上还挂着笑。当然，他也应该高兴，就在同一天，叶浔收到了坦丁堡大学寄来的毕业证书。
或许当真是高兴的昏了头，难得面对陆宗鸣时不闪不避，没有绕行、也没有默默离开。他坐在陆宗鸣旁边的石凳上，月光照在乌黑眼底，有些濛濛的亮。
应该是在斟酌该如何告知他这件事。
——毕竟，当年两人约定过，叶浔只需要陪伴陆霄上坦丁堡大学，其余事情一概由他。换而言之，这张毕业证书，也是叶浔的通行证明。
他想走了。
听说这段时间一直在浏览金鸢尾论坛，寻找一份工作。
要从基础研究员做起，月薪五千磅左右，早九晚五，还要应付喜怒无常的老板和领导，坦丁堡滞后的科研系统无法给他公平和庇护，陆宗鸣在他开口前，已经先一步推去一份文件。
《帝国皇家科学院入职邀请函》
“……”
那天晚上的一切都变得遥不可及，梦境里晚风呼啸，只剩下叶浔慢慢闭合的唇瓣，以及异常的沉默。他或许看了陆宗鸣一眼，又或许没有，《邀请函》外皮漆黑，像一条暗河，流淌在石桌的裂隙之中。
逐渐变成一团漩涡。
旋转、高速的旋转，巨大的吸力牵引着陆宗鸣的心神，他心中赫然一悸，梦境随即扭曲、颠倒重组，四年前，尚且年轻、野心勃勃也锋芒毕露的‘陆宗鸣’倏然抬起头，后花园虫鸣鸟叫，入眼却是一片茫茫。
‘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扣着书籍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一片经过塑封的梧桐叶片滑到掌心——意识终于破水而出，陆宗鸣疲倦地睁开眼，听见灌木丛后发出的响动。
他看过去。
有人从灌木丛后走来，烦躁地扯着领带，一身酒气，抬头看路的同时，脚步顿了顿，“……大哥？”
陆宗鸣复又阖上眼。
刚刚那一瞬间，被视线攫住的感觉犹如错觉，陆霄后背发麻，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喝醉、眼花，他胡乱揉了把头发，走上前问：“你身体怎么样了？”
从来钢铁之躯，简直就像精密机器般运转的陆宗鸣居然也会生病、发烧，陆霄觉得不可思议。
这场高烧来势汹汹，甚至让陆宗鸣错过了两国合作会议。
陆宗鸣没理会他，就着温水吃了药，才问，“怎么这么早回来。”
“剩下的时间都是寒暄，没意思。”
“没意思？”
“嗯，不认识的人，说的话也听不懂。”陆霄扫开腿边台阶上的雪，席地而坐，他不拘小节惯了，冷风吹起额发，望着远方低垂的云层，又出神地笑了下，“……以后就要叫叶教授了。”
老旧的收音机开始重播新闻。
滋滋啦啦。
同样的发言稿。
他看了眼，又低声问：“你早就知道？”
陆宗鸣依然没有说话。药片苦涩，滑下喉咙。他不屑于撒谎、隐瞒，沉默就代表着不知道。
确实如此。
无论泰坦山脉研究委员会，还是JNNC内部‘基金计划’——直接联络对象都是国家元首。陆宗鸣即便提前得知消息，也不会超过三个小时。
他不可能永远运筹帷幄。
学术与政治不同。
为叶浔提名的是赵林博、作担保的是爱·华伦、出研究成果的是他本人，谁也无法干涉。
“其实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喝了点酒，陆霄尤其话多，情绪昂扬，只是听见收音机里叶浔的名字，便会眉开眼笑，“破格启动重申程序的研究员之一，听说泰坦山脉委员会开了五次会，才愿意给他一点时间，JNNC历史上只有十个人有过这种殊荣，他是最年轻的一个。”
“……”
“DCT-PLMA材料，不出意外的话，年末能参与克恩·默里伯爵奖的评选。又要成为最年轻的得主之一。”
“……”
“联盟那边好像也有大学向他抛来橄榄枝，邀请他做客座教授。叶浔跟我说，他要先读博。至于客座教授，他暂时还不想当老师。”
没人回应，陆霄一个人也说得兴起，津津有味。
“……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忽然话锋一转，他叹气，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抱着陆宗鸣的大腿哭一样，陆宗鸣是座沉稳、厚重的山，也只有他会听陆霄发牢骚、自暴自弃，糊涂的醉话：“联盟还是太远了，我就算能跟他去联盟一次、两次，也不能次次都去。”
帝国的王子，总往联盟跑，像什么话。
即便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陆宗鸣着想——他是陆宗鸣的亲弟弟，一群见缝插针的议员们，攻讦的手段花样百出。
酒意仿佛更浓，天空飘着小雪，轻轻一层，洒在陆霄头上、身上，他颓丧的弯着腰，捋着头发，忍下了泪水。
眼眶不受控制的发红。
像四年前得知叶浔要离开坦丁堡读研时那样、也像两年前得知叶浔要前往马林工作时那样——两次，他都靠自己的死缠烂打和毅力，黏住了叶浔。
但这一次，陆霄清楚的知道，自己必须放手。
联盟还有叶浔的家人在等他。
偌大的亚丁洋是天堑，七年前能隔开叶浔和联盟，七年后，也能隔开叶浔和帝国。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距离远了，关系就淡了。
或许那个乔凡，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还是有些不一样的，等叶浔到了联盟，触景生情之下，乔凡一旦趁虚而入，留给他的空间就又会缩小。
他曾经如何在心底反感、鄙夷乔凡，转而，就会变成回旋镖扎到自己身上。
——要是这些联盟人能在一夜之间消失就好了。
泪水夺眶，酒劲放大了所有负面情绪，陆霄再次忍住了——是翻天覆地的两年，他已经沉稳许多，和前两次不一样，不会再抱着陆宗鸣的大腿哭，让陆宗鸣给他想办法。
陆宗鸣是个好大哥。
只要他一哭求，一般都会扛不住他的死缠烂打，屡次帮他去见叶浔。
当年叶浔复健亦是如此。他碍于期末补考，离不开坦丁堡，也是陆宗鸣陪着叶浔出入疗养院，叶浔在复健室训练，跌倒再爬起，陆宗鸣便隔着一扇窗，静静的看。
等到一切结束，他会背着精疲力竭的叶浔回病房，按照陆霄在电话里的三令五申，给叶浔上药。
“算了，”不能再给陆宗鸣添乱了，第一次，陆霄自己说服了自己，他吐出一口长气，双手后撑向地，仰头看着飘雪的天空，说：“……还会回来就好。”
至于什么时候回来，一周一次、一月一次，还是几个月一次，陆霄暂时不想去琢磨。总归，叶浔最近几天会在帝国，或许还有机会跟他过个圣诞。
身后便在这时响起一道沉闷的声响。
“啪——”
是陆宗鸣合上了书。
陆霄随意用余光看过去，看清书皮上的《新约》二字，微微顿了顿，陆宗鸣并非虔诚的教徒，事实上，如今的坦丁堡，君权相权对峙，大主教的话语权不胜以往，保持中立，一群政治怪物标榜自己虔诚、专一，背地里照样触犯教义，我行我素。
陆宗鸣制衡各方。
傍晚，这个神学意义上的重要时刻，他居然在看圣经，荒诞程度不亚于老国王宣布自己成为素食主义者。
陆霄莫名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诡异的不安直到这一刻，才找上他。
“我知道了。”
他听见陆宗鸣开了口。
那双深灰色、沉晦不清的眼睛，隔着风雪，低头与他对视，淡淡道：“我会尽快安排你们订婚。”
————————!!————————
想了一天，陆宗鸣决定不能这么算了orz
又来晚了
从头捋了下大纲，这一卷应该没问题了，现在是陆宗鸣的part，马上还有个熟人要来
我决定恢复两天一更，27号一章（就是字数可能不会再破万，六七千的样子

第159章 情迷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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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内一阵冷风吹过。
片刻的寂静后，陆霄失声笑道，“什么订婚？我跟叶浔吗？”
陆宗鸣嗯了声。
陆霄越发无奈，还以为他在开玩笑，摆摆手道，“行了，大哥，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的病。我早就好了。”
不至于再跟两年前一样，千里迢迢追到马林，像个甩不掉的鼻涕虫。
这两年经历过太多糟心事。
陆霄清楚的知道，若非叶浔对他宽容、迁就，他的行为称得上是困扰。
“你不喜欢他？”陆宗鸣问。
“……这跟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陆霄莫名其妙，“而且我就是发发牢骚，不是让你帮我想办法。”
陆宗鸣低眼，目光掩在虚影后，梧桐叶片被他端正的夹在扉页，最开始的位置，他语气有些淡，“你想名正言顺地陪他去联盟，只有这一个办法。”
“订婚吗？”
“嗯。”
“大哥，”陆霄叹了口气，抓抓头发：“我说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叶浔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爱·华伦教授还在坦丁堡呢。”
“圣诞结束，爱·华伦就会启程回明尼苏达港修养。”
陆霄一怔，揉了揉眉头：“那……那也还有他那群马林的朋友。”
“联盟有他更多朋友。”
陆霄：“可他刚买了车。”
“多少钱？”
“两三万磅。”
陆宗鸣又嗯了声，“他一个月的工资。”
JNNC四级研究员，除了JNNC基础福利补贴，还有坦丁堡政府的人才政策补贴，零零散散加起来，一笔不菲的数目。
——换而言之，叶浔如果想的话，回联盟再买也不迟。
甚至可以买辆更好的。
话虽这么说，叶浔却不是喜新厌旧的人，真要是决定走了，起码会先安顿好帝国的琐事，陆霄有点心烦，想要反驳，表情却突然一僵。
他后知后觉地，看向陆宗鸣。
“大哥，你来真的？”
陆宗鸣同样缓缓睁开眼，看着他，不语。
两兄弟在一片风雪中对峙。
临近七年岁月差的两双眼，一双深邃、幽沉，毫无情绪起伏；另一双则睁得很大，惊疑不定地，瘆出了一头冷汗。
陆霄猛地站起身，一阵头重脚轻：“什么鬼——让我跟叶浔订婚？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爸妈那里呢，那群贵族呢？为什么我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他年纪小，这些年虽然总被催婚，但也不该如此草率、仓促的进行一场订婚仪式，更重要的是——叶浔知道吗？他知道要和他订婚吗？
在王室，订婚后就将着手准备次年的婚礼。
订婚仪式相当于过个明路，昭告全帝国。
“你疯了吧！还是说所有人都疯了——？你们荒不荒唐！”
难得有他质问其他人荒唐的一天。
陆宗鸣道：“只是订婚，没人会反对。”
“我反对啊！”陆霄说，“我作为当事人，什么都不知道，突然就说要订婚——我坚决反对！”
陆宗鸣没有再说话，与他的沉思做对比，陆霄便显得格外激动。
“大哥，你现在脑子不清醒，等你病好了再仔细想想！订婚……先不提我和叶浔，爸妈知道吗？其他贵族们知道吗？我的婚约对象不管是谁，都该提前一个月、或者半年，知会其他人！随随便便就提订婚，你把这群人放在哪里！”陆霄气急败坏，潜意识里不敢深思，发泄完立刻便要离开。
直觉催促他快走、走得更快一点，他掏出手机，准备给叶浔通风报信，让他离王宫远一点。陆宗鸣已经疯了，他玩弄权术就算了，现在连他的婚礼都要来操办——真是吃错药了！
只是刚走出没两步，陆霄便被迫一步步退回原位。
风雪更盛，冷汗浸湿了衬衣，陆宗鸣的骑士团犹如一群无面鬼影，静立在唯一的出路前，注视着他。
“……这又是什么意思？”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他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侧过头——陆宗鸣居然还在看他那本该死的书！
“在你想清楚前，”陆宗鸣说，“你不必离开王宫了。”
“你要关我禁闭？！”骑士团无声上前，扣住陆霄的胳膊，陆霄竭力挣扎，笔挺的制服凌乱，头发也散在眼前，他看看左右，难以置信道：“就因为我不愿意跟叶浔订婚？订婚是你的一言堂吗？你说订就能订！——大哥？陆宗鸣？陆宗鸣！”
“来人啊！来人——”实在气到语无伦次，陆霄怒吼：“陆宗鸣你想订你自己去订，别来掺和我和叶浔的事！我跟叶浔不是你的棋子——谁来管管他，父王！母后，来人啊、救命——！”
双拳难敌四手。
何况是王储的骑士团。
陆霄的声音和身影逐渐远去，化作茫茫天地间的一小片黑点。
骑士团扫尾工作干脆利落，不远处，依然是挂灯串和圣诞星的欢声笑语。没人察觉到这方天地的异常。
礼仪官愣愣站在原地，面色苍白，无端感到一股毛骨悚然。
他看着陆宗鸣，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身份地位仿佛在今夜调转，从来理智、克制、寡情淡薄的陆宗鸣成了极端派。
平静地发着疯。
“殿、殿下？”
“去准备吧。”陆宗鸣说。
礼仪官不死心的问，“三殿下和叶教授的订婚仪式吗？”
“嗯。”
“这……这太突然了，三殿下说得对，他的婚约对象应该提前知会王宫内务部、大主教以及首相。”一个一个来，总有能劝动陆宗鸣的。
“我现在通知你。”
“可这实在不符合程序啊，殿下！”
“你还想要什么程序。”陆宗鸣像是烦了，打断他无休止的询问。
“订婚仪式的时间、地点、邀请对象，哦，还有国王王后致辞，这些都还没有弄清楚。”
陆宗鸣手指轻敲桌面，示意他拿起一个牛革皮封面的速写本。
“一切从简，”礼仪官在他的声音里飞快翻开速写本，他记得陆宗鸣对着本子写写画画了一下午，但在看清楚里面的内容时，礼仪官再次变得凝固，“订婚地点就选在夏宫，小范围邀请一些观礼人，人数不必超过十个。”
速写本第一页是对男戒。
铅笔画的潦草，左边是素戒，颇有设计感，圆环形状，很秀气、窄且长，右边则较为华丽，更像宝库里随处可见的钻戒。
下面清晰写着数值。
包括手寸、戒指厚度、戒圈周长。
“……”
礼仪官难以置信，当即翻开第二页。
第二页是西装。
一件深灰，一件纯黑，同样剪裁得体、款式考究，唯一的区别应该在配饰，深灰色西装搭配有专属的袖扣以及领针，真丝口袋巾。
“……”
礼仪官手指颤抖，强压下心底的翻江倒海，翻开第三页。
第三页是订婚场地，青翠的草坪，洁白庄严的仪式区，喷泉、花束以及酒水台，逶迤席地的红色桌布，一应俱全。唯独缺了主教的圣坛。
也确实该缺少圣坛。
一场简洁、荒谬，儿戏般的订婚仪式。
主教的出现才算违和。
现在，是否能得到主教的祝福已经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殿下，”礼仪官嘴唇惨白，“国王和王后也同意吗？”
这应该是唯一能阻止他的人了。
陆宗鸣轻描淡写道，“订婚仪式在五天后，父王和母后没时间参加。”彼时两人应该正在帝国北部继续尚未完成的王室巡游。
礼仪官脸色再次变得空白，这次的空白比之前更为长久，他瞠目结舌，看着陆宗鸣，似乎很想给陆宗鸣驱魔。礼仪官是虔诚的教徒，他开始怀疑陆宗鸣是不是被魔鬼侵占了心智。
“您是不是疯、咳……”一声干咳，“没有主教，也没有国王和王后，五天之内就要布置好场地、定制戒指和西装，手写邀请函，邀请宾客共同参加见证，时间上完全来不及。殿下，”礼仪官说，“您还是再想想吧。”
陆宗鸣依然仰靠着躺椅，阖目、养神，月光洒在他身上，他一头微乱的发，大片阴影汇聚于地面，辨不清形状，勾勒出惶惶几道影子。
他沉默着，似乎在听礼仪官的思考，眼底却逐渐浮现些厌烦，到现在为止，每一个人，都在用眼神、语气、动作，表达着不理解，荒唐地阻止他的决定，喊他疯子。
真是够了。
他漠然道，“既然知道时间紧张，还不快去准备。”
礼仪官仍想挣扎一下，“订婚是两个人的事，先不提三殿下的态度，叶教授那边是否知情同意？”
“他应该知道了。”
礼仪官茫然，随后，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转过身，灌木丛旁，另一道长影自地面延伸，来人双手插着口袋，大衣翻飞。不知来了多久，又听去了多少。面色有些苍白，他看了两人一眼，一言不发地，选择离开。
一切就像场景重现。
走出去没两步，加勒便率领骑士团，挡在身前。
叶浔始终沉默，他同样对晚宴后的寒暄、交谈不感兴趣，再加上心中藏着事，干脆便直接来了王宫。
早晚都是要来一趟的。
陆宗鸣缺席今天的会议，据说身体不适，于情于理，叶浔都该来看望。何况如果真的生了病，和昨晚在傅启泽宅邸下水的事情也脱不开干系。
傅启泽可以看热闹不嫌事大，叶浔不可以。他对陆宗鸣一向敬大于畏。但眼下这个陆宗鸣有些陌生，他来的可能也不是时候。
订婚？
真是够荒唐的。
叶浔僵立着，片刻后，侧过头道，“不打扰你养病了。我还有事。”
如果说陆霄是情绪激烈的反抗、挣扎，叶浔便是一潭静水。以先脱身为主。
礼仪官又去看陆宗鸣。
陆宗鸣同样沉默片刻，问他：“什么事？”
到底按捺不住，叶浔冷笑着回答：“总之不是莫名其妙的订婚。”
他觉得陆宗鸣一定是烧坏了脑袋。
“……”
陆宗鸣没有说话，他翻过一页纸，阴影笼在上半张脸，速写本摆在手边，看不清内容。叶浔收回了视线。
他来的不早不晚，只能听见声音，并不清楚速写本里写了什么，才会让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礼仪官失态。
“你有什么想法。”陆宗鸣语气放缓，重新问他。
叶浔漠然说：“我不同意。”
眼前一群骑士团，叶浔没有跟他继续争论——但这种克制的情绪在他绕过灌木丛，走出去几步后，终究还是爆发，叶浔沉着脸，健步如飞，加勒等人不敢拦他，看他重新拨开灌木丛，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陆宗鸣道：“大哥，我不明白。”
他叫陆宗鸣一句大哥，相当于主动让出台阶。
希望陆宗鸣赶快变回往日里、他习惯了的那个陆宗鸣——最好连着这场荒唐的订婚，一块消失于无形。
这种微妙的、不受控制地，与现实脱轨的感觉，很不舒服。
难受程度不亚于实验数据不理想。
“我隶属于泰坦山脉联盟研究院，国籍始终是帝国，不会再出现听证会上的质询。如果和昨晚傅启泽对你说的话有关，那你更可以放心——他完全是在胡言乱语，”挑拨离间，“他有病。”
“……”
“还是说有什么政治考量？”
陆宗鸣忽然看他一眼，轻飘飘的一眼，他蓦地笑了下，语气不明的：“政治考量？”
是句反问。
距离陆霄吵着闹着、斥责他把自己和叶浔当作棋子不久，现在，叶浔也这样问他。
叶浔皱眉看他：“真的有？”
“为什么这么想。”
“……”对于一个政治怪物来讲，任何行为的初衷都与政治有关。叶浔保持沉默，没有尖锐的说出口。
“我很正常，”但陆宗鸣就像知道他在想什么，眼也没抬，说道：“我让加勒带你去见陆霄。”
他可能真的烧疯了。油盐不进。
叶浔定定看他几秒，无声动了下嘴唇，礼仪官看得分明，他在骂陆宗鸣‘有病’。
这次一路畅通无阻，叶浔沉着脸，转身走进温暖的圣卡琳宫。
随着光亮袭来，后花园那点风雪、晦暗、对峙，全部消散，叶浔明面上稍稍恢复了镇定。这点镇定在他看见、由侍女拉开的‘禁闭室’大门后，再度化作死水般的冷漠。
“……”
室内灯光昏黄。
布置温馨。
挑高约有七八米，巨大的帷帐垂坠在床边，手工织毯席地，壁炉也正燃烧着旺盛的火苗。
临近圣诞，房屋角落摆放有松树。
窗台边缘坐着一个男人。
他支腿看着窗外，手里抛着一棵小橙子，漫不经心地，月光勾勒出俊朗的侧脸线条，头也没回，冷笑道：“除非放我出去，不然我就绝食明志！”
没人回答，倒是一阵窸窸窣窣。
有人静了静，走了进来。
可能是侍应生，端着托盘过来照顾他。
陆霄很有骨气，“拿走，我一口饭都不会吃，就让我饿死在这里吧，让母后回来瞧瞧他陆宗鸣是怎么虐待我的！”
“他这个暴君、独裁者，神经病，疯子，脑子有问题，智商倒退回五六岁的……”
终于有了其他清晰的声音。
来人对侍者说，“……不必，一杯热水就可以。”
陆霄手一抖，橙子差点从二楼的高度掉下去，他猝然转过头，昏黄灯影下，叶浔头发散乱，揉着眉心，看上去有些疲惫。
他地位高，身份特殊，不必饮酒，宴会上也不过淡淡的、礼貌的笑着，偶尔才会与熟悉的师长朋友交谈两句。
若非宴会太过无聊，充满各怀鬼胎的话术与邀请，叶浔也不会想着来王宫探病，顺便透透气。
如今一对比，真是不知道哪个更糟糕。
“叶浔？你怎么也来了？”陆霄三步并两步跳下窗台，大步上前，刚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变成扶着叶浔的肩膀，大惊失色道：“别听他的，看他脸色那么难看，老天，我就比你先走了半个小时而已——快给他煮碗吃的过来，不要汤圆、太甜了，他吃不下，厨房还有什么？……奶油蘑菇汤也算了——就馄饨吧，多做一些。我和他一起吃。”
“是不是没吃东西？我看你脸色就能看出来。”陆霄担心得不行，恨不得亲自去厨房盯着厨娘下馄饨，叶浔神色很淡，任由他男妈妈似的围着自己团团转，又是给他脱掉外套、亲自拍雪挂到衣架，又是调高屋内温度，在壁炉旁烘烤毛毯。
照顾叶浔已经是习惯。
无论是十八岁的叶浔、二十岁的叶浔研究员、还是二十五岁的叶教授。
都是一样的。
茶几被陆霄推来壁炉边，一杯热水、一杯蜂蜜温水，确定叶浔的脸色从僵冷、漠然，转为带着血色的健康，陆霄才算是停下忙碌的脚步。
厨房很有效率。
两碗馄饨推了过来。
在陆霄上手帮他搅和汤水，尽快放凉前，叶浔先开了口，“我自己来吧。”
陆霄便将勺子递给他。
灯光下，陆霄还在絮絮叨叨，叶浔莫名有点出神，应该是烦躁的、或者愤怒，一头乱麻，不耐烦，但怪异的是，他的心情并没有想象中的大起大伏。只是想叹气。
时间仿佛倒转，回到马林一个平平无奇的星期五傍晚。刚从坦丁堡乘专机赶来马林、积攒了一周八卦的陆霄眉飞色舞，一边吃饭，一边笑着与他说话。
是一段已经离他远去的平凡岁月。
小馄饨吃到一半，陆霄才姗姗反应过来，身体猛地一僵：“不对。”
叶浔看他一眼，听他迟疑问，“你怎么也在这。”
“还能为什么，”叶浔说，“我也不同意订婚。”
陆霄却像被馄饨烫到，失手丢了汤勺，溅出些汤水，“我发誓，我也是受害者，我什么都不知道！”
叶浔皱眉看他，“纸巾。”
陆霄双目炯炯，盯着他，目光细致的扫过他的眉眼，确定他没有迁怒，这才松了口气，把桌子擦干净。
叶浔收回视线，继续吹馄饨，说：“他疯了。”
“对，”陆霄很赞同，“病理上叫失心疯。”
“你还研究过这个？”
陆霄灿烂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瞎说的，感觉一个‘疯’字程度太轻了。失心疯听起来更严重。”
“……”叶浔无奈，“所以为什么突然要让我们订婚？”
陆霄耸耸肩，“谁知道。”
他跟叶浔前后脚被关进来，同样处于茫然状态。
“那他要关我们多久。”这也是重点。
陆霄已经心平气和，能跟叶浔关在一起，他甚至想偷着乐，表面却一本正经，沉痛道：“说是要关到我们想通。”
“……”叶浔没了胃口，放下汤勺，陆霄眼疾手快，连忙又把勺子塞他手里，哄道：“你先吃，我来想办法。我的手机在被收走前，已经提前给一个人发了消息。”
“谁？”叶浔定定看他。
陆霄：“这不是太着急了吗……没看清楚联系人是谁，总之，肯定是个靠谱的对象，你放心，最迟三天之内，肯定有人来救我们。”
已经不是出不出去的问题。
是陆宗鸣。
他有问题。
他莫名奇妙。
叶浔顿了顿，到底什么都没说，又喝了口汤，馄饨吃到一半，他若有所觉，抬起头，陆霄正笑眯眯的，坐在灯光下，低头看他。
一层温暖的光晕蒙在身侧，令他看上去出奇的温柔，耐心。
“怎么了？”他被陆霄看得莫名。
“……真是久违了。”
陆霄随意撑着地板，明明是在关禁闭，还有个不正常的陆宗鸣从旁虎视眈眈，但他的心情却堪称愉快，懒洋洋道：“以前以为你去马林就是最远的距离，结果就算你在马林，我们每周还能一起吃饭。现在都在坦丁堡了，反而快有一个月没能好好一起吃顿饭了。”
确实，如他所说。
这一个月过得太混乱、也太快。白天做实验，晚上参加各种会议、晚宴，还要去陪伴乔凡。中途甚至经历过劫机、绑架、听证会、记忆恢复，一桩桩一件件，度日如年。
若非被陆宗鸣关禁闭，以叶浔闲不下来的处事风格，明天一早，可能就会去研究所开启新的研究。
即便他已经入职泰坦山脉联盟研究院，并获得了一个月的假期。
叶浔正色道，“……抱歉。”
他似乎确实忽略陆霄太久了。
“跟我道什么歉，”陆霄失笑，毫不在意：“叶教授以后只会越来越忙，不过我清闲，我可以去找你。”
叶浔慢慢搅着汤勺，一层阴影覆盖在脸上，不知在想些什么，陆霄还在笑眯眯地看他，黑夜、热腾腾的食物、柔和的灯光都让人感到安心，“诶，还记得吗？我们在坦丁堡大学的食堂一起吃饭，食堂都是私人厨师，负责你的三餐的厨师叫大胡子……”
叶浔略微回过神，无奈一笑，“是叫巴特。”
“对，大胡子一连半学期，给你做了坦丁堡特色菜，放了各种酒的牛排、羊排、猪排和土豆泥、披萨，才两个月，你就瘦的不成样子。我还以为是学业压力太大，让你太辛苦，结果大哥才来陪读一周，就发现是大胡子做的饭不合你的口味，他趁着秋假，送大胡子去坦丁堡一家东方餐厅深造学习，再回来就会做小笼包、馄饨、肠粉和家常菜了。”
叶浔叹了口气，为年少时的自己忍俊不禁：“……其实我当时只是想吃米饭了。”
“还有，坦丁堡大学每年必须选够六门选修课，年年不重样，你提前一年毕业，倒是少了很多麻烦，留我一个人上钩织课。”陆霄幽怨，“丽丝老师八十多岁了，课堂上一对一教我们织围巾，我记得那年圣诞，我送了你一条围巾？”
“嗯，只带了一个月，由于坦丁堡的风太大，吹散了。”
陆霄笑着说：“以我当时的手艺，实在没办法做到缝补，期末考试还是跪着求大哥帮我织了条毛毯。”
叶浔一怔，低了低头，是针脚极其细密的毛毯，看得出来废了功夫，“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时间，随便看了我录的课程，就能织的那么厉害。”
陆霄嘀咕着。
叶浔笑笑，他想到了大二那年，学校的品酒课，由于对葡萄酒的潜意识排斥、不信任，即便他已经很努力，平时考试的成绩依然不理想。
学校给陆宗鸣发了邮件，让他关注叶浔的学习状态。于是陆宗鸣专门抽出一个月的时间，每周六带他和陆霄参加各种品酒会——他并非让叶浔真的学到知识，而是让叶浔学会话术和敷衍。
期末，脱胎换骨的叶浔用一篇辞藻优美的论文通过了考核。
“哦，还有音乐创作课。”无论叶浔还是陆霄，都对音乐创作兴趣寥寥，两个人上课如上坟，一个月后，陆宗鸣便致电教务部，条理分明，帮两人退了这门选修课，转进插花艺术班。
又是一年。
系统随机分给叶浔一门游泳课，也是陆宗鸣致电教务部，改成音乐剧赏析。
除此之外，他每年还要去威廉姆疗养院复查。
直至大学毕业前，陆宗鸣在叶浔的生活里，充当的都是‘监护人’一职。
或许也是这个原因，随着叶浔羽翼丰满，逐渐长大、成熟，脱离他的保护，他依然显得边界感不强，独断专行。
往昔回忆涌上心头，原先堆积在心底的愤懑、不平，此刻都像漏了气的皮球，蔫巴巴的，叶浔无奈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陆霄于是短暂地笑笑，似有一抹难过从眼底转瞬即逝，“我知道，我大哥今晚有点犯神经，不，不止是今晚，这几年，都有点变化。但是、我总感觉，他其实没怎么变过。他还是我们的大哥。”
叶浔说，“我还不至于会恨他。”
“当然，”陆霄笑了，“不过他做错了事，遭人烦是正常，就像我也一直在心里骂他，”陆霄叹了口气，眼睛藏在阴影下，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平和，水流一般，包裹着一切，“我就是希望，他能赶紧恢复过来。”
叶浔安静的听着。
“他这么着急让我们订婚，一定是坦丁堡即将出事——或许会是一场波及到你我的事故，这些年他越来越不爱说话，权力也越来越大，我也弄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但是，我就是希望，”陆霄像是在竭力说服叶浔，也像在说服自己，难得语拙的，没头没尾道，“……他肯定能想明白的。”
“好啊。”比起他的语无伦次，叶浔回答的平静。他若无其事地抽出纸巾，擦拭着嘴角，所以他来了。
如果一定要离开王宫，叶浔有很多手段，给爱·华伦打电话、或者，直接致电科委会，他都可以全身而退。
只是陆宗鸣势必会陷入舆论、政坛双重漩涡。
并非一道选择题，天平的两端也分不出轻重。
他跟陆霄一样，第一时间，想的都是让陆宗鸣自己冷静下来。
陆霄眼睛很亮，喜不自禁地，抬头观察他的表情，“你也这么想？”
“嗯。我又不是傻子，看不出他的奇怪。”吃饱了就有点犯困，今天一天又忙到连轴转，先是两国会议，回王宫探个病、还要面对发神经的陆宗鸣，叶浔打了个哈欠，扯掉领带，四下打量一番，确定衣柜里有崭新的家居服，这才说：“洗洗睡吧。”
陆霄看了眼手表，他还没跟叶浔聊尽兴，也很珍惜这种以后或许不会再有的畅谈机会，“才八点钟。”
“八点也很晚了。”
“那我回我的房间了。”
叶浔停下脚步，昏黄灯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隽、明晰的线条，他摘下眼镜，很轻地扯了下嘴角，“你的房间？”
陆霄被他看的莫名紧张：“……对、对啊。”
叶浔便是一笑，提着家居服进了浴室，声音遥遥传来，笑意不太明显：“好吧，你回去吧。”
心跳得有些快，陆霄若无其事的，摸了下前襟，扶着桌子起身，他英俊、眉目修朗，简单一件衬衫马甲，推开门，对门口的骑士说，“带我去另一间房吧。”
骑士诧异的看他，“什么另一间房？”
“……禁闭室啊，哪有禁闭室关两个人的？”
“可是您跟叶教授，”骑士为难道，“就这一间房。大殿下说了，让你们好好培养感情。”
直到门‘砰’的一声关上，陆霄还有些回不过神。
浴室门边，叶浔正好整以暇地看他，见他碰壁，又打了个哈欠，即便什么话都没说，但眼神似乎清楚写着‘凑合睡吧’。
都关禁闭了。
哪来自己的房间。
为陆宗鸣说了一晚上好话的陆霄默然，他缓缓摸了下脑袋，看向叶浔，很认真的开口，“……我现在觉得，他可能是真疯了。”
*
两国会议结束的当晚，国王、王后便乘坐专机飞往北部，继续没完成的巡游。坦丁堡作为现阶段的世界中心，聚集各界目光。
政务繁忙，利益链条盘根错节。
陆宗鸣病好后，第二天便重返国会大厦，接过国王交予的重任。
一连两天，从早到晚，会议、宴会，分身乏术。
礼仪官将时间压缩到极致，满头大汗地表示，五天之内完成订婚前的准备，绝对不可能，起码也要一周。
陆宗鸣不置可否，同意了。
他态度淡漠、寥寥，自发烧结束，便恢复成往日的沉稳，反倒让礼仪官越发惶恐。之前他还能提陆宗鸣解释，是生病导致的情绪异常，但现在，他已经无法再安慰自己。
陆宗鸣是铁了心的要安排两人订婚。
今天已经是叶浔和陆霄关禁闭的第三天，下午五点左右。
距离圣诞还有两天。
节日气息愈浓，到处悬挂彩灯、铃铛。
陆宗鸣坐在书房，处理文件。
天光晦暗，穿过拱窗，落下一片分明的阴影。也是同时，有人一阵风似地推门而入，女人脚步声如鼓点，急促、粗重，居高临下看来——同样深灰色的眼睛，锋利的眉骨、凌厉的五官，陆昭提着马鞭，语气控制不住的发冷：“——你个疯子！”
“你让叶浔和陆霄订婚？！”
陆宗鸣看了眼礼仪官，礼仪官连忙对他摇头。
陆昭冷笑一声，“别迁怒其他人，是我自己得到的消息。搞什么，枢密院居然也任由你乱来？”
“他现在自身难保，正在抓紧时间享受天伦之乐，哪来时间应付我。”陆宗鸣头也没抬，随口解释道。陆昭反应了一下，听出来他说的是枢密长。
近来是有些风声，据说陆宗鸣准备重启贵族审判庭，但到底是怎样的章程，需要等联盟人离开帝国后再行商讨。
联盟人还在坦丁堡一天，坦丁堡就需要风平浪静一天。
这对相差一岁的兄妹行为处事风格截然不同。
“少废话，”陆昭不耐烦地踮着地面，“所以为什么订婚？”
陆宗鸣说，“权宜之计。”
“哪门子权宜之计要订婚？你知不知道一旦订了婚，相当于过了明路，内务部会从现在开始准备次年的结婚事宜——等一切准备好了，赶鸭子上架，真就结了！”
陆宗鸣嗯了声，说：“知道。”
“听说你还给他们准备了钻戒和西装，”陆昭几乎快要荒唐的大笑，“没听说过结婚需要大伯哥来操办一切的，你有病就去治，赶紧把人给我放出来！我没空跟你在这闲扯！”
“订婚之前，谁都不能去见他们。”
陆昭一马鞭抽他桌上，纸页翻飞、四分五散，凌厉的风声、力度，昭示着她一点没手软，是当真怒不可遏。
“我要听实话！”
陆宗鸣额发被微微吹起，这才抬头看她一眼，“帝国科研力量落后于联盟，叶浔升为JNNC四级研究员，让他跟陆霄订婚，属于强强联合。”
“这就是你的实话？陆宗鸣，你真是死到临头还嘴硬！”陆昭怒急反笑，她耳聪目明，王宫内自有她的势力，再加上今天才看见陆霄三天前发来的信息，一时间心急如焚，午饭都没吃，便从北部郡县赶回坦丁堡。
也幸亏她回来了，不然哪能看见陆宗鸣发疯的胜景。
陆霄跟叶浔被关禁闭，即将订婚，陆宗鸣发疯，不让两人露面，坦丁堡风声鹤唳，到处传言陆宗鸣要血洗贵族，重构秩序，一群联盟人置身事外，混迹在各大宴会，随机投注，试图分一杯羹……
“好好好，”她打量着陆宗鸣，突然就心平气和地笑了，“反正都是权宜之计，那换我来吧。正好，两年前我就跟叶浔提过假结婚的事。你这么为大局着想，我也该做出点牺牲。就现在，你把陆霄放出来——我去跟叶浔培、养、感、情！”
她一字一顿，陆宗鸣却像是听见了笑话，默然不语。
“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
“……”
“因为跟我订婚，下一步就是真的结婚，生孩子。你的权宜之计碰上名正言顺，就没办法使用拖字诀了，是不是？”陆昭嘲讽的笑道。
“……”
“陆宗鸣，”她越发轻蔑，“你倒不如承认，你就是有私心。”
“说完了吗？”陆宗鸣自始至终表现得平稳，他已经是个非常成熟的政客，情绪不流于外，如一潭深水。
“说完了，”也骂痛快了，陆昭冷笑着掏出手机，点出一行数字，“陆霄是我亲弟弟，叶浔是我半个弟弟，现在，要不放了他们，要不我给母后打电话。总有管得了你的人。”
陆宗鸣缓缓扯了下嘴角，放下笔，一抹深冷的笑意稍纵即逝，他看向陆昭，说，“没有了。”
陆昭一怔，“什么？”
“母后的家族，韦斯利家族，”陆宗鸣道，“也参与了侵占维多利亚皇室遗产的行动。韦斯利家族几十年前便迁居北部乔治郡，母后与家族感情淡薄，这趟巡游，就是去解决这件事。”
她支持陆宗鸣的改革，留在坦丁堡势必会被往日的贵族夫人、朋友们找上门说情，留在北部郡县就再好不过了，即置身事外，还能顺水推舟整顿家族。
她不回来，国王自然也不会回来。
其余贵族们惶惶不可终日，看陆宗鸣就像在看一个死神。
坦丁堡目前的权力全部集中在他手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大权在握，一言堂。
陆昭目光凝固，她没想过叶浔和陆霄订婚的背后，一切都有陆宗鸣有条不紊的安排，“……母后回来如果知道你做的事——”
“木已成舟。她会同意的。”
“那其他人呢？”陆昭忽然问。
陆宗鸣不易察觉的皱了下眉，看她。陆昭迎着暗淡天光，看他的眼神充满陌生，“你想让叶浔和陆霄悄无声息地完成订婚仪式，让一切落实。如果我现在就给爱·华伦打电话，或者，给古斯塔夫委员长打电话，你觉得你还能成功吗？”
她抓住了陆宗鸣的命脉。
学术，到底不受政客的操控。
陆宗鸣出神片刻，对她淡淡笑了下，阴影将他的脸切割成片，又一个，来阻挠他的人——“你试试。”
陆昭与他对视。
短暂地失态过后，陆宗鸣气息平缓，继续签署文件，没有再抬头，“这两位确实有些麻烦。不过，订婚仪式简陋一些也不是问题，今晚就可以举行。”
“……你、”陆昭突然感觉一阵无力，她可以和一个正常的陆宗鸣谈条件，但一个已经不正常了的陆宗鸣，威力不亚于定时炸.弹，一旦引爆，整个王室都会产生动荡，“你是真疯了。”
“你做这些到底是图什么？”
陆宗鸣再次沉默下来。
“算了，”陆昭吐出一口浊气，强硬的要求道：“我要随时可以见到他们。”
“没问题。”陆宗鸣也做出退让。
跟不正常的陆宗鸣说话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陆昭不准备待下去。
当务之急，是先去看看陆霄和叶浔的情况，她大步走出书房，离开前，深深的转头看向他，“我最后劝你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
“我看你是说一不二的太久了，连怎么做大哥都忘了。”
如果是两三年前、或者更久以前，或许根本不需要陆昭走进这扇门，威胁他、警告他，只一个陆霄，抱着陆宗鸣的大腿嚎啕大哭一场，这场儿戏般的订婚就会消失于无形。
再加上一个叶浔。
威力双倍。
陆宗鸣自会无奈的另想其他办法。
钢笔渗出深浓的墨水。
陆宗鸣面无表情，他淡淡地，抹去这道黑，阴影中，礼仪官走进来，叹息着低头，“什么事。”
“殿下，今晚有个小型沙龙。”
“时间，地点。”
“威尔斯公爵府，七点半。”
“威尔斯公爵府？”陆宗鸣揉揉眉头，有些疲惫。繁忙的公务堆积成山，他这段时间心神绷的太紧，眼下青灰更是明显。
“是的，梅丽莎夫人举办的艺术沙龙。”
梅丽莎夫人的面子总是要给的。她不仅是威尔斯公爵的妻子，还是一众王子、公主的礼仪老师，地位不可取代。
现在已经是六点，陆宗鸣乘车去了威尔斯公爵府。今晚的艺术沙龙由梅丽莎夫人设计流程，她醉心油画艺术，崇尚洛可可风格。
用来招待客人的会客厅装饰的复古。
色彩瑰丽，灯光柔黄。
夫人们坐在一起欢声笑语，男人们则聚在另一侧，聊些政治、哲学。黯淡暖黄的灯光给了所有人自由、平等交谈的环境氛围。
当然，能出现在这场沙龙的，也都是社会名流。
陆宗鸣来的不早不晚，到的时候，正是沙龙最热闹的时刻。
眼前人影交错。
他脱掉大衣，径直走进室内。
“哦，殿下，你们终于来了！”梅丽莎夫人热情的迎上前，抓住他的手。
她神采奕奕，穿着长裙和披肩，看向陆宗鸣身后，眼睛也亮着光，笑语盈盈地：“小霄呢？叶教授呢？我可都听说了，这段时间我外出采风，小霄跟叶教授一直住在威尔斯公爵府。只是几天没见，威尔斯可急坏了，就想着他的两个好朋友呢！”
“我让他不要着急，毕竟你们三个总是一起出席各种宴会，他需要有点耐心，等到一个就能等到另外两个，哦，你看看他，像个吃不到肉骨头的小狗呢——”梅丽莎夫人笑的轻快，打趣道。
一头卷发的威尔斯不可置信，握着拳头便小跑上前，他目光从陆宗鸣身后收回，有些失望，也不满道：“妈妈，你不要乱说，我可没等着他们……是他们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消失，我觉得这样不礼貌——”
梅丽莎夫人便笑着说，“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不止是他，陆宗鸣被两人堵在玄关处，能感受到一道道扫过来的视线。含义各不相同。
其中，近段时间，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行踪神秘的两位联盟纪氏、傅氏掌权人，莫名便出现在这场艺术沙龙内，一左一右，相隔甚远，似乎都朝他身后瞥了一眼。
出乎意料地，居然还有第三股视线。
“……”
陆宗鸣看过去。
那是个与众多坐在沙发内品酒、聊天的宾客不同的对象，是位联盟军人，很年轻、身形颀长，一身深色挺拔军装，斜靠在墙边，看不清脸。
他收回视线，淡淡一笑，想。
又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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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宗鸣，目前第一位崩坏状态人物
真想跪下来求自己别卡了、写快点，一写就开始不自觉地抠手、抠字眼orz
不瞎承诺了，我现在的目标是尽快再写三千出来，跪下来求自己写快点吧阿弥陀佛

第160章 意乱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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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丽莎夫人发邀请函时便写明了今天是私人沙龙，不谈工作，不谈政务，只谈洛可可艺术。
男人、女人们端着酒杯，谈笑风生。
巨幅《蓬巴杜夫人》的画像前人影寥寥，肖像画色彩鲜艳，笔触柔和，着繁丽长裙的蓬巴杜夫人面带微笑，静静倚靠在圣母雕像旁。
这位洛可可风格的灵魂推动者，在历史上的名声好坏参半，又是梅丽莎夫人的偶像，怎么也不该落到无人细细欣赏的地步。
“……”
霍华德在心底煞有其是的叹惋，事实上，有他这位帝国情报局（SIS）的头目在前，谁也不会上赶着来找不痛快。
视线下滑。
展签写有介绍：‘蓬巴杜夫人，路易十五世的宠妃、情妇，推动洛可可文化艺术的发展，资助一批文学家、艺术家，同时大胆的与男人争权夺利，是事实意义上的内阁首相，促成七年战争……’
——路易·Y·德尼切尔赠
另有一道人影同样停驻在画像前，陆宗鸣垂下眼，目光落在写有捐赠人的展签上，看了半晌。
他喝了口酒，“有话就说。”
“好吧，今天沙龙的油画，有三分之二都是联盟德尼切尔家族送过来的，据说是向帝国的贵族们赔罪。油画谁也不敢要，内阁、议会，都当是烫手山芋，怕里面藏了窃听器。最后还是梅丽莎夫人主动说可以帮忙保管。”
霍华德笑道，近段时间情报局（SIS）忙到焦头烂额，一堆贵族们爆出的大雷足以颠覆整个坦丁堡的政治格局，他是铁杆的王储党，手下情报也收集的差不多了，磨刀霍霍，就等陆宗鸣一声令下。
现如今的坦丁堡暗流涌动，这并不妨碍霍华德在工作之余前来参加一场沙龙聚会，顺便看看八卦。
陆宗鸣嗯了声，“赔罪？”
“说来挺有意思，”霍华德笑道，“国籍听证会期间，查姆家族派出去的人顺藤摸瓜，摸到联盟福尔曼，据说那里有叶浔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偏偏这座城市在德尼切尔家族的势力掌控范围。几个家族联手发出协查函，对方都以城内A-1矿区开发到关键时刻为借口，全部打回，至今福尔曼城市仍在风险管控状态，进出都需要这个家族的首肯。”
突然送过来‘赔罪’礼物，倒像是杀人诛心。毕竟叶教授已经不是一个月前的叶浔，几个家族更不是一个月前的几个家族。
霍华德真是抓心挠肝的好奇，叶浔这小子，读书的时候情场到底有多得意，能让那么多人为他死心塌地。
他倒是尝试过调查叶浔的过去，可惜叶浔的过去犹如雾里看花，无论如何也摸不到实质。即便上天下地无所不能如坦丁堡情报局（原军情六处）、陆宗鸣的王储骑士团，依然打探不出分毫。
查来查去只能查到七年前，他因一场海难、来到帝国。
就像是鬼打墙一样。
这位路易家主不止寄了油画过来。
还寄了一大箱衣服。
收信地址写的是爱·华伦研究所，叶浔。
用意不明，但实在暧昧，让人浮想联翩。难不成叶浔也是他的老情人……不对，就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位路易家主更像怨夫。
那就是他是叶浔的老情人了。
叶浔到底有几个老情人啊？纪彻、傅启泽可也闹得沸沸扬扬，主流媒体受到大环境影响，对叶浔态度端正、言辞恳切。但新闻小报们最喜欢捕风捉影，《坦丁堡‘游’报》《王室秘闻（你不知道的联盟特别版）》《花花公子》等纸媒……叶浔以Y姓教授、神秘东方人、X教授、东方绅士等代名词频繁出现，养活了一众年底冲业绩的狗仔媒体。
飞鸽上更是全民娱乐，舆论部门现在听见叶浔的名字都想苦笑。
与纪彻的倾国之恋，与傅启泽的王夫身份之谜，到处都有解析和论证。圆桌会议前的采访录像已经被快被剪出花，众多民间键盘政治家、微表情学家、唇语学者、心理研究员，有理有据、逻辑分明，大战三天三夜，最终得出结论，叶浔的名字确实是两个字。
霍华德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变，喃喃：“能吃得消吗……”
像研究员这种久坐、久站、通宵熬夜的职业，听说肾都挺虚的。尤其叶浔还是行业内翘楚，不过看他一头浓密的头发，应该不至于——
陆宗鸣蓦地扫来一记眼神，没什么情绪地，但很骇人，似乎猜到他在浮想些什么。霍华德自知失言，赶紧端着酒杯溜了，真是，差点忘了帝国这边还有一个。
“……”
刚走出去没两步，便见陆宗鸣被一群贵妇人层层围起，比起年轻一辈对他的敬畏、望而却步，这群看着陆宗鸣长大的夫人们反而更加随意。
他实在年纪不小了。
三十二岁，即便在普通家庭，也会成为家庭中的‘老大难’。
夫人们连声追问他喜欢什么类型，又在顾虑些什么，如今从某种程度上看，陆宗鸣的影响力早已超越了老国王，成为民众们翘首以盼、数着手指等待继位的下一任国王。
王室经过几次改革、几场悲剧，不再追求强强联合、政治通婚，只要他喜欢，就算是个下城区的平民王妃，众人也会笑着祝福。
“殿下，国王在您这个年纪，都有陆霄了。”
“您说说，您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家，我们都是可以帮你介绍的。”
“说起来王后也是晚婚晚育，比国王还大了三岁呢，您难道也喜欢比自己大一些的女士？”夫人们并非调侃，而是真心实意的询问。
陆宗鸣这位老大难，婚姻问题已经让民众忧心。
这么久还不结婚……
难不成真像传闻里说的那样，身体有问题？
大主教的夫人地位超然，顿了顿，委婉地暗示道，“殿下的婚礼一定能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举办。”
治不治的另说，先把婚结了。
威斯敏斯特教堂。
历来君主加冕典礼的指定教堂，自几百年前，修道院建立伊始，到现在一共才举办过9场王室婚礼。
教堂安葬着众多君主以及历史上的杰出人物，也该让这些人看着承载帝国未来希望的陆宗鸣登上高台，宣誓礼成。
一双双眼睛热切、充满希望的看向他，像密不透风的牢笼，丝丝缕缕缠绕，陆宗鸣喝了口酒，淡淡一笑，感谢各位夫人的关心。
“我暂时还不急。”他说道。
“……您还不急？”几位夫人困惑，“您不急谁急？”
王室成员众多，符合结婚条件的就那么几个。
陆宗鸣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一群人瞬间惊疑不定起来，脑海中转过无数个人影，等再回过头，陆宗鸣已经不见了，客厅说大不大，灯光柔暗，几位夫人很是懊悔，喃喃着‘又让殿下跑掉了’‘到底是谁有了结婚意愿对象’‘我丈夫在内阁工作，没听说啊’，转头时，正撞见一位斜倚在墙边的联盟军人。
对方不知来了多久，存在感几近于无。
他慢慢直起身，从阴影中走到光下，侧着脸、灰蓝色的眼睛，挺拔而利落。等他离开后，才有夫人问，“这又是谁？”
“联盟陆军军团的少校，”有人懒洋洋回答，“听说后续会负责泰坦山脉联盟研究院的安全问题。”
夫人们看向来人，略微惊诧。
霍华德像是不知道自己多讨人嫌，笑眯眯凑上前，油腔滑调：“杜·雯阿姨，金夫人，怎么不给我介绍个对象，我可比陆宗鸣那个事业狂温柔多了。”
一群夫人拿扇子挡脸，很是嫌弃的瞥他，“你呀，性格太自大了，等你什么时候学会正眼看其他人，再考虑结不结婚的事吧……”
霍华德嬉皮笑脸，目光却从不远处收回。
他今天的任务，实际上就是盯着这群联盟人。
很敏锐地，那位联盟少校侧过头，阴影切割成线，他陷在半片黑暗中，毫无表情，短暂地停顿片刻，继续朝前走去。
霍华德不易察觉地挑了下眉。
他又去看场内离得很远的、另外两人。
纪彻、傅启泽，正被宾客们似有若无的围成两个中心。同样模糊、看不清表情。
……奇怪。
霍华德摸摸下巴。
太奇怪了。
调查报告明明显示，这三人、包括那位送画的路易家主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可按这三人抵达帝国的行动轨迹来看，毫无交集、毫无情分，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是朋友。
总不能是因为爱情反目成仇了吧？
霍华德带入自己想了想，觉得那就太扯了。
他走的快，因此没有注意到应明朗在沙龙转了一圈，匆匆忙忙找到应修，追上去问：“小修？你跑哪里去了？不是说我来帮你问情况——”
应修道：“你太慢了。”
应明朗胸口顿时中了一箭，“我……”
他能怎么办，又不能去跟一群夫人们挤。不过这么多年，小修难得交给他一件任务，没能完成，应明朗心里也自责，“你找到叶教授了？”
不知不觉，他称呼叶浔的方式发生了改变。
这点微妙的改变，即便连应明朗自己也未曾发现。
一个年轻的、25岁便坐到JNNC四级研究员位置的青年，实在前途无量。
“还没有，”应修看他一眼，“但我知道他在哪里了。”
“要去跟阿彻和启泽说一声吗？”应明朗下意识问。出于风险均摊的原理，三个人共同出力，比应修一个人摸索来的方便、简单。
但他显然忘记了，现在是七年后。
应修终于停下脚步，门外一片茫茫黑夜，帝国冬令时，天黑的早、且沉，狂风中，零星雪花翻飞，与室内的温暖截然不同。
他戴上军帽，联盟陆军少校，一片深刻的阴影洒下。
侧过头，眼神模糊不清，声音也冷锐，“不必。”
应明朗呼吸微顿，看他。
应修说：“我知道怎么做。”
*
同一时刻，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幕后。
王宫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走廊铺有静音地毯，陆昭腰挂马鞭，面沉如水，大步走在前往‘禁闭室’的路上。她的脸被光线勾勒的晦暗。
‘禁闭室’
应该算是她与陆宗鸣小时候常待的地方。
也叫‘反省室’。
两人成长在王后、国王关系最僵硬的时间点，王后无奈、疲惫至极，出于对女王的忠心与敬仰，才自请下嫁。国王本满心欢喜，后来得知其中内情，只觉得自己成了母亲和爱慕之人的棋子，自尊心大受打击，极快速度的消沉堕落下去。
王后没心情处理这些私事，国王却拿捏着陆宗鸣、陆昭的教育问题，常与她爆发争吵。
‘禁闭室’便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书房。
总是安安静静，门一关，礼仪官守在门外，阻隔掉连绵不绝的争执声，似乎天地间都只剩下一个人。
她和陆宗鸣实在省心，进去的次数寥寥无几。现在回忆起来，禁闭室似乎妖魔化的变成了四四方方的黑疙瘩。
那是一段极其不好的回忆。
陆昭对此有心理阴影。
她太清楚了，一个男人心怀不甘时的表现，会是多么疯狂、偏激、愚不可及。
深吸一口气，她大步停在禁闭室门前，冷冷扫了眼两侧的骑士，尤其以加勒为主，直到加勒被她看的低下头，才心情沉重地推开门。
推开门时，陆昭已经做好看见两个小苦瓜的准备。
“对四。”门缝里突然飘出声音。
她一顿。
另一道更加熟悉、微微冷淡的声音说，“要不起。”
“对四你都要不起，什么牌啊……哈哈哈哈哈，我赢了、是我赢了！来来来，看我再给你贴一个——”门缝在眼前越敞越大，吱嘎一声，映出屋内的景象。
灯光柔黄，窗外是风雪。
茶几左右，陆霄贴着满脸纸条，猖狂的大笑，弯腰探过桌子，笑眯眯地要去碰叶浔的脸。另一侧，叶浔盘腿随意坐着，左右两颊各一根长长飘下的纸条，正在洗牌。
同时听见声音，两人抬头看来。
陆昭背对着天光，立在门外，脸上蒙着一片阴影。她突然感觉舌尖漫起一股苦涩，来之前想过很多，大多是两人的愤怒挣扎，三天、整整三天，被关起来，即便是怨恨到想和陆宗鸣一刀两断，她都可以理解。
毕竟幼时，她与陆宗鸣的怨恨不遑多让——
她想了太多。
唯独没想到眼下的场景，陆霄直起身，肉眼可见的，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大姐！你是来救我们出去的？！太好了，我就知道我的求救信息是有用的，幸亏是发给你了，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吃不饱睡不好，生怕发给爸妈了……”
叶浔还在理牌，他穿着柔和的家居服，头发碎乱，眼底映出灯影，有些刚睡醒的懒散，对她点了点头。
陆昭默然看着两人，良久，她忍不住地，轻轻骂了句，“……你们两个笨蛋。”
连记仇都不会。
“关禁闭的感觉怎么样？”她挽起袖子，盘头发，落座在桌边，叹道：“陆宗鸣已经疯了，听不懂人话，我没法救你们出去，干脆进来跟你们一块了。”
“跟我们一块是什么意思？”陆霄问。
“一起关禁闭的意思。”
“那怎么可以！”陆霄魂飞魄散，双手护胸：“男女有别——”
“少废话，你小时候我没少给你换过纸尿裤。”陆昭不耐烦的打断他，她心底有些隐忧，担心陆宗鸣会连夜把两人转移去其他地方、或者直接拉去订婚——总归，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才安心，“在玩什么？”
这句话是问叶浔的。
叶浔愣了下，回答：“哦，‘斗贵族’。”
‘斗地主’的帝国版。
帝国没有地主，只有一票贵族。
结合陆宗鸣即将重启贵族审判庭的时事，这名字实在不像随口一取——陆昭便是深思的一员，她突然有点暴躁，恨铁不成钢的瞪了过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替他着想？”
着想什么？
叶浔莫名，现在陆昭来了，三个人玩正正好，他开始发牌，一边发牌，一边听陆昭分析，“陆宗鸣那里不足为虑，左不过就是跟他耗着，圣诞当天父王、母后肯定要从新泽兰市回来参加庆典，庆典期间王室成员必须一起亮相，母后在，他就什么都做不了。”
“好好睡一觉，再熬明天一天。”
她突然闭了嘴，看看顶着满脸纸条的两人，叹了口气，“算了，……我看你们心态挺好的。”反倒是她，早上六点多收到经内务部核实的消息，内心煎熬的参加完市长会议，一刻不停着手安排工作、向国王王后请假、找借口启程回坦丁堡。
真是。
累死了。
这一晚，陆昭睡得最早。
心里藏着事，她只简单洗漱，衣服都没换，便躺在沙发床上睡着了。陆霄和叶浔轻手轻脚，洗漱完、关灯，上床，十一点，禁闭室便一片安静。
“像宿舍。”陆霄翘着腿，突然闷闷地笑。
叶浔也有些笑意。
他合上眼，听陆霄碎碎念，“大姐都说了我们能出去，她说话算话，等母后回来，我肯定要告状，这个陆宗鸣……太疯狂了，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已经能一手遮天了，呵，做梦，我一定要他跟我们道歉——”
先前陀螺似的忙了一个月，又是通宵、又是熬夜，叶浔觉多，听着窗外沙沙的雪声，混合着陆霄刻意压低的絮语，很快便也睡沉。
屋内温度开得太高。
半夜，他口干舌燥，醒来去摸水。睡前还在茶几上的茶壶已经放到沙发边，看来陆昭也渴醒过了。
凌晨一点半。
叶浔拿上水壶，拉开门，门外没有骑士团的影子。他扫过去一个眼神，知道这群人只是暂时隐藏了起来。
过堂风冰冷。
无月的雪夜，一片黑沉沉，叶浔想了想，披上件外套，礼仪官特意差人去爱·华伦研究所替他收拾的衣服，他走的缓慢，被风吹得微微清醒。休息区开阔，温水、茶包、咖啡机，一应俱全。
有人靠在沙发内，低垂着眼，像是睡着了。
他一身挺拔的制服，肩背宽厚，影子浓重的洒落在地，与深棕色地毯融为一体。素来冷厉、严峻的眉眼间有些疲倦，窗户在他斜后方敞开，夜幕沉黑，吹进来源源不断地冷风。
叶浔抱臂，靠在桌边，等待水开，略带探究的眼神扫过对方。
应该是喝了点酒。
顺着冷风，能闻到淡淡的酒味。
重启贵族审判庭需要一场场会议、投票、私下社交，即便是陆宗鸣，该走的流程也不能少。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让陆霄与某位贵族小姐订婚，也比与他订婚来的实际。
叶浔一直在思考，他身上会有什么政治意义。
JNNC四级研究员确实是他的底牌，但影响力也只在学术界。除非他能像爱·华伦那样，凭借科研成果获封爵位。
但那更需要漫长的时间。
总不能是陆宗鸣的心血来潮？乱点鸳鸯谱？
思维发散，漫无边际。
水接好了，实在得不出结论，叶浔准备离开，走了没两步，他听见陆宗鸣处传来的响动。
室内太静。
静的针落可闻，零星风雪卷进来，飘落在地。
“……”
这句喃喃于是太过清晰。
清晰的让人无法当成是幻听。
叶浔站在墙边阴影，慢慢侧过头。一片死寂。他脸色发白，突然调转方向，朝着陆宗鸣走去。入目是漆黑的夜，窗棂轻微晃动，‘嘎吱——’‘嘎吱——’
响动由浅入深。
惊醒了昏沉、颠倒的梦境，不再是盛夏夜的某个篝火晚会，耳边嘈杂的乐曲、笑闹、交谈声远去，被陆霄揽着肩膀，安静站在眼前的叶浔同样朝他看来，不知是谁在吐槽，‘你好无聊，大哥，大家都在前面玩，就你非要在这里处理公务，不嫌吵吗’。
“小孩子玩的，”年轻的陆宗鸣嗤之以鼻，看两人一眼，“少来腻歪。”
‘真的不跟我们一起玩吗？’那道声音叽叽喳喳，大笑着，‘你可别后悔，大哥，就叶浔的绩点，毕业后保准是位杰出的科研人才，说不定会比我们还忙。’
“是吗？”陆宗鸣看他。
叶浔也在看过去。
仲夏夜到处都是装饰好的花环，萤火虫翩飞，他背靠着连天的、旺盛的篝火，弯着眼睛，似乎笑的浅浅。
‘最后给你一个机会，’那道声音笑眯眯地，‘我跟叶浔可以带你一起玩，跳个舞又不碍事，去不去大哥？什么小孩玩的，你才多大，去不去啦……’
他觉得陆霄聒噪，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于是陆霄大笑着，拉着叶浔逃也似的跑远。
仲夏夜的谶言容易成真。
一切就像冥冥之中的注定。
一年后，叶浔提前毕业，决心离开坦丁堡，去往其他城市读研究生，虽然最后没有走成，但也从三天两头见面、变成一周，或者半月一次；再两年后，叶浔彻底离开了坦丁堡，远赴马林。
那双含着笑、隔着篝火，轻快的眼睛，渐渐消失在深冬的风雪后，一股冷意袭来，靠退烧药强压下去的体温异常，陆宗鸣不受控制的低低咳嗽，恍惚间，‘叶浔’平静地垂首看他，梦境还在延续，迟缓的转动着疲惫至极的神经。
他这次虚虚握住了‘叶浔’的手腕。
没有再放开。
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五指修长，但他只是淡淡看着，看了很久、又或许握了很久，陆宗鸣在又一阵闷咳中，感到胸腔窒痛，他睁开眼，彻底醒了过来。
好似大梦一场。
下意识循着人影看过去，他咳嗽道：“……劳伦斯？”
礼仪官轻声应道，“殿下，回房间睡吧。”
“你关的窗户？”这简单一觉，原来才睡了半个小时，但疲惫感层层累积，令他怪异的头痛欲裂，他阖目、揉着眉心，因此没注意到礼仪官一瞬古怪的脸色。
礼仪官道，“是的。”
陆宗鸣不再多问，起身，走在静谧的长廊中，途径禁闭室，加勒站在角落，顿了片刻，才低头向他行礼，他目光落在门锁上，问了句，“陆昭在里面？”
加勒频频看他，点下头。
陆宗鸣便嗯了声，继续朝前走去。
低烧导致的昏沉，神经的疲惫，颠倒的梦境，令他今夜的敏锐性降低。
他走得很快、很稳。
一门之隔，窗棂微敞，正对着伫立在深厚雪层中的圣诞树。
陆霄、陆昭还在睡，室内很安静。
窗台折射出惨白的雪光。
光线照出叶浔的脸，他上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看不出情绪。良久，才用力地，抬手插进口袋。
那一路咯的他手腕生疼的东西出现。
是枚槲寄生果子。
“……”
惨白风雪划过他的眼底，他面无表情。
心脏在缓慢下沉。
一股同样深冷的寒意裹挟住身体，叶浔面色隐隐发白，他看了眼沉睡的陆霄、陆昭，强迫自己暂时按捺住冲动，重新躺了回去。
陆宗鸣可能真的失心疯了。
“……”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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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信誉放银行将倒欠两百万orz

第161章 意乱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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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
汽车鸣笛声刺破耳膜，纪彻从小憩中醒来，睁开了眼。
他还有些疲惫，从烟盒抽出一支烟。
书房亮着柔和的阅读灯。
天蒙蒙亮，光线溢了出去，酒店下方喧哗。
道路两侧拉起警戒线，上午十时的王室巡游会以国王大道为起点，环城进行。记者媒体们早早找到最佳摄影位，等候在此。
姜鸣轩便是这时推门而入，脸色很差——或者说，叶浔消失的这几天，他脸色都很差，显而易见的焦虑和阴沉。
纪彻看他一眼，走到窗边，飘起的烟雾掠过他的眉梢，沾上一点窗外的细雪。他语气听不出起伏，“什么事。”
“王宫圣诞晚宴的邀请函递了过来。”姜鸣轩问他，“去吗？”
“去。”纪彻说。
“所以叶浔果然在王宫？”姜鸣轩立即问。问完，他便意识到自己说的是废话，整个坦丁堡，还能有谁一手遮天，足以藏起叶浔所有行踪。
当务之急还是要清楚纪彻的部署。他不相信纪彻能眼睁睁看着叶浔‘消失’。或者说，傅启泽、路易、陆宗鸣，都不相信。
这几天，傅启泽的人、路易的人，包括那位王储陆宗鸣的人，不约而同地选择盯紧纪彻，似要看清楚他的全部反应。
更诡异的是，原先好端端的纪彻，动不动搞偶遇、搞路过，自从叶浔消失伊始，便开始老老实实呆在酒店，除了威尔斯公爵府的沙龙，再没有外出过。
想也知道有蹊跷。
姜鸣轩脸色变幻，“去王宫的话，需不需要做点准备？”
“你看着来吧。”
“那我先去回内务部消息，顺便多带点人手。”
纪彻无可无不可地嗯了声。
他靠在窗边的姿势不变，始终往下看着，逐渐像是出神一样，烟飘了半天，人却莫名有点笑意。楼下景象嘈杂，不过是几个工人扛着长梯经过。
窗边并不安全。
姜鸣轩有心提醒他一句，反过来想想，现在坦丁堡各方势力齐聚，纪彻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三方视野中，谁要是能在这档口成功暗杀他，足以被记入史册。
“……”
姜鸣轩来的心事重重，走的利索。
楼下工人穿梭在人群中，扛着长梯，爬上树，更换新的槲寄生。槲寄生的保质期在半月左右，Rosalia酒店外的槲寄生已经暗淡无光，果实下陷，软的仿佛能掐出水。
很快，一簇新的槲寄生挂了上去。
颜色深翠。果实坚硬。
长椅也坐上新的情侣。
纪彻无声看着，神情有些温和。
叶教授人虽不在，倒是处处都有他的影子。
门缝外隐约透进来巡逻的长影，据说是王室巡游当天、国王大道两侧酒店必须进行的安保检查。这段时间的检查一轮接着一轮，就像楼下那群藏在人群中的眼线一样，惹人生厌。
房间角落，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
黑暗中，有庞然大物打着哈欠、翘着尾巴，懒洋洋地走到纪彻腿边，随意蹭了蹭他——纪彻正要摸它脑袋，得到凯撒不客气的一瞥。
他这才想起来一件事，无奈道：“我也没想到他不在沙龙。”
听起来有点像狡辩。
黑豹鼻腔呼出热气。明明去之前还说好了，帮它想办法，丢给叶浔养两天，结果到头来却成了泡影。
它在花园树上等了一个多小时，期间无聊地睡了一觉、打了两个喷嚏、刨了三个雪坑，都没有等到叶浔。
“知道你想见他了。”
黑豹面无表情地甩了甩尾巴，粗壮的尾巴将椅子甩得偏移。这次纪彻伸手揉它的脑袋，没被甩开，他笑了声，说：“那是他的家事。耐心点。”
凯撒这才低吼了声，重新趴下去，犯着困。
门外的争执声愈烈。
纪彻看过去。
Rosalia酒店顶楼已经被纪氏包场。坦丁堡巡逻队人数不多，来势汹汹，细致到翻起地毯，寻找是否有信号屏蔽仪。
姜义阴冷的声音随后响起，“……这就是你们帝国的待客之道？”
“抱歉，姜义先生，”巡逻队队长彬彬有礼，“这些是每年都有的审查流程，稍后我们会对诸位做出经济补偿。”
姜义荒唐的笑了，“谁缺你们那点钱？”
“姜先生，麻烦配合我们的工作，灰鸠组织的势力尚未被连根拔除，我们需要谨慎处理，王室巡游涉及王室所有成员的安全，我们已经向情报部门进行过申报……”
“请问这是什么？”巡逻队话锋一变。
姜义道：“谁知道是什么。”
“监听器。”对方说，“抱歉，在调查出这个监听器的用途之前，我们会派些人来守住Rosalia酒店的安全。”
接着便是姜义一声不可置信的嗤笑，“安全？真是会找借口，不就是想要限制我们的人身自由……”
“你说什么？先生，请再说一遍。”
姜义满怀恶意的声音响起，“我说你们帝国就是一群小人，全都是小人——”
“好了，姜义。”一直等他说完，姜鸣轩才走上前交涉。
争吵、冷硬的交谈、互不相让。
一门之隔。
两方人影晃动。
早在黑豹醒来，纪彻便灭了烟，他静静靠在窗边，无声听着。
凯撒竖起脑袋，危险地盯着门缝。它也听出来了，那个声音，在它见叶浔时，声音的主人总是藏在附近，看它的眼神充满审视。
再嚣张狂妄的巡逻队也不至于敢在纪氏的地盘放肆。
门缝被过堂风吹大，所谓的帝国巡逻队队长正堂而皇之地从门外走过，露出张熟悉严肃的脸。
“抱歉，我们只是在公事公办，请配合……”
这位经常出现在叶浔周边的巡逻队队长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加勒——同时是陆宗鸣骑士团的一员。
纪彻收回视线，低下头，对凯撒说：“看，又疯了一个。”
*
一觉睡醒，已是天光大亮。
又是个小雪濛濛的阴天。
叶浔头有点疼，耳边响起轻微的说话声，走动、推车、交谈，他倏地睁开眼，翻身坐起，先看时间，悬挂在墙壁上的钟表快指向九。
风雪声簌簌。
这一觉睡得很沉，梦境一个连着一个，让他思绪混沌，醒后也不痛快。
“醒了？”窗边有人看过来，走近、弯下腰，摸他的额头，“你睡了好久。”
陆霄已经换好衣服，清爽的气息拂面，琥珀色眼睛异样的温柔，像房间里燃烧着的壁炉。叶浔心下一沉，跟着摸摸自己的额头，“我发烧了吗？”
那就太糟糕了。
今天还有很多事。
“没有哦，”陆霄还在笑，又摸了下他的脸，一点坏意：“看你刚睡醒有点好玩。”
叶浔放下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室内只开了洗漱间附近的灯带，窗外天际暗沉，大雪将至，陆霄闷笑两声，举起双手后退，“好了，我不玩了。”
“他就是闲得慌，”陆昭从洗漱间里走出来，擦着脸，绑着高马尾，同样挺拔的制服，“今天怎么起那么早？”
问的是陆霄。
陆霄回答的散漫，“有巡游，睡不着。母后还没回来吗？”
陆昭闻言微微一顿，她比陆霄、叶浔更焦急，也直面过现如今这个发疯的陆宗鸣。王后不在，如果陆宗鸣真的发疯到底，要将两人关到订婚当天，也不是没有可能……思绪截然而止，门被敲响，礼仪官笑着走进来，轻声对她说‘国王、王后回来了，要见您’。
陆昭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没到最糟的境地。
“马上就放你们出来。”临走前，她不忘给叶浔、陆霄两人一个安抚的眼神。
“为什么不能带我一起去？”陆霄不满。
礼仪官为难道：“王后殿下没有说要见您。”
“对了，”礼仪官又贴心的打开房间电视，“信号修好了，外面正在直播巡游前的准备，殿下，您和叶教授无聊的话，可以看一看。”
“担心我们无聊的话，不如直接放我们出去。”陆霄说。
这下礼仪官装作没有听见，笑笑，关上了房门。
镜头晃动，国王大道两侧人声鼎沸。
圣诞气氛浓烈，树上亮着彩灯，记者同样戴着毛线帽，“各位观众，早上好，今天是圣诞假期第一天，大家可以看见路上的人流量，非常紧密、热闹。目前距离王室巡游开始还有一个小时，王宫内务部公开巡游路线，将从国王大道、途径乔治街道、再穿过斯图亚特街道——”
“本次巡游的主导者为大殿下，陆宗鸣殿下。巡游结束后，晚间七点钟会在冬宫举办今年的圣诞晚宴，介于两国深度合作，本次圣诞晚宴邀请了一众联盟贵客，包括前维多利亚皇室的王子，傅启泽先生；纪氏集团的纪彻先生；应氏军工企业的应明朗先生以及乔纳森影业的……滋滋——”
说的都是些陈词滥调，陆霄换台，想看看其他频道。
奈何信号也被限制，被迫只能看王宫记者扛着镜头，来回在风雪中奔波。陆宗鸣真是病得不轻，父王和母后都回来了，他还敢嚣张的关着两人。
陆霄心里郁闷，丢了遥控器，转头才发现叶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垂着眼，看着电视。他还穿着昨晚那身家居服，布料柔软，勾勒出清隽挺拔的身形。
可能并不是长肌肉的类型，叶浔生活规律，饮食克制，他有锻炼的习惯，身体素质常年在通宵熬夜、不见天日，与认真锻炼、精神奕奕之间徘徊，读书期间他会更清瘦一点，专注学业，戴着黑框眼镜，坐在图书馆里就是一整天，有傲慢的贵族子弟骑着马，高高在上，用剑指着他，嘲笑他文秀的像个小姑娘。
叶浔从不惩口舌之快，处理类似的人际关系有些诡异的驾轻就熟，一直到很久以后，陆霄才知道这群神经病居然纠缠了他半年之久。
好在不等他报复回去，这群人便因为考勤不达标，已经被流放到其他城市。
“十点的巡游，最迟九点半我们就能出去。”
见叶浔看了过来，陆霄又添上一句，“肯定，肯定能出去。”
他信心满满，叶浔被他劝进洗漱间洗漱。电视里的新闻循环播放，一播便播了半个多小时。
‘铛’的一声，王宫大门打开。
陆霄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电视。
第一辆马车在万众瞩目中出现，直播镜头对准马车上的人物，两侧市民夹道欢迎，陆宗鸣为首，陆昭、陆遥随后，三人同乘一架马车，同样英姿勃发，笑容满面。
“现在出现在镜头里的是王室的大殿下，陆宗鸣殿下，王室的大公主，陆昭殿下。非常可惜的是，一贯与陆遥殿下形影不离的三殿下陆霄身体不适，暂时缺席了今年的王室巡游。王宫内务部发布消息，三殿下昨夜吹了冷风，低烧不止……”
陆霄终于荒唐的笑了，“我发烧了？”
如此粗糙敷衍的借口，没有医生、没有内务部的病例、没有枢密院的审查、没有内阁的会面请求——当真是陆宗鸣的一言堂了。
叶浔同样也在看着电视，沉默着。
陆霄难得有些不敢去看他的眼睛，焦躁的站起身，碎碎念似的来回说着：“……我现在真是搞不懂了，陆宗鸣莫名奇妙、大姐也莫名奇妙！两个人，什么都不说，我真是受够了！不管了，我这就去找母后！他们不帮忙，母后肯定不会不管我们，母后肯定在她的起居室——”
“我等不了了。”叶浔突然打断他。
陆霄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微微空白。
叶浔对他说，“我想走了。”
陆霄还是没有说话，继续看着他。
窗外一团阴云飘过，雪下得有些大。有些落到了电视机里，变成滋滋啦啦的雪花屏。光线扑在陆霄脸上，他像融入这片洒进来的阴影中，呼吸静的恍若无闻。
叶浔也静静地，垂下了眼。
他知道自己说的有些强硬，甚至连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没有给出。这可能会让陆霄难办。
一边是兄长，一边是朋友，两难的境地。危若累卵的和平在昨晚就被打破，陆宗鸣隐秘、幽微的感情，更像是一根刺一样，扎得叶浔神经紧绷，一夜都在做连环噩梦。
他实在喘息不上来。
更不可能老老实实等到一天后、两天后、三天后，等到陆宗鸣强硬到底，宣布两人按时订婚、或者忽然间大发慈悲，愿意放两人自由。
或许昨晚之前，看在七年感情的份上，他还能忍一忍。
但睡醒以后，脑海中仅剩的意识，就是远离。
叶浔已经做好了决定。
室内陷入安静，他犹豫的去看陆霄——陆霄皱着眉，心底的纠结不用言表，他正想让陆霄不必跟随自己的选择，就听陆霄松了口气，说：“……你说得对。”
轮到叶浔一愣，对什么？
“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我们跑吧。”
叶浔定了定神，“……是的，我也是这个想法。”
“我算是发现了，谁都靠不住，”陆霄严肃分析，“我们要跑就赶紧跑，跑个干干净净，不能走漏风声，也不能被陆宗鸣发现。”
叶浔提起的心终于稍稍放下，身体的反应做不得假，他感到轻松，陆霄再次和他站到了同一阵营。
今晚有圣诞晚宴，照旧在冬宫举办，也是离开的最好时机。
圣卡琳宫、冬宫、夏宫三所宫殿并非紧紧相邻，冬宫作为独立的宴会宫殿，离圣卡琳宫大约三公里的路程。
心血来潮的逃跑计划，得到陆霄的鼎力支持。门外走廊脚步声不停，侍者们乘坐高尔夫球车，来回穿梭在冬宫、圣卡琳宫之间。
小雪逐渐堆在草坪上。
天色也渐渐昏暗，六点钟，便一片湿蒙蒙的黑。禁闭室窗边，陆霄推窗远眺，逐渐有车流连绵不断，驶向冬宫。
比起圣卡琳宫的黯淡，冬宫光芒璀璨。
帝国、联盟，两国的政要名流齐聚一堂。侍应生帮忙泊车，热闹的人声远远飘了过来。又等了一会儿，大约等到七点半，视野中只剩零星巡逻的保镖，两人这才准备离开。
加勒不知道跑去哪了，没有守在门外。
这让两人轻松了不少，作为陆宗鸣给予权力的王宫护卫队队长，他油盐不进，大多时候总是不好意思地笑着，然后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
守在门外的两个骑士原本抱着肩，闭目休息。听见开门声后立即看了过来，脸色也变得紧绷，“殿下，叶教授。”
空气中有股奇怪地气氛在蔓延。
叶浔与陆霄对视一眼，他沉默，由陆霄上前询问，“为什么晚宴也不让我去？”
两名骑士低头不语。
“陆宗鸣是想篡权吗！还是说让我当王室里的活死人？”这句话便说的有些严重了，对方惊惶地看向他，“殿下，大殿下一向为您着想，绝对没有压制您的意思！”
“还不够压制吗？今晚可是圣诞晚宴，两国重要人士齐聚，偏偏少了一个我！父王母后也容他这么乱来？”
看起来还想解释些什么的骑士顿时住了口，一瞬间的不自在。
陆霄冷冷看他们，“要么，我现在就闯去冬宫，要么，你们去给陆宗鸣打电话，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片死寂。
圣卡琳宫所有侍者临时被抽调去冬宫，走廊只有昏黄的壁灯，光线是柔和的、气氛却僵冷，两名骑士面面相觑，最终，拿主意的那位躬身，轻声安抚着陆霄，一边警惕的后退，一边掏出手机表示现在就去联系陆宗鸣。
他走的远了些，一直退到楼梯间，才开始拨号。
离得太远，灯光太暗，看不清他在做什么。
面前留下的骑士年纪轻轻，很谨慎，他盯着陆霄，似是意识到陆霄的反常。
陆霄靠着门扉，抱着肩，军靴不耐烦地点着地面。他身后，渐渐靠过来一个人，“怎么回事？”
是陆霄惊慌失措的声音。
叶浔白着脸，扶着他的肩膀，冷汗细流不止，艰难的出声问：“……胃有些疼，晚餐为什么还没来？”
“晚餐为什么还没来！”陆霄愤怒的去问年轻骑士。
对方也被两人今晚的忽然发作吓了一跳，不过他能理解，两个本该在晚宴上大放光彩的教授、王子，如今灰扑扑的待在禁闭室内，耍些脾气也是应该的。
“晚餐居然没有来吗？我、我这就联系厨房。”
掏了下口袋，才想起来对讲机不在身上，他扯着嗓子，喊那位在楼梯间的骑士，半天没得到回应，于是脸色转而变得警惕，“殿下，叶教授，你们先进屋，我去看看安德鲁的情况。”
他走路轻盈，接近于悄无声息——下一秒，一只手猛地从楼梯间探了出来，干脆利落的一个手刀，穴位瞬间麻痹，骑士如面条般软了下去。
这变故也惊到了叶浔和陆霄。
“谁！”陆霄立刻挡在叶浔身前，随时准备带他躲回屋内。
女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她个头很高，几乎一米九左右，高马尾，红色的眼瞳，骑士装利落的穿在身上，军靴跨过地面，一身冷肃的气息。
陆霄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些，“邦妮，怎么是你？”
“殿下让我来送你们走，”邦妮说，她语气沉稳，半跪在地，简单捆缚起两名骑士的手，“还好，看样子不需要我多费口舌了。圣卡琳宫即将换防，都是王宫护卫队的人，建议两位在换防前离开。”
“宪兵呢？”陆霄问，他还是很警惕，拉着叶浔的胳膊后退，“父王在王宫，难道守卫不该是他的宪兵团？”
“两位陛下没有回来。”
陆霄脚步一滞。
邦妮说，“很不幸地，今年是历史性的一年，两位陛下选择留在北德里政府过年。殿下被大殿下的障眼法耍了一天，刚刚才发现真相，她很生气，让我立刻放你们走。”
“陆宗鸣到底想干什么？”陆霄这下是真的茫然了。
“可能是在准备两位的订婚典礼吧。”
陆霄顿时打了个激灵，他去看叶浔，发现叶浔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这种不好看与他不同，而是一种情况仿佛走到最糟糕的境地，令他失语的空白。
叶浔嘴角绷紧，深深地吸了口气，“……”
“好了，两位。”邦妮收拾完残局，抱臂靠墙，敲了敲手表，说道，“快走吧。今晚要是走不了，两天后我会准时去看你们订婚的。”
这句话杀伤力太强，两人当即转身离开。
邦妮在身后笑，把两个昏迷的骑士丢进禁闭室，摆成休息的模样。王宫除室外露天场所，都没有安装监控，一半为了留宿政要的隐私，另一半则是避免黑客入侵的风险。
“可惜了，”她自言自语，“我还挺想看看你们订婚后会发生的事呢……”
‘安德鲁、安德鲁——’
‘希尔？希尔？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你们怎么了？’
对讲机吱吱啦啦，声音嘈杂。邦妮站在室内，弯腰拾起对讲机，她闭了闭眼睛，喉咙轻轻上下滚动，用与安德鲁如出一辙的声音回答道，“没事，刚才信号不好，殿下和叶教授还在屋里。”
“当然，和前几天一样，”邦妮说，“很安静。”
“……”
圣卡琳宫近三个世纪的历史，每届政府上任都会拨款进行修缮，外界小道消息常年暗指王宫内有密室、密道。
问哪里传出的谣言，便说是建筑队。
走廊光芒幽微，昏黄洒落。两人动作轻盈，踩在地毯上，陆霄压低声音，很有闲心功夫，边跑边小声对叶浔说：“其实根本没有密道，我小时候信以为真，总是在各个角落摸索，最多就是墙壁后面有个楼梯。”
叶浔也很小声，“楼梯就是密道。”
“……”陆霄一怔，接着表情变幻、努力忍笑，忍得额头青筋直跳，前方有骑士团巡逻——实在奇怪，今晚人多，参加晚宴的也都是两国各界名流，巡逻的重心应该放在冬宫，而非人烟寥寥的圣卡琳宫。
恰有一队骑士从拐角处经过，为首的队长接通对讲机，“嗯、嗯，我们这就来，立刻封锁各个出口！有人混进了圣卡琳宫！”
“果然，殿下说得对，今晚一定会有……”
他们脚步匆匆，转瞬便没了踪影。叶浔和陆霄躲在罗马柱后，对视一眼：“有人混进来了？”
“不清楚，”陆霄面色沉沉，“我们还是尽快离开吧。”
叶浔也点头。
圣卡琳宫混进来陌生人，是好事、也是一层阴霾。
混乱加剧，只能感觉殿内外的守卫变得更为森严。
离两人最近的侧门也被封锁。
一队守在门外的骑士神情严肃、目光锐利如鹰，进进出出的厨娘、侍应生需要人脸核查。叶浔很有自知之明，不认为他和陆霄明晃晃的走过去，对方就会给他们让路。
最好的结果，两人被捆上双手，丢回禁闭室。差一点，估计当场致电陆宗鸣，再次提前订婚时间。或许还会牵连到陆昭和邦妮。
大大小小的门都被严防死守。
“没办法了，”陆霄说：“走不了门，只能走窗户了。”
他重新带叶浔上楼，这次情况更为险峻。
螺旋式楼梯很难看清前方的景象。
刚踏上最后一层台阶，便听见一列整齐的脚步声，宫殿四通八达，走廊横纵交错，一到夜晚，便像上世纪的古老迷宫，偏偏两人站在迷宫入口处，进退两难。
“谁？”为首的骑士警觉转头，“好像有声音——”
“有什么声音？”走廊一侧的门被拉开，一道人影站在门后，面无表情道：“烦不烦，一直走来走去，吵死了。”
“殿下？”骑士道，“抱歉，我们在巡逻。”
陆遥像是刚睡醒，浴袍湿漉漉的滴着水，他金发浅浅，眯着眼睛，居高临下地：“少来，平时没见你们这么勤快，我睡着了，你们倒开始巡逻了。”
骑士有口难言：“圣卡琳宫混进来了外人……”
“哪呢？”
“我们也正在找。”
“在我门口找吗？”
这一刻，骑士队长终于理解了外界对陆遥的评价，傲慢、阴沉、难说话，果然和陆霄是两个极端。他额头渗出了冷汗，不敢再触陆遥的霉头，匆匆跟他道了歉，便领着人经过楼梯。
楼梯昏暗无人。
仔细察看一番，依然空荡。
看来刚才的声音是他的错觉。
巡逻队伍离开后，陆遥静了片刻，毫无情绪地盯着走廊柱子，“还不出来？”
阴影中，陆霄率先走出来，叶浔比他瘦，同时被他保护性的挡在身后，隐隐约约露出一截黑影。一阵死一般的沉默，陆遥嗤了声，“你们又在搞什么？”
陆霄勉强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对他说：“今天谢谢了。”
“谢什么，”陆遥还是一贯的不讨人喜欢，眼神睥睨，“先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叫巡逻队来抓你们。”
空气中有一声很轻地笑。
陆遥微微移过去视线，扫了眼陆霄身后。
“就是我跟叶浔……”陆霄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纠结。
“订婚的事？”
他知道就好，不必多费口舌进行解释，但很快，陆遥便问，“所以你们现在是要私奔？”
“……”陆霄额头跳了跳：“是逃婚！”
陆遥看也没看他，完全充耳不闻。他斜倚着门，轻薄的浴袍披身，金发被剪得有些短，昏黄光线下，也有些轻微的暗淡无光，歪过头、他去看陆霄身后，有点好奇似的：“你真不喜欢陆霄啊？”
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声音明明含着恶劣的笑，却很轻。
叶浔被他问的突然，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陆遥，上次见面，还是在听证会，这阵子听说陆遥在做公益，晒得黑了点，不过灯光太暗、再加上陆霄挡在身前，他最终也没能看清陆遥的脸，便笑着点了下头。
“切，”陆遥见状哼了声，移开眼，“不想说就不说，罗曼蒂克那一套早就过时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要走就赶快——你们这几天应该没见过大哥，他……”
他组织了下语言，“他不太正常。”
作为陆宗鸣的小迷弟，陆遥一向视陆宗鸣为榜样和目标，能从他嘴里听见对陆宗鸣的批判，实属难得。
陆霄也难得有跟他意见统一的时刻，“废话，正常人能让我和叶浔订婚么。”
“那倒是。”陆遥嘀咕了一句话，声音太轻了，即便擦肩而过，叶浔也没能听清，他侧过头，看向陆遥，漆黑、冷隽的一双眼，常年公事公办，此刻却温和，直到他和陆霄走出去很远，陆遥仍能闻到那股潮湿的气息。
有点冷了。
走廊的温度很低，他穿的单薄，一件浴袍，仓促间只来得及往身上泼水，不然骑士团也不会遵循非礼勿视的原则，被他轻而易举地调走。
余光中，那道影子没有回头。
陆遥靠着门，心不在焉。倒没有不高兴，也没有不舍，顶多，有那么一点点的烦，没能问清楚当年舆论甚嚣尘上时，叶浔为他说话，到底是可怜他、还是从他身上看见了其他人的影子。
这段回忆莫名纠缠了陆遥很多年。
其实早该忘了的，都怪听证会当天那个联盟人的出现，让他当晚便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梦，梦见又是那个阴雨天，他隔着柜子，听见其他人的诋毁。
这次叶浔撑着伞面无表情地出现，一边亲了下他，一边严肃的对其他人道，‘陆遥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朋友’。
真烦。
朋友才不会接吻呢。
陆遥觉得那是一个噩梦，醒来后，一身冷汗，慌慌张张坐上去小镇做公益的车，还在想着，烦透了。
他要是也有双绿眼睛就好了。
“……”
走出去很远，叶浔略微侧过头，他脚步迟疑地放缓一瞬，陆霄立刻警觉地问：“怎么了？”
“没事，”叶浔摸摸耳朵，说：“听错了吧。”
怎么好像有人在吸鼻子。
前面的路越发昏暗，应该是圣卡琳宫的侧殿，走廊长而寂静、通往幽邃的深处，今晚居然有月亮，细雪在月光中飘浮，叶浔问：“还没到吗？”
陆霄侧身走在窗户一侧，阴影洒在他脸上，他走得很稳，缓慢开口：“其实，这条小路有一则典故。我怕你介意，一直没有说。”
叶浔无声看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摸了下胳膊。
“大概在几十年前，应该就是皇祖母那一辈的事情，据说某天晚上，圣卡琳宫溜进来一个小偷，小偷踩点了一个月，装成建筑队工人，负责修缮侧殿。”
“恰好内阁正在开会决定是否要降低修缮王宫的开支，建筑队担心自己的工钱被削减，连夜赶工。那一夜，十二点整，建筑队的工人们都听见了钟表的声音，咔哒、咔哒、咔哒，缓慢的走动着。
“一群人很奇怪，问是谁的表，让他赶紧关掉。
“没有人回答。
“工人们很生气，开始挨个排查，最后查到了小偷身上。小偷十分心虚，今天下午，他才从侧殿偷了一个怀表，他偷的很讲究，只偷看上去平平无奇、实际内里华丽的物件，所以他对工人们说，这个怀表虚有空壳，不可能是它发出的声音。
“工人们不信，让他打开。奇怪地是，打开后，怀表正常的走动着，借着月光，他们发现表盘里浮现一张幽怨的脸，那张脸笑语盈盈，问一群工人，是谁，谁偷走了她的灵魂——”
陆霄突然停下脚步，“喂……”
叶浔正笑的前仰后合，嘴角上翘，努力想忍下去、却实在忍不住，“换一个吧，这个听过了。”
“什么时候听的？”
“大二那年，社会实践，我们在山上的小木屋，你故事里的猎人在丛林里捡到了一个能吸走人灵魂的指南针。”
陆霄深吸一口气，沉吟片刻，也没忍住笑起来：“那次吓到你了吗？”
叶浔煞有其是道，“吓到了，一整个实践期间都不敢看指南针。”
“……因为根本就没有指南针吧，”陆霄叹气，倒退着往前走，朝着他说：“好吧，吸走灵魂这种鬼故事早就过时了。”
“或许我真的信呢，”叶浔语气严肃，“其实我就是异世界来的灵魂。”
陆霄装模做样的抱住胳膊，“天啊，太不可思议了，哪种异世界，有魔法吗？我们认识吗？”
“如果你还是王室成员的话，”叶浔想了想，说，“我们可能没机会认识。”
“那这个世界真没劲。”陆霄瞬间放下胳膊，理智点评道。
叶浔忍不住笑了，“为什么不问问我异世界是什么样子。”
陆霄眯起眼睛，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叶浔一怔，难得愕然地看着他，“你……”
“亚瑟兰蒂斯对不对？”陆霄说。
叶浔：“……”
陆霄摸摸下巴，“沉没的海底文明，你是不是还有一半的人鱼血统，不下水是因为可能会有尾巴——”
他语气都开始旖旎，似乎已经猜到叶浔长尾巴是什么样子，叶浔面无表情，不客气地给了他一拳，陆霄这下彻底清醒了，捂着胸口：“……叶教授，我要吐血了。”
叶浔说，“睡醒了吗？”
“好吧，”见装可怜没用，陆霄放下揉胸口的手，笑的眼睛都弯起来，“看来不是海底文明了。”
“在我的世界，”叶浔斜睨他一眼，倒是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我们不是一个国家的，上的学校也不一样。”
“那我去找你。”陆霄立刻道。
叶浔说：“你不认识我。”
陆霄一脸义正言辞，“那你来找我。”
“这个可以。”叶浔若有所思，就是怕没找到陆霄，反而找到傅启泽了，不过毕竟是‘异世界’，不需要深究逻辑，“我可以申请留学，试试看。”
他居然也会就这样天马行空的话题深思，陆霄亲昵地揽住他肩膀，揽得有点紧，几乎是一个拥抱了，“离开王宫后去哪？”
“联盟怎么样？”叶浔一路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国王、王后不在坦丁堡，那就不能去威尔斯公爵府避风头。陆宗鸣行事失常，再将爱·华伦或者威尔斯公爵扯入这场纠纷，只会让事态升级、闹的乌烟瘴气不可开交，想来想去，只好是自己再退一步，离开坦丁堡为最优解。
“可以啊，”陆霄轻快道，“到联盟后呢？”
“先回福尔曼看看家人。”想到福尔曼，叶浔眼底的笑意更深。
“还没听你提过他们呢。”
“我是重组家庭，”叶浔向他介绍，“很小的时候母亲便带着我改嫁，继父性格温和，对我母亲很好，对我也很宽容，还有一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以及一个小弟弟。联盟内乱应该没有影响到福尔曼，听说福尔曼附近驻扎着军队，专门保护A-1矿区开发，具体情况需要回家再看看。放心，他们性格都很好，会喜欢你的……”
地毯斜映着两条长影，并肩朝前走去。
陆霄听的津津有味，他嘴里的出口就在眼前，是扇敞开的窗户，窗户直通密林，也是同时，身后不远的地方，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为首的是加勒，他看起来松了口气、又格外紧张——“殿下！叶教授！”
柔和的气氛荡然无存。
两人表情微变，同时朝后看去。
感谢王宫迷宫般的布局，加勒气喘吁吁，撑着圆环似的栏杆，中心是个巨大的缺口，他带着一队骑士，满头冷汗，要想过来、需要先下楼，再上楼。最快也要七八分钟。
“殿下，叶教授，你们想去哪，我可以送你们去，你们先别冲动，千万不要伤害到自己——！”
时隔半个多小时，两人的‘失踪’还是被发现。
加勒说着安抚的话，身后几道人影闪过，显然准备偷溜过来拿人。
“别过来，我跟叶浔已经什么都知道了！”陆霄大喝一声。
加勒一愣，“知道什么？”
“父王和母后根本没回坦丁堡。”
加勒顿时哑口无言。
他是个老实人、这一点货真价实，尤其在叶浔和陆霄面前，最后只能苦笑着说，“大殿下有他的苦衷……”
“什么苦衷！”陆霄一边拉着叶浔的胳膊，快步走向窗户，一边反驳：“就算他有苦衷，关我和叶浔什么事？他现在已经丧心病狂了，父王、母后都管不了他了，我跟叶浔再不跑，留着被你们压着脑袋结婚吗！”
“诶诶！”加勒瞳孔骤缩，被两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殿下、殿下！您听我说，不行，这真的太高了，要不我先去下面垫个垫子，你们千万别伤到自己，想去哪我可以开车送你们的……”
“我们得赶快了！”陆霄充耳不闻，声音放得很低，一阵冷风冷雪吹过，窗户下方是草坪、密林，密林间没有路，直通后山的方向。
草坪偌大，零星几片灌木丛，堆着簌簌抖动的雪。
一阵激烈的脚步声，黑压压的人影，正冲上楼梯，为首的加勒神色忧虑——陆霄拽他的胳膊，让他回神，语速飞快的给他指路：“两米高，还可以，希望叶教授没忘记社会实践课上学的技巧。树林面积不大，进去后怎么走都可以，到处都是出口。”
坦丁堡大学的社会实践课程，等同于基础军事训练。
陆宗鸣每年都给两人报名。
也算是回敬到他自己身上了。
叶浔被风吹得清醒，支起腿，垫在窗台上，风吹乱漆黑的额发，他眉眼下压，陆霄目光划过他耳侧，片刻后，才笑了下，“……姿势好帅啊，叶教授。”
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思开玩笑，叶浔扫他一眼，干脆地翻下窗户。
身形有些踉跄，他扑在厚厚的雪层上。
幸好出门前换了厚外套，外套沾上一层雪，他拍拍肩膀，隐约从远处听见声音，于是立刻催促陆霄，“走了！”
陆霄没有动。
叶浔隐约察觉到不对，抬头看他：“陆霄？”
陆霄还是没有动，但他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下来，“其实我恐高。”
叶浔不说话。
陆霄便看着他，叹了口气，还是笑着的模样：“叶浔。”
他声音放的有些轻，“……这次我就不跟着你了。”
那是一股吹入衣领的冷意，太多年的相伴，叶浔能很清楚的分辨出陆霄什么时候是开玩笑，什么时候是认真的。他忽然反应过来，从始至终，陆霄都没说过会和他一起去联盟。
是他想当然了。
陆霄干脆坐到窗台上，依然笑弯地一双眼，琥珀色的、柔和而静谧，低头与他对视着，“我留下来还能帮你拖延一点时间。”
“毕竟是我大哥，能劝的话，我还是要劝劝他的。”他说。
“真的不跟我一起走吗？”叶浔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还想给你介绍我的家人呢。”他在王宫蹭了很多顿饭，本以为这次该轮到陆霄蹭饭了。
“真的。”
陆霄说，“下次我去联盟，你再亲自招待我。”
叶浔闭了下眼睛，随即笑了起来，对他说好。
是很简单、也平平无奇的分别。
平平无奇的就像两年前的马林列车站，陆霄也对他挥手，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再红着眼眶，对叶浔碎碎念着过几天就去找他。
这两年的经历让陆霄成长了许多。
最起码换做两年前，他一定会追问叶浔的耳洞是怎么回事。
很在意。
像烙印一样，还有些刺眼，遮掩在叶浔微乱的发丝下。陆霄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那个看一眼就觉得是神经病的傅启泽。
叶浔已经走远了。
加勒一行人随即出现在窗口，看看他，又看看远去成小点的叶浔，无声叹了口气。
陆霄没有理会。
他额头抵着窗户，看着那道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背影，含着笑，在心底道，“圣诞快乐。”
叶教授。
来自第七年的圣诞祝福，可惜的是，今年的叶浔没有听到。
“……”
身后喧哗大作。
似乎有人从最近的侧门追了出来。
叶浔没有回头，按照陆霄给出的路线，走进密林，身影彻底被大片大片阴影淹没。心神太过于紧张，他面色僵冷，走得很快，他很确定，不能被陆宗鸣抓回去。
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任这种情感的发展。
陆宗鸣应该只是一时迷了心智。
在陆宗鸣恢复冷静之前，叶浔决定绕着他走，最好不要再见面了。
细碎的小雪飘在脸上、身上，隐约间，耳膜颤动。
他转过头。
“咻——”的一声炸响，天边烟花绽放，极致绚烂，流星般拖拽着长长的尾巴，熄灭在远方面目模糊的陆霄肩后。
有人点着烟、低头，漫不经心地，站在陆霄身边。‘他’穿着王储镶有金边的制服，却是一道看不清脸的长影。
年轻、挺拔，锋芒毕露。
也许是二十七八岁的陆宗鸣，再年长一点也说不定，烟点完了，他单手插兜，却从兜里掏出来几根烟花棒，敷衍似的，给他和陆霄一人一半，让他们藏起来玩，不要被几个小的看见。
叶浔比陆霄少了几根，陆宗鸣看他两眼，想了想，又掏了下口袋，这次给叶浔一支打火机。
同样的一张脸，转瞬便变得阴沉，提着马鞭，大步迈入康纳男子高中，将一群围着他戏耍的贵族子弟绑上树梢，不留情面的惩戒。
又在某个雨天，开车接上放假的他和陆霄，懒得理会两人的晚饭邀请，说了句外面的食物不健康。
“……”
还是见面了，很久以前的陆宗鸣。
那张脸在眼中变换，逐渐成熟、稳重，总是晦暗的，隐在阴影中，眼神沉沉，气息迫人，开始充满政治考量。从大哥变成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政治怪物，完美的储君模板。
也变成了叶浔经年的噩梦。
叶浔及时收回视线，莫名有点想笑，好半天，他才停下机械性地步伐，发现自己差点撞了树。
今夜的烟花像是不会停歇。
山风吹起叶浔的衣服，他双手插兜，直视着远处的圣卡琳宫。
眼眶有点发酸。
叶浔闭了下眼，吐出一口气，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在雪层中，顶着寒风细雪。
‘陆宗鸣’、陆霄也终于消失了，被他远远甩到了身后。
再见。
他在心底很轻地说，没有再回头。
冒雪离开王宫有些狼狈，但七年前，被陆霄从水里救上来的叶浔可能更狼狈。
密林幽幽，雪层深厚，手机在上坡途中从口袋里掉落，哗啦啦滚下斜坡，继而猛地插进下方雪层中——
“砰！”
屏幕在夜晚亮起荧荧幽光。
摔落触发手机的报警系统，紧急联系人1的姓名出现在屏幕上，弹窗浮现，刺目到晃眼：[检测到您的手机出现剧烈碰撞，请问您是否需要帮助，五秒后，手机将自动联系您的第一位紧急联络人。]
[拾起/滑动取消]
夜风冰凉，叶浔的心瞬间跌入湖底。
他立刻冲下缓坡，密林地势拔高，到处都是雪，显然，五秒的时间是绝对来不及的——
离自动播出警示电话仅剩一秒。
一只手捡起手机，月光下，男人呼吸有些急促，身上冷意深浓，应该也在密林里走了很久，他发梢湿润，没顾得上手机，张开手稳稳接住了滑下来的叶浔。
叶浔撞在对方胸膛，震得眼前发黑，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哥？”似是松了口气。
应修还拿着他的手机，无意间扫了眼屏幕，静了两秒，才又看向叶浔，问：“‘大哥’是谁。”
*
烟花还在绽放。
“砰——”
冬宫宴会厅响起惊叹，人群聚在窗边，衣香鬓影、言笑宴宴，高挑的拱窗视野开阔，烟花将宾客的脸照出颜色。
加勒匆匆穿过人群，声音需要放的很大，才能确保陆宗鸣在噪杂响声中，听清他说的话。
听完，陆宗鸣便放下酒杯，径直离开了宴会厅。
加勒紧跟在他身后，“具体情况只有三殿下清楚，他马上就到了，您可以问他……”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陆宗鸣道，扫了眼宴会厅。
途径一处角落，略微安静。纪彻靠在沙发上，黑豹懒懒卧在他腿边，皮毛幽黑、柔顺，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他闭目养神，从散漫地外表来看，谁也看不出他是今晚变故的推手。
傅启泽百无聊赖地站在窗前人群中，欣赏烟花；德尼切尔家族的特助接了通电话，脸上隐有笑意。
一切细节放大。
陆宗鸣想。
显然，他被耍了。
以为会有行动的无动于衷，以为受军部约束的暗度陈仓。
资料显示，这几个人要么势同水火、要么形同陌路，多年来摩擦不断，几乎是王不见王之势。陆宗鸣不理解的是，他们联手的原因。究竟什么样石破天惊的原因，才能让这几个人短暂放下成见、反而联手引走他的注意和部署。
他实在想不明白，脸色便更为冷峻。
“陆宗鸣阁下，”身后，是应明朗模糊的声音，“有些事情，不要再深究了。”
事实已经很清楚了。
只要涉及到叶浔，叫这几个人做什么都可以。
无论七年前还是七年后。
陆宗鸣或许听见了，又或许没听见。
他的背影平稳地消失在门后。
“……”
侧殿空旷安静，没开灯，只有烟花的光亮。
陆宗鸣走进去，推开窗，深黑色王室制服镶有金线，他个子高、肩背宽厚，深灰色眼睛隔在风雪后，像是看见了一个遥遥的小黑点。
七年前，坦丁堡的一个大雪天，叶浔从天而降，出现在帝国海域；七年后，也是同样的大雪天，叶浔离开的头也不回。
陆宗鸣点了根烟，手指却有点抖，烟头半天才灼烧，他侧脸淹没在阴影中，低低咳嗽起来。低烧反复，经年铁打般的身体近来常拖后腿，不是疲倦、便是随时随地的昏沉小憩。
室内暖气逐渐充盈，也是在这时，门被推开。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浔走了。”
来人的身影被拖的很长，一直延伸到陆宗鸣脚边。陆宗鸣静了几秒，碾灭了烟，嗯了声，问他：“怎么不和他一起走。”
陆霄便笑了，语调格外古怪：“……我要是跟他一起走了，谁知道你又会做什么。”
陆宗鸣说：“你现在还可以去找他。”
这句话是真的。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了意义，最好的结果，叶浔、陆霄两人被他压着头，送进订婚场地——当然，这也是最不可能的结果。再差一点，两个人齐心协力‘越狱’，远走高飞。去联盟、去天使岛、去任何地方，探亲还是度假，都可以。
陆宗鸣兀自出了会儿神，不愿再听陆霄的埋怨，淡淡道：“……算了。”
他没有再开口。
自两国合作会议结束，便逐渐加深的疲惫感重新袭来。
或许是前段时间接连不断的梦，让陆宗鸣竟也产生一点错觉，觉得叶浔有些在意他。订婚的本意到底是什么，他分不清了。
可能确实是出于政治考量。
JNNC四级研究员的含金量不用言表，叶浔只要待在帝国，便会有源源不断地企业和投资送上门来。
又可能是出于一点私心，他想借此机会看清叶浔，验证对方那只在梦境中显露的微妙感情。从出生睁开眼睛那刻起，陆宗鸣的一生便已经注定。
政治是一抹精致的灰。
他深陷这潭浑水中，自以为看透人心、稳操胜券，偏偏在叶浔面前连连碰壁，送入职邀请函、送科委会委员身份，反而叫叶浔渐行渐远。他确实搞不懂叶浔。看不清、也摸不透。
说来可笑。
第三次了。
陆宗鸣才意识到，叶浔或许是排斥他的。
……总不能闹到最后，连大哥的身份也失去。所以，算了。
试探还是梦中错觉，都点到为止了。
那是一股蔓延到胸口的钝痛，牵扯着肺腑。陆宗鸣神色不变，只在起身时有片刻的凝滞。他又想咳嗽。头也更疼，更疲惫。加勒突然拨来一通电话，宴会厅还需要他去主持大局。
陆宗鸣压下这股不适，面色如常。
今晚过后，贵族审判庭即将重启，枢密长甘愿引颈受戮，但其他老牌贵族仍不死心，经过陆霄身侧，陆宗鸣偏头去看他，“我再问你一遍，你不去联盟。”
陆霄说，“不去。”
叶浔回联盟，有他的家人、朋友、过去的社交圈，他跟过去只能是添乱。格格不入。
最后一条维系联络的丝线也断开。
陆宗鸣嗯了声，良久，才收回视线道：“那就在王宫老实待着，接下来一段时间坦丁堡会乱，让你的骑士团警醒些。”
他说完走了出去，身影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
雪从窗外飘了进来。
“……大哥！”陆霄忽然叫住他。陆宗鸣停下脚步，侧过头，陆霄却又陷入沉默，长久的沉默。他站在阴影中，一双眼睛发红，下颌绷的很紧，看他的眼神格外复杂，等不到他开口，陆宗鸣便又走远了。
四下恢复安静。
侧殿只剩下陆霄一个人，陆霄像是失去了全身力气，靠在门上，抬起一只手，蒙住了眼睛，手心一阵热意。
自此，前天夜里看见的一幕将成为陆霄一个人的秘密。
无论是抓着叶浔的手腕、说梦话的陆宗鸣，还是脸色煞白，却足足愣了好几分钟、才扯开他的叶浔。
不会再有任何人知道了。
他留下，其实有很多话想跟陆宗鸣说，劝解他、说服他、阻拦他，但在对上陆宗鸣的眼睛，确定陆宗鸣的无知无觉后，陆霄才恍然意识到，原来他最该做的，是沉默。
沉默地待在帝国。
沉默地保守秘密。
他叹了口气，看向窗外，眼睛在烟花光芒下闪烁，一层水光转瞬即逝。
“……”
今年的圣诞夜，真是太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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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稍微修了修orz

第162章 心意 
*
-
密林间山风凛冽。
“……”
叶浔从山坡上滑下，身体因为惯性而持续向前俯冲。风吹得他很冷，他气喘吁吁，心跳的急促、几乎震出回鸣，略微后退一步，仰头才看清眼前人。
“应修？”
“嗯，”是熟悉的、属于应修的声音。应修今夜穿着一身黑，身量格外高大，一只手扶着叶浔的胳膊，另一只手挥开两人头顶杂乱的树枝，“没事了。”
他把手机递给叶浔。
“电话没有拨出去。”
接过手机，叶浔下意识再次打开通话页面，确定电话真的没有拨出去，才长舒一口气。
冷空气从鼻腔涌入肺腑。
叶浔的紧急联系人一直有两个，爱·华伦，以及陆宗鸣。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爱·华伦都是首位，但在爱·华伦遭遇下毒事件，不得不前往明尼苏达港疗养身体后，陆宗鸣便成了首位。
叶浔想的很清楚。
如果有一天，他不幸发生了意外、或者，也遭遇了难以挽回的下毒事件，整个坦丁堡，能从容不迫处理他后事的人，应该只有陆宗鸣。
陆霄不行，陆霄会崩溃。
爱·华伦中毒后，坦丁堡一段时间人心惶惶，研究员之间流行起对暗号、交代后事、购买巨额保险。
叶浔身处其中，偶尔也贴心地想过要不要提前写好遗嘱，比如让陆宗鸣先瞒着陆霄以及爱·华伦，就让两人以为他参与了某些秘密科研项目，十年后、二十年后才能回来。他没什么钱，死后希望这笔存款可以寄回大洋彼岸，没有房产，只能希望不会对青年公寓产生不良舆论影响。
不过到底也没能写成。
他最后只是去了马林，一切重新开始。
在马林的日子如鱼得水，CC研究所的同事们爱好广泛，经常抢到多余的比赛门票，热情邀请他一同观看。
遗嘱的事，叶浔便再没有想过了。
“你怎么在这？”回过神，他的注意力终于放到眼前人身上。
应修歪着头看他，夜视眼镜下的目光清晰，掠过叶浔苍白的脸颊，乌沉的眼底。应该不是错觉，叶浔眼角有些发红，可能是被冷风吹的，让他看起来出奇疲惫，但他还是露出一抹笑，看着应修，问他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后遗症。
“……”
与应修的最后一面发生在塔拉山脉，SR-012飞机坠落时应修牢牢压在他身上，帮他阻挡了大部分冲击力。后来在雪林，也是应修帮他解决了那三个追击的雇佣兵，自己却因高热陷入昏厥。
叶浔没有贸然联系他。
他身份敏感，而应修又在军部任职。万一被人以此当作把柄，对应修未来的升迁也有影响。
对应修，他实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事实证明，幼时的一切经历都是真的，错乱的时间线里，他忘了一切，而应修却记了十年。
“你已经失联了四天，我很担心。”应修的呼吸平稳下来，对他说。
“抱歉，”叶浔看了眼时间，四天，他在圣卡琳宫求助无门，思索着该如何离开，倒是完全没想过外界的情况，连应修都来找他，叶浔神经不由绷了绷：“事情紧急，我来不及传递消息。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王宫说你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还好，算是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有联盟和帝国的公司代表想要找你谈合作，被王宫内务部拒绝了。他们说你暂时不想考虑这些问题。”
叶浔的外在形象一贯冷淡、低调、寡言少语，是坦丁堡少有的纯正学术派，比爱·华伦还要深居简出，这番话一出，没人觉得有猫腻，顶多感慨一句叶教授果然不慕名利。
连叶浔自己都听不出问题，他苦笑一声，叹了口气，“那你呢，怎么突然想到要来找我。”
“我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有接。”应修垂着眼，语气依然平稳。打了四天，不同的时间段，都是忙音。这便足以他来探查叶浔的情况。
事实上，今夜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亲自见上叶浔一面。
叶浔又对他露出歉意的笑，“……这几天手机没有信号。”
应修嗯了声，没有追问，他一贯如此，好像叶浔说什么就是什么，山坡覆盖着一层积雪，应修走在他前面，示意叶浔踩自己踩过的脚印。
他注意到叶浔穿的不是军靴，而是简单的户外运动鞋。
积雪包裹着鞋边，让他走起路来有些吃力、鞋底也咯吱咯吱的响，踩在应修踩过的脚印上，既安全，又省时省力。
叶浔低着头，风也被应修挡去了一半，他又无声笑了下：“谢谢。”
应修已经比他高出太多，战火中淬炼出的身型高大、精悍，拓印在雪地，像道遮风挡雨的屏障。
“不客气。”应修说。
“‘大哥’是谁？”他话题转换的格外突兀。
没什么好隐瞒的，叶浔道：“是陆宗鸣。”
“为什么要叫他大哥？”应修朝后看了眼，眼角余光中，叶浔顿了顿，竖起的衣领遮住他的嘴角，他说话时有些闷，试图让他理解，“应明朗是你的谁？”
“应明朗。”
叶浔忍俊不禁，连眼神也柔和了几分，和应修相处，除了需要理解他的脑回路，其余时间都让叶浔感到轻松，“我的意思是，你平常怎么称呼他。”
应修淡淡道：“应明朗。”
这下叶浔笑不出来了，他没那么迟钝，还听不出应修的意思，“……你平时就叫他应明朗？”
“有时候不叫。”这才对么，不等叶浔松口气，应修已经爬上山坡，伸给他一只手，抓着他上来的同时，声音也在叶浔头顶响起，“有时候叫‘喂’。”
叫什么？
喂？
叶浔莫名吸了口气，扶着树，看模样是在稳住身形，“等等，那家里其他人呢，你的其他哥哥姐姐，父亲母亲……”
“也叫名字。”应修言简意赅，他看着叶浔僵硬的脸，眼底似有笑意一闪而过。
叶浔实在恍惚，不得不想起与应明朗的两面之缘。难怪，他总算明白应明朗为什么常常用幽怨、凝重的表情看自己——原来是幽怨他夺走了哥哥的身份。
他甚至不敢想八九岁的小应修直呼家里所有人大名的场景。
“那我是谁？”
应修语气始终不紧不慢，“是哥。”
无奈认领了应修唯一的哥的身份，叶浔哭笑不得，“好吧，我换种说法，七年前我算是黑户，到帝国后是陆宗鸣给了我新身份、帮我入学、给我找医生和疗养院，他帮我许多，让我不至于从成人夜校开始读起，所以我很感谢他，视他作大哥。”
“但他关了你，你不生气吗？”
叶浔想解释说陆宗鸣只是一时糊涂，应修已经收回视线，继续道：“贝尔湾、北大陆基地、圣卡琳宫，三次了。”
“不一样，他对我没有恶意，不能混为一谈，我也不可能真的跟他鱼死网破、对峙公堂，事情能这样结束就最好不过了。”叶浔叹道。
应修很久没有说话。
是叶浔亲口说的不一样。曾经最讨厌被限制、失去自由，陆宗鸣做了，他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一样的究竟是被‘关起来’的事件，还是陆宗鸣。
雪地上响起沙沙的脚步声，如同某些习惯了野外生存的兽类，应修走的很慢、很稳，这条路他已经勘查了四天，确定没有危险，才会凭自己一个人就带叶浔离开。
他也在王宫附近等了四天，但叶浔显然并不关心。
手指不自觉地蜷缩。
蜷了蜷，又蜷了蜷。
“我不会去找他麻烦。”他最后只是说。
叶浔再次失笑，庆幸自己话说的够清楚，陆宗鸣绝非善类，帝国的地盘上，应修要是被他捏到把柄，恐怕回到军部就要受罚，他不希望两人真的对上，那样对谁都没好处。
“你呢，”他学着应修的语气重复，表情很轻松：“还没回答我身体怎么样？”
“我没事，出院后就去了北大陆执行任务，任务完成得很顺利，结束后向上级申请来帝国，上级同意了。”可惜没能抓到萨特，狡兔三窟，萨特在北大陆不止一个巢穴、基地，转移的飞快，现场只剩下一些武器残骸。
抓捕萨特这件事，应修不想假手于人。他打算抽空再去一趟。
叶浔闻言皱起眉：“住了几天？”
“三天。出院晚了，没有抓到萨特。”
“抓他做什么？”抓萨特应该是帝国情报局的任务，毕竟劫机事件的受害者是帝国人，指使他的也是帝国人。
应修侧了下头，隔着镜片，也能看出他眼底的冷漠，一团庞大的阴影蜇伏在地，随着他的脚步而移动。
叶浔逐渐回过味来，眉头皱得更紧，似乎有些东西超出了他的想象，“你刚才说不去找陆宗鸣麻烦，是指什么样的麻烦？”
按他原先的设想，应该就是些小打小闹，比如强硬要求陆宗鸣让他露面、或者发动舆论，逼迫陆宗鸣退步。以应氏的体量，完成这两点轻而易举。
应修与他对视，却说，“他限制你的自由，说你生病，我想真正该卧床不起的人是他。”
“你想怎么做？”叶浔眼皮跳了跳。
应修这次没有开口。他眼底的漠然令人心惊，比年少时似乎还要浓重。
但应修已经不仅仅是应修，他还是联盟掌握军权的少校。
叶浔眼皮又跳了跳，勉强克制自己追问的想法，可能是山谷太冷，他吸了口冷气，凉意一直蔓延到五脏六腑，像火一样的灼烧起来，“应修，你是想替我报仇吗？”
报仇两个字他说的缓慢。
应修静了片刻，回答他：“是解决麻烦。”
解决麻烦四个字重出江湖，如同当头一棒，但现在显然不能像读书时那样一言蔽之，见过小时候伤痕累累、被猎犬追着跑的应修，叶浔完全能理解自己之于他的重要性，无异于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人对救世主的情感总是复杂的。
两人已经走出山林，不远处的树下停着一辆吉普车，应修拉开车门，让叶浔先上车，吉普车底盘高，叶浔缓了下才爬上去。
应修也坐上主驾，夜视眼镜被他随手摘下，露出一双冷淡、毫无感情的灰蓝色眼睛，仍像七年前那样，蒙着一层阴翳，叶浔知道这是幼年失明的后遗症，他的眼睛颜色已经无法再恢复。车内光线昏暗，一层层雪落到引擎前盖上，气温太低，车子需要预热，暖风逐渐从通风口吹出，叶浔冻僵的手脚这才稍稍回温。
“除了萨特和陆宗鸣，还有其他你想解决的麻烦吗？”他不得不问。
应修没有丝毫犹豫道：“查尔斯·李。”
查尔斯·李，叶浔好半天才想起来这个无辜死在翡西冷的受害者，可能也不无辜，他想盗取种子一号生物催化剂的研究文件，叶浔两年的研究心血，可惜找黑客找到了灰鸠组织头上，最终被灰鸠组织杀害。
这也是七年后一切麻烦的开端。
蝴蝶效应一样，让叶浔接连撞上路易、傅启泽。现在，又在应修身上发挥余威。
“他已经死了，”叶浔额头隐隐作痛，温暖让他的大脑运转的更快，“他如果没有死，你打算怎么做？”
应修沉默着，没有立刻说话。查尔斯·李如果没有死，那他的计谋肯定成功了一半，CC研究所显然不会是斗牛士研究所的对手，叶浔身上背着研究成果雷同的脏水，或许可以洗清，但总会有阴谋论的人会认为其中必有蹊跷，继而影响到JNNC的年终评级。
他会怎么做？应修想到自己看到卷宗时心底的戾气——他可能会让查尔斯·李合情合理的消失一阵子。
到时候出手的应该就不止他一个人了。
重逢后，包括他在内，每个人在叶浔面前表现出的形象各自不同，不过是一种隐隐约约的试探。七年，要是依然只对叶浔一知半解，那这七年和浪费没有区别。
应修明智的保持沉默，闭口不言。有些时候他的敏锐简直让人烦躁，只是从叶浔语气里听出些不赞同，便能立刻低头作出谨慎、保守的模样，让人一口气梗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吞不下去。
“如果我真的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我会主动向你求助。但我不希望你自作主张。”叶浔道。
他的声音里没有怒火，更多的是无奈，与七年前相比，真正变化的反而是叶浔，他并不想浪费时间在无端的价值观碰撞上，何况应修根本没有价值观，“我救你一次，你也救过我一次，我们平等的相处，可不可以？”
应修立刻点头，“可以。”
“不要再想着替我解决麻烦，做任何有关我的事之前，都必须提前通知我，得到我的同意。”叶浔加重语气。
应修又道：“可以。”
他答应的太快，至于是真可以还是假可以，今晚的事情已经足够混乱，叶浔实在没有力气再去深究。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反应在心理学上叫什么，”到底还是忍不住，叶浔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车子驶出雪层，应修踩下油门，抬手调了下后视镜，听他道：“叫做雏鸟情节，指的是一个人对最初接触到的照顾者、保护者或者某个特定对象产生的强烈依恋、依赖和信任的情感联结。就是因为这种联结的存在，你才会想要插手我的事。你必须学会收敛了，应修。”
从‘锚点’变成‘雏鸟情节’。
横跨七年，连定义都改变了。
应修点点头，学术探讨似的问他：“雏鸟情节怎么才能消失？”
叶浔露出欣慰的笑容，“听我的，试着跟我保持一些距离。”
“……就像你两年前离开坦丁堡一样吗？”应修于是问道，车子恰好驶入斯图亚特大街，他的声音几乎与烟花同时响起，叶浔因此没有听见，看口型在问他说了什么。
应修手指敲了敲方向盘，他气息如常，摇了摇头，显得很听话。
叶浔便又笑了，说他能有这个意愿就很好，今晚闲暇时间他会上金鸢尾论坛查阅相关论文，看看能不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斯图亚特大街节日气息正浓，街道两侧圣诞树耸立，灯光暖黄，商品橱窗里也摆放着精心准备的姜饼人、平安果，游客们络绎不绝，脸颊被光晕染的通红。
道路开始堵塞。
璀璨的烟火从眼底流逝，烟花绽放后，人群更加汹涌密集，“听说王宫的烟花最好看。”
车窗外飘来细微的交谈：“好看吗？那下次我们也去排队。”
“今晚有宴会，国王大道戒严了，我们等明天再去看……”
剩下的话叶浔没有听清，他正专心致志地用手机订机票。
最近一班飞往联盟的航班在一小时后，机票已经全部卖光，下一班则在凌晨一点，退而求其次，叶浔暂时预定了凌晨一点的座位。
在填写身份信息时他顿了顿。
或许是某种PTSD，叶浔填写的很慢，LM-01号专线刚刚开通，新的软件、新的注册流程，回联盟这一路，他希望自己的事故体质不要再起作用。
坦丁堡国际机场在近郊，离城区不远。
离开主城区后，人流渐渐散去。圣诞夜的机场人流量同样庞大，路边耸立着巨大的圣诞老人雕像，白胡子下是层层堆砌的礼盒。
叶浔在路边下了车，离开前，应修静静站在树下，叫住他，口吻认真，祝他圣诞快乐。他的脸淹没在树下阴影中，隐隐和幼时那个瘦小、蜷缩在他怀里喊他哥哥的小男孩重合。
“……圣诞快乐。”
叶浔眼神不免变得柔和，摸了摸口袋，某些独属于东方人的传统刻在基因里，作为年长者，需要给弟弟妹妹礼物，他的口袋里只有钱包，装着证件和零钱。
给钱就太敷衍了。
应修今晚帮了他的大忙，不至于让他一个人在后山打转，沉浸在伤感之中。
似乎看出他的停顿，应修问他，“我可以自己拿吗？”
“当然，”叶浔慷慨地把整个钱包都递给他，“除了证件都可以。”
他眼底笑意尚未消失，温热的呼吸便拂面。
霓虹夜色中，一片细碎的小雪、冷风，嘴唇冰凉的触感一瞬即逝，应修慢慢直起了身，不再是错觉，他嘴边含着浅浅的笑，深邃的灰蓝色眼睛低垂，注视着叶浔。
口袋随即传来拉扯感。
径直掠过钱包，应修从他口袋里掏出一枚槲寄生果子，时间太久，冷热交替，几乎已经软烂下陷，叶浔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丢掉。
他浑身都僵硬，一动不动，呼吸、声音、表情，都是空白的。
他没有抬头，应修便也低着眼，手掌摊开在他眼前，白色小果失去光泽，依然醒目，“用掉了。”
一次亲吻的机会。
应修说，“哥，圣诞节快乐。”
*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的机场大厅，双腿仿佛不听使唤，叶浔走的僵硬，人声嘈杂，圣诞夜的坦丁堡机场反而比平时要忙碌，他最终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喊醒，出现在眼前的是乔凡的脸。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乔凡扶着他的肩膀，正满眼担忧地看着他。他气质突出，如鹤立鸡群，不少人都在看这个上一秒还阴沉着脸，下一秒便忧心忡忡的青年。
没想过会在机场看见他，叶浔愣了愣，暂且按下所有混乱的思绪，“乔凡？你怎么在这？”
“路上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说你在机场，需要一张尽早回联盟的机票，我就来了。”至于信息是真是假，乔凡没考虑过，他动用了点手段，用对方提供的身份信息，购买了最早一趟航班，“还有半个小时起飞，我临时给你收拾了点行李，里面有帝国特产和几身换洗衣服，薛从涛那边我也已经联系过，他会在迦蓝机场接机，送你去福尔曼。”
“福尔曼内部情况我不了解，”乔凡语气稍沉，“等到了联盟，薛从涛会告诉你。”
晃眼的灯光洒在他身上，乔凡条理分明，先一步替叶浔拎着行李，带叶浔走会员通道，“机票用的身份信息叫‘李文’，帝国这边你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我来解决。”
他显然意识到叶浔的离开和这几天所谓的‘生病静养’有关，一句废话都没有多问，只是行色匆匆，时刻警惕着周围。
叶浔同样没有废话，微皱着眉，语速飞快，包括CC研究所后续的专利授权、帝国内政消息，以及他刚买不到一周的福特汽车。
汽车停在威斯敏斯特宫的露天停车场，这几天大雪，估计已经变成雪车了，叶浔心情沉重，十分担心它孱弱的身体是否能抗住，他拜托乔凡将他的福特车停去青年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乔凡似乎飞快地翘了下唇，接过他递来的车钥匙，说：“好。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通道走到尽头，夜色中，一架崭新的LM-01联盟专线客机浮现在眼前。
空乘已经等候在门边，笑容温和得体。
送到这里便不能再往前了，乔凡停下脚步，长舒一口气，这些天因叶浔失联而产生的焦躁、不安尽数化解，没有什么比叶浔安全回到联盟更重要，他认真看着叶浔，说：“联盟见。”
叶浔则是侧过身与他拥抱，声音也带着笑，“嗯，联盟见。”
“……”
坦丁堡在身后远去，叶浔大步走上飞机，人很多，超出想象得多，到处嘈杂，声音中混合着孩童的笑闹，大人的闲谈。
圣诞夜的一切都热闹。
头等舱在二楼。
1-2-1式座椅排列，叶浔单独靠窗，身后以及右侧双人位置上已经坐有乘客。应该是乔凡安排的安保人员。空乘温柔走过来，告知他航班的基本情况，并询问他想什么时候吃饭。
叶浔温声拒绝，他很累，暂时只想一觉睡到联盟。
坐定不过十几分钟，广播便开始播报起飞通知。
窗外是坦丁堡漫天的雪。
飞机掠过王宫上空，一片灯火通明。
舱内逐渐安静下来，直到彻底看不清地面的建筑，叶浔才慢慢闭上眼睛，陷入沉睡。
梦里也不安稳，全是这段时间的经历，先是傅启泽、再是应修，两个人、两张脸，奇妙的同时出现，一前一后，一个偏过头，阴郁地问他‘能不能重新开始’，另一个看似温顺，实则固执的重复说‘不是雏鸟情节’。
耳垂刺痛，嘴唇也在灼烧。
权势、金钱、地位、名声，这两个人应有尽有，恢复记忆后，反而又来与他纠缠不清，总不能是图他JNNC四级研究员的身份。
JNNC四级研究员很珍贵，但傅启泽、应修愿意的话，可以接触更多，合作更多。
叶浔睡得很沉，机舱温度上升，他热出了一身汗。
或许是因为在飞机上，逐渐靠近联盟国境，梦境也开始胡乱变换，是圣德尔阴濛濛的雨、安静的老图书馆、狭窄昏暗的实验室、座无虚席的网球馆。
他像陷入一场噩梦之中，又像以旁观者的角度沉默观看，最后是塔拉山脉终年不化的风雪，是坠机时应修身上滚烫的温度、也是傅启泽冲出黑天鹅堡时通红的眼睛。
梦中响起一声叹息。
七年。
还是不肯放过他。
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图。
与纪彻无关、与竞争欲胜负欲无关，那就只能是为他本人了。
“……”漫长而沉闷的一觉，犹如大梦一场，叶浔从睡梦中醒来，浑身乏力，摘下眼罩，缓缓睁开眼。
机舱昏暗。
乘客们还在睡。
微弱光芒从窗户缝隙中溢出，头顶响起一声播报，“尊敬的各位乘客，飞机预计将在二十分钟后降落在联盟迦蓝国际机场。
“迦蓝的地面温度为摄氏16度，天气较为凉爽，温馨提示，鉴于两国时区差异，现在是联盟时间12月25日，上午8点45分。”
“欢迎各位抵达联盟，度过今年的第二个圣诞节。”
“格兰公司为此次飞行准备了一些小礼物，即将发放到各位乘客手中，包括联盟北部湾旅行手册，联盟境内南北向列车免单券……”
窗外教堂洁白，绿草如茵。
繁华的国际性机场穿过云层，映入眼帘。
这是座少有的晴天城市。
叶浔静静撑着额，俯瞰，联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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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修连吃带拿的
陆宗鸣达成三杀成就
联盟主场了，前两版写忘了这是应修恢复记忆后的第一次见面，难怪卡我这么多天orz
七年后的磨擦碰撞也不会少，几个人在帝国多少装了点大尾巴狼，怎么让小叶迟疑、犹豫，怎么来

第163章 家①
*
-
上午九点钟的机场人流如织。
迦蓝是个晴天，符合叶浔印象里的所有认知，他曾短暂的在迦蓝停留过大约两个小时，知道这是座年轻、现代化的城市。
“叶浔！”
薛从涛就等候在接机口，依然是醒目的一头棕色小卷发，似乎怕叶浔看不见自己，在激动的挥舞着胳膊。叶浔脸上不由露出微笑，大步上前，与他相拥，“从涛，好久不见。等多久了？”
从福尔曼赶来迦蓝接机，光是路上的时间就足够漫长。
薛从涛昨晚便守在机场，始终忐忑难安，睁着眼睛到天明。直到飞机平稳落地，高悬的心脏才得以放松。
叶浔可能和飞机、直升机磁场不合。
两次出事故，他对一切交通工具一视同仁，甚至不曾有过心理阴影，但周边人却‘替’他产生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平安就好。
“不久，刚来没半个小时，”薛从涛接过他的行李箱，“现在就回福尔曼吗？”
“嗯，”叶浔显然猜到他的隐瞒，没有多问，只是笑着看着他，“这次回来可能要麻烦你了。”
薛从涛正色，嘴角隐晦地翘了翘，告诉他不必跟自己客气。
圣诞节同样是联盟的新年。
机场大厅伫立着吹萨克斯的圣诞老人雕塑，从专属通道离开大厅，一辆轿车已经等候在门外，两人刚坐上车，机场外便急匆匆涌来一大群人，“……提着公文包的是中心政府，穿白大褂的应该是迦蓝研究所和泰坦山脉联盟研究院。”
薛从涛语气放低，叶浔的行踪早在他用自己的ID卡购买凌晨一点钟机票时便已泄露，尤其迦蓝作为联盟首都，中心政府以及两个研究院拥有最高等级的查询条件，一群人面色严肃、整装待发，身后跟着一排保镖、助理和秘书。
排场很大，隆重而热情。
显然，只等叶浔下飞机了。
隔着车窗，叶浔微微眯起眼睛，暖风吹在他脸上，他脱掉羽绒外套，和严寒酷冷的坦丁堡不同，迦蓝的温暖让他出了一层汗，他甚至有些不适应。
不过叶浔没有换衣服，福尔曼同样位于联盟北方，气温显示零下，这身衣服很快就能派上用场。
“要去打个招呼吗？”薛从涛问他。
叶浔摇头，“回福尔曼吧。”
假身份帮他免除了一些无用社交。
如果说坦丁堡是一群政治怪物的聚集地，拥有联盟中心政府、JNNC总部、迦蓝研究院、泰坦山脉联盟研究院的迦蓝，就是科研怪物的聚集地。
学术集团不比政治派系简单。
赵林博人不在迦蓝，叶浔有所避讳，谁也不会见。
这趟回来的主要目的是见家人，而非与一群政客、研究院领导社交寒暄。
阔别七年。
整整一个月的休假，叶浔只想以叶浔的身份回家。
薛从涛笑笑，示意司机开车，不再继续这个意料之中的话题。轿车驶过一片长龙似的车群，隐约能听见交谈，几个助理在问酒店有没有订好。
叶浔觉察到异样，“联盟出什么事了？”
薛从涛道：“明年是总统大选年，三年战争期间政府破产解散，各州自治，战争结束才选出战后第一任总统。联盟本就是‘双主权’权力模式，总统州长互不干扰。战后各州表面上恢复往来，但还是老样子，纷争不断。东部经济发达，中部政治根基深厚，南北侧重点不同，现任总统布鲁斯是共和党，主张对外贸易和互利共赢，两国合作就是他上任后最大的政绩。
“他今年的战略布局显然是夺得四个主州支持，主州一旦支持，‘赢家通吃’原则影响下，他的胜算能增加七成。至于其他中立州，只要有雄厚的资金注入，也不是问题。”
叶浔已经不想去问关自己什么事了。
阳光洒进车窗，窗户开了一条缝隙，吹进来温暖湿润的风。
薛从涛犹豫片刻，还是道：“你在帝国的新闻……”
“绯闻吧。”
薛从涛：“……好吧，确实是不实绯闻，共和党和独立党显然各有小心思，谁都想私下先争取你的好感。Kendall州是中立州，但福尔曼因A-1矿区开发，受德尼切尔家族掌控，市政、议会和法院已经是路易的一言堂，你这趟回去一定要小心。隐藏身份是个好选择，起码不会被议员们过度骚扰。”
话音刚落，便感受到一股含笑的注视。
“从涛。”
叶浔靠着窗户，轿车车厢宽阔，真皮皮质，比之年少时叶浔已经长高了很多，面部轮廓也更瘦、冷淡，一缕阳光洒在他嘴角，“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的身份？”
他笑着说：“我现在是帝国人了。”
联盟的政坛再风云变幻、诡谲危险，与他一个帝国人都无关。
叶浔始终记得原书里杜逾白的结局。
成为联盟内乱时期四大家族的代言人，歌舞升平年代的‘平民爱人’‘平权斗士’，他的出现满足了各州人民的八卦欲，潜意识里觉得‘贵圈真乱’，原来上流社会和普通人的生活没太大区别。杜逾白收获关注，政坛收获稳定，四个家族同样平稳过渡，利益置换。
战争的创伤不会轻易抚平。
后遗症将伴随一代人终生，如今才堪堪过去四年，平静之下，各州暗流涌动。
原小说剧情在杜逾白大学毕业，正式踏入政坛时结束。作为主角，后续剧情显然也将围绕他而展开，他将作为统一各州人民的‘精神领袖’出现。
如今世界线重启，失去杜逾白的四个家族又该如何重塑自己的战后形象，叶浔一直怀有戒心。
现在还要加上个应修。
原剧情线里应修是杜逾白的小跟班，跟他一起参政、演讲、竞选。叶浔面前的应修则有自己的事业，出入反恐一线，这种与剧情截然不同的发展让他感到安全。显然，他放心的有点早了，或许不该再用固有的弟弟滤镜看待应修。
应修并非他想象中的自闭小孩，他在军界沉浮，同样不会是省油的灯。
“……”
或许是他疑心病太重，又或许是午夜梦回时圣德尔时期的记忆犹新，离联盟越近，叶浔的心底的晦暗便越深，他与杜逾白唯一的不同，在于几个人对他有些真心。
但这点真心能维系多久，与原书中对待杜逾白的有什么不同，叶浔不再迟疑、犹豫。
他从来都在用自己的手段保护自己。
帝国听证会上的一切看似混乱，叶浔却凭直觉做出绝对正确的选择。
他必须是帝国人。必须与联盟割席。
这趟回联盟回的仓促，但后顾之忧早就被解决。叶浔隐隐嗅到了空气中的水汽，天边乌云将至，就像汽车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市政气象局播报，一场大雨即将抵达迦蓝，预计降水量在30-60毫米之间，局部可达80-100毫米，经市政讨论决定，将在上午八点、下午三点左右，共发送七枚驱雨弹……
“请各位市民放心出行，圣诞假期期间迦蓝将持续放晴，无论出行还是旅游，都不会受到天气影响……”
人为影响下，迦蓝连雨都不会下。
联盟是那四个人的势力范围。
帝国人的身份如一道天然的屏障，为叶浔提供保护。无论如何，联盟民众最多只会像帝国民众一样，感慨一句‘跨国之恋’‘罗密欧与朱丽叶’，至于对政坛的影响，微乎其微——
叶浔帝国人的身份永远不可能让他像小说中杜逾白那样，在总统、州长等大人物的选举中，作为拉选票的助演嘉宾上演讲台发布看法、在社交软件上公然发声支持。
他一直很敏锐，七年前还是七年后，‘和平演.变’还是‘温水煮青蛙’，心中自有沟壑。
薛从涛的话提醒了他，叶浔手指抵了抵眉心，问：“路易还在福尔曼吗？”
纪彻、傅启泽、应修的手段他都见识过了。
他比较好奇路易会做什么。
路过谈心、流泪哭诉还是直接贴脸陈情。
得到一声苦笑，薛从涛摇摇头，“我不确定。”
“不确定？”
“嗯，我曾经看到过两个‘路易’一起出现，”是影子，叶浔了然，薛从涛脸上则浮现出世界观重组的迷茫，“以前只听说德尼切尔家族惜命，历代家主都有很多替身、人皮面具，没想到居然是真的，我盯着其中一个‘路易’快一周，好不容易弄清他的日程，最后事实告诉我，我盯得那个可能是障眼法……所以我才不能确定。”
叶浔反而笑了起来，开玩笑似的说：“有没有可能两个都不是？”
“……叶、叶浔，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啊，”记忆恢复伊始，薛从涛便变得有些迷信，他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不会吧，路易到底有几个替身？讲真的，长得真的一模一样，连发色都看不出区别！两个路易还问我要不要拍个照，回去再找不同。”
叶浔又被逗笑了，甚至可以想象薛从涛当时的茫然，“找了吗？”
“找了，也用电脑检测过，电脑说两人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薛从涛无力搓了把脸，找到夜里做噩梦，镜子里出现两个路易和一个乔凡，吓得他再也不敢瞎琢磨。
最近一段时间他对金发碧眼过敏。
一连几十张照片都存在手机里，薛从涛把手机递给叶浔，“这些是近半个月来有‘他’出现的所有场合，我实在分不出来哪个是正品，干脆全拍了下来，行踪路线大致就是照片拍摄的时间地点。”
矿区天空灰沉，两个‘路易’含笑直视镜头。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喜欢拍照。
叶浔随意翻了翻，看的快脸盲了。
“你能看出来吗？”薛从涛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叶浔，在他心里，几乎没有叶浔解不出的难题，人皮面具再完美，在科研人员的眼里肯定也全是破绽。
叶浔与他对视，于是坐起身，重新认真看了几分钟，发色、眼睛、面部轮廓、笑容弧度、绅士却假惺惺的气质……“我也看不出来。”他诚实说。
“你也看不出来吗？”
“嗯，”叶浔点头，又看了两眼屏幕，车厢内光线昏暗，屏幕光线则很亮，亮的金色晃眼，他道：“长得真像。”
算是一句夸赞。
要是在翡西冷游艇的时候，影子也能上心点，稍微在脸上涂涂画画、做点伪装，他也一定分辨不出来谁是‘夏蒙’谁是‘夏利’。
薛从涛突然轻松地笑了起来，接着删掉了全部照片。
“怎么了？”叶浔问他。
薛从涛道：“占内存，反正也认不出来，还是删掉吧。”
叶浔便点点头。
希望路易不会蠢到带着替身去找叶浔，低下头，薛从涛飞快皱了下眉——所谓的合照是在五天前拍摄的，两国合作会议结束，矿区灯火通明，薛从涛习以为常地拍下他的行踪，两个路易却忽然走向他，不仅让他拍照回去找不同，还笑着、用莫名感慨怅然的语气，告诉他，叶浔就可以一眼分清。
这绝不是件好事。
路易·德尼切尔这种人，城府深沉，阴晴不定，连自己的亲爹都能杀，谁知道哪天会不会玩腻了，决定把能看清自己伪装的‘叶浔’解决掉。
——好在事实证明叶浔分不出来。删光照片，薛从涛语速飞快，把合照由来以及自己的担心全盘托出，叶浔皱起眉，显然听进去了，跟他保证，他是真的分不清。
解决了一桩心事，接下来就是送叶浔回家。
“福尔曼没有机场，列车站在市内，三年战争毁坏了大部分地区的交通线路，因祸得福，联盟内部线路大改革，从迦蓝坐列车到福尔曼只需要……”薛从涛敲着键盘，电脑屏幕顿时浮现出列车时刻表，“嗯，五个小时四十分钟。”
叶浔没有异议，他对联盟的了解还停留在七年前，回趟家起码十几个小时起步。
“通行证申请好了，上车再填写乘务员发放的纸质版，福尔曼正值A-1矿区开发的关键时刻，进去一趟不容易。”
通行证上叶浔的名字也是‘李文’。
‘李文’有着完整的联盟经历，斯夫托尔曼人士，25岁，圣德尔学院毕业后顺利考入迦蓝大学，四年后留在本部读研，今年刚刚毕业，即将继续攻读PhD。
履历无懈可击。
照片做了些模糊处理，隐约可以看出叶浔的模样，十七岁的叶浔，微低着头，碎发凌乱、面颊苍白，显得淡漠非常。
这或许本该是他一部分的人生。
他关掉手机，半小时后和薛从涛抵达迦蓝列车站。
迦蓝列车站人声鼎沸，保留上世纪巨大的复古框架，其中一面墙被框了起来，上午的阳光洒过玻璃窗，墙面上布满弹痕，写有警示词——‘铭记历史是为了避免重蹈覆辙’。
三年内战影响联盟的政治、经济、民生。
连城市中飘荡的气息也是沉敛的，与繁华、欣欣向荣的坦丁堡截然不同。
列车设有专门的‘福尔曼车厢’，二十人左右。
上车坐定，乘务员便发放‘准入申请单’，福尔曼特殊的情况使其免受战争影响，也导致内战时期的封锁政策延续至今。内部居民不完全限制行踪，外部人想进去则需要申请。
一直填写到‘城内紧急联系人’电话号码，叶浔才顿了顿。手指好像有自我意识，一串联盟号码已经出现在笔下。
他静了一会儿，摩挲着纸张，细微的沙沙声。
身边光影变幻，薛从涛循声看去，叶浔放下笔，跟他说要去打个电话。
他感到欣慰，鼓励叶浔道：“去吧。”
飞机上没有信号，下飞机后又遇到一群联盟政客。正式踏上福尔曼的土地前，叶浔始终心怀忐忑，‘真的能顺利回去吗？’‘会不会突发暴乱或者列车故障’‘会不会再有乱.党劫车、拖延时间’‘会不会是空欢喜一场’
胡思乱想那么多，不过是近乡情怯。
他离开家太久了。
现在，‘准入申请单’填写完毕，列车也准时启程，天气晴朗，驶出迦蓝后确实是阴天，但这阴天显然不会影响到列车运行，他终于可以喘一口气，暂时排除一切干扰，拨通这则电话。
“嘟”
“嘟——”
两声后，电话便接起，“喂？这里是王知安。”
圣诞节当天，上午十点多的休假时间，这通电话接的很快、意料之外的快。列车驶过旷野，一头扎进野外浓厚的阴云层下，似乎有清新的泥土香涌入鼻腔。
叶浔靠着列车舱门，感受着细微的震动，笑了笑：“大哥，是我，叶浔。”
于是电话那头猛地寂静下来。
静的连呼吸都听不真切。
仿佛七年前一个平平无奇的寒暑假放假通知，结束了期末考试的叶浔一身轻松，“我应该能在今天下午四点多到家，方不方便来列车站接我一下？”
是恍若在梦中的茫然声调，“方、方便……我今天休假。”
“圣诞假期吗？”
“……对的，市政厅放假三天，我、嗯，我也刚睡醒。苏姨和我爸在准备午饭，米安在客厅写作业。”
“看来我赶不上这顿饭了。”
“赶得上，你忘了吗？家里最重视的是晚饭。”
他说话磕磕巴巴，一句话好像要反应很久，叶浔一直安静听着。
那头于是又静了下来，片刻后，才响起王知安不确定的声音：“……叶浔？叶浔？你还在吗？”
叶浔嗯了声。
王知安又不说话了，只能听见隐隐约约，急促而竭力克制的呼吸声，“……”
“大哥，真的是我。”列车经停约克逊州，入眼是匆忙平静的人群，站台上老人牵着小女孩的手，少数族裔玩着手机，曾经逃难的十二小时印象深刻，但都已经成为过去式，他的心直到此刻才真正安定下来。
叶浔拿着手机，弯了下唇，轻声道：“我回来了。”
-
下午四点三十分，列车即将抵达深冬的福尔曼站。
天空中飘着小雪。
薛从涛没有和叶浔一起下车，他需要乘车到下一站，转飞机飞回迦蓝。两国合作影响的不仅仅是坦丁堡，迦蓝作为政治中心，同样有很多会议要开。隔着偌大的亚丁洋，信息差必须控制在分秒之间，联盟各个家族需要及时作出反应。
连帝国的三皇子都知道不能来打扰叶浔与家人见面。
薛从涛自然更明白重要性。
他将薛家在福尔曼布置的人手、势力范围尽数交给叶浔，包括市政厅、市议会以及矿区开发委员会里的大小人物。叶浔用得上更好，用不上就放着。
离开前，一个好消息让薛从涛脸上的忧色彻底消失，“确定了，路易不在福尔曼！”
“刚刚帝国威斯敏斯特宫发布的新闻，说要重新界定两国海陆空合作的范围。这场线上会议的机密程度为A级，参会人员只有八人，目前已经持续一个小时了，还在进行中。参会人员需要经过虹膜、指纹和人脸三重验证，路易肯定在迦蓝全球会议中心！”
这场线上会议的召开如同及时雨，恰好赶在叶浔落地福尔曼前。
薛从涛的笑容才咧开，又不由收了收，他意识到这背后另有博弈，而能给路易施压的也不外乎那么几个人。
似乎在叶浔选择低调回联盟、回福尔曼后，怎么讨他的欢心，便是一件明白事。
他暗自懊悔，不该和叶浔说的，太影响心情——但肩膀随即传来一股力道，是个拥抱，薛从涛呆呆地仰起头，重逢起一直表现得沉稳、井井有条的脸上出现年少时的些许无措，他看着叶浔。
叶浔提上行李箱，准备排队下车了，他眼里有笑，又轻轻摁了下薛从涛的肩膀。
“从涛，不要被他们牵着走。”
“无论我以什么样的形象回来，无论我是谁，如果我生活中的每一件事，都需要在脑海中一遍遍演练这几个人会在其中做出的反应，并且为之翻来覆去，那我的精神一定会变得很脆弱，”他开玩笑似的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刚睡了不短的一觉，叶浔眼神和语气都温和：“以前在圣德尔念书，迫于形势，必须绷紧神经，表现得极端。”
“至于现在，”薛从涛眨了下眼睛，车厢开始嘈杂，许多人匆忙间收拾着行李，叶浔站在雪天昏暗的窗后，单手插着口袋，依旧对他笑着：“我人生的容错率已经很高了。”
只要关键时刻的抉择正确，其他时间，叶浔懒得多费口舌和心神。
骂也骂不走，打也打不跑。
几个人脸皮厚，最会的就是死缠烂打。只能耗着，看谁先无聊。
年少时他一步步退却，把自己关进实验室，烦不胜烦，现如今，叶浔不会再因此改变自己的任何行动。
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和时间思考其他。在帝国，满脑子专利研究、通过PhD申请、搞定两国合作科研项目、拥有正当理由回联盟看望陪伴家人；回了联盟，同样要按任务清单执行计划，读博、加入正式研究课题组、承担起七年来缺失的责任，照顾每一位家人。
或许有过一瞬间的默然、恍神，但那也微不足道。如果这点恍神也会给身边在乎他的朋友带来不安，叶浔愿意多坦白一些，“放心，我没功夫考虑这些事。”
他语气很认真。
薛从涛不由长长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他们表现得那么深情，非你不可，听说还跟帝国王室关系不好——”
“从涛，我真的很忙的。”叶浔无奈看他一眼。
薛从涛顿时傻笑起来，重重朝他点头，叶浔不记仇，薛从涛和乔凡却帮他记着。若非七年前的那场追杀，叶浔本能过更顺遂安稳的人生。
下车前，又想到什么似的，叶浔道：“对了，我二月初会去迦蓝大学读博士课程，到时候应该也会忙泰坦山脉研究院的课题，所以不打算住校内，估计得麻烦你帮我在迦大附近找个公寓。”
“二月入学？”薛从涛问。
叶浔苦笑道：“……嗯，老师向学委会提交了特别申请，我可以二月入学读博士课程。”赵林博已经七年没有带过博士生，叶浔是第一个。
迦大学委会也不知道该拿他这个JNNC四级研究员怎么办，就他这些年寥寥无几的三个研究项目，一个是爱·华伦研究所的代表作，一个引发北大陆基地争抢，一个直接跨两级晋升。再看赵林博的申请，学委会当即表示同意。
叶教授还是赶紧毕业吧。
迦大不缺博士生，比较缺教授。
“好，房子是吧，交给我就行。那你这一个月呢？”薛从涛问。
叶浔随着队伍缓慢行进，对他挑了下眉，脸上是一派轻松的笑意：“这一个月，当然是清清静静地待在家里了。”
这些年错过的家庭聚会、节日、旅游，每个人的大事小事，他都希望还能有参与和补偿的机会。
就从这个圣诞节开始。
“想什么时候来找我，直接来福尔曼就好。”叶浔嘱咐道，“记得把我说的话告诉乔凡，让他也不要胡思乱想。”
真是一如既往的操心。
薛从涛微笑着想。
他确实放下了心，或许未来会听见更多叶浔与那几个人的消息、绯闻、小道传闻……但叶浔显然平稳地走在自己的路上，偶尔的驻足欣赏并不意味着动摇。
有些东西在就在，不在就不在。
他真的没那么在意。
值得他投注精力的人和事情还有许多。
下了列车，冷风顿时刺骨般袭来。
列车站亮着柔黄的灯，立柱上缠绕着圣诞环和铃铛。
周围人冻得瑟瑟发抖，捂着衣领打寒颤，唾骂福尔曼的坏天气，叶浔却奇怪地笑起来，福尔曼果然更适合他的体质，比圣德尔干冷，比坦丁堡温暖。
随着人流出站，他一眼便看见广场上一道静立的人影，站在一众拉客的司机前，头顶、肩膀，全都是雪。
像尊活过来的雕塑，他慢慢地、迟疑地，拿着手机走上前。
七年的时光在成年人脸上没有太多变化。
王知安依然高大俊朗，他显然已经来了很久，等了很久，呼吸都不再冒白烟，茫然的看着叶浔，想，居然不是诈骗电话。居然是活生生的叶浔，活生生的人。
“知安哥，”叶浔笑着对他说，“好久不见了。”
王家人对彼此的称呼总是混乱的，这种混乱经常体现在他和叶浔身上。他混着叫苏婉‘苏姨’或者‘妈’‘妈妈’，叶浔也混着叫他‘大哥’‘知安哥’，叫王旺达‘叔叔’‘王叔’。
好多年都没听见有人叫自己知安哥了。
王知安竭力压下手指的颤抖，在雪地里冷静了一下午，他的大脑CPU不再过载，语言系统也艰难恢复了正常：“……这些年跑哪去了？”
叶浔也深深的吸了口气，眼睛有点发红。
“家里一直以为你是失踪，苏姨从收音机听到你的寻人启事，要去你学校找你，我跟我爸才买好票，结果内战突然爆发，福尔曼封城了，谁都出不去。这几年浑浑噩噩的、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脑子乱的很，感觉好像一眨眼就到了七年后……回来就好。”
他说的语无伦次，仓促间抹了把脸，咧开笑，红通通的眼睛落在叶浔身上，手掌也不住的拍着叶浔后背，“你好好的就行，外头冷，咱们上车说。”
王知安的车还是七年前那辆老福迪，白色轿车。正好能装五个人，出行十分方便。
车子启动后，通风口呼呼冒出暖气。
在车辆更新换代飞快的今天，王知安车里的装饰还是记忆中的样子，简单的坐垫、米安送的风铃挂件，一个招财猫，几个抱枕。
他搓了把脸：“不行，我手抖，开不了车。”
“那我来开吧，”福迪和福特轿车曾经共用一条生产线，叶浔呼出一口气，坐到驾驶座，语气故意放的很轻松：“跟我在坦丁堡买的车一模一样。”
“坦丁堡？”王知安眼睛动了动，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这几年在帝国？”
“对，之前内乱期间本想回福尔曼，路上出了车祸，坠海后失忆了。遇到一位帝国的好心人带我回坦丁堡治疗，给了我新的身份。”这是叶浔提前想好的说辞，他手指很轻地摩挲了下方向盘，按照记忆里的路线稳稳踩下油门，“不久前才恢复记忆，买了机票回来。”
王知安不住的点头，眼神却有些恍惚。
家里其实也在找叶浔的路上出了车祸，内战爆发的第一个月，到处都很乱，福尔曼封城举措下来前，所有人都在拖家带口的往外跑。王知安载着一家人，抱着一沓打印好的寻人启事，在出城的高速公路上撞了车，连对方的车是什么样子都没看见，再醒来，就是半个月后了。
肇事司机无影无踪、联盟天翻地覆，西部州以蒙德州为首，高举叛.党大旗，一路向东推进。到处硝烟四起。他们这些跑的慢的，反而幸运的留在了封城后的福尔曼，平安活了下来。
那段时间连医院都是乱的，医生开药会带一些镇定性的神经药物，避免病人遭受二次创伤。一家人在医院足足住了一个多月，每顿都要输液、吃药，浑浑噩噩，对叶浔的印象便随着那些药效，镇压在了脑海深处。
听说七年时间会让全身的细胞都换一遍。
那股残留的药效终于随着替换掉的细胞消失，属于叶浔的记忆重新出现。
这一个月家里都笼罩在悲伤中。
但现在——叶浔幸运地找回记忆，回来了。
王知安苦笑着，想，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叶浔也失去了记忆，那这七年就不会太痛苦。
“真该好好感谢那位好心人，要不是他，内乱期间你年纪小、又失了忆，还不知道现在会在哪里，前些年就帝国最安全，北大陆、南大陆都在打仗和内斗，”王知安问，“好心人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叶浔静了静，笑道：“他说下次再来。”
“那一定要提前通知家里，他是咱们家的恩人。”
“家里这些年怎么样？”轮到叶浔关心地问。
“放心，家里还是老样子，我在市政当办事员，爸还在干他的保健品销售，这些年发展出了一批固定客户，已经升级为西林街区的组长了。米安放假了，开春后就该准备申请高中的事，至于苏姨……”王知安的停顿让叶浔提起了心，他心跳不由漏了一拍，听王知安道：“……苏姨月初发了高烧，这阵子都没精神，我爸陪她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是心病。”
“现在你回来了，”王知安笑道，“她应该能好起来了。”
这个家都能好起来了。
“……”
西林街区还是老样子。
排排并立的二层小洋房，路边树梢挂着铃铛、彩带，圣诞气氛十分浓烈。
时间仿佛在福尔曼停滞不前，封城封住的不仅是时间，还有过往的记忆。为了迎接圣诞，挨家挨户都做了装饰，叶浔慢慢降下车速，王家具体在哪一栋，他记不清了，但他认出了房子外三道静静站立的人影。
傍晚的风雪不止，冷意刺骨。
为首的女人身形纤薄，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她有一双哀愁的眼睛，面颊总是苍白、倦态，愁绪如挥之不去的云烟，与叶浔的冷锐不同，苏婉更像瓷器，曾经被伤害过一次，裂痕犹在，叶浔对她总是小心翼翼。
“妈妈。”他轻声叫道。
是个迟到了二十多年的称呼。
风雪中，只有母子二人清楚。
苏婉慢慢嗯了声，看着他，只感觉心脏被捏得很酸，空茫茫地落不到实处，“……回来了吗？”
叶浔红着眼睛，笑着说：“回来了。”
回来就好。
苏婉用怀抱感受他的变化。
她其实一直没有抱过叶浔。
时间太匆匆，叶浔一眨眼出现在她眼前，是十七岁的少年，像棵茁壮成长的小树苗，她看着他，就觉得好高兴，再一眨眼，叶浔又变成了二十五岁的大小伙子，长得那么高、那么大，一下子长到了一个不那么需要母亲的年纪。
她其实一直在悲伤、自责，成夜成夜的睡不着，回想着二十多年前，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错，是她生完孩子后力竭、陷入沉睡，还是当时怀着对叶浔生父的怨气，精神恍惚了很久。
叶浔明明是她第一个孩子，到最后，却也是她最后才见到的孩子。
“……回来了就好，”苏婉露出些笑容，她的掌心冰凉，不敢触摸叶浔的脸，便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像要擦掉发丝上曾经沾染的血迹，“我都看见了，他们对你很好，把你养得也很好。”
属于严书华、叶明朗的记忆太久远了，现在，终于有人和他一起记得。
一股难以名状的悲伤涌上心头。
他一直潜意识的以为应修和应明朗的关系很好，是因为他也有类似名字的父亲。应家的一切摆在面前，如水中花、镜中月，同样是幼年经历的巨大心理创伤、同样是叫做明朗父亲般可靠的存在，同样是孤僻而沉默的长大，同样是极其长一段时间的闭口不言，失魂落魄。
系统像拿他为蓝本，故意、可恨地捏造出了异世的他——虽然现在，叶浔清醒的意识到一切只是他对过去的移情和联想，应修是另一个和他截然不同的个体。
但很多次他看着应修，都会有些失神。
他只是比应修幸运一点。
有真切爱着他的家人，严书华为他的灵魂里打下坚韧、自由的印记，教会他如何在伤痛中长大，苏婉同样爱他，期盼着他的回家。
“你王叔和哥哥弟弟什么都不记得，”苏婉声音很柔和，“别难过，妈妈都记得。”
叶浔深吸了一口气，气管呛进去些飘落的雪花，他不由轻咳一声，红着眼睛，还是笑了起来。
嗯，这是属于他和苏婉的秘密。
一家人在门口停留的时间太久，隔壁有邻居好奇的拉开窗帘看过来。
是张陌生的脸。
“你隔壁几个叔叔阿姨都搬家了，战争中没了消息，现在西林街区是二等街区，全都是新搬来的邻居，”王旺达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他抹了把脸，还是如记忆里老实憨厚的面容，笑着絮叨：“家里做了一大桌菜，就等你回来了。好小子，长这么高了，快比你知安哥高了，这些年在外头怎么样，有没有受委屈？看你瘦的，一定得好好补补，你妈妈熬了一下午的乌鸡汤，两个鸡腿你都得吃完——”
踏进家门，壁炉燃烧着火苗。
熟悉的感觉迎面袭来。
像一场外出七年的出差，在回家这一刻，终于迎来全身心放松的机会。
琳琅满目的一桌菜，王旺达本就有大厨级别的手艺，现在使出全身功力，更是香气扑鼻，他给自己开了一瓶酒，苏婉不赞同地看他，王旺达便讨好的笑：“……不行，孩子回来了，我心里高兴，我喝，小浔跟知安不能喝，今晚还得好好休息。
叶浔脱掉羽绒外套，坐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他内里搭着一件修身的白色毛衣，王旺达立刻便张罗着给他盛鸡汤，灯光下，能将叶浔的模样看得更清，个子高了、人也更清瘦了，含着笑，比少年时更帅，一种冷俊的帅。
蹬蹬蹬的脚步声。
眼尾余光掠过一道穿着红卫衣的影子，少年头发也被雪浸湿，等比例般长大，脸颊有些婴儿肥，他看着叶浔，有点酷酷的。
叶浔微微歪了下头，也看过去，他放下碗筷，声音很柔和：“米安？”
米安腾的站起身，冲到玄关，默不作声，一把从王知安手里接过行李箱——这点叶浔没跟他们客气，他‘失踪’七年后才回家，家人们正是恨不得把他捧起来呵护的时候。
“哎哟，米安这小子……”王知安吓了一跳，晃眼的功夫，行李箱便被米安提在手里，“放二哥房间吗？”
“对、对的。”王知安说。
米安便化作风一般的影子，跑上楼，推开叶浔的房门，放进去行李箱。
“……果然是青春期到了，”王知安扶着差点闪到的腰，毫无大哥的尊严和风范，龇牙咧嘴的坐到叶浔对面，“越来越搞不懂青春期小孩的想法了。”
算算年纪，米安今年十五岁。
确实是青春期。
从软萌害羞的小包子长大成小酷哥，叶浔只能感慨一句时光匆匆。
王知安却莫名瞅了叶浔两眼，哑然失笑——果然一母同胞，他居然感觉米安跟叶浔有点像。只是叶浔少年时脾气更温和。
苏婉从厨房盛好饭出来，给叶浔的那碗冒出了尖，王旺达在一边满意地笑：“那么久没尝过你王叔的手艺了，今晚一定要吃饱！”
叶浔哭笑不得的说好。
家里已经装饰成圣诞节的模样，窗台上悬挂着彩色铃铛，等到米安下来，端起碗坐好，苏婉才关心的问：“我刚刚听知安说了，你这几年都在帝国？”
“对，失忆期间办了帝国户籍，毕业的大学是坦丁堡大学。”叶浔观察着家人们的脸色，包括王知安在内，大家都松了口气，表示他有书念就很好。
和他猜测中的一样，王家人显然不知道他如今的状况。
联盟太大了，相当于前世一半的亚欧板块，除了经济发达的主州，普通人的日常还是一日三餐，在王家他就只是个失踪后回家的孩子。莫名其妙顶着隆重的排场回来，才会让家里人感到陌生和不自在。
家人们正对他嘘寒问暖，不停的给他夹菜：“现在呢，毕业后做什么工作？”
“现在还在念书，我考上了迦蓝大学的博士，开春后就去读。”
王知安愣了愣：“开春后读？”
“对，学委会改革了培养计划，下半年入学也来得及。”
“没想到外头都这么发达了，”王知安感慨道，“我有几个朋友也在蒙德州立大学教书，偶尔打电话听他们提教育改革，说是要接收一批帝国的交换生，促进两国文化交流。”
“我也算是这个计划的一员。”叶浔笑道。
王知安调侃：“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会念书，以前能考进圣德尔学院，现在能成为两国交换生，读书圣体是不是？”
一家人都笑了，连苏婉也柔和了表情。
“以后会常待在联盟吗？”笑完，苏婉问起这个最关心的问题，一家人好不容易才团聚，她总担心是昙花一现，“会的，博士要读很久，我的导师也在联盟研究院工作，毕业后我应该就会跟着他一起搞科研。”
王旺达听完放下了心，他半辈子都待在福尔曼，没外出过，问：“迦蓝离福尔曼不远吧？”
“现在列车提速了，想回来每周都能回。”王知安回答他。
“那我们也可以坐车去迦蓝看小浔了。”王旺达便更高兴，红光满面，灌了口酒，苏婉轻声让他少喝点。饭桌上断断续续又问了叶浔这几年的经历，得知他读博前也工作过，攒下一笔不小的积蓄，现在想拿出来给家里用，没人同意。
王旺达苦口婆心，劝叶浔自己攒着，他还没老、还能干得动，不需要小辈贴补家里。苏婉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叶浔，很久才叹了口气，点下头，“小浔，你一个人在海外挣得辛苦钱，自己留着吧。”
叶浔并不着急，也不急着劝服家人，这笔钱该怎么用，他心中已经有了章程。
假期还有一个月，足够他付诸行动了。
王知安没有加入话题，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时，他才笑着说：“记不记得当年你给家里寄过七万块钱？”
叶浔挑了下眉，当然记得，圣德尔理事会发给他的奖学金。
“这个家里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我爸，成功激励他四十多岁还燃起斗志，现在爬上了销售组长的位置。你的钱苏姨也一直好好存在银行里，估计是打算给你当老婆本了。”
壁炉的火光温暖着家里每一个人，电视播放着福尔曼当地电视剧，演的是一对战争中离散的夫妻、经过重重困难才得以相见，看着看着，苏婉便闭上了眼睛，她身体并不好，常年需要早睡，王旺达对闲谈的两兄弟点了点头，陪着她一起上楼。
“这几年有没有什么情况？”王知安兴致勃勃问。米安抱着抱枕坐在角落，看电视看的专注。
叶浔哭笑不得，跟他说自己这几年忙于学业，根本没空、也没心思考虑，“你呢，知安哥，你今年应该三十了？”
“不要告诉我你有年龄歧视。”
“当然不是，”叶浔同样笑着问他：“这几年有没有什么情况？”
“我是独身主义，”王知安道，“风一样的男子，对结婚不感兴趣。但是我爱带孩子，你们搞科研的都忙，以后随时可以雇我当保姆。”
叶浔看他一眼，“独身主义？”
“嗯哼，”王知安悠闲翘着腿，“反正别人问起来，就说是战争创伤引起的，一般不会再有人问。”
叶浔一脸若有所思，“学到了。”
“……喂，”王知安这下坐不住了，“这种东西你学它干嘛？”
叶浔慢吞吞道：“其实我也有点战争创伤。”
“你不是失忆了吗？”
“那就是神经感官后遗症。”
王知安又气又想笑：“神经感官后遗症你也想的出来……”
壁炉火光柔黄，米安眼睛亮亮的，听着两个哥哥笑谈，突然两人的笑声止住，楼梯口飘来一股烟味，是王旺达，他只吸了一口烟便掐灭，精神明显还有点恍惚，踉跄着走进厨房接了杯热水，然后转身上楼。
途中经过客厅。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影。
单身汉、单身汉、以及问题儿童。
王旺达愁的只想叹气。他觉得自己真得戒烟戒酒了，努力多活几年，免得这个家几十年后人数只减少，不增加。
至于战争创伤和神经感官后遗症是什么，王旺达决定过两天去公司拿保单的时候问问，纪氏应该有相关病例。
他走后，也到了该休息的时间。
王知安催促道：“睡觉睡觉，你这一整天都在路上，估计累得够呛，明天早点起来，去商场给你买点衣服和日用品，福尔曼市中心开了家大商场……米安，你先去洗澡。”
米安便点点头，沉默地跳下沙发，跑上楼洗漱。
叶浔看着他的背影，王知安像是怕他误会，笑着解释：“青春期么，话少，知道你要回来一下午都在你房间大扫除，又是换被套又是烘衣服，家里缺什么东西就问他，米安什么都知道。这些年就是变得不太爱说话……唉，还是小时候可爱啊。”
叶浔收回视线，垂下了眼睛，灯光穿过他的眼羽，一层浅淡的阴影。他并非误会米安不欢迎自己，米安自从见到他后，便一直在悄悄地用眼睛看他。
他只是有点遗憾，错过了家人的七年。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一晚睡得很早，生物钟使然，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七点钟，叶浔便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是年少时的房间，床铺柔软，地面铺着地毯，窗帘外是寒冷的空气。往常这个时间他会去锻炼，但今天，叶浔打算睡个回笼觉。
上卫生间途中，经过楼梯，能看见客厅里坐着一道人影。
经过一夜的燃烧，壁炉已经熄灭了。
客厅光线暗沉。
三天圣诞假，街道也静悄悄。风雪堆在窗棂上，那道影子慢慢动了动，面容苍白，注视着楼梯上的斜影。
她似是有些不舍，问的却温柔：“……要走了吗？”
人影步伐轻而缓。
逐渐走到能看清的光影下，叶浔穿着家居服，一头乱发、睡眼惺忪，他看着苏婉，认真地、低声重复：“不走了。”
苏婉依然怔忡，看着他。
叶浔对她露出微笑，这个角度看去，他长得如此像她，下颌的线条、眼睫垂敛的弧度，笑起来的嘴角，只是他比她这个母亲凌厉，并不脆弱、易碎，是温和表象下藏也藏不住的锋芒，“妈妈。”
“真的不走了。”
“距离博士开学还有一个月，”他捡起旁边的毛毯，披到苏婉瘦弱的肩膀上，半蹲下身，笑着说：“这一个月都会在家。”
他与叶伟那个懦夫也不像。
天光破晓，外面的风雪更大了，苏婉恍惚意识到，他更像他另一个妈妈。
把叶浔教养的很好的，另一个母亲。
叶伟自诩文化人，却怀着对她的恨，给孩子起名“浔”，寓意平平无奇、寻常的、庸碌无为的活着。但在昨晚的那个梦里，她知道这个名字的由来有多辛苦，蕴藏着另一对父母真挚的爱意。
如果能见见就好了。
她想，让她的孩子在爱里长大。
让她也终于放下了对过往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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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小叶这七年，最伤心的是妈妈
我的圣诞愿望是希望下一章三天内能写出来（沉痛

