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团队整理,文件仅供内部预览,如有侵犯权益,请联系我删除,该文档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使用,请阅读后删除——————— 带小夫郎去逃荒 作者:晟归 简介:   大齐三年北地大旱,赤地千里河道断流。   为了活命,百姓们只能拖家带口背井离乡。   陈稷川护着家人一路逃亡,不知打跑了多少盗匪流民,一次意外重伤昏迷,没想到命大活了过来……回到队伍却才发现自己的夫郎与孩子不知所踪。   ——陈家人以为他死在了外面,迫不及待地将他们卖了。   陈稷川找了他们很久。   可陈稷川至死也没找到他们。   再次相见,是他重生回到了天灾之前。   陈稷川永远都不会再弄丢他们。   ★天灾逃荒文,武力值爆表重生攻。   ★双粗箭头逃难过日子。   ★有金手指(空间)。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随身空间 种田文 重生 日常 囤货 第1章 第 1 章   又是一个炎热的盛夏。   盼天盼地盼了月余,可算是在今天早上盼来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细雨如丝连绵成线,虽说雨势不大,却极有效地将天地间的闷热和燥气洗刷了一通,沉寂已久的陈家村也终于在雨后活了过来。   雨才刚停,村口的那棵老榕树下就零零散散地聚上了人,凉风裹挟着湿润又清新的泥土气息,吹得树下的几个夫郎婶子昏昏入睡。   “这雨可真好,前两天热的我连屋都不想出。”夫郎长长叹了声气,边说话边伸手接住了滴头顶叶片上的滴落的积水,掌心的凉意让他惬意地眯起了眼睛,手指一捻,水珠就被抹干净了。   “可不是吗,走两步路就一身的汗,我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另一个妇人点头应道。   “哎呀蓉婶子你还说呢,我们都快羡慕死你了!要说这村里还是你命好,家里有井做什么都方便,不像我们日日都要出门打水,来回一趟恨不得连皮都晒掉一层。”   见她开口,旁边的人忙奉承起来。   蓉婶子得意地笑眯了眼:“那是,打小我娘就说我有福气呢。”   陈家村里总共只有三户人家家中有井,其分别是本村村长、陈二叔公和陈富山家,陈二叔公便是眼前这位蓉婶子的公爹,老头子在陈家村里说一不二极有地位。   因此蓉婶子和陈二叔公的其他几个儿媳平时在村里都趾高气昂耀武扬威的,只有在面对村长一家时才能勉强收敛上几分。   蓉婶子向来心高气傲,同样有井的陈富山家根本不被她看在眼里。   天气燥热雨水稀少,地里有着专门的沟渠灌溉暂时不需要他们担心,家里的菜园却遭了殃,天天都得去到河边挑了水回来一垄垄浇灌着,偷懒一天第二日就能看见菜苗的叶子耷拉下来。   住的离河水近的人家还好,那些远的可就惨了,即便已经刻意挑着每日早晚的凉快时候出门打水了也没见得能舒服到哪去,这种时候家里有井的几户人家霎时便成了全村人的羡慕对象,隔三差五就要被陈家村人给念叨上一番。   他们不敢在外面说村长家和陈二叔公家,不过对于陈富山家可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不大一会就将话题给转了过去——说陈富山的四子陈麦川等过了秋就要去考秀才,听说夫子对他赞誉有加,村子里的不少人都觉得他这次考中秀才的可能性极高。   近百年来陈家村总共只出了一位秀才,正是陈富山的父亲陈麦川的爷爷,这一家就是靠着这位秀才公才兴旺起来的,那几年因着这位秀才公的缘故陈家村在周边几个村落中的地位都提升了不少,甚至于曾经有过一段时间陈秀才在村中的名望竟要隐隐压过陈二叔公一头。   村里人见识到了读书的好,纷纷开始琢磨起了让自家孩子进学堂的事情,蓉婶子的小儿子和陈麦川同龄,眼见着陈麦川都要去参加秀才试了自家孩子却连个童生的身份都没有……心里面自然有些不是滋味。   蓉婶子的眼睛一转,状似无意道:“麦川那孩子可有些时日没见着了,上次见面还是在过年的时候呢,呦,瞧那一身可气派了!真不愧是读书的人,和咱们这些乡下泥腿子一点都不一样!”   一说这个,旁边的人就笑了起来:“婶子,你家不也有个读书的小汉子吗?”   蓉婶子便笑:“嗐,我家那个不省心的压根就不是读书的料子,隔三差五就抽空回来帮我做些家里地里的活计,跟他说了多少遍他都不听。”   旁边的人又不是傻子,一个个开始夸赞起了孩子有孝心。   “说起来陈富山家的那个老大真挺不错,上次我家那臭小子上山崴脚就是他家老大从山上给背下来的,干活麻利做事勤快,麦川这几年读书能读得这么舒坦他大哥可没少出力。”   众人闻言纷纷应和,至于心里是怎么想的就不好说了,陈家老大体格高大性子又好,为人能干还热心肠,无论是谁家出了事情他都愿意去帮一把手,这几年在村中积攒下了相当好的名气,好的都不像是陈家村人。   ——可惜偏偏生在了陈家。   一群人又开始唏嘘起来,只有一个新嫁过来不久的对村里人还不是特别熟悉的小媳妇一脸疑惑地看着众人:“各位叔叔婶婶,你们说的是哪个陈老大啊?”   他们这地方叫陈家村,一百个人里能有七十多个姓陈的,喊一声陈老大一群人抬头,一时半会搞不明白实在再正常不过。   刚刚接水滴的那个夫郎笑了起来:“说的是陈富山家的那个老大,叫陈稷川。”   夫郎话还没有说完,远方骤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疯了疯了!!!陈稷川疯了!!!”   ……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给惊得不轻,就见着声音传来的那个方向猛地窜出了个妇人正一脸惊慌地朝着村长家的方向跑去,蓉婶子眼尖,很快便认出了这是陈稷川的弟媳肖氏,急忙叫住了她的名字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肖氏吓得腿都软了,跑过来时连摔了好几跤,身上和脸都脏兮兮的,愣了片刻才颤着声答:“陈、陈稷川他疯了!他拿着柴刀在院里砍人!我家汉子的胳膊都差点被他给砍掉了!我出来时他正追着公公砍呢!”   老榕树下的人顿时全都傻了。   什么天气炎热啊什么一身的汗啊全都被人给抛到了脑后,一群人风风火火地朝着陈富山家赶了过去,隔得远远就能看见一大群人围在门口,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院里传来的嘈杂声音。   哭声喊声咒骂声夹杂着旁边邻居家的狗叫,乱七八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直吵得人耳膜生疼,蓉婶子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前面,果然见到了手里提着一把染血的柴刀、站在院中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陈稷川。   蓉婶子往里看了一眼,差点没能认出来他。   ——目光阴鸷眼里血红一片,抓着柴刀的那只手臂上因为太过用力崩起数根青筋,周身的恨意与怒气压迫的人喘不过气来,像是什么索命的厉鬼正死死地盯着角落里藏着的陈富山和陈老二看。   往常陈稷川在村里人面前都是温温和和的,偶尔被她们占了便宜也不生气,如今一看蓉婶子竟然有些发怵。柴刀上甚至还有鲜血在蜿蜒滴下,轻轻砸入雨后仍旧湿润着的泥土里面,连杀猪都不敢看的蓉婶子见状悄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偷偷往后面挪了好几步。   陈老二的袖子已经被血给浸透大半了,不过他的伤势倒并没有肖氏说的那么严重,还要多亏陈稻川刚刚躲的及时,胳膊上被削去了一大块肉,倘若他再慢上一步恐怕现在掉在地上的就不是肉而是他的一整条胳膊了!   陈稻川疼得面目狰狞几度昏厥,但却不敢放松自己倒在地上,直觉告诉他一旦被陈稷川抓到下一刻那把柴刀就要将他的脑袋给活活削掉了!他的注意力都在陈稷川的身上,没注意到陈富山正哆嗦着抓住他完好着的另一条手臂,陈富山只觉得自己两腿发软生怕一松手就会跌坐在地上,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来:“你、你个畜生!老子可是你爹!”   “你是要杀了你亲爹吗?”   他不说话还好,话一出口陈稷川就又瞪着眼睛拎着柴刀朝他砍了过来!   陈稷川的模样实在是太吓人了,甚至有人怀疑起了他是不是疯了,连旁观的蓉婶子她们都害怕呢更不用说是正对着他的陈家父子了,虽说陈家院子面积不小但仍不够他们躲的,逃窜间带翻了院里晒着的两个簸箕,里头的东西骨碌碌地洒了一地。   父子两个躲得倒快,这一刀没有劈到身上,却是直接砍在了他们身后的牛棚上面,直接将成人手腕粗的一根柱子给砍成了两半。   鸡鸭乱飞东西遍地,陈家院子乱成一团,陈富山的媳妇躲在屋里死死挡着大门,生怕一不小心这个煞神就冲进了屋里。   外面站了一大群人,却没一个敢冲上去拦的,众人就这样眼睁睁地见着陈稷川追着父子两个满院乱砍,不知是谁突然喊了起来:“杀人了!这是要杀人啊!!”   村人又开始慌乱起来。   村长与肖氏跑过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起初村长并没有将肖氏的话放在心上,陈稷川可是他们这些人看着长大的,人品性格整个村子无人不知。这孩子打小就孝顺听话,勤快懂事任劳任怨,他爹说东他绝不往西,整个村里都找不到第二个像他这样孝顺的人了,这样的人会提刀冲向自己的爹?   可肖氏的反应也不似作伪,她这人平时就喜欢把话往大了说,一点芝麻蒜皮的小事到她嘴里都能成了天要塌了,村长想着说不准又是陈富山一家苛待长子的那点破事,磨蹭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走出了门。   他还顺便让人去通知了陈二叔公。   他是根本没有想到肖氏这次竟没有夸大——陈稷川居然真的疯了!!! 第2章 第 2 章   活得越久就越怕死,这句话并非对所有的人都适用,但对陈家村的这个村长却绝对有效。老头被陈稷川赤红着眼睛挥着大刀的模样吓得心跳飞快,心脏都差点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一时半会儿竟没能做出任何反应,直到陈稷川又一刀劈了下去,肖氏发出了一声惊叫才终于让他回过了神来。   “稷川小子!你快住手!!”他壮着胆子叫了一声,只是声音却发着颤。   陈稷川的动作倏地停了。   他并没有放下那只持刀的手,一手维持着举刀的动作,豁了口的柴刀在阳光下折射出赫赫寒芒,村长还以为是自己的身份起了作用,没等高兴就见着陈稷川慢悠悠地转过了身子,他的目光与陈稷川对上,整个人呼吸猛地一窒,连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那已经不像是人的眼神了。   更像是某种嗜血的动物,满满当当地全是恨与杀意,这样的眼神村长曾在若干年前见过一次——在他仍旧年轻的时候,村里有人家进山猎了头揣崽的母狼,下山复仇的那头公狼当时就这样直勾勾地看他,与现在的陈稷川如出一辙。   “稷、稷川……你冷静,有什么话和阿叔说,阿叔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陈稷川不语,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恍惚间村长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股腥锈味道。   陈富山共有五个孩子,分别按照五谷取名,稷即粟,被誉为五谷之长,同样有着社稷根基之意,陈秀才当年为了给孙子取名可没少翻阅书本耗费心思。   陈稷川是家中的长子,正如他们期待的那般年纪轻轻就担负起了供养整个家的重任,农时下地闲时就去外面找工做活,赚来的血汗钱全都如流水般送到了陈富山和陈家其他几个人的手里,简直比村里面的老黄牛还任劳任怨。   ——不,他的待遇还不如老黄牛呢,毕竟牛可是相当相当珍贵的牲口。   陈富山一家不把人当人,将这个大儿子当畜生使唤,这些村里人全都知情,只不过根本懒得管罢了。   故而村长也本能地以为是因为这原因。   陈稷川盯着村长看了一会儿,手里的刀似乎又举高了些,他在众人的目光之下终于缓缓地动了一下。   他朝着村长走了过来。   村长不自禁地往后退了步。   陈稷川在盯着村长,陈老二却正在看他,见陈稷川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突然起身冲了过去猛地朝陈稷川持刀的手撞了过来!方才他趁众人不备偷偷捡了一根柴火,恶狠狠地直直砸向陈稷川的那条手臂,看样子竟是准备夺刀!   肖氏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陈稷川却连头都没回。   他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又像是早就预判到了这个“好”弟弟会做出什么事情,重心一沉左腿为轴,闪电般地转了半圈右腿飞起就是一脚,这一脚直接踹在扑来的陈稻川胸口,直接将他踹飞了数米撞到一旁的井边上,连带着井口处一块松动的石头都被顺带着撞飞了出去。   陈稻川“哇——”地吐出了一大口血,一看就知道伤得不轻。   陈稷川厌恶地瞥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什么恶心的东西。   陈二叔公等人赶过来时刚好撞见陈稻川飞出去的那幅画面。   ……   老实人被压抑得疯了,发起狠来格外吓人,陈家的院子被一顿乱砸,先前还被村人羡慕的漂亮院子转眼就成了一片废墟。   陈稻川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紧闭着眼睛生死不知,陈富山则躲在角落瑟瑟发抖,他两条腿比面条还软,唯恐陈稷川转头照着他的胸口也来上这么一下。   陈稷川这人生来力气就要比旁人大上不少,他又从小给家里干活,陈家人可不会管他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能不能负担起这些重活,经年累月地干到现在他的力气就更加大了,其他人去镇里给人扛包,一次扛上两三个就顶了天了,陈稷川一趟却能扛五六个。   五六个还不是他的上限,再往上就摞不稳了,走两步就摇摇晃晃,万一不小心掉了下来那这一天全白干了,管事的正巴不得能有借口克扣工钱呢。   若非如此陈稷川哪养得起这一大家人?   柴刀冲着陈富山的脖子劈了下去,要是让这刀落到实处怕是陈富山整个人当场就能被砍成两截!凛冽刀风劈头盖脸扑面而来,陈富山只觉得头皮一冷裤.裆一热,霎时间大脑一片空白,生死关头的一瞬间他才终于想到了什么,扯着嗓子对陈稷川大喊:“大、老大!你夫郎醒了!你夫郎在叫你!!!”   陈稷川的动作一窒,陈富山见这招有用忙努力扯出个丑陋的笑来,“阿川……阿川……你仔细听,你仔细听!他在叫你!”   陈稷川眨了一下眼睛,居然真的听了他的话,他连气都不敢喘得太过用力,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了起来,恍惚间似乎真的听到了有人在叫他。他也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了,动作僵硬地转过了身子,攥着柴刀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以柴刀撑着地面支撑身体站稳身形,一步一步趔趄着步子朝着屋里走了过去。   屋门早被陈富山的媳妇李氏给搬家具堵上了,方才这人就一直这样躲在屋里听外面的尖叫,对于院外陈富山和陈稻川的嘶喊无动于衷。陈稷川对此毫不意外,他早已知晓这些人究竟是什么德行,径自走到正屋门前抬手挥刀猛地一砍,柴刀劈在破旧的木门上炸开一道刺耳裂响,这扇本就已经上了年头的木门瞬间被豁开了道巨大的口子。   屋内传来声短促的尖叫,才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人给死死扼住,陈稷川的柴刀不小心卡在了木门里面。他只低头看了一眼,一脚踹向木门的同时另一只手则顺势拔刀……竟硬生生地靠着股蛮力将那把刀给拽了出来!   那一瞬间碎木飞溅木茬外翻,陈稷川又毫不留情地踹了一脚,别说是这一扇几十年都没有换过的大门了,连带着后面堵着的家具都被撞飞了段不远的距离!   屋内人顿时又开始如待宰的猪羊般惨叫起来,仿佛陈稷川已经将他们给怎么样了。   这些人都一窝蜂地躲在最左侧的房间,仿佛距离屋门越远他们的安全感就越高一般,陈稷川的视线自他们躲藏着的那扇门前扫过,眼神甚至都没在门前停留半刻,直接看向了屋右侧的另一扇门。   他伸出手悬在木门前方,接连几次指尖都要险险地触碰到这扇熟悉的木门,天光自他的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投上门板,直到这时陈稷川才意识到门上的影子竟然在颤抖。   他咬了自己的舌尖一下,疼痛与血腥味同时蔓延开来,陈稷川没有再多犹豫,一把推开了房间的大门。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将房中的一切都收入眼底,一张矮床一个小凳、角落里一个到他膝盖那么高的破旧衣箱,这就是房里的全部家具了。   可仅是这么大的屋子里面却已经有了三个人在,床上躺着个瘦削的哥儿,皮肤苍白面色灰败,面容枯槁瘦骨嶙峋,病恹恹地躺在矮床上面歪着脑袋无力地盯着大门的方向。看到陈稷川进屋以后那双木然的眸子里才重新有了一点光彩,他拼命地朝着陈稷川的方向伸出了手,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小动作,却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稷川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手里的柴刀砸在地上,快步上前攥住了夫郎的手。他夫郎整个人都瘦得可怕,像是一张薄薄的人皮裹着了副骨头架子,手腕从宽大的袖口下伸出,皮下的骨头节节分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断般。   陈稷川完全不敢用力,几乎将他的手捧在手里。   屋里还有个须发皆白的上了年纪的老头,是陈家村里唯一一个郎中,见着陈稷川进来以后话都没说就直接跑了,显然是被陈稷川刚刚发疯的样子吓得不轻。   陈稷川现在哪有心情理他啊?他的视线已经转向了床边那个孩子身上,这是夫郎与他的第一个孩子,年底才会过四岁的生辰,小哥儿的名字叫陈易安,陈稷川和夫郎取这个名字的本意正是希望他能一生平安。   安哥儿的小手死死抓着爹爹的衣摆,脸上几乎看不到肉,眼窝深陷头发枯黄,两颗又圆又大的眼睛生在这样一张枯瘦的脸上竟然显得有些渗人。   陈稷川心口更难受了,一把将他揽了过来,和夫郎一起紧紧抱在了自己怀里。   “我……我找了你们好久。”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呜咽起来。   ……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找了他们多长时间了,到了后面陈稷川彻底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他只是麻木地一处处寻找一个个问,找到后面和具会行走的尸体也没什么区别。   ——大齐三年北地大旱,赤地千里河道断流,为了活命,百姓们只能拖家带口背井离乡。   陈家村人亦是如此。   天灾之下乱象横生,这一路上盗匪贼寇流民等等数不胜数,陈家村人不知遇到了多少危险,好在这个村子抱团,又有着陈稷川这个天生力气就是旁人数倍的汉子存在,这才能够屡屡化险为夷。   世道将人变成了鬼,为了口吃的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陈稷川的力气再大也挡不住那么多发疯的人。更不用说他压根就吃不饱饭呢,每次打架全凭着一股要保护家里人的冲劲和狠劲,几个月下来全身上下一道道新伤叠着旧伤,原本洗得发白的衣服反复被血液浸透凝固,到了最后慢慢变成摸起来硬邦邦的黑红。   即便这样,陈稷川心里还是有着那么一丝的微弱希望的。   直到某日他们又遇到了一波流匪,眼见着对方就要摸到他们村人的躲藏地点,陈家村人便将陈稷川给推了出去让他去将这些人引开。陈稷川陷在那些人的包围圈里,竟还真的将这些流匪给引到了个错误的方向,只是他自己也被流匪砍了好几刀滚下山坡。   他在山坡下昏迷了数日,强撑着口气活了下来,好不容易拖着满身的伤回到村人躲藏的地点……那里却早已人去楼空。   陈稷川又在附近找了段时间才找到了陈家村的队伍,可这次他没能在队伍里面看到自己的夫郎和孩子。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陈家人以为他死在了外面,巴掌大的两袋糙米就将他们给卖掉了。   自那以后陈稷川一直在找他们。   他很清楚在这样的饥荒乱世里身子虚弱的夫郎和他未满四岁的孩子究竟会遭遇多么可怕的事情,毕竟一路走到这里他已经亲眼见过太多,可就是因为太过清楚陈稷川才一直不敢承认,只要没有见到尸体他就坚信他们仍旧好好地活着,一遍一遍欺骗自己他们还在某个角落等着他去找到他们。   陈稷川找了他们很久很久。   可陈稷川至死也没找到他们。 第3章 第 3 章   陈稷川死死抱着他的夫郎和孩子。   每一天他都逼着自己不要去想他们可能遇到的事情,可每一天他都忍不住想,尤其是在寻找他们的过程中看到一些与他们情况相似的哥儿或孩子——正因为不知道他们到底会遭遇什么,所以他才会无法控制地将自己见到的人的遭遇投射到夫郎与孩子身上。   每看到一个受苦的人,他就会忍不住想自己的夫郎与孩子是否也曾经历过了这样的事情,逃荒路上的每一个人都活在绝望之中,每一个人的身上似乎都带着他的家人的影子。   众生百态众生皆苦,一个个念头如毒藤疯长缠得他透不过气,他仿佛能“看到”自己的夫郎被推搡挑选、“看到”夫郎为了保护孩子被殴打辱骂、“看到”幼小的安哥儿饿的往嘴里塞着泥土……陈稷川反复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东西,但这些画面总会突兀地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眼前。   甚至连这些都是好的,乱世里有太多地狱般的场景。   一些人找不到能吃的东西,便将刀子挥向了同族。   有一次他寻到个破庙想进去休息,刚刚进屋就在佛像底下瞧见了具被吃剩下的带血的骸骨。   没人能说清想象和现实哪个更可怕,陈稷川反复被自己的想象折磨,他开始对声音异常敏感,开始逐渐出现幻觉,开始自言自语地重复着夫郎和孩子的名字,到了夜里也不敢睡觉,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会以各种扭曲又诡异的颜色和姿态一点点渗入他的梦中。   明明以陈稷川的能力是完全可以活下去的,但他自己走不出来,他就这样疯疯癫癫地日复一日地四处寻找,活在自己想象出的噩梦里面,直到最终迎来死亡。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睁开眼睛。   就像他去引开那些流匪一个人躺在山坡之下时也没想过自己还能睁开眼睛。   陈稷川在山上躺了许久,睁眼看到满目葱翠的绿意时还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他还在想这次出现的幻觉未免太真实了些,哪怕他下山回到了陈家村、哪怕他刚刚差点将陈富山和陈稻川砍死、哪怕他现在已经将夫郎和孩子都抱在了怀里,他也依旧以为自己仍旧处在幻觉之中。   可能是临死前的一场美梦,太美好了,他不想醒。   陈稷川一时间有些犹豫。   能再见到夫郎与孩子,陈稷川这辈子再没什么遗憾了,他想这样抱着他们直到梦境结束的最后一刻,但他又想先冲出门将外面的人都杀个精光,这两个想法哪一个他都不想放弃,虽然陈稷川无法理解他的美梦里为什么会有这些该死的人,但反正他已经杀过这些人一次了,陈稷川非常愿意再杀他们一次。   毕竟整个陈家村里没一个好东西。   陈稷川心里这样想着,周身的气势也越来越冷,手上不自觉地加大了些力气,安哥儿终于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陈稷川霎时被声音惊醒,红肿着的眼睛看向怀中的两个人,夫郎的眉头同样蹙着,显然也被他勒得不轻。   直到这时,陈稷川才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他看到了夫郎身上盖着的被子上的斑点血迹。   安哥儿只觉得今天的阿父太可怕了,仿佛是要吃人一般!刚刚他在院子里打砸安哥儿全听得清清楚楚,素来看他们一家不顺眼的阿爷竟然被阿父拿刀追的满院子乱跑……小哥儿到底年纪太小,一时间对着满身血腥气和戾气的陈稷川难免会生出些许惧意。   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怯怯地让陈稷川抱着,直到陈稷川的力气越来越大,安哥儿仿佛都听到了自己骨头要被勒断的声音。   被松开的一瞬间陈易安就看向了他的爹爹,随后忍住害怕鼓起勇气对陈稷川道:“阿、阿父!你太用力了,爹爹才刚刚小产,你不能这样用力抱他!”   陈稷川瞬间僵在了原地,愣愣地低头看向了他,脑子里似是有道闷雷狠狠炸开。   他夫郎……小产了???   ……   他所在的这个陈家本是陈家村里毫不起眼的一户普通人家,直到陈富山他爹陈老爷子撞了大运考上了秀才,这一家子在村中的地位霎时拔高到了个相当可怕的程度,陈秀才家买了田地盖了新房,走在村里即便是眼高于顶的陈二叔公见着了都要主动露出张笑脸过来打招呼。   陈富山作为陈老秀才的儿子,走在村里更是趾高气昂耀武扬威的。   陈富山自觉有了身份就看不上村里的姑娘哥儿了,一天到晚总念叨着以他秀才儿子的身份便是连县里面的千金小姐都配得上,眼见着陈富山年纪越来越大,村里人都表面奉承私下里拿他当笑话讲。   没想到某日陈富山竟真的从县里面带了位小姐回来!   这正是陈富山的第一个媳妇,陈稷川的亲娘林慧娘。   陈富山与林慧娘只在刚成亲的那段时间有过一段幸福时日,后来几乎日日都要爆发争吵,陈老秀才还在世时尚能压得住这对夫妻,他才刚死陈富山就迫不及待地从外面领回来了个年轻女子,也就是陈富山现在的媳妇李氏,陈家其他几个孩子的亲娘。   他这举动无疑是在明晃晃地打林慧娘的脸,林慧娘虽不如村里人猜的那般腰缠万贯身负千金,但林家在县城里面也是有着几间铺子的,士农工商商在最末,昔日她会嫁到这里的原因之一便是林家想借着陈老秀才和官府那边攀上关系。   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还有一点是陈富山年轻时的皮相当真不错,他这人又惯会花言巧语,放低了身段去哄人时别说是那些未出阁的少女了,即便是见惯了世面的人都很难保证不会心动。   连林家长辈当年都被陈富山的外表给蒙骗过了。   现在陈老秀才死了,陈富山本人又一点没有想往科举方面走的意图,就连陈老秀才留下的那些书本都被他给拿去卖了不少,林慧娘干脆修书一封送去了林家,直接张罗起了和离的事情。   陈老秀才还在世时的确积攒下了些许人脉,但陈富山一点都没继承下来,俗话说人死灯灭人走茶凉,陈老秀才是死了,可林家在县里的铺子还在,花了一大笔银钱打点关系又找了人在旁施压,陈富山不得不按下了和离的手印。   陈富山这辈子顺风顺水,从没被人这样威胁过,也是因此彻底记恨上了林慧娘。   陈稷川是她的孩子,自此便成了陈富山的发泄对象。   尤其是陈稷川越长眉眼越像林慧娘。   林慧娘当年是想带着孩子一起走的,她很清楚陈富山和陈家村人都是些什么德行,奈何陈家村人抱团极其严重,当时几乎整个村子的汉子都全部出动一齐堵在了出村的道路上,林慧娘若是不留下孩子别说是她了,连她带来的林家族人都别想离开这个村子。   陈家村是个极其注重宗族的村落,用陈稷川的一个朋友的话讲就是“封建传统陈腐守旧思想愚昧”,他们相当排斥外人,陌生面孔若是进到村子……刚走到村口就要被人给盯上了,见到个人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是哪家的”。   在这些村人眼里宗族甚至能大过天,族内甚至处死过人,衙役过来询问情况时所有村人都咬死了说与他们村子无关,在他们看来陈稷川是陈家的种,怎么可能让林慧娘一个嫁来的外人带到别的地方?   总之种种原因之下,陈稷川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陈富山恨林慧娘,也恨与林慧娘长得相似的陈稷川,加上后进门的李氏时不时地煽风点火,李氏又接连生下了陈稻川等五谷兄弟,陈富山自然更看不上陈稷川这个长子了。   林慧娘和离于陈家村而言是非常非常丢脸的事情,陈家村人都不约而同地不想让这两方有更多接触,林家人一到村子附近就会被陈家村人给暴力驱赶,陈稷川则被关在陈家村里,一直长到了十几岁才终于被允许出村。   ……不排除是那时候陈富山把老秀才留下的所有东西都花光了,需要靠陈稷川这个儿子赚钱养自己全家了。   这些人在提起林慧娘时嘴中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话,陈稷川从小听这些话长大,以至于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对他娘存在着误解。   至于他的夫郎林槐夏……虽然和他娘是同样的姓氏,但和他娘所在的林家没有一点关系存在。   陈富山不喜欢这个儿子,自然不会给他操心成家的事,成亲就意味着要给聘银办酒席,有那银子还不如给他的麦川买块玉佩,以至于同龄人孩子都好几个了陈稷川却依旧孤身一人。   陈稷川自己也不在意,他对于成家没有一点想法,那时候他已经隐隐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留在陈家了,留在这家里他迟早会被陈富山和他的弟弟们给敲骨吸髓。   但分家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在这种宗族孝道大过天的地方,这些年来陈稷川一直在偷偷攒钱寻找机会。   遇到林槐夏是个意外,陈稷川也不知是怎么了偏偏在那日做了回好人,他去镇上赶集的时候恰好看到几个混混嬉笑着牵着个哥儿走过,凑近才知道几个混混游手好闲谁都娶不起夫郎,花楼又是去一次要花一次钱,干脆盘算着合伙凑笔银子买个哥儿回来大家一起玩。   陈稷川本没有发善心的想法,人世间的苦命人多了去了,哪是他想救就能救的?可那日瘦削的小哥儿在大街上被当众拴着绳子如牲畜般被驱赶过他的身侧时……陈稷川还是选择了遵从本心。   后来他便有了一个夫郎。   他和夫郎有了一个乖巧又可爱的小哥儿孩子。   现在他的孩子却告诉他,他夫郎刚刚小产了。 第4章 第 4 章   陈稷川都快要忘记他还有过一个孩子了。   他没有回安哥儿的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夫郎,看着看着险些鼻尖又要开始酸涩起来,不过这次那股涩意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察觉到了一直在心头隐隐约约弥漫着的那股违和感。   这不是梦。   陈稷川重新将夫郎给抱在了怀里,将自己的脸埋在他的颈侧,小心翼翼地感受着夫郎身上的温热气息。   他曾经有过一个朋友,常常拉着他说上一些匪夷所思的奇怪故事,什么重生什么穿越什么蓝星什么空间的,大部分内容陈稷川都听不明白。   不过陈稷川心里清楚,对方其实并不是要说给他听,那个人只是太寂寞了,陈稷川又是唯一一个他可以倾诉心事的对象,无论对方说了什么惊世骇俗超出常理的事情陈稷川都会坐在一旁安静听着。   他没想过有朝一日那样的事情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林槐夏见他久久不语,还以为他是因为没了孩子的事情生气,村里人讲究多子多福,他们两个成亲这么久只有安安一个孩子,整个陈家村不知有多少人都在私下里议论他们,陈富山夫妇更是时不时地拿这件事当作骂他们的借口。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来想要抓住他的衣角,语气颤抖地努力和他说着对不起。   陈稷川反握住了他的手,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几乎用上了两辈子加起来最温柔的声线,“没有生气”。   ——其实前世这个孩子是生下来了的。   可惜这孩子的命不好,出生的时间恰好就是村中最混乱的那段时日,村人赖以为生的河流水位降到了个可怕的程度,常年在河水里面泡着的石头都被太阳晒得滚烫。   陈家村的几个族老在祠堂里闷坐了好几天,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举村搬离这座他们祖祖辈辈生活了上百年的村子,陈稷川的二子刚好就是在那天晚上生下来的,也就是说陈稷川就这样带着刚出生不满一日的孩子和生产过的夫郎踏上了逃荒的路。   村人觉得林槐夏是个拖累,甚至有人特意过来劝陈稷川将他留在村里,陈稷川则将夫郎抱在了板车上面,让夫郎抱着他们的孩子,自己慢慢推着板车跟在队伍的最末端一步步走着。   