第164章 家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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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元旦接连度过，叶浔正式归家已满半个月。
这半个月他万事不理，清闲的喝喝茶、扫扫雪，逛逛超市，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大学生，左邻右舍都知道王家那个在外读书的二儿子回来了，偶尔才能在街区超市里碰见人，看着瘦瘦高高，清爽又干净，推着一整车零食去结账。
虽说是姓叶，但肉眼可见地，一家人生活和美，完全没有争端。
就连苏婉和王旺达脸上也都是舒心的笑，心情一好，人都像年轻了十几岁。
周日的傍晚，家里很热闹。
叶浔坐在窗边看书，一本厚砖似的书籍，封皮写着《分子工程与界面科学（Molecular Engineering of Interfaces）》，出版社是JNNC。壁炉烧着暖融融的火光，他看得认真，伏案做笔记，身上穿着苏婉一周前给他买的新衣服，是件藏蓝色的羊绒衫。
羊绒衫修饰着瘦削挺拔的身躯，叶浔头发杂乱，戴着黑框眼镜，几缕发丝晃住他的视线，他唇线平直、淡淡，垂着眼睛，一动不动。
七年没见，他倒是一点都没变，还和印象里一样专注学业。
王知安端着茶杯从他身后经过，无意瞥过去一眼，被满页公式吓得眉头紧皱。要知道当年SE考试他最差劲的就是数学学科，不仅他，米安也偏科，阅读写作类学科优异，计算学科上则有劣势。
说曹操曹操到，楼梯上突然响起急切的脚步声。
叶浔若有所觉地抬起头，笑了下，“米安。”
“二哥。”米安朝他点点头，抱着一摞书坐到他身边。今年三月他就将进行SSE（Secondary School Selective Exam）考试，联盟私立中学看重SSE考试成绩，就像当年叶浔升入大学时也要参加SE考试一样。
福尔曼教育体系两极分化，公立中学各项设施差、师资力量一般，上午九点钟上课，下午三点半放学，注重孩子教育的家长从不考虑公立中学，挤破脑袋也要送孩子上私校。
当年叶浔的SSE考试排名一骑绝尘，因此进入圣德学院理事会的视野。圣德尔学院需要维护自身‘联盟精英摇篮’的美誉，即便是特优生，也必须拥有远超常人的起点。
联盟考试院最近一次高等级SSE考试安排在三月，叶浔闲来无事，干脆给米安补习。虽然嘴上说着再也不想授课当老师，但弟弟总归是不一样的。
叶浔的师生运一向差劲，在帝科大代课时遇到的学生都是刺头，经常扰乱课堂秩序，后来正式入职爱·华伦研究所，又被韦尔奇针对。
米安却乖得不像话，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做他现出的数学题，题目范围涵盖计算、代数、几何和数据分析，一时间除了壁炉温暖的火光，室内只剩下铅笔沙沙的声响。
要是全世界的学生都能像他一样省心，叶浔觉得自己也不会那么头疼当老师。
“不错，这次全都做对了。”检查完米安的试卷，他笑着说。
米安不易察觉地松口气，“但是用了很长时间。”
“没关系，还来得及练习。争取每道题控制在一分钟左右，正确率要保证，不要和复杂题型死磕。”
“我知道了。”
“来试试这道题。”叶浔随手撕下一张草稿纸，写了道题目：五年前，安娜的年龄是贝拉的2倍，十年后，安娜的年龄将比贝拉大10岁，贝拉现在多少岁。米安开始眼睛发晕，是他最讨厌的代数题，认真阅读完题目，他开始尝试设未知数，刚动笔，叶浔就在这时笑眯眯地喊了停：“两分钟了。”
“啊？”米安茫然的抬头看他。
“还记得我刚才说过什么吗？如果一道题扫一眼过去没有思路，不要死磕，要先做会做的题。”
SSE考试不同于普通考试，做对一题1分，做错倒扣0.25分，不做不得分。因此比起消耗时间做一道没把握的题，不如不做。
“……是的。”话虽这样讲，哥哥嘴角的弧度却有些怪怪的，来不及深思，米安又被叶浔差使去厨房倒水，他嗯了声，飞快跑出客厅，一连串反应看得旁边的王知安叹为观止，“你逗小孩？”
“怎么说。”叶浔不紧不慢地转着笔。
“我也来给你出道题，五年前，哥哥的年龄是米安的2倍，十年后，哥哥的年龄将比米安大10岁，求问米安现在多少岁。”
“所以多少岁？”叶浔笑着看向他。
王知安说：“十五岁呗。”
对视一眼，两人控制不住的发笑，逗小孩确实容易上瘾。尤其是米安这种酷酷的、经常装的一本正经的小孩。
绝对安全舒适的环境。
叶教授骨子里那点促狭又冒了出来。
米安很快从厨房跑回来，坐正，继续听叶浔讲题。
没过一会儿，他应该把题算出来了，默默咳嗽一声，面不改色。
室内暖气充盈，气氛祥和。
伴随着叶浔和米安的交谈，王知安眯缝着眼，掏出手机查看接下来几天的天气，习以为常，又是连绵不断的小雪天。
小雪天其实最难熬，潮湿，昏暗，道路积雪，还不放假，冷空气从早到晚刺激着鼻腔和皮肤，衣服要在室内晾晒三天以上，家门口的雪也需要每天一铲。
尤其，这样的天气十分不利于苏婉和米安外出。
“……”
杂货间里突然传出一阵嗡鸣，王知安回过神，看过去，是烘干机在运作。
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在东部州，烘干机是滞销电器，充足的阳光和温暖的天气使得东部州市民生活便利。但在北部各州，阴沉沉的天空、零下十几度的气温，最大程度地发挥了烘干机的作用。
如果不想衣服冻成冰雕，大部分家庭会有选择地购买一台烘干机。
只是很普通的一件家具，但就像家里新安装的洗碗机、加湿器一样，减少了不必要的劳动。叶浔没有跟家里人商量，回来第二天，一觉睡醒，便自顾自下单、让人上门安装，家里电器该换的换该买的买，等苏婉买完菜回到家，一切已成定局。他还联系西林街区的物业管理公司，提前缴纳了未来三年度的天然气取暖费用，室内气温如今恒定在26°C，半夜甚至会被热醒。
壁炉已经成为摆设，火光熏烤着柔软的地毯。
挨着窗，叶浔和米安都喜欢坐在窗边看书，吹着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冷风。
回来的第四天，叶浔尤不嫌多，又开始了解联盟的保险制度。
王家贫穷的根源来自苏婉、米安的病。一个病人便足以拖垮一个家庭，何况是两个病人。十几年前，王旺达日夜不停的干活，靠纪氏的员工福利，才勉强养得起家里两个病人、一个大学生、一个初中生，好在王知安和叶浔都争气，一个上大学后去干兼职挣学费，另一个则以特优生的身份获得圣德尔学院资助。
回程的飞机上，叶浔便把自己这些年的存款规划为三部分，一部分用来改善家庭环境，一部分交给苏婉存起来，一部分用来购置保险。
他研究了Kendall州境内两大保险公司，最后发现负面新闻无数。联盟唯一权威的医疗保险公司，意料之中，是纪氏。
联盟人一生逃不掉的三件事，科技、网络和纪氏。
此刻体现尽致。
当然，保费也不低。
医疗保险的购买交给王旺达去执行，作为纪氏的老员工，他的工作就是推销保险，经验十分丰富。苏婉和米安是重中之重，后续两人将拥有各自的私人医生，每半年进行一次基本体检，一年一次全身体检。感冒发烧等小病可以直接请医生来家里诊断。
王旺达和王知安身体素质良好，两人购买的是基础款保险。至于叶浔，他不是联盟人，不被纳入联盟的医疗体系。不过作为JNNC四级研究员，由JNNC负责他的医疗福利。
刚回来就花钱如流水，甚至给家里换了一辆新皮卡，苏婉和王旺达夜里愁的睡不着觉，怕他把自己多年来的积蓄挥霍一空。
叶浔给出的理由则十分正当，内战结束后联盟的发展一日千里，很快会回到战前的世界地位，1：10汇率每天都在降，估计不出几年，就会回到1：1.7的比例。
这些钱留着也是贬值，不如现在就变现。
何况，花钱也是叶浔唯一能够弥补家人的方式。
本该帮忙撑起一个家的年纪，却因战乱、种种阴差阳错而消失不见，直接导致家庭的重担再次压在王旺达和王知安身上。庆幸的是这些年家里的条件在一步步好转，还有让他弥补的机会。如果回到联盟，见到的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叶浔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负罪感使得他在帝国的精神状态称不上好，总是焦虑、失眠、神经质的遵循生物钟，现如今，才是他真正可以放下担子，修养身心的假期。
“对了，你明天跟米安出去吗？”王知安忽然坐起来问。
叶浔：“嗯，出去吃饭。”
“早去早回，福尔曼好像马上就要解禁了，市内来了不少外乡人。”
看得出来他在市政厅以混日子为主，连福尔曼是否解禁这种内部新闻还需要靠别人才知道。
米安鄙视地给了他一个眼神，“福尔曼预计在1月20号解禁。”
“你怎么知道？”
“我们学校官网发了通知。”
“……”王知安悻悻躺下：“行吧。”
“二哥，”米安又去看叶浔，叶浔嗯了声，圈起他错误的题目，告诉他要多练习，“准备申请哪个学校？”
“费米中学。”王知安插话，他翘腿玩着手机，“福尔曼最好的中学之一，也是我当年的母校。”
“除了SSE考试成绩还缺什么？”
王知安正要开口，感觉到米安幽幽投过来的注视，挑挑眉，做了个手势，让他说话：“还缺两封推荐信。妈妈联系了梅妮老师和卡罗老师，两位老师会帮我出具。”
联盟的人情社会体现在各个阶层。
梅妮老师是米安的班主任，卡罗老师则是米安的足球老师。两位老师一文一武，从两个方面为米安题写推荐信，足够了。
“费米中学真是大变样，我当年申请的时候还不需要推荐信，只用看成绩。”王知安耸耸肩，苏婉不允许他看电视打扰叶浔两人，他只能玩手机疏解无聊，“还记得当年你去过福尔曼公学吗？”
叶浔自然记得，福尔曼动乱无数次成为他的噩梦。他远在帝国，只能以噩梦的形式回忆过去。
“那几个挺讨厌的F4，哦，你可能记不清了……应该是叫江玄、奥斯卡什么的，战乱摧毁了几个家族赖以生存的能源事业，他们已经灰溜溜的离开了福尔曼。现在福尔曼内部势力倾轧，都想取代原先四个家族的地位，费米中学跟着水涨船高，成了福尔曼公学以外最出名的学校。不少议员都托关系想把孩子送进去。”
“是么，”叶浔不以为意道，“世事无常。”
王知安叹着气，关掉手机，“当年你以老师的身份进去都会被找茬，米安又是家里最软的包子，费米中学也不是个好地方啊。”
包子·米安抬起头，无语地盯着王知安，加重声音道：“我不会被人欺负的。”
“那我们提前说好，你在学校遇到任何事情都要跟家里人讲，你哥哥我虽然看起来没什么成就，但起码在市政厅这么多年，也认识几位议员朋友。”
米安呼吸急促了几分，咬着牙说：“你少操心我了，你在市政厅才不要被人欺负。”
“怎么可能，我每天都在混日子。”
“难怪连福尔曼解禁日期都不知道！”米安补刀。
王知安很是自得：“你年纪小，不懂市政厅的生存法则，你哥哥我这种才是政府里的聪明人。”
“就像你那两个朋友一样吗？一个在警局吃甜甜圈，一个在议会养花。”
“嘿，你个臭小子，你对我们的工作内容有意见吗……”
叶浔终于忍不住，笑了下。
米安可疑的沉默下来，他嘴唇动了动，正色说：“不要打扰我了，我要写卷子了。”
天大地大，考生最大，王知安只得闭嘴。
他搞错了一件事，或者说，正因为从来没经历过，所以看不透事情的本质。米安未来会走招生途径入读费米中学，与特优生不同。费米中学也不会允许学生们在战后第一次总统换届期间闹出丑闻。
不止费米中学，全联盟的学校、企业、家族都会低调做人。
这或许将是联盟最平稳、安定，秩序井然的四年。
至于四年后又会怎样，谁也说不清。
说着，苏婉和王旺达拎着购物袋从门外进来，门一开，吹进来一股深冷的寒风，院子里积着雪，苏婉拍掉身上的雪花，笑着看着客厅里聊天的三个孩子，她眼神柔和，语气也温柔：“在聊什么，刚进院子就听见米安的声音了。”
十分有默契地，三人对视一眼，米安乖乖写卷子，王知安看手机，叶浔放下笔回答道：“在聊福尔曼解禁的事。”
“解禁？”苏婉愣了愣。
王旺达天天在外面跑保单，消息灵通，笑着说：“哦，说是二十号彻底解禁，今年Kendall州年假提前，二十号开始放，一共半个月左右。上次咱们一家人出去玩还是七年前了，今年要不要去隔壁达克州转一圈。”
身边的米安忽然动了动，他个子矮，今年才十五岁，脸颊的婴儿肥尚且没有褪去，眼睛遗传了王旺达，是棕褐色，不自在地频频抬头，竖起耳朵偷听几个家长谈话。
叶浔很想揉揉弟弟的脑袋。
不过米安现在是个小酷哥，拒绝一切亲昵行为。
“那就自驾游去达克州玩一周。听说达克州的羊肉一绝，我们晚上找个露营基地，还可以吃烤全羊。”王知安兴致勃勃的提议。
“小浔呢？”苏婉问。
家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有些不明显的期待，叶浔微微笑道：“当然，我也没问题，不过我还没拿到联盟驾照，可能没法开车。”
“这算什么事，”王知安一挥手：“让我爸来开。”
王旺达好脾气的点头，嘴上念着出发前要炸点肉丸子，留着路上吃。隔着热热闹闹已经讨论起来的两父子，叶浔对上苏婉的眼睛，苏婉温柔地看着他，对他点了点头。
她同样期待着这次家庭旅行。
二十号出发去达克州旅游的决定就此做下，辅导完米安功课，八点多，叶浔上楼工作。
快有半个月无所事事，笔电也放在行李箱里吃灰，叶浔终于登录金鸢尾论坛（Academia Nexus）。
进入论坛页面，弹出的是一则全站通知，下月初，即迦蓝时间2月1号，会在北欧雪国首都召开全球前沿科学峰会，会议共十天时间，前五天正常报告一年来的学科发现，后五天则为‘泰坦山脉研究专区’。
泰坦山脉四个字一出，全站轰动。
学术区依然如一潭死水，几位大佬的论文轮流登顶点击量榜单，讨论区却热帖不断，从泰坦山脉的时代意义聊到研究所得，目前学界已经进入平缓发展区，泰坦山脉终于揭开神秘面纱，面向世界公开，如同一颗石子重重丢进平静的湖面——不可否认，下月初飞往北欧雪国的航线会被研究员们占据。
热红茶飘着醇厚、微苦的气息，电脑屏幕的幽光映在叶浔镜片上，他喝了口茶，没有过度关注，而是切到后台查看邮箱。
邮箱有99＋条未读讯息。
往往这种时候，叶浔才会由衷的产生招个助理的想法，一封封未读邮件读过去，与浪费生命无异。大部份邮件是圣诞、元旦的祝福邮件，少部分东拉西扯最后问他什么时候组建课题组，需不需要投资，还有一些不入流的组委会发来邀约，希望他能担任颁奖嘉宾，为奖项镀金，至于酬金一定会出乎他的意料。
“……”
叶浔看的头昏脑胀，摘掉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这就是他不想读邮件的原因。太麻烦了。
看到最后终于看到两封有意义的。
一封来自迦大教务处，照例给他发来开学通知，迦大今年博士入学定在2月23号，不过具体开学时间全看导师安排，有些博士生甚至没有过假期。与叶浔联络的行政处助理口吻温和关切，问他是否住校，对宿舍有什么想法，要安静一些的地方还是便捷一些的地方。
叶浔不准备住校，委婉回绝了对方。至于课程安排，教务处一拿赵林博没办法，二拿叶浔没办法，两人爱怎么上怎么上，教室就先不安排了，实在不行就去办公室里一对一上课，省得浪费资源。总归叶浔的培养计划是在半年内完成博士毕业，学院乐见其成。
第二封邮件来自一家旅行社。
【……您好，尊敬的叶先生，星星旅行社主要负责联盟北部各州旅游规划、安排，您先前填写过旅行意向表，我们看您的旅行目的地是缅他州（Montana），担心是缅他州天气问题和当地风俗习惯。
旅行社十人成团，您于去年十二月七日填写旅行意向表，至今已有一月整，想去缅他州旅行的旅客不多，无法达到成团标准，我们不得不遗憾的告诉您这个事实，旅行社无法为您提供更多帮助。
不过我们整理了一份缅他州旅行攻略，以及您最关心的天气问题。您可以登陆下面的网站‘缅他州天文观测网’进行了解，站内有近二十天详细的天气预报。
祝您旅行愉快。希望下次您还会选择星星旅行社。】
看完邮件，叶浔思索片刻，转而搜索‘缅他州天文观测网’。
缅他州（Montana）在当地语言中有‘山’的意思，寓意为受山神保护的地区。整个州占地面积狭小，一共只有一个市，即缅他市，是少数族裔的聚集区，州内经济全靠旅游业带动，境内最出名的一座山叫做‘塔拉山脉’……是的，塔拉山脉，也是叶浔这趟隐姓埋名回联盟的目的之一。
他必须——必须再去一趟塔拉山脉。
太多疑惑亟待解决，系统是否活着？为什么众人的记忆能够恢复？那这七年到底算什么？似乎一切都以今年十月的翡西冷ICF-1会议为起点，他的命运再次与联盟众人纠缠成结。
重要的是，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圣德尔，那时他挣扎着跳出了剧情的束缚。
事情繁多，线球一样找不到头，在去迦蓝开启人生的新阶段之前，叶浔需要先把系统处理好。
迦蓝注定是个充满风暴和各种麻烦的聚集地。
不能再让自己陷入被动了。
叶浔僵冷地扯了扯唇，看向网页。缅他州天文观测网全称为‘缅他州天文爱好者观测网’，运营方是当地一个青年天文爱好者俱乐部，每晚夜观天象，靠仪器记录数据，然后发布在网站上，提供给想要前来旅游的游客。
幸运的是，‘塔拉山脉风景区’接下来半个月都是晴天。
今天是一月七号，要想赶上二十号的家庭出游，叶浔必须抓紧时间。时间算不得充裕，留给叶浔前期准备的时间也不多。
他需要一张车票，一份地图，一段不受任何人拜访、打扰、关注的时间。
事实上，如果可以的话，叶浔更希望自己能够隐身。
他靠着旋转椅，低下头，无声叹了口气。
系统是他最不能为外人道也的秘密。或许直到死亡，埋进棺材里，也不会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最为荒唐的是，叶浔一个搞科研的，反而知道这个世界最大的不可言。
车票很好搞定，联盟境内随便找个少数族裔就能买到，除了少数审核严格的主州，类似于Kendall州、缅他州这种发展平平的小州，市政厅对灰色交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群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少数人群，连最后一点挣钱的路子都不给，才会生乱。大部分政客严格遵循‘没必要的事不要管’理念，政府不过是换届时的政府。
少数族裔的店就开在市中心，是家小酒馆。
车票绑定的身份信息有些割裂，是个27岁的Kendall州无业游民，店主显然很有经验，无业游民在哪个州都是令人避之不及的存在，无论检票员还是乘务员，都懒得与这类人群多费口舌。
和车票一起给叶浔的还有同姓名驾照。
“……谢谢。”叶浔只能说。
“不客气，你去缅他州做什么？”店主随口问。
“打工。”
“打黑.工啊，”店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要假身份，你小心点，抓到了会被罚款。我有个兄弟曾经去东部州打黑.工，那真是险象环生，一天查一次身份。当然，他们想靠驾照划走你账户里的钱是不可能的。”
店主幽默地大笑起来，趁他笑得喘不上来气，叶浔拿起车票离开。
回到家，王旺达在厨房炸丸子，苏婉则在洗衣房收衣服。他临时出差的消息太突然，好在只走五天左右，苏婉提前帮他清洗了羽绒服，交代他路上注意安全。
福尔曼宽出严进，明天是周二，王知安想请假送他，遭到叶浔无情地拒绝，“……我打了网约车，你好好上班，回来再给你打电话。”
“你要去哪出差。”王知安问。
叶浔：“迦蓝数据中心，去帮导师拿一组数据。”说到导师，叶浔心中担忧，昨晚他突然收到赵林博的邮件，赵林博在邮件里写得匆匆，只有一句话，让他务必远离北欧雪国召开的全球前沿科学峰会。
几乎是前后脚，GFSS的邀请函便发了过来，请他在峰会第三天下午四点十分到四点四十分，做为时半小时的一场小报告。
报告内容居然是早在ICF-1会议上便介绍过的‘种子一号’生物催化剂。
简直莫名其妙。
叶浔给赵林博打去几通电话，电话全部显示不在服务区。
一般只有两个可能，赵林博在泰坦山脉研究院，信号被严密管控。另一种则是他出事了。后者可能性不高，赵林博作为联盟重量级科研大佬，人身安全受军队保护。叶浔只能暂时按下担忧，等赵林博单方面联系他。
希望老师一切顺利。
他收回视线，无意间瞥过客厅角落，米安正坐在那里，穿着不离身的红卫衣，插着兜，看不清表情。这半个月的相处，他显然已经习惯了跟在叶浔身边，得知叶浔要走，脸上的落寞藏也藏不住。
走过他身边时，叶浔无声叹气，伸手摸摸他的脑袋，是很柔和的力道，“别担心，很快就回来了。”
*
清晨，七点半。
窗外雾蒙蒙的。
王家已经热闹起来，叶浔今天上午的列车票，米安在床上打了个滚，热的满头大汗，他四肢摊开，没有睁眼，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福尔曼的房屋都是木制构造，噪音污染严重，因此家家户户会通铺地毯，最大限度地降低影响。
“醒了？”一门之隔，米安翻过身，听见王知安懒洋洋的声音，“真不用我送你？”
接着是哗啦啦的水流声，叶浔的声音有些闷，捂在热毛巾下，“……不用，小声点，米安还在睡。他昨晚好像喝了很多水，夜里起来好几次。”
“你也听见了？”王知安无情嘲笑，“叫他不学好，非学你晚上喝茶——帝国人那套他能受得了么。”
“网约车几点来接你。”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叶浔回答说：“九点半。”
声音越来越远，逐渐消失在楼梯口，米安伸出胳膊，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定了个九点的闹钟。他抱着手机看了看，十几条新消息。全部来自卢恩——他在学校唯一的好朋友。
卢恩爸爸是福尔曼一位企业家，经常天南地北到处飞，由于职业和税收政策影响，卢恩爸爸拥有自由进出福尔曼的权限。
-[嘿，米安，我现在在东部厄加州，这里真的太棒了！我爱这里，我爸爸要去和纪氏谈合作，他要购买一批冷冻医疗箱，但是他不允许我跟着他。]
-[厄加州分为南加和北加，北加温度很冷，南加有超级漂亮的粉色天空和黄金海岸线，难怪我哥哥一定要在厄加州读大学，过两年我就来找他！]
-[听说福尔曼要解禁了，开心。]
-[看，我买的椰子蛋，其实和超市卖的一样么……]
卢恩是个小胖子，小话痨，絮絮叨叨给他发了好多消息。米安有点困了，他知道卢恩不是炫耀，只是单纯的和他分享生活，所以抱着手机浏览后，准备睡觉。
关掉手机前，他突然坐起来，认真敲字。
-[我哥哥在迦蓝大学读书。我未来要去迦蓝。]
卢恩居然在线，回得很快：[天啦噜！知安哥哥怎么又要去上学啦！]
-[是我另一个哥哥。]
卢恩：[我知道，你那个神秘的二哥对不对！但是迦大很难申请哦。联盟七大联校里最难申请的就是迦大了。我们先申请中学吧，我爸爸已经决定了，要送我去福尔曼公学上学。]
卢恩：[他说费米中学太猖狂了，早晚会惹上麻烦，它的资源也无法与福尔曼公学比较。]
卢恩：[米安，你要不要和知安哥哥再商量一下，也去福尔曼公学读书。推荐信我让我爸爸帮我们搞定。]
手机屏幕一闪一闪，米安已经抱着手机睡了过去。他睡得沉沉地，暖气气温升高，暖融融的化作一只手，拉动着神经。
有声音由远及近，嗡嗡嗡的震动。
“咔哒！”一声轻响，米安骤然睁开眼，想也不想关掉闹钟跑下楼。客厅大门微敞，吹起来些许风雪，外面白茫茫一片，玄关处立着的人影瘦而高，穿着黑色大衣，他提着行李箱，神情冷淡，循声侧过头——略微惊讶的表情。
“吵醒你了吗？米安。”
喉咙好像堵住了东西，米安莫名张不开口。叶浔握着门锁的手松开，脸上冷意散去，他弯下腰，笑了笑，灰色围巾围住了他的下半张脸，是惯常的温和语气：“厨房给你留了早餐，有烤香肠和面包片。醒了就先去吃饭，吃完饭再睡。”
“你要走了吗？”
“嗯，车子已经来了。”
他像个小大人似的点头：“那我送你。”
叶浔忍俊不禁，“就在这里送吧。车子就停在院子外面，几步路的距离。”
米安又点点头，干巴巴地，跟他说再见。他看着叶浔离开，大门也在眼前合上，客厅有一整面落地窗，风雪连同灰蒙蒙的天气都被阻拦在门外，屋里安静地能听见时钟的滴答，门外正停着一辆出租车。
风雪中，叶浔放好行李箱，俯身与驾驶座的司机交谈，没过一会儿，他就又进了屋，叫米安去收拾行李。
米安呆住，罕见的一脸疑惑。
“……算了，”叶浔看着他，说：“跟我一起去吧。”一切顺利的话，能预留出两天空白时间，带米安在周边转转。不顺利的话，假身份买都买了，钱也花都花了，带米安玩一圈更不碍事。
叶浔掏出手机，先后给苏婉、王旺达和王知安打去电话。除了王知安嚷嚷两声也想请假一起出去玩，苏婉和王旺达在确定带上米安不会给他添麻烦后，欣然同意。
这段时间正值年终总结，三人很晚才会到家，平时有叶浔带米安出去吃饭，现在连叶浔也走了，米安又要一个人度过第不知道多少个寒暑假。
他表现得独立，安静，也很懂事，但眼下这种安静荡然无存。
提着行李箱跑上跑下，米安难得叽叽喳喳，兴奋地问叶浔：“那里冷吗？我要带上试卷吗？你工作的时候我可以在酒店写卷子，我不会乱跑的，哦，妈妈给我发短信让我带上感冒药……迦蓝在南方，听说一年四季都是晴天，我觉得我们可以带遮阳伞——”
叶浔笑着站在门边，等他收拾，只说了句：“都可以。”
福尔曼没有直达缅他州的列车票，需要在中转站转乘，足足十个小时的长途。
一月份不是旅游旺季。
福尔曼车站人流稀少，旧站牌锈迹斑斑，风雪堆在铁轨上，安检口两个安检员一脸生无可恋，聊着天随便扫了扫乘客。米安才15岁，叶浔用自己的驾照给他买了未成年人随行票，幸运的是，一路上都没遇到列车员查票。
米安已经知道此行的目的地不是迦蓝，他还看见了叶浔的假驾照，有点小紧张地问，“是在执行秘密任务吗？”
“是去缅他州拿数据。”
“那肯定是很重要的数据。”米安说，“会不会有危险。”
叶浔以为他在害怕，仔细看他的表情，才发现他竟隐隐迫不及待——他一时无奈，不知道该怎么米安解释，这趟出行‘危险’的是信息的保密，而非其他。
“嗯，”叶浔最终似是而非道：“没什么危险的。”
当然，转过头，碰到检票的列车员时，他又是另一种说法了。
“去缅他市做什么？”
“找人。”
“找什么人？”
“朋友。”
“什么朋友？”
“……需要问这么详细么，先生。是我的老朋友。”
列车员狐疑地视线落在他脸上，看看他，又看了眼旁边的米安，到缅他州已经是夜里十一点，黑沉沉的旷野如同化不开的浓墨，风雪寒冷刺骨，拍打在车窗上，借着头顶一盏昏黄的车灯，列车员停顿了一会儿，说：“……看好你的家人和行李，缅他市最近天气不错，祝你们玩得愉快。”
“谢谢。”叶浔坦然自若地接过驾照，放回上衣口袋。
他提起行李，起身，另一只手紧紧牵住米安。
车厢逐渐站满了人，角落里的影子拉长、扭曲变换，一众面容疲惫的少数族裔中，两人显得格外醒目。
叶浔蹲下身，为米安围好围巾，围巾一圈圈包裹住米安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呼吸声闷闷的，看着哥哥低垂的眼帘，忽然说：“……我不会告诉爸爸妈妈的。”
“什么？”
米安又用那种奇怪地眼神看着他，翘着嘴角，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反正，我就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列车此时进站，惯性使得叶浔伸手扶住椅背，他没空再去探究米安的话，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环境，眼前是茫茫黑夜，他需要尽快带米安去酒店。
米安抬头看着他的背影，飞快眨了眨眼睛。
黑夜中，他想到半月前发现的网站。
网站的名称叫做‘Royal Scandals（王室秘闻）’，只支持帝国人访问。不过只要有一个稳定的V.PN，网络世界完全可以穿梭自如。
恰好，卢恩的哥哥就在厄加州立大学读计算机专业。
叶浔回来的前一天晚上，米安在这个网站里看见了许多前所未有的东西。
比如他的哥哥，和帝国的两位皇子……塔拉山脉在Royal Scandals网站里频繁出现，据说这里是哥哥被其中一位王子从灰鸠组织手中救走的地方。
他很感激，感激这位救了哥哥的人。
……所以，塔拉山脉一定是个很特殊的地方，哥哥如果真的是来见他两个男朋友的，米安严肃想到，他也什么都不会说的。
他一定会守口如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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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后天
我胡汉三又又又回来了！已有一万字存稿，这次一定要准时更，不能再拖了，对不起大家等那么久，得先把系统解决了

第165章 命运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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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缅他州之旅非常不顺利。
不仅不顺利，也让叶浔深深见识到了缅他州恶劣的社会治安。整个城市被帮派分子统治划分，除了市中心伊甸酒店（Eden Garden Resort）区域，其他地区犹如阳光笼罩下的阴影，出行必须谨慎，天刚擦黑就要回酒店。
塔拉山脉位于城郊，出城要先在公路口，给一个叫‘鬣狗帮’的帮派交安保费，一共两千马克——马克，是联盟币的官方用语，也被当地帮派分子戏谑地叫做‘法克’。
安保费保证的是这条路上不会有不长眼的人拦车打劫。
很快，这两千马克的威力就有所展示。
一段总长五十公里的城际公路，路上居然设有两个哨点。每当车子被哨点拦下，后方不远不近跟着的摩托车就会逼近。‘鬣狗帮’的帮派分子操着一口浓重的口音，气势汹汹，单枪匹马地冲进哨点。
“法克！狗崽子们！睁开眼睛看看你们拦的是谁——”
“哟哟，原来是鬣狗帮的狗，怎么，来找打的吗？”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放外头那辆车走。”
“哈哈，机会，”哨点的人摸出手.枪，嚣张地笑了笑：“来啊，看看是谁给谁机会！”
形势一再紧张，空气中隐隐弥漫着硝烟味，就在叶浔屏息凝神，以为一场枪.战在所难免时，双方突然开始了激烈的骂战。
从生殖器官骂到精神疾病，从帮派势力再骂到童年黑历史，鬣狗帮成员以一句‘你中学时尿裤子还是我告诉你妈妈的’成功拉走全场仇恨，最后隔着窗户给司机使了个手势。
司机果断一脚油门冲出哨点。
后视镜里，刚刚还气焰嚣张的鬣狗帮成员此时在被围殴，抱着脑袋上蹿下跳。不过好消息是，现在确实没人管叶浔的车了。
叶浔扣紧安全带，慢慢吐出一口气，这两千马克花的物超所值。
他甚至怀疑够不够对方的医药费。
等到下一个哨点，再次被拦下车要过路费时，叶浔有所预感地提前看了眼后视镜，道路尽头，鼻青脸肿的鬣狗帮成员正骑着摩托车远远杀来，摩托车一停，他抹了把鼻血，依旧气势汹汹、无所畏惧的冲进哨点。
“嘿，狗崽子们！”
叶浔：“……”
很快，又一轮屏蔽词中，司机顺利载着叶浔远离是非之地。后视镜里只剩下鬣狗帮成员杀猪般的惨叫。
这漫长的五十公里终于结束，叶浔和后面挨打的鬣狗帮成员皆是松了口气。
但事情显然没有那么轻易了结，塔拉山脉山脚处停靠着几辆警车，想要上山还需要向警员们缴纳一千马克的门票钱。
专业名称是‘环境保护费’。
司机跟领头的警员认识，笑眯眯的降下车窗打招呼，“嘿，班克，行个方便，这是我的侄子，刚放寒假的大学生，想来缅他州玩几天，顺便上山拍点风景照。看他怀里的背包，里面装的就是他心爱的相机。”
名叫班克的高鼻子警官走过来，他的目光只在叶浔身上停留了一秒，便哼笑道：“这是你今年的第七个侄子，之前有背包客、运动员、艺术家，现在更厉害了，还有大学生。”
“没办法，我的兄弟姐妹们一直遍布全联盟。”
班克不在乎司机的玩笑话，他胳膊搭着车窗，想了想，突然笑得和善起来：“听说你成为伊甸酒店租车部的司机了？”
“不明显吗？我开的就是酒店的专车。还有，班克，这是我今年第七次来塔拉山脉了。”
“看来你干得还不错。”班克警官始终微笑着。
“好了老兄，”司机看着他皮笑肉不笑的脸，叹口气：“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吧，我会尽量帮你。”
班克警官顿时露出满意的微笑，他先看了眼叶浔，见叶浔合衣靠着窗户，低着头，在检查怀里的相机包，对两人的交谈完全不感兴趣的模样，低低开了口，“我听说你们酒店经常能拿到一些客人遗留的好玩意……你知道的，下个月是我和妻子的结婚纪念日，她最近总是念叨着想要珠宝首饰，我们当警员的工资低廉，哪有钱支付这笔额外开支。”
司机飞快瞥了眼副驾驶的叶浔，叶浔眼也不抬，两人用的是当地语言，葡萄牙语的变种，他们确信，叶浔是听不懂的。
“……OK，我懂你的意思，但酒店有处理遗失物的流程。只有那些超过一个月还没有客人打电话来询问的物品才能折价卖给员工，我会去客房部帮你问一问，只要珠宝吗？”
班克警员意味深长地一笑，“女人珍爱珠宝首饰，但男人更喜欢烟酒。”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贪婪。”司机侧目。
班克警官不以为意：“不贪婪的人当不了缅他市的警员，我们贪婪，其他人才好方便行事——祝你们玩得愉快。”
最后一句话他改换语言，腔调官方又平稳，叶浔从相机里抬起头，黑色镜框滑到他的鼻梁，他只是淡淡地点点头，继续调试参数。班克警员目光锐利地扫过他的相机，然后不感兴趣的移开。AnkiZ8，老掉牙的过气款，七年前发行，现如今二手市场随处可见，均价在五千左右，战后的摄影行业巨头是姜氏，镜头上的运用堪称登峰造极，和JNNC光学实验室一直保持着良好合作。
旧旧的相机，和一个莫名其妙，有点旧旧的人。
伊甸酒店的住客大多珠光宝气，或者全身户外大牌武装，哪里有扛着旧摄影机，穿着一件臃肿棉服就敢上山的人。
“对了，四点之前离开，我可以顺你们一路。”
所谓的顺一路，就是允许轿车跟在警车车队末尾。不会有帮派敢来勒索警车。
班克警官说完，挥挥手，示意叶浔他们快点离开，后面还有等着排队上山的车。
车子从他身边驶过时，叶浔注意到班克警官突然露出的微笑，那抹浮现在他嘴边的微笑尊重、愉快，亲切又温和，眨眼间从鼻孔看人的高鼻子警员，变成了热情友善的形象代表。
他非常主动地迎向下一辆车。
叶浔看向后视镜，那是五六辆皮卡组成的车队，皮卡通体漆黑，车门喷出黄色星星形状。
隔着风雪，叶浔艰难看清车身的广告语。
——‘星星旅行社，你的不二之选’。
嗯？
……什么情况？他愣了愣，思索着放下摄影包，掏出手机登陆邮箱，现在叶浔可以确定，身后的星星旅行社与网络上给他发拒绝邮件的星星旅行社就是同一家。
“那是星星旅行社，北部州最出名的旅行社，”司机也在观察后面的情况，“星星旅行社每年会给缅他市一笔固定的安保佣金，由政府自上而下的向各帮派发出警告，谁敢破坏这笔‘旅游收入’，就会被市政和警署联手报复。仅从旅游的角度看，选择星星旅行社比选择伊甸酒店方便许多。毕竟他们是真的能带着你到处逛，就连正在发生枪.战的高危街区，对方也能开着皮卡车安全通过。”
“你来缅他市的时候没有考虑过旅行社吗？”司机疑惑地问。
“考虑过，不过他们拒绝了我。”
“为什么？”
“邮件写的原因是人数不够。”
“不不不，决不可能是这个原因，”司机摆摆手，“你可能不明白星星旅行社和政府签订的‘安保佣金协议’是什么，他们每年会交一大笔钱，真的是一大笔，估计有六七位数，政府会将这笔佣金按需分配，分配给警署、市政厅、议院，最后，还有城内的各帮派头目。星星旅行社为此特意在缅他市设立了分公司，不论一个人成团还是一百个人成团，这笔安保费都是固定的，他们挣得就是游客们报团的钱。”
叶浔听出他话里的潜台词，笑了笑，“你的意思是，他们区别对待游客？”
或许是嫌他在纪念品购买欲望一栏写了‘无’？
“……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个小道消息，”司机说，“你看那些皮卡车上的东西。”
一共六辆皮卡车，前三辆皮卡车车厢披着黑色防雪布，防雪布下是高低起伏的弧度，其中露出三脚架的一角。后三辆则放着纸箱子、衣架以及一些应急用品。
“摄影器材，”叶浔点了点头，“你想说什么。”
“我敢打包票，那辆车里坐着的一定是夏多·达里奥。”
“夏多·达里奥？”
“我的老天，这你都不知道——夏多·达里奥，联盟内战前十分有名的歌星之一啊！”司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受内战影响，他发表了一些不太好的言论，因此沉寂到现在，早有就小道消息说他准备复出了，现在看来是真的。”
“你好像很激动，”叶浔道，“是他的粉丝吗？”
“我对男明星不感兴趣，不过我前女友很喜欢他，说他是什么、唔，白马王子？这些明星的绰号太多了，总让我搞混。要我说，联盟真正的王子还在帝国呢。”
叶浔这次没有说话，他淡淡笑了笑。前面不远处就是断崖，他叫住兴奋的司机，“就到这里吧。”和司机约好回程的时间，叶浔下了车。他戴好围巾、手套，整张脸包裹在帽子里，断崖处白茫茫一片，地面覆盖着新雪，寒冷的风吹起他的碎发，走动时，雪层会发出下陷的咯吱声。
和印象里的混乱、失控并不一样，这里平静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是总有人力无法复原的地方。
叶浔径直走到森林深处，一条漆黑狭长的口子出现在眼前，森林像被暴力撕开，两侧树木拦腰折断，外圈几棵松柏树勉强维持着生命，树根却颓然地埋在雪下。
他蹲下身，扒开地面的雪层，视线顿了顿。地面焦黑，混合着油污、鲜血，雪层化了又冻，冻了又化，一片斑驳不清的黑褐色。
是SR-012客机迫降时的痕迹。
现场早就被联邦调查局、CIA和NSA清理过很多遍，连一颗螺丝钉都没留下。叶浔翻找半天，最终叹了口气，对着地面摁下快门。
一下午，他像个断崖上的勤劳清洁工，到处扫扫雪，找找垃圾，快门声始终没有停歇。
四点左右，叶浔回了车上。与他天寒地冻的扫雪工作不同，司机开着暖气，在车里睡了一下午，声音中气十足：“对，我在塔拉山脉看见夏多·达里奥的车队了，什么？市政厅附近的酒店被他的歌迷订满了？哈哈哈，还好我们酒店离市政厅有些距离……”
“要签名照？老兄，不要为难我，现在是工作时间，禁止任何私人行动，唔，我的乘客倒是不会举报我，他看上去很好说话，但是主管会抽查行车记录仪，好了，不要说这些了，有机会再说吧，他们只在山脚拍摄……”
司机一共接了叶浔三天单子，一天五百元的包车费，负责接送他往来于酒店和塔拉山脉之间。
接下来两天也是一样的行程。
出城先给‘鬣狗帮’交安保费，中途再被哨点拦下，目送鬣狗帮成员唇枪舌战、吸引火力，次数频繁到就连司机都咋舌，“奇怪，平时这条路的哨点都没有人的，一连三天都碰上这种倒霉事，概率也太高了……”
叶浔难得沉默，他从相册里抬起头，看看窗外第三位鼻青脸肿、尽职尽责的鬣狗帮成员，很抱歉地想，该不会又是他的麻烦体质在作祟。
最后一天出城，叶浔情绪明显轻松许多，路上愿意听司机滔滔不绝地八卦，从那位夏多·达里奥的家世背景，说到对方的经典歌曲。
歌曲是慢节奏情歌，启程的路上很催眠，叶浔坚持要求让司机换首摇滚。
今天坐上车，他又得知一个和夏多·达里奥有关的消息——那位夏多先生要换住所了，从星星旅行社公司内部的客房，换到伊甸酒店。
司机激动得脸颊通红，不停地拍方向盘表示这是一件大事。
“你真的不是他粉丝吗？”叶浔叹了口气，问。
这几天光是听夏多·达里奥的名字，他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拜托，我怎么可能喜欢那种小白脸！”司机为自己叫屈，“一个活生生的明星出现在你身边，你难道不会激动吗！”
他扭头对上叶浔毫无波澜的眼睛，沉默片刻，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好吧，好吧，我忘了你不是北部州人。只有北部州人才喜欢北部州出身的明星。待会儿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班克，他肯定也高兴。”
叶浔不置可否，这些话听听就算了，司机真正高兴的是伊甸酒店的旅客量增加。旅客多了，他和那位班克警官私下里的交易就更方便了。
这几天每天都是班克警官执勤，两人一见面就会用当地语言交换信息。果不其然，得知夏多·达里奥会入住伊甸酒店，班克警官当即表示他们可以长期合作。等这群浩浩荡荡的歌星团队、粉丝、记者、狗仔群离开，酒店里一定会多出很多好东西。叶浔百无聊赖地听着，已经知道班克警官的夫人最喜欢四叶草首饰、班克警官的上司最喜欢雪茄了。
他没有不自量力的举报，或者管闲事。
向酒店或警署举报吗？那真是黑色幽默了。
每个地区有每个地区的生存法则，鬣狗帮靠挨揍，警署靠灰色收入，司机靠贩卖资源——想到这里，叶浔有些感慨，当真是民风淳朴北部州，人才辈出缅他市。
再次步行到断崖，已是天光大亮。
接连第三天的晴天，阳光穿过云层，洒在一望无际的海平面上。叶浔站在断崖边，俯瞰着阳光下的深蓝海面，他嘴角弯起弧度，一手插兜，一手拿着相机，心情颇为平淡地拍下这一幕。
有些事实已经很清楚了，系统并不想见他。
作为一个超乎常理的存在，如果想见他，会有一万种方式向他传递消息，或隐晦、或大张旗鼓——就像他从SR-012客机上下来那天一样。
但是整整三天，一无所获。
断崖下是迭起的潮水。
咸湿海风裹挟着冰雪，刀子般划过脸畔。远远地，海湾尽头有货轮成群出现，悠远的汽笛声传来，呜呜，像几声叹息。叶浔捂得严严实实，口罩、围巾、毛线帽，所过之处都会拍上几张照片。
他拍得细致，不讲究构图、光影、背景，全凭直觉，一个地方会用不同角度连拍五六张，从客机坠毁的地方，一路拍到林间那几个雇佣兵曾经出没的地方。晚上睡觉前叶浔会按部就班导出照片，寻找白天被自己忽略的细节——然而还是那四个字，一无所获。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叶浔不打算再做无用功。
他一连几天去塔拉山脉可不是为了用诚心感化系统。
很多时候，比起求助于人，叶浔更习惯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三天时间，近十八个小时，他足足拍满了512GB的储存卡，上千张照片以及数十条高清8K视频，足够他未来无数次回头翻阅，身临其境。后续他不可能再有利用假身份出行、来塔拉山脉调查的机会，二月一到，他就要去泰坦山脉联盟研究院入职，正式被USRPA纳入监管保护范围。
USRPA（Union Supreme Researcher Protection Agency），联盟最高科研人员保护总署，对标的是帝国皇家科研委员会（ISC）。叶浔帝国人的身份特殊，又处于泰坦山脉联盟研究院内重要位置，他的出行将会被各方势力纳入眼底。
两国合作会议僵持至今，一直没有落下帷幕，真正探讨的已经不是政、经、民生各方面的合作细则，更多的是泰坦山脉研究院一分为二后，那些在帝国待了七年的联盟科学家的‘待遇’和‘归属’问题。
帝国不会放弃这些尖端人才，联盟更不可能。
叶浔没有再想下去，现在坐在帝国谈判桌上唇枪舌剑的都是他的老熟人，而他能趁乱来塔拉山脉处理一些私事，已经是最大程度的自由。
“今天结束的那么早？”下午两点左右，叶浔便收工回车。暖风融化他眼角、发梢沾着的风雪，让他看起来湿漉漉的，削瘦又沉默。司机午睡刚醒，嘿嘿笑着启动车子，“我发现，你也挺八卦的么。”
叶浔一脸莫名地看他，“什么？”
“夏多·达里奥今天就要入住酒店了，你是不是也着急回去看热闹。”司机一副看穿了他小心思的模样，得意洋洋道。
叶浔再次看向挡风玻璃上贴着的工作证。
-[杰克逊，35岁，未婚，伊甸酒店租车管理部。]
很好，是35岁，不是25岁。
他15岁的弟弟都没有这么精力旺盛。
缅他市的生活一定非常无聊、枯燥，每天就是平平无奇的枪.战和聚众斗殴，不然司机不会把回程的汽车开出超人般的速度。
叶浔充耳不闻，系好安全带，开始检查今天的成果。他一张张翻着照片，厚重的雪层、拦腰折断的枯树、一根撕裂的电线，都是那场劫机案留下的痕迹。直到看见某张平静的海水照，他胸口突然一闷。
其实这几天的一无所获还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系统真的‘死’了，消失了，物理或者精神意义上的全部不存在了。
那个真正知道他来历的存在，“……死了吗？”他出神地想，良久，呼出一口气。这几天出行叶浔都戴着滑雪镜，滑雪镜死死压着黑框眼镜，在眼周压出一圈泛白的颜色，镜框滑到鼻梁处，他低头拿着相机，没有动，看上去像是放空一样。
就这么放空了一路，回到酒店，经过一楼大堂时叶浔才被嗡杂吵闹的人声唤回神。大堂此时被挤得水泄不通，三个办理入住的前台已经增加到五个，即便如此，人群还是排起长队。
好在两台电梯都没人，他避开人群，摁下顶楼5楼。
如果是自己一个人单独出行，叶浔可能随便选个单人房就够了。但还带着米安，安全和方便起见，叶浔订的是顶楼行政套房，米安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可以去行政酒廊吃饭、看风景。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楼层，他走出来，看见两个男人正站在走廊口说话，高的那个西装革履，拿着手帕擦汗，矮的那个皱着眉头，语速快的像是机关枪：“罗伯特经理，我们团队选择伊甸酒店看中的就是酒店的保密性，请问是谁泄露的消息，现在夏多的粉丝把大堂挤得水泄不通，你知道这多耽误我们拍摄吗？这是夏多复出后的第一首歌，MV制作精益求精，找的都是按天算的专业团队！麻烦你们立刻给我一套解决方案！立刻……”
“好的，好的，我们正在加急处理，事实上，大堂里一部分是正常入住的客人，另一部分才是粉丝——”
“你疯了吗！”矮小男人尖叫，怒气冲冲道：“现在是旅游淡季，哪里来的那么多住客，那些住客里有多少是夏多的粉丝你们酒店敢去查吗！”
叶浔无意看热闹，他今天回来的早，打算跟米安一起去楼下吃晚饭，走廊铺着地毯，吸音能力不错，到处静悄悄的，突然一道黑影窜到身前——“记者？”
叶浔皱了下眉，对上男人怀疑又警觉的眼神，意识到是自己背着的摄影包引起的误会，“不是，我也是这一层的住户。”
他耐着性子解释。
“哈，”男人说，“这一层早就被我们包圆了，你到底是哪家报社的记者？报社，自媒体……唔，不会是电视台吧？说实话，夏多这趟来缅他市的本意就是宣传家乡，但你们的作为我很不欣赏，夏多今天已经很累了，请你们给他一口喘息的时间吧——”
“一房两卖，是酒店的重大管理失误。”叶浔没有跟他多费口舌，他心情一般般，语气也提不起多少精神，但就是这种平淡，让刚刚还置身事外、一脸无动于衷的经理此刻微微变了脸色，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飞快抬头看了叶浔一眼，“这位客人，抱歉，请您稍等一下，夏多先生的团队确实在两天前就订走了酒店顶楼所有房间，我需要再核对……”
“我对你们的工作疏漏不感兴趣，”叶浔语速依然平平，他背着摄影包，垂着眼，从两人身边走过，看也没看一旁惊疑不定的矮小男人，径直留下一句：“不需要道歉，我只要结果。”
“希望你们的处理结果能让我满意，不然我会向伊甸总部反映我遇到的糟糕情况。”
他无声走在地毯上，停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客房的房门前。
517的房门被他刷开，又被他淡淡关在身后。
“嗡嗡”的刷卡开门音效，好似一巴掌甩到脸上，助理的脸色青白交错，半天，才道：“罗伯特经理，连订个房间这种小事，你们都干不好吗？”
“不不，蒂姆先生，”经理堪称焦头烂额地滑开平板，这绝对是伊甸酒店今年开业来的第一击，对讲机里前台的声音很快、传着些惊慌的哭腔，听完，他深吸一口气，闭了下眼睛，用更快的语速向助理解释。
“实在抱歉，蒂姆先生，是我们酒店员工的管理失误，他在交班时没有告知同事顶楼需要包场，所以错误地把已经订出去的517房间当成是你们团队提前预订好的房间——”蒂姆眉毛怪异的扭动着，他粗黑的眉毛就像他的另一张脸，时时刻刻表达着挑剔的情绪，经理赶在他开口前突然微笑道：“不过我刚得到一个好消息。”
蒂姆口气很冲：“什么好消息！”
“是这样的，酒店内部的安保力量不太够，我们联系到了PMC（私人军事安保公司），对方愿意承包这次安保工程，负责顶楼一层的安全问题，我们可以保证，不会有任何粉丝、记者……嗯，和其他心怀不轨的人进来。”
蒂姆微妙地沉默了。
“你确定吗？”
“非常确定，”经理说，他看着蒂姆的眼神充满自信：“请您相信伊甸酒店的能力！夏多先生原先的住处多次被极端粉丝潜入，寄威胁信和死老.鼠。事实上，星星旅行社只适合旅游，在居住的安全和舒适性上，他们比不上我们酒店。我们酒店曾多次入住州议员和政客——”
蒂姆：“好吧，那他们在哪？”
经理顿时露出为难的神色：“他们已经在电梯上了，不过蒂姆先生，有些话我要说清楚，酒店会为入住的客人提供庇护，这是出于酒店的信誉能力。”
蒂姆的眉头又像蚯蚓一样皱了起来，鼻孔也开始重重出气。
但这次，经理坚定地道：“PMC保护的是主栋顶楼的安全，而不是夏多先生一个人，以及他的团队。所以你们离开顶楼和酒店后的其他安全问题，我们概不负责。”
蒂姆的怒气消失在电梯‘叮’的一声里。
下午五点左右的时间段，电梯间窗外光线昏沉，门开了，走出来两个拎着手提箱的高大男人。
一身黑，魁梧的身材，手提箱在他们手里，轻得像是两片羽毛。
整条走廊的气氛都因两人的到来而陷入紧绷。
为首的男人目光依次落在助理、经理脸上，锐利有如实质，他开口，语气是平静的，不显山不露水：“安东里奥·伊莱亚斯·沃索。”
另一人脸藏在竖起的领子后，“屠夫。”
一个名字，一个代号，处事风格已经初见端倪。
短暂的寂静后，经理展现出高超的交际技巧，他立刻做出手势，请两人去房间，“按照你们的要求，房间在走廊尽头，朝向酒店正门，视野开阔，环境安静……额，我只有一个问题，就两位吗？”
目不斜视地经过517，到达516房间，安东里奥说：“还有一个人，他马上到。”
“所以是三个？”蒂姆还是忍不住出声了，“夏多先生现在遭遇的是性命危机，我们不清楚有多少个他的极端粉丝潜伏在酒店内部、酒店外部，恕我直言，三个人——”
安东里奥突然扫他一眼，这一眼似乎藏着血的气息，蒂姆瞬间卡了壳，心跳也恐慌得漏了一拍。他确信，这一定是个杀人如麻的狠角色。
北部州最多的是什么？
帮派分子。
大到真正的黑.手党家族，小到不入流的鬣狗帮。
夏多·达里奥的房间在518，原先他还在思考要不要让这两个人住去夏多隔壁，方便保护对方，但现在，蒂姆觉得温柔善良的夏多先生最好跟这些危险人物保持距离。
直到蒂姆撇开头，不作声了，安东里奥才道：“联盟最优秀的三支特种队伍，三角洲部队、海豹突击队以及Alpha反恐精英部队，每支小队都以四人为基础战术小组，包括队长、突击手、侦察和技术兵。”
“嗯，”经理点点头：“……所以你们一共有四个人？”
“我的意思是，”安东里奥看了眼他手中的房卡，在经理愕然地注视下，径直推开房门，感应门锁如同失效，冒着允许通过的幽幽绿光，他又抬头，看了眼头顶的监控，“几只藏头露尾的老鼠，不值得浪费火力。”
门在眼前关上，安东里奥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三餐准时放门口，按三人份准备，房间不需要打扫，你们可以走了。”
房门外，经理和蒂姆面面相觑。
良久，一个快步去敲518的门，‘夏多先生！夏多先生——’，另一个咬牙切齿的拿起对讲机：‘客房部，立刻准备开会，给我一个合适的方案，让517的客人同意撤销投诉！’
“……”
作为走廊尽头的房间，516阳台视野开阔，正对着酒店前庭。
一整片修剪整齐的草坪环绕着天使喷泉。
昏黄路灯下，逐渐有车流驶入酒店专用道。
‘刷——’的一声，这幅生动的景象被拦截在窗帘外。厚重的窗帘挡住空调外机的细微颤动，室内只剩换气扇的嗡鸣。
两间卧室的门紧闭，安东里奥坐在客厅沙发上休息，屠夫打开手提箱，迅速拔枪推门、排查完威胁，才从其中一间卧室走出来，道：“头儿，没有问题。”
他反手把枪插回腰后。
安东里奥嗯了一声，睁开眼。
屠夫坐到他身边，两人如同两尊静止的雕塑，悄然无息地等待。墙上的钟表转了半圈、又半圈，一直到隔壁房间响起声音，少年人的声音传来，“可以去影音室看电影，一楼还有健身房和运动馆，你想看电影吗？”
另一道声音很轻地笑，“好啊。”
“自助餐厅的炒面也很好吃。”
“那我要尝尝了。”
两人的交谈声在走廊里远去。
铺有静音地毯的走廊吸收了许多杂音，安东里奥呼吸静静的，世界在他耳中如同透明，他听见隔壁房间刺耳的座机铃声、一群人急切走来徘徊不定的脚步、敲门声，嘈杂的交谈，到最后不得不拖着脚步离去。
忽然，他睁开眼。
屠夫顿时如临大敌的站起身，他清楚地咽了一大口口水，格外魁梧、五大三粗的脸和身体，此时腿却在颤，外人面前凶神恶煞的气质眨眼间变成了紧张不安，“头头头……头儿。”
安东里奥没看他，他利索地关掉室内主灯，只开玄关处的灯光，然后垂首去开了门，视线自始至终保持在四十五度下滑。
门开了。
面前，只有一道高大、挺拔，看不清脸的人影。
他走进屋内，站在玄关灯光下。
昏黄壁灯使得男人面目模糊，愈发什么都看不清，唯一能感觉到的，是他在笑。他甚至比安东里奥还要高出一个头，不紧不慢地摘下软呢帽，向着窗边书桌的方向走去。
直到视野里出现那片柔顺的金色，安东里奥才屏息着、恭敬地叫道：“老板。”
屠夫也叫道：“老板。”他靠在墙边罚站，姿势僵硬地就像一个刚学会站立的小孩子，手绞在一起，额头布满细细麻麻的汗。
……他不敢抬头。
一点也不敢。
几步之遥的地方，坐着的是北部州目前最有权势的教父，他年轻、温和，一言不发，看上去安静又斯文，但屠夫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几次家族内部大清洗时，满地的鲜血和挥之不散的硝烟味。
德尼切尔家族的势力在整个北部州都是无冕之王。
家族飞地里有医院、银行、金库、监狱和墓地。
只要家主愿意，他随随便便一句话，就可以安排一个人从生到死。
这是屠夫第一次见老板，从前，他的直属上级只有安东里奥。
大多数像他一样，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正式组员位置的家族成员，一辈子都没有机会面见老板。老板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就是神秘、金发、一言定生死。
绝对权势带来的天然恐惧感，让屠夫本就低着的头埋得更深，他刻意放轻了呼吸，听老板笑着偏过头，道：“希望没给你们的任务增加难度，安东里奥。”
“事实上，已经增加了，”安东里奥头也不抬，恭敬的姿势，波澜不惊的发言：“您起码该带上影子老板一起。”
“他在迦蓝开会，分身乏术。”
安东里奥总是僵如一潭死水的面皮终于抽了抽，分身有术地就站在在他面前，他无言以对：“您一个人，太危险了。”
路易上台以来，家族墓地一再扩建，储存的备用棺材消耗量同样直线增加，几个合作的棺材铺老板锤子都要抡冒烟，好险才赶上家族的需求量。
这种情况下，路易还敢独自一人、毫无安保力量的出现在混乱的缅他市街头。
安东里奥看着地毯的脚印，突然敏锐地意识到什么，“您走路来的？”
“嗯。”家主的语气依然温和。
“夜晚的缅他市很危险，经常有帮派分子组织枪斗、械斗。”
“是啊，”这次他的声音无奈了许多，“我的钱包就被抢了。”
安东里奥&屠夫：“……”
“您其实可以用手机提前联系我们——”
“也被抢了。”
安东里奥彻底沉默，屠夫也沉默。室内一片诡异的沉默中，只有路易微微笑着，转过头，看向窗外——屠夫自觉上前替他拉开窗帘，白色纱帘外，是缅他市中心低矮密集的楼房。飘着雪的夜晚，路灯下零星走过几个穿着风衣、形色匆匆的男人。
夜晚的缅他市，是犯罪者的天堂。
这片北部州陆地上，唯一被五大黑.手党家族集体漠视，排除在外，划分为灰色缓冲区的城市，因为靠近繁华的北部湾港口，似乎有重新掀起风暴的可能。
“伊甸酒店雇你们来做什么。”他问。
“您不必太过担心，是酒店入住的一个明星，他的极端粉丝和追求者在对他进行骚扰。酒店为保声誉，让我们确保顶楼的安全。”
“只是这样？”
“是的。”安东里奥顿了顿，补充：“目前，只是这样。”
“不要太轻敌了，安东里奥。”
老板提醒他，他倚着墙，看着窗外，一片金发柔顺的垂在肩下，微微含着笑，眼底笑意深浓地：“……你不知道。”
“隔壁那位先生出现的地方，最轻也是列车爆.炸呢。”

第166章 命运②
*
-
门被敲响的时候，叶浔正在和米安下国际象棋。酒店二楼公区每天会播放电影，不过今天人挤人，到处都是嘈杂的交谈声。两人便没有凑热闹，干脆回屋下棋打发时间。
“我去看看。”他放下棋子，对米安说。
直到米安抱着棋盘回了自己的房间，叶浔才去开了门，联盟的五星级酒店建造时间过早，屋内、走廊都铺有大片地毯，一次性棉拖走在地毯上，轻得如若无闻。
“你好，李先生。”门开了，昏黄温馨的走廊灯光洒了进来，叶浔没客气，也没让端着一脸笑意的经理进屋，他握着把手，看着对方，“罗伯特经理，看来你们是来解决问题了。”
经理噙着微笑，擦了把虚汗，叶浔有些分神地想对方或许该去找个中医院看一看，“是的，这两位就是当天交班的前台，我们特意过来向您解释，并且道歉。真的非常非常抱歉，李先生。”
经理姿态真诚，腰弯得很低，他没带太多人来，门外只站着三个人，两名年轻、容貌英俊的前台生红着眼眶，不停地对他说对不起。年纪都很小，估计是酒店管理专业刚毕业的大学生，攥着手，鼻头也红红的，楚楚可怜——叶浔情绪不免微妙，他再看一眼挺着大肚子，笑得一脸殷勤的经理。
叶浔难得沉默了。
他似乎知道经理打得什么主意了。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何会产生这种想法，但叶浔并没有揪着这一点不放，他简单点了点头。
“这是酒店给您的一些赔罪礼，”经理见状再次笑道：“里面有酒店洗浴的三件套，标志性玩偶和香氛套装，对于我们的失误，我们真的非常抱歉，您一共订了五天四晚的房间，明天就是最后一天，我们希望可以给您免除三天两晚的房费，您觉得怎么样？”
伊甸酒店三天两晚的房费，完全抵消了这两天出城交的安保费，很有诚意地解决方案，叶浔表情彻底缓和下来：“可以，我想我不需要再向伊甸总部反映问题了。”
“能让您满意就太好不过了，房费会原路返回您的银行卡。对了，李先生，还有件事情可能要和您说一声，”经理道，“由于同层楼住户的身份特殊，所以我们酒店聘请了两位……额，三位安保专家，他们就住在您隔壁516，如果您对此有意见、或者感到不安的话，我们可以为您调换去其他楼层的房间。”
安保专家？
什么情况下一层楼需要安排三个安保专家守门。
联想到同样在他隔壁住着的大明星，叶浔眼皮跳了跳，他面色如常，非常果断地点下头：“可以，你们尽快安排。”
经理明显松了口气，打开平板，手速飞快地查阅着房间入住量，“现在只有四楼还有空余房间，一间双床房一间大床房，大床房的视野好一些，双床房更靠近逃生通道。您介意的话，可以先在四楼住一晚，等明天下午B、C两栋副楼的顶楼四楼空出套房，我们再帮您调换。”
“不用了，”叶浔说，“就四楼那间双床房吧，我们现在就过去。”
“好的，待会儿我们会安排服务生给您送房卡。当然，517的房卡我们暂时不会回收，您还是可以享受顶楼的行政酒廊服务。”
“谢谢。”叶浔微微笑了下，对他道。
他确实很满意经理的安排，没有扯皮、没有敷衍、没有拖延，开诚布公，面面俱到，并且完全给出自主选择权，伊甸酒店不愧是大企业，服务态度方面叶浔可以给他们个五星。
至于明天下午换去B、C栋的顶楼套，叶浔暂时没有这个想法，他打算待会儿就订明早最早一班飞机，先离开缅他州再说其他。
不可否认，安保专家的入住让叶浔的危险雷达有了反应。
从去年十月份的翡西冷论坛结束后，事情总是一桩接着一桩地来，他有一种诡异的预感，躲是躲不掉的。
叶浔突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米安抱着衣服从卧室出来，看着他，他刚刚贴在门上偷听，零零散散听见哥哥说要换房，所以现在已经利落地准备起来。
“没事，行李收拾好了吗？”叶浔笑着问他。
“收拾好了，我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些书和换洗衣服。不过我们为什么要换房间？”米安问。
他小小年纪，心思却深，过分敏感独立的性格，不跟他说清楚，反而会让他感到不安。
叶浔想了想，刻意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神秘的表情：“隔壁住了个大明星，酒店里有很多他的粉丝和记者，我们的房间离他太近，可能会被误伤。”
“误伤？”
“你想出门的时候被记者拍照吗？”
米安顿时露出难以接受的表情，“……不要吧。”
“或者，记者们有可能把你当作他的弟弟、或者随行人员的弟弟，追着你问些问题。”
米安已经开始痛苦的抓自己的头发，眉头皱成一团，“二哥，我们还是快点走吧！”
叶浔压下到嘴边的笑意，点点头，对他说好。
“是什么明星？”没一会儿，米安看着埋头收拾行李的叶浔，又问。
“夏多·达里奥。”
没有听说过，他好奇心来的快、消失得也快，等叶浔拉上行李箱拉链起身，米安也从书桌上跳下来，跟他一起往外走。
电梯停留在一楼，移动得很慢。
总归时间还有很多，叶浔等的不急不缓，到了四楼，先前那位红着眼眶、对他道歉的前台生恢复了笑容，给他送来房卡。
房卡上贴着便签，写有门牌号。
嗯，叶浔看了一眼，416。
*
伊甸酒店的内部构成呈’凸’字形，凸起来的地方是电梯间、清洁杂物间，其余地方都是客房。走廊最东、最西两侧分别是应急逃生通道，416就在最东侧的逃生通道旁。
大多数人不喜欢住首尾间，这也是这间房遗留下来的原因。
跟顶楼套房相比，双床房面积狭窄很多，一整层楼的客房数量，也从顶楼的17间房，增加到24间房。
住在两人隔壁的是一家四口，小孩子尖利的笑声从阳台飘了过来。
叶浔拉开白色纱帘，越过缅他市冬夜茫茫的小雪，看着静谧的市中心。一通忙活，已经是夜晚九点钟，他捧着热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直到米安洗漱完，从浴室出来，叶浔才转身走进屋内。
阳台门‘砰’的一声合上，将一切声音和寒意阻隔在外。
“今天早点睡，我订了明早八点半的机票。”缅他市只有一个小机场，机场航线繁忙，飞往北部州各个城市，但往南飞的航班很少。
叶浔打算先飞迦蓝，再从迦蓝转机。
头顶应该是那几位安保专家住的房间，很安静。出奇的安静，连一点走动的声音都没有。
或许是地毯太过隔音，又或许是酒店建造时没有偷工减料。
叶浔因此睡过了静谧的前半夜。
直到某个时刻，他忽然在睡梦中睁开眼，头顶是不轻不重地‘咚’的一声响，应该是摔了杯子或者矿泉水瓶。
隔壁一家三口还睡得很熟，按房门后的火警疏散图来看，417应该也有三分之一的部分立在头顶的顶楼套房下。这声响居然只惊动了叶浔。
叶浔慢慢坐起身，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头，看了眼时间。
十二点半。
他睡了快三个小时，室内温度有些高，米安抱着被子，睡在靠窗的一张床，他穿着夏天的睡衣，短袖短裤，脸颊闷得出汗，呼吸也很长，电视机声音调到最小，在放深夜老剧，北部州的电视剧特有的剽悍风格，一言不合就拔.枪相向。
睡前这部剧的男女主刚互相用枪威胁对方做自己的手下。
现在已经演到结婚了。
迷蒙的电视光线在室内浮动，叶浔准备开点窗户，透透气。他闷得口干舌燥，路过书桌，顺手启了瓶水，刚睡醒的脑子不清楚，忘记窗帘和纱帘都是电动的，等他用手拉开一点窗帘的缝隙，看清外面的景象时，他表情微微一变。
酒店大堂外突然停了三辆黑色平治轿车。
车子毫无公德心地呈扇形压在草坪上，两束光柱刺破浓浓黑暗，亮的惊人。除了一些拉紧隔光窗帘，睡得正香的房间，更多的房间阳台上站着人，一脸茫然、窃窃私语的往下看。
头顶的斜上方有声音传了下来，一惊一乍，是之前见过的那位蒂姆助理。现在住在叶浔原先的房间里。
“我的老天，夏多、夏多先生！是不是那个人派来的人……夏多先生呢？快去找他！让他先躲起来，我去联系经理！”
又有更多的杂音：“嘿，快往上看，夏多他们好像就住我们楼上。”
“这么巧？听说顶楼套房被他们预定了，不然我们还能住对门。”
“你想得美啦，就算住对门，他也可以随时换房间呀。”
“喂，杰克，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
砰一声的摔门声，楼下阳台上又多出一个丧气的脑袋，“在你们聊天的时候我已经尝试上楼了，不过很可惜，电梯口有酒店的保安。”
“你真是个疯子，”其他人嘻嘻哈哈的笑，不以为意：“如果可以上去，那些记者早就上去啦，他们想搞大新闻，肯定比我们还努力！”
杰克的语气有些无力：“说真的，我感觉酒店的保安——”
“妈妈！”年轻人的声音被近在咫尺的童声压过，隔壁房间的窗帘大剌剌一拉，刺目灯光照了出来，两个双胞胎小男孩正是最能闹腾的时候，叽叽喳喳的指着楼下问：“那是什么？”
他们的妈妈没有出来，爸爸倒是披上外套，一脸头痛地看着儿子：“你们玩了一天真的不困吗？那些啊，是汽车。”
“汽车是什么？”
“听着，宝贝，你们再怎么装傻瓜也该睡觉了，快点回去睡觉，快点——”
孩子被他不留情的赶回房间，男人反手关上阳台门，开始观察情况。叶浔的衣角也被扯了扯，是被吵醒的米安，他回头给米安让出一点位置，两人静静站在窗帘后，隔着缝隙眺望楼下的情况。
酒店通道上走出一个男人。
是正拿手帕擦汗的罗伯特经理，他快步迎向正中间的轿车，轿车嚣张地调试灯光，远光灯近光灯肆意交换，经理的眼睛被照得睁不开，他弯着腰，赔着笑似的，终于走到驾驶座车窗外，不知在小心翼翼地说什么。
渐渐的，随着越来越多的住户被吵醒，酒店黑沉沉的外立面变得灯火通明起来。
一间间房间的灯光大亮，嘈杂声、交谈声，叶浔一动不动，只是拉着米安站在窗帘后。
他的表情有些凝重。
就在这时，房门外又有声音。
细碎又仓皇的脚步声，从逃生通道里传出，这点声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奈何叶浔的房间紧挨着逃生通道，当他精神高度紧绷时，听力便变得十分敏感。
米安明显专注地看着楼下，他什么都不懂，也不觉得害怕。
叶浔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转过身，快速走到床边。电视微弱的灯光照在他身侧，米安眯起眼睛，只来得及看见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个小盒子，又随手丢在床上。不动声色地穿好外套，叶浔走到门边，侧身看向猫眼。
那道凌乱地，已经离开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匆匆推开四楼逃生通道的门，走廊灯光明亮，叶浔仔细一看，错愕地发现居然是司机和一名保洁员。
司机浑身颤抖，惊恐地像是站不住。
保洁员盘在脑后的头发凌乱，僵硬地搀扶他。仔细思考一二，叶浔微微拉开门，这点细微的动作竟然直接把司机和保洁员吓倒在地，两人‘啊’的叫了声，又飞快捂住嘴，青白着脸，死死盯着门边的叶浔。
“杰克逊？”叶浔作出被吵醒的困顿模样：“你们不睡觉吗？”
他特意叫了司机的名字，熟稔又略带不满的语气，这是一种在对方六神无主时极快拉近距离的办法，果然，在看清是他后，杰克逊一脸劫后余生地爬起来，果断拉着保洁员窜进他的房间。
叶浔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门。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兄弟，兄弟你怎么在这！”一进屋，司机就脱力地跪倒在地，保洁员没有力气再扶着他，同样一脸惨白的坐在地上，抱着肩膀，发着抖。
“要水吗？”叶浔问，他不经意地走去书桌，路上经过自己的床时，米安注意到他从床尾的盒子里拿了什么东西，速度太快，加上光线太暗，只有玄关处的壁灯洒在叶浔身后，米安什么都没看清。
“谢谢……谢谢！”一瓶水抛了过来，司机手忙脚乱地接住，接着旋开瓶盖，咕咚咕咚就喝下去一大半。
保洁员则依然呆滞靠在墙上不说话。
“出什么事了？”叶浔环肩，站在电视机前，垂眼打量两人，他头发微乱，穿着拖鞋，一条非常单薄的睡裤，披着一件明显临时套上的外套，还带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少年，同样都被吵醒的不愉模样，司机原本犹豫不决的表情在看见手里的矿泉水后，突然狠狠闭了下眼，“你们快跟我们一起走吧！”
“换衣服，什么东西都不要拿，趁事情还没变得更糟，我们快走！”
“干什么，”叶浔故作警惕的，“我们的租车合同已经结束了。”
司机痛苦地抓挠自己的头发，这种时候叶浔居然还在扯些有的没的，他不得不多解释几句，“……我必须和你发誓，如果我说的有一句假话我就下地狱，酒店真的出大事了，死人了！你听到了吗！死人了！”
叶浔的脸色这才一变，谨慎的反问：“死人了？”
“对！”司机崩溃地从地上爬起来，撑着一侧墙壁，像在缓解自己的晕眩感，“死人了！死的还是个大人物，楼下那些车里的就是那个男人的保镖，他们绝对不会放过酒店里的任何人，所有人都死定了，你明白吗！我们会被抓进警察局，像犯人一样被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审问！”
“……”
“不行，不能再耽误时间了，不管你信不信，阿芙，我们快走！”他仓促地伸手去抓旁边的女人，女人麻木的眼睛动了动，忽然推开他，捂着脸大哭了起来：“我们死定了！是我们两个死定了！我早和你说了，不要那么冒险……不要——你不听，你一定要去偷东西，你为了警署的交易昏了头……唔！”
她的嘴被捂住，司机的脸映在壁灯下，是灰败又无力的表情：“别说丧气话，我们先走……阿芙，我们不会死的，坚强起来，酒店的面包车就在楼下，主管本来派我明天五点去运货，还好、还好，我为了多睡一会把车开到了侧门外，我们先离开酒店再说！”
“离开了这里以后呢！我们还是死定了，沙法家族不会放过我们的！”
司机没有再给她哭泣的机会，而是强硬地背起她，他满眼红血丝，惊恐和风声鹤唳令他的脸看上去深深凹陷，叶浔垂了下眼，又飞快抬起，他说：“算了，我送你们下去吧。”
司机惊讶地侧过头，他的眼底有感激的光芒闪动：“谢谢你，兄弟！”
叶浔微微一笑，他飞快走到米安身边，昏暗中，米安感觉自己的手里有冰凉的物品，“米安，我出去后记得锁门。”
同时，是更轻微的一句叮嘱。
“拿着，当辣椒水用。”
他安置好米安，走过去扶了把颤颤巍巍的司机，出了门，司机立刻往逃生通道走，他被捂脸呜呜哭泣的保洁员压得直不起身，但还是跟叶浔解释：“我和阿芙打扫B栋顶楼套房时，不小心开了一间房间的门，本来只是想进去问问客人有什么需要，结果居然看见一个人死在地毯上……是马西莫·沙法。还有他的两个贴身保镖，全都死了！”
适当的美化并不影响理解。
两人偷东西的时候瞥见一间没关紧的房门，贪婪之下想进去看看情况，结果遇到第一现场。
——至于司机和保洁员会不会是凶手，叶浔觉得太高看两人了。
见叶浔居然没什么反应，司机加重语气：“马西莫·沙法……那是马西莫·沙法！他老爸是国会的沙法议员，掌握西部沙漠区一片油田的大人物，非常有权势的一个人，听说这几年跟联盟政府几个重要部门关系非常好，什么FBI、CIA，他儿子在缅他市被杀了，酒店一定会被翻个底朝天，所以我劝你们快走。”
“趁外面那些保镖反应过来之前，立刻就走！那些保镖现在还能坐的住，就是以为马西莫·沙法在跟大明星约会，他们以为马西莫还在夏多的房间，所以才会在楼下等着。”
“再过半个小时，如果马西莫没有下楼，或者没有站在阳台上跟他们打招呼，他们一定会上楼查看情况，到时候伊甸酒店会成为炮灰，你明白吗？他们宁可错杀也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这些信息显然不可能是司机通过自己的渠道知道的，叶浔想到那位贪婪的班克警官——“监控失灵了吗？”
司机顿时苦笑一声：“是马西莫·沙法自己的要求，他想包层，但其他房间都被住满了，他就提出要求，十二点到凌晨六点期间，必须关闭B栋四楼整层楼的监控。没想到这反而害死了他自己。”
“我真的没有想到……他居然就这么死了！夏多完蛋了，沙法议员绝对知道自己的儿子是来找他的，幸亏你没有住他隔壁，幸亏你们搬走了，不然你也完蛋了！”
“……那我们可太冤了。”叶浔皱着眉道。
司机怜悯地看着他：“冤的是你，你难道觉得夏多什么都不知道吗？他马上就要复出，最是需要曝光的时候，却宁愿包层也不让记者和粉丝偷偷上来，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因为他猜到晚上马西莫会来。”
“如果你还住在那层楼，你一定会被灭口。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离开，但是，兄弟，你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命。”
叶浔脑海中划过一道白光。
他想起了经理那隐晦又故作正常的提议。
……一个愿意说，一个听劝。确实是最好的结果了。
“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我的车就在侧门外！”司机又急切地问他。大堂此时还算平静，有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热闹，有人玩手机，有人笑着、坐在吧台的沙发里喝酒聊天，烛光摇曳，音乐柔和，玻璃幕墙被窗外刺眼的灯光照亮，经理还趴在车窗处与这些保镖沟通。
“我弟弟还在楼上呢，”叶浔一副无所谓地笑了笑：“况且我们这么多人，有什么好怕的。”
司机顿时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最后咬了咬牙：“那就祝你好运吧，兄弟！”
他背着保洁员跑远了。
叶浔站在楼梯间里，安全出口幽幽冒着绿光，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化作一片凝重，跑是跑不掉的，贸然离开酒店，才是将自己的前路拱手让人。
司机只跟他三天的交情而已，叶浔不相信他会无私到叫上自己一起跑路。深夜的缅他市，外面的危险不会比酒店内部少，留在酒店，起码有经理这样负责的责任人帮忙交涉、斡旋，伊甸酒店背靠的势力也是一种威慑，但离开酒店，缅他市深夜枪.战、械斗的帮派分子可不会讲道理。
不管司机打得什么注意，感谢他让叶浔了解了当下的情况。
国会议员的儿子离奇死在房间，走廊的监控也恰好在这段时间切断，就像对方说的，酒店一定会被封锁。马西莫父亲的身份又特殊，或许会有联邦警察前来主导案件调查。
现在该等的，是这群保镖上楼发现真相。
“……不妙啊。”为了获得司机的情报，叶浔有和他出现在同一幅监控画面中，鉴于两人前三天的雇佣关系，这点还算好解释。如果被警察问话，叶浔想了想，觉得也可以实话实说。
他真正担心的是联邦警察追着他不放，深入调查他的假身份，‘李文’这个身份可经不起推敲，到时候引起USRPA和SIS的注意，对方就要倒大霉了——没错，是调查他的联邦警署倒霉。陆宗鸣的护短程度，要是知道叶浔在联盟被审问，最好的结果是发来传真，让他回帝国。
最坏的结果——参考翡西冷会议的前车之鉴，所有人都要倒霉。
王室尊严神圣不容侵犯，在外界看来，他叶浔早就是陆宗鸣和陆霄的半个兄弟了。
赵林博那一关更难过。
以老师的性格，大闹联邦警察总署绝非全无可能。当年他被傅启泽父亲带走，赵林博都能第一时间飞回联盟要为他打擂台，联邦警察总署在他雷区上蹦迪，未来恐怕将无数次出现在他各大会议演讲的文件里，成为‘不实事求是’‘毫无道理’‘令人失望、痛心’的典范。
……这样的未来真是想一想就让人头大啊。
叶浔这次低调回联盟、低调来塔拉山脉、低调找系统的踪迹，一路四平八稳，不能在登机前的第七个小时零十五分功亏一篑。
他揉了揉额头，耐心地站在楼梯口，等了快十分钟，突然“砰”的一声，外面轿车里走下来七八个人，车门被重重关在身后，经理擦着额头的汗，在前面领路，他胸前的手帕是粉红色，上面画着小猪佩奇，与他格格不入的颜色，领头的保镖睨他一眼，似乎奚落地说了句什么。
而经理只是苦笑。
他们大摇大摆地去等电梯，等待途中，不住地掏出手机拨打电话。
气氛渐渐有些焦灼，紧绷。
几个保镖鱼贯而入，牢牢霸占住两台电梯，经理继续一边擦汗，一边尴尬的笑，吸着肚子艰难地挤进一群黑衣人之中。
大堂的气氛与之不同，依然柔和。
小提琴乐曲轻盈的传入耳朵，叶浔没有动，他继续平静地等待着，又十几分钟后，玻璃走廊里响起愤怒恐惧的叫骂、几个保镖从侧门冲进大堂，看着面前无知无觉的人群，突然拔枪，泄愤似的射穿了玻璃门。
哗啦啦的碎裂响声。
他的心倏然一沉，看过去。
囿于视角原因，叶浔看不清太多景象，只能听见一阵高过一阵的尖叫。
大堂的人四处奔逃，慌不择路地往门外跑。
为首的保镖一路走一路破口大骂：“shit！Shit！谁都不许打电话给老板——谁都不许！立刻封锁酒店！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你们、你们不想死就听我的，听我的！”
“二组去联系缅他市警署过来封锁现场！一组跟我上楼，去找夏多·达里奥，这个贱人，必须抓活的，把他送给沙法议员，记住，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肯定什么都知道！”
这群人惊怒交加下，几乎是在大声密谋。
好在根本没有路人敢靠近他们，一身黑，拿着枪，旁若无人地射击——刚经历过三年和平，联盟人敏感的神经被挑起，有关内战的记忆卷入重来，他们颇为绝望地抱头逃窜。
叶浔准备离开了。
保镖们破罐子破摔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外，这就很糟糕，一群人对真相如何完全不感兴趣，反而只想随便抓个人当挡箭牌。
他下意识看一眼手机，还有信号，缅他市警署估计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他快步上楼，走到二楼后，脚步一顿，一股奇妙的、令他毛骨悚然的寒意浮上心头。
叶浔额角开始抽搐，三步并两步重新跑下楼梯，隔着安全通道厚重的铁门缝隙往外看。
依然是最开始的几个保镖，提着枪，一脸阴沉，兵分两路。
……唯独经理不在其中。
保镖们暂且没有丧心病狂到随机杀人泄愤，明面上，他们还代表着沙法家族的脸面，还需要联盟警察的协助，所以只是无能狂怒地射击一切能看见的物体。
绿植、吧台、沙发。
接着匆匆跑回电梯间，开始焦躁地摁着电梯泄愤。
“Fuck！”叶浔听见他们的骂声：“Fuck！”
不详的预感加深，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思索几秒，回了四楼。出了安全通道，走廊一片混乱的人挤人景象，他敲敲门，没人回应，叶浔压低声音说，“米安。”
门这下才开了，米安已经穿好衣服，换上球鞋，紧张地站在玄关看他，他脸颊冰凉，语气也有些乱：“二哥，走廊里突然有人尖叫，说有恐.怖分子袭击。刚才、刚才楼上有人在吵架，很大声，应该是从我们之前的房间传出来的。”
“抱歉，”叶浔突然蹲下身，抱住他，他身上满是楼梯间的寒意，胳膊用力地压在米安背后，是一个深深的拥抱，米安难得手足无措地，“哥？”
“我还要出去一趟，最快十分钟就回来。”
叶浔松开他，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你在屋里呆着，除了我，谁来开门也不要开。我刚刚给你的东西还在吗？”
米安紧张地摊开手，小巧的香水瓶在他手上，被他的体温暖热。
“这是一种高浓度麻醉剂，生效时间在5秒左右，如果有人敢闯进房间，你就躲起来喷他。”叶浔语气并不急躁，慢慢交代他：“我很快回来，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嗯。”米安对他点点头。
“我出去后立刻反锁门，就像其他房间的人那样，一定要安静，不要开灯，听见什么都不要开灯。”
“好。”
叶浔最后揉揉米安的头发，戴上棒球帽，大步离开房间。酒店的格局是完整的‘凸’字形，凸出来的部分是大堂，剩下是楼体。B、C两栋副楼呈翅膀状，分立在主楼两侧，副楼最高只有四层高，三栋楼之间每层楼都有都有观景走廊作为连接，一侧是落地窗，一侧是墙壁。
不知道司机和保洁是怎么摸到四楼的安全通道的，但观景走廊实际在电梯正对面，深夜，走廊里的灯光惨白一片。
叶浔只能感慨酒店当初建设的时候，路线规划得格外清楚，他到达B栋，发现B栋的四楼安静如空无一人。
沉默。
浓稠的沉默，蜂蜜般黏稠地透过门缝蔓延出来。
偶尔有房间‘咚’的一声闷响，然后瞬间消失于无，所有人都如惊弓之鸟，恐惧到失声。
情报的闭塞导致大部分旅客以为有恐.怖分子袭击，蒙头躲在屋内不敢出声。部分低矮楼层的客人则选择跳楼求生，哀嚎声一阵接着一阵，在这寒冷的冬夜，估计受了伤。
这层楼只有一间房间大剌剌地敞着门。
更像是仓促之下忘了关。
‘咚’——
叶浔又听见了响声，他目光一转，循着声音惊愕地看着那间敞着门的房间。这次他没有再犹豫，快速走过去，套房的格局非常眼熟，越过玄关，屋内灯光大亮，一摊蔓延开的红色鲜血，浓稠的如同打翻了的颜料桶。
就出血量来看，人绝对活不成了。
棕灰色的地毯已经被染成浑浊的红色，屋内一共躺着三个人，两个西装革履、一脸横肉，额头一个小红点，汩汩流着血，死不瞑目，应该是保镖；另一个面朝下倒在地，胖乎乎的身体，还有手边粉色的手帕。
叶浔愣了两秒，走上前，僵硬地将男人翻过来。
经理面色青白，双眼紧闭。
一脸生死不明的惨状。
鲜血染红了他半边身体，胸前有明显的枪.伤。
他没想过这种情况，以为经理最多被几个保镖打晕，随意丢在走廊某个角落——是他低估了这些被马西莫之死冲击到的保镖，六神无主之下，先涌上的是惊慌和杀机。
叶浔伸手去摸经理的脖颈，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指腹有细微、却缓慢的起伏，那张青白的脸上，逐渐睁开一条缝：“活……活着，没、没死呢……”
他哽在嗓子眼里的气息终于呼了出来——已经一团乱的酒店，如果连唯一能主事的经理都死了，才是最糟糕的事。
保镖们杀经理，恐怕也有趁机接管酒店管理权的意思。
“麻烦、麻烦扶我起来，把我放到墙角、墙角就好。”经理的声音就像破了口子的风箱，呼哧呼哧，每一个字都艰涩得像耗尽了体力，他脸上布满冷汗，眼镜也不知道摔到哪里去了，肥胖的身体艰难靠着墙，继续呼哧呼哧的喘息。
叶浔把他的眼镜捡了过来，又快速而专业地解开他紧绷的衬衫纽扣，纽扣一松，新鲜空气涌入鼻腔，他涣散的眼睛慢慢变得清醒，朝叶浔脸上看了一眼，他忽然笑了笑：“我现在……我现在相信，善、善有善报了。”
“到底什么情况。”叶浔低声问他。
经理感激地接过他递来的手帕，抖着手擦汗：“那群人，看见马西莫·沙法死了，很气愤，我想劝他们先别报警，被他们正在气头上的老大射了一枪……真是，真是倒霉到顶了……”
“那你——”叶浔摸到了一手血，已经凉透了的血。
“没、没事，”经理居然得意洋洋地笑起来，他示意叶浔帮他解开更多的纽扣，叶浔才发现他身上居然穿着一件防弹衣，这防弹衣让他本就圆润的身体更加壮硕，远看就像个球了，经理笑完，又长叹一声：“在缅他市这种地方当经理，就得有见事不妙、立刻套防弹衣的习惯，这个习惯又救了我一命……麻烦，麻烦你，帮我找找我的对讲机，应该就在刚才倒地的地方。”
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叶浔敏锐回头扶了把他快滑倒的身体，“你看起来可不太妙，”一脸死相，如果不是场景不对，叶浔会立刻拨911，“酒店没有轮值的医护人员吗？”
“断了几根肋骨而已，离得太近，子弹的冲击力太大，不过还有命活就够了，”叶浔很快摸索到他的对讲机，对讲机一半浸泡在血里，湿漉漉的，经理毫不在意地接过来，“我要给监控室打电话。”
“你要这副模样去找凶手？”
“不，不，李先生，”经理流露出的是苦笑，“我现在，必须让监控室删掉今天的全部监控。删掉监控，然后、我要去跟那些人谈判，只要，只要马西莫·沙法不是死在酒店里，我们就都能活。”
叶浔无声看着眼前这个虚弱的男人，不得不告诉他：“他们已经报警了。”
“那群保镖吗？”
“嗯。还有酒店的住户。”
“哈哈，”事到如今，经理还有力气笑，他幽默道：“……缅他市最不缺的就是枪击案，警署遇到枪击案的夜间平均出警时间是半个小时，如果、如果这群保镖报警的时候说出了马西莫·沙法的名字，那我确信，警署会拖到一个小时以后。”
“一个小时，足够谈判了，”经理费力地摁下呼叫键，他虚弱地冒着汗，嘴唇惨白的毫无血色：“这是唯一保存酒店的办法。沙法家族，你不知道，他们是群不讲道理的疯子，一定会强制扣留酒店所有人，审问、逼问、无限期传唤，他们和联盟警察关系非常亲密，什么都敢做。”
“我会和马西莫的保镖们谈判，帮助他们伪造其他事故现场。他可以死于车祸、郊区谋杀、帮派误杀，什么地方都可以，但绝对不能在伊甸酒店。”
“伊甸酒店背后的人到底是谁？”叶浔实在不解，居然能让经理为之殚精竭虑到这个程度。
经理缓缓笑起来，那抹浮现在他脸上的苦笑，越发惨淡，“……伊甸酒店背后，早就没有任何人了啊。三年内战里，那位背后出资的国会议员死于一场暗杀，这个消息被我拼命封锁，外人一直不知道酒店具体的出资人到底是谁、又一共有几个，靠着这点信息差，酒店才能勉强运转至今。
“我努力跟PMC打好关系，遇到问题就花钱雇他们来解决，不得不说，这办法出奇的好用……所以、所以我千万不能死，一旦我死了，杰西那个蠢蛋给我们的‘靠山’打去电话，酒店就完了，这些客人也就完了。沙法家族会再无顾忌。”
“趁那些保镖还没摸清酒店的底细，我得尽快跟他们见一面。只要大家……呼，大家都在一条贼船上，就可以运作。”
“我得再打几个电话，”经理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他放下对讲机，有些费劲地掏出手机，“李先生，你先走吧，监控已经关闭了，你就和你弟弟躲在屋子里，不要出声，我会、我会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第167章 命运③
*
-
伊甸酒店出事半小时后，市警仍在沉默。缅他市警署距离伊甸酒店只有十分钟车程，但这十分钟正无限延长。
受各市、县高度自治的体制影响，州警、联盟警察无权在市警调查前插手干预。实质意义上，只要市警不出警，整个缅他市就将持续被动。
经理说得没错，他确实有充足的时间去跟保镖们谈判。
双方都不想死，不想承受沙法家族的怒火，因此一拍即合，事发四十五分钟后，楼下出现经理神采奕奕的身影，他大步走在前方，为几名保镖指路。
酒店断电、监控失效，两种因素影响下，一切变得格外好运作。
叶浔的目光着重落在人群最后。
那里一名强壮魁梧的保镖抱着黑布，黑布缎面顺滑、厚重，昏暗中，什么都看不清。缓过劲来的住客们已经意识到这不是恐.怖袭击。
没有恐.怖袭击会虎头蛇尾的结束。
当酒店工作人员拿着手电，出现在楼下花园，接连带走因跳楼而受伤的住客后，所有人的心都微微放了下来。
现在看来，他们只需要熬到这群人离开就好了。
或者，熬到缅他市警署姗姗来迟。
但很快，酒店专用车道外又驶过来几辆车。越野车从远光换作近光，按次序停到轿车身后，不偏不倚地挡住所有人的去路。
保养昂贵的人工草坪两次惨遭碾压，经理估计肉痛，掏出手帕擦了擦脸颊上的汗。
“什么人……离开这里！立刻……立刻！”
一群保镖如临大敌、阵形自乱，为首的几个下意识掏出枪，后面几个牢牢护在抱着黑布的保镖身旁。
“十秒钟——再不走我们就开枪了！开枪了！”
越野车里的人还是没有动。
叶浔盯着那几辆车，六辆车，以每车最多5人为一组，一共是三十人。叶浔对军队有基本的了解，知道对于一些精英部队而言，只要带足装备，三十个人足以平推一个小国的总统府。
再不济，对付伊甸酒店这样无外援、无后勤、无装备的三无酒店，即便只来一半的人数，也是降维打击。
他立刻后退一步，拉紧窗帘。
“二哥？”米安被他重新推进卫生间，远离窗边。叶浔迅速把两人的身份证明从行李箱夹层里翻找出来，又朝米安招招手，把米安的ID卡放进他卫衣内侧的口袋。
这个动作蕴含的意思让米安感到不安。
他想问问叶浔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楼下响起枪.声。
不是一声，两声，而是密集的、炒豆子似的枪声。
一楼部分阳台擦出火星，玻璃门、阳台窗噼里啪啦的破碎，爆破声、人群控制不住的尖叫，彻底划破寂静的夜。
叶浔在枪声中快速道：“躲好！不许出来！”
他趴伏在地，以匍匐的姿势爬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朝下看，四楼也在对方射程范围内，叶浔不敢久留，好在有阳台作为缓冲地带，他才大致看清楼下的场景。
一群保镖倒了一地，鲜血直流，穿着越野作战服的几个男人侧身蹲下，掀开黑布，不知看见了什么，他们围着黑布站成一圈，抽着烟。
有慌不择路的住客四散惊逃，更有甚者直接从这群不速之客的眼皮子底下窜入茫茫黑暗。
没人管这些住客。
中间的越野车门敞开，副驾走下来一个男人。
同样叼着烟，在跟一动不动的经理交谈，偶尔看一眼人群和手表，像在计时。
叶浔立刻意识到对方在故意放走一批住客，伊甸酒店今天住客爆满，加上酒店工作人员大约两百人，就算放走一半，也还剩一百人。
他拉起米安的手就往楼下跑，走廊呈现诡异的一半空旷、一半拥挤的景象，逃生通道被挤得密不透风，尖叫着逃跑的人群争先恐后，叶浔毫不犹豫，一头扎进人海，他紧紧握着米安的手，在黑暗中被裹挟着往前走。
逃生通道变成了沙丁鱼罐头，叶浔的眼镜被撞歪了，鞋子也被踩了好几脚，就连米安都多次险些与他走散。
他干脆把米安搂在胸前，最后几节楼梯时，后方有人大喊“他摔倒了！”“他摔倒了！”“Help！”，小孩子惊慌的哭声、大人绝望的尖叫，在人群倾斜着往前推攘时，叶浔生生提起米安的领口，从门框缝隙里硬是挤了出去。
他现在一定狼狈的不像话，米安在用紧张地眼神看着他。
“没事。”
叶浔不敢停留，匆匆整理了下衣领，又牵着他冲进大堂，大堂比楼梯间混乱得多，满地浑浊的水流，玻璃碎片，空气中的硝烟味、土腥味，黑暗中颠三倒四、互相冲撞的人，什么都看不清，眼前就像蒙着一团黑漆漆的雾。
叶浔努力辨别方向，成功跑到人群前列。
混乱最终被两束直直射来的车灯打断。
“砰砰砰——”
一排子弹射向穹顶。
绝对的武力压制面前，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走进来的男人扛着自动步.枪，一身魁梧的腱子肉，络腮胡蒙住大半张脸，凶神恶煞、气息阴沉的对大堂所有人道：“现在，回你们的房间。”
没有人敢动。
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后排的人扭头就跑，前排的人举起双手，心惊胆战地后退。
叶浔重重闭了下眼，知道现在是走不了了。
他到底住在四楼，反应的再快，下楼途中也被二、三楼接连冲进来的人群打乱过脚步，没摔跤、没和米安走散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越野车灯刺目，穿过只剩门框的大门，照在人群脸上，也照在叶浔用手挡光的脸上。
进楼梯间之前，他回头看了眼大门。
就差几步。
现在离开是最好的时机，可以寻求警署的庇护，等待救援。但跟司机离开，只会被警署当作嫌犯或目击证人，又或者，司机根本不会去警署自找麻烦。
叶浔心底微微发沉，他有些说不上的不安，这点不安无关生命安全，而是让他觉得自己似乎被卷进了某些酝酿已久的阴谋。
有人在针对伊甸酒店。
……不对，他想，不止是伊甸酒店。
事到如今，在摸清这群不速之客的目的之前，他轻易不能再露面了。
“老大。”
“老大，马西莫真死了，看看这死相，我的手笔，一枪毙命，他死之前还在让他的保镖给他买威士忌呢。”
一群不速之客哄笑着从门外走进来，完全视惊弓之鸟的客人如若无物，没有暖气的大堂和冰天雪地毫无区别，最后走进来的男人侧着身，抬手避风，点燃一根烟。
烟雾在他嘴边忽隐忽现。
少数族裔，黑卷发，颈侧一条长长的伤疤。
男人漫不经心地用脚掀开黑布，看了看马西莫的脸，确定后，又将黑布重新盖到马西莫·沙法的脸上。他像在欣赏魔术，或者自己手下的艺术品，恶劣地让人心底生寒。
米安感觉哥哥抓着自己的五指一瞬间收紧，紧的令他忍不住抬起头，叶浔的脸色很难看、非常难看，苍白又略显冷沉，他懂事地什么都没问，和哥哥一起快速挤进楼梯间，往楼上走。
和来时的拥挤不同，人群灰着脸，机械地迈着脚步。
大敞的门外依稀飘进来声音，“嘿，萨特！别玩了，马西莫·沙法的尸体还有用！快过来，我们老板要和你通话……”
路过三楼平台，叶浔余光瞥见角落里站着两个人。安全出口幽幽的绿光洒在两人身上，高个的青年捂着胸口，脸色青白，呼吸急促，矮个的红着眼睛，艰难地撑着他的肩膀。
他停下脚步。
看着两人。
米安也奇怪地看着两人。
随着距离拉近、再拉近，终于，米安听见了一声叹息。
-
“喂？”酒店大堂里，寒风透过门框吹进来，室内外温度无差，萨特懒洋洋地翘着腿，说：“马西莫·沙法死透了。”
电话里苍老的男声笑道：“干得漂亮，萨特。北大陆雇佣兵团里我最欣赏的就是你。”
得了吧。萨特心底嗤笑，要不是这段时间被德尼切尔家族断了货源，他怎么也落不到接暗杀任务赚外快的程度。
谁能想到德尼切尔家族那么大个集团，说翻脸就翻脸。
萨特最近的日子实在不好过。
自从从去年十月底干了桩劫.机案，他就成了丧家之犬。不仅登上帝国的通缉令，联盟这边以前背靠大树好乘凉，结果德尼切尔家族也开始了对他的清算。
还有个更莫名其妙的Alpha反恐精英小队，队长就跟疯狗似的，没事就来北大陆犁三圈，萨特的安全屋被他毁了数十所，心碎得夜不能寐，绿区那些曾经和他交好的政客、大使更是见风使舵，立刻宣布跟他断绝往来。
当了三个月缩头乌龟，眼看风声终于过去了，全世界都沉浸在帝国、联盟两国合作的余韵中，他才敢悄悄冒头赚个外快。
他可以不吃不喝，但他的佣.兵团还需要钱。
总之，吸取了上次阴沟里翻船的教训，这次说什么萨特也不可能再把自己坑进绝境。他如今接任务只有三条原则，一、任务目标里不准有姓叶的；二、任务目标不准是研究员；三、任务目标不准是东方人。
马西莫·沙法不在他拒接任务的三条准则里，于是萨特愉快地来了。
“金斯利先生，”他掸掸烟灰，不紧不慢道，“如果不是您的人在路上耽误了半个小时，我们的任务能更快结束，要知道差一点这些保镖就要带着马西莫的尸体跑路了。”
电话里的老人笑道：“抱歉，是拜尔德太谨慎了。他是缅他州当地人，不愿意乘坐直升机去缅他市。”
“为什么？”
“缅他市的塔拉山脉很有名，你不知道吗？”老人诧异的反问，随即又笑道：“说起来，这其中还有你的一份力呢。七年前塔拉山脉坠亡过一架直升机，七年后又坠亡过一架客机。据说这里是被飞机亡魂诅咒过的地方，任何飞机飞过塔拉山脉上方，都要做好心理准备。”
萨特：“……”
老人问：“你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你会很关注劫.机案的后续。”
不是不关注，而是被联盟那该死的反恐小队追得没空关注。
“OK，这个话题到此结束，”萨特果断道，“我们来谈一谈奖金。”
“具体事宜就让拜尔德和你谈吧。”
“拜尔德可以做主吗？”
“当然，他是家族的律师，我的副手。”老人笑呵呵地说，“他代表着金斯利家族的决策。”
挂了电话，萨特四下环顾一圈，大堂已经没了人，空荡荡的，只有寒风吹过门框的破碎声音。与他的雇.佣兵团不同，金斯利家族的律师，拜尔德，是个文瘦的读书人。戴着眼镜，西装革履，笑容彬彬有礼，却也冷漠。
他身上有着萨特最为讨厌的读书人气息，高学历人才特有的傲慢、俯视、轻蔑，据说这位律师毕业于北部湾州立大学，为金斯利家族效力超过八年，是位有名的鹰派。
金斯利家族？
萨特玩味地笑了，北部地区五大黑.手党家族，除了德尼切尔家族，以金斯利家族、鲁索家族、康塔里妮家族、巴尔扎家族并立。
当年选择靠山时，他认真做过调查。其他四个家族的经济体量、背后势力、发展前景、家族内部稳定程度，完全比不过德尼切尔家族。
所以是发生了什么？金斯利家族敢在缅他州动手——要知道缅他州与北部湾州相邻，几乎是在路易眼皮子底下。
这些年缅他州乱归乱，可还真没出过大事件。
“萨特先生，”律师的声音唤回萨特的注意，酒店断电，那位胖经理被他派人压去配电室，赶紧解决断电问题，现在的照明只能靠车灯，六辆车的车灯从不同角度照进室内，勉强可以进行谈判，“律师先生。”
他语调有些亲昵，依然懒懒地张开双臂，搭在沙发靠背，姿态风流又随性。
少数族裔高大的体魄，让他看上其侵.略性十足。
彬彬有礼的精英律师看他一眼，顿了顿，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这是家族与您之前签订的合同。”
“哦？”萨特重新点了根烟，看着他，吞云吐雾。
烟味令对方微微皱了下眉，但他语气始终不变：“鉴于你在北大陆的特殊情况，这些奖金可以兑换成具体的物品，用金斯利家族的货运路线，运往你指定的地点。”
萨特的表情直到此刻才有了变化。他需要钱，更需要物资。
北大陆资源匮乏，谁掌握了海运、陆运线路，谁就能搅动风云。
他看着对方，慢慢碾灭烟，笑了：“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你做什么，”律师说，“接下来三天，请你完全听从我的指令。就像我们合同上写的那样。”
大堂气氛再次安静下来。
两方人马对峙，律师带过来的四名保镖面色紧张。
一支烟的思考时间，萨特心里已经有了成算，金斯利家族是联盟北部地区的交通枢纽，狭长的城市地貌，铁路因此四通八达。
似乎德尼齐尔家族也是联盟南北铁路运输项目里的主导者，金斯利家族这是要想从德尼切尔家族口中夺食？
不过这些都和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雇佣团长而已，北部州家族之间的内部斗争，与完全中立的雇佣兵团无关。今天他可能为金斯利家族工作，下次，他就有可能为德尼齐尔家族工作、为其他家族工作。
只要钱到位，一切都不是问题。
大堂的水晶灯亮了起来，柔和灯光洒落。胖经理一路小跑着进入大堂，走到他身边，擦着汗和他说：“这位先生，酒店电力已经恢复了，暖气和热水也将恢复正常供应。”
“嗯，”萨特看他很是顺眼，有能力的人身上总是比其他人多出一种气质，就像这个胖经理，之前可以游说马西莫的保镖们跟他伪造事故现场，现在，也能立刻反水听他的指挥，“不错。律师先生，你的话我同意了。”
他站起身，拍拍胖经理的肩膀。
“你去哪？”律师皱眉看他。
萨特重新点了根烟，勾起笑，说：“去顶楼，看看我们亲爱的夏多·达里奥先生。他一定受惊了。”
不顾对方瞬间难看下来的脸色，萨特笑眯眯地摁着经理的肩膀，催促他：“快点，带我去夏多先生的房间。”
“我们不商量一下货运物资吗？”
“当然可以，”萨特诧异的回头，“什么都可以吗？”
律师昂首，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种子一号。’”
“那是什么？”律师猝不及防，皱了皱眉：“种子吗？你们北大陆要种子做什么，又种不出来粮食。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一批军.火。”
萨特的侧脸掩映在一片阴影中，嘴角火星一明一灭，他笑了笑：“行吧，等我看完夏多先生再跟你谈。”
*
“给，止疼药。”416房间内，米安警惕地坐在墙边，窗帘已经拉紧到密不透风，玄关的灯在某一时刻亮起，中央空调慢慢吹进温暖干燥的风。
叶浔去卫生间找毛巾。
米安就替他盯着屋里的两名不速之客。
他眼神很不满，十分怀疑对方是好是坏。
两个不速之客占据了一张床，高个青年靠在墙边，勉强解开胸前的口子，露出青紫一片的胸膛，他脸色苍白，眼神空茫，一直追着叶浔的背影，怔怔地看。
弟弟跪坐在他身边，低着头，略长的刘海遮住他半张脸，明明是精致秀气的长相，可惨白、惊慌的神色冲散了这些秀气，让他看上去犹如惊弓之鸟。
他也在不停抬头看着叶浔的身影。
看一眼，飞快地移开。又看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就像两只和队伍离散的飞鸟，紧紧攀附住新的依靠。
“咳。”米安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那矮个青年像被吓了一跳，身体跟着一哆嗦，他僵硬地扯出笑容，看着米安，眼神有些奇怪：“小弟弟，那是你哥哥吗？”
米安懒得理他。
他坐在哥哥的金属箱旁边，之前一直好奇箱子里是什么，现在才知道，就是便携急救箱而已。里面有碘伏、绷带、各种急用药。
向迢迢没有得到回应，小心翼翼地想要继续问，叶浔已经从卫生间走出来，“应该只是肋骨骨裂，会做急救吗？”他问向迢迢。
“会、会的。”
“那就你来。”他言简意赅，把冰毛巾抛给向迢迢。
向迢迢跪在床上，老老实实给向星野冷敷，头也不抬，乖巧温顺地不像话。
“……学长。”直到此刻，感受着胸前刺骨的寒意，向星野的灵魂才得以归位，他慢慢开口，那道靠着墙壁，看不清脸的身影望了过来，黑框眼镜压着一双轻垂的眼，问他：“怎么样了？”
一瞬间，恍惚的好像回到了七年前某个下雨天。
阴雨蒙蒙的圣德尔学院。
隔着一层窗，脚下是如茵的草坪，实验楼坐落在静谧之中，那道穿着实验服，额发微乱，戴着眼镜，一脸疲倦又疏离的男生同样低着眼，审视他。
不同的是，眼前这个叶浔更为温和。
时间削弱了他身上淡淡的厌世感，让他看起来虽然疏离，但绝非生人勿近。
“好多了，”向星野费力支起身，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向迢迢想呵斥他老实点，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哪里，又默不吭声地给他冰敷，“学长，你怎么会在这？”
他听见向星野急切地问。
恰好这个问题也是他想知道的，多年未见、甚至以为已经彻底没了踪迹的人，重新出现在眼前，两人都有些心神不宁。
“你们呢。”叶浔不答反问。
“我和迢迢在隔壁北部湾州港口市工作，这些年攒钱开了个小诊所，前段时间碰上医闹，干脆关门出来散散心，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向星野苦笑着说完，又问：“学长，你呢？”
他想问叶浔这些年都在哪，犹豫了下，还是压住不礼貌的念头，“你也在北部地区工作吗？”
“带我弟弟出来玩。”叶浔回答的简单，米安适时跳下床，站在他身边，用充满戒备的眼神看向两人：“哥，他们是谁？”
“以前的同学。”
“帝国的吗？”米安抬高音调。
叶浔笑了下，听出他的小心思，顺着他的意答：“联盟的。”
“哦，”米安回到床边坐好，“联盟的同学啊。”
他继续虎视眈眈地盯着两人。
向星野沉默下来，片刻后，他支撑不住地靠在棉绒枕上，并非肋骨作痛，而是心乱如麻。有些话他很想问叶浔，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
向迢迢用绷带肩带固定住他的胸膛和肩膀，又给他后背塞了个枕头。
向星野觉得自己这副模样一定很滑稽，像个七老八十、下不了床的老头。但没有人笑他，酒店危险的环境让所有人都没有回忆往昔的心情。
静谧中，叶浔问道：“怎么弄的？”
他视线放在向星野胸前，一片青青紫紫，和七年前相比，向星野健硕许多，笑起来的样子依然阳光俊朗，他看了眼胸口，叹气：“下楼的时候有个小孩摔倒了……”
“——他扑过去把孩子护在身下，身上被踩了好几脚，”向迢迢硬邦邦道，“好不容易爬起来，后面的人嫌他碍事，用胳膊肘把他撞开，然后就成这副模样了。”
“迢迢，”向星野抽了抽嘴角，纠正他：“那小孩才五六岁，我不护一把他就死定了。”
“是啊，谁说不是呢，”向迢迢阴阳怪气，“你是大圣人，为什么人家家长没管你呢。”
“我如果不拉他，肯定会从他身上踩过去。”
“哦，天啊，感谢你没踩，不然你就要有道德瑕疵了！”
“我们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向迢迢气的翻白眼，“好，我们就事论事，来医闹那个女孩是不是你大发善心惹下的祸？帮她垫医药费、还贷款、出学费，现在对方怀孕了，说是你的孩子，你觉得谁会不相信！”
“我再重申一次，”向星野飞快看了眼不远处的叶浔，一字一顿：“她肚子里的孩子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向迢迢自然知道他的人品，“那你跑什么。”
向星野露出些难以启齿的表情。
“不会吧，”向迢迢捂脸，用气音无声尖叫：“真是你的——我不要帮你带小孩啊——”
“你瞎想什么！”向星野语速飞快地打断他：“我曾经见过她和特利斯神父约会。”
向迢迢脸色空白了一瞬：“……特利斯神父？”
“嗯，”向星野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忧愁痛心的表情，他垂着脑袋，像只蔫毛的金毛犬，给自己掖了掖被子，“我本来想私下里劝劝她，但她可能以为我会揭发她，才做了傻事。”
向迢迢还在持续震撼中，港口市花园街区唯一的神父，特利斯神父，他都可以当自己的爸爸了！
“谢谢你，学长。”趁他神志不清，向星野努力拉回已经走歪的话题，他对叶浔露出一如年少时的笑容，那双棕色眼睛亮晶晶地定格在叶浔身上，昏暗下，学长看他的眼神带着些诧异，似乎并不明白他的热情从何而来——他一直都不明白，向星野的高精力和热情从何而来。
可向星野还是挂着笑，郑重地开口，“……你又帮了我一次。”
加上在圣德尔学院的那两次，已经是学长第三次向他伸出援助之手了。
“又？”叶浔却已经记不清了。
向星野并不失落，只是开心地对他笑，看着他。
时隔多年，叶浔的模样与在圣德尔时并无太多不同。
依然漆黑的眉、眼、发色，简单利落的着装，靠在墙边，修长而清瘦的身形，看过来微垂的眼，不带任何弧度的嘴角。
给人一个字的感觉。
平。
气息平平，情绪平平。
这是很难得的体验，即便在圣德尔，他也从未与叶浔同处一室过，叶浔担忧的事情总是很多，那四位高高在上的少爷，学校里满怀恶意窥探的眼睛，论坛上日常刷新的讨论贴，繁忙而又沉重的课业。
很多年后，再回看那一段时光，他才明白叶浔的冷漠从何而来。
就像一根弦，在被拉扯到断裂之前，总是不声不响的。
——他已经快被逼到极致了。
而这些压力的由来，在学院里，众人心知肚明，也都是沉默的看客，“学长！”向星野心里突地一慌，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你……你怎么会来缅他州！”
他焦急道：“你知道隔壁就是北部湾州吗？隔壁是，额，是……”
他突然不知道该不该问下去。
如果学长这些年都在帝国，那早就和过往的人或事断了联系，而他贸然提及圣德尔学院时期的人，说不定才会让学长烦心。
“我，”向星野嘴唇动了动，叶浔在静静的看他，他其实猜到向星野要说什么，也打好腹稿，选择性地准备敷衍，但向星野话题一变：“隔壁是我和迢迢后来上的高中。”
叶浔终于开口，有些诧异的问：“你们转学了？”
“不算转学吧，当年的事太混乱了，我也不知道该从哪说起，你失踪后、嗯，失踪后大约一周，内战彻底爆发。圣德尔学院成为靶子，一群叛.党装备精良，轰开学校大门，到处放火。两座图书馆、信息馆、理事长办公室和大礼堂最先遭受冲击，很多学生档案和人事档案丢失，书籍也焚烧殆尽，学校临时转移我们这些在校学生，”向星野笑了笑，当时还在校的也只有特优生了。
“八十几个特优生，分别被转入北部湾州、厄加州、德里克州，继续读高中，拿圣德尔学院的毕业证。我和迢迢被分到北部湾州，读的是北部湾中学，后来被北部湾州立大学录取，干脆就在这里扎根，一直生活到现在。”
“学长，”向星野忽然看了向迢迢一眼，向迢迢脸上血色尽失，呆呆地低着脑袋，灰蒙蒙的，一动不动，“有件事情，我想该迢迢对你说……”
“嘘。”叶浔神色一变，忽然抬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很警觉，轻而无声的走到门后，贴着门，似乎听到了声音，很快，又关掉屋内所有灯光，拉开阳台门的一条缝隙，示意所有人安静。
窗外是风声、雪声，草坪上细微的谈笑声。
头顶的声音最为清晰，“咚咚咚——”
517房间的门被敲响。
而蒂姆助理慌乱下，并没有关闭阳台门。
他躲在阳台角落里打电话，不停的拨号，然后碎碎念，“求你了……接电话……快接电话啊……”
“夏多先生在吗？”那是道噙笑的男声。
短暂的寂静后，蒂姆拉开窗帘，刻意让寒风、光束洒进来，营造出光明正大，众目睽睽的氛围。不得不说，他的行为十分正确。
“夏多先生已经休息了。”
“休息了？”来人显然没有礼貌，军靴不紧不慢踏入干净整洁的地面，逼近阳台，屋内芬芳怡人，一切声音如同被摁下暂停键，叶浔竖起耳朵，侧着身，抵在窗边，凑近缝隙、又凑近，他听得专心致志，眉头紧锁，以为能听到有关马西莫之死的部分细节。
“夏多先生。”
但下一秒，一个故作风流、亲昵而感慨的声音在头顶十分近的地方响起。
“你真是我见过最美的男人。”
“出去！”不给叶浔恶寒的机会，清亮而薄怒的声音呵斥他。
“站在阳台不冷吗？我发誓，不会对你做什么。”
“我让你出去！”
“马西莫已经死了。”
刻意压低的声音、连同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似乎都随着逆风向吹到了叶浔耳边，他努力压抑着心中的不适，艰难地继续偷听——没办法，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当然是掌握越多情报越安全，这一点他在北大陆基地就成功尝试过了。
“亲爱的，下面一群豺狼虎豹，都等着看你的笑话。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成为你新的庇护。”
另一道声音陷入静止。
“……你要什么。”良久，才颤抖又隐忍的问。
萨特勾起笑，说：“我要你。”
“……”
阳台一阵冷风吹过。
窗帘飘起。
阴影覆在叶浔苍白的脸上，时刻关注他动向的几人发现他忽然后退一步，神情痛苦地偏过头，那只抓着纱帘的手同样紧的泛白。
……够了。
终于忍无可忍，叶浔被萨特油的打了个寒颤。
用亲昵、轻佻、风流的表象，编织自以为精妙讨巧的罗网，这样的歪门邪道，他想不明白，难道真是北部州某些人的专长？

第168章 命运④
*
-
等萨特一脸神清气爽地走出房间，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小时。
门在他身后砰地甩上，震得墙上的壁画跟着抖了抖。胖经理就站在壁画下，擦着汗挪开位置，上前和他说起酒店已经被缅他市警员包围的事情。
“……缅他市警署在距离酒店大门一百米处设立临时哨口，州警也封锁了出城公路，据说他们已经联系联盟探员，探员正在赶来的路上，”胖经理的声音传入耳朵，“还有，伊甸酒店的事情上热搜了。”
“热搜？”
“是的，联盟最大的社交网络平台，WISH，”胖经理说：“一分钟前还在三十名开外的位置，现在已经是热搜第三十了。”
萨特漫不经心地表情这才一顿。
他伸出手，接过胖经理递来的手机，酒店没断电、没屏蔽网络，WISH上有关“缅他州一酒店被围困”的新闻正飞速登上热搜榜单，最终停留在热搜第二十五的位置。
他继续往上看。
热搜二十：【一连环杀手疑似流窜至中部地区，请民众们提高警惕】
热搜十五：【帝国网红团队抵达迦蓝，观赛超级碗总决赛】
热搜第十：【德里克州牛仔队VS厄加州鸢尾队】
热搜第二：【Super Bowl年度总决赛】
热搜第一：【布兰度·泰德超级碗经典献唱，时隔二十年的又一巅峰之作！总统点赞！】
“超级碗？”萨特太久没有关注体育赛事，起了点兴趣：“超级碗决赛到了？”即便是寒冷乏味、饱受战乱侵扰的北大陆，各基地、绿区也会就联盟的体育赛事开设赌.局。
超级碗作为联盟春晚，联盟人的精神象征，每年起码能为举办城市带来超十亿的旅游和购物营收，萨特没有支持的队伍，但他喜欢热闹，更喜欢凑热闹，偶尔也会亲自下场押注。
“是的。”
“你支持哪支队伍？”
胖经理忍不住擦汗道：“先生，我是缅他州人。在缅他州，不支持缅他州野牛队是会被群殴的。”
“哦，差点忘了你们联盟人的排外程度。”
经理只是苦笑。
“野牛队现在排名第几？”
“在联盟，”经理说，“额，应该倒数前十。”
“那就不用问有没有进决赛了。”萨特不怀好意地笑道。
“……是的，有生之年，希望野牛队的排名能上几个名次吧。先生，”他提起正事，“十分钟前，楼下那位律师先生的保镖上来找你，我按你的吩咐让他们先离开了。”
萨特嗯了声，越发觉得他顺眼。
聪明又圆滑。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也不看，半个小时的时间，其实不够他做什么。但是夏多·达里奥确实美丽，脆弱又隐忍的气质，聊到动情之处，甚至会为自己刚刚死去的情人落泪。
萨特有着基本的道德标准，看不得美人落泪。
不过是吻了对方一下脸颊，竟然就被羞恼地扫地出门。他扯了扯衣领，有些虚伪地想，可惜了，他还挺吃这套的，如果不是时间不够，他愿意再跟对方玩一会。
这招叫什么来着，欲擒故纵？
果然还是感情上的若即若离、互相图谋更合他心意，像那些一言不合就动手，把调情当挑衅，非常暴躁且敏感的类型，即便再合胃口，他也会选择敬而远之。
“他上来说什么。”萨特心情还算愉悦地问。
“缅他市警署、州警都守在门外，谈判专家在赶来的路上，对方希望和我们和平交涉，先释放一部分人质。”
“你怎么想？”萨特看他一眼。
胖经理又擦了擦脸上的虚汗，笑得一脸苦涩：“先生，我现在只是名义上的经理了，您怎么要求，我就怎么做。”
“放心吧，”对顺眼的人，萨特出奇地好说话，他随手拍拍胖经理的肩膀，“滥.杀无辜是我的底线。被通缉和被全球悬赏的区别，我还是清楚的。”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一楼。
门开了，泄进来一片昏黄暖光。大堂温度不算高，几个保镖站在只剩门框的大门后，戒备地观察外界情况。
律师坐在下沉式沙发上，翘着双腿，戴着金丝眼镜，一派商界精英的气场，盯着手中薄薄一页纸。
“亲爱的，”低沉沙哑的声音伴随着呼吸，从后方吹了过来，萨特毫不见外地坐到他身后，弯下腰看他，“在看什么？”
律师没有理他，继续专注地看资料。
萨特笑吟吟地抬起头，跟他一起看。
薄而发灰的纸页上，像是缺墨，字迹清晰，右上角打印出的一寸照色调沉沉，灰白噪点均匀的铺洒在人像脸上，头发浓稠一团，五官轮廓却被丝丝缕缕的断墨纹路切割，这张一寸照大半部分都消融在灰白的底色里，唯独和头发一样黑的眼睛，正静静看着‘镜头’。
“……”萨特心头突地一跳，以为见鬼了。
“你在干什么？”他语调诡异地问。
“叶浔。”律师依然没有理他，自言自语般的出声。萨特彻底僵着脸，收起搭在他肩上的手，心如止水地坐了起来。
“谁？”
“‘种子一号’的研究者，你既然想要种子一号，怎么连背后的研究者都不了解一下？”律师平淡地反问，又是那股高高在上的味道，但这次萨特完全没了挑衅的心思，他默然坐到律师对面，“你查他干什么。”
“不是查他，是做背调。你不要军.火，不要医疗物资，而是要一个一公斤只要……”律师挑了下眉，平铺直叙地口吻终于有了变化：“50联盟币的催化剂？”
“是的，”萨特说：“不过你的调查不够全面。”
“哦？”
“种子一号的定价方式非常特别，被叫做三级定价。帝国的CC研究所将市场分为三个等级，红区、黄区和绿区。红区是发达地区，采用独家授权模式，定价50联盟币一公斤，黄区是受政府补贴地区，多家授权，15联盟币一公斤，绿区是免费地区，由NGO（非政府组织）申请发放。”
“所有经授权生产的公司必须和CC研究所签同意协议，光这一项协议，就足够很多公司打退堂鼓，这也是种子一号拖到两国合作后才真正授权出去的原因。”
“很明显，他们在用红区的钱补贴黄区和绿区。”律师道。
萨特沉默片刻，移开视线，嗯了声，律师却突然发难，看着他，问：“那我很好奇，你在劫持SR-012客机期间，为什么不逼他给出配方？你不该放过这个挣钱的机会。”
萨特为自己喊冤：“拜托，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那你为什么抓他？”律师语气愈发冰冷，“据我所知，你的雇主给你的任务应该是飞机上的那群学生。”
“亲爱的，再问下去就没意思了，”萨特双手一摊，摆明了在耍无赖，“他坐在学生堆里，听见了我和阿缦的谈话，免费的劳动力，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就像我不会问你买WISH热搜做什么，你想把事情闹大？闹得多大？”
律师的脸色瞬间难看下来，他冷冷盯着萨特几秒，似乎在思考他的用意，最后又看了眼纸页上几乎看不出脸的一寸照。
“叶浔只拿‘种子一号’百分之五的分红。”
“是吗？”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律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一身西装熨烫得体，细节处一丝不苟，不轻不重地扶住萨特的肩膀，“走正规途径，很难买到你想要的东西，这位叶先生显然有些我不太能理解的高尚情操，不会被钱财收买，NGO（非政府组织）也不会通过一个绑架犯的申请。那就只能花大价钱在红区、黄区收购你想要的催化剂，转运去你的难民基地。
“这些都是小事，萨特，我会帮你。但楼上那个夏多·达里奥，在伊甸酒店的事情结束前，杀了他。”
“也让我看看你的心意。”他的手指从萨特颈侧划过。
“……真是个心狠手辣的男人，”律师走后，阿缦一脸坏笑地捣了捣萨特的胳膊，“这次惹到硬茬了吧，老大。”
律师拜尔德不仅是金斯利家族的副手，还是现任家主的私生子。
老金斯利年轻时花天酒地，跟德尼切尔家族只要一个稳定的接班人不同，对方的私生子遍地开花，可惜真正值得培养的只有拜尔德一个。
作为实质意义上的接班人，名义上的副手，老金斯利显然非常宠溺这个儿子，以至于养成对方蛮横的性格。
现在，他确实被萨特激起了好胜心。
又或许，他也急需萨特这样一位扎根北大陆、掌握多条分销渠道的代理商。
萨特长叹一声，敞着腿，靠着沙发抽烟，“……**。”他低声骂了句北大陆的脏话，要是平时，他还能游刃有余地跟律师调情，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一点心情也没有，“外头在吵什么？”
“哦，谈判专家要见您。”
“见个屁。”萨特没素质道。
阿缦又想笑了，“……哈、咳，他希望用自己和助理当人质，换两名人质出去。”
“当我傻吗？换两个内应进来？”萨特摆摆手，“随便吧，人不送出去估计他们还会想别的损招，断水断电就没辙了——你也有事？”
他看一旁的经理。
希望这胖经理别说出自己想出去的傻话，萨特的耐心正在减少，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给对方的好脸色看。
胖经理很识趣，非常识趣，一如既往的聪明讨巧，既不提自己，也不提那些鹌鹑似的同事，“先生，如果您信任我的话，我可以挑两位客人出去。他们住在四楼，是对兄弟，不是北部州人，也不是酒店的人，对酒店里的事情知道的不多，对缅他州的情况知道的也不多，送出去绝对不会有妨碍。”
“你的亲戚？”
胖经理讪笑道：“哈哈，算是欠了对方一个人情，在夏多先生来酒店之前，这对兄弟曾住在五楼，夏多先生包层后，他们不得不搬去四楼。”
‘不得不’，和萨特目前的状况何其相似。
夏多·达里奥那副精致、讲究、神经衰弱的做派，干出撵人这种事也不为过。
同被夏多·达里奥撵过的萨特抽了口烟，现在想想，夏多·达里奥可比律师让他舒服多了，“让他们收拾收拾东西下来吧。”
他大发慈悲，决定为大明星善个后。
经理松了口气，拨通酒店的内线电话，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立刻要求416房间里的人赶紧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十分钟后他会上楼去接人。
……这样，应该就算还了人情。
经理无声一叹，吃了三片止痛药的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恭敬地回答萨特的问题。
“人什么时候下来？”
“我和他们说了，十分钟。”
萨特嗯了声，慢慢点燃烟，看一眼人，然后，上五楼。他现在心情不痛快，总得找点乐子。
至于拜尔德那里。
萨特没把对方放在心上，他跟金斯利家族只是雇佣关系，不是包.养关系。想拿捏他，把他绑上同一条船，还是做梦快一点。
一支烟的时间，萨特起身，叫上阿缦，对经理说：“上去看看。没问题就让他们走吧。”
-
416此时一片死寂。
吸取楼上的教训，叶浔将阳台窗户关得很死。电话是向迢迢接的，公放后所有人都能听见。他坐在沙发上，看不清表情，片刻后，低声开口：“你和向星野走。”
向迢迢还坐在电话旁，随时准备接电话，闻言没反应过来，但向星野倏地抬起头，语气压抑又急迫：“不行，学长！你跟你弟弟走！我和迢迢可以回我们的房间，我们在314，离你不远，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叶浔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自己走不了。
萨特带来的手下是他的心腹，都在北大陆基地见过他的脸。除非他现在换张脸，否则，只要出现在那群人面前，下场只有一个。
“……学长，学长！”向星野呛咳着，估计叽里呱啦说了很多，一些让叶浔耳朵都起茧子的话，他面无表情地听着，魂却已经飞到天外，等向星野停下来，才哦了声，道：“楼下那些暴.徒跟我有过节，我走不掉。”
向星野一愣。
“时间紧迫，废话就少说了，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必须记住。马西莫·沙法已经死了，暗杀他的势力来自北大陆，应该是雇佣兵团，团长的名字叫萨特，曾经策划过SR-012劫.机事件。伊甸酒店被围的主谋不会是他，让警署的调查重点放到萨特这几个月的行动轨迹上，看看他这段时间都在跟谁接触。”
“最后一点，绝对、不要提我的名字，”叶浔看着他，一字一顿：“——走出这间房，对警员、任何人、任何机构，都不要说我的存在，可以吗？”
向星野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化，不知想歪到哪里去了，握紧拳，重重点下头。
“我懂得，学长。”
直觉告诉叶浔，最好忽略他这点‘懂’。
“……但是学长，我有个更好的提议，”向星野又道：“让迢迢带你弟弟走，我们留下，你觉得呢？”
他靠在床头，脸色青白，胸口捂着冰毛巾，手臂无意识地发颤，一副见风就倒的虚弱模样，叶浔摇了摇头：“你的身体撑不住。”
“不是的，我只是肋骨骨裂。”向星野竭力解释。
“早点出去看看吧。”叶浔对他说。比起向迢迢，他还是更信任向星野，向星野无私奉献的性格特点可以保证米安的安全，但向迢迢，叶浔并非看不起他，而是向迢迢作为一个正常人，正常人就都有利己的想法，把米安交给他，叶浔不放心。
床头柜旁，一直呆若木鸡坐着的向迢迢忽然有了动作，他要去给向星野换毛巾。
“……不用，”向星野说，“我自己去。”
他一步一步扶着墙壁往前挪动。向迢迢想扶他，又被他低声制止。叶浔给了米安一个眼神，米安明白他的意思，很是无语地上前帮忙开门。
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硬撑的。
“哗——”的水流声，从浴室里传出来，打乱了满室寂静。
叶浔环顾一圈，行李箱放在门后，房卡在向迢迢手上，屋里看不出异常，他也将自己‘李文’的身份做了简短介绍。
目前来看，没有逻辑上的漏洞。
电话还没有响，不过经理和萨特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
叶浔不会把萨特当傻子。
希望向星野和向迢迢也能谨慎一点。
“准备一下吧。”他语气顿了顿，向迢迢呆站在窗边，就像被摁下什么开关，突然脸色一片惨白，直勾勾地看着他，嗫嚅道：“……对不起，学长。”
“当年，当年我都看见了。”
叶浔有些莫名：“……什么？”
记忆打开闸门，尘封的往事奔涌而出，向迢迢羞愧地不敢面对他，低着头，用更低的音量说：“七年前，那天我要上实验课，所以、所以我都看见了。”
“我很抱歉，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带走你的目的是什么，那些人里有个黑衣人看见我了，他对我竖起手指，让我什么都不准说。我太害怕了，他们有.枪，连纪彻的宠物都敢杀，我怕他们也会杀了我——”
叶浔大脑嗡的一声，陷入片刻的空白，耳鸣暂时占据了他的听力，他的灵魂好像飘在半空中，茫然地俯瞰一切。
浴室的水流声倾泻不止。
向迢迢的哽咽遮掩在这片声音下，听起来纠结又无力。
“我很抱歉，学长……那天的课我没有去上，我害怕这群人还在学校，会把我也抓走。所以我躲去了校医院，校医院有各式各样的特优生，我浑浑噩噩地，藏在一间废弃的办公室，直到向星野找上门，把我带回寝室，告诉我已经过去了两天。”
“两天里，你失踪的事情只过去半个小时，全校就都知道了。但是监控损坏、什么都没有拍到，理事会完全保持沉默，那群人很有权势，他们的出现和离开都是走的校董特殊通道，我、我不知道我竟然是唯一的见证人。”向迢迢语无伦次，每句话都需要很艰难地去理解。
叶浔木然地听着，他表情平静地就像在听其他人的事情，毫无反应。
……哦，好半天，他才意识到，原来那个失踪的人是他。
原来这段过去是关于他的。
向迢迢道：“向星野一直在逼问我，他以为我被那群A班的少爷们欺负了，吵着要帮我报仇，我不说，他就要单枪匹马的跑去调查，我怕他引火上身，才跟他讲了事情经过。”
那是向星野第一次动手打他，不过庆幸的是，那一巴掌确实打醒了他。
“……他跟我说，你帮过我们两次，击剑馆一次，新生晚会一次，做人不能太自私，”向迢迢苦笑一声，有些哽咽地，“所以我去找了纪彻，告诉他那天的经过，包括那辆车的车牌号，还有那个黑衣人的长相。”
“我真的没有想到……就在我躲进校医院那两天，纪彻他们找错了方向。路易以为你在他父亲手上，束手回了家。傅启泽和应修也各自回家调人，但是傅启泽没能回来。当时学校只有纪彻了，他哪里都没去，就连那只黑豹，都是靠应家的力量送去的JNNC总部。
“一周后内战爆发，我跟向星野被学校分去北部湾公学。
“我们在北部湾打听过你的消息，当时很多人都在论坛打听你的消息，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新闻，有人说你死了，有人说你消失了，有人说你被送出国了，还有人说在南大陆见过你……总之，很混乱，我不知道该相信谁。纪彻他们再也没有露过面，姜鸣轩和姜义这群人也是，那段时间全联盟都很乱，北部湾也受到内战波及，我们被迫跟着公学再次转移。
“我还记得那段时间的一件大事，应该、应该是在你消失的十天后，北部湾和黑天鹅海域交界的地方，沉了三艘货轮。”
“货轮里运的是军.火和药品，德尼切尔家族本来准备封锁海域，但叛党对海里的东西很感兴趣，联盟中心政府害怕他们得到这批补给，第一次没给德尼切尔家族面子，开放海域，动员当地的海警、军队以及一些地方势力，进行海底打捞。”
“海域一共封锁了半个月左右，我记得新闻说很多人都去了，还看见过姜家兄弟也在现场，但某一天开始，这些人就都消失了。海面上的船队越来越少、新闻里叛.党的攻势也越来越强，联盟一半地区沦陷，没人再在意三艘沉掉的货轮。”
是没人在意，还是莫名其妙忘了这件事——向迢迢无从深思，他只知道自己是因愧疚和战乱产生了心理问题，学医后，他更清楚这代经历过战乱的联盟人或多或少都会有PTSD。
本来，他可以就这样强迫自己忘掉一切，平稳地度过一生。
但时隔七年的再次重逢，才见面，叶浔就又帮了他们两次。
都是救命的恩情。
向迢迢煎熬地抬不起头，他实在无法面对叶浔，也无法回看过去的自己——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冥冥之中感觉自己做错了一件事，一件天大的、或许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事。
他并不奢求叶浔的原谅，这次见面，他能感觉到叶浔跟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
曾经的特优生们都在不同的领域发光。
他和向星野是医生，学长可能是学者、教授、或者化学家，这段七年前的过去，最近几个月莫名像幽灵一般潜入梦境，纠缠的他辗转反侧。
总算，把一切旧事都说出来了。
“学长，对不起。”他满怀愧疚地，深深弯下腰，声音穿过阳台门的缝隙，很轻、几乎融入今晚的细雪之中。
酒店灯火通明，路灯下一层雪粒被风吹得歪斜。
风雪混合着呜咽的晚风，吹进顶楼一扇敞开的阳台门内，一道人影正站在门边，神情模糊地望着窗外，他气息轻浅，垂着眼，格外有耐心地，等了很久，听见另一道声音说，“……过去的事了。”
“走吧。”
“……”
向星野和向迢迢离开了房间，隔着房门，叶浔能听见经理讪笑的声音，经理是个聪明人，肯定能从这不寻常的举动中明白他的意思。
房卡被拔走，屋内灯光、空调，同时停止工作。
逐渐冰冷的空气让叶浔回过神，他压下复杂的思绪，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昏暗中，米安坐在他身边，抓着他的衣角，很安静地陪着他。他之前一直在卫生间盯着向星野，怕对方偷偷使坏，所以并没有听见叶浔和向迢迢的谈话。
这趟旅行实在糟糕。
第一次带米安出远门就遇上了所有事故，叶浔伸手揉揉米安毛绒绒的脑袋，叹了口气。米安敏锐地抬头看他，“二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叶浔说，“如果妈妈知道我们不仅欺骗她来了缅他州，还成了人质，会怎么样？”
米安顿时沉默下来，好一会儿，默默道：“就像你当年坐C003列车，被困在约克州那次一样吗？”
“额，”叶浔难得哑口无言，“……或许比上次简单一点。”
“比上次还简单吗？”米安愕然，不知道哥哥平时过的都是什么水深火热的苦日子。
“……上次人比较多。”
“哦，”米安以为他说的是被困人数，比起C003号列车上的上千人，伊甸酒店的几百人确实称得上洒洒水，“但是妈妈不知道我们在缅他州。”
“是的，我们一起向她保守秘密，好吗？”叶浔摸了摸鼻子，小声跟他商量。
米安在黑暗中翘了翘嘴唇，点点头，说：“好吧。我记住了，这是第二个秘密。”
‘第二个？’
叶浔没听明白，时间差不多了，屋里的暖气即将散尽，他口袋里拿着向星野递来的314房间房卡，下一层楼，走过四个房间就能抵达。
只要没有保镖巡逻，他就可以和米安换去另一个安全屋。
但事情显然没有这么顺利，刚拉开门，电梯‘叮’地声音遥遥传了过来——有人过来了。这个时间不会有客人不知轻重地随便乱窜，那就只能是萨特的人。
不祥的预感促使叶浔果断拉着米安后退，无声无息地关门回房。几乎是门关上的同一秒，走廊便出现两道高大的人影。
萨特的声音有笑，脚步放的很快，不知在跟谁说话：“……有点意思，在一条街外抓到的酒店司机和保洁？怎么，他们没认出来刚才离开的那对兄弟是谁？”
“看口供，知道死者是马西莫·沙法的还有第四个人。”
“司机、保洁、经理……阿缦，你会不会数数，还有我们头顶亲爱的夏多·达里奥先生呢。”
“律师很生气，他说现在还不是宣布马西莫·沙法死讯的时候。最起码也要等联邦探员（FBI）抵达现场后再说。”
“老大，那就是第五个人，要抓吗？”阿缦追问。
萨特收回视线，情绪莫名地有些亢奋，在他眼皮子底下玩隐藏身份、狸猫换太子，这一招的祖宗曾经出现在北大陆，不光毁了一座他的安全屋，还顺走了一架他志在必得的客机，金斯利家族显然在酝酿一个大阴谋，但萨特可不感兴趣。
他微微一笑道：“抓，怎么不抓啊。”
“这种脑子灵光的人才，我们北大陆很缺呢。”
拖腔带调的最后一个字眼落下，他的脚步正式停到416房间门口，不给阿缦掏房卡的机会，萨特一脚踹开了门。
房间入眼一片昏暗。
紧闭的窗帘，耷拉在地面的被子，卷起的床单，胡乱丢在四处的矿泉水瓶，很符合一位饱受惊吓的住客形象。
但就是因为太符合了。
才让人更觉有趣。
浴室在玄关旁边，五星级酒店的浴室完全干湿分离，推拉门后还有三个小隔间，分别可以泡澡、淋浴、上厕所。
拉开门，手电筒立刻照过去，洗手台上零散堆着滴水的毛巾。
看来有人给刚才那位捂着胸口、一步三喘、疑似心脏病的青年做过急救。
萨特没有贸然进入黑漆漆的浴室，而是让阿缦提.枪打头阵。
对付聪明人，就要用绝对的武力。
用爱与尊重感化对方，萨特表示，显然是不会有用的，只会被对方当作傻狗一样，糊弄到最后。
他正要跟在阿缦身后走进洗手间，突然，阿缦看了眼手机，回身挡住他。
“老大，”他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枪.也上膛，“新口供。”
“情况有点复杂了。”
“……”夜晚呼啸的寒风吹过身侧，耳朵也被冻得生冷，阳台积有一层细碎的小雪，稍不注意就会滑倒，发出声响。米安蹲在阳台一角，他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但还是惊恐地咬紧牙关，说到底，即便是联盟内乱期间，米安也从未真正直面过战争和敌人。
他在福尔曼医院里躺了半个月，醒来就回家过和往常一样的平静生活。
除了不能出城、联网了解外界的信息，生活并没有太大的起伏。
这是第一次，情况紧迫到让他捂住嘴巴，压下所有急促、惊慌的呼吸和吞咽声。
……那群人要做什么？
杀人吗？
他和哥哥会被绑架吗？不对，他们不是已经被绑架了吗？
和他的无措不同，叶浔堪称有条不紊地放下手里的箱子，他面色镇定，手指飞快地解锁，金属箱泛出一丝诡异的银光。
第一层很眼熟，是米安见过的急救药和碘伏、绷带。
但他没想到还有第二层，第二层是把式样有些简单的手.枪，枪管微长，手.枪旁是一盒子弹，十颗，金属弹头在低温和风雪中，冷的几乎如同冰块。
经历过‘鬣狗帮’索要安保费后，当晚，叶浔便用五千联盟币委托司机帮他买了一把手.枪。
作为联盟枪战发生率前五的城市，缅他州遍地都是军.火贩.子。
一把手.枪而已，幸运的话，第二天去某些刚结束火拼的小巷子，甚至能捡到现成的。司机做了这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叶浔也得到一把护身的武器。
自从大学毕业后，他已经太久没有摸过枪。
还是型号如此落后的偏门型号手.枪，叶浔额头有些冷汗，神经高度紧绷的情况下，他甚至能清楚听见门外的动静，“砰”地踹门巨响，然后有一前一后两道脚步声走了进来，进入明显更能藏人的洗手间。
“……喂。”
他握住冰冷的子弹，一颗一颗塞入弹仓，动作不算流利、但很稳，每一个步骤都在摸索中顺利完成。
低垂着眼，叶浔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自己的慌乱只会引起米安的不安，何况，他不认为情况有多么糟糕。
这把枪威胁谈判的意义大过开枪的意义。
他和马西莫·沙法不一样。他是帝国人。也是JNNC登记在册的四级研究员之一。
“……喂。”
米安从刚才就一直在用气音喊他，叶浔呼出一口气，确定表情如常后，才侧过头，对另一个角落的米安弯唇笑笑，当作安抚。
被雪浸湿的额发，冷冷的眼，漆黑危险的手.枪，可能吓到米安了，他整个人更显惊恐，像是雕塑一般石化在原地，两只手用力到透白，死死捂在嘴上。
眼睛也睁得很大，湿润地，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叶浔知道他一定很害怕。
但他实在不能过去安抚弟弟，目前，他的全副心神都在屋内，那两道十分轻微的脚步声——真正近在咫尺的威胁。
米安又开口了，这次问的问题格外奇怪。
“你有联盟的持.枪证吗？”
叶浔第一次无证上岗，毫不心虚，两国的持枪证都需要非常严格的考核过程，他不光没有联盟的，在全面禁枪的帝国也没有。
但那无关紧要。
危急关头，还能有谁来查他吗？
不过米安今晚是不是有点不对劲，话很奇怪——
叶浔身体一僵。
两秒后，他猝然抬起头，惊疑不定地撞进一双含着笑意的绿眼睛里。男人斜倚着栏杆，侧头，笑吟吟地看着他，语调放的很轻、也很是柔和的，落入了他耳中。
“无证持.枪是会被抓的，叶教授。”

第169章 命运⑤
*
-
拉开紧闭的阳台门，一阵冷风刮过，眼前空荡荡的。
只有躺椅和玻璃圆桌上洒落的一层小雪。
萨特走上前，踢开凳子，四处看了看，茫茫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倒是酒店大门外，能看见晃动的警灯和人影。
应该就是经理口中的警署哨点。
“啧，”萨特没意思地收起枪，回头对阿缦道，“去，带小胖去监控室，今晚必须把人给我找出来。”
阿缦：“小胖？”
“底下那个胖经理。”
阿缦沉默两秒后，突然觉得好形象，哈哈笑道：“好啊，我先叫人给他松绑。”
“……”
缅他市凌晨两点十五分，雪势正式变大。
比不得叶浔在坦丁堡时遇上的雪灾，但在遥远的北部州，零星细碎的雪片纷纷扬扬，无疑增加了夜视难度。
一门之隔，门外，是凛冽寒风，屋内，灯光明亮。
偶尔有细微的水流声，哗啦啦的，从浴室里传出来。
517房间此时的气氛有些怪异，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大块头，在暖气充盈的室内还穿着风衣、竖起衣领，腰间鼓鼓囊囊，左边那个闭目养神，看起来沉稳而严肃。右边那个则给人沉沉的压迫感，鹰钩鼻、戾气横生的眼睛，偶尔扫来一眼，好像手里有十条人命。
“屠夫。”
闭目养神的安东里奥突然淡淡开口，“管好你的眼睛。”
被老大训斥了的屠夫很委屈，老老实实哦了声，把眼睛收了回来，也开始学着闭目养神——但他实在忍不住。
因为太奇怪了。
窗边书桌后，一贯气定神闲的老板正跟一个小孩大眼对小眼。在屠夫眼里，只有他胸口高的米安不仅是小孩，可能还在上小学。
米安已经洗过澡，头发还没干，脏掉的衣服只能丢进脏衣篓，现在他穿的是浴袍。
叶浔很注重他的身体健康。
刚进房间，就催促他去洗澡，他年纪小，但也是个青少年了，青少年该有的自尊心都有，在哥哥和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绿眼睛男人隔着楼层对视几秒后，一个绳梯放了下来，哥哥可以轻松的靠绳梯爬上五楼，他却只能被绳子缠腰，一点点拖上去。
好不容易踩上地面，衣服已经被墙壁蹭得脏兮兮，头发也都是雪花。叶浔又忍俊不禁地推他进浴室，让他赶紧洗个热水澡，出来喝预防感冒的冲剂。
一杯泡好的药剂放在书桌上，正冒着袅袅热气。
米安捧着杯子，一口气仰头喝完。
咕嘟嘟——
放下杯子，他肚子又叫起来，折腾了一晚上，能量消耗得大、精神也疲惫，米安不确定这里是不是安全屋，但叶浔能放心地让他跟其他人共处一室，就说明不会再有危险。
“饿了吗？”对面正在看书的男人看了过来，笑着道：“拿点吃的过来。”
屠夫立刻起身，打开冰箱门，犀利阴沉的眼神上下扫视，拿出一大盒冰淇淋。
冰淇淋还在冒冷气。
米安难得失语了一下。
他有点困惑，看看对面的男人，又看着大块头的屠夫，心思百转千回，手指也更加紧张地抓紧浴袍——这人什么意思？看他和哥哥不顺眼吗？哥哥刚给他泡的感冒冲剂，对方现在拿冰淇淋是什么意思？当地饮食习惯还是故意的——
“屠夫。”
沙发上的另一人叹了口气，很是无力地：“是让你去行政酒廊里拿点吃的。热的。两份，带餐具，再带两瓶水——算了，我跟你一起去吧。”
“老板，你呢？”走之前，安东里奥又问。
路易依然含着微笑，他语气温和，人也温和，像电视里经常出现的贵族绅士，金色长发、碧绿色眼睛，看着就非常好相处的样子，说了句不用。
安东里奥带上屠夫，一起出门。
至于电梯口那几个来自北大陆的雇佣兵，双方都默契地保持了视而不见。
雇佣兵是个灰色行业，自然有灰色协议和条款。
同行见面，只要没涉及到人员伤亡和任务目标，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是有枪、有子弹的PMC，公司里面养着几十上百号退伍军人、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北大陆黑户，犯不着鱼死网破。
“不用给你哥哥也泡一杯吗？”两人走后，路易看了眼桌上的纸杯，关切地问。
米安摇了摇头，“我哥哥不会喝我的东西。”这趟出门叶浔只带了三包预防感冒的冲剂，剩下的都是感冒药、退烧药、止疼药和碘伏绷带之类，接下来还不知道要被困几天，又会出怎样的变故。
以叶浔的性格，自然不可能同意。
男人闻言笑意更深，他拉开抽屉，说，“我这里有。”
浴室的水声停了，叶浔走了出来，眼神四下搜索。
他并没有洗澡，只是简单快速地冲了个头。缅他市市中心的环境污染现状非常棘手，这种情况下无论雨还是雪，沾上就最好洗掉，否则轻则感冒、重则感染。
在实验室待久了，叶浔或多或少地有些强迫症。
《CC研究所安全条例》第一条，进入工作场所之前需要消毒清洁。
他穿着自己的常服，藏蓝色羊绒衫，黑色长裤，衣服暂时换不了，不过不影响工作，眯起眼睛，叶浔看了眼低头翻书的路易，又看一眼捧着杯子走过来的米安。
他露出微笑，摸了摸米安的脑袋，一口气喝完药，让米安去看电视，然后才问：“你怎么在这。”
“当然是来度假了，叶教授。”路易慢悠悠回答。
“来缅他市度假？”
“缅他市自然风景独特，位列联盟排名前二十，我偶尔闲来无事，也会来这里坐坐。”
叶浔笑了，懒得听对方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侧身走到窗边，掀开帘子朝外看了看——依然闪烁的警灯，交错的人影。
州警终于调动直升机，两架黑色直升机在天空中交错飞行。
不知侦察出了什么，酒店里的萨特始终按兵不动。
他手指松开，窗帘自然下垂，挡住镜面折射出的光线，“酒店的事，你知道多少？”
叶浔问起正事。
“知道什么？”
“别装傻。”
路易轻轻叹口气，合上书，看着他的背影，“如果我说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你会相信吗？”
叶浔给他的回答是沉默。
门在这时开了，屠夫看上去比服务生更像服务生，推着小拖车进来，上面有清粥小菜，很符合东方人的口味。
叶浔不饿，也没有睡前吃东西的习惯。他对看过来的米安点点头，眼神很温和，示意他想吃就吃，“马西莫·沙法死了，他的父亲是国会的沙法议员，沙法家族背后的势力似乎错综复杂，据酒店经理说，他们家族会非常愿意找每一个人的麻烦。”
“叶教授还怕这点小麻烦吗？”
叶浔不说话了，回头，静静看着他。
“好吧，”路易失笑，“沙法家族……我确实不了解，不过可以找个熟人问问。”
他放下书，拿起旁边的固定电话，随意摁下几个数字——熟人的电话很难拨通，让叶浔不得不怀疑他跟对面的交情。
终于，在电话响到第十五秒的时候，接通了。
叶浔一口气微微松出来，但也只松到一半。
“喂？”音筒里传出一道出奇不耐、冷淡的男声。
“启泽，”路易含着笑，看着连呼吸都要静止的叶浔，不紧不慢道，“有件事情要麻烦你。”
“说。”
“你身边是有人吗？”路易话锋莫名一转，“听起来好像有其他人的声音。这么晚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傅启泽冷冷道，“有鬼。”
他挂了电话。
屋内重归寂静，片刻后，叶浔才一脸平静地开口：“你能不能说正事。”
“启泽的脾气，你知道的，”路易无奈拿起听筒，第二次拨通傅启泽的电话，这次没有废话，他在叶浔的注视下，径直问道：“沙法家族，帮我查下它的信息。”
“谁？”
“沙法家族，跟国会有关系。”
“你到底有事没事。”傅启泽愈发不耐，谁知道什么沙法家族沙发家族的。
“沙法家族曾经从傅氏手中花大价钱买走西部森立油田的开采权，你还参加过当年的庆功宴。”
“怎么，”傅启泽反问，“你也想买油田了？”
“我跟沙法家族有些矛盾，想找个跟对方熟悉的中间人帮忙处理。”
跟对方熟悉的中间人？
路易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联盟境内买走傅氏油田开采权的公司有很多，”傅启泽嗤笑一声，毫不掩饰刻薄地说：“等明天天亮，你趁早去看看脑子。看完脑子，你跟精神科医生就该熟悉了。”
他再一次干脆地挂了电话。
路易没有作声，而是继续拿着话筒，神色不变地看向窗边。叶教授正老老实实站在黑色窗帘旁，站的很板正，呼吸也几不可闻。
发现路易似乎有开口叫自己名字的架势，他眼皮一跳，更加飞快地甩过来一个眼神，重重摇了摇头。
很难想象，这种时候要是被傅启泽发现两个人在一起，后果会如何。
对傅启泽，叶浔始终是心怀几分敬畏的，毕竟对方连陆宗鸣的直升机护航群都敢拦，还一路跟到了帝国边境——再深入几米，陆宗鸣就可以叫人开火了。
路易嘴角似有笑意，又看了他几秒，才不紧不慢地放下电话，说：“他挂了。”
……终于挂了。
叶浔闭了闭眼，觉得自己这趟旅途结束，起码要减寿两年，“电话给我。”
他走到桌边，从路易手中接过电话，无意间似乎碰到对方冰凉的手指，路易脸上的笑容维持不变，眼神却若无其事地晃了晃，他视线落到叶浔脸上，见叶浔完全没注意到，笑意跟着淡了些。
“固定电话会被监听吗？”叶浔抽出空问。
“不会，”路易回答地很淡，“安东里奥入侵了酒店内部网络。”
叶浔点点头，不再多言。他之前并不敢轻易打电话、发短信，州警拥有的技术手段比缅他市市警多，酒店周围估计也已经覆盖监听、监视网络。
电话很快拨出去，那头随即传出一个熟悉的男声：“喂？”
“从涛，是我，”听着对方的声音，叶浔露出今晚第一个轻松的笑容，“帮我个忙，查一下国会的沙法家族……不不，我没有事，只是目前遇到一点小状况，在搞清楚对方的目的前，我暂时不能轻举妄动……嗯，好，我等你消息。”
通话时长总体不超过一分钟。
言简意赅，信息也传达到位。
挂了电话，叶浔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他拉开椅子，坐到路易对面，固定电话的弊端也体现在这里，除了酒店内部通信，只能向外拨，却不能收到外部来电。
他准备二十分钟后再和薛从涛联系。
米安已经在沙发上打瞌睡，叶浔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去房间里睡。
隔着一扇门，两人的交谈声细碎传出，“我不关门，就在门外，你先睡。”
“放心吧，没事。”
路易侧着头，静静看着那道身影，人影从门后走了出来，重新在他对面坐定，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叶浔似乎看了他一眼，路易回过神，笑着道：“叶教授，还没问你来缅他州打算做什么。”
叶浔回答的平淡，“我来找人。”
“找到了吗？”
“你呢，”叶浔不答反问，“路易先生，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我说过了，”老狐狸——不对，眼前这只年轻却滴水不漏的狐狸笑了起来，翠眸幽幽如湖水，对他轻笑道：“我就是来度假的。”
并没有二十分钟那么久。
大约十五分钟后，叶浔给薛从涛再次拨去电话，这次依然接的很快、非常快，“叶浔！我确实查到了些东西！幸好我就在迦蓝，沙法家族的动作很大，沙法议员的小儿子，一个叫马西莫·沙法的花花公子死在了缅他州，情况很复杂，你可能不太清楚，马西莫·沙法的母亲是国会另一议员的女儿，现在两个家族都在向缅他州州长、缅他市市长施压，不仅如此——
薛从涛吸了口气，“联盟北部一共二十二个州，被叫做北部地区，从联盟成立初期开始，就签署了北部地区联合协议，和迦蓝政府一同管理北部地区秩序。这二十二个州内发生任何涉及联盟的大事件，除了各州州长需要负责，北部地区联合委员会也要负责。”
“这个‘北部地区联合委员会’有一个更方便、也更广为人知的名称，叫黑.帮委员会。一直以来黑.帮委员会的会长都由德尼切尔家族家主担任，现在也是。路易目前正在迦蓝全球中心开会，国会以及北部各州的州长都在向他传讯、求救，他应该很快就会去缅他州处理这件事。
“我听说马西莫·沙法死在缅他市伊甸酒店，酒店里还有一百多名人质——叶浔，这件事不简单，我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如果你也在酒店的话，当然，我是说如果，你一定要小心。”
“我会继续留在迦蓝打探消息，不论什么情况，叶浔，你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谢了，从涛，我暂时没什么大事，”叶浔笑了笑，依然是平和淡定地语气：“回去请你吃饭。”他挂了电话，一只手撑在桌上，一只手扣回听筒，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位按理来说，应该刚刚从迦蓝启程回北部州的联合委员会委员长。
“委员长先生，”昏黄台灯下，路易静坐着，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神情却模糊地让人看不清，叶浔盯着他，道：“现在可以说了吗？你惹了什么事。”
路易缓缓笑了，抬起头，看着他，说：“好吧，说实话，我来缅他市，也是来找人的。”
-
“……我知道了，拜尔德，你做得很好。”距离缅他州直线距离预计两个小时飞机航程的奥马哈州，圣保罗市。
此时一条四周密不透风的走廊内。
苍老的男声低低笑道：“你是我最看重的孩子，这次任务结束，你就可以回来接手圣保罗市的货运业务了。”
“是的，父亲。”律师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有些阴冷地：“萨特这里……”
“我会给你们消息。他是个不错的合作商，可以留他一命。至于酒店里的其他人，拜尔德，人多眼杂，等到任务成功，你要提前做好准备。”
律师不假思索道：“我明白了，父亲。”
很好。
拜尔德已经有下任金斯利家族家主的气势了。
挂断和律师的通话，老金斯利笑的一脸欣慰，他把手机递给身边的副手，披上一件黑色风衣，拿上烟枪，不急不徐地推开会议室的门，慢慢踱步走了进去。
“各位，我来晚了。”
地下室四周墙壁采用复合性材料，隔音、隔热，同时也坚不可摧，室内没有开灯，只有方形檀木桌上的几支蜡烛。
流动的烛火划过每位委员的脸，他们隐匿在阴影中，看不见表情。
有人高深莫测地仰着头，有人漫不经心地欣赏刚做好的指甲，有人吞云吐雾，偶尔沙哑地轻咳一声，烟头轻轻敲在烟灰缸里。
“你不仅来晚了，金斯利，”黑暗中，沙哑的女声响起，“你也无权召开会议。”
老金斯利爽朗的笑道，“抱歉，抱歉，康塔里妮，是我的错。缅他州突发意外，委员长远在迦蓝开会，事急从权，我们或许可以提前讨论出一个章程。”
回答他的是鲁索家族，从鼻腔里冷冷呼出一个哼字，老鲁索道：“你的行为势必会引来德尼切尔家族的报复——路易，他和他的父亲可不一样，他的报复不会因为你送过去的女人而停止。”
老金斯利只是微笑，他看向最后一个不说话的男人，“巴尔扎，你的想法呢？”
巴尔扎没有说话，渐渐地，他的呼噜声响起。
他睡歪了头，打鼾声如同汽笛，守在门口的几位巴尔扎家族的保镖，轻轻上前架起已经人事不醒的家主，同样没有说话，他们近乎悄无声息地搀扶着老巴尔扎离开会议室。
“唔？结束了吗？路易那孩子来了吗？”老巴尔扎含糊的声音透过门扉传进来。
接着是保镖的回答：“家主，委员长不在，按您的吩咐，我们带您离开了。”
“……好好，早就该走了……”
沉默。
还是沉默。
始终蔓延的沉默中，康塔里妮和老鲁索也离开了。
就像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几位家主的离开也未曾掀起什么风波，圣保罗市依然沉浸在寒冬节的庆典氛围中。政府大楼下，人群围着篝火社交聊天。
“你该想想怎么收场了，金斯利。”
会议室再次恢复了冷寂。
老金斯利叼着雪茄，呼出一口烟雾，微笑着看过每一个空位。能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人，都是些半截身体快要入土的老家伙。三年前，德尼切尔家族的小怪物步入委员会主座，那是张比上任家主还要让人厌恶的脸。
老金斯利无法抑制的对他产生了杀意。
年轻，意味着他不会随便老死，德尼切尔的政局稳定。
心机深沉，意味着他是个更为优秀的继任者，德尼切尔家族将进入另一个高速发展、迅速扩张的阶段。
手腕残忍狠厉，意味着他有仇必报，有债必偿。
他坐在这张圆桌的主位，含着笑，不必高声言语，所有人都要静静听他说话。
金斯利当时微笑着看着这个和他孙子一样大的青年，他只是微笑、静静地微笑——他在心里想，他看不上他。年轻、激进、手腕并不圆滑，他不是个合格的教父。
连自己的父亲都能炸死，他迟早会遭报应的。
但现在，这个不合格的教父，即将吞没日薄西山的金斯利家族。格兰公司垄断了联盟南北向的铁路运输，同时，还拥有着北部地区吞吐量最大的深水港口。
他拥有的东西太轻松了，也太多了。
老金斯利不得不未雨绸缪，为家族下一任家主扫清障碍。
用马西莫之死，煽动炙手可热的沙法家族，伊甸酒店一百多名人质外加一个死去的马西莫，足以沙法家族借题发挥，向缅他州施压。撑不住的州长势必会请求联合委员会的帮助。
作为委员长，路易不可能置身事外。
等他出现在布满天罗地网的伊甸酒店楼下，那就是他的死期了。
现在，他们还需要一个替罪羊。
老金斯利满面微笑地拨通一个电话，自言自语道：“……路易应该快要到缅他市了。是时候，叫那个人出来了。”
*
伊甸酒店，517房间内。
叶浔睁开眼睛，天已经蒙蒙亮。昨晚从路易口中得到一句真话，他便转身回了房间，和米安一起简单地睡了一觉。
耳边隐约有直升机的嗡鸣。
室内窗帘紧紧拉起，光线昏蒙。
叶浔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半。他才睡了四个小时。米安还在睡，有叶浔在身边，他睡得很沉，脸颊被暖气熏得通红，胳膊也抱着被子，呼吸声沉沉。
叶浔笑着给他盖了下被子，走出房间。
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窗前已经站着一个人。酒店五楼不在步枪的射程范围内，窗帘此时大敞，昨晚的鹅毛大雪再次变作簌簌细雪，远处天空低垂，乌云漫卷，整座缅他市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色调下。
缅他市警署的警灯闪烁一夜，楼下的警员也越聚越多。
窗前，那道人影还在静静地站着。
不知是刚醒，还是一夜没睡。
叶浔视若无睹，先去洗手间轻手轻脚地快速洗漱，出来又泡了杯咖啡。端着咖啡，他也走到窗后，看着楼下。
余光里，那片金发仿佛沾着融化的细雪，绸缎一般，柔顺地松松垂在肩后。
翠眸也如水一般，总是含着虚伪、假情假意的微笑。
“叶教授，”就像此时，他率先侧过头，目光柔柔地凝在叶浔侧脸上，“怎么起这么早？”
只看路易的脸，谁都想象不出他拥有与安东尼奥、屠夫两人一般优越挺拔的身量——据说是为了抵御寒风，太瘦小的身体撑不过北部州偶尔八九级的大风，也迈不过偶尔一米多深的积雪，当地居民就此进化出了联盟最高的身高。
叶浔抿了口咖啡，苦的他瞬间更加清醒——他不动声色地四下找了一圈，居然没有奶球，再定睛一看，路易正在抛硬币似的抛一个奶球，依然噙着浅淡地笑意，他在看着窗外。
“你也起的很早。”叶浔只能强迫自己继续喝咖啡。
“傅启泽昨晚给我打了十几通电话，”路易笑叹道，“真是羡慕他的高精力。”
大哥不说二哥。
站一夜的似乎也不是傅启泽。
叶浔彻底喝不动了，放下咖啡杯，继续看楼下的情形，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他眉头皱得更深：“那是什么？”
天际一条湛蓝银线划过，撕裂茫茫风雪。
路易随之看过去，“德尼切尔家族的私人飞机。”
“里面坐的是谁？”
“‘我’吧。”
叶浔脸上出现非常明显的疑惑，可能是七年时间改变了太多，眼前这个路易，莫名给他一种怪异地无序感，他无从深思，还是决定回去继续睡觉。
既然名义上的家主都来了，酒店的乱象也该结束了。
只是推开房门前，他又回头看了眼，再次认真地问路易：“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路易慢慢侧过头。
无光的屋内，屠夫和安东里奥呼吸声很重，两人靠坐着沙发，似乎睡歪了头。窗帘被滑杆推向两侧，路易站在毫无遮挡的窗后，光线蒙在他身上，一层极其暗淡的、幽邃的光。
“叶浔，”路易在看着他，缓慢的笑，金发洒落的阴影中，那双幽幽的碧眸颜色愈深，笑意也愈深，“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叶浔莫名的看着他。
“……我要找的人，好像找到了。”
“咻——！”的一声重响，路易的尾音淹没在一片轰然碎裂的玻璃下，碎裂的玻璃在他身后洒落，将他的身影也切割成千万片。叶浔呼吸骤停，这一秒，时间在他眼中无限拉长、如同反复读档的电影胶片，一声厚实、沉重、短促的爆鸣彻底打碎了清晨的静谧。
室内依旧空荡荡的。
不同于自动步枪的短促，从几百米外直射而来的狙击步枪声音如同雷鸣，带着尖锐的杀意和嚎啸，射碎一面玻璃后，深深嵌进覆有地毯的地面。
“什么……！”叶浔条件反射地躲到墙后，米安正直青春年少，一个睡眠质量最佳的年龄段，估计就算放鞭炮都吵不醒他，仓促间叶浔只来得及看他一眼，见他蜷缩在墙角，睡得正沉，勉强收回注意力，直直看向还在窗后傻站着的路易：“你还不躲起来？！”
叶教授多年来的修身养性终于破功，路易倒是一脸从容，他甚至留有余地的转过头，继续勾着笑，望着窗外。
警笛声瞬间凌乱。
下面的人群也开始交头接耳，大堂里走出来无数个雇佣兵，双方都陷入摸不清状况的愕然中。
……狙击手？
哪来的狙击手？
联盟中心政府出动海豹突击队了？还是Alpha反恐小队了？怎么可能，总统大选期间，一切维稳为主，连WISH热搜都收敛的只说‘缅他市一酒店被围困’，而不是‘缅他市一酒店遭遇恐.怖袭击’。
所以到底哪里来的狙击手！
“谁！”警署探长的声音几近咆哮，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中呼出团团雾气：“——到底是谁！谁在开枪？惊扰酒店那群暴.徒怎么办！”
“快去附近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一群警员惊慌失措，没有人大无畏到愿意牺牲自己去解救人质，班克警官更是躲到人群最后，不敢露头。
慌乱人声逐渐飘到叶浔耳朵里。
他难以置信，再看看依然抱着肩膀，老神在在坐在原地的安东里奥和屠夫后，叶浔快速走到窗边，背靠着墙壁，飞快朝外看了一眼——
这一眼穿过了风雪，暗淡的光线。
就像有了自主意识，继而穿过警署惊乱的人群、临时设立的臃肿哨口、一条空旷无人的柏油马路，最终，落到马路对面，一栋四层高的低矮楼房上。
薄而凛冽的小雪下，那是一道正在进行仰射的身影。
他趴在天台边缘。
身形佝偻，穿着破碎的旧棉衣，未经修剪的头发盖住了半张脸。
“……喂，你说这人能行吗？他可是个瞎子。”
“少废话，这老不死的手滑居然开了一枪，要不要我去收拾他一顿，省得被他打乱了计划。”
“先别去，看他那魂都没了的样，把他打死了怎么办。”
“我已经收到消息了，路易·德尼切尔的车还有五分钟就能到酒店楼下。其他狙击手就位了吗？等他下车靠近警署、警戒心最低的时候，全部同时开枪，他再厉害也只有一个脑袋，躲不过四面八方的子弹。你以为只有你聪明，家主早就想好了，人死了就推这人头上——他们德尼切尔家族的内斗，跟我们可无关。”
“哈哈哈，还是家主厉害——”
伯尼·拉里没有动。
他那双遭受过两次摧毁的右眼，覆上一层不详地白翳。黑色眼罩遮住这只吓人的眼睛，他慢慢抽出手，颤抖着拧开身边的酒壶。
酒壶里是一瓶威士忌。
他空茫、呆滞、一路以来，被几个保镖嘲笑为老年痴呆的眼睛在威士忌的熏陶下，逐渐有了色彩。在他身边还洒落着很多张照片。
金发碧眼的男人出现在各种场合，身形优雅，笑的从容、温和。
只粗略看了一眼，伯尼·拉里便发自内心地扯出一抹讥笑——连真正的路易都认不出来，还想要杀了对方，这群**。
“喂，快看，他居然还会喝酒。”
“哈哈哈，老年痴呆也不忘喝酒吗？”
伯尼·拉里充耳不闻。
他平稳地调整呼吸，身上油腻、破碎的旧棉衣被他脱掉，乱糟糟的头发也被他用军刀刮下，他的十指骨节粗大、肿痛，这些年颠沛流离，如一条丧家犬般的晚年生活到底改变了他很多。
不再是德尼切尔家族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家主保镖，也不再拥有说一不二的权力。
家主。
伯尼·拉里蒙着白翳的右眼流出悲切地泪水，他的心在这一刻终于活了。
他想起自己被折磨的麻木不仁前，最后的遗愿。
——为家主报仇。
他要杀了路易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他一定要杀了他。
伯尼·拉里重新扛起狙击枪，这是他曾经最熟悉的狙击枪，也是家主为他特意定制的猎枪，一枪两用，听起来天方夜谭，但却是家主对他的一片重视。熟悉的老家伙已经裂纹斑斑，不知道金斯利家族从哪个废品站淘来的。
伯尼·拉里食指虚扣在扳机护圈上，上一枪，情急之下，仓促射出，让路易躲了过去。但这一枪，不会了。
他的胸腔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他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很年轻，非常年轻。他的身体变得轻盈，他的食指有着经常训练后的薄茧，关节随着握枪的姿势不再乏力——
这是七年前，真正巅峰状态，属于德尼切尔家族家主的一双眼睛。
高倍镜精准锁住酒店里的猎物，十字刻度死死钉在路易的眉心。
他不会射击路易的胸口。
那里可能穿着防弹衣，他也不会再次草率的出击，路易会轻而易举地躲过去。
他要一击毙命。
杀了路易、然后提着路易的脑袋，下去见家主。
伯尼·拉里看着高倍镜。
一窗之隔，路易嘴角的微笑纤毫毕现，他坦荡地站在镜头下，金发、绿眼，是曾经令家主倍为称赞的继承者气度。那双幽幽的绿眼，此时也在无声地看着他。
“哈。”路易切实地笑了起来，他笑得如此愉快，愉快到了神经质一般，不用任何辅助工具，也能精准的与伯尼·拉里对视着，他嘴唇动了动，伯尼·拉里读出他的唇语，那样恶毒的、挑衅的、温和的、感叹的——
“现在，我允许你去死了。”
第二枪。
“咻——”
神经被挑动，伯尼·拉里气血上涌，手指扣动扳机，没有考虑风向、雪势，这一枪直接歪到了墙壁，连窗户都没能击碎。
从高倍镜里，他看见路易顿时笑得更加愉悦。
……这个疯子。
伯尼·拉里再次沉下心，身后凌空踹来一脚，“Fuck！这个老不死的，路易还没来，你开什么枪，帕金森了吗？”
“好了好了，路易已经到了，别跟一个哑巴一般计较。”
“又老又哑，难怪这些年只能睡桥洞。”
保镖们胸前挂着的对讲机响起声音，几个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话，匆匆跑出了天台。
酒店紧闭的大门外，数十辆黑色轿车驶入。
缅他市警署探长快步迎向轿车，深深弯着腰，低眉顺眼地不知在说什么。
“是路易，路易·Y·德尼切尔！他来了——一定要盯紧他——”
伯尼·拉里的胸口突然一阵剧痛。
他口腔里尝到血腥的味道，那个从车里走出来的金发男人，面色凝重，身边团团围着保镖和手下，特助也紧紧跟随着他，听他和警署交谈。
最后一枪了。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会是最后一枪。
绝佳的第六感让他嗅闻到德尼切尔家族保镖们的气味，他们正在无声的向他逼近，架枪、监视、随时等候家主的命令——
脱离了层层保镖保护，只身一人，真正意义上的路易与他仅有一窗之隔。
犹如被注入一管强心剂，伯尼·拉里再次觉得自己拥有无尽的力量。
他扣下最后一枪，精准地预判出风向，算出射程，子弹偏移角度，巨大的后坐力……这样蓄满他毕生经验，他所有愤恨，他介于理智与疯狂之间，本应该爆发出无限力量、带来无尽后果的一枪。
再次射向了墙壁。
子弹深深卡进墙壁缝隙之中，哐当一声，带着未尽的余温，掉落在雪地。
——他老了。
伯尼·拉里喘息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肩膀被狙击枪的后坐力震碎了。
高倍镜最后一次颤抖地瞄准路易，下一秒，路易便被一个身影压倒在地，那一晃而过的身影让伯尼·拉里的灵魂都感到阵痛，痛苦如蚂蚁，啃噬他的五脏六腑。
他的耳边再次传来枪响，却不再是这把陪他数十年的猎枪。剧痛一瞬间从眉心传来，汩汩鲜血流下，滚烫的划过他脸上的疤痕、他曾经痊愈又损坏的右眼。
他想起了那个青年。
叶浔。
好像是这个名字，从他猎枪下逃走的第一人。
或许人之将死，伯尼·拉里的眼睛灰暗下来，又看见了那个雨天。家族的飞地，西尼岛，总是一望无际的阴雨天。
庄园的书房正对一片墓地。
阴沉沉的雨点落在墓碑上，雨水滑落，沿着草坪流向未知的树林深处。
彼时，他戒备地提枪守在家主身边，格外警惕又不屑地看着那个靠在窗边的青年。
“路易，这段时间你做的不错，我想，你可以给自己取一个名字了。”
窗边的青年转过头，说：“父亲，就叫Yew（紫衫）吧。”
家族墓地旁，正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紫衫林。紫衫全株有毒，常见于墓地和教堂。这样不详的名字，或许从一开始就预示着路易的狼子野心。
那时同样年轻、为家主所深信不疑的他露出笑容，不屑地说：“没有人会取这样的名字。家主，我想可以换一个更体面些的。”
青年温和的视线转向他。
他背靠着一片阴晦天空，笑容很轻，慢慢地说：“那就叫Yves（伊夫）吧。”
那天往后，一切彻底偏离轨道。家主身死，路易夺权，几次三番像遛狗一般将他捉了放、放了捉，他残忍的戏弄着伯尼·拉里的复仇之心，最后一次被捉，是在翡西冷的海上，海风吹起路易金色的发丝，他笑得百无聊赖，让人将他丢入海底。
“如果你能从这片海里逃生，”他听出路易声音里的几分飘忽，那是一股淡淡的平静，“或许，我可以给你一个结局。”
现在，血流干了。
意识飘到天空中，伯尼·拉里闭上了眼睛，他再次蜷缩手指，毫无意识地扣下扳机，第四枪——
“咻——！”
耳边响起极其凌厉的风声，那道让叶浔血都凉了一半的身影还在开枪，他确实不可自制地陷入片刻恍惚，但随即很快回过神，厉声让路易蹲下。
路易居然颇有闲心功夫地侧过头，对他笑了笑，很是愉快地说了句：“没事。”
这一枪给叶浔的感觉非常不好，那是一种令他灵魂都悚然的恐惧。
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扑向路易，一脚踹向横向的书桌，爆发之下竟是将桌子生生踢得倾斜过来，下一秒路易被他扑倒在地，地毯柔软、有些零碎地玻璃碎片。
生死关头，顾不得这么多。
路易倒在他身下，短暂地惊讶过后，他又露出微笑，眼睛格外柔和地看着叶浔，语调也拖得很长，轻声说：“叶教授……”
“啪！”的一巴掌，直接将他整张虚情假意的脸都扇的歪了过去。
叶浔揪着他的头发，已经顾不得房间里的米安，大声骂道：“你找死吗！你是不是在找死！”
路易脸上的笑意淡去，他一侧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但在看着叶浔时，还是无法自抑地露出些笑容，很轻地、同样困惑的笑容：“你没认出来吗？”
他看着叶浔，一字一顿的，“那是伯尼·拉里。”
叶浔只是重重地喘息着，阴冷又厌恶地盯着他，不说话。
路易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微微躲闪了下眼神，语气很淡地提示：“七年前，塔拉山脉那个——”
“啪！”
他的左脸也被扇歪了。
这下左右两边同样红肿对称，配合着海藻般柔顺地金发，柔柔地绿眼睛，那股无措而又淡然地气质显露无疑。
“我说过了，”叶浔粗暴地揪着他的衣领，很用力地、咬牙切齿地说：“我说过了！过去的事了——”他不相信路易不会偷听，也不相信路易能真正做到置身事外，那句对向星野和向迢迢说的话，再次出现在叶浔口中，“现在，你能听懂我的话了吗？！”
“但是我过不去，怎么办。”静静地看着他，路易又微笑起来，居于下的身位，散开的金发，他依然能轻轻伸出手，握住叶浔的手腕，很凉地指腹、掌心是潮湿的汗水，他望着叶浔，那双眼底总是虚伪、淡漠、对一切轻薄散漫的笑意彻底褪去，露出的是一双神经质的眼睛，阴沉的眼睛，颤栗的眼睛：“……我过不去。怎么办呢，叶浔？”
“不让我发泄，不让我杀那些该死的人，我又该怎么面对你呢？”路易忽而微笑了一下，叫他：“叶教授。”
“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
“人，我本来想亲自找到，杀了他，再告诉你。但几个月前，金斯利家族的小动作，让我发现他或许可以死的更有价值一些。”
“你一定要跟我算旧账，是么？”叶浔没有理会他颠三倒四的碎碎念，显然，路易已经魔怔了。对魔怔人，只靠武力是无法成功的。
路易笑了起来，他注视着叶浔的眼睛又如水一般了：“是。”
“你一定要找死，是么？”
路易还是含笑的语气，“是。”
“你也一定要我把那一枪还给你，是么？”
“是。”
远远地，安东里奥保持着闭目养神的状态，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十分自然地踢到了叶浔手边。他捂了下脸，有点牙酸。手指触碰到冰凉，怒意上头的叶浔确实一把抓住手枪，另一只手揪着路易的领口，阴沉沉地硬是将他提起几分，他冷笑着道：“好！你现在可以以死谢罪了！”
路易满意地闭上眼睛。
感受到叶浔手腕悬空的力度和停顿后，他又放柔了声音，睁开眼，笑吟吟地看着他，说：“这一枪后，七年前的事情，能够过去了吗？”
“当然，”叶浔咬了下牙，“——你这辈子都能过去了。”
路易又闭上眼睛，他一只手无声揽在叶浔腰后，准备见势不妙立刻带叶浔滚开、躲避窗外的冷枪，只是语气始终从从容容：“来吧。”
黑洞洞地枪口抵着他，半天没有动静。
突地，枪口移开，路易立刻敏锐地睁开眼，叶浔跪在他身上，垂着头，忽然长长的吸了一口气，阴着脸用两只手打开弹匣，书桌洒下宽大倾斜的阴影，两人躲在厚重却不保险的桌子后，一切都静谧地，只能听见外面朝下扫射的几道枪声。
“保护家主——”
“有人埋伏！”
“快带家主走，家主，进酒店！”
假家主重重保护，真家主坦然找死。
凌乱人声和风雪中，叶浔略显生疏地打开弹匣，看了眼。左轮手枪，厚重，穿透力强，一枪下去，即便不是朝着胸口，路易的心脏也注定会爆掉。
“既然要算账，就算得公平一点。”叶浔已经冷静下来，他掀起寒潭似的眼睛，冷冷盯着路易，当着他的面，卸掉一颗子弹：“这一颗，是七年前，影子帮我挡枪挡掉的一颗。”
路易静静看着他，眨也不眨。
他又露出了无奈地微笑，很无奈，却也柔和的。
“好吧。”
“这一颗，”叶浔卸掉第二颗子弹，“翡西冷会议，你帮了我和我的朋友。”
路易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了。
他意识到什么，没有再说话，而是轻轻屈起膝盖，顶住了叶浔的后背。
“这一颗，是你今晚，帮了我和我弟弟。”第三颗子弹哐当掉地。
六颗子弹，只剩下最后三颗。
叶浔利落地合上弹匣，转动扳机，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下方的路易，似乎要开口，于是路易也立刻打起精神，做好了回话的准备，他猜测叶浔可能会沉默一会儿，又或者阴着脸烦躁的再抽他一巴掌，多年不见，叶教授的手劲确实又大了。
路易其实有点耳鸣。
不过还好，他没有错过叶教授的声音和呼吸。
下一秒，猝不及防地，扳机扣动的‘哒’‘哒’‘哒’三声。
三枪。
全部空枪。
空气中，不知是谁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然而叶浔脸色不变的，只露出一点细微的嘲讽——‘哒’。
第四枪。
卡膛。
在路易微微睁大的绿眸里，窗外大喊着‘狙击手被抓’‘酒店恐.袭人员乘飞机逃走’‘立刻进酒店解救人质’的呼喊声中，叶浔随手甩掉手枪，左轮手枪的重量溅起一地玻璃碎渣。
甩了甩手腕的后坐力。
为了公平，叶浔给了路易最后一巴掌，这一巴掌抽歪了路易的视线，终于不再无时无刻地凝在他身上。他用力提起路易的领口，嘴角扯起的弧度冷冽的如同刀子，说：“……好好活着吧。”
“神经病。”
丢垃圾似的把路易扔在地上，叶浔起身，喊了一声：“米安。”
房间门口，一直偷偷扒门偷看的米安立即跑了出来，他声音有点抖，但还是牵着叶浔的衣角，大步走出房间。
离开前，米安也恶狠狠的回过头——那个一直逼哥哥做杀人犯的神经病坐起身，神情模糊不明的，慢慢伸手抚了下胸口。
他又侧头朝哥哥的方向看来，唇边陷落的弧度很是轻浅。
对上米安的眼睛，他笑了笑，得到的是米安仇恨的一瞪。
“哥哥，我们现在回家吗？”
走廊上，叶浔走得很快，他脸色很不好看，但对米安始终是温和的，一只手托在米安后背：“嗯，我们回家。”
“你不找人了吗？”
找人？天光洒在叶浔脸上，勾出一条交界的线条，三枪空枪，一条卡膛，叶浔冷冷一笑，看了眼窗外逐渐阴沉下来的天空。
暴雪撕裂天空，闷雷声阵阵。
一抹雪亮的光晃过叶浔身侧。
“不用找了，我已经知道它在那了。”
那，而不是哪。
米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确实找到人了。
到电梯口，‘叮’的一声。
一群人乌泱泱的走了出来，为首之人披着西装外套，着装优雅，笑容内敛，他金发垂于肩后，被人簇拥着，闲庭信步一般，含笑看了过来。
“这位是——”
米安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看眼前人，又猛地回头看看身后，但哥哥无动于衷，只是牵着他从新的金发男人身边经过。
突然，叶浔停下脚步，盯着眼前人，面无表情地说：“他今天要是死了，你怎么收场？”
影子眨了下眼睛，很轻地弯了弯腰，对叶浔说：“……没办法，谁让德尼切尔家族这一任家主有些精神疾病，或许家族就这样散了吧。”
“那你呢。”
影子颇为有趣地笑笑：“我当然也要陪葬了。”
“如今路易没死，安东里奥和屠夫也算通过了家族的忠诚考验，可以进入核心管理层了。皆大欢喜。”
叶浔就这么看着他，不说话，一直看的影子收起笑，小心翼翼地找补：“开玩笑的，谁都不会死，纪氏刚出的急救针剂，能让他当几十年植物人。”
叶浔这次没有再停留，径直离开。
……两个疯子。
他决定收回以前的想法，影子也不是个正常人。
伯尼·拉里变成一条苟延残喘的老狗，那颗射向他的子弹变成路易嘴角神经质的微笑。
虚幻荒诞的画面最终盖过那场记忆，那场风雪，那场逃亡，七年前那场噩梦，在今天，确确实实地消失不见了。
走出酒店，叶浔抬头看了眼城区上空、正在加速逃离的两架直升机。
似乎有一缕银光从眼前划过。
他不自在地皱了皱眉，半空中，叶浔隔空对上萨特瞪大的眼珠子。
半跪在尚未关闭的舱门前，萨特直勾勾地盯了他几秒，突然破防地大骂一声：“操！”
声音和风雪一同乱七八糟地飘过来。
“没完了是吧……没完了是吧……”
“怎么每次任务都能碰上你和初恋哥！”
“你们俩追着我没完了——”
莫名其妙，叶浔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什么初恋不初恋的，他一股恶寒，以为萨特是在故意膈应自己，还没来得及黑着脸带米安远离，突然又听一声枪响。
517房间里，比萨特还要莫名其妙的、凌空射出一颗子弹，子弹仓促击中舱门，而萨特明显噤若寒蝉地关上了门。
叶浔收回视线，继续牵着米安朝前走。
“……”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突然咬紧牙关，发出了一声冷笑。

第170章 迦蓝
*
-
“嘿，你听说了吗？那件事。”
“……什么？”
“联研署啊！一周前听证会上调查迦蓝大学前校长的学术经费贪污事件，听证会当天出结果，第二天人就上法庭了。”
“这关我们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们的事了！连迦大前校长都能说扳倒就扳倒，联研署看来是个完全不近人情的机构。”
“嘿，爱伦，不要这样讲，这件事的因果关系是颠倒的……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所有针对研究员的调查和审判我们都该抵制，但是——”
叶浔是被前面两个小年轻的争执声吵醒的。
飞机遇到乱流，轻轻颠簸。
类似的颠簸没有引起恐慌，临近联盟的政治、学术中心——迦蓝，天气逐渐放晴，温度升高，头等舱座位宽敞，两两一座，空调吹拂着冷风，仿佛穿过某种无形的屏障，一瞬间便进入炙热夏天。
叶浔有JNNC四级研究员的证件，坐飞机头等舱时能打四折。
基本与经济舱的价格持平。
从达克州到迦蓝，一共三个半小时的航程，但从福尔曼到达克州机场，也需要三个半小时的车程。据说福尔曼郊区已经开始规划机场，下次再回家，可能会方便许多。
叶浔昨晚没有睡好。
为了赶上午九点的飞机，他在机场附近的酒店过夜，夜间频频被噪音吵醒，今早起来，又接到王知安的报喜电话，米安的SSE成绩出来了，综合排名在全球前百分之十七。
这个成绩足以他凭本事考进福尔曼公学。
不需要推荐信，不需要额外加分，不需要走特招。
福尔曼公学欢迎他的到来。
一直到上飞机之前，他都在笑着和米安视频。难得流露出青少年该有的朝气和臭屁，米安被王知安夸得一直仰着头，很淡淡地说‘还好’‘一般’‘目前想往迦蓝大学考’。
迦蓝大学（Kalan University），联盟七大联校之首。
进入迦大，相当于一手握住了顶尖科研所的入场券。当今世界，即便是牙牙学语的孩童，也会被父母灌输未来一定要当研究员的理念。
科研实力成为每个政治实体的‘唯一’。大国进入新的博弈时期，随着研究所的遍地开花，研究员的井喷式增长，联研署（UGARP）终于在内战后第四年正式成立。
独立的调查权、监督管理权。
与帝国的科委会（ISC）遥遥相望，宗旨内核也形如复制粘贴。针对学术和科研界的各种乱象、争斗、互相攻讦、成果侵占和压榨，在各方势力的默默围观之下，一周前，联研署打响了轰向联盟顶级科研所的第一炮。
迦大前校长，暂且不提身后盘根错节的势力，仅是在任迦蓝研究所所长一职，便引得学术界大震动。金鸢尾论坛有关此案的讨论超出一万帖，各种阴谋论层出不穷，最终以三天后联研署雷厉风行地公开调查结果，宣布对方一共贪污数十亿研究经费而潦草结束。
判决结束，讨论却没结束。直至今天，金鸢尾论坛首页还置顶着迦蓝前校长审判一案的若干细节。
如同一封措辞严厉的警示信。
警示所有研究员，联研署的存在。
叶浔倒是对此事知之甚少。
无论听证会还是法院审判期间，他都在路上，一家人自驾游出行，把达克州逛了个遍，看过峡谷、露过营、欣赏过溶洞，也一起拍了无数张全家福。
“听说德利校长在法庭期间数次落泪，肯定是遭到了严刑逼供！”
“爱伦……你太激进了，他压榨的那些博士生都出面作证了，我知道德利校长教过你，但是你不能——”
小年轻似乎怒极了，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联研署就是欺软怕硬！”
“……什么？”
“他们有本事怎么不去审判那些人……你知不知道联盟的科研版图都被那四个家族完全覆盖了，金鸢尾控制全球百分之四十的生物医药专利，每年投入的研发资金就远超两千亿，其中一半输送给JNNC医学部，所有生物医药公司、保险公司、保健品公司都得看他们的脸色行事。皇室那位大皇子，钱多的光是烧都能烧上几百年，何况半数都投进能源技术开发领域了，哪家石油、氢能、太阳能开发利用集团敢跟他抗衡。应氏军工更不用提了，材料化学和军工领域哪位科学家没受过他们的重金聘请，一掏钱就是几千万，把钱当纸片洒着玩，北部湾那个，有钱到直接投入JNNC，让JNNC专门给他成立了个海上信息数据小组，全球航运集团都得找他买数据和航运优化模型。”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小年轻说：“垄断！——科研的垄断，资本的垄断！”
同伴沉默了好一会儿，叹口气：“这么看来，或许毕业后我们该去帝国发展。”
“帝国难道就是好东西么！帝国的皇家科学院一共有三百多个研究所，超过十万名的在职研究人员，年度财政支出的十分之一都划进皇家科学院，稍微有点能力的人才就会被他们国王授予什么爵位，以后想走都走不了！一辈子当皇室的牛马吧！”
同伴：“额……那我们去翡翠群岛？翡西冷好像挺好的——”
“呵，”小年轻嘲讽一笑，“翡翠群岛？资源比不过帝国，人口比不过联盟，没有军队也没有监督委员会，纯靠科研和离岸金融撑起来的七.八个赤道小国联盟？相信我，那里有全世界最精英、卑劣、精致利己主义的人才，你去了就会被撕扯成碎片。”
同伴：“额——”
“那南大陆、北大陆、非洲大陆我就更不用提了对吧？”
飞机又是一阵颠簸。
叶浔慢慢睁开眼，眼里有些笑。他笑容没收起来，那位一脸无奈的同伴同时起身，准备去上卫生间。对上叶浔的视线，学生模样的小年轻颇为尴尬，眼神左右躲闪，很小声地推了推同伴还在嘟囔的肩膀。
“爱伦，不要太大声了……你吵到其他人了……”
“不！”同伴义愤填膺道：“我就要说！那些坐在迦蓝中心区里搞研究的研究员，和被资本圈养的金丝雀有什么不同！”
“好了啦，我知道啦，我们距离毕业还有很久呢，等毕业了在想这件事好不好……”
小年轻说着，又不好意思地朝前看去。
那位刚才对着他笑的青年已经侧过头，半撑着额，低眼看着窗外。头等舱冷气吹拂，他只穿着衬衣，深色外套被他随意挂在窗边，一副半架在鼻梁处的黑框眼镜，气息平静而淡淡，手指很长地抵在额边，似是在看属于迦蓝的春日景色。
迦蓝，这座全联盟最瞩目的城市，无数人心中的朝圣之地。
贫富差距同样显著地令人心惊。
飞机横穿四个城区，飞过贫穷破败、平平无奇、高楼大厦、绿意盎然，最终穿过一条城中静谧流淌的河流，抵达中心区——全迦蓝的顶尖大学、科研所、政府机构所在的区域。
四块不规则的拼图图形组成迦蓝的外围，中心区座落在绿树和河湾环绕的小岛上，小岛面积庞大，是整个联盟的精神支柱。无数在此产生的专利、走出的人才至今影响着世界进程。
飞机开始俯冲降落。
降落。
越发靠近那片蓝天下的河流。
“……”
叶浔无声闭上眼睛，再睁开，他已经很平静地取下公文包，静静跟随着人流，汇入这片金钱组成的城市。
*
出租车司机将车停在一处繁华的十字路口，十字路口呈现诡异地人潮分流状，左右都有行人经过，唯独正前方的上坡路段，横亘着一个需要接受机器和人工双重检查的门岗。
“喏，目的地到了。”
后排叶浔看了眼导航，费解地抬起头：“师傅，我要去泰坦山脉联盟研究院。”
“对啊，这就是。”
叶浔又抬头，看了眼窗外建成堡垒状的银色建筑——全世界，估计只有JNNC的建筑风格如此安全又诡异。
好在两所研究院并非重合，而是简单的共用一套安检系统。
通过栅栏大门，门后耸立着一个标牌，左转通往JNNC，右转通往泰坦山脉联盟研究院。路上，叶浔上论坛搜了下，才知道是因为很多研究员身兼双职，不仅在JNNC有项目，也在泰坦院挂职。
在联盟，高端人才永远是流动的，拥有很大程度的自主选择权。
只要没有签终身协议，一切全凭心愿。
叶浔比预估的时间来得早，一个人拎着公文包走进泰坦院的大门，泰坦院的建筑外观便显得中规中矩了一些，一共七栋楼，坐落在静谧的林间，形如北斗七星图，每栋三层，实验区和办公区严格分开，实行虹膜和密码的双重安检制度。
叶浔的办公室在二层。
大厅此时人头攒动，研究员们抱着纸箱说笑，泰坦院建成已有半年，各项设备在此期间陆陆续续运来，两国最终赶在半月前讨论出章程，化学院、生物院以及信息一院分来联盟，帝国保留物理、数学、信息二院、地理、社科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类别。
总体来讲，帝国已经做出很大让步。
JNNC籍联盟科学家靠本身的实力，逼迫帝国泰坦院让出两所实力雄厚的部门，赵林博大获全胜，前天晚上还跟叶浔打视频通话，表示陆宗鸣不过尔尔。
叶浔夹在其中，莫名有种在被争夺抚养权的尴尬感，半点不敢作声。
三月的天，政客的脸。他在办公室收拾了一下午文件，中途出来接杯水，发现外面的天气已经转阴。
走廊尽头的实时温度显示接下来会有小雨。
灰蒙蒙的光线穿过林荫路，洒在接驳车站台处，天边一层乌云。二楼有些吵闹，是从尽头的会议室传来的，赵林博在帝国参加了几场沙龙，觉得沙龙这种集会形式很有意思，于是在泰坦院每层楼专门开辟出一间沙龙室。
“……”
宽敞，背阴，静谧。
所有人各抒己见，谈天说地。
此时沙龙室里坐着几个人，细细数来，正好三个，如果叶浔在的话，或许就能发现这三位恰好是两国合作会议上，与他共同被授予职衔的同行。
“你们的课题都准备的怎么样了？”窗边，端着咖啡杯、一脸百无聊赖地棕发青年问，他头发短而扎手，翘着腿，躺在沙发上发呆，见没人搭理自己，干脆直接叫名字：“克斯利·金！陈艾文，嘿，两位，这是关于我们未来的大事，请你们认真一点好吗？”
名叫克斯利·金的青年转过头，他抽出空，视线从小说里抽出来，慢吞吞道：“院里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
“陈艾文，你呢？”
“哦，”名叫陈艾文的东方人喝了口咖啡，也含糊地说：“……我也是吧。”
“你们两个笨蛋，还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危险吗？”棕发青年恨铁不成钢：“知道吗？和我们一起被分到联盟泰坦院的还有那个叶浔！”
依然无人理会。
棕发青年焦虑道：“我这段时间搜过他的信息，你们不觉得很诡异吗！陈艾文，你有三年教书经历，一直在帝国剑大教书，获得过剑大的青鸟奖，克里斯·金，你跟我都是联盟人，你的名字我读大学的时候就听说过了，你可是个天才，大大小小的青年学术奖项都有你，你们两个目前发布的论文大约都有七篇，而那个叶浔呢……一作居然只有两篇，而且一个奖项都没有获得过！暂且不论DCT-PLMA材料的含金量，我只是好奇，他一个一直没有什么名声的帝国籍研究员，到底哪里来的本事，一跃能成为我们的同行？”
这次屋里静了些。
克斯利·金：“什么意思？”
“我必须告诉你们这个小道消息了，”棕发青年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叶浔……他可能是，赵林博的私生子。”
两人：“……”
棕发青年很痛苦地扭曲着表情：“当然，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一开始也不信。但是，除了这个可能，我找不出其他赵林博教授对他另眼相待的可能性。”
“你这个可能我倒是听说过另一个版本，”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在场年纪最大，也最沉稳、淡定的陈艾文放下书，缓缓开口，他对上棕发青年骤亮的眼睛，说：“……在帝国，我们一般说叶浔是爱·华伦教授的私生子。”
“哦，”陈艾文补充，“也有人说他是老国王的私生子，陆宗鸣的亲弟弟。”
“还有，据说他是陆霄的未婚——”
“够了！”棕发青年脸色更加扭曲，喝止道：“我不想听你们帝国王室的秽乱史！”
陈艾文：“什么啊，怎么就秽乱了……”
“总之，我希望你们和我一起向赵教授发送质询信，要求联研署介入调查叶教授……不对，叶浔的DCT-PLMA材料研究过程。”棕发青年风风火火：“告诉你们，泰坦院内部关于叶浔的质询有很多，他的个人信息居然被帝国王室完全掩盖，里面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们连叶浔的大学毕业论文都查不到！”
陈艾文哦了声，“研究生毕业论文呢。”
“……那不一样，”棕发青年大声道，“他的研究生毕业论文跟爱·华伦研究所的大项目研究挂钩，完全可能是侵占他人成果！”
“好吧，既然你心里已经有结论了，”陈艾文叹息着放下书，看了眼动摇的克斯利·金，耸耸肩：“你们聊吧。我还有事。”
棕发青年瞪着他：“嘿，陈，你就这么懦弱吗？”
陈艾文回头看他一眼，终于露出点笑，他看着棕发青年，很认真地口吻：“我只是不想被人当成枪使。莫莱对吧？你真该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了。”
转身出了房间，陈艾文走进茶水间透气。
一道人影低头站在咖啡机前，手里抛着奶球，若有所觉地，侧头看了他一眼。
灰暗天光拢在他身后，一片迷蒙的薄雾漫开。
人影长长的，倾斜地落在他脚前。
像是回到了四年前，帝国坦丁堡城郊，被戏称作‘科研老鼠’们所住的艾克斯科研大厦。艾克斯科研大厦，以廉价的租金，微薄的生活成本广受帝国研究员们青睐，里面光线不好，房屋狭窄，基本只能睡觉和工作。
是抑郁症和躁郁症的高发场所。
陈艾文在那里遇到一位很安静的邻居。
邻居起早贪黑，神经紧绷，看起来苍白又冷漠，对谁都不假辞色，偏偏陈艾文几次撞见对方在小树林里被帝国三殿下抱着哭。
三殿下一边哭，一边还抹着眼泪求对方‘回来住吧’‘回来住吧’。
“……你还笑得出来，”他接过叶浔笑着抛过来的奶球，无力道：“泰坦院里有人在针对你。”
叶浔等他接完咖啡，又丢给他一包砂糖，这才不紧不慢道：“习惯了。”
“习惯什么？”陈艾文没听明白，不过他没放在心上，转而问：“这次三殿下没跟着你？”
叶浔脸上的笑意微微淡去。
“大殿下也没派人跟着你么。”
叶浔终于把视线移到他身上，很轻地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其实，”陈艾文委婉地提示他，“来联盟之前，我有接到一通电话啦。”
叶浔彻底沉默下来。
他没有问陈艾文接到的是谁的电话，那个人的名字已经呼之欲出了——也只有一个人，或许言不由衷、行为反常，经常性地会做出些让叶浔不理解的事。
“谢了。”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对陈艾文道。
陈艾文便识趣地不再追问，“只嘴上谢谢吗？”
叶浔看他：“还想怎么样？”
“我在剑大带了个硕士生，”陈艾文说，“他准备了一篇跟化学材料有关的论文，准备投JECS。你知道的，我是无机化学领域的，对你们材料学实在有心无力。”
叶浔无声看他。
陈艾文也看他：“帮我改一下。”
“……”叶浔：“拿来吧——邮箱发我，再去帮我拿支笔。”
“现在就改？”陈艾文有些诧异。
叶浔说：“今日事今日毕。”
“听不懂。”
“……按理来说，我应该明天抵达迦蓝报道，”陈艾文更加莫名，叶浔打开手机，接收他发来的pdf，准备去隔壁打印室打印，泰坦院的打印室和JNNC共用一套系统，都是印后即焚的流程，“所以明天，我一定会很忙。”
陈艾文保持着一脸迷茫，走去自己的办公室拿笔。
他其实还是没听懂，不过是提前一天抵达迦蓝而已，叶浔为什么一副对明天避之不及的复杂表情。
从办公室出来，迎面撞上一个陌生男人。
他停下脚步，眼皮、呼吸同时跟着一僵——男人身量高挑、修长，穿着黑色衬衣，半长黑发卷曲，右耳耳钉光芒幽幽，偏偏气质英俊、冷漠、阴戾，浅金色眼睛幽冷地环顾一圈，仅是看着，就给人一种惹不起的压迫感。
他目光倏地落在陈艾文身上，淡淡问：“见到叶教授了吗？”
陈艾文看着他身后轻手轻脚、从茶水间里走出来，然后淡定地抚平衣服，贴墙离开的叶浔：“……”
他木着一张脸，“谁？”
男人于是不再给他眼神，只是离开了走廊，估计要去三楼。
原地呆站着的陈艾文拿着笔，神情复杂，他掏出手机，看了眼一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图书室】
-【带笔过来】
“这人是谁啊？”远离坦丁堡学术圈，一直在乡下剑大里教书的陈艾文发语音问。
“维多利亚皇室的大皇子，傅启泽。”一道温润的男声回复他，抬起头，陈艾文觉得自己的眼睛快被闪瞎了，出现在眼前的男人应该跟自己差不多大，二十七八岁的模样，抱着厚厚一摞文件，他笑容温和，包容，风度翩翩，似乎看了眼不远处傅启泽离开的背影，他伸出手，做出一个礼貌的姿势，“我是……嗯，前维多利亚皇室的心理医生。”
“傅谌家主离开那一年，我刚通过考察，进入维多利亚皇室的医疗小组。这些年被殿下气走的心理医生有很多，我是唯一一位被他破格留下来的。事实上，这些年殿下在我的照顾下，脾气已经有所收敛了，情绪也变得很稳定。”
“——但是自从几个月前开始，他的心理状态又开始崩塌，我猜应该跟那位叶教授有些关系，刚才我有看见您跟那位叶教授聊天，请问您跟他熟悉吗？是朋友吗？抱歉——我并非有责问您或者他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一些问题的答案。”
自顾自地说完一番话，男人又露出那种满含无奈的微笑，陈艾文再次被闪了下，不自觉地后退，男人脸上刻意流露出的耐心包容、与他并不成熟的年龄气质截然相反，他仿佛可以包容一切小孩子式的威胁和喜怒无常。
“职业原因，我的话可能有些多，”歉意地笑了笑，他说：“您在想什么吗？”
“额，这位……”陈艾文才意识到对方没有自我介绍，“我在想，这些关叶教授什么事？”
“您以为我是来找叶教授麻烦的吗？”男人似是惊讶，随即又无奈笑道，“您多虑了，七年过去了，即便是叶教授重新回联盟，可能对联盟的情况也有所不知。”
“我非常理解殿下对自己年少不可得之物的眷恋和不舍，但是——就像我怕刚才说的，毕竟七年过去了，很多联盟的事情，叶教授一概不知，也有可能被蒙在鼓中。”
他犹豫了下，还是把手机递给陈艾文。
打开屏幕，解锁，一则一年前的新闻出现在眼前。
——《夏多·达里奥宴会误坠泳池，神秘男士体贴送衣》
配图温馨昏黄。
确实是场露天宴会，到处衣香鬓影，场地中心是清澈泳池，坐在泳池边缘、围着浴巾的男人精致脆弱，楚楚可怜，锁骨处纹着玫瑰的纹身，他红着眼睛。在泳池不远处，金发男人身量高大，只露出半明半暗的一个侧影，似乎在注视着这一幕。
小报记者详细写了夏多·达里奥是怎样被一个叫马西莫·沙法的青年追求，然后恼羞成怒的推下泳池，让他在泳池里憋气五分钟，不然就要封杀他的故事经历。最后被路过的一名男士英雄救美，直到男士离开，仍感动望着对方的画面。
——《夏多·达里奥与神秘男友惊现酒店，疑似再续前缘》
配图就在半月前。
一条长长的走廊，同样的金发男人，被人群簇拥着，走在地毯上，斜前方的门扉敞开，依然红着眼眶的夏多·达里奥站在门内，隔着重重人影，痴痴望着对方。
“额……”陈艾文其实很想问这两人又是谁，但对上眼前男人唏嘘的表情和神色，他又把话咽了回去，记下来，全都记下来，等下次陆宗鸣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告状，“所以——”
男人观察他的表情，似乎满意于他的欲言又止，他拿起手机，漫不经心地、图穷匕见道：“所以，我只是来与叶教授谈谈的。”
“毕竟七年真的很久，不是么。”
“叶教授应该也不想又被纠缠不休，我想，或许我可以提供给他一些帮助。”
-
楼上的谈话叶浔并不清楚，把陈艾文丢在联盟，无异于鸡同鸭讲。
他不觉得陈艾文会吃亏，毕竟陈艾文真的是乡下人——强调一下，这里不带任何贬低意味。剑大在约克郡的乡镇里，也被叫做田园大学，整个镇都没有大型连锁超市，唯一的超市沃尔玛，距离学校还需要半个小时的车程。
人在剑大呆久了，一般会走上两个极端。
一个发奋图强考去大城市工作，一个心性淡然、彻底脱离低级趣味。
陈艾文显然是后者。
他的学生似乎也是后者。
叶浔只花了半个小时便看完这位硕士生的初稿，与一开始的严肃不同，他脸上逐渐露出真切地笑意。
很有意思。
——《基于废弃稻壳的介孔二氧化硅制备》
难怪陈艾文要拿这篇论文来麻烦他，全帝国也找不出第二个会有相关经验的教授了。叶浔确实很感兴趣，不过对方如果想发JECS，可能会有些不切实际，JECS注重实际应用，注重数据和创新。这篇论文显然不是一篇漂亮的、标新立异的论文。
他平平无奇地就像叶浔花两年研究出的‘种子一号催化剂’。
带着泥土的腥味。
图书室的门推开了。
他抬起手，“笔。”
陈艾文顿了顿，递来一支手感润滑的派克笔。叶浔在创新点下划了一条线。他标注了两个字：成本。
成本低廉，才是这篇论文的优势之处。
像他的种子一号一样。
叶浔没有放下论文，他还在思考，“JECS有点悬，我想你能理解，这篇论文甚至到不了审稿编辑那里。”
陈艾文似乎轻轻嗯了一声，他走到叶浔身边，一个有些克制的距离，似乎仔细看了眼论文标题。
“……基于废弃稻壳的介孔二氧化硅制备？”他笑着说。
——不对。
应该是‘她’。
叶浔倏地抬起头，对上一双明亮含笑的眼睛。
女人穿着白大褂，应该刚从实验室离开，一头长发盘起在脑后，眉骨高深、略微压下的斜长眼睛，五官轮廓美而不艳，如同走廊画像里的人出现在了现实。
她在看着叶浔，个头同样的高挑，那双让叶浔感到熟悉的深邃眼睛，带着些长辈式的关怀和笑意，“不适合投JECS，有没有想过投论坛。”
“……金鸢尾论坛？”
“嗯，化学分部。现如今的学界太注重创新和未来收益，这篇论文的投稿可能会处处碰壁——即便加上你的名字，买账的人也不会太多。”
叶浔能听出她话里隐藏的赞赏，难得僵硬地：“……好的。我会转告他。”
乌娜·厄多拉依然笑着看着他，即使穿着柔软舒适的平底鞋，她竟也比叶浔高出一些，这位站在学术山巅，一手创立JNNC，并将其发展壮大的女人，在无数公开场合露面总是淡淡，不苟言笑，温和而疏离，可此时注视着叶浔，她的眼神却很柔和：“我听说最近泰坦院内有很多针对叶教授的质询信。”
叶浔坦然点头：“是的。”
他不觉得有什么需要隐瞒。
成果是他的，研究是他的。
即使再多人质询，真相也不会改变。
“不必担心，”乌娜·厄多拉道，“我就是为这件事回来的。质询信不仅发到了赵教授的邮箱，也发到了我的邮箱。我已经和帝国科委会取得联络，对方解除了你的信息保密权限。”
“今天之内，泰坦院就会解决这些不良舆论。”
她是个雷厉风行的性格，说完这番话，没有在图书室停留多久，或许本来、她也只是路过途中，看见了一眼叶浔，于是才选择推门而入。
“再会，叶教授，”乌娜·厄多拉看着他，微微一笑：“笔就送你了。说实话，我很期待你的下一个研究课题。”
“……”
她在叶浔的注视下离开了图书室。
转而走进电梯，直奔三楼。
三楼尽头一间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办公室，挂着‘院长’的牌子。推开门，里面没有开灯，只有桌面柔和的台灯亮着光，乌娜·厄多拉看了眼正专心致志查看手中资料的赵林博，点点头：“赵教授。”
“嗯，”赵林博抽空看她一眼，“怎么才来。”
“刚才在楼下撞见了叶教授，他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
赵林博不置可否，“谁突然撞见你应该都会心神不宁。”
乌娜·厄多拉可不会觉得这句话是夸奖，她早已习惯赵林博的嘲讽式口吻，平静地坐到旁边的桌子上，表情很淡，拿起一摞资料，在看清扉页关于叶浔的一寸照后，她道：“帝国科委会的动作那么快。”
“再不快点我就要亲自给陆宗鸣打电话了。”赵林博冷笑一声，“都是他惹出来的乱子。”
有关叶浔的质询信没有乌娜·厄多拉口中说的那么简单。
联研署早已收到举报，难以想象，叶教授一直在帝国生活，联盟内部这股对他的恶意从何而来。
乌娜·厄多拉知道有人试着调查过，更令人惊奇的是，这位发送无数举报信的匿名人士居然躲过了纪氏的重重追查。
她坐下来，翻看有关叶浔的详尽资料。
-大三寒假，于《坦丁堡学报》发表《常见矿物水体中重金属的吸附效能》。历时四个月，搜集帝国47种常见矿物，研究高岭土、膨润土、硅藻土、凹凸棒石加水后的颜色变化。
-大三下学期，历时五个月，研究‘土壤湿度计’。将矿物粉沫与粘合剂混合，涂于滤纸上，制备成简易湿度计。成本控制在两联盟币，后被帝国农业部列入名单。通过坦丁堡大学学委会审核，决定提前授予学位。
注：①投稿《应用粘土科学》，被拒。
②投稿《JECS》，被拒。
③投稿《皇家科学院院报》，首页刊登。
“咦？”乌娜·厄多拉难得陷入片刻沉默，她仔细看着叶浔的研究，良久都没有出声：“粘土，矿物，湿度计……嗯，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太出乎她的意料。
这算是研究吗？肯定算吧，即使听起来非常不高大上，灰扑扑的，像土地里的一捧干裂的土，谁会去在意哪片土地需不需要浇水，早就听说东方人骨子里很重视土地——但就像她没想到的，居然真的有人会为了研究一些土，跑遍整个帝国。
常用的电子湿度计，售卖价格也才控制在20联盟币。叶浔竟为了一个2联盟币的低成本研究，耗费了整整一年光景。
“土壤湿度计至今还在战区售卖，价格只要两联盟币，使用寿命是一年。他把配方送给了NGO，北大陆绿区当地居民可以自己造。灰鸠组织追查过这条线，想要找出创造者，陆宗鸣因此将叶浔的信息全部加密。”赵林博道。
“……这可不是个好决定啊，”乌娜·厄多拉轻叹一声，“好事也要变成坏事了。”
“是的，因为个人信息全部隐藏，而他又在毕业几个月后，突然被爱·华伦教授收作关门弟子，在刚进入爱·华伦研究所的一年里，他坐了六个月冷板凳。研究所的人将他排挤去了废料处理仓库。事实上，六个月的时间，没有人在意他的存在。”
乌娜·厄多拉再次陷入沉默，她想过情况很很糟，但没想到会这么糟，叶浔的研究与他的人一样，在这个时代是有些格格不入的，当大多数人踏入基因编辑、量子计算、可控核聚变和人造生命等跨时代方面的研究时，叶浔却还在研究土和种子。
除了绿区、战区和许多需要极力压缩生活成本、在温饱线上下徘徊的普通人，大多数人都不会用到他的研究。
“陆宗鸣不知道他被排挤吗？”
“当然，”赵林博想了想，回答的很肯定，“我这个学生，最会做的事情就是‘忍’。不过也算没白忍，”赵林博说话的口吻很轻松，乌娜·厄多拉却看见了他一片铁青的脸色，“他在废料仓库的六个月时间，整理了爱·华伦研究所的一百种废弃物，制作成Excel表格，初步利用这些废料进行研究，并将研究结果写在备注栏，以便其他人随时查阅。”
乌娜·厄多拉笑了笑：“这个我也清楚，爱·华伦研究所无偿将表格汇总成数据库，并且动员坦丁堡境内所有研究所一同补充信息，公开给所有研究员查看。”
“嗯哼，你不是也打算在JNNC进行这项废料汇总？”
“难道泰坦院就不需要了？”
“泰坦院当然需要，爱·华伦研究所已经将数据库信息共享过来，他们只有一个要求。”
乌娜笑道，“什么？”
“爱·华伦伯爵说，数据库标识和页面绝不能动。”他看了眼手边的数据库，数据库页面简洁，是清新的绿色，只有一行搜索栏，在搜索栏写明想要知道的废料，会弹出针对此废料的全部研究。目前废料总数从原先的一百条，拓展到了八百条。
页面左上角的图标是片绿叶。
不会有太多人知道这片叶子的由来，就像叶浔刻意隐瞒的、那六个月的经历。
剩下的经历就不用详细描述了。
参与爱·华伦研究所的大项目组，研究生毕业，拿着曾经废料研究的成果，进入CC研究所，耗时两年研究绿色催化剂，再然后终于进行一项可以让学界认同他、赞扬他、给与他奖项的研究——
《DCT-PLMA材料的研究》
目前金鸢尾论坛针对这篇论文，依然有源源不断地引用和讨论。大多数评论表示，希望叶浔可以不要再吃力不讨好、做那些小众又毫无意义的研究，多回归主流才是正事。
他完全可以扎根在军工材料领域。
至于破格将叶浔从二级研究员提升至四级研究员，DCT-PLMA材料显然只占一点，绿叶数据库也只占其中一点，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是JNNC考试委员会通过搜集资料，愕然发现叶浔的研究居然已经被超过三百万人使用。
这就很不可思议了。
即便这些使用者多来自无法上网、贫穷落后的边陲小国，绿区、战区和乡镇。但数据不会说谎。
他的研究在某些地区，确实是廉价而受欢迎的。
“你怎么在帝国待了那么久？”看完叶浔的资料，乌娜·厄多拉眼里的笑意更加明显，她温和地放下叶浔的资料，登陆电脑，在意见一栏写明自己的态度。
赵林博这次抬起头，表情有些变换。
“储曼婷要见他。”
乌娜·厄多拉没反应过来，“谁？”
赵林博揉了揉眉头，一字一句地，有些心事重重：“她知道了质询信，也看见了叶浔的详细资料。昨天会议上，她突然说要见叶浔。”
“我以为他们已经见过了。”乌娜感觉到气氛的沉重，缓和道。
“不，”赵林博语气依然凝重，“我很庆幸，当年在圣德尔的时候，从未想过让他们见面。我以前看错了她，也看错了叶浔。真正的反社会人格在储教授身上，而我差点成为她的支持者。”
“赵教授，”乌娜·厄多拉平静地打断他的懊悔，“你也太小看叶教授了。”
赵林博看着她。
已经脱离研究一线，大多时间必须坐在谈判桌上，为JNNC、手下的研究员、社会政策争取利益的乌娜·厄多拉显然有着比他更为深远的眼界和大局观。
她看着叶浔的资料，淡淡一笑：“你真的觉得，我会因为一两项研究成果而同意他破格成为JNNC四级研究员吗？”
“你在说什么？”赵林博顿时皱起眉。
“老赵，”乌娜·厄多拉无奈地叹了口气，情绪真实许多：“你也把储曼婷小看了。她显然比你聪明多了——难道你没有发现吗？叶教授真正特殊的地方在于，他的研究成果没有与任何资本家族产生联系。暂且不提已经公开配方的土壤湿度计。‘种子一号’的三级定价策略，主导方是帝国的CC研究所。而纪氏、傅氏、应氏以及格兰集团，谁也不需要一个已经被抛弃的廉价市场。大农场主用卫星遥感、云端监控监视土地情况，小农场主直接接受政府补贴，用电子遥感器和政策性补贴的化肥，至于其他人——不在几个家族的市场范围，却在叶教授的市场范围。‘不取代、不进入、不宣传、不损害’。谁也找不出他的错，谁也无法因此真正针对他。他所有东西的定价都2联盟币和5联盟币，廉价的可怜。”
“你在乎绿区的市场吗？”
“……绿区连货币都没有。”
“是啊，”乌娜·厄多拉若无其事道，“我们都不在乎。”或许曾经在乎过，但当她坐上这个举重若轻的位置，任何变化都将引起山崩海啸。
她选择大局。
储曼婷选择抗争。
现在出现了第三种情况，乌娜·厄多拉看着对方，于是轻轻地托了他一把。
她不清楚叶浔能独善其身多久，又能保持这种理性多久。但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是想笑的。听说纪彻那几个孩子一直在受挫。
或许，有迹可循。
赵林博依然一脸错愕，他盯着乌娜·厄多拉的资本嘴脸，又想想昨天会议后，储曼婷无奈而难得示弱的姿态，她对他说，只是想见见这个曾经住过她房间的孩子，就当是一种缘分。
……老天。
赵林博这么多年对婚姻产生抗拒，未尝没有这两个女人的刺激——储曼婷就先不讲了，长达数十年的友谊，他甚至以对方为模板，把叶浔当成反社会人格。乌娜·厄多拉就更不用讲了，过于聪慧、冷静、睿智，科研头脑和资本手腕都远远立于山巅。
除了心眼子和城府比她还深，更会装模作样的纪里昂，他无法想象她跟其他男人在一起的场面。
赵林博道：“……你快走吧。”
他有点想小叶了。
“不必露出这种表情，”乌娜·厄多拉笑了笑，顺势安慰了一句，“内战已经改良了一些制度，未来的事，谁说的准呢。”
她走出办公室。
天边已经下起小雨，湿淋淋的小雨，混合着冷风，吹起白大褂。
乌云层翻滚着，露出浑浊一片的天际线。
迦蓝政府现在已经不敢轻易使用驱雨弹，内战结束后，每笔资金的去向都需要向大众公开——这是一项很好的变化。
迦蓝终于开始有了四季，春夏秋冬。
乌娜·厄多拉想了想，下到一楼，没有在图书室里找到想见的人，于是又回到二楼，按照牌子，找到叶浔的办公室。
叶浔也不在办公室，据助理讲，叶教授看到一篇很感兴趣的论文，已经去一楼的实验室了。
她又下到一楼。
这次终于找到在简易实验室里，翻看那篇硕士论文，显得兴致勃勃的叶浔。
很清瘦的背影，一手拿论文，另一手撑着桌面。
黑框眼镜压着沉黑的眼。
格外专注、认真，平静地呼吸着。
他站在明暗交接的光线处，稳得像一块伫立在风浪中的、嶙峋而怪异的石头。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安定感。
格格不入。
不靠说，不靠喊.口号，只是默默的做。
她看了一会儿，听见雷声。
天光变得更暗，走廊陷入一片静谧的昏黑，乌云在上空翻滚，折射出的另一道影子落在窗户上，乌娜·厄多拉回过神，她表情不明地，转头看去。
一道高大颀长的影子靠着墙壁，同样静静地看着屋内。
似乎若有所觉，纪彻朝她看来。
乌娜·厄多拉也挑眉看着他。
一段无声地对视，乌娜·厄多拉率先收回了视线，她接过助理递来的手提包，得知接下来的行程是去开会。
“院长，您不跟小老板说句话吗？”离开路上，助理轻声问。
“说什么，”乌娜依然是漫不经心地语气，“从小就那副样子。”
“越想要什么，就越沉默。”
离开走廊前，她到底站在拐角处，回头看了眼。一片浓黑从纪彻腿边扩散，慢吞吞出现地黑豹甩着尾巴，每一步都走的轻盈、无声。
临时搭建出的简易实验室一切都不合格。
又出现一头更加不合格的黑豹。
凯撒从小被纪彻放养长大，心性与他如出一辙，喜怒无常、阴晴莫测、傲慢冷血——简而言之，都很不讨人喜欢。
即便现在装的再无害。
未来有一天，也是要露出真面目的。
“……”
走下楼，助理替她撑开伞。乌娜突然脚步一顿，挑了挑眉，她看着从眼前一闪而过的熟悉影子，眼睛被碎钻晃过，无声笑了起来。
似乎又想到了几个跟纪彻一起长大，一样写满傲慢的影子。
确实挺有意思的。
她想。
难怪傅谌人都‘死’了，手下的骑士团还在帮他搜集这些消息。路易的母亲也时不时矜持地出现在各种学术宴会。更不用提应修的父母了。
“……都还有的磨呢。”她微笑着，喃喃道。
车门关闭。
砰的一声，穿行在迦蓝难得的滂沱大雨中，一直驶向昏黑的公路。

第171章 海洋①
*
-
又是一个阴天。
迦蓝，阴，室内温度25°C。
灯光开得很亮，走廊传进来湿淋淋的小雨声。
“叶教授，”门被敲响，助理站在门外，他看着桌后正在处理消息的叶浔，表情有些迟疑，“……外面有人找。”
“不见。”叶浔头也不抬道。
“两位都不见吗？”
“嗯。”
门便又被关上，助理轻声回了句好的。
叶浔抵达迦蓝已有三天，泰坦院的工作也已走上正轨，唯一的麻烦来自外界，傅启泽——以及一个被陈艾文转述可能是他的心理医师的男人，连着三天都找上门来。这让叶浔不得不感谢楼下终于启用的门禁系统。
他并非害怕傅启泽，只是就像那两个字形容的，‘麻烦’。
傅启泽跟他说话麻烦，吵架麻烦，哭麻烦，不哭麻烦，质问麻烦，追根究底也麻烦……如果他不是来找自己，而是去找路易的话，叶浔说不定会愿意见他一面，亲自跟他说说路易的现状。
还有那位坚持不懈要跟他见面的心理医师。
叶浔觉得对方也有必要去见一见路易——一个傅启泽果然还是太轻松了，再加个路易就好了。
‘叮’
手机收到一条新消息。
赵林博让他午饭后上三楼会议室一趟。泰坦院刚成立，工作不算繁忙，外界的目光或有或无地停留在几个青年研究员身上，都在等几人接下来的研究课题。
叶浔到赵林博办公室的时候，陈艾文几人刚刚离开。为首的克斯利·金眼神闪烁，没有看他，随后一步的棕发青年，莫莱，倒是对他笑了笑，一副友善的表情。
泰坦院是工作的场所，不是交朋友的场所，叶浔自然没有放在心上。
“怎么回事？”他问苦着脸的陈艾文。
“不好说，似乎是‘亚丁桥’的项目出了点差错，赵院长问我们的想法，我们三个都不想接手。”
叶浔皱了皱眉，亚丁桥。
全称叫做‘跨亚丁洋合作大桥’，不是实质意义上的建一座桥，而是彼此间的知识交互，信息共享。
也是两国合作中最关键、重要的一环。
多余的陈艾文没有说，叶浔敲开门走了进去。
“赵院长。”
“嗯？”赵林博背靠着一片阴晦天空，手里拿着几张纸，似乎看了他一眼，让他坐：“吃过了？”
叶浔笑了下，办公室里没有外人，他也放松下来：“吃过了。”
“休息的怎么样。”
“也还不错。”
“我怎么听说你这几天都住在办公室。”赵林博问。
“哦，”叶浔实话实说，“办公室很舒服的。”隔间宽敞，床铺柔软，衣柜以及电视机一应俱全，除了没有厨房、客厅和窗户，就是个缩小版公寓。
不过叶浔没打算久住。
乔凡目前还在帝国，据说过几天就能回来了，他提前给了叶浔青年公寓的密码。出于对他的了解，叶浔善解人意地说要等他回来再一起去看房子。
‘一起’两个字被他加了重音。
乔凡就在电话那头乖乖地说哦。
两个字效果斐然，这几天的两国会议上乔凡态度难得正常，不再阴沉着一张脸，冷漠刻薄地像谁都欠他两百万。
桌子对面，赵林博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怎么又是办公室。
他感到费解。
高中的时候叶浔住实验室里他还能理解，毕竟没有比那更好的办法。现在都功成名就了，怎么还喜欢住里面。
“老师？”叶浔的声音唤回他的注意，赵林博揉了揉眉头，暂且按下这些忧虑不谈，他打算再等等看，如果叶浔真的喜欢住办公室就算了，要是因为钱的问题，他就直接把名下的房产赠给叶浔一处，“什么时候去迦大报道？”
说到这件事，便该轮到叶浔头疼了。
迦大前校长刚被抓入狱，新校长尚且还在竞选的路上，据说迦蓝教育部非常希望赵林博担此重任——找不到赵林博，教育部的一众官员就在迦大守株待兔，准备跟即将入学读PhD的叶博士聊一聊。
这几天真是邪门，谁都想来找他聊一聊。
“过阵子再去吧。”叶浔道。
“年轻人，不要总想着逃避问题，”赵林博不置可否地翻过一页资料，“何况逃来逃去，最后还是要见面的。”
叶浔表情微微古怪。
他看了赵林博一眼，一时间心虚地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怎么感觉老师说的不止是教育部那群官员。
“教育部那里你就不用管了，”赵林博道，“我太久没回联盟，都觉得我好说话了，想让我接手他们留下的烂摊子，也得他们有那个机会再说。”
总统大选在即，新组建的迦蓝中心政府势必会进行一番大换血。
叶浔点了点头。
赵林博谈起正事，“看看这个吧。”
一张海底信号频率图，粗略扫视，叶浔能得出的结论有限。信号频率低、振幅大，持续时间不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底缓慢的、持续地移动。
“‘亚丁桥计划’预备在亚丁洋赤道地区以及高纬地区各建一座海底观测站。赤道地区的海底观测站进展一切顺利，但高纬地区，观测站的建设遇到了一些难题。我想你应该看出来了，院里派去现场的专家传回消息，表示这段信号频率不是地震，也不是鲸鱼叫声。”
赵林博摁了下手中的控制器——在泰坦院，每个办公室的构造并不相同，大多数人会选择自己习惯的户型和摆设，赵林博办公室有一面白墙，方便他随时播放幻灯片和图表资料。
叶浔办公室里的白墙则被挂上黑板，变成他的演算纸。
他看向墙壁，观测站选址在一片荒岛上，荒岛面积不大，附近海域长时间被冰层覆盖，“……感谢维多利亚皇室的无私贡献，”赵林博听不出太多情绪的道，“这座岛是皇室遗产，完美的处于分界线上，往北是冰原，往南是海域，岛上没有任何资源和居民，补给需要靠破冰船半个月运送一次。”
“帝国泰坦物理院那边已经讨论了半个月，海底滑塌、天然气水合物分解都有可能，但海底信号太规律了，就像潮汐一样，争不出个胜负。我已经接下了这项任务，叶教授，半个月内，我希望你能解决它。”
难怪陈艾文苦着脸，克斯利·金和莫莱也对此事避之不及。
是个难题。
还是个不好处理的、跟他们专业没有太多交集的难题。
时限又过于紧张，半个月——甚至因为冬季封海的原因，不能抵达现场，只能通过观测站的同事传回来的数据进行研究。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解决这个难题，叶浔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最起码，他再想研究些不入流的小玩意时，不会再有人嘲讽他不务正业。
叶浔思索片刻，看向赵林博，“老师，会加实践学分吗？”
严阵以待，准备迎接他的犹豫、困惑或者不理解的赵林博：“……”
“加，”赵林博抽了抽嘴角，看他一眼，眼底却有些笑意，说道：“这件事处理完先别急着搞你那些小研究，我和迦大学委会说过了，要在三个月内让你毕业，你提前想想你的毕业设计该怎么做。”
这句话一出，叶浔顿时感觉压力山大。
……什么傅启泽、教育部官员、海底信号，都比不过他的博士学位。很明显，他的清闲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对了，”赵林博又想到什么，“我还给你找了个帮手，对方是海洋学博士，专攻海底滑坡和地震预测方面的专家。”
叶浔不由松了口气：“需要我现在去找他吗？”
“当然，时间有限，你们尽快展开工作。”
“他在迦大海洋系还是联盟海洋大学？”
“都不是，”赵林博摆摆手，道：“他就在楼下，103办公室。”
-
刚过午饭的时间点，下午两点出头。
天湿蒙蒙一片，雨还在下。
叶浔不确定对方在不在午休——泰坦院卧虎藏龙，有一两位双学位的博士或教授都很正常，就像赵林博，不仅是化学材料界的大佬，同时对生物化学、物理化学也颇有心得。
他不觉得院里再多一位海洋学博士有什么奇怪的。
中心区地势高，一层水雾笼罩在林间。
叶浔注意到路边种的是毛榉树，榉树枝繁叶茂，形状古怪，薄雾轻盈的穿绕在树梢，有些胶片般的灰暗、朦胧质感。
一阵脚步声急匆匆地响起。
跑过来的男生一头撞上叶浔的肩膀，叶浔没躲开，甚至出手扶了一把对方——他轻轻挑了下眉，听见男生痛呼一声，“啊……抱歉抱歉，实在抱歉，我迟到了——叶浔、叶教授！”
红发男生露出惊喜的表情，脸颊上的小雀斑似乎也在颤动。
他年纪小，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与朝气。
“伊万夫。”叶浔也惊讶于自己的记忆力，他可以完整调取出有关对方的记忆——伊万夫是乔治利法大学的生物系学生，也是当年SR-012劫机案的受害者之一，在北大陆，由于出色的研究能力，萨特曾用尽手段也想留下对方。
他是个天才，在北大陆期间，凭借一些零散的资料便能研究出小麦营养液。
“叶教授，太巧了！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听证会后我们本来打算去拜访你，但是你住在王宫，所以——”
“嗯，”叶浔打断他的语无伦次，笑着道：“你来实习吗？”
“不是的，”伊万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的老师被分来联盟泰坦院工作了，我是来找他看我的毕业设计的！”
“这就是我的毕业设计，”伊万夫完全没有藏私或者羞涩，他眼睛很亮，直接把手里的文件展开给叶浔看，“叶教授，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北大陆那段日子……其实我想过留在北大陆，帮助那里的人，但是我的爸爸妈妈管我很严，他们不允许我去NGO帮忙，在北大陆基地期间我有听基地的人讲过，每到夏天北大陆就会有一种疾病高发，他们叫他‘热病’，那种病和疟疾很像……”
“所以我在实验室针对性地研究了三个月，我、还有诺克斯他们都觉得要为北大陆的人做一点事情！这就是我们这三个月的成果，引起‘热病’的有可能是北大陆当地一种飞虫或者鼠类，只要我们研究出消灭飞虫或者鼠类的喷剂，北大陆就再也不用受‘热病’的困扰了！”
他喋喋不休，激动不已。
叶浔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而是静静地听着，他忽然拍了拍伊万夫快要跳起来的肩膀，一个有些安抚的动作，“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他撕下一页纸，斟酌片刻，在上面写下自己的私人邮箱和电话号码。
“伊万夫！”
不远的楼梯上似乎有人在喊，“……伊万夫，你怎么还不来，老师在找你啦——”
“回头我们再聊，”叶浔笑了笑，对捏着纸，有些呆怔的伊万夫道：“现在去找你的老师吧。”
他和伊万夫作别，看着伊万夫小心翼翼地在书本里夹好纸，然后欢快地跑上楼梯。静静地站在原地片刻，叶浔被对方牵走的思绪才回归正题，他看了眼手腕的表，两点半了。
依然不太确定对方醒没醒，叶浔准备路过时顺便去看一眼。
103在走廊尽头。
隔壁是安静的图书室和茶水间。
小雨淅沥沥的下，走廊窗户没有关紧，吹进来一股湿冷的风。叶浔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正走在圣德尔实验楼的走廊上，树木、光影、气味、温度，都有些相似。
103的房间门半开半关。
里面传出微弱的光亮。
叶浔停下了脚步，屋内窗帘紧闭，那是一面正在微微发亮的墙壁。
整面墙都是下雨的亚丁洋。
模型从地面直达天花板，高约两米出头，3D立体的形状，仿佛能听见雨落海面的敲击声。海底地形用树脂分层浇筑，蓝色越深，海也越深，海面覆盖有一层透明薄板，板面用细密的经纬度网格标注。白色灯带贴在薄板下，用以显示洋流。
做工很精致。
非常精致。
一道人影正斜倚在光线幽暗的桌边，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
遥控器被他摁下。
偌大的海洋墙上出现瑰丽的色彩。
深蓝的冷水，浅蓝的暖水，白色的洋流，灰色的气流。
四种颜色循环往复，静谧流动着。
——亚丁洋在这面墙上呼吸。
光亮折射在叶浔眼底，他站在门外，看得入神，不知不觉便一动不动，一直到洋流图结束，模型从头开始播放，晴空万里的海面出现一缕风，风从联盟东海岸吹向帝国西海岸，带来了一阵急雨。
“叶教授。”
他听见室内有人出声，回过神，看去，于是对上一双黑沉沉地、若无其事的眼：“……第二遍是要收费的。”

第172章 海洋②
*
-
“……海洋学博士？”
“哦，”男人收回视线，他放下手中的遥控器，窗帘自动敞开，露出外面还在下雨的天空：“叫我纪彻就可以。”
光线洒在海洋墙。
一团灰色气流慢吞吞地前行着，飘到了海洋中心。
无论墙面上的亚丁洋，还是现实，都在下雨。
叶浔揉了揉眉头。
他有一些恍惚。
叶教授，突然听见纪彻在问他，有什么事。
“赵院长应该和你说过了，冰原观测站海底出现了一股神秘信号，影响到观测站施工，院长需要我们在半个月内拿出调查报告。”
“我们两个？”
“嗯。”
“你有什么想法？”
“我需要你根据数据制作出海流模型图。”
“好。”室内，纪彻直起身，地面投映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形，他从办公桌后离开，走到另一侧的中岛台，低下头，衬衣袖口也卷到手臂上方，在倒水——待客意识周全，冰块倒进玻璃杯，撞击着杯壁。
是清脆的一声响。
叶浔的注意力却从刚才开始就有些分散，他难得皱眉，情绪不明地看着。
那道站在休息区阴影中的人影也微微侧头朝他看了过来，黑发散乱，眉骨压得很低，看不清五官轮廓……叶浔后退了一步。
那是无意识地，又或者说，下意识地反应。
这样的反应很突然。
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荒唐的年少往事。
比如雨天，休息室，冰块，糟糕的一场谈话和吻——
从看见纪彻开始，叶浔便保持出的冷静、淡定、公事公办有一瞬的龟裂，他手指微微用力地抓着几份资料，拍掉了肩膀沾上的风雨，就像拍掉了一些突然浮现、不合时宜的记忆碎片。
“进来说吧，叶教授。”纪彻端着两杯冰水，站在茶几旁，不知有没有发现他的表情变化，对他道。
走进他的办公室，海洋墙正朝着沙发区。
隐约能感受到变幻莫测的光线，海平面上灰、蓝、白三色交织，叶浔这次只是克制地看了两眼，便直入主题，“这是信号频率图，泰坦物理院已经否定了海底滑塌、构造应力释放的可能性，老师也认为不是天然气水合物。”
纪彻嗯了声，接过他递来的几页纸，纸页的褶皱有些突兀，他如同没有看见，沉吟片刻：“我需要更多数据。”
“没问题，”叶浔同样言简意赅，“我会和冰原观测站的同事联系。”
“叶教授没想过去现场看看？”
“航道还有两个月才能解封。”
纪彻点点头：“那就只能在院里建一个临时实验室了。”
“嗯。”叶浔沉默。
他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就拿我的办公室当临时实验室吧，”纪彻看向他，询问他的看法，“亚丁洋的大部分数据被我导入海洋墙，用起来很方便。”
“可以吗？”
叶浔的视线略过他，落到他身后，也嗯了声。他没有刻意回避纪彻，用的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但这种态度本身就代表着异常。
叶教授今天好像出奇地好说话，说什么都能同意。
“没有别的要求了吗？”于是纪彻看着频率图，若无其事问。
叶浔：“要求？”
“比如对实验室的设备，布置，色彩，光线——”叶浔自然无可无不可，保持原样就行，毕竟是纪彻的办公室，他没有插手干预的意愿，正要开口，忽地，又听纪彻说：“叶教授不喜欢喝冰水的话，也可以直说。”
“冰水？”叶浔顿了下。
纪彻问他：“不是么。”
冰水与否，叶浔并不感兴趣，他身体素质良好，没有肠胃病、忌口或偏好。换而言之，除了曾经精神上的一些小问题，他确实是铁打出来的人。
他只是突然意识到，不能再让纪彻这样随心所欲地问下去，接下来起码要和纪彻共事半个月，叶浔认为自己作为项目的主导者，就要拿出该有的责任心，多谈些和项目有关的话题，“我们加个论坛号，之后再联系。”
他已经准备走了。
纪彻似乎轻轻笑了声，说好。
从始至终，他表现的都很配合。两人心平气和——或许还有些心照不宣的交谈着。
如果纪彻能一直这样配合下去，合作应该会很顺利。
叶浔想的清楚，只要还在泰坦院一天，总有再度合作的可能，为了一时意气或者麻烦，而拒绝老师、委员会交来的任务，会显得愚蠢和傲慢。
他需要抓住一切机会展现自己的能力，提高自己的话语权和自由度。
就像赵林博说的那样，他的小研究不是不能做，而是不能做的太过。JNNC四级研究员，如果面向学界和大众，拿出手的只有一些颇有争议的研究，会让所有支持他的人难办。
至于年少那些糟糕往事——
叶浔不以为意的想，如果不是环境影响，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回忆起来。
他掏出手机，所谓的论坛号，指的是金鸢尾论坛的账号，由JNNC信息部门一手打造，专门用来处理两院工作上的事务——反倒是叶浔的私人电话号码，知道的人不多。
他调出添加联系人页面。
耳边传来的却是纸张撕裂的声响，‘咔擦’，叶浔抬起头，看着被纪彻递到自己眼前的便签纸。
上面正写着对方的联络方式和邮箱号。
“……”
室内一片寂静。
叶浔彻底没了任何表情。
“这是什么。”
“我的联系方式，”纪彻甚至反过来笑着看他，昏沉光线洒在他脸侧，令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深浓，他语气倒是淡淡地，一如刚才出奇配合的模样，“我以为你喜欢这种交换号码的方式。”
这一秒，叶浔决定收回自己的想法。
很明显。
七年多的时光并没有改变对方骨子里的恶趣味，叶浔感到悲哀，他觉得纪彻可能就算七老八十了，依然会恶劣地做出偷窥其他人生活的行径。
“偷窥是一种病，纪教授。”
“抱歉，”纪彻十分从善如流地道歉，想了想，他又道：“叶教授，你的学生声音太大了，我想整条走廊的人应该都能听到。”
“是么？”叶浔轻嘲道，“那纪教授下次最好不要一个人听。”
“好的，”纪彻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语气同样没有变化，只是眼底的笑意很轻，压也压不住地，“我记住了。”
叶教授一如记忆中的护短，纪彻见好就收，他又朝叶浔晃了晃手中的纸。
“纸就不用了。”
叶浔起身离开，离开前敷衍地扫了眼纸上的一串数字，他懒得再去看无聊透顶的纪彻，扯了下嘴角，更加敷衍地说：“再联系。”
*
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叶浔脸色还有些阴。
他表情变换不明，看了眼电脑，一位刚刚通过申请的新好友出现在列表最上方，显眼到有些碍眼。他平静地缩小页面，才发现邮箱也有新邮件。
果然是伊万夫。
伊万夫发来长达一万字的论文，论文格式不算规整，前言部分占了大半，絮絮叨叨地讲述自己在北大陆的所见所闻。
他提到‘热病’，但因为被绑到北大陆时是寒冷的深冬，冻土层不适合动物居住繁衍，对‘热病’的所有了解都来自资料、前人研究和当地人口述。
伊万夫提出的解决办法也十分简单粗暴。
他认为如果鼠类是传播途径，就针对此类老鼠研究杀鼠剂，大规模投放；以此类推，如果飞虫是传播途径，就先找出这种飞虫，再研究杀虫剂。
“叶教授。”助理此时突然敲门而入。
“不见。”
“好的。”
门便又关上。
雨势逐渐滂沱，下午三点出头的时间点，天空一片黑沉。
叶浔看完伊万夫的论文，缓缓叹了口气。他短暂地放空自己的大脑，以便缓解这种晕眩感，很难得，他居然晕字了。电脑屏幕忽然震动，是一则语音通话。
叶浔点开对话框。
有气无力地目光一顿，目前，他的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一位没有备注。
“叶教授，”语音通话接通，传出纪彻低冷平稳的声音，“刚刚收到一组来自冰原观测站的新数据和信号频率图。”
叶浔不自觉起身，“好，我这就过去。”
“不用着急，我正在打印。”
他嗯了声，俯身准备挂断通话，动作随之一顿，“……等等，哪里来的数据？”
这次纪彻静了片刻，再出声，便明显带着笑：“我以为观测站的两大投资方有纪氏，是件众所周知的事。”
甲方比乙方先拿到数据，似乎很正常。
但纪彻偏偏既是甲方又是乙方。
叶浔无言以对。
挂了通讯，他立刻往楼下赶。一语成谶，离开纪彻的办公室不过半个多小时，就‘再联系’了。
加上前五天的数据资料，六天的数据资料导入纪彻的海洋墙，应该能看出来信号的源头来自哪里。
回头又撞上了一群闹哄哄的学生。
伊万夫的红发、小雀斑在人群里十分显眼，依然是他雀跃的声音：“叶教授！”
一个晃神，叶浔便被围在了正中央。
居然都是北大陆的熟面孔。
伊万夫、诺克斯、桑尼。
“真的是你！叶浔！太好了，刚才伊万夫说的时候我们还以为他在做梦。”
“喂，什么叫做梦啊！我还跟叶教授加上联系方式了呢。”
“你这段时间天天在老师面前说是神给你的启示，所以你决定研究灭绝型喷剂——讲真的，我觉得老师打你打得对。”
“是啊！叶浔，你都不知道，安杰明老师是虔诚的教徒！伊万夫为了他的研究疯啦！安杰明老师真的差点打死他哦。”
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叶浔哑然失笑，令他意外的是诺克斯和桑尼似乎都不是生化系的学生，却愿意加入伊万夫的研究小组。
北大陆本该是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在几个人心底，似乎却留下了另类的印记。
他眼神很柔和，看着伊万夫据理力争：“不管怎么说老师都会骂我，当然要挑一个最有说服力的。”
“老天，所以神给你的启示就是让你研究杀虫剂和杀鼠剂吗！”
在争吵进行到白热化之前，叶浔抬手，拍了拍伊万夫的肩膀——没办法，最激动的就是伊万夫，他觉得自己就像幼稚园的老师，开始安抚吵闹的孩子，“伊万夫，我看了你的论文。”
几人都安静下来，紧张地看着他。
就连看起来最不抱希望的诺克斯也睁大眼睛，他不是生化系的学生，所以对叶浔的地位不太了解，JNNC四级研究员，那是什么？总归跟他的专业无关。他只是简单地信任叶浔，就像信任叶浔能在北大陆带领他们逃出一条生路一样。
“我会给你们两个联系方式。其中一位是北大陆NGO的志愿者，对方在北大陆生活了二十年，对北大陆的基本情况十分清楚。
“另一位，是你们的老熟人，对方在北大陆各个战区游走，是雇佣兵，也是安全基地的领导者之一。这两人同样扎根北大陆，看待北大陆的方式或许有所不同，但一定能解决你们研究中的很多难题。最重要的是，”
叶浔看着几人，是温和的，循循善诱的语气，“我希望你们听听他们的需求和建议。”
他几乎下意识地要撕下一张纸写联系方式。
但动作突兀地僵在了半空中，片刻后，叶浔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叶教授，”三只小麻雀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只是激动地围着他团团转，最后全都扑了上来，热气腾腾地呼吸和笑脸就在眼前，“我们一定会听话的！”
叶浔忍不住也微笑。
在三个人恋恋不舍地还要缠着他问话之前，一道不解风情地声音突然插入其中。
“叶教授。”
是淡淡地、有些无聊地询问，叶浔脸上的笑意还没消失，他抬起头，纪彻正倚在门边，眉骨压得很低，静静地，不知看了他多久，“还没聊完吗？”
他是看着叶浔问的这句话。
伊万夫三人却莫名觉得如芒在背。
怪异地危机预警催使三人连忙说了‘再见’。
和他们轻声道别后，叶浔慢慢收起笑容，他看了眼纪彻，走近，没打算回答，于是便被不配合的堵在门口。
纪彻自上而下地垂眼看他。
他身量高大，几乎没有其他通行方式。
“纪教授，”叶浔与他保持着距离，终于看他一眼，不置可否道：“这次又一个人听了多久。”
纪彻也看着他，很淡地笑了，说：“听取你的建议，这次不是一个人。”
他侧过身，让出窗边地毯上盘卧着的黑豹。
应该同样等的有些无聊，黑豹的尾巴慢悠悠甩着，它眼瞳灿金，刚睡醒一样，有些懒散，直到看见叶浔、或者说，嗅闻到叶浔的气味，才打起精神，从阴影中走出来，庞大的身躯挤开纪彻，它低低的‘吼’了一声。
像是在跟叶浔打招呼。
又像是告状。
叶浔低头看着它，看它圆圆的脑袋，油光水滑的皮毛，脖颈系着的小铃铛，最后，是它极力掩饰、依然显得困乏的金瞳。
估计在外面疯玩了一下午，地毯上都是它踩出来的深色脚印。
横七竖八，乱糟糟一片。
就连纪彻的腿上都有。
一阵短暂的观察和沉默后。
叶浔慢慢抬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他想。
……可爱。

第173章 微妙
*
-
加上前五天冰原观测站测得的海底数据，六天的数据可以直接导入纪彻的海洋墙，海洋墙目前还是气流图的形状。
纪彻站在办公桌后，喝了口咖啡，在云端上进行操作。
室内很安静，只有窗外淅沥沥的雨声。
他忽然抬起头，静静看了眼对面。
叶浔独自坐在沙发一角，手里同样拿着图表，比对信息。凯撒趴在他腿边，呼吸声有些重，它舔掉皮毛的雨水，粗壮的黑尾巴摇晃着，偶尔百无聊赖地拍拍地毯，见叶浔神情专注，没空理会自己，便不再出声。
“……”
感觉到什么，黑豹瞧了眼淡淡看着自己的纪彻。
它不怕纪彻。
从一丁点大的状态便被动保组织送给纪彻当宠物，几乎是和对方一起长大。
纪彻对它相当宠爱。
每年雨季都会抽出时间陪它去草原狩猎。
当然，他也会带上猎枪和麻醉枪。几次三番从草原猎食者、偷猎者口中救下黑豹性命，他在黑豹面前树立起绝对的权威。
有样学样，黑豹在成长的过程中，也学会他的狡诈、恶劣、傲慢、冷血。年少读书期间，无论中学还是圣德尔学院，没少借着可爱的外表，帮纪彻玩他的‘养蛊’游戏。
再冷漠的人，对一头天真可爱，圆头圆脑的大猫也生不起厌恶之心。
所有纪彻想要的结果，都有它推波助澜的一环。
事后，在那些灰暗惨淡的结局中，它只会靠在纪彻腿边，歪着头，无辜地听着一切哭声与痛骂。
一头彻彻底底的坏豹子。
跟它的主人一样，装得不显山不露水。凯撒打了个哈欠，嘴巴呼出湿漉漉的气息，吹起叶浔身边堆放整齐的一摞资料。叶浔朝它看来一眼，于是它慢慢闭紧嘴巴，不敢动了。
倒是没说什么，叶浔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纸张。
“没事。”他安慰了一句，凯撒立刻变得愉悦，想要轻轻靠到他膝盖上蹭一蹭，对方却又不再理会它。
它只能再次安静下来。
豹子的记忆力是个迷题，某些资料里提过野生豹子能记住15个以上的食物藏点，3周后仍能精准寻回。在个体识别方面，可两年后仍认出熟悉的人或同类。重大事件方面，如受伤、狩猎，可能终生难忘。
凯撒不是普通豹子。
它是在JNNC长大，接受科学熏陶的豹子精。
记忆里，叶浔只真正厌恶地看过它一次，那是在圣德尔学院的实验楼，恶劣地玩弄了一群胆小怕事的特优生后，它追在叶浔身边，本意是和叶浔玩耍，却被叶浔冷冷地连抽了几个巴掌。
打得它不疼，却记忆犹新。
黑豹眼底闪过沉思，它又看看纪彻，拿着资料，正往模型里输入数据的纪彻再次看来，他低着眼，意味不明地，凯撒在里面看见一点笑意。
……叶浔现在喜欢它吗？
毋庸置疑，是喜欢的，但需要它一直乖下去，这样的喜欢才能长久。
叶浔很少对这个世界观下的某些规则发表意见，或高声唱反调、或批判宣泄，他总是淡淡地，眼底却会流露出明显的厌烦。
他的喜恶一目了然。
只有像它的主人那样，一直淡淡地压制着情绪，平静下去，隐忍下去，正常下去，才能重新得到被他看见的机会。
这场最早由纪彻开始的驯服游戏，早便分出了胜负。
无论叶浔还是叶教授，都是一贯的铁石心肠，无动于衷。如今难得夺得他的几分喜欢，纪彻似乎表现得比它还要克制。
黑豹金瞳幽幽地闪烁着，忽然蹭蹭叶浔的腰腹，衬衣被它蹭得移位，叶浔忙碌间看它一眼，伸出手，揉了揉它的圆脑袋。
力度很柔和。
黑豹忍不住‘呼噜噜’地对他叫。
它舔了舔叶浔的手指，脑袋温驯地搭在叶浔膝盖，犯着困。人类的气味好闻，情绪好闻，温度好闻，一切都是温暖而又缓慢流淌的。
豹子良好的记忆力却完全不记得曾经为叶浔挡过的一枪。它觉得人类喜欢它再合理不过了，因为它也比纪彻更早喜欢对方。
那双黑框眼镜下的眼睛低垂，看来，露出些许笑意。脉脉温情在一人一豹间流淌。凯撒被摸得昏昏然，彻底忘了旁边还有个不解风情的主人，它给叶浔看自己保存完好的小铃铛。
叶浔于是笑着伸手摸了摸它的小铃铛。
“叶教授。”
叶浔收回抚摸它的手掌。
“怎么了？”他抬起头。
纪彻站在桌边，望着海洋墙，墙壁在他的操纵下变换，由阴沉沉的海面变作幽深静谧的海底。一团浑浊的蓝出现，海底范围急速缩小，直到限定在冰原观测站附近。
他调出海流模型图。
叶浔起身走过去，一脸掩饰不住的轻诧。
“……”
——纪彻效率斐然，甚至太斐然了。
出现在面前的海流模型图覆盖整篇海洋墙，高约两米，3D立体的海底倒影，以观测站为中心，附近海域被画出等高线。观测站建在断裂带上，随着视角延伸，能清楚看见海底与海水之间，有一层密度很高的‘浊流’在来回流动。①
纪彻道：“我试着分析过这一周的数据，信号不是来自海底，而是海水。地震、风暴或海底滑坡都会引起大量泥沙悬浮，形成高密度的‘浊流层’。浊流层在海底斜坡的影响下，能以每小时几十公里的速度冲击海底电缆、探测器以及其他科研设备。”
叶浔定睛看着模型图，隔着办公桌，他抱臂倚在另一侧，海底光影倒映在镜片，一层碎发掩住叶教授思索的目光，黑豹懒洋洋地看看两人，甩着尾巴趴到叶浔脚边。
它个头过于庞大，身形也如山峦般，绵长的一条。
叶浔没有注意到自己被它圈起来了。
“观测站附近的坡度平缓，”叶浔说，“这股浊流应该来自其他地方。”
纪彻收回视线，嗯了声。
叶浔道：“我要看看全海底地形图。”
“好，”纪彻平静地滑动操控台，海底图像变幻，距离观测站不远的区域，出现一团深浓的蓝，“北极脊海沟，也是亚丁洋最深的海沟，深度超过几千米，海沟底部有一条地裂缝。
“地裂缝里不断渗出高温、高盐、富含矿物质的流体。这条缝隙被叫做热液喷口，也是海底的火山。
“热液喷口的流体与海水混合，密度发生改变，形成上升流。上升流就是推动‘浊流层’到来的推手。”②
纪彻将海流模型图放大，叶浔感到意外，他居然也对‘北极脊海沟’的数据了如指掌。
北极脊海沟在地形图上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蓝，现有科技对海沟的探索程度不深，化不开的蓝色中，热液喷口的位置就在其中。
热液活动强，侧向洋流也强，浊流会被推向西边；反之，浊流流向东方。按纪彻的推测，这就是海底神秘信号的由来。
不愧是经由赵林博亲口认证的海洋学专家，叶浔表示赞同，对方的海洋墙起码缩减了他百分之五十的工作量。
“能确定热液喷口的活动周期吗？”
“不太能，”从刚才开始，纪彻似乎就有些心不在焉，他语气淡淡地，“北极脊海沟十分神秘，没有实测数据，海流模型图推导出的结论无法得到验证。”
“我来想办法。”叶浔言简意赅。既然是合作，就要分工。叶浔给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他对亚丁洋一知半解，或者说了解得十分浅薄，在专业人士面前，就要少发表看法，多提供数据和工具。
‘北极脊海沟’。
叶浔拿起手机，思索着打开金鸢尾论坛，进入‘信息库’搜索相关论文。按阅读量排序，一篇名叫《亚丁洋盲区海域物理海洋学特征的统计学分析》论文高居榜首。
正文四百零五页，附录三百页。
大致扫了眼引言。
叶浔被一句话吸引，‘黑天鹅海域的某处，不符合物理海洋学特征，没有统计规律。’
他有点震惊，一时全神贯注，继续往下看，‘……我将它叫做北极脊海沟，海沟附近海域不满足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曾做过一次漂流瓶实验，在北极脊海沟海域投放几百个漂流瓶，漂流瓶本该在一个月内抵达帝国沿海，亦或者帝国领海的某些小岛，而漂流瓶没有按时抵达，根据瓶内定位仪传回的数据，可以发现漂流瓶并非飘得慢，而是在某一时刻集体消失了’‘以此推断，北极脊海域所属上空无法开通航线，或会导致严重后果’‘所幸，北极脊海域隶属某些霸道排外的皇室，若想加深对海沟的研究，还需某些皇室为科学做出让步……’③
叶浔终于意识到什么，他动作顿住，很轻地皱了下眉，退出信息库，在主页搜索北极脊海沟，叶浔得知它另一个、广义上更为外人熟知的名称。
‘黑天鹅海沟’。
十七世纪，大航海时代末期。
黑天鹅海域共计五万平方公里，航行中的风险却集中在其中一块仅两百平方公里的区域，常有船只在此处迷航、失联。
后来经科学家研究，发现海底有一处无法探测的海沟，黑天鹅海沟由此而生，成为天然屏障，拱卫着海域中心的某处小岛。
皇室很少放开外界对海沟的研究，常用打搅王妃安宁的理由回绝一切。
目前，只有迦蓝研究所每年会向海域投放一批深海潜水器。
深海潜水器可以下潜至海沟深度，如果能让潜水器携带一批热液采样器，记录实时数据，就能论证纪彻的海流模型是否正确。
……迦蓝研究所。
叶浔短暂地陷入沉默，他对迦蓝研究所了解不多，只记得是傅氏的产业。这些年专注清洁能源和可再生能源的开发利用，海洋——恰好是全世界最广泛的清洁能源研究对象。
叶浔心中有了成算，不能找赵林博，涉及王室，赵林博的权限受限。帝国科委会也不可以，两国王室同宗同源，只能保持沉默。事实上，他意识到一个更糟糕的事实。
海底信号难题是个烫手山芋。
学术、政治上的双重烫手山芋。
冰原观测站的选址太刁钻。
要想研究就避不开维多利亚皇室。
而就在一个小时前，叶教授刚不耐烦地将皇室唯一后裔拒之门外……拒之楼下。这算什么？现世报么。
“叶教授准备怎么办。”耳边听见一声询问。
“纪博士呢。”叶浔反问，他看着论文作者，这篇关于黑天鹅海沟的论文正是纪彻的博士毕业论文。
“我不建议你去找傅启泽，”纪彻放下咖啡，语气堪称平和地对他道：“他作为冰原观测站的另一投资方，不配合两国合作，是个人品德问题。”
“你的意思是？”
“拖着。”纪彻说。
叶浔看着他几秒，到底忍不住、微微克制地笑了下。这种于解决问题毫无作用，只能逞一时之快的办法，完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们只有十五天的时间。”
“你觉得十五天的期限是谁给出的？”
叶浔一顿，随即沉默下来。
“既然傅氏作为投资商都不在意工期延误带来的损失，”纪彻看着他，淡淡道，“我们自然也不用在意。”
他确实有资格说这句话，因为纪氏就是另一大投资商。
叶浔实在头疼，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揉了揉眉心……很难想象，傅启泽有这个城府和谋略。如果海底信号难题当真在很久之前就被发现，那就更难想象了，傅启泽能一步步布局到现在。
如今他在局中，纪彻也在局中，两人都要仰仗傅启泽的准许，才能拿到他手里掌握的信息。
他又看了眼面前的海流模型图，准备离开，身后有人跟了上来：“叶教授要走了？”
明知故问。
叶浔道，“嗯，去见傅启泽。”
纪彻似乎觉得有趣，“你觉得启泽有这个脑子？”
“或许吧，毕竟七年过去了，我也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的手碰到门锁，即将拉开门的前一秒，另一只手轻轻地、不容置疑地压住门板，敞开的一点门缝再次紧闭，很轻地一声响，叶浔眯起眼睛，感受着身后洒落的深浓阴影。
他被完全笼罩在这片阴影中，没有动。
纪彻依然带着笑，有些平静地制止他的行动，比年少时更为高大的身量，倾下身时徐缓的、温和的声音，像是在极力避免惊动什么，“叶浔，这件事情交给我来处理，怎么样。”
叶浔慢慢地问：“纪教授有什么办法。”
“JNNC有傅氏急需的信息数据，可以谈判。”
“太慢了。”
纪彻看着他，眼底一片黑沉，他始终不急不徐地，没有施压、更没有多余的游说，“叶教授只能想到去见傅启泽一个办法？”
“如果纪教授能代替傅启泽回答我的问题，那就可以不去。”
“哦？”
叶浔侧过头，一顿，黑豹正在不远处盯着两人，似乎不明白两人怎么又在吵架，或者争执。空气中的气氛有一瞬的凝固。
它甩着尾巴，格外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在黑天鹅海沟发现了什么。”叶浔看着黑豹，目光落在黑豹身上，又像落在看不见的暗处，问。
纪彻始终平稳地与他交谈，“紊乱的磁场。”
“还有呢。”
“海底异常的振动信号。”
“你知道我在问你什么。”
“我做了一个漂流瓶实验，想测试黑天鹅海域与帝国海域的洋流循环。”
叶浔：“你失败了。”
“是的，就像我说的，黑天鹅海沟的海水有问题。海沟之下有地幔物质从裂缝中涌出，与海水混合，形成一种其他地方没有的流体。不是海水，也不是岩浆，是一种需要深入研究的新物质。”④
“纪教授，你还是没有说我想听的答案。”
一段几近空白的僵持过后，叶浔抬了下手，冷冷的，如愿以偿听见一声轻叹，有呼吸划过后颈，却温缓地无法令人感到不适。他沉默着，站在这片阴影中，莫名有些出神，便没有动。
纪彻低头，替他整理被黑豹蹭乱的衣角，衣角的褶皱被他一点点抚平，像是拂去了某些本不该存在的痕迹，“两年前，傅氏的深海探测器在海沟附近发现一架飞机残骸。数据被上交给JNNC。”
“我看见了这组数据，于是开启博士课题。飞机完全被海水腐蚀脱落，看不出型号和大小，”纪彻慢慢收回手，插进口袋，“我也有一个问题，很想知道。”
他看着叶浔模糊不清的侧脸，似乎淡淡笑了下，问。
“那些飞机的残骸，最终会随着洋流飘到哪里。”
没有回答，没有反应。
一片寂静。
只有虚空中，两道长长相交在地面的影子。
影子浓稠的化作一团，密不可分。
现实中倒映在黑豹眼底的，却是纪彻微微克制、拉开的些许距离。
叶教授一如年少时消极反抗，清瘦的身体立在昏暗中，对他总是很没耐性，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便装做没听见。
纪彻无声笑了下，看着他很轻地垂了下眼睛，碎发似乎被风吹动，再抬头，就又是那个不为所动、冷淡内敛的叶浔了。
“纪教授作为海洋学博士都不知道的问题，我自然也不清楚。”他说。
“是么。”纪彻笑道，并不以为意。他主动后退一步，给叶浔留出空间，倚靠在门边，黑沉沉地一双眼落在叶浔身上，微微挑了挑：“看来叶教授并没有去找傅启泽的意思。”
很明显，叶浔清楚怎么对付他。
就像他知道该怎么对付对方一样。
“当然，”已经从他口中得到想知道的、有关黑天鹅海沟的答案，叶浔回敬道：“两位投资商都不在意的难题，我在意什么。”
他还没自找麻烦到这种地步。
至于难题后续，维多利亚皇室不配合，谁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就让谁来。
拉开门，叶浔不经意地抬起头，准备离开的步伐一顿，定格在原地。
“……”
走廊窗外风雨潇潇。
一道人影站在尽头，听见声音，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
半长黑发，右耳浓黑的耳钉。
一双冷冷的、死死钉在他身上的眼，风雨吹过傅启泽身侧，看不清他的脸，他显得漠然，阴郁非常，片刻后，朝他走来——那是一股没由来的不安，叶浔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身体撞到了一个人。
对方离得很近，及时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掌心温热，呼吸也近在咫尺：“叶教授。”
是更加幽微、压得轻而缓的声音，纪彻低头看着他，眉骨同样陷在一片阴影中，看不太清，他微笑道，“在躲什么。”
叶浔被他问的莫名其妙。
傅启泽这副样子谁见了不想躲。
纪彻的眼神随他移动，他嘴角的笑意始终不变，凯撒懒懒走来，环绕在两人腿边，室内一片缓慢流转的温馨蓝光，颇有情调。
墙壁映出一片海洋。
像是一场刚刚结束，氛围融洽浪漫的约会。
纪彻没有说话。
傅启泽也没有说话。
走廊上，同样高大、幽深的两道身影。
傅启泽漠然的眼神从叶浔脸上，转到纪彻脸上。脚步突然停下，他站在走廊光与暗的交界处，盯着两人，不知在想什么，眼神很冷、冷的几乎骇人，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几个呼吸过后，他淡淡收回目光，没再看叶浔、纪彻，也没看蹲在叶浔腿边的黑豹，如同路过一般，径直从两人面前大步走了过去。
昏沉天光透过窗户，斜斜洒进走廊。
勾出他莫名显得狼狈的身影。
叶浔看见他湿漉漉的头发，大衣衣摆。
外面的天气还很冷，潮湿。
傅启泽走过之处都是水痕。
他估计等了很久。
头发都有些被冷风吹直的僵硬。
但有点不巧，在他一如既往被叶浔拒之门外时，另一道门后，叶浔显然在进行一场更为轻松愉快的交谈。
叶浔目光缓缓收回，他低了下眼，无意识地没有再去看傅启泽此时狼狈的模样。
忽然，他听到了另一阵脚步声，那是急匆匆、无奈地跟在傅启泽身后的另一个男人，年纪略比几人大一些，却很白皙、温和，笑起来的弧度也自带安抚人心的光环，“殿下？殿下——唉……”
他抱着一摞资料，来不及说话，只简单对叶浔点了点头。
脸上露出的是非常友善的笑容。
叶浔立刻猜到对方的身份。
那位同样频频申请见面，让他有点莫名其妙的心理医师。
心理医师还在追人，自言自语地：“怎么又生气了，我都和您说过了，要有一点耐心……唉……好吧，我去联系阿谢尔，我们这就回去吧……”
他一路追着傅启泽走进雨中。
黑色轿车静静停驻在楼外不远处，后座的门打开，阿谢尔打着伞下车，看不清表情，傅启泽却已经目不斜视地坐进车内。
医生感受着雨水打湿身体的不适感，叹了口气。
他摘下眼镜，脚步轻松，与阿谢尔擦肩，即将快步坐上副驾驶时，胳膊猛地被用力抓住。
风雨如晦，阿谢尔的声音比雨水更冷，阴沉地压在一片喧嚣声中。
“你做了什么？”
“什么？”他有些吃痛地，露出无奈的笑容：“阿谢尔阁下……？”
“别让我知道你这段时间都和殿下说了什么，”阿谢尔打断他，看着眼前这位据说逐渐夺得傅启泽赏识的心理医师，他心底一阵阵发沉，“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别打殿下的主意——也别打里面那个人的主意。后果不会是你想知道的。”

第174章 提线
*
-
傅启泽的忽然出现、忽然消失，没有激起太多水花，叶浔怔了会儿，来不及思考对方出现在研究院的本意，一通电话便打了过来，正是乔凡。
今天下午四点落地的飞机。
叶浔看了眼时间，三点半，足够他打车赶往机场。
他匆匆上楼，回办公室。
转身关门时发现黑豹跟了过来，一路无声无息，缀在他身后，幽黑庞大的身躯慢慢挤进门内，金瞳左右扫视，嗅嗅沙发，蹭蹭办公桌，连书柜也没放过，用爪子试了试结不结实。
像在巡视领地。
叶浔看着它，取下衣架的衣服，换上较为保暖的外套。迦蓝在下雨，室外温度大约在22°C，有点冷。凯撒蹲在休息间的门外，呜了声，示意他开这扇小门。
想都不要想。
“猫不能上床，”叶浔很有原则，用膝盖轻轻顶了顶它，“走了。”
下了楼，没看见纪彻，他把凯撒留在原地。
先不论泰坦院内的安保系统，仅黑豹这个大身板，不会有人来自讨苦吃。临走前，叶浔叹了口气，还是先给纪彻发去消息，随后才匆忙离开。
接乔凡是要紧事。
七年后的乔凡性格寡淡、敏感，与七年前嚣张跋扈的模样截然不同。不再那么任性，傲慢，颐指气使，恶劣地出些小主意，争强好胜。叶浔怀念那个年少时无忧无虑的乔凡，但同样偏心眼前这个寡言的乔凡。
中心区的私人机场，乔凡是坐货运飞机回来的，颠簸嘈杂的一路，十几个小时，难为他能忍受。
叶浔看着他身后刚从飞机里运下来的轿车，有些忍俊不禁。
小灰车一如他离开前干净整洁，名义上是二手，但保养得当，联盟中心区的牌照也经由乔凡提前上好，A开头，五位数字，以后出行就不用打车了。
泰坦院福利补贴众多。
不过打车终究没有自己开车方便。
“……怎么想到把它带回来的。”他绕车走了一圈，爱惜地摸了摸车身。之前叶浔了解过轿车的过关手续，手续不算繁琐，耗费的时间却长，泰坦院内设有接驳车，这几天他都住在办公室，生活尚且便利，用不上车。
叶浔节俭惯了，让他在联盟再买一辆车，不现实。
乔凡在雨中替他撑伞，他一手挂着外套，另一手握紧伞柄，今天风有些大，他没让叶浔淋到雨，“找人花点钱而已，不难。”
是格外轻描淡写的语气。
叶浔笑着直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我请你吃饭。”
乔凡没有拒绝，坐上车，车子开出私人机场，汇入中心区的主干道，他才像想起什么，问：“要叫上薛从涛吗？”
“从涛这几天在忙新书，”叶浔调出导航，似乎又从后视镜笑看他一眼，“昼夜颠倒，过几天再约他吧。”
乔凡说：“好。”
作为坐上这辆车的第一人，乔凡显得拘束。这种拘束无法从他的外表看出来，他的发色与年少时已经不同，变成很浅的金，阳光下似乎会被融化，但很可惜，现如今是阴沉沉的雨天——与他绿眸相同的阴沉色调。
座椅必须后调，才能承受他高大却又纤细的身量。
“帝国那里，”他接过叶浔递来的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开口，“贵族审判庭已经重启，枢密长被判处十年监禁，昨天刚被押送去帝国德里郡监狱。”
叶浔点点头，与他闲聊：“这样，他算是罪有应得了。”
侵吞皇室遗产，三年间数十亿不当得利，十年已经是轻判。
“过两天会有其他贵族接连出庭受审，坦丁堡最近的舆论风向有些尖锐，陆宗鸣手腕激进，民众似乎也对王室心生不满，他风头太过，一周前就被革去所有职务，暂时离开了圣卡琳宫，去处不明。”
离开圣卡琳宫，就是离开了政治中心。
叶浔早就猜到这一点，不仅他，大部分政客应该都对此乐见其成。陆宗鸣的真正目的在于贵族审判庭，审判庭重启，他自然功成身退，目前坦丁堡人心惶惶，王室需要做出适当的退步，安抚人心。
如果陆宗鸣不是储君、王子，等待他的或许会是更为严酷的下场。
他的身份摆在这里。
没人会对他暂避风头的做法表示异议。
“陆霄呢？”叶浔问。
乔凡静静道：“他和其他成年王子公主早在半个多月前便离开坦丁堡，同样去处不明。”
叶浔点了点头，安全起见，确实该早早离开风暴中心，保全自身。
这半个多月陆霄没有与他联系，说明事情没有真正了结。以陆霄的性格，只有在一切尘埃落定时，才会给叶浔打来报平安的电话。
叶浔同样保持着镇定。
他不会因为关心则乱，做出多余的事。
前方不远处就是叶浔提前预约的餐厅。
餐厅主打中西合璧，之所以选在这里，是因为餐厅的装修风格十分像圣德尔学院的五楼，餐桌长椅全部摆在窗边，窗外就是一望无际的树林。
遇上下雨天，阴濛濛地，薄雾轻敛。
此时正是饭点，人有些多，嘈杂玩笑的声音更让人恍惚，似乎时间倒流，马上就会有不长眼的人端着托盘，戏谑地从两人身边经过，说上些不痛不痒、却会让乔凡反唇相讥的话。
“怎么样？”叶浔拉开椅子，让他坐下。
乔凡收回视线，脸上露出些浅浅的笑，“原来迦蓝还有这种地方。”
“老板是从圣德尔毕业的学生，听说本来准备建在五层，但是中心区的建筑高度有规定，只能建成两层。”
乔凡不以为意道：“你喜欢这种风格？”
娱乐公司不允许建在中心区，乔纳森影业高达三十多层，伫立在纸醉金迷的迦蓝第一区。隔着辽阔海湾，迦蓝第一区，是座由金钱堆砌而成的水晶城市，此时已是傍晚，抬头遥遥望去，能看见无数玻璃幕墙内透出的朦胧光亮。
乔纳森影业的五楼原先是艺人部。
但现在可以改成食堂。
叶浔失笑，拿过菜单，递给他，“……好了，谈不上喜不喜欢，先点餐吧。”
年少时的乔凡也总是口嗨要送他实验室或者图书馆，叶浔从不当真。现在必须要当真了，因为乔凡变有钱了。
点完餐，他又强调了一句，只是个吃饭的地方而已，什么风格他都吃得下去。
乔凡嗯了声，笑着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
这顿饭吃得愉快，一整块牛排在两人聊天中被轻松消灭，乔凡吃的头也不抬，还喝了几口配餐酒。他太瘦了，叶浔希望他多吃一点，最起码，要与一米九的身高相匹配，现在的样子薄的像张纸片，叫人看得心酸。
他眼中的担心掩藏得并不好，乔凡若有若无地和他说起自己天生不胖的体质。信不信另说，叶浔只和他约好接下来一周的晚饭。
以前总是乔凡主动来找他吃饭，把他从孤独寂静的实验室里拉出来，现在，也该轮到他陪乔凡了。
吃过饭就要去他帮叶浔租下的公寓。
公寓离迦大很近，一条街的距离，楼下门禁系统严格，未录入人脸会被标记和警告。公寓在四楼，有电梯，里面住的都是附近学生。推开门，迎面便是一扇落地窗，映照着傍晚的霓虹灯，景色惬意怡人。
“你以前就是住在这里？”
他问乔凡，乔凡站在玄关，朝室内环顾一圈，轻轻点下头：“离学校很近，早上能多睡一会儿。”
想到乔凡或许大学期间，就这样坐在落地窗前，默默地工作、看电视、发呆，叶浔眼里的笑意更深，他曾经也幻想过自己的大学生涯，那时想得最多的，不过是邀请乔凡和薛从涛来家里煮火锅。
搬新家的第一晚，自然不能让乔凡就这么离开，主卧、侧卧的床上三件套整洁，透出晒过太阳的温暖气味。屋里生活用品齐全，处于随时可以拎包入住的程度。
他邀请乔凡住下。
打开电视，伴随着电视节目里主持人嘻嘻哈哈的笑声，两人一直聊天聊到深夜，记不清具体聊了些什么，只能感觉到轻松。乔凡和年少时很不一样，但对叶浔的问题知无不言，叶浔没有问他这些年的经历，只问他迦大的大学生活。
哪个食堂好吃，哪位教授严格，哪里的环境适合自习。
乔凡回答的细致，就像一个行走的百科全书，他没什么喜恶，对迦大的食堂、食堂的特色菜表示得淡淡。但在叶浔邀请他来迦大找自己吃饭后，他又极快的点头说好。
不知什么时候便沉沉睡去，叶浔躺在主卧的大床上，有些浑噩。他在睡梦中听见一些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很轻、刻意压得很低，然后是马桶轻轻地出水声，轻的如若无闻——却如一声惊雷，炸响在大脑深处。
他霍然睁开眼，莫名的心跳加速。
坐在静谧的室内，窗帘外是今夜黯淡的天光，侧耳聆听一阵，叶浔无声下床，走到卫生间门外。门关得很紧，没开灯，他又听见了那股声音，竭力压制地、痛苦的反胃声。
“呕——”
没有丝毫犹豫。
叶浔开灯、推门。
狭窄的卫生间内，灯光惨白一片，乔凡趴在马桶边，呕吐声变得清晰，痛苦也变得触目惊心。他吐得痉挛，佝偻起身体，瘦的薄成纸片的身体在蜷缩，浅金发狼狈地尽数汗湿。
听见声音，他难得惊慌地朝叶浔看来，表情就像做错了事。
“我……”眼前一阵阵的眩晕，乔凡撑着马桶，身体在发抖，是疼痛下的应激反应，但他还是僵硬地、强忍着痛苦飞快道：“叶浔？你、你怎么起来了？我感觉我应该有点发烧，我一发烧就会吐，电视柜下面应该有药，我……”
他的声音又消失了，淹没在一片反胃的酸水中。
“呕——！”是更加撕心裂肺的声音。
他有些想要流泪，想要强迫自己忍住、降低声音，以此减轻叶浔的担忧，但还是在一阵阵恶心腐烂的气味中，吐得直不起身。
太糟糕了。
……实在太糟糕了。
又让叶浔目睹这样的场景，简直就像道德绑架，或者施压。
这次吐了多久，连乔凡自己都没有意识。
回过神来时，他浑身汗湿地坐在冰凉的地面，一阵阵发着抖，头顶的光线晃动，他正被叶浔用浴袍包住，抱在怀里。
乔凡有点无力地挣扎，甚至还在嘴硬：“退烧药在……”
额头传来温热的触感。
叶浔静静看着他，试了试他的温度，又摸摸自己，然后说：“没有发烧。”
“温度计也在……”
叶浔没有再说话，只是垂着眼，用浴袍把他包得更紧——即便乔凡已经比他高出一个头，不再是年少时被人推下水、动弹不得，只能在泳池里等着他相救的少年。
他轻轻束起乔凡的长发，手心里满是汗液的粘腻感。
不过叶浔并不在意，尽数将头发拂到乔凡身后，他又走到洗手台，用热水洗干净毛巾，给乔凡擦了擦脸。
乔凡很安静，安静地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一直到叶浔给他擦第二次脸，力度始终柔和，他才闷闷的出声：“……对不起。”
轮到叶浔失笑，收起毛巾，他笑着看着乔凡，无奈道：“是我该说对不起，我不该劝你多吃点。”
早该发现的。
乔凡异常瘦的身体，叶浔其实上网查过，据说有些模特或者舞蹈演员，为了上镜后不显胖，会特意瘦出骨头架子。
他以为乔凡在节食，或者控制体重。
——虽然已经不可能再出镜跳舞了，但乔凡的固执，从很多年前叶浔便有所体会。他自以为是的劝乔凡多吃点饭，于是才导致这样的后果。
叶浔轻轻垂下眼，恍惚间，他又意识到一件事。
重逢以来，是不是每次吃过饭后，乔凡都会一个人在卫生间里吐得昏天黑地。
他有点强忍着自己露出微笑，揉了把乔凡的头发，乔凡则格外紧张地看着他——这样的神色很像他年少时做错事后，偷觑过来的眼神，只是不比年少时的有恃无恐，乔凡显得更为忐忑，叶浔一瞬间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闷闷作痛，但他还是笑着，“能告诉我吗？原因。”
“……医生说是心理问题，”乔凡小声地道，他不敢再隐瞒了，事实上，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对于叶浔，乔凡自有一套应对手段，那就是实话实说，当然，他也不可能瞒得过叶浔，“吃得太多，就会把心理上觉得多余的食物吐出来。”
叶浔顺着他的长发，浅金色长发没有太多光泽，与路易那种绸缎般的金截然不同，“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记不清了。”乔凡的回答不以为意，他眼底一片漠然，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淡淡地，“反正不影响生活。”
叶浔却问：“医生也这么说吗？”
这次乔凡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我会少吃点。”
叶浔叹了口气，他不觉得乔凡吃的有多多，于他的身高体重来看，乔凡甚至称得上是在节食，当然不至于把心底的担忧说出，叶浔只是问：“医生有给你开药吗？”
“心理问题不用吃药，”乔凡对他笑了笑，反过来安慰他：“真的没事，我就是今天吃的太多了而已。”
“现在感觉怎么样？”
“感觉已经彻底好了，还有点困。”叶浔顺着他的意，点了点头，他扶着乔凡回到卧室，看乔凡躺在床上，精疲力尽后，困得一点点睁不开眼：“……我真的好了，你……”
叶浔先一步应和他，低声开口：“好，等你睡着了我就走。”
“我……”
“嗯，我知道，不是大问题。”
似乎确定叶浔真的相信了自己的话，乔凡的呼吸才开始变得平稳，他的眉头在睡梦里也轻轻皱起。
叶浔静静看着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如同雕塑。
窗外泄进湿淋淋的雨声。
他的心脏还有些刺痛。
若不是今晚和他一起吃饭，乔凡或许会一直瞒着他下去。
瘦弱的、病态的、若无其事的，一直瞒到瞒无可瞒的一天。
他最终选择回联盟。
除了父母家人之外。
又怎么可能跟这些故人，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
而同一个夜，城市的另一头，中心区的某座古堡。
坐落在幽深静谧的林间。
城堡灯火通明。
露天泳池此时水波阵阵，昏黄灯光在池面交映，破水声忽地响起——
“哗”
阿谢尔从睡梦中惊醒，打了个寒颤。
他躺在泳池边的太阳椅上，睡得腰酸背痛，弓着腰缓了会儿神，再看看正从泳池里出来的傅启泽，顿觉自己果然是老了。
雨后的迦蓝中心区，温度算不上高，何况正值深夜，傅启泽一身沁水的寒意，无动于衷。
明明只比傅启泽大上几岁，傅启泽却精力旺盛的让人眼红，从泰坦院回来后，便是这幅不说话的模样，在泳池一泡就是一下午。
冷水似乎能让他得到片刻宁静。
阿谢尔偶尔感到费解。
他不理解傅启泽继续这么自我折磨有什么意义，今天还算好一点，没在叶浔面前干出混蛋事，冷静的甚至不太像他。但显然，他跟叶浔之间永远不会有纪彻和叶浔之间的和谐。
傅启泽上了岸，半长黑发滴着水，脸色一片阴沉沉的苍白。
浴袍被他随意系在腰间。
他不说话，望着池水出神，始终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
阿谢尔忽然抬腕看表，笑着打破寂静：“莱利回来了。明早的飞机，这趟被派出去清点小岛遗产，估计又是一肚子牢骚。”
没有任何回应。
阿谢尔讪讪笑道：“启泽……”他想和傅启泽聊聊，推心置腹一番，最起码先把人劝去睡觉，只听说人年纪大后会缺觉，像傅启泽这种从小到大睡三个小时和睡十个小时完全无差的高精力人士，阿谢尔自愧不如。
忽然，傅启泽侧头看向不远处的栅栏门。
阿谢尔听到脚步声，脸上笑意更深，干脆提前一步站起来：“莱利回来了？又搞半夜突袭，我去拿瓶酒，好久没见他了，还怪想的——”
他的笑声在看见来人后止住，脸色也瞬间变得肃冷。
“拉斐尔医生？”
风雨幽微的夜，天空如同泡了墨汁，黑的浓稠。
沉沉乌云团堆砌在头顶。
心理医师提着行李箱，步履匆匆。
“殿下，阿谢尔阁下，”王室心理医师——拉斐尔——他言辞温和，站在灯光下，先看了眼阴影中的傅启泽，随后才像发现阿谢尔的警惕，语气放的更加无奈，“我是来给殿下做心理测试的，如果殿下这个月的测试结果也是合格，以后我就不会来了。”
听他这样讲，阿谢尔却没有放松警惕，“是么？”
他下意识侧过头，看看从太阳伞下起身的傅启泽——没人觉得拉斐尔来的不是时候，这位王室现存唯一一位心理医师，崇尚自然学派，对他而言，白天黑夜都不是心理理疗的限制。
阿谢尔曾经对此颇有微词，但不知为何，傅启泽却对对方容忍度很高，正是这样的特殊待遇，才让阿谢尔越觉古怪。
这两人到底在搞什么？
嘴上说着理疗，为什么傅启泽的情况丝毫不见好，甚至泡在泳池里的时间越来越长。
而且说是什么心理理疗，他曾经装作无意间闯进室内，发现两人就只是在各干各的而已。拉斐尔处理病例，傅启泽淡淡看着窗外。
或许是迦蓝罕见阴沉的天气，心底不详的预感愈发加深，阿谢尔非常相信自己的第六感，他想都不想就要跟上，既然是最后一次理疗，他从旁监督也说得过去，但他一如既往的，被傅启泽叫住了。
“你留下。”
阿谢尔忍气吞声：“好，我就在门外守着。”
医师闻言不以为意，甚至对他友好的笑笑。
“殿下，走吧。”他对傅启泽始终是包容温和的态度，白皙细腻的皮肤，金丝边眼镜，甚至会让人误会他的年纪。
两人在他面前走进理疗室。
窗外又下起了雨。
雨势逐渐瓢泼，混合着冰冷潮湿的水汽，天空隐隐炸开一声惊雷——迦蓝的夏天快要来了。从古堡三楼朝外眺望，隐隐能看见风雨夜色中的海湾。
海湾失去往日的平静，翻滚起伏着。
阿谢尔站在走廊角落，紧盯着眼前紧闭的大门，他面色阴晴不定一阵，片刻后，终于掏出手机，拨出一通电话。
“喂？”

第175章 道歉
*
-
迦蓝的阴天还在继续。
根据早间新闻报道，未来会有长达半个月的降雨、局部暴雨。中心区作为全迦蓝的心脏，出行时随处可见指挥交通的警察。
雨水敲击着车窗，雾蒙蒙一片。
到泰坦院的时间比平常晚了半个小时。
泰坦院不需要打卡，仅看实验室使用次数和时常，就能看出研究员的忙碌与否。
叶浔的上午平平无奇。他需要处理一些工作，审一些稿子，偶尔才能忙里偷闲查阅有关进食障碍的话题。
十点半，门被陈艾文敲响。
“……出来喝咖啡啊，叶教授。”他站在门外，像是无意间路过，走出几步后又折回来，笑吟吟道。
十点半，上午最空闲的时间段。
叶浔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接过他递来的咖啡，关上门，才发现走廊异常热闹。窗边正站着不少人影，研究员们笑着聊天、交流课题，顺便欣赏窗外的雨景。
迦蓝百年难得一见的暴雨天。
头顶天空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雨水瓢泼倾斜，一团浓稠的黑漫开，光线暗的如同傍晚。雨雾缭绕在林间道路，视野里除了黑，只剩下浓翠的绿。
“……叶教授呢，你怎么想？”耳边声音嘈杂，陈艾文是古板的帝国做派，咖啡里坚决不加一滴奶，但放了很多糖，甜与苦的交涩，让叶浔喝得极其缓慢。
他还在想乔凡，早上他特意观察了乔凡的食量，一碗清粥，一个鸡蛋，虽然少，但还算健康，乔凡的食量控制在高中时段，是好事也是不幸。
叶浔望着窗外，出神地抿了口咖啡。
……他皱眉，又被难喝到了。
“叶教授不必露出这种表情，真遇到麻烦了，说出来，我们也能帮你想想办法。”陈艾文在捣他的胳膊，敷衍笑着，捣的越来越用力，叶浔的思绪勉强从乔凡身上收回，他侧过头，镜片尚有咖啡雾气，看见两个热情的人脸。
囿于良好的记忆力，叶浔想起两人的姓名——克斯利·金，莫莱。
与他同样被特招进泰坦院的同事。
克斯利·金年纪小一些，他总是躲闪的避开叶浔的视线。但莫莱与他相反，两人应该关系很好，他一只手搭在克斯利·金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端着咖啡，很是关切地问：“叶教授？”
“哦，”叶浔简单回了句，“没事。”
他没听见前情，也没心情去问，显得很冷淡。
这种冷淡在外人看来似乎有不同的注解，莫莱突然叹了口气，“说来这件事也怪我和克斯利，海底信号难题赵院长本来想交给我和他处理，但你知道的——我们两个的课题组实在脱不开人。”
“没事。”叶浔依然言简意赅。
他放下咖啡，抱臂看着窗外，冷雾在他面前的窗户上攀爬、蔓延，衬得他侧影格外修长，且淡漠。
莫莱眯了眯眼睛，盯着他，若无其事地问：“叶教授，你的海底信号难题到哪一步了。”
“还算顺利，”叶浔随口回答，今早他便和赵林博联系，说了大致进程，毕竟不是他的私人课题，有心之人稍微打听就能知道来龙去脉，叶浔不至于遮遮掩掩，“现在就差一些数据了。”
“很难吧。”莫莱问。
叶浔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天然对外界的恶意敏锐，莫莱的口吻放的再温和，叶浔也能听出他话里微妙的情绪，“海底信号难题我也曾试着研究过，前期无论海流模型图还是信号分析，都不是难关。真正的难关反而在数据搜集上。”
“我还以为你能很快拿到数据呢，原来也卡在这一步吗？”
周围人声似乎静了静。
虽然还在说笑，但语气飘忽地已经听不清具体回答。
……大八卦啊。
几位在两国会议上被共同破格聘请的同期，原来私底下也是暗流涌动，针锋相对。
在研究院，争斗反而是常事。研究资源并非取之不尽，总有偏颇。
赵林博偏爱叶浔，已经是私下被传遍的小道消息。这位叶教授据说跟赵林博有着多年师生情谊，连耗费资源，做些莫名其妙的、上不得台面的小研究，都有赵林博在研讨会上为他据理力争，甚至乌娜·厄多拉女士，储曼婷教授，都对此不作声地表示默许。
莫莱很清楚，原本两国只打算破格聘请四个研究员，帝国两个，联盟两个，最公平也无异议的结果。
但就因为赵林博，乌娜·厄多拉以及储曼婷的同意票，导致叶浔成为第五位。
……他凭什么？
莫莱怎能不气愤。
他按部就班，二十多年来听家族的规划，从还在学校期间拿奖学金、参加竞赛，获得各种青年学术奖项，再到潜心数年，研究出属于他的专利——叶浔一个野路子，真实身份不过是圣德尔特优生的普通人，凭什么靠些投机取巧的小玩意就能和自己平起平坐。
莫莱在拿到家族给自己的信息后，气的一整夜都没睡好。
今早，他特意叫上克斯利·金，又游说陈艾文，终于可以在众目睽睽下出一口恶气。
叶浔的表情却有些莫名其妙，他看过来一眼，“数据缺失是不可抗力因素，我们做研究的，最好保持心态，不要钻牛角尖。”
……居然被他反过来教育了一通！
莫莱脸上的笑意已然僵住，他火冒三丈，哈哈笑着：“叶教授，我的意思是，嗯，听说你不是跟维多利亚皇室那边……哈哈，抱歉，是不是我说多了。”
周围人声再次静住。
一群研究员竖起耳朵，忍不住听八卦。
叶浔的眉头却皱起，表情很淡，语气也很淡：“莫莱，我年纪比你大一点，有些话可能不得不说，做研究最重要的就是心态，不要总想着走捷径。”
莫莱：“……哈？”
这是在干什么？拿年纪说事吗！偏偏他是三级研究员，叶浔还真是他研究院的前辈。
他气到头顶冒烟，像炸毛的猫一样，眼珠燃烧着火苗，克斯利·金突然犹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莫莱。”
“你不要碰我！”莫莱抖掉他的手。
克斯利·金便看着地面，不说话了。
陈艾文目视远方，望着朦朦雨幕，忍笑忍得肩膀都在颤。他当然知道叶浔不是呆子，说这些话不过是叶教授一贯的四两拨千斤。
“叶教授，”莫莱转换态度，忽然道：“我只是关心你的课题进展——”
叶浔不咸不淡问，“你想加入我的课题组？”
“怎么可……咳，当然不是。”
“那你关心什么。”
莫莱被呛住，张不开口，叶浔心不在焉地，看了眼对方瞪大的眼睛，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莫莱呼哧呼哧喘了口气，说话之前，声音却莫名突然僵住，他的脸色也在变换，青青白白，目光也一直落在他身后。
不止他，克斯利·金又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这次语气带着些焦急：“莫莱！”
终于。
整条走廊都寂静了。
无论周围嘈杂的人声，谈笑的研究员们，莫名针对他的莫莱和克斯利·金，还是诡异的气氛，都在昭示不速之客的到来。
叶浔若有所感，侧过头——他眼皮突然一跳，又跳了跳。
傅启泽出现在楼梯口，脸色淡淡，毫无情绪，一双浅金色幽微的眼睛穿过人群和昏暗光线，径直落到他身上。
他走了过来。
所到之处，人群自发给他让出道路。
一片诡异的安静中，就连叶浔看着他漠然的脸色，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斟酌着要不要先开口。
突然，傅启泽看着他，淡淡道，“我道歉，行吗？”
叶浔大脑嗡了一声，陷入空白。
他保持着端咖啡的姿势，听见周围一阵细微的抽气声，潜意识反应的很快，已经开始平静地找补：“傅先生，不必这样，你愿意为两国合作提供帮助我们就很感谢了。”
“‘我们’？”傅启泽忽然直勾勾地盯着他，似有若无地嗤笑了一声，“你跟纪彻吗？”
叶浔像是感到烫手，把咖啡自然的放到窗台上，他的心情很镇定、格外的镇定，这种被傅启泽突袭的感觉恍如隔世，但又确实让他习惯到生不出无力感——他跟傅启泽计较什么呢，何必呢，人生也就短短几十年，两国合作也还要继续……
“你想把数据送给纪彻，可以，”傅启泽点了点头，很淡的语气，他还在盯着叶浔，面无表情地，眼睛却和半长黑发一样，低垂着，“我不拦着了，随你。”
“……”
周围一圈目光炯炯，压抑着灼热。
叶浔终于忍无可忍，微笑着、克制地打断他：“傅先生，不是送给纪彻，是交给他的海流模型图。”
他在海流模型图五个字上加重语气。
“哦。”
傅启泽道，他又像是想起什么，看了眼叶浔，浅金色的眼睛，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若无其事道：“他的海流模型图数据准确吗？该不会有一些自我臆断在里面……”
他的声音在叶浔逐渐面无表情地注视下消失。
周围人似乎都在等叶浔的回答。
寂静中，只有叶浔很快恢复平静，淡淡笑着，显得温和的声音，他主动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侧过身，盯着傅启泽，道：“进来说吧，傅先生。”
他一字一顿：“我们可以再确认一下。”
“事关观测站的建设，你作为投资商之一，这些担忧我都可以理解。”
“……”
门扉合上。
紧闭着，一丝缝隙也看不见。
走廊终于响起压抑着激动的人声，研究院的生活枯燥无味，大多老生长叹，比如哪所大学的又出现PDF、哪位教授跟手下硕士生二婚了、赵林博等大佬的绯闻轶事等等，现在，有了新话题，大家恨不得聊个一天一夜。
“难道说叶浔能破格提升为JNNC四级研究员……”
“这怎么可能，无论种子一号还是DCT-PLMA材料都跟联盟几个家族没关系。”
“你怎么知道没关系？”
“叶教授的信息履历就在JNNC个人名片里，种子一号在联盟和农业部合作，一公斤补贴后才15，DCT-PLMA又是在帝国爱·华伦研究所研究出的专利，更跟联盟扯不上关系。”
“我是说他的个人作风……”
“啊，你也很羡慕吗？讲真的，我要是有叶教授这个条件，我玩的比他还花。”
“我是说，他背后这么多关系网——”
另一窗边兴致勃勃地研究员终于忍不住了，看这位十分扫兴的人一眼，“你背后没有关系网吗？”
莫莱哽住，他当然不会随便把自己的家族挂在嘴边。
研究员奇怪道，“而且我还真没见过叶教授的研究跟任何关系网有联系。”
“就算有联系，那也是和绿区有联系。连这你都看不惯吗？”
莫莱脸色涨红一瞬，仓促地说了句，“我可没说！”
联盟是人权主义国家，他才不会给自己的学术政治道路埋雷。
匆匆拍了下克斯利·金的胳膊，莫莱离开了走廊。陈艾文依然悠悠的喝着咖啡，他的目光从雨幕收回，略感好奇的看了眼不做声地克斯利·金。
“我很奇怪，你跟叶浔又有什么恩怨。”
“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克斯利·金摇摇头，道：“但我的堂哥认识他。当年圣德尔校庆，堂哥和他说过话。”
陈艾文有些莫名：“这怎么了？他们吵架了。”
“没有。”
“那就是有矛盾。”
“也没有。”
陈艾文眨眨眼睛，做出一个手势，“恳求你告诉我一下原因，不然我今晚回去一定会睡不着觉的。”
“我只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一个圣德尔的特优生而已，”克斯利·金略显冷漠道，“摇身一变就能成为JNNC四级研究员，太可笑了。”
陈艾文也笑了起来，他笑得愉快，轻松。
“你笑什么。”克斯利·金皱眉看他。
“哦，”陈艾文耸耸肩道，“如果他的研究和几个家族扯上关系，你还会厌恶他吗？”
克斯利·金陷入了沉默。
“我想应该不会了，那时候他应该就能算是你们的‘自己人’了。”
“什么鬼。”克斯利·金眉头皱的更紧，他讨厌叶浔才跟什么自己不自己人没关系，他就是看不上叶浔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罢了。
陈艾文还在笑。
甚至笑的更加开心。
“你到底在笑什么。”克斯利·金觉得碍眼，于是又问了一遍。他握起拳头，厌恶的看着这个帝国人——帝国人，他管不了。就像现在的叶浔一样。
“抱歉，我就是觉得你们联盟很有趣，”陈艾文笑到咳嗽，“仅是因为一个人的出身，针对他的恶意就能源源不断。”
……真是太有意思了。
这些联盟的上等人。
这种无时无刻不存在、体现着的傲慢，陈艾文想，难怪叶浔还在帝国时，就走上了另一条背道而驰的道路。
他又喝了口咖啡。
慢悠悠走到楼梯口，忽然注意到三个陌生人影。
那位曾经跟他说过话的心理医师面色苍白，瞳孔骤缩，嘴里喃喃：“这……这怎么……”
“我早就说过了，阿谢尔，不用太担心，”有着一头亚麻色短发的青年打了个哈欠，环着肩，低头看着满脸不可置信的心理医师，摊了摊手，“讲真的，这一幕我还在学院的时候就看过了。当时我也跟你一样觉得脸疼。”
莱利似乎追忆，又像是歪了下头，说：“很显然，拉斐尔医生，在叶浔面前，你寄予厚望的殿下是没什么骨气的。”

第176章 药【双更合一】
*
-
拉斐尔神情复杂莫测地看着那扇门。
几步之遥的距离，他低下头，握紧掌心。
没事的。
他摸了下口袋，没人会知道，他有能精准拿捏傅启泽的东西——
“带他走吧。”莱利突然道。
下意识地，医师猛地抬头，脸上总是从容、温和，细腻又好看的笑容彻底消失，露出怒态：“不行！殿下说了，让我在外面等他！”
他应激地就像只发狂的山羊。
“那又怎样，”莱利不以为意道，他给了有点疑惑的阿谢尔一个眼神，说：“有人要见他。”
“……”
‘卡达’一声响。
门扉阻拦所有声音。
办公室里很安静，叶浔有随手关灯的习惯，在CC研究所时，除实验室以外的地方都需要节省经费，不然CC研究所就会在账单的压力下变成GG研究所。
——这是海莉的名言。
叶浔一直牢记在心，两年下来，逐渐成了习惯。
傅启泽跟在他身后，灯光亮起，他的影子长长地倾斜在地，直到快走几步，盖过叶浔的影子。
没有理会他幼稚的行为。
叶浔坐到办公桌后，处理工作。他给NGO组织发去邮件，与那位老朋友联系上，让他帮忙解答一下伊万夫几人的问题。至于萨特的联系方式，他也拜托对方帮忙，只要萨特愿意配合，他可以以低廉的价格卖给对方一批种子一号。
天边昏沉的光影洒落，成为布景。百叶窗外是淅沥沥的水声。
似乎犹豫，片刻后，傅启泽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叶浔不说话，他便也沉默。
没了在走廊上的‘装疯卖傻’，情绪激动。此时他脸色很淡，外面湿冷的天，穿着一件透着冷气的灰衬衣，傅启泽百无聊赖地开始玩他桌上的东西，笔筒、文件夹、便签，发现便签有被随手撕过的痕迹，他自作聪明，把整页便签扯掉，团成团，丢进垃圾桶。
这种帮叶浔处理桌面‘垃圾’的事情好像让他找到乐趣。
他嘴角突然扯起一丝笑。
颇为贤惠地起身，又去帮叶浔倒水，顺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叶浔写完邮件，瞥见手边的一次性纸杯，再看一眼被傅启泽捧在手里的马克杯，嘴角抽了抽。
……真够不客气的。
把傅启泽叫进办公室只是权宜之策，等外头的茶话时间结束，人散了，他就会让傅启泽从哪来滚哪去。
傅启泽已经开始欣赏他的书柜，迈着比凯撒还要装模作样的步伐，停在休息间的门外，盯着门看。
“傅先生，”他一个眼神，叶浔就能提前预判，“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哦，”傅启泽回到他对面坐下：“来见你。”
“具体点。”
傅启泽还是淡淡的口吻，微不可见道：“……忘了。”
叶浔终于停笔，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被挡在黑框镜片下，几缕黑发散乱，眼睑弧度利落而清晰，不置可否的模样，“那就好好想想。”
傅启泽似乎确实抬手揉了揉眉心，他啧了一声，忽然起身，在叶浔看来时，思索着，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张纸，“深海探测器的数据。”
是半月前的数据。
深海探测器平均每半月向水面艇舰传回一次数据。
叶浔大致扫过一眼，点了点头，和他预想的差不多，深海探测器有关黑天鹅海沟的信息十分详尽，包括热液喷口的温度、压力、pH电极等等，但有用的数据少得可怜，只有寥寥几行。
采样器测得的数据需要编成声学信号，再向海面发射，过程中信号会因各种情况被吸收或流失，十不存一。
今天是月初，下次拿到数据，要等半个月以后。
——这才是目前真正的难题。
时间太紧张。
叶浔意识到自己该为这项课题做点什么，比如研究个能实时传输数据的传感器。
“叶教授四天前要是愿意见我，这些数据估计早就拿到手了。”傅启泽突地一笑，有些凉凉道。
“……你说什么？”他的思绪被打乱。
“我说，”傅启泽隐隐勾起笑，颇为自鸣得意地：“你要是四天前愿意见我，这些数据早就给你了。”
叶浔的表情并非又气又笑，反而惊疑不定，逐渐化作一片死水般的冷漠。
他昨天才接手的项目。
“是么，”他道，“四天前这个项目还没到我手上。”
他放下笔，喝了口水。
冷水有压制火气的功能。
叶浔觉得自己如今修身养性的功夫极好，事到如今，还能平静地和傅启泽对话。一切似乎都很清楚了，傅启泽如何能未卜先知到提前四天拿着数据来找他，他拿到这个项目，又有傅启泽在背后暗示了什么，或许正像莫莱意味不明嘲讽的那句话一样。
‘还以为你能很快拿到数据呢’
除了老师之外，所有人心照不宣地把项目推到他手上。
枉他刚才还在门外和莫莱说‘不要走捷径’。
原来捷径早就被人安排好了。
叶浔静了几秒，突然笑了声。
“出去吧。”
他语气没什么变化，傅启泽却极其敏觉地看向他，隐隐得意的表情瞬间消失不见，他坐直身，观察叶浔脸上任何细微的波动：“……怎么了。”
他有点困惑，莫名其妙。
“滚出去。”这是叶浔放下笔，冷冷看着他，对他说的第二句话。他无法想象，傅启泽居然还想像圣德尔时期一样，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与他捆绑。
傅启泽没有说话。
他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凝固，坐在一片阴影中，散落的黑发遮住上半张脸，浅金色眼睛似乎也隐匿其中。
“……我又怎么了。”
他控制不住心底升起的暴躁和惊惧，手指蜷缩，颤了颤，自然地插进口袋，继续轻声道：“你好好和我说，行不行？”
总是突然就生气。
碍于年少时期的经历，傅启泽本应该是最讨厌被管教、喝斥、限制的人，但如果是叶浔的话，他又想，那肯定是有原因的。
叶浔没有当谜语人的爱好，他讲究效率，不喜欲盖弥彰和误会，所以直接问，“四天前就拿到的数据，为什么当时不提供给冰原观测站。”
相当于亲口再向傅启泽验证。
傅启泽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微微变幻，脑海中隐约翻出一段记忆……实在记不清了，偏偏四天前这个敏感的时间点，他无从给叶浔回答。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叶浔盯着他，这次什么都没问，只是指向门外。
傅启泽依然没有动。
他像是腿下生根，片刻的僵硬后，居然不以为意的笑：“我……”
“出去。”叶浔打断了他。
他对算计自己的人自然不会有好脸色。
即便刚才傅启泽在门外胡作非为，他都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对自己的工作和研究，叶浔严谨到不允许任何外力影响。
他只遵循一个原则，个人研究上，绝不与联盟四个家族产生任何深度交集。
简单的、所有项目都绕不开的资源废料方面他可以随波逐流，但涉及核心，绝对不行。
傅启泽把数据专门留给他的行为，很不专业，同时麻烦，叶浔坐到如今这个位置，完全不需要这种程度的‘开后门’。
外界只会以为这是傅氏在给他造势。
傅启泽没有解释，狡辩，这在叶浔看来就是哑口无言。
他懒得再看傅启泽一眼。
对面的人终于有了动作，猛地站了起来，像是感到眩晕，伸出手、晦涩地扶了扶桌面，叶浔不经意注意到傅启泽另一侧口袋，有些起伏。
傅启泽的呼吸声很重，重的令人心悸，换做任何一个人在场，都会警惕地连连后退。叶浔却平静地没理会，手指移动，黑笔在一张申请换新设备的纸张上签字。
“你觉得……你觉得我会害你？！”傅启泽声音很大，话中惊怒的含义更是浓的快要溢出来。
叶浔眼也没抬。
事实摆在眼前，还要他说什么。
“……深海探测仪的数据是吗？”傅启泽破罐子破摔一样，吼道：“好！给你，我现在就给你！”
叶浔一顿，皱着眉，抬起了头，什么？不是刚给过？
他看着傅启泽此时的模样，看起来恼怒又出奇暴躁，困兽一样，瞳孔阵阵收缩，堪称咬牙切齿，脸上一条鼓起的青筋，划过半侧脸——那只手一直在颤，颤的幅度和频率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傅启泽表情模糊，来之前做的准备又白做了，只平静了一会儿，却又和叶浔吵起来，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神经质地、反复来回的念着‘你觉得我会害你？’‘叶浔，你觉得我会害你……’
简直像是伤透了心。
连声音都透着股被雨水浸泡的潮湿。
叶浔推了下眼镜，看着他口袋里掏出，恶狠狠拍到桌上，看也没再看一眼的、所谓的‘数据’。
傅启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脚下好像不是地毯，而是棉花，让他走起来颠三倒四，他的视线飘忽，唯独一股竭力压制的痛苦感觉格外清晰。
针扎一样的痛楚从大脑传遍全身，尤其集中在心脏，密密麻麻，他甚至是有点恨的，凭什么，这么多年了，叶浔凭什么还这么讨厌他，还对他有偏见。
好，不想见他是么，都可以……反正他也无所谓，就像母亲和傅谌一样，不想见他的人多了，他确实就是这么一个混蛋的性格，没人想见他，都厌恶他厌恶的不得了——
手指碰到冰凉的把手。
“站住。”
身后那个跟他纠缠多年，让他又爱又恨的声音道，傅启泽觉得自己没出息，一听见对方的声音就下意识听从。
“回来。”叶浔言简意赅道。
傅启泽冷着一张脸，回去了。
抖成筛子的右手被他自然的揣进口袋，他表情不显，猜测叶浔一定是知道误会自己了，虽然对四天前的事情他确实没有太多印象，但叶浔要是主动跟他缓和关系的话，他也不是不能原谅对方。
他走到办公桌前，正要坐下，目光落到叶浔手下、突然一凝。
那是一张展开的白纸。
便签大小。
里头包着几颗白色药片。
叶浔正在数，一颗一颗，被他拿起又放下。
“这是什么？”他问。
傅启泽很是平静的语气，半晌，移开视线，答道：“哦，给错了。深海探测器的数据……”
他大脑隐隐作痛，居然有点失神，如果不是在叶浔面前，他一定会烦躁的啧一声，但在叶浔面前，傅启泽表现良好，自以为淡定道：“药。”
“什么药？”叶浔看着他，问。
“……最近有点失眠，”傅启泽说，“医生开的药。”
“你那位心理医师吗？”叶浔问的比他还要淡定。
“你见过他？”傅启泽回过味来，眉头顿时皱紧，一种全然的警惕和慎重，语气沉沉的：“他是想死了吗？！居然敢来找你。”
叶浔打断道：“他给你开的药？”
傅启泽还有些焦躁，脸色阴晴不定，看样子那位心理医师现在如果敢出现在他面前，八成不会有好下场，“嗯……安眠药。”他勉强道。
叶浔于是问：“除了安眠的作用呢。”
估计第一次听这种问法，傅启泽顿了顿，回答：“能缓解头疼，镇定情绪。”
“我最近正好有点失眠，”叶浔点了点头，“我拿一片吧。”
他的手被猛地抓住。
“……不行！”傅启泽高大、胳膊也长，仓促间伸来的右手，细微颤抖的幅度正因皮肤之间温热的接触，而传到叶浔手上，他眼皮似乎跳了跳，若无其事地，嘴角也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叶教授还会失眠吗？”
“怎么不会，”叶浔静静看着他，被他擎住的左手一动不动，“工作压力大，失眠是常态。”
实则不然，叶教授一般一觉睡醒后还能顺便跑个五公里。
傅启泽依然死死箍着他的手，看得出来他正竭力想着借口，沉默半晌，似乎被叶浔说服了，又似乎真的只是简单的安眠药——
下一秒，叶浔脸色彻底冷下，傅启泽自作聪明，竟然直接把纸和药片全部扫落在地。
他动作幅度很大。
视野之中三颗药片哗啦啦滚动着。
“……”叶浔平静起身，倒是没生气，他没管脚边的白纸，径直绕过办公桌，走到沙发附近，药片弹到书柜玻璃面，有一片落在沙发前的地毯上。
他要去捡，傅启泽追的很紧，不留痕迹地劝阻道：“地上的就别捡了，脏，我明天叫个医疗团队来给你看看，失眠是吗？有没有其他问题，比如吃饭或者情绪上的……”他反而把自己给问焦虑了，两只手全部扶住叶浔的肩膀，神经兮兮的，半是心疼半是迁怒：“不就是一个海底信号的难题？纪彻那个废物，我早就说了靠他没用。”
叶浔不想听这些有的没的，冷淡挥开他的手：“不是吃，我去做个检验。”
傅启泽一顿，“什么检验？”
“不是皇室秘药吗？”叶浔抬眼问他，清冽冽的一双眼，不急不缓地，“王室的心理医师，总不会给你开外面药店就能买到的药。”
傅启泽牙关紧咬，没有与他对视，声音又开始发颤，“啊，就是安眠药一样的性质……”
“听你说还能舒缓情绪，缓解头疼。”
“……不是不让你研究，也不是不让你吃，”傅启泽头疼得快要炸开，到底放软了声音，他像在面对一个熊孩子，急得满头大汗，手掌也箍的越紧，好似他一放松，叶浔就会蹲下来捡脏东西吃，傅启泽双标的厉害，有些东西其他人爱怎么样怎么样，叶浔不行，抢叶浔的东西不行、给叶浔随随便便的东西更不行，就连他最喜欢泡的泳池，他都不希望叶浔去泡，水冷就算了，主要是不健康：“你要是实在想要研究——”
他说的艰涩，但一低头，对上叶浔专注的、认真看着自己，好像非常想知道的眼睛后，不自觉心里一软，像是泡在了酸水里，恍惚间就点了头，“……还是问我吧，我吃了很多，知道有什么用。”
“好。”难得一见地，叶浔对他露出微笑，很淡的笑，弧度幽微。如果是正常状态的傅启泽，一定会提前悚然，然后马上暴躁又隐忍的先道歉再说，但傅启泽现在明显不正常，被他笑得也笑起来，“你问吧。”
“药叫什么？”叶浔没有提醒他，他的手还箍在自己肩膀上，禁锢的姿势、没有纸和笔，实在和调研扯不上关系。
傅启泽犹豫了下，“……阿汤诺。”
“阿汤诺？”叶浔点点头，“主要作用是什么。”
“缓解头疼，舒缓情绪压抑，治疗失眠，消除幻觉。”
叶浔一笑，“听起来像治疗精神类的药物。”
“确实是，”傅启泽实话实说，“开具之前要所有公爵同意、三分之一的伯爵支持，以及我本人的签字。”
叶浔诧异：“所以那些公爵都同意了？”
“现在哪还有公爵，”傅启泽轻蔑一笑，“有我的签字就够了。”
叶浔也微笑，他又在微笑，静静忍受着傅启泽不自知滚烫的掌心，“吃多久了。”
“……嗯，每一次吃都要说吗？”
“当然。”
“第一次吃是在七年前的疗养院，那个时候好像总是能看见幻觉，吃过一阵子。”傅启泽回答的漫不经心，他眼神飘忽，落到窗外，好像看到七年前、叶浔冷不丁后退一步，立刻牵回他的神智，他当即紧张地看着叶浔，看叶浔推了推眼镜，道：“抱歉，你继续。”
以为他是不耐烦了，傅启泽不敢拖延，飞快说：“哦，最近开始复吃了，那个人说阿汤诺挺管用的，吃了以后能治疗情绪上的问题。”
“那个人？”
“就是心理医师。”
叶浔问，“他叫什么名字。”
“谁知道，”傅启泽一脸无所谓，“反正很啰嗦，每次都要说一大堆话，最后才会把药给我。”要不是上任医师卸职前，把阿汤诺的配方留给对方，傅启泽早就让人收拾东西滚蛋了。现在想想，对方出的主意也完全没成功过。
无论是坚持不断去找叶浔，让叶浔看到他的诚意；还是专程来送海底数据，博得叶浔好感。
不仅没用，似乎还起了反作用。
“为什么要你吃这个药？”
“是心理测试的结果，”傅启泽有问必答，“我情绪不稳定，吃点药稳定稳定。”
“只能吃阿汤诺吗？”
“哦，其他药也可以，但这个药最管用。”
“什么时候开始复吃的。”叶浔的眼神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越来越冷。
傅启泽似乎迟疑了一瞬，“……几天前吧。”
他把阿汤诺当成普通药，不小心吃了一把，然后就是昏沉沉地一下午。
“难道是来见我之前？”叶浔淡笑问。他眼神冷的几乎发寒了。
傅启泽诧异：“你怎么知道。”
“今天来见我之前也吃了药？”叶浔不答反问。
傅启泽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怪异地察觉到一股不安，潜意识发出警报，“……一片而已。”
叶浔便没有问他最多一次吃过几片了。
“我最后问你一遍，”他沉吟片刻，抬起头，盯着近在咫尺、隐隐有些茫然的人，“数据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
“什么时候到你手上的。”
“……”
“除了拿来给我，有没有按序提交给冰原观测站。”
“……”
“都不记得了？”叶浔微笑问。
傅启泽依然选择实话实说：“这种小事，一般不需要我处理。”
这倒是。
叶浔转而问：“怎么想到拿数据来找我？”
傅启泽道：“我以为你会好奇。”
“为什么？”
傅启泽‘嗯？’了声，像是比他还要疑惑，“两年前，黑天鹅海沟里打捞出一架飞机残骸。那个地方的事情，你应该会想知道。”
叶浔静住，片刻后，才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不想知道？”
“我无所谓，”傅启泽一贯淡漠的语气，直直看着他，“你不想的话，就算了。”
这次叶浔没有说话。
傅启泽也静住，片刻后，如铁箍般困在肩膀上的两只手收回，他面上神情变幻莫测，飞快看叶浔一眼、又一眼。
叶浔略微低着头，看着地面，简单的衬衣、长裤，挺拔清隽，双手插在口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汤诺的药效终于过了。
但目前，一切于事无补，傅启泽若无其事地弯下腰，捡起地毯上的一颗药，药被他紧紧攥在掌心，即便没抬头，也能感受到叶浔缓缓投来的注视。
他呼吸有些急促。
傅启泽这次很有骨气，不给叶浔继续提问的机会，他面无表情，抓着药转身就要走。再留下去，只会跟叶浔争吵，起码要先出门，吃个药、缓和一下，再进来。
至于药掉到地上脏不脏。
凑合用吧。
“回来。”叶浔在身后毫无情绪道。
傅启泽坚持没回头，他步伐甚至更快，手也在口袋里跃跃欲试。
“吃这个药，有用吗？”叶浔平静问他。
傅启泽这下停住脚步，轻嗤一声：“怎么没用。”他恨得咬牙，昨天的场景在眼前重现，胸口又是一阵翻涌，“……要不是药，你觉得我能看着你和纪彻在那里亲亲我我？”
他在泳池泡了一下午，何尝不是越想越气。
叶浔对这几人的胡言乱语已经有了基本抗性，完全自动过滤掉，充耳不闻，“那你吃吧。”他回到办公桌旁，拿过资料，翻了几页，有点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傅启泽突然杀了个回马枪：“……什么意思？”
叶浔眼也没抬，懒得理会他。
他表情很淡，淡的一言不发，傅启泽自己被自己的想象气的头晕，不知不觉，神经质地如同已经看见叶浔在他面前跟纪彻、路易、应修亲亲我我的画面，哦，对了，还有帝国那几个小六小七，偏偏这些画面里唯独没有他：“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叶浔忍无可忍，倏然甩手扔了资料，面色比他还阴沉，一声厉喝：“我还想问问你！你什么意思！”
傅启泽被他吼的一愣。
整个人气势迅速萎靡下去，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你到底有没有点出息，傅启泽。”
叶浔很少有如此情绪起伏的时候，每次还都是傅启泽主动一头撞上，他脸色冷的骇人，浑身都在冒冷气，“不是很会耍人吗？很喜欢你的派对吗？你要是闲的慌就去办你的派对，玩你那些过时的游戏！你现在这是在干什么？找死——非要哪天在见完我之前或者之后因为药物滥用死在路上，你才满意是不是？”
“刚走一个找死的路易，现在又来一个你！你们两个几岁了？很好玩吗？找死是什么现在新的潮流吗？这么想死，你们两个最好就给我一块、”他呼吸一顿，硬生生咽回了情绪激动时的糟糕话语，“你想吃药，我不拦着，随便，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但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了。”
“我暂时不想被你的死波及到。”
他语气粗暴，丝毫不觉得这是件小事。
甚至，这种极其糟糕的走向，让叶浔怀疑自己是不是没心没肺。
路易如此，傅启泽如此。
一个两个恢复记忆后就跟疯了一样，揪着七年前的事情不放。在他已经释怀，甚至对七年前某些细节都快回忆不清的时候，这两人反而把自己折腾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这种仅针对他的，精神上的PTSD，让叶浔无所适从。
只能选择冷漠以待。
随便吧。
想死的现在就去死吧。
明年清明他会记得烧纸。
他语气冷漠的堪称无情，心情也非常恶劣，没看面前似乎浑身都陷入静止的人，叶浔移开视线，淡淡道：“有些话，我其实不想再重复，但你确实该好好想一想，如果我的存在对你而言反而是一种折磨，那就最好做出一些对我们两个都好的选择。七年前的事情，过去就已经过去，我从来没有复仇或者报恩的想法，我们之间的恩怨在塔拉山脉就结束了，谁都不欠谁，不止是你，他们三个也一样。傅启泽，出息点。”
他挪回视线，对傅启泽说，“好好想一想……”
声音顿住，意料之中地，傅启泽低头埋到他肩膀上，一动不动。
他只来得及看见对方恶狠狠的表情，以及一双流泪的眼睛。
……又哭了。
叶浔难得暴躁地要去撕他，“滚远点哭！”
“……就不，”傅启泽阴沉沉地，语气很硬气，动作更硬气，湿热的温度很快透过衬衣，传到脖颈和肩膀，简直绵绵不断，压抑到毫无声息，“别管我，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呵，”叶浔冷笑一声，力气比不过狂躁的精神病人，怒极反笑道：“行啊，说吧，你现在还想干什么！”
吃药，继续哭，还是又要装疯卖傻。
他真是受够——
“……我就想好好跟你说话。”他听见傅启泽哽咽的声音，压得很轻。
“好好说话，行不行？”
环在肩上的胳膊收紧，泪水流的更快，一直流到他的颈侧，湿且灼热。
吃药是为了这个目的，听医师的话、主动拿数据来讨巧是为了这个目的，一切惹怒叶浔的、自以为是的事情的前提，都是这个目的。
偏偏在跟叶浔好好说话这件事上，他没有天赋，事情总会以一方暴怒而结束。
七年了，他竟然还在不停地惹怒叶浔——换个人来，像纪彻那样心机深沉的，早就哄得和叶浔共处一室了。
还有路易，接电话后特意告诉他，叶浔在他旁边睡着了。
应修更是叶浔一看见就会微笑的存在。
只有他。
傅启泽恨得泣血，很想一发导.弹过来把这三人全都炸死算了。
……到时候叶浔应该就会选他了。
他感到悲哀，甚至自己都清楚，不一定。
“我不吃药了，”他厌恨道，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半长黑发凌乱、完全覆住他的脸，也盖过叶浔的半边肩膀，右耳的耳钻冰凉，偶尔会碰到叶浔，地毯两道相交的影子，化作一团浓黑，“……如果你愿意见我的话。”
叶浔微微缓和的脸色又是一阴。
他手劲大，但完全撕不开狗皮膏药一样的傅启泽。
“——滚！”
只能狠狠给他一拳。外面可能还有人在等着看热闹，叶浔不能抽他一巴掌让他醒神，只能用这种方式勉强出一口恶气。
“你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他冷冷道。
“还有你的助理，不能再让他把我关在楼下。”
叶浔面无表情，又给了他一拳。
“纪彻也是，你不能这么偏心眼，难道他就比我好吗？”傅启泽声泪泣下，“这种情绪压抑的人才最变态了，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
“没完了是吗？”叶浔忍无可忍打断他。
傅启泽一静，不再说话了。
“还没哭够？”叶浔更加克制地问。
傅启泽依然不说话。
或许是泡在水里的时间太长，他哭起来无声、同样源源不断，泪水一次次浸湿冰凉的布料，打湿他的衣襟。他哭得像在哭坟，也可能真的在流七年间积攒的所有眼泪。
在帝国还有所收敛。
回到联盟，就装也不装了。
“……算了，”他像是艰难的做下决定，对叶浔说，“你愿意见我这一件事，就可以。”
“如果不呢。”叶浔实在没什么力气地问。
他被傅启泽困住太久，斜靠着办公桌边缘，出神地望着他身后一片虚空，看着看着，他发现书柜底下一点惨白。
又一片药。
药片苦涩的气味还沾在他的手指。
阿汤诺并非小药片，尺寸在2cm，椭圆形，很多喉道偏细的人会难以吞咽，需要一些医学上的辅助。但傅启泽能像吃糖丸一样，若无其事地吃上那么多。
一颗药应该不会让他手抖。
药.物滥用。
真是很傅启泽的病情。
他感受着肩膀上的眼泪，无力地闭了下眼睛。
没出息的东西。
“就这一件事也不行？”他听见傅启泽难掩暴躁的问。
叶浔道：“……你就继续道德绑架我吧。”
傅启泽的反应也在他的意料之中，顿了下，然后恶狠狠地、死不悔改的语气，说对，就是做鬼都不会放过他。肩膀却被打湿得更快。
他最终被养精蓄锐完毕的叶浔抽了一巴掌，半张脸红肿，嘴里也尝到血腥味，叶浔不耐烦地揉着眉心，拉开门，揪着衣领把他扔了出去。
“行了。死也别死在来找我的路上。”
“……”
走廊早已被人清空。
一片静谧。
资本的力量大过一切，尤其是联盟掌握实权的四个庞然大物。
没有研究员露头看热闹，傅启泽面无表情，经过楼梯拐角时，眼神一动，嘴角随即扯起一丝阴冷的笑。
“阿彻，来都来了，怎么不进去。”
通往三楼的平台上，黑豹懒懒趴伏在地。
一道人影斜倚在墙边，低头淡淡看着他，阴影洒在他身后，他笑了下，若有所指问：“装完可怜了？”
傅启泽轻嗤，没有过多反应。
他继续往楼下走。
纪彻的声音不咸不淡，再次在头顶的方向响起：“启泽，来这发一通疯就是为了让他打几巴掌？”
“不，我只是在证明一件事。”
“哦？”
傅启泽道：“在他心底，我也没那么可有可无。”
“是指还活着吗？”
傅启泽抬头看他一眼，阴影划分成线，切割在曾经‘兄弟情深’的两人面前，同样站在背光的昏暗处，同样斜长高大、掌握权势的两道影子。
但在叶浔面前，他们表现出的，却还是七年前的性格。
就像时光没有流转，又或者，流转的很慢、非常慢。一切都能重头再来。
“我承认，你是很会勾引他，”傅启泽微笑道，“但没办法，谁叫我确实比你脆弱。他会心软，再正常不过了。”
“你就继续道德绑架他吧。”纪彻也淡笑着道。
傅启泽脸上的笑意一瞬消失于无，他盯着纪彻，眼神阴冷地如同吐着信子，很快又恢复原状，一派漫不经心。
“太像的两个人不适合在一起。”他说。
纪彻礼貌问：“这话不像你能想出来的。”
“路易自我安慰的鬼话，我觉得有道理，拿来用用。”
“他有没有告诉你另一句话。”
“哦？”
纪彻道：“道德感高的人，同情心也会过剩。”
楼梯间彻底只剩一片死寂。
互相戳完刀子，没有人再说话，傅启泽临走之前，突地冷冷一笑，难掩恶意的开口：“阿彻，是同情还是怜悯，我自己会分辨。你还是看好凯撒吧。”
“他对你的感情又是不是爱屋及乌，谁知道呢。”
傅启泽在研究院的雨雾中离开。
一楼是大多研究院的办公室。
没有人不认识这张最近常出现在研究院的脸，一行人连忙打招呼：“傅先生。”
“傅先生。”
傅启泽冷淡地并无回应，他黑发、金眼，头发遮不住红肿的半张脸，表情有些不耐，莱利和阿谢尔守在车边，三人一同上车，绝尘而去。
纪彻侧着头，看着雨雾中的车尾气，笑了笑，眼底却毫无笑意。
……路易的自我安慰。
可以。
他要是真的肯自我安慰，就不会刺激傅启泽来搅乱一切了。
黑豹突然发出一声低吼，蹭了蹭他的腿。
纪彻低头看它，无声叹了口气。
“先别去烦他。”
凯撒：“吼。”
纪彻不置可否，同样道：“肯定最喜欢你。”
-
黑色轿车在风雨中疾驰。
半小时后，抵达中心区的庄园古堡。维多利亚皇室已不复往日辉煌，偏偏傅启泽手里掌握联盟的能源命脉，迦蓝政府对他到处建私宅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下了车，撑伞经过花圃时，傅启泽看见一个风雨中，披着雨衣，勤勤恳恳给花圃披挡雨布的男人。
多此一举。
死了再养就是了。
男人袖子卷到手肘上，宽大雨衣勾勒出他的身型，他气定神闲，做事时不紧不慢，即便是披雨布，也按部就班地让人看的心急。
傅启泽眼不见为净地径直离开。
他可以走，但阿谢尔和莱利不行。
“……姨父！”阿谢尔忍不住露出笑，他主动过去，帮傅谌扯住雨布另一角，莱利跟两人的关系有些远，再加上是小辈，便被傅谌点点头，示意离开了，“人呢。”
“莱利提前把人送回来了，现在关在地下室。”
“剩下的我来处理，”傅谌语气平稳，气息更是稳健，他古铜色的胳膊昭示着这些年的风餐露宿，在海边租了个小平房，没事就出海钓鱼，活得远离尘世，若非拉斐尔的事情太古怪，阿谢尔也不会给他打电话求助，“这次会待多久。”
他问傅谌。
傅谌笑了下，“再看看吧。药他吃了多久。”
“不清楚，”提及正事，阿谢尔严肃道，“根据我的推测，可能在四天前，或者五天前。”
傅谌不置可否地嗯了声，“我叫了医生。”
“医生，给谁看病……额，启泽吗？”阿谢尔已经感觉头大。傅启泽可没有那么好安排。
傅谌依然是四平八稳的语气，他谈论傅启泽的语气不像在说自己的亲儿子，更像在说一件或许麻烦、但可以解决的事情，“死都不怕了，还怕洗胃？”
阿谢尔哑口无言。
傅谌同样一言堂的性格，即便药已经融化、吸收，他也势必要给傅启泽一个教训，无关权势地位，只是作为父亲，冷眼旁观儿子找死的行为后，微微愠怒的反应。
毕竟傅启泽的母亲，就是同一药物过量导致的‘失足落水’。
“他又跑去找那孩子了？”傅谌忽然没头没尾的问。
月季花圃被挡雨布围起，发出噼里啪啦的敲击声。
他走向下一花圃。
阿谢尔笑着点点头，“嗯，七年前那个孩子，您应该还记得的，曾经您还想过送他出国，把他藏起来一阵子……”
“不用解释那么多，我还没老糊涂。”傅谌的语气终于有了些温度，他微微一笑，笑的让阿谢尔差点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傅谌给另一花圃搭上雨布，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模糊，遥远，“原来真的有死而复生这种事。”
“挺好的。”