孩子自然是没能够活下来的。   陈稷川抬起头,视线落在夫郎的脸上,“阿槐,我们分家好不好?”   林槐夏闻言瞬间瞪大了眼睛。   安安的眼睛肯定是随了他爹爹,父子两个的眼睛都又大又亮,只可惜他们都太瘦了,必须要给他们好好补补。   “等会儿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害怕,记得我就在院子里面。”   陈稷川亲了亲他的发丝,将安哥儿叫了过来守在床旁,再三嘱咐他有事一定要大声地喊自己后就拎起柴刀出了屋子。林槐夏很想出声叫住他,奈何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刚刚说的那几句话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这会儿疲惫涌了上来,只得拼命强撑着自己别睡过去。   陈稷川现在只在小夫郎和孩子的面前能勉强压得住暴虐的情绪,对于村里的其他人……他没有一刀砍下他们的脑袋就已经是相当给他们面子了,他径自走到屋中紧闭着的另一扇门前,毫不留情地一脚将门给狠狠踹开,屋中躲藏着的那些人霎时开始惨叫起来。   再次见到这一张张熟悉的脸,陈稷川的憎恨之情几乎快要化为实质,他大步地迈进了屋子,像是农人进到鸡圈里抓鸡那般在一群人的惨叫声中一把扯住李氏的头发,硬生生地一步一步将她拖到了院子里面。   此刻村长和陈二叔公等人已经围在了陈富山的身边,刚刚那个跑出去的村医也被他们拦了下来让他去查看陈家父子的伤势,听到屋里发出的声音顿时纷纷抬头看去,就见着陈稷川一手拖着李氏一手拎着柴刀,一步一步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李氏如同发了疯般地尖叫撕打着,陈稷川的那只手却像是铁钳一般死死钳着她,村长深吸了一口气,“稷、稷川小子,你这是做什么啊!!”   陈稷川的视线在院子里面扫视了一圈,阴鸷的目光看得不少人都心里发怵,他并不是多暴戾的性子,甚至还是村里人公认的好脾气,否则哪会当牛做马伺候陈家人这么多年?可即便是再温和纯良的圣人在经历了前世那么多事情后都会疯了,要不是怕自己出事夫郎与孩子活不下去,他现在应该已经拉着这群人一起下地狱了。   “我要分家。”   陈稷川的声音不高,甚至听起来有些嘶哑,却像块石头砸进了水面,在场人的心脏都随着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猛地跳动了下。   连李氏都被这两个字惊得不叫唤了。   “混账东西!”陈二叔公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老头子气得声音发颤,拐杖用力地敲着地面,“你这说的是什么狗屁话?又把你爹娘置于何地?!父母在不分家,天底下哪有爹娘还在就拆灶分锅的道理!你让你爹的脸往哪儿搁?你让别村的人怎么看我们陈家的人!”   陈富山和李氏更是瞪着眼睛开始大骂。   老村长也在旁边附和,“是啊稷川小子,叔知道你心里有气,这些年来你爹确实在你的事情上存在着些倏忽,可你也要为你爹想想啊?一家人有着些磕碰矛盾再正常不过,但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把话说开事儿就过去了,你看看村里哪家不是一大家子拢在一起过日子的?”   “稷川啊,听叔的话把刀放下,有啥委屈和咱们说,大家都是一个族里的人,都流着一样的血有着一样的根,有什么事族里给你做主,至于分家这种浑话就莫再提了,咱们陈家族里几百年来就没有过这样的事儿!你去外面打听打听,哪听说过儿子主动让爹分家的啊?何况你还是家里的长子,日后陈富山有什么东西不都要传到你的手里吗?”   “你这不是打你爹的脸,是在打咱宗族的脸啊!分家以后你们几个咋过?村里人又怎么看你?村里后生都和你学,日后还成什么体统?”   “你今儿要是把这家分了,明天全村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你,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到时候落下个不敬长辈忤逆爹娘的名声,往后谁还敢跟你走动?就算你自己不在意这些,你夫郎和孩子要怎么办?日后谁敢娶你家哥儿?稷川你可不要做傻事啊!”   陈稷川盯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脸,明明都是在一个村子里生活着的长辈同族,平时见到他的时候都会露出副和蔼可亲的亲切模样,现在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义愤填膺地指责着他,仿佛他犯了什么天大的不可饶恕的罪过一样。   陈稷川知道分家没有那么容易,他其实早就已经有了想要分家的念头了,在他只有十几岁的时候、在他还没遇到林槐夏的时候他就偷偷琢磨着这事,村里人都说陈稷川听话懂事吃苦能干,却没人知道他其实一直都在偷偷地给自己攒分家用的私房钱。   但他其实也攒不了多少,村里是很难赚到钱的,想要赚钱只能去到镇子或更远的县城里面。慧娘就是县城的人,陈富山不想让他们见面,早年陈稷川每次去到镇子里时陈富山都会让村里人盯着。   后来陈稷川长大了些,陈富山被李氏说服想让陈麦川去私塾读书,就让陈稷川去镇子里面做苦力赚钱,村里人世世代代都在这里生活,每年都有不少人会进到镇子里面做活找工,什么样的工能赚到几个铜板大家基本都心知肚明,他只能同时找上好几份活做,或者一份活里出上比旁人多上几倍的力。   只有陈稷川自己知道这些钱赚得有多艰难,几乎都是他一个一个铜板硬攒出来的,从十二岁攒到二十二岁,陈稷川用了十年的时间才勉强攒出了二两多的银子。   这地方非常注重所谓的“根”,“根”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很小的时候陈稷川就明白分家这事会非常非常困难。陈家村是由整个宗族把控的村子,所有村人都是族人,陈富山是绝不可能将他这个长子给分出去的,就算陈富山想把他赶出去族老们也不会同意。   陈稷川不是没想过闹,闹到陈富山和族里不得不把他分出去,但这又遇到了另一个问题——闹得小了不会分家,闹得大了把族里惹狠了说不定宗族会将他除名,他自己倒是完全不在意这件事情,什么祠堂啊族谱啊他全不在意,陈稷川所担心的是一旦族里将他的名字划掉他就不再是陈家村人,官府那里便也没了归属的地方,说不准便会被由此划分到流民氓民一列。   陈家村的这些族老不是做不出来这些事情。   或许事情并不会到最坏的程度,但他总是要把所有方面都考虑到的。   分家或许还能分到点东西,被族里赶出去能留下条命就算不错了,重新落户需要打点,办理户籍需要银钱,到了那时吃什么住哪里全都是问题,陈稷川攒的二两多银子就是留着分家用的。   可他那日在镇里面见到了林槐夏。   陈稷川到底还是心软了。   他攒下的所有银子都花了个干干净净,但他一点都不后悔。   ——至少在夫郎和孩子被陈家人卖掉前,陈稷川都没有后悔过。   至于后来……陈稷川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应不应该救下他了。   毕竟小夫郎跟着他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陈稷川不想回忆这些,此刻陈家人正将他围在中间叽叽喳喳地各自狗叫,聒噪的声音吵得他头疼,他又开始分不清楚到底是不是他在幻听了。   他突然抬起抓着李氏的那只手,手臂上爆起根根青筋,居然抓着李氏的头发将她整个人都两脚离地抡了起来甩出去砸在叫得最大声的那个族人身上!!   随着“嘭”地一声巨响,两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一处,惨叫声响混作一团,院子里扬起一大片尘灰。   刚刚那些嗡嗡着的吵闹的嘈杂声响霎时间戛然停止。   陈稷川面无表情地甩掉那团被他扯下的头发,抬眼看向院中这些仿佛被掐住了脖子的人。   “我说分家,就今天,就现在。”   柴刀在空中划出了道优美的弧度,刀尖划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最终指向了陈富山。 第5章 第 5 章   别看陈富山这人平时在村里呼来喝去耀武扬威的,实则本质上就是个怂包,不过是命好投了个好胎,村里人顾忌着他的身份遇事懒得与他争辩罢了。   陈稷川的刀才刚指了过来,陈富山就又开始抖了,刚刚他就已经被陈稷川给吓尿了裤子,这会儿恰好有风吹过,站得近的村长和陈二叔公等人都不约而同地捂住了鼻子。   陈富山这辈子都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他看着身边人后退的动作,恨不得当场两眼一翻原地厥过去。   日头似乎又升了起来,雨水带来的那点凉意重新被酷热蒸了个干净,燥热与沉闷沉甸甸地坠在众人胸口,李氏与陈家的那个族叔倒在地上哎呦呦地叫了半天,才终于被几个村人扶了起来。   陈二叔公的脸都白了,是被陈稷川气出来的,老头子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让人拿刀对着,哆嗦着嘴唇颤着手指他:“你、你敢动刀试试!”   陈稷川定定看了他几眼。   被逐出村子成为流民是陈稷川前世最大的顾虑,他自己并不在意这些,却不能让夫郎和孩子跟着他一起在外面流浪,周边可不止陈家村这一个以宗族为核心的抱团的村落,对于这些村落来说陈稷川一家也是外人。   毕竟他曾经亲眼见过村里人是怎么对待外人的。   不过这都是他前世的看法,陈稷川已经死了一次,换个视角再看这些又有了些新的想法——反正再过上几个月的时间所有人都要无家可归变成流民了,他不赶快趁着世道没乱起来的这段时间尽可能给自己家囤些逃荒会用到的物资,难道还要当牛做马低声下气回去伺候这一大家子吗??   他已经将场面给闹成了这样,就算继续留在家里想来将要面对的也是日复一日地争吵辱骂鸡飞狗跳,与其这样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趁热打铁拼上一把。   陈稷川对他露出了个没什么感情的笑,与此同时却往前方逼近了一步,“二叔公,村长,以及各位族中长辈,平时我在村中如何大家应当都清清楚楚,陈富山一家是怎样对待我夫郎和孩子的想必你们这些长了眼睛的都能看见,在拿所谓的父子孝道压我之前最好先摸着良心想想,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陈富山此人可有尽过一日身为人父的责任?”   他就这样直呼自己的生父大名,若被有心人告到官府都能直接被抓进到大牢里去,不过他都敢拿刀对着他亲爹了,这么点事情仿佛压根都不算事了。   陈家村族老不想让他分家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怕这事传出去丢族里的脸,对他们来说宗族的面子大过于天,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反而也成了陈稷川有恃无恐的底气——有本事就去官府告他啊!告他陈稷川忤逆不孝以下犯上告他陈稷川要杀了自己的亲爹啊!怕是这边官府的大鼓刚被敲响那边陈富山的所作所为就已经传遍十里八乡了。   “试试就试试,”陈稷川直接走向了陈富山,“是陈富山先不给我们一家活路的,是陈富山想要逼死我的,今个谁不让我分这个家,谁就是想和陈富山一起逼死我们一家三口。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谁让我陈稷川活不下去……我死之前保准能把他先弄死。”   “当然,你们最好能一口气直接把我弄死,否则我定会日日夜夜守在你家旁边盯着你家的每一个人,我就不信这一家人一辈子没有出门的时候。”   别的不说,单是陈稷川的天生神力就已经让许多村人畏惧了,村里盖房要用的房梁,别人需要三四个人费力抬着,陈稷川自己一个人就能扛着在村里走上一个来回,以前村里可有不少人家冲着他的力气找他干活,一想到可能要和陈稷川打架……村里人就没有不打怵的。   “既然都说分家会对族里的名声造成影响,想来还是儿子弑父听起来更加吸引人注意,说不准百年以后的地方志上还会记着我的名字呢,怎么不算是让陈氏宗族‘千古流芳’呢?”   说话间陈稷川已经走到了陈富山身旁,毫无预料地突然出手,干脆利落毫不留情——手起刀落直接在陈富山腿上连皮带肉剁了一大块下来!   他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连被砍的陈富山本人都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直到看着自己的大腿突然喷涌出鲜红的血液,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   “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完全不似人声的已经凄厉到听不出音调的惨嚎猛地从陈富山喉咙里炸裂开来!陈富山大脑一片空白,眼泪鼻涕控制不住地往下淌着,他身子蜷缩成了煮熟的虾米,像是一条肥胖的蛆虫在自己的血液尿液和泪水等液体中姿态诡异地扭曲蠕动着,院里院外一片死寂,树上的鸟雀都没了声音。   在这之前,没人相信陈稷川会真的动手。   屋内的安哥儿被吓得一哆嗦,本能地就要抬头看向窗户的方向,这才发现窗子已经被林槐夏用自己的身体给挡住了。   还得庆幸这间屋子不是很大,仅是挪上这么两步林槐夏就已经开始喘不上气了,陈易安担忧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跑到他身边,只觉得他爹爹的脸色似乎比刚才还要惨白上几分。   林槐夏碰了碰陈易安的头,尽可能地安抚着他,“安安不、不怕,没有事……”。   他说一句要喘上三下,陈易安顿时更担心了,正要出声喊陈稷川,就听林槐夏继续说道:“别、别打扰他……”。   林槐夏捂着自己的胸口,好不容易才将气给喘匀了些,“安安……爹爹真的、真的没力气了,你帮爹爹把东西收拾出来、把咱家的东西都找出来……”。   小哥儿虽然年纪还小但却已经开始懂事,又看了看他的爹爹才用力地点了点头,动作麻利地转身收拾起属于他们的那些东西。   陈稷川还并不知道他们已经在打包东西了,他正在看手上的柴刀,这把柴刀其实本来挺锋利的,但他刚刚劈了柱子砍了木门,这么一圈折腾下来硬生生地在刀身上弄出了好几道崩口,刚刚那下完全是靠着力气硬剁下去的,不过陈稷川很有分寸,只削下去了一大块肉,还不至于到要了陈富山命的程度。   现在还不能弄出人命,起码在明面上不能,陈稷川心里有数。   “几位长辈怎么不说话了?”陈稷川甩掉刀上的血珠,笑吟吟地看向他们。   明明日头仍旧悬着,在场的人却觉得遍体生寒,连骨头缝里都带着股凉意,便是素来和陈富山家不对付的陈二叔公都发不出声音。   村长徒劳地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他不明白,陈稷川此刻为什么会是笑着的?眉梢眼角都一并勾起,显然是发自内心地开心。   陈稷川身上压着太多事情,平时一直没什么表情,只有在遇见村子里的这些长辈时才能勉强勾出了个笑模样来,村长记得上次陈稷川这样发自肺腑地笑……好像还是几年前他和林哥儿成亲的那天。   说是成亲,其实就是夫夫两个在衣服上面别了朵红花给陈富山磕了几个响头,陈家甚至连酒都没摆,毕竟林哥儿是陈稷川自己在外买回来的,连个娘家人都没有呢更不用说嫁妆银子了,陈富山可舍不得出这个钱。   陈稷川认真地想了想,很是善解人意地道:“唉,我并不想让各位长辈为了我的事情为难,这家要是实在不好分……那我其实也是可以不分的。不过各位长辈都瞧见了,短时间内我爹应当是不想见我了,我总不好在他面前一直碍眼惹他不痛快。”   “方才是哪位叔伯长辈说的来着?有事族里会给我做主?如今我家正好到了需要族里帮衬的时候,不知哪位族叔长辈愿意让出一间屋子,让我们临时住上些时日?”   此话一出,院里人纷纷移开了视线,一时间竟无人应答。   开玩笑呢!!这陈稷川连他的亲爹都能下死手,整个村子谁敢让他住进自己的家里面?!   陈稷川左右环视了一圈,冷笑一声,“都不说话?原来刚刚是骗我的啊。”   他走一步,院里的人便后退一步,将他视若洪水猛兽一般。陈稷川前世是杀过人的,从头到脚的血腥气息掩都掩不住,这些村人这辈子见过的最血腥的场景也就是过年时宰的几头年猪,没一个敢与他面对面直视的。   陈稷川最终在陈稻川身边停了下来。   他那一脚踹得太狠,以至于陈稻川现在都还没缓过来,陈稻川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他踢出内伤了,眼见着陈稷川朝他走了过来,慌乱之间手足并用地就要朝着人群中爬,随即整个人都被狠狠踩到了地上——是陈稷川的鞋子直接踩在了他的脸上。   “不是说我对自己亲爹挥刀是大不孝吗?那我这个做兄长的教训一下自己的弟弟总没错了吧?”陈稷川用柴刀刀面拍了拍陈稻川的脸,冰凉的触感迫使陈稻川回过神来,随即下一刻陈稻川就见着了道凛冽寒光,他亲眼看着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上飞了出去。   好像是他的一根手指。   不偏不倚地刚好落到李氏面前。   李氏全身上下早已经被冷汗浸透,仿佛像是刚从水里面被捞起那般。   陈稻川正要张嘴惨叫,陈稷川的脚尖便捻动了几下,直接将他的整张脸都踩进了土里,陈稻川霎时吃了一肚子的灰土进去。   “这几个弟弟平时都是怎么对待自己兄长的我心里都清清楚楚,对了,陈麦川是在镇子里读书吧?进镇往左的第二条巷子……”。   李氏的眼睛瞪得老大,看向他的眼神里面满满当当地全是恐惧,脚底下像是生出了根,僵在原地挪不动半分,只有身子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陈富山和陈稻川受伤时她还没有多大的反应,直到陈稷川提起这个她最喜欢的小儿子,李氏突然整个人都激动起来,“别!别动我的麦川!我的麦川是要考秀才让我做秀才娘亲官太太的!你别去动我的麦川!!”   “分家!我同意分家!马上就分!全都听你的!”   陈稷川看看他,又看看脚下踩着的陈稻川,“看来你娘不仅仅是不喜欢我,她连你也不怎么在意。”   要不是前世他亲眼见到过李氏是怎么抛下生病的陈麦川的,陈稷川怕是还真的会以为李氏对这个最小的儿子有几分真心在。   陈稻川呆呆地看着他娘,本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逐渐泛上愤恨和绝望,陈稷川懒得再搭理他,直接转头看向陈富山,“爹,你的意见呢?”   陈富山早就已经疼傻了,根本没心思回他的话,唯有看向他的眼神中依旧满是怨毒。   陈稷川也不恼,手腕一勾就将那块他削掉的大腿肉给挑了起来,刀尖一转一整块肉直接飞出去拍在陈富山的脸上。   陈富山狠狠颤抖了下,被吓得哆嗦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个“分”字。   村长想让陈二叔公出面再劝上几句,可陈二叔公却故意避开了他的眼神,老村长被他气得牙痒,再看周围的那些村人没一个敢出头说话的,就是他自己现在看陈稷川都心里发怵,他终是故作无奈地道:“算了算了,这到底是你们的家事,我们也不便掺和太多……既然你实在想分出去单过,但我便替你爹做了这个主。”   “分吧,”他重重地叹了一声。 第6章 第 6 章   陈稷川这才点了点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恨铁不成钢的讽刺嘲弄,“早点同意不就好了?平白浪费我这么多时间,还是我以前将你们给捧得太高了?不见点血还真以为我在逗你们玩儿呢?”   他也没等这些人回答,继续道:“既然你们都同意了,那就说说具体应该怎么分吧。”   陈老秀才还在世时他家在村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富庶人家,买了牛打了井起了新房置了田,富裕到老头死后陈富山全家只凭着吃他留下的那些老本都舒舒服服地过了十几年,等家里的银子都花完了,陈稷川刚好也长到了能出去做苦力的年纪。   不过那头牛在几年之前就已经被卖了,如今只剩下一架板车,陈稷川就是用这辆板车推着林槐夏走过数十个村落的,这车他肯定会一起带走。   李氏对此没什么反应,她和陈富山都不干活,这车买回来这么多年她总共就碰过几次。   他和林槐夏的那些东西肯定是要全部带走的,但他们总共也没什么东西,在这样的朝代里面子女赚的所有银子都要统一交给长辈,有些疼惜小辈的爹娘会给孩子留上一些让他们自己拿着花销,显然陈家这两个人不会这样对陈稷川。   甚至他们时不时地就要怀疑陈稷川有没有私藏银子,李氏经常趁着林槐夏在地里干活时偷偷来翻他们的房间,陈稻川同样没少使唤自己儿子进来找找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自打陈稷川在镇里花了二两多银买下林槐夏后陈富山就一直在怀疑他,当时陈稷川扯了个谎,说是慧娘那边给出的银子,陈富山的注意力全放在了他居然和慧娘又有了联系上,压根没往陈稷川骗他的这方面想。   一是因为陈稷川在外的形象太乖太听话太任劳任怨了,陈富山没想到他会骗人。   另一方面也是二两银子数目太大,成年汉子在镇里面给人干上一天的工差不多能拿上三十多文,二两银子得扛几千个包,陈稷川每次上工回来都会交给他所得的工钱,陈富山无论如何都不觉得他能攒下这么多银子,藏个几十文钱顶了天了,想来确实只有在县城里面开铺子的林家能拿得出来。   ——他们注定是找不到的,因为陈稷川根本就没将那些工钱放在家里。   日常生活无非就是“衣食住行”这四个字,他们一家三口加在一起都凑不出来十套衣服,这还是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全加在了一起的呢,陈稷川仔细回忆了下这段时间家里面发生过的事情,朝着李氏扬了下下巴,“我记得你好像去镇里扯了匹新布回来?”   那是她要给麦川和黍川做衣服的!!   李氏张嘴就要反驳,余光瞥见地上的手指又生生地咽了回去,硬是连一点声音都没能敢发出来。   陈稷川终于来了兴致。   他拎着柴刀进了屋里逐个房间扫荡过去,把逃荒路上那些流民打劫的模样给学了个彻彻底底,不仅是李氏新买的那一匹布,连陈富山的几身衣服都一并给装上了板车。   粮房和灶房平时都被用锁头锁着,李氏恨不得睡觉都要将钥匙放在枕头下面,每天到了做饭的时候她会亲自将门打开,自己则搬张板凳坐在灶房门口盯着林槐夏或者其他几个儿媳忙活,总之绝对不会给他们任何偷吃的机会。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陈家落魄大不如前但他家的生活条件其实还是要比村子里的不少人家都强上一大截的,可李氏却就是要扣扣索索处处算计,节省下来的那些银子全都送到了陈麦川手里。   陈稷川懒得去找李氏索要钥匙,这破门连他的一脚都顶不住,“哐哐”两下两扇大门就被踹得七扭八歪地挂在门框上。粮房角落整整齐齐地摞着二十几个麻袋,里面装的都是尚未脱壳的干燥稻谷,带壳的谷子防潮耐放容易保存,村里人都是提前磨出未来一段时间要吃的分量,就没有哪户会一口气将所有粮食全都脱壳再保存的。   屋中间有着几个坛子,杂七杂八地放着些杂粮,梁上挂着些已经风干好的腊鱼腊肉,陈稷川全顺手笑纳了。   李氏眼睁睁地看着陈稷川一趟趟地搬运东西,那可是她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肉啊!李氏的心脏都在往下滴血!!   至于陈富山……人早就已经疼昏过去了,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多亏他昏过去了,要是亲眼见着陈稷川往外搬东西的样子怕是还得再气晕过去一次。   陈稷川将东西都堆在了板车一侧,将上面堆得满满当当,另一侧的位置则专门被空置出来。他基本上什么都没落,连陈家的砍刀菜刀劈柴的斧子等都被顺便收了起来,逃荒的时候就靠着这些东西来威慑别人呢。   眼看着东西越来越多,陈稷川的脑袋一歪就将注意力落在了鸡圈里的母鸡身上,老母鸡们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一只只地窝在角落瑟瑟发抖,陈稷川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大手一抓一只老母鸡就落到了他的手里。   老母鸡拼命地扑腾着翅膀惨叫,陈稷川拿了一根麻绳,绕了几下就将鸡给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   村长几次想要开口拦他。   ——这哪是分家啊!这分明就是明抢啊!!!   陈稷川连抓了四只才走出鸡圈。   李氏可算是松了口气,她还以为陈稷川要将她的鸡圈给抓空呢,可她才刚刚放松下来下一刻又险些被陈稷川给气得蹦出满口脏话。   “东西就先这样分吧,接下来我们来谈谈别的。”   能拿的东西他都拿了,剩下的那些以后再说,陈稷川挑眉看向李氏,“银钱、田产、房屋,你该不会觉得我忘记了这些东西吧?”   李氏算是体会到了陈二叔公被气得浑身发抖的滋味了。   “咱、咱家哪还有银子了?家里的条件你都清楚,一年就那么一点收成,你们兄弟都是汉子一个比一个能吃……”,她话没说完一块石头就照着脑门飞了过来,李氏本能地闪躲了一步,石头便直接擦着她的发间划了过去,李氏甚至都能听到石头呼啸而过的风声。   “家里的银子基本上都是我去赚的,每年交给陈富山多少我心里面清清楚楚,更不用说那些田地里的产出,这些年来你和陈富山可有下过地里一次?”   “从我开始做活至今,哪年没给家里交上十两八两的?”   陈稷川舀了一瓢井水,兜头照着地上躺着的陈富山泼了下去,“醒醒,是你装死睡觉的时候吗?”   陈富山被冰得一个激灵,这下不得不睁开眼了。   陈二叔公有点心疼这些被浪费的水。   “多的我也懒得算了,姑且按照一百两来了,我爹共有五个儿子,每个儿子分二十两不过分吧?”   “家里共有二十七亩田地,上等田九亩,中等十一亩下等七亩,平均下来每人分上五亩田地,多出的两亩给爹养老,不过分吧?”   陈富山气得就要骂人,陈稷川又一瓢井水泼了下去。   “我可是你陈家的长子,日后理当要给你陈富山养老送终摔盆尽孝的,这祖屋自然有我的一份,不过分吧?”   陈富山的嘴才刚刚张开,第三瓢水就泼了下来,一大半都被陈富山给呛进了嘴里,这下他也顾不得要继续骂人了,趴在地上就撕心裂肺地咳嗦起来。   “各位族老快看我爹,都高兴得说不出话了。”陈稷川笑道。   “稷川小子,你这真的有些过了。”陈二叔公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按捺不住皱眉出声。   陈稷川回看他,“哪里过了?陈家家底可远远不止这一百两,单是陈麦川的一支笔一本书就能值上两三两银呢,陈稻川和陈黍川他们娶媳妇又花了不少银钱,聘礼请媒摆酒开宴,这几个弟弟哪个花的少于十两了?真要一笔笔细算下来二三百两都有得说。”   “再说了,我们只是分家又不是断亲,我记得村里的不少人家都会多给长子东西,我却是和他们平分,自觉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陈二叔公脸上青白交错,村里情况倒是的确如陈稷川说的那般,就连他自己也是打算将老屋和手里的银子留给大儿子的。   但这和陈稷川的情况不一样啊!   他阴沉着脸,“即便如此,你也不能这样对你爹,他毕竟是你的亲爹!”   陈稷川点头,“二叔公您说得都对,那请您让人去官府告我不孝吧,或者我自己去官府投案?”   陈二叔公被气得眼前发黑,差点就要坐在地上和陈富山作伴了。   陈稷川最终看向了村长,“看来我爹和二叔公都没有意见,村长您呢?”   老村长看了看还在地上咳嗽着的陈富山,又看了看气得站不稳身子正被村医把脉的陈二叔公,他实在是不想管这家的事了,他只想能赶快了结回到屋里好好睡上一觉。   老村长点头,“行了,我这就写分家契书,你能让你爹按手印就行。”   陈稷川笑笑,“那就麻烦村长您了,我爹肯定是会按的,他要是不按,我就把他的手指砍下来拿着自己按。”   “您还别说,正好和稻川的手指凑成一对。”   这下陈富山连咳嗦都不敢了。   既已说定,村长便立刻开始研墨着笔,陈稷川示意李氏进到屋子里面拿钱和地契。李氏动作还有些犹豫,陈稷川便漫不经心地补充了句“听说麦川弟弟那儿有着些银两”,李氏立刻小跑着冲到了屋子里面,险些还被门槛狠狠绊了一跤。   陈家在山脚下有一座破房子,是陈老秀才考中秀才前住的地方,严格来说那地方才是他家的祖屋,现在也被一齐分给陈稷川了。待到村长将契书写完,李氏将银两和地契都拿了过来,陈稷川仔细看了一遍,确定无误后才仔仔细细地收进了怀里。   可能是知道事情再无转圜余地,陈富山和李氏的手印都按得非常迅速,陈稷川甚至还思考了下要不要将陈稻川那根被砍掉的手指捡起来按一下,不过想想还是放弃了。   他再一次重新进屋,陈易安早将他们仅有的那点东西都收拾好了,林槐夏正紧张地盯着门口。   陈稷川放轻了步子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随即微微俯下身子,一手揽过他的颈后一手穿过他的膝弯,毫不费力地将他连人带被抱了起来。   林槐夏一点儿都不害怕,反而环住了他的脖子。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陈稷川将他抱出了房间,安哥儿则带着小小的包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的身后,陈稷川尽可能地放轻了动作将夫郎仔细安置在板车上空余着的那片位置,安安坐在爹爹的身边,紧紧握着爹爹的手。   陈稷川没再搭理院里的人,两手抓住板车车把,一点一点将车推出陈家。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就像他前世推着夫郎离开时那般。 第7章 第 7 章   陈稷川心中从来没有这样安定过。   偌大一个村子里面竟无一个人敢过来拦他,直到他们走出一段长长的距离,身后那座刚刚经历过一场厮闹的院子才骤然开始吵闹起来,哭嚎争吵议论声音七嘴八舌地混在一起比着谁的嗓门更高,像是一锅煮沸后又没人管的杂粥,乱七八糟地惹得人心烦。   陈稷川一步都没有停,只推着他的夫郎孩子慢慢地走,他甚至都没有回头多看一眼,任由那些吵闹声响在他身后被风吹散悄无声息了。   脚下的道路越走越偏,原本还能勉强算得上是平整的村道彻底消失在车轮之下,凌乱生长着的杂草开始占据他们的视线,山脚背阴处歪歪斜斜地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破旧院子,正是陈家真正的老宅。   陈老秀才能在这样的环境下潜心苦读考出功名……从某种方面上讲也算是山窝里飞出来的金凤凰了。   车轮停在院子门前,林槐夏以为这就是他们将来要生活居住的地方,陈稷川却丝毫没有要抱他下车的意思。林槐夏疑惑地看向了他,却被一把抓住了手,陈稷川双手合十将夫郎那双冰凉的手握在手里,勉强捂出了点热乎气后才伸手将安哥儿拎了过来。   他将同样瘦小的小哥儿塞进夫郎的被子里面,林槐夏本能地抱住了他,孩子的小脑袋紧贴着他的身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胸前。   陈稷川看着这一大一小,“我进去拿些东西,很快就出来。”   自陈老秀才发家以后这房子就一直空置在这里,距今已经几十年没有人居住过了,墙边凌乱地生着杂草,黄黑的土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已经开始腐烂的木架和塞墙填充的草桔,尚还立着的那几面土墙也没好到哪去,摇摇晃晃里支在那里随时都有坍塌的风险。   陈稷川说很快就出来,当真没让林槐夏多等,林槐夏只觉得他刚进去就走了出来,手里面也多出了一个脏兮兮的沾满了泥土的小破布包。   他随意地将布包丢在板车上面,里面的铜钱互相碰撞发出一阵清脆声响,林槐夏不解地看着他,“不……咳咳咳,不在这里住吗?”   “嗯。”   陈稷川点头,声音平静。   “房子太破,院墙太低,挡不住人”,陈稷川没让林槐夏再问,直接给他解释起来,“随便一个半大的汉子都能轻松翻进院里,踩着这墙几下就能爬上房顶。”   “村里人都知道我们住这儿,难保不会趁我不在家时对你们起什么不好的心思,陈家那些人都不是好相与的,这次他们吃了这么大的亏,心里面都憋着气呢,说不准就会藏在心里等着找机会报复回来。”   陈稷川不敢将他们留在这种地方。   再有几个月世道就乱了,现在修房子更没必要。   “所以我们去山里面住。”陈稷川认真道。   听到上山,林槐夏和陈易安都惊讶极了。   陈家村的这座大山实际上是一座连绵起伏地横跨了数个州府县城的巍峨山脉的某条支脉,族里只拥有村后面的这几个山头的归属权,偏偏他们的运气不好,这几座山头山势陡峭危险重重,进山的道路险之又险,一不小心在上面摔了碰了见了点血都是常有的事。   就算真的进到山里了大多数时间也都是在白白忙活,折腾一趟费不少力气,却带着身伤痕空手而归。   以至于他们的村子里面甚至连个猎户都没有,连砍柴都要村长组织好一户一户地排着队来。   林槐夏和陈易安都没进过陈家村的山,但却没少从旁人口中听到这座山的危险,乍一听说他要进山一时间都有些不敢相信,一大一小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出反对的话来。   