第177章 大雾①【小小小修】
*
-
叶浔恢复忙碌的作息。
等他再回过神，距离傅启泽上次大闹研究院，已经过去了三天。
难得这三天傅启泽没有过来惹事，叶浔不敢耽误，争分夺秒赶进度。
今天，迦蓝是个罕见的浓雾天气。
能见度极低。
雾气缭绕在林梢枝头，天地间阴濛濛一片，毛榉树的树冠古怪、庞然，洒落看不清的阴影，极端天气似乎也带来一些变数。
办公楼很热闹，不过这种热闹在半小时后戛然而止。
一行装备精良、配合默契的安保迅速封锁了大楼出入口。
“……有人趁雨天使用无人机，各位暂时不要外出，能见度太低，我们的人正在启动干扰设备。”
中心区禁飞已是法律条文。
迦蓝共计五个区，除了坐落在海湾上的中心区，其他第一到四区可以经申请任意飞无人机，直升机——“谁啊，不要命了？中心区不仅是迦蓝的心脏，还是整个联盟的心脏，隔壁就是JNNC，JNNC的武装力量可比泰坦院强多了。”
“不清楚，最好不要告诉我是某些集团的公子哥。”
“笨蛋，还没看出来这些安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吗？估计就是了。”
外面的吵闹穿过门扉。
叶浔抬起头。
他的注意力从手中的图纸上收回，揉了揉眉头，问：“怎么了？”
太久没说话，他声音听起来有些哑。
“外面在戒严，有无人机闯入，”纪彻起身给他倒了杯水，水温合宜，他放到叶浔手边，目光自然而然地划过叶浔凌乱的额发，青黑的眼底，没有急着离开，他笑问：“……昨晚熬夜了？”
叶浔喝了口水润润嗓子，一边看图纸，一边道：“熬夜才是研究员的常态。”
“是吗？”
叶浔这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学着他的语气道：“纪教授倒是容光焕发。”如他所说，纪彻一身衬衣、马甲，轻闲的靠在桌边，茶杯雾气浮过他的眉眼，他看上去悠然自得，含着笑点头。
“可能是因为没有被人缠上。”
叶浔熟练地充耳不闻，丢给他几张纸：“傅启泽三天前带来的数据，你要是实在没事做，就去看看符不符合模型推演。”
纪彻被他打发去打杂，配合地放下茶杯，走向操控台。偌大的海洋墙下着3D小雨，雨声淅淅沥沥，海底一团浓黑，荧蓝色的浊流在有规律性的推动，白天向西，傍晚向东，十五天的海底数据被他输进海流模型，他道：“模型没有问题。”
“嗯，”叶浔又说，“意料之中。”
“叶教授不用再核查一遍吗？”纪彻笑着问。
“不用，”叶浔依然眼也不抬道：“纪教授，你也该对自己的研究有点信心。”
忙完手头的工作，叶浔才准备起身看一遍推演图，室内空调温度开得不高，他的腿却暖烘烘的，凯撒靠在他膝盖边，闭着眼睛，正在睡觉。
它大脑袋的重量不轻，叶浔没再动作，接过纪彻递来的遥控器，打开倍速观看上半月的海底浊流情况。
“别太惯着它，”纪彻看出他的迁就，低声唤道，“凯撒。”
黑豹听见声音，睁开眼，打着哈欠，回到他腿边。
趴下来继续睡。
“数据太旧了，”叶浔看着海洋墙，说起正事：“可信度不高，还需要最近的数据佐证。”深海探测器的数据以15天为一周期，每隔15天提供一次，叶浔手里的数据来自半月之前。
就像他说的，太旧了。
“那怎么办，”纪彻笑着看他，“叶教授想想办法。”
叶浔沉默片刻，给他递过去图纸，图纸经过打印，油墨味在阴冷潮湿的空气里扩散，“我在热液采样器的基础上做了改动，设计了一个传感器模型。”
“实时读取数据的传感器？”
“嗯。采样器回传数据的周期太长，半月一次，对后续工作展开没有好处。我准备去找院长，”叶浔话锋一转，“你要一起吗？”
纪彻一时没有回答，他一目十行，扫过被叶浔密密麻麻做好标记的图纸，难怪听说这三天叶浔每晚加班到半夜，原来是在赶进度，“你要退出这个项目。”看完图纸，他问。
“嗯。”
“因为傅启泽。”
“你知道不可能。”
“那就是因为我和傅启泽。”
“……”
他看着叶浔，语气低而缓地：“我又让你感觉到不安了。”
这次叶浔没有回答。
纪彻于是笑了笑，窗外阴影洒在他身侧，让他的笑容显得模糊。他手里拿着叶浔精心制作的图纸，腿边是察觉不对，已经竖起脑袋，警惕地左看看、右看看的凯撒。
“连这种程度的合作也不允许吗？”他问道。
“海流模型图，传感器图纸，我们的合作其实已经完成了。”
“我以为叶教授会更有始有终一些。”
“纪教授，”叶浔看着他，“做研究最重要的是效率。”
“或许对你而言，最重要的应该是独立性。”纪彻翻看着图纸，纠正道。
叶浔这次没有反驳：“当然，你也可以这么说。”
“距离我们拿到难题才过去五天。”
“再过去五天也一样。”
“我们这算是在吵架吗？”纪彻忽然沉默片刻，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干的问题。
叶浔一怔，摇了摇头，说：“……不算。”
“那就好，”纪彻放下图纸，叹了口气，他并不在意小小一个海底数据的项目，目光落到叶浔脸上，是一种无奈又平和的注视，“……起码等一等传感器投入使用。”
投入使用，叶浔的图纸就能被证明成功。
不过就像叶浔之前说的那样，效率最重要。
他再留下去，接手的项目组缺失磨合的几天，相当于在白白浪费时间，叶浔并不在意这点小成果，他要是真的在乎，先前就不会将陶瓷温度计的配方无偿赠送给北大陆NGO组织，“不需要。”
纪彻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叶浔收拾好东西，从身前经过，若有若无地碰了下凯撒的脑袋，于是凯撒便决定跟他一起走，带走他的海流模型图，现在又要带走他的豹子……纪彻后退一步，给一人一豹留出并排而行的空间。
叶浔来的快，离开得也快。
他望着敞开的大门，有些无奈，良久，还是笑了下。
叶浔很少半途而废，显然，他的不安仅针对他和这个项目——这种不安如同窗外的薄雾，经年笼罩着他，才会让他抽身的如此果断。
时隔多年，在面对四人时，他做出的还是一样的决定。就像某种风声鹤唳、极度警觉的动物，只会在抽身和回避之间二选一。
权势并非四人的加分项，反而成为四人必须千方百计削弱、淡化、减轻存在感的威胁。
路易在缅他州隐藏身份出行，傅启泽抱着叶浔不要面子的恸哭，他用研究员的身份参与合作，都是出于同样的目的。七年过去了，叶浔忌惮什么，厌恶什么，几人心知肚明。
“……”
就像当年白鸽论坛里说的那样，很难讨好。
迎合他或者反对他，讨好他亦或是打压他，都没有用。
好在纪彻对此早有预料。
他太习惯眼前这个叶浔，十七岁的，二十五岁的，同样的冷淡、谨慎，克制，或许比起年少时，叶浔如今也多了些底气，但想要真正取得他的信任，却是件漫长又需要足够耐心的事。而他恰恰充满耐心。
办公室里恢复安静。
纪彻拉开百叶窗的扇叶，静静站在窗前，看着楼外雨幕。安保团队狼狈地穿梭在树林间，不时用手中的仪器扫描信号。
他眼里笑意逐渐褪去，给JNNC隔空发去指示。
半小时后，如果这群废物安保依然无法解决院内的安全问题，他就会让JNNC提交申请强制介入。
“咚”
门在这时被敲响。
有人信步走了进来，“阿彻，车备好了。现在就走？”
纪彻并非坐班研究员，相反，他纪氏掌权者的身份、JNNC小老板的身份，每一个都比泰坦院生物所研究员的身份来的忙碌重要。
一连挤出半个月时间，要长留在泰坦院，外界看来已是莫名其妙。
不过到此为止了。
叶教授的临时退出，反而给他留出更多处理琐事的时间。
他侧过头，看见姜鸣轩，将要开口的动作微微一顿。姜鸣轩穿得讨巧，白色休闲装，银色低调腕表，不像事业有成的姜氏掌权人，更像无意间经过的迦大学生。
通身无害又平和的气息。
他心底意图昭然若揭，不过实在没什么用，恐怕就连叶教授的办公室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纪彻淡淡扫了他一眼，道：“走吧。”
“不用带上凯撒？”姜鸣轩问着，四下寻找黑豹的影子。
“不用，”从他身边经过，纪彻随手拿上西装外套，说：“在叶浔那里。”
“……”姜鸣轩脸上笑意一僵，好半天，才回过神，扫了眼斜前方看不出情绪的纪彻，他在心里想，……这次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
叶浔暂且不知道自己将拥有一段时间的黑豹抚养权。
他把凯撒送回办公室，两位行政助理很喜欢凯撒，都是东方人，称凯撒为金钱豹。男助理年纪小，圆眼睛圆脑袋，对着趴在沙发上，懒洋洋打着哈欠的黑豹连连拜下，嘴里还念念有词，说着“保佑我发财”“保佑我发财”。
女助理沉稳一些，只是推着眼镜观察凯撒的外形特征，然后感慨黑豹一掌下来自己估计得住半个月院。
见他们对凯撒态度十分友好。
叶浔留下凯撒，独自拿着文件夹去找赵林博。得知他的来意，正悠闲喝着茶的赵林博险些喷出茶水，又气又笑道：“你这个榆木脑袋！犯什么傻呢！”
叶浔被他骂了，不敢作声，默默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
“因为深海探测器的数据？”赵林博没好气道，“傅氏提供的数据早在一周前就发给了两国委员会技术部的邮箱，但数据太多、太杂、太乱，技术部无法确定数据是否跟海底信号难题有关，其中一半的官员认为不值得投入人力研究，另一半坚持要求研究，所以才僵持到现在。”
还真是两国政坛熟悉的推诿作风。
不下决定，就可以不用承担失败的后果。
数据被压在技术部手里审核，外人自然无从拿到——傅启泽除外，他是老板。
“海流模型证明傅氏提供的数据有用，我想技术部很快会针对这段时间的拖延给出反思报告，”赵林博看着叶浔，语气微沉：“你的后顾之忧已经被解决，叶浔，现在还要退出吗？”
叶浔想了想，还是说：“老师，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什么？”
“我设计了一款可以实时传输数据的传感器，只要通过测试，接下来的任务交给谁都是一样的。”
赵林博一时没有说话，他粗略扫过叶浔的图纸，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距离项目截至还有十天。我就当你今天没来过，带着你的图纸回去吧。”
叶浔没有动，他看着赵林博，沉默地表达着意见。
赵林博也逐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因为这个项目关系太复杂？”
“是的。”
“哪里复杂？”
叶浔道：“很多方面。”
“你要在科研这条路上走下去，总有不得不接触这些实权集团的时候。”
叶浔轻描淡写道：“那就到时候再说。”
赵林博看他一会儿，室内气氛似乎变得僵硬，一点点凝固，叶浔难得不自在，他频频去看赵林博，思索着想该怎么为自己辩解，赵林博突然道：“行了。”
叶浔立刻抬头看他。
拿着他的图纸，赵林博悠然吹了吹热茶，说：“你就一条路走到黑吧。”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他脸上明显带笑，叶浔便也放松下来，知道这个赵林博替他争取的项目算是结束了。
他有点愧疚，觉得自己不该太强硬，跟老师说话时应该委婉一些才对，但他对纪彻四人始终心怀戒备，这种戒备与阴谋诡计无关，而是天然的、在这个小说世界里拉起的一根警戒线。
被四人强权笼罩的感觉，早在学院时他就体验过了。
所以一直到现在，叶浔都在习惯性地给自己留后路。他不会忘记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对这四人最好不要开任何先例和口子，否则等待他的，或许就是被拐弯抹角喂到嘴边的合作和资源项目。
一次两次他可能躲过。
但次数多了，总会有懈怠的时刻。
以纪彻为首的四人自诩了解他，现在，叶浔要树立七年后的新规则。
谁都不许来干扰他的工作。
——任何人。
“你现在是JNNC四级研究员，只要你不想，就有对任何项目、任何人说‘不’的权力。”赵林博吹着茶盏，叮嘱他：“这种权力没有人可以干预。包括我。明白吗？”
“明白的。”叶浔回过神，听着他的提点，轻轻笑了笑。
赵林博说的办法有用，但太耗费时间，需要一次次的拉扯试探，叶浔还是更喜欢直接一些。
赵林博叹口气，道：“好了，我又不会怪你，”传感器图纸已经在手上，制作出来经过几轮测试，就能正式投入使用。海底信号难题几乎被解决百分之八十，剩下仅需要时间等待，“去忙你想忙的吧。”他对叶浔露出笑。
叶浔便很轻松地看着他，眼睛微微亮着，向他点头，“老师，我知道的。”
赵林博已经不会再被他这幅乖巧听话的模样所迷惑，轻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叶浔又道：“……还有，老师，纪博士海流模型图非常有用，根据推演可以算出浊流具体经过时间，他的贡献不该被埋没。”
“知道了知道了，”赵林博被他念的头疼，赶他走：“你放心，少不了他的。倒是你，别被那小子给骗了。”
叶浔失笑，说：“好的。”
赵林博又朝他摆摆手，等彻底看不见他的身影后，赵林博原先慢悠悠喝茶的动作一变，立刻放下茶盏，唉声叹气地给远在帝国的华普·索杰打去电话。
有着两撇小胡子的帝国绅士莫名其妙，接通电话后便听他熟悉的‘发牢骚’道：“还跟七年前一样，犟的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时就能把自己关在实验室不露头，现在还是这个性子，你说说，他可比我当年还独……对，独，就得用这个字形容，搞研究独，跟其他联盟家族的关系也独，你说说他，哪来的不乐意……”
“不就是随了你吗？”第二通电话打到厄加州，正在工作的乌娜·厄多拉女士非常有耐性，听着他名义上发牢骚、实则炫耀的声音，“你刚开始的时候也‘独’。”
“有吗？很像吗？”赵林博就爱跟她聊天，乌娜女士实在是个让人舒服的人，她温和、睿智，洞察人心，轻轻一笑：“他确实很令我意外。”
“怎么说。”赵林博耐心等待她的夸奖。
“我以为他会选择撑到项目结束。”
“……什么意思？项目是你介绍到他手上的？”赵林博听出不对，当即收起了笑。他更不会小看乌娜·厄多拉，这个一手创造JNNC帝国的女人，布局谋篇的能力不亚于伪装数十年的储曼婷。
乌娜·厄多拉对赵林博的性格把控驾轻就熟，她确实太清楚赵林博接到难题后会怎么做，于是轻笑道，“老赵，不用感谢我。”
“你又在搞什么！”电话那头传出炸.药桶爆炸的声音，“我警告你——”
“我说了，只是替你高兴。”
“当我傻吗？”
“好吧，那我也替我自己高兴。”
“……什么？”
“JNNC终于有一位旗帜鲜明，与其他势力并无来往，专注特殊研究方向的四级研究员，”乌娜微笑，她低头看着手里冗杂重复的文件稿，温声道：“以后，会议桌上总算能听见点不同的声音了，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
“……”
离开三楼，叶浔无事一身轻，回自己的办公室。
从电梯出来，恰好撞见走廊乌泱泱一群人。又是十点半，茶歇的时间段，走廊飘着一股浓郁的咖啡香。
“叶教授，”陈艾文有所察觉，侧过头，对他抬抬杯子，“无人机已经被安保打下来了。来一起喝咖啡啊。”
“好的。”
这次没让陈艾文帮他泡咖啡，叶浔加了奶球和一包糖，咖啡的苦涩被冲淡，他抿了口，若无其事地感觉到周围其他人的注视。
傅启泽走的时候撞到不少围观群众，这几天院里的八卦都是傅启泽脸上的巴掌印，以及叶教授到底是何方神圣。
要知道纪彻也不参与研究工作很久了。
泰坦院刚运转不到一个月，已经出现两尊大佛。
感觉好像很热闹。
“干什么去了？”陈艾文笑问。
旁边人竖起耳朵。
叶浔平淡说：“辞项目。”
“海底信号的项目？”陈艾文又问了一遍，周围有目光忍不住投来。
“嗯。”
“项目现在被谁接手了？”
“不知道。”叶浔没问赵林博，赵林博也没有提，陈艾文不以为意，只是笑眯眯地伸出手，“好了，莫莱，我赢了，给我钱吧。”
叶浔一顿，看着不远处面色变换莫测的莫莱。莫莱什么都没说，冷着脸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饼干，丢到陈艾文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克斯利·金的表情也有些复杂，他看了叶浔一眼，同样离开了。
“战利品，吃不吃？”陈艾文问他。
叶浔好笑地接过饼干，陈艾文一贯明哲保身的处事风格，看来是跟莫莱吵过架了，不然不会话赶话到打赌这一步，“谢了。”
“客气什么。”陈艾文砸吧砸吧嘴，有点遗憾地说：“早知道赌别的了。”
叶浔：“……研究院禁赌。”
“开个玩笑，”陈艾文自己哈哈笑道，“别放在心上啦。”
叶浔微微一笑，不再说话了。
两人一同望着雨幕，事情已经了结，周围再讨论什么都与他无关，叶浔难得心旷神怡，看着漫天浓雾，依然觉得天气不错。
“那是什么？”
“谁啊。”
“新入驻的安保团队吗……”
周围的窃窃私语某一刻变作讶然。
浓雾深处走来一行人，雾气缭绕四散，毛榉树洒下惶惶树影，为首的男人带领身后众人走出小路，露出一身挺拔的制服。白色衬衣，深色迷彩长裤，轻若无闻的漆皮军靴。
他个头高大，身量笔挺。
黑头发，蓝眼睛。
如同头狼一般，带着身后装备齐全，一身肃冷气息的队员们，走进办公楼的视野范围。
仿佛早有察觉，男人目光环视周围一圈，突地抬起，定定落在二楼窗后乌泱泱的研究员们身上。
是很冷、幽沉的一双眼。
周围有人发出倒吸一口冷气的惊呼。
他表情淡淡的，毫无情绪，又收起了视线。
“……你在干什么。”陈艾文始终保持着微笑，继续往楼下看。某一刻，似乎与楼下那位蓝眼睛男人对视一秒，不可否认，他感觉到了一股压力。
没人回答。
于是，等男人消失在雨雾中后，他又道，“人已经走了，叶教授。可以起来了。”
终于捡完钢笔的叶浔站起身，拍拍衣角，沉默着看了他一眼，“……”
陈艾文同样一脸淡定地与他对视，语气平平道：“讲真的，别管我，这一路从帝国到联盟，我已经习惯了。”

第178章 大雾②
*
-
窗外一层薄薄的雾。
偌大的泰坦院笼罩在白色带来的湿冷中，小雨淅淅沥沥，毛榉树阴影被风吹的摇晃，倒映在屋内。
“将军。”
门开了，另有一道平稳低冷的脚步声。
军靴踩在柔软厚重的地毯。
办公桌后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看着来人，笑道：“来了？随便坐吧。”
应修在他对面坐下。
外面在下雨。
他额发被雨淋湿，压在眉骨处，周身气息毫无波澜起伏，冷的像一潭死水。
将军却不敢小瞧他，或者说，他背后代表的应家。
“这次叫你来的目的，我想你应该知道了，”他笑道，“两国会议商讨出的‘泰坦院危机响应政策’，一旦遇到正常安保力量解决不了的难题，就会让军部介入调查保护。”
应修简短点头，“嗯。”
“这是这次的任务目标。”
一张照片被推了过来。
应修看了眼，回答的并不客气，“我拒绝。”
“服从命令，少校。”将军沉下脸，颇为严肃地敲敲桌面，“你以为凭你的资历，怎么能来接管泰坦院危机时刻的安全管理工作。”
“因为应氏向军部捐了一批战斗机。”应修道。
“……胡说八道！”将军严肃的表情险些没有绷住，他重重拍着桌面：“是因为你悍不畏死的精神，在北大陆反.恐时的卓越表现，手下团队的默契配合，明白吗！少校！军部信任你，才会将刚建成的泰坦院交给你保护！”
应修神色寥寥，向后靠着座椅，这次没有回答。
迦蓝大雾，外加中心区禁飞。
应修两小时前便带队赶到第一区城郊，却必须等将军的命令才能上岛。将军晾了他两个多小时——他是泰坦院的‘外援’，两国合作会议上写进合作条款的一部分，每当泰坦院遭遇普通安保团队解决不了的危机，可以请求应修少校前来处理。
以防联盟军部与泰坦院深度绑定，此危机必须有明确的证据链条。
将军这两个小时，一定在绞尽脑汁地寻找证据链条。
应修没兴趣跟他绕弯子，准备再给他一句话的时间，如果依然是这些假大空的废话，他就会离开。
“今早的异常无人机信号，就是冲他来的。”好在将军直入正题，示意他低头去看。照片上的少年文弱，秀气，站在迦蓝大学的图书馆楼前，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抱着书本，有些羞涩腼腆。
“他叫肖。”
应修低头审视照片，他的表情不像在看一个人，而像在评估危险等级。一瞬的危机，将军连忙加快语气，差点伸手捂住照片：“……不是暗杀目标！是保护目标！”
“三天前，我手下的一名特工在迦蓝遇险，死之前最后见过的人就是这位名叫肖的学生，他当时在城郊采风，目睹特工的死状，受刺激晕了过去。”
“醒来后短暂的失声、失忆，忘记当天的情况，也忘记特工死前曾对他说了什么。心理治疗团队推测特工死前告诉他的信息很重要，非常重要，或许涉及到某些大人物的丑闻，总统大选在即，我们必须清理内部蛀虫。我本想秘密治疗他，但有人走漏风声，昨天司令部突然要求开会，会议时长暂定为七天。”
“他跟在我身边会很危险，整个迦蓝，唯二能暂时安置他的地方就在JNNC和泰坦院。JNNC内部势力更复杂，他一去就会暴露。只有泰坦院，才能真正庇护他。”
“所以你把麻烦引来泰坦院？”应修突地开口。
“……嘿，修，”将军恼怒道，“那是我们的同事，是值得敬佩的战士，他的死怎么能是麻烦？”
应修慢慢抬起眼，将军这才注意到他灰蓝色的眼睛，平日里总是淡漠，毫无情绪，此刻却冷的让人后背发寒，像被某种危险的动物盯上。
“大人物是谁？”他问。
将军闭口不言，妥协般的叹口气：“好吧好吧，我不会限制你的行动，一旦遇到危险，你可以去保护你真正想保护的人。”
“肖那里，有其他几位中尉、少尉联合保护……但我希望你适当的也能帮一把，他毕竟身份特殊，掌握的秘密更特殊。事实上，他将影响整个联盟的未来走向。这太重要了！”
“作为这次秘密任务的指挥官，少校，请打起精神来。”将军饱含鼓励的说。
应修却是懒得理会，径直起身，拿上帽子便准备离开。
他没有表现出不耐烦，或者反对。
但军部所有人都知道，应修少校是特别的，他拥有对任何任务说不的权力。没有人是他真正意义上的上级。
包括将军。
将军同样不会认为这是他的默许，他大脑飞速运转，这一刻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忽然大声道：“等等，等等，我们还可以再谈！”
“我没兴趣。”应修道。
将军一时震怒，又实在惹不起这个祖宗，应家嘴上说着不管应修，这些年军部资金充沛到连退伍大兵的福利政策都能落实，靠的可都是应氏的支持，“……叶浔？叶浔对吗！”
那道朝外走去的身影意外地停下。
真难得。
凭一个名字就能叫停应少校。
将军刚松一口气，想说些什么，应修便缓缓侧过头，阴影从窗外洒落，勾勒出一双仿佛融入昏暗，静谧到毫无声息的灰蓝色眼睛，幽幽地露出些许戾气，看将军的眼神，冷的更像在看一个死人。
将军隶属联盟陆军特种部队司令部（SOC）。
主管情报工作，文职，少将职衔。
没上过前线，也没上过战场，对危险的嗅觉却极其敏锐。他险些大声叫联络官进来护卫，但随即反应过来，即便背靠应家，真的杀了他，应修也不会好过。
“我说了，修，”他语气不免放的更加温和，好声好气道，“我们还可以谈的。”
应修也看着他，静静地，思考的却是除掉他的后果。
要杀吗？
暂时不可以。
这里是泰坦院，净土，研究员的乌托邦。
叶浔可能会生气。
他知道哥的脾气，做任何有关他的事之前，要先和他通气。
应修坐了回去，准备听一听来龙去脉。他刚才没仔细听，一直在发呆，下次叶浔问的时候，回答不上来他的问题，会很糟糕。
哥不会生气，只会无奈地看着他，对他笑笑。
笑起来的样子很淡，温和，眼睛弯起的弧度并不明显，浅浅的，就像他的性格一样，总是收敛，克制，习惯性地忍耐。
他说话时喜欢垂眼，推一推眼镜，皱眉时碎发会移动，盖过黑边镜框，镜框颜色与他的眼睛、头发融为一体，呼吸声轻轻的，整张脸上会变得只有两种颜色——很淡，淡的让人凝视，能一直看上很久。
“……”应修发现自己又在发呆。
“你觉得肖是……嗯，麻烦，麻烦对吗？”将军语速飞快，“我保证，一周之内，一定想办法把他转移走，这样的大麻烦你亲自盯着怎么样，事已至此，人我也已经送来了，我允许你便宜行事，只要保住他的命……可以吗？还有，等等！你先别走，等等——”
将军绞尽脑汁，眼睛突地一亮：“泰坦院有不明飞行物窥探已是明确新闻，你来泰坦院也是顺理成章。这种时候如果你反而去贴身保护那位叶教授，在外界眼里、甚至追查肖的那些人眼里……是的，你觉得比起肖，你和他谁更像麻烦？”
将军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口才如此精妙，连应修都能找到说服点。
他隐隐意识到‘麻烦’两个字对应修的威力。
不像害怕，更像某种避讳。
应修抓着门把手，停下了脚步，不知在想什么，他低头沉默片刻，道：“一周。”
“好、好，没问题！”将军连忙点头，点完头，脸色又一黑，觉得失了面子，硬邦邦道：“肖的性命就交给你们了，少校。保护好他。”
“一周后，如果你的人没来，我会直接送他去见总统。”不置可否地说完，应修推门离开。门外，联络官守在走廊上，友善地对他点了点头。他走进屋内，看见的便是脸色涨得通红的将军。
“……怎么了？”
“没事，应修这个人——”将军阴着脸，想说些什么，顾忌他背后的应家，最终只是厌恶道：“不可理喻！”
“您别生气。”联络官好脾气地笑着，给他倒了杯热水，“有丹尼尔上尉在，一切都会顺利的。车子已经备好了，您该去见赵院长了，见完赵院长，我们必须出发赶往国会大厦，几位议员都在等您。”
将军脸上的怒火褪去，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头：“……嗯。”
很突然地，他又看向联络官。
“肖那里，”
联络官正色，准备听他命令。
“算了，”将军说，“继续想办法，一定要让他恢复记忆。科尔特手里的证据藏在哪，只有他知道。这段时间务必保护好他。他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
下午时分，四点钟。
光线变得昏沉。
受雾气和早上无人机的影响，叶浔准备暂时住在研究院。
他开车的能力一般。
规规矩矩，不出错，不违章，不着急。
浓雾天，市政通报的交通事故骤增，仅今天一天，第一区内就有快一百起剐蹭事故，中心区倒是还好，事故处理的快，但车子一进维修厂，短则一周，长则半个月，后续出行又是麻烦。
叶浔给乔凡打去电话，叮嘱他好好吃饭，雾气要是还不散，最好就留在公司过夜。
“叶教授？”叶浔一般不关办公室的门，他的办公室位于二楼尽头，正对着走廊窗户，雨后混合着泥土味道的风吹进来，有些微凉。
黑豹趴在沙发上，睡了一下午，此时歪着脑袋，给自己舔毛。
两个助理扒在门边，笑眯眯地问他：“是在给家人打电话吗？”
很少听见叶浔如此温和的声音，配合着话里的关心意味，想也知道是家里人。
叶浔笑着点点头，“来找凯撒玩吗？”
“凯撒好像睡了一下午，”女助理推推眼镜，她家里有养猫，是只跳脱的奶牛猫，虽然不清楚黑豹和奶牛猫是不是一个习性，但下意识觉得睡太久不好，“老师，要不要带凯撒出去转一圈？”
在泰坦院，乃至隔壁的JNNC，行政助理一职都由助理研究员或学员担任，每担任一天，自动会获取一定积分，积分可以兑换大、中、小三类实验室的使用权。
叶浔的两个助理都是助理研究员，距离成为一级研究员还缺两篇一作论文。论文不止看影响因子，考试委员会也会从创新性、实用性、贡献程度三方面综合考量。
叶浔最近在指导两人论文，担的起一句老师。
当然，他也很忙。
忙到实在抽不出空陪凯撒出去散步。
——出乎意料的，海底难题项目最终被赵林博亲自接下，他重新组建课题组，课题组就两个人，一个他，负责当镇压流言蜚语的定海神针，另一个叶浔，不仅成为技术顾问，还肩负写论文发表期刊的重任。
院长的态度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两国委员会又以一封‘自省书’公开傅氏很久之前提供的海底数据。
叶浔现在为项目收尾，名正言顺。
再合理不过。
沙发上传来笑闹的声音，两人在逗刚睡醒的凯撒，知道黑豹不喜欢陌生人触碰自己，所以克制地保持一段距离，夹着声音问它‘睡没睡好’‘肚子饿不饿呀’‘你叫什么名字’
凯撒用爪子抹了把脸，眼皮往下耷拉着，全当耳旁风。
叶浔笑着朝它招招手，哄得阴天只想睡觉的黑豹走过来，揉了揉它的脑袋，“不能再睡了，出去走一圈吧。”
凯撒埋在他怀里，顶顶他的肚子。
它‘嗷’了一声。
叶浔道：“让他们陪你，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两名助理虽然不是姐弟、兄妹，但很巧，一个叫米洛，一个叫米娅，都才大学毕业一年，小圆脸，戴眼镜，棕色的卷发。
凯撒迈着懒洋洋的步调，跟在两人身后出去遛弯。
叶浔只叮嘱了一句，“不要让外人碰它，也不要喂它东西吃。”凯撒本就是个忽冷忽热的性格，上午刚来叶浔办公室，估计还想着哪天偷偷来的时候让两名助理给它开门，显得非常沉稳，好接触。自从中午叶浔接了通纪彻的电话，知道可以长留在叶浔身边后，顿时便露出渣豹本性，对两名助理爱答不理，高兴了愿意跟着玩，不高兴了，埋头就冷漠的睡觉。
叶浔看的叹为观止，奈何猫科动物做什么都可爱。尤其是一头聪明、皮毛幽黑发亮，整只豹都健美的像宣传海报里走出来的黑豹。
叶浔上午刚把带凯撒散步的权限交给米洛、米娅。
两人兢兢业业，下午这个点就来了，比去实验室打卡还要准时。
嬉闹的声音消失在门外。
好像是黑豹跑的太快，被两人惊叫着喊慢点。
“……”
叶浔笑着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处理工作。时间尚早，四点钟出头，小雨已经停了，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净。树影摇摇晃晃，某一时刻，叶浔敏锐地抬起头，看向门外。
走廊空无一人。
静悄悄的，大家都在工作。
白炽灯光线惨白，倒映在窗面，折射的晃眼。
那股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如同幻觉。
叶浔收回视线，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图像。传感器暂时没有交给工程部制作，需要先过一遍三维模型图。三维模型图在眼前徐徐展开，由绿色网格线条构成，叶浔滑动鼠标，转动传感器正侧面。
透明的外壳内，分别是电极、引线，封装材料。
——其实零件用3D打印机就能打印，但既然是个院长主导的项目，该走的程序和流程还是要走。工程部的人也都在等他消息。
叶浔在模型旁边做标注，写上传感器的尺寸、材料、工作原理。
“……”
那道目光应该只是路过，他没再去注意。
但片刻后，他又皱着眉抬头。
视线若有若无，接连扫过他的脸、头发、眼睛，专注而平静，不带任何突兀或多余的感情，直勾勾地，似乎把他当成某种下饭菜，或者必须牢牢看住的危险品。
他抽了抽嘴角，起身去关了门，回来继续写传感器的使用说明。
十几分钟后，叶浔接到一通来电，电话里米娅的声音放的冷静，告诉他：“叶教授，凯撒好像吓到人了。”
“我也不清楚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我们好端端的和凯撒散着步，他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看见凯撒后就招手，想跟凯撒玩，您说过凯撒不喜欢陌生人，我跟他解释凯撒不能摸，但他像听不懂人话一样，非要逗凯撒……凯撒最后不耐烦地吼了他一声，他好像吓傻了，一直在哭，但、但哭不出声。”
“你们现在在哪儿？”叶浔果断起身，拿起外套快速问。
“在7号楼旁边的树林里。”
“……”
叶浔一路小跑，连接驳车都来不及等，径直钻进7号楼旁的树林。泰坦院呈北斗七星图，7号楼位于末端，是信息大楼。
二三层是图书馆，一楼是电子信息中心。
平日少有人来，米娅带凯撒来这里散步，是情理之中。
傍晚的温度有些凉，空气能见度比白天好很多，浓雾散去，只剩薄薄一层挂在枝头。天空如被水洗，洗到褪色，透着暗沉的灰。
7号楼附近树林幽深茂密。
路灯洒下昏黄的光。
赶来的路上，叶浔心脏止不住的下沉。他知道凯撒的性格，不可能无缘无故吼人，这只豹子聪明的快要成精，刚刚来到他身边，会像乔凡一样，一举一动都显得小心谨慎。
能把凯撒逼到吼人——
叶浔觉得自己已经足够理性，但眼神还是发冷。
他按照米娅的定位，找到一处凉亭。凉亭四周被树木和灌木丛环绕，叶浔终于看见当事豹和当事人，出乎他的意料，现场其实热闹的有些过分。
当事豹显然没吃亏。
甚至仗义的挡在米洛、米娅身前不远，虎视眈眈地盯着前方，偶尔打个哈欠，懒洋洋地甩着尾巴。
叶浔知道，这说明它心情不错。
不愧是凯撒。
惹人哭已是家常便饭。
……没吃亏就好，叶浔微微松了口气，晚风吹过，他才感到后背一阵冰凉。
凉亭被另一群人占领。
只有一个少年、或者青年模样的男生坐着，侧脸隐匿在阴影中，格外惨白、脆弱，他默默无声的流泪，捂着脸，身影单薄，穿的也单薄。
寒冷的天，他肩上披着一件宽大的军装外套，站在他旁边的男人脸色无奈，棕发辫成麻花辫，不停安抚着他。
“情况怎么样。”叶浔故意发出一些动静，身体碰到灌木丛，簌簌一阵落雨声。
他对如同见到救星的米洛、米娅点点头，又弯下腰，摸了摸凯撒的脑袋。
凯撒围着他走了一圈，蹭蹭他的手，像是在说没事。
“叶教授，”凉亭里的人也看来，米娅声音沉稳，对他道：“里面那位先生就是……额，被吓哭的人，我个人认为事出有因。如果他不想摸凯撒的话，一切都不会发生。”
米娅话中不免带了些情绪，本以为叶浔会制止她，没想到叶浔点了点头，说：“是这样。”
“你们两个怎么样？”他又问。
两人一同摇头。
他们没事。
不过说实话，也有点被吓到了，对方一言不发就开始无声的哭，哭到呛咳，肩膀颤抖，几欲昏厥，比凯撒的模样吓人。
凉亭里这时有人走来，语气意外的温和，问叶浔是不是黑豹的主人。
叶浔看向来人，对方一身军装，棕发棕眼，年纪不大，肩膀处佩戴两条银色金属条，上尉职衔。他微微点了下头，“是我。”
“抱歉，”男人道，“我叫丹尼尔，这是我的证件，职衔是联盟陆军上尉。凉亭里的人是我弟弟，他前些天遭遇车祸，这里出了点问题……”丹尼尔悄悄对叶浔比了比自己的脑子，“实在抱歉，希望你们能原谅他的冒昧。”
此话一出，配合他祈求的表情，正常人都不会再跟一位病人计较。
何况是出车祸后伤了脑子的病人。
“您放心，在你来之前，我已经替我弟弟跟两位先生小姐道过歉了。只是他们似乎心存顾虑，不愿意离开。”丹尼尔苦笑着说。
米娅道：“额，是他……你弟弟哭得实在太惨了，毕竟是泰坦院内发生的事，我们还是把话说清楚比较好。”万一后面被倒打一耙怎么办。
叶浔同意她的处理方式。
安全上的事情无小事，不过凯撒没吃亏，对方又有病，能和平解决最好和平解决——细究起来，凯撒在泰坦院的地位太特殊，不易引来过多关注。
“那这件事情……？”丹尼尔上尉还想说些什么。
“就这样吧，”叶浔打断他，不愿久留，对米娅两人道，“我们走。”
他带上凯撒和两个助理，并没有想象中的难缠，表情淡淡的，径直离开。直到灌木丛已经看不见几人的身影，丹尼尔面色变换，片刻后，叹息着回到凉亭。
“……”
肖还在哭。
哭的眼眶红肿，喘不上气。
他神经纤细敏感，心理治疗团队评估为易受惊吓和刺激，纵观他前十几年的人生经历，似乎常在学生时代受欺负。
同级生欺负他瘦弱、文静，受师长偏爱。
是个小可怜。
丹尼尔掏出手帕，轻柔的给他擦泪。
“不要哭了，”他凝视着肖秀气的脸庞，说：“刚才那个青年，我知道，泰坦院的研究员而已。只要你想起科尔特、是的，就是你在城郊遇到的那个男人对你说过的话，我就可以向将军申请，给你领养一只属于你的豹子。”
“他一定告诉过你，他最重要的信封藏在哪里，对吗？肖，一定要想起来，只要想起来，你想要的任何东西，将军都能给你。”
肖只是默默流泪，双目无神地看着虚空。
融融暖意透过丹尼尔的手传到脸颊。
他脸颊挂着一滴泪，嘴唇动了动，但还是听不见声音。
“……”丹尼尔感到挫败。
还是不行。
肖的记忆连贯性没有问题，偏偏只忘记了特工。忘记了最重要的人和事。特工吐血而死的画面太过血腥，心理治疗团队不敢强制催眠他，害怕他的记忆直接崩盘，只能慢慢来。
“要不让那个研究员带豹子回来，我听说有些抚慰犬可以安抚情绪，那只豹子……应该也差不多。”另有一人冷不丁道。
肖微微抬了抬眼，眼底流露出一丝渴望。
“别做梦了，”丹尼尔想也不想道：“这里是哪，泰坦院，雷恩，拜托你清醒点，你这段时间蠢的我都没眼看。你觉得能在泰坦院养一头豹子的人，我们可以使唤的动吗？”
事实上，在得知肖跟一头豹子置气后，他心底最先涌起的就是一阵无语。
……或许真的是精神太脆弱了吧。丹尼尔只能这样自我说服，然后匆匆赶来收拾残局。
“切，”坐在石桌另一侧的雷恩撇撇嘴，他似乎很热，上身穿着短打，不耐烦道：“是我们做不到，不代表应修做不到。他人呢？将军明明说了让他带队，结果他把他那些队员全都送回德里克州了？什么意思，要当甩手掌柜吗！”
肖被吓到了，细弱的哭声微微一顿。
丹尼尔和雷恩都没注意到他的屏息，“你的蠢脑子真该动一动！应修如果在的话，我们就必须听他指挥——你愿意吗？”
雷恩再次撇嘴。
“那个神经病……”他小声嘀咕，“连将军都不放在眼里，我才不要听他的。”
“知道就好。”丹尼尔训斥完他，继续半蹲下身，给肖擦眼泪，他语气柔和，眼睛也柔和，注意到肖终于缓和了哭声，微微一笑道：“好了，肖，我送你回房休息。”
“今晚睡前，再想一想科尔特曾对你说的话，好吗？”
这次肖很乖，对他点了点头。
豹子不行。
丹尼尔在黑暗中思考，但雷恩说的话确实有些道理，抚慰犬似乎可以舒缓情绪，不如……找条狗来？
肖还是小孩子心理。
丹尼尔这段时间贴身照顾他，隐隐发现他喜欢攀比的小心思，正因为将军对他有求必应，他要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从衣服到豹子。别人有的东西，他都想要。
“我会联系将军，请求他送一条抚慰犬过来。说起来，那个研究员肯定没见过抚慰犬。联盟的抚慰犬是需要编号的，我会让将军送一条编号为0开头的小狗给你。”丹尼尔说。
肖终于不再哭泣。
他惨白颤抖的嘴唇弯起一丝弧度，顺从的起身。
走了几步，突然别扭地对丹尼尔做手势，丹尼尔一边看一边猜，“哦，哦，你想要一条大狗？好吧，多大的狗，拉布拉多怎么样？这都不够吗，那还要多大……”
-
晚风徐徐，灌木丛簌簌抖动。
天光愈暗。
今晚发生的事情有些复杂，叶浔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思考研究院什么时候来了这样一群陌生人。他的第六感发出警告，带凯撒离开也是不想横生事端。
思绪突然被米娅打断，米娅道：“叶教授，其实是凯撒先吼的人。”
“什么？”
林间小路的路灯一断连着一段，头顶是大片榉树的阴影。
凯撒悠闲地跟在叶浔身边，既便听见自己的名字，也不以为意，偶尔亲昵地蹭蹭叶浔的手，引来叶浔柔和的抚摸。
“当时应该就是这个地方，”米娅停下脚步，道：“斜对面，那个一直哭的青年正巧也走过来，他盯着凯撒看，凯撒脾气一直很好，好像被他看的不耐烦了，就不愿意再往前走。然后他就主动走向凯撒，手一伸出来，凯撒就开始吼他。”
“而且，”米娅挠挠脸，眼神游移，说得自己都心虚：“而且不是我们主动跟那个男人去凉亭处理问题——是凯撒，它追着人不放，一路都在打哈欠，说实话，我感觉它嘴巴长那么大，像在吓人……”
叶浔难得沉默了好一会儿，额发也被风吹得凌乱。
他一时哑然，弯下腰，摸着凯撒的脑袋问：“你讨厌他？”
凯撒睁着纯良无辜的大眼睛，低低吼了声。
“……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叶浔最终叹了口气，说道。无论如何，对方先看着凯撒伸手，猫科动物的本能就是警戒，叶浔不可能再带凯撒去解释，更不可能要求凯撒以后不许对伸手的陌生人哈气。
他跟凯撒是朋友，不是主宠关系。
关于凯撒的教育问题，只有纪彻有资格做主。
凯撒是只聪明豹子，感觉到不舒服了，就该表现出来。
傍晚这场散步草草结束，两名助理今天也受了惊吓，叶浔让他们提前下班回家。
他今晚没有离开研究院。
睡在休息间，凯撒还是没能上床，1.8m的大床，装不下一人一豹，叶浔用被子在门边给凯撒搭出一个大窝。
夜间没有下雨。
休息间的锁扣也没有锁。
凯撒白天睡了太久，夜里少觉，叶浔没锁门，由着它去活动范围更大的办公室玩耍。
半夜时分。
眯着眼睛守门的凯撒忽然睁开眼，一片漆黑中，两缕金色幽幽。
它拱开门，走进办公室，选了个正朝门边窗户的位置，趴下假寐。
叶浔没有拉起百叶窗的窗叶。
并非不警惕，而是没有必要。
透过百叶窗的窗叶，顶多看见他屋里的摆设，比如会客区的沙发，办公区的旋转椅和电脑，墙角的巨大绿植，一切平平无奇。和泰坦院其他几十上百间办公室毫无不同。
凯撒耐心等了会儿。
终于，那股在树林时，便频频出现在鼻腔里的熟悉气味再度出现。
走廊里有人经过。
男人一件衬衣，迷彩长裤。
军靴轻若无闻地踩在地面。
他刚洗过脸，额发滴着水，似有所觉，隔窗朝凯撒看来。
一人一豹对视良久。
片刻后，应修竖起手指：“嘘。”
他掏出磁卡，刷开隔壁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
凯撒歪着头。
直到彻底看不见应修的身影。
它才折身回到休息室，跳上床，熟练地蹭蹭叶浔的额头，找个位置蜷缩起来入睡。
曾经在圣德尔时期，应修的窝就有很多。
行政楼、艺术楼、实验楼、图书馆，等等。
现在，圣德尔变成泰坦院。
他又可以藏在哥身边了。

第179章 大雾（完）
*
-
又一个薄雾笼罩的上午。
叶浔难得清闲。
图纸送去工程部加班加点制作，他则在办公室里写论文。
海底信号难题进展顺利，传感器正式投入使用前还需要经过两轮实验室检测。
趁上午这段空闲，叶浔先替两名助理修改论文。他的论文风格与赵林博一脉相承，言辞简练、客观，逻辑分明，写修改意见时往往会显得不近人情，过于直白冷锐。
两名助理经常上一秒还看着对话框惴惴不安，下一秒进办公室找他问问题，又会听到他温和的解释，几天下来，人都有些犯迷糊。
总之，一些助理工作日志，尽量避免叶教授线上指导其他研究员。
容易产生误会。
上午十点半，又是茶话时间。
陈艾文溜溜达达走到叶浔办公室门外，敲了敲门，“叶教授。”
屋里人闻声迅速看来。
一张背靠着天光，略微显得疲惫懒怠的脸，头发碎乱，过长的垂在颈后，头也不抬道：“不喝咖啡。”
陈艾文失笑：“说什么呢，走啊，开会去了。”
“开会？”叶浔一顿，停下敲键盘的手，拿起手机查看大群。
泰坦院大群一小时前发的消息，所有手里有课题的研究员都需要去四号楼开会，汇报课题进度。
也就是泰坦院每十天一次的例会。
他揉了揉眉头，起身换上外套，说：“走吧。”
“你那头豹子呢？”陈艾文往他身后看。
“还在睡，”说到凯撒，叶浔眼里有了些笑意，语气柔和道：“……昨晚忙着帮我守夜，五点多才闭眼，让它继续睡吧。”
今早起床叶浔才反应过来，凯撒昨天下午一直睡到四点，估计就是为了晚上能帮他守夜。
它实在聪明又敏锐。
或许比叶浔还要更早察觉到他微妙的不安，于是护短的本能盖过作息规律，表现出格外稳重可靠的一面。
叶浔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跟陈艾文一同往4号楼去。
路上冷雾湿雨。
温度有些低，户外实时温度在15°C，大多数研究员都套上羽绒服，打着伞，难得在一片打伞谈笑的人群里看见两个步调优雅，硬抗冷风冷雨的人。
“嘿，莫莱，克斯利·金，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陈艾文热心肠的问。
“不需要。”莫莱冷冷道。
他很高傲，作为家族未来注定走学术政治路线的领头人，才不会跟两个帝国人有交集。
何况……
莫莱用余光瞥了眼陈艾文身侧，叶浔穿着深色外套，修长、清瘦，难得没戴眼镜，眼镜被他别在胸前的口袋里，漆黑碎发将他的额头、眉眼微微盖住，没了眼镜作为缓冲，他看起来很冷，冷的几乎融入这片雨雾中，显得淡薄，兴致寥寥。
莫莱没有自讨没趣，叶浔肯定很讨厌他，才不会管他呢。
“那好吧，克斯利，你往我这边来一点，没事的。”陈艾文笑着道，莫莱顿时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克斯利·金尴尬的避开他的瞪视，实在太冷了，再加上下着小雨，他确实撑不住了。
现在乌泱泱一片黑伞中，只剩莫莱像个傻子，在淋雨。
他握紧拳头，脸色看起来青红交错，很不好受。旁边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叶浔顺手分给他一点伞。
他实在没有看人难堪的喜好。
不过如果莫莱犟到底，他当然也不会再发善心。
好在莫莱僵硬片刻，还是识时务的哼了一声，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这几天少在院里散步。尤其是养些什么动物的人，泰坦院最近可不太平。”
“什么意思？”陈艾文问。
“……反正，”莫莱撇撇嘴，“我也是听我父亲讲的，有人往泰坦院里送来个定.时炸弹，最近这些新入驻的安保团队，其实是炸.弹自带的保镖，我父亲让我千万别跟这个炸.弹接触，无论交好还是交恶，最好的办法是无视和避开，省的炸.弹哪天爆炸，波及到我们身上。”
“听起来很危险啊。”
“当然，”莫莱正要说话，克斯利·金先低声开口：“赵院长很愤怒，正在联系他的人脉，这种事情不能开口子，否则以后谁都能找借口进来避风头。”
“……确实是克斯利说的那样，”莫莱道，“所以叫你们最近躲着点，实在不行，请个一周的小长假也可以。”
“这就糟糕了啊，”陈艾文摸摸下巴，前方就是四号楼的入口，人群如蚂蚁，慢慢汇入浓雾中、显得漆黑幽邃的大门：“我没在联盟租房子。”
叶浔同样没有回答。
他不可能留凯撒一只豹在院内。
例会一共进行两个半小时，叶浔有十分钟汇报工作的时间。汇报完，他坐下，心不在焉地听完全场。
散场时，莫莱和克斯利·金又挨了过来。
陈艾文看看一脸平淡的叶浔，再看看两人，觉得怪有意思的。叶教授这奇妙的人缘，真不知该如何评价。
莫莱一路吸着鼻涕，躲在叶浔的伞檐下小声抱怨：“……都怪安全部！第一区今天上午就会实施‘人工消雾’，偏偏中心区被排除在外。”
“‘人工消雾’需要用到火箭发射装备和炮弹，在JNNC和泰坦院头顶上打火箭，负面影响太大。两院最顶尖的设备受不了这样的磁场干扰。”克斯利·金解释了一句。
“我当然知道。”莫莱暗暗瞪他一眼。
他觉得克斯利·金以前低调的模样都是装的，其实很会卖弄学识么！
叶浔只是可有可无地嗯了声。
“说起来我还听说过一个传闻，内战前迦蓝政府为了维持晴天，似乎经常把驱雨弹当小石子打？”陈艾文突然好奇问。
这次莫莱和克斯利·金都沉默了，“……胡说八道，迦蓝本来就晴天多。”
“但我来了快一个月，怎么感觉都是阴天。”
莫莱终于绷不住了：“那我怎么知道啊！以前明明是晴天多的啊！不要什么都怪到我们头上好么，我们也是纳税人！”
叶浔听得想笑，略微侧过头，压下嘴角的笑意。
他不觉得莫莱和克斯利·金的家族有多无辜，但陈艾文作为一个帝国人，毫无顾忌的提起联盟内战，更像一种光明正大的内涵。
突然，陈艾文一脸懵：“怎么回事，你是气哭了吗？”
“哈？”莫莱更加愤怒：“谁哭了，你怎么老是胡说八道……”
“不对。”克斯利·金也开口，不安地左右看看，“我好像也听见你吸鼻子的声音了！”
早在几人疑惑时，叶浔已经收伞看向前方。
“……”
今天雾太大。
泰坦院建在人工山山顶，人工山总体高度不高，主要是为防止城市内涝。迦蓝曾经连续十年夺得‘世界阳光之都’的美誉，就像陈艾文听说的那样，迦蓝政府财大气粗，只要检测到阴雨天，立刻会出动气象手段。
JNNC选址时因此选择日照充足的山顶，泰坦院自然选择与其毗邻，方便两院研究员往来。
如今迦蓝难得一见的大雾天气扰乱了一切。
茫茫白雾在院内扩散，天地好像变成一团看不清的棉花，树影模糊的嵌入其中，忽隐忽现。
雨还没停。
零星雨滴落在身上，刚刚散会时乌泱泱的人影消失了，小路上只剩并肩的四人。
“谁在哭？到底谁在哭——”莫莱应激地左右环顾，似乎下一秒就会暴起骂人，叶浔皱着眉头，无声对他摇了摇头，“不是哭声。”
他专注望着前方。
那股声音由远及近。
盘旋在头顶，像蜜蜂的嗡鸣，持续、尖利的发生声响，终于白雾中依稀可见一个影子，叶浔凝神，下一秒，一团黑色轰然冲出白雾！
锋利的螺旋桨切开雾气，露出高速飞行的真容。
无人机。
陈艾文三人集体失声，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个穿过泰坦院信号防护墙的‘闯入者’。
高速旋转的无人机杀伤力不比普通武器，但在手无缚鸡之力的研究员面前也是威胁，“……走啊！快走啊！叶浔，你们还傻站着干什么！”莫莱大喊道。
“白痴！”克斯利·金头一次高声回骂他，“你回头好好看看！”
莫莱当即回过头，脚步一停。
浓雾彻底笼罩整座泰坦院，两侧原先的林荫路化作惨白，能见度不足五米，即便沿着石板路往回跑，也根本不知道通往4号楼的分岔口在哪。
几个人完全不敢乱动。
“怎、怎么办？”克斯利·金吞了口口水，故作镇定：“泰坦院前天发布的通知，是不是说了这种情况？让我们发现闯入者先和安全部门联系……”
他不敢掏手机，生怕引起无人机暴动，所以只能喃喃地问怎么办。
“先别慌。”叶浔心跳得很快，手心出了一股汗，他语气平静，示意陈艾文收伞，必须牢牢跟在自己身边，四个人绝不能在这种情况下走散。
泰坦院太大了。
七栋楼，数十片不同科种的树林。
完整的生态循环系统将泰坦院深掩其中，绿植成为天然的防护屏障，然而利弊同因，一旦被入侵，遮掩在头顶的绿色屏障就是极大的威胁。
现在局势已然明朗，泰坦院遭到外部势力入侵。
对方或许不想把事情做的太绝，只派无人机前来侦察——无人机越发逼近，快要从三人头顶上掠过，叶浔紧握的五指无声一松，他寄希望于无人机尽快去侦察真正的对象。
很显然，莫莱说对了。
泰坦院内的定时炸.弹吸引来一堆苍蝇，苍蝇在头顶嗡嗡嗡的飞个不停，吵得人心烦意乱。叶浔心底的期望在几秒钟后彻底消失，一盆冷水兜头而下，他注意到无人机的外形，普通而小巧的黑色，四旋翼，下方挂着高清4K摄像头。
跟他当初去塔拉山脉时，租的AnkiZ7镜头一模一样。
姜氏联合JNNC光学实验室出品，镜头虽已过时，但在拍人像上依然具备优势。
——它是在搜集泰坦院内研究员的信息。
眼皮一跳，想也不想地，叶浔厉喝：“低头！”与此同时，他一把压住莫莱的后脑，陈艾文反应及时，与他一同压住旁边克斯利·金的脑袋，无人机嗡嗡嗡的声音靠近，悬停在半空中。
它换了个角度，慢慢降低高度。
“它在拍照！”莫莱不住的咬唇，“……我们被拍到了！我们一定被拍到了！怎么办，我要给我爸爸打电话，快，给我电话——”
“莫莱，冷静点！”叶浔语速低冷，压在他后脑的手微微用力，强迫他接受，他一边压着莫莱的脑袋，一边谨慎的、不留痕迹地带着他往后退，“相信我，这个天气和距离，他还没拍到我们的脸。”
他的语气听上去格外有说服力。
莫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流着泪，反握住他的手腕，几乎快要贴到他身上：“真的吗？我们真的没被拍到吗？”
“是的，你先不要抬头，慢慢跟我一起往后退，待会儿我说跑我们立刻就往回跑，陈艾文，你也是，我们绝对不能跑散，就现在——”
一声令下，叶浔抓着莫莱转了个圈，继而迅速抬起头，在雾气中飞快辨别方向：“往前跑，我记得前面有片小树林，无人机进不去——快——”
空中慢慢下降的无人机被激怒。
螺旋桨声若惊雷，高速逼近、再逼近，掀起的冷风刮过头顶，几乎就在身后了。
“……”
旁边几米之隔的树林间，按照既定路线回办公楼的男人脚步一顿，他突然抬起头，隔着漫天浓雾，似乎看见、亦或者听见了什么。
对于大部分科研聚集地而言，浓雾天情况最为恶劣。
水汽会吸收、散射、折射电磁波，无论信号还是GPS在雾气中都会被削弱，定位精度从米级垂直下降到几十米、几百米，甚至可能完全失锁。
应修迅速看了眼手机信号，信号网络已经衰弱至空白。
他飞快走出树林，头顶树影消散，眼前变作一片茫茫的白。
像凭空出现一个罩子，将所有声音和身影吸纳。
石板小路上已然空无一人。
应修立刻往回走。
他步伐不快，保持一个相对稳定的速度，这个速度足以支撑他观察道路两侧情况，以及捕捉声音。
浓雾吸饱了水汽，沉甸甸地坠在云层下方。
至于为什么不往前寻找，他清楚叶浔的习惯，在对泰坦院地形并不充分了解的情况下，遇到危险，叶浔一定会走已经走过、有所印象的回头路，而非胡乱向前冲去。
石板路四通八达，寂静中，显得极其漫长。
每到一个分岔口，应修都必须稍作思考，他早将泰坦院内的地图熟记于心，清楚该走哪一条路回四号楼。但直觉告诉他，叶浔或许不清楚、又或许因为一些其他原因，无法回去。
他强迫自己回忆刚才的异常。
声音在脑海中放大、清晰，隔着雾气和林间滴滴答答的雨声，应修不动声色闭了下眼睛，雨水划过额头，打湿了冷硬的侧脸和衬衣，他转而走上另一条路。
走的平静、笔直，迅捷无声。
依然静谧的一条路。
脚下从青石板变作鹅卵石，再从鹅卵石变作青石板路。
终于，茫茫白雾中出现一个身影。
身影瘦的如同一片薄纸，静静立在一棵树下躲雨，黑色的头发、瘦而轻的身形，身形拖长在地面，与树影融为一体，缭绕在树梢的薄雾也划过他的侧脸，听见脚步声后，青年在雾后，辨不清五官和情绪地，回过了头。
出乎意料地，应修脚步不停。
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什、什么？
是没看见吗，还是说眼睛突然出了什么问题？
他这么一个大活人站在这里，还是任务目标，这个应修是脑子有毛病吗？看都没他一眼就走了？？？
突然，离开的脚步声调转方向，又朝他走来。
肖挂起笑，这才对么，他迎上前一步——下一秒，眼前一黑，一只绑着白色绷带的手划破风声，‘砰！’的重响，利落也粗暴的，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掼到了树上。
后脑一股剧痛袭来，紧接着，温热流下，便是濒死般的窒息。
“他在哪？”应修低头审视他，问。
他被男人修瘦冷厉的五指掐住命脉，整个人被迫仰头挣扎，双腿无力地在空中蹬踹。
窒息中，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静静看着他，毫无任何波澜起伏。
仿佛连他的挣扎也未曾放进眼里。
“……救、救命，”肖眼中浮现出真切地恐惧，望着应修，就像看见了索命厉鬼，惨叫道：“救命……放、咳、放开我……救命——”
掐着他脖子的男人低头，不像在看一个人，而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在思索一击毙命的方式。青年看他的目光再无故作出的疑惑和平淡，全部化作颤栗和祈求，他呼吸急促，掰着应修的手，气息越来越微弱，脸也涨的通红——
“放开……”他在求饶，哆嗦，颤抖的呐喊：“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
肖快要吓到昏厥。
不，不止是快要昏厥。
肺部快要憋到爆炸，他每用力呼吸一次，喉咙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楚，几欲窒息而死。他想象不到，完全想象不到，这个‘应修’会上来就要掐死他。
他难道不是他的保护目标吗？
丹尼尔几人总会轻蔑地提他的名字，说他是个没有人样的机器，但事实根本不是这样，没有机器会上来就杀人，肖可以肯定，眼前这个男人有一秒是真的想杀了他。
无缘无故，毫无理由的，想杀了他。
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这是个杀人狂！
那股戾气骇的肖半点不敢隐藏，声嘶力竭地求救。
“谁派你来的？”应修问。
肖崩溃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想找你做个交易而已！交易！”
“交易？”
肖道：“我那天真的只是无意间从郊外路过，那个、那个男人的死，我根本不清楚，但所有人都觉得我清楚！我不装下去，我害怕我也会死，我想跟你做个交易，你们应家想要除掉谁，把证据给我，我可以帮你转交给将军，这样、这样我就能安全了！我们双赢！”
终于有人来救他，不远处丹尼尔、雷恩的声音由远及近，焦急的大声喊他的名字：“肖……肖！你在哪？你在哪！”
肖第一次感受到生的可贵，他流着热泪，做出他能做的最后反抗，胡乱挥舞着手去撕扯眼前这个男人，想要他因为痛苦而放手：“我在这！我在这！”
或许丹尼尔听见了他的声音，不可置信地：“肖？”
肖感觉自己像一滩液体般滑落在地。
大脑后的剧痛、窒息的恐慌、被天地抛弃的孤独感快要吓坏了他，他嘶哑着嗓子，用尽力气回应丹尼尔，哭的喘不上气的：“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天啊，丹尼尔，快来救我啊，快来救我——”
身体好像渐渐又有了知觉，有人抓住他的手，给他披上外套，肖从惊悸中回过神，他睁开眼，看见的便是丹尼尔惊喜交加的脸，他迷蒙的喊丹尼尔的名字，丹尼尔似乎强压着某种情绪，对他点头，颇为温柔地摸他的脸：“你迷路了吗？怎么跑到这里。”
“不、不是的，”肖焦急的抓着他的手，眼底爆发出仇恨的光，“你快看我的脖子和脑袋，那个应修！他刚才差点把我掐死！是他、就是他——他差点掐死我，你快看！我一定要报复他，一定要他好看！”
“怎么可能，”丹尼尔失笑道，“你知道应修是谁吗？他要杀你？”他差点问出来，你哪里值得应修亲自动手。
肖恨不得扒开自己的衣服给他看，但丹尼尔手劲太大，似乎怕他着凉，将他裹得很紧，他声音漫不经心地：“应修，事实上，他就是个机器人，知道吗？我们私底下都这么叫他，连着他那个Alpha反恐精英小组，不是机器人都进不去……好了，你肯定是冻出幻觉了。”
“不是的，真的！他就是要杀了我，他刚才掐我的脖子，我敢肯定，你们再晚来一分钟，我就会晕厥，然后窒息而死！”肖说。
丹尼尔更加无奈的看他：“你是雇佣兵吗？”
“什么？”
“应修，除了任务之外，他只会追杀一些雇佣兵。这些雇佣兵往往无恶不作，绑架、买凶杀人、制造小规模混乱。应修对雇佣兵的厌恶程度军部无人不知，他追杀那些雇佣兵，像猫追老鼠。”
“说实话，”丹尼尔的表情有些隐忍、想笑，“我这些年只见过他一次感情波动，就是四年前，他第一次执行任务时，腿部因受伤感染，陷入昏迷，飞机回程的路上，他一路都在叫他的哥哥，一边哭一边叫，像是想躲进他哥哥怀里一样，很感人的兄弟情深。当然，也仅此一次了。”
肖还想说什么，丹尼尔突然用力地扶住他的肩膀，开心地看着他：“不过，肖，你终于恢复声音了。医生说你的声音和你的记忆相链接，难道你已经记起了一切？”
肖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
他嘴唇动了动，看着丹尼尔。
丹尼尔继续微笑道：“雷恩，快给将军打通讯，就告诉他肖已经好了。”
-
眼前光线昏暗。
湿淋淋的雨水滴落，敲在伞檐，发出沉闷的声音。
一阵呼吸声急促，没有人说话。
地势一路忽高忽低，温度骤降，为了躲避无人机的追踪，四个人一头扎进树林，榉树低矮，沿着石板路，叶浔领头，警惕地一边走一边观察情况。
无人机早已停在树林外，叶浔更担心树林里会不会有人。
“安全了。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下。”路边有一个小木屋，是给后勤人员临时休息的地方。里面光线昏暗，气味潮湿，不过空间正好够容纳四个人，还有个能睡觉的小床。
陈艾文三人累的气喘，一屁股坐到床上，已经顾不得自己脏不脏。
“不、不再往里面走一走吗？”克斯利·金打起精神问。
叶浔摇头，“不走了。”再深入只会有一个下场，就是彻底迷失方向，眼下比起迷路，被无人机拍个照似乎都不是要紧事，“我刚才看过了，这间屋子有监控。”
几人一同抬头看屋檐，对上监控运作的红灯，顿时一阵庆幸的谢天谢地。
克斯利·金和莫莱抱团取暖，两人没有穿外套，脸色冻得发白，陈艾文贴心地给他们盖上棉被。
叶浔则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屋里屋外都仔细检查，在看见园丁用的化肥、除草剂、剪子等等工具后才略微放下了心。
没关门，两人侧身站在门外，看着雨幕，陈艾文低声问：“救援要多久？”
叶浔道：“看情况吧，应该不超过半个小时。”
“跟我你还不说实话？”陈艾文叹口气，“大雾天，山顶的GPS更难精确定位，可能连信号都没有，不然监控里早就有人跟我们对话了。”
叶浔看他一眼，似乎无奈的笑了笑：“哪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真的没有？”陈艾文狐疑。
叶浔平静地点点头，他对目光敏感，知道房间里的莫莱和克斯利·金都在悄悄看着自己，“就算救援没有那么快来，我们待在屋子里也不会有事。”
“那倒也是。”陈艾文松了口气。
他再次在心底感慨叶浔的当机立断，再走下去，莫莱和克斯利·金肯定会受不住的。叶浔一直有意识地在往路边寻找，果然找到了个小木屋。
一方天地短暂的陷入寂静。
莫莱似乎在默默掉眼泪，他要面子，裹着被子，不出声。克斯利·金舔了舔嘴唇，无法安慰他。
陈艾文忽然开口，“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进行一项风险对冲了。”
“什么？”叶浔没听明白，他正掩盖着眼里的担忧，观察情况。现在四人已经安全，叶浔在思考泰坦院其他人和地方的安全。
未知让他焦躁。
他更担心凯撒会不会乱跑。
蓦地，鼻腔闻到一股香味。
旁边，陈艾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瞬间震住了连带叶浔在内的几个人。莫莱眼泪都不掉了，叶浔更是一脸空白。
“你……”他哑然。
陈艾文老神在在地拧开保温杯，递给他，认真问：“喝咖啡吗？”
叶浔抿了抿唇，有点想笑，又感到无奈。
他说：“……好吧。”
一杯帝国风味的咖啡，甜与苦交涩。
保温杯飘起淡淡的热气，就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一样，周围几人的眼睛眨也不眨地落在他身上，喝完一口咖啡，叶浔难喝到无法回味，他心不在焉地抬起头，隔着飘起的热气，心跳突地漏了一拍。
昏暗的小路尽头，一道身影正穿过浓雾，无声走来。
冷衫林阴影拂过他的眼睛。
压过他低垂的眉骨。
一片雪原般的灰蓝色。
雾沉沉地，与天气同等的看不清。
他浑身上下淋湿了大半。
却不显狼狈，而是训练有素。
恍惚间，叶浔隔空与他对视上，他尚未回过神，就见应修歪了下头，似乎接收到了某种指令，立刻加快步伐，向他走来。
“怎么了？”他黑发潮湿，停到叶浔面前，声音很轻地，问他：“刚刚是在叫我吗？哥。”

第180章 ‘同居’①
*
-
半小时后
办公室。
休息间浴室里传出哗啦啦的水声，光线穿过百叶窗，洒在床畔。
一头黑豹正以狩猎般的姿态，蹲守在浴室门前，金瞳幽微，危险的眯起。
它体型硕大、健美，皮毛乌黑，几乎完美的融入房间角落，此时盯着浴室内的光亮，甩着尾巴，不知在想什么。
门在这时开了。
“凯撒。”
灯光溢了进来，有人叫他。
叶浔站在门外，礼貌地避开光影绰绰的浴室门，他同样刚冲了个澡，换上舒适的常服，藏蓝色羊绒衫，黑色长裤，语气刻意放轻，催促：“出来。”
黑豹被他叫出去。
临走前，不忘回过头，幽幽瞥一眼浴室。
“好了，”叶浔不明白它为什么对应修那么大敌意，不过这也说明它确实跟应修很熟悉，一般对不熟悉的人，凯撒的无视比冷漠还要惹人伤心，“听话一点。”
电脑一刻不停发出滴滴滴的声音。
叶浔收回视线。
泰坦院大群已经炸开了锅，不少人在群里互相艾特，传递信息。
-现在还有没有迷路的研究员们？各所统计的怎么样？
-人都找到了，没事。
-JNNC那边呢？
-听说受影响比我们小，只有三架无人机，二十分钟内就被击落。
-太猖狂了，这里是中心区，当是在过家家吗？想飞无人机就飞无人机，到底什么原因，会不会是院里最近出现的那群人……？
-是的！肯定是！都怪他们！
-希望安保部门尽快公示原因，还有那群莫名其妙的人，请离开泰坦院！
-……
怨气在群里扩散，泰坦院与JNNC都已经封闭，在确定环境彻底安全之前，所有人不能随意离开。
入侵泰坦院的七架无人机从西北角潜入，趁浓雾天，干扰信号微弱，径直飞向4号楼。
恰好撞上散会后的研究员们，混乱中有十几名研究员跑错路，不得不停在树林里等待救援，还有部分研究员受轻伤，比如崴脚、磕碰和感冒。
好在没有出现严重伤亡。
叶浔接到赵林博的电话，赵林博问他有没有事，他回答的简洁，赵林博嗯了声，也挂的利索。泰坦院目前风雨飘摇，赵林博才是压力最大的人。
只是短短一个电话的时间，叶浔便听见那头有不少交谈、争辩的声音，都在催促他，让他拿决定。
他有些担心，电话挂断后，继续看群消息。
没过多久，休息间的门也开了。
应修走了出来，身上穿着叶浔借给他的条纹家居服，浅蓝色，尺码偏大，是叶浔当初为了凑单买的折扣款。
穿在应修身上却刚刚好，刚洗过澡，他头发柔顺的垂在额前，眼睛湛蓝，温热的水汽融化周身挥之不散的寒意，让他看起来不再像个冷硬铁血的军官，更像个大学生。
“要喝点热水吗？”叶浔眼里带笑，问他。
数不清了，可能是第二次、第三次，或者更多次。
应修又帮了他大忙。
应修坐在沙发上，对他点点头，“好。”
他眼神安静地追寻着叶浔的背影，看叶浔洗干净一个新的马克杯，又打开柜子找东西，无意间与凯撒对视上，凯撒面无表情，胡须抖了抖，似乎对他龇牙。
应修淡淡扫了它一眼，他比凯撒有优势，能说话，于是礼貌的问：“凯撒是不是生气了？”
“什么？”叶浔疑惑地侧过身。
应修道：“它一直在瞪我。”
叶浔顿了顿，用膝盖碰碰凯撒，让它收敛点，事实上，他也不知道凯撒到底怎么了，不过凯撒本就是个小心思很多的豹子，“我这里还有些茶叶，要泡茶吗？”他干脆转移话题问。
应修说：“都可以。”
趁叶浔去给他加茶叶的功夫，他再次低头看了凯撒一眼。
淡淡地。
凯撒盯着他，没有动。
短暂的对峙又被叶浔打断，他泡好茶，走过来，笑着坐到应修对面，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小木屋那一片。”
小木屋远离7栋主楼，回程的路上即便有应修带路，依然走了快二十分钟。很难想象，如果应修没有出现，他们还需要在木屋里等多久。
“我来泰坦院执行任务。”
“那个叫肖的青年？”泰坦院卧虎藏龙，不少类似莫莱、克斯利·金一般出身优渥的研究员已经把肖以及他的来历扒了个精光，“听说他是联盟某位将军安排的人。”
“是的，”应修一向对他有问必答，想了想，补充道：“将军想从他口中知道一些事情，让我们务必保护好他。”
“……但是我看群里说他好像受伤了。”叶浔不太确定的道，他估计比应修还要担心他的职业生涯，立刻起身走向电脑桌，回翻历史记录，几秒钟后，他表情凝重地点点头：“是的，我确定，他就是受伤了。”
“刚刚有士兵喊了医生，据说他在泰坦院遇袭，身上伤口很多，还有轻微的脑震荡。”
应修的语气很淡，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是么。”
“会有影响吗？”
“不会。”
“那会算你任务失败吗？”
应修看了看他，喝茶，飘起的雾气遮住他眼底一点笑，他继续道：“不会。”
每次见面，叶浔似乎都会先关心的问问他的工作情况。和应明朗不同，应明朗问东问西，有些烦人。但哥不一样，他总是很收敛，问的点到为止。
事实证明，叶浔的担忧不无道理，他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应修的电话便响了起来，通讯来自军部，应修毫无对军部通话保密的自觉，直接开了免提。
叶浔眼皮一跳，不得不将自己的呼吸放到最轻。
他觉得应修是不是有点狂了？
“应修少校。”电话里，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声传出，“麻烦告诉我，你都在泰坦院做了什么。”
对方压着火气，明显来者不善。
应修却还是那副平平无奇的口吻，顺便喝了口茶，说：“执行任务。”
“……你的执行任务就是丢下任务目标不管？甚至对他做出那种堪称恶劣的行为？！”将军火冒三丈道。
应修这次静了静。
他不动声色看了眼叶浔，选择沉默。
他的沉默在将军看来就是无声的反抗，彻底忍无可忍，即便是看在应家的面子上……不，应家的面子他也不管了！将军怒道：“丹尼尔说你这几天非常不配合行动，肖也说害怕你，觉得你的存在威胁到他的安全——应修少校，多余的话我想不需要再讲了。”
“你让我失望。非常。这样简单的任务你都能搞砸，我不管你是对我不满、还是对肖不满，一切都到此为止了。”将军说，“我现在通知你，应修少校，你被停职了！”
“——在这个任务结束前，我不允许你再靠近任务目标，明白吗！”
他怒火中烧，重重摔了电话，‘嘟’的一声。
室内恢复安静。
叶浔只感觉一股尴尬弥漫，他看着挂断电话后，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应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现在该怎么办。”
应修也看着他，有些疑惑地重复：“怎么办？”
“嗯，”叶浔自认为情商比他在线，听得出来将军积蓄的不满，也听得出来那位肖先生对应修的排斥，他感到莫名的头疼，揉了揉眉心，说：“你被军部停职了，那位肖先生应该也不会再让你回他的团队。泰坦院目前禁止出入。所以，现在怎么办，就拿今晚举例……你该住哪里？”
白天应修还可以待在他的办公室，那晚上呢。
总不能让应修去睡大街。
应修慢慢静住了，似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他飞快看了叶浔一眼，开始沉默，不说话。
凯撒终于忍不住了，焦躁地频频用嘴巴咬叶浔的衣角。
叶浔没空跟它玩耍，摸了摸它的脑袋，以作安抚。
“你有带ID卡吗？”
“没有。”
“那能联系到其他同事吗？”
“……最好不要。”
叶浔有些无力地叹气。
他扶着额头，好半天，才又看向应修。
而应修始终默默地在看他。
“哥。”他低声叫道。
比起年少时，他身量变得高大，肩膀也宽阔，唯独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如既往，看过来时还是一样的温顺、安静，专注且直白。就好像只能看见他一个人。很多时候，无论应修多么过分，惹他烦心，让他不耐，但一对上他的眼睛，叶浔又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山林里目盲失声的小应修。
怯懦的抱着他的胳膊不放，埋在他胸前，固执的听他的心跳声。
声音哑哑地，人也小小的，还是努力想要保护他。
就跟现在一样，叫他‘哥’。
……确实如傅启泽之前痛斥的那样，他对应修太宽容了。
但没办法。
他无法丢下应修不管。小时候是这样，现在亦然。
“算了，”叶浔揉着眉头，说，“……就先住我这里吧。”

第181章 ‘同居’②
*
-
“里面就是休息室，生活物品都有，至于衣服……暂时可能没有你合身的，我会再想办法。”叶浔言简意赅，推开休息间的门，示意应修自己看。
休息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床铺、浴室、书桌。
叶浔犹记得离开家之前苏婉和王旺达帮他收拾过行李箱，他打开衣柜翻了翻，果真找出一身常服。苏婉和王旺达勤俭持家，却在为他准备衣服时大出血了一番，衣服布料大多细腻、贴身、纯羊毛手工编织，是商场里的高档品。
吊牌已经剪掉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一件可能就要四位数联盟币。
联盟币目前与帝国币的汇率是1：1.7。（①注：大修一下货币汇率）
帝国币最巅峰的时期，曾在汇率上与联盟币达到1：10的可怖数字。追其缘由，至今会让许多联盟人讪笑。
内战也只让两国汇率比变作1：3。
但傅启泽最先继承傅氏，于是汇率默不作声地变成1：4.3
紧接着是纪氏，1：6.7
再然后是德尼切尔家族内部大清洗，1：8.5
最后军部丑闻曝光，据说多年来有某一家族势力深度影响整个南部战区，联盟第六十二集团军真正听其指挥……汇率跌至谷底，1：10。
民众信任消失，经济链条彻底崩盘。
直到内战结束，四个家族挥金如土，大手笔填补中心政府捅出的篓子，四处撒钱支援战后重建，顺势推陈出新，共同设立“汇率稳定基金会”，恢复其金字塔尖的经济、政治地位，才使得汇率趋于稳定。
有经济学家曾在金鸢尾论坛发表论文，表示这正是联盟经济的可悲之处，完全依靠某些财阀，抗风险能力与财阀相挂钩。一旦财阀内部发生权力变革，联盟经济会随之波动。
这段历史注定会被写进金融学教材。
至于是正面例子，还是反面例子，那就不得而知了。
“……”
思维有些发散，叶浔回过神，默默关上柜门。
他的码数应修应该穿不上。
“进来吧，给你换套新的床单被罩。”
应修声音远远地传来，说：“好的。”
很礼貌。
也很遥远。
叶浔转过身，才发现他被凯撒堵在门外。两只手垂在身侧，似是局促，无能为力。
每每想要跨过凯撒走进屋内，就会被凯撒冷不丁抽上一爪子。
“……凯撒。”叶浔叫道。
黑豹晃着尾巴，趴在门口的地毯上，没有动。它身长近两米，肩高八十厘米左右，通体乌黑，只有两缕幽微的金色，身躯线条如若起伏的山峦，打哈欠时腰部延展，两只粗壮厚重的爪子伸开，压在地毯上，留下的却是一片深刻凹陷——叶浔对它有滤镜，觉得它还跟圣德尔时期一般可爱。
但他同样清楚，如果黑豹不收着力，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能被它轻松破坏。
“让他进来吧，凯撒。”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黑豹才挪位，迈着碎步，蹲坐在门边，不知在想什么。
应修绕过它，走进室内。
休息间里气味干净，没有任何或浓或淡的香气，摆件同样一目了然，床是床、桌子是桌子、衣柜是衣柜，色调全部按研究院统一规划。
确实是叶浔一贯的作风，干净整洁，毫无生活情调。
新床单换完，下一秒，一道黑影闪过。
凯撒突然跳上了床。
它没蜷缩身体，床铺直接被它占去大半，叶浔眼疾手快地抱起被子：“……凯撒！”
床铺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嘎吱’声。
勉强撑住了。
——也幸好撑住了，不然叶浔不敢想自己该怎么向后勤部交代。泰坦院不允许任何外人进入，后勤部门除了购买仪器、修理仪器、通水管和下水道，现在还要来帮叶教授修床。
想一想就让叶浔眼前一黑。
应修低头，对上黑豹懒洋洋扫来的目光。
他心平气和，情绪起伏几近于无，只用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叶浔，安安静静地，说：“凯撒想睡床的话，我睡沙发就可以。”
叶浔看了眼不挪窝的凯撒，只能再拿出一床被子，去办公室帮应修铺沙发。
事件重演。
沙发铺好，一道黑色残影闪过，应修条件反射的侧头、眼神一厉，正要伸手去抓，随即反应过来，两只手再次垂到身侧，他看着轻松跃上沙发的黑豹。
“凯撒！”这次叶浔的语气加重，短短几分钟内，他叫凯撒名字的频率快要比得上之前一整天，“你到底睡哪里？”
黑豹不省心地和他对视，蹭蹭他的肚子，低呜了一声，像安抚。
叶浔太单纯了。
它在心里想，另一头强悍雄兽闯入他的生活领地，他毫无警觉，但凯撒要展现自己的权威。
“我睡床吧。”感受着叶浔迅速消失的火气，应修自觉道，他灰蓝色的眼睛再次低低看来，应修不发挥主观能动性时，叶浔愿意对他多一点耐心，何况本就是凯撒在捣乱，“好，你睡床……”
凯撒风一般回床上了。
应修：“那我睡沙发。”
凯撒冲出来。
“那我睡床上。”
凯撒跑进去。
两个来回后，被溜得走进走出的叶浔彻底面无表情——他有耐心，但耐心有限，这些年叶浔多被评价为温和，好相处。他维持了近七年的人设，在帝国重遇到这几位F4后，大有OOC的架势，那点难得的耐心在凯撒和应修的拉锯战中消失，他被一人一豹溜得头晕，压着厌烦开口：“没完了？”
三个字，屋内瞬间陷入安静。
叶浔眼神冷冷的，看了眼凯撒，又看了眼应修。
办公室没开灯，光线昏沉，一蓝一金两色眼瞳同时谨慎地朝他看来，观察他的情绪，亮的有点瘆人。叶浔懒得再处理这点小事，径直走进室内，丢下一句：“你们自己商量吧。”
“哥，”应修适时地出声，问：“你呢？”
“我当然回家。”叶浔说。
泰坦院只是警戒，并非彻底封死，院里一共两千多名研究员，衣食住行都是问题，总不可能把两千多人全困在屋里。最迟今晚下班前，警署就会放开封锁。
“正好，”他转过头，看看一点点僵住、动也不动的两个影子，道：“泰坦院目前形势不明，留凯撒一个我不放心，这下有你跟它作伴，我也能放心回家了。”
说完，他拉开休息间门走进去。
门被关上。
叶浔没落锁，他表情微沉，反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快步走向床头柜，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温度计被他设置成静音，鲜红的三个数字浮现，37.5°C。
低烧。
叶浔体质好，已经很久不曾生病。他唯独后悔回来后不该第一时间洗澡，冷热交替，即便是他这样好的体质也容易中招。下午事态紧急，冷风冷雨中莫莱脸色煞白，似乎随时都会昏迷，叶浔把伞给了他，让他自己想办法挡风。
他并非同情心泛滥，莫莱要是真的昏迷，几人不可能丢下他不管，到最后还得轮流背着他赶路，得不偿失。
事已至此，叶浔放下温度计，去问陈艾文怎么样。
陈艾文回的很快。
-重感冒了
-苦笑.jpg
至于莫莱和克斯利·金，两人早已去研究院内的诊所输液。
低烧用不着吃药，叶浔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着清晰的认知，不会发生诸如直到病入膏肓、眩晕呕吐时才会姗姗反应过来的情况。
他只是有点异常的出汗。
现在是下午一点。
叶浔准备睡个午觉。
希望这一觉能让体温下去，晚上他还要回家，莫来说的话他有记到心上，最近这段时间最好少在研究院里停留。先前受浓雾影响，住休息间反而方便。现在，叶浔选择听劝，尽量避开不必要的麻烦。
他不头疼，更多是疲惫和热。
床单留有黑豹的体温，气味突出。
就像小猫有小猫味，小狗有小狗味，凯撒这只小豹子也有小豹子味。装的再成熟稳重，老气横秋，气味是做不了假的。
它依然有着玩耍、耍赖的天性。
“……”
叶浔小睡了一会儿。
他注重效率，睡就睡得专心致志，很少做梦。
一觉醒来，已经过去快三个小时，身体陷在柔软的床铺，薄被盖过胸口，在发汗。粘腻又潮湿的汗水，浸湿鬓角、后背和掌心。
叶浔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抬手摸摸自己的额头。
更烫了。
与他睡醒后轻松的精神状态不同，这种烫有些不合常理。
叶浔准备换只手再摸摸。这次，右手刚抬起，掌心便感受到一股毛茸茸，是厚重顺滑的皮毛，小豹子味后知后觉涌入鼻腔。
凯撒正压在被子上，紧贴着他。
暖意源源不断地传来。
他闭上眼，感官回归身体，嗅觉、听觉，随后是视觉，无声笑了笑，叶浔柔和地去摸身边的凯撒——现在，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出那么多汗了。
门推开，有人走进来。
一杯温水放到床头柜，两处房间都没有开灯，百叶窗外的光线洒入，小雨淅淅沥沥，水溅在窗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声响盖过来人的脚步、呼吸，他静静走到床边，席地而坐……床上实在没有位置，即便凯撒蜷缩起来，也是一只庞然大物。
薄被堆砌着掉下床沿。
叶浔感觉自己另一只手被抓住，与他略热的体温不同，应修抓着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退烧了。”
叶浔没有动，他身子骨懒洋洋地，闭目养神，“应修，在我身边就要守我的规矩。”
“什么规矩。”
“……”叶浔微微顿了顿。
“我不会给你惹麻烦，”天边在下雨，四点出头，云层暗的发灰，应修的呼吸很轻，拂过他的手背，触感有些痒，和被凯撒胡须碰过的感觉一样，叶浔莫名的想笑，又想叹气，他侧过头，眼睛睁开一些缝隙，应修低垂着眼，温顺的坐在地上，灰蓝色眼睛融入阴影，如薄雾下静谧的冷杉林，睫毛很长，“我很听话。”
“听话就不会乱闯我的房间了。”
“你说过，我想去哪里睡都可以。”
“那是晚上。”
“现在天已经黑了。”
叶浔收回视线，望着虚空，他几乎能想象出应修此时的表情，安静的、固执的，沉默的、甩也甩不掉的，“……我搞不懂你。”
应修似乎顿了顿，疑惑地看向他。
每当叶浔开口，他总会第一时间看向叶浔。听没听另说，态度却很认真。即便盘腿坐在地上，应修落在地面的阴影也如凯撒一般，是一团浓重的、看不透的黑。
“你到底在想什么，”叶浔语气放的徐缓：“就因为我救过你一次，所以就要奉献自己的一生来报恩吗？”
“没有一生。”应修回答得很快。
叶浔微微沉默，居然能理解他的脑回路，确实没有一生，可总不能真等两人都垂垂老矣，躺在病床上等死的时候才能被叫做一生，“……我是在比喻。”
应修说：“好的。”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叶浔难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他是真的很想知道应修的想法。不是锚点，不是雏鸟情节，那会是什么？总得让他‘死’个明白，被缠也缠个明白。
“哥救了我。”
“嗯。”叶浔点点头，是的，是他救了小应修。但再深的救命之恩，从八岁到二十五岁，十几年过去，即便不被稀释到可有可无，也不至于依然深厚。
“我就是哥的。”
应修一语惊人道。
叶浔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脑袋有点晕，低烧还不至于让他头晕，他完全是被应修震撼的，被子被他甩到一旁，他只感觉自己又出了一身的汗，后背潮湿，满脸不可置信。
“因为我救了你，所以你就是我的……”叶浔努力捋清这其中的逻辑——作为一个正常人，他实在捋不清：“谁告诉你的？”
应修抬头与他对视，他坐在床边，脑袋刚过叶浔的膝盖，表情平静，说的更平静：“我自己想的。”
叶浔：“……”叶浔就猜到是这个可能。谁敢对应家万千宠爱的小少爷说你不是应家的人，是叶浔的人，光应明朗就能开战斗机把人射成筛子。
老天。
那联盟警察怎么办，军人怎么办？
“什么时候悟出来的？”叶浔闭了闭眼，不抱希望地问。
应修看着他，“被救的那一天。”
“你当时心智不成熟，”叶浔又有希望了，“换个角度想想，在北大陆执行任务这么多年，你应该也救过很多人。”
“嗯。”
“他们有追着你报恩吗？”
“没有。”
“好，那应该也有很多人救过你。”
应修看着他，点头。
“你有追着他们报恩吗？”
“我给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既然这样，你又何必追着要给我报恩，其实你也救了我很多次，”叶浔老生常谈道，“我们早就两清了。”
……重逢以来，总觉得这句话对不同的人说过无数遍。
叶浔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未来可能还要说。
毕竟联盟这边争着抢着亏欠他的人太多。
应修给出的回应却淡淡地，寸步不让：“不一样。”
他自有一套双标的准则。叶浔独立于他的处事原则之外，与所有人都不同。
“哪里不一样。”叶浔脸上的笑容消失，他一旦冷下脸，便会露出学院时才有的凌厉，眉梢眼角皆是厌烦、漠然，这副表情阔别已久，甚至因为变成青年模样，褪去年少时的青涩，而显得更淡漠、更冷情，更有力度，“其实你就是缠上我了，对么。”
他低头审视地看着应修。
哪有那么多荒谬的道理可言。
应修也与学院时的风声鹤唳不同，没有第一时间表现出不安，他很轻地歪了下头，看了叶浔一会儿，“哥。”
叶浔没回答。
“你会后悔吗？”应修问的没头没尾。
叶浔淡淡道，“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那会吗？”应修追问。
“……”
“会吗？”
“……”
“会吗？”
复读机一样，叶浔最终打断他道：“闭嘴。”
应修于是笑了笑，他笑得很淡，年纪很小的样子，头稍微一偏，便能格外自然地枕在叶浔膝上，温热的呼吸透过布料，逐渐与体温融合，他在叶浔的气味中，感到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像已经藏在哥的怀里睡了一觉：“我知道，你总是对我心软。”
因为已经救过他一次，所以，潜意识或下意识地，不会对他的存在无动于衷。
“那就不要太过分了，应修。”
“是在给我随时离开的机会吗？”
叶浔不置可否地。
或许不只是对他，也是对其他所有人。
一贯的叶浔式解决问题的办法。
热处理不了，就被迫陷入无休止的冷处理。
他闻着叶浔身上的气味，很淡、似乎永远残留着一点消毒水的凛冽，连看过来的眼神亦然。七年后的叶浔似乎变得好相处许多，却依旧难以软化，棱角由外转为内，因为从容，所以愿意分出一些余光给这些难缠的人。
不可否认，他的做法相较七年前的剑拔弩张发生了改变，更内敛、无声，如同一个客观而清醒的局外人，让人被他注视的越久，就越想拉住他不放。
“我说过，我是哥的东西。”应修反方向偏过头，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有笑意，却偏执而笃定地，重复道：“所以不会离开。”
哥就是哥。
他跟着哥，是天经地义。
谁来也改变不了的准则。
“胡扯，”叶浔冷眼看他半晌，伸出一根手指，推开他：“你是人。新中……新时代没有卖身.契。”
“卖身契？”应修仰头看过来，若有所思：“我可以签。”
叶浔：“……起来。”
他及时叫停应修危险的想法，推开他起身，身上都是汗，黏腻的感觉从头到脚，却无法洗澡。烧已经退了，叶浔不会因为一场低烧打乱自己的计划，他甚至被应修的歪理刺激到越来越清醒。
泰坦院四点准时发布的解禁公告，让研究员们下班途中注意安全，身体不适随时可以请一段时间假。
“终于结束了……”
“真吓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明天可能就知道了，先回家吧。”
原本寂静的1号楼恢复热闹。
研究员们陆陆续续离开，从窗户往下看，能看见道路两旁警戒的安保团队，每个路口都有黑衣人指路，细雨濛濛，泰坦院灯光开的很亮，路灯照亮草坪、树林、各个角落，驱散人心中的惶惶。
叶浔同样决定提前下班，再留下去已经没有意义，只会是空耗时间，顺便被应修的歪理洗.脑。
他急需换个地方好好冷静一下。
离开前，叶浔回头看了眼屋内，警告道：“我先走了，你们两个都安分点。”
就像他想的那样，泰坦院目前的风波，对眼前这一人一豹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
他走以后，室内又变得空荡荡。
应修坐在沙发上，出着神，叶浔不在，他没太多精力维持安静无害的表象，表情淡淡的，不自觉流露出些许冷厉。
“……”
凯撒砰砰砰的圈占领地，露出警惕霸道的一面，它在叶浔的床上翻来滚去，蹭的到处都是豹子味，被子、床单、枕头，应修走进休息间，环顾一圈，看见枕头上几簇黑色毛发。
他顿了顿，在凯撒幽幽地注视下，坐到床边。
手里不知什么拿的无添加风干牛肉干，应修表情平静，撕开包装袋，喂它吃了两袋。等它吃完最喜欢的小零食，不再动弹了，他才伸手揉了揉凯撒的脑袋。
被关在屋里一整天，凯撒精力充沛到有些无所事事。
“走吧，”应修看着它，道：“带你出去玩一圈。”

第182章 后院起火①【多对话版论坛体】
*
-
泰坦院出事当天，叶浔的两个小助理恰好不在院内。
两人被叶浔派出去实地考察。
得知泰坦院出事已经是傍晚，金鸢尾论坛炸开了锅，热帖一条条置顶，讨论JNNC和泰坦院同时遭遇的无人机入侵。
官方通告暂无人员伤亡，事件还在调查中。
两人心中惴惴，起了个大早，八点出头便赶到泰坦院。
泰坦院失去往日的宁静，小路上到处都是值守的安保和警员，气氛严肃、凝重，1号楼坐落在濛濛细雨中，今天依然是薄雾天，米娅匆忙上楼，放下背包就去敲叶浔的门。
她知道叶浔近来住在研究院。
不光她，叶浔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外界关注的目光里。
叶浔实在是个自带话题以及聚光灯的人物。
研究员们大多早九晚五，工作枯燥，终日徘徊在实验室和办公室之间，米娅作为研究院最基础的助理研究员，加入的几个大群时不时便能看见叶浔名字的缩写。
谈论叶教授的话题有很多，他怪异独特的研究追求；出现在走廊时冷淡的侧影；分外年轻的年纪；例会上简洁明了的汇报；他在帝国编外皇子的身份；他的两位老师，爱·华伦和赵林博；他的花边新闻，从校园时期纠缠到现在的几位追求者等等。
说是两院顶流也不为过。
旁边JNNC的研究员也常常爬进泰坦院内网，暗搓搓的围观话题、拷贝照片，叶浔的照片一向没有正脸，像帝国‘王室秘闻’小报一样，大多一段快速经过的侧影，一道戴着眼镜线条明晰的侧脸，一张倚在沙发上拿着论文沉思的半身照。
柔和灯光洒在他身上，叶教授东方人的特征明显。
黑发、黑眼。
清瘦而修长的身材，手腕苍白，并不夸张的身体肌肉线条，却给人一种极富有力度的冷淡气息。
米娅也被玩得很好的小伙伴们询问过，“叶教授真的谁的面子都不给吗？听说他不近人情，我还想过考他的研究生呢。”
“……哪里来的疯话。”
“唉呀，是大家前几天在走廊里看到的啦，傅氏那位先生来给他送数据都被他打跑了。走的时候好像很颓废。”
“还有哦，JNNC那位小老板也被他踢出了项目组。落寞的好几天没有再露面。”
“帝国那边他还有差点成真的皇室未婚夫呢。”
“JNNC内部的助理研究员群讨论了三天三夜，根据叶教授的实际情况得出结论，”小伙伴们神秘兮兮道：“——他们说叶教授这是性转版的男难体质。”
从来不看漫画小说的米娅懵道，“……男什么体质？”
“就是岛国用语，男難の相，走到哪里都招惹男性，被男人纠缠，因男性惹麻烦、招灾。这类人常常情感债缠身，容易遇到甩不掉的痴情男、病娇男、阴湿男、忠犬男，和漫画万人迷题材不同，经常是被动招惹，不堪其扰，恐惧麻烦。重点在‘灾’而不是‘魅力’上。”①
“又因为一般用来形容漫画女主角，而叶教授是男的，所以一定要加上限定词语，‘性转版’。”小伙伴们严谨道。
米娅觉得好笑，摊开手，驱散趁着茶歇时间跑来讨论八卦的小伙伴们，“……一听就是假的，没道理。”
“那你觉得叶教授是什么体质？”
米娅说：“工作体质咯。”
叶浔每天早八晚五，偶尔熬通宵赶实验，最近甚至连住都住在了办公室，几次照面，米娅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凌乱的头发，心中都会由衷地产生一股敬佩之情。
不会再有比叶教授还要热爱工作的人了。
这种人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去乱搞男.男关系。
米娅收回思绪，正色，深吸一口气，抱着自己这两天修改的论文三稿，敲了敲门。
门开了。
“叶教授……”她笑容僵在脸上。
站在办公室里的男人穿着家居服，黑发微乱，灰蓝色眼睛低垂看来，似有零星审视一闪而过，他抓着门把手，语气很淡：“你是？”
“……我是，”米娅恍惚了，说：“我是叶教授的助理。”
“找他有事吗？”男人问。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眼前的男人明明语调平平，却让人升不起任何反抗的心，米娅只能诚实回答道：“叶教授说我的论文数据不全，我来交修改后的版本。”
“他身体不舒服，还在休息，”男人道，“你如果不急的话，可以晚点在过来。”
米娅说：“好的、好的，我不急。”
男人嗯了声，关上了门。
走廊恢复死寂。幸好，幸好时间太早，1号楼少有人来。所以刚才的画面只被她一个人看见。
迈着飘忽的步子，米娅回了旁边的办公室，她失神坐下，听见米洛叽叽喳喳地问她叶教授心情怎么样，他的论文二稿也改好了，正在纠结该不该今天交给叶浔。
“……先别去了吧。”
“为什么？叶教授现在心情不好吗？”
“额，叶教授可能还在休息。”更可能在过一点不方便被外人看见的私生活。她决定收回刚才的话，叶教授确实没空出门，但不代表别人没空上门。米娅搓了把脸，难得在工作时间摸鱼，去翻之前被小伙伴们拉入的讨论组聊天记录。
讨论组有个高大上的名字。
-塔罗の会
听说是大家闲来无事创建的产物，在里面吐吐黑泥，宣泄不满，聊各种八卦、探索各种研究院隐秘事件——俗话说的好，有人的地方就有社会。
塔罗の会就像学校里的心理咨询室一样。
常常帮助迷茫困苦的研究员们解开心结，作心理疏导。
……当然，大多同事们迷茫的都是感情事件。
如何平衡工作和恋爱，这是研究员们永恒的课题。
米娅终于翻到多天前的聊天记录，重温了一遍关于性转版男难体质的定义。
‘被男人纠缠，因男性惹麻烦、招灾，这类人常常情感债缠身……’
越看，她的眼皮越开始诡异地抽动，莫名的，她已经有一种自己很快会被事实说服的预感。这种预感一直持续到两个小时后，熟悉的茶歇时间，熟悉的赏雨人群，因为泰坦院昨日的入侵事件，今天出来散心的研究员比往常更多。
茶水间里各种气味飘出，咖啡、牛奶、自制奶茶。
一排乌泱泱的脑袋，走进走出，斜靠在窗前，谈笑风生。
人群在某一时刻突然静谧。
尽数朝楼下看，接着是各种细碎又兴奋的讨论声。
“诶？那不是叶教授的……”
“哦哦，不能这么说，我的意思是应该是来找叶教授的。”
“拜托，还用你说吗，肯定又是来找叶浔的。”
“话说今天怎么没有见到叶教授？上次跟他讨论的海底信号难题还没结束呢，他说我的想法很有趣。”
“够了吧，只是说几句话而已。叶浔之前还说非常欣赏我的一篇论文呢。”
米娅被嗡嗡人声吵得头疼，她走出门，先一步被人叫住，是叶浔的好友，陈艾文教授，相比之前沉稳的声音，陈艾文今天嗓音沙哑，鼻音浓重，很低地问她：“叶浔还没来吗？”
“这……这，我不清楚。”她道。
“那他屋子里的人还在吗？”
米娅瞬间一静，看了看他，闭口不言，装作听不懂地，一个字都没有往外泄。
“好了，我又不是拉你八卦，”陈艾文道：“赶紧给你们叶教授打电话吧，我看他后院要起火了。”

第183章 后院起火②
*
-
叶浔这一觉睡得很沉，身体如若置身火炉之中，沉沉浮浮，甚至还做了个梦。
近些年随着生活安稳，他已经很少做梦了。
或许是因为太热的缘故，他梦见七年前，在天使岛的一段画面。天使岛形如天使羽翼，拥有绵长的海岸线，傍晚时分天空烧起火烧云，一片橙红。那时他会被庄园佣人推到椰子树的荫凉下，一边吹晚风，一边看景。
即便是日落时分，位于赤道附近的天使岛依旧热得惊人。
温度常年维持在30°C以上。
等到天色暗下，他往往一身汗湿，黏腻得回庄园。
“出汗是好事，”有人跟他说，“在野外，当一个动物失去排汗功能时，往往意味着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那是他人生中最漫长又无所事事的一个夏天。
梦境中在过夏天，睁开眼，是迦蓝阴雨濛濛的雨季。
“……”叶浔这一觉睡了足足十二个小时，睡到大脑昏沉，四肢发软，好半天才撑着身体起床。
他拿起手机看时间，十点半，闹铃一共响了三次，都没有听见。
米娅在半小时前给他发来消息，询问他什么时候来研究院，她已经改好论文，随时可以交给他检查。
过了没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问他真的还不来吗？
叶浔很少出现迟到早退的情况，她可能是有点担心，消息一条连着一条。
叶浔给她回过去电话，等待电话接通的同时，他扯掉床单，塞进洗衣机，身上的睡衣也要一起洗，汗水已经将浅灰色家居服洇成深灰色。
浑身黏腻的感觉让叶浔不适。
他又想起一件往事，如果还是在圣德尔的话，乔凡和护士小姐一定不会让他去洗澡。
好在这次只是低烧，37.6°C。
睡一觉已经退烧了。
电话接通，米娅的声音传了出来，“叶教授，您到了吗？”
“马上，听说你的论文已经修改好了。”
“啊？对、是的。”
“等我半小时，我很快到。叫米洛尽快改他的论文，过了今天我会很忙，估计要很久以后才有空帮你们看论文。”
米娅：“好的、好的叶教授。”
“你怎么了？”听出她话语中的犹豫，叶浔找衣服进浴室的动作微微顿住，米娅是他非常欣赏的一类学生类型，沉稳、冷静，做事有条不紊，能让她犹豫的事情不多，叶浔下意识觉得是实验数据方面的问题。
但他显然太天真了。
“是这样的，叶教授，”米娅尴尬道：“十五分钟前，那位傅氏能源集团的傅先生来找您了，然后您屋里那位我不认识的先生开了门，请他进去。现在两人可能都在您的办公室里坐着，但我刚才去敲门的时候一直没有人开……您今天真的还要来吗？”
浴室里灯光惨白。
换气运作着，发出细微的嗡鸣。
由于窗户一夜没关，温度比房间里更低。叶浔扶着墙壁开灯，另一只手抓着手机，闭着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我会尽快到的。”
“你跟米洛暂时不要去我的办公室，论文直接发我邮箱就好。”
叶浔按部就班，洗完澡，拿上给应修带的衣服才出门。
安全最重要。
今天依然有些薄薄的雾，他不打算开车，乘轻轨一路抵达研究院门口。人脸识别时他才发现自己模样有些憔悴，虽然睡了十二个小时，听上去应该精神饱满，但等轻轨的途中雾气吹乱了他的头发和衣领。
为了保暖，叶浔穿得很厚。
黑发湿漉漉的压着眉眼，勾勒出一双有些锐利冷淡的眼睛，毛衣从外套领口处露出来，同样浸湿不少。如他电话里和米娅说的那样，二十分钟后，叶浔准时打卡进入一号楼。
接近十一点，还是茶歇时间。
一号楼坐落在濛濛雨雾中，灯光极其明亮，像为其描了一层白边。
研究员们靠在窗边说话，见到他来，声音似乎在某一时刻静了静，一片咖啡的香气中，叶浔没等电梯，径直爬楼梯上楼。
他脸色肉眼可见的冷，外套沾着水珠，惹得一些自以为跟他关系不错、可以出声调侃的研究员们默默闭了嘴。
“……”
叶浔在研究院的风评两极分化。
一派贵族出身、学阀世家的精英子弟们看不上他，往往这些人的家里总会有一两个七年前与叶浔同校的圣德尔校友，堂哥堂姐\表哥表姐们提起他的语气太复杂，伴随着诸如‘叶浔那个人啊……’‘切，我太知道他了……’‘当年他可没少给我脸色看……’的评价，于是通通简化为敌对排斥；另一派出身或高或低，没太多门派之争、利益往来，单纯跟叶浔当同事交流着，觉得他人很不错，平易近人，性格温和谦逊，并无自大狂妄的一面，于是来往的还算密切。
不约而同地目送着他的背影在楼道里消失。
好半天，才有人突然冷哼了一声，像找到了证据，大声道：“我就说了，我表哥说得对，他早就跟我说叶浔脾气特别差劲，让我别招惹他，当年还在圣德尔的时候他就被叶浔骂过……”
“你表哥谁啊？也是研究员吗？”
“什么啊！”表弟振振有词，略带鄙夷地说：“当年那一届圣德尔除了叶浔走的研究路线，其他人都继承家业去了呢！”
“就是说他们很久都没见过面了？那怎么能这么武断，叶教授才来联盟多久，你表哥太过分了——”
表弟气得瞪大了眼睛，“反正我表哥就是这么说的！他们那一届圣德尔都知道叶浔脾气很坏，谁敢招惹他就等着瞧吧！哼！”
表弟大摇大摆地带着身后一群人走了。
研究院两派分立，泾渭分明。
唯独叶浔站在两派的分水岭上，成为被双方默契忽略的人——他不需要加入任何一派，帝国人的身份；赵林博、爱·华伦共同的学生；特殊而卓越的研究方向。
他的存在不是助力，也不是阻碍，干脆成为置身事外。
“……”
楼下关于自己的争论叶浔没有听见，二楼此时一片寂静，与楼下的嘈杂吵闹不同，走廊一侧潇潇风雨，另一侧门窗紧闭。
叶浔不想去深思那些房间里有没有人。
他太清楚自己的麻烦体质和争议体质，正因为了解，所以干脆直接刷卡进门。办公室没开灯，也没有任何声音，百叶窗紧闭，细微光线透过缝隙溢进来。
今天是个雨天，迦蓝阴雨绵绵。
窗外雨幕低垂，乌云层翻滚着，逐渐化作一团浓黑。今天是迦蓝气象台认证过的雷雨日，隔着窗户，偶尔有阵阵雷声在云层后涌动。
雨下的更大，几乎瓢泼。
1号楼是办公楼，进办公室不需要消毒换衣服。叶浔鞋子和裤腿都有些湿，淌着水，他头发颜色沾水后更深，室内外温差过大，镜片起了层雾，他用纸巾擦着雾，皱眉走进屋内，余光瞥见沙发上凌乱的床垫、被褥和枕头。
他看过去，沙发靠着角落，恰被旁边的巨大绿植挡住。
阴影洒在男人身上，他伏身坐着，看不清脸，两只手交错在膝前，身边垒成一团的被褥垫子到他的腰，静的似乎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给你带的衣服。”
叶浔擦着眼镜，没有多余的手，便先把袋子扔给应修。
身后慢了半拍，有窸窸窣窣解开袋子的声音，随即是布料的摩挲。叶浔昨晚回家途中顺便去超市买的衣服和鞋子，一身家居服，一身常服，一双拖鞋，一双球鞋。
东西把袋子塞得满满当当。
然后，一声讥诮的轻呵响起，“……你对他倒是周全。”
叶浔走向办公桌的脚步顿住，他沉默了两秒，戴上眼镜。
阴天太影响近视眼了。
沙发角落里，傅启泽面色僵冷，正死死盯着他，浅金色眼睛亮的骇人，当着叶浔的面，他面皮抽动一下，连衣服带袋子都被他狠狠砸到地上。
“砰——”
应该怒极了，他手劲出奇的大，恍惚间地毯都被震出灰尘，在阴天本就暗沉的光影中浮动。
叶浔看了他几秒，没说话。
傅启泽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目光阴冷莫测地落在他脸上。
“说话。”他对叶浔道。
“让我说什么，”叶浔摘下眼镜，躺在椅子上，出了口气。一路风尘仆仆，他表面上不急不缓，实际上心中同样忐忑，担心傅启泽跟应修给他惹乱子。现在看来还好，两个人没把他的办公室搅得翻天覆地，他难得没再冷脸，四下看看，反过来心平气和地问：“应修呢。”
果然是他的脾性，很会火上浇油。
傅启泽看着他，缓缓笑了，“几天了？”
他问得比叶浔的还要心平气和。
“昨天泰坦院遇袭，我在院里迷路，”叶浔不想再横生事端，简单道，“应修帮了我，因此没能完成军部的任务，被停了职。他停职有我一半的原因，我不可能看着他被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
“所以你就让他跟你一起住。”
“他住办公室，我回家，如果这也叫一起住，那整个研究院住隔壁房的都可以叫一起住了。”叶浔不置可否道。
傅启泽点点头，像是跟他探讨：“你觉得应家的小少爷会被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
“事实上，”叶浔打开电脑，检查邮箱，“正因为他身份特殊，我才会留下他。”
泰坦院遇袭的事件，就不必把整个应家都牵扯进来了。赵林博压力本就不小，如果应修代表的应家也站在他的对立面，那会更难寻找破局之法。
应修或主动、或被动的想从这摊浑水中离开，叶浔明白他的意思，默契地为他提供一个住处，一次简单的庇护。
他在叶浔这里留下，变相地向外界传递出一个信息。
应家不会成为任何一方的助力，也不会成为任何一方的阻力。赵林博可以放心地跟外界其他势力掰手腕。
很简单的道理。
利益置换。
只是应修太配合，从始至终，一片真心全部朝向叶浔——叶浔无法对他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
傅启泽显然不可能看不懂其中内情。
这世上真的把他当傻子的人才会是傻子，就比如帝国那边已经面临牢狱之灾的贵族们。
他完全是在胡搅蛮缠，说出口的话极其刻薄、难听，“……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屋里带，你也不嫌脏。”
“傅先生，你现在也坐在我的屋子里。”叶浔情绪稳定地说。
“是么？”傅启泽站起身，不是往外走，反而走向了他。他动作间扯掉沙发上凌乱堆叠的被褥，枕头、床单、垫子全部洒落在地，被他不经意的踩过，留下好几个鞋印。
叶浔看的皱眉，傅启泽踩得解恨了，后续谁来洗却是个问题，泰坦院可没有专门的洗衣房，要么买个洗衣机放休息间，要么把脏衣服带回家。
他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着走向自己的傅启泽，等着他发难。
傅启泽笑了笑，两只手撑在桌子上，面朝着他，大约一周之前，他同样站在这个位置，抱着叶浔痛哭流涕，可怜到需要吃药来抑制情绪。
当时哽咽的非常软弱、讨好，求着叶浔好好跟他说话，不要生气。
很显然，这段时间他并没有吃药，所以恶劣的秉性再次占于上风。
“叶教授，”傅启泽一双笑眼，今天来之前他或许稍作打扮，右耳耳钉夺目，半长黑发略遮不遮，一身的风流俊逸气息，唯独语气幽幽地、低头扫过来的目光也幽幽地，“怎么只关心应修有没有地方住。”
“……说来也巧，我刚被傅谌从家里赶出来，他死而复生，鸠占鹊巢，我现在没地方去呢。”说着，他一刻不停地紧紧盯着叶浔，微笑问：“不介意的话，我也加入你们？”
“可以，”叶浔看着地上那摊被褥，“不介意的话，你就睡那吧。”
傅启泽不用回头都知道他说的是哪，嗤道，“我还不至于抢应修的东西，待会儿有人送新被子来。”
“最好让你的人送两床过来，”叶浔说，“应修要是没干净地方睡，你也不用睡了。”
话音落下，室内几乎是死寂了几秒。
很快，傅启泽就像忍耐到了极致，猛地绕过办公桌走向他。他眼睛都是红的，胸膛更是剧烈起伏，看叶浔的眼神阴的能瘆出水。
“……你还挺会心疼他啊。”他笑道。
叶浔反应迅速，立刻起身走到桌子另一侧，他重新戴上眼镜，略微压着眉眼，一张冷淡苍白的脸上全是不耐，黑的发、眼，嘴角绷得平直，很是厌烦地隔着办公桌审视着傅启泽，道：“没完了是吗？”
这副模样又眼熟，又让人看的生气。
傅启泽一方面想先微笑，哄得他别乱跑了，把人抓到再说；另一方面又实在暴怒，心绪难平，恨不得把这间存在过应修痕迹的屋子全部掀翻。
他显然比不上应修的乖顺和识时务。
叶浔一句话说完，只觉得他眼神莫名变得更阴沉，让他后背一阵阵的发凉，天然的体型差距存在，叶浔不觉得自己能一巴掌摁住盛怒下的傅启泽——他躲得更快，傅启泽于是追的更急，跟他阴沉表情成鲜明对比的，是语气里压也压不住的恼怒：“好啊……好，真好！我在傅谌那个老东西手下被他灌药，你倒好，你在泰坦院里跟应修同居！这几天我给你打那么多电话，发那么多消息，你是一通都不接，一条也不看！”
“好不容易甩掉傅谌的人来泰坦院里找你，你又三句话不离应修应修的……我看你现在满脑子写的都是他的名字，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了吧！”傅启泽冲他叫嚣道。
叶浔怒极反笑，甚至觉得他有病就该吃药，“傅启泽，麻烦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哪，泰坦院，工作的地方你让我接你的私人电话？”
他每天忙到连轴转，早上睁眼就是传感器实验，晚上闭眼就是海底信号难题项目论文。
昨天低烧都有工作压力太大的原因。
傅启泽反而在这叫屈起来，叶浔有时候都嫉妒他，没事发发疯、吃吃药就行，有的是人帮他收拾烂摊子。事业运还那么好，作为维多利亚皇室的唯一后裔，财产多到烧都烧不完。
越想越气，叶浔被傅启泽追的狼狈。
他难以想象，在自己的地盘还得看傅启泽的脸色，偏偏傅启泽没吃药，现在清醒的可怕，太清醒状态的傅启泽没有吃药的傅启泽好糊弄，难缠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叶浔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闭了下眼，猛地拍了下桌子，喝道：“行了！”
“我们好好谈谈。”
傅启泽被他叫停，气息沉沉的，眼神依然死死盯在他脸上，隔着不宽的办公桌，两人回到最开始的位置，一个站在电脑后，一个站在电脑前，叶浔略带不耐地整理袖口，“说吧，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住下。”
叶浔：“不行。”
“凭什么应修就行？”傅启泽皮笑肉不笑地看他。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叶浔耐着性子再解释一次，“应修事出有因，他留在我这所有人都会放心。”
“谁会放心？谁！”傅启泽怒不可遏，“我就不放心！”
谁理你。
叶浔也压着火气，看了看他，突然话锋一转道：“你想留下也可以。”
轮到傅启泽谨慎的问：“什么要求。”
叶浔说：“床不够，你得跟应修一起睡。”
“……你耍我？”傅启泽直直看了他几秒，短暂的沉默过后，他突然动了，这次吸取之前失败的教训，他眼神一厉，先眼疾手快地撑着桌面抓住叶浔的胳膊，下一秒，在叶浔措手不及的注视中，横跨桌子翻了过来，瞬间便被傅启泽挤到窗沿，他身上浓重滚烫的热意尽数入侵领地，挺拔高大的身躯，阴恻恻又专注的眼神，抓着叶浔胳膊不放，低头盯着他，把人箍在怀里的感觉极好，傅启泽现在心情也好了，头也不痛了，堪称如沐春风、心胸宽阔的逼近问他：“行，你再说一遍。不行什么？让我跟谁……”
他说不出来剩下的话，脸色都微微扭曲发青。
叶浔阴着脸，扯着他的衣领挡住他，顺便抽了他一巴掌，傅启泽并不在意，或者说，他放任的就是这种可能，不让叶浔发泄一二，叶浔心里压着火，万一气出病来怎么办，至于被打……这方面，他确实已经习惯了。
叶教授身上的气味湿冷，沾着窗外的风雨，深黑的眼、冷直的嘴角，傅启泽恶劣地用两条腿当作牢笼，将他束缚在原地，他轻佻的笑着，红肿的脸故意凑近叶浔，浅金色眼底倒映出叶浔越发冷漠的脸。
脾气真坏。
“怎么不跑了？”他声音压得低低地，哼笑着，有点想亲人，但显然，这种时候就不要再得寸进尺了，于是忍着这点心痒和柔情，他含笑问，“叶教授，现在在想什么？”
叶浔被他摸了脸和嘴角，抚摸的力度轻轻地，傅启泽没亲他，只是凑的太近，黑发遮住右耳的耳钉，几乎跟他鼻尖相抵，不属于自己的呼吸被强迫着吸入，划过嘴角、脸畔，与亲吻也无异了。
傅启泽还在满眼笑意的看他。
像是看不够一样，又懒洋洋地伸手撩他的额发。
他心情一好，表现在脸上的，就是笑容增加，变得真心实意——而往往只有叶浔才能看见他这一面。
叶浔抬起头，看了他身后几秒，又看看他，然后道：“你是真的不要命了。”
“嗯？什么？”傅启泽如今心情好，就算被他骂狗都不在意，自然更不在意叶浔莫名其妙的威胁，但下一秒，沉浸在幸福中的神智一清，猛然间，无形威胁和戾气从身后飘来，他下意识先把叶浔护进怀里，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便被一个手刀砍到脖颈。
瞬间，天旋地转。
接受过专门的训练，傅启泽不至于如此轻而易举地晕倒、昏厥。
他只是手脚无力，眼前一花，接着被人拎着衣领硬生生从叶浔身上撕下来，然后又是一阵恶心反胃，来人没手软，手刀朝着让他昏厥而去，浑身经脉似乎都被这一刀砍的模糊，咬着舌尖，傅启泽半跪在屋子中心的地毯上。
“……哥。”他剧烈呼吸着，靠着沙发脚，勉强支撑自己不要软倒，而是坐起身来，捂着脖子阴冷地看人。
视线太模糊，需要一段时间缓和。
出现在叶浔身边的男人身形高大、穿着家居服，黑发散乱的压在眉眼，看不清脸——他是破门而出，傅启泽才发现休息间原先被他从外面锁住的门，已经被应修踹开。
他在心底嗤笑了一声。
按理来说，破门的声响不轻，‘哐当！’‘砰砰！’也不为过，奈何他完全被近在咫尺的人吸引了心神，半点注意力没有分给外界。
于是被应修偷袭成功，现在只能倒在地上看叶浔跟其他人卿卿我我。
凯撒气得要咬人，冲出来就对他哈气、低吼。
叶浔觉得这一上午真是心累，他万万没想到应修居然一直就在屋子里，亏他还以为应修带凯撒出去散步了，原来是被关了起来。
“……怎么不喊我？”他无奈问。
应修离得很近，身上还有未干的水渍，家居服的袖子卷起，露出一段肌肉起伏的手臂线条，他在叶浔面前一贯习惯低头示弱，碎发在眼下洒落一层浅浅的阴影，轻声道：“凯撒被嫌弃说脏，我在浴室里给它洗澡，出来的时候发现门被锁了。”
叶浔皱了皱眉，飞快扫了眼发不出声，正冷冷盯着两人、盯得眼睛都发红的傅启泽。
傅启泽在这方面还挺聪明的。
凯撒有偶像包袱，应修又是个闷葫芦，把这两个关在休息间里，确实……叶浔只能想象一人一豹想办法撬门的画面，想不出这两个扯着嗓子喊救命、拍门求助的场景。
“……”他有点说不出话了，半晌，才叹口气，应修便在这时出声，似乎看了他一眼，说：“对不起。”
叶浔一怔，“怎么了？”
“门被我和凯撒撞坏了。”
“没事，人没事就好，”叶浔失笑，语气柔和，正要说什么，他眼神突然一凝，立刻伸手抬起应修的下巴，脸色变了变，“……谁打的！”
应修安静地垂眼看他，眼睛颜色偏灰，显得黯淡。
他穿家居服的样子格外无害，黑发柔顺的垂在额前，年纪很小的样子，然而从傅启泽的角度看去，看见的却是他几乎将叶浔完全圈禁在怀里的高大身形，经年累月在战场上实训，应修的威胁程度不比常人，他体型精悍，危险、冷血，在北大陆素有杀人机器的称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居高临下望来，如同收割生命的死神。
而此时他歪头看着叶浔，看的专注、呼吸也几近于无，有些细微的笑意，就像浸泡在了叶浔的情绪中。
“没事的，哥。”他低低地叫叶浔。
傅启泽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从小一起长大，即便有近三年的来往空白，但为了稳定汇率，四个家族共同创立的‘汇率基金’还需每年两次会议，向大众表达合作依然继续的意向。
应明朗从未到场，每次到场的都是应修。
他不说话，来得最早，走的也最早，只有有利可图时，愿意多停留一点时间。
傅启泽暗自咬牙，恨得快要吐血，他看着应修装模做样的飞快扫了他一眼，然后呼吸放得更轻，哄得叶浔抬着他的下颌左右看了看，冷声训斥：“……他打你你就让他打？傻了吗？为什么不躲。”
傅启泽这下真的要吐血了。
叶教授这心眼偏的……他恨恨的想，早知道刚才就该亲上去。
应修右眼一片青黑，俗称熊猫眼，他眉骨深邃，睫毛是斯拉夫人特有的浓密，如湖水一样低垂着看着叶浔，但因为右眼整个发青——显得便可怜了，“我当时在开门。”
“他一拳就打到你眼上了？”
“嗯。”
“为什么不还手？”
应修这次沉默，叶浔顿了顿，看看他，又侧头看一眼捂着脖子，还晕的站不起身，发不出声音的傅启泽，“……出息。”
这两个字不知对谁说的。
叶浔拉开抽屉，从里面找出药膏，他的柜子就像百宝箱，什么都有，习惯了未雨绸缪，叶浔把药膏递给他，让他自己涂：“尽快好起来吧。”
顶着这张脸，应修最好还是少出门。
叶教授在研究院本就背负骂退傅启泽、踹走纪彻的美誉，现在再来个一拳打晕应修的称号，暴力狂的帽子估计就摘不掉了。
他扶着桌沿，越想越沉默。
应修的眼睛没有十天半个月好不了，傅启泽偏偏打在他眼睛上，幸亏没有打出事来。斜侧方传来一道灼热滚烫的目光，叶浔看过去，傅启泽狼狈地坐在地上，脸色阴沉，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也瞪着应修。
他晕了半天，没能恢复一点力气，说明应修也下了死手。
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正想着，身边忽然一道低沉的呼吸靠近，应修目光专注地看着他，手里拿着纸巾，在替他擦脸颊和嘴角。
叶浔更加沉默地看着他，“……你在干什么。”
“脏了，”应修点点头，对他道：“现在干净了。”
“我让你给自己上药。”叶浔头疼。
应修说：“先给哥擦干净。”
“行了，我没事，你去……”
沙发的方向骤然传来一声重响，叶浔眉心跳了跳，看过去，他对上傅启泽一双隐在阴影中的眼，发着狠一般，恨恨地：“……你给我，离他远点——”
难以想象，这句话居然是对着叶浔说的。
叶浔又有点想抽他了。
应修适时地拦住他，道：“哥，你的手机响了。”
手机被应修递过来，是赵林博的消息，让他去一趟4号楼，海底信号难题还有三天就到截止日期，他需要去做个小汇报，和两国委员会的人汇报目前进度。
现在是十一点半。
汇报做完正是吃午饭的时间，可能还要跟两国委员会的人一起吃饭。
叶浔没有久留，他就连低烧头疼都要来泰坦院，防的就是项目上的突发情况。
走之前，揉了揉凯撒的脑袋，安抚了黑豹几句，叶浔总觉得这句话已经说过很多遍，他转过身，看着屋里三个影子，最终还是压低声音，重复道：“你们都安分点。”
“……”
他走以后，屋内陷入死寂。
傅启泽摸了摸衬衣纽扣，旋开纽扣，倒出一颗药片，吃进嘴里。
他眼神阴的能滴出水，咬碎药片的声音在室内格外清晰。
而应修始终抱臂靠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大约五分钟，或者十分钟后，傅启泽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衣服由礼仪官亲自搭配、整理，每个纽扣里放什么药都需要记录在案，傅启泽这几天确实被傅谌关着灌药、催吐，再灌药、再催吐。
他被折腾的够呛，好在通过了体检，身体各项指标逐渐恢复正常。
皇室秘药里最常见的解药藏在第二颗纽扣。
“……不继续装可怜了？”傅启泽幽冷地笑了起来，他嘴里满是药的苦味，看着应修，房间里气压降低、再降低，窗外一声惊雷闷吼，雨下的越来越大，地毯上两道高大长影呈对峙之态，浓的像要化作两个形态各异的兽类。
凯撒趴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看着。
应修平淡道：“哥总是担心我。”
“哥？”傅启泽语气不明地问，“你的病难道还没好吗？阿修。”
应修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恋哥癖，”应修毫无波澜的眼底终于浮现一丝波澜，他慢慢侧头看向傅启泽，灰蓝色眼睛动也不动，房间里的气压直到此刻，彻底降至冰点，两双颜色不同的眼睛对视着，一双轻蔑，一双冷漠，傅启泽轻嗤道，“难怪叶浔从来没把你当个男人看。”
“你在他眼里，也就是个弟弟了。”
声音在屋子里蔓延开。
窗外一丝寒冷水汽溅到手边。
应修低头看着手，恍惚间他的手修长、苍瘦，在北大陆时能轻而易举地拧断敌人的脖子，同样也是这双手，软弱、瘦小，年少时牵着叶浔的衣角，跋山涉水——傅启泽的话并没有太过激怒他，但他确实生气了。
恋哥癖。
听起来像是一种羞辱。
傅启泽拿这种从未听说过的病来羞辱他对哥的感情，这是不可饶恕的。他盯着傅启泽几秒，从窗边走向屋子中央，脱下了外套，不容置疑道：“来吧。”
“打一架。”
他会让傅启泽闭嘴。
总是聒噪、甩也甩不掉的黏在哥身边，事实上，他也很烦了。
纪彻、傅启泽、路易，这三个麻烦——为什么不能早早从哥身边消失呢？

第184章 《下卷》 
*
-
“叶教授，您的咖啡。”4号楼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叶浔披着外套，独自一人坐在会议室里整理资料。
会议室已经没了人，显得空荡。
他放下笔，接过咖啡，笑了笑：“多谢。”
“不客气哦。”
两国委员会的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说是听进度，当真只听了半小时，重点放在询问叶浔截止日期前是否能将传感器投入使用方面。几个委员满脸写着精打细算，三句话不离资金投入和产出，会议室里另有几位同样承包了‘亚丁桥’项目难题的研究员，大多脸色沉沉。
叶浔倒是平静。
几位委员问什么，他便答什么。有过两年基层工作经历，叶浔自有一套对待难缠投资商的办法，他解释问题的角度十分简单，即便是门外汉也能轻松听懂——比如传感器，在他嘴里就是钓鱼的鱼钩。
想要用得顺手，用得称心，就需要耐心等待调试。
这次一共来了四位委员，两位联盟籍委员和两位帝国籍委员。
帝国籍委员临走前找到叶浔，语气有些斟酌，“叶教授，我并非不相信你的能力，只是我需要再向您确认一下，离截止日期还有三天，您真的能在截止日期前投入使用Ⅰ型传感器吗？”
果然是叶浔的取名风格。
种子Ⅰ号，Ⅰ型海底传感器，陶瓷湿度计等等。
跟赵林博如出一辙，当初泰坦院建成时外界议论纷纷，讨论该怎样给七栋楼取名，诸如天枢、天璇、天玑等等，听起来就高大上，充满美感。然而赵林博简单粗暴，一锤定音说就叫一二三四五六七。
爱屋及乌，恨乌也及乌，作为赵林博常在公开场合表示最像他的学生，于是这两位毫无美感的师徒便在设计团队挂了名。
赵林博被叫做Ⅰ号，叶浔叫Ⅱ号。
算是暗搓搓出了口恶气。
或许是想到这则有关叶浔的小笑话，委员忍俊不禁，“叶教授，大家是自己人，我就不跟你卖关子了，冰原观测站本就是个毫无盈利可能的项目，就跟空间站一样，战略意义大于实际意义，我们不可能在观测站上投入太多资金。”
“现在内部已经出现分歧，一部分委员变得激进，认为观测本身就是价值，必须尽全力解决观测站建设中的所有问题；另一部分委员萌生退意，认为与其投资一个不可能盈利的项目，不如将钱拿去建学校、医院和图书馆。”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委员说，“当然，我只是来提醒你一下，让你做个心理准备。或许你的传感器根本没有投入使用那一天。冰原观测站随时可能砍掉有关探测黑天鹅海沟的部分，断尾求生，达到两派的平衡。”
他等待着叶浔的质问。
即便叶浔脾气再好，也不可能接收项目被迫断尾的可能。
这是在抹杀他的付出和时间。
叶浔道：“这样。”
他语气里居然没有太多愤怒，“政治方面的考量我不便评价，不过为什么你们都觉得传感器只能用在冰原观测站？”
委员愣了愣：“什么？”
“它只是一种工具，”叶浔微微一笑，道：“工具放在冰原观测站，测的是海底信号。放在冰层，测的是温度。放在水库，测的就是叶绿素。”
“它作为工具被创造出来，就一定有价值。”
“……听起来你已经替它找好归处了？”
“如果有需要的话。”
委员定定看了他半晌，笑着道：“那是我多虑了。”
委员今天留下只为跟叶浔结个善缘。叶浔与王室关系亲近，天然便会吸引一些投机者，他是其中比较聪明的一类，谈正事，却不攀关系。
和叶浔礼貌道了别，他抬腕看表，匆匆与同伴乘车离开中心区。
“该死的中心区，”同伴拍掉身上的雨水，抱怨道，“禁飞这种野蛮人的法令居然还存在。”
“好了，听说前几天泰坦院刚被外界势力入侵，现在管得严一点很正常。”
“你刚才在跟叶浔说什么。”同伴冷不丁问。
“跟他透一点底。你以为是什么？”
“还不知道大殿下的行踪吗？”
委员心事重重的点头，“嗯，叶浔那里应该也不清楚。”
“大殿下到底做了什么，能让王后放逐他到现在。”同伴感到费解。
“我倒是听到过一点小道消息。”
“什么？”
“他似乎准备让叶浔和陆霄订婚。”
同伴这下沉默了很久：“我的老天……”
“……”
叶浔不知道车里正有两个帝国人在讨论他的八卦，他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整理资料。手边的咖啡已经放凉。
他低烧刚退，目前只能喝热水。
门外时不时有人经过，跟他打招呼，眼里却写满疑问，奇怪他为什么还滞留在4号楼。
叶浔也不想留太久，但一想到回办公室要面临的情形，他又觉得4号楼还不错，起码清静。
委员刚才的话引起叶浔警觉，他和实验室联系，询问传感器的测试数据。
一共四轮测试，分别测试灵敏度，选择性，长期稳定性和机械强度。除了长期稳定性测试报告被打了个问号，其他一律过关。
外面雨下得很大，叶浔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一趟6号楼。
6号楼一楼有唯一一间人工海水实验室，可以深度模拟亚丁洋海底情况，与看得见摸不着的海流模型不同，传感器的每轮实验检测都在人工海水里完成。
他起身准备离开，忽然注意到门口一道身影飞速经过。
走出去，叶浔诧异地看向走廊尽头。
隔壁几间会议室的门窗紧闭，偶尔有声音传出来，可能是在开组会，导师的声音格外严厉，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
‘你这一周就做了这点工作……？’
即便已经脱离学生身份，叶浔听得依然戚戚然。
他想到了赵林博。
赵林博现在变得温和不少，估计是年纪上来了，高中时期的叶浔却没少被他在邮箱里嘲讽。
外界总说他和赵林博很像，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叶浔觉得这一点上就有待商榷。
他回了会议室，拿上文件夹准备离开，鼻腔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异味，像某种食物腐烂多天后，发酵产生的味道。
这股味道的源头居然来自咖啡。
叶浔捏着纸杯出门，去问公共区域正在玩手机的小助理，“杰森，这杯咖啡是你做的吗？”
杰森连忙放下手机，下一秒他的表情变了变，显然也闻到异味：“什么东西……唔，好臭，叶教授，是我做的咖啡，但是、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个味道！”
“好恶心啊！”他反应比叶浔更大，干呕了几声，慌慌张张跑去茶水间，先看看咖啡豆，又看咖啡机，半天都没检查出来问题，研究院统一采购的咖啡机，价格六位数，豆子更是来自非洲，经过烘干处理，按理来说不可能发生发臭变质的可能，杰森捏着鼻子检查了好一会儿，低头去找叶浔认错了，“对不起啊叶教授，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今早有检查咖啡机的，您稍等我一下，我去找监控室要监控……”
叶浔看了他一会儿，“不必了。”
他知道应该跟杰森无关，研究院的公区管理严格，监控无处不在，后勤部清晨傍晚检查后，每天还会安排助理研究员级别的研究员做实时检查，一天五个积分——杰森除非是疯了，不然不敢在叶浔的咖啡里动手脚。
他还在跟叶浔道歉，惶恐不安的，直到此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如果叶浔铁了心要教训他，等待他的下场只可能是开除处理。
这杯咖啡一旦被叶浔喝下，轻则恶心反胃，重则细菌感染，躺在病床上几天。
叶浔没多说什么，让他离开了。
咖啡他没有倒掉，而是联系了生物所的一位同事，拜托对方帮忙检验。
对方恰好也在4号楼开会，拿上液体离开，说一小时后给他答复。
接着，叶浔又和后勤部门联系。
后勤部的人来得慌张，咖啡机被整个拆开检查，豆子也被嗅闻品尝无数遍，几位后勤部的工作人员亲自泡咖啡喝，没喝出异常，但变质咖啡就摆在眼前，思来想去还是豆子的原因，于是趁着午休的时间段，逐层检查，更换咖啡豆。
处理完这则小插曲，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
叶浔收到同事的回复。
“沙门氏菌超标，咖啡你喝了？”
“没有。”
“那就还好，”同事道，“看上去像放了两三天。”
“事实上，只在我手边放了十几分钟。”
“确定吗？”
“嗯，看了监控。”
“那就奇怪了，”同事开玩笑，“总不能你手边是标准养菌环境，可以加速时间。”
叶浔笑了笑，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他跟对方道了谢，说下次请他吃饭。
“客气什么，”同事说，“我们帝国人在泰坦院，就是要互相帮忙么。”
挂了电话，雨下得似乎更大了。
冲刷着走廊一侧的窗户，雨水模糊了研究院的景象，窗外一望无际的密林扭曲、旋转，变作圣德尔时期的冷杉林。
灯光开得透亮。
通过窗面的倒影，叶浔又看见那片一闪即逝的黑色。这次他没有犹豫，大步跟了上去，下楼梯，走到一楼，走廊空旷。
天地间像是只剩下他一个人。
出现在面前的是门扉大敞的图书室。
图书室里已经开了灯，空调暖风吹拂，放有温度适宜的热咖啡。
桌面摆着一本书。
他走上前，看着书皮写着的两个字。
《下卷》
-
雷声在天边炸响。
某一时刻，闪电划过天边，劈亮百叶窗内的办公室。
室内没开灯，昏沉沉地，一切整洁。
散在地上的被褥已经被收拾干净，中央空调恒温，沙发组坐着两个人。傅启泽心不在焉，他支着额，脸上刚被应修回敬一拳，颧骨发青。
应修亦然，身上衣服被他踹了几个鞋印，脏到不得不稍作清洗。
两个人都没讨到好，不敢太大动作，怕碰碎了屋里的摆设，打得无声也狠戾，掌风伴随着拳拳到肉的沉闷声响，全部朝着要害而去。
估摸着叶浔差不多要回来了，才默契地停手。
雷雨声阵阵，带来一股怪异的焦灼。
傅启泽靠在沙发上，颧骨乌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已经脱掉外套，跟穿着家居服的应修不同，他只穿着黑背心，身上的肌肉线条流畅，配合风流俊逸的气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某些拳击赛的明星选手。
应修则不同，右眼依然青成一团，但这点小伤无伤大雅，半明半暗的光影勾勒出他没有受伤的半张脸，他黑发柔顺，灰蓝色眼睛低垂，与优越的身体骨架不同，这张脸显得无害，毫无威胁性。
两人一明一暗，一左一右。
坐在叶浔的办公室里，如同一对门神。
“以过来人的经验，我必须提点你两句，”风雨中，傅启泽率先打破寂静，哂道，“你对叶浔的依赖来源于童年安全感缺失，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对他而言是情感累赘，明白吗？”
只比应修大一岁而已，但在他嘴里，应修似乎成了小孩子过家家。
应修淡淡瞥他一眼，不置可否道：“你对他是什么情感？”
傅启泽说：“比你的感情真实。”
“我认为你的安全感缺失更严重。”
从小一起长大，互戳伤口这件事彼此都在行，傅启泽脸上笑容微微冷下，“他在我面前可从来不会收着脾气。”
“嗯，”应修道，“在惹他生气这方面，没人比得过你。”
“知道他有多怕我死吗？”傅启泽又道。
应修这下终于正眼看他。
他眼神冷漠，似乎在看一个不该出现的错误。
傅启泽却不以为意，甚至不知想到什么，紧绷的身体靠向沙发，轻笑着道：“为了不让我再吃药，他能答应跟我谈条件。”
应修没有说话，就像傅启泽说的那样，无论是道德绑架，还是其他，叶浔确实曾有过退步——他道：“他允许我住他的办公室。”
让他进入私人生活领地。
相比起来，何尝不是另一种程度的退步，即便是出于利益置换。
傅启泽想都不想，开口就要说叶浔也同意他住了，但应修的耳朵不是摆设，该听的肯定都已经听到，不然也不会提及这个话题。
“难道是什么光荣的事？”他只能侧目，盯着应修，语带嘲讽：“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躲在他的房间里……”傅启泽说的嫉恨，恨不能留下的是自己，但嘲讽的表情始终不变，“他把你当个弟弟，还看不出来吗？”
“当弟弟不好吗？”应修依然没看他，而是反问。
傅启泽被他噎住，“哦？”
“我当什么都可以。”
“你想得挺美，”傅启泽冷笑道，“他也就忍你这几天了。”
“但他好像一天都忍不了你。”
话题就此结束。
双方陷入沉默，屋内气压也再度降至冰点，如果不是叶浔即将回来，情况只会更糟糕。
傅启泽眼神莫测地盯着应修身上的鞋印，暗骂自己刚才发挥不好。应修没理会他，心里却也在想，他的聒噪程度比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时间在气氛的僵滞中流逝。
门突然被人推开，懒得看对面一眼的两人立刻朝声音来源看去，“回来了”/“哥”？
办公室空间明明很大，这两人却都要挤在不同的沙发里，面朝着开门的方向，一个高大，一个修长，影子蜿蜒着流到门边。
声音也是同一时刻顿住的。
“……”
叶浔站在门外，背靠着走廊灯光，灯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他没看两人，淡淡地，不知在想些什么，折叠伞在他手上零星滴着水。
他的心情应该称不上好，也称不上不好。
总之很淡。
这种奇妙的冷淡感让气氛变得沉默，谨慎。
“叮——”的一声响，伞柄收回。
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于是整片天地都跟着他的表情安静了。