陈稷川动作顿了一下,声音比往常更低了几分,“就这么相信我啊?”   父子两个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满当当的全是依赖和信任,没人觉得他做出的决定有什么问题,陈稷川甚至觉得就算他现在说他们不分家了回去给陈富山道歉认错,这一大一小都只会继续乖乖点头。   陈稷川鼻尖又有些酸涩。   他夫郎前半生过得太苦了,硬生生地被磨出了现在这样的温顺性格,陈稷川不过是给了他一个能够吃饭睡觉的地方,不过是不会像以前那些主家那样随随便便责打骂他,林槐夏就觉得他是天大的好人将他视作生命的全部了。   后来他们有了孩子,他生命里需要珍视的存在便又多了一个。   明明在陈家的日子过得也不好,他依旧是吃不饱饭,李氏和其他的几个妯娌时不时地就要过来找他麻烦,林槐夏却已经无比珍惜满足了。   陈稷川仰头看了看天,过了片刻才重新低头,“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这是他前世没能做到的承诺与誓言。   ……   陈稷川不会将夫郎孩子的性命当作儿戏,他敢带着他们上山自然是有绝对的把握的,十几岁时陈稷川就已经开始往山里面跑,连深山都试探性地进过不止一次,前世世道最乱的时候村里人也曾在山里躲过一段时间,就连他们躲藏的地方都是陈稷川亲自找的。   要不是村里人不听他的告诫在山里乱走泄露行踪,那些流匪根本不会想到山头上面藏着了人。   外山多少还是有着些村人活动的痕迹在,毕竟总有人想上来看看能不能弄到些好东西,陈稷川没准备在外山多留,直接推着夫郎孩子朝着深山里面进发。   山里面是没有路的,到处都是不知名的灌木和杂草,别说是要推着板车了,想找一块平坦没有碎石的地方都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越往前走山路便越发难行,陈稷川不得不时常停下来用柴刀砍断路边横生着的杂草和灌木,遇到实在难过的地方干脆直接两臂用力硬生生地将板车给抬了起来!一大一小两个人的重量加上从陈家“抢”来的那些东西和板车的自重……这种事情恐怕也只有陈稷川这个天生神力能做到了。   不过他总共也没抬上几次,夫郎才刚刚经历过小产,经不起什么太大的颠簸,陈稷川一定要在天灾之前将夫郎的身子给调养回来,说什么都不同意林槐夏自己下地行走。   他没真准备将板车给推到山上,那样留下的痕迹太大了,旁人顺着砍倒的灌木就能找到他们藏身的地点,走出一段距离以后便将板车和上面的东西一起留在了个隐蔽的地方。   陈稷川将安哥儿绑在自己的背上,重新将夫郎抱了起来,自己手里仅拿着那把开路的柴刀,又往怀里揣了几个从陈家的灶房里面搜出来的饼子。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树木生得愈发高大,勉强能从叶缝里面漏下些许破碎的光斑,连环境都要比外界湿润上不少。   外山上有着些植物发黄枯死了,深山这边似乎并没受到太多燥热影响——起码目前看来是这样。   林槐夏不知道他走了多久,他只知道他们一直在走,起初他还能分出些精力努力去记来时的路线,走上一段时间以后就彻底开始迷糊起来,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陈稷川究竟是怎样分辨方向的。   他估摸着他们少说也得走了小半个时辰,纵使陈稷川体力再好额头上也开始沁出汗珠,他能感觉到自家夫君身上一点点被汗水打透,不排除那并不是汗水,而是山间沉重的湿气雾气的可能性。   在林槐夏又一次伸出手臂用自己的袖子替他擦汗时,陈稷川终于停了下来。   林槐夏顺着夫君的视线抬头看去。   这是处非常陡峭的山壁,简直像是被刀削过,立在那里像是堵高大厚重的石头墙。山壁下几乎没法站人,全部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块,最大的那块甚至比他们一家三口加在一起还大上一圈,看起来就像从山壁上滚下来的。   陈稷川在周围巡视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危险,这才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将夫郎和孩子放了上去。他站在原地喘了会儿气,走到巨石前看了几眼,先是将巨石一侧的那些碎石清理干净,继而站到了另外一边。   陈稷川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声低沉的闷哼,两手抵着巨大的石头用力朝前推了起来。他平时常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旧褂子干活,看起来就是个比旁人要高上一头的长得结实又能干的庄稼汉子,一身肌肉全都藏在衣料下面,直到猛地发力的时候,那些精悍漂亮的线条才会在瞬间显现出来。   林槐夏眼睁睁地看着抱了他一路的手臂上隆起一块块饱满又流畅的肌肉,看着看着倏地就通红了耳朵将脑袋给垂了下去,安哥儿窝在他的怀里完全没注意到爹爹的反应,只是一脸羡慕地盯着陈稷川,“我要是有阿父的力气就好了!这样就能保护爹爹了!”   林槐夏心里一片柔软,将安哥儿抱得更紧了些。   巨石底部与地面摩擦发出阵阵沉闷声响,随着石头被一点点推开,后方掩藏着的洞口终是一点点展现出来。 第8章 第 8 章   洞口面积并不算大,仅够一个人侧身通行,进去便是段弯曲的通道,走上一段距离以后才会发现里面竟然别有洞天。   陈稷川先拿着火把进到洞里走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猛兽蛇虫后才将他们接了进去,洞内竟然有着陈家院子那般大小,高度也要比林槐夏预想的高上许多许多。   山壁里不仅只有这一个山洞,林槐夏能看到角落还连通着几个洞口,这洞并不是完全封死的,他能时不时地感觉到一股股吹过来的微弱的风。   这地方明显是曾经有人生活过的。   洞穴里面有着一张用木架子和干草搭建起来的简易木床,上面垫着一层厚厚的防潮垫子,不远处还有着一顶差不多能容纳两人进去的厚重帐篷,都是林槐夏从没见过的特殊材质,一点都不像是他们大齐的东西。   陈稷川看起来对这些东西相当熟悉,熟门熟路地从帐篷里取出了个巨大的登山包,打开拉链在包裹里面寻找起来,最终拿出了个漆黑的有他手腕那么粗的柱状物体。   约莫有安哥儿的小臂那么长,一头嵌着一片冰冰凉凉的透明薄片,林槐夏和安哥儿都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陈稷川研究那东西。柱状物体的表面上有着一个可以旋动的旋钮,林槐夏只见着陈稷川轻轻在那上面扭动了下,那片透明的薄片里面竟骤然亮起了道耀白的光柱!   陈稷川又拧动了几下,光柱的亮度似乎也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调整。   “这个东西叫手电筒,放在太阳下面照着就能让它发出光来。”   见着手电筒还能使用陈稷川才松了口气,将其递到林槐夏手里,自己则起身将火把熄了。   父子两个的注意力都被手电筒吸引过去,陈稷川便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面收拾起了洞穴的东西,洞中地面早就被人仔细打扫过,一侧被用扁平的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灶膛,上面则通着条密封好的细细的烟道,平时可以用来生火做些烟尘较小的东西。   他们这山上倒并没有什么毒物存在,因为气候环境等原因不是毒蛇生存的地方,即便如此陈稷川却依旧还是用洞里仅剩的石灰粉在几个重点部位洒了一遍,做完这些才终于能彻彻底底放下心来。   他将火把放到林槐夏手边,又将怀里捂着的几个饼子拿了出来,“阿槐,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的我曾经有过一个朋友?”   林槐夏点头。   他夫君这人外热内冷,面上似乎能和所有人都相处得不错,实际上却没几个人能真真正正走到他心里面,这个人是唯一一个陈稷川在他的面前承认过是朋友的人,林槐夏自然对他印象深刻。   不过陈稷川很少提起对方,毕竟大多数时间他都要在外面干活,夫夫两个一天到晚就那么一会能聚在一起说上几句私密小话,哪舍得用宝贵的时间聊天聊地聊朋友啊?   林槐夏从未见过对方,听陈稷川话里的意思……似乎在他还小的时候对方就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林槐夏有些替这人惋惜。   毕竟按他夫君的说法,那人走时也就只有二十出头。   算得上是英年早逝了。   林槐夏今年也才刚满二十。   “他好像给我留了些东西,但我一直没去看过,里边应当有兵器在。”   “你在这洞里安心等着,我去将东西取回来,到时候你拿着兵器防身我也能够安心不少,然后我再去将咱们的板车给带回来。”   林槐夏微微皱起了眉,刚要说话,陈稷川似是已经预料到了他要说什么,直接一指抵在了他的唇边。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先将身体养好,这种时候才最重要,稍有不慎是很容易落下病根的,等你好了我绝对不拘着你做事,事情总有轻重缓急,阿槐你……”。   陈稷川沉默了瞬,又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阿槐,我也不想将你和孩子留在这里,我是最不敢和你们两个分开的人,你早点将身体养好,这样无论我们去哪一家人都能一直在一起。”   林槐夏不明白他夫君的神情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样悲伤。   他本能地往前凑了凑,先前憋着的一肚子话全被他给咽了回去。   他本想说村里的人都是这样的,整个村子就没见着过谁家的媳妇夫郎能顺顺利利地将月子做完,生了孩子第二天就下床干活的大有人在,更何况他这还是小产……林槐夏知道私下里时常有人拿安安笑话陈稷川这辈子要绝后了,陈稻川更是仗着自己媳妇生了个小汉子天天压着他们一头。   像陈家村这样的村子,没了孩子他们只会怪罪夫郎或者媳妇无能,绝口不提婆家是怎么压榨这些可怜人的。   但凡当时陈家能有一个人在他喊肚子疼的时候出门去找郎中施针,他腹中的这个孩子就不会这样化为滩血水了。   他在屋里肚子疼时李氏在外面同别人聊天,等知道他的孩子没了李氏才慢悠悠地走进屋里扯着嗓子开始骂他是没用的废物,原本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当没看见的陈富山也突然开始旧账重提重新扯出了二两银子的事情,翻来覆去地说起了陈稷川有多么不孝、老陈家有多么可怜、拿这么多银子买了一个生不出汉子的哥儿回来。   林槐夏当时躺在床上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他面无表情地听着外面的辱骂声音,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偏执又倔强地逼着自己别在陈家人面前掉下眼泪,但那些话听得多了,有一瞬间竟真的开始恐惧起了陈稷川知道孩子没能保住时的表情。   他怕陈稷川也会变成陈家人的样子。   但陈稷川只是抱住了他。   于是林槐夏此刻也学着陈稷川抱着他的样子一点点抱住他的夫君,他什么都不想说了,只想乖乖听陈稷川的话不让他担心,“你放心,我一定和安安守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他说出这句话后陈稷川抱着他的手臂反而突然收得更紧了。   陈稷川抱了好长一段时间,抱到安安都无法再故意装作没看到他们时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手,可随即他又凑了上来轻轻亲了亲他的夫郎,“说好了的,你们一定要等我回来,我也一定会很快回来。”   林槐夏点头。   安安眨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突然抓住阿父的手“吧唧”在手背上亲了一下,细声细气地补充了句“安安和爹爹一起等阿父回来。”   陈稷川的动作一顿,非常快速地背过身子,过了好半晌才转回了头。   他想和林槐夏说些什么,想了又想才憋出了几个字来,“你没做错任何事情,不应该为这种事道歉,错的是陈家村的这些人。”   是他们根本不把人当人,是他们根据姓氏性别和血缘亲疏将人分出了三六九等,不仅是陈家村这一个村子,周边这些抱团的村落全部如此。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这一切都只能传到他们这里了。   毕竟再过几个月的时间整个世道都会混乱起来,这一世没了陈稷川数次以命相护,也不知晓他们能在乱世之中活上多久。   陈稷川朝着他们摆了摆手,直接转身出了山洞。   林槐夏只听见巨石重新挪动挡住洞口的声音。   ……   尽管清楚他们这地方偏僻隐蔽根本不会有人过来,陈稷川却仍旧是认认真真地绕着山壁下方走了一圈,确定不会有人发现山洞后才终于快步走下了山。   前世这个孩子是生下来了的。   前世陈稷川回来得及时,第一时间就冲了出去将村医给带了过来,林槐夏远不至于到小产的程度,村医给他扎了几针,又开了些安胎的药,孩子自然保了下来。   可他今生……他上一刻刚闭上了眼睛,下一刻就发现自己倒在了山林之中,还以为是死前的幻觉,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重生的事。   全凭着那一股想在临死之前再看一眼夫郎和孩子的执念晃晃悠悠地回到了陈家。   结果还没看到家人,先瞧见了从院子里走出来的陈富山,陈稷川脑子里的那根弦倏地断了,抄起一旁放着的柴刀就冲了过去。   如果……如果他能再理智一点,如果他能早些回来,那个孩子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陈稷川忍不住这样问自己。   可他又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心里的那股感受。   ——前世程程死的时候,他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程程出生的日子不好,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呢村里就传出了要逃荒的决定,陈稷川只得用板车推着夫郎孩子一路逃亡。这场灾难远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预料,粮食和水成了饥荒乱世中最珍贵的存在,陈稷川提前给孩子备下的那点吃食仅支撑了半个多月的时间。   林槐夏自生下程程后就一直活在恐慌与担忧当中,他是最清楚程程的口粮有多少的,无时无刻不记挂着孩子,逃荒路上本就艰苦,他心里面又压着事,仅是过了短短几日本就枯瘦的林槐夏就又瘦了一大圈下来。   陈稷川知道刚生产过的妇人夫郎很容易出现精神问题,可在那样的环境里面……谁都无法改变什么。   林槐夏的行为很快开始出现异常。   他开始死死地抱着装着程程口粮的袋子,魔怔似地一遍遍清点里面所剩无几的食物,直到袋子彻底见底,直到程程再也没了东西能吃。   刚出生的程程被他照顾得健健康康,反倒是林槐夏自己在逃荒路上连着生了两场大病。   陈稷川知道这是心病。   大人们可以吃草根啃观音土,刚出生的孩子不能。   到了后面他们连水都没有了。   林槐夏的精神问题更严重了。   像他这样温顺的人就算被世道逼成了疯子也只会将性格里最尖锐的部分对准自己,他试图偷偷放血喂给程程和安安,他的手早就拿不稳刀了,一刀下去皮肉外翻,吓得安安大声尖叫着喊来了在巡逻的陈稷川。   后来天气更加热了,林槐夏像是预料到了什么整日抱着程程不肯松手,直到某日程程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陈稷川已经记不清他当时是怎么和林槐夏一起将这个孩子埋在路边的了。   他没想到,这个前世过早离开他们的孩子今生竟然压根没能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陈稷川更无法接受的是……他身为这个孩子的阿父,在听到孩子没能保住的第一时间……心头泛上来的情绪竟然不是纯粹的悲伤。 第9章 第 9 章   他是个不称职的夫君和父亲。   陈稷川心里不是滋味,但还是一遍遍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因为情绪就耽误了接下来要做的正事,一刻见不着夫郎孩子他心里面就慌得厉害,恨不得现在就将东西都拿过来飞速冲回到山洞里面。   陈稷川要去好几个地方,最重要的自然就是祝行给他留东西的那个位置。   祝行就是他口中的那个朋友。   ……   起初李氏对陈稷川也是好过一段时间的,虽然那份善意多是浮于表面在人前做戏,但起码那个时候的陈稷川每一日都能吃饱穿暖,只不过后来李氏有了自己的孩子,对陈稷川的态度自然就不再似从前那般了。   陈富山开始越来越偏心。   陈稷川那时候年纪还小,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年轻人总是喜欢意气用事,某日又与陈富山等人发生冲突后直接凭着一肚子怒气朝着山里跑了过去。   他那时候还是太天真了,以为陈家人会担心着急会心疼后悔,小孩子总是想通过一些危险行为来吸引自己的亲人关注,但他在山里冻了一夜,第二日一早瑟瑟发抖地回到家时才终于接受他爹根本就不在意他死活的事实。   ——陈富山甚至压根就不知道他跑到了深山里面。   他一晚上都没有回来,陈富山也懒得关心,根本不在意他去了哪里,只要陈稷川不是离开村子去找林慧娘这个让他丢尽了颜面的人就行,陈富山懒得多看他一眼。   以前那点所谓的父爱还是因为陈稷川是他家唯一的香火,陈富山和林慧娘成亲五载才终于有了陈稷川这一个独苗,村里人私下里总在议论他们两个中肯定有一个人有那方面的问题,虽说大多数的难听话都落到了林慧娘的身上,但偶尔还是有人提上一句陈富山不行的。   随着李氏顺利生下了陈稻川,陈富山可算是能在村子里面扬眉吐气了,再看到这个长得越来越像林慧娘的儿子时更是心头火起看着就烦。   后来陈稷川就常常往着山里面跑了。   老宅里面藏着的银钱只是他积蓄的一小部分,大头都被陈稷川给埋在了山上,这还是祝行教给他的,说什么狡兔三窟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万一哪天陈家人把他藏的银子给搜出来了他手里面也不至于一文不剩。   祝行正是陈稷川在山里认识的。   那时候陈稷川才十几岁,祝行则是刚满二十,某日山中突降暴雨,上一刻还万里无云下一刻就阴云密布,石子大的雨点又密又急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下得地上都冒起了白烟。   即便陈稷川的胆子再大也不能在这种时候冒雨下山,这样急的暴雨通常都不会下上太久,陈稷川想找个地方暂避一会儿,结果却是眼睁睁地看着雷电将天地撕开劈了下来,直直打在他面前不远处的一棵千年老树上。   祝行是陈稷川亲眼见着和雷电一起落下来的。   一边大声喊着“卧槽”一边重重摔在地上,“扑通”一下水花飞溅,将地面砸出了个好大的坑。   他们两个正因此结识。   现在他家落脚的山洞就是祝行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明明祝行的年纪要比陈稷川大上不少,说话做事给他的感觉却像是没有经历过什么事情的孩子,三言两语就被陈稷川给套出了来历,倘若陈稷川是个坏人,祝行早死八百次了。   山洞里那些神奇的东西就是祝行从另一个世界带过来的。   据他所言穿越前他还在上学,学的专业叫做什么植物保护,这次是要去到山里寻找一种濒临灭绝的珍贵药材,祝行说这种药材的名字叫做“我的毕业论文”。   具体的陈稷川听不太懂,那一长串里有太多他压根就无法理解的词汇了,总之最后祝行莫名其妙地就穿来了他们这里。   他并不是毫无准备就进入到森林里的,陈稷川知道他带了不少有光就能使用的东西,像是山洞里的那个手电筒,只要让太阳照上几个时辰就能亮上三五天的时间。   陈稷川在村里没有朋友,却是和祝行相处得不错,两人互相交换了不少彼此世界的信息,可陈稷川并不是能时时刻刻待在山里的,陈家还有那么多活等着他做,况且他怕自己上山太频繁引来村里其他人的注意,甚至在祝行穿过来后刻意减少了上山的时间。   每次上山也都是挑着村里人最忙的那几个时辰尽可能地避开他们的视线。   毕竟这山是陈家村的私山,连周边其他几个相熟村落的人未经允许进到山里被发现后都会被殴打驱逐呢,更不用说是祝行这个外人了。   祝行学的就是植物相关,能够辨认不少草药,他手上又有着一些远超出这时代的工具,完全足够他在这座山中自保了。   陈稷川只是想不明白,祝行那么瘦弱的体格究竟是怎么来回移动门口的那块巨石的?   甚至地面上都没有太多石头摩擦过的痕迹!   ——这座山壁下的碎石根本就不是什么山体坍塌滑坡出来的,而是祝行为了伪装洞口故意从其他地方搬过来的。   祝行会将处理好的草药交给陈稷川,由他偷偷带下山去送到镇上换成银钱,赚来的银子陈稷川会留一部分,余下的那些则根据祝行的要求换成各种生活物资,陈稷川每次都做得格外小心,以至于村里人至今都没有发现。   陈稷川上山的次数不多,大多数时间都是祝行自己待在山上,一个人待着难免无聊,祝行的光脑又无法启动,时日久了多少就生出了想要下山看看的想法。   毕竟是个穿越的人,还穿越到了个架空朝代,有几个能真的接受在大山里面躲一辈子的啊?   他一下山就下出了事。   尽管清楚祝行并不了解这个朝代的物价水平,但陈稷川却一次都没有私拿过属于祝行的铜板,该给他多少就是多少,久而久之祝行手里便攒下了一些银子。   陈稷川曾和他说过村里人极度排外的事情,他也知道自己没有路引和身份户籍在这样的朝代里寸步难行,恰好又是那段时间官府招徭役去给新来的官老爷修建避暑别院,陈富山可不想去风吹日晒被鞭打着干体力活,转身就把陈稷川的名字给报了上去。   秀才可以免除摇役,但那时候陈老秀才都已经死了多少年了?   陈稷川这一去就去了小半年的时间,祝行不免开始担心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情,他那个朝代可没少听说徭役是多可怕的事,再加上时隔这么长的时间山上的粮食都吃光了……种种因素累计在一起,祝行还是走下了山。   他想着自己手里有银子,应当能在村子里面临时租上一间屋子,说不准还能让村长担保帮他在这边办个户籍。到底是个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普通学生,能想到的最可怕的事情也不过是被这个极度排外的地方的人给赶出村子,压根没想到村长在得知他没有户籍手上还有银子后直接动了杀人的心思。   没有户籍,意味着就算尸体被官府发现也查不出来死者是谁。   不是每个穿越者都能顺利融入那个时代的,祝行只差了一点点,险些就死在祠堂里了。   好在他还留了个心眼,怕把陈稷川透露出来自始至终一句都没提过山上,村里人都以为他是在农忙的时候偷偷进来的。   祝行一直没有放弃回到蓝星,几乎每天都在研究回去的方式,这次逃回山洞以后似是落下了心理阴影,除了一些必要情况外连山洞都不愿意出,直到半年后的某日……竟还真的被他找到了回去的方法!   那时候陈稷川已经去到镇上做零工了,上山的频率越来越少,眼见着他计算出的那个日子逐渐临近陈稷川依旧没有回来。祝行没法白白错过这次机会,谁知道过了这一天后还能不能回蓝星了?他只得给陈稷川留了一封信件,简单写下了他的去向,说给陈稷川留了些东西。   就埋在了他们初见的古树下面。   不过陈稷川一直没有机会去取。   他没法将东西拿回家里,否则一定会被李氏发现,与其如此还不如就先将它们藏在山上,陈稷川本想着等分家以后再将东西给取出来的,却没想到前世直到他们离开都没能将东西带走,那时候他一边要收拾离开的物资一边照顾着临产的林槐夏一边被村长安排着和村队巡逻,恨不得将自己给掰成七八瓣用,进一次山来回少说要两个时辰,陈稷川当时根本抽不出那么多时间。   他记得那里面是有兵器的,祝行有一把特别锋利的漂亮小刀,轻轻一划就能将肉切割开来,是这朝代绝对没有的锻造技术。   陈稷川心里暗暗祈祷,希望祝行能将这把刀留下来。   林槐夏要是能带着这刀安全性肯定会提高不少!!!   陈稷川越想速度越快,接连几次加快脚步遇到一些平坦的地方甚至直接开始小跑,亏得这山上没有毒蛇吧,一路上惊起了好几只飞鸟。成亲以后陈稷川就很久没有上过山了,但他却依旧能准确分辨出那棵古树所在的方位,直到那棵好几人都无法合抱的大树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陈稷川的心脏才后知后觉地突然开始狂跳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俯身蹲在树根旁边,一点一点仔仔细细检查起来。   过了约摸有一炷香的时间,陈稷川才终于在某个角落发现了些端倪,陈稷川藏东西的技术有不少都是和祝行学的,要是换了其他人来找怕是半个时辰都找不出来。   柴刀被他留在林槐夏所在的山洞里了,陈稷川便捡了几块扁状的石头,铲了几下总觉得这东西用着不太趁手,干脆直接放下石头徒手开始挖了起来。   东西埋得不算很深,陈稷川很快就摸到了个防水的袋子,他将东西拽了出来,尚未打开心脏就先停跳了瞬,像猝不及防被当头泼了一瓢冰水,整个人都被冰得一个激灵。   袋子不大,只有他的巴掌般大小。   是绝对无法装得下去那把刀的。   陈稷川维持着那个姿势,一瞬间想了很多事情,譬如先去铁匠铺子里看看能不能给林槐夏弄把合适的武器,再想办法给他们父子两个多备一些防身的东西……   他在原地蹲了一会儿,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最终还是打开了袋子。 第10章 第 10 章   黑色绒质的布袋子里总共仅有一件物品,陈稷川将其倒在掌心,是一枚约有他的两个拇指般大小的平安扣。   正中间有一个细小的孔洞,可容一根细绳穿过,似玉非玉通体银白,浑然一体触手微凉,上面流转着层凛冽却不刺目的光。陈稷川莫名想到了以前的数个在漆黑的深夜里回家的晚上,地上的石头被月光照着,远远看去似乎也是这般模样。   但这东西可要比那些石头漂亮多了。   陈稷川拿着它看了一会儿,不太明白祝行将它留给自己的理由。   想不明白便以后再想,等他回了夫郎的身边有的是时间慢慢研究,陈稷川可不想在这耽搁太久,重新检查了下挖出布袋的那个土坑,确定周边没有什么遗漏的东西后才将土坑给填了回去。   他想将平安扣装回袋子,免得过会儿不小心在拿板车的路上碰了丢了,重新打开袋子的时候才发现里面还有张纸,方才和着袋子的内衬紧贴在一起,故而陈稷川刚刚没有发现。   陈稷川将其取了出来,一眼便看到了祝行的字。   ……   要说陈老秀才这辈子的最大遗憾莫过于家里没人能将他的衣钵给传承下来,老秀才心里非常清楚改头换面阶级跃迁远非他一个普通秀才就能做到的事情,倘若陈家这三代里再不能出一个秀才……用不了几年就会落魄回过去的样子。之所以同意陈富山娶林慧娘也是想着能不能用林家的银子给自己在官府里面谋个一官半职,正经的官当不上,但是谋个写字记事的文书职位应该还是有可能的。   倘若这事真的能成,那他家便能顺理成章地搬到县城里去了,从此再不是这乡下的泥腿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活着。   可惜事情总是不尽如人意,老秀才最后也没办成,陈富山又是个不争气的,这么多年的书全都读进了狗肚子里,后来林慧娘好不容易怀上了陈稷川,老秀才便打起了家里这个孙子的主意。   陈稷川小时候可是正正经经跟着老秀才读过书识过字的,倘若老秀才能多活几年说不准陈稷川现在都要去参加秀才试了,后来祝行又教过他一些东西,陈稷川懂得可未必比读了十几年书的陈麦川少。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一点缺点的,祝行那个时代用的文字和他们这儿的相似却不完全相同,陈稷川展开那张边缘处都开始泛黄的纸,入眼尽是祝行那些“缺胳膊少腿”的简体文字。   前世今生加在一起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得知这位朋友的消息了,看到那些熟悉的字陈稷川难免有些怀念,不清楚祝行有没有回到属于他的世界,不知晓他这些年过得如何,陈稷川只能默默祝愿对方一直顺利平安。   不过很快,他就没有那些多余的心思了。   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面前这张薄薄的纸上。   祝行这人是个话痨,写成文字也没好到哪儿去,偌大张纸被他写得满满当当。先是表达了下没能在走前和他正式告别的惋惜遗憾,又写了段孤身一人流落异世得到陈稷川帮助的感谢感激,到了最后笔锋一转,直接给他介绍起了一些东西的使用方法。   第一件就是他手中的这枚平安扣。   祝行说这东西叫做“空间纽”,是在他们那个星系里的一种高等级空间压缩存储装置,但可能是受到了他穿越时的不稳定磁场影响,穿过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这东西都无法启用,以至于祝行还以为是东西坏了,直到他临走前想收拾一下自己带过来的物品时才意外发现空间纽居然已经在这些日子里自动修复了。   祝行将它留了下来,这东西要是再经历上一次空间穿越说不准就真的坏了,反正等他回去以后想买几个都不成问题。   陈稷川的手在微微颤抖。   祝行非常详细地介绍了空间钮的激活的方法,至于使用……激活后会自动弹出说明书,压根不用祝行操心。   陈稷川没在第一时间就激活了手里的东西,而是先将整张纸都阅读了一遍,除空间纽外还有行文字引起了陈稷川的注意力,那是一种特殊的武器,祝行将它叫做“真理”。   全名叫做“聚变光束xx粒子xx蓄能枪”。   好几个字陈稷川都不认识,就算是那些认识的字他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能从祝行的文字上看出这东西的杀伤性非常强,祝行重复了好几遍让他尽可能小心使用,免得误伤了无辜的人。   陈稷川仔仔细细地将这页文字看了好几遍,看完后才长出口气,一时间又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又一次出现了幻觉——这真的是这个时代能出现的东西吗?   哦对,确实不是。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在痛感中冷静下来,毫不迟疑地依照祝行给出的使用方法激活手中的空间纽。这东西从外形上看就是件非常漂亮奇特的装饰品,要不是祝行详细写了使用方法,一般人就算是知道里边存在个空间都未必能研究明白究竟该怎样使用激活。   陈稷川在原地操作了半天,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耳边终于响起了道机械电子音,“……装置……激活……绑定……加载中……”。   祝行忘了写会有声音,倘若换个货真价实的古代人说不准就会被吓上一跳,但陈稷川是谁啊?前世早被各种幻听折磨习惯了,眼睛甚至都没眨上一下,仍专注地盯着手里的那枚空间纽。   “加载成功,请进行下一步操作。”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后世那些高科技产品远远超出人的想象,无论是什么电子设备基本都带着傻瓜式引导,更不用说是这种空间类装置了,即便陈稷川是个古人也顺利地激活成功。   空间纽会自动绑定激活者的意识和大脑精神波动,绑定成功后即便是其他人拿到空间纽本体依旧无法对其进行操作,不过这东西倒是可以由现有的主人解锁换绑,否则就算是祝行想给陈稷川也无法使用。   陈稷川的第一反应是应当留给林槐夏绑定的,他试探性地查看了下换绑条件,却发现清除和录用新使用者的精神波动需要极其庞大的能量,这个朝代根本不存在充能的地方。   空间纽可以通过多种方式储能,这个时代却只有最基本的风能水能太阳能——或许雷电也算是一种,只不过都不太现实,要是想靠着自然储能怕是得等上几十年的时间。   陈稷川只得无奈放弃这个想法。   他依照着声音引导,试探性地将意识投入到空间之内,刚一进去就“见”着了地上放着的两头大野猪,目测下来每头少说都得有个五百多斤。   两头猪像是刚死不久,头上还有着暗红的鲜血,全身上下都没有外伤,仅在头部的位置上各有着一道食指细的血口,直接将野猪的整个头部都贯穿了过去。   陈稷川猜测是祝行用那个叫真理的武器打出来的。   空间纽在树下埋了近十年,两头猪被杀的时间只会更长,看来空间的静止能力果然如介绍上说的神奇,物体放入里面以后时间就如被暂停了一般。   他没再看这两头猪,转而找起了其他东西。   空间范围并不算小,大概约有四亩地左右,地面墙面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一个完全密闭的白色空间。   祝行给他留下的东西就放在野猪身后不远的地方,满满当当塞了好几个大包裹,陈稷川操控着意识打开,绝大多数都是祝行自己在山上采制的草药——陈稷川甚至还在里面看见了两颗粗大的人参!!!   