第185章 剧情
*
-
叶浔在图书室看了一本书。
期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整栋楼都静静的，风雨为他让步，噪音也降至最低。他得以度过非常安静的半小时。
书不厚，像玩游戏时遇到的人物加载页面，目前只加载出两个核心人物。
傅启泽篇、应修篇。
好消息在，他能看见下卷的别称。
《四大贵族继承人VS四大古灵精怪特优生》
系统的审美一如既往，始终喜欢贵族X特优生的组合。或许冲破阶级的恋爱在它看来才是真爱。在这个阶级固化至此的世界观下，它的想法未尝没有道理。
叶浔看得还算认真，为了顺应时间线的发展，故事开篇就是七年后，当初的贵族少爷们都成了手握实权的掌权者，四人因为年少时‘叶浔’的死而不相往来，彻底决裂。
叶浔看到这里顿了顿，他不太想成为系统小说里被迫play的一环，但就像离了他这个世界就不会运转，他总要在上卷、下卷里担当某些剧情很多的炮灰角色。
目前看来，下卷里他的角色可能是‘早逝的白月光’。
因为‘叶浔’的死，傅启泽患有严重的失眠症。
他与傅谌之间隔阂很深，几乎是两看相厌的程度，傅谌自知理亏，假死脱身，在海边小国暂时扎根，实则一直默默关心着儿子。
傅启泽常年需要靠水流和安眠药辅以入睡，长时间吃药、失眠导致他精神萎靡，情绪两极分化，有时亢奋，有时冷漠，经常出现的幻觉骚扰着他，每年的十一月，他会推掉一切工作，静静蜗居在贝尔湾庄园里怀念‘叶浔’。
或许是精神濒临崩溃的临界点，有几次他险些溺亡在泳池里，傅谌从艾莎利尔——庄园的一位女管家——口中得知此事，痛定思痛，要求医疗团队对他进行治疗。
医疗团队里有位平民出身的心理治疗师，名字叫拉斐尔，曾经也是圣德尔的特优生，不过他是五届前的，换而言之，他比傅启泽大五岁。
拉斐尔刚进入贝尔湾庄园就无意打碎了傅启泽珍藏的画框，画框里属于‘叶浔’的最后一丝痕迹也散去，傅启泽见状暴怒，他不愿让鲜血玷污‘叶浔’曾存在过的最后地方，于是只是差人将拉斐尔解雇。
医疗团队的主治医生珍惜拉斐尔的天赋，想办法将人偷留了下来，他将有关傅启泽的病例尽数交给拉斐尔看管，在某一个雷雨夜晚，傅启泽又吃了安眠药泡泳池时，突发的惊悸让他溺水，拉斐尔不顾一切地跳下泳池救了他。
两人因此事勉强达成和平。
傅启泽不愿再见到拉斐尔，也不愿赶走他，拉斐尔天性温柔、包容，他与‘叶浔’不同，作为医生的悲悯让他同情、怜悯傅启泽的过往，在傅启泽又一次犯病时，他主动接过医疗团队谁也不愿接过的重任，坐在泳池边，给傅启泽念书听。
狂风暴雨将他淋成落汤鸡，但他的声音始终平稳，安定。
七年以来，这是傅启泽第一次不用吃安眠药便能沉沉睡去。
他与拉斐尔的关系急剧转换，从漠视到正视，从冷情到深情，他渐渐发现医师身上许多闪光点，对他的温柔、小心、呵护，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正向感情。
这期间拉斐尔的身影取代了‘叶浔’的身影，多次出现在他的幻觉中，他为自己的变心而愤怒，于是刻意冷落起医师，惹得对方被女管家艾莎利尔带头欺辱，被庄园四个小女佣集体霸.凌，暴雨天被园丁喊出去故意给花草披雨布，吃饭时故意将他排挤到角落。
没有人跟他说话，反而推给他所有苦活累活。
在某次雨夜，医师没有前来给他念书时，傅启泽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想念，在庄园里四处寻找起他的身影。看着拉斐尔风雨中消瘦的身影，傅启泽得知这段时间以来他遭受的所有不公。
以艾莎利尔为首的女佣们被尽数开除，赶出庄园，傅启泽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七年后的心意。
他开始了一段崭新的、健康的感情。
“……”
看完傅启泽的篇章，叶浔表情没什么变化。俗套的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故事流程，他不光作为丑角出现，还阴魂不散。
偶尔与拉斐尔贴心温柔的语气形成对比，恶森森地对傅启泽说几句诸如‘你不可能得到幸福’‘你该给我陪葬’‘你真恶心’等等的话语，加深傅启泽的心理疾病，然后完美谢幕退场。
系统应该对他很是不满。
在‘他’死后第七年，另一段新剧情即将展开的世界线里，让仅剩一个幻觉的他也要作为炮灰角色出现。
叶浔叹了口气，不置可否地翻开下一章。
应修篇。
与傅启泽如出一辙，因为白月光‘叶浔’的死而行尸走肉，应修比傅启泽更极端，几次三番险些死在炮火中。
他不愿升职，也不愿得到任何应家的庇护，与应家隔愈深，痛恨当初不愿救‘叶浔’一命的父母哥姐。
应修的父亲愧对他，同时碍于面子，无法对他低头，卸任后密切关注应修的动向，在知道孩子几次死里逃生后，选择动用私权，将他安插进更加安全的泰坦院。
泰坦院刚刚成立，院长之位空悬，院内势力错综复杂。
赵林博由于‘叶浔’身死一事，对整个联盟都产生恶感，他本就是众所周知的反战派，却没有想到这场战争开始之前，死的第一个人会是自己的学生。对联盟政府的招揽、亲近，他显得格外冷漠，留在了帝国泰坦院，坚决不肯回国。
应修被调回首都后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保护一位叫肖的学生。
作为军部密切保护的证人，肖的存在与总统大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是迦蓝大学的特招生，内战后为了缓和国内矛盾，联盟七大联校出台‘萤火虫计划’，降分录取偏远地区的学生。
肖聪明、机智，古灵精怪。
他知道自己被迫卷入了一场大阴谋，绞尽脑汁想要脱身，因而十分看不顺眼贴身监视自己的少尉应修，对他呼来喝去，想要对方生气，借此机会放松对他的看管，便于逃跑。
但应修就像个木头人，眼里只有任务，没有感情。
某次意外，应修救了他。浓雾中应修脱掉外套给他取暖，他逐渐转变了对应修的态度，有些依赖起对方的存在。
外界势力想要刺杀他，内部势力也对他图谋不轨，应修就像一堵墙，沉默着帮他挡下风雨。
肖勇敢地向应修表白了。
不出意外，应修拒绝了他，他和肖讲起自己的往事，并直白的告诉肖，他有忘不掉的人。
作为阴魂不散的爱情杀手，‘叶浔’的幻觉就这样横亘在两人之间，闹出不少虐心虐肝的情节，肖的勇敢，应修的回避，肖的直率，应修的动摇——直到某此危机，肖主动为应修挡下一刀，捂着鲜血横流的胳膊，问他现在算不算自己也救了他一命。
肖随后被军部带回，说出自己根本不知道任何证据的事实，坦然等待死亡。等来的却是前来救场的应修，应家人的身份足以碾平军部任何阴谋诡计。
应家救了七年前没有救成的第二个‘叶浔’，庇护住了应修的心上人。
自此，两人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应修篇结束。
整个下卷唯一和叶浔联系在一起的，就是死去的‘幽魂’。时不时像根刺一样扎在傅启泽、应修心底，让两人凭空陷入痛苦挣扎。
与上卷的宏大叙事不同，下卷不再着眼政治，撕掉狗血、n/p、万人迷、雄竞的标签，开始走小清新路线。
‘叶浔’的死到底改变了一些剧情走向。
比如四人不再热衷于玩些从零开始的平民之星养成游戏。
杜逾白消失，叶浔死亡，两个角色失格，新的角色应运而生。
叶浔想到之前频繁要求见他的那位心理医师，拉斐尔。还有几天前便与凯撒产生冲突的军部特殊人物，肖。
或许这就是他拿到傅启泽篇、应修篇剧本的原因。
已经碰过面了，不必再遮遮掩掩。
系统估计也在膈应他，文中频频提及‘白月光’‘早逝’‘忘不了’‘飞机坠毁’等，叶浔看得面无表情，他在下卷里担当蚊子血、饭米粒，一些无意义情节里反复出现的丑角。
——当然，是以幽魂的形式。
看完剧本，叶浔静坐了几分钟，然后起身离开。他先去六号楼做实验，人工海水实验室里一切正常，幽蓝闪烁，几组实验数据理想，深海舱模拟海底几千米的气压，如此情况下传感器的外壳没有出现明显扭曲变形。
几个小助理藏在门外笑着看他，叶浔能听见他们嘴里讨论的关于今早的事情。
“很吓人的，突然就一拳打了过去。”
“叶教授当时不在吗？”
“是的，话说那个人是谁啊，没人认识吗……”
难怪二楼走廊寂寂无声，连一贯爱喝咖啡看热闹的陈艾文都门窗紧闭。
原来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起来。
叶浔手机颤动，掏出来一看，他被拉进一个讨论组，组里人数只有二百出头，没有要求改昵称，大家讨论的激情四射。
傅启泽和应修的身份被扒得清清楚楚，群主在里面摆塔罗牌，集众人所能，叶浔与两人的过往很快也被扒出来。
两条视频先后被传入群文件。
群主：[看到就是赚到]
两百多个人，第一时间回复的就有几十个。
叶浔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点进去一看，视频画质模糊，写着七年前五月份的时间。
他对这个时间节点记忆犹新，圣德尔学院的黑暗五月。
泳池边人影惶惶，劲爆的歌曲伴随着香槟美酒，如茵草坪上挂着小彩灯，举DV机的人应该在泳池对面，画面晃了晃，叶浔看见自己出现在视频里，穿着一身学院制服，侧脸冷得出奇，走到一组沙发前，先是被喝得烂醉的傅启泽抱住，然后开始打架——离得太远，看不清是不是在打架，但气氛明显剑拔弩张，傅启泽被他甩回沙发上瘫坐着，视频的拍摄者在笑，一边笑一边跟旁边讲话。
“闹得哪出？”
“傅哥喝醉了吧，不是说好给叶浔一个教训看看？”
“他说的话哪句能信……”
第二则视频更短一些，灯光明亮的图书馆，应修坐在对面，与他隔着一张桌子对话。拍摄者仰视的角度，窗内两人五官被雨雾模糊，看不太清，但似乎交谈了很久。随后又是叶浔冷着脸，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对面几秒，先走了。
两段视频顿时如同一滴水落入沸锅里，联合今早叶浔办公室门外发生的暴力事件，叶教授的八卦目前成为院内讨论度第一，大有压过泰坦院入侵的热度。
-[哪里来的视频，可信度高吗？不会是AI合成吧？]
-[胡说八道！我偷偷从我表哥的旧电脑里拷出来的，视频来源于圣德尔内部论坛，白鸽，知道可信度了吗？]
-[白鸽？为什么我没有搜到]
-[七年前的白鸽了，内战前的最后一届，内战后白鸽重新格式化，现在是净化版，不允许随便发视频和正脸照了]
-[以前也不允许吧……]
-[但是叶浔的照片和视频就是很多啊，很多人都留着呢]
-[你怎么知道？]
-[我表哥就留着啊]
-[还有叶浔打网球的照片呢，想不到吧，叶浔看着文文弱弱的，居然还会打网球……]
叶浔厌烦地闭了下眼睛，不太清楚会是谁手里留有这些七年前的东西，现在拿出来博人眼球，是想兴风作浪，还是单纯无聊至极。
拿上数据，他回了办公室。
二楼依然一片死寂，难得的气氛肃穆，来往研究员们规规矩矩地跟他打招呼，喊他的名字，“叶教授。”
视频的传播效果比预想中还要快。
如果之前叶浔与四人的纠葛还只是存在于传说中，没有实证，大部分人半信半疑，当故事听，现在就是真正落实，并且有了影像作为支撑。
叶浔在视频里的手劲看着不小，厌恶也不像伪装。
即便如此，这两个曾被他如此攻击、针对过的大少爷依然眼巴巴找上门来，似乎验证了传闻中的某些流言。
比如舔狗啊，阴魂不散，自荐枕席，深情不悔，挨打癖好什么什么的……
傅启泽和应修的形象大打折扣。
叶浔的形象反而伟岸起来。
叶教授这是一点也不喜欢钱和权啊。
从来都是研究员受黑心资本家桎梏，被一群门外汉指指点点，第一次出现一个敢跟资本较劲的人，还是从年少时一直较劲到现在——不少研究员冒着耽误工作的风险也要露头，跟他擦肩而过，然后郑重打声招呼。
就像获得了某种鼓励。
叶浔：“……”
他不确定这两则视频有没有系统在搞鬼，但系统的期望显然落了空。
‘叶教授作为四级研究员，每天就是处理这点小事，要我说，这群大佬还是太闲了点……’
‘我们研究员找对象一定要擦亮眼睛，千万不能找那些耽误实验的’
‘估计学生时代也没少被耽误时间，不然叶教授这么温和的人，怎么可能到动手那一步，肯定还是他们太过分了——’
与七年前的白鸽不同，彼时的白鸽是四人心情的风向标，作为政治正确，提起叶浔时必须冷嘲热讽，嘲讽他心比天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在此时的泰坦院，被审判的对象不会再是叶浔。
关上门，也将所有喧嚣关于门外。
叶浔有些心不在焉。
他走到窗边，不作声，望着朦朦雨幕，静了会儿，才无声坐下，凯撒叼着热毛巾过来，示意他擦头发，被他笑着揉了揉脑袋。
这次吸取教训，叶浔没有洗澡。
他不确定自己生病有没有系统暗箱操作的可能。
直觉告诉他应该没有，作为小说里的‘幽魂’体，物理意义上讲，他不会再受剧情、系统的操控。
室内格外安静，叶浔支着额，继续看着窗外。
他在想剧情，很奇怪，剧情只给他傅启泽和应修的部分，或许与现实进程相关，比如傅谌亲自到傅启泽身边，斩断了拉斐尔的剧情线；应修被停职查办，斩断了肖的剧情线。
纪彻和路易·德尼切尔。
这两个不在他眼前的人，要么，剧情还没开始，要么，剧情正在进行中。
整个下卷风格吊诡。
充满工业糖精的甜味，部分剧情又让人看了胃疼，这两人的剧情应该也大差不差。想到这，叶浔转过椅子，看着面前默不作声地傅启泽、应修，心情有些说不上的诡异。
傅启泽和应修一左一右，规矩地坐在沙发上，似乎被他看得不安，逐渐静得连呼吸都听不清。
“……怎么了？”最后是傅启泽先开口，他旁若无人地掏出手机，看了眼消息，片刻后，轻轻笑了下，道：“我当是多大点事，两段视频而已，要查吗？”
意料之中地，他看见叶浔摇头。
“我会处理。”
“好。”傅启泽从善如流，收起手机，“有问题再叫我。”
他脸上一派从容的笑着，心里却恨得滴血。
——什么表哥不表哥的，又是叶浔哪里招惹的烂桃花吧，在圣德尔，他眼皮子底下，冒出来一个手握录像的角色，傅启泽没看出来恶意，只看到一个秃尾巴的孔雀在开屏。
脸都不要了。
至于叶浔说的他会处理，傅启泽完全没放在心上，叶浔要是能处理好的话，他跟路易、应修早在七年前就该被处理好了。
让叶浔去处理烂桃花，无异于肉包子打狗，对方估计求之不得。傅启泽表面不显，笑容却愈发阴沉。
应修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军校出身的敏锐性让他注意到叶浔的走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叶浔偶尔会打量两人一眼，全然陌生探究的眼神，像在比对。
他猜不出叶浔在比对什么，只能让自己表现得更安静，无害。
很快，叶浔便收回视线，打开电脑。
他日程繁忙，手里的U盘插进插口，电脑开始叮叮地响，一个个文件夹弹出来，过去七天的实验数据简单形成表格，传感器、海流模型、海底信号数据一应俱全，是时候写论文了。
剧情是剧情，生活是生活，工作是工作。
七年后的今天，突然拿到下卷剧情的惊愕在工作面前也需要让步。与七年前的孤立无援、形单影只不同，叶浔清楚自己不会再被逼至绝境。
他在小说里是炮灰角色，是幽魂；但在现实生活里，是JNNC四级研究员，是帝国人。
剧情对他的束缚几不可见，所以他可以不必那么如临大敌。
论文一写就是三个多小时。
受无人机入侵影响，最近一段时间泰坦院提前至四点下班。
天近薄暮，窗外天色被暴雨压的见不得光。
叶浔收拾好公文包，摘下眼镜，放进胸前口袋，离开前，他微微闭了下眼，看着依旧坐在沙发上不动弹的两个人。
傅启泽铁了心，要跟应修打擂台。
他占据着左边沙发组最大的区域，玩着手机，手机荧光洒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察觉到叶浔要走，也只是懒懒抬起头，含着笑，说了句路上小心。
从他身边经过，叶浔注意到他在看视频。
看得挺认真，画质做了简单修复，变成高清——清晰到能看见旁边人群的晃动，两人交错的衣领。喝得烂醉的年少傅启泽抱着年少叶浔的腰，不知道在哭诉什么，然后挨打。
简简单单几帧画面，傅启泽却像第一次看见，先是挑眉，随即莫名其妙的微笑起来。他微笑的格外大度，满足，不觉得自己丢脸，反而拉回进度条，又看了一遍。
——他确实是第一次看见，彼时喝得烂醉，估计压根没有这段记忆。
“……”叶浔不想跟他多费口舌，随他去了。
凯撒送他出门，步子迈得缓慢，它表现的与平时无异，所以直到快要坐上接驳车时，叶浔才发现它也跟了上来。
站在接驳车入口处，叶浔进退两难。
接驳车一路从研究院到最近的轻轨站，不受刮风下雨影响，是非常受欢迎的交通方式。
车内研究员们笑吟吟看他，又看他腿边乖巧蹲坐着的豹子。
“叶教授？”两位司机认识1号楼的每一张面孔，笑眯眯地打招呼道：“要上来吗？还是等下一趟。中心区的轻轨不允许宠物乘车的。”他们善意的提醒。
叶浔知道这条乘车规定，不仅轻轨，公寓楼也不允许养宠物。
凯撒这么大一条黑豹，电梯可能都装不下。
“我等下一趟吧。”他下了车，让对方先走，然后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揉揉凯撒的正经脸：“听见了吗？豹子不能上轻轨。”
凯撒回蹭他的手。
它老神在在，一张豹脸写满无辜。
叶浔明白它的意思，“是要看着我上车吗？”
黑豹终于点头，它聪明的快要成精，叶浔站起身，顺便看了眼大门的方向，道：“出来吧，你也别跟着了。”
楼梯阴影中走下一个人，应修还穿着拖鞋，家居服，外披一件新外套，看了看他，声音有些轻地：“哥。”
想到下午叶浔投来的陌生眼神，应修无法不去在意，像失去了某些赖以生存的安全感——尤其他曾隐隐体验过这种被留下的感觉，所以急需再来确认下叶浔的态度。
“带凯撒回去吧，看好它，别让它乱跑。”
应修点点头，一层阴霾蒙在他身上，他情绪有些消沉，和凯撒一样。
叶浔心知肚明这两个都有表演的痕迹，但又实在好笑，一个傅启泽，居然能把应修和凯撒都‘欺负’成这副模样，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怕他？”
“不怕，但他很吵。”应修道。
凯撒吼了声，附和。
1号楼大门外有遮风挡雨的平台，风吹起叶浔的头发，他垂着眼，又想笑了：“实在不行的话，给你们换间屋子。”
这次应修和凯撒都不说话，默默看着他，带着些谴责的意味，仿佛在问他为什么也避着傅启泽。
叶浔被看得无奈，傅启泽实在毫无破绽，打也不怕，骂也不怕，还惯会流眼泪，倒打一耙，叶浔其实受不了他哭哭啼啼的模样，看得头疼、糟心，三个影子站在大门口，半天都想不出对策，“我试过了，但吵不过他。”叶浔道。
凯撒吼了声，叶浔看它一眼，解释：“吵架不是看谁嗓门大。”
“是看谁先受不了，”应修问，“哥，你受不了他吗？”
叶浔说：“当然。”
谁能受得了傅启泽的臭脾气——除了原剧情里的医师。
能当医生的人果然都不一般。
应修灰蓝色的眼睛有了些笑意。
他情绪变换的明显，好像只要确定自己没那么让叶浔受不了便足矣。第二辆接驳车停在眼前，这次叶浔顺利上了车。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凯撒和应修站在平台，仰头看着他。
风雨模糊两片影子。
像两个短暂被他弃养的宠物，即将回办公室面临一地狼藉——叶浔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良心，觉得还好，不痛。
事实上，傅启泽也就和应修、凯撒稍微和平共处一下，但凡换作纪彻和路易，这两个浑身都是心眼的人物，他也只能败退。
想到纪彻和路易，叶浔微微收回视线，看向窗外。研究院一片幽深的密林，光线很暗，林中多有安保、警员在驻守。
他意识到为什么是傅启泽、应修的剧情先开始。
或许就像他对那两人多有忌惮一样，系统亦然。
七年前，一切故事结束之前，他曾在圣德尔实验室里短暂与纪彻、路易交锋，当时三个人互不相让，剑拔弩张，上帝视角同样看得心惊。
“……”
七年后，吸取教训，以防夜长梦多，这次先挑傅启泽、应修下手，却忘了这两人毫无章法可言，真正的不受控，随心所欲。
所以，时隔多年，现在告诉他这本书还有下卷，是为了什么？
或许新的故事篇章即将开启。
这一次，系统又想他担任什么角色。

第186章 宴会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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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浔这三天忙到脚不沾地。
真正写论文时才体会到海底信号难题有多么复杂，他不准备发SCI，而是选择泰坦院内部的学报以及金鸢尾论坛化学专区。
与SCI期刊相比，《泰坦院学报》和论坛的优势在于流程简化，发表快，不需要等待两周左右的时间，然后等来一封需修改的邮件。
时间紧迫，帝国委员暗示性的告诉叶浔迟则生变。
帝国内部的问题不是唯一，部分联盟委员同样认为观测一个海沟的意义几近于无，多出来的经费完全可以用作民生项目，比如建学校和医院。
叶浔加班加点，一篇《亚丁洋中部断裂带热烈驱动的海底浊流低频振动机制：基于原位传感器与声学观测的综合分析》①新鲜出炉，他写论文不追求DDL，一般第一组数据跑出来时就开始着手论文框架。
论文在第三天下午写完，发去赵林博的邮箱。
彼时叶浔已经连续熬了三天，凌晨三点睡，早上七点半起，疏于锻炼，再加上最近一段时间咖啡不离手，他总会感到沉沉的倦怠感。白天时间泡在六号楼实验室改论文，晚上他会顺路去办公室看看凯撒。
傅启泽并没有真的住下。
他不至于去跟应修、凯撒抬头不见低头见，尤其叶浔忙到连办公室都少来，每天只有傍晚时分能蹲点看上他一眼。
没人敢去打扰他工作。
即便轻慢如傅启泽，也清楚工作是叶浔的底线。
一推开门，走廊的光线洒入，屋内百无聊赖的氛围瞬间变化，看过来三双直勾勾的眼睛。
“……”
叶浔熬的脑子不清楚，险些以为自己不是研究员，而是某些动物园的饲养员。
办公室与以前的画风不同。
曾经只有白棕灰三色的房间现在就像被重新装修，杯架上多了傅启泽专用的马克杯，墙壁也被他挂上风景油画，闲置的储物展示架放有贵重的瓷器、金器和银器，房间角落也多了几株净化空气的宽叶绿植。
原本还算老实的凯撒和应修被他带坏。
储物架顶层第二天便多了一簇团成团的黑毛球，第三天则多了一个从军装上扒下来的肩章。
叶浔自己曾经随手放进去的杂志，在五金店里买的螺母、扳手、卷尺、橡胶手套等等反被挤进角落，占据两只手大小的狭窄位置。
现在只有实验室是最后一片净土。
叶浔若无其事，以论文还需要修改为由，一头扎进实验室里不出来。
赵林博在两天后给他发来消息，让他去一趟院长办公室。
“论文已经通过审核，下周一会发布在《泰坦院学报》上面，通讯作者一栏不要写我的名字，你的成果，写你自己的名字。”赵林博刚从坦丁堡开完会回来，心情还算平静。
两国合作涉及方方面面，海底信号难题只是合作中遇到的难题之一。
更多难题，诸如帝国物理院提出的‘关于亚丁洋深层环流结构’问题，联盟生物院提出的‘浮游植物群落演替规律’问题，时间战线需要拉长到5-8年左右，两国合作绝非一朝一夕就能结束，每个月一次的主题会议必不可少。
叶浔本该也去参加会议，但考虑到论文尚未发表，两国内部不少人对削减冰原观测站资金投入来势汹汹，赵林博便没有让他去。
去做什么，拍桌子吵架吗？
先不提叶浔吵不吵的过一群没皮没脸的老狐狸，真正的投资商纪氏、傅氏还没说什么，一群外人反倒吵得热火朝天。
赵林博对此嗤之以鼻，懒得多费口舌。
坦丁堡今年气象古怪，三月份便有进入夏天的趋势，最高气温直逼28°C，赵林博在坦丁堡穿短袖，回联盟却要加件外套，哂笑道：“真是奇了怪了，两国首都的天气调换了吗？往年都是迦蓝先入夏。”
“迦蓝也快入夏了，气象台说大约还有一周时间，春雨结束，气温会攀升到30°C左右。”叶浔没有时间去关注天气预报，这则消息是乔凡告诉他的。
他搬到了叶浔对面，每天会跟叶浔一起吃早饭，顺便提醒叶浔当天该穿什么、带什么。
“不错，最近天气冷得我都没办法游泳。还有件事要通知你，这周五我会在院里举办一场晚宴。地点就选在四号楼的宴会厅。”赵林博道。
“宴会？”
“嗯，院里最近好消息不少，几个亚丁桥建设中的难题都被解决。除了你的海底信号，生物、信息院进展同样喜人。前些天的入侵事件是个阴霾，不少研究员一直到现在都在担心受怕，办场宴会也能让大家放松放松心情。”
叶浔听出他的潜台词，问：“入侵事件的结果出来了吗？”
“军部一位少将的个人所为，他和他的人都已经被联研署带走审问，联研署的意思是叫我们不要声张，”赵林博言简意赅道，“我会在宴会上公开这则调查报告。”
叶浔点点头表示理解。
庆功性质的宴会，帝国人也会到场。
赵林博没有家丑不可外扬的想法，甚至，他想的就是让策划这起事件的主谋在两国面前丢尽脸面。
不为别的，出口恶气而已。
赵林博邀请了包括乌娜·厄多拉，华普·索杰在内的众多知名教授，他在联盟桃李满天下，在帝国有做七年研究的底蕴，人脉网络遍布半个蓝星，在这些知名人士面前丢脸，足够少将背后的势力勃然大怒了。
“你这几天又熬夜了？”说完宴会的事，赵林博上下打量起叶浔，突然开始找茬，“年轻人要有点朝气，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黑眼圈，头发也长了，脸色更是不好看。我这有张理发店的卡，明天去把你的头发剪剪，再买两身像样的衣服，买完记得给我过目，别总穿你那些小孩才穿的衣服。”
叶浔莫名被挑剔，靠在沙发上，略显茫然地看了过来，“啊？”
“啊什么啊，衣服、头发，给你放一天假，好好打理自己。钱不是问题，我给你报销。”赵林博大手一挥，一张信用卡和理发卡便飞到叶浔手上。
叶浔被他训斥的摸不着头脑，但也知道不能跟老师反着来，他收起卡，无意间瞥见窗面上自己的倒影，不由顿了顿。
因为连续几天的熬夜，他精神状态明显不佳，眼下挂着青黑，额发散乱，至于脸色，叶浔脸色一贯的不好看、苍白，尤其是没有休息好时，垂着眼，神情寥寥，最后一丝温和从眉梢眼角消失，显得分外冷淡。
他整个人气质不能用阴郁来形容，但也与阳光健谈沾不上边。
偏偏这副模样还能招来不少烂桃花。
外界的风言风语赵林博自然也听说过。
暂且不提联盟这些人，这趟去帝国，拐着弯的来找他打听叶浔近况的人就有不少，都是些年轻英俊的帅小伙，各个风度翩翩，斯文有礼。
可惜没一个正常人。
赵林博能看出这些人压在眼底的狂热、认真，以及提及叶浔时掩饰不住的笑意盎然——不知道是不是风水有问题，帝国这一代年轻的神经病似乎都被叶浔给碰上了。
不，不止帝国。
联盟这边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各个仗着身份来接近，试探，自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一样，看得赵林博气不打一处来。若非叶浔同样身份不一般，他甚至怀疑这些年轻人会不会做出些极端的行为。
叶浔尚未离开，还靠在他的沙发上蹭冷气。
手里拿着最新一期杂志，垂着眼皮，戴着眼镜，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赵林博仔细端详他片刻，实在看不出他哪里有招惹神经病的潜质，思来想去，觉得肯定是其他人的问题。
周五的宴会鱼龙混杂。
研究员、企业家、记者媒体齐聚一堂，有联盟人，当然也有帝国人，他不是所有人肚子里的蛔虫，并不清楚会不会有人借机生事。
所谓人靠衣装，一个人穿得隆重、正式，气场斐然，能很大程度逼退一些苍蝇蚊子。赵林博作为学术界出了名的不修边幅、脾气古怪，如今居然要靠这种方式给叶浔改风水，还特意去办了理发卡，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他摆摆手，把叶浔赶走了：“泰坦院第一次举办宴会，你是我的学生，不许给我丢脸。”
他显然知道怎么说才能让叶浔放到心上。
叶浔果然正色，点点头，说：“好。”
从赵林博那里离开，天色尚早，叶浔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半，他绕道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房间里只有凯撒在午睡。应修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傅启泽自然更不在。
叶浔坐到床边，笑着摸了摸凯撒的脑袋。
皮毛乌黑，柔顺，它脖颈上系的铃铛已经褪色，从圣诞到今天，过去快三个多月，铃铛和凯撒一起经历风吹日晒，绳子换了许多条，唯独小铃铛坚强的撑到现在。
看着它熟睡的模样，叶浔逐渐有些失神，他在想，……等到宴会结束，要不要给凯撒买些新的铃铛？
一个铃铛顶多撑三个月，一年需要四个铃铛。
颜色也不一定非要金色，可以换成蓝色、粉色、紫色等等。
凯撒长得可爱，当然什么颜色都适配。

第187章 命运（完）
*
-
赵林博的要求不仅听在叶浔耳朵里，晚上，前来串门的乔凡和薛从涛同样听见了。
“是要买衣服吗？我记得乔纳森影业跟很多奢侈品牌都有合作，直接从公司的仓库里挑就可以吧。”薛从涛建议道。
难得叶浔下午四点左右就到家，他工作告一段落，目前无事一身轻，迟来地邀请两人吃乔迁饭，晚饭吃的是火锅，三个人围着茶几而坐，电视里正播放着晚间新闻，一片番茄锅混合着牛油锅的温馨气味。
“奢牌的衣服不适合研究员为主的晚宴，”一直没说话的乔凡放下筷子，想了想，道：“公司与几家私人定制的裁缝店有合作，时间上来不及了，手工定制的西装工期大约在半年左右，不过店里应该有适合你的成衣，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叶浔没有拒绝，笑着说好。
“那我也要去，”薛从涛道，“我也该买一身新衣服了。”
乔凡和薛从涛都在晚宴邀请的名单之列，赵林博确实把整个迦蓝数得上号的人物都请了一遍，第二天一早，叶浔便乘车和乔凡、薛从涛两人去裁缝店。
裁缝店位于第一区，维多利亚大道的一条小巷子里。
叶浔第一次来第一区，轿车冲出笼罩在跨海大桥上的薄雾，眼前豁然开朗，变作阴濛濛而干净的小雨天。与中心区不允许超过五层楼的建筑高度不同，第一区到处都是摩天大厦，玻璃幕墙耸立在街道两侧，来往的白领人群行色匆匆，人手一杯咖啡，难怪被外界叫做‘水晶区’。
裁缝店并非位于繁华的市中心，其中一段路太过狭窄，只能下车，步行走过去。
叶浔觉得这一幕很像圣德尔时期的联合日假期，同样是赵林博给他发布的任务，让他必须出去走走、散散心，于是他和乔凡、薛从涛去到皇后大道排队吃一份烤鸡。
小巷子幽深，雨停了，湿冷的风吹过身侧。
裁缝铺门口挂着风铃，推门时叮铃铃的响，老裁缝捧着一份报纸，正在不紧不慢的看，听说叶浔三人的来意后，他戴上老花镜，仔细量了每个人的身体数据，随后一一从衣柜里找出西装，“迦蓝最近天气不好，西装不能摆在外面，客人太多，我怕被雨水溅湿，你们三个人，加上配饰可以给你们个优惠价格……是三兄弟吗？”
老板幽默而友善地问。
他问的是前来刷卡付款的乔凡，乔凡顿了顿，侧过头，叶浔站在窗边，正笑着听薛从涛抱怨自己减肥减的有多辛苦，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他疑惑地看了过来，问他怎么了？
对他摇了摇头，乔凡收回视线，自然地掏卡结账——他和叶浔说过了，走他的卡有熟人价，叶浔从来不会在这些小事上反对他，但乔凡知道，过个几天，叶浔便会送相同价格的礼物给他。
他没有回答老板的问题，跟叶浔当兄弟可以，至于薛从涛就免了吧。
尤其薛从涛这段时间蒙头写小说，每天昼夜颠倒，头发乱糟糟，眼下黑眼圈更是明显，乔凡对此敬谢不敏。
一整天的时间三人都在第一区闲逛。
逛到晚上八点钟，吃过晚饭才回中心区休息。
隔天上午，叶浔面都没露便被赵林博叫去院长办公室帮忙。
赵林博去宴会厅查看安保进度，吃过一次亏，他对安全问题很上心，积攒的杂务因此全部落到叶浔手上，大多是研究员的课题申请、投资商身份审核、项目进度汇报等等，这一忙又忙到天黑，等叶浔晕头转向的回过神，天已经暗了。
赵林博的秘书推门而入，惊讶地看着他，失笑道：“叶教授，您怎么还在这？晚宴已经快要开始了，您快过去吧。”
叶浔终于得空看一眼手机，时间已经来到傍晚六点半。
今夜中心区没有下雨，天色昏沉，暮色四合，一片长龙般的轿车正从山脚缓慢驶来，宴会厅里声音嘈杂，乐曲声悠扬。
叶浔在更衣室门外等到乔凡，简单进去换了衣服。
裁缝店的店主连夜对西装稍作修剪，改后的尺寸更贴合身体，以叶浔的审美其实看不出来改后的西装和改前有什么区别——尤其在室内开着空调暖风，不必穿外套的情况，但乔凡看见他后愣了愣，随即，露出一点浅笑。
“很好看。”他说。
“是吗？”叶浔觉得自己就算穿一件麻袋，乔凡也会昧着良心说好看，“那就好，免得老师说我不重视。”
他和乔凡一起走进宴会厅，进入正门后，便要分开。
研究员与企业家有不同的社交圈，乔凡不可能一直跟在他身边。
宴会厅此时人声鼎沸，衣香鬓影，铺有红丝绒桌布的长桌摆放着冷食、酒水，到处都是着正装的陌生人影，似乎有人在看他，与他对上目光后又会匆忙移开，叶浔眼尖的看见赵林博。
赵林博单手插着口袋，正站在会厅中心的一处圆桌旁，水晶灯光洒在他身上，也洒在他对面的乌娜·厄多拉、华普·索伦等人身上。
无疑地，这里聚焦着最多人的视线。
叶浔本想等一会儿再过去问候，但赵林博显然也注意到他的存在，他笑着放下酒杯，朝叶浔招手，喊他过去。
“……”
“真是个不消停的人，”一道凉凉的嗓音响起，年轻男人晃了晃酒杯，眼神不紧不慢地收回，他穿着一身西装，胸前别有家族徽章，是个金字，“我早就说了，不要跟这种能惹是非的人走得太近，当年在圣德尔的时候，他就是这副模样，懂吗？假清高，其实挺会讨好人的，那些有权有势的老师，什么赵林博、艾德里安，哪个不对他另眼相待，争着抢着给他写推荐信。”
“你脑子放聪明点，别被他给骗了，小心被他看见你身上有利可图，贴上来不放。”
没得到回应，男人也不在意，一边喝酒，一边继续哼道，“你没跟他当过同学，不知道他的脾气和性格，他这个人很能惹事的，圣德尔谁不讨厌他——看看今天会场都来了多少人，姜鸣轩，姜义，朱利安，罗温，哼，这些可都是圣德尔曾经被他招惹过的同学。他就是个麻烦的集合体，跟他走的太近没好果子吃……”
“可是我觉得叶教授人挺好的啊，”克斯利·金打断他道，“会不会是你对他有偏见？”
堂哥半天没说话。
克斯利·金为他的沉默而感到不安，他纠结着捏着酒杯，知道堂哥是为自己好，但前些天泰坦院入侵时如果不是叶浔护了他一程，他肯定会因为照片泄露而担惊受怕，灰鸠组织的阴霾挥之不去——即便名义上早已被两国联合捣毁，但历年积累的伤痛不可能一吹即散。
“我也不是要为他说话……”克斯利·金躲闪着收回视线，摸了摸鼻子，又看了叶浔一眼：“只是实事求是而已，你又没跟他相处过，不要乱下定论么。”
堂哥还是沉默。
克斯利·金终于抬头看他，“哥？”
堂哥放下了酒杯，定定看他半晌，嘴唇动了动，似乎骂了个脏字，然后崩溃道：“……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我真的受不了了！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和他走太近吗？一个两个都这样，纪彻是这样，傅启泽这样，路易这样，应修也这样——现在连你都……当初说好了一起教训他，结果到最后真教训了反而是我们遭难，我说你们这群人变脸前能不能提前说一声，突然开始当舔狗让我们怎么办啊——”
堂哥开始毫无形象地翻白眼，长呼一口气，抓头发，扯领带，然后一脸无语地走掉了，“算了，随便吧。”
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他走的就像身后有某种病毒在发散，再走慢一点会被传染。
克斯利·金没听见他在发什么牢骚，或者说，他听得心不在焉，不远处叶浔低眼含笑，端着一杯赵林博递来的果汁，神态柔和而内敛。
灯光洒在他身上，他今天穿得显眼，即便在叶浔自己看来与平时无异，但平日里是很难看见他穿一身正装的。
白衬衣，黑马甲，风度翩翩。
马甲双排扣系得略紧，勾勒出一截柔韧窄瘦的腰腹，常年锻炼，叶浔体脂率较低，身体线条明晰流利，从肩到腰再到腿，如同被工笔一笔描绘而成。他头发稍作修剪，戴着眼镜，依然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中和了身上的冷淡气息，让他看起来柔和的，有种令人安心的平静感。
仿佛时间都在他的身上流连。
克斯利·金看得目光又开始躲闪，他的手机叮叮响个不停，拿出来一看，是前几天加的一个讨论组。
讨论组目前热火朝天，感慨叶浔平常天天学院风，羊绒背心加衬衣，初恋感满满，看着就像个大学生，今天叶教授终于站起来了，像个能脚踏十条船的海王。
叶浔并不清楚自己正被人寄予厚望。
他安静地站在赵林博身边，作为今天的东道主，赵林博正在为介绍对面几位来头很大的教授、企业家，眼熟的有乌娜·厄多拉，华普·索杰，两位教授笑着看他，有些打趣似的眼神。
让叶浔感到坐立难安的是接下来几位，“这位是傅谌，维多利亚皇室的前殿下，目前应该算是无业游民。”
赵林博有些刻薄地说。
傅谌无奈笑笑，放下酒杯，他表现得很有风度，“不算无业游民，最近刚在古堡里找到活干，目前在当园丁，修剪花圃。”
“是么？专业的事情最好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赵林博依然阴阳怪气，“有些人总觉得自己好像很懂一样，实际上只会拖后腿、帮倒忙。”
“虫害方面我会请教专家，不会再出问题了。”傅谌脾气稳定得就像一潭静水，始终没有发怒或不耐烦的迹象，作为全联盟曾经政治意义上的最高人员之一，他和傅启泽截然不同。
如果傅启泽有他一星半点的稳重，可能很多事情根本不至于发生。
傅谌若有所觉，看向叶浔，又笑了笑。
这次他的笑容温和许多，带上些真实的温度，“叶教授，看来这些年过得还不错。”
“是的，在帝国学会了许多。”叶浔礼貌地说。
傅谌问：“有想过以后定居联盟吗？”
“研究员就像候鸟，春夏秋冬都可能在不同的地方办公，”叶浔笑了笑，“我还年轻，一切看院里的安排，在哪里住都是一样的。”
傅谌闻言笑意更深，他看叶浔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欣赏的晚辈。
事实上，他也确实十分欣赏叶浔。
在叶浔还在圣德尔念书时期，他就动过先把人给启泽留下的念头，但比较可惜的是，叶浔性格太过刚烈，肉眼可见的刚过易折，于是也真的在临界点时折掉了——对于这孩子这些年的颠沛流离，起起伏伏，傅谌有过了解，他和乌娜的看法一样。
都还有的磨呢。
至于他们这些大人，就不要瞎掺和了。
但显然只有他和乌娜暂时达成了共识——
“这位是夏洛特·西里，或许你应该在电视里看过她？她是位知名画家，前段时间刚在桦林宫展出作品。”赵林博道，叶浔微笑着看过去，他眼皮微微垂着，笑容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您好，西里小姐。”
“你好，叶教授，”夏洛特·西里热情地回应他，今天在场的来宾之中她打扮的最为庄重，穿着一条宫廷风长裙，头戴纱帽，颈环珍珠项链，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她那双如水般潋滟的碧绿色眼眸，“我年纪比你大很多，叫我西里夫人就好。”
“好的，”叶浔为她的亲切温柔而感到不太自在，“……西里夫人。”
夏洛特·西里眼神愈发柔和，她问：“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有。”
“听说研究员忙起来经常三餐不准时，我府上有位厨娘非常厉害，精通东方菜系，她很会炖汤，你知道早茶吗？”
“是的，我知道一些。”
“那太好了，她做的虾饺很美味的。真希望你有空能来我府上做客，到时候我们叫上路易一起，说实话，你可能不知道路易小时候还穿过裙子呢，当初怀孕的时候我多希望是个可爱的小女孩，好在路易小时候长得也漂亮，你一定会喜欢的。”夏洛特·西里的声音带有古典的咏叹调，从她口中说出却极为动听，她眼型自然上翘，与路易的柔和狭长不同，显得娇俏，看不出年龄。
当然，二十岁便联姻生出路易——或许比这还要早一些，她确实称得上年轻。
叶浔接受了她笨拙的示好，她几乎把‘我知道你是路易的心上人，所以我一定会对你好的，绝对不会跟他那个早该去死的老爸一样做恶人’写在脸上，推销路易也推销的很卖力，看得叶浔尴尬又好笑。
尴尬的是这些家长似乎对孩子们的感情生活十分了解，却并不怎么在意，温和地，有些爱屋及乌。
好笑的是，只有路易的母亲表现得最为直白。
不得不承认，如果路易有她一星半点的简单好懂就好了。
跟他说话总是很累，而想要搞清他的想法更是件麻烦事——拿缅他州酒店的事迹举例，叶浔至今耿耿于怀，无法想象路易在他楼上住了快一周，居然只是为了挨一枪，向他赎罪。
但凡他早点和叶浔说出事了，叶浔一定带米安跑得比谁都快。
这次不用赵林博来转移话题，另一只手主动伸到面前，顺着整洁利落的袖口向上看去，男人两鬓斑白，气势不怒自威，是一种深冷严寒中如山峦般的沉稳。
“我是应修的父亲，应武。”他道。
叶浔和他打了招呼，“应将军，久仰。”
他觉得眼下的情形实在古怪，他一个人，正在见四位家长。
感觉能上某些奇观节目了。
应武的态度同样古怪，他看着叶浔，又不止在看叶浔，蓝眼睛因为做过手术，蒙着一条裂隙般阴翳，让他看上去捉摸不透。
就在叶浔以为话题告一段落时，他突然对叶浔点了点头，叹息着道：“……应修应该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他和他妈妈一样，认定的事情从不改变，无论是否合理，全凭所谓的直觉横冲直撞。”
“今后遇到任何麻烦，你都可以来找应家。”他语气温和下来，“是应家欠你一个人情。”
至于是什么人情，应武没有说，叶浔便也保持了沉默。
事实上，他还是不明白好端端的孩子为什么要认一个同龄人、且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山里的同龄人当救命恩人。
但应修太固执，也固执了这么多年，合不合理的全部无所谓了，他能做的，就是忽略真相，顺着这个小儿子的心意。
“……”
叶浔离开了小圆桌。
短短半小时的会面，他却觉得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
轮番见家长十分消耗他的体力和脑力，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后面说了些什么，似乎接过乌娜女士递过来的果汁，又被赵林博叮嘱了不许提前离场去工作，然后才得以狼狈地在一众关切的目光中脱身。
“让他们年轻人去社交吧，”赵林博的声音传来，“泰坦院单身率居高不下，已经超过JNNC，联研署那边一直在给我打电话，要组织社交派对——我看他们真是闲的。”
“说起来，联研署对你也挺有意见的。”
“什么？！”
“他们觉得是你上梁不正下梁歪……”
叶浔听得发笑。
室内空调温度适宜，暖风从头顶吹来，他有点热，准备拿杯冰水降下温，乔凡和薛从涛正在大厅另一侧社交，至于其他人，眼前人影惶惶，叶浔暂时没有找到适合聊天发呆的对象。
酒水大多摆在窗边。
叶浔拿起一杯水，又找服务生要了冰块，一饮而尽，身后便是这时传来的脚步声，他放下水杯，半侧过头，微微意外地挑了下眉。
姜鸣轩定定看着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学生模样的研究员。
“过来，”他低声训斥道，“跟叶教授道歉。”
学生模样的研究员抿着嘴唇，眼巴巴地站到叶浔面前，揪着衣摆，嗫喏着说：“对、对不起……”
叶浔又喝了口水，不明白他们这是整的哪一出。
好在姜鸣轩看出他的疑惑，目光落在他脸上，有些轻的道：“研究院的视频是他发的，他跟人赌气，周六趁我不在家翻了我的电脑，我已经跟他母亲说过了，会扣他一年的零花钱。”
这个结果让叶浔觉得意外，又不是特别意外。能在泰坦院如此嚣张行事的人，本就说明家世背景不一般，而整个联盟最不一般的一群人，恰恰早与他有过交集。
表弟鼻青脸肿，抹着眼泪，已经感到难过的哭起来。
姜鸣轩给他们家面子，让他母亲亲自惩罚他，说到就要做到，他这一年的零花钱是真的泡了汤，表弟今年还在读书，迦大大四，尚未毕业，破格被泰坦院录用，当助理研究员，本就有学阀世家布局谋篇的意图在。
在叶浔面前丢脸的感觉让他哭的窝窝囊囊，他没有想到姜鸣轩会发火，在得知视频是从他手中流出去的后，差点把他给打了个半死。
……还有个叫姜义的，也来凑热闹，在旁边说风凉话。
“抱歉，我真的没想给你惹麻烦。”
“确实是我管教不严，今晚我会让他在群里发道歉视频，公开向你道歉。”
“……你应该知道，我不可能害你。”
姜鸣轩性格温润，这一代的姜家掌权人，镜头方面做到市场顶尖，无可替代。表弟听得牙疼，不明白姜鸣轩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跟叶浔说话，好声好气的，像是心虚气短，整个人腰都快弯下来了，生怕叶浔生气，不开心。
“你要是觉得不够的话，可以打他一顿出气。”他最后斩钉截铁道。
表弟哭的更凄惨了。
还打啊？他昨晚鼻血都快流干了。
“不用了，”叶浔本就没放在心上，现在更是，又一杯冰水喝下去，他心情格外平静，“让他走吧。”
姜鸣轩顿了顿，表弟刚要感激不尽的道谢，就见叶浔转着水杯，道：“看得碍眼。”
应该算是叶教授最有攻击力的一次。
表弟茫然地走掉了。
是在骂他吗？是吧……但怎么骂得怪怪的……
姜鸣轩静在原地片刻，忍住嘴角的笑意，他注意到叶浔一直在喝水，目光微不可见地又从叶浔身上收回，他问：“你很热吗？”
“还好，”叶浔没看他，敷衍地回，“你还有事吗？”
“听起来我也和他一样碍眼。”
叶浔道：“你挡光。”
姜鸣轩这下真的笑起来。
他一笑起来，褪去些装模作样的沉稳风范，显得意气风发。
像个开屏的公孔雀。
远远的，姜义就觉得他笑的冒傻气，他清楚姜鸣轩在跟叶浔说什么，左不过是道歉，缠着叶浔被他骂两句、或者被他不耐烦的看上一眼，就像个抖M，姜鸣轩外界风评颇好，做慈善公益，捐钱建小学医院；在叶浔面前风评很差，估计就是纪彻的狗腿子，不识眼色的追求者。
“刚才的人是我表弟，他对圣德尔的事情很感兴趣，我没想到他这次这么胆大，连我的旧电脑都敢翻。”
“你的弟弟们人品都不怎么样。”
姜义走过来就听见这句话，跟姜鸣轩一样，他不以为耻，反而露出不值钱的微笑。
比起还算克制、内敛，在叶浔面前强装些绅士风度的姜鸣轩，本就劣迹斑斑，风流名声在外的姜义就毫不收敛了，他比叶浔高一点，故意用胸膛去碰叶浔的肩膀，弯下腰，凑得很近道，“天呐，叶教授。”
“说坏话被我听见了。”
叶浔眼神一冷，提肘向后横去——姜义躲得很快，众所周知，叶浔是练网球的，手劲极大，他跟傅启泽不一样，没有灵丹妙药消肿，真要是挨了这一道肘击，半个月都得胸闷气喘。
姜鸣轩也冷冷看他，眼神像扎着根刺。
姜义占了便宜，心满意足，他没穿正装，简单一件深V领灰毛衣，露出麦色胸肌，估计对身材很有自信，自顾自地跟姜鸣轩碰了下杯，“鸣轩哥，道完歉了吗？别光顾着把话题往我身上扯啊，你电脑里那些视频、照片、通话录音都删掉了吗？”
“我怎么看你表弟今天中午还发了新预告，说是下次冒着被打死的风险也要放你跟叶浔的聊天录音呢？他还说特别劲爆，一定会让人跌破下巴。”
一边意味不明地给姜鸣轩上眼药，另一边，他又含笑去看叶浔，越看，他心里越是咕嘟嘟的冒粉红泡泡。
今天一进场，他的目光就黏在叶浔身上下不来了。
叶浔对两兄弟不感冒，但涉及他本身的利益，他表情淡淡的，还是在听着，凌乱的碎发垂在额前，一副架在鼻梁上显得内敛、冷情、淡漠的黑框眼镜，姜义注意到他的腰身，他在情场流连多年，知道叶浔这种冷情克己的类型到底有多受欢迎。
若非从联盟到帝国，叶浔接触的都是顶尖身份、地位的一群人，各个死要面子，自以为是，装矜持，以他的模样，按部就班的在其他州读书、工作、结婚，即便早早被人勾搭的结了婚，婚后也将面临无止境的骚扰引诱。
事实上，真要是有可能，冒着被打死的风险，他也想跟叶浔偷情。
似乎觉察到他黏糊糊的目光，叶浔慢慢放下水杯，挽起袖子，面无表情地朝他走过去。他没说话，更懒得去想外人怎么看，三人正处于宴会厅角落，窗外还能看见侍者端盘子的身影，姜义是个非常欺软怕硬的人，跟他多说无益，动手就可以。
“叶浔？”姜鸣轩下意识挡在他身侧，拦住外界看向这处角落的目光，姜义也不敢动了，生怕躲得幅度太大，反而吸引外人的注意，“你别跟他计较，他做事不过脑子，这里是宴会厅，你是主角……”
叶浔终于还是走到姜义面前。
姜义心跳顿时加速，他觉得自己真是有病，都快被打了，一对上叶浔近在咫尺、冷沉沉的一双眼，又有些不受控制的想笑。
这种时候笑不作他想，通通可以当作挑衅来看，所以他努力的控制着嘴角，颇为主动的低下头，说：“你打吧。”
说起来，被叶浔打过的人好像不是特别多……姜鸣轩就没被打过，也只有纪彻他们真的挨过巴掌，难道今天这个名单又要添上一个他？
闭上眼睛，等了片刻没等到疼痛，他茫然睁开眼，和姜鸣轩同等的一头雾水，叶浔已经平静地从两兄弟之间穿过去，头也没回，淡淡道：“神经。”
他当然不可能在宴会厅动手，倒是姜鸣轩和姜义那副紧张兮兮，围着他担心受怕的模样看的叶浔腻歪——他跟这两人很熟吗？天天莫名其妙地在他面前乱晃。
麻烦。
拍掉袖口沾染的冷气，叶浔无声轻嗤，不经意抬起头，宴会厅另一侧，似是有很多人都在看他。或者说，看他与姜家兄弟的对峙。
或明或暗的灯光晃过每一张脸。
形形色色的审视，打量，欲望，憎恨——
都是曾经圣德尔的老熟人。
叶浔无动于衷地收回视线，这次终于看见了陈艾文，陈艾文端着咖啡，一边喝，一边八卦的看看他、看看他身后、又看看宴厅另一侧。
等叶浔走过来，他问：“都认识吗？”
“以前的同学。”陈艾文很会挑地方，独占一张摆满寿司、生鲜的长桌，叶浔没吃晚饭，饿的胃里空空，风卷残云般的吃了两盘寿司，才感觉到充实，“去洗手间吗？”
“我可不敢跟你走在一块。”
“怎么了。”
陈艾文揶揄道：“怕被别人的目光盯死。”
-
“……”
挥别陈艾文，叶浔独自去了洗手间。
出来后没想到目睹了一场苦情剧。
洗手间在通道一侧，空旷无人，壁灯昏黄的点缀着，不远处的露台站着一个男人，金发、碧眼，他表情隐匿在昏暗中，看不太清，却能看见仰头站在他身前的青年。
不知说了些什么，青年情绪逐渐激动，叶浔悄无声息地换了个方向，从露天花园的方向离开，风声带来颤抖而哽咽的祈求，“求求您，德尼切尔先生，请您帮帮我……我知道，之前是您清除了伊甸酒店所有住客名单——请您再帮我一次，沙法家族的疯子们逼得我走投无路了，我身边总是充满他们家族的人，他们会杀了我的，一定会……您再帮我一次吧……我做什么都可以——”
叶浔擦着手掌，回了正厅。
这次厅内的气氛截然不同，显而易见的澎拜、热情，视野之中出现几个人影，离他都有些距离，目光却不约而同地第一时间投注过来。
他有些意外，路易居然比他回来的还早。
……哦，后知后觉地，叶浔猜测刚才走廊上的可能不是路易，而是影子。
他随即又注意到帝国代表团的人——说实话，很难不去注意，以威尔斯为首的一群帝国年轻人静静站在宴厅角落，整齐的穿着黑色制服，胸前别有王室徽章。
皆是长发，清冷矜贵的气质。
叶浔横跨半个宴厅走过去。
“威尔斯，”他带着笑意，问：“什么时候来的？”
威尔斯站在阴影中，端着酒杯，抿了口酒，他语气不似叶浔般含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刚到不久。恭喜，叶教授，听说你的研究已经有了眉目。”
“谢谢，”叶浔点头，他知道威尔斯的脾性，整个帝国的贵族或多或少都这样，在重大场合会端起矜持的做派，显得不好接近，“我们可以去旁边说话吗？”
他想问问有关陆霄，以及陆宗鸣的消息。
自圣诞以后便没有接到过陆霄的来电，前几天帝国委员离开后，出于某种莫名的不安，叶浔尝试着拨过陆霄的电话号码，但电话显示对方并不在服务区。
“有什么话不能被我们听见？”不等威尔斯回答，旁边有人突然出声，年轻英俊的青年人放下酒杯，估计同样看见了叶浔刚才与姜家兄弟的对峙，让他联想到了其他一些兄弟，所以语气并不好听，“是跟刚才那两个人有关吗？”
另一人淡淡道：“我猜一定和两位殿下有关。”
“叶教授在联盟乐不思蜀，还会记得帝国的事？”第三人道。
接着是第四人，“或许叶教授可以亲自回坦丁堡看一看……虽然不太可能，毕竟作为JNNC四级研究员，叶教授工作繁忙，没有太多时间留给大洋彼岸的其他人。”
叶浔有些莫名，看着几人，终于从大脑深处翻出些碎片。
似乎都是陆霄的朋友，当年还在读大学期间，陆霄经常举办各种派对，他是坦丁堡的明星王子，社交网络上天天晒照片、心情的亲民殿下。
作为陆霄自封的‘最好的、独一无二的朋友’，叶浔也与几人有过接触，只是他性格比较无趣，不喜喝酒、海钓、听动感的音乐交际，又察觉到帝国贵族圈子对他隐晦的排挤，渐渐的，陆霄便不会再让他出现在类似场合。
他护叶浔护得紧，后来在学校里偶遇这些贵族后裔，常常打个招呼的功夫，陆霄便会急匆匆的推他离开，让他快去上课。
叶浔已经记不清这些人的名字了。
威尔斯态度不明，不像是装矜持，更像当真对他避之不及，叶浔不至于纠缠他不放——即便他并不清楚威尔斯的冷漠从何而来。
“那你们玩吧，”他说，“有事可以找我。”
他心情并没有受到威尔斯影响，在露台出神地站了片刻，吹了会儿冷风，宴厅里便传出赵林博的声音，赵林博含着笑，公式化的感谢各位来宾，用轻松的语调描述联盟泰坦院自两国合作以来的所有成果。
赵林博不喜浮夸，没有刻意要求项目负责人站到他身边，接受外界或赞叹、或感慨的目光洗礼，他只是简单道：“希望诸位今晚玩得开心，至于泰坦院一周前的入侵事件，我想一定有很多人感到好奇，事实不过是军部一位少将惹出来的祸端……”
宴会厅里一阵骚动。
军部几位受邀前来的参会人员表情难看，硬撑着忍受旁人若有若无地注视，最终一部分人掩面快步离开，另一部分置身事外地继续听着。
见状，叶浔决定等一会儿再回去，他觉得老师如果生在古代，一定是位快意恩仇的侠客。
今晚能来参加宴会的都是人精，大多提前做过功课，作为被赵林博点名表扬的一员，现在露面肯定会被人追着寒暄、恭维，借着海底信号的由头，说一些场面上的社交辞令。
索性露台离宴会厅不远，只隔着一条窄小的走廊，叶浔没有拉窗帘，他独自坐在椅子上，耳边仍能听见外界的喧嚣，手边却不合时宜地出现一本书。
《下卷》
路易·德尼切尔篇，纪彻篇。
他对系统编写的剧情已经毫无兴趣，但拿来打发时间倒是不错。
就像某些耳熟能详的下三滥小说，路易故事篇的主角叫夏多·达里奥，夏多是名动联盟的大明星，有着精致的外形、天籁般的嗓音，可惜的是，联盟某次演出结束后，他被疯狗一般的马西莫·沙法缠上了。
对方对他展开激烈的追求，直到一次意外，马西莫·沙法死在缅他州，为了寻求庇护，夏多·达里奥孤注一掷地求到路易面前，请求对方的庇护。
他把自己折算成联盟币，卖到路易身边当小情人。
路易将他安置在一座小楼里，总是沉沉地看着他的侧脸，要求他一天保持一个姿势，不许动。
他在路易身边待了三年，也挣扎了三年，从一开始对这个男人的敬仰、爱慕，变作厌恨、无望，三年之期已满的当天，夏多拎着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伤心地。
后续就是俗套的追妻火葬场情节，夏多频繁活跃在大荧幕，历经千辛万苦，拿下影帝奖杯，而路易只是默默的为他包场，支持他的演出活动，看他身边出现的其他优质男性。两人在某次庆功宴上重逢，投资商大腹便便，要求夏多给自己陪酒，而路易便在这时带着保镖们走进来，宣示主权。
系统写得逻辑不通，详略更是不得当。
最重要的是，作为路易的半身，影子居然没有戏份。事实上，很多描写‘两人静静的看着彼此’‘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两人’时，叶浔总会幽默的思考影子藏在哪里。
他接着翻开纪彻篇。
和路易的剧情一样，令人摸不着头脑。故事开篇便在飞机上，因为恐慌而急症发作，纪彻被同舱一位善良可爱的研究员唤醒，但他态度太冷漠，不苟言笑，研究员觉得自己好心当成驴肝肺，因此对他充满偏见。
戏剧性的是，两人在泰坦院再度碰面。
泰坦院没有名义上的院长，只有乌娜·厄多拉作为靠山，纪彻受母亲命令，从一级研究员做起，深入探查泰坦院内部错综复杂的势力情况。
泰坦院数次遭遇入侵、资料泄露、研究员人身安危，几次共患难下来，两人在危机中逐渐产生不一样的情愫，确定关系，默默陪伴彼此。
一直到翻到番外篇，叶浔才知道那种格格不入的违和感从何而来。
对付纪彻和路易这两个聪明人，系统写的剧情里有前情提要，两人因PTSD，短暂忘记了‘叶浔’的音容笑貌，对‘叶浔’只有零星的记忆碎片，甚至一想起来就会晕厥，剧烈头疼。
正文便在两人半失忆的状态下展开。
不可否认，这处补丁打的敷衍却有效，与傅启泽、应修还算能用一气呵成来形容的剧情线相比，纪彻和路易的就太过随意了。
叶浔觉得书中的两人更像两个符号。
一个写着纪彻，一个写着路易·德尼切尔。
一个写着日久生情，一个写着追妻火葬场。
少了幽魂形态的叶浔作祟，两人新恋情进展的迅速，快到几乎只是被一笔带过。
剧情内容总体占比不多，薄的不像小说，更像医院里随处可见的小册子。
一般医院的小册子里注重写家庭伦理、感情纠纷、虐恋情深，如此想来，居然意外地和《下卷》内容相适配。
叶浔笑着叹了口气，他开始怀疑系统的灵感来源了。
他在露台待的时间不短，熟悉的同事们接连发来消息，问他在哪。叶浔回了消息，进入侧门，眼前便是一座巨大的香槟塔。
泰坦院的年轻人们聚在一起，笑闹着，祝其中几个人生日快乐。有人起哄，唱起生日歌，于是其他人围着今天的寿星公，开心又恶趣味的转着圈。
一首生日歌完毕，几个寿星公尴尬捂脸，匆忙切了蛋糕，分给周围人。
生日蛋糕和宴厅准备的蛋糕意义不同。
无论身份与否，很多教授、院长都会接过蛋糕，露出善意的微笑，祝福对方生日快乐。有年轻人在的地方总是朝气蓬勃，热闹非凡。
叶浔也被送了一杯香槟，一小块蛋糕。
一群人堵住了入口，他干脆倚在门边，慢慢喝了酒，吃完蛋糕，然后才随着散去的人群，看向厅内。
宴会厅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可能是重温过一遍《下卷》的原因，叶浔下意识看了眼屋内三三两两聚集的人群，傅启泽、应修、路易……都在不同的角落，与不同的人交谈着。
纪彻也在。
听说他前几天去了一趟帝国，也许可以从他口中得知一些帝国的消息。
现在四个人的剧情全部集齐，反而让叶浔有些茫然。他不明白，系统给他看这些是为了什么，只是想告诉他纪彻四人有了新官配吗？
叶浔平静地朝前走了几步。
宴会厅水晶吊灯闪烁，晃得他有些头晕。
这股头晕来势汹汹。
像感冒一样，起初只是鼻塞、犯困、打喷嚏，等知道是感冒时，已经严重到卧床不起了。
他呼吸一阵急促，喉咙像被人攫住，微弱的气流从嘴里呼出，叶浔仓促间伸手扶住墙壁，勉强撑过这阵愈发严重的头晕。
天旋地转。
胃里也开始抽搐、痉挛，火烧一般的痛苦。
他意识到什么，靠在墙边，脱力地喘息着，挽起袖子看了眼。
仿佛一瞬间凝固在了原地。
叶浔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他额头冒着冷汗，黑黢黢的眼睛看着虚空，半晌都没有动作，片刻后，放下袖子，深呼吸，他突然大步向前、走得很快，非常快——
“……”
威尔斯被周围几个朋友手忙脚乱的拍了拍肩膀，他放下酒杯，正要不耐烦的出声训斥，再一抬头，动作一顿。
宴会厅里不少人都如他一般，诧异地看着那道快速走来、神色冷凝的影子。
叶浔似乎与刚才有些不一样，威尔斯来不及细想，已经被他用力地抓住胳膊，隐约间他感觉叶浔像是晃了晃，可对上叶浔沉沉的、毫无起伏的眼睛，他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叶浔，你……”
“我问你，帝国出什么事了。”
叶浔的模样有些奇怪，外面可能下雨了，浸湿了他的额发，他头发很乱，嘴唇颜色异常的淡，眼皮薄薄的一层，白到几乎透明，第三种颜色在他眼睑处漫开，是细小的青色经络，他伸手抓着威尔斯，很用力，用力到手背青筋凸起，冷汗与重重的呼吸交错，属于他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一时间威尔斯怔住了，呆呆看着他，半晌才‘啊？’了一声。
他又露出那副智商不太灵光的蠢相，然而叶浔已经没有更多时间等他反应，他忍下钻入骨髓般的瘙痒，厉声道：“说！”
角落里的争执看似隐蔽，实则已经引起半个宴会厅的注意。
帝国人挑的位置远离人群中心，一群人本来无所事事的喝酒、聊天，数着时间等散场，如今叶浔突然闯入，就像沙丁鱼罐头里的鳗鱼，激起一层风浪。
好在争执发生的快，结束的像是更快，威尔斯手足无措地放下酒杯，转而去扶叶浔了，他满脸写着不安，好声好气地说了几句话，接着手便被叶浔无情挥开。
叶浔整理了下领口，恶心反胃的感觉加深。
他手指发颤，瞳孔一阵阵的紧缩，还是努力将领口仔细系好，一直系到半截脖颈被挡住，看不出一点异常，他才走向赵林博。
他走的很稳，很慢。
——这是在他自己看来。
威尔斯的声音在脑海中徘徊、盘旋。
叶浔浑身发冷，又忽而发热，他茫然的张着嘴唇，被迫用口呼吸，长时间的缺氧、晕眩、高度紧张让他眼前一片模糊，世界在旋转，组成几个刚从威尔斯嘴里吐出来的名字。
“……我，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是我父亲，他警告我，这次来联盟什么都不许跟你说——”
“陆霄真的没事，他圣诞后就被大殿下送去天使岛过冬了，就是、就是中途出了点小差错”
“好像是跟当年救你一样吧，从海里捞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失忆了，除了自己的名字什么都不记得，陆霄照顾了他一阵子，结果谁知道大殿下前脚挨后脚的也被放逐了”
“三个人就一起在天使岛待了一阵……喂，喂！你这是什么眼神啊，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可没骗你，叶浔？叶浔——”
“那个人叫什么？”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啊——好吧好吧，我说就是了，之前跟陆霄打电话的时候听见过，陆霄叫他什么白……”
叶浔一瞬间什么都没有去想，脸上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静。
威尔斯荒谬的觉得他似乎在褪色，浑身上下，除了头发和眼眸，仅剩苍白。
香槟塔在水晶灯光下闪烁。
不远处，赵林博的背影已经依稀可见。他正在与乌娜·厄多拉、傅谌、夏洛特·西里等人聊天，解决了一桩心事，他的背影看上去格外轻松，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回头。
他回过头，嘴里还做着‘小叶’的口型，下一秒，人群突然集体陷入安静，紧接着，便是一声石头入水般的闷响。
“砰”地一声——
众目睽睽下，叶浔已然一头栽了下去。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软的就像一根面条，毫无任何支撑，头朝下，被他撞倒的桌子倾斜在地，酒杯稀里哗啦碎碎落，一地流淌的红，声音连绵。
难得连见过大风大浪的几位家长都愣住了。
心脏重重跳着，大脑一片空白，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宴会厅四角已经跑过来几个人，惊恐的喊着：“叶浔！”
“……叶浔！”
嘈杂人声在此刻化作苍蝇般的嗡鸣。
宴会厅人声大作，哗然，不可思议。
安保人员冲了进来，大声的维持秩序，但还是很多人在叫他的名字，恐慌、不安、尖利的挣扎喊他——“叶浔！”
“请大家有序离场……”
“我们会立刻排查场内的所有食物，这位先生，还有这位……请你们冷静点，先离开好吗？请保护现场——”
“麻烦各位都冷静一点，医务人员已经来了！快——”
叶浔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他的世界支离破碎，剧痛、冷热、窒息、浑身的瘙痒，积压七年的过敏症状在这一晚尽数反噬，他觉得自己无异于已经死过一次：“你知道吗……”
他瞳孔涣散，几乎看不见东西，一片模糊，只是本能还在运作，神经质地反抓住正给他擦冷汗的那只手，他以为自己在质问、发泄，其实舌头肿胀，能发出的只是微不可见地喃喃：“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你……”
抱着他的男人没有说话，气息静静的，用纸巾擦去他额头的冷汗。
叶浔仿佛被他嵌在怀里，这个拥抱同样用力，紧到生疼，那一秒，他听见的是沉稳而急促的心跳声。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晃眼的金色是叶浔唯一能看见的颜色。
路易的声音极其柔和，像是轻哄，在告诉他不用担心，他会去处理。
“……”
虚空中再次出现《下卷》两个字，所有剧情清空，文字消失，如同被一块凭空出现的橡皮擦擦去。
不再是莫须有的配平文学，不再与上卷毫无联系，叶浔终于看清下卷的全称。
《F4都是我绯闻男友·下卷（帝国篇）》
【小镇青年杜逾白在一次事故中失足落水，再次清醒过来时，除了自己的姓名他忘记了一切，既然忘记前尘往事，那就珍惜眼下，重新活过，天性乐观的杜逾白很快在帝国结识了一位挚友，帝国的三殿下陆霄……】
是他太过狭隘，忘记了小说的几位主角攻各自有了新剧情，作为这本书的绝对主角、命题中心，杜逾白又怎能没有他的新剧情。
如同他重新出现的过敏症状一样。
经年已过，现在，他又被命运找上了。

第188章 入瓮
*
-
叶浔睡得很浅，他的身体感到痛苦，昏迷中几次痉挛、反胃，趴在病床边一轮又一轮的呕吐。
空气中似乎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但没有人去在意，耳边的声音极其嘈杂，有人叫他的名字，有人止住他乱动的身体，他的胳膊被抓住，接着，一股冰凉注入体内。
叶浔得以睡了过去。
这并不是安稳的一觉，潜意识里的焦灼让他总是突然间惊醒，身体虚虚冒着冷汗，像躺在一片粘稠的温水中，很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不止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茫然。
过去与现在，小说与现实，两股记忆在他的大脑中打架，他看着书中的自己，过去的‘叶浔’，看着那段曾经在联盟的经历，又看到有关帝国的记忆，恍惚间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袭上心头，命运是个怪圈，总在他以为自己逃出生天的时候，给他重重一击。
“医生……医生……！”
耳边的声音依然吵闹。
病床前的影子变来变去，一会儿是医生护士，一会儿是趴在病床边，焦急看着他反应的其他人。
渐渐地，叶浔什么都听不见了，虚空中又浮现那本书。
是真正的下卷剧情。
《F4都是我绯闻男友·下卷（帝国篇）》
故事开篇就是七年后。
“小镇青年杜逾白从昏迷中醒来，他躺在一艘缓慢前行的游轮上，房间并不大，能看见柜子上摆放的假花花瓶，今天天气很好，海面风平浪静，门也在这时推开，恍若新生一般，有道声音诧异地笑着，问他，‘你醒了？’
‘太巧了，船长在礁石滩附近发现的你，再晚一点你就要没气了。你是哪里人？现在感觉怎么样？需要我帮你联系家人吗？这里是天使岛海域，我猜你有可能是前来旅游的游客，这些年类似的案件经常发生，有些人被离岸流卷走，你很幸运，碰上了我的船，好了，快说你家人的号码吧，我这就送你回去……’”
书中陆霄的碎碎念让叶浔莞尔，随即便像被一盆冷水泼到身上。
他知道，这个就是陆霄。
现实里，他也认识的那个的陆霄。
“杜逾白失去了记忆，除了自己的名字，什么都不记得。陆霄送他去了岛内医院，他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出院离开的前一天，陆霄路过来看他，顺便问他有没有想起家人，他随时可以帮忙，送他回家。
“但变故发生的同样很快，在杜逾白绞尽脑汁地思考自己的过去时，他注意到陆霄身后的一个保镖动了动手指，千钧一发之际，他毫不犹豫地扑上前，带陆霄躲过了保镖掏出的致命匕首。
“保镖歇斯底里的大吼大叫，咒骂王室，咒骂陆霄的哥哥，也咒骂陆霄，病房里的人瞠目结舌，听他讲述自己的过去，原来他的父亲是坦丁堡一位子爵，而保镖是这位子爵的私生子，本想靠自己的努力走到父亲看得见的地方，可因为陆霄哥哥的缘故，他的父亲进了监狱，被剥夺了爵位，判处终身监禁。
“保镖一段时间来的隐忍只为这一刻，最终却毁在杜逾白的手里。
“他悲愤之下用匕首割颈自.杀，死之前，口腔吐着血，诅咒杜逾白一定会不得好死。杜逾白受惊昏迷，再醒来，失忆症状加重，这次陆霄心怀愧疚，派人前来照顾他。
“一周后，杜逾白的病房迎来另一位重量级人物，帝国的王储，陆宗鸣。
“陆宗鸣带着王后的旨意而来，王后对杜逾白深表好感，希望杜逾白身体好转后能来一趟帝国，让她当面感谢。
“三人因此在天使岛展开诡异的同居生活，这段时间，杜逾白凭借天真善良的性格、温柔直率的行事作风，逐渐吸引了陆霄和陆宗鸣的注视。他在两人的带领下回了帝国，过上一段平静而温馨的帝国生活。
“陆霄的兄弟姐妹们同样对他友善，包括傲娇的陆遥，飒然大气的陆昭。
“王后在一次交谈中察觉到他出众的政治天赋，她送杜逾白进入百废待兴的枢密院，从基层内务官做起。杜逾白很快成为坦丁堡离陆宗鸣最近的人，管理陆宗鸣的日常出行、会议、晚宴和私人来访。
“他的政治敏锐度不亚于陆宗鸣，有杜逾白作为左膀右臂，很多政策的推行和实施仿佛摁下了加速键，帝国改.革势在必行，而他注定成为不可或缺的一笔。
“这样的生活消失在某个平平无奇的下午。
“一个名叫叶浔的人突然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他对杜逾白抱有莫大的恶意，摧毁了杜逾白所珍视的一切。曾经对他爱护有加的陆宗鸣变了，对他温柔体贴的陆霄变了，对他细心呵护的朋友们全都变了……只是因为叶浔不喜欢他，于是杜逾白在帝国遭受了一场集体霸.凌和冷暴力。
“几次三番，因为精神恍惚险些在工作上出事故后，杜逾白被王后接进宫，得知了有关叶浔的故事。原来和他一样，叶浔也不过是陆霄曾经救过的一员，他讨厌他，是讨厌他占了自己的位置，是嫉妒他，忌惮他，想从源头扼杀他。杜逾白终于鼓起勇气，在一次宴会上与叶浔对峙，说穿他不为外人道也的小心思，然而迎接他的却是更可怕的噩梦。
“叶浔在联盟的四位追求者闻讯而来。
“他们无法无天，手段狠辣，每次出手都朝着他的性命而来，若非他身处坦丁堡腹地枢密院，很可能早就死在这几条恶犬手里。
“心思深沉的纪彻、阴冷狡诈的傅启泽、笑面虎路易、将他视为必须清除的障碍的应修……险象环生，杜逾白一次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当他惶恐无措的闯进陆霄的住宅，告诉他这段时间的经历后，陆霄却选择相信面都没露的叶浔，反过来笑着问他会不会是有误会。
“在叶浔的默许下，杜逾白再次陷入新一轮危机。
“他终于不再隐忍，奋起反抗，搜集所有和叶浔有关的证据，为他驱使的纪彻、傅启泽、路易、应修，每一个人都罄竹难书，罪行累累……他鼓足勇气，把这些证据寄给媒体，寄给陆宗鸣、陆霄、曾经的那些朋友，寄给王宫，寄给联盟研究员保护总署，叶浔的真面目得以大白于天下，作为教唆犯，他同样不可饶恕。
“陆宗鸣和陆霄碍于往日的情面，放了叶浔一条生路。他们只要求叶浔终身不得再回帝国，不许再出现在杜逾白面前。
“这些曾经亏待过杜逾白的人后知后觉发现杜逾白的珍贵，与叶浔的刻薄不同，陆宗鸣、陆霄、陆昭、陆遥，接连为了他对叶浔恶语相向。没了叶浔作为绊脚石，杜逾白的从政之路走得稳健，百废待兴的帝国需要他，他成为帝国五十年来第一位授爵的爵士，改革民生，整顿吏治，要求帝国官员廉洁、高效，有他作为助力，陆宗鸣一路高歌猛进，于四十岁那一年在王后的支持下，顺利继任王位。
“他是帝国民众心中的平民之光，是陆宗鸣最为信任的左膀右臂，是政坛上所有平民出身政客的偶像、精神图腾。
“坦丁堡的小报疯传，不仅是政坛上的白月光，杜逾白还与王室各个成员保持暧昧而紧密的联系，就连尚未成年的小公主、小王子都颇为喜爱他，争着抢着长大后和他在一起。
“很久以后，作为枢密长的杜逾白在翡西冷一次学术会议上再次看见了叶浔。
“那个曾经伤害他，给他致命打击的青年，如今也不过在研究院潦倒度日，查无此人。他远远地看着杜逾白，表情冷漠，杜逾白却大度地向他微笑。或许这就是权力的意义，现如今，他已经不会再害怕叶浔。
“他知道，终身无法入境的叶浔于他毫无威胁。
“他与叶浔，帝国与叶浔，早就是两个世界了。
“情爱之余他，不过是锦上添花，是选择深情隐忍的陆宗鸣，还是温柔忧郁的陆霄，是选择傲娇大方的陆遥，还是洒脱明媚的陆昭……嗯，或许会是个令他纠结一生的难题。
“这才是他生命中真正的F4。
“每个人都缺一不可。”
《F4都是我绯闻男友·全书完》
剧情彻底消失在虚空中，像是一声悠远的叹息。
叶浔再也没有能力维持清醒。
他思绪在混沌中漂浮，很快疲惫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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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毫无知觉，应该算是叶浔近一个月来最沉、最漫长的一个觉，叶浔是在第三天上午醒来的。
今天是个阴天，光线昏暗。
病房里开着灯。
他坐在病床上，面前摆放着早餐。
单人病房空间宽阔，此时却显得拥挤。
余光中几道人影或坐或站。
叶浔左手插着留置针，只能用右手慢慢吃饭，他吃得专注，一口粥、一口小菜，胃里终于有了些暖意，与大部分因生病而毫无胃口的人不同，叶浔更像胃口大开。
“医生说药膏要每天涂，早晚各一次，你不要嫌麻烦，我让医疗官研究了药膏的成分，再涂几天就能消肿……”病服是短袖，叶浔露在外的皮肤浮起小疹子，他皮肤苍白，黑发散乱，红色疹子便显得分外突兀，零星爬在脸颊、脖颈、胳膊处，傅启泽正在替他涂药，满眼写着心疼。
像是恨不得过敏的是自己。
叶浔没有理会他，又添了一碗粥，慢慢喝着。
之前昏迷时，他有听见医生的声音。
“很多过敏生疹子的病人心理都会变得脆弱，洗手间里有镜子，需不需要拿走？部分过激的病人曾经做出过打碎镜子的举动……几位先生，你们觉得呢，病人现在不能再产生心理问题了……”
刚才叶浔去上洗手间，镜子果然被移除。
他虽然看不见，但能感受到脸颊两侧的瘙痒，昏迷时数次控制不住地想要伸手去抓挠，都被人强硬的握着手，制止。有人用棉签替他涂药，动作与傅启泽的熟能生巧不同，大多放的缓慢、轻柔、仔细。
叶浔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又喝完一碗鸡丝粥，放下碗筷，静静抬起头。
“杜逾白的事情，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室内因为他的忽然出声而陷入静止，连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替他涂药的傅启泽都顿了顿，药膏粘稠，糊在手臂上，像覆着一层透明的膜。
“……我不太清楚，”傅启泽短暂停顿了几秒，继续替他涂药，若无其事地：“这几天一直待在迦蓝，什么都不知道，杜逾白？杜逾白是谁……哦，我想起来了，不是被应家送去南大陆了吗？他又回来了？”
屋内静静的，窗外适时下起一层小雨，雨雾模糊。
他替叶浔涂药的手微微发抖，空气中似有风雨欲来，叶浔无动于衷，径直去看应修，“你呢？”
他问的平静。
门边阴影笼罩在应修身上，应修低着头，短发遮住了上半张脸，看不见表情。
“……哥。”他语气干涩，这种干涩是一种已经预料到事情的糟糕走向，却无力阻止的木然。
叶浔点了点头，已经从他的回应中得到了答案。
他看向床尾的方向，这间病房里唯二始终沉默不语的人。路易还穿着宴会当天的浅色礼服，一头金发柔顺的垂于肩侧，垂着眼睛，身形更是高大，如同一堵墙一般，割裂了角落里的光线。纪彻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蒙蒙细雨，很静，静的只有一片深冷的黑，他侧过头，对上叶浔的视线。
叶浔看着他，说：“看来是我又被你们联手耍了一次。”
“我以为七年后这样的话题可以变少的。”
难掩的一丝嘲意出现在他眼底，傅启泽离得很近，所以看得最为清晰，他捏着棉签的手指僵在了原地，一瞬间脑海里什么都没想，只剩空白。
他清楚地预感到事情正在向最不堪的方向发展。
或者说，到了现在，所有欲盖弥彰、掩耳盗铃都是虚假的泡沫，一戳即破。
“叶浔……”
“能麻烦你们放过我吗？”叶浔道，“就当高抬贵手，可以吗？”
他独自坐在单人病床上，因为大病一场，脸色苍白到毫无血色，留置针吊在手上，经过近三天的输液，他的左手已经肿了起来，与瘦到青筋突起的右手截然不同，五根手指都被液体充到浮肿，这样虚弱平静地靠在枕头上，睁着一双很黑、很亮、毫无情绪起伏的眼睛，平淡说出请求其他人放过他的话语，割开的却是几个人的心脏。
那样沉沉的厌倦感再次出现在他身上，灰蒙蒙的，就像回到了当年的圣德尔时期。
七年后属于叶教授的随性温和已然消失。
他看着四人，隐晦的厌烦浮出水面，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下。他已经不想再和几人爆发无意义的争吵了。
事实上，没有必要。
傅启泽的心瞬间凉了一截，他动了动嘴唇，近乎仓皇地猛地站起身，盯着他看了几秒，又装作什么都没看出来的飞快扭头喊道：“……还不快说！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快说啊！”
路易看了他一眼，对他的慌不择路不做评价，他又去看叶浔，似乎斟酌了片刻，声音放得很慢：“一周前我得到一个消息，帝国方面决定临时成立一个考察团，考察冰原观测站是否还有投资的必要。帝国考察团出于安全想要先降落在联盟，再从北部湾港口乘坐补给船抵达观测站。”
“我在北部湾港口接见了这些委员，发现其中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年轻委员有些眼熟，我可以保证，在我最初的设想里只是想知道他是谁。”
他是真的很想知道这个义正言辞要砍掉海底信号难题，拿多余资金用来建医院、小学、图书馆的神经病是谁。
就在接待帝国委员会的前一天。
路易刚准备向冰原观测站注资，成为第三大投资商。
叶浔对他的心路历程并不感兴趣，“然后发现他是杜逾白。”
“……是的，”路易说，“很意外，我以为他还留在南大陆，没想到他会辗转到帝国生活。”
“你们很介意他的存在吗？”叶浔突然问。
下意识地，路易对他露出一抹微笑，谨慎观察着他的心情，“怎么会。”
“那就是觉得我会介意。”
难得路易柔和的笑容又僵在脸上，叶浔道，“听起来是我该感谢你们，毕竟你们帮了我大忙，我再不知好歹地追问下去，好事就要变坏事了。”
“傅启泽和应修负责一起监视我，及时观察我的动向……你们两个，”他又去看路易和纪彻，笑容更加明显了些，“我猜你们一定做了很糟糕的事，比如打着一劳永逸的旗号，直接弄死杜逾白也不为过。”
“说实话，是计划失败了吗？”
这句话是他问屋里所有人的。
路易嘴角的笑容彻底凝固，他绿眸落在叶浔脸上，审慎地，连肩膀都紧紧绷起。
“真可惜，明明我可以什么都不知道的。”叶浔叹道，“其实我一直好奇一件事情，借着今天这个机会，也希望你们能给我解答，”傅启泽如同已经预感到什么一样，仓皇地趴在他病床边，抓住他的手，眼睛里也渐渐浮起红色，像是无声的祈求，叶浔却对此视若无睹，他更多地在看沉默的应修、路易，还有那道静立在窗边，话很少，却让他极其明确的知道、一定是主谋的人影，“这么些年，你们到底喜欢我身上什么？”
“是因为我一直不肯服软，还是年少时的不甘心在作祟，亦或者你们四个已经习惯了竞争，总想决出个高低胜负？”
“我可以帮你们提前结束这场无谓的竞争，”似是觉得几人这些年的追逐很无趣，叶浔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淡淡地道：“我真的不可能喜欢上你们之中任何一个人。”
傅启泽似乎在很小声地叫他的名字了，有水珠溅在床单上。
他额头抵着叶浔的手背，呼吸很重。
一股深深的死寂笼罩在病房。
像是和外界隔着一层冰冷的薄膜，一切喜怒哀乐都在叶浔的声音里消失。
没有人出声，动作，连呼吸都几近于无。
或许比起七年前，几人唯一的进步便是在做错事后不会与他争执、吵架、歇斯底里地狡辩脱身，他也不至于再像曾经在福尔曼时一样，放出刻薄恶毒的狠话，以此获取不被蒙蔽的片刻安宁。
成年人的体面让叶浔无法再将难堪延续下去。
他侧过头，轻轻闭了下眼睛。
“我想有必要再向你解释一下，”路易突然向前一步，他素来从容、游刃有余地微笑尽数消失，语气也失去以往的柔和，僵硬地扯着嘴角，飞快道：“我并不是第一时间就知道那个人就是杜逾白，在此之前我一直在调查，追根溯源到帝国领土，我才意识到这件事不简单，他并非写在帝国名单上的委员，身份有些模糊，所以我想先摸清楚情况，一个七年来没有任何踪迹的人，突然出现在帝国，我想需要搞清楚……”
是罕见出现在路易身上的情况，语无伦次。
他甚至试图把心路历程完全剖析给叶浔看。
“那我应该比他更离奇。”叶浔道，“我是死而复生。”
“你们是想试试他能不能像我一样死而复生吗？”
路易彻底静住。
像是意识到这个话题的特殊，强硬地点到为止。
显然，关于异类与否这个话题，只需要心知肚明，而非拿到台面上辩论——叶浔当然不是异类，他只是比较特殊而已。
这是几人的共识。
“我想你们一定没有想过我的处境。”叶浔眼底浮现出微微的嘲弄，“一个杜逾白而已，死就死了，至于帝国的追查，显然不会被你们放在眼里，我清楚帝国执法机关的能力，更清楚科委会的能力，即便杜逾白不是研究员，但他是在冰原观测站出的事故，科委会有权介入。一旦调查出杜逾白曾经和你们四个的过节，顺藤摸瓜，即便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会被科委会带走立案调查。”
“这算是什么，我们五个一起成为共犯。至于我是否知情，这个问题倒是不值一提了，众所周知我和你们交易匪浅，杜逾白反而成为衬托我们五人情比金坚的工具人了吗？”
这段话从叶浔嘴里说出来，杀伤力堪比锥心钻肺，四个人彻底凝固成了各式各样的雕塑，脸上任何细微的波动都看不见了。
叶浔揉了揉眉头，一脸倦怠的靠着枕头，目光落在虚空中，他沉默了一会儿：“抱歉，我可能说的有点过分了。”
“能麻烦你们四个不要再管我的闲事了吗？”他语气难得放的缓和，片刻后，又十分无奈地说：“就当放过我，可以吗？”
“……”
屋内的死寂仍在持续，持续——
窗外雨声大作。
即便开着灯，一种深浓的黑却如潮水般蔓延，裹住所有人的心跳和呼吸。
一种奇妙的钝痛。
仿佛能绵延到生命尽头。
最先离开的是傅启泽，然后是应修，路易……叶浔已经明确的下了逐客令，没有人再停留，也确实不敢再留，或许真的被伤透了心，应修甚至撞了墙，咚的一声闷响，他条件反射地去向叶浔道歉，而叶浔看也没看他。
路易同样一脸空白，走出去后，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找准方向。叶浔低着头，目之所及只有惨白的被子。
有人朝他走来，俯下身，替他盖好被子，被子一直没过叶浔的胸口，有些沉沉的，他头也没抬，听见的是徐缓的呼吸。
“……希望你有听进去我说的话，”叶浔道，“不要再插手我的事。”
纪彻静了片刻，才慢慢直起身，看着他，轻声道：“好。”
“你想怎么做？”
他的身影沉沉洒下，几乎将叶浔包裹在内。
叶浔像是没听懂一样，“什么？”
纪彻垂眼看了他一会儿，便被他不客气的驱逐，“你可以走了，我要休息。”
他闭着眼，头痛一般，微微皱起了眉。
纪彻于是走出了病房。
走廊没有开灯，尚且是白天，一片阴影划分界限，落在中间的地板砖上。
他走到电梯口，远离叶浔病房的方向，感受到的就是一道迅捷狠厉的拳风，纪彻没有表情，侧头躲过，迎面便是傅启泽阴骘的脸，冲上来揪着他的衣领，死死的、悲哀地低吼道：“……这就是你跟路易的计划，你们两个蠢货的计划……一切都完蛋了！全完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明明宴会之前，他还不是这样的——他已经好很久了……很久了！”他几乎快要泣不成声。
“把他逼到这个程度，放狠话，说那些难听的话……到底在搞什么……搞什么！”
纪彻掠过他，看见电梯口窗边沉默肃立着的应修，路易。
很少见地。
事隔经年，四个人再度狼狈地聚集在一起。
叶浔表现得太刻薄了，所以是很容易便能感受到的异常。在场没有人是傻子，更没有人对他一无所知，仓皇地离开与其说是被刺痛——或许也有一部分原因——更多的是听出叶浔真实的意思。
他确实，如此真实地，笃定地，冒犯地，让他们四个人离他接下来的生活远一点。
是叶浔本人的意思。
天像是塌了下来，雨水倾盆，四个人站在窗边，感受到湿冷的风，雨水溅落在窗台，透过纱窗浸湿了每个人。
四条找不到主人的丧家之犬。
彻底被放逐了。
等在电梯口，准备探听点消息的姜鸣轩如是想。
他看着几人，闭了闭眼睛，呼出一口气。
这下反而糟糕了。
连纪彻都马失前蹄，听说只是一次不轻不重地小试探，想让对方在联盟境内受伤住院，探个底，看看有没有失忆，然而那个杜逾白……却能从纪彻与路易的联手围剿下安然无恙地离开。
真是邪了门了。
姜鸣轩更奇怪的是，纪彻四人为何这么在意一个曾经被驱逐的失败者。甚至堪称小题大做。就算杜逾白真的在帝国生活了，又能怎样。
凭他那个脑子，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
*
病房恢复空荡，叶浔出了会儿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去的。
再醒来，已经是傍晚时分。
病房光线暗淡。
他睡得头昏脑胀，体温又有加热的趋势，叶浔反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躺在病床上，仰头看着滴水的药瓶。
他看了好一会儿，慢吞吞移开视线。
不多时，护士小姐前来查房，推着小推车到床边，检查药瓶和他的手，按部就班的，她问叶浔感觉怎么样。
“早饭吃了吗，有恶心反胃吗？”
“没有。”
“有没有腹胀？”
“也没有。”
“睡眠怎么样。”
“嗯，还好。”
“你的脸还痒吗，千万不要随便抓挠，会留下疤痕的。那几位先生呢，你睡着的时候都是他们在帮你涂药和看着药瓶呢。用药记录显示只有上午，看来他们没排好班啊，是不是偷懒啦？”护士小姐轻快道。
“当时给你扎针，你一直在挣扎，扎了两次才扎进去，我感觉他们都快抱着你哭了，那副模样真的太反差了，哈哈，给你涂药的时候几个人手都在抖，我同事很生气，说不行就让她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捏的是绣花针，磨磨唧唧的，她一会儿就来给你涂药，痒也要忍住，这几天过去就会好了……”
叶浔侧头看着她，很安静，一直没有说话。
他任由护士小姐给他换药瓶，只是静静的听着，没有出声，直到护士小姐快要走了，他才轻声问：“我还要住多久？”
“嗯？起码还要观察一周吧。而且你又有点发热了，一会儿我再来给你量体温，如果还在发热，就要喊张医生来检查了，到时候就不好说了。”
叶浔点点头，表示了解。
他躲过了变质咖啡，却没能躲过这场来势汹汹的过敏。
系统的目的一目了然，只是想将他困在联盟，困得再久一点、再长一点——直到剧情里该他登场的时间点，再施舍般地放他回去。
门很快又被推开，推着推车的护士小姐停在门边，检查药膏和工具。
余光中只有她忙碌专注的影子。
叶浔突然道：“我要出院。”
“什么？”刚进来的护士小姐愣住了。
“可以见你们主任吗？抱歉，我现在就要出院。”叶浔说的抱歉，语气却不容置疑。他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真的等待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剧情节点发生，“我可以签署自动出院的同意书，一切后果由我自己承担。”
他要去帝国。
尽快。
护士小姐这次没有说话，而是直直走到他病床边，低下头，又气又好笑地看着他。
轮到叶浔惊讶的出声了，“……小月姐？”
“嗯哼，”温之月站在病床边，挑眉看他，“叶浔，怎么每次见你都是在医院啊，不是发烧感冒就是过敏——说实话，要不抽个时间我带你去庙里拜拜吧，去去晦气。”
“还有，出不出院不是你说了算的，你现在连床都起不来，又要去哪里乱跑！听话点，我保证，一周之内你就能出院了。”
叶浔还在看着她，像是愕然和惊喜之下发起呆。
温之月训斥完他不顾身体的举动，转身去推车，她摸索着药膏，自言自语：“维多利亚皇室的药膏，靠不靠谱啊，不会是三无产品吧……好像就是三无产品，算了，主任都说可以用，叶浔，你配合一点，我们早涂完，你好得更快一点……”
“小月姐，”叶浔在她身后出声，“我之前加过你的社交号，但是搜不到你。”
“怎么会？哦，我想起来了，我很早就换号码了，前男友是个神经病，总是用其他号码联系我，很烦人，待会儿我们重新加个WISH号，以后常联系……不对，好吧，是生活上常联系，工作上少联系。”
她一如印象里的生机勃勃。
叶浔看着她的背影，缓缓闭上了眼睛，是一种毫无波澜的静。他再次如此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拉进新一轮剧情里。
和上次一样，一样的生病，一样的温之月。
如果不是剧情的话，温之月作为不重要的小角色，或许会就这样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现在，这些小角色终于在剧情的牵引下重新有了戏份。
叶浔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对了，”温之月坐到床边，替他抹药，她感觉很神奇，花花绿绿的各种药膏混合在一起，居然变成清透的透明色，“你急着出院做什么，我知道，你现在工作重要，但身体更重要啊。年纪轻轻不注意，老了就要吃亏了。”
屋内开着灯，温之月专心致志的低头。
叶浔垂下眼睛，一层阴影浅浅覆盖住他的脸，他似乎笑了笑，“有件重要的事情，急着去处理。”
“比你当年在白鸽的危险发言还要急吗？”温之月挑眉问。
叶浔这次静了静，温之月注意到他的脸色，一片透明的白。
“应该和当年不一样了。”他道。
上一次得知剧情的他可以选择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但这一次，叶浔清醒的意识到，他的所作所为，正在契合下卷所谓的剧情。
他已经成为剧情中的人物了。
“还有一件事，你的那个朋友，我记得叫乔凡，他一直想来看望你，但这是JNNC内部的医院，他可能进不来，需要你的同意，我可以帮你跟主任说一声——”
“不用了，就跟他说我还没醒，需要一段时间的恢复，不能见其他人。如果他非要进来，就说我身上都是疹子，不愿意见他，麻烦你帮我拖一些时间。”温之月一愣，抬起头，她注意到叶浔斜枕在摇起来的床背上，静静的低头看她，明明脸色苍白，但叶浔的眼睛却很亮，眼睑弧度清冽、柔和，窗外黯淡的光影划过他身侧，他道：“小月姐，再帮我一件事。”
“……最快三天，叶浔，我也是认真的，”温之月说，“你的情况需要时间涂药消退，我相信你也不想这副病容出现在其他人面前。”
“是的。”叶浔才想起来自己的过敏症状。
这确实是个麻烦，可能过不了海关。
“那就说好了，再住三天。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而且现在大家可都知道，”温之月咳了一声，“那几个人……好吧，我确实说不出他们的名字。实在不行，就让他们先替你顶着吧。”她开玩笑道。
温之月确实对几人感官一般，提出来也只是目睹过几人趴在叶浔床边小心翼翼给他涂药的一幕，觉得诧异，颠覆认知。至于叶浔跟几人是什么关系，这就不关她的事了。
她不可能因为圣德尔的经历而去指责叶浔，站着说话不腰疼。
何况，真心总是珍贵难得的。
不论是谁的。
她的玩笑话起到了作用，室内气氛终于变得轻松起来。
叶浔忍俊不禁似的，侧过头，浅浅的笑着，散乱的黑发几乎遮住了他大半表情，他却只是笑着说：“……不了吧。”
“还是我自己顶吧。”

第189章 天使岛 
*
-
叶浔在医院又躺了一天。
第四天上午，查房的时间点，这次病房里的人更多了一些，密密麻麻，气氛同样肃然。
JNNC内部的医院，或许也是第一次允许一群外人在查房时进入。赵林博、乌娜·厄多拉、夏洛特·西里，傅谌，联研署署长等等，暂且不论这几位本人的影响力，仅代表的家族势力就能让整个联盟抖上一抖。
应武身份特殊，不便长时间在外，已经乘专机飞回德里克州。
不过临走前，老将军特意去了趟军部，据说看了军部部长一会儿，说了句‘最好不是跟你们有关’，吓得军部连夜派特工搜查宴会厅，边边角角都不放过，生怕莫名其妙背了黑锅。
院长努力放平心态，陪在众位大佬身旁。
主诊医师更是谨慎到了极致，在查房表上写写画画，亲力亲为。
“叶教授整体状态不错，呼吸、血糖、血压这些基本指标都正常，再住院观察一些时日就可以了。”
赵林博看着病床上的叶浔，声音有些低：“他还没醒。”
“是的，可能是压力过大的原因，也可能是对之前注射的药物有些不良反应，叶教授这段时间有些嗜睡。各位不必太过担心，我们有安排护士严格按照每三小时一次来查看叶教授的情况。”
“那他什么时候能出院？”夏洛特·西里担忧地问。
主诊医师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可能还需要一周。”
“事关叶教授，任何拿不准的问题都可以与维多利亚医疗团商量，”傅谌简短道，“杰西娅医生是免疫学专家，她会帮你。”
杰西娅医生今年已有八十高龄，免疫学方面的泰斗，一生奉献给皇室，是皇室少有的几位女爵士之一，之前叶浔用的药膏便是由她亲自调配，效果斐然。
主诊医师自然不会放过送上门的机会，连忙点头说好。
这次赵林博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们先出去吧，”乌娜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让叶教授好好休息。有情况我会再通知你。”
赵林博嗯了声，先行离开了病房。
他怕再待下去，看着叶浔苍白虚弱的病容，会忍不住冲回迦蓝全球中心对那些刚离开的委员说上些难听话。
事实上，叶浔刚昏迷那两天他就该来了，但外界舆论哗然，赵林博与乌娜需要处理舆情，第一时间向外界公布了叶教授因为压力过大、吃生冷食物，短暂引起酒水过敏的调查报告。
至于压力从何而来，赵林博剑指冰原观测站。
他本就护短，再加上叶浔安危难料，更是不分敌我一顿炮轰，怒斥两国委员会以后别再拿飘忽不定的项目为难研究员。
辛辛苦苦熬夜做实验，赶在十五天期限前帮忙解决了难题，结果到头来项目反而有可能被拦腰斩断。
把他们研究员当什么了，用过即丢的一次性用品吗？
“一群酒囊饭袋，”赵林博在两国委员会紧急召开的内部会议上不留情面地说，“我会要求联研署以及科委会介入调查，把那些高喊着要求砍断海底信号难题项目的蠢蛋名单公开！这就是你们对研究员的态度，对JNNC四级研究员的态度，对叶教授的态度，我看不到帝国的未来了……帝国科研界的未来如果由这些蠢蛋把控方向，趁早以死谢罪吧！”
这场会议一共持续两天，纪彻四人甚至连面都没露，释放出的信号令人感到不安。
联盟媒体看热闹不嫌事大，隐晦表示“或生变故”“研究员人权保护”“帝国狠起来连自己人都压榨”“搬研究经费投入民生是否为透支帝国科研的未来，挫伤研发根基”。
风波结束在隔天上午。
JNNC联合泰坦院发布公告，表示叶教授就在刚刚经过又一轮检查，身体状态终于恢复平稳，目前正在静心修养。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不会再接受两国合作方面的任务，会以自己的身体和项目为主。
帝国方面也匆匆发布公函道歉，表示已经处理了那几位叫嚣着要求砍断冰原观测站项目的年轻委员，“年轻人好高骛远、华而不实”“我们绝不会再让外行人对两国合作指手画脚”“请民众尽情监督”。
算是认错态度良好。
叶浔得知这个消息又是一天后了。
彼时他已经坐在前往天使岛的候机室里。
迦蓝近一周气温飞快回升，即便还在下雨，绵绵的雨却并不凉爽，相反闷热难耐。机场温度调得很低，冷气吹拂，叶浔闭着眼睛，合拢外套，有些困倦地倚着沙发后背。
他的耳机里传出赵林博惊怒交加的声音：“……提前出院？我看你是不想好了，你才在医院住了几天，一周？一周你就敢出门乱跑，赶紧给我回来，谁给你批的出院报告……杰西娅医生，”赵林博的素养在对一位和蔼慈祥的女爵士上表现得迟疑，“我就知道傅谌那个家伙不靠谱，看看他带出来的都是些什么目无规章的人！”
“老师，”叶浔无奈道，“我们昨天不是说好了吗？”
“我说的是等你好了随便你做什么！”
“我真的有要紧事去帝国。”叶浔道。
赵林博闻言稍稍冷静了一些，问：“去几天？”终归叶浔还是帝国人，他也不希望叶浔与帝国的关系太差，所以在帝国委员会公开道歉后，没有继续揪着不放。
叶浔保守性地说可能要一段时间。
“我看了你的提前出院报告，”赵林博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血压飙升，抽着嘴角问：“谁给你办的假身份……苏文？哪来的名字。”
叶浔尴尬地轻咳一声，目前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太多，可能他前脚刚办了提前出院、买飞机票，后脚媒体们便会传出他要杀回帝国复仇的诡异论调。
赵林博问：“又是傅谌？”
“是西里夫人，”叶浔及时开口，“她昨晚来看望我，听说我要回帝国，便帮我办了假……不，新的证件。”
赵林博简直匪夷所思：“所以我是最后一个知道你要回帝国的人？”
似乎确实是这样。
JNNC内部的医院，乌娜才是第一管理人。
估计叶浔在提前出院通知单上签名时，乌娜便接到院长的紧急来电，没有她的默许，叶浔也走不出医院大门。
至于应家知不知道关系都不大。
一个属于老将军的允诺已经给出去，叶浔就算在北大陆突然自立为王，应家都敢冒着杀头的风险给他送武器。
赵林博彻底没话讲了，他觉得自己已经被几人衬托成管束孩子自由的封建大家长。
太奸诈了。
老的就是比小的精。
到嘴边的阻止忽然变作平心静气的叮嘱，赵林博温声道：“到了那边记得给我报平安，我会和外界说你一直在静养，过几天热度估计就下去了，你也不用太担心。有什么麻烦就去找华普·索杰，药一定要抹，注意安全……”
叶浔眼底含笑，说了句好。
赵林博一直念到飞机播报登机，才堪堪挂了电话。
迦蓝没有直飞天使岛的机票。
需要在翡西冷中转。
出于身体的缘故，叶浔买的头等舱机票，足够他睡着度过这段时间。
他的身体没有完全恢复，身上的红疹消退许多，但腰腹处的难消，需要继续抹药。到翡西冷是中午，叶浔去卫生间上了药，出来后坐上这班直达天使岛的飞机。
三小时的航程，抵达天使岛国际机场已是下午日落时分。
天使岛海风徐徐，气候温暖。
落日时分的天空呈现瑰丽的粉紫色。
叶浔乘车到达庄园门口，门口无人守卫，他只得绕路，沿着沙滩慢慢的走，直到一处被绿植簇拥环绕的偏门，这次终于看见熟人，叶浔叫道：“艾梅。”
穿着棕褐色裙子的厨娘茫然看了过来，隔着铁栅栏门，看见叶浔，她表情明显变了变，“叶、叶先生？”
“是我，”叶浔松了口气，问：“能帮我开下门吗？正门没有守卫，是庄园出事了还是刚换班？”
陆霄身边的守卫一贯严谨，叶浔认为后面那种可能几近于无。
厨娘艾梅的表现却很局促，她不住地伸手擦拭身上的围裙，就像某种缓解焦虑和担忧的动作，“这、这个，庄园今天有客人，叶先生，所以……我不能……”
叶浔的目光慢慢落到她脸上。
艾梅无意间与他对视，顿时惊慌失措地移开视线，她看叶浔的眼神已经不像七年前了，彼时艾梅刚来庄园不久，十分腼腆害羞，庄园的佣人们都很喜欢她，叶浔也被她推着散过步，跟她相谈甚欢。
但现在，她咬着嘴唇，看叶浔的眼神带着些警惕，无声捍卫着‘另一位客人’的权力，最终准备闷头就往前走。
“咦？叶先生！”小路上又出现一个人，是和艾梅搭班的同事，同样穿着棕褐色长裙，女人手里抱着木盆，惊喜喊道：“您怎么来了？我这就给您开门，太好了，殿下看见你一定会高兴的！”
“佐伊！”艾梅匆忙阻止她，她拉住佐伊的胳膊，不敢抬头，于是只能飞快又含糊的说：“殿下不是说了今天不见人吗？我们快走吧……你要违背殿下的意见吗……走啦……”
佐伊一脸莫名地甩开她，“你乱说什么呢。”
“殿下怎么可能不见叶先生。”她不明白艾梅这段时间发什么疯，除了偶尔的伤春悲秋、精神恍惚，时不时还会羞涩的跑到无人处接电话，一接就是半个多小时。
佐伊看在多年情谊的份上，对她还算包容，但后厨其他人已经很不满了，她本想找个时间提醒艾梅一下，但艾梅今天的举动却让她心惊肉跳——她居然敢把叶浔关在门外……天呐，陆霄平日里性情再温和，触及叶浔，绝对会展现出一位帝国王子该有的杀伐果断。
庄园众人谁不知道他对叶浔旺盛的保护欲。
那是任何人都得不到的独一份待遇。
佐伊不敢耽误，匆匆给叶浔开了门，受艾梅影响，她不自觉带了些小心翼翼，生怕叶浔会迁怒自己：“叶教授，我给你带路吧，殿下在海边待客，就是您以前经常晒太阳的地方。”
身边刮过一阵风。
叶浔已经走了过去，他面色平静，出奇的冷淡。
“谢谢。”他对佐伊笑了下。
“不，您不必客气。”佐伊发现自己就算小跑着都跟不上他，累的气喘吁吁，她扶着膝盖，喘气，转过头，艾梅跑得比她还快，捂着脸便闷闷不乐回了后厨。
这次她没有再叫艾梅的名字。
如果艾梅一定要惹火上身，最好不要牵连到她。
“……”
海边离庄园不远。
叶浔走得很快，看上去冷静，其实脑海中有过片刻的空白。他感到荒谬，在艾梅眼里，他似乎与七年前阿奇尔的形象重合，成为那个不甘不愿、站在门外吵着要陆霄见自己的难缠存在。
沙滩已经近在眼前。
不远处的椰子树下，立着几把太阳伞，躺椅摇得很高，他已经模糊看见陆霄的身影。陆霄穿着花花绿绿的度假衬衫，在晒夕阳，手边桌子上摆着两杯鸡尾酒，另一杯酒被人轻轻拿起，晃了晃，并没有喝。
可能是今晚的光线太亮，海边潮起潮落，水声波涛。
叶浔有一瞬间的目眩。
他步伐稍稍停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陆霄的骑士团早便发现他，有人快步迎上前，笑道：“叶教授？您来了，怎么没人通报一声，我这就去跟殿下说——”
叶浔抬手制止他的动作，他闭了下眼睛，说了句没事，又大步向前。
这次，陆霄也察觉到其他人的靠近。他皱眉转过头，背靠天光，所以能轻松看见来人的模样。吸管从嘴里掉落，陆霄足足静了两秒，猛地便跳下椅子，大呼一声：“我靠！”然后激动万分地张开双臂，迅速迎上前来，“叶——”
叶浔从他身边绕过。
他一路风尘仆仆，坐飞机辗转多地，眉眼似乎还沾着迦蓝湿冷的风雨。
陆霄愣了下，一头雾水地转过身。
叶浔已经停在他的椅子旁，扶着椅背，似乎轻轻吐出一口气。
“搞什么，”陆霄不满道，“原来你是来见威尔斯的？”
另一侧躺椅上的青年黑发、棕眼，咬着根吸管，是与陆霄如出一辙的纨绔散漫。
威尔斯正露出见鬼的表情。
他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叶浔，又想问叶浔什么时候出院的，身体好没好，又怕叶浔当场表演一个倒地不起，最终只能干巴巴道：“……嗨，叶浔。”
“又见面了。”
完蛋了。
他想。
这下真的会被陆霄打死的。

第190章 告状
*
-
“什么风把你们两个都吹过来了？”
五分钟后，面朝着夕阳大海，叶浔坐在了原本陆霄的位置上。
他有些疲惫地低着头，旁边递来一杯温水，里面加了柠檬片。天使岛傍晚的温度依然有30°C，叶浔一路疾行，身体忽冷忽热，难得感到些许反胃，微酸的柠檬水中和了这股不适，他对陆霄笑了笑，问：“威尔斯也刚来吗？”
威尔斯噤若寒蝉地坐在一旁，一动不动。
“嗯，比你早了一个小时，”陆霄略带鄙夷道，“也不知道又跟威尔斯公爵闹什么别扭，来就算了，戴着棒球帽在门口蹲了半天，要不是韦恩觉得不对劲，出门盘问他的身份，估计你在门口就能撞见他了。”
威尔斯对两人讪讪一笑。
他看着叶浔，表情称不上好看，也称不上不好看。
这是难得能在他身上看见的情绪，隐隐的焦灼与无奈。他确实很想问叶浔，病没好怎么还出来乱跑，真要是再晕倒了，那就要成为他的心理阴影了。
“对了，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人通报一声。”陆霄问得是骑士长韦恩。
韦恩委婉答：“……您忘了吗？门口的守卫都被调走了，现在还没回去。”
这就又是威尔斯的杰作了。
“哦，对，他不想在访客记录上留下痕迹。韦恩，你去通知他们回岗位吧。”韦恩应声点点头，离开了沙滩。
天使岛的黄金沙滩细密绵软，日落仍在继续。
整片海面像团揉皱的纸，泛着粼粼细光。
霞光柔和。
叶浔一路提心吊胆，直到此时才微微放松下来，他喝了口水，陆霄又凑过来勾他的肩膀，“看你热的，急什么。这趟是放假还是休假，一共能待几天，我听说泰坦院刚成立工作会很忙，本来还想回帝国再给你打个电话，问问你的情况，没想到你先过来了。”
“威廉姆院长不是说过吗？你的体质耐冷不耐热，稍微热一点就容易不舒服，以后别那么着急，我就在这待着，又不会跑。二楼你的房间每天都有人打扫，今晚留下来好好泡个澡睡一觉，晚上想吃什么，我提前让厨房准备。”陆霄语气柔和，很快安排好接下来的事宜。
听到厨房，叶浔一顿，他短暂地把艾梅抛到脑后，问起正事：“我前段时间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
陆霄诧异：“所以干脆跑过来找我了吗？”
“……”叶浔沉默看他。
而陆霄已经愉快地笑起来，顺便给了威尔斯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真是的，一个两个都这么离不开我，坦丁堡少了我，就像……唔，就像披萨少了培根片，你们两个都很不是滋味吧？”
威尔斯原本的忐忑就这样在陆霄的喋喋不休中消失不见。
他面无表情，哦了声，说：“可你还不是被断网了。”
陆霄笑容一僵，刚要骂他嘴快。
叶浔已经重复道：“断网？”
“你被断网了，为什么？”他神情凝重，掏出自己的手机查看情况，“我的手机还有信号。”那就是仅针对陆霄一个人。
事已至此，遮遮掩掩反而容易引起误会，陆霄叹口气，回到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好吧，两个月前贵族审判庭重启，母后和大哥嫌我们碍事，送我们出国度假，我的落脚点在天使岛。母后担心我在社交媒体上乱发动态，干脆没收了我的手机，禁止任何人告诉我坦丁堡的情况。”
王后的担忧不无道理，细数陆霄这些年来在互联网上惹得乱子，若非他是王子，估计早就被警署抓成常客了。
第一次在联盟C003号列车出事故时突然出面，放言帝国的制度优越，贬低联盟救援效率低下。
第二次在帝国新年庆典前夕，发动粉丝投票吉祥物，最终造成帝国历史上最丑吉祥物出炉。
第三次在联盟内战水深火热时，天天岁月静好，发自己在天使岛度假的风景照，引起人道主义委员会在新闻发布会上慷慨陈词，指责帝国王子对战争冷漠旁观。
第四次联盟内战结束，全世界都在关注联盟战后重建进程时，数次因与各路明星的绯闻轶事占用公共资源。
第五次、第六次……
这次被没收手机也不冤，以陆霄护短、重情的性格，在看见陆宗鸣被各路贵族大肆抨击时，很难能忍得住维护的心。
他一旦发声，势必会引起媒体们的注意。
这算什么。
坦丁堡贵族审判庭重组，帝国上下各执己见，到头来作为王室的三王子，陆霄反而甩开乱摊子，在海岛玩得无忧无虑。虽然帝国民众对陆霄最为包容，喜爱，但这不意味着陆霄真的可以随心所欲。
几个呼吸的瞬间，叶浔便想通这一切。
他有点头疼，没办法偏帮陆霄指责王后的决定。说实话，就连他都觉得多事之秋，陆霄最好隐身到底。
“你知道这两个月我有多无聊吗？除了钓鱼就是玩游戏机，母后这次是真的铁了心，连韦恩都没有一部能与外界联系的手机，每周母后还会派她的女官来看我，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我需要手机啊！我只需要一部能上网的手机。”陆霄崩溃道。
叶浔失笑，想了下，还是问：“这段时间没有认识新的朋友吗？”
威尔斯紧绷的身体总算放松下来，向他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叶浔没有直言是他通风报信，这就足够了。
“朋友？什么朋友？”陆霄反应了下，恍然：“哦，你是说在天使岛认识的人吗？那还真有一个。一个半月前我出海钓鱼，救了个被离岸流卷走的年轻人，送到医院后医生说是缺氧性脑损伤，失忆了……你知道的，我们搞海洋救援的人在海里除了鬼没见过，什么都见过了，他这种缺氧性脑损伤的人每年都有几例。”
“我还特意把他送去居民岛的医院，”陆霄说到这懊悔地锤了下膝盖，“本以为多了个能透风的地方，结果隔天就被母后派来的女官警告了，一直到他出院那天我才能去看望他，然后又出事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身边一个叫沃尔特的保镖。”
陆霄的骑士团与保镖是两股势力。
互不干扰。
他在王宫与私宅时，身边跟着骑士团，一般只有外出时保镖才会随行，作外围保障。
叶浔摇了摇头，他当然不熟悉陆霄的安保势力。
“就是当年在天使岛和当地人比赛游泳输了的那个，”陆霄却拼命想要唤醒他的记忆，“……差不多这么高，皮肤很黑，一般不说话的那个。”
“嗯，我想起来了。你最后给了渔夫一千帝国币作为奖金。”叶浔道。
“是的，”陆霄顿了顿，沮丧地说：“我在想，会不会是当时我的举动让他感到不舒服了，所以他才一直压抑到现在，找到机会想要刺杀我。”
“那他可真是个奇葩。”
威尔斯终于听不下去了，断言：“他父亲二十多年一天都没养过他，他不去记恨。你给了他工作机会，给了他福利待遇，给了他王室保镖的身份，他反过来记恨你……哈，不要为他找借口了，他就是个白眼狼而已。”
叶浔没有再说话，陆霄重情，任何一次背叛对他而言都是不小的打击。
他拍了拍陆霄的肩膀。
“当然不怪你。”
“嗯，我没事，”陆霄颇为勉强地对他笑了笑，“就是需要再想想。”
海滩渐渐陷入了沉默，陆霄出神地望着海面，他看了很久，偶尔苦笑着扯起嘴角，无声叹一口气。
咸湿的海风拂面，临近夜晚，温度降低了些，变得舒适。
他发了太久的呆，没人敢打扰他，生怕他走进死胡同。
“好了，别伤心了，就一个白眼狼而已，你何必跟自己过不去，你要是实在过不了这道坎，回坦丁堡我想个办法，让你跟他见上一面，亲自问问那个沃尔特……”威尔斯话音一止，猝不及防一股大力拽着衣领拖走，沙滩出现两行他的脚印，他下意识想要大喊大叫，被陆霄沉着脸制止：“闭嘴。”
忧郁从他的脸上消失，他声音放得很轻，眼底写满警告。
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威尔斯才发现叶浔已经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呼吸声绵长，眉头依然微微蹙着，似是有些即便在睡梦里也解决不了的难题。不过比刚露面时的苍白疲惫好上不少。
“……好不容易睡着的，安静点。”
威尔斯一路被他拖到海边，这让他心神紧绷，总觉得陆霄一言不合会把他踹下海。
“说吧，”陆霄松开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出什么事了。”
叶浔显然对他的事了如指掌，从新认识的人到保镖刺杀，不用想，只能是威尔斯通风报信。
陆霄暂时懒得算这个账了。
威尔斯拍拍胳膊上的沙子，“那个……”他不可置信地问，“你这两个月真的一点外面的消息都不知道？”
怎么忍得住的。
陆霄不以为意，海上经常没有信号，大学毕业前他每年都会消失一阵子投身海洋救援事业。庄园倒是有信号，工作时间外，并不禁止员工玩手机，陆霄却从不曾借此机会拿其他人的手机使用。
作为帝国王子，他接受的是王室教育，比如不会因为一些小恩小惠而与手下人产生过近的联系。
近则生乱。
熟而轻慢。
威尔斯瞠目，“那你刚才还为那个沃尔特难过……”
“行了，”陆霄不耐烦地打断他，“说正事。”
威尔斯硬着头皮道：“那我就直说了。一周前联盟泰坦院举办庆功宴，宴会当晚叶浔因工作压力过大而产生酒水过敏的症状，当众病倒了，宴会结束我就被我父亲的人带回坦丁堡，实在不太清楚他的具体情况……等等！等等！先别这么看我，我不是不想告诉你，但我父亲要求我什么都不许说，不许做，必须留在家里。而且我这不是偷跑出来找你了么——”
陆霄沉默了片刻，突然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威尔斯一头雾水，放下挡着脸的手。
“威尔斯公爵对叶浔不该是这个态度，他从不干涉小辈社交，你与叶浔算是半个朋友，按理来说他不会限制你的行动。”
威尔斯愣在原地，他对上陆霄的眼睛，陆霄站在昼夜交界的昏朦处，一双眼冷的惊人，像被一盆凉水兜头淋下，威尔斯有点冒火了，“……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是我的问题吗？哈，你以为叶浔因为什么晕倒？”
陆霄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还不是帝国方面施加给他的压力！原本好端端地让他处理一个叫什么、海底信号的难题，结果他熬了半个月，辛辛苦苦做实验写论文，临门一脚却被帝国几个委员说没必要，要砍断他的研究项目，让他白忙活一场！”威尔斯讽刺道，“说什么沃尔特是白眼狼，我看你们王室也挺白眼狼的，你当我愿意掺和你们之间的破事，还不是看不过眼！”
本来去宴会前，他心里不忿地还是叶浔在两国之间选择常驻联盟，现在想想，原来有迹可循。
“王室？”陆霄若有所思地开口。
他表情很平静，并没有与威尔斯起争执。
“嗯，”威尔斯也迅速冷静下来，“看看你这次救上来个什么玩意，那个杜逾白，就是他领的头，质疑叶浔的研究项目没有存在的必要。一切的导火索都是他。”
陆霄足足静了两秒，荒唐地想笑，“你说什么？杜逾白，他还在帝国？”
“是啊，他在帝国很久了，都快有一个月了，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知道，”陆霄一字一句道，“他救我一次，我本想给他一些钱财或者帝国身份当作报答，还安排庄园的厨娘一天四次给他送营养餐，自认已经仁至义尽了。总不能救我一次我就要照顾他一辈子，何况，”陆霄堪称粗暴地说，“——有韦恩他们在旁边，你觉得沃尔特真的能砍死我？”
威尔斯这下说不出话了。
他干巴巴道：“我还听说，那个杜逾白跟你和大殿下关系都很好。毕竟救了你一命，爱屋及乌什么的……”
“我爱交朋友又不是秘密，这不是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么！”陆霄气急反笑，“我大哥就更不用提了，母后派他来接人，说是要带回坦丁堡亲自感谢，结果杜逾白的状况一直不稳定，我大哥的身份也不适合长期留在居民岛，我这才把人接到庄园里照看了两周左右，杜逾白体检一过关，我大哥第二天就坐专机把人带走了……而且这都是一个月前的事了，搞什么，他怎么还留在坦丁堡，陆宗鸣没把他送走吗？”
他看来气得狠了，脸色青青白白，直呼陆宗鸣的大名。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陆遥，我大姐他们……所以叶浔出事了，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还得他亲自来找我？”
威尔斯默默看了他一会儿，直到陆霄把火气压下去，勉强恢复冷静，他才苦笑一声，问：“你以为是谁把杜逾白塞进帝国委员队伍的……他甚至不是以委员的身份，而是特邀顾问。”
陆霄蓦地定住了。
一瞬间，风浪声愈大。
他像被风浪打湿了全身，短暂地陷入静止。
“……是王后和国王。”威尔斯道，“贵族审判庭重启，坦丁堡目前风声鹤唳，两位的权威不容置疑，连我父亲都要求我不许卷进这件事的风波中去，你觉得更何况是其他人呢。叶浔昏迷是事实，杜逾白是国王王后塞进观测队伍的也是事实，坦丁堡到处都是人精，以不动应万动才是正确的做法。”
“至于陆昭和陆遥殿下，我想就更简单了，”威尔斯显示出公爵之子敏锐的一面，“两位毕竟是你们的父母，如果是我父亲的一些举动导致我的朋友无辜受累，我也没脸见他。”
“帝国报道这件事的媒体并不多，仅限于坦丁堡内部——我想或许是个好消息，”威尔斯正色道，“这件事最好就是个误会。以两位的心性，绝不可能跟叶浔一个小辈对上，更可能是阴差阳错，一场乌龙，或者杜逾白自作主张，有劲没处使了，不大肆报道才是对叶浔的保护，不然叶浔以后该怎么面对王室，面对坦丁堡贵族，面对两位。他现在可还是帝国人。以后又不是不回帝国了。”
“帝国委员会道歉的快，揽责的快，找替死鬼也找的很快。”
“这件事最好就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威尔斯想到父亲前几天若有若无与他聊天时说到的想法，终于反应过来，原来不止是对他说的。
他到底还是看不过眼，隐晦地提点了下六神无主的一众小辈。
确实是个烫手山芋。
完全没有可以下嘴的地方——事到如今，唯一能帮忙就是堵帝国媒体的嘴，不去报道、关注、评论。所以叶浔并没有被驾到风口浪尖上。
相应的，那个惹祸的杜逾白背靠两位，也好运气地逃过一劫了。
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威尔斯嫌恶的想。
“叶浔这段时间最好还是不要回帝国了，”他看了眼远处还在沉睡的人影，声音轻轻地：“为了他好，等这件事的余波过去再说吧。”
“不行。”一直沉默的陆霄忽然道。
轮到威尔斯猝不及防：“……啊？”
“杜逾白还在帝国吗？”陆霄莫名问。
“是，”威尔斯撇撇嘴，“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位对他倒是包容。”
“那叶浔凭什么不能回去。”陆霄轻蔑地笑了笑，他慢慢抬起眼，海风扬起他的衣摆，傍晚的天光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暗得发沉，一片冷意，“我还是帝国的王子一天，叶浔回帝国就有地方待。”
他辛辛苦苦耗费这么多年，让新闻媒体传出叶浔‘编外王子’的外号，不是给一个外人当垫脚石的。
……杜逾白。
管他黑的白的。
或许陆霄之前有短暂地把他当做过朋友，但这种感觉就像形容词一样，真的是‘短暂地’，在他因为憋疯了而与杜逾白畅聊一周后，陆宗鸣冷不丁便把人带走了，于是这种交情也很快随风消逝。
就像旅途中遇到一个还算聊得开的搭子，同行过几天后，两人自然分道扬镳。
他跟杜逾白可不是一路人。
从头到尾都不是。
威尔斯听了他的歪理，颇为震撼，“……其实吧，我一直觉得叶浔跟你们才不是一路人。”
“胡扯，”陆霄难得蛮横地说，“他跟我不是一路人那跟谁是一路人。”
感觉到他有动手的可能，威尔斯只能把嗓子里的话咽下去，他很想说两年前叶浔估计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默默去了马林，远离王室，但今时不同往日，威尔斯道：“跟爱·华伦教授吧。”
陆霄闻言皱了皱眉，“爱·华伦老师的身体怎么样？”
“前阵子刚动的手术，目前还在恢复期。”威尔斯叹道，“叶浔这次也是真的不走运，跟他关系最亲近的人反而各有各的事，你被断网，爱·华伦教授动手术，华普·索杰之前一直在泰坦山脉……真的，运气太差了。”
至于自己这群人，威尔斯很有自知之明，尚未继承爵位的他们什么都不是。
陆宗鸣……那更不在威尔斯的考虑范围之内。
众所周知，陆宗鸣对叶浔是爱屋及乌，这位对陆霄颇为宠爱的大殿下，对陆霄的朋友也算宠爱，叶浔一开始在陆宗鸣眼里的定位，不过是陆霄的陪读。
只是威尔斯一直没搞懂，陆宗鸣随随便便把个陌生人安插在最疼爱的弟弟身边陪读，到底是好是坏。
他甩甩脑子，不再思考王室内部复杂的亲情。
“……再跟我说说他的伤。”陆霄的声音变轻了些，他静静望着叶浔的方向，看了很久。
“不是伤，是工作压力太大引起的酒水过敏，估计这两天才醒的，醒了就来找你。我刚才上网搜过，外面没有关于他出院的新闻，他十有八九跟我一样，是偷溜过来的。”
陆霄低低嗯了声，眉头皱了起来，有些痛楚地。
“……他说了，打不通我的电话。”
“什么？”
“我跟他说过，等坦丁堡事了，会联系他，给他报平安。但我一直没有做到。”
“好吧，坦丁堡的事情确实也还没有结束，还有几个家族没审呢，”威尔斯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回帝国。”
“急什么，”陆霄吐出一口气，再睁开眼，脸上所有隐忍痛苦的情绪荡然无存，他沉沉地，扯了下嘴角，向着叶浔的方向走过去，“之前碍于母后的禁令，我不敢乱跑，现在当然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了。”
“回去干什么？”威尔斯兴致勃勃，摩拳擦掌，颇有些想跟他大干一场的架势。
陆霄道：“添堵。”
他现在非常不爽，那就要回帝国让更多的人不爽。
威尔斯闻言眼睛都冒光了，脚下踩得不像是软绵绵的沙滩，而是一日千里的风火轮，“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我说了，急什么。”
陆霄走回太阳伞下，日暮时分的海风微凉，叶浔身上的毯子滑到胸前，他歪着头，睡得一动不动，眼镜端正地放在桌子旁。
从看见他那一刻起，陆霄便注意到他的病容。
他确实太熟悉生病的叶浔了。
短短几个月不见而已，又瘦了很多。
眼下的青黑，淡而白的唇色，黑乱乱的额发，瘦削单薄的身形……那种痛苦的情绪又浮现在眼底，心脏像被拧成一团，酸的发麻，陆霄垂了垂眼，给他盖好毯子，轻声道：“病还没好，在天使岛养养再说。”
旁边等候良久的厨师长向他行礼。
她规规矩矩地站在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打着手语。
陆霄脸色不变，甚至眼也不曾抬过，道：“按庄园的规矩处理。”
自作主张，私联外人。
厨师长了然，那就是要辞退了。
韦恩见状走上前，拍拍她的肩膀，友善道：“我来处理就好。”
“以防她和外人说出太多不该说的事情，在殿下离开天使岛之前，她需要被关起来一段时间了。”
厨师长手势打得飞快。
“查过了，目前为止庄园范围内没有一通电话拨出去，她还算谨慎，知道要等下班时间再拿手机。”
韦恩笑道：“放心，交给我吧。只是也让她断几天网而已。”

第191章 王宫家宴
*
-
叶浔在一周后和陆霄返回帝国。
这期间经过两轮体检，随行的医疗官性格严谨，出具两份体检报告，正式确定他的过敏症状已经好了，可以进行长途飞行。
威尔斯与两人同行。
坦丁堡距离天使岛有大约六小时的航程，上午出发，飞机降落在王室机场已是傍晚时分，舱门打开，一阵清凉的晚风袭来，实时温度显示在20°C，机场此时灯火通明，几辆停在草坪上的轿车分外醒目。
“殿下。”礼仪官恭敬地走上前，依次向几人致意，“回您府上休息吗？”
“不了，我还有事，车我开走了，回头再联系你。”陆霄已经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掠过。
礼仪官连忙扭头去追他，他年纪大了，被晚风一吹，胡子便糊在领口上，之前表现出的优雅从容顿时荡然无存，“殿下！殿下！您就算不回府上休息，也不回王宫看看国王和王后吗？两位可都很想您。”
回答他的是陆霄放得很轻的声音，“走吧，先回我那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副驾被打着呵欠的威尔斯拉开。
紧接着，另一道身影在陆霄之后上了车。
轿车疾驰而去，驶出机场。
原地空留一群干瞪眼的侍从。
“这……这，三殿下走了，那我们……”侍从无所适从地去问礼仪官。
礼仪官看着逐渐远去的轿车，无声一叹，夜色下，似乎还留有叶浔的身影，略微低垂着眼，在陆霄的细心遮掩下，弯腰上了车。
“……这下看来是要热闹了。”他喃喃道。
陆霄成年后便拥有自己的府邸。
他的府邸不大，胜在离王宫最近，大约十五分钟的车程，由此可见两位对他的宠爱。不过作为最受宠的王子，陆霄的叛逆精神也很严重，暂且不论年幼时曾带一群孤儿院的小孩参加王室庆典的壮举，大学毕业后他便火速买了离王宫一个半小时车程的新住宅。
新住宅位于坦丁堡西区的别墅群。
两层矮墅，临湖，绿植环绕，隐私性极强。
叶浔有单独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
厨娘没有收到陆霄回来的消息，临时准备晚饭。晚饭吃完已是夜晚，八点出头，三个人困得睁不开眼，叶浔强撑着洗完澡，一觉沉沉地睡到天亮。
碍于两地时差，他醒来时刚刚清晨六点半，掏出手机一看，除了各式发来慰问、打听消息的消息，还有几则《坦丁堡游报》的头条新闻。
‘惊！某王子惊现骑士会所！据说痛击昔日好友！’
‘骑士会所为何频频传出惨叫，是因爱生恨，亦或旧怨难消！’
‘深夜，多名贵族子弟从骑士会所狼狈离开，记者冒死靠近，亲眼看见几位男爵之子鼻青脸肿……’
叶浔坐在空落落的室内，捧着手机，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醒。
他仔细看了看新闻发布的时间点。
凌晨三点半。
也就是说，在他吃完晚饭，被陆霄、威尔斯接二连三的打呵欠声成功催起困意时，这两人只睡了几个小时，扭头就出门打群架去了。
楼下客厅隐约传来一些声音，他走下去，看见客厅横七竖八倒着几道人影，王室侍从们正端着水盆，打湿毛巾给几人冷敷。
冰袋显然已经不够用。
“嘿，陆霄，威尔斯，以后再有这种事记得叫上我们，这次是我没发挥好，你们的电话来的太晚了，我忘记带我的杀伤性武器了。”
“老天，”威尔斯斜睨他一眼，“你还有杀伤性武器？”
“哼哼，你们绝对不知道菲尔茨特别怕蛇，可惜我妹妹睡着了，不然把她的宠物蛇带上，菲尔茨能直接尿裤子，信不信？”
“这么一说，我也忘记带上我妹妹了。”
“怎么。”陆霄懒洋洋开口。
一位伸着胳膊，正被侍从们舒缓肌肉的青年道，“我妹妹的偶像是天后阿米莉娅，盖文那小子曾经在白鸽上点赞过阿米莉娅的黑图，我妹妹对他不爽很久了——最重要的是，她练过散打，有她在我也不会被盖文偷袭。”
“我觉得盖文那一拳还不至于让你肌肉拉伤，”陆霄问，“会不会是你自己扭到了。”
威尔斯顿时放肆地大笑起来。
“喂，我说你们两个……别忘了我是怎么扭到的！我可是第一个冲到会所帮你们的人！”青年不忿地怪叫。
“小点声。”这次陆霄反应迅速地坐起身，对他竖起手指，噤声。
叶浔还在睡觉，吵醒他就不妙了。
客厅短暂地恢复安静，但还是有倒吸冷气的抽气声。
一个王子，一个公爵之子，几个男爵之子，再加上部分身份背景同样非常拿得出手的精英子弟，一群人早就摆脱年少时的激情与冲动，偏偏陆霄一通电话过来，便能把这群人再度聚集。
昨晚的大混战以陆霄一派取得绝对性的胜利落下帷幕。
有人出力，有人出谋，昨晚不是休息日，那群刚被革去委员身份的贵族子弟却能尽数到骑士会所喝闷酒，自然有人在背后组局，极力邀请。
“说实话，你们真该叫上叶浔，有他在，起码他不会随随便便扭伤胳膊。”坐在单人沙发上的青年收起手机，道。他可能是现场唯一没有挂彩的人，穿着一件紧身黑色背心，短发利落，左右看了看，漫不经心问：“对了，怎么没看见他的人。”
“阿伦，为什么你自从陆军退役后就显得很装。”威尔斯侧目道。
“是的，”陆霄也点头，他翘在茶几上的腿慢慢放下，示意侍从离开，顺便给了青年一个含义不明的眼神，“昨晚多谢了，但你可以走了。”
“别这么着急赶我走，很多事情你们不清楚，还需要用到我。”
威尔斯觉得可笑，整个坦丁堡会有他赫曼·威尔斯不清楚的事？就算他不清楚，他老爹能不清楚？
“比如说，这段时间你们很难见到大殿下。”阿伦继续道。
威尔斯正要冷嗤一声，就这？谁见不到陆宗鸣，陆霄都不可能见不到陆宗鸣。
陆霄的脸色却缓缓变了，事实正如阿伦所说，从昨晚打架到现在，他的手机里甚至接到了来自国王的慰问电话，唯独没有陆宗鸣的。
不仅昨晚，叶浔抵达天使岛后，陆霄主动违反断网的禁令，一周以来他给陆宗鸣打了很多电话，发了很多消息，一切就像是石沉大海。
大部分信息明明显示已读，却无回复。
陆霄从他的举动里嗅出异常。
陆宗鸣似乎对他、或者说……很冷淡。
不祥的预感在此刻达到巅峰，他弯腰坐着，手肘搭着膝盖，两只手不自觉地紧扣，现场气氛陷入僵冷，没人说话，陆霄嗓音有些干，问道：“为什么。”
阿伦想了想：“一个月前，大殿下带回来一个人。”
“是的，我知道，”陆霄打断他，“杜逾白，对吗？我想你们都知道他的来历。”
几个朋友心虚地移开视线。
阿伦道：“嗯，但跟叶浔不一样的是，王后很喜欢他，特许他在王宫养病，住在只有王储才能住的夏宫。这一个月他几乎与大殿下寸步不离了——我想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陆霄没有说话，他脸上一片错愕，像是暂时凝固了。
“什么意思？”
威尔斯也茫然了，跟着重复道：“什么意思。”
“杜逾白作为特邀顾问去冰原观测站的决定，大殿下其实是知情的。甚至，他没有出声反对。”
“陆宗鸣这一个月的变化很大，说实话，我从来没见过他和一个人走那么近过，你救上来的不像是个人类，更像是个魅魔，现在王室除了你、和一视同仁讨厌全世界的陆遥，似乎都对他充满好感，包括陆昭公主……他在一周前帮助陆昭殿下最喜欢的马匹顺利分娩。”
陆霄：“哈。”
他说不出话，只能荒谬地笑笑。
“所以他失忆前其实是个兽医吗？”他问。
几个朋友说：“感觉更可能是慈善组织出身的极端志愿者？他说服大殿下参加几次慈善晚会，捐了很多钱。”
“我倒是觉得可能是法学院的学生，你们不记得了吗？大约半个月前，他在剑大法学院院长的讲座上发出十连问，老院长激动地说要收他做关门弟子。”
“更可能是个刚从政的年轻人吧，不然两位和大殿下也不会塞他进委员会，让他去攒资历。”
“可他不是没攒成吗？甚至惹了大乱子，把盖文那群人也拖下水了，现在帝国委员会提起他还冒火，说他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以后也不会再接受年轻人进入。”
“嘿，希尔，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最爱吐槽他了吗？”
正揉着胳膊的青年脸色古怪，他看看不说话的陆霄、阿伦，又看看群情激愤的威尔斯等人，犹豫道：“我就是突然觉得……我们好像反派啊。”
其他人正一脸莫名，陆霄忽然抬起了头。
他琥珀色的眼睛沉沉地，没有一丝笑意，陆霄是个很难正经的人，经常散漫、随性、招猫逗狗，似乎谁都能跟他成为朋友，相谈甚欢。但只有真正熟悉的朋友才知道，近些年，他变得越来越难以接近了。
“你们都知道，”他顿了顿，问：“他跟……陆宗鸣的事。”
几个朋友面面相觑，一脸为难：“差不多吧，几乎有大殿下的地方就会有他。不过外面的传闻，什么交往、来往密切之类的，我们觉得很扯，一周前我还在慈善晚会上看见过他和大殿下出席，两人坐的根本不是一辆车。”
陆霄闻言，平静地转头看向威尔斯。
威尔斯立刻举手投降，“……我发誓，后面那些我真的不知道！好吧，是有听说过一点点，但你跟叶浔都回来了，我猜那个杜逾白很快就要从哪来滚到哪去了，再跟你们说这些也是平白惹你们烦。”
陆霄忍无可忍地发出一声冷笑：“所以你就一个字都没说？！”
威尔斯心虚地移开视线。
时间不早了，几个朋友白天还需要上班，一个个腰酸背痛地爬起身，离开前，语重心长地拍拍陆霄的肩膀，道：“陆霄，有句话阿伦说的对。”
“我们都觉得大殿下有些地方变了，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或许这次杜逾白的出现就是一种预兆。总之，我听得出来，你对杜逾白的感官很差，并不喜欢他，其实我们也不喜欢他，觉得他脑子有病。但没办法，王室目前权柄最盛的三个人都支持他，那就要暂时避他的锋芒。”
陆霄又笑了下，依然是荒唐的笑。
这一早上，让他感到荒唐的事情太多了，世界就像彻底颠倒，变了个模样。
父王、母后，陆宗鸣，陆昭——
他有点晕眩。
怒急攻心，也可能是没吃早饭，再加上腹部的淤青隐隐作痛，他步伐刚后退了一步，肩膀便被人抵住，眼前视野逐渐恢复清晰，陆霄看见门边叶片宽大的绿植，他若有所感，发现阿伦、希尔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侧。
阿伦目光一凝，主动从单人沙发上站起身，迎上前，扶住陆霄另一侧胳膊，“没事吧？”
他语气温和地让陆霄感觉反胃。
叶浔也问：“感觉怎么样？”
“没事，吵到你了吗？”陆霄用力挣开阿伦的手。
“是睡醒了，天使岛和坦丁堡没太多时差。”叶浔道，他穿着浅褐色的家居服，身形有些大病一场后的清瘦，眉眼却一如既往，显得冷淡而黑沉。
见陆霄没事，叶浔又对几人点了点头，走去厨房热早饭吃。
几个朋友对视一眼，慢慢离开了。
陆霄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发现阿伦不知什么时候跟进厨房，正靠在墙边，做作地与叶浔说话。阿伦退役前被授予中尉军衔，因为表现突出，退役后被坦丁堡情报局（SIS）录用，为情报局做高级顾问，侧重安防规划、危机预案。
他在局长霍华德手下工作，而霍华德与陆宗鸣是私交不错的朋友，有这位八卦、话多、藏不住事的长官，阿伦这段时间被迫知道了许多有关陆宗鸣与杜逾白的传闻。
他是陆霄的朋友，四舍五入，跟叶浔关系也‘亲近’。
陆霄大步走进厨房时，阿伦已经直起身，轻飘飘地瞥他一眼，结束话题：“……我的意思是不要趟浑水，陆宗鸣确实奇怪，局长都说要离他远点，他变化太大，不要再用以前的眼光看待他了，最好也不要接近他。我有一种预感，你或许会受伤。”
“先走了，两位，不用送我。”阿伦戴上帽子，这次很有眼色地关门离开。
厨房一片安静。
电饭煲里煮着粥，昨晚厨娘离开前设置好了时间，叶浔打开盖子，水蒸气咕嘟嘟飘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肩膀披着一件薄外套，清晨的天光雾蒙蒙的。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叶浔拿起碗，给陆霄、威尔斯各自盛了粥，这顿饭几人吃的都心不在焉，但又很有默契地，什么都没提。
至于找不着陆宗鸣。
这其实并不是个问题。
接下来几天，每当有陆宗鸣消息的时候，陆霄便会叫上叶浔一起出门。
但很可惜。
总是赶在两人抵达宴会、威斯敏斯特宫、国会大厦前，陆宗鸣便结束工作，提前乘车离开了。
坦丁堡不大，曾经叶浔躲着陆宗鸣时，总能阴差阳错跟他撞上，现在轮到他想查看陆宗鸣的情况，反而碰不上了。
他确实被阿伦、以及陆霄几位朋友的描述弄得心神不宁。
‘陆宗鸣变化太大’‘陆宗鸣不像以前’——
或许在几个人嘴里，意思是陆宗鸣的性情变化，手段变化，身边的人或事产生了变化，但一切在《F4都是我前男友·下卷》剧情展开的前提下，这种‘变’就值得警惕了。
叶浔难得做过一次噩梦。
他在坦丁堡大学撞见陆宗鸣，正要打招呼，梦里的陆宗鸣突然转头看他，高高在上地哼了声，挽住旁边看不清脸的杜逾白的胳膊，快步离开。——完全崩人设的一个娇羞版陆宗鸣。
叶浔吓醒了。
他从不会小瞧剧情的力量。
曾经他被剧情、或者说系统操纵过，做出过被迫走剧情的举动。现在的陆宗鸣，很有可能成为另一个他。
关心则乱，叶浔感觉身体又有些不舒服，好在只是时差没倒过来。虽然两地时差不大，但叶浔从联盟到天使岛再到帝国，医疗官告诉他，最好还是睡久一点，睡觉是最好的修养方式。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周四傍晚，王后通知陆霄，明晚有家宴。他从天使岛回来已有四天，与一群贵族子弟打群架已有三天，这次家宴王后特意邀请了那些被打的贵族子弟，显然，是要双方握手言和的意思。
陆霄一回来就拉帮结派打人的事件早早闹上报纸。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报纸普遍认为是旧怨难消，年轻人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这反而说明陆霄为人随和，不以权压人，否则哪有人敢打王子的。
简直没天理了。
打人都能闭着眼睛夸。
坦丁堡这段时间人心惶惶，各个贵族家门紧闭，生怕被魔头给盯上。陆霄到底是为谁报仇，众人心知肚明，偏偏这件事不能拿到明面上讲，否则就要提到叶浔，提到杜逾白，提到两位。
住在王宫的两位终于感受到贵族们的怨念。
周五这场家宴，既是消解小辈‘旧怨’，也是为此事画个句号。王后特意提到，可以把叶浔也叫上。这是她自两年前叶浔远走马林后，第一次主动提出让叶浔参加王宫家宴。
陆霄却不为此高兴。
他在想办法回绝王后，必须要是个过得去的、不会让王后感到被敷衍的借口。
让他错愕的是，叶浔却同意了。
“这件事确实可以结束了，”叶浔笑着看他，他眼神温和，非常温和，瞳孔是一团无法渗透的黑，陆霄在里面看见自己垂着头的模样，叶浔忍俊不禁似的，拍拍他的手臂，“陆霄，你已经帮我报过仇了。谢谢。”
“我就是不明白，母后为什么特意提到你。”陆霄闭了下眼睛，鼻腔一阵酸胀，“你明知道的，自从你两年前离开坦丁堡后……我母后她，她就有些淡淡地，不是针对你，她可能是……”不太满意，不太高兴。
“嗯，我明白。但那是王后的想法，跟我和你无关。”
“……我是真的搞不懂我母亲，也搞不懂我大哥了，”陆霄抱住他的肩膀，看似他维护叶浔许多，可实际上，从头到尾都是王室在亏欠叶浔，陆宗鸣哪能这么巧，次次都在两人之前离开，他控制不住地咽着泪，几乎是在胡言乱语了，“别跟我说‘谢谢’。实在不行的话，这次我跟你一起去马林。或者，我不要你当‘伴读’了，我给你帝国身份，你随便去哪里吧。”
我们就只当萍水相逢也可以。
叶浔失笑，垂下眼睛，嗯了声，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没有去纠正陆霄，现在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了。
王后之于他，确实就只是一位值得尊敬爱戴的长辈。所以即便感受到对方对自己微妙的冷落，叶浔也并不怎么在意。
他在周五准时和陆霄参加了王宫家宴。
家宴在圣卡琳宫的偏殿举办，几个伯爵、子爵带了小孙子小孙女过来，孩子们吵吵闹闹，跟小公主、王子玩到一块去，开始在殿内疯跑，踩气球，抓蛋糕。
家宴被孩子们的尖叫搅得一团乱麻。
席间变故发生，王后亲自举杯，和叶浔说了冰原观测站的事情，本应该是个严肃、尴尬、需要绞尽脑汁应付过去的话题，受几位围着叶浔的腿打转的小孩子影响，话题平平无奇便翻了篇。
盖文几人和叶浔道了歉——是的，他们便是这次事件的替罪羊。拿贵族之子当替罪羊，而非实习生、毫无背景的普通委员，也是帝国委员会态度端正的一个表现。
叶浔收下了几人的道歉。
接着陆霄和威尔斯起身，向盖文几人道歉，这次的原因便和冰原观测站无关了，陆霄给出的理由是年轻气盛，喝酒的时候听见盖文几人发牢骚，觉得不顺眼。
家宴就此圆满结束。
只有陆宗鸣没有到场，王后左首的位置始终空悬，威尔斯公爵在她离席前，放下刀叉，用手帕擦了擦嘴，诧异问道：“大殿下呢？家宴也不到场。”
“哦，他在开会。”
“开什么会？我好像没有收到通知。”
王后笑着挑了下眉，侧眼看他，然后道：“他最近认识了一个很有抱负的年轻人，年轻人虽然之前做错了事，但现在知错能改，准备从枢密院基层做起了。”
“哪个年轻人，我有听说过么。”威尔斯公爵年老健忘，侧了侧耳朵，洗耳恭听的动作，“枢密院巅峰时期一共七百五十个人，现在只剩五百多了，我是实在记不清，唔，他是哪一个。”
王后道：“他叫杜逾白。”
“……”
叶浔在门外透气。
今夜月明星稀，夏宫偏殿正对着花园，绿灌丛蝴蝶翩飞，小径鹅卵石通向不知名的暗处。
家宴结束，几个小孩子跑出来撒欢，叶浔便顺势跟了出来。
陆霄被王后叫走了，估计是不满意他席间冷着脸的表现，要叮嘱他两句。
坦丁堡昼夜温差大。
夜晚的温度微凉，空气中吸饱了水汽。
一滴水珠从屋檐落到叶浔肩上，叶浔一怔，像是清醒了过来，他穿着衬衣、长裤，倦意沉沉地倚在墙边，身影单薄而挺拔，几个小王子、公主突然激动地大声叫着‘嘟嘟’。叶浔与几个小公主、王子的关系并不亲近，他一般留宿王宫时，会选择最角落的房间，闭门不出，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这个名字引起了叶浔的注意。
他循着鹅卵石小径看去，一个青年笑着跑了过来，接住转圈圈的小公主，月光从他脸上划过，一切就像电视剧里的慢镜头，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幅和谐生动的画面。
“说了多少遍了，要叫大哥哥，不要叫嘟嘟哦。”
“……”
恍惚间，叶浔觉得周边下起了雨。
那是他与杜逾白的第一次见面。
在老旧的图书馆。
杜逾白穿着浅色休闲装，腰肢被勾勒的细瘦，他个头不高，可能刚一米七出头，头发有些黑偏棕，一缕月光精准无误地勾勒出他右眼下的红色泪痣，为他平添几分柔意。
与年少时总是迷糊、冒失，迷途小鹿般的气质大相径庭，现在的他看上去大方、开朗，从容了许多。
同样发现了叶浔，他怔了怔，然后便带着一抹轻快地笑走上前。
“嘿，”他看着叶浔，问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第192章 混乱①
*
-
花园幽静，一窗之隔，是透出来的昏黄灯光。
叶浔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杜逾白。
“嗨。”
杜逾白和他挥了挥手，像是察觉到他的走神，努力喊他：“……先生？”月光洒在他脸上，他与叶浔记忆里的模样已经完全不同。
叶浔对他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人一明一暗，一个站在花园中，一个靠窗，站在窗边的台阶上。
晚风微微扬起叶浔的衣角。
他可能表现得有些冷淡，于是杜逾白走上前的动作不由停下，他犹豫地又看了叶浔一眼，确定自己并不认识眼前这个陌生的青年，这才摸不着头脑的离开。
“我走了哦。记住了，以后要叫大哥哥。”
叶浔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他看着杜逾白摸了摸小公主的脑袋，背影逐渐消失在小径尽头。不论是见到他时的友善、热情，还是与几个小公主说话时的自然，这都是一个绝对陌生的杜逾白。
他确实失忆了。
最起码，以叶浔的视角来看，杜逾白对他毫无印象。
再高明的演员也不一定能演出他脸上的茫然与陌生。
叶浔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轻轻闭上眼睛，仰头靠在冰凉的墙面，耳边老旧图书馆里的吵闹声在某一刻消失，变作一句颐指气使的，“喂！”
他睁开眼，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迟疑地低下头，看着昂首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公主。
作为一群孩子里的大姐大，小公主名叫黛米。
她的生母不详，外界传闻是某位舞剧演员，现如今依托国王的照拂，或许已经成为院长。黛米比陆霄足足小了十五岁，有着一头乌黑的短发。
“就算不喜欢他，你也该跟他说话的。”她穿着粉色公主裙，戴着发卡，小皮鞋踩在鹅卵石地面上，有些故作出的小大人模样。
“嗯？”叶浔接受了她的说教，问：“为什么？”
“因为母后喜欢他呀，笨蛋，我们都是这么做的。”她人小鬼大，又问：“你还会回王宫住吗？”
叶浔这次摇头，说：“我有住处。”
“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他没有自己的卧室哦。他都是住在客房里的。”
叶浔想了想，再次做出洗耳恭听的表情，“……所以？”
“所以母后最喜欢的还是我，”小公主得意地说：“我肯定比他更惹人喜欢。”
原来是这样。
叶浔失笑，“好吧。”
“那你以后还会回来住吗？”她又问了一遍。
这次，叶浔显然不会理解为她在关心，他谨慎地思考片刻，对小公主摇头，出乎意料地，小公主瘪瘪嘴，颇显恼怒地盯着他几秒，突然哼了声，提着裙摆离开了。
“你真是个笨蛋。”
就像哥哥说的那样，笨死了。
她再也不要管这些闲事了。
留下这句话，她不做停留地加入几个弟弟妹妹的战争，继续争抢玩具汽车的所有权，“我是姐姐，都听我的，我先玩，你们最后玩！”
叶浔笑着收回视线，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的不是陆霄，而是一脸沉郁的陆遥。刚才在长桌上，叶浔便与陆遥面对面，长桌宽阔、厚重，摆着黄色蜡烛，他注意到陆遥异常的沉默。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陆遥看了他一会儿，问道。
叶浔微微收起笑：“四天前。”
“和陆霄一起？”
“嗯。”
陆遥又沉默了，片刻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淌这里的浑水？”
叶浔没有说话，似乎每个人见到他都会问他为什么要回来，就好像他是个多么冷血无情的人，可以旁观帝国发生的一切。
陆遥闭了闭眼睛，“尽快去联盟吧。”
他没有用‘回’这个字眼，叶浔是帝国人，自然是去联盟，而非回联盟。
“下次再见到刚才那个人，别理他，把他当成路边一条狗就行，离他远点。”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刻薄。
但陆遥满脸写着认真，显然不是贬低，而是真心实意这么觉得，“他就跟疯狗一样，咬了人，病毒是会传染的。”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叶浔道，“见完大殿下。”
陆遥追问，“只要见了大哥你就走？”
叶浔淡淡地，没有回答，如果陆宗鸣当真被控制了，亦或者身上发生某些明显的异常，他还是会选择留下，但这就不需要跟陆遥明说了，所以叶浔只是嗯了声。
陆遥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长舒一口气，他似有所觉的回头看了眼，陆霄正匆匆走来。
“我知道他在哪，”他从叶浔身边经过，飞快留下一句：“明天晚上，爱·华伦研究所门口见，我带你去见他。”
作为陆宗鸣的忠实迷弟，陆遥对陆宗鸣的了解显然远超他人。
没一会儿，陆霄也走了出来，四下看看，一眼捕捉到叶浔所在，他走过来，笑着道：“走吧，回去了。”
叶浔被他懒懒搭着肩膀，差点被迫扛起他，他笑着问：“吃饱了吗？”
陆霄席间几乎没有动过刀叉，叶浔问的正是时候，他回过神，‘嗯？’了声，“你呢。”
“想回去吃点清淡的。”
“那太好了，我也没吃饱，”陆霄亲近地揽住他的肩膀，眼底郁色一扫而空，眉开眼笑道：“走吧，我记得电饭锅里还有粥，我们再喝点。”
*
第二天傍晚，叶浔在爱·华伦研究所门口等到了陆遥。
坦丁堡天黑得晚。
七点出头，天色依然灰蒙蒙的。
他许久未曾回帝国，爱·华伦研究所的一众同事见到他都很高兴，借着聚餐的名义，叶浔给陆霄打了视频通话，说今晚可能不回去吃饭。
陆霄对他交朋友一贯抱以欣慰的看法，只叮嘱他千万别喝酒。闻到味道也不行。吓得一众同事连连问他过敏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半天才消停下来。
吃过晚饭，又帮几个同事看了看手头的课题，叶浔虽然没有爱·华伦研究所的职位，但众所周知，他是自己人，再加上海底信号难题论文刚被金鸢尾论坛收入下载量榜单，不会有人质疑他在材料方面的能力。
时间在忙碌中来到七点半。
叶浔走出大门时，路遥正等在街边树下，阴影洒在他身上，他戴着帽子，穿得低调，一头金灿灿的头发，露出心不在焉的表情。
“等很久了吗？”他快步走上前问。
陆遥看了他一眼，叹口气，说道：“没有，我也刚来。走吧，大哥今晚在康斯坦丁街3号。”
康斯坦丁街3号是贵族俱乐部。
说好听一点，也可以叫绅士俱乐部，已有百年历史。主体部分占地面积不大，是栋两层高的别墅，后院则有一整片打理完好的草场。俱乐部仅限老牌世家、议员、贵族子弟、老牌企业家进入。
陆宗鸣作为荣誉会员，时不时会参加几次私宴或沙龙聚会。
王室成员天然作为俱乐部一员，享受特权，陆遥却没有开车驶入院内，他把车子停在路边，又问了叶浔一遍：“你真的要去见大哥。”
叶浔也很想叹气了，“你都问我一路了。”
“我就是不理解，”陆遥摘下帽子，抓抓头发，“明知他不太对劲，为什么还要见他。”
路边昏黄的暖灯下，叶浔穿着私人定制的衬衣长裤，显然是陆霄给他准备的衣服，他自己的衣服一般没有这个质量，柔顺的布料勾勒出他挺拔、瘦削的身形，大病刚好，他的神色微微可见苍白，眼睛却很黑，弯起些温和的弧度。
陆遥对上他的眼睛，丧气地移开视线，说：“……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吧，跟紧我。”
他掏出一张会员卡，不再犹豫，刷开门禁。
神秘的康斯坦丁街3号在叶浔面前拉开帷幕一角，前院不大，只有一条笔直通往正门的石板路。
旁边的草坪喷洒着水雾。
水雾被地灯折射出光晕，叶浔没戴眼镜，能感觉脸颊一片清凉，晚风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清香，拂过他的侧脸。
“等等——等等！”陆遥脚步一顿，叶浔也跟着停下，匆匆拦在两人身前的男人似是不可置信，看了看陆遥，又着重看了看叶浔，他表现得就像看见了外星人：“殿下？叶……叶教授！你们，这，你们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对，今晚俱乐部有沙龙聚会，来了很多年轻人，我这就去通知一声——”
陆遥恼怒道：“什么鬼？俱乐部什么时候加的必须通传的规定？赶紧让开，我带叶浔进去看一眼就走。”
男人心道他是傻了才会让开，甚至因为陆遥的话而挡得更严实，“两位别着急，马上就好，最近新加的规定，稍等一分钟，一分钟就好——”
他说的焦头烂额，身体不自觉随着叶浔的视线移动，像是想要遮挡。
叶浔平静地收回视线，注意到男人身后另一个急匆匆离开的身影，穿着陆宗鸣骑士团的衣服，一身挺拔的黑，低头疾步走进侧门。
联想到这些天的无功而返，叶浔有些烦了。
今晚如果让陆宗鸣从他眼皮子底下离开，下一次再想见他，只会更麻烦，遥遥无期。
他就像没听见一样，没什么表情地，径直从男人身边绕过。
“叶教授……叶教授！”男人声量控制不住的抬高，下一秒便被陆遥扑倒在地，陆遥箍着他的肩膀，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动，也不让他说话，他脸颊憋得通红，反而冲叶浔大喊：“我抓住他了，别管我，你去吧，你赶紧去——”
叶浔：“……”叶浔觉得他才是笨蛋。
他没有辜负陆遥一片苦心，立刻加快脚步。
“四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啊……我就是去通传一声，真的只是去通传一声。”男人绝望地闷吼道，眼睁睁看着叶浔走进大门、推开，背影消失，他眼神彻底灰暗下来，浑身无力地任由陆遥抱着，脑海里只剩两个字：完了。
陆遥还在抱着他，压制他的行动，说：“我警告你，我很记仇的，你敢伤到我大哥不可能放过你！”
“老实点，不许动了，不许动！”
“……”
窗外的噪杂透过缝隙传了进来。
俱乐部宴厅老派、庄重，全屋橡木装饰的暗色调，只有壁灯和水晶吊灯洒落的光芒。
以沙发为划分，宴厅被一分为二。
氛围也截然不同。
杜逾白被一圈贵族子弟簇拥着，靠在香槟塔旁边，听见声音，下意识循窗看去，不过为了防止媒体窥探，俱乐部的窗户双面都不可视，一片茫茫的白。
“怎么了，逾白，”几个新交的朋友亲昵喊他，“外面吵到你了吗？估计是哪个不懂事的侍者，我出去看看。”
“不用了，”杜逾白道，“一点小事而已，没关系的。”
“你就是太善良了，”几个朋友道，说的真心实意，“听说昨天有个疯女人跑到你的住处去找你了？闹着要你负责什么的。”
“啊，不是疯女人，是我之前结交的一位朋友，在天使岛……当时陆霄让她照顾我，她找我要了手机号，这些天也经常给我打电话，发消息，我不知道她会，”杜逾白愁容满面，轻轻叹道：“她会以为我们正在交往。”
“天呐，是桃花癫吗？我听说过这种疾病，和精神分裂一样，总是幻想自己很受欢迎，所有人都喜欢自己，爱自己，为自己痴狂。”
“感觉更像是花痴吧，逾白，早就和你说了，离那些侍女侍者远点，你以为自己是好心，但在其他人眼里，可能就是情投意合了。”朋友里年龄最大，性情最沉稳的玛雅正色开口，“我们误会你没关系，但是可别……”
她意有所指，于是一圈朋友都吭吭哧哧地笑起来，杜逾白脸颊不自觉红了，这下是真的略显慌乱地直起身，朋友们都是老牌贵族的后代，见惯了风花雪月，说起话来奔放而直白，杜逾白却有着东方人的保守，不喜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私事。
尤其。
尤其还是跟感情有关的。
虽然朋友们起哄，外界媒体议论纷纷，杜逾白心中知道，他跟陆宗鸣是清白的，陆宗鸣甚至话都没跟他说过几句：“你们真的不要再说了，我和……大殿下就是朋友。”
玛雅好笑道，“哦？朋友？”
“俱乐部从不允许外人进入，你可是大殿下带来的第一人。”
“说实话，这一个月你们都快形影不离了吧，外界谁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他是在为你造势吗？这可真是稀奇，我们都知道的，大殿下为人最严苛冷漠了。”
玛雅跳下桌子，她挑挑眉，两条辫成麻花的长辫，格子短裙，是来自北德里的特有田园风格，她为人一向洒脱大方，也是一群朋友里最敢说、最疯狂的一位。
“大殿下性格严谨，逾白，你可以主动出击呀，”玛雅放低声音，窗边的壁灯洒在她头发上，她几乎温柔地握住杜逾白的手，看着杜逾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逐渐幽微：“我们是朋友，所以我不会害你的。”
“其实说实话，一开始和你交朋友，只是看你顺眼，我父亲的事情……我不求你帮忙，只是希望未来你能帮我父亲在大殿下面前说说好话，他的罪行不至于上贵族审判庭，但判处的罚金需要我母亲变卖庄园和祖产……”玛雅苦笑着，“逾白，我不想离开坦丁堡。”
“真的，我不想离开你们。”
杜逾白没有因她直白的恳求而闹别扭，他表情平缓下来，同样反握住玛雅的手，道：“我会尽力的。”
周围一扫之前的寂静，朋友们对视一眼，再度欢笑起来。
“够意思，逾白，你是我见过最仗义的人。”
“难怪大殿下喜欢你，换做是我，我也喜欢你。”
“你呀，别理玛雅……能帮就帮，不能帮就算了，大家都是朋友，帮忙是情分，不帮忙是本分，逾白，尽力就够了。”
杜逾白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他一笑起来，眼角的痣跟着晃动，看得离得最近的朋友心动神驰，着了魔似地要去摸他的脸。
突然，大门便在这时开了。
有人无声走进来。
几人的位置离大门不远，挨着窗，一股冷风拂面。
坦丁堡早晚温差极大，白天能达到30°C，傍晚则会迅速回降20°C以下，宴会已经过半，按理来说应该禁止迟到者进入，可来人进来后扫视周围一圈，目光短暂落在斜前方一圈贵族子弟身上，便平静地收回。
“诶？”杜逾白没注意到周边的死寂，他很诧异，这不是昨晚他在王宫里见到的那个青年么。
还是和记忆里一般的冷淡、疏离，高高在上。
分外年轻的年纪，杜逾白以为他该跟自己这群年轻人站在一起才对，可他径直走向宴厅中心。
身边骤然响起一声倒喝，“……叶浔？！”
杜逾白奇怪的回过头，他这才发现几个朋友一扫之前的懒散、随意，尽数站了起来，如临大敌，不光他们，各个年轻人为主的小圈子都闭上嘴，似有若无地向他投来一眼目光，又去看刚进来的那个年轻人。
“叶浔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知道啊，只知道陆霄五天回来的。”
“他怎么会来这？”
“那谁知道。看样子是来找大殿下的。泰坦院不忙了吗？怎么把他放出来了。”
周围一片嘈杂。
但叶浔确实是来找陆宗鸣的。
出乎他的意料，还以为会很热闹，但热闹的只有周围一圈，中心的沙发组较为安静，平和，茶几上点着蜡烛，冰桶空荡荡的，没有酒水，有的是冰水。
陆宗鸣的座位正朝着他。
光线太暗，叶浔没戴眼镜，来的匆匆，穿得也并不正式，是能与在场十个人撞衫的工作装，身上的气味可能也不好闻，离开爱·华伦研究所前，需要进消毒室走流程，叶浔中途发呆，待的时间久了点，身上的消毒水气味久久不散。
他猜测自己可能是不速之客，引起俱乐部小范围的动荡。
对此他感到抱歉。
一旦确定陆宗鸣的情况，他会立刻识趣地离开。
越靠近中心区沙发组，越能看见昏黄光线下，陆宗鸣稍显模糊的脸。
他眉骨高深，一双眼睛深灰漠然，经年大权在握，不发一言时依然气息沉沉，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估计刚从会议室离开，陆宗鸣穿着西装，拿着一杯水，另一只手在翻阅杂志。
或许对他而言确实是个娱乐的场所。
他罕见的显得不那么冷峻。
霍华德坐在他旁边，不知说到什么话题，哈哈大笑，还拍他的肩膀，说着什么：“居然有人觉得我比你坏，真该……”
叶浔停在光影交错的暗处，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看了陆宗鸣几秒。
他看着陆宗鸣喝了口冰水，始终头也不抬。
他在帝国生活了七年。
与陆宗鸣、陆霄等人的接触更是数不胜数。
所以眼前这个陆宗鸣是真是假，叶浔能很轻松地分辨出。
和陆霄一样，陆宗鸣也是陆宗鸣。
一个正常的、真实的陆宗鸣。
算是有所收获。
也印证了某些想法，是陆宗鸣本身在避着他。
叶浔没有再往前走了，他格格不入地出现在未受邀请的场合，未免有些不请自来，陆遥还在门外和陆宗鸣的骑士撕扯，叶浔决定出去帮他，顺便理理思绪。
他收回视线。
意外的是，陆宗鸣被旁边的霍华德捣捣胳膊，于是反应迅速地抬头看来。
依然如印象里深邃冷峻的一双眼。
陆宗鸣定定地，隔空看着他，叶浔看不清他的表情，莫名又联想到三个月前那场草草收尾的订婚——他更加待不下去了。
无论是这全是陌生人的场合，还是周围人略带诧异、打量的目光。
他敷衍地对陆宗鸣笑了笑，转身想走，是他高估了系统，陆宗鸣可不是一个好操纵的提线木偶，却又走不掉，因为陆宗鸣已经放下杂志，起身，大步朝他走了过来，他越走越近，直到停到叶浔身前。
头顶没有太亮的灯光，一切显得更为模糊。
陆宗鸣似乎低眼看着他，他身量高大，影子将叶浔笼罩在内，阻隔了外界一半的声音与视线，“外面下雨了吗？”
他声音平稳。
这是两人时隔三个多月的第一句交谈。
叶浔诧异，道：“没有。”
陆宗鸣伸手接过旁边侍者递来的干毛巾，叶浔视线一晃，便埋进毛巾温暖的阴影里，陆宗鸣擦掉他头发上沾着的水汽，语气低低地：“身体怎么样？”
叶浔道：“已经好了。”
“那怎么还在喝药。”
“陆霄请的医生，说要食疗。”
“有效果吗？”
“还好，”叶浔低着头，头上薄薄一层水雾被毛巾吸去大半，他说：“睡得久了。”
陆宗鸣嗯了声，近距离看着他眼下的青灰，没有多问什么，他把毛巾递给旁边的侍者，又收回视线，看着叶浔，道：“好好休息。我让加勒送你。”
加勒欣喜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几乎是热切地看着叶浔：“叶教授，好久不见了，还是回三殿下那吗？我送你。”
“不用了，”这次叶浔很自然地笑了笑，他看了眼陆宗鸣，对上陆宗鸣低垂着目光，道：“我和陆遥一起走。”
“不用送了。”他又对陆宗鸣说了一遍，这次得以快步、顺利的离开。
宴厅短暂地安静后，再次恢复热闹。
“逾白？逾白！”杜逾白呆呆地站在原地，眼前视线模糊旋转，玛雅等人焦急地抓着他的手，表情从先前的不屑，转瞬变作紧张不安，嗡嗡嗡的声音传入耳朵，他觉得头疼地快要炸开了。
回过神，起码已经过去五分钟。
叶浔不见了，那扇刚刚开启的大门再次紧闭，陆宗鸣也回到沙发坐下，他看起来明明和之前并无不同，杜逾白却感觉惊惧，他冥冥之中意识到，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个就是叶浔，叶浔，你知道吗？”朋友们还在抓着他摇晃，声嘶力竭地，“你一定要注意他，最好、最好离他远点，千万不要再跟他对上了！千万！”
杜逾白直到现在都觉得脑子乱糟糟的，一贯露出的轻快、开朗的笑容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了。
好在，朋友们的声音在某一时刻霎时消失。
原来是陆宗鸣派人来喊他过去。
玛雅顿时朝他投来希冀的目光，杜逾白却躲闪地移开，不想再看她。他不是傻子，知道玛雅亲近他更多是有利可图，他在帝国孤零零一个人，还丧失了记忆……
带着某些显而易见的沮丧，他走到沙发旁，看着陆宗鸣，希望陆宗鸣能对他说一句话。
陆宗鸣也确实开口了，他说：“你要找的人，霍华德帮你找了。”
霍华德慢慢对他露出一抹微笑。
“根据你提供给王后的画像，整个情报局忙碌一个月，我们终于找到他的行踪，”霍华德饶有兴致道：“听说是你的朋友，对吗？你可以去见他了。”