他的呼吸微微一窒,在村里生活了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村后头的这座山上长着人参!   不排除是村里的人对这些东西完全不懂,说实话,陈稷川只认识挖出来的人参,埋在土里只露出叶子他就完全分不出来了。   另两个包裹里则分别放着祝行的一些生活用品和这朝代的银钱,是陈稷川之前替他卖草药时攒下来的,本准备以后等时机到了给祝行也安排个身份,没想到压根就没等来这天。   祝行拿这些银钱没用,这地方是个架空朝代甚至都不能当作古董卖了,充其量只能算得上是个仿古工艺品,还是没什么设计感的那种。他的家境相当不错,想到陈稷川或许会更需要这些银子干脆只带了几个铜板回去做纪念,余下的那些全都留给陈稷川了。   毕竟陈稷川帮他卖草药买粮食担负了相当大的危险,要是不小心被村里人发现……祝行压根不敢想象,经过了差点被陈家村人打死的事后祝行恨不得日日都要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这些人。   陈稷川心心念念的那把刀和祝行的“真理”都在空间里放着。   除了那把短刀以外,还有着把与之配套的漂亮长刀。   陈稷川的意念一动,终于将枪拿了出来。 第11章 第 11 章   这把枪和陈稷川的手掌差不多长,与空间纽一样呈银白色,握把和枪管连成了道干净利落的流畅弧线,通体泛着层冷冰冰的银光。   枪身嵌着块只有人的一节指节大小的屏幕,陈稷川轻轻按了一下,屏幕顿时亮了起来,上面浮现出六条笔直的白色竖线,代表着这把枪接下来能发出的攻击次数。   考虑到要进入深林之中,可能极大概率缺少能源供给,祝行在选择装备的时候几乎全部都是挑着可以通过多种方式进行能源填充的物品,管是什么油电气光热能核反应粒子高科技,反正全都来者不拒什么都能转换处理。   不过同空间纽的情况一样,太阳能充能的损耗大效率低,一枚光弹差不多要连着充上两三个月的时间,要是赶上雨季冬季所需时间还会更长。   倘若真能无限次攻击陈稷川都可以直接起兵造反当皇帝了。   陈稷川没有那么大的野心,自始至终他的目的都是给夫郎找件自保用的趁手兵器,能有六发可以随着时间缓慢填充的子弹他已经很满足了。   他将枪支收了回去,等有时间还要好好和夫郎研究下这东西要怎么使用,免得到了危急关头反倒是因动作生疏耽误时间浪费子弹,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将板车收进空间里面。   就算已经下过了雨,但也没人会在这种时候选择上山,估摸着此刻全村人都窝在家里三三两两地议论着他这个不孝子呢,更不用说陈稷川藏车的位置相当隐蔽,上头还被他盖了几把草叶,几乎他们走时是什么样子板车现在就仍旧是什么样子,连片树叶都没有多。   陈稷川一点都没有耽搁,有些生疏地使用着刚刚得到的空间纽,将手按在板车粗糙的木把手上,下一刻眼前忽地一空。   整个板车全都被他一股脑地塞了进去,连带着上面的那些草叶都没往外挑。   ——还是那句话,什么事情都可以等回到夫郎的身边以后再慢慢做。   地上只留下了几只被绑住了腿和翅膀的老母鸡。   陈稷川俯身将它们几个抓了起来,急匆匆地回山洞里见夫郎去了。   ……   他没用空间将巨石移开,而是仍旧慢慢地推着,石头碰撞的摩擦声响让洞里的林槐夏猛地抬起了头,陈稷川才刚探进洞里就对上了小夫郎的担忧目光。   见着夫郎仍旧好好地等待着他,陈稷川那颗不安的心终于能够落回到实处,随手将几只可怜的母鸡丢在一旁,三步并作两步转眼就到了夫郎的身边。   “怎么没有好好休息?”陈稷川边问边给睡在夫郎身边的安哥儿掖了掖被角。   林槐夏在陈家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精力不济了,一直强撑了这么长的时间,等陈稷川去取东西时更是担心得毫无睡意,不仅是陈稷川时时刻刻地惦念着他,他心里面同样也是一直紧张着陈稷川的,如今见着人完好无损地站在了自己身旁,林槐夏慢慢地长舒了口气。   陈稷川都懂,前世他每次外出的时候林槐夏都是用这样的表情等待着他回来的,哪怕后面程程出事他夫郎精神开始不正常时亦是如此,只要陈稷川要起身离开,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夫郎一定会抬头看他。   “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怎么又开始做起活了?”陈稷川将他手里的干草拿了过来,语气里虽有着不满却并没有多少责备的情绪。   林槐夏慢慢放松了身体让自己靠在夫君的身上,将头搭上他的肩膀望向他手里的那把干草,“只是一点手上的小活,我没有下床。”   陈稷川无奈,却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都是从小到大做惯了活的苦命人,一时半刻的安逸时间都不敢拥有,何况今日还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随随便便拿一件出来都要消化上好长的时间,陈稷川刚刚又不在他身旁,林槐夏总要找点事情分散下注意力避免自己胡思乱想。   “安安很喜欢那个棚子,不过他说里面有些潮,我就想着给他编上几个草垫,到时候好把水擦了多垫几层。”林槐夏被陈稷川的一条手臂环住,下意识地再次往他身上贴近了些,陈稷川顺势将他抱住,就着这个姿势接着林槐夏编了一半的地方继续弄了起来。   “嗯,我心里面都想着呢,你先不要操心这些了,和安安一起睡上一会儿,过会儿到了吃饭的时间我再叫你们。”   林槐夏倦怠地点了点头,但还是努力强撑着精神,“稷川哥……你也累了一大天了,一起睡吧……”。   陈稷川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他以前总这样拍安安,“我还不困,我看着你们睡。”他见着林槐夏还要说些什么,连忙又跟着补充了句,“等我累了自然就睡了。”   林槐夏最终还是抵挡不住身心的疲惫,被夫君抱在怀里的感觉让他无比安心,放松着身体软在他的身上,同他说话的声音开始越来越小,总共没能说上几句就歪着脑袋睡过去了。   过了许久,陈稷川才轻轻托着他的头,一脸小心地将他平放回了床上。   刚刚林槐夏没问板车的事,小夫郎还以为板车就在外面停着呢,他上午才刚刚小产,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至于空间和天灾的事情再急也不至于急到现在就说,起码得等到他夫郎稍稍恢复了些体力和精力。   陈稷川虽然面上不显,但他知道自己仍旧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之中,这么多事情堆在一起他连自己都有些回不过神来,他又静静地看了父子两个片刻,脑子里面迅速过了遍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确定没有什么遗漏后站起了身子收拾起东西。   第一件事是将山洞里的这些东西全部拿到外面暴晒。   按理来说以他夫郎的身体状况这些日子压根就不能见风,但陈稷川实在是没办法了,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总不能把夫郎孩子留在陈家、他自己先进到山里收拾了遍后再将他们接过去吧?陈稷川怎么可能放心?   再怎么说山洞里都是要比外界阴凉潮湿的,祝行在这住了几年,为了改造这个山洞可花费了不少心思,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山洞都被陈稷川当作分家后的退路之一,没想到突然就派上了用场。   紧接着陈稷川又在空间和板车上翻找起来——他可是专门挑着那些轻便好拿又值钱的东西往板车上装的,不管自己能不能用上,用不上就拿出去卖了,陈家的那些铁质的农具,灶房里面的猪油和糖,甚至连灶台上的两大口铁锅都没有留下,这还没算那些米面布料腊肉山货呢,单单只是这些东西全加在一起怕是都得有上几十两了!   陈稷川将板车上的所有物件都卸了下来,拎着锤子想了半天,拆了一些其他的东西,仔仔细细地在板车上面临时搭建出了个挡风的车厢。   他信不过村里的村医,他们村的这个村医给人诊了几十年的病,翻来覆去来来回回都是那么几套说辞,比起吃药绝大多数人都是凭着身体硬挺过去的,陈稷川还是想带着夫郎和孩子去医馆看看,可千万别在这种时候落下什么病根。   提起医馆就势必绕不开一个“钱”字。   陈稷川削了几根木头简单圈出了一块地,将那几只鸡都扔了进去,只将一只最肥美的留在外面,宰杀放血干脆利落,老母鸡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叫声头就已经蔫哒哒地垂了下去,只余颈间一道细细的血线。   陈稷川垂眸看了看自己那只拿刀的手。   他倏地将老母鸡扔在一旁,攥着仍旧带血的刀“豁——”地站起身走到洞口,视线直勾勾地盯着仍在睡着的一大一小,脸上的表情平静又冷漠。   小夫郎的手臂不知在何时环住了安安,几乎将他的半个身子都抱在了怀里,他睡得很沉,两个小哥儿睡着的姿势如出一辙,都是尽可能地蜷缩着身体挤在床边的一个小小的角落。   陈稷川又看了许久才稍稍卸了些拿刀的力道,手臂上面崩起的肌肉一寸寸地放松下去,他想去摸摸夫郎的头发,又怕身上的血腥气息惊扰了他,沉默片刻转回了身,继续处理那只可怜的鸡了。 第12章 第 12 章   山洞里面留了些柴火,只是数量不是很多,陈稷川瞧着应当只够用上三四天的。   烧水烫鸡拔毛划刀,老母鸡转眼就下了锅,从陈家那里抢来的锅就是好用。陈稷川手边的调料不多,只拍了块老姜扔进去去腥,除此以外又往里面撒了一小撮粗盐,他也不知道鸡汤里面应不应该加盐,他只知道李氏平时最是节省这些东西,在家里面一年到头都吃不到口带咸味的菜。   陈稷川常常在外面做活,很多时候是能在主人家那里吃到饭的,就是苦了夫郎和孩子,一年到头都离不了村里几次,想改善伙食只能靠着陈稷川每次从镇里回来时偷偷带给他们的那些吃的。   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他坐在灶前耐心地等着,待水滚开又仔细地撇去了浮上来的灰白色血沫,直到汤面重新变得清亮起来陈稷川才重新将锅盖盖好,只留了一道细细的缝,任由水汽一点点从中飘散出来。   陈稷川开始思考起未来要做的事情。   一连旱了大半个月,可算在今日迎来了场淅淅沥沥的小雨,虽说雨势并不算大,但怎么说都是给这些不安的农家人吃了颗定心丸,驱散了燥气热意的同时给他们注入了期望与生机。   仿佛一切都有了盼头。   起初村里人多少都是担忧害怕的,毕竟农家人靠天吃饭,倘若今年真是个旱年一家人的口粮都成了问题,但见着河里的水位没下去多少,灌溉的沟渠依旧正常,虽然心中稍有不安但也没造成太大的恐慌。   今日只是第一场雨,用不了多久还会下第二场第三场,一场场雨水接连不断田里的稻子抽穗灌浆,直到村里人将稻谷收割入仓缴了今年的赋税收成天气都不会再出问题。   仿佛这一个月的毒辣日头都只是一场燥热的梦,大多数村人都彻底将其抛在了脑后。   只有陈稷川心里清楚,真正的灾难还没到来。   ——这个秋天并不会像往年一样逐渐转凉了。   梦境会在本应秋高气爽的时节惊醒,酷暑与燥热毫无预兆地反扑回来,这次的温度会远比之前的一个月还高上一大截。水位肉眼可见地降低,河床底部被浸泡了上百年的石头重新暴露在日光之下,往常只需在河里面随手舀上一下就能打满的水桶届时却要一点点接上半个多时辰。有些体质弱的姑娘哥儿晒了几天皮肤就开始通红发烫,倘若没有好好护理……过段时间稍稍碰下就开始簌簌往下掉晒坏的皮。   到了这时村人着急也没用了。   当然了,这么多州府这么多百姓不可能没有一个人没察觉到不对的地方,但那就不是他们这些毫无身份背景的普通百姓能知道的事了,但看他们这儿的官老爷能动用徭役给自己修庄子修别院就知晓本地的官员是什么德行,陈稷川不清楚这场灾难到底波及了多少个城镇,反正他们靠着双腿足足走了五个月的时间,依旧没能看到任何活下去的希望。   陈稷川不是没有想过趁着天灾还没开始一家人直接搬去安全的地方的,但问题是他根本就不知道究竟哪里是安全的!祝行说他们那里有着特殊的传达消息的方式,哪怕是千里之外发生的事情都能够在第一时间同时知晓,大齐朝想了解消息只能凭着口口相传,陈稷川这个本朝百姓甚至连大齐究竟有多少个州府都不清楚。   毕竟舆图这种东西仅掌握在极少数人的手里。   他所能做的最大的事情也就是凭着上辈子的记忆将自己走过的地方都画出来做参考。   更不用说底层百姓只能在固定的范围内活动,哪怕想要出个远门都要有官府盖印的路引文书,一张文书上百两银,还没算上来回找关系办事的打点费用,层层送礼挨个打点……陈稷川甚至都不敢保证把他现在的全部家当全都卖了能不能办下来两张路引。   他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时不时地用根长棍拨动一下灶里的木头,锅里开始隐隐发出极轻微的“咕嘟”声响。陈稷川起身掀开盖子,轻轻搅动了几下后重新将其盖了回去,拿了几个饼子在一旁热着,思索片刻后去清点起了身上的银钱。   祝行留给他四十多两,分家得了二十两银,这些年间陈稷川自己又藏下了二两多的银子,除此以外他身上还有一笔没来得及交给陈富山的工钱。   ——这才几月就这么热了?到盛夏时又该如何?镇上的一位富家老爷生怕到了三伏天时更加难熬,迫切地想要在温度没到最高的时候将避暑庄子给建起来。   可在这样的天气里面人们连出门都不愿意,更不用说是顶着大太阳干重体力活了,也只有一些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的愿意过来,这位老爷招了许久都没能将工队招齐,最后不得不咬牙开出了比平时高上三倍的工价,陈稷川就是为了这笔不菲的工钱才在这时候离开夫郎的。   汉子在外做体力活工钱大概在二十五至三十文之间,他拿的就是三十文的工钱,一共干了二十一天,三倍便是一千八百九十个铜板。庄子那边供应饭食,不吃的话每人还能多拿五文,陈稷川一顿都没有吃过,由此又得了一百零五文。   那位老爷看他干活卖力,大发善心给他补了五文凑成二两,也就是说陈稷川只干了二十一天就赚出了其他村人大半年的花销!   整个村里谁不眼红陈富山生了个能干的儿子啊!   他们再眼红都没用,这钱几乎是拿命赚的,工队里的汉子们顶着大太阳挥汗如雨,即便个顶个的健壮依旧时不时地有人眼前发白眼冒金星突然厥过去,有个人的运气不好,倒下去时扛着的木头直接砸在了他的肩上,好险连骨头都被砸断。   陈稷川将所有银钱都放在了一起,竟然凑出了六十五两。   但他仍旧觉得不够,甚至后悔自己要少了。   空间里还有两大头野猪,看重量应当能卖上几十两银,除此以外还有老参和一大堆炮制好的药材。陈稷川只打算将野猪卖了,参和药材他不准备动,这些都是救命的东西,万一在逃荒的路上生了什么病症……那可真是绝望到求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还得去找趟村长,将手里的地契都换成银子。   陈稷川将银钱全装进了袋里,仔仔细细地洗过了手才去看灶上熬着的鸡汤,他不清楚旁人家是怎么熬的,但看锅里面的样子他做得应当也不是很差。汤面上覆着层金黄透亮的薄油,他只是轻轻用筷子碰了下,筷子便几乎没受到什么阻力地直接戳了进去,这只老母鸡早就已经炖熟炖烂了。   陈稷川没急着盛,而是先舀起一小勺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几下以后才试了试鸡汤的咸淡,入口的汤滚烫鲜美,顺着喉咙一路向下,陈稷川仿佛连身上都暖和了许多。   他这才拿出了两个粗陶碗,避开浮油分别舀了小半碗汤,又各自撕了几大块鸡肉放进碗里,轻声去叫他的夫郎孩子起床。   没想到才刚刚转过了头,正好与安哥儿的大眼睛对视在一处。   小哥儿其实早就被香气给勾醒了,却被爹爹紧紧抱着不敢挣脱,他怕自己一动弹就吵醒了爹爹,只能眼巴巴地盯着陈稷川看。见着阿父看了过来安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瞧见什么救星一般,可怜兮兮地朝着陈稷川伸出了手。   陈稷川眉宇间的凌厉都柔和了不少。   他将陶碗放在一旁,快步上前到了床边,俯下身子轻轻碰了碰夫郎的头发,又放轻了自己的力道用鼻尖蹭蹭夫郎的脸。   林槐夏的睡眠很轻,平时家里有一点动静都会被惊醒,这会儿却能睡成这样显然是真的疲惫极了。   于是陈稷川没再动了,小心翼翼地将安哥儿抱了出来和孩子一起吃了顿晚饭。   汤里放的调料不多,但是胜在鸡肉新鲜,小哥儿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喝到这样好喝的东西,圆圆的眼睛顿时睁得更大了,盯着碗里的几块鸡肉舍不得吃。   陈稷川拍拍他:“放心,给你爹爹留了。”   