第193章 混乱②
*
-
陆宗鸣可能有些特异功能，从俱乐部出来，天空飘起小雨。
细细密密的雨雾朦胧。
康斯坦丁街3号笼罩在一片灯火幽微中。
石板路湿滑，陆遥早早被侍者请到房檐下避雨，几个侍者手忙脚乱地围着他，用毛巾擦拭他的衣服，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人都走了。
“怎么样，”看见叶浔，他快步走上前，关心问道：“里面什么情况。”
叶浔接过侍者递来的雨伞，想了想，说：“一切正常。”
在他看来确实是一切正常。
陆宗鸣头脑清醒，行为认知能力明显没有出错，跟叶浔印象中的模样并无不同。
至于其他的，叶浔相信他一个成年人，成熟的政客，有自己的思量，也可以处理好。
“正常？”但陆遥显然不这么想，“老天，大哥对蠢人的态度我还是了解的，一般一个眼神都不会给……那个杜逾白，我在电影里都没见过这么标准的蠢货，每天咋咋呼呼，纠集一群游手好闲的贵族子弟，标榜自己是什么年轻一代的精英，瞎折腾，从他来到帝国开始，我就没见他做成过一件事。”陆遥恨不得抓着叶浔的肩膀晃醒他，“结果就算这样，母后还在给他机会。大哥也是。有小道传言说杜逾白就要进枢密院了！”
作为直接对接君主的最高顾问机构，枢密院历史悠久，现代内阁正是从枢密院内部小委员会演变而来。
杜逾白上个月还在冰原观测站惹祸，险些酿成帝国舆论危机，这个月便一步登天，大有进入枢密院从头开始的可能。
他的前途一片光明。
陆遥却觉得邪门。
杜逾白难不成有什么人见人爱的光环？
上次家宴他还特意问了陆昭，听说陆昭的小马已经舍弃她，转而投入杜逾白的怀抱，没有杜逾白在连饭都吃不下。
“可能是他比较善良正义？恰好入了父王母后的眼。”陆昭淡淡道。
如果只凭善良正义就能在帝国获得一席之地，陆遥发誓他一定会成为全世界最善良的人。
但很显然，这个标准不是为他设立的。
想说的话在大脑中转了一个来回，他看着叶浔眉眼间不易察觉的疲倦，顿了顿，轻声问：“你的身体怎么样？”
叶浔忽然抬头看了一眼，露出点笑意。
“还不错。”
“怎么了？”陆遥奇怪。
叶浔说：“外面，陆霄来了。”
俱乐部门外，陆霄撑着伞，正等在路遥的车边。
雨水劈里啪啦敲击在伞檐。
没有去看一旁心虚气短的陆遥，陆霄走上前，展开手中的大衣，径直披到叶浔肩上，黑色大衣将叶浔勾勒的清瘦，大病初愈，他脸颊苍白，手都是凉的，“见过人了？”
“嗯。”
“那走吧，回去了。”
叶浔问他：“不进去看一眼吗？”
“有什么好看的，”陆霄道，他低着眼，替叶浔拉紧领口，防止冷风渗进去：“我已经想开了，犯不着热脸贴冷屁股。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陆遥在旁边噗嗤笑出声，得到陆霄凉凉一瞥，他懒得跟陆遥算账，只把自己手上的伞扔给他，揽着叶浔的肩膀往车上走，边走边问：“还能在帝国待几天。”
“明天就走。”
陆霄一顿，“……这么快。”
“联盟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过几天就回来。”
陆霄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声音里也有了笑的模样，“记得通知我，到时候去机场接你。”
“放心。”叶浔说。
叶浔最近一段时间睡得早，作息规律。他精力不济，身上的红疹淡到几近于无，但还需要抹药。抹药是个大工程，往往结束后沾着一身药味，叶浔便能沉沉地一觉睡到天亮。
闹铃再次响起时，叶浔躺在床上，思绪疲惫地从混沌里挣扎而出，印象里做了个梦，梦境斑斓古怪，像被狗追了一夜，累得出了一身的汗。他眯缝着眼，透过窗户，看着窗外稀薄的雾气，天空暗的低垂，是一种朦胧的浅蓝色调。
半小时后。
叶浔已经收拾得当，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夜里阵雨结束，花园地面一片透明的水纹，几片落叶随着雨水漂流。
他打的计程车停在门外。
陆霄不在家，半夜匆匆出门，现在还没回来。叶浔想了想，给他发了条消息，告诉他自己先走了。
他跟陆霄之间不必见外，更不必腻歪。
两人各自有职责在身，朋友之间总能有下一次见面的。
发完消息，叶浔上车，八点飞联盟的早班飞机，十个小时，到第一区还需要转城市轻轨回中心区。
叶浔疲惫地合着眼睛。
明明已经解决心头忧患，可他依然提不起太多精神。
或许是身体的原因，从过敏住院到现在，充其量刚过去半个月，半个月里静心修养的时间居然只有短短几天。
如今确定了陆宗鸣和陆霄的状态，叶浔总算能松一口气，这趟再回联盟，应该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
手机铃声的震动惊醒陆霄。
陆霄豁然睁开眼，心跳得急促，他下意识抬起头，四下看看。厅堂大而宽阔，一夜雨后，窗外雾气飘渺，几根垂落的枝条在窗面倒映出阴影，他正躺在真皮沙发内，凑合地睡过了后半夜。
夏宫近来安静。
到了夜间连壁灯都不再打开。
陆霄在蒙蒙亮的天光中坐起身，捡起掉落在地毯上的手机。看见叶浔的来讯，他表情变了变，顿时抓起外套往门外走。
昨天半夜接到王后女官的消息，说有要事找他商谈，事实就是王后晾了他大半夜，作为他回坦丁堡打架惹事的惩罚。
她对几个孩子并无偏私，即便是最疼爱的陆霄，得到的特权也屈指可数。
陆霄在殿外站了半天，又冷又累，迷迷糊糊被礼仪官请进屋，本想挣扎着回家，但礼仪官把毯子盖到他身上，他一合眼就睡了过去。
他步伐匆匆，走到玄关，迎面撞上进来的陆宗鸣。
陆宗鸣还穿着昨天那身王储制服，黑底金线，身形挺拔，雾气浸湿了他的额发，几缕碎发搭在眉骨上，他看了眼陆霄，似乎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才问：“急什么。”
“急着送人，”陆霄漠然道，“叶浔今天去联盟。”
陆宗鸣表情没有变化，嗯了声。
他脱下外套，递给旁边的礼仪官。
礼仪官低头看着他裤腿上的水迹，欲言又止。
陆霄却露出一丝难以忍受的表情，或许是天光太暗，又或许因为四周无人，他咬了下牙关，声音紧紧地：“……我昨天才知道，杜逾白是你送去冰原观测站的。”
“你就为了这么一个玩意，对付叶浔？”
陆宗鸣说：“陆霄。”他声音里带着警告，不知是针对谁的。陆霄又惊又怒，再次感到迷茫，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陆宗鸣，陆宗鸣半侧身体融入清晨的雾，高大、宽阔，五官同样模糊得看不太清。
他确实搞不懂陆宗鸣。
圣诞前后闹着要他和叶浔订婚的是陆宗鸣，现在装作无事发生，阴了叶浔一把的也是陆宗鸣。
他觉得陆宗鸣跟叶浔之间就是一笔烂账，前面的还没清算，账本又添新的一页。很多陈年旧账一笔笔累积起来，就再也没有回到最初的余地了。
“你真是……”
他最后荒唐地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快步走了。
有人迟一步走进殿内，看见陆霄，诧异地刚想开口，陆霄已经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卷过。女官差点被这股风卷倒，她勉强稳住身形，无奈地笑了笑。
“殿下，您应该与三殿下说清楚的。”
陆宗鸣收回视线，问她：“说清楚什么。”
他路上来得急，礼仪官传达信息时有误，说是陆霄在雨中站了一夜，事实证明，陆霄只站了没下雨的后半夜，回去可能会头疼一阵子，陆宗鸣已经派了加勒去他的住处守着，有情况立刻送医，耽误不得。
本意是两个病人都看着点，现在叶浔去联盟了，只剩陆霄一个，反而麻烦。
女官观察着他的表情，微微一笑，识趣地没有开口。
“母后有什么事。”陆宗鸣坐在沙发上，一丝抽痛从太阳穴处蔓延。
一夜未睡，即便他是可以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高精力人士，此刻也有些倦怠了。
女官道：“陛下让我问您，准备什么时候让杜逾白进入枢密院。”
“她怎么想。”
“当然越快越好。陛下担心您又使用拖字诀，比如再找个赤道观测站、南极观测站，远远地把杜先生打发走。后续再想让他进入枢密院，会更麻烦。”
陆宗鸣这次笑了下，他笑得很淡，气息始终是平缓的，可女官敏锐地抬起头，从他的声音里嗅到一丝隐藏极好的变化——陆宗鸣侧着头，低垂着眼，在看着她，或许也是透过她，在看她背后所代表的王后：“是因为其他观测站没有叶浔吗？”
女官反应迅速，深深低下头，说道：“没有母亲会和自己的孩子当敌人。”
“事实上，是您先将杜先生塞进帝国委员会的行为引起陛下不满……您知道的，他本该在一个月前便进入枢密院，可您将这个进程生生拖慢了一个月。”
“所以她要用叶浔的项目警告我？”
女官的语气再度平和下来，“总要想办法给您敲个警钟，顺便叫杜先生回来。殿下，您要避嫌，就该像两年前叶教授远走马林时那样，做到对他不闻不问，而不是在听证会上顶着各方压力帮他做伪证。其实王后差点就被您瞒过去了，只是您关心则乱，让人很难装看不见。”
陆宗鸣不再出声了。
他气息幽微，静静坐在昏暗中，像是一尊石像。
“下一个会是谁？”他忽然问。
女官看了眼他身后，陆霄正压着火气开车离开。
陆宗鸣笑了笑。
他道：“后天，让杜逾白去枢密院报道。他必须从基础助理做起。”
“当然，这是规定。”女官真心实意地长舒一口气，对他弯了弯腰。母子二人的权力博弈在此刻达成平衡，以陆宗鸣的退让为结局。
“还有一件事。”她看着陆宗鸣的脸色，说，“您是否对杜先生太过冷漠了呢？”
“有些事情既然做了，就要做到极致。”
“像昨天在俱乐部，当着众人的面，下杜先生面子的行为，最好不要再有了。”女官道，“他很依赖您。很忠诚。殿下，可以适当地对他好一点。”

第194章 敌对？
*
-
帝国与联盟之间有时差，抵达第一区机场正是傍晚，叶浔没有耽搁，立刻回了JNNC内部的医院。
医院走廊无人，只有监控在头顶安静的运作。
他脱掉外套，准备换上病条服。这段时间联盟方面总有短信发来，各式各样的人，想要拜访他，探望他，询问他身体怎么样。
明天叶浔便会正式出院，今晚他还需要做一次体检，不出意外的话，乔凡和薛从涛也有可能上门——
推开门的动作一顿，叶浔看着房间里的人。
病房空荡，没有开灯，陪护椅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浅金色长发，黑色毛衣，乔凡的头发颜色不似路易，是一种偏白的淡金，这让他气质孤高、冷漠，低头看人时，自带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回来了。”他看了叶浔一会儿，一双绿眸静静地，起身。
叶浔无奈与他对视，有些意料之中地道：“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真的吗？”叶浔问他。
乔凡也笑了下，说：“嗯。”
“有没有见到小月姐？她在医院工作。”
“见到了。”乔凡道，“她还和以前一样。”
“嗯？”
“很热心肠。”
“看来是请你吃饭了。”
乔凡点头。
他气息静静的，看着叶浔从自己身边经过，把病条服放回原位，一双略带疲惫、但情绪如常的眼睛，脸色依然苍白，红疹却几不可见。
温之月说等他的红疹消退，就代表病彻底好了。
叶浔身上有一股轻浅的药香。
混合着迦蓝的冷风冷雨，乔凡低低垂下了眼，很快，一片黑影停在身前，叶浔收起病房里的私人用品，笑着看他：“走吧，回去了。”
“好。”乔凡说。
他已经连续来了五天，也等了五天。赵林博知道他与叶浔的关系，放行的干脆。叶浔提前跟医院方面打过招呼，他和院长说得郑重、严肃，有位朋友性格倔强，一旦连续来了两天以上，就让他进病房里坐着。
屋里总比外面暖和，遮风挡雨。
朋友心思细腻，要是还不放心，就拜托温之月拿体检报告给他看。
乔凡走在叶浔身侧，默契地没有问他去了哪，也没有给他打过电话、催他回来。他比以前沉稳了太多，很多时候，叶浔觉得两人的角色已经调换。
鉴于时差，叶浔这晚睡了足足十二个小时。
他精力恢复如常，第二天便拿着医院出具的出院报告去找赵林博销假。
赵林博拿他没办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回来工作。泰坦院的同事们得知消息，陆续前来看望他，或许是了解过东方人的探病流程，有送花的，也有送牛奶的，更有甚者，送了他一个大箱子。
“哦，不是我送的，”后勤部的同事笑道，“这是叶教授你买的快递，在收发站滞留了快一周，我路过帮你拿了。”
“是么？”叶浔和他道过谢，拆开箱子。
胶带撕开。
纸箱缝隙里透出各种颜色的缎带，缎带系着小铃铛，铃铛是塑料做的，只起装饰作用，入手轻薄。还有磨牙棒，毛线球，一些零零散散的小玩具。他半蹲在地上，半天没有动作，灵魂有一瞬间的抽空，良久，叶浔脸色寂静，侧过了头。
黑豹似乎乖巧地蹲在门外，圆头圆脑，正看着他。
可能咬坏了桌角，蹭乱了他的床单被罩，金眸透着些心虚。
不敢进来，却又一定要堵住门口，彰显存在感。
凯撒是只聪明的豹子，越熟悉的人面前，越活跃、精力旺盛。但在米娅或者米洛面前，它往往表现得冷淡，爱答不理，惹得两个小助理每天为它伤神。
只是几秒钟的恍惚，黑豹的幻影消失。
叶浔合上箱子，起身停顿片刻，选择把箱子塞进储物柜。储物柜上半部分被各种物品塞得满满当当，傅启泽留下的画本，应修的肩章，凯撒从大到小依次排列的黑毛球。
他漠然看了一会儿。
抽下茶几上的桌布，遮在玻璃柜门外。
动作又微微停住。
叶浔看着玻璃柜门上自己嘴角的弧度，慢慢扯平，倒影里的人冷淡、平和，发丝交错着挡在眼前，一件与节气非常相符的藏蓝色羊绒衫，淡淡地，并无多余的笑意。
回到泰坦院，叶浔的日程逐渐恢复忙碌。
因祸得福，海底信号项目反而成为他的护身符，叶浔得以顺势开展自己的新课题。
他有一种预感，平静不会维持太久，在平静被打碎之前，叶浔能做的只有继续研究。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打脸针对他的帝国委员会，亦或者继续‘平平无奇’地研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研究时，叶浔选择了DCT-PLMA材料。
这个曾经让他一举跨入JNNC四级研究员领域的研究成果，现在又回到叶浔手里。
项目组的总体人数不多，米娅和米洛也有幸成为其中一员。
叶浔大病初愈，工作尚且清闲，可以分工安排每个人的工作。虽然不至于到手把手教做实验的程度，但无论什么时候给他发消息，询问问题，他总能尽快给出答复。米娅在繁忙的实验中抽空了解了下同组组员的身份，她感到诧异，大部分人与她和米洛一样，都还停留在助理研究员阶段。
一旦完成这个项目，转为正式研究员的概率将会大幅度提升。
陈艾文私下里打趣，觉得叶浔像在玩养成游戏。
叶浔却莫名想起了艾德里安老师，或许当初指导他打网球时，艾德里安老师的想法和陈艾文差不多。
周一的例行会议上，JNNC与泰坦院两院联合，会议室选在4号楼三楼，巨大的圆桌几乎占据房间的二分之一，空调暖气充足，吹得人微微犯困。
三级以上的研究员才有资格参加会议。
席间两个研究员就一个项目争吵不休，差点摔了杯子大打出手，乌娜坐在上首，叹了口气，她大脑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到斜前方。
叶浔戴着眼镜，头发微乱，困乏似的喝了一口咖啡提神，他背靠着窗，发丝浸着一层暖光，咖啡雾气洇湿了镜片，叶浔随手拿起旁边的《泰坦院学报》。
院报首页。
一篇因为种种原因，推迟一周登报的：《亚丁洋中部断裂带热驱动的海底浊流低频振动机制》，一作并列写着两个名字。
叶浔，纪彻。
纪彻今天缺席会议，他身份特殊，属于可以全年不露面的兼职研究员。
同属四级研究员，他的位置与叶浔正相对，此刻明晃晃地空出一片。
乌娜挑了下眉，看着叶浔盯着对面的空位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淡淡地合上报纸，继续做其他事了。
“在看什么？”赵林博突然问。
乌娜喝着热水，耸耸肩，她一贯信奉的原则，不该管的事情不管，“叶浔身体怎么样。”
“才回来就忙着新课题，已经有几天了。”
“新课题？”
“嗯，低成本DCT-PLMA材料的研究。”
乌娜语气逐渐微妙，“低成本……有多低？”
“比如他脸上的塑料眼镜架，”赵林博道，“以后的价格可以降低一半。并且使用寿命更长。”
同理，塑料水桶，面盆，灌溉水管等等消耗品亦然。
乌娜半天没说话，赵林博慢条斯理地等着她发问，她一直沉默，直到赵林博屈尊降贵地看她一眼，抽了抽嘴角：“你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乌娜回过神，这次看叶浔的眼神少了些温和，更多的是考量。
“你该给他一些建议。”
“怎么，”赵林博嗤道，他最不耐烦乌娜商人角度的斟酌，衡量，“你觉得有问题？”
“当然不是，”乌娜说，“我是在想，或许可以给叶教授换副好一点的眼镜？”
“……”
例会早早结束，叶浔回了办公楼。
熟悉的茶歇时间，他脸上有了些笑，陈艾文悠闲地端着咖啡，没有说话。
与他不同的是，走廊一众同事纷纷朝叶浔看了过来。
熟悉的略带诧异、揶揄的眼神。
“叶教授，”米娅急忙咽下喉咙里的热咖啡，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他的办公室，说：“有位先生很早就来了，一直在等您。”
*
叶浔推开办公室的门。
那位据说很早就来了的先生站在窗边，一头微微束起的金色长发。
或许是为了符合研究院的氛围，他穿着简单的衬衣，羊绒背心，身形挺拔而优越，熟悉的学院制服让叶浔停顿了几秒，险些以为自己身处的是圣德尔的老图书馆。
窗外下着雨。
迦蓝昼夜温差不大，气象台说今年是迦蓝百年难得一遇的长冬，冬季的严寒始终没有散去，气温维持在20°C上下。
“叶教授。”男人听见声音，含笑看了过来。
濛濛雨幕在他身后化作背景。
他有一双如湖水般翠绿、柔和的眼睛。
“希望你是有正事找我。”叶浔看了他一眼，关上门。
“是的，是正事。传感器图纸即将投入使用，运输路线需要从北部湾港口出发，途径两处补给点，最后改乘破冰船到达冰原观测站。一共七天，德尼切尔家族赞助了这次‘旅程’。”
一笔不菲的开销，途中需要协调各方势力。不过德尼切尔家族对于投资冰原观测站一事显得跃跃欲试，无偿出船、出航道、出人力，怪异地让人觉得像是在无事献殷勤。这位年轻家主的唯一要求是，希望有个和叶教授面谈的机会。
叶浔走到办公桌旁坐下。
他突然想到什么，掏出手机。
讨论组滴滴滴的刷屏，消息转眼间已经弹到99＋。
-这个也帅，像我妹妹童话书里画的白马王子
-不吃这种眉眼太深邃的类型，血统太纯了，叶教授还是比较适合温润一点的东方对象
-话说那位军官和皇子怎么有一阵子没出现了？
-刚刚得到的劲爆消息，叶教授真正的初恋对象是那位小老板！两人很是甜蜜过一阵子呢！
-讲真的，叶教授会不会有集邮癖？比如只喜欢长得特别好看的人qaq（咬手绢
-其实是只有长得特别好看的人才敢出现在叶教授面前吧……
-联盟人就是容易一惊一乍，叶浔在帝国的时候把王室都集了我们都没急，你们急什么。还有，什么小老板、皇子、军官、白马王子，在我们帝国几位真王子面前统统没得比
-呵呵，听说你们帝国最近一团乱呢，那位大殿下似乎绯闻不断哦~
-呵呵，胡说八道，没有的事
-话说我们这是在拉郎配吗？
-有什么关系，圈地自萌ooo
-闪照.jpg
-宴会当天的图片，好不容易从我表哥手机里找到的，允许一个人看五秒
-阁下的表哥怎么又有图有真相
-什么啊！我表哥是去善后的！让那些媒体删照片，顺便才保存的……
泰坦院好不容易消停几天，一众同事勉勉强强才将宴会当天的情景抛至脑后。随着叶浔回归，以及宴会一位当事人的出现，现在似乎又有死灰复燃的可能。
叶浔点开图片看了眼，万幸，没有照到正脸。
照片中地毯上流淌着暗红色的酒水，玻璃碎了一地，各色人影慌乱围成一圈，有的弯腰，有的俯身，有的半跪，像一出光怪陆离的情景剧，绰绰缝隙中露出一点他的身影，很模糊，模糊到只有一截清瘦凹陷的线条。
有点可惜，那身西装他只穿了一次。
“在想什么？”男人笑着问。
叶浔关上手机，拉开桌面台灯，道：“在想路易知不知道你在这。”
影子闻言眨了下眼睛，笑意愈浓。
暖金光芒洒在他身侧。
那张脸于是变得更为清晰，与路易不同，影子的五官并没有太多侵略性，像蒙着一层雾，散漫随和。他与路易有着极为相似的眉眼，但也仅限于此了，过于深邃低敛的眉眼含笑时，往往会显得弥足深情。一般在叶浔面前，路易总是倾身，或着干脆坐下，露着一双柔柔的绿眼，仰视他，以此削弱自己高大身量带来的无形压迫感。
他很会伪装。
也确实需要感谢夏洛特·西里女士。
遗传了母亲轻柔的眼和唇线，最起码，这张脸是无法让人讨厌的。
影子和他像了个九成九。
不过比他顺眼太多，毕竟影子不会时常露出虚伪淡薄的微笑。
叶浔一直感到奇怪，他从不觉得影子和路易长得像，两个人站在一起，哪个真哪个假一目了然，但外界对此不予置评，颇多阴谋论表示夏洛特·西里当初生的就是一对双胞胎。
这样算来路易还得管影子叫哥哥。
他收回纷飞的思绪，坐在办公椅上，开门见山道：“赵院长之前和我打过招呼，说新的投资商要见我，就是你吗？”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我。”
“所以你也是为了冰原观测站而来。”
“不，”影子斟酌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他看着叶浔，轻声道：“你不想见他们，但有些资料需要给你看，所以我来了。”
“什么资料。”
“关于杜逾白的。”
叶浔动作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影子这次说得很快：“七年前的杜逾白。”
空气或许静了一分钟，叶浔接过他递来的文件夹，低头翻看起来。他一目十行，杜逾白的资料不多，只有薄薄五页纸，等他翻到末页，影子才适时地开口道：“七年前杜逾白被应家送去南大陆沃斯利学院做交换生，应家的本意是让他永久留在南大陆，后续无论读书、工作、结婚生子，应家都会全力给出帮助。”
符合应老爷子的调性，知恩图报，一言九鼎。
杜逾白身世凄惨，幼年丧母，和父亲相依为命，父亲在他读中学时期因病逝世，杜逾白却依然保持着赤子之心，即便刚被送到南大陆时他非常愤怒、震惊，但也很快冷静下来，认真读书，发誓要和宁逸凡一起考回联盟。
一切在联盟内战爆发后发生变化。
同样的时间节点，叶浔被傅谌的人带走，控制人身自由。杜逾白被叛.党的人找到，千辛万苦返回联盟，回到联盟第一时间便是发出自己微弱却响亮的声音，举报因纽斯高校圣德尔学院内存在欺.凌事件。
他在叛党内名声大噪，逐渐活跃，崭露头角。
五页纸的资料定格在三个月后，一群叛党携带武器轰开圣德尔学院的大门，由杜逾白引领，摧毁这座象征着阶级和压迫的学院。
短短几张纸，梳理了他的前半生。
叶浔沉默片刻，他的目光停留在杜逾白人生的高光时刻，站在圣德尔校庆的礼堂上，宣布‘学院永久关闭’，表情有些形容不出的复杂，只是一瞬间，却被影子精准无误的捕捉到。
“没有后续了吗？”
“有一些。杜逾白闹出的动静太大，附近有联盟军团驻守，第一时间做出反攻。只是去的太晚，圣德尔的信息室、图书馆、礼堂都遭受无法修复的损坏，电子数据完全缺失，学生纸质档案被焚毁，由于圣德尔的学生身份特殊，大部分出身政商家族，学院内部网络与外界不共通，损毁的部分相当于永久流失。”
“嗯。继续。”
“杜逾白死在了这场战争中。”
叶浔一时错愕，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内战第一年末，他在针对迦蓝的一场军事行动中与小队成员陷入埋伏，当时的几位幸存者亲眼目睹杜逾白处于轰炸范围内，和他的叛军队友一同死亡，尸骨无存。”
“这是他的全部档案。”
影子推过来最后一张纸，盖着因纽斯法院的公章。
【失踪报案表（Missing Person Report）】
清楚写着杜逾白的姓名，以及一张褪色的照片。
照片已经看不出杜逾白的具体长相，只有倔强抿起的嘴角。
其他信息寥寥。
联盟与帝国同属海洋法系，判例法优先，这也是之前叶浔的听证会为什么倍受关注的原因，两国尚未设立专门的科研人才法庭，但一旦设立，叶浔的案例会被第一时间收录其中，以备后续案件参考。
两国对于民间失踪人员适用推定死亡程序，一般5-7年后可以向法院申请推定死亡。由于内战期间失踪的人数太多，且大部分是没名没份的叛.党，目前各州法院心照不宣，会卡着期限处理一批失踪人员。
恰好，今年就是杜逾白失踪的第七年。
他彻底在联盟社会宣告死亡了。
“一个本该尸骨无存的人七年后却出现在了帝国，路易觉得奇怪，想进一步确定他的身份。”影子没有替路易找补，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比如私下调查杜逾白的过去，这个从未被几人放在眼里的小蚂蚁，却神奇地复刻了所有叶浔的活动轨迹。
像一个心存不轨的复制品。
他疯了吗？
他是不是想死了。
路易第一时间感到诧异，随即便是深深的惊怒。有关叶浔的七年是几人默契不提的禁区，纪彻和路易心中清楚，傅启泽和应修则是不去探究。现如今有个人不仅复刻了叶浔的过去，甚至若有若无地接近叶浔的生活，挑衅他，试探他，诋毁他的研究。
影子可以确信，有一瞬间几人的想法是重合的。
比如在杜逾白愚蠢地彰显存在感之前，提前让他消失。
唯一的疏漏在于叶浔不知从什么渠道知道了杜逾白的存在。
于是一切计划必须止步。
室内彻底归于一片平静。
桌面摆着调查得来的资料。
叶浔靠在座椅上，表情朦胧的看不太清，他的手指静静地，停留在杜逾白推定死亡的宣告令上，“你们有见过他吗？”
“没有，”影子道，“路易和他只有在码头的一面之缘，当时杜逾白已经上了船。后续的事情，路易应该和你说过，他试图用一些小手段留下杜逾白，但很可惜……咳，很遗憾，队伍刚出现问题，帝国便派直升机将一群人接走了。”
“你见过他了？”影子又问，这次他的声音听上去紧绷许多。
叶浔依然低头看着手里的档案，“嗯。”
“听说他失忆了。”
“是的。”
“不记得你了吗？”
“嗯。”
“那其实是个好消息。”影子道。以杜逾白的闯祸能力，万一还记得叶浔，只会给叶浔带去无穷无尽的麻烦。
“我其实有一点想不明白，”叶浔像是微微出神，忽然问，“为什么我就一定要和杜逾白过不去。”
“什么？”影子被他问的愕然，他反应很快，迅速起身走到叶浔身前，半蹲下，如水般的金发洒落在叶浔手背，仰头看来，翠眸更是一片紧绷，道：“不，叶浔，是他这个人——”
“有什么区别么，”叶浔不置可否，“我和他之间总要分出个高低。”
七年后的今天，他和杜逾白唯一的交集在冰原观测站。
其实发生在任何两个人身上都不会被放大处理，商业竞争、利益争抢、立场不同，一切可以找到一个词语形容。
但发生在他和杜逾白身上就不同了。
简直就是宿命般的针尖对麦芒。
这股隐秘的恶意始终环绕在叶浔身边，催促着他放大杜逾白的一切行为，与杜逾白水火不容、你死我活，互相警惕、争斗，战线从联盟延伸至帝国，所有人——
叶浔厌烦地想，是的，所有人。
那些或明或暗的所有存在，无形之间都是如此笃定，他和杜逾白无法共存。他必须要像捍卫领地一样，驻守在帝国，警惕地盯着杜逾白的一举一动，给出回应。
叶浔很烦。
……非常烦。
比得知剧情把他安排成幽魂时还要烦。
假想敌是一种很可怕的存在。
他和杜逾白充其量算是两个刚刚发生过不愉快的陌生人。
杜逾白不认识他。
他也不打算认识杜逾白。
没有深入接触，没有对话，没有明面争执，没有仇恨。一个走政途，一个在联盟搞研究。杜逾白自作主张插手海底难题项目，叶浔通过宴会变故砍断他这只手，顺便让站在他背后的势力受到声誉影响。
一码归一码。
这件事就算点到为止了。
他不可能因此和杜逾白不共戴天，变成见面会红眼的仇敌。
但潜意识里觉得他会和杜逾白针锋相对的显然不止一人。
想到这里，叶浔有点想笑，他也确实扯了下嘴角。
“……我真的没有那么多精力留着和他过不去。”叶浔道，绸缎般的长发从指缝中流过，影子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他，叶浔已经扶住他的肩膀，“资料我看完了，有句话麻烦帮我转告给他们。”
光影落在他的脸上，那是一种不为所动的漠然、冷情。
他关心着陆宗鸣等人，也仅限于关心了，在确定陆宗鸣等人的生活轨迹一切正常后，叶浔同样可以理智地做到抽身离开。
总是这样。
从圣德尔到现在。
从联盟到帝国。
看似多情，却也最无情。
这双近在咫尺，黑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眼睑垂落的弧度是柔和的，但更有可能是光影造成的假象。
影子感到一瞬的恍惚，心脏传来难以分说的酸涩感。
这下轮到他了，被叶浔警告。
叶浔平静道：“……不要再管我的事了。”

第195章 情①
*
-
飞机降落在坦丁堡国际机场时，正是上午时分。
叶浔随着人群走出航站楼，手机里米娅正在和他通话，“叶教授，我现在进你的办公室了，文件是放在桌子上吗？我现在就帮您送去院长办……啊！”
镜头开始剧烈晃动，哐当一声掉到地毯上，米娅被绊倒在地，头发一片混乱的散下，她连忙捡起手机，“抱歉，抱歉叶教授！”
“不用跟我道歉，你没事吗？”叶浔关心的问。
“是的，我没有事，但是好像踩到了一个东西。”米娅扶着桌子起身，镜头翻转，试探性地对准昏暗的地毯，叶浔还没看清，便听她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变得慌乱不少：“叶教授，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的老天，我都做了什么，我该怎么跟您道歉，实在是……这真的……”
叶浔不太明白她在忏悔什么，他的办公室里应该没有养爬宠才对。
镜头再度拉近，米娅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联盟正是傍晚，一片雨幕中，办公室窗帘拉开，黑色丝绒小盒子四四方方，放在办公桌上，被暗红色橡木桌衬托的复古而典雅。
米娅的声音放得更轻、更愧疚：“……真的很抱歉，叶教授。”
她恨不得跪下和叶浔赔罪了。
太尴尬了。
戒指盒上甚至还留有她的脚印，她今天穿得平底运动鞋，刚从外面回来，绒布上正印着几个湿淋淋的圆点。
米娅抽出纸巾擦掉鞋印。
但戒指盒显然不可能那么轻易恢复成原样。
她惴惴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叶浔问：“在哪里捡到的？”
“就是您的椅子旁边。”
“我知道了。”
“需要我帮您收起来吗？”项目组的组员经常会来汇报工作，叶浔嗯了声，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正要开口，米娅已经拉开储物柜的柜门，接着手机里再度传出她欲哭无泪的声音：“我的老天，对不起，叶教授，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手忙搅乱地捡黑毛球，又将画本和肩章摆好，“……要放去其他地方吗？叶教授。”
叶浔叹了口气，说：“没关系，你随便找个空地塞进去就好。”
“好的。”米娅这次行动利索，把戒盒塞到黑毛球旁边，逃也似地拿起桌子上的文件离开。
挂了电话，叶浔在原地停顿片刻，继续往外走。戒盒只能是影子留下的，昨天两人的交谈算不上愉快，影子走后叶浔也没兴趣在办公室待着，索性去了实验楼。一整天没有回办公室，自然没有注意到屋里什么时候多出一个戒指盒。
刚才的仓促一瞥，戒盒的锁扣应该上了年份，颜色暗淡，有些斑驳划痕。
老物件了。
只能是德尼切尔家族内部的东西。
现在落在他手上，分不清是好是坏。
更分不清意欲何为。
“叶浔！”思绪被唤回，机场外，陆霄正在等他，他穿着一件修身的长风衣，笑着走上前，一张俊脸揶揄地靠近，揽住他的肩膀说：“怎么回事，这么不放心我呢？”
昨晚两人视频通话时，陆霄声音有点蔫，叶浔随口问了句，得到他的答复，据说是前几天被王后教训了，从那以后便有些轻感冒，一直到现在。
叶浔回联盟的时间不长。
周六回，周四的夜班飞机。
刚好一周。
“都跟你说了没事，一点小感冒，昨晚喝完药睡了一觉，现在已经好了，不信你听我声音。”陆霄喜滋滋地帮他拉开车门，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跟他道。
“行了，”叶浔没有理他，他当然知道陆霄的体质，整天出海风吹日晒，陆霄比运动员还要健康，他真正担心的是陆霄的精神状态——不过现在看来陆霄一切情况安好，叶浔坐到副驾驶上，拿出笔电，登录邮箱查看信息，“帝科大下个月会举办为期一月的科学展，索杰教授邀请我做他的副手，帮他挑选一批能进泰坦院的好苗子，我接下来应该会频繁往返两国——不单单是为了你。”
陆霄显然有选择性地挑重点听：“什么？你要留在帝国了？”
“是两国往返。”
“那跟留下来有什么不同，”陆霄一扫昨晚视频通话里的心情低落，兴奋地吹了个口哨，“走了，先带你去吃饭！我请客！”
“我记得你的公寓租出去了？不行，我现在住的地方离帝科大太远了，一个西区一个东区，开车都要一个多小时，这样，明天我让人去帝科大附近看看有没有闲置的房产，我们一块搬过去……”
叶浔可没有跟他同居的爱好，敬谢不敏道：“学校给我安排了住处，不用你操心了。”
“哈？他们能安排什么好地方，不是公寓就是酒店，住起来肯定没有家里舒服。而且你忙起来三餐不准时，没得胃病全靠厨娘给你做的营养餐，住外面生病了怎么办？胃痛了怎么办？有变态上门跟踪骚扰……”
他越说越不着调。
叶浔习惯性地放空大脑，将他的话当耳旁风。难怪外界都爱叫陆霄男妈妈，陆霄可能有点轻微的焦虑症，作为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叶浔只能咽下嘴里的话不提。
他想告诉陆霄自己不光在马林独居了两年。
回坦丁堡后也一直单独住在外面。
但陆霄目前显然听不进去人话。
他的焦虑就像父母焦虑单身主义的儿女老了以后没人照顾一样，时不时发作一下。
轿车疾速驶出机场，汇入车流。沿途的景色从空旷变作繁华，途径一处等待时间长达九十秒的十字路口，人流如织，两侧人行横道密密麻麻。
叶浔看见窗外一个身影。
杜逾白笑吟吟地从商店里走出来，左右胳膊都挂满了购物袋。坦丁堡的物价实在不低，尤其是斯图亚特大道的商品街，外国游客常到此旅游打卡，物价跟着水涨船高。
叶浔大学期间是无法打工的。
他的一切食宿由王室负责。
如果陆霄报名参加了军事方面的社会实践，一视同仁，叶浔也会被陆宗鸣打包送进去历练。暑假在各种丛林、孤岛上度过，寒假还需要准备自己的毕业实验，叶浔人生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笔工资，反而是在离开王室后获得。
彼时他租住在城郊的艾克斯科技大厦。
靠三年攒下来的奖学金支付房租水电，闲暇时间会接一些帮忙修改论文、补做实验的工作，由于论文风格过于突出，叶浔挣的钱不多。事实上，赵林博式风格在学术界一直饱受诟病，很多同行批评他逻辑跳跃，言辞过于简练。
读懂他的论文需要一定门槛，而且需要大量绘图计算。
叶浔一连被几个雇主退单，最后灰溜溜地专攻补做实验一类，居然逐渐有了稳定的客户群体。
“真奇怪，你的论文写得不怎么样，做实验倒是很不错。”雇主勉勉强强夸赞他，“知道吗？我是帝科大的学生，这还是教授第一次夸我。不要灰心，我相信早晚有一天你能出人头地的。”
属于帝国的记忆往往喜忧参半。
但总体上，帝国是个能够承接住所有人未来的城市。
看着杜逾白脸上灿烂阳光的微笑，叶浔收回了视线。
他支着额，手臂倚着车窗玻璃，黑框眼镜洒下些许阴影，轿车从杜逾白面前驶过，嘈杂的人声、风声、叫喊声，一切被性能良好的隔音玻璃阻挡在外，因此，叶浔并没有看见杜逾白欢快的招手：“逸凡，看，我给你买了很多很多衣服……”
坦丁堡今日晴朗。
一种烈日炙烤般的晴朗，空气中充斥着湿润、咸湿的泥土气息，了解坦丁堡气候的老人已经可以断定，接下来几天会有一场暴雨，暴雨过后气温将逐渐恢复稳定，维持在二十几度。
高纬地区的盛夏总是短暂。
杜逾白笑着跑上街边一辆轿车。
空调冷风吹到脸上，他惬意的呼出一口长气，看着面前人，眼底不自觉流露出一些亲近，“逸凡，快把衣服换上吧。坦丁堡有很多旅游胜地呢，你想看王宫吗？下次有机会的话，我带你进去。”
“嗯。”宁逸凡局促地抓着衣角，接过他递来的纸袋，纸袋印着某个著名奢侈品牌的logo，他顿时像摸到烫手山芋，“……这，这太贵重了，逸凡，你刚工作没多久。”
“没关系啦，”杜逾白笑道，“枢密院工资很高的，何况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你就是我唯一的家人，我的就是你的。”
宁逸凡怔怔地看着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捏住，“我……”
“好了，快换上吧。”杜逾白催促他。
宁逸凡深吸一口气，换上衣服。
是件最近流行的白色刺绣衫，车里没有镜子，衣服尺码合适，奢牌的衣服似乎都有一股浓郁的香味。宁逸凡羞怯地低下头，他的性格与年少时相比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是一种经生活磋磨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疲惫与自卑。
尤其在杜逾白面前。
“……逾白，这样可以吗？”宁逸凡小声问。
“嗯，非常可以，”杜逾白握着他的手，眼睛里似乎有泪光点点，他的住所就在斯图亚特大道，一座独栋花园别墅，轿车驶入花园，杜逾白急切地拉着宁逸凡下车，带他去照镜子，“看，逸凡，真的很好看，你看看。”
他站在宁逸凡身后，轻轻摁着他的肩膀，宁逸凡个头比他高，但因自卑而不自觉的佝着腰，视觉效果看上去矮上许多。现在，他在杜逾白的鼓励下重新挺直了腰板，宁逸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恍惚的神色。
镜子里的青年皮肤是棕黑色，常年风吹日晒，身上或许带着挥之不散的鱼腥味，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人嫌恶的捂着鼻子，从他面前快速走过。
人靠衣装。
白色POLO刺绣衫与圣德尔的夏季校服几乎一模一样，宁逸凡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少年时代，曾经在圣德尔激情澎湃、勇往无前的岁月。
可他现在已经变了。
变得疲惫麻木。
而笑眼盈盈的杜逾白正站在他身边，一张没有任何变化的、精致清纯的脸蛋，眼睛闪烁着水光，皮肤白皙，鼻头微红，头发泛着光泽——他过得很好，甚至，连笑起来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杜逾白看着镜子里的他，突然慌乱问道：“你怎么哭了，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宁逸凡吸了吸鼻子，问他：“你这些年去哪了？”
“什么，”杜逾白手足无措道，“……对不起，逸凡，我真的不记得了。”
“是的，你失忆了。”宁逸凡微微嘲讽地说，他自然知道杜逾白失忆了，或许就是因为失忆，他才有重新见到杜逾白的可能。
来帝国这几天，宁逸凡其实对杜逾白一直淡淡，视线刻意地与杜逾白避开，交谈也带着疏远的距离，他知道杜逾白想问他有关过去的事，却故意装出听不懂的模样——他对杜逾白是有怨气的，一股即便过去这么多年，始终无法排解的怨气。
可能是情绪上头。
宁逸凡看着身上的新衣服，忽然不想忍耐了。
“你明明说过，你只是去联盟几天，可你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宁逸凡哽咽着说，“你知道我一个人在南大陆有多害怕吗？我没有父母亲朋，受你牵连，和你一起去沃斯利学院读书，那里的学生都看不起我们，你说我是你唯一的家人，一定会想办法带我回联盟。”
“结果呢？根本没有！联盟内战爆发，突然有一天你就要走了，走之前还跟我承诺，最迟一个月就把我也接过去，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等了你那么久、那么那么久！”
“我一直等你到联盟内战结束，最后只能草草报名一所海边大学，毕业后没有学历，没有人脉，连坐飞机的钱都凑不出，你知道这些年我都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宁逸凡索性摊开手给他看，他的手磨出厚重的老茧，胳膊上也有愈合的伤疤，“为了攒钱我什么都做过，好不容易才有一份事业，每天杀鱼卖鱼，你却在这个时候来找我……”
宁逸凡痛苦地说：“你现在失忆了，我却连怨你都不行，因为你失忆了，所以我就活该吃这些苦头吗？”
他不止一次在深夜辗转反侧，恨到牙齿流血。
明明他可以留在联盟的，明明他也能有耀眼的未来，明明他只需要忍耐三年，就能像新闻里播放的那些曾经的同学一样，西装革履，光鲜亮丽，可一切都太早的破灭了。
在他已经接受命运的戏弄、苦难后，某一天，他被人带来了帝国。
又见到了那个曾经承诺会来接他走的朋友。
宁逸凡嘴唇动了动，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恨也不对，怨也不对，他最终狼狈地偏过头，快速说：“……听我一句劝吧，不要再探究你的记忆了，逾白，你现在过得很好，真的很好，就这样继续下去吧。我要回南大陆了，这几天歇业，我的铺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现在虽然比不上你们过得好，但每天自给自足，也挺不错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杜逾白已经扑上前，抱着他恸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他胡乱的说着话，宁逸凡下意识想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但同样因为他悲伤欲绝的哭声而红了眼眶，他流着眼泪，听见杜逾白说：“逸凡，我真的不知道这些年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去找你……”
“原谅我吧，我不能没有你，真的！”杜逾白泪水涟涟的抬头看他，他突然捂住自己的胸口，像是窒息一样抽搐，脸色青白，瘫坐在地，宁逸凡吓了一跳，立刻去扶他。
“你怎么了……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啊！”他大叫道。
门外这时匆匆走进来一个提着药箱的男人。
男人半蹲在地，熟练地用听诊器去听杜逾白的心跳，很快又往杜逾白舌下塞了颗药片，“你该好好静养，杜先生。你的病例已经可以汇整成一本高压焦虑环境下容易引起的基础病大全。自主神经性心脏神经官能症，慢性胃炎，慢性偏头疼，睡眠障碍……”
“怎么可能！”宁逸凡难以置信道，他握住杜逾白的手，突然发现杜逾白的手凉的就像是冰块，医生看他一眼，“怎么不可能，王室几位医疗官针对杜先生的病例推断他前几年的生活并不轻松，一般的心慌、胃胀、头痛失眠，只需要远离高压环境即可，杜先生这样的情况，只能是在高压环境下长期生活，并且持续生活、焦虑了三年以上，才会发展成慢性病。”
杜逾白眉头蹙着，急促的呼吸：“没事，逸凡，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
“好在杜先生现在失忆了，帝国方面也很照顾他，他的病情已经逐步恢复稳定。”医生道。
宁逸凡彻底失语了。
他一直以为杜逾白这些年过的比自己好，但眼下看来，杜逾白过的才是地狱一般的日子。该死的，他怎么忘了，杜逾白一直是个乐观开朗的性格，从不在外人面前展现脆弱……是他想当然了，一切都是他想当然了。
宁逸凡再也忍不住眼泪，低低的抽泣起来。
杜逾白反过来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没事的，逸凡，或许就像你说的，我该试着忘记那些过去，只是我的记忆里一直有你的名字，潜意识催促我一定要找到你……我真的不知道，原来我带给你那么多痛苦，对不起。”
“不，当年的事我们各有难处，”宁逸凡说，“难怪你是被人从海里救出来的，难怪……”
什么情况才会逼得一个人跳海求生，失忆前的杜逾白难道心存死志？
宁逸凡越想越害怕，他抱着杜逾白，才发现比起怨恨杜逾白，他更恐惧失去这个承载他太多年感情的朋友，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他真的只有杜逾白一个家人了。
医生收起医疗箱，接了个电话，眉头一皱，便要起身离开。
“等等，”宁逸凡问他，“逾白怎么办？”
“情绪激动引起的神经官能症，我已经给杜先生喂过药。抱歉，我现在有其他事情，三殿下这段时间身体不适，我还需要去看望他。”
杜逾白摁下宁逸凡的手，轻轻点头：“陆霄怎么了？”
“有些感冒。”医生又看了眼手机，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他耸耸肩，“……原来是叶先生问了。难怪，三殿下对小感冒的态度一贯是无所谓的。”
“两位，我先走了。”
医生这次没有停下脚步，他走得很快，身影从院子里消失。
杜逾白吃了药，身体好受许多，他扶着宁逸凡的胳膊，坐到沙发上去，这才意识到宁逸凡莫名的沉默。
“啊，我没事，”宁逸凡僵硬地对他笑了笑，“医生说你可以睡一觉，我去给你拿毯子。”
“不，你一定有事瞒着我。”杜逾白扯住他的衣角，认真地看着他，他脸色依然煞白，病怏怏的模样，宁逸凡却动不了了，看着他的眼睛，道：“那个叶先生，是谁？”
“……哦，是陆霄的朋友，”杜逾白笑了下，移开视线，潜意识里不自信的神态与动作：“他跟王室的关系也很亲近，嗯，或许比我还要亲近，他在帝国待了很多年了，和我这种才来两个月的人不同。”
“经常这样吗？”宁逸凡轻轻跪坐在地毯上，哀伤的看着他。
“什么？”
“医生在给你看病的时候被别人叫走。”
杜逾白笑道，“他不是我的专属医生，所以没关系的。”
宁逸凡闭了下眼睛，想问他，如果他与那位叶先生同一时间生病，医生会去看谁。可即便没有问出口，他心里也已经有了答案。
“逾白，”宁逸凡抿着唇，说，“……不要跟他争。”
杜逾白错愕：“什么？”
“你争不过他的。”
宁逸凡想到自己在来帝国的飞机上，曾经亲耳听见几个特工聊天，话里话外都是叶浔的特殊，似乎那些曾经试图对叶浔下手的人都离奇的死亡、入狱了。他听的心慌腿软，一路惴惴，所以在看见杜逾白，被杜逾白催促着问过去的记忆时，他选择了闭口不言。
即便对杜逾白充满怨恨，宁逸凡依然不能眼睁睁地看他重蹈覆辙，“……你在帝国的日子快乐吗？”
他只是问。
杜逾白露出笑容，“嗯，大殿下对我很好，王后也很好，我现在能在枢密院工作，全靠两位的支持。”
“那就这样下去不好吗？”宁逸凡忍不住问。
杜逾白平静道：“我当然希望一直这样下去，可是，逸凡，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告诉我，我现在拥有的幸福和快乐是镜花水月，早晚有一天，我会从这场美梦中醒来。不知道哪天开始，我就一直在做噩梦、头也很痛，失去记忆就像丧失了主动权，如果未来某天我曾经的仇人、对手主动找上门来，我却无知无觉，还和对方交朋友，你觉得我会有好下场吗？”
宁逸凡摇摇头。
他在心里感慨杜逾白的敏锐。
事实上，他最大的对手已经在眼前了。
是命运吗？
为什么七年后，叶浔依然阴魂不散地出现在杜逾白身边。
宁逸凡深深的闭上眼睛。
他抓住杜逾白的手，就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我把一切都告诉你，逾白，我只是不希望你在他面前无知无觉。”
“他是谁？”宁逸凡闭着眼，因此没有注意到杜逾白逐渐轻微的声音。
“叶浔。”
杜逾白啊了声，“原来我认识他吗？”
“是的，在联盟圣德尔学院念书的时候。那是联盟最顶尖的贵族私立院校，学院按阶级和出身划分等级，我、你，还有叶浔，我们都是圣德尔最底层的特优生。”
“你和他的渊源来自一个人，纪彻。”
“然后，相继的，去南大陆交换的其他三个贵族少爷也回来了，叶浔和你的矛盾也终于爆发了——”
“……”
宁逸凡从睡梦中醒来，眼睛肿痛。
不知不觉，他竟然睡了过去，一觉睡到日落，别墅落地窗外天空橙红，光线均匀的铺洒在地毯上。
睡前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他只记得自己絮絮叨叨，把圣德尔时期的事情嚼碎了，咬烂了，一点点告诉杜逾白。
杜逾白闭着眼睛安静地倾听。
一直到他口干舌燥，说的自己都恍惚，觉得那些事情历历在目，似乎就发生在昨天。
在圣德尔勉强只有一年的求学经历，宁逸凡却足足说了三个多小时。
说到最后。
他和杜逾白都精疲力竭地睡了过去。
睡着前，他摸到杜逾白的手，杜逾白的手很凉、布满了冷汗，而杜逾白也在看他，一双略微泛着血丝的，情绪陌生的眼睛。
像是一场噩梦，宁逸凡大汗淋漓的醒来。
对面沙发上此时静静坐着一个人。
他也睁开眼睛看来。
那是一双微笑着，轻松而平和的眼睛，叫他：“醒了吗？晚上想吃点什么。”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从杜逾白身上散发出。
宁逸凡僵坐在了原地。
熟悉的是，他确定，眼前的杜逾白还是杜逾白，陌生的是，杜逾白像是发生了某些细微的变化，比如嘴角上扬的弧度，脸上的天真和乐观，眼下的他，与上午的似乎不同了，更像一个值得旁人依赖和信任的朋友。
“你……你是……”他不知所措道，竟有些不敢靠近。
杜逾白无奈道：“逸凡，是我啊，我只是想起了这七年的经历而已。”
原来如此。
宁逸凡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茫然道：“我和你讲了那么多圣德尔的事情，你没有记起来吗？”
“是的，”杜逾白同样遗憾道，“……我居然一点也不记得你说的那些事了。”他锤了下自己的脑袋，脸上笑容有一瞬的迷茫，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笑着说：“但能恢复记忆就是好事，我这七年，不，总体来说只有四年，联盟内战结束后，我和一些叛.党东躲西藏，最后藏到了海边一座小镇上。你知道的，海边小镇资源匮乏，大家必须打工潦草度日，我运气好，进了一个庄园当侍者，平时只需要在宴会的时候帮主家端盘子送水，所以不那么辛苦。但日复一日的劳作容易爆发冲突，叛.党内部最近一次爆发争执，我因此失足落海……唉。”
“难怪医生说你生活在高压环境下……”宁逸凡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让他不要再回忆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介怀也随着杜逾白的解释而烟消云散。
“我实在没有钱和能力去找你。因为被通缉了。”
“没关系，我们还能再见面就是好事！”
杜逾白眼眶微红，看着他，他的目光描摹过宁逸凡木然而疲惫的脸，“谢谢你，逸凡，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恢复记忆。虽然我不记得七年前的事情了，但是我相信，你不会骗我。”
宁逸凡拼命对他点头。
当然。
他说的都是实话。
“我恢复记忆这件事，瞒不住的，如果别人问起来，就说我只想起了一些，比如我曾经在南大陆工作，但具体怎么落海的，曾经认识的人或事情，这些还是想不起来。”
宁逸凡连声答应，杜逾白可是叛.党，他心底知道轻重。
客厅逐渐变得安静下来。
杜逾白没有再说话，他坐在沙发上，面朝着窗户，晚霞在他脸上洒下一层红晕，他蓬松的头发，再加上嘴角依稀可见的微笑，宁逸凡觉得这样的他，虽然陌生，却充满着魅力，“你喜欢帝国吗？”
这次，是杜逾白忽然侧过头，问他。
背靠着光线，他的眼睛是暗的。
宁逸凡被问住了，喜欢吗？当然是喜欢的，在帝国的日子无忧无虑，住大别墅，穿奢牌，吃营养餐，和以前的日子天差地别。
“……喜欢。”他低下头，讷讷道。
“那我们一直留下来，好不好。”杜逾白问他。
“我们不回联盟了吗？”宁逸凡还是有些犹豫。
杜逾白笑容像是一瞬间消失，又弯起：“你忘了吗？我在被通缉。在帝国，我是枢密院办事员，有大殿下和王后的支持，回联盟，我有什么？就像你说过的那样，联盟只有四个权势滔天，随时可以让我滚蛋的贵族少爷。”
宁逸凡不由泄气地嗯了声。
“我要留下来。”杜逾白看着他，轻声说，“逸凡，我必须留下来。”
“好，你打算怎么做？”宁逸凡努力为他出谋划策，“先在枢密院做出一番成绩吗？还是说结交人脉，我听说帝国有些贵族子弟对你很好，很照顾你……”
杜逾白歪头想了想，顿时露出一个心不在焉的笑，“那些也叫人脉吗？不过是各有图谋罢了。”
宁逸凡不敢再乱说话了。
他觉得杜逾白好像变聪明了。
“还想不明白？”杜逾白笑看他一眼，耐心指点：“我在帝国的难题不是工作，不是人脉，不是身份地位。”
“那是什么？”
“是随时可以被替代。”杜逾白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知道那个可以替代我的人是谁的。”
宁逸凡僵在原地，他面皮抽了抽，脸上血色全无。
脑海中浮现叶浔的身影，那是七年前的叶浔，穿着衬衣、马甲背心，身形修瘦，站在别墅二楼的栏杆前，漫不经心地往下看。泳池璀璨的灯光反射在他眼底，一片深浓、乌黑，化不开的冷淡。幻觉似的，他还看见叶浔身后耸立着的四道高大人影。
笑吟吟地，面色各异，俯瞰着所有妄图靠近他的人。
骨子里的畏惧、惊慌，被赶走的痛苦、害怕，深深的恨和畏交织。
宁逸凡不自觉缩起肩膀，想对杜逾白说，不行的，真的不行，那四个人现在的权势比以前更可怕，杜逾白只会是以卵击石。
“别害怕，逸凡，冷静下来，”杜逾白轻柔地拍抚他的后背，他笑了下，笑容却有些看不清的晦涩、模糊，“你说过，他们四个……一直和叶浔纠缠到现在。”
“是、是的。”
“叶浔一直对他们不假辞色。”
“……嗯。”
“你还看见过叶浔和帝国几个王子的绯闻。然而选择工作地点时，叶浔却选择了联盟。”
宁逸凡再次点点头。
“真是好手段，”杜逾白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扯起嘴角，道：“你看，连你都被他骗过去了。外界说他无情无欲，你们就真的相信了。”
宁逸凡困惑地看着他，“难道不是么。”
“当然不是，”杜逾白微笑着说，他的笑容静静地，虚幻的竟让宁逸凡一时看不太清，“真正无情无欲的人，是不会管那么多别人的闲事的。”
“我倒是觉得，他是两边都想要。两边都放不下。”
“只要不曾和任何人确定关系，他就永远可以游走于两国之间。这些人，就都会觉得自己还有希望。”
杜逾白看着依然听不懂的宁逸凡，叹了口气：“我已经有办法了，逸凡，我们会留在帝国的。”
宁逸凡看着他的眼睛，艰涩地启唇：“逾白，我觉得……我觉得还是算了吧，他的情况不一样的，联盟那边，纪彻他们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啊，”杜逾白轻描淡写道，“你都告诉我了。”
“那你还——”
杜逾白笑了笑，他的眼睛无端让宁逸凡感觉到一股凉意，像是幽深的湖底，充斥着讽刺。杜逾白顿了几秒，才对他说：“你相信吗？”
“什么。”
杜逾白看着他，道：“这群衣冠禽兽，会有真心？”
*
“……”
再次看见杜逾白，是在帝科大的图书馆。
叶浔已经在帝国待满两天。
他日程繁忙，帝科大的科技月，实际就是各类天才的创意秀，无数企划书如雪片般纷纷扬扬，投入各位评委的工作邮箱。
叶浔作为评委之一，因为年轻、话题度高，外加名声在外的温和，他的邮箱短短一个小时便突破上限。
于是不得不将邮箱使用权转交给米娅和米洛，拜托两人帮他进行初轮筛选。
华普·索杰也没想到他这么受欢迎。
思来想去，干脆给他放了几天假，让他等月末时候再露面。
叶浔无事一身轻，睡醒后绕路来到图书馆，准备挑几本书带回公寓看。
坦丁堡连下两天暴雨，今天雨势才转弱，图书馆落地窗一片水汽茫茫，雨雾模糊了窗外景象，二楼没什么人，冷气吹得充盈，叶浔靠在书架旁，耐心地翻看起最新一期《帝科大学报》。
脚步声便是这时传来的。
声音在下沉台阶处停下，距离他几步之遥。他微微抬起眼，动作顿了顿。
杜逾白双手背在身后，步履轻快，看着他，道，“……叶浔。”
他的语气有些怀念，如释重负。
叶浔一时没有动作。
倒不是不想理会，而是愕然。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得体、气质温和干净的杜逾白，有些惊疑不定。
就像洗净铅华，或者说，摘下神秘的面纱——
这是杜逾白？
叶浔困惑地想。
“我恢复一些记忆了。”杜逾白的声音很好地解答了叶浔的疑惑，他走上前，对叶浔眨了眨眼睛，这是一个全然不同于叶浔记忆中的杜逾白，举止大方，穿着舒服，不再咬着嘴唇，或者时不时的羞涩、期期艾艾，“我都想起来了，在圣德尔时期的事情。”
叶浔顿了下，对他简单点了点头。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与杜逾白都称不上熟悉，自然也不是可以叙旧的关系。
至于杜逾白恢复记忆后为什么要来找自己……
叶浔感到微妙。
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准备走了。
“我决定了，要报复回去。”猝不及防听见这句话，叶浔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他侧过头，对上杜逾白笑吟吟的一双眼：“叶浔，我们之间的关系或许不太亲密，但是，我曾经真的拿你当过一段时间的朋友。”
“……你看见过的，我当时的模样。”
“恢复记忆是件太可怕的事了，噩梦不断。七年前，在圣德尔，我被推下泳池，被戏耍……我以为自己可以忘记、可以淡化这些伤痛，但是，根本不可能的，”杜逾白有些出神地道，“帝国的日子越安稳，越幸福。我就越容易做噩梦，惊醒，想那些过去的事。”
“我要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杜逾白笑中带泪，看着他，很郑重的语气：“就算鱼死网破，我也不在乎。”
叶浔像是静了几秒，才淡淡看他：“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可能是因为，坦丁堡只有你知道这段过去。又可能是因为，我不知道，你会站在谁那一边。”杜逾白走向他，直到一臂的距离，他才看清叶浔的脸。
和他想象中的模样截然不同。
来之前，杜逾白猜测过叶浔或许会有一张巧夺天工的脸，潋滟动人的眼睛，八面玲珑的性格，但直到真正看见他，杜逾白能想到的却只有一个字。
淡。
他整个人就像触碰不到一样。
几乎快要融入黯淡倾斜的光影中去。
黑框眼镜架在苍白的鼻梁上，身形清瘦的，几缕乱发交错，一件保暖的藏蓝色羊绒衫，黑色长裤，像电视剧里经常出现的东方书呆子。
新闻、轶闻、小道报纸，总是描述那么多人为他痴、为他狂，为了他从联盟追到帝国，从帝国追到联盟。
仅仅是关于他最喜欢谁，便能引起一众精英子弟讨论狂欢。
真正意义上的，杜逾白见到了他。
他才发现叶浔有一双很黑的眼睛，乌沉沉地，架在宽大的黑框眼镜后，看着他，一片毫无情绪的冷漠。
他对叶浔露出微笑，从叶浔镜片的反光中，杜逾白看见自己白皙而秀气的脸颊，与叶浔不同，他的一切都很精致，眉、眼、嘴，毫无攻击性的长相，气质温暖、灵动，“……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吗？”
他露出完美的，哀伤的微笑，轻声问。
“被欺负、被嘲讽、被戏弄，猫鼠游戏，古堡晚会，毫无还手的能力，太多太多了，怎么能忘记呢？叶浔，那些伤痛你应该也记得才对。”
“你到底想说什么。”
叶浔打断了他声情并茂的表演。
他个头比杜逾白高，视线垂敛着落在杜逾白身上，一片淡漠。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声势滂沱。
杜逾白看着他，似是笑了笑，才道：“我打听到了，傅启泽那个胆小鬼，一直就藏身在坦丁堡的某个角落。枢密院与王室关系亲近，很快我就能知道他的具体位置。”
“猫鼠游戏，在泳池里憋气，当他的男仆，桥牌游戏上丢脸……
“我想，就从他先开始吧。”

第196章 情②
*
-
马林作为内陆城市，在帝国名声不显。
一到阴雨天，路砖湿滑，列车轨道浸泡在浓雾中，伴随着响亮的摇铃声，黑色电车慢吞吞抵达站台，人群便如水般涌入车厢。
遛狗的年轻人，出门游玩的学生，一脸困意的白领。
各色声音混合，生活气息浓郁。
今天是休息日，海莉早早抵达研究所，她习惯在休息日的上午整理一周工作进度。研究所赚钱后依然位于原址，简简单单一栋楼，隔壁就是公路。
有人比她来得早，二楼茶水间亮起些灯光，一道人影经过，很快又暗下。她一头雾水地刷卡进了门，直奔二楼茶水间。
这次传出响动的却是她的办公室。
海莉觉得自己像是在玩打地鼠游戏。
她推开门，办公室阳台窗帘拉开，一道许久不见的身影正躺在躺椅上，盖着薄毯，青年眼皮微合，脸上倦意明显，听见声音，抬头对她笑了笑，“早上好。”
“……我的老天，”海莉低头看他，闭了闭眼：“叶大教授，这个时间点你不该在联盟搞研究吗？”
“出了点小问题。”
“你把项目搞砸了？”
“不是这种问题。”
海莉问：“得罪人了？”
叶浔裹着毛毯，轻笑：“也不是这种问题。”
“我就是路过。”
“从几千公里外的坦丁堡路过马林吗？”海莉耸耸肩，“那很巧了。”
“不对，”她忽然又反应过来，“你在我的办公室睡了一晚吗？”
叶浔嗯了声。
“怎么不回家。”
“公寓去年就退租了。”
“那去酒店……”海莉疑惑的声音在看见他眼下的疲惫后，顿了顿，如果说整个马林哪里与叶浔有牵绊，那就只能是CC研究所了。她叹口气，回屋拿了瓶冰啤酒出来，“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
叶浔依然轻松地躺在躺椅上，反问她：“你觉得我回马林怎么样？”
“不怎么样，”海莉道，“JNNC四级研究员……老天，让我算算，你的年薪起码要比我高一倍了。”
“年薪和以前一样就可以。”
“以前？多久以前？”
叶浔慢慢睁开眼，二楼阳台外一片雾气，他像是有些出神，看着寂静平稳的道路，说：“……ICF-1会议以前。”
海莉闻言笑起来：“真不像你能说出来的话，ICF-1会议可是你人生的新起点。”
种子一号获选最佳论文奖。
叶浔崭露头角。
催化剂专利引起争抢，CC研究所如愿与政府达成合作……
钱财，名利，新的工作机会。
换作任何一个人，海莉都能轻嗤一声，觉得对方在凡尔赛。
但叶浔不同。
他的语气太认真了。
“……人一般只会在遭遇重大抉择难题时回忆过去，这是一种典型的逃避心理。”海莉道，“所以你在纠结什么。”
她递过来一支烟。
叶浔垂眼拒绝。
“哦，对，差点忘了，你不在外人面前抽烟。”她调侃道，叶浔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完美好男人，私底下烟酒都来。酒就不说了，派对聚餐，庆功宴，或者生日会，他会随大流地喝一些。烟就比较私密了，海莉只撞见过一回。
彼时种子一号正因为资金问题不得不陷入无限期停工。
叶浔必须熬夜赶进度。
现在她又看见这副模样的叶浔，静静躺在躺椅上，低垂着眼，精神隐隐紧绷地：“这样吧，我们来假设一下。”
叶浔笑了下，“假设我没有去ICF-1会议吗？”
“是的，”海莉也笑，“现在想想当时还真是出了很多乱子。先是游艇失联，再是斗牛士研究所盯着我们不放，丽娜误入一个庄园认识了个小姑娘，最后是查尔斯·李神秘死亡，和你扯上关系……嗯，很糟糕的经历。唯一的好消息是种子一号出名了。”
“如果你没有去ICF-1会议的话，薇拉会上台发言汇报，捧着最佳论文奖的奖章回来，研究所从此出名，我们卖出去种子一号的专利授权，这期间你或许会被邀请出席学术会议——但显然，你并不想去，所以你会一直待在实验室，很少有人见过你，也很少有人认识你。”海莉认真推演道，“你的交际圈始终限制在马林，什么JNNC、泰坦山脉研究院、两国合作、听证会、国籍鉴别，这些事情一开始就不会发生。”
“让我想想接下来你会做什么呢？”
“种子一号按你现在的授权模式来看，赚的钱其实不多，更多的是名声方面的影响，CC研究所会迎来一波‘合作潮’，甲方会让你继续研究催化剂，他们会凶巴巴的指定，说，‘嘿，海莉，就让那个叶浔来！’”海莉忍不住笑了下，晃着易拉罐，继续道：“……我会绞尽脑汁地跟对方说，你的档期已经满了，但是我们研究所还有其他厉害的研究员，也可以进行研究。”
叶浔闭上眼睛，清晨湿润的雾气拂过面颊，他嘴角溢出一点笑意，脑海中似乎真的出现了另一幅画面。
因为没有去过ICF-1会议，所以一切始终平稳、安宁的推进。
“……这么辛勤工作了几年，绿色催化剂成为你的招牌，你也到了该解决人生大事的年纪。”海莉道。
是的，人生大事。
一个拥有家庭的研究员会让外界青睐。家庭意味着稳定，责任，可持续发展。何况，叶浔也并不排斥组建家庭——如果他注定会在马林度过一生的话。
他会试着组建新的社会关系。
除朋友、师长外的其他社会关系。
“三十岁那年，在我的大力撮合之下，你终于结婚了，对方是……”海莉突然顿了下，摸摸下巴，“嘿，叶浔，对方该是男的女的呢，我准备了两套——”
她转过头，哑然，随即无奈一笑。
不知不觉中，叶浔居然已经睡了过去。
他嘴角还挂着笑，神情罕见的放松，海莉给他掖了掖毛毯，正要离开，忽然发现他嘴角的笑意又消失了，眉头也慢慢皱起来，表情冷淡的惊人，似乎在睡梦中也被人纠缠的无可奈何，灰色毛毯化身巨蟒般束缚着身体，叶浔额头渗出一层冷汗，手指轻微地颤了颤。
半小时后，又或许一小时后。
他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
天光大亮。
海莉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回复邮件，漫不经心问：“做什么噩梦了？汗就没停过。”
叶浔没有说话，松开毛毯，默默坐起身，他呼吸有些异常的急促，盯着虚空中一个小点，像是在发呆，又像是还在梦中，良久，海莉才看见他低下头，手指无奈地插进额发，缓缓叹了口气。
“……确实是个噩梦。”叶浔道，他穿上外套，订了最近一班回坦丁堡的机票，然后对海莉点点头，说：“我该走了。”
“这么快就走吗？不留下吃个午饭？”海莉忙于回复消息，侧仰着身，掠过露台的窗户看他，她看着叶浔急匆匆的脚步，“喂，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在急什么啊！”
叶浔这次笑了下，侧过头，看着她，道：“……可能是在急着回去多管闲事吧。”

第197章 情③
*
-
生活像是恢复了正轨。
从马林回到坦丁堡后，叶浔一如往常，每日三点一线。他住在帝科大内的公寓，晨起后在校园内走一走，散散步，中午吃食堂，下午则去图书馆看书。
坦丁堡近来各种消息繁杂，叶浔订阅了《坦丁堡邮报》，偶尔会关注下外界新闻。
平静持续了两天。
杜逾白动作很快，叶浔听到风声，他马上要过生日会了。
据说因为失忆而记不清自己具体的生日，选择以四月份的某一天作为新生。他广发邀请函，邀请朋友、同事、所有愿意前来的各界名流，大部分人拐弯抹角的问他会不会有王室成员参加。
杜逾白回答的轻快，他说，生日会就不要让上司参加了。
在帝国，上司指代的谁，众人心知肚明。
所有王室成员都可以是上司。
叶浔没有收到邀请函。
这在他意料之中。
图书馆那天的画面历历在目，杜逾白几乎算是明示，不希望他卷入其中。这是他与纪彻四人的恩怨，叶浔作为一个局外人，最好的选择就是视若无睹。
帝科大的氛围近来有些变化，‘科技月’一切轻松，教学任务暂停，叶浔上午坐班时，偶尔会听见几个同事闲谈。
“啊？你也有邀请函？”
“不是，是我弟弟在枢密院工作，据说杜先生这次只发了二十余张邀请函，允许带家属参加。”
“……不就是个不知道打哪来的年轻人，”有同事喝着咖啡，嗤道，“至于这么捧臭脚吗？咱们和他可不是一个体系。”
同事们轻声笑话他，“真要是按年纪划分圈层，老周，你都是上个时代的人了。知道他的生日会举办在什么地方吗？”
“哦？”
“城郊的绿野庄园。”
加纳公爵名下的庄园。
老公爵年纪与威尔斯公爵差不多，常居约克郡。
帝国公爵体系绵延数百年，一类是王室封爵，王子在成婚当天，被册封爵位，同时册封其伴侣为王妃，另一类是世袭爵位。
与某位公爵、伯爵、男爵、子爵交好，意味着能在帝国拥有无尽的人脉资源。
叶浔端着一杯热咖啡，从门外经过，他被人叫住，几位临时搭班的同事对他很是亲近，笑吟吟问：“叶教授，你呢，会去玩吗？”
似乎所有人下意识地觉得，叶浔手里一定有邀请函。
仔细想想，这个等式是成立的。
杜逾白身后站着两座大山，国王和王后，虽说之前叶浔与杜逾白因为冰原观测站而闹出乱子，但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应该是个误会。王后召开王宫家宴，邀请叶浔参加后，这个误会便被双方和谐圆满的解决了。
杜逾白只要有一点情商，就会记得邀请叶浔。
毕竟真要是比较起来，两人哪个与王室更亲近、相处的时间更长，众人心中自有定数。
咖啡杯溢出蒸腾雾气。
叶浔站在门外，想了想，问：“你们会去吗？”
“我就不去了吧，年轻人的聚会，不跟着瞎凑热闹了。”同事道。
叶浔便也笑道，“是啊，年轻人的聚会。”
他悠悠闲闲地走了，留下几个同事面面相觑，“所以他的意思是去吗？”
“感觉更像是不去。”
“那到底去不去？”
关于是否参加杜逾白的生日会，叶浔显得不急不缓。
他其实觉得微妙。
时隔这么多年，流行的居然还是各种宴会，聚会。
宴会、聚会仿佛成为解决问题的必须场所。
杜逾白的生日会当天，叶浔留在办公室查看邮件。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墙壁上的时钟转了一圈，即将走到七点时，他拿起手机，离开了帝科大。
手机上显示‘王室秘闻’论坛。
论坛早已更新换代。
新任管理员代号02。
在叶浔彻底远离坦丁堡核心，转入联盟工作后，他在帝国的讨论度随之淡去，人群需要新的焦点，尤其有一位横空出世的新人做对比，‘王室秘闻’论坛曾经喜欢围着叶浔和陆霄打转，大多帖子分析两人的感情归属，现在，‘王室秘闻’改名为中规中矩的‘坦丁堡秘闻’，论坛用户经常提及的是杜逾白。
-[图片.jpg]
-D很大方，给我们每个人准备了礼物
-不应该是你们给他准备礼物吗？
-他说是回礼
-哈哈，蛋糕旁边那个黑黑的是谁？
-是他的朋友啦，不清楚他是从哪里认识的新朋友，畏手畏脚的
-所以D在哪里？
-欸？对哦，刚才开始就没有看见他了……
-卧槽！卧槽卧槽！
-你们绝对不知道庄园里还有谁！
-天哪天哪天哪——
-没来宴会的人你们错过了一个亿！重磅八卦！真的是重磅！明天的论坛头条有了，你们猜我们看见了谁，不行，我不敢拍照——
关闭论坛时，叶浔已经抵达绿野庄园门外。他最后看了眼论坛首页，‘坦丁堡秘闻’日活人数在几百人，大多是某家小姐，某位精英人士，某位无聊的议员二代，游客模式仅能看前十二条评论，后续需要登录。
叶浔站在绿野庄园门口，缓缓闭上了眼睛。他想，他确实不该出现在这里。或许就像杜逾白无形之中表现出来的意思一样，所有恩怨与他无关，所以他应该置身事外。
估计是提前打过招呼，守在门口的安保以为叶浔是参加生日宴的宾客，很轻易地放行。
“生日会在前厅，那里有一片草场，路上会有侍者为您领路。”
叶浔并没有遇见他口中的侍者。
一路寂寂无人，他找到前厅，草场上此时鲜花、酒水，拉起绵长的彩灯，四周音响播放着音乐，本该是热闹欢快的场面，地上却散落着不少彩带，桌椅胡乱的倾倒。
晚风吹来嘈杂的声音。
叶浔循着声音走出小路，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扇敞开的铁门，门嵌在围墙中心，以围墙为中轴线，庄园被划分为内外两处天地，那股嘈杂正是从门后传出。
是尖叫。
“——啊！”
继而这道声音消失，人群的窃窃私语变得频繁、焦灼，“怎么办？要报警吗？”
“你疯了，那个可是……绝对不能把事情闹大。”
“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杜逾白怎么会跑到这！而且……而且傅启泽怎么也在这！真是糟透了，他们两个居然有过节吗？千万别出事，不然我父亲肯定会骂死我——”
“喂，现在还在担心你父亲会骂你吗！”
四周光线并不明亮，叶浔站在两个焦虑不安的年轻人旁边，也看见了前方的一幕。与宽阔偌大的草场不同，这是栋两层楼的小别墅，别墅灯火通明，泳池此时亮着荧蓝色的灯光，水波剧烈摇晃。
池边两道影子对峙。
傅启泽披着一件浴袍，面色阴冷，他浸在水中，五官被折射出的光线勾勒，一片森寒的戾气。杜逾白在他手中挣扎，他的脖子被傅启泽冷冷掐住，嘶哑的尖叫溢出：“啊……啊——！”
“放、放开我——”
“逾白！”人群中忽然不知从哪窜出一道黑影，“逾白！！”
他声嘶力竭的喊道。
是宁逸凡。
宁逸凡应该刚从洗手间出来，衣襟有被水打湿的痕迹，看见杜逾白被人掐着脖子，他猛地冲上前，但随着距离拉近，他的脚步又慢慢停下了，“傅……傅启泽？”
离得近的宾客听见他牙关打颤的声音。
敏锐地，众人对视一眼，意识到不对劲。
什么情况。
傅启泽面无表情地看过来一眼，他脸上毫无波动，宁逸凡却如遭雷击，颤栗着连连后退：“你……你——”
“你为什么在这？！”
杜逾白在他手中挣扎的力度变得微弱。
宁逸凡连滚带爬的冲上前，好在傅启泽兴致缺缺地提前松开手，略带嫌恶的甩了甩，他就像沾到了脏东西，语气充满不耐，“带上你的好朋友，滚。”
一旁提心吊胆的阿谢尔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傅启泽没有将事情闹大的意思。众目睽睽之下，杜逾白要是真出了事，傅启泽也落不到好。
他不能被卷入杀人的丑闻中去。
“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逾白……放过我们！”但出乎他的意料，那个抱着杜逾白的青年并没有第一时间喊医生，或者带杜逾白远离是非之地，而是绝望地哭诉道：“你这次又要怎么对付逾白？你又要玩什么花样。”
“又要把逾白赶出学院吗？还是玩你那些猫鼠游戏，仆人游戏——”
在看见傅启泽慢慢侧过头，目光一点点落到两人身上后，阿谢尔暗道一声糟糕。
果然，傅启泽从池水中站了起来。
他身形高大、修长，白色浴袍在胸前微微敞开一条缝隙，浸了水的衣服一半在水上、一半在水下，倒映出的身影显得扭曲而怪异，配合着他散乱的黑发，他没有出声，却无端地却令人感到头皮发麻。
周围一片死寂。
傅启泽扯起嘴角，轻蔑道：“……你们两个蠢货，我会让你们怎么来到帝国，就怎么原封不动地滚出去。”
他浅金色的眼睛像某种无机质的兽类。
浓郁的恶意、反感，威胁，宁逸凡觉得自己似乎化作了尘埃，会被很轻易地碾碎重组。骨子里的惊惧再次浮现，他手指僵直，无法做出反应。
大脑一片空白中，蜷缩在他怀里的杜逾白忽然睁开眼，他似乎说了一句话，而宁逸凡没有听清，下一秒，一只手掀起粗暴的冷风，杜逾白再次被人掐着脖子提了起来。
“啊——！”
他痛苦地抽着气，差点一头栽进泳池。
“你再说一遍。”而傅启泽居然在笑。
荧蓝光线映在傅启泽微微狞动的脸上，他看着杜逾白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但很快地，不知杜逾白结结巴巴地说了什么，傅启泽的脸色逐渐变了，血色从他脸上褪去，他如同被人敲了闷棍，有些凝固。
这是第一次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他。
叶浔站在人群中，插着口袋，才发现傅启泽居然这么好懂。
无论是轻蔑、傲慢，还是此时狼狈、仓皇，被戳到痛脚，于是落于下风的可怜模样。
都太好懂了。
即便他的脸始终是面无表情。
“逾白？逾白？”显然，离他更近的宁逸凡和杜逾白更能看清他的异样，宁逸凡突然有了勇气，搀扶起杜逾白，杜逾白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脖颈，剧烈的呛咳，他脖子上浮现出触目惊心的指印，但宁逸凡却看见他的笑，一丝微不可见地、印在嘴角的笑。
他笑得几乎是畅快的。
可这样的笑转瞬消失在杜逾白脸上。
因为泳池里的傅启泽动了，他的目光如同吸铁石，被牵引着掠过了杜逾白，径直落向他身后。像是全世界都在他的眼中化作虚无，傅启泽依然一动不动的，只是盯着那道身影。
他看的太专注了。
来人脚步声在身后停下，杜逾白顿时没了任何表情，他撑着宁逸凡的手起身，周围的窃窃私语在此时达到顶峰。
无数人倒吸一口凉气，放下酒杯，惊疑不定地对视。
很多声‘叶浔’从不同人的口中发出。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杜逾白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影，叶浔应该刚从帝科大赶来，身上穿着衬衣、羊绒衫，他身形修瘦，神情也总是苍白，寥寥的，有些挥之不去的疲倦，“你选了他。”
叶浔略微低了下眼，傅启泽还站在泳池里，仰着头，直勾勾地看他。
有点可怜。
冒蠢气。
“……可能是要同流合污了。”他收回视线，道。
“还以为你有多清醒，”杜逾白嗤了声，他看着叶浔，眼神竟隐隐透露出些许怜悯、悲哀，就像已经看见他万劫不复的下场：“……原来你也会这样。”
叶浔像是没听明白，“什么？”
“不，没什么，”杜逾白露出奇异的笑容，“或许，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叶浔又看了眼水池里的傅启泽，言简意赅道：“我问的是，你对他说了什么。”
这次，杜逾白的笑容僵在嘴边，他瞳孔缩了缩，没有再看叶浔，而是掩饰性地伸手捂住脖颈，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脖颈上的青黑指印越发明显，触目惊心：“……咳，看在曾经学院期间，你帮过我的份上，我可以放过傅启泽。就当我和他的恩怨一笔勾销。我不会再对他下手了。”
“你还是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叶浔对他道，“他们四个闲事，我可能都要管了。”
杜逾白在宁逸凡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从他身边经过，闻言，他难得茫然地抬起头，盯着叶浔，叶浔也盯着他。
杜逾白又看见他的眼睛了，很沉，乌黑一片。
像是不起波澜的湖水。
那是一片长久的空白。
久到宁逸凡抓紧他的手腕，杜逾白才堪堪回过神来，他笑了下，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逐渐急促地喘息起来，“哈……哈哈，你？好，傅启泽就算了，应修也可以不提，那那两个人呢？我问你……你、你到底知不知道他们——？”
他像是听到了笑话，又像是当真觉得叶浔无可救药了，笑得逐渐怜悯，“算了，那就让我看看吧。”
“你是怎么自讨苦吃的。”
他在宁逸凡的帮助下离开，这次，阿谢尔和莱利反应迅速，生日会的主人离开了，宾客们自然及时跟上。
周遭恢复安静。
傍晚的冷风吹过。
静谧的池水掀起阵阵涟漪。
傅启泽依然木头似的凝固，神色微微空白，除了一双眼睛随着他移动，再无其他。
这副模样不作他想。
显然，又吃药了。
阿汤诺配方保密，有傅谌坐镇，必须经他首肯才能调配。维多利亚皇室唯一能调配这种药的老医师前几天才入境，档案便摆在枢密院的桌子上。
现在，他住在庄园的某间房间里。
阿汤诺并非全面禁止的禁药，只要依医嘱服用，能够缓解头痛、镇静安眠。过量服用药物带来的反噬性，如今正体现在傅启泽身上。
叶浔蹲下身，跟他对视几秒，道：“……又被你们拖下水了。”
-
傅启泽是在半小时后清醒过来的。
那股淹没喉咙的窒息感褪去，他慢慢眨了下眼睛，眼皮酸涩，胸口窝着一团火。最先恢复的是视觉，其次就是嗅觉。
荧蓝光线晃眼，晚风带来一股清淡的烟味。
他大脑还有些发沉，下意识循着气味阴冷地看过去，表情顿时变了，池边坐着一道人影，穿着简单的衬衣，没有看他，他坐在略高的平台上，半垂着眼，在抽烟。
烟雾轻薄、浅淡。
从他的眉眼间飘过，黑的眼、眉、发，苍白的烟和手指，嘴角溢出烟雾时淡淡的平直，就像融入了这团白。
泳池响起水声。
叶浔侧过头，对上一双发红的眼睛。
傅启泽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专注、认真，混杂着几分痴迷，痛楚，他用力地看了叶浔很久，就像要把他这副模样看进心底，泄愤似的，声音也从牙关里喃喃的飘出来：“……说那么难听的话。”
叶浔一顿。
他移开手，没有再抽烟，烟雾在指尖慢慢飘散，似乎也模糊了傅启泽流着眼泪的眼睛，“……不是说，再也不想看见我了吗？”
叶浔道：“没说过。”
“说过。”
“确实没说过。”
“说过！”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叶浔厌烦道，“我说的是，希望你们不要再管我的闲事。”
傅启泽更加明显的颤抖起来，像是被刺痛，一双发红流泪的眼睛，堪称恶狠狠地瞪着他。他的眼神太凶恶了，好像能吃人，很快，他便游到叶浔身边，破水的一瞬间，水珠溅湿叶浔的裤腿，他没了表情，尚未开口，一双铁箍般的胳膊便紧紧环了过来，傅启泽凑近，埋到他腿上，混乱的凉水、温水交融，几乎能感受另一股异于自己的体温。
他的裤子变得湿漉漉了。
两团深黑晕开。
而始作俑者，刚刚还一脸惊怒的傅启泽却赖在他的腿上不动弹，他黑发半长，凌乱滴着水，白色浴袍同样冰凉，叶浔觉得自己像被一块忽冷忽热的寒冰束缚着。
他道：“差不多得了。”
傅启泽置若罔闻，反而收紧胳膊，将他抱得更紧。
“……所以今天过来，又是为了杜逾白吗？”
叶浔说：“不是。”
接着，便感觉又有水迹落下。
更快，更温热，更颤栗的，夹杂着零星仓促的笑意，傅启泽像是化作了静止的雕塑，寄生在他腿上，一动不动，良久，他才像是收起眼泪，呼出的热气也洇湿布料，哑着声音，问他：“所以是为了我吗？”
叶浔没有回答。
“以后能不能不要说难听的话了，”傅启泽执拗地问，他忘不了病房那天的仓皇和痛楚，心脏像被撕裂，“可以吗？”
“不可以，你也不要太得寸进尺。”烟燃得很慢，海莉给他的是女士香烟，烟支细长、夹在叶浔修瘦的指骨间，显得几分散漫，他忽然问：“杜逾白和你说了什么。”
傅启泽一顿，声音瞬间阴沉下来：“……他竟然敢拿你离开联盟说事。”
杜逾白可能以为叶浔是假死脱身，但他离开联盟却是一段惨痛的回忆。
坠毁的直升机，惊涛骇浪。
误打误撞。
他确实戳中了傅启泽的痛点。
叶浔淡淡嗯了声，听他道：“我早晚要——”
“早晚要干什么。”叶浔打断他，傅启泽谨慎地抬起头，在对上他眼里轻微的审视后，傅启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放缓了声音：“我能干什么……今天可不是我找事，好端端在庄园睡觉，是我被他扰了清净。”
“他和我说了，要报复你们。”
傅启泽露出点微笑，他显然没把杜逾白放在眼里，而是难得温顺地去问叶浔，声音更是柔和：“好吧，我听你的，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先受着吧。”
傅启泽愣了几秒，像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什么？”
叶浔冷眼看他，“猫鼠游戏是不是你组织的？”
“是，我是组织过……”他的温顺装不过三秒，露出几分惊怒与不甘，一边语速飞快的回答，一边牢牢抱着叶浔的腰，越是生气，就越要往他身边凑，“难道纪彻就没有组织过吗？他才是领头人！”
“现在在说你的问题，不要扯其他人。”叶浔轻嗤一声，当然，纪彻的账他也记着，杜逾白气势汹汹、卷土重来，全是这四个人惹出来的乱子，偏偏叶浔又清醒的发现自己无法再置身事外，更甚至，他亲自踏入曾经避之不及的麻烦堆里去。
他情绪不愉，所以今晚一直表现得淡淡地。
尼.古丁有着轻微地镇定作用。
叶浔吸了口烟，前所未有的平静，“下一个，逼他在古堡当男仆的是不是你？”
傅启泽再次僵住，太久远的过去，他已经记不清当时的想法，应该就是觉得好玩，有趣，难得一潭死水般的学院里多出个小跳蚤，上蹿下跳的，要带领特优生反抗现有规则，反抗特权，恰好闲来无事，又恰好纪彻也置身其中。
他面皮抽了抽，不敢出声，可能学生时代的感情就是这一点不好，所有黑历史叶浔记得比他们本人都清楚，甚至，偏向归偏向，管闲事归管闲事，叶浔居然对杜逾白也留有几分余地。
“桥牌俱乐部里看他笑话的有你吗？”
傅启泽彻底沉默。
“手下人见风使舵，曾经让他掉下泳池的人——”
“我可以找他和谈。”傅启泽虚伪地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勉强，“……他需要什么，钱或者，嗯，道歉？都可以。”
“很可惜，他现在应该只想让你们付出代价。”
“所以你也希望我付出代价，是吗？”傅启泽渐渐没了笑，他情绪起伏的明显，眼神又阴沉下来，只有叶浔能用一两个字让他伤心，又让他恢复理智。叶浔看着他，道：“我要是希望，今晚就不会来这里。”
傅启泽勾起唇，情不自禁地露出笑。他眼神再度温顺、柔和下来，颇有些为了爱情忍气吞声的架势。
“你们之间的恩怨，我不会插手，但是不要伤害他的性命。”叶浔说，“同样的，如果他朝着你们的性命下手，我也不会坐视不管。”
“……你知道的，这样不公平。”
叶浔笑了笑，“现在知道公平了。”
傅启泽被他堵了个正着，他不再说话，贴在叶浔腿上，脸颊触及叶浔冰凉湿润的裤子，心想待会儿要给他准备一条新裤子，至于出去一趟换了条裤子回学校，会不会引起讨论，傅启泽显然没放在眼里——他骨子里的傲慢、冷血，对外界舆论的不以为意。
已经比学院时期收敛多了。
否则，今天杜逾白不可能站着走出去。
“……我最多保证，不会主动对付他。”傅启泽深吸一口气，艰涩地道。
充盈的，属于叶浔身上的温暖、清淡烟味尽数涌入鼻腔。
像是将他埋了起来。
叶浔似乎笑了下，嗯了声，最后一口烟被他含入口中，女士香烟大多注重口感、气味，与真正浑浊的烟味不同，相反，是一种云梦般的味道，飘渺的白色烟雾拂过叶浔的眼睛，傅启泽静静凝视着他，目光略微发沉、发暗，他其实总是在看叶浔，和另外几个人一样，或远或近的，第一时间捕捉到他的身影，然后用目光描摹，眷恋般的凝视。叶浔向他靠近，更加温和地靠近。
下颌被一只微凉的手抬起。
叶浔奖赏性地贴了贴他的嘴唇，烟味从他口中溢散出，他低着头，近到呼吸可闻，眼睑淡淡的垂覆下来，黑如一条一笔勾成的墨线。
他想到自己在马林期间做的一个梦。梦里是安稳幸福的一生，家庭和睦，工作顺利，没有过多波折，生活三点一线。临终前，却被几个人抓着手，泣不成声。
这样的一生已经在梦里度过了，梦醒后，叶浔感到恍惚的同时，便可以坦然接受另一种人生走向。总归是连死都甩不掉的。
罕见几分夹杂在温和动作下的恶劣、轻慢。
烟雾被他吹到傅启泽脸上，鼻梁，唇齿间。
傅启泽彻底呆在了原地。
他被烟雾真正地埋了起来。
看着叶浔忽地笑了笑，又对他说，“今天做得就很不错。”
“继续保持。”
叶浔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拍拍手，轻松地起了身。他来的无声，走的却声势浩大，隐匿在树林里的骑士团尽数用敬畏、崇敬的目光看着他。
把他们殿下当狗耍——确实值得敬佩。
一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阿谢尔才感慨着看向泳池，泳池一片静谧，只有气泡咕嘟嘟的冒起来，嗯？傅启泽呢？刚刚不是还在，他一头雾水，左右看了看，就见上一秒还在怀疑人生的莱利突然大叫了一声，“老天！”
接着疯狂向前跑去。
“喂，你去干什么？”阿谢尔问。
莱利头也不回道：“白痴！启泽溺水了啊！赶紧救人啊！”

第198章 情（4）
*
-
坦丁堡近来各种小道消息疯狂流传，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则扯上两个重要人物。
杜逾白、傅启泽。
据参加杜逾白生日会当天的宾客所言，两人年少时似乎有过节，生日会当天发生的一切事情如此光怪陆离，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和叶浔也有关系
是夜，凌晨两点三十五分。
夜猫子成群出动的时间节点。
电脑屏幕的荧光幽幽照亮在坦丁堡各庄园、别墅，贵族官邸的卧房里。页面左上角五个大字鲜明夺目。
「坦丁堡秘闻」
-什么？叶浔？
-话说杜逾白好像和两人是同学，都是联盟圣德尔学院的学生
-不是有可能，是已经确定了，三个人就是校友！生日会是前天晚上举办的，容我复述一下当时的情况，杜逾白喝了一杯香槟，说头晕，要去卫生间一趟，很快我们就听见围墙后的方向传来一声尖叫，一位侍者焦急地跑过来问我们有没有人认识杜逾白，快把他带走，他闯入其他客人所在的区域了
-事情到此时还算正常
-没想到的是，加纳公爵将庄园一分为二，外部区域交给杜逾白办生日会，内部区域则住着一位贵客——是的，就是傅启泽，他一直在帝国，应该已经来了一段时间
-由于身份原因，我知道的比别人更多一点，我父亲说王宫本来准备为他办一场接风宴，他毕竟是维多利亚王室的成员，于公于私，只要他在帝国，帝国王室便需要妥善照顾
-谁能想到他一直窝在城郊绿野庄园不动弹，怎么请都请不动……
-所以三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难不成是狗血的三角恋情？
-应该不是，杜逾白的朋友当时喊的是，’你为什么不能放过逾白，放过我们——’
-哦，好像还喊了’又要把他赶出学院，玩猫鼠游戏，仆人游戏’什么的
-我的老天，所以其实傅启泽欺负过杜逾白？？？两人不共戴天？
-那叶浔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据说那所学院的规则很畸形，会录取一批成绩优异、家境贫寒的特优生，供贵族学子们取乐
-叶浔是帝国交换生，交换生的话，应该是曾经的旁观者？
-切，不管他是什么生，都不该这样对杜逾白吧！
-啊啊啊，本来还准备报他手下的’科技月’交换生名额，不报了！坚决不报了，大家最好都不要报了，谁报谁是叛徒！
-亏我还以为他是好人……
-额，楼上几位，稍微打扰一下，叶浔他到底对杜逾白做什么了
-如果不是昨晚他突然出现搅局的话，杜逾白说不定就能和傅启泽一较高下了！
-讲真的，你们当傅启泽身边的骑士团是死的吗？
-可能还把加纳公爵也当死的了……据说老公爵连夜赶回坦丁堡，都八十多岁的人了，自家庄园莫名闹出大乱子，人都快吓出心脏病了，不亲自来一趟心里不安……
-诶？加纳公爵回来了吗？
-是的，早上的飞机，王宫家宴好像也在今天举办
-那就等家宴结束呗，看看傅启泽和杜逾白会在家宴上怎么做……
叶浔面色平静，放下手机，眼前几道人影相继经过，已是傍晚时分，王宫家宴今日举办地点在夏宫，透过花窗，窗外绿灌丛深浓，侍者走动声轻若无闻，端着托盘以及鲜花进入室内。
室内空调温度调得很低。
冷餐冷酒。
陆霄倒了杯温水，推给他，他一边笑着和几位长辈聊天，另一只手敲敲叶浔的手背，示意他垫垫肚子。
为了表现绅士风度，一般男士在公众场合，无论冷或者热，最好都保持着装上的不变。
叶浔身体没有好全，重度过敏的后遗症会持续一月有余，他偶尔会感觉疲惫，对外界温度的体验也更为敏感，睡眠状况倒是好了许多，经常一闭眼就能沉沉睡到天亮。
他喝了口水，听斜对面一道声音响起：“有点冷。”
“什么，”礼仪官猝不及防，连忙弯下腰，轻声道：“是的，是有些冷，我已经叫人重新调节温度，傅先生，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温度变得适宜，几位穿着长裙，披着厚实披肩的女士取下披肩，露出温婉优雅的笑容。
宴会便在一种奇怪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今天家宴的主题是劝和。
或许是傅启泽和杜逾白之间的恩怨闹的沸沸扬扬，飞入王宫，两人一个是王后展现过好感的后辈，一个是维多利亚皇室的唯一后裔。
身份各有千秋，王后作为长辈，适当的出手调停矛盾，也是平息近来坦丁堡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语。
席间两人虽无对视，也无交流。
但很敷衍地表现出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长达一个半小时的家宴，没有人提前离席，今夜过后，’傅启泽、杜逾白握手言和’，’傅启泽、杜逾白表示过去的事情不再追究’等等消息便会覆盖之前的传闻。
小辈们藏不住心事。
餐桌上，目光频频穿梭于叶浔、傅启泽、杜逾白三人之间，准备动用心理学、微表情学、空气传播学，挖掘真相，然而三人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杜逾白忙着推杯换盏，他长袖善舞，加纳公爵本来带着怨气，似乎被他轻而易举的化解了；傅启泽更是全场的焦点，国王亲自出席家宴，亲切地与他聊天，笑容满面，问他在帝国的居住感受，以及傅谌的现状；相较而言，叶浔身边便比较寂寥了。
吃饭、喝水，偶尔看一眼手机。
很少抬头，淡淡地，也很少被提及。
家宴结束，宾客如潮水般离去，声音细碎、嘈杂，仍在谈笑，若有若无地目光投过来，又很快收回、移开、消失。
没有人敢真的上前找叶浔的不痛快。
陆霄被国王叫走，他今晚喝了两口酒，叶浔作为司机，坐在花园里等他。
晚风柔和，半冷不热的时节。
他坐了一会儿，突然若有所感地抬了抬眼睛。
身后鬼影般的飘过来一个人，一手撑着石桌，另一只手插在口袋，傅启泽微微弯下腰，声音平缓的，问道：“我这几天做的，应该也还算不错？”
话里的含义呼之欲出。
流言之所以传得这么快，除了生日会当天宾客们的口口相传，更多的是杜逾白这几天频繁参加宴会，在旁人提及傅启泽时表现出的黯然、紧绷。
傅启泽确实与他不同。
他反而对流言蜚语不屑一顾，即便被杜逾白架到火堆上慢烤，也显得颇有耐心，容忍度。
这让不少等着看笑话的人大失所望。
叶浔查看着手机里的邮件，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傅启泽挑了挑唇，“没有别的话对我说吗？”
他目光紧紧粘在叶浔身上，又是那种灼热、痴迷，混杂着些许笑意的目光，这段时间他心情好，时常露出如沐春风般的微笑，甚至大手一挥，给慈善基金会捐了几千万，但很快这股笑意便消失了。
叶浔熟练的点开邮件，飞快扫视前两行，几十封垃圾邮件以’亲爱的叶教授’为开头，伴随着或炙热、或委婉的发言，诸如’我非常渴望成为您的学生’’我是您的粉丝，从您还在帝科大期间就默默向往着您’’您是我的精神支柱’等等表白，有几封更是直接甩来赤裸着上半身的性感写真。
邮件信息显示昨晚。
流言蜚语最热闹的时间节点，傅启泽闭门不出，自认做出最大的牺牲和让步，期待着能让叶浔感到满意，奖赏般的施舍。
结果叶浔在家里阅览色\情邮件。
傅启泽顿时勃然，“往回调，往回……上一封！”
他气的语调不稳，眼神阴测测的，似乎现在就要动用手段把那个敢在邮件里夹带私货的小男生找出来，拍性感写真就算了，还故意朝屏幕的方向wink,楚楚可怜地写着’叶教授我相信你’’给我个机会让我来安慰你’。
在他眼皮子底下勾搭叶浔，当他是死的么——
“你喝酒了。”叶浔蓦地皱了皱眉，看他。
他黑框眼镜下的眼睛颜色漆黑，几缕碎发低垂，衬得皮肤越发苍白，像是厌倦、疲乏。
傅启泽像是被一桶冷水兜头泼下，立刻直起身，连连后退几步，直到确定叶浔闻不到他身上的气味，才谨慎地问：“现在还能闻到吗？”
“一点点。”叶浔收回视线，继续看着手机，说。
傅启泽于是又后退几步，眼里流露出明显的焦躁，“……喝了一点，我以为洗过澡不会太明显。”
在王宫里要求洗澡，他是第一人。
好在礼仪官见多识广，领他去了最近的卧房。王宫宴会御用的红酒产自约克郡，是接待客人时的最高礼仪。叶浔手边摆的也是，不过礼仪官贴心地为他准备了一壶红茶。
国王亲自向傅启泽举杯，出于礼仪，傅启泽酒沾嘴唇，喝得不多，仅仅两口，几毫米的深浅，他不确定叶浔对红酒的敏感程度，因此站得远远的，敢怒不敢言地盯着叶浔，却不敢再靠近了。
像盯着一块散发着浓郁香气，却不能吃的巧克力。
叶浔撑额，微不可见地收起嘴角的弧度。
顺风带来一股花香。
他不慌不忙道：“好像还是能闻到。”
傅启泽再次被他逼退。
直到离他七.八米远，退到树下，踩上坚实的土地，傅启泽才慢慢回过味来，目光瞬间变得危险，盯着他，想说些什么，找他半天的加纳公爵姗姗来迟，出现在视野之中。
“……殿下！殿下！”
老公爵拄着手杖，右脚微跛，一瘸一拐的靠近，傅启泽敛下情绪，对他点了点头。不知笑着说了些什么，傅启泽侧头看了叶浔一眼，这才收回视线，在加纳公爵格外热情的邀约下，和他一起离开了。
花园恢复清净。
又有脚步声绕过灌木丛走来。
以为是陆霄，叶浔嘴角溢出点笑，风吹乱他的领口、额发，他笑着抬起头，先看见的是陆宗鸣，一身挺拔合身的王储制服，气息深冷，杜逾白笑吟吟地跟在他身后，却是面色红润，酒气缭绕。
两人先后从叶浔身前经过。
陆宗鸣没有看过来，他目视前方，系着袖扣，深灰色眼睛毫无情绪起伏，杜逾白却微微停下脚步，看了叶浔一眼，又看了眼傅启泽离开的方向，他笑意更深了些，轻快地跟上陆宗鸣，声音变得柔软，道：“殿下，明天枢密院轮到我值班，总感觉会忙到很晚呢……”
叶浔缓缓收回视线，良久，闭了下眼睛。
又过了几分钟才等到陆霄，叶浔站起身，陆霄先一步带着笑意走向他，格外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说：“不用担心。”
叶浔闻言一愣。
“……明天那些不实传言就会消失，”或许是把他今晚的沉默当成忧心忡忡，陆霄笑着安抚，他走在树下，看不清表情，语气却始终温和的，“那群人之间的恩怨情仇，跟你又没有关系。走吧，打包了点夜宵，回去热热，吃完睡一觉吧。”
不知是对叶浔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他又道：“嗯，睡一觉就好了。”
-
与此同时，同是深夜。
千里之外的联盟。
流言蜚语在帝国已经发酵三天，而傅启泽同样沉默的隐忍了三天。
“……”
这让许多人大跌眼镜。
众所周知，杜逾白踩着傅启泽的名声上位，暂且不提是否为了复仇，以傅启泽暴躁阴冷的性格，杜逾白还能蹦跶到现在，只能是中间某个环节出了差错。
深夜的北部湾港口。
海面深邃平静，从庄园俯瞰港口，星光点点，书房此时寂静，桌后的男人翻看着书籍，隐匿在些微阴影中，唯有一头月光下闪动着光芒，绸缎般柔顺的金发。
特助额头冒着冷汗，站在书桌前，拘谨地握着双手。
想到自己调查到的信息，他掏出手帕，更显虚弱地擦擦额头，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室内气氛沉寂，沉寂到近乎压抑。
影子抱臂倚在窗边，终于，忍无可忍地看向桌后，“动用那么多手段才联系上安插在傅启泽保镖团里的人，他到底说了什么，你们两个都是这副表情。”
特助不敢说话，头埋得更深。
影子问的也不是他。
他耐心等了会儿，或者几秒钟，又或者更久，一页翻书声滑过，书桌后传来一声笑。
短促地、显得意味不明。
背对着窗户和月光，路易慢慢抬起头，金发随着他的动作散落，他整张脸只露出一双如水般含情脉脉的翠眸，但特助眼皮抖得更快，影子也倏然皱起了眉。
路易明明在柔和的微笑着，但无端令人感到不安。
诡异的不安。
“我在想，”他含笑道，“上次是纪彻，这次是傅启泽，下次又该轮到谁呢？”
影子不明其意，他从迦蓝回来后就一直忙于家族内部事务，分身乏术。
家主权戒交到叶浔手上，很多事物需要走得流程更多，即便是影子本人出面，也不能免责。
“等待叶教授垂怜显然是不可能的，”路易并没有给他解惑的意思，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很快，愉快地，微笑着做下一个决定：“准备一下吧，过几天我可能要去趟帝国。”
“你到底在说什么，”影子直起身，不赞同道：“他说过，不要去管他的闲事，你去帝国是给他找麻……”
“把消息给他看看。”路易打断他。
特助拿着平板，走上前，递给影子。
室内彻底静了下来。
上面正是一条来自帝国坦丁堡的信息。
写信息的人或许处于高压环境，言简意赅，字迹潦草。
-【叶傅深情拥吻，摒弃前嫌，情投意合，如胶似漆，或有深入发展可能】
-【家主，速来。】

第199章 情⑤
*
-
帝科大的生活忙中有序，科技月正式进入紧张的评选环节，每位评委手下有五个名额，可以推选学生去各大研究机构实习。
与帝科大科技月达成合作的研究机构范围广阔。
联盟、帝国，翡翠群岛，南大陆，非洲大陆。
叶浔近来忙到昼夜颠倒，受时差影响，希望与他达成深度合作的各大研究所常常不分时段的弹来视频，视频大多围绕研究所近五年所得成果展开。
众所周知，叶教授是实干派。
在他面前废话会掉印象分。
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最终入围叶浔心理名单的研究所仅存三所。
除JNNC外，另外两所分别位于翡翠群岛和南大陆。
五个学生所学专业不同，侧重点同样不同，全部塞进JNNC和泰坦院显然是不负责任，就比如他手下两个学生的专业为电气与计算机工程，未来注定的芯片研究员——虽然不清楚学习半导体物理的学生为什么会找到他一个化学教授的头上，但两人履历漂亮、面试时逻辑清晰分明，博得了叶浔的好感。
叶浔从不吝啬给敢于争取的学生机会。
他对半导体物理领域一知半解，但好在，他在帝国有足够的人脉和社交网络。
爱·华伦正在明尼苏达港疗养，得知他遇到难处，为他引荐了一位物理学领域的泰斗。老院长威名赫赫，头顶光环无数，早已退休，不再从事一线生产工作，看完两人的履历，给叶浔指出一条明路。
翡西冷摩尔固态微电子研究所。
“……他们的负责人，摩尔·威力克，是我的老朋友了，这是一个相当坏脾气的人，孤僻、自大、冷漠，FISM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对研究员限制颇多，”老教授哈哈一笑，幽默道，“限制外交、限制对外发表论文，限制私人社交平台发布日常，限制参与学术论坛……但不可否认，有FISM的实习履历，你的两个学生从此将获得更多机会。”
车辆汇入深夜无人的城郊公路。
老教授的话语仍然徘徊在耳边。
叶浔坐在后车厢，放下手中的资料，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他刚从老教授所在的剑大返回坦丁堡。
老教授盛情邀请之下，叶浔与对方一起吃了晚餐。两个半小时的列车车程，抵达坦丁堡便已是深夜。
正如研究所对外经营出的高冷形象，FISM的相关资料不多，其他三个学生各自从事化学、生物研究，泰坦院、JNNC完全可以满足几人的实习需要。
唯独半导体芯片方面，叶浔不得不慎重考虑。
“先生，您是到帝科大正门吗？”
“对。”
“工作很忙吗？在车上看书会伤眼睛呢。”
叶浔心不在焉地，“是么。”
“您似乎已经戴着眼镜了。”
叶浔：“嗯，是。”
“总感觉您心情不是特别好，是出什么事了吗？”司机语气关切地问。
叶浔知道一部分出租车司机善于交际，喜欢通过聊天降低疲倦感，只是坦丁堡与其他地方不同，这座城市大多冷漠，行色匆匆，打出租车是‘奢侈行为’，计费表往往跳得比秒针还要快——作为车费的附加服务，更多的司机专心开车，很少会在客人开口前寻找话题。
他朝前看了眼，眼皮顿时轻微一跳。
这位自来熟、且话很多的年轻司机动作潇洒，正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调节着后视镜，在后视镜里与叶浔对视上，他甚至友好地对叶浔笑了笑。
好在，他手收回得快。
现在又是两只手握着方向盘了。
叶浔默默放下资料，坐直了身体，抓住安全带。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帝科大给他安排了两位助理，一位行政一位生活，叶浔不习惯在下班时间把人叫回来加班，加的还是开车接人这种无意义的班，干脆自己打了车。
四十分钟的车程，按理来说小睡一会儿就到了。
年轻司机长着一张大众脸，路灯成片滑过车身，映出他笑吟吟的眼睛，他很活跃，打开电台，随着电台的音乐轻轻哼起歌。
叶浔意外地发现他唱得还不错。
“这是我家乡的一首小调，”司机笑着道，“很久很久以前，在我的家乡，出海挣钱还是一件需要赌命的事，很多船只在海面飘得久了，会遇到比如迷失方向、渗水、海上风暴等等事故，妻子们为了祈祷丈夫平安归来，会在丈夫出海的前一夜唱起这首小调。”
叶浔点点头，“很好听。”
他又问：“你是西南郡县的人？”
帝国以出海谋生的郡县，大部分位于西南沿海方位。只是司机的长相、口音并没有西南郡县的特征。
“不是哦。”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又对他笑了笑。
叶浔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便也安静下来。但他很快发现不对，司机的车速不变，这条一到深夜便寂寥无人的公路却出现刺眼的亮光，窗外一辆黑色越野车几乎与出租车并驾齐驱，紧接着踩下刹车，并入出租车后。
又一辆黑色越野车从右手方向突然出现，越野速度拔升，稳稳行驶到出租车前方。
标准的前后夹击。
叶浔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自认自己从未结识任何仇敌、冤家，能让对方大半夜无视风险大动干戈，显然不能轻易善了。
年轻司机也觉察到危险，声音变得紧绷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现在距离城区还有多远。”
“十公里。”
叶浔闭了闭眼睛，十公里，也就是十到十五分钟，城郊公路夜间限速60，目前三辆车排着队，正在等待前方三十秒的红绿灯，随着进入最后十五秒钟的倒计时，他果断道：“超过他们！相信我，进城就没事了。”
“为什么进城就没事了？”
叶浔不得不飞快解释道：“或许你知道三年前坦丁堡城区出台的‘动态路网智能管制法令’吗？”
“哦，好像有听说过，监控探头会随时关注超速以及恶意别车、追车。”
叶浔松了口气，“是的。”
一旦路网系统识别出风险，巡警会在十分钟内完成合围。
这套系统直至目前依然颇具争议，保守派认为城内监控探头密布，过度监视民众生活，是对公民人身自由的威胁。
司机忽然又问：“据说是那位王储殿下提出的设想？”
“嗯，应该是的，”叶浔看了眼没有信号的手机，表情变得严肃，他道：“准备一下，快绿灯了。”
“你也是他的支持者吗？”司机却揪着这个不重要的话题深入。
叶浔不得不再次飞快道：“是的，当然……先生，我们进城再说。”
“好的，请您坐稳，我要起步提速了！”司机说着，声音里居然诡异地夹杂着一丝笑意。
叶浔道：“……你不要太激动，安全最重要。”
“放心吧，我一定把您安安全全的送到目的地！”
他一脚油门踩下去，两秒后，轰隆一声响，叶浔猝不及防被起步以及骤停的惯性勒住，他抽抽嘴角，抬起头，看见司机一脚油门撞上前方尚未起步的越野车，相撞产生的震动并不剧烈，出租车的车灯可能碎了，倒是越野车完好无损。
司机一动不动，握着方向盘，空气中似有一股尴尬在蔓延，他看起来讪讪地。
叶浔抓着安全带，缓缓开口：“……我就在这里下吧。”
“不进城了吗？”司机小声问他。
叶浔已经没有力气再回答他这句话。
他当然想进城，奈何今天不走运，遇到一位显然初出茅庐的出租车新手司机，以后打车看来还是要找老司机——虽然这么想有些年龄歧视，但驾龄久一点最起码起步不会乱撞。
他解开安全带，下车之前，忽然侧过头，简单问：“你的车子怎么办？”
司机正从后视镜里看他，闻言愣了愣，迅速笑道：“没关系，可以走公司的保险。”
“事故调查结果出来记得联系我，”叶浔拉开公文包，递给他一张名片，“是我让你超车的，我会承担一部分责任。”
没有再浪费时间，递出名片，叶浔下了车。
不远处，始终停在原地的越野车有了动静，驾驶座走下来一个男人，一身黑衣，体量魁梧，他恭敬走到叶浔近前，微微低下了头：“叶教授。”
坦丁堡昼夜温差大，工作场合之外，叶浔的着装偏休闲，诸如风衣、大衣，很少随行李携带。夜风吹乱他的头发，他没有做无用功。
前后两辆越野车，车窗紧闭，覆有黑色防窥膜。
不清楚具体来了多少人。
信号也被屏蔽，目前的郊区公路犹如一座孤岛。
叶浔收回视线，出乎意料地，他道：“如果只是要带我走的话，放过那个司机。”
“当然，叶教授。”保镖说。
“我们要去哪？”
“飞机在旁边树林里的临时机场等您。”保镖自始至终保持着视线下移，像是极力削弱这场‘绑架案’带来的压迫感，“你可以在飞机上睡一觉，醒来就会到地方。”
“飞机？”
“是的，直升机噪音大，航程短，不利于您休息。”
叶浔的脚步渐渐停下，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想——一个反而令他松了口气的猜想，能在坦丁堡旁若无人的申请直飞航线，同时需要满足财力、权力、人脉网络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那就只能是那几个人之一了。
排除最近老实得不像话的傅启泽，一个人名浮现在叶浔嘴边。
他刚想开口询问，出租车里突然跑下来一个人，年轻司机站在门后，义正言辞道：“嘿，你们要带我的客人去哪里？”
“把他也带上。”保镖完全不给司机第二次张口的机会，对上叶浔面无表情的凝视，他歉意的笑笑：“……抱歉，以防他惹来麻烦，叶教授，等飞机离开帝国领土，我们的人会亲自送他进城。”
“我能给你们家主打个电话吗？”叶浔突然问。
保镖公式化微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僵硬，“这……叶教授，抱歉。我们目前也联系不上家主。”
“那你们能联系上谁。”叶浔问他。
保镖这次低下头，闭口不言。
夜色深浓，通往林间临时停机坪的道路平直，做过维护。
两侧树影缠绕，除了身边带路的保镖，叶浔身后、身侧各自缀有看不清脸的数道人影。停机坪作为上世纪战斗机的临时降落点，如今已经变成需要申请才能开放的私人飞机起降场。
事实上，叶浔与坦丁堡纸醉金迷的上流社会接触不多。
他还是头一次知道坦丁堡城郊也有私人停机场。
走到小路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私人停机场灯光明亮，晃眼，宛如白昼，一架足以进行跨亚丁洋飞行的黑鹰-007号静静休憩着，外表涂成象征着海洋的蓝白两色。
飞机下一群保镖同样肃立。
人影绰绰。
灯光略微模糊了为首之人的五官。
他身形优越、修长，夜间十几度的温度，只穿着一件轻薄的白衬衫，金发散乱的垂在肩后，柔顺而又璀璨的折射出细微光亮。
似乎被脚步声惊动，男人侧过头，逆着光，叶浔先看见的是他的翠眸。
如水一般宁静。
几乎一瞬间，叶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他脸上的表情也从戒备化作虚惊一场。
“影子？原来是你，太好了，我大后天上午有个会，”他快步走上前，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声音有些不易觉察的急促，“这两天事情很多，需要做的准备也多……你把手机给我，我来和路易说。”
他说得不算委婉，附近几个保镖默默低下头。
影子同样低头看着他，翠眸倒映出叶浔的脸，他似乎笑了下，长发随风扬到身侧，问：“你不想见路易吗？”
“如果是正规途径的话，我没有意见。但现在已经十二点了。”叶浔敲敲手表。
“他确实很惹人烦。”影子说。
叶浔道：“所以我需要和他通话，你的手机不在身上吗？”
如此情况下，他对影子依然保留着几分信任。
“你应该知道路易的性格。”影子看着他，“即便和他通话，他做出的决定也不会轻易更改。”
“那也要试试。”叶浔言简意赅，他随即反应过来，今天的影子态度古怪，与他印象中的模样完全不同，在他面前，影子一贯轻松谈笑、笑语盈盈，很少顾左右而言他，亦或者语焉不详，“出什么事了？”
叶浔转而问。
他不自觉皱起眉，直直看着眼前人。
“这次可能没办法帮你了，”影子避开他的视线，叹道，“……你真的那么不想见他吗？”
“我应该说过了，我大后天有一场会议。”
叶浔思索片刻，像是想出了对策，神情再度恢复轻松，道：“你回去转告路易，两天后，我会有一段时间的空闲。如果他真的有事找我，可以等我几天。”
“听说傅启泽前天才见过你。”影子的声音莫名有些轻。
“前天吗？”叶浔不置可否，“王宫家宴是三天前了。”
“你最近跟他好像关系不错。”
“你对关系不错的定义是什么。”叶浔反问，在影子开口前，他忽地抬头，扫了影子一眼，可以肯定的是，换做路易站在叶浔面前说这些不痛不痒的废话，下场只有一个，或许正因为是影子，叶浔的态度还算容忍，他敷衍地笑了下，眼睛依然乌黑一片，碎发掩映下的线条格外清晰，问道：“你有多久没见过他了？”
“谁？傅启泽吗？”影子问。
“嗯，或许你和路易更应该去见他。”叶浔建议道，“跟以前相比，他变化很大。”
“所以才讨了你的喜欢？”这句话影子问的更轻。
叶浔终于皱了皱眉头，他意识到什么，慢慢抬起头，“你说什么？”
“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影子安抚的对他笑笑。
他弯下腰，靠得太近，一张与路易相似、又并非全然相似的脸近在咫尺。
呼出的气息清浅。
叶浔下意识后退一步，影子似乎笑容更深，低头看着他，后撤的脚步不经意踩到其他人，肩膀随之触碰到另一具温热的躯体，有人不知在他背后无声站了多久、又听了多久，叶浔一阵悚然，立刻转过头，他的肩膀被人轻轻扶住，司机那张大众脸在眼前变得清晰，含笑看了过来。
“小心点，叶教授。”
一头乌黑卷曲的长发。
翠绿色眼睛。
湖水般静谧，含情脉脉，笑意柔和。
“……路易？”叶浔愕然。
黑发路易与金发路易完全判若两人。
即便嘴边带笑，气质上却更显沉郁、冷漠。
“看来我伪装得还不错。”‘司机’微笑着道，他与影子一般，倾斜下身，那股密林般幽幽的香气逸散，倾泻而下的长发变作屏障，些微阴影洒落，将叶浔包裹在内，丝绸般顺滑的黑发逐渐拂过叶浔的脖颈、肩膀、胳膊、微微蜷缩的五指，等叶浔意识到不对，艰难地从扑面而来的香气里回过神，想要屏住呼吸摆脱这股恍惚感时，他霍然转过头，入目却又是另一片柔顺细碎的金，影子弯腰注视着他，一金一黑将他牢牢地溺在其中，他渐渐感到力不从心，晕眩、困意、疲惫齐齐上涌。
这种感觉——
……是傅启泽的皇室秘药。
电光火石间的真相。
叶浔不可置信，路易居然在用傅启泽的招数对付他。
他只能庆幸傅启泽不知道这件事。
“在想什么？”似乎有人笑吟吟地凑近，在他耳边很轻地询问。
叶浔阴着脸，难掩烦躁的偏过头，他屏着呼吸，语气有些发冷：“傅启泽……知不知道？”
好不容易才让傅启泽消停几天。
叶浔暂时不想再耗费心神去安抚他。
身边有一个不受控的疯子就够了。
“哦？”笑意从声音里消失，或许是秘药影响，叶浔发现自己居然分辨不出是谁在说话，他大脑一片昏沉，身体无力地向前倾去，先是被人温和地扶住，摸了摸脸颊温度，接着，又被另一只手劫走，轻轻撑起来：“原来是在想他吗？”
男人的声音似叹非叹，笑着道：“找他是没有用的，叶浔。”
“现在是我在你身边。”
“要靠着我睡一觉吗？”路易的语气依然轻柔，像是在哄他尽快入睡。叶浔抵在他胸前，艰难地晃了晃脑袋，强撑着想从两人营造出的牢笼里脱身，却不得章法，他反手抓住不知是谁的头发，或许都有，黑金两色被他扯得杂乱，他抬起头，一双乌沉沉的眼睛低垂，黑框眼镜压在碎发下，用力地、一字一顿地道：“我说过，等我两天——最迟两天就好……”
“你们两个，是听不懂我的话吗？”
混乱中，他的手被反握住，温热地笼在掌心，大脑越发昏沉，逐渐提不起力气，估计又熬了几天夜，叶浔工作繁忙，眼下一片青灰，额发乱糟糟地被风吹着，他终于睡了过去，也可以说是昏了过去。
路易接过影子递来的大衣，细致地为他披上。
裹上衣服，叶浔便睡得安稳了些。
不过睡梦中也不忘皱着眉，心事重重的模样。
路易笑着伸手，拂过他碎乱的额发。他力度小心，像在触碰某种珍贵易碎的玻璃制品，黑发柔柔地与叶浔身上的大衣融合，如同用发羽为叶浔织了一层细密的毛线毯。
他的眼神也是如水般柔情的。
夏洛特夫人两天前和他通话，话里话外都是提点，她告诉路易，最大的优势就在这张脸，叶教授一看就是事业型强人，工作狂，需要的是一个贤内助，她支持路易好好表现，最好表现出柔情似水、贤惠温柔的一面，这样或许能提高胜算。
可惜的是，前脚才和母亲保证过，一定当好贤内助。
后脚叶教授就被他无声无息地绑走了。
坦丁堡这边的情况不好打理，时间限制在两天内。
两天内。
应该可以解决掉那只小老鼠。
虽然不清楚傅启泽用了什么手段，惹得叶浔龙心大悦，但总归与杜逾白有关。
“……再等下去，恐怕连第三个都做不成了。”他抱着叶浔，回应着叶浔昏迷前的质问，随后又自顾自地笑起来，温声道：“走吧。”
“回北部湾。”

第200章 情⑥
*
-
叶浔从浑噩中醒来，思绪仿佛浸泡在粘稠的海水中，四肢酸软。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层挽起的纱幔，浅金色纱幔层层堆砌，遮挡住室内幽微的烛光，他应该正躺在一张床上，分不清是床太软，还是身体太过无力，叶浔艰难地撑起身，手指深深地嵌入床垫，几秒钟后，他喘息着，仰头又栽了回去。
“……”
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晕眩感。
或许根本就不是皇室秘药，也可能是改良版。
一段时间的疲惫感卷土重来，叶浔很想睡觉，脑海中各种想法飘忽，一会儿是FISM的面试邀约，一会儿是大后天上午的总结会议。‘帝科大科技月’活动结束，叶浔便要回泰坦院开启新一轮工作。
还有他的博士论文。
论文已经在稳步推进，选题方向为DCT-PLMA材料低成本制备方案。创新点一目了然，针对叶浔教授五个月前在两国合作会议前发表的DCT-PLMA材料合成论文，新论文将针对DCT-PLMA原始路线的原理和成本进行创新，部分环节可以用工业废料替代。
自己创新自己。
很叶浔。
这趟再回联盟，叶浔便需要重点解决毕业事宜。赵林博已经提前致电毕业答辩委员会，邀请了包括乌娜·厄多拉在内的七位学术教授，针对他的论文做出质疑和点评。
秘药可能放大了叶浔性格里的惰性一面。
他现在只想一睡不醒。
这次睡得更久，朦胧中有声音低低响起，门被推开，男人的声音传来，像是怕惊扰了他，问得很轻：“还在睡？”
“是的，大人，”女佣不安道，“已经快十七个小时了，真的不需要叫醒叶教授吗？”
“……让他睡吧。”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片阴影挡住烛光，静静俯下身，柔顺冰凉的发丝随着弧度滑到面前，叶浔提不起精神，更无从谈起清醒，他呼吸长而匀缓，侧着身，脸颊或许印出些许痕迹，被人温和地摸了摸，“叫厨房先温着粥，等他醒了再端过来。”
“大人，真的不需要叫医生过来看看吗？”
“不用，”男人道，又伸手捏了捏叶浔的脸颊，动作有些恶劣、柔和，配合着他嘴角的笑意，“他就是太累了。”
女佣小心问：“家主那里……”
“嗯，我会和他说，”那片洒落在身上的影子消失、移开，男人的脚步逐渐远去，蜡烛幽微的光芒再度充斥室内，“有情况记得联系我。”
“是。”女佣道。
他走后，室内并没有第一时间安静下来，两个守在门边的女佣叹口气，窃窃私语，声音压得低不可闻：“家主怎么突然绑了两个人回来？”
“这位是叶教授，那那位是？”
“不知道啊，关在……那里……造孽哦。”
两人检查了烛光，看了看叶浔的情况，替他盖好被子，这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叶浔从睡眠中醒来，他的眼睛动了动，接着是手指，身体像刚刚经过一场马拉松，不受控地下沉、持续下沉，似乎催促他继续未完成的梦境。
做的什么梦，叶浔已经记不清了。
总归不太妙。
他慢慢坐起身，屈起一条膝盖，用力按捏着眉心。
纱幔被两名女佣放了下来，一方天地显得狭窄、温馨，柔黄烛光洒入，落在叶浔的脸侧，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紧皱的眉头。
他缓了一会儿，下了床。
似乎身体不稳，叶浔伸手扶了下床头柜，床头柜摆放着一面镜子，这间房屋的前主人应该是位女士，化妆镜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神情僵冷，身上穿的还是昨晚的衣服……是昨晚吗？应该是，十七个小时过去了，目前已经是第二天。
叶浔的衬衣汗湿了一片，深度睡眠容易让人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常常对外界的温度更为敏感。
室内外都没有人。
拉开门，走廊与室内一般，亮着柔黄壁灯，地面尽数铺着厚重隔音的地毯。
尽头有扇窗，窗外是茫茫夜色，北部湾庄园建在悬崖之上，夜风凌冽，隔着一层窗户，叶浔依稀能听见浪涛拍击崖岸的声音。
“砰——”
当然，他知道这是自己的错觉。
事实上，庄园离悬崖还有一段距离。
地毯铺得太厚了，叶浔穿着拖鞋，走得费劲，他并不饿，充裕的睡眠让他此时出奇清醒，甚至可以规划路线，循着耳边那股‘砰砰’的声音向下走。
确实有声音。
即便地毯再隔音，叶浔依然敏锐地听见了。
庄园不知多大，叶浔下了一层楼，又下了一层楼，继续下楼……一直到他被人拦下，他才发现自己似乎走到大厅了，大厅灯光更为明亮，几个夜间值守的女佣哎呀一声，连忙问他：“您怎么醒了？要吃点东西吗？”
叶浔也很有礼貌，他找不到路了，却还能听见声音，于是问几人能不能继续下楼。
“下楼？你是要去下面吗？可是那下面——”
她们欲言又止。
叶浔问：“是地下室？”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画面阴冷、潮湿，昏沉无光，或许是睡够了，大脑响应迅速，叶浔连德尼切尔家族怎么处理叛徒都有了大致猜想。
影视剧里皆是如此描画。
黑.手党家族无法无天，除了拥有不受任何法律管束的家族飞地，还有私牢。
“不是啊，下面是酒窖，不能随便开启的。据说里面有个很贵的酒，泡在橡木酒桶里面，没到时间就开启的话，酒的风味会有变化。”
几人很热心肠，“不过叶教授你想下去的话肯定没事，我来给你带路。”
几位女佣上了年纪，走起路来十分缓慢，有时甚至需要走两步停一步，叶浔偶尔会停下来等几人，然后得到奇怪的一句询问，“叶教授，你没事吧？”
叶浔有些茫然，但为了尽快找到声音源头，还是说没事。
地下酒窖的入口有一段楼梯。
几位女佣没有下来，还在连连问他有没有事，挥别几人，叶浔在墙上摸索了几下，开了灯。那股‘咚咚’‘砰砰’的响声越发明显。
酒窖布置的像是图书馆，分为瓶装区和橡木酒桶酿酒区。声音是从几排酒架后的方向传来，叶浔快步走过去，空气中葡萄酒的香气由浅变浓，他微微皱了下眉，身体却没有感到不适。
他对葡萄过敏，而不是对葡萄酒的香气过敏。
葡萄酒的香气分子属于挥发性分子，不含会致使叶浔过敏的蛋白质大分子。
或许闻久了会有些嗓子疼、打喷嚏。
但和真正的过敏有着区别。
他终于找到声音源头，停下脚步，意料之中的叹了口气。
尽头的酒柜旁，一道人影狼狈地跪坐在地，他的手脚被捆缚，嘴里也被塞着一团布，正竭力挣扎的撞墙。
酒窖为了恒温，采用的是石墙。
杜逾白撞得衣衫凌乱，匍匐在地，但还是极其用力、崩溃的呜呜撞着，他的反应不太对劲，动作中透着一股隐藏的并不明显的惊恐惶然，忽然一片阴影洒下，杜逾白条件反射的颤抖，不敢回头，他面朝着石墙，眼睛瞪得大大的。
直到一只手取下他口中的白布。
接着，是细微平稳的呼吸声。
束缚手腕的绳索松了松。
杜逾白愣了几秒，不可思议地转过头，“……你……你……”
叶浔没有看他，他实在厌烦了杜逾白的啰嗦。
杜逾白是高精力人士，格外喜欢回忆过去，时不时会慷慨陈词，发表一番回望过去、展望未来的演讲词，叶浔暂时没有精气神去聆听，他很困，走了几步路而已，困得他颠三倒四，很想回房间万事不理，继续蒙头睡觉。
他知道自己目前的情况不太对。
这莫名其妙的‘秘药’似乎很难代谢，又或者产生了副作用。
叶浔像是抽离在外，灵魂懒懒地飘着，不想管大后天的会议、不想管博士论文、不想管剧情不剧情、复仇不复仇，通通随便，他现在就只想睡觉。
但没办法，路易搞出的烂摊子。
“喂，”绳结难以解开，杜逾白还不配合，一个劲地扭头看他，语气诡异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不要对他们抱有期望。”
叶浔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看你这副样子，你怎么得罪他了？”手上的绳结松开，杜逾白有了余力，不复之前的绝望恐慌，他反而打量着叶浔，叹息着，摇了摇头，是一种劝失足少年回头是岸的说教口吻：“……这就是你的管闲事？你太自信了，也太自以为是了，说实话，在他们眼里，你也不过是可以利用而已。叶浔，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看起来闲的没事干，叶浔瞥了眼他脚上的绳索，静静靠着不远处的墙壁，坐下平复气息。
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离开。
否则，如果有得选，叶浔一定会离杜逾白十万八千里远。
杜逾白自己解着绳索，地下酒窖灯光并不明亮，和卧室一样，是嵌在墙壁上的壁灯，暖暖的黄光逸散着，晕染出一方天地。
“……路易到底想做什么！”叶浔颤了颤眼皮，睁开眼，脚上的绳索是死结，杜逾白解不开，情绪越来越暴躁、疯狂，他的眼睛里出现血丝，“他想把我关起来吗？他一定是疯了！他知不知道我现在是谁？他竟然敢制造车祸把我绑走，帝国不会放过他的！绝对不会！”
“车祸？”
“……好端端地开车回家，拐个弯就被他安排的人撞了！”杜逾白抓挠着头发，“他当帝国是哪里，是他可以无法无天的地方吗？”
叶浔不置可否，路易显然有备而来，他和杜逾白前后脚被绑，想来消息也会被他捂上一段时间。
“帝国不会放过他的，”杜逾白突然笑了起来，他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有所依仗，“我这么久没去上班，王室肯定能发现不对，他们现在一定在疯了似的找我……一定，路易肯定遇到麻烦了，不然不会这么久不出现，他太狂妄了，他太……”
自言自语的声音一顿，杜逾白猛地抬头看向叶浔，他看了叶浔几秒，又恢复了平静，对比产生平静，或许是觉得叶浔比自己惨多了，他话里难得浮现几分安慰：“我听说过，你跟他们几个人关系很好，只是叶浔，看看眼下，你还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好吗？”
他的声音就像蚊子叫，嗡嗡嗡的，很催眠。
“一个人真正对你好，是尊重、爱护、认同，你觉得他们四个会有这种感情吗？他们有的只是钱和权，用随手可得的东西换取你的感动，任何人在他们眼里都可以被随时丢弃和惩罚，叶浔，不要再和他们纠缠了，好好回联盟搞你的研究吧……”
叶浔还是没有说话。
果然，杜逾白一如既往的啰嗦，惹人烦躁。
他觉得自己不该先把布取下来的。
稍稍恢复了体力，叶浔蹲在杜逾白面前，短短几秒钟便解开他脚上的绳索，言简意赅道：“走吧。”
杜逾白愣住了：“什么？”
他又动了动脚，表情更加古怪：“你是怎么解开的？”
“离开庄园以后，你应该能想办法回帝国？”叶浔不答反问。
杜逾白还想追问，但对上他冷冷地、略显不耐的眼睛，这次回答得很快：“当然，我口袋里有零钱，再不济还可以刷脸支付。”
“我送你出庄园。”
“哈？”杜逾白顿时荒唐的笑了，他想说叶浔看起来自身都难保，衣服那么乱，脸色那么难看，还送他走？但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叶浔已经自顾自转身离开，他对杜逾白显然耐心有限，一个犹豫的工夫，便已经走到几米开外。
看着叶浔的背影，杜逾白面色变幻几下，最终咬咬牙关，爬起来跟上他。
酒窖占地庞大，各个拐角处标有指示牌。
一路走来十分顺利、平静。
杜逾白的脸色逐渐从怀疑变作激动，他默默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碰上人、千万不要，只要能安全的离开庄园，他就有办法飞回帝国。
他从来没想过那么快对上路易。
但路易显然不按套路出牌，竟然率先绑了他。
可能是威慑、也可能是警告，杜逾白确实被吓到了。今天路易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坦丁堡城内把他绑走，是不是过几天，路易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他。
短暂的一瞬间，他飞快看了眼斜前方的人影，叶浔走的不快不慢，偶尔停下脚步，抬头辨别标牌和方向，他看起来淡淡的，光影洒在一半脸上，苍白的脸颊被融化成暖黄色，眼睑轻轻低垂，有几分少见的宁静。
所以叶浔又是因为什么被绑来？
……说不准叶浔和四个人的关系也快破裂了。
杜逾白咬紧牙关，今晚的遭遇让他彻底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暂时收敛一段时间。
他的目的是留在帝国，而非与这几个人鱼死网破。
一旦真的硬碰硬，他反而会落在下风——算了，他想，先算了吧。
“……”
突然，入口处一阵脚步声走来。
光线逐渐勾勒出对方的身形、轮廓。
叶浔显得并不在意，头也不曾抬，继续往前走。
杜逾白的脸色却变得惨白一片，脚下生根般定在原地。那道人影越走越近、越近越近，噩梦般的一张脸，即便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看见这张脸的一瞬间，杜逾白还是不可自抑地感觉到惊慌。
他下意识地先去看叶浔，想要知道是不是两人商量好的阴谋。
一片慌乱中，路易调亮了光线，柔顺黑发垂在肩侧，他翠眸含笑，微微诧异地，开口问：“怎么刚醒就跑下来。”
……黑头发的路易？
楼梯容易下，却不容易上，叶浔没什么反应，一只手扶着扶梯，另一只手又揉了下眉头。
他今晚做了很多次这个动作，像在竭力保持冷静和清醒。到底不是同宗同源的皇室秘药，路易通过内应，也仅找到稀少的一点样品，样品吸在纸巾里，分析得出的成分太杂，历经半年实验，才算复刻的差不多。
他亲自用过，知道副作用是嗜睡。
不过不会像叶浔这样，一睡就是快一整天。
嘴角带上些笑，他弯下腰，走到叶浔近前，叶浔身后跟着一只小老鼠，灰扑扑的、眼底闪着些混沌的精光，“为他下来的吗？”
杜逾白死死咬着嘴唇，低下头。
他听见叶浔平静地问：“你抓他做什么。”
“哦，之前听说他要向我们几个复仇，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他的复仇计划，所以干脆绑过来问问。”路易笑着道。
“问出来了吗？”
“还没开始。”
“不用问了。叫你的人，送他回帝国。”叶浔道。
路易还在笑，柔黄灯光洒在他身上，他身型优越，一件衬衣，俯下身靠近叶浔时，长发也如水般倾泻，格外柔和的：“就这么放他走吗？绑他过来可是耗费我一番……”
“啪！”的一声响。
酒窖入口处一片死寂，石墙映出三道形态各异的影子。
杜逾白的脖子像是生锈的发条，一点点抬起头，他不知道自己屏住了呼吸，只觉得喉咙、鼻腔幻觉般，火辣辣的疼。
墙壁倒映出路易侧过去的脸。
半晌，看不清表情。
叶浔的表情同样没有变化，只是收回手，道：“我再说一遍，叫你的人，送他回去。”
路易慢慢转过头，叶浔没太多力气，所以他脸上的巴掌印几不可见，他居高临下，翠眸冷如某种无机质的寒潭，毫无起伏。
半晌，他才抓住叶浔的手。
路易脸上的表情也很淡，半永久性的微笑在叶浔面前消失了，展现出真实的一面，两道人影印在石墙，深浓的交错，一个俯身、一个静立，几乎额头相抵，与他淡漠神情不同的是，他笼着叶浔的手，力道温和又习以为常。
比起被叶浔打一巴掌，显然，没讨到叶浔的欢心更为紧要。
“这次听懂了吗？”叶浔被他攥着手，看着他，问。
“听懂了，”路易回答的同样柔顺，低眉顺眼道：“好，待会儿就送他走。”

第201章 情⑦
*
-
前段时间熬的夜，这两天彻底补了回来。
叶浔蒙头睡到自然醒。
他再次醒来是个雾蒙蒙的清晨。
庄园笼罩在薄雾中，私人飞机已经在停机坪等他，从花窗朝外看去，一层白色窗幔随风吹动，如同粼粼水波。
两位女佣忧心忡忡地跟在他身后，追着问他用不用吃个早饭。
“不必了。”叶浔快步走下楼梯，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正厅此时摆放着长桌，鲜花、蜡烛，搭配窗外如茵的草坪，宛若一步踏入中世纪的贵族庄园。
“醒了吗？”
路易坐在桌边，一柄烛灯幽微亮着，勾勒出他的侧脸。
黑色卷曲的长发，金丝眼镜。
捧着一本写满法文的书籍。
装模作样。
“要不要一起吃个早饭？”他放下书，笑着朝叶浔看来。餐桌上摆放的早餐琳琅满目，沙拉碗、清粥小菜、碳烤羊排、餐包意面等等，看得出来后厨使出毕生功力，终于将两人份的早餐做出满汉全席的既视感。
大早上的不睡觉，折腾厨师做什么。
“我还有个会议要参加，不吃了。”
“那我送你。”路易从善如流地合上书，道。
叶浔对他做了个制止的动作，他扫视正厅一圈，影子斜倚在窗边，与路易如出一辙的衬衣、长裤，长发被风吹起，一派清闲散漫的模样，“你看书吧，让影子帮我带个路就好。”
路易的脸色淡下来，“影子吗？”
“嗯。”
影子先后被两人点名，颇有些忍俊不禁，他道：“是的，家主，你看书就好。”然后走向叶浔，昏朦天光下，绿眼睛散发着温和的光，影子轻轻对叶浔眨了下眼睛，“跟我来吧。叶教授。”
北部湾时间正是清晨五点。
今天是个阴天。
走出宫殿般的正殿大门，小雨朦朦，浸湿了叶浔的额发、衣领，他一身黑，身后是清晨露珠下的草坪，颜色浓郁、犹如绿海的紫杉林。紫衫林树冠形状诡谲，聚拢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雨雾，为整个庄园平添几分诡异。
在这里补觉两天，叶浔唯一的感受就是静。
保持着一个世纪前的装修风格，北部湾庄园不开灯时，从天空向下俯瞰，更像一片漂亮到森然的墓地。
停机坪离正厅不远。
两架飞机一左一右，左边的是可以横跨亚丁洋的公务机，右边的则是一架普通短飞的直升机。
“叶教授，”影子含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叶浔不留痕迹地收回视线，听他问：“专门叫我出来，应该不止是为了领路？”
“是的，”叶浔道：“杜逾白在哪？”
影子语气困惑：“昨天应该当着你的面把人送走了。”
“送走了吗？”叶浔反问。
“是的，送走了。”影子道。
叶浔看了他一眼，停下脚步。
联盟北部民风剽悍，一点清晨的毛毛细雨，不值得专门打伞或者披雨衣，叶浔头顶忽然洒下一片阴影，影子撑着伞，离得近了些，几乎与他肩膀相抵，他嘴角的笑意变得明显，“稍等一会，你没吃早饭，路易刚刚让后厨多运一点食材上去。”
“这架飞机里是什么？”叶浔看着右手边的直升机。
直升机门窗紧闭，光线晦暗，他试着敲了下门，一切都静静的。
影子无奈看着他，劳心劳力地替他打伞：“货运直升机而已，这里离家族飞地不远，可能是飞地那边运来的一些黄金珠宝。”
“……赃款？”叶浔收回手。
“怎么会，合法所得。”影子被他逗得笑了起来。他觉得很有趣，叶浔对黑.手党家族的刻板印象不知从何而来，近百年来，德尼切尔家族适当投资娱乐产业，名下几家娱乐公司接连产出一批优质的电视剧、电影，外界提及德尼切尔家族，已经不再与黑.手党绑定，而是变成了某些拥有古老传承的贵族世家之一。
格兰集团版图宏伟，除联盟北部外，更是联盟南北向列车的经营者，每年提供就业岗位无数。
与其他三个家族一起支撑起联盟经济。
集团目前招聘也只招收七大联校的毕业生。
但叶浔不一样。
他纯天然地对黑.手党家族有着戒备。
简直就像个从一百年前穿越过来的老古板。
见他还站在直升机前不动，影子看了眼时间，笑着说：“时间差不多了，你今天还有个会，我们走吧。”
叶浔道：“让我先欣赏下德尼切尔家族的黄金珠宝。”
没有硬抗北部湾清晨的冷风冷雨，叶浔穿着厚重保暖的大衣，黑色大衣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型，他伸手摸了摸口袋，一顿，没带眼镜。
叶浔近视度数不高，但在昏暗的环境下，行动会受限。
不过没有眼镜也不影响，叶浔双手插着口袋，示意影子：“开门。”
“也许是我记错了，”影子沉吟道，“里面不一定是黄金珠宝。”
“那是什么。”
“一些家族机密。”
叶浔忽地笑了下，“家族权戒都在我手上了，什么机密还需要瞒着我？”
他语气平平，影子却静住，飞快扫了眼表情毫无变化的叶浔，影子莫名感到一阵不自在，他直起身，撑伞的手松了紧、紧了松，解释道：“家族飞地飞来的直升机，开门需要密钥。密钥只有路易清楚。”
又是密钥。秘药。
“所以里面到底是什么。”叶浔厌烦地道。
影子观察着他的神情，顿了顿，叹了口气，说：“……好吧，确实是他。”
叶浔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开门。”
“密钥在路易手里，”影子十分乖觉地，没有再进行多余的解释，而是把伞递给叶浔，道：“我这就去问。”
他离开得很快。
叶浔收回视线，濛濛细雨不至于打伞，他把伞一收，放到脚边，今天的雨势或许会由小转大，天边一层乌云缓慢堆积，光线变得更沉。
雨雾浸在叶浔的眉梢眼角，他眯起眼睛，手指在直升机外置的显示屏上触摸，德尼切尔家族专门定制的货运直升机，独特的航行线路、隐蔽的密钥保护机制，他的手在屏幕上滑动，很快，荧蓝光线浮现，要求输入六位数密码。
叶浔呼了口气，就在他准备放弃，耐心等待路易前来时，画面一转，出现指纹解锁页面。
“指纹解锁通过。”
一行小字浮现。
叶浔的食指摁在触屏上，低着眼，发丝流淌着雨水，半晌，冷冷一笑。
路易确实很有能耐。
先是戒指尺码完美适配他的右手食指，再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他的指纹。
不愧是黑‘手’党家族。
舱门自动滑开，扑面而来一股潮湿的气味，偌大的货舱里居然只有一个杜逾白。杜逾白抱着膝盖蜷缩着，感受到外界的光亮，他掀开眼皮，朝叶浔看来一眼。
那一眼浑浊又茫然。
他的脸颊通红，嘴唇却泛着白。
显然，是在发高烧。
叶浔表情微变，立刻爬上机舱，下一秒，他的动作便被截停。
身后不知何时贴来的人影，无声无息，轻松揽着他的腰，借力将他拖了回来。路易赶来的急，雨伞被他随手丢在空地，他有些气喘，却还是笑吟吟地，沾了雨水的黑发蜿蜒、粘稠，滴着水，轻柔的贴在叶浔脖颈处，带来森森凉意。
“叶教授，”路易笑着问，“怎么猜到的密码？”
叶浔不答反道：“叫医生。”
路易也道：“不可以。”
论起自作主张、傲慢冷血，不会有人比路易更让叶浔头疼。
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事实上，昨天在酒窖看见杜逾白时，叶浔便有所预感，只是他没想到，现实远比他想象的更糟。
“……你就非要让他死。”
叶浔阴着脸，侧过头，他看不清路易的脸，幽暗的天光、尽数倾洒的浓密长发、淅淅沥沥的雨雾，雨水沿着他的额发向下滑落，滚过叶浔漆黑的眼睛，他闭了下眼睛，一字一顿地：“非要杀了他，是吗？”
“是的，”路易语气如常，甚至笑了起来。他从后方揽着叶浔的身体，如同禁锢，也是毫无缝隙的拥抱，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自路易胸前传来，几近于交融，“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他反而惆怅地叹了口气。
叶浔冷冷道：“你当我是傻子吗？”
昨天他脑子不清醒，困意占据上风，即便知道杜逾白没被送走，也只能暂且摁下不提，睡一觉再说。
今天再被糊弄过去，那就是真的睡傻了。
路易放缓声音，解释道：“这个蠢货，在帝国逢人就提要与我们四个不共戴天，我不可能放任一个威胁藏在身边。叶浔，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我说过，你们之间的恩怨我不会插手，但是不要伤害他的性命。”
路易突然笑了起来，柔声问：“和谁说的。”
叶浔看他一眼。
“傅启泽吗？”路易便笑道，“难怪这段时间一直不见他的踪影。”
“现在你也知道了。”叶浔心平气和道。
路易同样心平气和地：“晚了。”
他看了眼天空，把叶浔护得更紧了些。
叶浔身体僵硬，硬邦邦的，无声散发着冷意，路易觉得自己像在抱一根木头，他莫名其妙地被可爱到了，叶教授顶天立地、自立自强，跟可爱搭不上边，奈何路易每每看见他，都忍不住想到这个词。
……没办法，路易想，就是可爱。
他对叶浔的保护欲总是充盈、旺盛，连叶浔的睡容都能一动不动地看上十几个小时，趁叶浔不注意，悄悄拍过照，拍出来的却没有本尊一半神韵。
可惜叶教授铁石心肠。
对个蠢货都有不少耐心、包容，偏偏对他不是冷眼便是厌烦。
路易伸出手，感受到叶浔手心冰凉的温度，这下真心实意地皱起眉，催促道：“先回去，等雨停了再出来。”
“叫医生。”叶浔不为所动道。
路易微微笑道：“……好吧，我和你保证，不会杀他。”他看了眼烧的昏沉的杜逾白，“只是如果他烧成了傻子，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叫医生。”
“医生已经在路上了，”路易笑叹。
他并不明白叶浔对杜逾白的态度，一种微微的忍让、回避，杜逾白恨天恨地，唯独叶浔从未对不起他一分一毫。
路易实在想不明白，索性遵循自己的直觉，先下手为强。
这种傲慢的掌控感，在察觉到怀里人异常的体温后，变作愕然，路易眉心一跳，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抓着叶浔的肩膀，迅速转到叶浔身前，叶浔没有动，淡淡地抬头看他一眼，轻描淡写的一眼，他抽出被路易攥着的手，插进口袋，唯独不可忽视他迅速失去血色的脸颊。
叶浔脸色本就苍白，头发、眉梢、眼睛颜色，同等的黑，浸着墨一样，现在更是变得黑黢黢。
“怎么回事！”路易嗅觉敏锐，忽地阴恻恻地盯着叶浔几秒，他总是虚伪浮现的微笑彻底消失不见，手指微微颤抖着拨开叶浔领口，闻到了一股葡萄酒味，气味幽微地攀爬，连绵不断，几乎是一瞬间的天旋地转，路易看着叶浔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冷，“你就为了这么一个东西，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
“那怎么办，”叶浔兴致寥寥道，“总不能看着你杀人。”
“我说了——”
“烧成傻子也是杀人。”叶浔打断他。
路易深吸一口气，已经摁下紧急呼喊医生的按键，庄园顿时乱了起来，煌煌灯光亮起，如同雨夜里的灯塔，亮光甚至传向停机坪，洒在路易背后。
他弯下腰去找叶浔身上的酒味源头，注意到叶浔口袋里的凸起，沉着脸，手却被叶浔不轻不重地抓住，叶浔低眼看他：“死不了。”
路易眼皮跳了跳，‘死’这个字从叶浔嘴里说出来，令他不由自主地感到焦躁。
泰坦院宴会当天的画面如同噩梦降临，重现。
他神经质地抬起头，翠眸也漾开一丝涟漪，幽幽地，像蛇一样，昏朦天光和灯光交映下，他长发尽数滴着水，却还是柔声细语地道：“给我看看你喝了多少。”
叶浔没有回答。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路易像是冷静了下来，无奈一笑，手指却见缝插针、飞快伸向叶浔的口袋，被叶浔早有预料的避开，他又笑了笑，尽量温柔地看着叶浔：“过敏不是小事，你不要和我赌气，自从你上次过敏，我就让医疗团队常备各种过敏药物，只要你配合，很快就能没事了。”
“是么。”叶浔听不出情绪地道。
“当然。”路易好声好气的劝他，雨雾下，推车声音刺耳，几个医生慌里慌张地提着工具箱、推着推车跑过来，路易难得连摁三下按钮，吓得一众医生怀疑他遭遇了刺杀，跑到飞机近前，却被路易忽然抬手拦住，一群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机舱外，两道身影像是对峙。
背景里巨大的直升机倒影犹如鬼影。
“先给他看。”叶浔扫了眼一动不动的杜逾白。
路易微笑着说好，直到医生将杜逾白推上推车，他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去，“你拿自己的安全威胁我。”
“怎么能是威胁，”叶浔笑了笑，学着他之前的语气：“他烧成傻子，不关你的事，但我会良心不安。”
“……你想怎么做。”
“我要亲眼看着他接受治疗。”
“好，”路易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喂药算不算接受治疗。”得到肯定的答复，他招了招手，几个医生训练有素，退烧药混合着温水下肚，杜逾白似乎在这其中睁开了眼，他双目无神，无意识地盯着叶浔和路易几秒，最后再度昏迷过去。
一切乱中有序。
这次路易再摸向他的口袋，叶浔没有反抗。一个方瓶的葡萄酒瓶出现在路易手中，巴掌大小，深棕色，酒液下去了三分之一。
酒瓶贴着德尼切尔家族酒庄的标识。
居然是昨天在酒窖里趁乱带走的。
“……看来我昨天就该把他杀了了事。”路易漠然道。
叶浔闭了下眼，像是到达了临界点，有些脱力地向前栽去。路易面无表情，却还是立刻扶住他，几个医生靠近，看叶浔的脸色、测量温度、检查眼睛等等，一时束手无策，不敢随便喂药，于是先抽了一管血，要做详细分析。
临时医疗点设在直升机机舱内部。
影子站在机舱角落，隔着检血化验的医生，看着两人。
叶浔坐在舱内长椅上，似是意识已经微微模糊，即便被路易揽着肩，靠在怀里，也毫无反应，一动不动。
“还以为你有多聪明，”路易声音低冷，再无平日里的装模作样：“为了那么一个蠢货……”
“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他。”叶浔冷不丁道。
他声音虚弱，居然还在替杜逾白鸣不平，路易笑了一声，笑意却不及眼底，他扯过大衣，干脆将叶浔牢牢包裹起来，“不是说了么，先下手为强。”
“不像你的风格。”叶浔点评道。
“我是什么风格。”
这次叶浔没有回答。
路易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是有些淡漠的语气，“……除了我，还有谁能来做这件事。”
或许是叶浔意识模糊，难得的依赖、安静，靠在他怀里，气息清浅的，完全被路易拥抱着，路易摸摸他的脸颊，道：“我确实没把他放在眼里，但他视你做眼中钉。坦丁堡这段时间的风言风语，你听得懂才对，他在为自己树立与联盟疏离、割裂的形象，虽然我不想承认，但这件事他做得周全。”
“帝国政坛不需要一个与联盟藕断丝连的人物，他拿你、拿联盟这些人当投名状，听说不论他惹出多大乱子，帝国的两位实权人物都对他颇多包容。等他站稳脚跟，作为他主动营造出的对照面，圣德尔的学生、失忆流落帝国、与王室交好……帝国那些人又该怎么看你。”
叶浔最终不得不面临一个窘状。
帝国、联盟的二选一。
有杜逾白旗帜鲜明的‘珠玉在前’，叶浔即便不涉政，茶余饭后的闲谈依然会将他淹没。
事实上，他只能选择联盟。
工作、家人，这些叶浔舍弃不了的存在，会成为他的弱点。
杜逾白胆大包天，妄图取代他的身份、社交，路易这段时间无声旁观，杀意却一天比一天浓郁。按他的计划，杜逾白今天会被送往家族飞地，从此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在监狱里度过一生，再也不能出来碍眼。
可惜。
他鬼迷心窍，亲手把变数绑回来了。
叶浔闭眼不答，他呼吸静静的，匀缓、温热，埋在他胸前，像是睡着了。
路易也闭了下眼睛，他看着叶浔的睡容，一丝无奈的笑意浮现，“纪彻优柔寡断，傅启泽暴躁易怒，应修更是听你的话，叶浔……你身边总不能一个做脏事的人都没有。”
好在他从来不是正人君子，秉性卑劣，与父亲一脉相承的心狠手辣，杀个人、处理个叛徒、血洗势力格局，路易总能微笑着处理得当。
他在德尼切尔家族这个泥潭里出生，终身便摆脱不了血腥。
可能是受天气影响，雨雾濛濛，路易抱着叶浔，在一阵嘈杂中，突兀地想到几天前看望母亲时的场景。
夏洛特夫人离婚后便住在西里家族的官邸。
路易无事不登三宝殿，乘专机降落官邸，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接待。夏洛特夫人在翻看一本画集，得知他的来意，有些疑惑，却还是笑着道：“没问题，要一位曾在维多利亚皇室就职过的医生是吗？家里很多的哦，你外公他们每年花大价钱养人，借你用一下肯定没问题的……”
她年近五十，性格依然天真、简单。
路易陪她聊天，听她拐弯抹角的提起叶浔：“前几天又看见叶教授了，他真的好帅哦，让人感觉很安心呢。”
路易颇为赞同的点头：“是的。”
“就是觉得他的性格太好了点，会不会让其他人得寸进尺呢。”
路易叹了口气：“显然会。”傅启泽就是一个。
“那你的竞争压力很大呢，”母亲忧心忡忡，双手放在画册上，难掩关切的看着他：“其实我这几天仔细研究过青少年恋爱宝典。”
路易失笑，好吧，青少年就青少年吧。
“叶教授这种事业型强人，需要的是贤内助，人在谈恋爱之前，最先关注的是对方的脸，路易，你要有点自信，相信我，我们一家人长得都很贤妻良母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一辈子没有谈过恋爱的母亲笨拙的建议道，她住在空中楼阁里，是个需要尚未掌权的路易绞尽脑汁帮忙掩护的存在。
在德尼切尔家族的三年，夏洛特夫人精疲力尽，整日担心受怕，留下深厚的心理阴影。
生下路易后便火速与老家主离婚、分家。
外界总是议论她是个狠心的母亲，猜测她无情寡义，丢弃儿子，对儿子不管不顾。
但幼年少有的轻松时光，确实是在西里家族度过的。
与其说是母子，两人更像是朋友，路易更多的担任给母亲出谋划策的角色。他借到医生，功成志满，离开后，才发现走得匆匆，忘记将新搜罗来的画册作为回礼送给母亲。
回到花厅，便听见母亲和侍女的声音断断续续飘了出来。
“……突然借医生，我还担心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呢，”夏洛特夫人翻看着画册，语气却含笑，她眉目温柔，眼尾浮起岁月的细纹，与路易印象里那个叽叽喳喳、大惊小怪的母亲形象已经不同了，“但这就不是我该担心的事了。”
“会有人管着路易的。”
路易感到古怪，轻轻挑了下眉。
侍女无奈道：“夫人，您才是路易少爷的母亲。您不管他的话……”
“以前也没有管过呢，”夏洛特夫人自然道，“路易从小就是自己管自己的事情。”她停顿了几秒，突然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确实欸，真是没想到，原来路易喜欢的人是这个样子。”
她的语气并没有居高临下地俯视，而是雀跃的。
侍女点点头：“这倒是，叶教授个性冷淡，忙于工作，追求者众多，其实感觉跟路易少爷不是一个画风。”
“你在说什么，”夏洛特夫人掩唇笑道，侍女茫然地看看她，‘啊？’了声，夏洛特夫人笑够了，才道：“我之前一直觉得路易心思深，性子冷，不喜欢被安排，嘴巴也硬，不会说好听话，未来的伴侣要么战战兢兢，要么乖乖听话，”侍女叫道，“等等等等，夫人，您说的真的是路易少爷么！”
夏洛特夫人没有理会她，自顾自笑道：“真是没有想到，也会有人怜惜这样的路易呢。”
耳边忽然‘嗡’的一声。
路易大脑一阵抽痛，他回过神，先是看了眼忙碌的医疗团队，这才收回视线，对上一双静静看来的眼睛，平静、漆黑，有着些不太明显的笑意，他一时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所以淡淡地，面无表情，这样的神情却在下一秒消失了，叶浔朝他抬起手——
和昨天酒窖里一模一样的动作。
似乎又是一个轻飘飘的巴掌。
路易不以为意，没有动。
掌心确实覆在了脸上，力度却堪称柔和，温热干燥地，印在昨天同样的部位。
“……想听你说句实话，真是不容易。”他看着叶浔叹了口气，像是出神一样，一只手依然抚在他脸侧，向他靠近，垂在肩侧的黑发自然倾斜，形成一道幽幽的屏障，两道同样深浓的人影交错，不知道做了什么。
叶浔眼底还留有笑意，他的神情分外柔和，舱内光线有些暗，抚摸着路易脸颊的手却如抽刀断水，已经果断收回，他起身，四下看了一圈，尚未动作，衣摆便被牵住了。
“……这算是什么？”
路易下意识地，又露出那种讨人厌的神情。
傲慢，温和，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一般，柔声问：“奖励吗？”
叶浔挑眉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他确实想听听路易的高见。路易仰头看着他，眼睛不自然地眨动了一下，他太想表现的游刃有余，与傅启泽那个溺水的蠢货作出区分，所以很温和地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开口——被堵住了。
叶教授饶有兴趣地弯下腰，又蜻蜓点水般的亲了下他。
“……你可以说了。”
叶浔眼睛很黑，没戴眼镜，这张随性的脸近在咫尺，黑乱的额发洒在眉梢，唇色浅淡、薄而平直，他俯着身，身影将路易压制在内，属于叶浔的气息弥漫，葡萄味浅淡，他嘴角有些弧度，略微恶劣、戏谑的弧度，那只曾经扇过路易的手却又柔和地覆到他脸上。
他摸了摸路易的脸。
与笑容不同，是一个轻微地，有些歉疚的动作。
这颗藏在傲慢、自作主张下的忐忑真心，经年已过，终于显现出冰山一角。
叶浔无法再视而不见。
路易再度迟缓的眨了下眼睛，他眼睛干涩，动作更是僵硬，身体以左脸颊为起点，不受控地发烫，与叶浔的游刃有余形成鲜明对比，路易觉得自己的表现非常差劲，以至于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道：“嗯……”
估计被他逗笑了，叶浔的笑意越发柔和。
路易却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脸色微微一变，“你的过敏——”
“葡萄味漱口水而已。”叶浔道，全是添加剂，不含一点天然提取物，也是他昨天清醒时间里，能想到的唯一两全之法。虽然有些粗糙，但胜在路易关心则乱，结果不错。他再次抽回手，想了想，这次轻轻拍了拍路易的脸，是有些警告的动作，声音却格外平稳：“路易先生，希望你以后也可以多说实话。”
“我一直都在对你说实话。”路易下意识微笑道。
叶浔嗤了一声。
他的手正要收回，被路易反应迅速的抓住，一双翠眸柔柔地看了过来，含着笑问：“……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这就是你用来教训我的办法吗？叶教授。”
“是的，”叶浔并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对他微微一笑：“看你怎么选了。”
“你根本没有给我第二个选择。”路易轻声道。
叶浔反问：“我没有吗？”
气氛安静下来。
路易凝视着他，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良久，叹了口气。
他道：“好吧，叶浔。”
“我也会听你的话。”
甜枣随即而来，抚摸着他的脸颊，一个有些笑意，近距离地、柔和的接触。不再是亲吻，仅仅是摸了下他的脸颊和长发。
路易不自觉地，眼神柔和，如同收到某种牵引，漫不经心地贴了贴叶浔的掌心。
这个动作一出来，他表情一凝。
叶浔再次笑了。
他没有再耽误时间，路易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不需要点明一切，比如他对杜逾白的态度，叶浔可以肯定，他走后，杜逾白也会被路易平平安安、无声无息地送回帝国。
走出舱门时，叶浔忽然看向表现得很忙碌的医疗团队。
影子抱臂靠在角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感受到他的目光，微微看了过来。
葡萄味漱口水被叶浔抛给他。
叶浔道：“谢了。”
“不客气，”影子接住漱口水，静了几秒，才一脸随意地对他摆摆手，“路上小心。”
由几位保镖保驾护航，叶浔步履匆匆，径直走向另一架私人飞机。
他穿过风雨，身影逐渐远去。
直升机机舱里依然忙碌。
叶浔的血液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一切指标正常。指纹都留在德尼切尔家族了，再留一管血也无所谓。
走到长椅旁，影子安静地站着。
他有些心不在焉，路易亦然。
半晌，路易才像是有所察觉，看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帮他买的漱口水。”
影子道：“今早。”
“他给了你什么。”
装的再若无其事，影子也能听出他话里的情绪。
与刚刚在叶浔面前的柔顺、温和不同，在影子面前，路易显然带着几分冷漠。
毕竟两人共用着一张脸。
一黑一金，一明一暗。
影子无声笑了笑，他看着窗外，眼神同样柔和，道：“家主，一枚硬币而已。”

第202章 情⑧
*
-
坦丁堡时间，下午四点十五分。
帝科大会议楼。
今天是‘科技月’最后一次会议，决定着各位评委手下学生的最终实习场所。会议将在四点半进行，一众院长、教授、与帝科大达成合作意愿的研究院股东等等尽数入座。
室内空调温度调得低，湿冷的风拂过每个人的面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空位逐渐被坐满。除了华普·索杰教授旁边的一个位置。
傅启泽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他同样坐在评委席，迦蓝研究院与帝科大是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傅启泽财大气粗，出手大方，与帝科大达成合作的意愿浓烈，是位典型的钱多事少型合作商。
距离会议开始只剩五分钟时，叶浔终于到了。
原先寂静的室内响起些窃窃私语，傅启泽也迅速抬起头，目光直勾勾地落到叶浔身上。“……抱歉，各位，我来晚了。”叶浔略带歉意的声音传来，他拉开椅子，落座。
一路风尘仆仆，叶浔身上尚且浸着北部湾庄园的料峭寒意，他穿着一件质感颇好的黑色大衣，胸前绣着金色丝线。
衣服很衬他的身形，将他身上微微的克制、冷淡勾勒的尽致，袖口做了双重处理，即便临时需要处理工作、操作电脑，也显得轻便。只有非常熟悉他、爱慕他，了解他生活习惯的人，才会在一件衣服上大动干戈。
他脱掉了外套，现在身上只剩一件衬衣。
与剪裁考究的大衣相比，这件衬衣才像是叶浔自己购买的手笔。
没有那么多精心的小设计，也没有那件大衣上幽幽沾染着的恶心香味。
傅启泽坐的不远，他脸上的神情慢慢淡下，目光从叶浔胸前滑到脸上，难得没有戴眼镜，叶浔应该刚洗过澡，额发微乱、柔软，神情也显现出几分闲适，他这两天或许过得很不错，眼下的青灰淡到几不可见。
一直到会议结束，华普·索杰做总结陈词：“……综上，帝科大第六次‘科技月’活动圆满结束，拥有实习资格的同学明天尽快到教务部填写资料申请。”
“唰——”的一声。
一片鼓掌声中，椅子划过地面。
叶浔侧头看过去，傅启泽已经起身，单手插着口袋，第一个离开了会议室。
“叶教授，”叶浔回过神，华普·索杰正笑眯眯地看他，“听说你和翡西冷摩尔研究所在商谈合作？”
“嗯，对方的要求太多，限制也太多，实在不行的话，两个学电气与计算机工程的学生可以先去JNNC先实习。”
“翡西冷摩尔研究所在芯片研究方面是顶级。”
“是的，但不太适合还没毕业的年轻人。”叶浔说，门外小助理走进来，匆匆拿出他的备用眼镜，叶浔感到惊讶，随即笑着道了谢，戴上眼镜，世界果然变得更为清晰，翡西冷近来也是阴天，叶浔一共配了三副眼镜，联盟泰坦院放着一副，帝科大办公室一副，随身戴着一副，“进了翡西冷摩尔研究所，将近一年的时间不能参加各种学术会议，对于刚从业的学生而言，精神压力太大。”
华普·索杰似是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好吧，我就知道不用和你说太多。”
叶浔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怎么了？”
“事实上，帝科大六年前也和FISM合作过，只是你知道的，FISM是芯片研究领域出了名的苦行僧聚集地，当年两个送进去实习的学生后来精神都出了问题，学校被他们告上法庭，赔了一大笔精神损失费，”华普·索杰的声音里没有不满，只有惋惜，“两人从此退出芯片研究领域……我说这些话并不是抨击FISM，不可否认，FISM拥有改变世界的芯片工程师，但那些都是经过职场历练、有着充足生活经验的成年人，刚毕业的学生，还是需要一步一步慢慢来。”
叶浔笑道：“嗯，我会和他们再谈一谈。”
离开办公室，叶浔去了洗手间。
他洗了把脸，稍稍恢复了清醒。在飞机上一刻不停地查看邮件、回复邮件，帝科大的事情刚刚告一段落，赵林博便在邮件里问他什么时候回泰坦院。
回联盟还有一堆事情亟待解决，博士毕业论文、毕业答辩，米洛米娅的一级研究员考核，新项目组的组建和展开。
叶浔已经习惯了忙碌，他在工作上的专注、认真往往令旁人无法理解。热水扑到脸上，水珠沿着脸颊、下颌滴落，他关掉水，抽出纸巾，擦拭着手指。
与洗手间冰凉的冷风不同，热水水雾蒸腾，洇在一整面镜子上。
镜子里缓缓倒映出现另一片黑影。
叶浔表情不变，丢了纸巾，去拿旁边的眼镜——手却被冷冷擒住，他飞快抬眼，傅启泽不知何时靠近，几乎与他毫无距离的相贴，他弯着腰，呼吸很沉，慢慢拂过叶浔后颈，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你和路易在一起。”不是疑问的口吻，傅启泽凑近他，嗅闻着他身上的气味，如同验证了某种猜想，阴恻恻地说。
“怎么知道的。”叶浔感到诧异。
“……全是他身上的臭味，”傅启泽的语气堪称厌恨，“不觉得恶心吗？”
叶浔被他桎梏着，动弹不得，只能看着镜子。
眼睛看不见傅启泽，其他感官却更敏感。
比如傅启泽尽数洒在颈侧的气息，逐渐靠近的一张脸，异常阴冷、暴怒的眼神，气到不自知颤抖的手指。
“你都跟他做什么了？”傅启泽质问道。
叶浔看着镜子，语气淡淡地：“和你差不多吧。”
傅启泽顿时陷入沉默，与此同时，缠在他腰上的手臂愈发用力、愈发不甘心的握紧，傅启泽侧脸狰狞的鼓起，他几乎整个人贴在叶浔身上，透过镜子，叶浔看见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然后飞快的、若无其事地问：“……也亲他了？”
不给叶浔回答的机会，傅启泽立刻头也不抬道：“你觉得他会有我听话吗？”
叶浔一顿，心头刚升起的一点烦躁散去。
他眼里有了些笑。
傅启泽确实还是质问的口吻，抱的他却更紧，镜子里，他右耳碎钻的光晃到叶浔的眼睛，叶浔没有再动，看着他咬紧牙关，却故作平静道：“我知道，你是害怕他惹出乱子——我其实能帮你解决他。”
“哦？”叶浔问，“你想怎么做。”
傅启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可以让他消失。”
叶浔这下是真的笑出了声。
他嘴角的笑意明显，略微侧过头，从傅启泽的角度看去，能看见他低垂的眼帘、黑而乱的额发，额发下的眼睛颜色深浓，那张嘴唇颜色却很浅淡，一张一合地，声音也很好听，“你们几个斗了这么多年，也没看见谁真的消失。”
同等的家世，同等的权势范围。
从高中到现在，要是真的有谁能占上风，不约而同地，剩下几个就要联手了。
叶浔很早就觉得这四个人的友谊格外有意思。
现在亦然。
他笑意不加掩饰，有些揶揄、嘲弄，直到傅启泽的呼吸靠近，贴在脸颊时，才察觉到不对，飞快抬眼，瞥了眼镜面，傅启泽已经没了戾气，现在满眼都是他的笑，不自觉地自己也在笑。
这副模样太蠢。
无法直视。
看过来的眼睛也直勾勾地，贴的近，却只敢悄无声息地蹭他。
蹭他的头发，蹭他的脖颈，蹭他的衣服。
叶浔看了他一会儿，无奈的叹口气。
他道：“可以亲。”
于是一个个滚烫、炙热的吻落在唇畔，一边亲，还要一边观察他的表情。叶浔的表情依然很淡，看不出是接受还是厌弃，直到傅启泽像是感到忐忑，吻落的慢了些，小心了些——从前数年的相处经历，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更改。
叶浔对他的厌烦总是大过纵容。
傅启泽仍在摸索与他相处的方式，他实在惧怕了过去那个不为所动、冷漠又冷情的叶浔，这次，是更为清晰的一声叹息，不等他明白，叶浔主动侧过头，盯了他几秒，似是笑了下，说：“……你这几天做得很好。”
他得到了一个更为深入的亲吻。
呼吸交融，卫生间内有些细碎的、不甚明显的水声。
两道人影交错，静静印在镜面。
直到叶浔抽身离开，不紧不慢地抽出一张纸，擦拭嘴角，唇齿间细密融合的气息散去，傅启泽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看起来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眼睛却始终盯着叶浔身上，随着他的走动而移动，“这次……”
他才发现自己有些大舌头。
叶浔刚才一直被他乱亲，几次呼吸都消失。
他说的话不清晰，引来叶浔疑惑地一瞥。与他相比，叶浔便太镇定一些了。他亲吻并不上脸，就和喝酒一样，喝再多白酒，脸色始终平静、冷淡。此时也是，除了嘴唇被傅启泽笨拙的舔红了，咬的微微泛麻，仅看他的表情，一切如常。
傅启泽这些年毫无长进，亲吻还是跟狗一样，喜欢乱啃乱咬。
他又洗了把脸，尚未消失的热水水汽扑在镜面上。
叶浔透过水雾观察了下自己，觉得没什么问题，他朝傅启泽招招手，傅启泽便幽魂似的飘了过来，很自然地抱着他，下颌搭在他肩膀，痴痴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浓郁的迷情。镜子里从始至终没有露过傅启泽的正脸，和叶浔在一起时，他一般只有一张情绪明显的侧脸可以看。
“嗯，算是奖励。”
傅启泽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牙酸：“……因为我没有阻止你和路易约会吗？”
他当然不可能真的那么听话，事实上，叶浔身边一直有傅启泽安排的保镖，但凡三天前他狠的下心下命令，城郊公路上将爆发德尼切尔家族与维多利亚皇室的一次激烈交锋。
奈何他被叶浔的‘听话’两个字困住了。
“是的。”叶浔笑道。
傅启泽的脸色青了白，白了青，他看起来就像在做某种激烈的自我挣扎，最后自暴自弃的埋在叶浔肩头，呼出的气息阴冷地：“……我宁愿不要你的奖励。”
“再说一遍。”叶浔道。
他擦着脸，眼也不抬，动作有条不紊。
傅启泽气息粗重，咬牙道：“难道就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和其他人卿卿我我吗？”
“是的。”叶浔还是一样的口吻，有些漠然。
他的态度居然比傅启泽还要强硬。
那点笑意从他脸上消失了。
傅启泽呼吸一窒，猛地抬头盯住他，他眼神危险，一丝幽微的冷光浮现，抱着叶浔的手也慢慢用力，但很快，所有疯狂上涌的、阴暗又扭曲的想法被他兀自压下，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埋在叶浔肩头，不说话了。
叶浔感受到肩膀传来的阵阵湿意。
“……”
与路易不同。
路易太过聪明、通透，今早接受他的吻时，便露出认命的神情，他显然知道叶浔的打算，也知道叶浔用来束缚几人的手段，如此光明正大的，正是因为知道，他更为清醒又顺从的接受了一切。
傅启泽却不同。
这个笨蛋，这几天估计以为自己谈恋爱了。
一直到三天前叶浔被‘绑’走，今天一脸平稳地穿着路易准备的衣服回来，这才从美梦中清醒，显得犹为不能接受。
叶浔无声一叹，他看着傅启泽的眼睛，有些红，正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不能接受吗？”
傅启泽有些恍惚，一方面为叶浔难得展现的温柔、平和，另一方面，又为叶浔这种温柔出现的隐形条件。
他当然不能接受。
叶浔身边有他一个就够了。
其他人最好都去死。
“……如果我说不能接受呢。”傅启泽恶劣地道，他现在恨不得叶浔扇他两巴掌，恢复之前的冷漠无情，他无法理解自己的想法——究其原因，或许只是想成为叶浔身边一个有些特殊的存在。
叶浔沉默了一会儿。
是令傅启泽逐渐冷静下来、感到心慌的沉默。
他的心开始急促跳动，四肢瞬间结冰一般，凉的动弹不得。
他正要开口，突然感受到温热的呼吸拂面。
叶浔的脸凑近，眼羽细细密密的低垂，留下柔和浅淡的光影，近在咫尺的，格外温柔、宽容地亲了下他的嘴唇。
“我希望你接受。”
傅启泽僵住了，灵魂几乎消失的几秒，一切激动的情绪都被叶浔柔和的吻消去，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忍不住地想要顺从、听话，第一次，他在叶浔身上真正感受到温柔，叫他一时愤恨，一时却又酸楚难言。
……他又能拿叶浔怎么办呢。
两种极端情绪的拉扯之下，傅启泽最终垂着眼，反扣住叶浔的手腕，贴在自己脸侧。
“算了。”
他声音还有些哑，“陪你玩了。”
-
终于哄好傅启泽，叶浔立刻回办公室拿资料，米娅和米洛的一级研究员考核论文，需要叶浔帮忙修改。
拷贝好论文和其他资料，叶浔准备回宿舍慢慢看。
帝科大内部的宿舍，安排在图书馆后的橡树小道。
教师宿舍一般都是小洋楼，两层高，有个小花园，帝科大占地面积大，学院共有一百多栋洋房宿舍，叶浔虽然只是借宿，但也得到最好的待遇。
走出行政楼，此时校园空旷安静。
傍晚的天空昏暗，一层冷风裹挟着薄雾，吹过林梢。
台阶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轿车车牌低调，却是熟悉的数字，叶浔脚步一顿，后车窗滑下，露出陆宗鸣的脸。
已经有一段时间不见，陆宗鸣一如既往，深灰色眼睛情绪寥寥，落在叶浔身上，无形的观察和压迫感，他身居上位已久，目前更是卷入政坛核心，在枢密院和王宫两方博弈，叶浔只觉得他看上去似乎疲惫，可这点疲惫也不过一闪即逝。
“有受伤吗？”陆宗鸣问。
叶浔一顿，意识到他知道自己这几天在哪里了，不过瞒也是瞒不过的，毕竟还有一个同样无辜被绑的杜逾白。
“没有，只是去做客了。”叶浔轻描淡写道。
“做客？”陆宗鸣听不出情绪地笑了下，他手里拿着资料，一目十行，显然是抽空前来帝科大看望他：“封锁一条城郊公路，占用坦丁堡王室专用的空中航道，原来是邀请你去做客。”
“……”叶浔一时沉默，他确实没想到路易如此胆大包天。
他不说话，陆宗鸣也不说话，就像罚站一样，硬生生晾了叶浔一分钟，陆宗鸣才放下手里的资料，转头看向他，问：“身体怎么样。”
叶浔神游的心思收回，“最近都还不错。”
“听说你之前连轴转了半个月？”
“手下两个学生的实习问题，现在已经解决了。”
“什么时候回联盟？”
“过两天。”
“怎么了？”似乎发现叶浔的欲言又止，陆宗鸣看他一眼。叶浔头发被晚风吹乱，散在眉眼前，他笑了下，和当年在帝科大读研时一样，板板正正，总是情绪不显、时不时的神游发呆。
“陆霄那里……”他听见叶浔问。
陆宗鸣从他身上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文件上，淡淡道，“先管好你自己吧。”
车窗里丢来一块手帕。
陆宗鸣事务繁忙，下班放学的时间点，他却需要去枢密院开会，路过帝科大，真正能停留的时间也不过几分钟。
柔软的手帕被叶浔接住。
他有些莫名的抬起头，车窗已然上升，天光逐渐没过陆宗鸣冷峻的侧脸、淡漠低垂的眼帘，他气息沉沉，撑着额，漫不经心地，没有再理会叶浔。
直到回到教师宿舍，叶浔进入洗手间洗漱。
不经意地抬头，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原先只是发麻的嘴角此时颜色深浓，鼓起一块明显有别于其他区域的暗红色。
他用手帕擦了擦。
一点浅浅的、结痂后的血渍。

第203章 情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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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帝科大，陆宗鸣前往同属斯图亚特大道尽头的圣康奈医院。
杜逾白在此住院。
抵达医院已是傍晚时分，杜逾白住在顶层单人病房，整座医院高不过四层，从四楼尽头的窗户向下看，能看见薄雾缭绕。
杜逾白静静躺在床上，床边一道人影握着他的手，愁容满面。
是他那个名叫宁逸凡的朋友。
“这是杜先生的车祸报告。”保镖递来一沓资料。
两天前，星期五，夜间大约凌晨一点出头，杜逾白加班结束返回住所，途中轿车神秘地驶入施工路段，施工路段两侧树林幽幽，湖泊静谧，轿车信号自此消失。
今天清晨，一户开房车前来坦丁堡自驾游的老夫妇同样无意闯入施工路段，发现轿车诡异地斜插入灌木丛，司机在驾驶座昏迷不醒，立即报了警。
杜逾白消失的时间很巧。
周五凌晨至周一清晨，谨遵劳动法的双休假日。
不止枢密院双休，施工路段的工人们也双休。
医院的诊断报告随即交到陆宗鸣手上。
高烧、精神高度紧张、过于疲惫。
“……高烧或许影响了杜先生的身体机制，杜先生反抗太激烈，我们不得不给他注射了一些安眠镇定药物，他一直在说胡话、哭喊一些人的名字，”医生隐晦地顿了顿，“杜先生应该是心理压力过大，出现了一些轻微的幻想反应。”
多种因素的作用导致杜逾白昏迷到现在，至于他为何把车子开进施工路段，消失的两天里又发生了什么，还需等他醒来再行询问。
“他都说了什么？”
“抱歉，殿下，我们只能判断出是人名，但具体是谁，实在听不清。”
“我知道了。”
陆宗鸣显得并不在意，一目十行，迅速扫视两份报告，他在病房里稍稍坐了片刻，很快带上报告离开。
宁逸凡反而松了口气。
事实上，陆宗鸣气场太强，身份又特殊。
他并不适应与对方同处一个环境。
或许只有杜逾白才会笑着、轻快地喊对方殿下，寻找话题。
陆宗鸣走后不久，杜逾白慢慢睁开了双眼，宁逸凡再也顾不得其他，迅速凑上前，欣喜若狂道：“逾白？逾白你醒了吗！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早该在打不通你电话的时候就报警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好吗，我这就去叫医生——”
他的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面色也变得微微茫然。
“……逾白？”
病床上，杜逾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穿着病条服，眼神很冷、飘忽，像是尚未彻底清醒，一点扭曲夹杂其中。
“……我不明白。”他盯着宁逸凡，却又更像透过宁逸凡在看其他人，忽而笑了起来，是有些怪异的笑容，声音喃喃，含着真切的疑惑，“你怎么敢呢。”
宁逸凡小心翼翼地问：“逾白，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医生先前的嘱咐徘徊在耳边。
安眠镇定药物很难代谢，杜逾白可能或多或少的受到一些影响，产生致幻反应。
他需要顺着杜逾白来。
宁逸凡只能笨拙的开口：“额，我、我其实也不敢。”
“你打了他。”杜逾白重申道，“一巴掌。”
宁逸凡心里叫苦，“是的，对，我打了他，一巴掌。”
杜逾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你知道他是谁吗？”
“当然。”
“他是谁？”
“就是他呗，有权有势，”宁逸凡已经逐渐适应新角色，糊弄道：“身份尊贵，碾死我就像碾死一只蚂蚁，我当然知道了。”
“……是和他一个人这样，还是他们。”杜逾白沉默了一会儿，问的越发莫名。
宁逸凡茫然：“反正都差不多吧。”
杜逾白再次笑了起来，他看着宁逸凡的眼神第一次如此怪异，愈发的怪异，甚至让宁逸凡感到不适，不自觉地想要远离，就好像在杜逾白眼里，他成了某些犯下滔天大错、十恶不赦的罪人。
“你竟然敢打他。”杜逾白自言自语，“你为什么敢这么做呢。”
扇在路易脸上那一巴掌，反而让他耿耿于怀。
“……我真的不明白。”
他像魇住了，宁逸凡还没想好怎么回应，就听‘咔’的一声，输液管硬生生地被杜逾白扯掉，似乎一块肉都跟着剧痛，血液飚了出来，宁逸凡大惊失色，立刻站起身：“逾白，你做什么呀？你快躺好——啊！”
他发出了一声惨叫，虚弱无力的杜逾白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翻身扑向他，撞到他身上。
宁逸凡被撞倒在地，眼冒金星，他发出连绵不断的惨叫，只觉得杜逾白像一块重石，挤压在他胸口、脖颈，一阵窒息感没过喉咙，宁逸凡身体瘦弱，常年营养不良导致他一推就倒，他想推开杜逾白，反而觉得窒息感越浓，终于，他踹翻了椅子，门外的保镖鱼贯而入——
“咳咳咳咳咳！”他捂着喉咙疯狂的咳嗽，面颊充血，整个人有些受到惊吓后的恐慌，蜷缩着身体趴在床边，咳得快要休克。
杜逾白被几个保镖抬走，他眼睛一闭，强撑着的最后一口心气散去，再度昏迷了过去。
嘴里竟然还在喃喃、颤栗：“你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你告诉我——告诉我……”
“嘿，先生，你没事吧？你还好吗？思坦思类药物会导致致幻反应，容易出现幻觉，这位先生？您怎么样？”混乱中，有护士拍着宁逸凡的后背，端来一杯温水，指导他平复呼吸，宁逸凡接过水，一饮而尽，他的咳嗽好了，几个护士于是围着杜逾白，继续检查他的心跳和基本情况。
宁逸凡却像是没缓过劲来，依然惊恐地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突兀地想到医生先前与陆宗鸣说的话。
杜逾白在昏迷中哭喊几个人的人名。
不，不是人名。
宁逸凡捂住疼痛的喉咙。
他明明说的是，‘要是能成为你就好了’。
*
与帝国的晴朗不同，接下来两天，联盟全境却在陆陆续续下雨。
又到了一年雨水最为充沛的夏季。
五月份。
联盟南部中心，德里克州笼罩在一层阴雨绵绵中，湿热令德里克州开启漫长的消暑假。联盟的德里克州与帝国的德里郡一字之差，气候却截然相反，终年无雪的德里克州是旅游胜地，驻扎在此的联盟五十二陆军军团以神秘、纪律性强闻名军部。
德里克军官学院。
下午两时，整座学院临时进入静谧状态，气象台播报接下来会有一场强降雨，以防出现人员伤亡，学校暂停一切教学工作。
乌云笼罩在教官宿舍楼。
走廊幽幽，昏黑，暴雨导致停电，军官学院建在山顶，从窗户向外看去，一片茂密、幽邃的樟树林，雨水溅起挥之不散的浓雾，光线愈暗，应修在一片寂静中睁开眼。
门被敲响，外面有人客气叫道：“应教官，临时通知，今晚食堂关闭，饭菜会由专人送到门口，您到时候直接开门就可以。”
应修没有回应。
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看着空旷的天花板。
空调也停了。
梦境中的湿热如一团朦胧的雾，包裹着他。他掏出手机，手机屏幕亮起，曾被人调笑着问过是谁的屏保黯淡，屏幕上的青年只有一截侧影，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姿态平静，一手拿着资料、另一手撑额，黑框眼镜低垂，压在鼻梁、脸侧，气息淡淡，被光线晕染的忽远忽近，看不太清。
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应修熟练地登入一个网站。
他这段时间一直老老实实待在联盟，待在全封闭性的军官学院，哪里也没去。
很听话。
网站左上角写着：【泰坦院】。
首页帖子乱飘，却没有值得他关心的消息。
应修想了想，这次变换IP地址，顺利的加入讨论组。
【塔罗の会】
与泰坦院论坛的清冷萧索不同，讨论组很忙，尤其正是午休的时间点，声音嘈杂，消息一条连着一条，顷刻间刷到999＋。
手机幽光洒在应修脸上，他脸色不明，滑着屏幕，漫无目的的准备退出。
一张照片突兀的出现。
他目光凝住。
照片未经构图，但胜在光线和角度不错。
长长的走廊上，一道身影略微低头，实验服、黑色眼镜，领带随意夹进胸前口袋，从镜头前经过。
-啊啊啊啊啊！叶教授果然回来了！
-今早八点就打卡上班了，又带了两个学生来，一个被安排进生物院，一个被安排进化学院，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些BGM是怎么回事
-‘将军出征归来，带回两个敌国质子，他说这是他在敌国挑的好苗子……’
-叶教授似乎每次出去都得带点东西回来
-上次也带了一个男人，藏在办公室
-照片已保存，叶教授还是一如既往的帅啊……
-呵呵，我表哥说了，他这趟回来是准备新项目的，泰坦院这次强制给他下达命令，要求叶浔必须接一个企业投资项目，算进年终考核
-不敢想象接下来会有多热闹
-有没有其他角度帅照ovo
-图片.jpg，图片.jpg，图片.jpg
-哼哼，都是从我表哥云盘里拷的，一分钟后撤回
‘咚’的一声响。
门外传来喊声，“应教官！”
下载保存照片的手指从容收起，应修再度细致的检查了一遍聊天记录，重点关注‘表弟’的发言，确定表弟没有再发照片的意思，这才关掉手机，去开了门。
“临时教官会议，行政楼101。”
走廊此时挤满刚睡醒的人群，几个同事和应修挥挥手，自来熟地与他一同向外走，他们嘴里絮絮叨叨，聊天谈笑，应修却又掏出手机，在一阵嘈杂中，旁若无人地更换手机壁纸。
“这是……”同事们问。
“换人了吗？”又自己否定，“不对，看起来是一个人呢。”
“应教官的男朋友果然人中龙凤，看起来是很高智的类型呢。”
“他在哪里工作。”
“估计是保密研究所吧，别问了，应教官不会说的。”
同事们报以善意的调侃——应修的出身、性情，手下惹人眼红的Alpha精英小队，都让人不得不对他怀抱善意。这位太子爷来军官学院镀金，整个军官学院都跟着鸡犬升天，全部设备一应换新。
讨好他是件很难的事，唯独半个月前，一众人发现夸他的屏保，似乎能得到这位太子爷短暂的停留。
手机‘嘀嘀嘀’的震动。
一条陌生短讯发来。
应修低头看了眼。
-【想不想知道十七年前绑架案的真相】
“……”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
-【应修，其实你很厌烦吧】
“……”
-【我可以帮你摆脱这一切，甩掉这一切，结束这一切】
-【只要你听我的】

第204章 情⑩
*
-
回到泰坦院后的生活十分平静，平静到不起波澜。
上午时分，叶浔坐在办公室里写论文。
距离赵林博给他划定的博士毕业期限，只剩最后一个月。这段时间他身处帝国，有关DCT-PLMA低成本制备的研究反而交给米洛和米娅帮忙。
叶教授出手大方，为人宽和，按周支付薪水，同时附赠实验室使用积分。
在他手底下工作是件轻松的事。
叶浔的博士毕业论文字数不多，总计六万字出头，DCT-PLMA材料的低成本制备早在去年他便着手准备，无论是否成为四级研究员，DCT-PLMA材料后的下一个研究课题注定是如何低成本制备。
正因早早着手，即便叶浔抽空去帝科大参加‘科技月’选拔，联盟这边的工作依然进行的有条不紊。
联盟正式进入烟雨季。
海湾吹来湿濛濛的风，一阵浓雾笼罩泰坦院，引来走廊众人的惊呼。
茶话时间，叶浔并没有出去凑热闹，陈艾文被剑大母校‘借’走，参与剑大五月份的校友会。他将作为客座教授在剑大待上一整个月。
叶浔泡了杯咖啡，倚在窗边，看雨。
雨雾下的泰坦院一片静谧。
同事们在窗边谈天说地，他听得微笑，忽然，门被敲响，米娅匆匆推门而入，“叶教授，门外有位先生吵着闹着要见您，他情绪很激动，我和米洛实在劝不动！”
“见我？”叶浔奇怪道。
“是的，他说自己姓宁，叫宁逸凡。”
窗外一声雷鸣。
乌云聚拢。
叶浔若有所感地，放下了咖啡，他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冷淡，道：“让他进来吧。”
麻烦终于找上门，叶浔的第一反应是，还好，论文已经写完发给赵林博了。
阔别数年，真正意义上的，叶浔与宁逸凡再次碰上面。
宁逸凡头发凌乱，神情惊惶。
他推门而入，几乎是扑倒在了叶浔腿边，“叶浔，我求求你，救救逾白吧……我知道、我知道这次是他不对，但是，但是除了你真的没有人能再救他了！”
“一天前，逾白突然出院，说有重要的事要去处理，我以为他是要去工作，但再和他联系，他的IP地址就变成了联盟，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铁了心的要去找应修，我……”他嘴唇颤抖，气息急促，似乎仅仅是提到应修的名字，强烈的惧怕、恨意、忌惮便从声音里流露出，这个改变他、同样改变杜逾白一生的男人，这个强硬地将两人丢去南大陆自生自灭，判处终身不得回联盟死刑的男人——应修，宁逸凡实在没有勇气面对他，他在帝国求助无门，只能求到叶浔头上，潜意识里，他清楚地知道叶浔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应修会杀了他的。他一定会杀了逾白的！我保证，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求求你，求求你帮我这个忙……”
他抓着叶浔的裤腿，露出一张憔悴的脸。
叶浔的表情很怪，怪异地令宁逸凡看不分明。
他静默着，忽然开了口：“你为什么觉得应修会杀了他？”
宁逸凡有些难以启齿：“我、我收到了逾白的求助短信，他那边信号不好，除了那两条短信，我再也联系不上他……”
“短信给我。”
宁逸凡默默递出手机。
他莫名不敢再说话了，从地上爬起来，无措地站好。
七年后，这是一个不同于印象里的叶浔，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一件白大褂，身上沾染着消毒水的气味，书柜、橱窗、桌面，全部摆放着印有泰坦院logo的文件和记事本，他想见叶浔，需要两道门禁、细致的安检和排查，门卫态度良好，是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抱歉，叶教授身份特殊，想见他的流程比较复杂，请您不要带任何危险物品，包括打火机，香水酒精……”
‘叶教授’。
他已经是教授了啊。
一路走来，那两个频频戒备看着他的助理研究员神色同等紧张，在他们口中，叶浔却是师长，‘叶老师’。
宁逸凡有片刻的晃神，他突然想到自己，如果在圣德尔顺利毕业，他现在又会是什么人。
他看着叶浔神色如常，翻看着两条短信。
一张图片，一条文字。
图片拍下雨季幽微的山林，横跨裂谷的瀑布溅起飞沫。
地面一片湿润、泥泞。
俯瞰的角度，雨打林梢的声音似乎响彻耳边。
林间一道身影飞奔，模糊不清。
-【救我，逸凡！应修要杀了我！我现在躲在山洞里，时间快来不及了，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
出于对应修的恐惧，飞机降落德里克州，宁逸凡却只敢等候在机场。
杜逾白失踪的消息被他捂得很紧。
他似乎比杜逾白本人更清楚，杜逾白在帝国微妙的地位。
一旦被人发现他偷偷前往联盟，他苦心孤诣营造出的与联盟割裂、疏离的形象便会崩塌。
出租车直奔德里克州最著名的山脉，雅丽山脉。
这是杜逾白IP地址最后出现的地方。
雅丽山脉横跨两大州，正因为是雨季，闷热、潮湿的空气挥之不散，充斥在鼻尖。仅仅在外面站了几分钟，粘稠的水汽便浸湿衣服，叶浔在出租车上回复了赵林博的邮件，赵林博对他的论文并无太多意见，只让他耐心等待答辩。
一众教授、院长的时间太难协调，听说是给叶浔做答辩评委，各个无言以对，却又十分配合，迦大协调出的时间在三天后，叶浔的PhD证书似乎已经在加班加点赶制。
十分钟后，叶浔踩上照片里湿润、泥泞的土地。
山里雨大，叶浔披的是厚重的雨衣。
他命里似乎和山、海、飞机犯冲。
好在叶浔并不是一个迷信的人，大学期间照样登山、工作期间照样出海、跨国期间照样乘坐飞机。
他在距离山脚不远的一个山洞里发现杜逾白。
事实上，很难不发现。
山洞里飘出淡淡的烟雾，烟雾混合着土腥味，有些刺鼻。
一团火烧的正旺，杜逾白穿着单薄的衬衣，抱着膝盖，蹲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听见脚步声，他仰起头，怯懦又不可置信地看来。
正对上叶浔黑沉沉的眼睛，他像是震惊，一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微笑，“叶——”
毫无预兆地，一张相片被丢到他面前。
叶浔摘下了帽子，雨水浸湿他的额发，短发垂在额前，他的神色微冷，俯视杜逾白的眼神更冷。
“我来了，有什么话，你可以直说了。”
“……你在说什么呀，”空气似是静了一瞬，杜逾白有些猝不及防，他身形消瘦，面庞凹陷，一双眼睛却很亮，努力信任的望向叶浔，“是应修他……”
“你是说照片里这个男人是应修？”叶浔打断他。
杜逾白微妙地沉默了。
他飞快扫了眼照片，确定是他发给宁逸凡的消息。
宁逸凡对叶浔的评价十分复杂，在他口中，叶浔是个多管闲事、冷漠无情，捧高踩低、一视同仁的复杂体。
嘴上说的是诋毁的话，可实际上他却又在拿叶浔当参照物。
杜逾白静了会儿，眼泪倏然滚落，他哭的很漂亮、一种柔和的，仓惶的表情：“我只是想为自己讨一个公道而已，傅启泽，你说不能动他，好，我放过了他，路易……哈，我知道，我玩不过他，在他眼前我就是只蝼蚁，那应修呢，事到如今，你还能闭着眼睛说我这些年经历的苦难和他无关吗？”
“他凭什么把我扔去北大陆……我就只有和他当面对质这一个愿望而已——”
“是的，我知道，”叶浔平静道，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但你的复仇计划真的太蠢了，我有点受够了。”
杜逾白似是无比错愕，顿时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的还不清楚吗？”叶浔淡淡看着他：“从今天开始，你可以尽情的复仇了。”
“我……”杜逾白打着磕巴，“你——”
所有预设好的回答都被叶浔一番话打乱，他陷入瞠目结舌的境地。
叶浔已经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带上雨帽，看样子随时可能离开。
身后终于传来杜逾白尖利的声音：“……你装什么！”
叶浔眼神一动。
他微微侧过头。
“你以为自己和我又有什么区别！”凌厉的风声逼近，叶浔轻飘飘撤开一步，杜逾白便险些一头撞上山壁，他身体到底虚弱无力，软倒在地，看着叶浔的眼神却充满怨恨：“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嗯？”
“这就是应修当年被绑架的山脉。”杜逾白讥讽道，“绑匪将他藏在应家的眼皮子底下。应家处理绑架案的手腕铁血，硬是要和绑匪耗到底，漠视他的死亡。”
“你觉得应修是个什么样的人？”
叶浔看着他，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他声音很轻：“是么。”
杜逾白努力摆正身体，他坐在地上，看叶浔的眼神反而是居高临下地：“他一开始会依赖你、眷恋你，唯你马首是瞻，但很快，他会厌烦你、恨你，你自以为是他的救命恩人，能够得到他所有感情，等到被他厌烦抛弃的那一天，你就会知道，他根本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叶浔听后，却是反问。
杜逾白冷冷道：“是你当局者迷。”
叶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那就让我遭报应吧。”他不再停留，这次真的迈开步子，向山洞外走去，杜逾白更为尖利的叫声在身后响起：“我给应修发过消息！我给他发过关于你的消息！”
他如愿看见叶浔停下脚步，“……我告诉过他，如果他想见你，就来雅丽山脉！他没有来，”过高的音量让杜逾白气喘吁吁，他斜斜靠在山壁，忽然恶意地笑了起来，就像确定了叶浔在应修面前的地位也不过如此，“哈，你不知道吧，他也是个胆小鬼……雅丽山脉是他的噩梦，他一生都不会再踏足的地方，他对这里退避三尺，就算你在这里被绑架了，死掉了，他也绝对不会停留，叶浔，你真的觉得自己对他有那么重要吗？”
“这座山里的一切都是他的噩梦，包括‘你’，他名义上的救命恩人。”
叶浔调转方向，看不清表情，大步走向他。
他蹲在杜逾白面前，第一次粗暴地揪起杜逾白的领口，凝视着眼前这张苍白、癫狂似的脸。
“你在生气？”杜逾白笑道，“因为什么，因为应修没有来吗？”
叶浔不答反道：“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杜逾白还在笑，咬牙、厌恨地对他说。
“当然，我说了，他就是个怪物。”
“你觉得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叶浔忽然问了他一个问题，轮到杜逾白露出空白的表情，叶浔依然凝视着他，他的眼神让杜逾白感到不适，很奇怪，与起伏的语气不同，叶浔看着他时，总是静静的，“应修。”
杜逾白一愣，山洞外忽然出现一片黑影，黑影挺拔、制式军装，长靴，披着与叶浔同款式的雨衣，黑发微微滴着雨水，他从雨中走来，格外自然地应道：“哥？怎么了。”
“站在那里不要动。”
应修就像听话的小狗，确实站在山洞口，一边抱肩，盯着叶浔的背影看，一边观察外面的天象。
他安静地不再动了。
杜逾白不知自己是怎么收回的视线，他又对上叶浔的眼睛。
“……哈。”
是从蠕动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怪异地保持着平稳：“这样啊。”
叶浔抓着他的衣领，问了他一个更奇怪的问题：“你究竟想向谁复仇？”
杜逾白想也不想道：“所有人！我的人生被毁了，我凭什么不能向他们复仇！”
叶浔再次闭了下眼睛，像是短暂地呼了口气，“我希望你能想清楚。”
在杜逾白开口前，他又平静道：“我可以和你保证，如果你愿意的话，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新生活——应修，傅启泽，还是其他人，都不会。”
“你是在和我炫耀吗？”杜逾白不可思议地问。
叶浔难得平和的语气消失了，他神色寥寥，眼底最后一丝情绪消失，松开抓着他衣领的手，杜逾白自以为戳中他隐秘的心思，反复品味，逐渐笑了起来。
“你就这么确信他们会听你的话？”他不无嘲弄地对叶浔道，“这种感情能维持多久，一天，两天？一年？还是十年？哈……叶浔，你不必在我面前假好心，你骗不了我的。”
彻底撕破脸皮，杜逾白已经顾不得一切，只想发泄心底的愤怒、从被路易绑走那一刻起便熊熊燃烧着的愤怒。悲哀的是，能正视他愤怒的人却只有一个叶浔——突然，他笑声一顿，飞快扫了眼叶浔身后，应修正站在那里，背靠着天光，漠然地盯着他。
叶浔起身，挡住他看向应修的目光。
他道：“就这样吧。”
“如果哪一天你改变主意，可以再来找我，”他最终还是说，“我的承诺作数。”只是看杜逾白轻蔑的表情，他或许并没有把叶浔的话放在心上。
这次没有停留，叶浔大步离开，今天之所以愿意千里迢迢走这一趟，本质上为的不是应修，无论联盟还是帝国，能容得下他与杜逾白面对面交谈的地方不多，言尽于此，叶浔不再浪费时间。
应修站在山洞旁，目光牢牢地落在他身上，“哥。”
“走吧。”叶浔对他露出些笑。
“来都来了，去你学校看看。”
“……”
两道身影并肩，一同离开。
杜逾白耳边似乎听到汽车的嗡鸣。
很快，汽车的声音远去。
他独自坐在山洞里，一直等到恢复力气，才踉跄着，扶着山壁起身，今天很糟糕，一切都在计划之外，无论叶浔的冷漠，还是应修的出现，不过他可以肯定的是，这几个人确实和他印象中的不一样了。
……哈。
他又扭曲地笑了。
连应修——
雅丽山脉，这座噩梦之所，在如今的应修眼里，似乎也变得不值一提。
他眼神混沌，淋着雨，身体狼狈地蜷缩成一团，终于走到有信号的地方，他给一个号码发去消息，接着便耐心等待宁逸凡的到来。
杜逾白很冷，抱紧自己，瘦弱的肩膀颤颤巍巍。
他脸色青白，却忽然有些异样的容光焕发，似乎陷入某些晕乎乎的幻境中去。
……原来叶浔和他唯一的区别，在于面对的人不一样啊。
叶浔只是比他幸运一点而已。
说到底，叶浔目前可以脚不沾地，坐在不染尘埃的实验室里，跟他又有什么区别。
杜逾白感觉到体温异常的攀升，他大脑浑噩，仅有一个想法前所未有的清晰，他露出些笑，是真切的、忐忑的笑，他像是想起了一些极其甜蜜、夹杂着痛苦的往事，这些往事成为判例，令他越发坐不住，他情绪莫名的激昂、亢奋，他站了起来，主动向前走去。
走着走着，耳边便听见一阵碎响。
雨水敲击着伞檐，是宁逸凡来了。
他微笑着抬起头，视线里，男人一件风衣，溅起的雨水浸湿他的裤腿，他正意味不明地看过来。
杜逾白忽然静住了。
气息全无。
耳边所有声音像是从这一刻消失，静的只有耳鸣在回荡。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心脏处传来的剧痛，像被利刃穿刺。
……纪彻。
纪彻点了支烟，烟雾没过他半张脸，露出他黑沉、冷邃的眼睛，“你该庆幸他没事。”
杜逾白瞳孔紧缩，不自觉地侧了下身。
口袋里，那瓶迷药放的规规矩矩。
其实有很多次掏出迷药的机会，但更为诡异的是，每当他想动作，叶浔便会有更大的动作，以及一双微微低垂、凝视的眼睛。
三番五次被打断，再加上应修的忽然出现，杜逾白彻底歇了心思。
不止应修，这座山里竟然还有第二个人在守着。
他突然想笑，眼角剧烈的抽搐，那股钻心般的疼痛再次袭来，几乎让他站立不住。和淋成落汤鸡的他相比，纪彻便显得置身事外，他道：“我这段时间穿梭在联盟和南大陆之间，调查出来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一滴冷汗从杜逾白的额角滑落。
天地间雨水模糊。
纪彻道：“迦蓝第四区每年都会集中处理一批无名尸体，进行焚烧火化。”
“内战第一年末，他们在处理迦蓝战场的尸体时，选择拍照留痕。我费了一番功夫，找到当年负责记录的士兵，从他手中拿到底片。”
“我很确信，‘杜逾白’在七年前便被推进了焚烧炉。”
他在一片死寂中，低头看了过来，不咸不淡道：“所以，你是谁？”

第205章 情（十一）
*
-
“轰——”
惊雷劈开连日的云雨，叶浔若有所感地望了眼天空。
轿车内吹着冷风，冷意从湿透的衣袖，丝丝缕缕渗入皮肤。
叶浔这趟出来的匆忙，没带衣物，他并非担心应修当真绑架杜逾白，而是出于某种无法言说的忧虑，觉得杜逾白会闯大祸。
事实证明，他的担忧没有问题。
杜逾白做事毫无章法，全凭一腔怨愤发泄，不适合交流。
收回视线，叶浔看了眼后视镜，灰蓝色眼睛如同触电，迅速移开。几秒钟后，像是后知后觉，又再度落回他身上。
叶浔在后视镜里笑。
“好好开车。”
应修道：“……好的。”
暴雨中雨衣的作用不大，叶浔的头发湿漉漉，衣领、袖口、胸前后背都是潮湿一片，德里克军官学院离雅丽山脉有些远，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到军官学院时，天已经黑了，叶浔的衣服也被空调吹干。
他耐冷，却不耐热。
一旦天气潮闷，水汽吸附住额发、眉眼，便显得格外冷情。
军官学院空旷，暴雨冲刷着地面，叶浔好不容易吹干的衣服刚下车，又被一阵斜风细雨打湿，这次轮到他借用应修的宿舍。
暴雨影响了德里克州的航班。
几个航空公司暂时没有发布延误短信，但各大社交平台对此唱衰，嘲讽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飞机能不能飞。
最坏的结果是在机场大厅等上六、七个小时，直到雨停。
借用了应修的浴室，叶浔终于可以洗一个热水澡，应修作为军官学院的特权者，一通电话打出去，后勤部门便送来合身尺码的新衣服，衣服穿在叶浔身上，挺拔、利落，通体漆黑，他擦着头发，从水汽中走出，黑乱额发压在眼前，滴滴水珠滚落。
难得失去表情管理，没有‘叶教授’‘叶老师’的人设限制，叶浔一手滑着手机，查看消息，幽光映在他脸上，一片淡淡。
他站在阴雨天的光线下，侧影朝着窗户。
军装式常服。
一瞬间，就像回到了七年前，彼时的圣德尔学院，那个名叫叶浔的、脾气冷硬的特优生。
应修感到恍惚，他的喉咙像被扼住了，竟然不敢出声。
或许一旦出声，换回的会是叶浔冷漠的注视，带着些厌烦与不耐的，对他说：“不要管我的事。”
又或许，“不要叫我哥。”
他慢慢地，有些克制地，收回了视线。
但叶浔忽然轻飘飘瞥来一眼，似乎对他笑了笑，说：“我有点饿了。”
应修愣了下，立即起身：“我现在去食堂。”
叶浔点头：“去吧。”
六点出头，正是吃饭的时间。
在山里跋涉一上午，坐车处理邮件一下午，叶浔体力耗尽，他三餐大多时间正常，尤其在泰坦院工作期间，米娅和米洛会时不时帮他订餐，米娅不在，现如今应修主动承担起助理的工作，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叶浔坐在桌边，继续处理工作。
没过一会儿，估计是应修买饭回来了，门被敲响。
叶浔走去开了门，出乎意料地，门外是个陌生青年，青年扛着一箱水，帽檐遮住了眼睛，“嘿，应教官，听说你屋里的饮水机也出了问题，最近好多宿舍的饮水机都有问题，到处停水停电，学院建在山上就是不方便，得等雨停再统一维修更换了……”
他说着抬起头，表情顿时一怔：“你是？”
屋里的青年同样诧异地看着他。
“进来说话吧。”他退开一步，留出空间。
“哦，好的，”青年喘着气，一箱水被他搬到角落，他起身，正了正帽子，露出热情的笑容：“你好，我是应教官的同事，跟他一起负责今年的特种学员培训，你是……？”
他看向叶浔的眼神有些诡异，不等叶浔回答，突然恍然大悟般的一拍手，“我就说……我想起来了，你是应教官的哥哥吧？”
“你认识我？”叶浔要说的话顿在嘴边。
他莫名有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哈哈哈，当然啦，我就说你很眼熟么！”青年自来熟道，“我在应教官的手机壁纸上看过你，说起来应教官很恋家呢，连手机壁纸都是家人，”毫无浪漫暧昧细胞的同事爽朗道，“之前学院里好多同事都在猜应教官的手机壁纸是他的男朋友，这种话怎么能乱说，哥哥就是哥哥啊，兄弟就是兄弟啊！我一直在帮应教官解释，嘴皮都快磨破了，这些谣言还是传的无边无际，真是的，”
他看起来有点气愤，不太敢看叶浔，应教官的哥哥在手机壁纸上只有一个侧影，没想到现实里存在感却如此强烈，微微笑着，一幅镜框架在鼻梁上，显得静谧而又温文，他看着自己的眼神莫名含笑，青年挠了挠头：“我叫罗斯。”
“你好，罗斯。应教官和你提起过我吗？”应修的哥哥很是关心地问，罗斯可以理解，他的父母来军官学院看望他时，也是一样的担心。
“这倒没有，是我听见过应教官对着手机壁纸喊哥哥……那时他刚来军官学院两天，似乎情绪低迷，我和他搭档，比较关注搭档的心理健康，”罗斯解释道，“大家都知道应教官不会在军官学院里待太久，他好像是犯了错被发配来的。”
叶浔这次沉默。
谁能真正管制住应家的小少爷。
应家在军部的地位等同于JNNC在科研界的地位。
应修心甘情愿待在与世隔绝的军官学院，只能是为叶浔在病房里说的那番话。
叶浔说的时候力求干脆利落，每个字眼都经过精心打磨，叫所有人高抬贵手、放他一马，确保足够无情，没想到只是将应修一人困了进去。……他这段时间专心帝国，连杜逾白都时不时的关注，确实忘了联盟还有一条听话的小狗。
偶尔会想到应修，但也真的是偶尔。
出现在他眼前，不停给他惹事的傅启泽、路易，暗搓搓可能在布局的纪彻，受杜逾白影响的陆宗鸣，总是打电话要求一起吃饭的陆霄，远在联盟安静与他通讯的乔凡、薛从涛，他的身边围绕着太多人，太多声音。
于是应修格外沉默的眼神、呼吸、注视，便如窗外坠落的雨滴，融入茫茫的雨夜中去。
他安静地不起一滴水花。
罗斯还在滔滔不绝：“哈哈，应教官真的是个魔鬼教官，新学员们都很怕他，觉得他不苟言笑，十分严苛，至今还没有任何学员得到过他的嘉奖，应……哥哥，他在家里也是这个性格吗？”
“是的，”应哥哥嘴角露出一个微笑，他浅浅道：“他一直都是这个性格。”
“你这次是特意来看望他的吗？”
“嗯，”应哥哥顿了顿，依然笑着说：“是为了他来的。”
罗斯再度移开视线，他对高知人群怀有最基本的尊敬，应哥哥有着典型的研究员气质，真难想象，应家这样的军部世家，也能培养出热爱科学研究的孩子，“您放心吧，应教官是军官学院的名人呢。”
叶浔很感兴趣地追问：“哪方面？”
“家世，背景，长相这些啦，”罗斯挠挠头，“反正，除了经常进行魔鬼训练，应教官人气很高的。”
他再次确定，自己夸赞应修的话博得了应哥哥的好感。
应哥哥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就没有消失过。
“那个，方便和您加个联络方式吗？”罗斯图穷匕见，厚着脸皮道：“我妹妹明年也要申请大学了，她成绩很好的，但是一直在纠结该不该出国念书，我想向专业人士请教一下，我手机里就有她最近一次考试的成绩……”
叶浔的工作邮箱里加了很多人。
也不差一位应修的同事。
他很大方，正要点头，耳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咚’的一下。
门并没有关，贴着墙，保持着大敞。
军官宿舍的走廊也有空调，冷风灌了进来，与室内的温度交融。
应修额发滴着水，面色淡淡地站在门边，他手里提着保温袋，里面是鼓鼓囊囊的三层餐盒，饭菜的清香溢了出来，罗斯尴尬起身，他莫名其妙地，居然产生了想要夺门而逃的感觉，饭盒放到桌子上，罗斯不得不离开了。
他还没有不识眼色到打扰别人吃饭。
“那、那我就先走了。应哥哥，应教官，你们吃饭吧。”他也确实做到了夺门而逃，在应教官毫无反应的注视下，离开了房间。
窗外的雨很大，食堂离宿舍楼有一段距离。
应修规规矩矩地摆出三菜一汤，两碗米饭。
难为他能在饭点快去快回。
摆好碗筷，他便坐在叶浔对面，不看身型、气质，这副额发垂在眉骨前，只露出灰蓝色眼睛的模样，和小时候没有多少区别。
“他叫你哥哥。”饭吃到一半，应修才忽然开口。
叶浔嗯了声：“可能是把我当成你的亲哥哥了。”
“我会和他说。”
“说什么。”
应修陷入沉默。
叶浔便也不说话，他慢悠悠地吃着饭，吃完最后一口，一直沉默的应修站起身，动作利落的收拾桌面、餐具，被他一衬托，叶浔觉得自己像个甩手掌柜。
“今晚我睡沙发。”叶掌柜吩咐下去。
应修的沙发可以展开，变成柔软舒适的单人床，比起硬板床更令叶浔适应，常年久坐、久站，事实上，太硬或者太柔软的床都不适合叶浔休息。
应修再次点点头，从衣柜里抱出新的床单、被罩。
叶浔忽然觉得很有既视感。
他笑了下。
早在泰坦院期间，应修住在他的办公室时，叶浔也是这样收拾的。
应修正在一比一复刻他当初的行为。
这让叶浔感到好奇，应修到底从他身上学走了多少东西。趁应修忙忙碌碌做家务的时间，叶浔抽空处理工作，离开泰坦院一个月，院里积压的工作如山，叶浔同时担任新一期‘泰坦院学报’的审核编辑工作，数篇论文放置在他的邮箱里，正等他给出审稿意见。
卫生间里的水声轻缓。
应修开始拖地，全屋智能并不符合军官学院的调性，即便太子爷如应修，也需要时刻保持地面清洁。
屋里很安静，门扉没有关严。
一丝光影溢了出来。
应修住在最清净的顶楼，罗斯在走廊里纠结的走来走去，他实在很想要应哥哥的联络方式，听一听专业人士的意见，罗斯家庭环境健康、和谐，父母十分尊重兄妹两人的前途规划，他自认应教官与应哥哥显然感情也深厚，从这一点入手，也许能再博得一次机会。
终于鼓足了勇气，罗斯整整帽子，准备去敲门。
他动作突然顿住了。
军官宿舍的窗户对着门，应哥哥戴着眼镜，敲着电脑，神情专注又认真，一道身影从他身侧经过，停了下来，格外挺拔、落拓的身型，军官皮带，制式训练服，只能是应修了——罗斯瞪大了眼睛，呼吸都要静止，他看见应修侧过身、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桌面上，身影尽数挡住光线。
两道人影重叠。
即便再迟钝、愚蠢、心大，罗斯总能知道这个动作代表什么意思。
……总之，是兄妹之间绝对不能出现的动作。
不对！
兄弟之间也不能！
他惊骇欲裂地后退了一步。
接着，头也不回地崩溃跑掉了。
“……你吓到了人。”屋里一道声音随后响起，叶浔叹了口气。
应修一如既往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破坏力堪比炸.弹。
并不是一个亲吻。
只是脸颊贴着脸颊而已。
有些温顺地被蹭了蹭。
但在罗斯眼里恐怕就是伦理问题了。
应修若无其事，直起身，自顾自地继续拖地，“这下他应该清楚了。”
他都没有叫过叶浔‘哥哥’。
“……他只会产生一些更加不必要的误会。”应家风评无端被害，叶浔扶额：“记得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他，他妹妹的升学问题，我会帮忙参考。”
毕竟是对应修照顾颇多的同事，叶浔当然也愿意帮对方的忙。
这次应修点点头，说：“好。”
他蹭完叶浔，又去埋头做家务了。和应修待在一起是件轻松、同时平静的事，他话少，寡言，视线中心永远只有叶浔一个落点，这段时间帝国发生的事情、杜逾白、傅启泽、路易、纪彻等等人物，只要叶浔不说，他便不会去问。
或许私底下会背着叶浔悄悄关注、悄悄探查，但只要没有闹到明面上，叶浔便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杜逾白给你发了什么短信。”叶浔问他。
应修递过来手机，诚实道：“没看懂。”
“他说你也会来，我就在山下等着。”
果然等到了叶浔。
叶浔如他记忆中那般，对杜逾白有些道不明的耐性。
匆匆浏览几条陌生短信，叶浔把手机还给他，笑着鼓励道：“以后也不用理他。”
不论杜逾白情绪激动之下，说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叶浔都不希望应修再与他接触。
那场绑架、山脉、雨季，是属于小应修的噩梦。
他个人认为，已经不必再提及了。
他在应修这里暂时落脚，睡到凌晨五点。
是平和、安稳的一夜。
清晨，天色未明，雨已经停了，应修开车送他前往机场。
机场人很多，航班中断一夜，大厅里人声鼎沸，怨气滔天。
叶浔在进入机场前，想了想，转身又走向应修。
“抱歉。”
将明不明的天色下，应修似乎顿了顿，他低下头，看见叶浔露出微笑，“之前对你说了很难听的话。”
他突然意识到，或许会把他病房那天的话放在心上的，只有一个应修，以及傅启泽。
傅启泽会将不满说出来，应修却不会。
灰蓝色眼睛专注地看着自己。
叶浔想到杜逾白癫狂状态下吐露的真心话，‘他就是个怪物……怪物——’
时隔了很多年，叶浔终于有些理解自己之于应修的定位了。
他一直希望应修建立新的锚点，接触新的生活。
但应修固执地选择留在过去。
……留在过去就留在过去吧。
他微笑着，捏了下应修主动凑过来的脸颊，和记忆里瘦弱、可怜、只有巴掌大小的模样相比，如今变化显著，成年人的骨骼线条清晰、凌厉，应修微微疑惑的投来一个眼神，“……哥？”叶浔忍俊不禁地，嗯了声，他眼底含笑，力度放的很轻，声音同样柔和。
“就这样吧。”
是昨天在山洞里对杜逾白说过的几个字，只是不同于昨天的无力、厌烦，对待应修，叶浔的语气是斟酌的。
“如果哪一天你改变主意，”应修静静地看着他，他听不懂叶浔在说什么，只是敏锐地直觉让他做出反应，他下意识靠近，贴住叶浔张开的手心，又蹭了下，叫了声哥，叶浔笑意柔和，看着他，道：“……其实改变主意也没事。”
留在过去，还是向前看，本质上都是应修自己的选择。
叶浔收回了手，对应修说，“下次再来看你。”
应修似乎理解了他的话，他略显迟疑地，静了几秒钟，灰蓝色眼睛看了过来，反问：“我也可以去看你吗？”
“当然，”叶浔笑着道：“随你。”
是句明晃晃的解禁令。
应修得到意料之外的答复，迟缓地眨了下眼睛，站在原地，不再动了。
“……”
登机时间到了，这下是真的该走了，叶浔乘坐今天最早一班航班，抵达迦蓝依然已是下午，飞机途中在某个中部城市转机，耗费叶浔两个多小时。
幸亏作为四级研究员，叶浔不需要按时打卡上下班，一路颠簸、劳顿，叶浔终于回到了泰坦院。
他心情还算不错，第一时间先去实验室。
刷卡进门前，叶浔听见门禁系统幽微无声的嗡鸣，与此同时，他忽然抬了抬头，那是一种毫无由来的预感，让他停下了手中所有动作。
他侧过头，阴雨绵绵的泰坦院，下午时分，笼罩在虚影一般的薄雾中。
有人便站在树下，嘴边有些笑意，看了他不知多久。
“叶教授，”他道，“听说这段时间好像很忙？”

第206章 情（十二）
*
-
有段时间没有见到纪彻了。
叶浔收回视线，继续刷卡，嗡嗡的声音回荡在耳边，门却一直紧闭。他才发现玻璃门上贴着一则告示，白底黑字。
6号楼今天下午全楼检修，预计会在五点半放开限制。
在泰坦院，全楼检修意味着休假。
叶浔后退几步，站到空地上，仰头又看了眼。
二、三楼有光亮，维修人员从窗后经过，已经检修到三楼，目前距离放开限制只剩半个多小时。
他抬腕看表，思索是先回办公室处理工作，还是在原地等待半个小时。
很快，他便不用思考了。
雨势转大。
瓢泼大雨转瞬间充斥天地。
六号楼检修带来的连锁反应，附近路灯尽数熄灭，屋檐下多了一个避雨的人，天光昏暗，二、三楼的光影投射，正洒在台阶下方，叶浔道：“我以为雨天不能站在树下是常识。”
“迦蓝最近雨多，气象台预测接下来一段时间会转雷雨，”纪彻道，“赵院长下的命令，全院检修排雷措施。以各栋楼为中心，附近布置避雷带和避雷网络。”
叶浔最近东奔西跑，不常待在泰坦院，自然第一次听说这则通知。
他下意识点了点头。
只是头刚点完，紧随其后便是一种不太妙的预感，“叶教授不知道吗？”他听见纪彻笑道：“看来是很忙了。”
空气再度安静下来。
两人离得不远不近，各自占据檐下一角。
叶浔抱着手臂，面色很淡地盯着阴雨天，与路易不同，受夏洛特夫人的文艺熏陶，路易美商极高，叶浔大多时间对他冷肃、笑意也多是微嘲，即便如此，在给叶浔准备衣物、穿着打扮方面，路易有着自己的小巧思。
衣服颜色偏重，黑、藏蓝两色，但剪裁得体，布料服帖细腻，是能让人一眼看出来的精心设计。
从应修处回来，照样换了身衣服。
与路易不同，军部免费发放的作战服内衬，穿在叶浔身上，尺码合身，同样衬他的身形。
他懒得思考纪彻话里的深意，问道：“你最近又在做什么。”
“JNNC南大陆分院正在筹建，我去检查施工进度。”
雨水溅到台阶，一层暗色，叶浔低头看了眼，“是么。”
“不想知道我都调查出来什么了吗？”纪彻笑道。
叶浔于是问：“什么？”
这次纪彻没有立即回答他。
叶浔沉默片刻，侧过头。
玻璃门漆黑、通透，黑色门闸挂在正中央，纪彻正静静地看着他，他在雨中应该待了不短时间，几缕乱发垂在眉骨前，气息温和地，反道：“我的奖励呢。叶教授。”
叶浔同样语气温和地，对他说：“别恶心我。”
“轮到我就是恶心了。”纪彻感慨。
叶浔面无表情收回了视线：“换一个。”
“为什么我不行。”纪彻语气如常，只是继续问。
“你做的到吗？”叶浔看着滂沱雨势，没有回答，也没有与他对视，而是淡淡道：“……你根本不可能听我的话。”
“你想我怎么听话。”
“放他一马。”
纪彻像是笑了下，很平静地道：“如果你也能向我保证的话。”
叶浔莫名道：“我向你保证什么？”
“他对你没有恶意，也不可能对你下手。”纪彻说。
叶浔一时沉默。
他想到山洞里杜逾白身上的迷药气味。
他曾经在实验室做过不少相关实验——目前只阴沟里翻船过两次，暂且不提傅启泽本就是迷药主理人，就连路易也试着做过配方改动。至于杜逾白……明晃晃地把迷药瓶子塞在口袋里，让叶浔想装看不见都难。
“那就换一个，”纪彻打断了他的沉默，他身量高，长影落在地面，浓得化不开的一片，若有所感地，忽然问：“傅启泽、路易、应修，应该没有其他人了？”
叶浔眼也不抬道：“谁知道呢。”
“还要有几个。”纪彻的笑意淡了些，看着他问。
叶浔同样站在昏暗下，两人彼此看不清对方的脸，依稀透过二、三楼洒下的光线，能看清的只有动作，穿着军官学院的教官特训服，叶浔与圣德尔时期一般冷硬、自我，休闲外套的衣领被他拉到下颌，挡着风，七年后再相逢，叶浔其实温和许多，人总是要朝美好的生活奋斗，拥有学业、事业、友情和师长，即便位于马林，叶浔依然是平和的。
他少有的几分恶劣性情，只在寥寥几个故人面前展现。
就比如现在，“傅启泽、路易、应修……”他重复着纪彻的话，“你应该猜得到，我的要求一向不高。”
确实不高。
什么阿猫阿狗都值得赏脸。
纪彻表情更淡，只是盯着他看，并没有多余的反应。
直到叶浔说：“比如下雨了要知道往屋里跑。”
他终于反应过来叶浔的戏谑，微微眯起了眼睛。叶浔靠在玻璃门前，一动不动，即便看不清他的脸，纪彻依然可以想象他此时的表情，嘴边一点几不可察的笑，大多时间，两人心平气和的相处总会伴随着一方的哑然。
“……”
他突然站直身子，向前走去。
于是叶浔敏觉地看了过来，两人离得不远，充其量三四步的距离，借着细微光线，纪彻朝叶浔脸上看去，如他所料，那点笑意飞快地消失了，叶浔看着他，碎发、黑眼，他在叶浔的注视下，停在叶浔身边一步之遥的地方，刷上门禁。
“嗡”的声响。
大门始终紧闭。
“抱歉，”纪彻对半边身体都笼罩在自己阴影下的叶浔道，“看来还没到时间。”
他收起了卡。
叶浔冷冷地看了他一会儿，开口：“……你无不无聊。”
“是有点无聊，”纪彻从善如流的建议，“要继续聊聊你这段时间在忙什么吗？”
“还是聊聊你这段时间在忙什么吧。”
“叶教授很关心我的私事？”纪彻问。
叶浔点了点头，说：“比较怕你又恼羞成怒。”
纪彻失笑，他和叶浔一样，靠着玻璃门，看着雨幕，“听说后天就是你的答辩日。”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看来要提前祝你毕业快乐了。”
叶浔沉默了两秒，才道：“多谢。”
“介意我去旁观吗？”纪彻问。
那点温和又消失了，叶浔看他一眼，刚要说话，便听见纪彻的手机铃声震动，似是一种无形的回应。纪彻的笑意顿在嘴边，他低头扫了眼手机屏幕，阴影中，看不太清表情，很快切断通讯，他又笑了笑，对叶浔道，“临时有些事情，要先走了。”
叶浔嗯了声，收回视线，继续看着雨幕，他的侧影融入暗淡、昏沉，充满水汽的傍晚天光，有些安静。
显然要继续等下去。
这段时间忙到不可开交，还是第一次能够静下来，欣赏风景。
雨势有些大，随着时间流逝，傍晚的气候也变得凉爽。
眼前一片黑影经过，却又正正停在自己面前。
纪彻的手机铃声震个不停，他却不在意，再度刷卡。门闸机嗡了一声，紧闭着，现在才五点二十分，并非维修结束、楼层开放的时间点。
“……”叶浔瞥了眼面前人，很想再说一句无聊。
当着他的面，纪彻想了想，摁开密码选项，输入六位数字、字母，‘咔哒’一声轻响——叶浔收回随意盯着门闸机的目光，极其缓慢的、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头。
“降温了，”纪彻笑道，“进去等吧。”
-
私人飞机横跨联盟东南部，一小时后，抵达因纽斯。
与阴雨绵绵的迦蓝不同，因纽斯雨势更为庞大。
整座城市笼罩在雨水下。
海面浪潮翻涌，惊涛拍岸，幽幽凉意渗入空气。
纪彻走下飞机，随行保镖替他撑伞，他坐进轿车，想到门开后，叶浔一瞬间睁大的眼睛，再次露出些笑意。
……可以想象，下次见面估计又要迎接叶教授的冷脸了。
叶浔在对待工作以外的事情上，好奇心寥寥——就比如JNNC和泰坦院共用一套门禁系统，而他作为JNNC的小老板，最大的投资商、合作商，权限与乌娜·厄多拉、赵林博平行——这样众所周知的潜规则，叶浔却知之甚少。
被迫得知他的后台权限密码，叶教授的表情却凉凉的。
他盯着纪彻的眼神实在称不上感谢、友善。
语气也很冰凉：“……我看你真是闲的。”
与他相对应的，纪彻周身的气息却十分柔和。
他很少有这般柔和的表情，一般他出现的地方，大多严肃、庄重，即便跟随他工作多年的保镖，也寡言少语，向他看齐。
这样温和的神色在轿车停下的瞬间消失。
圣德尔学院到了。
层层大门打开，轿车长驱直入，停在维多利亚古堡前。
这座已经熄灭多年的古堡再次亮起灯光，里面有细微的交谈、走动声，他径直走入古堡，如记忆里的模样，泳池、草坪、挡雨凉亭。
眼前风雨潇潇。
凉亭里正坐着百无聊赖的三道人影。
褪去年少时的剑拔弩张，至少明面上，四人显得各有各的随和、平静。
“……你来的太晚了。”最先发难的是傅启泽，一件浴袍，半长黑发湿漉漉的滴着水，他双臂大敞，靠在栏杆上，身后的礼仪官正在替他按摩。
空气中的膏药味刺鼻。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傅启泽，不同的是坐在他正对面，同样刚涂完药的人。
路易金发柔顺，身侧搭着一件大衣。
影子站在他身后，似乎有笑。
路易同样伤的不轻，后背仍然隐隐作痛。
傅启泽一见他穿的大衣，半晌没有移开视线，只皮笑肉不笑地邀请他去拳击室里练一场。闲来无事，路易体面的微笑着，点头应好。
自从联盟内战，四人相继掌权，走上不同的道路，明面上已经断交许久，偏偏每年又要出席各种政治金融会议，强忍着厌烦坐在同一主桌，一想到外界媒体夸赞对方为‘城府深沉’‘手腕圆滑’‘目光悠远’‘带领**集团/皇室/家族/军部走向辉煌’，就忍不住反胃。
时隔多年，真正意义上的，几人再度私下小聚。
选址定在维多利亚古堡。
也是圣德尔时期各种事故的多发地。
纪彻来得不早不晚，古堡侍者递来茶水，他喝了口茶，应修还没到，需要再等他半个小时。他坐在两道目光的审视下，听傅启泽语气不明的问：“阿彻，迟到了也没句解释吗？”
“想听什么解释？”纪彻道，“是有点急事。”
他话里的敷衍意味明显，傅启泽脸色明显阴沉下来。他打量着纪彻，眼神幽幽，就像要从纪彻身上盯出某些令他愠怒、却又不得不忍受的痕迹来。
不用想也知道纪彻是从哪里来的。
甚至于他身上的消毒水气味还没消散。
好在，路易短暂地与他达成共识，他同样看了纪彻几秒，笑着道：“忙到电话都接不了？”
“没电了。”
“怎么会没电。”路易关切地问。
这次纪彻轻嗤一声，没有回答。
事实上，早在进入泰坦院之前，纪彻的手机就是关机状态。路易、傅启泽能一通通电话直接打到他手上，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两家的势力联手，竟然只是为了攻破他手机的通话功能，催促他赶紧离开泰坦院。
傅启泽突然开口，他闭了下眼睛，有些厌倦、漠然地问：“他和你说什么了？”
这个他指的是谁，在场几人心知肚明。
傅启泽装的再平静，话里的尖酸、嫉恨依然快要流露。
路易微微笑了下，他与傅启泽有着根本不同，就比如此时，他显然做不到像傅启泽这般直白……只是恰好，他也比较好奇叶浔会和纪彻说些什么。
同样的工作地点，同样的身份。
……真是。
他又微笑着想。
估计共同话题很多。
也难怪纪彻会迟到了。
纪彻如他所料，轻描淡写道：“和你们差不多。”
“差不多，”路易看着他：“是差多少。”
纪彻缓缓朝他看来。
“是在三堂会审吗？”他似是笑了下。
路易也笑了下，笑意始终温和：“只是问问。”
“还是先处理好你手上的烂摊子吧，路易。”
路易眯起眼睛。
纪彻道：“听说你之前封锁了坦丁堡某条城郊公路，最近正在面临天价罚款。”
路易轻笑道，“一点小钱而已。”
比起收获，确实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罚款而已。
两双眼睛在空中短暂对视，一双微笑，颜色深浓翠绿，却毫无情绪起伏，另一双更为冷淡，眉骨压得很低，情绪如常，傅启泽有些心不在焉，懒得思考两人打的哑谜，想到叶浔，身体的疼痛比不上他这些时日的头痛。
他问过心理医生，迫切地想要知道怎样扭正叶浔跑偏的‘三观’。
其他方面都无所谓。
但他希望叶浔对自己负责，最好能让叶浔的道德感站于上风，以便于他道德绑架。
维多利亚皇室拥有全联盟最顶尖的心理医生，与他在咨询室里认真讨论了一周，最终心理医师得出一个令傅启泽绝望的结论：“很明显，叶教授就是有两副面孔。
“当然，这里的面孔指的是叶教授的三观，叶教授性格中冷漠、自我、固执、阴郁的一面占比很小，小到几不可见，但这一面又只向殿下你们几个人展现……殿下，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比如叶教授性格中的负面部分是你们几位言传身教？
“或者是受你们激怒、启发？
“正因如此，他的道德感在对待显然没有比自己更有道德的你们几位时，会无限跌倒谷底，自动启用另一套价值评判程序……比如您说的‘不做承诺’‘用完就丢’‘狠心无情’之类。”
讨论来讨论去，最后反而成了傅启泽自己的问题。
傅启泽当时就想掀桌。
他心情郁郁，本就酸楚难言，现在又要和叶浔的几个姘.头同处一室，实在烦的厉害。尤其纪彻还迟到了……呵，他看着纪彻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在心底愈发讥讽的想，装什么。
心理医生都说了。
叶浔现在没有底线，纪彻充其量和他、路易一样，得到叶浔一句轻飘飘的‘听话’罢了。
耳边路易和纪彻还在打机锋。
“……什么消息？”
“和你之前查的差不多。”
“如果是和杜逾白有关，我需要想一想。”
“怎么？”
“没办法，”路易道，“现在身上有些限制。”
纪彻看了他几秒，突然淡淡一笑，“你说得有点晚了。”
傅启泽终于移来目光，他眼皮跳了下，路易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消失了。
一片寂静中，只有天地间的雨声，身后有人风尘仆仆，穿着与叶浔宛如复制粘贴般的训练服内衬，黑色紧身半身衣，迷彩长裤，军靴留下一地水痕，应修迈入凉亭，灰蓝色眼睛冷沉，问：“什么事？”
“我查到了杜逾白的来历。”
眼前几人表情顿时各异。
纪彻接过保镖递来的资料，放到唯一的茶几上。他没有再停留，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资料便摆在茶几上，随时等待其他人翻开查阅。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身后，傅启泽还在沉默，应修翻阅着寥寥几页纸，呼吸越来越静，只有路易，思索片刻后，看向他，格外平静地问着。
“给你们提个醒。”
纪彻道：“有些教训，我认为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了。”

第207章 情（十三）
*
-
“……叶教授，最后一个问题，你的DCT-PLMA废料路线的玻璃化转变温度比原始路线低了将近两百度，依据是什么？”
三天后，上午时分，迦蓝大学阶梯教室。
室内空调温度调得很低。
一场迦大毕业前必须经过的最终公开答辩（FPO）流程正在进行。
阶梯教室此时座无虚席，广邀社会人士、专家学者等等进行旁听。
叶浔一身衬衣、西裤，静静站在讲台上，他略微思索片刻，给出回答：“宋教授，您应该听说过我另外一项成果，名字叫‘种子一号’。”
“是的，当然。”评委席上的男人点点头，他约莫五十岁出头，一头黑发中搀着几缕银丝，正是坦丁堡大学材料系的教授，宋思文，“不可否认，DCT-PLMA材料方面你是专家，但我更想知道你用的是什么标准，或者说经验。如果是后者，你的经验一共覆盖了多少种工况。”
叶浔的答辩委员会评审任意拎出来一个都足够开一场小型学术会议。
赵林博、乌娜·厄多拉、华普·索杰、宋思文。
两位联盟籍，两位帝国籍。
迦大教务部综合各方势力考虑，达成了平衡。
宋思文的问题同等犀利，与华普·索杰询问‘替代比例依据’，乌娜·厄多拉询问的‘发酵残渣配方’等等不相上下。
几位教授话很少，却直指叶浔论文的核心。
他对宋教授微微一笑，道：“DCT-PLMA材料的低成本制备适用范围有限，有限的范围内我做过调查，当地夏天的地表最高温度不超过七十度，七十度内，材料不会发生变形、断裂，七十度以上，出于生命安全考虑，当地人会选择避暑躲避炙热，所以，只要这块材料在七十度以下使用就不会损坏，也不会出现浪费。”
“你说你做过调查？调查周期是多久。”
“两年。”
宋教授：“……两年？”
“是的，‘种子一号’研究期间需要许多北大陆数据，我与北大陆当地慈善基金会的一位专员有合作，由于当地常年战争、四分五裂，所以只能拜托对方帮我搜集土壤和气候资料。”
“DCT-PLMA材料的研究是从那时开始的？”宋思文看着他，轻轻挑了下眉。
叶浔依然笑着点头。
没有人能在短短几个月内速通一项重大研究。
即便强悍如乌娜·厄多拉、赵林博，开启一项研究的周期也以两年起步。叶浔为DCT-PLMA材料的研究自然更早。
事实上，他的硕士毕业论文就与塑料材料有关。
“当年你还在坦丁堡大学读书的时候，我在你的毕业答辩上问过你，你说没想过读研，也没想过工作，只想走一步看一步。”室内顿时哗然，就连一直保持沉默的赵林博都合上论文，抬头看了过来。
“那次我在评审会上投了反对票，我不认为一个对未来毫无规划的学生适合提前毕业。尤其是从坦丁堡大学毕业。那只会浪费你的时间和天赋。”
讲台上，灯光明亮。
叶浔气息温和，正安静地站着。
同样的场景发生在四年前，彼时更加年轻、瘦削，苍白而疲倦的叶浔站在那里，低垂着眼睛，模样淡淡。
宋思文仍然记得当年叶浔毫无起伏的回答，他于是问：“现在告诉我，你想好该做什么了吗？”
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叶浔对他露出一抹笑，“想好了。”
“那就祝贺你。”
宋思文放下论文，语气变得柔和：“叶浔，毕业快乐。”
论文答辩顺利结束，叶浔被同级……也可以说名义上同级的几位博士生叫走，一起去拍合照。五月份是迦大的毕业月，教学楼前的草坪上挂着彩带，一片风和日丽。
迦大财大气粗，从五月一号起，只要有毕业安排，便会在草坪两侧摆上餐点饮料，以供学生们随时取用。
“砰——”
“砰——”的响声连绵不断。
伴随着阵阵欢笑声，草坪上多了些彩带碎片。
“叶教授，看镜头！来——”
“叶教授，可以和我们也合张照吗？快快快，大家都过来……”
某一时刻起，叶浔成了今日的打卡点，配合着前来合照的同学们摆出各种姿势。
突然，笑声更大。
队伍末尾出现两个捧着花的青年。
叶浔接过乔凡、薛从涛递来的花束，回赠一个拥抱，两个朋友帮他摘掉头上沾着的小彩带，三人之间自成结界，愉快的交谈着。
“不下去看看吗？”沉稳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门推开。
教学楼顶楼，临时安排的办公室，一整面落地窗面朝草坪，今日天朗气清，难得的好天气，随着温度升高，室内空调冷风吹得愈冷。
宋思文脱掉厚重的西装外套，搭到沙发上，他扫了眼草坪上热闹的场面，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殿下，千里迢迢来一趟迦蓝，就只是看一眼吗？”
落地窗前，陆宗鸣淡淡垂眼，显得无动于衷。
“不必了。”他收回视线，如果不是曾清楚地看见他嘴角出现的笑意，宋思文或许会更相信他，“什么时候回坦丁堡。”
这趟临时出行，陆宗鸣提前三天便在做准备，迦大FPO程序必须提前三天公示时间地点，得知叶浔将在今天毕业，陆宗鸣于是空出一天闲暇。
他确实只是来看一眼。
“下午吧。”宋思文随口回答，他的时间同样繁忙，不过和答辩委员会的几位老朋友吃个饭的功夫还是有的，“要一起吗？”
陆宗鸣道：“我在飞机上等你。”
“托您的福，也是坐上六小时的专线了。”
坦丁堡到迦蓝，民航客机稳定在七到九个小时。陆宗鸣的王储专机，不受时间和航线限制，时间效率斐然。
临走前，陆宗鸣依然倚在窗前，静静看着楼下。
忽地，宋思文好像想起了什么，转过头，问他：“对了，殿下，坦丁堡这段时间的小道传闻您有听说过吗？”
“什么？”
宋思文盯着他的背影，微微笑了起来：“当然是您和我女儿要订婚的事。”
*
与风和日丽的迦蓝不同。
坦丁堡正值傍晚，风雨交加。
斯图亚特大街的一栋别墅内。
宁逸凡匆匆走进别墅，几位女佣看见他，就像看见了救星，快步上前道：“宁先生，您快劝劝杜先生吧，自打从联盟回来，他就一直在请假，不去枢密院，也不吃饭，每天只是躺在床上发呆，我们……我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宁逸凡避开几位女佣的视线，他知道几人是在夸大言辞。
不吃饭，那杜逾白早就该进医院了。
同样地，他有些心虚，这段时日他忙于找工作，早出晚归，杜逾白断断续续给他发过消息、打过电话，他没有第一时间接，“嗯，我知道了，我去看看。”
他上了楼。
杜逾白的房间在二楼主卧，朝阳，视野开阔。
此时床上躺着一道人影，静静地，望着天花板，毫无反应。听见声音，他游魂似的看了过来，一张脸煞白，从前小太阳般热情轻快的笑容消失了，只余木然。
宁逸凡当真被吓了一跳，冲上前：“逾白，你怎么了！”
杜逾白只是睁着一双黑黢黢的眼睛，盯着他。
这让宁逸凡想到之前病房里的一幕，他下意识松开手，后退，谨慎地捂住了喉咙。杜逾白并没有注意到他的不自然，而是喃喃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什么？”
“我回不去了，”杜逾白看着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说，如果我敢回去，就要做好承受一切后果的准备——我知道的，他会对付我。不、”他又出神地笑了，“不止是他。”
宁逸凡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对杜逾白有怨气、有害怕，但这一切在看见杜逾白的痛苦和脆弱时，又转为对朋友的呵护之情，“打起精神来，逾白，是回不去联盟了吗？说真的，我一直都不喜欢联盟，不回去就不回去了吧，我在这陪着你。”
“你不能因为一个联盟自暴自弃，你忘了吗？你在枢密院有工作！”他绞尽脑汁想要杜逾白振作：“你在帝国过的风生水起，为什么一定要回联盟，在帝国也能实现你的抱负！”
杜逾白转了下眼珠，“……帝国？”
“是啊，我们在帝国重新开始，”宁逸凡握住他的手，真心实意道：“逾白，你在枢密院好好工作，我知道的，帝国几位实权人物对你青睐，王后、国王、还有那位大殿下，你是能进王宫参加宴会的人，以后的路只会越走越顺……刚好，我也找到了新工作，比不上你，但也能自给自足了，我现在在一家奢侈品店铺当导购，同事人都很好，每个月工资固定，以后我会给你交房租的……”
他语气逐渐充满期待，“等再过几年，我攒够了钱，就在老城区买个小房子安家——逾白，这样的生活不好吗？你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联盟呢。”
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那几个人呢？
这个问题也是宁逸凡一直以来的疑惑。
杜逾白竟然能为了去联盟一趟，从医院病房里溜走，留下的烂摊子让宁逸凡焦头烂额，最终还是求到叶浔头上帮忙。
他迫切的希望点醒杜逾白。
让杜逾白留下来。
不要再胡闹了。
杜逾白似是被他说服，眼珠缓缓转了一圈，他的眼底依然一片茫然、混沌，就像熄灭了光亮的蜡烛，“……我们在帝国安家。”
“是的，安家。”
“留在帝国，实现我的抱负。”
“对，在帝国！你已经有很好的起点了！”
“……对，”他嘴唇蠕动两下，突然坐了起来，“你说得对，”他转而握住宁逸凡的手，一双眼睛忽然爆发出光亮，神经质地，不知对谁在说：“一年、两年……我等得起，比起十年，一切都太短了，是的，我该留在帝国的……我会好好看他们的下场的，我会的——”
他又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宁逸凡不适地皱皱眉，很快又松开。
现如今，只要能让杜逾白恢复斗志，他会无条件的应和。
“我还有帝国，”杜逾白像在和他确定，“你说的，国王、王后，还有……大殿下。”
宁逸凡连忙点头：“是的，你住院的时候，那位大殿下就来看过你，他很关心你，在你的病房里坐了好久，一直在看你的病例，最近路易·德尼切尔被坦丁堡开出天价罚单，一定是他在为你报仇，八位数的罚单，足够路易肉疼了。”
杜逾白闻言，扭过了头，脸上浮现出异样的红晕。
“……为我吗？”
他慢慢抿唇笑了起来。
一扫先前的颓态，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打起精神，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机因为没电而自动陷入黑屏。充上电，主页面叮叮叮地弹出弹窗，各种消息、新闻、短讯浮现。
最上面一条，来自他暗中关注的某个论坛。
论坛名叫坦丁堡秘闻。
【大殿下好事将近？或与坦丁堡贵族后裔宋蔓小姐订婚？】
【说到宋蔓小姐，若非几年前她因身体原因离开坦丁堡修养，两人可能早就订婚了吧？众所周知，两人年龄相仿、身份相配，宋蔓小姐和陆昭又是闺中密友，关系亲近……】
配图是一张机场照。
王室专属机场，濛濛细雨下，两道人影几乎重叠。
女人的半张脸被雨伞隐匿，佩戴着珍珠项链，只露出洁白优雅的脖颈。陆宗鸣站在她身侧，相差极大的体态，为照片营造出些许暧昧、朦胧的气息。
耳边宁逸凡还在大呼小叫：“什么？订婚？！真的假的，不可能吧，我怎么完全没听说过……”
杜逾白恍若无闻。
“……”
他关掉手机，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第208章 情（十四）
*
-
宋蔓回国的消息一夜之间传到联盟。
刚走完PhD程序，叶浔本打算安心留在泰坦院准备新项目。
他和宋蔓关系不错，接到礼仪官打来的电话，询问他是否能参加周四在夏宫举办的欢迎晚宴时，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下来。
飞机落地已是深夜。
陆霄在机场接他，两人有一阵子没有见面，王后将陆霄、陆昭打包送进军部，似乎在进行某项改革，陆霄这段时日清减不少，眉眼却依旧俊朗。
叶浔的毕业答辩他虽然人没来，礼物却准时送达。
是一本有作者亲笔签名的侦探悬疑小说。
夏宫晚宴注重社交，大多为娱乐性质，近段时间坦丁堡气氛平平，借着宋蔓回国的由头，礼仪官摩拳擦掌，将整座夏宫布置成水晶宫，繁花似锦。
晚宴当天，宾客云集。
叶浔和陆霄到的时候，宋蔓还没有来，据说陆宗鸣亲自前往她的住所接她，半个小时的功夫，叶浔耳边便被各种揣测充斥，所有人都在讨论两人会不会订婚。
提及订婚这个话题，叶浔有些阴影。
偏偏陆霄像是已经忘记，如鱼得水地混在社交圈里，被几个夫人拉着胳膊不放，旁敲侧击的询问他有没有准确消息。
他向叶浔投来求救的目光。
叶浔爱莫能助，端起一杯果汁走去角落。
他无所事事，环顾宴会厅一圈，看见了杜逾白，于是又往深处躲了躲。坦丁堡的社交圈层不大，基本上每场王宫宴会的年轻人都是同一批，或是议员之子、或是贵族后裔，杜逾白与他不同，朋友很多，曾在斯图亚特俱乐部里见过的几个年轻人围着杜逾白，热情地与他说话。
“……”
叶浔的身侧也贴过来一道人影。
人影弯下腰，侧脸被长桌的烛光融化，蒙上一层浅金色的暖光，与他尽数低垂、柔顺而卷曲的金发颜色相同。
幽幽香气扑面，叮的一声响，来人含笑，轻轻与他碰杯。
“怎么躲在这里？”路易笑着问。
叶浔挑了下眉，反问：“你也被邀请了？”
路易被判处天价罚金的事情不是秘密，叶浔自然有所耳闻。
八位数的罚款。
是坦丁堡近三十年来，除税收、金融外唯一封顶的罚款，让人不免好奇他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叶浔深知内情，这句话可以理解为奚落。
“应该不算是邀请，”路易心胸广阔，目光依然如水般的看着他，微微一笑，道：“前天来坦丁堡缴纳罚款，恰好听见帝国要举办一场欢迎晚宴，王宫礼仪官见我感兴趣，于是给了我一封邀请函。”
简而言之，硬蹭的。
叶浔不觉意外，只是笑：“给你你就来了。”
“当然，”路易说，“我交过入场费了。”
“八千万的入场费。”
“叶教授，”路易语调变得轻柔，像浮动的烛光一样，从叶浔的耳侧滑了过去，“……其实我可以再花八千万。”
叶浔嘴角的笑意微微敛起，瞥了他一眼，很温和地说：“我不可以。”
宴会厅不大，即便是角落，头顶灯光昏黄，也处于外界的视线下。
若有若无的目光扫来，又克制收回。
路易笑够了，才问：“你认识这次宴会的主人？”
“嗯，”叶浔点头，看着大门的方向，宋蔓和陆宗鸣还没到，“我的一位朋友，大学期间经常受她照顾。”
“听说她与陆宗鸣感情甚笃，这趟是专程回来订婚的。”
“听谁说的。”
“很多人。”
叶浔下意识应了句：“是么。”应完，他才意识到不对，眯起眼睛，打量起路易。他今天与平日里有些不同，路易后知后觉，终于从他的脸上移开视线，发现他佩戴了饰品。
胸前一处银色胸针，点缀在单调、整洁的白衬衣上，衬得叶浔眼睛颜色很深，镜框颜色同样漆深。
“你倒是比我还清楚。”他对路易笑了下。
路易同样看着他，不紧不慢：“我还特意准备了订婚礼物。”
“……少拿出来讨人嫌了。”
“怎么能是讨人嫌，”路易说，“是为了表达我的祝愿。”
叶浔一时无言以对。
“少给我丢人。”最终换了一种说法。
新说法显然颇得路易心意，让他露出更为脉脉柔情的微笑，他注视着叶浔，像是有些苦恼，但更像是家庭里事事以夫为纲的伴侣，柔顺地道：“那就听你的吧。”
就好像一晚上用视线追踪、缠绵般的黏在叶浔身上，只是为了这样一句话。
叶教授郎心似铁，个性冷淡。
一段时间不见，路易自觉难免失去分寸，缺失安全感。
然而事实上两人也就一周没见而已。
叶浔看他的眼神有点好笑。
路易和傅启泽、应修不一样，显然，他更会平衡。平衡地找到自己该在叶浔面前展现出的每一面。不同的情况下，柔顺的、傲慢的，听话的、冷漠的。
现在，他的角色可能是贤内助。
“抱歉，”叶浔突然说，“……我才发现，你刚才好像是在试探我？”
“什么？”路易紧盯着他脸上的笑容，少有的明显笑容，叶浔笑得忍不住，他没做发型，与毕业答辩当天，手下人传回的照片里的模样不同，少了些克制、内敛，笑起来时镜片都在颤动，“因为谁，他吗？”
身处坦丁堡舆论中心多年，叶浔清楚坦丁堡众位夫人、小姐读唇语的精妙技能，即便路易挡在身前，他依然说的含糊。
路易却像是听不明白，慢慢地，也对他露出一抹笑。
“我真的只是来送订婚礼物的。”他道。
与之前相比，他如今的笑容便显得虚情假意、格外做作了。
“就当是我想多了，”叶浔从他身边经过，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他动作很轻，却使路易微微侧过了头，感受到发丝被抚过的力度，“安分点。”
叶浔还是有些笑，忍了忍，才对他道：“那是我大哥。”
与路易耽误的这些时间，宴会的主人公悉数到场。
一片喧哗声中，中心的圆桌旁站着两道身影。
很快，又加入两个人。
陆霄有些心不在焉地，并没有看向路易的方向，他表情很淡，忽然搭着叶浔的肩膀，凑近他，和他说了句话。
路易脸上的笑容再度淡去了。
他翠眸一瞬间阴的像是要滴水，随着人群经过，叶浔若有所感地看过来一眼，柔和的笑容出现。
“还送礼物吗？”身后，有人问。
凝视着圆桌旁的叶浔，路易微笑着，道：“做好你的事。”
*
叶浔说的是实话，他和宋蔓的关系确实很不错。
大学期间他常常接受宋蔓的课外辅导，以此混过艺术鉴赏、珠宝鉴赏等等课程。
已经快有三年不见，宋蔓一如印象中的温婉、大方，她穿着简约得体的长裙，胸前佩戴珍珠项链，团扇被她轻轻地摇晃着，遮住下半张脸。
像古典仕女图里的角色。
美的婉约、哀愁。
听声音，她似乎带着几分笑意，“小叶，那边那位是……”
她看着叶浔，眼神里的情绪让叶浔分辨不清。
如同惊奇一般。
叶浔有点窘迫，知道她指的是谁。他一时和路易聊天聊的入神，忘记观察周围的环境，若非听见喧哗、谈笑，恐怕还会待在原地，欣赏路易漏洞百出的试探。
“投资商吧，”陆霄强硬地加入话题，从刚才起，他便在沉默，此时才自然地笑了笑，道：“你都不知道叶浔最近有多出名，一会儿一个JNNC四级研究员，一会儿一个冰原观测站项目，现在都该叫他叶教授了。”
叶浔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说话了。
“怎么不知道，”宋蔓道，“我只是去调理身体，不是去了外太空。坦丁堡的事情我一直都在关注。”
她弯起眼睛，笑着。
只是才笑了几秒钟，便有些克制不住地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逐渐喘不上气，团扇被她放下，叶浔才注意到她化妆也掩盖不了的苍白脸色。
他离宋蔓最近，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她。
“蔓姐？”
却被另一只手抢了先。
身后一片阴影洒落，气味随之飘了过来。
陆宗鸣穿着挺拔、合身的王储制服，袖口绣有金线，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深邃的眉眼，宋蔓搭着他，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光华内敛。
叶浔想了想，主动给陆宗鸣让出空间。
他站到陆霄另一侧去了。
陆霄看了他一眼。
陆宗鸣似乎也淡淡看了他一眼，才低声问：“怎么样。”
“没事，老毛病了……一吹冷风就容易咳嗽。”宋蔓的脸色不太好看，一缕疲惫挥之不去，她道：“殿下，我想去休息一会儿。”
“嗯，”陆宗鸣道：“我扶你去。”
很快，周围跃跃欲试，想要插入几人交谈的贵族便得知这个噩耗，宋蔓身体不适，陆宗鸣要和她先行离开了。离开前，大殿下语气如常，对眼前的弟弟、以及叶教授说：“别喝酒，结束了等我安排。”
叮嘱完这句话，从来不近女色的大殿下便彻底离开了宴厅。
两人一个柔美、一个冷硬。
格外般配的气质。
“……青梅竹马的情谊果然是不一样的，”有贵妇人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对身边气若游丝的女儿道，“看来是真的好事将近了。”
“总是传殿下喜欢……嗯，男性，看来都是无稽之谈。”
“殿下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成家了。”
三箭穿心，女儿沮丧地捂住耳朵，不愿再听母亲的恶魔低语。
与她的悲痛成反比，离开了宴会厅，走在昏黄、安静的走廊上，宋蔓立刻松开了挽着陆宗鸣胳膊的手，她又轻轻咳嗽了下，团扇抵着鼻尖，直到走进无人的偏殿，才仰倒在沙发上。
礼仪官贴心、周道。
茶几上摆着两杯热红茶。
宋蔓喝了口茶，嗓子舒服许多，陆宗鸣坐在她对面，同样一杯红茶，旁边却摆放着一沓等待处理的文件——“要叫医疗官来看看吗？”他问。
“不用。”她咳得三分真、七分假，更多的是腻烦了宴厅众人投来的八卦目光，“比起叫医疗官，我更想知道你跟叶浔是怎么回事？”
陆宗鸣没有回答，他翻过一页文件，情绪上是令宋蔓感到诧异的平静。
“我记得在我离开坦丁堡前，你跟叶浔之间就差捅破一层窗户纸了。”宋蔓问，“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分手了？”
她确实满腹疑惑，早在进入宴会厅时，她便察觉到陆宗鸣一瞬间冷淡下来的情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宋蔓看见叶浔在与一个金发男人交谈，不可否认，和冷峻、严肃的陆宗鸣不同，对方一看便很有情调，估计每晚睡前都要做两遍头发护理，金发卷曲的无一处不精妙，配合深邃、柔和的绿眼睛，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超越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显而易见地，关系不一般。
惹得她身边两个王室兄弟一个赛一个的绷人设。
她难得升起几分探究，礼貌问：“叶浔甩了你吗？”
她越说越不着调。
陆宗鸣情绪克制、平缓，眼也不曾抬，他坐在背靠窗户的沙发上，一片阴影笼住了眉眼，“他和陆霄一样。”
宋蔓太习惯他的假正经，顿时笑道：“你是说你对他和陆霄的感情是一样的？”
陆宗鸣嗯了声。
“这一定是我这几年听到过最好笑的笑话……时不时去学校检查他的课程进度，听说他被几个贵族子弟孤立，下半年几人就被你打包送出坦丁堡，假期还要把人安在眼皮子底下盯着，寒假出去调研你又是让陆霄跟着，又是安排保镖接应，”宋蔓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看着陆宗鸣，“说实话，我都看不懂是谁在给谁陪读了。”
陆宗鸣没有说话，显然懒得再理会她。
她自己的感情一团乱麻，居然还想给其他人当情感导师，陆宗鸣不答反道，“在外面找了这么多年，有文小姐的消息了吗？”
宋蔓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盯着陆宗鸣，眼睛颜色很深，深得如同一口古井，病态的、神经质地红晕浮到她的脸颊上，她又想咳嗽了，却强自忍住，微笑着道：“听说他不想留在坦丁堡，火急火燎地拜访爱·华伦，绞尽脑汁想把人留下。”
“文小姐过去这几年，去过的地方很多。”
“我还以为你们好事将近，原来你生生浪费了这么多年。”
“她最近一次出现在南非草原。”
“七年，再蠢的人也该纠缠出个结果了，你到底是想当大哥，还是既想又想？”
“我的人快找到她了。”
宋蔓如遭雷击，彻底僵住了，她开始咳嗽，捂着嘴唇，几分溢出的血腥气味，“……帮我、找到她。”
“如果你能安静的话。”陆宗鸣终于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蕴藏的戾气、厌烦，让宋蔓又想笑了，她对王室年纪最大的这双兄妹太过熟悉，将近三十年的交情，到底有几分情谊在，“感情这件事情，也不怪你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张了张口，想说当年走的太匆匆，本来还想在叶浔毕业那一天，旁敲侧击地点一点陆宗鸣，就当日行一善，奈何文姝的消息搅乱了她的心神，等她再回过神，人已经坐在飞机上了。
宋蔓偏过了头，静了会儿：“说说吧，我听听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陆宗鸣似乎被她吵得烦了。
他也喝了口热红茶，视线不离文件，“不必再说了。他只拿我当大哥。”
宋蔓笑问，“你信了？”
“我试过。”陆宗鸣看着文件，目光却有片刻地失神。
他已经不再去想去年圣诞前后的订婚乌龙，于他这样的人而言，试错的机会只有一次——在得知叶浔冒着大雪，翻山越岭也要远离他以后，这样不甘的情绪便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同样的偏殿，同样的环境。
他想，算了。
总不能一错再错下去。
叶浔在他身边七年，最后落得个落荒而逃的下场，太难看了。
“你简直是个天才，”宋蔓的声音还在继续，乐不可支道：“让他和陆霄订婚……亏你能想的出来，你还不如坦诚一点，直接和他表明心意，也比眼下这个大哥不是大哥、情人不是情人的现状好，”陆宗鸣同样轻嗤，为她的异想天开，宋蔓的感情建议他完全当作耳旁风，毕竟对方才是真的犯蠢，听见表白后的第一反应是逃跑，考虑清楚后再回来，人已经不见了，“难道我当初看到的是假的吗？”她摇了摇团扇。
陆宗鸣翻过一页文件。
细细簌簌的纸页声。
他这次连话都懒得说。
“我说的是你生病那一次，”陆宗鸣体魄强健，最近一次有印象的生病还是去年圣诞，再往前延伸，便是叶浔坦丁堡大学毕业答辩前夕，彼时他刚服役结束，按部就班准备留在军部晋升，忙碌之余，又要操心叶浔的职业规划，陆宗鸣统计了坦丁堡范围内所有研究所的基本资料，私下也派人去实地考察，势必要弄清楚真实工作环境，就这样连轴转了半个月，愕然发现居然没一个好东西，一来二去，便病倒了。
他病得厉害。
难得一次高烧。
据礼仪官说，烧到说胡话的地步，昏迷中不忘严厉的警告叶浔，让他不许动离开坦丁堡的心思。礼仪官当时‘涉世未深’，提前把叶浔叫来了，本意是招揽人才、展现一番自家殿下温和贴心的储君风度，没曾想反被吓了一跳。
宋蔓当时在场，笑得连连拍陆昭的肩膀，陆昭也勾唇，只有陆霄一根筋，大义凛然地握住叶浔的手，说着：“我大哥这话没毛病。”
年纪尚轻的叶浔便已经宠辱不惊，总是淡淡的，他看看眉开眼笑的陆霄，又看看床上的陆宗鸣，不知在想什么。
两天后就是他的毕业答辩。
宋蔓事后听父亲埋怨道，“蔓蔓，你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那个孩子……就是你让我关照的那个叶浔，今天在答辩的时候胡言乱语，问他以后要做什么，他居然说不知道，要走一步看一步。”
“我早就说了，你们两个就是他的债主。”宋蔓慵懒地看着天花板，她已经不再去关注陆宗鸣的反应，而是道：“当然，我要说的不止是这个。”
“你烧得最厉害那两天，有一天晚上我路过医院，想着去看看你。”王宫不是养病的好地方，陆宗鸣的情况需要一大批医护两班倒，“叶浔也在，你昏迷的时候动弹个不停，谁也压不住，医生说你是战后PTSD，只有握着枪睡才能有安全感，没想到最后握着叶浔的手，也消停了一夜。”
“听起来是不是太俗套了，”宋蔓无趣道，“总是要有一个人不清醒的。”
陆宗鸣突然开口了，“……可能是我叫了他的名字。”
“你都烧到上呼吸机了，怎么叫名字？”
“他听见了。”
“……算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陆宗鸣忽然朝她看了过来，宋蔓的笑容敛去，皱眉问他：“喂，你怎么回事？有这么刺激吗？”陆宗鸣的呼吸有些沉，像是头疼，阖着眼，轻轻摁着额角，他的反应古怪，异样沉晦的情绪在眼底浮动。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只是瞥了眼面前的茶杯。
宋蔓顿时哈哈笑道：“不会吧，阴沟里翻船了？”
“让我观摩一下，”她闻了闻茶杯里的气味，又捡过一支笔，搅弄茶水，茶水还很滚烫，倒掉一半，更为清晰的看见沉底的结晶，像白砂糖，“……有点奇怪，他哪里来的配方，你给的吗？”
宋蔓体弱，刚出生的时候便被断言活不过二十岁。
她幼年几乎是在王宫里长大的。
虽然父亲只是一个小小教授，但宋蔓的母亲，是坦丁堡为数不多的几位女爵之一。
陆宗鸣显然不可能回答她的明知故问。
“看来也有很多秘密么。”知道自己这次回来的作用，宋蔓施施然丢了笔，端着自己的茶杯起身：“撑不住就睡一觉吧，外面有人守着，我先走了，看你这反应，他的配方似乎比王室的先进多了，你有空的话可以和他请教请教……嗯？你要去哪——这副模样乱跑是会引起恐慌的，嘿！陆宗鸣？”
“……”
宴会厅并没有引起恐慌，相反，一切岁月静好。
叶浔没有稳定的社交圈，大多围着他团团转的都是某些企业家、投资商，想问他接下来的研究计划是什么。
他被纠缠的厉害。
干脆熟门熟路地从侧门离开，藏在露台里散气。
露台摆放着一本书。
这让叶浔眼皮一跳，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保持着警惕，走到茶桌旁，看了眼封面。
还好，只是一本童话书。
书籍扉页写着熟悉的名字，小公主字迹歪歪扭扭，画了两个火柴人，一个是公主、一个是王子，两个小人周围充斥着密密麻麻的爱心、气球。
她一笔一划写着：幼稚。
虽然很幼稚，但还是勉为其难地祝两个主角幸福了。
叶浔失笑，随即礼貌地合上书，他与小公主接触不多，只记得对方是个聪慧、爱面子、盛气凌人的性格，要是被她知道叶浔看了她的书，恐怕会羞恼地跑来和叶浔对峙。
正想着，露台的帘子突然被掀开。
一股气流吹来。
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叶浔打了个激灵，立刻合上书页，神态自若地侧过头——还好，不是小公主。
看清是陆宗鸣后，叶浔松了口气。
但很快，他发现陆宗鸣的注意似乎还在他的手上，叶浔飞快向下瞥了眼，了然，是来找书的？
他笑了笑，道：“嗯，这本书一直放在桌子上，我刚才看了眼扉页，应该没留下痕迹，本来准备交给礼仪官……”他已经很久没有和陆宗鸣私下相处过了，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总是相顾无言，气氛紧张。
明明曾经就连复健都需要对方的帮忙。
在复健室里，沙滩上，海边，精疲力尽的原地小憩，醒来后，往往是陆宗鸣在等他，一边打着电话，处理工作，一边随意看他一眼，旁边有轮椅的话，他会推着叶浔离开，没有的话，就背着叶浔走回庄园。
后来越来越疏远，无形的隔阂。
三人的名字也不会再被人一并提起了。是大殿下，三殿下，叶教授。
而非陆宗鸣，陆霄，叶浔。
那段在天使岛的清闲时光……叶浔强自拖拽回思绪，他像是克服了这段时日的疏离，事实上，不久之前叶浔还在康斯坦丁俱乐部见过陆宗鸣，但与眼下不同，彼时他忧心忡忡，陆宗鸣与剧情、杜逾白并重，缭绕在他心头。
现在四周静悄悄的，让他想分出一点心神都没办法。
他只能拿童话书当话题：“公主如果喜欢读书的话，我有位朋友与出版社关系不错，可以拜托他寄一些儿童读物过来……”
他的声音顿住了，脸颊被温热的掌心触碰。
是很轻地、柔和的力度。
陆宗鸣与他额头相抵。
“……”
无法忽视的是，他的眼神有些黯淡。
那是一种轻微的哀伤，正从他的眼底流露。
经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如此轻易地便被打破。
原来只是需要走出这一步。

第209章 修罗场①
*
-
“大……大殿下？”叶浔勉强露出微笑，他努力看进陆宗鸣眼底，想要看见几分不清醒、或者醉意，只有如此，他才能理解陆宗鸣的失控。
可出乎他的意料。
陆宗鸣竟然是清醒着的。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惹得叶浔皱眉，微微移开了视线，抚在脸侧的手开始变得滚烫——他后退了一步，没有挣出太多空间，露台狭窄，他依旧被困于栏杆、陆宗鸣的胸膛之间。
好在终于不用体验那只手的温度。
“你醉了吗？”叶浔静了几秒，重新转过头，自然道，“好像是闻到酒味了，我去找礼……嗯，宋蔓姐。”他盯着陆宗鸣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出宋蔓的名字。
陆宗鸣看了眼被他避开的手掌，淡淡收回，道：“你知道是假的。”
叶浔僵住了。
“何况，”他在叶浔越发僵硬的注视下，看着他，道：“即便不提文姝的存在，我们也根本没有订婚。”
是的。
叶浔才想起来，今晚只是宋蔓回归的欢迎宴会。
坦丁堡闹得满城风雨的订婚传闻，至今没有任何一个当事人出面承认。
他开始受不了了，陆宗鸣看见他皱起的眉心、紧紧绷住的嘴角，那双乌沉沉的眼睛瞥来一眼，框在黑色镜片下，难掩的烦躁。
“所以呢。”叶浔深吸了一口气，直到此时还是镇定地，转移着话题：“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比如搜寻文姝的下落，叶浔没告诉过任何人，他曾经见过宋蔓和文姝在图书馆角落接吻。那位文静淡漠的文小姐，比宋蔓年长两岁，一个不含欲望、随意的吻，落在额头，融化在傍晚的天光下。
和两年前一样，陆宗鸣看着他，眼底的哀伤淡去，变作一丝不明显的笑意，彼时尚未离开坦丁堡的叶浔，偶尔在面对他时也会露出类似的表情，像是烦躁、隐忍，密而不发——但往往陆宗鸣一叫他的名字，他又会静上几秒，格外平和地抬头看来，装作知道了。
态度敷衍到演都不演一下。
那个叶浔与眼前的叶浔并没有区别。
施加于他身上的身份、年龄、岁月，无论叶浔、叶教授、叶院长，也无论再过去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叶浔在他眼中始终是十八岁的模样，清瘦、安静，时常脾气差差地，脸色苍白，不高兴便面无表情、消极抵抗、敷衍搪塞。
陆宗鸣对他的好与坏、宽松与严苛，他照单全收，只是会在某一天，突然头也不回地一走了之。
那是空白的两年，坦丁堡似乎发生了很多大事，陆宗鸣却没有太多记忆了。
他反而对马林城内大大小小的事情如了如指掌。
陆宗鸣突然陷入沉默。
他的沉默让叶浔感到不安，他想从陆宗鸣身前的空间里离开，可这显然做不到，陆宗鸣也在这时开口了：“去年圣诞前一夜的事情……抱歉。”
他没有再说下去，叶浔倏然凝固的表情已经足够证明猜想。
不是梦。
那个荒诞的、越轨的，落在叶浔指骨上的吻。
带着病人滚烫的气息，含糊疲倦的呓语。
一个、两个、三个。
在帝国国教的教义里，接连亲吻三下食指指骨，最后以额头轻触对方的指骨，代表着赎罪和和解。
可能是生病的原因，陆宗鸣亲吻的很淡、很慢，他垂着眼帘，永远是沉稳、克制的王储形象，即便做着教义里示弱一方的行为，也从容地如同身处大殿上，坦然自若。
陆宗鸣单方面的和他完成和解了。
——还是在病的意识不清的情况下。
叶浔一时凌乱，想甩开他，接着便又听见他缓慢的声音，他额头还抵在叶浔的手背上，发烫，干燥：“订婚后，三个月内，我会让你们解除婚约。”
“什么？”
“什么都不会变。”
“解除婚约？以什么理由？”
“性格不合，”陆宗鸣说的平稳，“或者信仰分歧，神谕昭示，宗教原因。”
一股冲向天灵盖的愤怒使叶浔原地恍惚了两秒，声音继而冷的惊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陆宗鸣说：“在留下你。”
那一晚的一切自此淹没在大雪深处，叶浔从未想过陆宗鸣有记起来的可能。
他太清楚发烧的陆宗鸣无异于得了失忆症。
回房间的路上，口袋里的槲寄生膈的叶浔昏头转向。
他想到有关槲寄生的另一重黑暗故事。
携带果实在圣诞期间会遇到数不清的烂桃花，偏执、执拗、永恒的纠缠，而在不知不觉携带槲寄生的过程中，他遇见的人也恰好证实了这则故事的荒诞性。
思绪回到现在，他忍无可忍地，绷直了身体。
陆宗鸣还在看他，他捅破了窗户纸，表现得如常，可叶浔的脸色却不好看，他甚至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想尽快从陆宗鸣身边离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应该和你道歉。”
叶浔咬了下牙关，“我在订婚这件事上已经犯过一次错误，所以不会犯第二次。”他还是停下了脚步，事实上，陆宗鸣给他让出了空间，使叶浔可以站在露台中心呼吸新鲜空气，他倏然冷冷地看向陆宗鸣，“大哥。”
他一字一字，比之前提及宋蔓的名字时，更为警告：“你该冷静点。”
陆宗鸣看着他。
叶浔语气漠然：“你去年只是认错了人。”
“那应该是谁？”
“是谁都可以，”叶浔说，他就像一个正在充气的气球，各种情绪化作气体，充斥在身体内，随时都可能迸裂开来，“我一直拿你当大哥，希望你明白。”
按理来说这个话题应该就此结束。
“我是你的大哥，还是你的其他人，并不冲突。”陆宗鸣却道。
叶浔清楚地感觉那股充斥在体内的气体到达了临界点——即将要爆炸了，他大脑再次恍惚了片刻，霍然扭过头，阴冷地盯着陆宗鸣，他很少在陆宗鸣面前露出这种表情，本以为陆宗鸣会惊讶、愕然，可陆宗鸣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你到底在说什么！”相比他的平静，叶浔却失态，几近于怒斥：“你能不能清醒点！你其实是喝醉了，对吗？我这就去给礼仪官打电话，让他带医生来看你，你已经开始说胡话了，我看你是生病了，你该休息一阵子了，实在不行就去找个班上——”
他胡言乱语，气到手指有些颤抖。
可以是任何人在他面前说出这样一番话，纪彻、傅启泽、路易、应修，还是随便其他什么人，都可以——唯独不能是陆宗鸣。
叶浔并不想去深思为什么不能是陆宗鸣，可能是陆宗鸣的大哥形象深刻，也可能是相依为命的时间太长，长到陆宗鸣在他生命中的厚度远远超过其他身份，他再次压抑住情绪，面色煞白，恢复成为漠然。
“你明白我的意思，对吗？”几秒钟后，他又看向陆宗鸣，叫道：“大哥。”
陆宗鸣同样看了他一会儿，才说：“你不必在每句话里都加上大哥两个字。”
叶浔再次恢复了面无表情。
“……你是要跟我乱.伦吗？”他问。
陆宗鸣终于闭上眼睛，慢慢叹出一口气，再睁开眼，叶浔正站在不远处，看不出情绪地望着他，陆宗鸣主动走向他，他停在叶浔面前，再度抚上叶浔的脸颊，因为愤怒，叶浔脸上的温度重新变得滚烫，他眼睛一片漆黑，反应的很迅速，却被陆宗鸣强硬地用掌心固定着。
他显然十分清楚叶浔在愤怒、排斥着什么，甚至于，叶浔可能还抱有一丝恢复如初的妄想——“我和你保证，什么都不会变。”
他深灰色的眼睛低垂着，映出叶浔的表情。
“已经变了。”叶浔看着他，道。
“如果两年前，我没有给你那一封入职推荐信，或许能变得更早一点。”陆宗鸣自顾自道。
叶浔像是听见了某些荒唐的笑话，扯了扯嘴角，不再看他：“……我先走了，大哥。你现在不清醒，还是再想想吧。”
他没有走得掉。
陆宗鸣挡在他身前的阴影像是一座大山，厚重的、压得他喘不上来气。
“我想的很清楚。”
“……你根本不清楚！”叶浔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隐忍，“你要是清楚的话，就不该这样！”
叶浔觉得自己的反应实在有失理智，他不该和陆宗鸣硬碰硬的——甚至这是第一次，他在陆宗鸣面前从来忍耐，可有可无。
类似的相处模式早在初次见面时便奠定了基调。
陆宗鸣发出指令，不容置喙，即便他与陆霄有再多怨言，心不甘情不愿、也要执行。最初那两年，他无所事事，随波逐流，对陆宗鸣的命令适应良好，阶段性的完成对方忽然的心血来潮、安排的课外课程，直到某一刻起，他莫名忍受不了陆宗鸣的专断独行。
事实上，变得从来不是陆宗鸣，而是他。
随着心理状况的改变，陆宗鸣开始在他心里担任某些负面形象、承担他的负面情绪输出。他所有的变化，一窝蜂地指向陆宗鸣，似乎都是受陆宗鸣影响。
他开始在陆宗鸣面前变得怪模怪样。
叶浔并不知道陆宗鸣有没有感受到，更可能是感受到了，却默然无声地放纵着。
一直放纵到叶浔的心理状况崩坏，寻求自救的办法。
他离开了坦丁堡。
离开了陆宗鸣身边。
把陆宗鸣看作病灶，再将他切除掉，这似乎成为叶浔合理自救的方法。
他挑了一个坦丁堡对他最面冷心热的软柿子，成功逼迫陆宗鸣在他的生命中消失两年之久——所以，他说陆宗鸣根本就不清楚。
自那以后，他称呼陆宗鸣就只为‘殿下’了。无法再心安理得的叫陆宗鸣大哥，简直就像一种讽刺，也无法长时间的与陆宗鸣共处一室，会让他大脑空白。
两年后的今天。
叶浔的生活恢复稳定，故友重逢、家人团聚，再不复几年前的阴郁、怪异模样——他迫切的希望陆宗鸣是昏了头，或者喝醉了开玩笑、说错了话，希望陆宗鸣的身份依然是大哥，像去年那场订婚一样，也可以做到草草结尾，最好对他也没那么多在意、关心。
‘大哥’身份之于陆宗鸣而言，并不特殊。
他底下有六个弟弟妹妹，数不清的堂弟堂妹、表弟表妹，除了陆霄、小公主以外，他对其他弟弟妹妹大多淡然，尽到些许看管责任即可——叶浔想过自己也是其中之一，或许正被他爱屋及乌着。
他无法忍受陆宗鸣对他是喜欢。
陆宗鸣对他说两年前……
两年前。
如果陆宗鸣喜欢的不是眼下这个冷淡、温和的叶教授，也不是最开始那个安然、随性的叶浔，那他喜欢的是谁。
他轻柔地抚摸着，哀伤地注视着的——
那个叶浔觉得他根本不清楚的、流露出阴暗面的——
“……”
空气似乎变得很静。
静到只有晚风吹过身畔。
叶浔忽然面无表情，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大步朝前走去，他走得很快、仓促，像是极其刻意的将一些东西抛至脑后。
一直到他用力掀开帘子，他的手有些抖，呼吸同样的微颤。
目光罕见失神的半垂着，朝前走了一步，撞上一个胸膛，他才发现帘子后居然站着人，让他有些头痛的摁了摁眉心，他道：“……抱歉。”
想要绕过对方离开，肩膀却又被轻轻扶住。
“出什么事了吗？”含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可否认的是，茫然从眼底迅速褪去，一股微微发麻的感觉从灵魂深处传来，叶浔心跳漏了一拍，猝然抬起头，表情再度僵住了。
近在咫尺的距离，金色长发如同屏障，无声散落着。
路易身形优越，端着一杯温水，煞有其事地不知在帘后站了多久。
他翠绿色的眼睛逼近，一片含情般的柔和，同他的呼吸一般，幽幽地，向叶浔倾斜而来——“……好像遇到麻烦了呢，叶教授。”
“需要我帮你解决吗？”
如果是在平时，叶浔一定会不耐烦的挥手让他离开，顺便建议他把头发扎起来，可此时，叶浔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意味着默许。
一个最简单粗暴、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的办法。
晚风吹过窗帘。
带来一股轻不可闻的香烟气味。
露台本就是留给众位宾客稍作休息、吸烟或者交谈的地方。
从不知哪处露台飘来女士香烟的味道。
是清爽的薄荷味。
窗帘在这片清爽的气息中，被吹得更开，陆宗鸣靠在栏杆前，平静地看过去——帘后，叶浔抱着手臂，镜片滑落、眼皮低垂，他毫无反应，淡漠地，容忍金发男人在他脸颊落下柔和地、轻浅的一吻。
很巧。
那一吻恰好覆盖了陆宗鸣掌心的温度。
一吻结束。
叶浔神色如常地离开了走廊。
他慢慢地，从叶浔逐渐消失不见的背影上收回视线，红色窗帘如同隔开舞台前后的幕布，色彩鲜明、刺眼。
路易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失去了在叶浔面前表现出的得体、克制，温顺。
两道同样高大的身影对立着，一明一暗。
一双眼睛似蛇，幽微而阴冷，盯着对方，仿佛随时可能流出毒素；另一双已然收回，漠然地直视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死寂在天地间徘徊。
谁都清楚。
远没有结束。
不过刚刚开始而已。

第210章 修罗场（2）
*
-
“回来了？”匆匆返回宴会厅，叶浔一眼看见陆霄。
更像是在守株待兔。
陆霄悠闲地靠在香槟塔旁。
他今晚一身军装，长裤松散，灯光下的五官出奇俊朗，看着叶浔，似是笑了下，递过来一张纸巾，“外面下雨了吗？”
叶浔神经隐隐紧绷，不知道纸巾有什么用，“……好像没有，”他又静了两秒，自然道：“我在露台透气，没看见下雨。”
“这样，”陆霄道，“那你的袖口怎么湿了。”
叶浔一时没有回话，他的大脑在‘秀寇’‘袖扣’之间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陆霄说的是袖口。袖口湿了，应该是之前扶着栏杆时沾上的露水。
……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非常，可能是先前受到的冲击太大，还没有回过神来。只能庆幸和自己闲聊的人是陆霄，而非其他人，否则外界又将传出叶教授目中无帝国人的流言。
终于可以放心地接过陆霄递来的纸巾，叶浔飞快擦了擦袖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耳边似乎听见一声哼笑。
叶浔抬起头，陆霄正静静看他。
和他对上目光，诧异地挑了挑眉，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叶浔觉得应该是自己听错了。
过度紧张之下，人体很容易产生幻听、幻视。
他对陆霄摇了摇头，三下两下擦干净袖子，随手把纸巾丢进垃圾桶。晚宴现场不允许新闻媒体之流进入，但总有神通广大的记者潜伏其中，拍下诸多照片。
叶浔不得不注意形象。
这些小报记者像是和他有些恩怨，往往宴会三四天后，叶浔便能从各种渠道听到一些有关自己的奇怪传言，比如他喝酒时皱眉，是对酒水不满；宴会进行到一半摘下眼镜，是对光线不满；离开前拿了个橘子路上吃，是对主食口味不满。
现在袖口湿了，不知道还能传出什么离奇的解析。
“公主没来吗？”他环顾宴厅一圈，没有看见陆昭的身影。
陆昭与宋蔓是挚友。
两人或许已经私下见过面了。
陆霄道：“她嫌烦，说不想被人问东问西。而且，”陆霄领着他漫无目的地闲逛，最后停在一副新展出的风景油画前，“她说这些油画她都看腻了，没新鲜感。再看下去，一定会在宴会上睡着。”
叶浔这次失笑。
确实是陆昭能说出来的话。
事实上，陆昭的缺席便已经暗示了‘订婚传言’纯属虚假。她不可能不给未来的王妃面子。
叶浔抬头看向眼前的巨幅油画。
“……”
礼仪官为了今晚的接风宴煞费苦心，宴会的主人公是宋蔓，按照宋蔓的喜好，置办成艺术展的形式。宴会厅四面墙壁挂有油画，灯光暖黄，皆是名家手笔，满目琳琅。
看了还没两眼，身后忽然爆发一阵喧哗。
继而是小范围的骚乱。
“怎么回事？”陆霄的表情淡了下来，他放下水杯，示意叶浔继续待着，自己则上前查看情况。
透过人群间隙，叶浔看见一个陌生青年，圆眼睛、圆脑袋，穿着昂贵的西装，应该家境很好，周身有些被父母娇养出的天真，附近的人都在看他，这让他的母亲表现的焦躁，她喊着年轻人的名字，‘艾达’‘艾达你不要这样……’。
但下一秒，她便被甩开了，贵妇人惊呼一声，被赶来的陆霄及时扶住，来不及表示感谢，她便抓着陆霄的胳膊祈求道：“殿下，请您帮我拦住艾达——艾达——！”
名叫艾达的青年涨红着脸，端起一杯酒泼到眼前的油画上。
瞬间，深浓、血腥的葡萄酒浸入画布，一片狼藉。
周围惊呼声阵阵。
他的母亲白眼一翻，更是直接晕了过去。
陆霄被她绊住手脚，进退不得，只能皱眉喊附近的护卫队。鉴于是夏宫晚宴、且来宾大多身份尊贵，注意隐私，护卫队们多在外部巡逻，需要几分钟才能赶来。
这段混乱、空白的时间里，青年反而出奇的镇定。
他没有看自己的母亲一眼，整了整衣领，站在滴着水滴的画布前，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各位，与其花这么多钱置办一场晚会，浪费这些酒水、食物，不如看看生活在帝国底层的民众，那里需要食物、需要干净的水源和衣服，各位先生夫人们，试问你们有没有见过底层人民的生活……”
“住口！艾达，住口——！”是他从昏迷中艰难醒来的母亲，尖叫着打断了他：“是谁教你说这些话的！是谁！你一定是吃错药了，殿下，是的，他这段时间误入迷途，肯定是被那些药品控制了大脑……！”
“不，妈妈，我很清醒，”青年不耐烦地瞪着母亲，“我只是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该替什么人发声！”
“你不知道！！！”贵妇人看起来已经要疯掉了，眼睛因为睁的太大而出现血丝，她忽然扭头扑向了人群，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腕，高高举起：“是他吗？是他蛊惑了你吗？艾达，你一定是被骗了，听妈妈的话，快过来——”
被她抓住的青年一脸莫名其妙，立刻挣扎起来，声音也从小变大：“什么？夫人？夫人你在说什么啊……不是我，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儿子啊——！”
“住口！”贵妇人凶恶地打断了他，“就是你，你和你的那个朋友，疯子一样教坏了我的艾达！你们两个罪魁祸首、祸端，天天神神叨叨的，我的艾达……都是你们——”
宁逸凡明显有些焦躁，他被指着鼻子骂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地推开贵妇人，随着贵妇人踉跄倒地，周围人看向他的眼神顿时更加不善。
宁逸凡焦急地左右环顾着，疯狂寻找杜逾白的身影。
他竟然一时说不出也和杜逾白无关的话。
……实在太多人了，也太多声音了，他完全没有看见杜逾白在哪里。
贵妇人气势汹汹，要求带他一起回住处，要好好地审问他。就在这时，那位三殿下开口了，他看了眼宁逸凡，眼里不带丝毫情绪，却说着：“莎娃夫人，人你不能带走。”
“他、以及您的儿子，都需要留下来。”
*
宴会厅的骚乱持续了一会儿，叶浔这次是真的出来透透气。
他担心自己再不走，会被病急乱投医的宁逸凡抓住求助。
到时候说不清的就是他了。
目前事件由陆霄主导调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过程只会公平公正。何况，叶浔也觉得应该与宁逸凡无关。
宁逸凡显然不具备‘游说’一个人的口才。
他走的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喝了口，透过杯壁的折射，看见一道跟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人影。
“……你怎么还在这？”叶浔挑了下眉。
“这是什么话，”人影慢慢走上前，露出柔顺垂落的金发，笑吟吟道：“叶教授，我刚刚还帮了你。”
叶浔不置可否。
好在经过宴会厅的乱子，叶浔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不至于再像面对陆霄时那样答非所问。他喝着水，吹着夜间的晚风。
余光瞥见一道人影出现在宴厅。
瞬间一切骚乱消失于无。
只是很短暂地一瞥而已，这点动作却被人敏锐捕捉到。
路易微微一笑，站到他身侧，同样隔着窗户看向厅内，片刻后，他发出一声感慨，格外自然地侧头看向叶浔，问：“还在想他吗？”
“什么。”
路易说：“他和你表露心意的事。”
叶浔感到一阵错愕，他无法想象这句话会从路易口中说出。
现在再去谴责路易偷听墙角已经无济于事。
叶浔没有多费口舌。
路易表现得自然，语气更自然，只是笑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继续看向前方：“怎么一副见鬼的表情。”
叶浔看了他几秒，“……你怎么了。”
“我当然没事，”路易与他对视上，忽然忍俊不禁似的笑了起来，他金发飘飘，绿眼睛如水、一片温和，“纪彻、傅启泽、应修，也不差一个陆宗鸣了。何况，”他又道，“你说过，那是你大哥。”
回旋镖插到叶浔自己的身上，叶浔喝了口水，不愿再说话。
事实上，他也确实不知道该和路易说什么。
继续谈论陆宗鸣吗？
……路易显然不正常，叶浔却还是正常的。
他沉默着，路易同样安静下来，两人之间只有晚风吹过，片刻后，路易再次莫名道：“抱歉。”
“又怎么了。”
“刚刚的事……说不定他已经误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路易轻叹一声。
叶浔自然不会无聊到问出‘我们什么关系’这类话，他只是敷衍了事地嗯了声，几秒钟后，路易看着地面上的长影，放下水杯，换了个姿势，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些情况，叶浔说：“……我记得，你好像是在他面前亲了我。”
“是的，已经不记得了吗？叶教授。”路易微笑道。
叶浔必须承认，就在路易重述之前，他确实完全没有把路易之前的吻与身份、关系联系到一起。叶浔近段时间处理的感情纠纷太多，一向有条不紊、疲乏却稳定，如今却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所以，”路易始终微笑着，听叶浔重复道：“确定关系。”
路易凝视着前方，依然微笑着几秒，才侧过头，看着眼前的叶浔，“是的。”他声音有点轻。
叶浔却显然没有任何遐想。
只是若有所思的。
眼睛微微舒展，重新露出几分卸下担子后的轻松。
“不过，也不排除他道德感低下，愿意当第三者这种可能。”感受到叶浔投来的无声注视，路易若无其事地一笑：“需要我再配合一下吗？”
叶浔问：“配合什么。”
路易看向他，绿眼睛的笑意越发浓郁、深深，他金发洒落，阴影印在半边脸上，轻声说道：“那位大殿下，似乎也在窗户后面看着我们呢。”
“……”叶浔静住了。
一动不动。
他没有确认路易说的话是否属实，只是静立着，微微皱了下眉，并不给他沉思、或者拒绝的机会，路易俯下身，在他另一侧脸上也落下一吻。
他的呼吸拂在叶浔脸上，与之前的心不在焉不同，这次叶浔真切感受到异样的温度。
干燥、缓慢。
含着笑，柔柔的吻。
他有所察觉，忽然淡淡抬了下眼，飞快扫过窗后。
果然，并没有人。
一片空荡。
眼前这位锱铢必较的家主先生，微微直起了身，笑着看他，说道：“这次应该不会忘记了。”
“……”
从后花园离开，叶浔回到宴会厅。
宁逸凡的事情很快水落石出，他这段时间的行动轨迹一目了然，在商场上班，早九晚五，一个再普通清白不过的上班族。
那位名叫艾达的青年难缠一些，嘴巴像撬不开的蚌壳，一直折腾到十一点，陆霄才勉强从他口中得到几个关键词。
意外的是，与杜逾白也毫无关联。
艾达只是误入了一个青年论坛，在里面结识了一群有志之士，决定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当众毁掉画作是他表达决心的方式。
他毕竟身份特殊，父亲有爵位在身，母亲哭天喊地的去向王后求情，在侧殿审问了他一会儿，便蔫头搭脑的随着父亲回家了。
叶浔没有提前离开，他耐心地坐在花园里等陆霄。
很快，陆霄便和陆宗鸣一起出现了。
陆霄脸色疲乏，摸了下口袋，说要去侧殿拿落下的手机。
花园于是只剩下叶浔、陆宗鸣两人。
叶浔神色如常，他很平静，黑框眼镜架在鼻梁，略微遮住漆沉沉的眼睛，陆宗鸣若有所感，看了他一眼，果不其然，叶浔就像是早就打好腹稿一样，对他简洁的、一如既往地笑了笑，“大哥。”
他又开始叫大哥了。
不仅如此。
叶浔身上的烦躁、失序感褪去，又变回那个云淡风轻的叶教授：“抱歉。”
陆宗鸣看着他：“什么？”
叶浔说：“我目前以工作为主，”他道，“和他的事，希望你能帮忙保密。”
“……”特意等到现在，原来是来警告他的。
几个小时而已，也不知道是受了谁的挑唆。
那个徳尼切尔，或许是有点本事。
能趁叶浔急昏了头，出上些石破天惊的馊主意。
陆宗鸣看不出情绪地笑了笑。
他的反应很淡，深灰色的眼睛落在了叶浔被亲吻过的脸颊上，一扫即逝，就在叶浔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按照他对陆宗鸣的了解，不外乎嘲讽、漠然两种口吻时，陆宗鸣忽然摸向胸前口袋。
他眼也没抬，一块熟悉的手帕被他递了过来。
这次是让他擦脸。
叶浔接住手帕，彻底沉默了。
陆宗鸣从他身边走过，问：“哪一个。”

第211章 修罗场③
*
-
叶浔很尴尬地离开了。
“……”
他的大脑已经完全恢复清醒，因此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愚蠢的话。愚蠢到让他无法去观察陆宗鸣的表情，只得目不斜视、表情如常地匆匆转身离开。
可以预料的是，接下来一段时间他又会龟缩在联盟。
独属于叶浔的冷处理。
花园里这时响起一声轻笑，“哼。”
笑声浅浅的。
鹅卵石小路上走出一个身影，高挑、修长，穿着宽松的黑色长裤，军靴，手里随意抛着刚刚‘无意间’落下的手机，陆霄笑着看着叶浔离去的背影，调侃了一句：“……又要一段时间不见人了。”
陆宗鸣不答反问：“好看吗？”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陆霄轻松搭着他一侧肩膀，“我可是在帮你。”
“帮我？”
“比如给你们留出单独说话的空间。”陆霄依然笑着道。
“看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陆宗鸣抬手戴上军官帽，帽檐宽大、硬挺，亮黑漆皮，地面两兄弟的影子泾渭分明，比之陆霄的英俊洒脱，陆宗鸣的眉目深压在光影下，可有可无道：“……别说我欺负你就行。”
陆霄微妙地静了几秒，这才笑起来：“什么啊，我都多大人了，说的我好像还跟小时候喜欢乱告状一样。”
“不会乱告状，”陆宗鸣看他一眼，“倒是挺会乱删监控的。”
陆霄面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
几秒钟后，他搭在陆宗鸣肩膀上的手缓缓收回，似是有些不敢确定，毕竟以陆宗鸣的城府，说的任何话都需要其他人谨慎考量，“……什么？”
他装作听不懂，反问着。
陆宗鸣显然没有和他绕弯子的意思，“下次删监控，记得连同备份一起删掉。”
“什么监控，我——”
“圣诞夜那晚走廊的监控。”
陆霄再次僵僵地站了几秒钟，才问：“还有备份？”不是说为了保护隐私，王宫内部安装的监控每隔十五天会集中销毁一次录像吗？
陆宗鸣轻哂，这次没再看他，径直走了。
花园没有人了。
一阵徐缓的晚风吹过。
陆霄独自靠在石桌旁，脸上的笑容淡去，出神似的等待了几分钟，终于，手机亮屏、震动，接连弹出几条消息。
心狠可恶的小叶教授：[陆霄，抱歉，你的手机找到了吗？]
心狠可恶的小叶教授：[我先回你家了，刚接到的通知，要开线上会议，我已经打车走了，抱歉。]
陆霄的脸色稍稍缓和，松了下嘴角。
还算有良心，知道该回哪个家。
心软可爱的小叶教授：[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霄回过神，正要告诉他现在。
下一条消息紧随其后。
心软可爱的小叶教授：[我订了明天的机票，院里还有一堆事急着处理。]
-[我暂时先不回去，威尔斯约我喝酒，好像是失恋了……不用等我，你先睡，我可能也要到明天了。]
*
深更半夜，凌晨一点出头，骑士会所外一辆轿车匆匆驶入停车场。
由于最近坦丁堡的绯闻中心在陆宗鸣、宋蔓身上，骑士会所外罕见的没有狗仔蹲守。威尔斯神清气爽地下了车，把车钥匙抛给侍应生，走路带风的进了会所。
会所清净。
舞台上乐团正在演出，小提琴声音悠扬，灯光亮度适中。
他一眼看见角落里的陆霄，没喝酒，而是放空似的倚在沙发上，抱肩盯着舞台。光看他的表情，冷淡、严谨，乐团几乎大气都不敢喘，一首缠绵悠扬的情曲听起来像在考级现场，冷冰冰的。
“干什么呢，”威尔斯悠闲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又跟你大哥吵架了？”
陆霄回过神，“什么？”
“那就是因为坦丁堡这段时间那些八卦新闻了，”威尔斯打了个响指，叫侍应生送杯矿泉水过来，他今晚还要开车，喝不了酒，再看陆霄面前空了的两个酒杯，他耸耸肩：“你不至于吧，这么大点小事，跟你大哥、或者跟王宫内务部打个招呼就能解决了。就看你狠不狠的下心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陆霄皱眉，看他。
威尔斯惊异：“……你真不知道？就是这段时间关于你的那些绯闻，好吧好吧，我知道你洁身自好，但你的黑历史也不少，尤其现在还都找上门来了，你自己看吧。”
他把手机抛给陆霄，上面正是几条热度飙升的新闻。
作为比陆宗鸣、陆昭小了七岁的亲弟弟，陆霄幼时调皮捣蛋，一旦被两人训斥、惩罚，便会在王宫里到处嚷嚷被哥哥姐姐欺负了，哭的撕心裂肺、可怜委屈。
这样的习惯一直延续到成年。
作为全王宫最得宠爱的王子殿下，对于陆霄而言，王宫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偏偏他正的发邪，这些年做过的最出格、最胆大的事情就是与孤儿院的孩子们称兄道弟，时常在各大宴会上邀请一群小孩吃喝玩乐。
随着年龄渐长，他的同情心愈发过剩。
开始喜欢捡各类不清楚身家背景的孩子回王宫，一住就是半年之久。
或许是他太过烂好心、好脾气，往往被他捡走保护起来的人都会产生好感、爱慕之情，鉴于陆霄总是不开窍，于是这些好感又会演变成两个极端，一类人礼貌和他道别，奔赴前程，疗愈情伤；另一类人因爱生恨，性格扭曲，想让他‘追夫火葬场’，爱而不得。
目前坦丁堡娱乐圈突然多出很多陆霄曾经的青梅、竹马，打着陆霄的旗号，争番位、争电影资源，互相扯头发，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内涵、挑衅，由于陆霄一直在军部忙于改.革正事，消息闭塞，而一向会顺手帮他处理不实传闻的陆宗鸣难得冷眼旁观，演变至今，已经变成陆霄脚踩多条船、花心滥情了。
令人瞠目的是，即便如此，陆霄的风评依然良好。
大多民众一旦了解到这些流量明星与陆霄幼时的‘救赎与被救赎’故事，便会产生看热闹和乐子的心态，各自猜测谁才是三殿下的真命天子\真命天女。
手机荧光的照射下，陆霄的眉头越皱越紧，威尔斯正要好心开口安慰他，便见他随手丢了手机，一脸郁郁的，低声道：“……叶浔明天就要回联盟。”
所有要说的话哽在喉咙中。
威尔斯看着他，姗姗意识到，陆霄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会因为八卦缠身、被各种小道消息压的喘不过来气的无权殿下。
他显然已经不再在意这些风风雨雨。
威尔斯一脸复杂地关掉手机，“回联盟就回联盟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是不回来了，”陆霄的声音很低，角落光影昏暗，他头顶正上方，壁灯亮度调到最低，洒下的柔黄色如同一层薄膜，将他封闭在内，看不清多余的表情，“我大哥，跟他表白了。”
威尔斯一口水喷了出来。
他呆在原地，像尊逐渐风干石化的雕塑，一点点、卡顿的、艰涩地扭过头，看向石破天惊，明显不顾他死活的陆霄。
陆霄蹙眉，一丝隐忍的、痛苦地神情从他眉眼间划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的声音居然有点迷茫。
威尔斯更迷茫：“……什么叫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之前怎么办的。”
“我给他们留出单独交流的空间。”
“哦，当助攻是吗？”
陆霄看了他一眼，有点烦：“只是让他们把话说开。”
威尔斯：“那不就是……”他对上陆霄微微冷沉的琥珀色眼睛，只觉得军队果然是个历练人的好地方，连一向老好人、随性散漫的陆霄进去几个月，都能变得颇有气势，“你不想让叶浔离开？”
陆霄没说话。
“那就很简单了，让叶浔和大殿下在一起不就行了，以大殿下的能力，王妃变王夫也不是难事，顶多跟两位陛下博弈几年而已。”威尔斯摊手道。
陆霄：“不行，他又不喜欢我大哥。”
“这样，是他和你说了吗？”威尔斯琢磨着，“那就想办法让他喜欢呗，你多多帮忙，说不定日久生情、患难见真心……”
陆霄：“不行，继承人怎么办。”
“不是还有你们吗？你和陆遥，你们年纪最大，赶紧成家订婚，生个孩子当继承人。”至于陆昭，威尔斯不敢随意建议，陆昭是真的会拿马鞭抽他。
陆霄：“不行，我这边不可能。”
威尔斯：“那就——”他词穷了，几秒钟后，忍气吞声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自己上吧，去跟叶浔表白，叶浔总不能连你也不要？”
陆霄霍然冷冷盯着他。
他琥珀色的眼睛融在昏沉的壁灯下，一片黯淡，暗的有些幽光。
威尔斯这才注意到他已经喝了五杯酒，属于不会醉、但理智飘飘然，更为本性直率的程度，威尔斯并不在意的靠着沙发，酒品即人品，陆霄即便喝醉了也只会安分睡觉，或者跟狗手拉手唠嗑，他想害怕都害怕不起来——“你到底想怎么样啊。”他无奈问道。
陆霄回过头，似是隐忍，说：“我说了，我不知道。”
“那我换种方法问你，”威尔斯沉吟片刻，“如果叶浔跟你表白了，你怎么办。”
陆霄瞬间恢复了面无表情，冷眼看他：“少胡说。”
威尔斯牙疼了：“就当只是假设，明白吗？假设，我没说叶浔真的和你表白——”
陆霄继续忍耐的、冷冷地看他。
他静了良久，才呼出一口气，开口：“……我说了，不知道。”
威尔斯摸了摸下巴，“你会严词拒绝他，远离他，从此和他老死不相往来吗？”
“你疯了？”陆霄顿时不可思议、甚至有些恼怒道，“至于吗？”
威尔斯道：“……好的。也就是说你们两个会保持这种心知肚明的暧昧状态，”赶在陆霄暴躁之前，威尔斯从容道：“突然有一天，叶浔喝醉了，求你帮帮他，你会答应吗？”
陆霄莫名：“帮他什么。”
“比如抱他一下。”
陆霄点头。
威尔斯：“再亲他一口。”
陆霄点头的动作顿住了，再次霍然起身，看他的眼神冷的骇人，威尔斯这下有点害怕了，抱紧自己，连忙小声道：“假设！只是假设，我是在帮你……喂，你能不能耐着性子好好做测试啊。”
陆霄的基本道德占于上风，他重新坐下了，似乎在思考威尔斯的提问，几秒钟后，他像是很难受的侧过头，压着声音道：“……可以。”
像是壮士扼腕一般的口吻、语气。
“那换做我呢？”威尔斯好奇问。
陆霄这次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你在找茬？”
“好吧，如果不只是这样呢，比如说叶浔被下了药，非常难受，急需一个人帮他解决问题——”
陆霄更加难受了，看他的眼神阴沉沉地：“你下的药？”
“……”威尔斯：“行，就当是我。”
陆霄：“我杀了你。”
威尔斯：“抱歉，我已经被我老爹送到国外了——说正事，叶浔现在……总之已经忍不了了，你怎么办。”
陆霄深吸了一口气，脖颈青筋凸起，再次用壮士扼腕般的决心道：“算了，也可以。”
威尔斯：“……”
即便早已猜到这个结果，他还是有点崩溃地道：“什么啊，这你都可以？！你有病吧？”
陆霄原本还有些纠结、愧疚，闻言瞬间不耐道：“关你什么事。”叶浔都这么难受了，帮帮他怎么了。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叶浔在其他人面前出丑。
事后他自会保守这个秘密一辈子。
威尔斯扒着脸颊，狰狞道：“所以你能接受给叶浔洗衣做饭、照顾他的日常起居，每天给他送饭，换季带他出去旅游散心一次，陪他去见他的家人朋友，生病难受照顾他？”连亲吻上床也能一脸隐忍愧疚、纠结懊悔地陪下去。
陆霄看着他。
威尔斯也看着他。
陆霄问：“……说这些做什么。”
威尔斯问：“你知道外界管你这种人叫什么吗？”
陆霄淡淡道：“男妈妈。”
“……”威尔斯彻底绝望了，仰天看了灯光几秒，再低下头，对着侧倚在沙发上，神色忧郁、沉晦的陆霄道：“我的结论是，你没救了。你就这么当妈妈下去吧。”
接下来几个小时，不知是谁陪谁，威尔斯游走在各桌之间，肆意谈笑。
凌晨四点钟，他玩够了，指使自家保镖护送陆霄回住所。
陆霄喝的不多，他酒量深，唯独比不过叶浔，喝起白酒时，往往叶浔一脸镇定地坐到最后，陆霄却已经开始颠三倒四的说胡话。
独栋别墅掩映在清晨时分雾蒙蒙的天光下。
透过雾气，天光泛蓝。
陆霄一手拎着领带，困倦、疲惫地垂着眼皮，害怕吵醒叶浔，他轻手轻脚地坐在楼梯口。地毯柔软、厚重，他额头抵着墙，低眼看着静谧的客厅，原木地板，水晶吊灯，转角的硕大绿植，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沉睡。
可能是受威尔斯冲击，陆霄做了个诡异的梦。
“……”具体梦见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恍惚间神经层有些紧绷、忍耐，客厅格外昏暗，窗外一丝光线也无，万籁俱寂，地毯被蹭的毛茸茸，他衣衫凌乱地坐在地上，屈起膝盖，谨慎地撑着对方的后背，领带被人从胸前抽走、捆缚在他手上，他像是有点无奈、哀求，不得不低声下气地求着对方快点清醒，轻轻地叫对方的名字，又被对方不重的力度禁锢的动弹不得。
然后便是一阵混乱，热腾腾。
陆霄只记得自己一直咬着牙关，克制地、隐忍地，额角渗出冷汗，热潮像三伏天的一场雨，他始终是哀求、轻柔的语气，不时便停下来问问对方怎么办。
求到最后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反正就是在低声下气的恳求、忏悔。昏昏沉沉，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线在对方手上，让他怎么做就怎么做。
从睡梦中醒来，一股异样的清凉。
清晨的凉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
陆霄满头大汗，像是大病初愈，一阵没有力气的虚脱，他出神地靠着墙壁，依然懒得动，已经忘记做的什么梦，却有一种深深的羞愧、莫名的惊悸。
天已经亮了。
他看了眼时钟，清晨六点半。
该给叶浔做早饭了。
楼下却传来些许声音，门被推开，一道清瘦的人影站在玄关，正在换鞋，他刚晨跑完，背靠昏朦的天光，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手腕带着护腕，漆黑的眉、眼、发色，略微抬头看来一眼，隔着平直的楼梯，与拐角处的陆霄对视上。
那股更深的惊悸让陆霄的大脑‘嗡’了一声。
如同空白。
人影对他笑了笑，“看你睡得香，没叫你。”
陆霄缓了几秒钟，下意识地也要露出笑，接着便听，“对了，我订的八点半的机票，吃完饭就得走。”
那股热腾腾的感觉从四肢百骸褪去。
陆霄心底掠过一丝凉意。
他面色不显，苦涩、阴霾被他轻飘飘的放下、藏好，自我消散。他闭上眼睛，懒洋洋地语气：“……我送你。”
“不是喝酒了？”
“让韦恩来开车。”
“也可以。”
“怎么那么早就去晨练。”一般叶浔并非计较这三五分钟的性格，他更会睡一个充裕的觉，使用屋内的锻炼器材。
叶浔走去厨房，他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了，陆霄出了会儿神，想去找他，又闻到自己身上的酒味，只能继续坐着，“叶浔？”
没有回答。
他笑了下，“喂，叶教授。”
叶浔端着一锅粥从厨房走出来，他不排斥下厨，偶尔心血来潮，也会按照菜谱做一些饭菜，“皮蛋瘦肉粥，要不要尝一尝。”
“可以不吃皮蛋吗？”陆霄礼貌地问。
叶浔对他挑眉：“需要我帮你挑出来吗？”
陆霄：“可以吗？”
叶浔：“当然不可以。快去洗澡，吃完早饭再睡。”
陆霄叹了口气，颠三倒四地扶着墙壁起身，他右手一股缠绕感，看过去，才发现领带打了个结，一阵短暂地空白、死寂过后，他清了清嗓子，客气地向叶浔伸出手：“叶教授，请教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叶浔已经坐在桌子上，慢慢用勺子舀粥喝，闻言看过来一眼，“你的手不老实，给你缠上了。”
陆霄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有几分惊惶，像是生怕自己曾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一样，小心翼翼地：“我……我……”
叶浔一脸疑惑：“你一直抓墙、揪地毯的毛，躺在地上打滚，扇自己耳光。”
陆霄：“……”
叶浔道：“我从你身边走过去，你抓着我的裤腿，一直在求求我求求我，我就把你的手绑起来了。”
陆霄一脸凌乱的举起右手，领带垂下一角，在空中随着他的姿势晃了晃：“就捆一只手吗？”
叶浔吹了吹粥，懒懒地答：“不是挺管用的吗？”
陆霄闭了下眼睛，他彻底心如死灰的离开了楼梯口，去洗漱了。一个十分钟的冷水澡，沐浴露的清爽香气缭绕在他身上，陆霄头发吹的半干，穿着和叶浔同款的白色运动服，笑起来琥珀色的眼睛弯弯，如同一个阳光俊朗的大学生。
“兄弟装。”他一扫之前的灰败、不正常，惬意道。
这样的兄弟装还有很多，叶浔住的侧卧衣柜里都是。陆霄很早便准备好了。他还在大学期间便已经展现出能闹事的一面，要求裁缝对自己和叶浔一视同仁。
叶浔吐槽道：“幼稚。”
“多合身，”陆霄喝着没有皮蛋的粥，眼底笑意更深，同样吐槽：“比你一年四季衬衫西装顺眼多了。”
叶浔眼也不抬：“不想被当成大学生。”
“哇，”陆霄刻意道，“那是在夸你年轻。”
“二十五岁本来就很年轻。”
陆霄捧着碗笑了起来，“确实，像我大哥那种，已经有代沟了。”
叶浔看他一眼，很平静地道：“早晚都是要到一个年纪的。”
一碗粥喝的焦头烂额，陆霄闲不下来，又去厨房里拌了两个凉菜，分别是解腻的海带丝和泡菜。
他围着围裙，在清晨明朗的光线下，黑发随意抓了抓，“煎了个蛋，尝尝。”
热腾腾的煎蛋倒进叶浔碗里。
“还要忙什么？”
陆霄道：“给你装点吃的咯，之前厨娘给你腌的酸萝卜、熬的红烧牛肉酱，还有一点水果，切片你带上飞机吃，省的晕机，”他确实闲不下来，围裙作用不大，一些油渍溅在他的白衣服上，他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精悍的手臂线条，端着小铁锅走来走去，又给叶浔热了杯牛奶：“你那些衣服太潦草了。”
“我拿个行李箱，给你装点衣服回去。反正都是你以前穿过的，撂在这也是闲置。都是休闲装，不碍事，毛衣还有外套，让我看看、鞋子你也带两双走，走托运，要不了多少时间，这些东西都是生活必需品，毛衣不能机洗，穿个几次就扔了吧，我再给你寄，胖了瘦了记得和我说一声……”
真是陆妈妈。
他像是要把接下来一年有关叶浔的事情都交代完。
叶浔叹了口气，转而问陆霄：“你要跟我一起去联盟看看吗？”
“当然，没问题，一起去联……”陆霄脸上的笑意尚未消失，便微微茫然地凝住了，“什么？”
叶浔喝完了粥，挑眉看他：“不是说放假了？”
“是、对，放了半个月的假。”
“难道不能出国。”
陆霄说：“……可以。”
叶浔对他笑了下，道：“那就走吧。就当是去旅游的。你的身份原因，可以住在我的办公室。何况，”他瞥了眼被陆霄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我一个人太麻烦。”
陆霄积极响应，几分钟后，一通电话打去王宫内务部，做个备案。
众所周知他的难缠，再加上军部改.革触及一些老牌家族的利益，王后正在想派他去天使岛避风头，闻言第一次没有犹豫的拍板通过他的请求，给了一段休假时间。
八点半的飞机改签到九点半。
陆霄现在使用的假身份，名字叫“艾德蒙”。
坦丁堡直飞迦蓝一共八个小时。
抵达迦蓝已是傍晚时分，与帝国的阳光晴朗不同，迦蓝下着濛濛细雨。刚下飞机，吹到一股雨风，陆霄便变戏法似的从行李箱里翻出风衣——难为他仅仅半小时收拾行李的功夫，还能把叶浔也考虑上。
叶浔如他所说的忙碌，机场外等着两辆轿车。
一辆接人，一辆护航。
从坦丁堡国际机场赶往中心区泰坦院，又需要一个半小时，陆霄坐在车内，饶有兴致地望着窗外雨幕，叶浔已经电话不停，一边处理邮件，一边开线上会议。
到了泰坦院，叶浔先送陆霄去自己的办公室，1号楼正是下午‘茶话’时间，到处热闹、谈话声不止，陈艾文已经调回泰坦院，正在和几个同事侃大山。
扭过头，一眼看见叶浔带着自家王子悠闲地出现在走廊上，险些一口咖啡喷出来。
“三、三、三殿——”
那位琥珀色眼睛，胸前带着‘艾德蒙’助理研究员铭牌的青年看了过来，竖起手指，对他做了个保密的姿势，友好一笑。
同事问：“三什么？”
陈艾文深沉道：“三点半了。”
比他反应还明显的，是突然从隔壁办公室里冲出来，踮着脚尖，一脸混乱的米娅，“叶、叶教授！”
她焦急的挡在叶浔身前，看模样欲言又止。
然而叶浔已经接到赵林博的电话，催促他快来四号楼开会，泰坦院遇到一个棘手的项目，事关北大陆，急需一位对北大陆有着深度了解的研究员做顾问，数来数去，只有叶浔真正符合标准。
叶浔接着电话，拍了下陆霄的肩膀，无声示意他跟米娅走。
陆霄一脸听话的点头。
在叶浔的地盘上，他很有寄人篱下的自觉，老老实实道：“好的，叶教授，有什么任务尽管交给我。”一定会搞砸的。
叶浔警告地瞥了他一眼，离开了。
陆霄看着他的背影远去，这才一脸心旷神怡地去问米娅：“可以带我去叶教授的办公室吗？”
米娅露出纠结的表情，说：“可以的。”
她领着陆霄走到办公室门前，出乎意料地，陆霄眯起了眼睛，看着她先敲了敲门，然后才道：“应少校，我进来了。”
门内一个声音，说：“嗯。”
那扇门在眼前推开。
傍晚的天光昏沉。
一层如同幕布般的、湿淋淋的小雨，雨雾模糊在窗户，入眼是昏沉室内，一道站在窗边的人影。
很高，穿着制式军服。
他听见声音，头微微偏斜，看了过来。灰蓝色眼睛融入半明半暗的光影中，眉骨压得很低，有些漠然。两道一明一暗、一笑一冷的人影对视着。
良久，是陆霄打破沉默，微微笑道：“你好，应少校？”
“看来有点巧了。”

第212章 修罗场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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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小时的会议结束，关于在盛夏前为北大陆绿区提供一批淡水净化剂，泰坦院与北大陆还在交涉。
合同暂时没有签，似乎还有些争议之处。
项目被赵林博移交给生物所。
作为泰坦院最有后台之所，和北大陆这样政治环境复杂的区域打交道，还是交给生物所比较保险。
生物所的研究员基本全部身兼两职。
JNNC更是北大陆淡水净化剂、农业催化剂、土壤修复剂的最大供应商。
从会议室出来，时间不早了，叶浔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掏出手机，给陆霄发去消息，问他想吃什么，他顺路带回去。
隔了片刻，陆霄发了个笑脸过来。
陆霄：[^^]
-[怎么了？]
-[多带一份吧]
叶浔：[嗯，是很饿吗？]
陆霄：[不是]
陆霄：[是应少校也想吃]
应修出现在泰坦院，这一点确实在叶浔的意料之外，半小时后，叶浔拎着三份饭回到一号楼。他风尘仆仆，额发有些潮湿，已经是下班时间，1号楼整体而言一片安静。
推开办公室的门，屋内两道人影同时向他看来。
一道站在窗边，一道坐在沙发上。
算是互不干扰，气氛和谐。
“什么时候来的？”叶浔换着鞋，顺手把饭递给离门近的陆霄。
他没注意到陆霄轻轻挑了下眉，随即露出了笑。接过饭，陆霄主动走向会客区，在茶几上依次摆开饭盒、餐具，饭菜的香气漫开，应修还站在窗边，窗户没关紧，吹进来的冷风浸湿他的额发，衬得他的眼睛灰蓝，雾蒙蒙的，颜色近似雨幕中的天空。
他一时没说话，叶浔脱掉沾水的外套，挂到衣架上，又问他：“怎么不说话。”
“……上午来的。”应修道。
“来了怎么不和我说。”
“说了。”
“我没收到消息。”
“哥再看看。”
叶浔顿了两秒，在他格外平静的注视下，打开手机——他的联络软件每天都能收到无数消息，上午十点半，一个陌生人发来一句话。
言简意赅，五个字。
-[来泰坦院了。]
叶浔当然没有理会。
“……”他失笑，当着应修的面改备注，然后才算感觉到应修的气息柔和下来，“走吧，先吃饭。”
应修是为泰坦院与北大陆的合作而来，在几位北大陆合作商离开前，他、以及他的Alpha小队会暂时驻守在泰坦院，以作威慑。
至于为什么是威慑……
叶浔觉得军部做出这个决议的上将简直是个天才。
众所周知，Alpha小队的全称是Alpha反恐精英小队，反的正是北大陆的恐。几位合作商在应修这位煞神的眼皮子底下，总该理解什么叫诚信合作。
饭吃到一半，门被敲响，一道黑漆漆的人影站在门外，脸完全蒙住，只露出一双有些年轻、清澈感的眼睛，他叫道：“队长。”
应修走了出去。
接着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来。
室内只剩电视机里的嘈杂，陆霄喜欢看综艺，两国文化一脉相承，即便细节上有所不同，却不耽误他笑得前仰后合。放下水杯，他懒懒靠着沙发靠背，调着台，顺便问吃饭还不忘查看邮件的叶浔，“叶教授，今晚我睡哪儿？”
“跟我睡。”
陆霄很轻浮地：“……不太好吧。”
“怎么了，”叶浔问，“想睡酒店了？”
陆霄这下见好就收道：“那还是一起睡吧。”
两人睡一张床的经历不少，学生时代旅游，因为AA制，为了减轻叶浔的负担，养尊处优的三殿下只能窝窝囊囊的和叶浔挤特价大床房。他性格好、大方，挤在一米五的床上还能兴奋地和叶浔畅聊到半夜，直到隔壁的客人前来敲门提醒，才知道平价酒店隔音不好。
最近一次一起睡还是在去年圣诞夜。
只是当时的环境并不舒适。
陆霄有些想笑，轻道：“我是在想，那位应少校……”他并非挑拨，而是真的头疼，如果应修出于安保考虑睡在外面，那就不得不和他的骑士团大眼瞪小眼了。
叶浔道，“他有他的住处。”
“他不会介意吗？”
叶浔莫名：“他介意什么。”
陆霄看着他的表情，确定叶浔真的不以为意后，嘴角的笑意更加轻松，大约十分钟后，应修回到办公室，叶浔正在帮陆霄收拾行李，陆霄会住一周左右，衣服带的多，睡衣、休闲装、正装。
衣柜瞬间被另一人的衣服挤满，叶浔开始铺床，他向后退，无意间撞到应修的肩膀，两人简单对视，应修对他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分钟。
应修抬腕看表，他扫了眼正围着叶浔团团转的陆霄，离开了叶浔的房间。
当天晚上，换上睡衣的陆霄躺在大床上，还是觉得眼下的一切不太真实。
他像是第一次春游的小学生一般，翻过身，被子、呼吸间全是叶浔身上同等的气味，叶浔已经躺好了，刚洗过澡，他头发蓬松、柔软，穿着藏蓝色长袖睡衣，阖着眼睛。
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平和地躺在一张床上。
事实上，陆霄心思敏感，十八、九岁是他最为讨人嫌的年纪，外界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的动荡。比如被追求者紧追不放、曾经的好友突然表白、身边总是出现需要帮助的年轻男女，他同情心泛滥、心胸广阔，几次心灰意冷地和叶浔发誓，再也不会管闲事，却还是数次重蹈覆辙。
常常他深夜忧伤、流泪时，叶浔只能一脸无奈地给他递纸巾。
耳边突然一声响。
“咔哒”
台灯被叶浔打开了，柔黄灯光亮起。
一瞬间照亮他漆黑的发羽、眉眼，半垂时眼睑覆落的浅浅阴影。他神色很淡，却或许被暖灯晕染的温和。
叶浔靠在床头上，拿过一本书。
帝国和联盟有时差，这个点正是帝国的晚餐时间，叶浔最近常常两国飞，时差紊乱，不得不借用一些辅助手段。
“原来你真是在睡觉前看书的正经人。”陆霄笑道。
“……哲学书，”叶浔道，“睡不着，催眠。”
与电子书不同。
一旦叶浔发现自己把文字看成一个个小黑点后，就可以准备准备入睡了。
陆霄蒙在被子里笑，懒洋洋地眯眼、看着他，“今天下午在走廊看见的那个人，你的朋友，我记得是叫陈艾文，对吗？”
叶浔惊奇：“你认识他？”
“哼哼，”陆霄在被子下翘二郎腿，晃晃荡荡道：“……说不定比你认识的还早呢。”
叶浔好整以暇地看他：“说说吧。”
“你在城郊住艾克斯大厦的时候，有次我去找你，被他看见了，我担心他乱说话，所以拜托他保守秘密。”陆霄道，“没想到后来三番五次地又撞见他，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他故意跟踪、后来才发现真的是巧合。”
他用膝盖碰碰叶浔，问着嘴边含笑的叶浔：“你怎么认识他的？”
“说来也很巧。”
陆霄挑眉：“嗯？”
“有次我见完你回去，正好撞上他，于是拜托他不要说出去。后来三番五次又撞见他，他干脆拜托我帮他带晚饭，说是以后晚上再也不出门……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室内陷入片刻寂静。
几秒钟后，被子一掀，一股凉风振动，陆霄霍然坐了起来，他头发乱糟糟，眼睛瞪大，和柔黄灯光同等的暖色调：“什么啊！”
“……明明是有次你们楼层举办派对，几个喝醉了的帝国人连番敲你的门，被他路见不平告诉管理员后，你们才真正认识的！”
“哼哼，”叶浔学着他之前的语气，慢悠悠道：“原来这个你也知道。”
陆霄定住，重新蒙上被子死鱼般躺了回去，他实在不像十八九岁，那番清俊修长的少年模样，如今即便躲在被子里，也显得很大只，宽阔的肩膀、厚重的脊背，常年接受锻炼而起伏流畅的手臂线条，声音倒是弱弱的：“好吧我承认，是我把人赶走的。”
“感谢你维护了艾克斯大厦的夜间和平。”
陆霄一怔，默默拉下被子，只露出眼睛。
叶浔没看他，无声的笑。
陆霄道：“……所以你知道是我。”
“拜托，三殿下，”叶浔轻嗤一声，“艾克斯大厦作为科研老鼠的聚集地，房租低廉，鱼龙混杂，想也知道安保一般，哪会一次性强硬地赶走七名住户。”
还正好是打扰他休息的七名住户。
“是我做好事不留名。”陆霄谦虚道。
叶浔也表扬道：“多亏了你，从那以后我在艾克斯大厦住的很舒心，再也没有人敢惹我了。”
“所以要一住就是半年吗？”
“房租押一付三。”
“……哈。”
陆霄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最终选择蒙进被子里笑了会儿，再探出头，叶浔也在笑，他的侧影昏朦，暖灯如同纱幔般，飘飘地蒙在他侧边脸，书卷气很浓，却又清瘦。
与陆霄实在太过熟悉，两个人凑在一起，会显得很无聊、漫无目的，像是回到了大学时光。
“明天要去打网球吗？”
“可以，怎么突然想到打网球了。”
“消耗体力。”
“消耗体力的话，现在就可以。”
陆霄诡异地静了几秒钟后，忍着笑，又是略带轻浮地口吻：“是在暗示我什么吗，叶教授，这样不太好吧……”
叶浔冷眼扫来，弯腰从床底扒出两个小哑铃，哑铃应该闲置许久，落着一层灰，他对陆霄举了举哑铃，说：“消耗体力去吧。”
这次陆霄反应迅速，长臂一伸，格外自然地绕过叶浔腰侧，拍下台灯按钮，笑吟吟道：“睡了睡了，留点体力明天玩了。”
嘴上说着睡了，他却睡得很晚，叶浔半夜起来喝水时，还能听到他睁着眼睛、清明又轻缓地询问：“怎么了？叶浔。”
“……喝水。”
那只手伸了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继续睡吧。”
一直可能到凌晨时分，陆霄才艰难按生物钟入睡。他睡得晚，第二天也起得晚，昏沉沉地洗漱完，推开门走出房间，正撞上三双看来的眼睛，不提站在叶浔身后，静静倚在窗边的应修，仅是叶浔办公桌前，那两个圆脸圆眼镜的小助理，便是一副震惊又凝固的表情。
虽然这样想很不道德。
……但眼前这位又是另一种风味呢。
陆霄足足缓了十分钟，直到米娅拿着热过的三明治进来，递给他，他才道了谢，勉强恢复清醒，吃早饭时不忘含糊地瞥一眼叶浔身后。
“……”
一整个上午，叶浔没有与应修说过话。
他很忙，不时接打电话，要求米娅带着资料进来，茶话时间也被他压缩，拿出来检查两个助理的论文。
应修像个影子，更像个无声无息的保镖，始终安静站在叶浔身后，雨水模糊了窗面，他个头高，身影沉沉地落在棕灰色地毯上，存在感可有可无。
陆霄度过了无所事事地一上午。
午觉睡醒，他在叶浔的允许下看电视，四点半，叶浔终于忙完一天的工作，笑着要和他一起去打网球。
和叶浔走出办公室后，陆霄才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位‘背后灵’似的应少校并没有跟出来，同样的，叶浔也好像完全没有发现他不在身边。
这两人的相处模式实在让陆霄疑惑。
与他曾见过的纪彻、傅启泽、路易不同，应修的性格太漠然了一些，叶浔的反应也太平淡了一些——这让他觉得自己的戒备紧张如同作秀，事实上，这趟来联盟，陆霄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他确实见不得其他人对叶浔大献殷勤，又或者离叶浔太近，用黏糊糊的眼神（指傅启泽）、暧昧柔和的语气（指路易）、轻闲散漫的态度（指纪彻），阴魂不散地缠着叶浔不放。‘恋爱’中的男人最没有理智，陆霄自认自己登堂入室，或许会引得几个人醋性大发、前来宣示主权，届时他自会用从容冷静的风范帮助叶浔解决误会。
也让叶浔看看什么叫正常人、正常男性。
……就算是谈恋爱，也该找一位人品家世上好的绅士才对。
几个高高在上的公子哥，从年少时起就只会享受被他人照顾，能照顾得好叶浔吗？
带着这种隐秘的忧虑，陆霄几乎是全副武装的来了联盟。
——偏偏他遇到的是应修。
这位应少校显然已经超脱于世外，毫无人类该有的情感。
两人反而更像应修称呼的那样，是‘哥弟’之间的感情罢了。
一场网球锻炼下来，陆霄心旷神怡，所有烦躁、忧思、难言的沉晦心情，都随着满身大汗而流逝，叶浔只和他打了一场热热身，社交达人陆霄便自动匹配到合适的对手，与生物所的一位帝国研究员打得有来有回。
心情一好，陆霄天性里友善、包容的一面重新占据上风，当天下午主动承担买饭的责任，甚至特意问了应修有没有什么忌口。
他在泰坦院如鱼得水。
帝国研究员对自家殿下自然颇为照顾，叶浔忙于北大陆合作，分身乏术，于是不少帝国研究员主动带陆霄探索泰坦院，短短一天时间，陆霄便熟悉了叶浔的行动轨迹，也从研究员口中得知叶教授工作严谨、性格温和的好风评。
又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
陆霄突然犯懒，网球打到一半，找了个借口，撑伞离开了网球馆。他兴致来得快，消失得也快。打网球这件事，少了叶浔，似乎也变得没那么有意思。
想到自己昨晚睡前还在和叶浔念叨，今天下午要去餐厅吃饭，陆霄嘴角的笑意更深。
他知道叶浔会做攻略，最起码弄清楚餐厅的菜单都有什么。即便日后他回到帝国，也可以根据菜单时不时的和叶浔通话，恳求他帮自己吃一些很想吃的食物。
叶浔的口腹之欲不重。
却也不会拒绝这样小小的请求。
来这才不过两天时间，陆霄已经见证到他庞大的工作量。三餐再不规律，下次见到的就会是一个更清瘦的叶浔了。
熟练的上到二楼，下午的茶话时间刚刚结束。
走廊飘着一股浓郁的咖啡香。
窗户没有关紧，与之相对的，叶浔办公室的门也轻微地敞着一条缝隙。
陆霄的脚步停下了。
“……”
一门之隔，叶浔可能临时睡了半个小时，光线昏沉，他的头发凌乱，靠在椅背上，神色疲倦，却又有一点笑意。
镜框随着他的动作倾斜，衬得他眼睑低垂。
他一手撑额，另一只手随意抛着一颗黄色软绵绵的小球，小球在他和窗边看不清脸的人影之间来回，人影接住球，会轻轻地再丢给他。
枯燥无味的游戏。
或者说拉伸锻炼。
终结在叶浔手上，小球似乎被他对准人影胸前的口袋，他抛了出去，口袋太小、准头不够，黄色小球滚落，被人捡了起来。想了想，那个人抛回球。
第二次投掷，这次叶浔稍微停顿片刻，看准方向。
小球依然从被人撑的很大的口袋上方弹落。
叶浔似乎被逗得笑了下，他疲倦的模样不减，那道人影却从阴影中走出，走入被门缝框出来的画面中来。他背对着门，一片漆黑，弯下腰，像是小狗，有些柔和的、安慰地蹭了蹭叶浔的脸颊。
两人发丝交错，脸部光影似乎相融。
叶浔始终是笑着垂着眼睛的。
这样无聊的游戏。
然后是第三次。
“……”
天边的雨声滴滴答答，下个不停。
可能是雨水浸湿了衣服。
有点苦。
陆霄静静的，也在门外看了很久。

第213章 修罗场④
*
-
陆霄最近的表现有些怪。
网球也不打了，电视也不追了，常常懒洋洋地倒在沙发上，撑着下颌、用一种放空似的眼神，若有若无地盯着他。
他一盯就是很久。
“……”
叶浔放下笔，从书桌前抬起头，无奈道：“到底怎么了。”
“什么？”他像是才回过神。
“问你呢，发什么呆。”
“发呆都不让吗？”陆霄笑了起来，他正躺在阴雨绵绵的窗后，两条长腿不羁地翘在沙发扶手处，可能是午睡刚醒，一头乱发支楞着，只有琥珀色的眼睛，笑吟吟地望过来，“这么严格呢，叶老师。”
这几天叶浔的办公室里人进人出。
大多是捧着论文请他指点的助理研究员，马上就是六月，JNNC统一升级考核的时间节点，叶浔十分严格，没了笑的模样，即便优秀如米娅，被他严肃指出几个不该存在的问题后，同样灰头土脸的离开。
陆霄估计是旁观上瘾，忘了叶老师的厉害，叶浔轻笑一声：“你也有论文让我看？”
轮到陆霄顿了顿。
似乎是想起坦丁堡大学那段生不如死的考试时光，他不自觉坐起了身，对叶浔道：“没有论文，但是确实有件事要和你说。”
“嗯？”
“我得走了。”
室内一改先前轻松愉快的氛围，叶浔停顿了几秒，陆霄移开视线，果不其然，叶浔很快便起身走到沙发前，问他：“你才待了几天？”
“没办法，军部一直来电，”陆霄叹了口气，口吻放得越轻，看着他，像是赔罪一样：“……下次再来找你玩。”
叶浔一时没有说话。
今天下午泰坦院有些情况，应修被队员叫走了。
有陆霄在，他走的还算安心。
毕竟1号楼到处都是陆霄的骑士团。
室内没有开灯，下午时分，偏暗的自然光线比灯光柔和，陆霄笑了笑，又问：“生气了吗？”
“我生什么气，”叶浔坐到他身边，有些愧疚：“……原本说好了带你出去逛逛景点。结果反而害你一直和我待在办公室。”
“什么叫害，”陆霄往后一摊，不以为意道：“这次留点没完成的事，下次好继续来。”
叶浔没有追问他下次是什么时候。
眼前不同于大学暑假，两人各自有了新生活，每年再想抽出两个月约在一块，这里跑跑、那里看看，显然太过天真。
陆霄应该是拖到最后一刻才与他说要离开的事，室内氛围沉郁，韦恩便是这时敲的门，进来后尽量控制着音量，道：“殿下。”
“王宫的飞机会在今晚七点降落在第一区。”
“第一区？”陆霄诧异。
叶浔回过神，压下心底的不舍，“中心区禁飞，没有修建机场。”
“这样，”陆霄想了想，反手搭住叶浔的肩膀，笑道：“那还能再陪你玩一会儿。”
说是玩一会儿就只是玩一会儿。
直到陆霄要离开前，叶浔终于放下手头所有堆积的杂物，陪他在泰坦院逛了一圈。他其实对泰坦院了解也不多，竟还要听陆霄讲一些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诡异传说，比如泰坦院的原址有一部分是墓地。
又开始了，墓地文学。
烘托诡异氛围时少不了的基础设定。
陆霄关心则乱，上飞机前，还不忘拉着叶浔的手，对他挤挤眼睛：“我给你留了点东西，你记得随身携带。”
私人飞机舷梯落地，两侧是韦恩为首的骑士团。
傍晚的风有些大，雨丝也冰凉，叶浔首先感受到的是陆霄暖洋洋的掌心，他轻笑着点头，不经意问：“放哪里了？”
“你的储物架。”
叶浔顿时静住，他飞快瞥了眼陆霄，而陆霄带着笑，眼睛隐在黑乱乱的碎发后，已经在一片雨幕中离开。韦恩为首的骑士团身着黑衣，颔首向叶浔致意，随即也登上飞机。
私人飞机在暮色中离去。
叶浔双手插在口袋，看了飞机良久，这才乘车回了泰坦院。开车的行政助理知道他心情不好，一路沉默。回了泰坦院，叶浔勉强打起精神，有陆霄在的时候不觉无聊，大多时候他开着电视，看到兴起时还会与叶浔聊天，如今他一走，办公室便显得空荡荡了。
叶浔走到储物架前，寻找陆霄给他留下的东西。
他扫过一行黑毛球、戒指、耳钉、肩章。
最后哑然失笑。
在储物架最不显眼的地方，压着厚厚一摞数不清的联盟币。就像陆霄曾经去艾克斯大厦暂住时一样，总是忧心他钱不够花。
……真是。
陆妈妈。
难怪要他随身携带了。
-
陆霄走后，叶浔的生活与往常没有太大区别。
第二天，他一如既往的操刀修改米娅等人的文章，从办公室出来时，恰是茶话时间，透过窗户往下看，能看见几位北大陆的合作商。
陈艾文老神在在的捧着咖啡，听见脚步声，问他：“殿下走了？”
“嗯。”
“怎么不多待几天？”他随口道。
叶浔无奈一笑：“……我倒是也想。”他看着楼下的场景，感到奇怪：“这群人还没走？”
“嗯，北大陆的合作商一向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按理来说合同签了就该走了，但那位……看见了吗？领头，年轻一点那个，”叶浔定睛一看，注意到陈艾文嘴里的年轻人，确实气质独特，位于一众大腹便便的北大陆官员之中，五官轮廓有着特属北大陆的锋利，他右眉处有块疤痕，显得气质桀骜、不驯，“据说是这次合作商的独子，财大气粗，昨天下午刚掏出一大笔钱，要刺激院内所有研究员投入淡水净化剂的研究。”
叶浔错愕，“淡水净化剂的研究需要这么多人吗？”
“搞得一个什么激励计划，”陈艾文慢悠悠喝了口咖啡，说：“奖金是五十万联盟币，二级以上的研究员看不上，不过二级以下的研究员确实很有激情。”
比起这所谓的激励计划，叶浔更在思考，“院长也让他们乱来？”
“没有走官方合作的通道，是他们这群北大陆人自己放出的风声，说的有理有据的，只是奖金而已，不带有任何私人性质，”陈艾文笑笑，“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已。拿了钱，自然就是人脉了。”
叶浔没有想到米娅也参与其中。
当天下午，他先去实验楼查看自己最近培养的真菌，返回办公室途中，恰好撞上行色匆匆的米娅，于是叫住了对方，“米娅。”
米娅看起来有些窘迫，叶浔挑眉，从她手里接过实验报告，大致扫过硫酸铝、聚合氯化铝，便猜到她在做什么实验。
天边风雨潇潇。
昨天这个时候，陆霄还在屋内看电视，稍微晃了下神，叶浔笑问：“最近很缺钱吗？”
米娅坦然道：“五十万呢，叶教授。”
“好吧。”叶浔并非控制欲很强的老板，米娅平日行事谨慎、做事细心，本职工作兢兢业业，挣点外快是她的自由，“我看了你的主要方法，聚合氯化铝和聚丙烯酰胺。”
“是的。”
“很基础的方法，应该有很多研究员早早推进到了这一步。”
米娅摸了摸鼻尖，“……是的。”
大部分研究员看到和水处理有关，下意识便能想到这个复配方案。
叶浔只是笑，翻看她的实验报告，没有说话。
米娅和他熟悉，知道他工作之余温和、不吝指教，想了想，问：“叶教授，要是你呢？你会怎么做？”
“我应该会去废料仓库转转。”
“啊？”
“纪氏三年前送来的一批废料中有个叫A-089号的发酵残渣，是菌丝体和培养基的混合物，在吸附有机物和重金属方面效果显著，”米娅听的似懂非懂，但不影响她眼睛亮了亮：“……废料？”
“嗯。”
“那成本应该很低了。”米娅下意识道。
“成本方面我不清楚，需要你自己调研。”
米娅很上道，无师自通便明白了那几位北大陆合作商真正在意的是什么，见她急得额头冒汗，兴致勃勃的模样，叶浔把实验报告递还给她，笑着看她小跑着离开的背影。
陆霄不在，应修不在，时间都是自己的。
叶浔转身准备回办公室，他动作随之顿了顿，身后不远处，一道人影站得无声无息，正是上午刚见过的，那位北大陆合作商里的年轻人。
“叶教授，”男人主动走上前，右耳耳骨上的耳钉、耳环随着走动而摇晃，“我听说过您的名字，‘种子一号’在北大陆风靡，我曾被父亲派出去与NGO成员共同推广你的产品。”
叶浔看他一眼，点了点头：“你好。”
礼节性的握手而已，男人却直勾勾地盯着他，忽然问：“你知道萨特吗？”
“什么？”叶浔被他问的莫名其妙。
“他和我提起过你，”男人道，“他说你是个很聪明的人，而且很适合北大陆。”
叶浔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他的生活中实在有太多神经病，已经隐隐嗅到熟悉的神经病气味，叶浔恢复了面无表情，抽回手，径直进屋。
身后的目光如影随形，直到被他关到门外。
叶浔并没有想到这件事情还有后续，几个小时后，一则小范围内轰动化学所的消息传出，有位年仅十九岁的学员，仅通过泰坦院废料仓库里的一个废料，便成功研制出超低成本的淡水净化剂。
简直不可思议。
按部就班降低成本的研究组特意去见了这位天才学员，确定无论实验过程、报告、数据都没有问题后，北大陆几位财大气粗的合作商立刻表示，要为这名学员开一场庆功宴。
事情宜早不宜迟，就选在今晚。
叶浔吃过晚饭，和几个同事一同返回办公楼，天边小雨沉沉，他的额发、袖口有些湿润，摘下眼镜，擦拭镜片时，手肘被陈艾文碰了碰，“是来找你的？”
叶浔抬起头，视野逐渐从模糊变为清晰，递到面前的是一封邀请函，年轻男人依然低头看着他，走廊被他高大的身形衬托，显得逼仄、光线朦胧。
“叶教授，”他的目光落在叶浔脸上，语气不起波澜：“希望您能来参加庆功宴。”
叶浔眯起眼睛，他没有接邀请函，更没有和对方寒暄的意思，“抱歉。”
对于听不懂人话的人，叶浔习以为常地用上粗暴、直白的语气：“没空。”
说完这句话，他便绕过对方离开。
事实上，他更不明白对方纠缠自己做什么。
庆功宴选在露天场所，自娱自乐性质的庆功，全靠几个合作商拿钱砸场地，再加上是星期四，工作日范围内，真正有空参加的只有淡水净化剂研究小组。
十几个人，闹出几十个人的热闹场面。
排场很大，1号楼门前整片草坪被围起，用挡雨棚遮住，下置餐桌、酒席，赵林博对这群暴发户的态度还算良好，毕竟只是拿钱砸、而非像其他拎不清的合作商那样，分币不出，以权压人。
天才研究员的名头短短一个下午便传遍泰坦院，几个北大陆合作商会在今晚的宴席上亲手交出五十万支票。叶浔有些替米娅可惜，事实上，A-089号发酵残渣的存在不是秘密，再给米娅一个月的时间，她会交出令人满意的答卷。
然而，晚一步就是晚一步。
科研方面，先出结果的人才是赢家。
他给了米娅一个建议，而米娅却没有时间了。
七点钟开始的庆功宴，一直闹腾到九点，谈笑声忽远忽近，灯光晃过叶浔的窗户，1号楼早早陷入安静，偶尔有下班晚的研究员，见草坪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食物，稍一驻足，便不知不觉停留的久了些。
叶浔处理完堆积的邮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眉心。
他已经习惯泰坦院夜晚的寂静，眼下灯光、人声，交谈，混杂在一起，反而有些白噪音似的催眠，他摇下躺椅，斜躺在桌后，闭上眼睛短暂的休息。
改了一下午论文，密密麻麻的字体现在变成小黑点，在脑海中盘旋。
叶浔大脑放空，睡了不知多久。
隐约听见细微声音，他在黑暗中睁开眼。
储物架旁站着一个人。
男人斜身、抱肩，似乎看了他很久。他走上前，蹲在叶浔面前，右耳耳钻浓黑，呼出的气息轻而浅，有些恶劣地，道：“……笨死了，被人盯上了都不知道。”
叶浔懒得理他。装睡。
傅启泽手指拨开他的碎发，一段时日不见，和他印象中的并无不同，叶浔的神色依然淡淡、平静，睡觉时似乎都在脸上写着几个大字：离我远点。
傅启泽在他耳边嘀咕：“对我没个好脸色，怎么对其他人这么大度。”
叶浔嫌他腻歪，眼也没睁，伸出一根手指，定在他脑袋上，想要把他推开。傅启泽反而闷闷的笑，故意用额头撞他的额头，他头发长，发丝凌乱的扫过叶浔面颊，终于逼迫装睡的叶教授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
“没完了？”他刚睡醒，声音有些哑。
傅启泽不以为意，依然弓着身，碰着他的额头，满心满眼都是他，笑着道：“问你话呢。”
“什么。”
“楼下那个，哪里招惹过来的。”
叶浔显得莫名，包括纪彻在内，几个人像是都对他有种别样的自信，好像全世界都该在见过他一面以后一见钟情、死缠烂打，“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傅启泽嗤道：“我当年在你楼下开派对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北大陆哪块地上开荒种菜呢。”
叶浔这下被他逗笑了，嘴角扯开的弧度浅淡。傅启泽故意碰碰他，眼神柔和，语气却带着几分哀怨的：“纪彻开派对你就去，我开派对你就嫌我烦，是不是很双标？看你一眼都不让，还得让我陪着你满学院跑，你给姜鸣轩、姜义那两个混球的好脸色都比给我的多……”
他颠倒黑白，算旧账。所谓的陪着叶浔满学院跑，就是把派对开遍叶浔目之所及，进行光污染和声污染。
至于参加纪彻的派对，与姜鸣轩、姜义往来，那就更为久远了。
难为傅启泽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得清楚。
他厚脸皮把自己摆在弱势方，叶浔却撑着额，看着他道：“纪彻不会让我下水。”
傅启泽瞬间静住了。
他像是凝固，几秒钟后，抵着叶浔的额头松开，无缝转为用手搂住他的腰，埋进他胸前——这是一种潜意识里极具占有欲的行为，就好像叶浔已经是他的所有物，而他也是叶浔的所有物，“……对不起。”
终于从他口中听见一句人话。
叶浔道：“就这样？”
“我忏悔。”
“然后呢。”
“我罪大恶极。”
“……”
“我下地狱——”
“行了。”叶浔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留条小命多提供点岗位吧。
他跟傅启泽之间、不，不止是傅启泽，早就不是一句两句道歉、一件两件事能扯平算清的关系了。
黑暗中，傅启泽的一双眼露出笑，他贴在叶浔胸前太久，闻到的是浅淡的消毒水气味，领带在他脸上留下印子，那双素来沉郁、阴冷的眼睛在注视叶浔时，往往是温柔的，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缠绵、专注，而叶浔却很少看他，更多时候，随意处理着工作、看着书，偶尔会直接催促道：“再不去宴会就该结束了。”
傅启泽愣了愣，眼里笑意更浓：“怎么知道的。”
叶浔轻嗤。
“……”
还用猜么。
在这腻歪他半天，装模作样半天，又是忆往昔，又是忏悔，就差直白地告诉叶浔自己要去闹事了。
北大陆几个合作商和叶浔无冤无仇，至于和傅氏之间有什么纠葛，叶浔不清楚也不关心。
时间不早了，能把他放进泰坦院，估计也是得了老师的默许。
叶浔大手一挥道：“别太过分。”
他翻了个身，倚在颈枕上，酝酿起睡意，隐约感觉傅启泽似乎又蹲在面前看了他很久、很久，久到叶浔勉强抽出一分思绪，想问他怎么还没走。
睁开眼，入目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
像是天边还在下雨。
雨水潮湿的模糊了窗户，叶浔不自觉露出点笑，他睡了可能才十几分钟，倦倦的，被应修身上浸着的冷意冰醒，应修在说话，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吵到他。
叶浔依稀听清，知道他先前守在老师身边，几个北大陆合作商酒壮人胆，想和赵林博再谈合作，被应修无情阻止。
事情还没了结，他来通知叶浔一声，告诉叶浔1号楼已经被自己手下的队员严密保护起来，不必担心。
叶浔点了点头，再度睡去。
又是很短的，被吵醒的睡眠。没有睁眼，他也想叹气了，如月光般倾洒在脸上、格外柔顺的长发，发丝逸散开幽幽的香气。
他知道是谁。
被人用指腹柔和的抚摸脸颊，左右两边，一视同仁。
小心眼的家主先生明显在报复叶教授之前的偏心。
室内响起另一道声音，“家主，傅启泽催了。”
“怎么，”含笑的声音近在咫尺，应该就站在椅子旁，侧身、低眼看着他，“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处理不好吗？”
“可能只是怕你对叶教授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
事实上，就像路易说的那样，没有人做什么。只是大多用柔和的眼睛注视着睡去的叶浔，仿佛便能一解相思。
睡着的叶教授比清醒的叶教授要好相处。
最起码，离他太近，抚摸他的头发和脸颊时，不会被冷冷扫来一眼、呵斥离开。
终于在门又一次开启时，叶浔结束了沉沉的、不被打扰的一觉。楼下已经恢复安静，宴会也结束了。
小雨淅淅沥沥。
室内没有开灯，叶浔轻微的近视发作，眯起眼睛，尚未看清门外进来的人影，便感觉手掌被舔了舔，湿漉漉的、有些潮湿的气味——他失笑，反手摸了把黑豹的脑袋。
难得犯懒，不想动弹。
叶浔抬腕看表，已经十点半，他睡了整整一个半小时。凯撒绕着躺椅走了一圈，它有点兴奋，气息呼在叶浔手掌、胳膊、脸颊，被叶浔拍了拍脑袋，这才老实下来，黑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盘卧在叶浔腿边。
“要带它两天吗？”有人倚在门边，声音轻闲。
叶浔翻身坐起，不答反道：“去哪里了。”
“草原，”纪彻说，“刚下的飞机，闹着要来泰坦院。”
“体检做了吗？”
纪彻似乎又笑了下，道：“还没有。”
叶浔嗯了声，伸出一只手，揉了揉凯撒的圆脑袋、圆耳朵，手感没什么变化，往下摸，摸到爪子，是更精壮、厚实的力度。
金灿灿的圆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亲昵的歪头、蹭他的手。
叶浔放心地松了口气，没受伤就好。凯撒毕竟不是年轻力壮的小豹子了，它的年岁上来，偶尔的调皮跳脱更像豹设，在叶浔面前卖乖讨巧，实际上，叶浔一直很担心它的身体。
他只是摸着凯撒的脑袋。
力度柔和。
身边多了道人影，与他一同看着凯撒。凯撒似乎有些高兴，胡须轻轻颤了颤，蹭完叶浔，又去蹭纪彻，“先做体检吧。”叶浔道。
“嗯，不必太担心它。”纪彻道，“医生说了，凯撒的骨骼年龄正值青年。”
“跟你一样大？”叶浔问。
纪彻挑了下眉，看了眼不知有意无意的叶教授，无声笑了笑，“嗯，跟我一样大。”
“一个两个都来泰坦院，出什么事了。”睡个觉都不得安生，能让四个人都出动，叶浔实在无法装看不懂。
总归和他有关。
“确实是出了点事，”纪彻看着他，“叶教授，差点就被设局了。”
叶浔顿了顿，他看不清纪彻的表情，纪彻借着窗外微光，却能看见他。没有戴眼镜，叶浔额发有些乱，刚和凯撒玩过，他表情柔和。
“几个北大陆合作商一开始是冲你来的，想你加入研究组，最后再联系他们早早联系好的‘天才学员’，让他踩着你的名声往上爬。”纪彻淡声道。他观察着叶浔的表情，发现叶浔只在一开始有些诧异，随即平静地说：“踩我的名声？”
果然是外行人才能想出的办法。
把科研当成娱乐圈了吗？比如为一个资源互相争抢——叶浔只是研究组的一员而已，一个淡水净化剂，又并非改变世界的诺奖级发明创造，真正关注的人可能都不超过一只手。
“不要小看自己在北大陆的影响力，你的种子一号名气很大，想要推广其他新产品，借你的名头比什么都好用。”
叶浔不置可否：“所以那群北大陆人又是因为什么加快了进度。”
“可能是因为有点怕你。”纪彻慢悠悠道。
“怕我？”
“随口一提就提到对方提前三个月研究出的配方核心，再给你一点时间，拿出低成本淡水净化剂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叶浔一阵沉默，终究还是为自己辩解：“……我完全没想过加入研究组。”尤其在五十万个人激励计划出来后，叶浔更不会和摩拳擦掌的一级、助理研究员争夺奖金。
纪彻的声音里又有了笑，看着他，说：“没办法，他们以为你会。”
短暂的无言过后，叶浔问他：“你来泰坦院的事情忙完了吗？”
“没有事情，”纪彻弯下腰，他的身影一瞬间贴的很近，呼出的气息似乎也从叶浔的面颊旁擦了过去，那张脸近在咫尺，显露在幽微天光下，纪彻穿着黑色冲锋衣，额发湿乱、眉骨压得很低，他噙着笑，黑沉沉的眼睛与叶浔对视上两秒，然后自然地摸了摸凯撒的脑袋，道：“路过而已。”
“……又是路过？”
“是的。”
“还要路过几次。”
“叶教授很关心吗？”
叶浔轻嗤一声，淡淡收回了视线，他目光落在凯撒身上，刚从草原回来，只经过基础的病菌、血液检测，等待凯撒的是明早的全身体检，它显然知道轻重，又蹭了蹭叶浔的膝盖，以作安抚，接着朝纪彻吼了声。
“它不能在你身边待太久。”纪彻直起身，那股徘徊在面颊边的呼吸、声音消失，同样刚从草原回来，和凯撒密集接触，纪彻轻笑道：“……走了。叶教授。”
他牵着凯撒离开，身影消失在门后。
“明天再把它送给你。”
就像他说的那样，路过，又或者只是为了来和叶浔说上两句没太大关系的话。
“……”
接近十一点的泰坦院，笼罩在沉沉夜色中，泰坦院的住宿条件不错，常常有研究员加班后留宿，走廊尽头一层灯光倾斜。
叶浔去隔壁茶水间泡了杯茶，回到办公室坐下，手机叮咚震个不停。
群里研究员们嘻嘻哈哈，热情讨论着马上就要到的六月考核，忽然，耳边炸起声响，绚烂的烟花映在天幕。叶浔下意识离开办公室，正对上同层楼几个同事，同事们叹道：“……是那群北大陆人。”
“说是当地习俗，一件事情非常顺利的时候要在入夜前放烟花庆祝。”
叶浔揉着耳朵，问：“要放多久？”
“好像七、八分钟吧。”
得了准信，叶浔回到房间，声音吵得他无法工作，他干脆继续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慢慢数烟花绽放的次数。
烟花愈发亮目、刺眼。
叶浔拍了张照片，思索着给陆霄发过去，告诉他：[晚走一天就能看烟花了。]
陆霄没有回信。
他应该是今天下午左右抵达的坦丁堡，公务繁忙，连和叶浔报平安都忘记。
璀璨耀眼的光芒映在叶浔脸上，他戴着眼镜，一切看的清晰，医生说过，昏暗环境里最好少接触强光，叶浔合上眼，心思游离，他想到那群北大陆人，又想到米娅说下个月的考核报名人数已经超过一百万。
除了在校学生想要通过学员级考核，其他各个级别都要往上升。
最近修改论文修改到叶浔晕字。
他无声叹了口气。
准备今晚加个班，再改出两篇论文出来。
至于那些针对他的圈套、设局，实在手段粗糙，低劣，在淡水净化剂已经研制出的现在，叶浔不觉得还有关注的必要。
身后又是一阵脚步，过于宽阔、柔软的椅背几乎将叶浔整个人挡住，他想要转过椅子，看看是谁，却被人先一步捂住眼睛。
掌心干燥、微凉。
甚至格外细致的，静了几秒，摘下了他的眼镜，以防挤压。
至此，对方隐匿了身体、五官，叶浔仓促间什么都没看清。
……这是在干什么？
他莫名其妙。
人影慢慢俯下身，蹲在了叶浔面前，一片阴影洒落。叶浔的椅子还是躺椅模式，高度很低，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想看看对方准备做什么。
窗外烟花放到末尾。
亮度仍然刺眼。
“砰——”“砰——”的响声。
这双手却轻轻地、不容质疑的始终盖在叶浔眼睛上。
轻微地颤抖传来，却也只是颤了一下。
然后是贴近的呼吸，清淡的、没有特殊记号的气味，叶浔一怔，他猝然意识到不对，想要出声——柔软的唇瓣已经印在他的嘴角。
那道人影蹲着，呼吸几乎消失了。
叶浔头皮发麻。
身体像是过电一样，他无法动作。
等他再伸手抓向对方时，很轻易便揪住对方的头发，短发、不过眉，想往下摸，这次便被人警惕地虚虚拢住，叶浔不动了。
对方也没有动。
空气中只有两人同样并不平稳、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对方定了几秒，在烟花末尾，逐渐单调的响声中，又弯下腰，这次精准无误地印在叶浔的唇瓣上，像是孤注一掷、又像是仗着叶浔不知道自己是谁。他蒙着叶浔的眼睛、手，亲的很重、很沉，乱七八糟。
无师自通地舔舐叶浔的唇瓣，硬是趁叶浔吃痛，挤了进来，更加胡作非为了一番。
毫无技巧，完全是冲着吃和咬去的。
室内的水声极其细微。
更潮湿的手心、鬓角、呼吸，面颊沁出的细汗。
直到这种时候，与用力、含混的亲吻不同，那两只手竟还在分别照顾他的感受，或轻或柔的松开。
最后，分辨不出情绪地咬了下他的舌尖，对方退了出去。
他完全是无意识，又抬手托了把叶浔低垂的脸颊，掌心感受到叶浔的眼睛已经闭上后，对方反应迅速，扯掉叶浔胸前的领带，轻柔的在他眼睛上系了个结。
叶浔还是没有动，他像是没有回过神，又或者傻掉了。
嘴唇一层水渍，肿的发烫。
颜色太深。
与他冷淡的神情、苍白的面颊，系在眼睛上，浓郁的领带颜色皆是不同。
对方看了看他，停顿了几秒，很纯情地，又仰头在他脸颊上留下一个吻，然后如来时一般，脚步匆匆，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踩着烟花末尾的几个音节，融入走廊的昏暗中去，像个本不该存在的鬼影。
隔了很久。
“……”
叶浔慢慢摘下领带，他眼睛亮的惊人，呼吸急促、剧烈起伏。
窗户正倒映出他此时糟糕的模样，而他右手用力握着领带，青筋凸起，一直到领带在他的掌心发红、印出痕迹，才像是脱力似的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没了声息。

第214章 序曲
*
-
叶教授心情不好。
这是今天泰坦院所有人的共识。
叶浔心情不好的表现在表情，平日里还能称得上温和，遇到论文出错甚至会调侃一二，今天却淡淡的，言简意赅，更像他在线上对话时表现出的严肃模样。
米娅坐在他对面，心情凝重。
每周五是叶浔预留出的琐事处理日，包括面对面批改论文、去实验室检查进度、处理邮箱里堆积的审稿邀请等等，她看见叶浔手边的手机震了震，应该是有人发了消息过来。
-[昨天睡得太早了……]
-[军部一堆事情……]
-[过几天再去……]
陆霄：[^^]
后面的话没有看清，米娅却敏锐感觉到叶浔的表情更冷。
那股冷意凝在他眉眼间。
有些复杂。
他扫了眼手机，没有回复，把论文递给米娅，说了句：“可以去提交了。”便改起第二份稿件，一直到米娅起身准备离开，才瞥见他拿起手机，垂着眼，停顿了片刻，是罕见出现在叶浔身上的犹豫、迟疑。
他最终只是按了一下键盘。
估计发了个‘嗯’。
从办公室出来，米娅对等在门外的几道人影摇了摇头。
很不幸，叶教授的心情依然一般。
顿时，一片唉声叹气。
[塔罗の会]同样讨论激烈，从昨晚火急火燎离开的几个北大陆合作商，撤离的联盟小队，讨论到叶教授究竟是否失恋、失的又是哪段恋。
作为叶浔的学生助理之一，米娅收到不少消息，一群人旁敲侧击，她也只能无奈的回复道，‘真的不知道。’
-[我们一致认为是叶教授和纪教授的关系出现了问题]
-为什么？
-[距离纪教授上次出现在泰坦院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所以……？
-冷战。
“应该不太可能，”米娅发了条语音，声音带笑，“叶教授现在的心情应该变好了。”
她随着人群退向两侧，黑豹懒洋洋地从走廊尽头踱步而来，一个多月不见，它气质愈发突出，胡须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赏脸般给几个熟人一个眼神。唯一与它危险、庞大身躯格格不入的是，它胸前佩戴的小铃铛。
铃铛是塑料质地，一眼假，廉价缎带也因风吹日晒而开裂。即便如此，它还是很喜欢。
透过门窗，米娅看见忙碌了一上午的叶浔起身，主动走到沙发旁坐下，笑着陪黑豹玩闹。他和黑豹相处的温馨，玩闹也只是打手心，揉脑袋。
轻渺的光线洒在一人一豹身上，格外柔和。
下午再来办公室，米娅便发现黑豹胸前的小铃铛换了颜色。
她收回视线，看向办公桌后一心一意处理工作的叶浔，道：“叶教授，外面有位姓杜的先生找您。他没有预约，门岗室问您是否可以放行？”
-
“哗——”的水声。
热气从茶杯里冒出，几片茶叶舒展，映出窗外沉坠的云层。
办公室里的氛围怪异，米娅倒完茶离开，关门时，她留了个心眼，没有完全关上门，而是留了条缝隙，守在门外。
又是茶话时间。
走廊声音嘈杂，咖啡香味浓郁，飘荡在鼻尖。
细碎的谈话声冲散屋内的寂静。
杜逾白独自坐在待客区，低着头，看不太清表情。与上次见面的神经质不同，他今天穿着正装，眼下发青，面容虚弱、惨淡，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听米娅说，来的一路上，他话很多，眼睛也四处打量，问东问西，比如泰坦院在联盟的地位、建成历史、目前科研力量等等。
在得知泰坦院与JNNC深度合作，某些方面几乎持平后，杜逾白便再没有说话。
“什么事？”叶浔开口问。
他对杜逾白还留有最后一丝耐性。
“哦，”杜逾白回过神，有些拘谨的，道：“我……我就是来看看。”
换作任何一个人面对他的嘴硬，或许都会不耐。
叶浔却是点了点头——他更清楚一件事，对杜逾白最好不要抱有任何多余的期待，“你一个人来的？”
杜逾白：“是。”
“宁逸凡呢？”
从来连体婴似的两个人分开，显然不是个好征兆。
“逸凡最近在上班，”杜逾白很有倾诉欲，一股脑地道：“……上次订婚宴发生的事情不太愉快，他已经搬出去住很久了。他怪我没第一时间出现，帮他说话，但是我当时真的不在场，我有其他事情——”
“说正事。”叶浔打断他。他没兴趣当法官断案。
知道宁逸凡还在帝国就够了。
杜逾白顿了顿，却是问道：“你还回帝国吗？”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听见这个问题，叶浔似乎皱了下眉。他的反应有些怪，杜逾白来不及思考，苦笑一声，“我并没有恶意……事实上，叶浔，我就要离开帝国了。你不在帝国，不知道帝国发生了什么，王后接了她的亲侄子来坦丁堡，或许是为了取代我的身份，她的侄子，现在也在枢密院任职，职能和我平级，我处处受他限制，被他冷嘲热讽，与其这样窝囊的在帝国待着，还不如离开。”
叶浔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发表看法。
杜逾白叹了口气：“闹到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有些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没被陆霄救上来该多好，就让我沉在海里。”
“我承诺过的事情，还算数。”叶浔道。
杜逾白似是有些茫然：“……什么？”他又像是想起来，“啊，你说的承诺，嗯，我觉得不用了，不能总是麻烦你……”他并没有注意到叶浔的表情淡了下来，“我今天就是过来正式和你道个别的，叶浔。”
杜逾白起了身，难得一见他正经的神色，只是身体形销骨立，走起路来飘飘晃晃：“我走了。”
“对了，我还给你带了个赔罪礼，”他上下摸起口袋，找了半天，逐渐有些暴躁，终于从上衣内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装盒，刚要走向叶浔，便感到一股异常的注视，低头看过去，他的表情僵在额发下。
光线微暗的室内，黑豹蹲坐在叶浔腿边，看他的眼神危险，两颗尖牙不可自抑的露出，一缕幽微的寒光从牙尖划过——如同被针扎了一般，杜逾白迅速收回视线，“……是支钢笔，我用我的工资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随便你处置了，我先走了。”
丢下这句话，他没有再停留，走的仓皇，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室内再度恢复安静。
叶浔的表情慢慢有了变化，他盯着杜逾白已经看不见的背影，若有所思。
隔了一会儿，米娅来敲门，“叶教授，”她推门进来，表情有些不安，或许是女性敏锐的第六感，让她无法不在意刚才那个看起来正常、但每处细节都透露着古怪的人，“是出什么事了吗？”
叶浔对她笑了笑，“不，没事。”
“可是那个杜先生——”
她的担忧消失在叶浔温和的目光下，视角原因，叶浔腿边有一团黑在移动，定睛看去，雨幕中，黑豹宛如与光线融为一体，硕长的身体足以将叶浔缠绕一圈，却只是刚趴下来，懒懒地休憩。
有它在，米娅彻底安心了，不会有人想和一头成年黑豹硬碰硬，“叶教授，如果需要人带凯撒出去散步的话，随时可以叫我。”
“好。”叶浔笑道。
今天正是周五，泰坦院氛围轻松，茶话时间无限延长，叶浔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凯撒的脑袋，半天，他才坐起身，开始搜索帝国的新闻。
并没有大事件，依旧是老三样，坦丁堡郊区的抢.劫案件，地铁故障，房租暴涨等等，如今新加了一条，坦丁堡暴雨内涝。
由于城市修建太早，老城区排水系统没有新城区优越，暴雨已经持续三天，三天的积水足以使老城区陷入一片混乱。
他搜索半天，内涝目前占据坦丁堡所有新闻媒体的中心版面，只有犄角旮旯里提了一嘴：《卢卡子爵正式入职王宫》。
纷杂的消息扰得叶浔头疼，不过这件事上杜逾白没有说谎，王后的侄子——卢卡子爵，确实正在坦丁堡。
他又换了两家报社，浏览完主页，一无所获。
忽然，电脑弹出一条消息。
赵林博：[来找我。]
一如既往的老师风格，叶浔给了凯撒一个抱枕，让它自己玩，接着上了三楼。
赵林博正在室内喝茶，难得一见的清闲。他随手翻着桌上的文件，余光瞥见叶浔，道：“准备一下，待会儿带你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储曼婷，”赵林博说：“有什么问题，见了她就都知道了。”

第215章 交换①
*
-
叶浔又来到了帝国。
从飞机上下来，泰坦山脉是个阴天，风吹过，一片云雾消散，机舱内外温差有些大，叶浔的眼镜起了薄雾，擦干净雾气，旁边赵林博正冷眼瞧他。
他对老师笑了笑。
赵林博问，“又惹什么乱子了。”
叶浔感觉冤枉，替赵林博撑着伞，不忘解释：“真的没事。”
“那为什么要用假身份。”
“……”
“苏文，”赵林博又笑了笑，“看来这次躲的不是联盟那几个小子了。”
叶浔无言以对。
他没想到赵林博忙碌之余，还有闲心关注自己的新闻八卦。
总觉得[塔罗の会]里有赵林博小号。
事实上，外界反而调侃赵林博的居多。赵林博年轻的时候风流名声在外，据说与很多研究员、记者、企业家暧昧不清，一群或事业有成、初出茅庐的单身女性皆是他的约会对象，感情来得快，结束的也快，大多以和平分手为句号。
如今叶浔继承了他的衣钵。
与赵林博不同，他的绯闻对象皆是男性。一对师徒，连情感经历都像了七分，难怪外界叫赵林博‘Ⅰ号’，叫叶浔‘Ⅱ号’。
泰坦山脉独有的机场通道直通哨卡。
一番严密的检查过后，几人顺利进入帝国泰坦院。与联盟泰坦院的开阔、温和不同，帝国泰坦院依托泰坦山脉，氛围并不轻松，大多研究员抱着文件、行色匆匆。
“叶教授，”距离哨卡不远，有位军官等候在原地，她看着叶浔，笑了笑：“请您跟我来吧。储教授在外采风，让我来接您。”
叶浔先看向赵林博，得到赵林博的默许，这才跟随军官离开。
路上，军官道：“叶教授，在您与储教授的谈话开始之前，我必须提醒您，过去半年间储教授在内部会议上提出想与您会面的次数不下十次。当然，每次都会被不同的人否决。她身份特殊，理念同样特殊，接下来与她会面的途中，您有任何不适，都可以做出这个手势，我会第一时间带您离开。”
她对叶浔竖起三根手指，确保叶浔重复以上动作后，才缓和了表情：“同样的，您与储教授的谈话我会全程监听。非常抱歉，这是必要流程。”
叶浔点了点头，可以理解。
毕竟储曼婷是战争犯。
和平年代的战争犯，足以证明其含金量。
他在军官的带领下，来到一片草场。军官在草场边缘停下脚步，又对叶浔重述了一遍‘遇到不适做出手势’的言论。
下过雨的午后，草场笼罩着一层轻薄的雾。
地面柔软、潮湿。
叶浔看见了储曼婷。
她正坐在一颗橡树下看书，橡木树冠浓郁，如同一处天然的屏障。而她不拘小节，豆绿色缎面长裙随着姿势向上扯起，露出右脚脚踝上的电子脚镣。像是感觉到什么，她抬起头，看见了叶浔。
“好久不见，叶浔。”出乎意料地，她的语气无比轻松、熟稔。
叶浔坐到旁边的长椅上，微微点头：“储教授。”
“我记得上次见面，应该还是圣德尔的校庆？”
叶浔的思绪也被她拉回到七年前，那时储曼婷的身份还是社会学教授，而他的生活也是在学院三点一线：“是的，您是特邀嘉宾，在台上演讲。”
“可惜了，老赵后来告诉我，他把我的实验室钥匙给了其他人，一个跟我一样无处可去的学生。当时就想见见你，”储曼婷笑叹，“却又实在抽不出空。”
叶浔没有问她为什么抽不出空，按时间线推测，只能是为了AEO环保组织。
物是人非。
再与储曼婷见面，竟是如此情况下。
他受过储曼婷恩惠，其实可以叫对方一声老师。
那间实验室，陪伴叶浔度过最漫长、压抑的学院时光。
储曼婷回忆道：“演讲后还遇到了一个迷茫的特优生，很天真，也有趣。离开圣德尔的时候，其实我有一点失望，差点以为圣德尔是否开始走和平演变的路线，还好，圣德尔还是那个圣德尔。”
电子脚镣蓦地震了震。
叶浔看过去。
“不用理它，”储曼婷笑道：“你太敏感了，上将。我并不是在夸赞圣德尔。”
“恕我直言，”电子镣铐里传出矜持的女声，“储教授，您与叶教授的谈话时间只剩二十五分钟。”
“这么短吗？”
电子镣铐：“以防您又宣传您的那套歪理邪说。”
“其实我更想与叶教授探讨他的研究。他是我非常看好的一位研究员。”
电子镣铐：“警告！请不要说与本次会面无关的话题！”
“好吧，”储曼婷耸耸肩，无奈地看向叶浔：“他们对听不懂的话题总是很敏感——我猜你是为了坦丁堡来的。”
叶浔顺着她的话道：“是的，您或许听说了，杜逾白离开了帝国。”
“那个孩子，”储曼婷又是一声叹息，“……我希望他不要一错再错。事实上，帝国政坛的环境远比联盟复杂，联盟各州平行，他如果在联盟，凭借能说会道的口才和一些小手段，能很轻易地成为议员，即便无法向上走，取得的社会地位一定程度上能满足他的野心，甚至会反哺他做出一些好事。只要他安于现状，不激进，再谨慎一些，或许也能度过安稳的一生。”
她的语气是宽和的，很多从圣德尔毕业的特优生，最后度过的都是储曼婷口中，这种平凡、又不平凡的一生。
正因为见过许多，她才为杜逾白可惜。
“他不该卷入帝国的浑水——与联盟相比，帝国情况复杂，坦丁堡聚集着全联盟的政治精英，这群政客，左右的是一个王国的兴衰，家族世世代代都为步入坦丁堡中心而努力。一旦坦丁堡乱起来，整个帝国都将乱起来，好在从一百年前开始，帝国便接连不断出现英明的君主。”
“你有了解过帝国的历史吗？”她话锋一转，问叶浔。
叶浔道：“选修过一堂课。”进入大学第一年的选修，陆霄常常在课堂上睡觉，绩点却能均匀维持在3.8上下，叶浔的成绩则较为尴尬，教授曾在邮件里对他说过，好好搞研究吧。
似乎以他的成绩，进入坦丁堡政界丢的是教授的脸面。
储曼婷嗯了声：“那就让我来讲些不一样的帝国历史。一百三十年前，换算来讲，彼时的君主，我们称她为Ⅰ号女王，”理科生出身，储曼婷在某方面还保留着习惯，这让叶浔感到怪异的亲切，“当时的帝国完全遵循议会至上原则——是不是很难想象，君主的权力完全受限于首相，需要听从首相安排、摆布。”
并不难想象，叶浔想。
这就是他毫无基础上政治选修课，被教授批判为一派胡言、乱七八糟的真正原因，陆霄曾捧着他的卷子大笑，问他到底生活在哪个年代。
在叶浔的试卷里，能看到他对某些政治事件首相缺席的疑惑。
“Ⅰ号女王在位期间，帝国曾经历过一场金融危机，股市崩盘，大规模失业浪潮席卷帝国，海外贸易泡沫膨胀，银行倒闭，当时的首相不作为，处处维护借贷贵族，导致国家财政濒临崩溃，”储曼婷在书籍扉页画了一个表格，写着Ⅰ号女王玛格丽特，“民众和一些新型贵族迫切希望王室出面挽救局面，女王抓住机会，开启加强王权的百年计划。
“在Ⅰ号女王的手中，王室逐渐掌控财政权，收拢了部分权力，稳固王室威望，不再是纯粹的吉祥物；她的儿子，就叫他Ⅱ号国王，乔治，同样英明，在位三十余年，稳步提高枢密院的地位，大幅度增加新型贵族、技术性官员、自己亲信进入枢密院的名额，制衡世袭贵族，王权再次加强；他死后，Ⅲ号女王登台，也就是陆宗鸣的祖母，彼时枢密院的议长是女王的叔叔，一位王室旁族，他是事实上的国家君主，女王继任时刚上大学，也是他联合首相提出，要女王先完成学业，否则就是对民众的不负责。受他影响，女王收回权力后，第一时间对枢密院进行清洗，更换人选，让自己信任的好友……是的，你应该认识，那位冯议长，掌控权力。”
“至今，已经是第四任君主了。”
叶浔听的认真，在储曼婷口中，帝国的百年历史不过是区区几位君主的生平。
王权加强的过程并不腥风血雨，潜移默化到让民众早已习惯了如今的王室，“争夺枢密院的掌控权，是每位君主继任后的课题，如何从势大的枢密院议长手中夺回话语权，同样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或许会横跨君主的半生、一生，就比如如今的国王，借两国合作的机会驱赶上任议长，直至现在，枢密院议长一位空悬。
“如同一个轮回，这个位置只会在对政治并不精通、但对君主绝对忠诚的技术性官员，以及王室旁族两类人群中摇摆。王后选择了杜逾白，不论他是否适合这个位置，他出现的都太合事宜了。她有着充足的时间推杜逾白上高位，上任议长聪明、八面玲珑、沉稳、懂得蛰伏和隐忍，于是在伊莎多拉女王猝然离世后，他得到了一切。
“王后吸取教训，她需要寻找一位对照组，最好没有政治基础、复杂身世、贵族血统，对政治也不需精明。这位候选人一定要年轻，忠诚，因为需要他帮下任君主和平度过刚继任的两年，好一点的结果是，继续担任议长这个工具人，平稳过度权力，离开政治中心，坏一点的结果是被养大野心，杀鸡儆猴。
“杜逾白现在是什么性格都可以，因为王后投资的是他的未来，十年后、二十年后的他，她只需要培养对方的忠诚。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如果已经可以从容不迫、宠辱不惊，显然并不会进入王后的视野。她不需要第二个年轻的冯议长。”
终于解答心中缠绕已久的疑惑，叶浔轻轻呼了口气。
他已经意识到了一件事。
储曼婷笑着看他，并没有说些什么。
她道：“我也有一个疑惑。我印象中的王后步步为营，更习惯走一步看十步，与眼下这个急切为杜逾白造势、提高杜逾白声量的王后不一样。”
叶浔顿时皱眉，“您的意思是？”
“王后身上出了什么事。”储曼婷问。
电子镣铐突然急切地震动，而储曼婷毫无反应。她只是看着叶浔，语气平稳：“在我的预想中，杜逾白应该会被她长期培养，而她在杜逾白出现后的所作所为，有些激进、急躁，不像她正常情况下的性格。”
“您认为王后是什么性格。”
“和我一样。”
叶浔点点头：“领袖吗？”
“不，”储曼婷笑看他一眼，“一条路走到黑，无所不用其极。”
叶浔再次沉默。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储曼婷道：“分析一个人，要从她的身份着手。作为王国实际意义上的掌权者，能与她一较高下的只有她的儿子，目前的储君，陆宗鸣。”
“王后选择杜逾白，陆宗鸣选择她的侄子，卢卡子爵，这对母子之间的博弈突然加速，进入白热化阶段，我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原因。”
她笑着合上了手中的书，白色封皮，黑色字体。
叶浔看了一眼。
书籍名称被她的手指遮住，只能看见几个动物剪影。
猪，鸭、鸡、狗、马。
她微笑着看着叶浔，一双眼睛如同能够洞察人心，深邃、睿智：“——我猜，有位极其重要的王室成员，他出事了。”
-
“……”
坦丁堡的气候不同于泰坦山脉，正在下雨。
五月是雨季，进入六月，或许坦丁堡会变得干燥一些。目前老城区的改造势在必行，委员会要求在保持城市原貌的基础上，更换基础设施。
陆宗鸣在枢密院会议上推举卢卡子爵担此重任。
消息几乎是前后脚传进王宫，王后的命令随即而来，她要求陆宗鸣来见自己。
圣卡琳宫黯淡，没有开灯。
这座已经有几百年历史的王宫坐落在潇潇风雨中，庄严、瑰丽。
陆宗鸣走进议事大厅，地面铺着厚重的地毯。
王后端坐在上首，老国王半眯着眼睛，撑着额，像是在睡觉。王后，伊雯·卡芙琳，出身没落贵族世家，早早被父母逼迫嫁人，刚成年的她义无反顾，孤身进入坦丁堡，并得到上任女王的赏识，成为女王信任的女官。
她的名字从女王病重开始，逐渐被赋予不一样的神秘色彩，从女官到王后，她的人生轨迹堪称传奇。
就连她生的孩子，陆宗鸣，似乎也天然继承她的政治抱负。
“宗鸣，”空旷的大殿内，只有烛光幽幽，女王的五官忽明忽暗，声音很轻地，道：“你也要和我作对。”
陆宗鸣折起袖口，“我尝试过听从您的安排，只是确实无法接受。”
“如果是叶浔，你就能接受了，对吗？”王后语调柔和，问的问题却犀利、刻薄。
陆宗鸣没有抬头，只是淡笑：“难怪您对他耿耿于怀。”
王后道：“他辜负了我的期盼。”
“如果不顺从您，忠诚您，就是辜负您的期盼，那您更应该反省自己，是否想要的太多了。”陆宗鸣不置可否道。
“把卢卡送回去。”王后的声音彻底没了起伏，单刀直入。她神态冰凉，俯瞰着陆宗鸣。黯淡天光将议事大厅一分为二，陆宗鸣站在光线下，五官、表情，一目了然，他道：“只要您收手。”
昔日结为同盟的母子反目。
王后冷笑道：“你什么都不懂，愚蠢，自大，感情用事！伊莎多拉女王耗尽半生才把她的亲叔叔从枢密院议长一职里撤掉，王室旁族绝对不能侵染枢密院内重要职位，如今的格局恰恰需要一位工具人担任议长，收拢已经失去的权力，而你——你在让错误重演，你为了和你的母亲作对，已经什么都不顾了！”她指责着陆宗鸣，双目冷凝。
陆宗鸣道：“您太激进了。杜逾白不堪重任，即便是十年后，二十年后，将他推上枢密院议长一职，只会让他手中的权力滥用。对帝国弊大于利。”
“愚蠢！”王后重重拍着扶手，“你完全可以在继任后将他废掉，随便找个理由，他也值得你瞻前顾后？”
“您应该清楚，我忌惮的是他背后的您。”陆宗鸣语气寥寥，“如果不是杜逾白先一步出逃，或许现在他已经被您安排进改造老城区的委员会。”
王后讥诮道：“难道卢卡就可以担此重任？”
“不，”陆宗鸣说，“起码他不会乱指挥，不懂装懂。”
“你只是在和我作对而已。”王后再度冰冷地说。她看着陆宗鸣的眼神不像在看自己的孩子，而这一点，很小的时候，陆宗鸣和陆昭便体验到了。两人的诞生不过是为了国王稳定政权。
陆霄出生后，王后年岁渐长，更为温和。
她对陆霄无疑是宠爱的，却也在权力面前要求陆霄服从。
陆宗鸣的表情淡了下来，“您总是在让我接受，陆昭接受，陆霄接受。母后，两个月过去了，现在该是您接受了。”
王后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她盯着陆宗鸣，胸口剧烈起伏，情绪紧绷之下，茶杯被她丢向陆宗鸣，碎落在地，“……你再说一遍。”
陆宗鸣看了老国王一眼，这次没有多说，径直转身离开了议事大厅。
他的身影在风雨中远去。
议事大厅回归寂静。
王后放在膝盖上的拳头紧攥，她妆容精致，着装典雅、得体，王室礼仪几乎与她的骨血相融，她的一生都在为王室奉献。
室内，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王后忽然道：“把他叫回来。说清楚。”
几个女官面面相觑，有些迟疑。
王后看向她们，于是几人立刻准备离开，适时地，另一道声音低低咳嗽着，道：“……算了。伊雯。算了吧。”
老国王靠坐在宽大的座椅内，他佝偻着腰，露出的手背瘦弱，头发杂乱、表情也疲惫，那双眼睛有些浑浊，似是累极了、糊涂极了，他明明比王后还要小上两岁，外表却像比王后大了数十岁。
王后端坐着，面无表情。
阴影印在她脸上，她听着老国王的咳嗽声，老国王咳了很久，久到她的心灵彻底平静下来，再无一丝情绪起伏，“我又能帮你多久呢……伊雯，这些年，你想要的早就得到了。”
“没有，”王后粗暴打断他，“没有！”
老国王笑道：“……好吧，你总是这样。医生说我的病还能撑多久？就算是癌症晚期，应该也能再撑个三四年？三四年，不够你将，咳，那个叫杜逾白的孩子推上高位，宗鸣显然不喜欢他。他和我不一样，他不会将权力下放给任何人，即便是他的伴侣、母亲。这段时间，看在我快死了的份上，他已经足够顺从你了。或许是因为我的病……你太急切，昏招频出，再这样一意孤行下去，我想等到我死以后，宗鸣第一件事情就是远离你。”
王后没有说话。
她又变得坚硬、冷漠。
像一尊石像。
“他太了解你，知道你厌恶母族，特意把卢卡从约克郡叫过来，故意碍你的眼，就像你用杜逾白碍他的眼一样。别再继续了，伊雯，我想……”老国王又咳嗽起来，他喝了口水，浓黑的药汁苦涩，是他这些年不理朝政、远离世事般的苦涩，“我想就算母亲还在世，也会向你喊停的。”
王后始终沉默，双目隐匿在阴影中。
她的心已经是一滩死水，熟悉的药味勾起几十年前的回忆，那间浓郁、苦涩的寝殿，躺在床帐内，骨瘦如柴的女王。
即便已经病入膏肓，伊莎多拉的眼睛依然是明亮的，握着王后的手，冰冷、瘦削，她微笑着说：“伊雯，一切就交给你了。”
她叫她的名字时总是温柔、坚定。伊莎多拉女王有着英武的眉眼，锐意进取，她只比王后大了十几岁，像姐姐，也像母亲。她在女王身边待的时间太久，见过那间彻夜明亮的书房，也见过女王理政后的寸步难行。
上上任枢密院议长，女王的亲叔叔，如同一头窥伺在旁的毒蛇，觊觎着王位。女王的一生都在与他周旋、抗衡。她死的太早了，留下一个独子。风流俊逸、崇尚艺术和音乐。王后如此看不起他，在心底厌恶他，她对这个年轻的储君避之不及，却又迷茫于女王的宽容。
女王对自己严格要求，却对孩子放纵，连对方读大学后选的是艺术学科都能给予支持。
她实在死的太早了。
人生定格在最辉煌、英明的年岁。留下的是一地狼藉，风雨飘零。在她走后，王后才开始正视她的独子，顺利与之成婚，在贵族、主教、民众的见证下，宣誓臣服。
当时跪在地上，她心不在焉，忧思百转，用余光扫视着观礼的枢密长，那时她便意识到对方的不可控。年轻、八面玲珑、心思深沉，果然，冯成为接下来几十年她的心腹大患。
她的权力完全来自国王。
就像国王说的那样，不会再有人装一辈子糊涂，放任她掌权了。
“……枢密院，必须掌握在自己人手里。”王后僵冷道，目视着前方，“新的官僚集团已经形成，这群老狐狸，一辈子汲汲营营，最懂得委婉周旋，通过信息壁垒限制王室，为自己谋私。你时日无多，赶在宗鸣继任前，必须一步到位，启用无权无势的新人，借他之手完成格局重组。”
“是的，伊雯，我知道。你是为了他好。”
王后道：“可他不知道。”
老国王又开始轻咳，他从不对王后的行为发表意见，装糊涂到一度让外界以为他早就死了，现在的是克隆体，“为什么不试着听听宗鸣的想法呢。”
王后慢慢转过头，她注视着国王，面色冷的惊人。
“看来他私下找过你了。”她道。
国王道，“他不想再收拢王权了。”
王后瞬间嘲弄一笑。
“软弱。”
国王不以为意：“他更希望寻找一位中立派老臣担任议长，达成局面平衡。王权再度收拢，后患无穷。这是宗鸣的原话。”
“那我宁愿他激进，”王后表情漠然，“他比我想象的还要优柔寡断。” 
“时代发展，每位君主有不同的抱负。等到宗鸣即位，他思考的也许是该如何平衡王权与民主。”国王笑道。
“如果陛下还在的话……”
“如果母亲还在的话，”国王稳声道，“她会像支持我去学习艺术一样，支持宗鸣做他想做的事。”
王后再度沉默。
她的脸色越发苍白，窗外风雨飘摇，殿内烛光摇晃，老国王弯伏的影子融化在地面，像他随着时间流逝的生命，那团浓稠的黑，其间有着几声咳嗽、血腥气味。
咳嗽声越来越急促。
王后恍惚间又看见了那片层层挽起的浅色床帐，她最重要的人倚在枕头上，露出瘦削、明亮的眼睛，笑着叫她：“嘿，伊雯。”
那道声音与轻咳着的老国王交融。
疾病再次降临在王室。
又是她的梦魇。
“伊雯，算了吧。”像个故事情节里的反派，王后厌恶着这样的药味，咳嗽，连绵不断、幻觉般响起的仪器滴滴声。
她时常梦见连绵雨天的女王。
现在才想起来，梦境其实还有后半段。在女王身体健在的时候，那个总是在王宫里与她偶遇，轻佻地画她的画像，自以为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身影。
医疗官扶着咳嗽不止的国王离开了。他的身体需要更详尽的检查。检查报告单会在第一时间放在王后的书桌上。
议事大厅再度恢复死寂。
这次是真正的死寂。
很突然的，几个垂首肃立的女官听见她的询问，她道：“……陆霄呢？”
这个时间提起三殿下——女官诧异，道：“三殿下一直在住所休息。”
“哦。”
她又没了话，安静下来。
王后最为挂念的这个孩子，从小疼爱到大，比对小公主还要细心。陆霄是在两人膝下长大的，最爱进王宫与她话家常，拉着她碎碎念。似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很少再来王宫了。
她独自在议事大厅坐了很久。
久到天光昏沉。
一则评估报告送来，王后一目十行，终于有了站立的力气。
她捏着报告单的手松了松，眼睛罕见的失神、放空。
报告单结尾写着一行字。
实际情况良好，或许国王的寿命会比预期的要更久一些。
这对陆宗鸣而言，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因为他的母后有着更充足的时间与他背道而驰，布局谋篇。
不是叶浔，杜逾白。
还可以是第三个无权无势的新人。
王后的眼神穿过报告单，隐约看见了更久远的一张病例，那时女王的书房大门紧闭，几个年轻人双目通红，感情真挚，这些人宣誓效忠的脸逐渐老去、爬满皱纹。
威廉姆远离政坛，开起疗养院；冯玩弄权术，狼狈入狱；古斯塔夫没有野心，坐镇科委会；爱·华伦一根筋通到底，钻研学术，在外修养。
只剩下威尔斯伯爵，尚且老神在在的当着定海神针。
她突然有点累了，扶着抽搐的额头。
维持了近几十年的端庄坐姿，第一次弯伏，无声看着这张报告单良久。伊雯在一片寂静中，闭上了眼睛。
*
“……”
从帝国离开以后，叶浔回到泰坦院继续工作。
偶尔他会关注帝国新闻，老城区的改造重任终究落到卢卡子爵身上，他接受采访，意气风发，笑着说：“会听取专业人士的建议。”
短短两天内，一个专家团由他组建。
叶浔翻找过网传名单，里面并没有杜逾白。
——杜逾白真的消失了。
离开帝国的第四天傍晚，宁逸凡突然给叶浔打过来电话，闷闷道：“……我承认，最后一次和他见面的时候，我的态度不好。我其实没有怪他，毕竟我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只是觉得他太偏激，沉不下心。他总是活在过去，你知道吗？”
宁逸凡抓着头发，痛苦道：“他居然问我，想不想继续跳舞……”嘲讽在他声音里出现，“他夸赞我，说我有天赋，还说梦见过我成为联盟舞蹈团的首席，他甚至没有经过我的同意，自顾自帮我联系了一个舞蹈团的导师，希望对方向我授课。”
“……他太风光了，在帝国想要什么都可以，好像我也必须遵循他的心意，我感觉帝国就像在陪他玩过家家一样，尤其在一些鸡皮蒜毛的小事上响应的最快、最干脆，那天我跟他大吵一架，可能说了些难听的话，然后搬了出去。等我再听见他的消息，就是他被卢卡子爵排挤，出走帝国。”
宁逸凡并没有拜托叶浔帮忙，他或许也有些心灰意冷了。
叶浔却温和地问：“你想见他吗？”
“不！”宁逸凡沉默了几秒，冷冷地说，“其实我就不该来帝国，”他道：“……不该理他。当年在学院的时候，不认识他就好了。”
“叶浔，就当作是我的提醒，你也不要再管他了。”宁逸凡说，“他根本不值得。”
他挂了电话，留给叶浔的却是一地鸡毛。
很难想象。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会是这通电话。
叶浔抬起头，面前正是黑洞洞的枪.口。
公寓楼下一片安静。
雨水蜿蜒的流淌过鹅卵石小路。
天地间雨雾濛濛。
消失了近一周的杜逾白，站在幽深的树林边缘。
他衣衫凌乱、表情似哭似笑，伞檐遮住了抖动的右手，青筋在他脸上暴起，像是一条长长的疤痕，他对叶浔说：“……跟我走。”
又甩了甩枪，“快点！”

第216章 交换②【小小修】
　　*
　　-
　　叶浔非常顺从地和他离开了。
　　杜逾白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与他虚脱的表象不同，他拽着叶浔的胳膊极其用力。一颗药丸被他塞进叶浔嘴里，叶浔的行动开始变得缓慢，他像是感到疲惫，闭上了眼睛。
　　“……够你睡一段时间了。”杜逾白道。
　　他准备的充分，一辆套牌面包车正停在公寓楼外的树林深处，先把叶浔塞进后车箱，用绳索将叶浔的双手捆缚住，为了防止叶浔呼救，思来想去，又给叶浔戴上了口罩。
　　正是傍晚时分，光线暗的看不清。
　　雨越下越大。
　　五月份的雷雨天气，天空像是破了个口子，雨水倾盆。
　　杜逾白启动车子，他的情绪还很激动，或许是因为刚完成一场绑架，又可能是心绪难平，车子在他手下不自觉乱晃，扭成一个S型。
　　忽快忽慢的车速很快惊动了公路警察。
　　警笛声响彻公路，由远及近。
　　“呜——呜——”
　　杜逾白顿时暗骂一声，“shit！”他被迫停下车子，驾驶座车窗外走过来两道人影，联盟的公路警察拥有持.枪执法权，对方弯下了腰，敲了敲车窗，很是严肃地问：“嘿，先生，你知道你刚才的车速是多少吗？”
　　杜逾白降下车窗，努力牵动脸部肌肉，扯出一个微笑：“我超速了吗？”
　　“不仅如此，你变道也没有打转向灯。”警员说，“现在，请交出你的驾照，手放在方向盘上，不许动。哦，后座也有人吗？那就把窗户降下来。”
　　“他——”
　　“不要废话！”警员厉喝：“立刻、马上！”
　　“……好的，警官。”杜逾白不得不道。
　　他看起来怪模怪样，脸颊瘦的凹陷，瞳孔占据大半眼白，直直地看过来，不像喝了酒，也不像吸了不法东西，更像个会被任何风吹草动惊到的神经病。
　　这类人群在迦蓝很多，常年高压生活环境下，不少人偷偷住在车里。最近迦蓝政府出台严厉打击长期车内居住、留宿的治安条例，一群公路警察因此日夜巡逻。
　　“他是谁？”
　　警察翻看着杜逾白的驾照，问：“什么情况？”
　　透过老旧面包车的后车窗，叶浔无声靠在椅背上，他穿的单薄，一件水洗过的白衬衣，额发沉黑，胳膊弯曲折在背后，瘦削得像是随时能融入光影中。
　　“……哦，他感冒了。”杜逾白面色不变，“刚喝了药，睡得比较沉，听不见声音。”他再次庆幸自己给叶浔披了件外套，完全遮住了叶浔的上半身。
　　至于口罩——
　　“最近换季，流感盛行。我怕被他传染。”
　　“原来是这样。”驾照重新回到杜逾白手中，另一名警察检查了后备箱，绕车一周，确定车内没有生活痕迹后，这才走到驾驶座旁，放缓语气道：“今天先放你一马。雨很大，如果你离开迦蓝后还是这样开车，其他地方的警员可不会放过你。”
　　杜逾白感激不尽道：“多谢。”
　　两名警察驱车离开后，他面色立即阴沉下来，深吸一口气，足足坐到手指不再颤抖，才重新启动车子，驶出公路。
　　面包车一路向北。
　　车内广播某一时刻响起，女声柔和：“听众朋友们，晚上好。联盟东部南、北区域雷雨季节已正式来到，近期大气环流不稳定……短时内，强降雨、雷电、阵风等强对流天气频发……切勿在露天区域逗留，做好紧急避险预案——”
　　广播受电磁影响，滋滋啦啦，又开始重复播报：“听众朋友们，晚上好。联盟东部南、北区域雷雨季节……”
　　他有点愤怒，脸上出现神经质的表情，找不到关掉广播的摁键，最后哆嗦着手，狠狠砸向仪表盘。
　　“砰！”“砰！”的闷响回荡，盖过了广播。
　　后视镜里，叶浔还在睡。
　　口罩遮住了他的表情、嘴角。他倒是毫无反应，披着外套，斜在靠背上。
　　杜逾白收回视线，咬紧牙关，他不敢再超速，生怕引来一群无所事事的州警，保持着一个相对平稳的速度，面包车疾驰在公路上。
　　“……”
　　一夜过后，天色依旧黑沉。
　　铺天盖地的雨已经停了，公路两侧雾气茫茫，路边提示牌快如残影，显示距离北部湾只剩最后一百公里。
　　面包车却径直拐入一条下坡小路。
　　穿过密林，树梢拍打着前挡风玻璃，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贫瘠的海岸线，地面裸露着黑色岩层，苔藓湿滑。
　　竟是一处地图上已经不显示的废弃渔村。
　　在联盟北部，黑.手党势力遍布的区域，一般用来从事某些不法勾当，比如偷.渡。北部湾不与任何国度相连，但从这里出发，途径黑天鹅海，能顺利进入通向翡翠群岛的偏僻航线。
　　海岸旁等着一个中年男人，裹着厚重的雨衣，看不清脸，他扫了眼杜逾白，开始比划手势。
　　杜逾白面无表情道：“嗯。”
　　男人手势更快了些，他的左手拇指、食指缺失，看起来有些可怖，杜逾白丢给他一张卡，男人接过卡，看了看，也丢给杜逾白一样东西，随后蒙着脸，快步离开。
　　直到彻底看不见他的身影，杜逾白才下车，冷冷喊叶浔的名字。
　　“下来。”
　　叶浔没有反应，还在睡。他表情一变，开始推叶浔的肩膀，叶浔依然不动弹。不得已，杜逾白只能暗骂一声，咬牙背起叶浔。
　　叶浔看着清瘦，实则体脂率低。
　　温热柔韧的身体伏在后背，像一座山，杜逾白走的深一步前一步，终于连拖带拽的把叶浔扛上船，他累的气喘吁吁，喉咙尝到血腥味，缓了足足十分钟，才踉跄着起身，又开始尝试解缆绳。
　　这是艘老旧的铁皮船，涂着绿色油漆。
　　船中央有一处铁皮屋，勉强称得上遮风挡雨。
　　叶浔的声音便是这时从身后传来，说道：“……现在还能回头。”他不知是什么时候醒的，已经坐起了身，屈着一条膝盖，抵着船舱，声音缓慢。
　　杜逾白也确实猝然回过头。
　　他面色阴晴，看了叶浔几秒钟，继续费力解着缆绳，“回头？早就回不去了。”
　　“为什么。”
　　杜逾白没有说话。
　　叶浔道：“总要让我死个明白。”
　　风浪实在太大，缆绳被人一圈圈缠在岸边的木桩上。半边船身随着风浪摇晃、起伏，杜逾白站立不稳，连连踉跄。
　　“好、”他十分暴躁地，甩开缆绳，雷雨天气，清晨的时间点，此时却黢黑一片，海面犹如张着深渊巨口的猛兽，“那我就让你死个明白！”他咬着嘴里的血腥气味，低喝：“我什么都没有了，你明白么！我什么都没有了……一切！所有，联盟、帝国！这个世界已经容不下我了！我无处可去，与其哪天无声无息地被人‘安排’着死去，还不如现在就死！”
　　“你有被害妄想症吗？”叶浔问。
　　“你懂什么！！！”这句话似乎精准戳中了杜逾白的心窝，他身体站立不稳，折身返回船舱，脸色狰狞，提起叶浔的领口——与其说是提，以他的力气，不如说是借叶浔的领口稳住自己，“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让人无声无息死去的办法有多少吗！”
　　叶浔垂眼看着他。
　　昏朦的光线穿过他的额发，交错着洒落。
　　杜逾白晃着他的衣领，尖利的道：“车祸、一次医疗事故、吃错东西、喝酒后冻死街头、高空抛物，或者……邀请你去游艇散心，然后砰的一声，你、以及你身边所有人，一切，全部都被炸上天！”
　　他五指用力，声音恨得几乎穿透风浪。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你、你——”他像是快要流出泪，极其崩溃，看向叶浔的眼神嫉恨、酸楚，同样一片空茫，“你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了。”
　　下一秒。
　　‘呼’的一声。
　　渔船突然晃动，猛然间便入了海。推背感十足，船舱里只有几个小板凳，四处滑落、磕碰，杜逾白也被惯性牵扯着摔倒在地。
　　他发出一声痛呼，连滚带爬跑出船舱，才发现整个木桩都被浪潮暴力扯起，沙滩处空留一个黑洞。
　　他木然地看了几秒，突然吐出一口咳出来的鲜血，说：“……天意。”
　　茫茫海面上。
　　只有小渔船在浪潮间翻涌。
　　他颠三倒四的走进船舱，指着外面，对叶浔说：“你看见了吗？那里……我一直没有解开，这就是天意。”
　　叶浔像是笑了下，这一秒，与他先前表现出的安静、耐心不同，轻微的嘲弄一闪即逝，但又被他压下，“天意让你寻死觅活？”
　　杜逾白一愣，再次捏着拳头道：“我没得选，我只能——”
　　“我说过，你有得选，”叶浔面无表情，看着他，“我给过你承诺。”
　　杜逾白脸上浮现出真切地茫然。
　　显然，他不记得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拥有不被打扰的新生活。”叶浔说，“现在还可以回头。”
　　“哈，”杜逾白又静了几秒，“回头？我的人生已经被毁了，你不明白吗？我又被放弃了——像个棋子一样，帝国也不需要我了，我连复仇、复仇都是奢望，连那几个人都接触不到！”
　　“你到底想向谁复仇？”
　　“都一样！”他崩溃吼道，“都是一样的！”
　　叶浔漠然看了他几秒，轻嗤一声。
　　他收回了视线。
　　连他都没有再看杜逾白一眼，杜逾白浑身紧绷，雨又下了起来，噼里啪啦的砸在海面，叶浔靠在船舱，脸色淡淡的，船舱开始颠簸，杜逾白扶住固定的桌子，他的口袋里，一串钥匙掉了出来，被叶浔搅的意乱的神智再次变得坚硬，他扑到地上，捡起车钥匙。
　　就在这时，叶浔的声音重新响起，依然没有看他，而是望着窗外，斑驳、淋漓的海面：“你可以回联盟。”
　　杜逾白脑袋嗡的一声，怔住了。
　　他脸颊、嘴唇皆是干涩，是之前流的眼泪，干涸后形成的印记。
　　……什么？
　　他想问叶浔。
　　叶浔眼帘低垂着，他看起来比杜逾白狼狈，胳膊还折在背后，衬衫凌乱，领带随意的被扯成一个圈，厌烦似的：“我会给你一个新身份，让你在联盟重新开始。这个身份会有一些前科，所以你不能从政，也无法当公务员、老师，你可以去大部分公司上班，当个小职员，每天三点一线，攒一笔钱，在当地买一套房子——只要你别再犯蠢，卷入政治。”
　　“当然，我也不会限制你的自由。除了无法从政、当老师以外，你做什么职业都可以。”
　　杜逾白面色空白，他黑黢黢的眼睛盯着叶浔，像是没听懂一样，机械的动着嘴唇：“……什么啊。”
　　他的声音太小了，细弱，淹没在风浪和雨水中。
　　叶浔却奇妙的听见了，与他对视，“过去的事，就当过去。”
　　“你完全可以重新开始。”
　　杜逾白茫然地重复着，“……什么啊。”他的手不受控的颤抖，车钥匙在手里拧成一个团，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质疑：“你不恨我？”
　　“我恨你做什么。”叶浔轻哂。
　　杜逾白抓着车钥匙的手很紧，紧的冒汗：“……我曾经对你——”
　　“够了，”叶浔打断他：“如果你是说学院期间那些过去，你只是恶心我而已。你真正伤害的是宁逸凡。”
　　杜逾白不作声了。
　　片刻后，他蜷缩到角落，低着头，过长的刘海遮住整张脸，他终于冷静下来，不再被一股心气指使着横冲直撞，“……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叶浔说，“公平而已。”
　　杜逾白：“公平？”
　　“所有人都能有重来的机会，你晚了一些，也应该有。”
　　“他们也这样想？”杜逾白嘲讽地问。
　　“是我不想再看见当年的情况重演。”叶浔心平气和地转过头，隔着一扇窗，细微的光影投在地面，杜逾白蜷缩在角落里，他的身体在颤，脸色也煞白，如同无根之萍，惊弓之鸟，叶浔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不认为学院那次，你的结果是被驱逐出境。”
　　杜逾白天真，愚蠢，心比天高，脑袋空空。
　　但他才十六岁，对一个世界观不成熟、毫无自理能力的高中生而言，将他一脚踢到南半球，眼不见为净，这样的结果太过惨烈。
　　什么因种什么果。
　　后来内战爆发，他跑回联盟，一头扎进叛.党，厌恨的冲进圣德尔胡作非为——当然是错误的，却也合乎因果。
　　现在，他在帝国也待不下去了。
　　似乎又要被一脚踢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得罪了纪彻四人，得罪了陆宗鸣——“听说你给陆宗鸣下药？”
　　“我没有！”杜逾白暴喝一声，语调骤然拔高，“为什么你们都不信……为什么！我疯了吗在宴会上给他下药！我在帝国过的好好的……说不定是他那个未婚妻下的药，故意陷害我，或者其他人！这件事根本就和我没有关系！我是无辜的！”
　　他有些哽咽，“我只是想过传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但最后也没有做成，我根本不敢——也没有做——！就因为这个，我被调查，被限制行动，逸凡怪我没有及时去找他、替他澄清，连他也怨我……又是这样！我的人生又是这样被别人毁了！”
　　直到此时，他依然没有猜到这件事或许是陆宗鸣自导自演。
　　只是一个向王后发难的小小契机而已。
　　杜逾白在他眼里可能连棋子都谈不上。
　　叶浔无力地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能被养成如今这副模样。
　　想来，在他的世界，那几个人应该也下了工夫。
　　“我不相信你，”杜逾白抱着膝盖，摩梭着手里的钥匙，他晃了晃脑袋，突然说：“……你就是想把我骗回去。”
　　“我都陪你上这艘破船了，你还有什么不相信。”
　　“是啊，”杜逾白像是找到漏洞，“你这么高尚，为什么要和他们几个搅合在一起？为什么当年不替我说话！”
　　叶浔不以为意，淡淡一笑：“你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表情彻底淡下，闭上眼睛，没有再理会杜逾白。
　　“是的，我确实没有长进，”杜逾白兀自愤恨，声音打着哆嗦，他站在颠簸的船舱中央，举起了手中的车钥匙：“……叶浔，是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驱逐出境而已，哈，这算什么，根本不是这么简单、我和他们之间的恩怨——你不懂，你有长进的话，就不该和我上这条船——”他说着胡话。
　　突然，拿着车钥匙的手一僵。
　　安静中，叶浔睁开了眼睛，看着他。
　　“……”杜逾白站在一片阴影中，冷不丁地摁下按钮，依然安静。
　　渔船静悄悄地飘在汪洋上，随着浪潮起伏。
　　他不信邪，又重重摁下按钮。
　　三下、四下。
　　猛地砸了车钥匙，他又哭又笑，踉跄着扑向操作台，改装过的仪表盘上显示精确路线，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珠，开始翻找，终于从历史记录里翻出一条：黑天鹅堡。
　　并不是通往翡翠群岛的偷.渡线路。
　　渔船的坐标一直显示在雷达定位上。
　　恍惚间似乎听见发动机的嗡鸣，直升机螺旋桨掀起的风浪——只要海面下着雨，浓雾未散，直升机和巡逻舰艇便足以隐没踪迹。
　　换而言之，他一直在旁人的眼皮子底下，犹如演情景剧一般丑态百出。
　　“为什么？”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一些事实，冲回船舱，“……什么时候知道的。”杜逾白在船舱内困兽般的走来走去，抓着头发，精神几乎崩溃，“你们全都知道……一切都知道！是在耍我吗？这一路都是在耍我吗？”
　　“你问的是哪方面，”叶浔说，“你给我的定位钢笔，还是船尾的炸.弹？”
　　杜逾白面色顿时空白了一瞬。
　　叶浔淡淡道：“下次买定位钢笔，不要第一时间联网。JNNC信息技术人员能够通过你的路线进行反推。”
　　“……”
　　“找蛇头，也不要来北部湾找，都是路易的人。”
　　“……”
　　“至于海面路线，无声无息绕过黑天鹅堡，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一。渔船只要靠近，黑天鹅堡的骑士团便会接收到信号，实时定位追踪。”
　　“……”
　　“那个检查的公路警察，你应该没仔细看他的脸，”叶浔说，“是应修。”
　　“最后。”
　　叶浔平静地看着他，实在有点累了，“你在帝国买的假身份，上面被陆宗鸣做了风险标记，一旦进入联盟，任何城市属于你的信号都会弹出，显示你是帝国的在逃通缉犯。”
　　四下一片死寂。
　　只有风雨声哗然。
　　杜逾白沉默、始终沉默，他像是僵成了一根木棍，忽地又笑了，想到了什么，一双阴郁的、神经质地眼睛落在叶浔脸上，去胸前拿东西，“没关系，”他哆嗦着手，脸色青青白白，道，“我还有枪……是的，幸亏还有枪，我就知道……我要让他们后悔，还有机会——”
　　枪不在胸前，杜逾白顿了顿，摸向裤子口袋。
　　下一秒，一股巨力袭来，他被忍无可忍的叶浔一脚踹翻在地，手.枪跟着旋落，杜逾白摔的眼冒金星，发出痛呼，紧随而来的是脖颈处的窒息感，叶浔阴着脸，压在他身上，他并不客气，垂着眼睛看来，微微皱着眉，匪夷所思般：“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活还是死，这么简单的选择题都不会做吗？”
　　杜逾白脸颊涨红，他完全不是叶浔的对手，只能扭着身体挣扎。
　　叶浔深吸一口气，他的耐性也快到了极限，干脆挑明了直说：“如果你做不出选择，我帮你做。我会给你一个假身份，包括宁逸凡，他应该会很愿意帮我监督你——我再次重申一遍，杜逾白，你要报复的那几个人，和这个世界的不是一个人。”
　　杜逾白顿时安静了下来。
　　他睁着眼睛，没有看叶浔，也没有看任何东西。
　　只是空茫茫的。
　　“你的人生已经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叶浔放缓了语气：“不要再被蛊惑了。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杜逾白还是没有说话。
　　大约过了几分钟，叶浔感受一股越发急促的呼吸，他的手仍盖在杜逾白的下半张脸上，本意是不想听他尖叫、嘴硬，此刻，一片水迹在杜逾白脸上漫开。
　　大片、大片的水迹，从他瞪着的眼睛里流出。
　　他躺在地上，毫无声息的。
　　叶浔意识到不对，松开手，杜逾白难得没有动，而是目视着虚空，认真对他说：“……我想活着。”
　　叶浔表情一松。
　　“嗯。”
　　“……我真的后悔了。”杜逾白道。
　　叶浔更轻地叹了口气：“知道后悔就有救。”
　　他翻过身，坐到杜逾白身边。
　　“我其实就是不甘心，像个小丑一样……我受够了，被愚弄的感觉，每一步都被人牵着鼻子走，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他喃喃，瞪着天花板，语无伦次：“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的，他们忽冷忽热，忽远忽近，我太害怕被放弃了……一直一直讨好、听话，可还是被放弃了。”
　　叶浔没有说话，他甩了下手腕，杜逾白绳子绑得紧，好在昨天面包车被拦下检查时，应修不光给了叶浔刀片，还递来了解药。
　　显然，对杜逾白记忆里的四人，叶浔没有太多探究欲。
　　他随意嗯了声。
　　杜逾白却像是陷入更深的回忆，一会儿笑，一会儿流泪：“为什么啊，叶浔，你告诉我……为什么不一样呢。为什么他们就能这么狠心呢，需要我的时候，把我捧到云巅，不需要我的时候，可以轻描淡写地商量扔掉我——”
　　“我知道，我其实知道都是谁的主意，谁在安排，”他笑得凄厉，几乎涕泪横流，望着叶浔时，是一股深深的哀恫、绝望：“他这样对我……他就这样对我——我当时伤透了心，我想找其他人缓和关系，可最先给我的是一则邀请函，让我上游艇散散心……哈，我真的想知道，最后引爆炸弹的是谁……一个人，还是四个人——”
　　“我想活着，我也很害怕，我不奢望什么爱、什么喜欢，我都不想要了，我就是想活着……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多年，一点怜悯也不肯给我呢——”
　　叶浔莫名感觉一股凉意，他皱起眉，见杜逾白眼神涣散，出声打断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他顿了顿，“你也可以当他们已经死了。”
　　“好，”杜逾白笑着喘息，他依然躺在地上，侧过头，看着叶浔，眼神慢慢平和下来，一种空荡荡的平和：“……我不提了。你上这艘船，应该不止是为了说服我？”
　　“是的，”叶浔沉默了几秒，轻声问他：“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是有什么东西和你做了交换吗？”
　　杜逾白露出些微笑，天色太暗，他声音有点轻，注视着叶浔时，挥之不去的悲伤笼罩着：“是啊，那个东西——”
　　“在我死之前，我看见了它。”
　　“它在哪里？”叶浔问。
　　杜逾白似是恍惚，停顿了几秒，他想坐起来，翻身半天，叶浔扶了他一把，手腕被反握住，这一瞬间，杜逾白爆发出的力气无疑是巨大的，他的五指如同铁箍、冰冷，叶浔有些不适，杜逾白靠近了些，轻声说着：“就在这里呢。”
　　刹那间的毛骨悚然。
　　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叶浔一点点低下头，‘杜逾白’始终微笑着，左眼慢慢浮现出幽微的红光。
　　“……我以为你知道的，”‘他’发出的声调逐渐诡谲、幽幽，观察着叶浔：“原来你也会聪明反被聪明误。”
　　无形的外力蓦然降临了。
　　船舱之间，信息风暴。
　　仪表盘第一时间发出尖锐、刺耳的警告，猛烈的风声灌入，窗棂砸向墙壁，伴随着骤雨、寒凉，整个仪表盘奇异炸开，“啪啪——”溅落一地玻璃渣，雷达同样失灵，小船飘荡在汪洋大海里，彻底消失了踪迹。
　　叶浔没去管这些声响，他脸色苍白，问着：“他呢。”
　　“哪个？”
　　“……”
　　‘杜逾白’漠然道：“刚才那个也可以是他，我复制的他死前的意识。”一段偏激、执拗，除了复仇再无其他的意识。
　　叶浔没有再说话。
　　这一秒，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总之是空的，喉咙像是也卡着一块小石子，有些梗塞。
　　“……所以一直是你？”
　　“很惊讶吗？我也曾经扮演过你。”
　　甚至更久。更符合人设。
　　叶浔再次哑然。
　　“我真的以为你消失了。”半晌，他闭上眼睛，无力道。
　　无机质的机械音忽而柔和、忽然冰冷，交错着并行，‘杜逾白’甩开他，走到窗前，静静地站着：“你乘坐的黑鹰直升机，经过改装加固，形如深海大型密封舱，我确实在里面沉睡了几年。等到直升机外壳被腐蚀的差不多，我也就苏醒了。”
　　小船在海面上震荡，仿佛随时会被一个大浪打翻。
　　屋内各类东西散落。
　　叶浔坐在凌乱的地面上，“记忆又是怎么回事？”
　　“群体性虚假记忆，曼德拉效应。”
　　“听上去有些荒谬。”
　　“是的，”‘杜逾白’不在意道：“只要最熟悉你的几个人保持沉默，谁又会去探究你究竟是生是死。”
　　窗外惊涛怒浪，风声赫赫。
　　叶浔吐出一口气，时隔七年的正式见面，居然是如此环境下，他已经意识到局面失衡，却还是平静地问：“去年翡西冷之行以后，我的身边就总是出现各种意外，飞机出事、听证会国籍甄别、灰鸠组织针对，全部是你？”
　　“是的。”它如此坦然的承认了。
　　叶浔偏过了头，可能是斜风细雨打湿衣服，冷的他面色、唇色微微发白，他声音很缓地，道：“……如果还是想让我死的话，当初又何必救我。”
　　‘杜逾白’脸上的表情僵硬了数秒，那只红色眼睛如同骤缩、又慢慢恢复，眼珠在空中转了一圈。
　　“我们做个交易。”它突然说。
　　叶浔看向它。
　　“什么？”
　　幽微的红光洒在他脸上，他皱着眉，眼镜早在颠簸中不知甩到何处，或许已经与一地碎片混合，那双眼睛有些疑虑、不解，与七年前的压抑不同，他的身体骨架舒展，清瘦、挺拔的一道，脸色很淡，头发很浓，不再是随着风雨漂泊流浪的少年叶浔。
　　“两个世界，都崩坏了。”
　　“主角攻受全部失格，必须有一个世界，是稳定的。我全靠另一个世界的能量，才勉强活下来，勉强维持现在这个世界的正常运转。”
　　叶浔下意识问：“你把人家吸干了？”
　　系统漠然、冷硬，高高在上，如同神祇般傲慢的表情一僵，不由扭曲：“……如果不是我绞尽脑汁帮忙拖延时间，另一个世界早八百年前就完蛋了！”
　　叶浔深吸一口气，“你又用剧情操控？我这个前车之鉴还不够你吸取教训吗？”
　　“够了！”系统恼羞成怒，红眼睛转的飞快，声音越发幽冷：“我只能调动濒死之人的意识。比如让你去另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濒死的‘杜逾白’的身体。”
　　“……你在说什么？”叶浔愕然，像是匪夷所思，他的手摸到滑落在地的手.枪，几乎立刻卸掉子弹，丢出窗户。
　　他警惕、戒备的向后退去，后背靠到冰冷潮湿的船舱。
　　一股寒意悄然沿着脊柱爬升。
　　叶浔的呼吸有些轻，‘杜逾白’慢慢转过身，飘渺的身形俯瞰着他，他的身体开始融化，五官、四肢、眼睛，一片咸湿的海水滴滴答答，随着他的脚步淌落，“我想通了，叶浔。”
　　虚空中只飘着一颗红色眼球。
　　诡谲，阴冷。
　　“或许你更适合那个世界。”
　　“这个世界七年前，随着主角之一死去，就已经失去了力量。现在，连另一个世界也要完蛋了。”
　　“我一直想办法让你濒死，拖走你的意识，可你每次都能躲过。还好，我对你的性格分析没有出错，杜逾白这类天真、软弱、愚蠢，又实在可怜的人物类型，对冷静、理智、道德水平高尚的人士拥有一定吸引力。无论你对他是什么感情，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还是其他。你都一定会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
　　“我说的没有错吧？”它的眼睛下滑，微微讥诮的，与叶浔平行。
　　“……”叶浔想要说话，想要质问它是否程序紊乱，很久没更新，但他愕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身体像被水泥裹住，凉意刺骨，他如同雕塑般，除了怔怔地、直直的看着前方，再无一丝力气。
　　一股剧烈的晕眩感袭来，是灵魂层面的晕眩感，思绪坠入泥潭，粘稠的，伴随着沉沉睡意，叶浔努力与这股困乏做抗争，他的余光瞥见窗外，不知何时起，天空黑的浓稠，如一团化不开的墨。
　　忽然，一滴咸湿的水溅到脸颊。
　　他才意识到不是云，而是滔天冻结的巨浪。
　　海浪席卷，遮天蔽日。
　　小渔船立于浪尖，渺小的似是一片枯叶。
　　与此同时，浓雾之外，数十艘快艇、搜救船终于浮现冰山一角。
　　直升机在狂风中晃动灯光。
　　整片海面被不计代价的照亮。
　　耳边的警笛逐渐变得急促，三长一短。
　　前天夜里，泰坦院办公室，叶浔亲自拍板决定的暗号。无论什么情况，只要听见这个声音，他必须给出回应。
　　彼时纪彻四人各自占据一角。
　　叶浔还有些不耐，警告几人：‘没有紧急情况，不许乱按。’
　　当时准备的齐全，繁琐。
　　没曾料到要见的人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杜逾白。
　　而是神鬼手段的系统。
　　“……”
　　小船被一个浪花拍的四分五裂。
　　船舱奇迹般地生还，在浪尖摇摇晃晃，飘向远方。
　　深黑船舱内，只有一颗泛着幽光的红色眼珠，眼珠看着已经昏迷不醒、呼吸绵长的叶浔，良久，才道：“你想活着，我也想活着。”
　　“如果连你也失败，”它嘲道，“……那就是天意。”
　　天意如此，它消失就消失了。

第217章 议员①
　　*
　　-
　　叶浔睁开眼睛。
　　周遭的环境让他感到恍惚，疑心自己是否还在做梦。
　　眼前出现的是一间办公室，窗明几净。
　　阳光炽热的洒在窗边盆栽上，巨大的龟背竹叶片似乎被晒得蔫蔫，室内空调冷风吹拂，温度调的略低。
　　正是上午时分，灼热气流从窗外吹过。
　　这间办公室的布局非常复古，充满联盟政客的气味，地面铺着灰鼠皮地毯，墙边则是黑胡桃木制成的书柜，堆放着文件、照片，几枚奖章。
　　他正靠坐在旋转椅上，面朝锁屏状态的电脑屏幕，电脑旁也摆着一个相框，像是影视剧里常出现的俗套剧情，相框被摔得四分五裂，又用胶水粘合，照片也呈现火燎后的熏黑痕迹，只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杜逾白’站在茂密的银杏树下，穿着迦大深蓝色的毕业服，笑脸吟吟，注视着镜头。
　　显然，他正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
　　叶浔有些晕眩，或许是灵魂被抽离、再被灌入另一具躯体时产生的排异反应，他感觉身体闷闷的，脸颊、脖颈、手臂，如同泡在湿冷的海水中，呼吸不畅。
　　“杜先生？”
　　他抑制住想吐的冲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杜先生？”
　　那是道柔美、陌生的女声，轻轻响在耳边。
　　叶浔眨了下眼睛，模糊间用余光看过去，女人站在旋转椅旁，一身职业装，棕色短发卷成大波浪，上白下黑。
　　她戴着金丝眼镜，是特有的职场精英的穿搭，得不到叶浔的回应，她叹了口气，像是习以为常，柔声说：“我知道了，您身体不适，我这就去让那些媒体离开。”
　　“事已至此，身体最重要。您好好休息。”
　　她走后，室内再次安静下来。
　　叶浔不再硬撑，靠在椅子上沉沉的睡了过去。再次睡醒，才过去一个多小时，挥之不去的晕眩感消散许多，他的意识重新占于上风。
　　身上流着汗，有些粘腻。
　　如果是在泰坦院，叶浔会立刻去洗个澡。但现在，尚未摸清周遭的布局，叶浔不敢贸然行动。
　　他没想到系统当真把他送来另一个世界。
　　……这鬼东西的能量就像定时炸.弹，平日里不声不响，实际上就等着在背后阴所有人一把。
　　“杜先生？”他刚睡醒，门便又被敲响，与上午的职场精英不同，新进来的小助理青春洋溢，扎着高马尾，有些惊喜地与他对上视线，小助理推着小推车，细致的为他摆好午餐，碎碎念道：“您醒了就好，不吃饭不是好习惯哦，今天有您喜欢的蘑菇汤……我听阿曼达前辈说了，你心情不好，事实上，我非常理解您，那群记者就像无孔不入的苍蝇，不需要给他们好脸色看。”
　　小助理摆完餐食，半蹲在他身边，脸颊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汗水浸透了她的发丝，让她看起来像个红苹果，她关心的看着叶浔：“需要我喂您吗？”
　　叶浔摇了摇头。
　　直觉告诉他，即便是杜逾白，也不至于失去自主进食的能力。
　　“好吧。”小助理垂头丧气，她的胸牌一晃一晃，上面写着名字，瑞秋。
　　[职位：议员办公室生活助理]。
　　“您有需要再叫我哦。”
　　她体贴地关上门。
　　叶浔没有委屈自己，胃里火辣辣的疼，需要进食了。他大致扫了眼桌上的饭菜，米饭、蘑菇汤、小青菜以及水煮虾。
　　光看分量，更像减脂餐。
　　一顿饭吃完，碳水带来的饱腹感极大程度缓解了叶浔的疲惫，他终于有力气观察周围的环境。
　　电脑长时间没有使用，已经自动息屏，透过屏幕反光，叶浔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张脸被绷带缠了个七七八八，造型非常独特，只露出一双眼睛，鼻子和嘴巴。
　　难怪吃饭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的五感似乎没有与身体融合得当，尚且有些迟钝、慢半拍。
　　算是个好消息，对着绷带脸，比对着杜逾白那张精致柔弱的脸好上许多。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具身体之前发生了什么。
　　叶浔试着启动电脑，他很无奈，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吐槽，杜逾白的电脑并没有设置锁屏密码，点进去便是内部网络连接的论坛。
　　【Kendall州议会首府办公室（Capitol Office）】
　　论坛只有两大板块。
　　-新闻区
　　-讨论区
　　讨论区暂时不在叶浔的关注范围，他点进新闻页面，顿时冒出花花绿绿各色图片，各种标题起的噱头十足：‘惊！伦迪议员在选区调研，亲自改善工人生活’‘罗南州某议员勾兑联盟拨款，私下进行利益分配’‘真正的议员之光！芬恩议员或将调整教育政策’——
　　恍惚间，叶浔以为自己在看白鸽。
　　他揉了揉眉头，手碰上去，一僵，有些心虚的收回。虽然不清楚这张脸是什么情况，但包着绷带，说明底下有伤痕，希望他这一下没有把伤口揉破。
　　叶浔只能庆幸自己暂时感受不到疼痛。
　　他开始在搜索栏搜自己的名字——没错，叶浔暂时接受了自己‘杜先生’的身份。不接受也没办法，他目前回不去。
　　点下搜索，‘杜逾白’三个字衍生出的词条密密麻麻。
　　#杜逾白议员圣利安议员探视列车事故受害人#
　　#杜逾白议员肯达州立大学讲座#
　　#杜逾白议员或将推行‘普惠法案’……#
　　#惊！杜逾白议员游艇爆炸！暂时失踪！#
　　叶浔吸了口气，点进游艇爆炸的新闻，迅速浏览。和他想象的差不多，一个月前，杜逾白出海游玩，遇到游艇神秘爆炸，事后游艇租赁公司出具的调查报告显示为船长操作不当，撞上海底礁石，导致船体破损，燃油管路泄露，引爆油气造成爆炸。
　　事故一共造成三死一伤。
　　死的三个人是船长、游艇的侍应生，一伤则是杜逾白。他很倒霉，也很幸运地捡回一条命，顺着海底暗流飘向附近一个居民岛，岛上的居民救了他，对他悉心照料——这目前是联盟最大、最热点的新闻，【‘平民之光’受上帝保佑，捡回一条性命！】
　　目前WISH上的讨论度超过三亿。
　　全民都在关注这位平民之光醒来的后续。
　　令人感动的是，杜逾白三天前正式出院，第一时间重返工作岗位，为即将到来的议会会期做准备。距离那场爆炸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他在医院躺到了现在，新闻媒体无孔不入，从内部渠道打听到他‘毁容’的消息，这三天从早到晚堵在议会大楼外，试图拍下照片。
　　当然，他们成功了。
　　叶浔在新闻板块看见不少绷带脸，有刻意丑化的，也有刻意煽情处理的。总之，现在全联盟都知道杜逾白议员死里逃生，代价是自己的健康，以及一张无害、亲民的脸。
　　最新的《州政观察室》节目主持人对此表示：“失去了一张引起民众好感的脸，杜的政治前途已经黯淡，他在选举会议上失去许多先机，民众的热情、怜悯、好奇心不会持续多久，接下来，Kendall州或许会出现一位新的、足以取代他的存在。”
　　“当然，请我们对这位平民之光多一些包容，静静等待他的后续动作。”
　　一个肉眼可见的烂摊子。
　　现在砸到叶浔手上。
　　他还来不及为自己的处境头疼，手机震动，记事本的提醒音弹出，写着：[下班]。与此同时，门第三次推开，职场精英、那位阿曼达女士走了进来，她很自然的俯身，凑在叶浔耳边，轻声说：“车子准备好了，杜先生。”
　　叶浔强压着不适，继续看着电脑。
　　下午一时出头，强光折射出他的表情、以及Amanda的表情。
　　阿曼达似乎也看了眼他的电脑屏幕，无声一叹：“杜先生。”
　　她没有对叶浔在网上搜自己的行为表示诧异，看来杜逾白也经常这样做。阿曼达揉着眉心，“医生说了，您的脸还有救，只要选举时化妆遮盖植皮的痕迹，您还是那个您。”
　　叶浔没有说话，阿曼达抿了抿嘴唇，从屏幕反光看去，她的表情还是非常耐心地，“或许您愿意接受医疗团队的治疗了？”
　　“……不。”叶浔调动喉咙，发出的声音嘶哑沉闷。
　　船舱爆炸前，气体泄露。
　　杜逾白长时间处于沉睡环境下，吸入的浓烟过多，嗓子受到了影响。
　　“好的。”阿曼达习以为常：“等您愿意接受治疗了，医疗团队随时会为您提供帮助。您记得涂药，脸上的烧伤是需要按时处理的。您不接受医疗团队的诊断，觉得他们会泄露您的照片……事实上，泄露您照片的是议会大楼其他人，那位实习生已经被我开除了，我希望您能尽快想清楚，接受事实。”
　　叶浔依然保持着沉默。他的沉默便是一种回答，阿曼达叹气——她总是在叹气，“我先送您回去。”
　　杜逾白伤后复工，每天的工作时间只有三个小时，上午八点抵达办公室，吃完午饭，下午一点下班。
　　剩余的时间他会躲在家里，对外美名其曰：居家办公。
　　阿曼达开车送他回到住所，杜逾白的住所位于郊区，一片花园别墅区。地处整个肯达州的政坛核心圈层。附近不光有议员、各大委员会委员、机构负责人，更是媒体常年躲在灌木丛里偷拍的热门场所。
　　顶着063开头的数字驶入别墅区，瞬间，窗外的闪光连成一片。
　　阿曼达大骂一声，“一群狗屎！”她踩着油门，旋转方向盘，狼狈地将叶浔送到一栋别墅前。台阶、铁栅栏勾勒成房屋的外围格挡，阿曼达没有下车，她还需要回去处理工作，叶浔默默记住了路线，进入家中。
　　“杜先生。”
　　……他这一天的心情宛如坐着过山车，忽上忽下。偌大的三层楼别墅里，厨娘、女佣、管家，一应俱全。
　　一行人看他的眼神充满尊敬、怜悯。
　　“晚餐还是在卧室吃吗？”管家轻声问。
　　叶浔只得点头。
　　他在堪称热闹的家里度过无所事事的一下午。
　　或许是刻意不去关注网上的新闻，杜逾白的书房、卧室都没有联网，叶浔强撑着挨过一下午，在书房抽屉里翻到一本笔记。
　　……太糟糕了。
　　摸着被胡乱撕扯、烧掉的其中几页，叶浔心底一片愁云惨淡，他意识到杜逾白的现状比他想象的还要难过几分。
　　他在家中被监视着。
　　能轻而易举接触到他的笔记，并检查、烧毁的只能是最亲近的几个人。
　　叶浔面无表情，平静地翻了翻前面几页笔记——杜逾白的笔记字迹潦草，写的都是些日常，包括办公室事务，最近苦恼于法案推行，修会期即将过去等等。所有涉及纪彻四人的笔记都被神秘抹去。
　　这释放出的信息非常微妙。
　　如果杜逾白当真在游艇事故中丧生，一名州议员的死，会惊动联盟调查局，他的笔记也将作为证物被搜集。现在，杜逾白没死，这本笔记才得以幸存下来。
　　他还在书房抽屉里搜到一份病例报告。
　　唯一有用的东西。
　　病例报告的日期落款显示两天前，出院后的第一次复诊，诊疗意见一栏字迹清晰：[遭遇游艇爆炸撞击外伤后，出现轻度顺行性遗忘，近期事件记忆留存不全，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考虑颅脑震荡所知神经功能轻度受损。]
　　这确实让叶浔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
　　……明码标价的写着‘轻度失忆’‘近期记忆不全’。
　　叶浔知道，自己可以放心地装一段时间痴呆了。
　　-
　　杜逾白作为Kendall州州议员，按理来说日程繁忙，有一整个幕僚团围着他运转，然而他的日程更像固定后的两点一线。
　　叶浔装了三天痴呆，差不多摸清他在办公室的作用，像大多数明星议员一样，杜逾白只负责签字、签字、签字，至于联络选区、面向记者发言、修改条例意见等等，有他的幕僚团队负责。
　　一整套办公室班子如同运行良好的齿轮，严丝合缝，缺一不可。
　　短短三天时间，叶浔的神经便悄然来到一个临界点。很烦躁，非常。好端端地在自己的世界上班，现在却被迫来到另一个世界打黑.工。
　　他身边包括阿曼达在内，都是职场精英人士，唯一一个活泼一点的生活助理，瑞秋，更多时候喜欢自言自语，叶浔很清楚不能和她搭话，否则下一秒她就会把‘杜先生理人了’这个消息传遍幕僚团。
　　一日三餐，衣食住行都被身边人密切关注着，叶浔生活在外界的目光下，暂时无法恢复自由身，更遑论脱身离开。
　　他只能继续扮演着杜逾白。
　　好在事情的转机来得突然，隔天下午，叶浔照旧坐在办公室签署文件。他粗略扫了眼，几页纸衔接不连贯，显然被提前抽走关键部分。
　　阿曼达坦然自若，并不催促他，她知道叶浔会签字的。
　　就像从前那样。
　　“逾白！”思绪突然被一道陌生的男声打断，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阵香风，门被推开：“抱歉，我刚结束巡演，才知道你已经出院了！”
　　叶浔抽空看向来人，不认识。
　　他收回视线，几秒钟后，慢慢又抬起头，一道惊雷兜头劈下，阿曼达等人已经抱着签署好的文件离开，室内空留异常浓郁的香气。
　　来人气喘吁吁地坐在沙发上，他穿着一身名牌，身型纤细，面容清秀，相比起绷带缠身的叶浔，多了几分艺术家般的矜贵气质，“出院了怎么不跟我说……要不是在报纸上看见你的消息，还不知道你要躲我多久呢。”
　　“你还在生气么，”他抬头看向叶浔，有些无奈地：“因为那件事？”
　　出乎意料地，是低低地、嘶哑的声音，“宁逸凡？”
　　宁逸凡愣了两秒，才问：“你的声音？天呐，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叶浔感到荒唐地闭了下眼睛。
　　居然真是。
　　“有看过医生吗？”宁逸凡快步上前，蹲在了叶浔面前，握住叶浔同样被绷带缠绕的右手，“我说的是维多利亚皇室的医生，傅启泽没有派人来给你治病吗？逾白，你和他们之间到底出什么事了。”他十分关切地问。
　　叶浔没有轻举妄动，他并不清楚杜逾白和宁逸凡之间的相处方式，只是宁逸凡的手掌冰凉，传来的凉意幽幽。
　　他一直没有说话。
　　宁逸凡脸上的关切慢慢褪去，眼神同样变得黯然，一抹苦笑浮现在他唇边，“好吧。好吧。后天是海伦娜夫人的生日宴会，这是她托我转交给你的邀请函，希望你能够出席……你不想见我，没关系，我就不多留了。”
　　他推来一封烫金邀请函，似乎在等待叶浔挽留。
　　然而叶浔始终沉默着，不得已，宁逸凡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他走后，阿曼达便进来了。
　　刚才文件没有签署完，通过短短三天的相处，叶浔已经认识到她是个注重效率，并且专业能力过硬的助理，或许未来也会进军政坛——她重新将文件摊开，放到叶浔面前。
　　这次叶浔签的很慢，耐心的等了会儿，果然，阿曼达瞥见邀请函，笑了下，“海伦娜夫人与您是莫逆之交，她的宴会您应该会出席？”
　　叶浔垂着眼。
　　他顿了顿，哑声道：“我的脸……”阿曼达随意的笑容消失了，透过金丝眼镜，她审慎地观察了叶浔片刻，作为叶浔的形象包装人，她显然考虑颇多，问道：“您不想去吗？”
　　叶浔继续沉默。
　　目前为止，他最好少见杜逾白那些亲近的友人。
　　一个宁逸凡已经让叶浔头大，好在两人似乎闹了些别扭，这才让他浑水摸鱼。海伦娜夫人——Kendall州政坛，以夫人为后缀，又与杜逾白莫逆之交，想也知道对方身份复杂，不是叶浔装痴呆能轻易糊弄过去的。
　　他很有危机意识，在想到办法脱离这个世界之前，必须低调的活着。
　　阿曼达看了看他被绷带包裹、模糊的脸，又听着叶浔的声音，面色愈发复杂，沉默了片刻，她说：“您该清醒过来了，杜先生。”
　　“事实上，最近议会大楼有很多风言风语，都在讨论你……嗯，是不是被抛弃了。”
　　“自从年初新年庆典过后，那四位与你的联系就越来越少，恕我直言，再不想办法缓和与那四位之间的关系，是无法在议员这个位置上坐稳的。”
　　阿曼达叹了口气，拿起邀请函，“我可以代替你去这次海伦娜夫人的生日宴会。同样，希望你能在此期间想清楚该怎么做。”
　　“杜先生，这么多年的感情，”她意有所指，“不要因为一时意气摧毁了。”

第218章 议员②
　　*
　　-
　　阿曼达说的没错。
　　目前议会大楼的八卦中心正是‘杜逾白’。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作为州内少有的几位明星议员之一，刚出院的杜逾白竟没有参加本周六晚海伦娜夫人举办的生日宴会。
　　代替他参加海伦娜夫人生日宴会的是他的行政助理，Amanda。
　　当晚阿曼达送礼物的照片便被po到论坛，名流云集的宴会厅内，她穿着职业套装，送上一对珍珠耳环，整个周日，论坛、以及肯达州政坛都处于一片震荡之中。
　　众人的第一反应是：[杜到底是不是失宠了？]
　　-[那四位目前对他到底又是什么态度？]
　　性是权力的附属品。
　　情人关系更是联盟政坛完美的关系纽带。
　　外界民众处于信息茧房中，以为杜是联盟之星，平民出身，自强不息，一朵风中摇曳的小白花。
　　然而政客们自然知道这些年杜逾白依仗的是什么。
　　能与四个大佬保持亲密关系，无论是情人、禁/脔，还是其他，杜都是香饽饽，所有人的眼中钉。他在政坛这一路平步青云，顺风顺水，明面上奉承、讨好的有多少，一朝出事，背地里欣喜、冷嘲、雀跃的就有多少。
　　他的位置空出来，其他人就有出头之日了。
　　只是需要付出身体便能站到高处，呼风唤雨，联盟政坛所有政客不分男女恨不得照着杜逾白的脸去整容。
　　单单周末一整天，不知多少人暗自激动，沉思，辗转反侧。
　　-[杜一定是被抛弃了！一定！]论坛上有人信誓旦旦：[海伦娜夫人对他的助理态度非常一般，堪称冷漠，以小见大——想抱那四位大腿的人可以活动起来了（笑哭）（坏笑）]
　　-
　　叶浔周末一整天仍处于看管之中，醒了睡、睡了醒，没想到二十五岁了，反而开始戒网瘾。
　　或许是休息的不错，早晨喝蜂蜜水时，他轻轻咳嗽了一声，顺利发出声调。
　　声音有些低、哑，但听起来还算清楚。
　　“……”
　　他按时出门，前来接他的却不是阿曼达，管家今天亲自开车送他去上班——这让叶浔绷起了一根神经，管家对他的态度一如往常，唯独更贴心、恭敬，一位五十多岁的长者，竟然要跪下来为叶浔的皮鞋上油。
　　到了议会大楼，情况比叶浔想象的更糟。
　　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是热切的。
　　一上午，同一层楼，前几天对他还视若无睹的议员们特意前来拜访，送给叶浔极其贵重的补品和药膏，就好像之前的冷待完全是叶浔的错觉。
　　瑞秋负责帮叶浔待客，她跟叶浔想象的不一样，青春洋溢，能说善道。
　　几位议员喝着茶，不吝啬的高声夸赞：“是比Amanda成熟许多，果然不能用年龄看人，瑞秋或许也能成为你的左膀右臂。杜，你身边真是卧虎藏龙。”
　　叶浔这才知道Amanda请假了。
　　他只能敷衍地对几人笑笑，猜测或许与海伦娜夫人的生日宴会有关。
　　今天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宁，直觉告诉叶浔有哪里出了差错，偏偏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少得可怜，唯一的信息渠道来自论坛，论坛却在检修，据说是出现部分‘虚假不实发帖’，需要净网。
　　Kendall州议会大楼的论坛说净就净。
　　下班前，Amanda的消息终于传入叶浔耳中。
　　“你说什么？”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瑞秋很是开心地：“您的声音……天呐，要恢复了吗？或许这就是二次变声期，以后我会每天给你泡一杯蜂蜜水的！”
　　她天马行空，叶浔问：“我是说阿曼达——”
　　“是的呀，”瑞秋帮他整理着桌面，叹息道：“阿曼达前辈被调离您的幕僚团队了，接下来她会放个长假。估计是犯错了吧，您不必担心的，您身边犯错的人都是这个流程，只是阿曼达前辈一向小心翼翼，还是第一次出错呢。”
　　“她人在哪？”叶浔又问。
　　他确信，循规蹈矩的阿曼达是替自己背了锅。
　　瑞秋看了眼挂钟，“……唔，下班后她会来收拾杂物，那个位置要给我啦，”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杜先生，今天能让我早点下班吗？我不太好意思和Amanda前辈碰面。”
　　叶浔自然点头答应。
　　他耐心地等到了下班时间。
　　瑞秋背着包包迅速跑出了楼层，头也不回，管家没有准时打来电话，叶浔得以顺利地在办公室多留了一段时间。
　　外间传来杂音，他直起身，装作不经意地走出去。
　　一道人影蹲在格子间办公桌下，收拾着东西。即便离职，阿曼达依然穿着体面的职业装，开阔式办公区只有一扇全景窗，下午四点出头，光线有些暗，她搬起箱子，余光瞥见叶浔，愣了愣，“杜先生。”
　　“嗯，”叶浔喝了口水，问她：“调职了？”
　　“是的，”阿曼达的关注点显然不会像瑞秋那样跑偏，她点头：“确实是我的失误。海伦娜夫人身份高贵，我不该不自量力代替您去参加她的生日宴，导致媒体恶意揣测您与她之间的关系。”
　　叶浔顿住了。
　　“……是我要求你去参加的。”他尽量平淡地说。
　　阿曼达笑道：“现在外面有些风言风语，对你和海伦娜夫人的形象都不友好。或许是想借此机会离间你们二位的合作关系。需要一个人为这次的风波买单，我个人认为不会有人比我更合适。”
　　放在上周，阿曼达还是那个大权在握，维持办公室运转的行政助理，甚至能给叶浔提建议，暗示他赶紧和几人修复关系。
　　今天她的态度便标准许多了。
　　一番话说得漂亮，她更像在和叶浔表忠心。
　　叶浔的心情却称不上好。
　　阿曼达不是个合格的助理，她手伸的长、大权独揽，反而帮叶浔解决了一些没有记忆的麻烦。现在换做初出茅庐的瑞秋，叶浔需要承受的压力倍增。
　　“不必替我担心，杜先生，我很快就能回来。相比起我的调职，我想外界现在的目光都在你身上。路易先生难得大动干戈，为您查封论坛，买断媒体的通稿，您打算什么时候去见他呢？”她打趣着问。
　　叶浔扫了眼地面自己的倒影，不答反问：“我现在的模样，合适吗？”
　　“我觉得路易先生不会介意。”
　　“不，”叶浔果断结束了这个话题，保守起见，他暂时并不想和那几个人碰上，“他会的。”他顺势露出心灰意冷的表情——由于绷带缠脸，这个表情只能靠阿曼达意会，阿曼达确实怔住，似乎还要张口说些什么，叶浔已经拿起杯子，折回办公室，“在我的脸好之前，我不会见任何人。”
　　病历单只是暂时的免死金牌。
　　在叶浔想到脱身之法前，绝不能见任何一个杜逾白的‘老情人’。
　　轻度失忆不代表换了芯子，而且他根本不清楚杜逾白与四人的相处模式，很容易露馅。
　　他走得匆匆，并没有注意到办公室里什么时候多出的人影，直到肩膀被人扶住，一股熟悉的幽香从身前传来，如雨后绿林，那一瞬的恍惚让叶浔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亲爱的。”
　　格外高大的身量，金发垂落。
　　男人气息沉稳、优雅，穿着简约的黑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他柔和地注视着叶浔，像是叹息、又像是无奈，“……谁说我会介意的。”
　　眼前人僵住了，半晌，没有动。
　　路易漫不经心地抬眼，扫向阿曼达。阿曼达十分识趣地抱着箱子离开。
　　接下来她会守在大门外。
　　面前人竟还没回过神，路易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却还是保持着温和的语气：“……醒醒，回神了。”
　　似是后知后觉，‘杜逾白’低下了头。
　　尽管只是仓促一瞥，路易还是注意到他脸上的绷带，一圈圈绷带缠住鼻梁、脸颊，连同脖颈、手腕、胳膊在内，路易有听说过，游艇爆炸导致的烧伤——他见过不少烧伤患者，脑海中不免闪过一些画面。
　　“最近太忙了，没空来看你，”与柔和的语气不同，如果叶浔这时抬头，能清楚看见他脸上的冷淡，“听说你没有去海伦娜夫人的生日宴？”
　　叶浔感受到一股凉意。
　　对方话里有话，幽微的如同探究。
　　这并非他熟知的那个路易，完全可以当作陌生人来看待。
　　除了一张脸——当真是两模两样。
　　他大脑飞速运转着，适时沉默。
　　路易能感觉到手下的身体紧绷，或许是心存哀怨。
　　他还记得上次见面时杜逾白的难缠，特意乘专机飞往北部湾，在他的庄园里大闹了一场，期期艾艾的哭泣、控诉。
　　就像只快要被抛弃的猫，炸着毛，挥舞着爪子——但那需要是正常状态的杜逾白，路易愿意欣赏小美人楚楚可怜的作态，就像他父亲养在小楼里的那些人一样，眼下这个毁容状态的杜逾白，他便敬谢不敏了。
　　“我……”‘杜逾白’张口，很哑的声音，路易脸上的笑意更淡了些，“我不敢去。”
　　“为什么不敢？”他耐着性子问。
　　“……我的脸。”
　　嘶哑的声音混合着吸气声，简直更刺耳了一些。
　　“亲爱的，海伦娜夫人快要六十岁的人，”路易笑道，“她怎么会像那些追逐热点的媒体一样，关注你的脸呢？”
　　“可是……”精神脆弱的青年抬手，捂住了脸。
　　他绷着肩膀，似乎很痛苦，压抑。
　　“没有可是，”路易视若无睹，不容质疑地打断他，“明天中午，我约了海伦娜夫人一起吃饭。你要按时出席，明白吗？”
　　“我的脸、我的脸……”眼前人就像魇住了一样，只会用嘶哑的声音喃喃重复，路易再次联想到两个月前那一次会面，杜逾白当时的嘴脸确实让他记忆犹新，尤其是与其他小美人形成鲜明对比时，他的手不由松了松，一抹厌弃一闪即逝，却还是问：“医生怎么说？”
　　叶浔道：“不记得了。”
　　路易了然，压根就没有听，很符合杜逾白软弱的性格，“放心，我这次来还带了维多利亚皇室的医生。他们会治好你的。”
　　叶浔还在哽咽，五指遮挡下的眼睛波澜不惊，硬是挤出一点泪光——下一秒，他的手便被拂开了，下颌也被抬起，路易斜倚在门边，居高临下看来。
　　审慎般盯着叶浔的绷带脸片刻，他莫名一笑，玩味道：“……说实话，比你之前的模样顺眼。”
　　叶浔顿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哭下去。
　　“今晚我会留下来陪你，”路易却浑然不觉得这句话有问题，拍了拍他的肩膀，便收回手，“别哭了，好吗？”
　　“哭得很难听。”他还是笑着的。
　　-
　　叶浔一路沉默。
　　返程的途中，车队壮大。
　　路易懒懒坐在旁边，支额，闭目养神。
　　他存在感很强，如一团庞大的墨色。
　　叶浔却还在思考，‘陪着他’？怎么个陪法。
　　杜逾白和路易私下进展到了哪一步？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忍者，如果路易所谓的陪着他是一张床，那他一定会反抗，人的潜意识很难控制，他的抗拒、陌生，会从肢体动作里表现出来。
　　当然，叶浔觉得路易还没丧心病狂到对一个病号起兴趣。
　　他现在是杜逾白。
　　让杜逾白反抗几人，显然是天方夜谭。
　　——何况路易的语气也不是与他商量，而是命令。
　　他的耐心似乎也快到了极限。
　　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叶浔每一步都需要谨慎。
　　半小时后，车队返回别墅区。
　　管家早早等在门外，别墅一片灯火通明，他对待路易，比对待叶浔更为谦卑、忠诚，如果今早他只是想要跪在地上为叶浔擦鞋，那眼下，他可能恨不得去舔路易的鞋尖。
　　狂热的情绪出现在每个佣人眼中。
　　这座畸形的权力牢笼，异化的不仅仅是杜逾白一个人。
　　维多利亚皇室的医疗团队穿着白大褂，提着金属冷冻箱，依次有序的进入叶浔的卧室。几天来，叶浔的卧室第一次有了其他声音，却并不值得高兴。
　　“杜先生，介意我复述一下您的病情吗？”医疗官上了年纪，戴着口罩，尽量和缓地问。
　　叶浔无声点头。
　　他牢记路易之前的警告，非必要不出声。
　　路易的温柔与厌弃，耐心与冷酷，似乎是可以并存的。难怪杜逾白总是惶惶，他完全被几人的情绪支配着，患得患失。
　　“颜面、颈前、双上肢、胸前大面积烧伤，病历单显示您比较幸运，烧伤等级为轻度，我看了照片，面部瘢痕比较严重，可能您是易留疤体质，一定要按时涂药，”医疗官道，“根据您的病例，我们为您调配了新的药膏，尽量淡化瘢痕。我猜您最近或许会有失眠，因为烧伤一到夜里就会隐隐作痛。”
　　叶浔继续点头。
　　——其实他睡得挺不错的。权当养生了。
　　反正也没有手机玩。
　　医疗官在病历上动笔：“好的，配合服用一些积雪苷片、止痛药、复合维生素，好的休息才能加快伤口愈合。请您一定要保持心情放松。”
　　“现在能让我们看一看您的瘢痕吗？”医疗官收起病历，严肃下来：“请您相信我，皇室秘药种类庞多，足够对症下药，我们只是需要确定您的瘢痕有没有恶化——如果您实在介意的话，我可以陪您去浴室里查看。”
　　柔黄灯光下，路易对这场诊疗的兴致一般，他独自坐在最远处的沙发，展开报纸，偶尔喝一口醇厚的热红茶，完全两耳不闻窗外事。
　　闻言，他才看了过来，盯着叶浔的绷带脸几秒，露出温和、却又十足敷衍的笑：“我说过，我不介意。”
　　他当然不可能不介意。
　　叶浔对他人的目光敏感，从刚见面开始，路易便表现出若有若无的厌弃、冷淡，他有洁癖，对自己的外貌特征出奇注重，对其他人自然也是一套标准。
　　所谓的留下来完全与暧昧无关，更像是向外界释放的某种讯息。
　　游艇爆炸事故反而成为杜逾白新的跳板。
　　民众对这位大难不死、并且失去健康的联盟之星重新展现出包容，他再次有了利用价值，仅是WISH上的三亿阅读量便足以说明杜逾白的路人缘。
　　今年下半年正值总统大选。
　　几人十年来不间断的铺路、造势，成功让杜逾白一时半会儿无法被替代。
　　“……”想清楚这些，叶浔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能再撑一会儿了。
　　如果这四人依然抱着要他死的念头，那才是无解。
　　他暂时不清楚，自己如果在这个世界死了会是什么后果。
　　至于用杜逾白的身体去反抗——叶浔已经很刻意地不去关注如今的联盟政坛，即便不关注，今天的变故也足以他知道四人的权势之盛。
　　真正一手遮天的存在。
　　医疗官示意为叶浔取下绷带，他靠近叶浔，弯下腰，手指在叶浔脑后寻找开口，开了句玩笑，“您的头发有些长了……涂药的时候要注意，千万不能让头发碰到伤口。”
　　这只是一句温和的提醒，叶浔却猝然睁开了眼。
　　暖黄灯光下，那是一双很黑、很沉的眼睛，眼睑薄的几近透明，情绪冷凝。医疗官愣了愣，尚未反应过来，便被突然发作的叶浔一把挥开，地毯厚重，医疗官踉跄着向后倒去，周围几个助理急忙扶住他。
　　“老师，老师？您怎么样？”
　　他们看向叶浔的目光带着谴责。
　　“杜先生！如果您不想接受治疗，一开始就可以明说！”
　　路易也被这出变故惊扰到，面无表情地看来。
　　他翠眸幽邃，看着‘杜逾白’狼狈地捂住脸，像是应激，蜷缩着身体，从人群间隙中跑开，一头扎进了浴室。
　　‘咔哒’一声响。
　　浴室被他反锁。
　　他在浴室里独自崩溃。
　　“真是的，”几个医生扶起医疗官，满脸写着无语，晦气：“……当我们想来给他看病吗？还是这么神经质，一点长进都没有，难怪殿下懒得理他——”
　　浴室开关在门外，叶浔暂时打开了浴霸，强烈的橙光洒落，与门外的仓皇而逃不同，他双手扶着洗手台，深吸一口气，迅速开始拆绷带。
　　一场爆炸、烧伤，怎么可能唯独头发完好无损。
　　他的动作不再谨慎，仿佛完全不怕脸上的伤口迸裂，一圈圈木乃伊似的绷带掉进池沿，先是额头、眼睛、鼻子，再是嘴唇。
　　叶浔不再动了，苍白着脸，见鬼似的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
　　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晕眩，咬着牙关，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同样被绷带缠绕，这几天签名时借着手指抖动，叶浔签出的字迹歪歪扭扭，并没有引起阿曼达等人的怀疑。
　　他试着握了握拳，积攒的力量迅速流失。
　　这下可以确定，就是他本人的脸和身体。只是当真像在病床上昏迷了一个月，是他的，却又不是健康的他的。
　　一股恶寒随之浮上心头。
　　叶浔意识到自己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
　　他不认为眼下这个路易在看见他的脸后，会给他任何开口解释的机会。这段时间叶浔签的每一份合同、审阅的每一份文件、了解的每一点竞选信息，都将成为他的催命符。
　　——比穿成杜逾白更可怕的事情，他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
　　“杜先生，您怎么样？您还好吗？”门外是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他贴在磨砂门上，看不见门内的景象，只能听见浴室默不作声传出的打砸声，瓶瓶罐罐似乎都被崩溃的杜先生砸了，洗手池也传来冲刷的水流声，伴随着一两声沙哑的哭泣，管家傻眼了，他回头看看屋内一众耐着性子等待的人，“杜、杜——”
　　“我要自己换药。”含混的声音传来。
　　管家说：“可是……”医疗官就是来看他的脸的。
　　叶浔的回应是又砸了镜子，噼里啪啦的炸裂声，似乎碎了一地。
　　管家无能为力，最后还是医疗官出面稳住局势。
　　他心胸宽广，隐隐怜悯这个死里逃生的孩子：“没事，如果杜先生的神经一直紧绷，大选前想给他植皮会很困难……他才清醒不到一周，接受不了事实很正常，再给他一些时间吧。”
　　“新研制的药膏，一周换一次即可。下周我会再来的。”
　　浴室门敞开缝隙，医疗官递进去绷带和药膏。
　　剩下的时间便是等待叶浔换药。
　　叶浔在浴室里足足耗了半个小时，才裹着新的绷带脸出现。他看起来心灰意冷，手法也不娴熟、生涩，整张脸被包扎的严严实实，倒是尽量保持了外观上的平整，意外的不必返工。
　　医疗官心中惊奇，没有多话。
　　他收拾好药箱，笑着道：“杜先生，那我们下周见。”
　　他带队离开后，室内再度恢复寂静。
　　刚六点钟出头，管家擦掉额头的汗，想问问两人准备什么时候吃晚饭，他抬头看过去，顿时屏息凝神，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从浴室出来的青年呆呆地站着。
　　他只换了脸上、左手的绷带，额发乱蓬蓬，交错的洒在绷带上，左手特意露出半截指骨，或许是便于应对突发状况。
　　路易对眼前这个死气沉沉的杜逾白不感兴趣，更没有兴趣观察他。
　　“……最后一次，”他伸手掐住叶浔的下颌，这次力度稍重，流露出的情绪也同他的眼神一般，居高临下、格外冷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毁容的是你，不让治的也是你。”
　　“明天的饭局，我不希望你掉任何链子，明白吗？”
　　或许是离得有些近，又或许是灯光过于刺眼。
　　路易忽然眯了下眼睛。
　　绷带缠过面前青年的鼻梁、低垂的眼帘。他嘴唇颜色很浅，苍白、寡淡，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如此微弱地站在室内，就像他白天说的那样，莫名奇妙的有些顺眼。
　　“……明白。”他难听道。
　　路易不知道自己靠的近了些，地面两道浓影交缠。
　　管家面色一阵变化，若有所思地重新低下头。
　　那只手突然轻慢地捏了捏叶浔的下颌，叶浔顿时感觉到不对，强压着抬头的冲动，继续表现得哀莫大于心死——事实上，他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
　　路易的手指很凉，透过绷带都能感觉到的凉。
　　叶浔感觉自己面前的像是某种冷血动物，会竖起脑袋，吐露信子。
　　男人喜怒无常，缓慢地又含笑了，他柔顺的一侧金发散落，如同尽数洒落的屏障，只在晦暗中露出幽幽一缕绿。
　　他的声音是很柔和的，问叶浔：“想活着吗？”
　　叶浔后颈的寒毛被他的气息吹起。
　　毫不掩饰的轻蔑、警告。
　　游艇爆炸事故直接被路易摆在了明面上。
　　连虚以为蛇，粉饰和平都没有。
　　他完完全全没有将‘杜逾白’放在眼里。
　　只是说道：“如果你还能像这几天这样安分下去，或许，我可以联系他们，放你一条生路。”

第219章 逃跑①
　　*
　　-
　　直到见海伦娜夫人的前一个小时，议会大楼的论坛才堪堪修复。
　　“杜先生，这是最后一份文件啦，您今天下午的日程表显示为空白，我看了您的安排，中午会去温蒂姆餐厅吃饭？那里的香蕉船非常美味呢，还有碳烤羊排，我大学的时候跟男朋友一起去吃过，他提前了足足半个月才预定上的座位……”瑞秋像个小麻雀，围着叶浔叽叽喳喳。
　　叶浔的掌心出了层汗，他表情不显——当然，绷带脸也确实显现不出情绪。
　　作为叶浔的助理，今天中午的饭局瑞秋也会参加，只是不能出现在桌子上，而是等候在车里。见她在为几株绿植浇水，叶浔终于找到机会无声敲下键盘。
　　他直奔新闻页，非常迅速的在搜索栏搜索‘海伦娜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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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寥寥几个词条，叶浔大致有了判断，这位海伦娜夫人在Kendall州非常有名，无论话题度还是身份都名列前茅。
　　叶浔先记下她的脸，然后才有时间浏览她的背景、基本信息。
　　越了解，他的眼皮跳得越快。
　　海伦娜夫人全名海伦娜·格林，出身平平，有着出色的美貌与身材，二十岁那年她嫁入Kendall州当地名门望族，西塞家族。可惜好景不长，西塞家族的小儿子常年流连花丛，与多个女明星牵扯不清，海伦娜夫人在怀孕四个月时撞破他与自家女佣的私情，愤怒之下流产，经医生诊断，她由于幼时身体受到损害，此生很难再有孩子。
　　此后三十余年海伦娜断情绝爱，拿着西塞家族给的巨额精神损失费游走于Kendall州政坛，她乐善好施、优雅温和，经营着一家‘Lunar Hall Theatre’（圆月舞蹈剧院），以培养古芭蕾舞者闻名遐迩。
　　Lunar Hall Theatre的芭蕾舞团扎根本地，很少参与其他州的舞团比赛、节目演出。但这并不妨碍《联盟迦蓝时报》将Lunar Hall Theatre评价为百年来最优雅的舞剧院。
　　通过论坛，叶浔还得知一个秘密消息。
　　圆月厅芭蕾舞团的首席正在更换。
　　上任主席索菲娅·格蕾去年年末经历一场可怕的车祸，右腿韧带撕裂，职业生涯几近半毁。她今年才二十五岁，从十八岁担任主席至今，已经成为Lunar Hall Theatre的活招牌。
　　海伦娜夫人正为此焦头烂额。
　　事情终究朝向叶浔最不想看见的方向发展。
　　舞蹈剧院，涉足政坛，与州长友情绵长，手握巨额资金，名扬内外……叶浔能想到的只有一个职业。
　　掮客。
　　-
　　半小时后，叶浔从议会大楼里走出来，一辆经过改造的公务用车-福克001正等在门外，车身流畅，漆黑而又低调。
　　保镖恭敬地替他拉开中间的车门。
　　叶浔在身后一众灼热、向往的目光中弯腰坐了进去。
　　路易·德尼切尔已经坐在其中。
　　他衣着轻便，白衬衫、浅灰色马甲，金发柔顺的披在肩膀一侧，仅仅只是闭目养神，存在感便十足，让人无法忽视。
　　今早叶浔起床上班时，他还没醒，也可能是懒得和叶浔面对面，只派保镖下来传话，告诉叶浔会准时接他一起去饭局。
　　自昨晚把话说开，撕裂表面的遮羞布，路易眉骨间的冷漠、凉薄便更不加掩饰。
　　他把‘杜逾白’当作提线木偶，淡淡地：“我告诉过你。”
　　叶浔垂眼不语。
　　“今天的饭局很重要，不许出错。”路易道。
　　叶浔含混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嗯’。温蒂姆餐厅离议会大楼不远，正在一条街之隔的巷子角落，由于常年接待政要、名流，附近狗仔频出，叶浔清楚感觉到自己下车时，有闪光灯在树后亮起。
　　随着拍照声，他微微绷紧了身子，加快脚步。
　　或许是表现得不太完美——路易的胳膊温和地揽了过来，他嘴角噙笑，目光放柔，侧首望着叶浔时，如同与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对情侣。
　　“……你在做什么，”与眼神不同，他的语气却十分冰凉，俯瞰着叶浔：“跟紧我。”
　　叶浔只能保持着被他揽腰的姿势，慢慢走入餐厅。
　　与遍布媒体的街边不同，温蒂姆餐厅隐私性极强，至今没有任何会客照流露在外，即便有，餐厅老板也会先一步买下照片。
　　靠着声誉经营至今，温蒂姆餐厅的老板已经成为Kendall州新贵。
　　“哦，我亲爱的，”叶浔闻声看去，巨大的单面落地窗旁，一张四人圆桌，发出颤抖声音的是个年岁不轻的女人，盛夏天，她黑发一丝不苟的盘起，穿着缎面长裙，搭配紫色貂绒披肩——时尚界是没有冷暖的，叶浔再次意识到这一点，揽在腰上的长臂松开，路易副人格上线，嗓音轻柔、含笑：“去吧。”
　　叶浔怪异的觉得自己就像被他松开缰绳的小狗。
　　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他大步走到圆桌旁，与女人贴了贴脸。
　　海伦娜夫人满眼写着心痛，她肢体动作十分夸张，并不像刚过完五十七岁生日，“……医生怎么说？”一坐下，她便关心的握着叶浔的手，连声问：“会留疤吗？几天换一次药？我听说路易这几个孩子忙于工作，一直没有去看望你，别伤心，宝贝，男人都是这样。”
　　她有着一双棕色柔润的眼珠，皮肤看不出新陈代谢的迹象，更像四十岁出头，格外受岁月偏爱：“还痛吗，宝贝？”
　　她又问了叶浔一遍。
　　叶浔轻声答：“换药的时候痛。”
　　“外面都说，”海伦娜夫人哀切的望着他，“是烧伤毁容？”
　　叶浔这下一顿。
　　事实上，从海伦娜夫人刚才那一叠声的追问中，他便感觉到了微妙——可能是她关心则乱，但换做真正的杜逾白在场，一定会被她的问题逼出眼泪。
　　“声音怎么也变成这样了？”她还在伤心的说，“你真是吃了不少苦头，要我说，路易，你该给杜一些补偿，比如让他好好休息一阵，出去散散心，旅旅游。”
　　叶浔现在又不这么觉得了。
　　他觉得海伦娜夫人是个大好人。
　　身侧椅子拉开，路易坐了下来，他也看了叶浔一眼，含着笑，不辨情绪道：“昨天启泽派人来给他看脸。应该有希望痊愈。”
　　听起来像是一句交代，海伦娜夫人顿了顿，松开了叶浔的手，叹息着：“那位殿下啊。……他应该还在迦蓝？”
　　“嗯。”
　　“迦蓝最近可不太平，”海伦娜夫人壮似无意道，“下半年总统大选，现在人心惶惶，各方势力交手，共和.党的候选人与独立.党的候选人风头正盛，都向摇摆州几个州长递来橄榄枝。布鲁克林的想法是，在州长这个位置坐下去，不参与任何派系斗争。”
　　布鲁克林，叶浔没有动，目前Kendall州的州长。
　　路易似是笑了下，问：“他想拿什么交换。”
　　“任期内，整个Kendall州向德尼切尔家族方方面面敞开大门。”
　　叶浔知道，自己猜对了。
　　海伦娜夫人确实是政治掮客。她代表着Kendall州州长，布鲁克林的意志。与盘踞在这座州上的金融巨鳄——德尼切尔家族谈判，这才是今天这场饭局的目的。
　　叶浔只是一个挡箭牌，外界都知他与海伦娜夫人是莫逆之交，约会途中遇到海伦娜夫人拼桌而已，谁都不会再深扒。
　　他收回了视线，安安静静的当不存在。
　　温蒂姆餐厅常年往来各界名流、政要，大厅摆放有电视。
　　肯州新闻台，Kent State Television-8：《州政观察室》。
　　蓝领西装的主持人侃侃而谈，“……目前除了总统大选，也让我们聊点轻松的话题。亲爱的，你知道流星雨吗？当然，我指的不是那些每年都能看见媒体铺天盖地宣传的XX座流星雨，而是真正十年才能一见的流星雨。”
　　“在联盟北部，缅他州（Montana）有座山脉，根据缅他州新闻观测网推定，今年十一月可以在当地最高的山脉上观测到它。天文台暂时命名为‘莱拉周期流星雨（Lyrid-Decadal Shower），每十年才会爆发一次峰值，机会可遇不可求。好了，现在让我们说回正事，今年总统大选独立党党魁……’
　　三份牛排依次呈上，全部五分熟，嫩牛肉冒着浅浅的粉色，像未愈合的肉块。路易在餐厅有藏酒，配合着适口的佐餐酒，两人一边吃一边谈，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旁边。
　　“……”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叶浔不再动了，他就像看见很感兴趣的话题，直勾勾地盯着电视，目不转睛。
　　刀叉在牛肉上切来切去，却全都是假动作。
　　路易也淡淡扫了眼电视。
　　正在播独立党党魁的介绍，屏幕弹出对方的照片，六十岁的老头子，挺着肚子，满头白发，笑得一脸老神在在。
　　他侧对着窗户。
　　路易才注意到他额发下黑黢黢的眼睛。
　　很黑、低帘着，丝毫不柔润。大片胶布缠住叶浔的脸，胳膊，手指，让他看起来就像个行动不便的木乃伊，注意到他的身形，路易在心里添了一句，干瘪的木乃伊。
　　海伦娜夫人突然笑道：“路易，去帮我要份香蕉船好吗？有些话，我想单独和杜说呢。”
　　“当然。”维持着绅士风度，路易漫不经心的起身，他的动作同时惊动了叶浔，那双黑黢黢的眼睛看了过来，敛了下，就变作与昨晚无异的安静、沉默，说过他一句声音难听后，叶浔似乎就再也没有开过口了。
　　路易很莫名地，低眼问他：“你要吗？”
　　他背光，身型极其优越，手掌宽大、瘦长，压着椅背，一枚祖母绿权戒静静佩戴在拇指处。最惹人注目的还是一头金发，深邃的翠眸，像个中世纪油画里走出来的贵族。
　　养尊处优，居高临下。
　　海伦娜夫人似是顿了顿。
　　根本没有听他和海伦娜夫人先前在聊什么，叶浔摇了摇头。
　　五分熟的牛排实在让他没有胃口。
　　他这段时间也一直没有胃口。
　　虽然知道要多吃饭才能迅速恢复体力，但生理反应无法控制。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他的胃好像也缩水了。
　　要慢慢来。
　　叶浔喝着蘑菇汤，平静地想。他准备接下来用面包沾汤吃。
　　路易去要香蕉船，这样的举动按理来说不需要他本人亲自去——但他确实装模作样，一贯在旁人面前表现得随和、好相处。
　　他走后，海伦娜夫人掩唇一笑：“和路易他们和好了吗？”她年纪过长，和小辈聊天时，一旦放柔语调，就像在话家常：“我还以为你要生很久的气呢。这样也好，以后更方便相处了。”
　　叶浔意识到她或许要说些‘不经意’的话。
　　从他露面那一刻起，海伦娜夫人的眼神便一直是打量的，打量的含义藏在亲切的表象后，让人捉摸不透。
　　若非他对旁人的情绪敏锐，恐怕会像原本的‘杜逾白’那样，天真的把对方当成莫逆之交。
　　“杜，你应该一视同仁的，”海伦娜夫人果然道：“不能只跟路易和好。他也是你的好朋友呢。”
　　叶浔终于皱了下眉，哑着声音说：“什么？”
　　“就是……”
　　突然的骚乱打断了海伦娜夫人的声音，她展开扇子，惊愕地遮住嘴角，“怎么了？”
　　“外面有记者溜了进来，他拍了路易先生的照片！”侍应生明显慌乱，护着起身后摇摇欲坠的海伦娜夫人，正要继续说些什么，海伦娜夫人催促道：“杜，你快去找路易——天呐，万一不是记者怎么办，是、是杀手怎么办！杜？”
　　侍应生似乎也惊到了，磕磕巴巴的重复：“杀、杀手？可是——”
　　他的声音又被海伦娜夫人骤然盖过，海伦娜夫人厉喝道：“这就是温蒂姆餐厅的安保吗？杜，我们快去找路易，他千万不能出事！”
　　话都说到这份上。
　　叶浔看了她一眼，顺从地被她抓着胳膊带走了。
　　身后侍应生一脸凌乱，喃喃：“可是、可是被拍的不止是路易先生啊……”
　　海伦娜夫人走的急，手握的很紧。
　　她似乎非常激动，面庞充血。
　　两人沿着慌乱源头走过去，尚未进入卫生间通道，便看见里面人头攒动，应该是刚结束一场聚餐，十几个身姿苗条、柔软的舞者面露奇怪的笑意，眼神灼灼地盯着前方，那里站着两个人，被几名狂热的媒体围追堵截，卡擦卡擦的拍照声连绵。
　　“路易先生！宁首席？外界传闻你们二位秘密交往已久，传闻是否属实？”
　　“两位是在约会吗？”
　　“您是特意陪伴宁首席参加他退出圣菲斯芭蕾舞团的聚餐吗？”
　　“你们两位到底在一起多久了？宁首席，抢朋友的男人这一点您是否承认，您与杜议员是否已经决裂——”
　　闪光灯下，路易面无表情，金发散下的阴影遮住他的眉眼，让他看起来无情。宁逸凡一脸惊慌，他脸色煞白，慌乱快从他的眼底溢出来，他强撑着站在路易身侧，“不是的，我们没有……”
　　剩下的话叶浔没有听到。
　　因为海伦娜夫人的声音低低响起，藏在扇子后，“杜，你还好吗？我经历过和你一样的悲伤，朝前走吧。你还有他们。只是一个路易而已。”
　　叶浔想到她的Lunar Hall Theatre正急需一个芭蕾舞团的首席。
　　显然。
　　她已经找到人选了。
　　Kendall州境内，不会有比路易·德尼切尔还要有权有势有名的资本家。何况Kendall州还不是他的老巢，仅仅只是一个势力辐射范围而已。
　　同样的，他也总算知道前几天见到宁逸凡时，宁逸凡为什么心虚的问他是不是还在生气——杜逾白被这一连串的打击打击到不想回原世界，完全可以理解。
　　叶浔无声叹了口气。
　　烂摊子。
　　他在心里想。
　　不远处，路易似乎淡淡看了过来。他的目光藏在数道蹿动的人头后，德尼切尔家族的保镖如同潮水，倏然从各个角落、房间涌出，将几个疯狂的媒体打晕，丢进不碍事的走廊角落。
　　他走到叶浔面前，道：“走了。”
　　宁逸凡这才看见叶浔的存在，他的脸彻底毫无血色，仓皇叫着：“逾白！等等逾白！你听我解释，上次也是误会，你相信我——”
　　他的话叶浔终究没有听见，路易眉骨间些许戾气划过，他看着叶浔，眯起了眼睛，一缕金发垂下肩头，嗓音反而含笑，格外轻柔的：“亲爱的，你要听吗？”
　　叶浔嗅到熟悉的神经病气息，头也不抬，走得更快了。
　　路易似乎满意的笑了下。
　　跟在他身后。
　　只有宁逸凡还在声嘶力竭，被几名保镖阻拦着：“不要，逾白，你先不要走，我不会再去巡演了，我以后会经常留在肯州，你听我说——”
　　回答他的是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宁逸凡就像脱力般的跌坐在地，他捂住脸，泪水涟涟，这时一片紫色的手帕递来。
　　他抬起头，看见海伦娜夫人心痛的眼睛：“小凡。”
　　宁逸凡顿时扑进她怀里，失声痛哭：“老师！”
　　*
　　叶浔有点摸不透眼下的情况了。
　　自从前几天温蒂姆餐厅事变后，路易如同无聊至极，竟在肯州暂时留了下来。他的手没有媒体的快，几名媒体昏厥前便把照片po到WISH上，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流媒体‘肯州大小事’网站公然叫嚣：‘路易·德尼切尔如果再不把几名揭露他绯闻的猛士送回来，就将起诉他非法拘禁。’
　　于是今早，五、六个瑟瑟发抖的记者从温蒂姆餐厅的地下室回到人间。
　　这五人好了伤疤忘了疼，正疯狂参加各种访谈节目，包括《州政观察室》。叶浔今天下班的早，回到别墅，先看见客厅亮堂堂的灯光，沙发上一道人影穿着家居服，米白色居身，银丝眼镜，宛如居家的好好先生，贤惠又柔和。
　　但很快，他一条胳膊懒懒的搭上沙发靠背，金发垂散，透露出的无形的强势、薄情，又与叶浔的记忆截然不同了。
　　他换了拖鞋，走进屋内。
　　路易扫来一眼，抬了抬下颌，叶浔稍顿，大脑飞快运转一圈，他像是冷漠地、僵硬地走到离路易最远的沙发上坐下，得到男人一道堪称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凝视。
　　这是这周叶浔的人设。
　　一个心灰意冷、闹别扭、疯狂恋爱脑、自怨自艾的形象。
　　《州政观察室》邀请了当天一名记者，记者身形瘦小，穿着不合身的西装，他激动地手舞足蹈，“当时，是的，没错，我就站在这里，举着我的相机，你们绝对想不到我用尽毕生所学疯狂摁下快门键，拍下那些照片后又立刻用手机上传到WISH……当时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路易的保镖一定杀过人，他锢着我的胳膊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的胳膊要断掉了——”
　　“他和宁逸凡的绯闻，没错，这会是我的职业巅峰。听我的同事说，当天杜逾白议员也在场，这可真是，我忘记拍他的反应了，我太后悔了，我是很后来才知道有其他媒体拍到路易和杜逾白才是约会的一对。”
　　“唔，我个人认为杜逾白不会和路易分手。这两人一强一弱，哈哈，我说的是身份上，杜逾白还需要这个男朋友的钱呢，像路易·德尼切尔这种身份的男人出轨不是很正常吗……哈哈……出轨他的好友这种事，就得杜议员自己消化了……”
　　“没什么想问的吗？”电视被暂停，客厅响起路易冷淡的声音。
　　叶浔低头不语。
　　他竟还在遵循路易之前嘲弄的那句话。
　　路易语气更淡：“可以说话了。”
　　叶浔继续当犟种——路易说不清道不明的烦，很烦。他冷眼扫过叶浔的脸，还是一圈圈的绷带，这次连头也低着，看不见眼睛，睫毛。
　　倒是头一次见他这么有骨气。
　　不让说话就不说。
　　比之前飞到北部湾庄园大吵大闹的时候有长进多了。
　　“没话说，是吗？”他慢慢起了身，站到叶浔面前，伸手再次捏起叶浔的下颌，用的力度不轻不重，却足够展现深冷的掌控性，那双翠眸居高临下，凉意彻骨，几乎一丝情绪也无：“后天，维多利亚皇室的医生会来看你的脸。”
　　他或许习以为常地，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
　　“看完脸，这周末在维拉德宫举办的慈善晚宴，你同我出席。”路易道，“别怪我没提醒你，纪彻、傅启泽都会来。”
　　“我可以放你一马，至于他们两个要是知道你不听话，会做些什么……”他说一半藏一半，语气若有若无，如愿以偿看着叶浔蜷缩起肩膀，似是瑟然，恐惧。
　　游艇爆炸事故果真让他心有余悸。
　　路易再次含笑了，潜意识地，他温声道：“我是想你活着的。”
　　掐着叶浔的下颌继续用力，抬起对方的脸，光线下，绷带脸缠成了圆鼓鼓的大饼，路易唇畔的笑意一僵，手指顿时嫌弃的松了松，叶浔便像无力似的再次低下头，颓然哀切地呆坐着。
　　男人的语气淡了些，“你只需要听话。其他的，我会和他们谈。”
　　借纪彻、傅启泽的名义狠狠警告威胁了一番叶浔，路易径直离开了别墅。这几天耽误的时间已经够多，一个叶浔而已，也就到此为止了。
　　路易确实走的漠然、干脆。
　　他不在别墅，包括管家等人在内，每个人看叶浔时皆是欲言又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叶浔一直在闹别扭。
　　路易先生都留宿三天了，然而在此期间叶浔竟像个木头人，每晚沉默的坐在客厅，根本不和路易先生搭话，讨好。
　　他恃宠而骄，现在果然把路易先生气走了。
　　——众人有选择性地忽略了叶浔嗓子受伤的事实，只是嗓子受伤而已，他们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挤也该挤出一点声音才对。
　　“唉……”后厨一片唉声叹气，厨娘丧气道：“也不知道路易先生什么时候再来了。”这座别墅位于肯州，除了路易偶尔需要过来处理工作，其他人，就更不用想了。
　　从被招聘到杜先生这里至今，除了路易以外，管家就只见过纪彻、傅启泽一人一面，还是来与路易谈事情的。
　　其他刚来不过两三年的女佣、厨娘就更不用提了，更是只闻其名，不知其样貌。
　　杜先生再不抓住几人的心，随着他年纪越来越大，就真的要被抛弃了。
　　这样看着叶浔欲言又止的目光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上班时。
　　连瑞秋最近都表现得沉稳许多，与叶浔说话言简意赅，丝毫不敢多提任何一个人。
　　路易与宁逸凡的绯闻已经见报。
　　同时，宁逸凡昨晚高调宣布即将加入Lunar Hall Theatre芭蕾舞团，接任首席职位。
　　外界颇多揣测，风言风语，认为宁逸凡能进Lunar Hall Theatre芭蕾舞团有路易作为推手。众所周知，海伦娜夫人是‘杜先生’的莫逆之交，能让她捏着鼻子接受宁逸凡的入驻，只能是路易先生动用了金钱以及私权。
　　能为宁逸凡做到这个地步，两人或许当真好事将近。
　　叶浔最近闭门不出，需要他签的文件被他有气无力地推给瑞秋。
　　知道他心情不好，几次撞见叶浔在办公室默默擦眼泪后，瑞秋扛起大梁，坚强的模仿他的笔记，审阅文件。
　　她一忙就是一整天。
　　下午茶时间，两点出头，瑞秋接到一通电话，接着是另一通、又一通，第四通、第五通——“喂？您好，是杜吗？您上午在‘玛格丽烘焙坊’订的一百份小蛋糕到楼下了，门卫不放行，是你们来取还是我们开车送进去？”
　　“喂？是杜吗？您上午在‘佳丽蛋糕房’订的一百份……”
　　“喂？您在‘文森特水果店’……”
　　“喂？‘塞纳咖啡馆’……”
　　足足十二通电话，七百份小蛋糕，七百杯咖啡、奶茶，七百盘果切——分别交由不同的店负责。
　　议会大楼偶尔会外包下午茶，但最近是修会期，没有这项活动。杜自掏腰包请所有人吃下午茶，甚至提前约了宴会布置公司，在一楼大厅布置出临时拿取点，这出乎大家的预料。
　　瑞秋当然没法出去拿，她请店家开车进来，在一片混乱的人影中，焦头烂额签署订单，补交尾款。
　　一点小钱而已，直接从选举资金里调动即可。
　　“真没想到，杜这么大手笔，他邀请所有人吃下午茶，是想用吃的堵我们的嘴吗？好吧，他成功了一点点，我最爱的玛格丽烘焙坊小蛋糕，一块就要五十联盟币哦，我们快点去抢——哦，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办事员捂着脑袋道。
　　被他撞到的店员低头看来，口罩下的眼睛似乎笑了笑，说：“没事。”
　　他悠悠然，跟着一群送完蛋糕的店员离开了。
　　大厅还是嘈杂。
　　派对布置公司的工作人员冒着热汗，踩着梯子挂彩带、条幅：‘Happy Afternoon Tea！’
　　一片欢声笑语中，二楼议员办公室，瑞秋端着蛋糕咖啡敲了敲门，依然没有回应。有了前几次撞见叶浔擦眼泪的窘状，她叹了口气，只能自己吃了。
　　与此同时。
　　三四辆面包车排成队驶出议会大楼。
　　门卫保镖同样得到杜议员的投喂，正格外轻松的喝着咖啡，吃着水果，笑眯眯地和店员们挥手致意。
　　“欢迎下次再来。”
　　开车的老板说：“那得你们杜议员再次请客咯！”
　　笑声徘徊在炙热、滚烫的议会大楼草坪上，一直到‘玛格丽烘焙店’后街，暑气消散些许。
　　大家嘻嘻哈哈，“今天大赚一笔哦老板……”
　　“发奖金发奖金！”
　　“提前下班提前下班——”
　　在老板朗笑着说‘提前下班加发奖金’的声音下，一道人影无声无息，戴着从车厢里顺来的、不知属于谁的棒球帽，脚步轻松地融入满是游客的‘玛格丽特大街’。
　　叶浔双手插在口袋，口罩下的一双眼警惕、冷淡。
　　他微一勾唇。
　　钱包是从卧室床头柜里翻到的，只有可怜的一千出头，但足够了。
　　叶浔只需要路费和两身衣服的钱。
　　谁来都无所谓。
　　——现在，他要去联盟西部避避风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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