安安先是点了下头,随即又马上摇了摇头,踮着脚尖将手里的那根鸡腿高高举到陈稷川面前,声音虽小却很是郑重,“给父父吃!”   大多数日子陈稷川都要在外面做工干活,真正在家陪孩子的时间少之又少,以至于两辈子加在一起竟都凑不出来几段完整的回忆,前世回想起安安的时候只能想到一个小小的模糊的怯懦身影。   陈稷川没有去拿小哥儿的鸡腿,而是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做完这些才将安哥儿稳稳地抱了起来。   陈易安身子猝地离地,小家伙被吓了一跳喉咙里发出了声短促的惊呼,才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强行憋了回去,父子两个同时回头看向了仍在睡着的林槐夏。   确定夫郎没被吵醒后一大一小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陈稷川悄悄对他“嘘”了一声,将小家伙放到自己身边,父子两个难得能够坐在一起共同吃了顿温馨的晚饭。 第13章 第 13 章   林槐夏难得睡了个无人打扰的踏实好觉,这一觉竟足足睡了六个时辰,要不是实在饿得厉害他甚至还能再睡下去,迷迷糊糊地朝着身侧安哥儿躺着的那个位置摸了一下,入手却是一片冰凉,林槐夏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刚刚还驱散不开的那点困意霎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一动弹,旁边的陈稷川也跟着醒了,一手虚揽在他的腰上,“怎么了?”   小夫郎转头瞧见了他,眼里的惊慌才一点点地褪了下去。   毕竟是成亲了这么长时间的夫夫,这点默契自不用说,陈稷川立刻就猜到了他的想法,伸手指向角落里的那个帐篷,“拿出去晒了一个下午,又往里铺了几层干草,咱们两个的那几身旧衣也全部都铺在了下面,安安挺喜欢这帐篷的。”   小孩子好像都很喜欢这种东西,吃饱喝足后在帐篷和旁边的几个小山洞里来来回回钻来钻去,陈稷川早确定过了没有危险,见陈易安玩得开心干脆就随着小哥儿去了,他家安安难得能找到什么玩的东西。   陈稷川在他的身边,林槐夏就不担心了,后知后觉地才感觉到自己的肚子饿得厉害,没等说话就见着陈稷川拿来了一张打湿的帕子仔仔细细地给他擦起了手,“咱们这儿的水剩得不多,先擦擦手再吃饭,等天亮了我去弄些柴和水回来。”   林槐夏本能地想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   不过却只看到了片光秃秃的石壁。   山洞里就是这点不好,没有窗子能看到外界,就算洞内通风不错依旧让人觉得封闭。洞穴里并不保温保暖,夏天住这儿没什么问题,冬天可就要遭罪了,更不用说山里的温度本来就低,昼夜温差同样更大。   天冷的时候祝行都是窝进帐篷钻进睡袋的,他还有些能用太阳能提供热量的东西,据说每件都是亲自在户外用品店里精挑细选的,多亏他来前准备细致,到了这儿后一直没在气温方面吃过苦头。   不过祝行看的都是失温的视频,对于极热和干旱方面没什么准备,只有几个小小的风扇,还有一些聊胜于无的零碎小物件。   陈稷川已经不在意冬天山洞里会不会冷了,毕竟他家根本就住不到那个时候。   “现在应当在寅时左右,过上一会儿就该天亮了。”   林槐夏“嗯”了声,小口小口地喝完了鸡汤。   他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这会儿更是半分困意都没有了,陈稷川看着他的脸色,不知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看上去竟然要比白日里好上许多。可能是离了陈家那个压抑的地方心里高兴,哪怕明知往后的日子要苦上不少,心里面却还是觉得轻松踏实,日后无论再苦再累生活总归是有了奔头。   林槐夏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他心里面这样想着,脸上的笑容也大了些,一碗鸡汤一饮而尽,眉宇间的愁色都褪去了不少。   见他开心,陈稷川的眉眼便更柔和了。   不过他很快就收敛了自己的笑意,转而换成了郑重和严肃,静静在床边坐了片刻,将夫郎手里空着的碗拿到一旁,思索了会儿后才缓声开口,“阿槐,我有话想和你说。”   林槐夏以为他是想说离开陈家后他们家要怎么生活一家人具体有什么安排之类的东西,没想到接下来陈稷川所说的话竟让他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陈稷川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反反复复地在心里面掂量过数遍,可能是他夫君的神情太沉重了,也可能是太过于了解枕边的人知道他不是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性格,林槐夏几乎没有任何怀疑,直接就相信了他说的天灾。   顺利到陈稷川自己都感到意外。   小夫郎反握住了他的手,试图给他一些力量作为支撑,“其实、咳咳……其实下午我在山洞里等你取车时就已经想过了这件事情……你做事一直都很有分寸,所有事情都要反反复复深思熟虑过无数遍后确定有了足够的把握才会出手,你从来都没瞒过我想要分家的心思。”   “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林槐夏朝他笑笑,“起码不是你预想中的最好的分家时间。”   否则陈稷川就算分家也绝对不会这样决然地带着他们来到山上的。   林槐夏靠在他的身上,他知道定然是发生了什么逼迫陈稷川做出这样的决定,却完完全全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可怕的天灾。   需要人们背井离乡逃荒的天灾。   大齐朝自开国以来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陈稷川只说了他们要逃荒的事,并没有说具体都发生了什么,连带着自己重生的事情也只字未提,但林槐夏已经能从他的表情和反应里猜出七七八八了。   “天灾什么时候开始?”他只轻轻地问了一句。   “交完秋税的一个月后天气会重新热了起来,自那之后温度一日高过一日,不足一月咱们村子的这条河流会彻底干涸,只有村里的三口井还能强行打出些水。”   “月底族老们就在商量这事,真正传出搬村的消息是十月初。”陈稷川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   林槐夏的呼吸猛地一窒,过了半晌才愣愣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平坦下来的肚子。   他大抵是已经猜到未来将会发生的事了。   这家人里林槐夏其实才是心性最为坚定的那个,前世要不是偏偏卡在了他刚生完程程的那段虚弱时期、要不是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一点点饿死、看着夫君身上的衣服一次次地被汗水浸透又一次次被太阳烤干,自己只能像个拖累一般躺在板车上平白给他添加负担……林槐夏是绝对不会崩溃到后期的那个程度的。   可偏偏命运就是如此,林槐夏在床上沉默了许久,最后才认真地对他承诺道:“我一定会好好养好身体的。”   他的思绪还有些混乱,但却已经知道接下来最重要的事了,林槐夏深吸了一口气,“那我们应当在天灾之前好好计划下要准备的东西。”   陈稷川这才想起要说祝行的物品。   他将空间纽和枪都拿了出来。   林槐夏早知他有这个朋友,却没想到他朋友的来历竟会如此不凡,空间纽带给他的冲击甚至要比天灾还大,毕竟这时候他们才刚刚经历过一个月的暴晒,村人们的疑虑还没有被接连不断的雨水打消,空间纽正好冲散了一些他心中的对于那个失去的孩子的愁绪和难过。   对他这样的连马戏和杂耍都没看过的哥儿来说眨眼之间就能够将东西变没的本事和神技也没什么区别了。   人必须要有些东西分散精力,一直反复想一件事情,时日久了势必会被某种情绪囚禁在其中。   前世的林槐夏就是如此。   林槐夏睡了太长的时间,这会儿一点儿困意都没有,陈稷川更不喜欢睡觉,这是前世频繁做噩梦留下的后遗症,刚刚还是实在累了才躺在夫郎身边小憩了一会儿。夫夫两个都不想睡,干脆直接坐在床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讨起了未来的事情,陈稷川估摸了下外面的时间,将门口的石头移开条缝隙,果然瞧见外面的天色朦朦胧胧地亮了起来。   山洞里面没剩下什么能做的活了,毕竟陈稷川昨日忙了一大下午,瞧着这会儿天色亮了就和林槐夏打了声招呼,拾起他的那把柴刀移开石头出洞去了。   旱灾里面最缺的东西自然是水。   在这附近不远处的地方约摸一炷香的距离之外存在着个山泉泉眼,泉水凛冽透亮干净清澈,经年不歇地咕嘟嘟地往外冒着泡泡,时日久了逐渐形成了个小小的水潭,时不时地会有一些山里的动物过来饮水。   陈稷川尚且还不清楚能不能直接将水收进空间里面,他不敢想如果必须要用桶装着……若是想收够足够的水怕是得用上成千上万个桶,那他也不用存粮囤物了,这点儿银子甚至不够找人做桶买桶的。   陈稷川只能寄希望于空间纽的设计者能提前考虑到这个功能。   他在泉眼旁蹲下身子,伸出右手掌心向下,直接将手没入到了水潭之中,刺骨的凉意透过手腕传到心底,不得不说山中确实是个适合避暑的好地方。   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开始收水,而是试探性地取了一个木桶出来先舀了小半桶,万一一口气全收进去大水直接将空间钮里的东西泡了就糟了!陈稷川分别做了几次实验,收进去的水的体积也一点点地由少到多,一连重复了数个回合后他才终于摸清楚了这个空间对于液体的存储方式。   ——并不需要任何容器,可以直接收纳进去,清澈的泉水似是有了生命和灵性一般会主动避开空间里面存在的物品,绕过那些堆着的袋子和野猪板车,像是有着道无形的边界隔绝着水流向物体靠近。   更神奇的是这些水似乎是先持续性地在长方形的空间内部的一个角落开始堆叠的,像是一个小方块般形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池子,随着收进去的水越来越多,水池会开始极缓慢地向着两边扩展延伸,空间有近四亩地的大小,陈稷川还没往上测具体的高度,但他猜测应当不会矮到哪里。   陈稷川长舒了口气,又将念头转向正中间的那些东西,脑子里刚有了想法就见着所有物体全部挪到了与水池对角的那个角落,稳稳落在他想象的那个位置。   水与物体泾渭分明,陈稷川终于能放下了心,将空间纽浸入水里,再不犹豫地收了起来。 第14章 第 14 章   陈稷川就这样蹲在水潭旁边,抓着那枚空间纽硬生生地收了小半个时辰,直到面前的水潭逐渐见底,他才终于收回了手。   这会儿他的手早就已经大变样了,五指都泡得发白发胀,陈稷川慢慢地活动了几下,重新将空间纽带回颈间。   其实他大可以找个稳固点的东西将空间纽绑在上面,没必要自己亲手拿着泡这么久,但他总觉得那样太不踏实,万一不小心绳子断了或者绑着的东西掉到水潭里呢?像是这种关乎自己一家人生命的重要物件还是亲手拿着最好。   潭里的水位虽然降了,泉眼却依旧在往外冒,等过两日再下几场雨,用不了多久就涨回来了。   陈稷川虽收了不少但总觉得远远不够,前世因为缺水引发的一系列事件他到现在都记忆深刻,到了今生收多少都不觉得多。   倘若条件允许,陈稷川甚至想在收集到了足够的生存物资后将空间里剩余的所有地方都装满水。   他蹲了太久腿有些麻,站在原地缓了片刻才朝前走,陈稷川没在第一时间急着回到山洞里面,抬头看了看现在的天色,长臂一伸捞起放在一旁石头上的柴刀,转身朝着林子深处走了过去。   托在深林里面的福,这边的木材倒是不少,外山的木头都快被村人给砍光了,陈稷川又一口气往空间里面囤了几大担柴火才停了手。   这些柴火还没晒过,一根根都带着潮气,他先尽可能地往空间里收着,等过些日子林槐夏的身体好一些了他们再一起处理这些。   空间里共有两头野猪,陈稷川选了处平整些的地方抬手放了一只出来,偌大一头黑棕色的野猪“噗通”一下砸在地上,整个地面似乎都跟着震颤了瞬,猛地惊起了树上落着的一大片麻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村里谁家的房子塌了。   连陈稷川自己都被这声音给惊了一下。   这猪一看就是头公猪,尖锐的獠牙往外翻着,牙尖锃亮鬃毛坚硬,往人身上戳上一下就是一个冒血的窟窿,皮毛硬得都快赶上战场上面用的护甲了,即便是陈稷川这样的天生神力都要稍稍用上些力气才能在野猪身上留下点痕迹。   陈稷川抬起那颗猪头,野猪的身体甚至还温热着,想来祝行是刚杀完猪就在第一时间将其收进了空间里面,野猪脑门处的位置存在着个约有他的食指般粗细的洞,从前到后将它的整个脑袋都贯穿了过去,陈稷川在伤口附近摸了几下,再一次在心里感慨起祝行那把枪的厉害。   他见过其他村猎户手里的弓箭,怕是射在这头猪身上不痛不痒被挡在鬃毛外面连皮都碰不到,村里人要是想猎上这么头猪少说得叫上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壮年汉子拿上村里最好的武器,提前设下好几个陷阱一波波地消耗着猪的体力,就算这样说不准都会搭上几条人命,毕竟这猪的五六百斤重量不是假的,卯足了力气往人的身上撞上一下,五脏六腑都能给撞成烂泥。   陈稷川又看了野猪几眼,放下了手里的那把柴刀,转身在附近寻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他是准备将猪卖掉的,在这之前必须要将枪支留下的痕迹毁掉。   完整的野猪价格肯定会更高一些,但银钱在安全面前不值一提,陈稷川背后有着夫郎孩子,他必须将所有可能引人怀疑的地方都全部抹去。   他将祝行留下的那把长刀拿了出来,卯足了力气在野猪身上一连砍出了好几道狰狞伤口,甚至还往猪的身上连着洒了好几把土,仔仔细细检查了遍后才将野猪再度收回空间。   这也是他没在山洞附近做这些的原因,他怕散出的血腥气息会引来山里的大型猛兽。   陈稷川回到泉眼附近仔细冲洗了下,见着泉水险些没忍住又收了一波,待他回到山洞的时候日头已经高高挂起了,安哥儿早就已经醒了,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盯着幸存下来的几只母鸡看,“爹爹!爹爹!鸡下蛋了!!”   陈稷川正好走进山洞,看了那枚鸡蛋一眼,“放一边吧,等明天早上把它煮了吃了。”   他抓得都是家里面最常下蛋的鸡,不过今日只有这一只鸡顺利下出了蛋,剩下的鸡可能是昨日被吓到了,也可能是骤然换了一个地方不太习惯,总之安安今日找了一圈总共只找到了这一枚。   陈稷川看向他的夫郎,林槐夏朝他点了点头,陈稷川心里便有数了,只见安安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父、父父回来了!安安想看父父变戏法!”   一家人都住在一个山洞里面,这种事情肯定是瞒不住小哥儿的,陈稷川便将“把空间告知安安”这项重要的任务交给了夫郎,安安虽然年纪还小但却格外早熟懂事,林槐夏只说了一句要是被其他人知晓父父的空间他们一家都会被坏人抓走,安哥儿就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发誓自己绝不乱说。   林槐夏只说了空间的事,倒是没告诉小哥儿天灾。   这些事情有他们这些大人操心就好,没必要让这么小的孩子担心这些。   陈稷川一把接住了他,拿过他手里的那枚鸡蛋,眨眼之间鸡蛋就消失在了他的手中。   陈易安“哇”地惊呼了起来。   陈稷川又将鸡蛋放了出来。   安哥儿抓着他的手掌反复打量着,似是能从他的掌心中看出朵花儿来,可惜陈稷川的空间里面没有花朵,不然就真的变给他看了。陈稷川又给他变了几次,见着小哥儿没那么惊讶了才温声哄着他,“咱们要去镇子里了,想看的话等父父回来再给你变好不好?”   小哥儿马上就被镇子这两个字给吸引了注意力。   他这辈子还没去过镇子里呢!!!   陈稷川哄完了小的便转过了头去看另一个大的,就见着自家的小夫郎正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和孩子。林槐夏的出身不好,具体的陈稷川没多问过,陈老秀才还在世时陈稷川好歹还是有过几年的好日子的,林槐夏则从小到大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   林槐夏的娘亲早逝,至于他爹……陈稷川一次都没听他提过,想来并不是什么好人。   于是陈稷川看向了他,“等回来了也给你变。”   林槐夏不知想到了什么,连耳根带脖子全都红了。   ……   陈稷川又一次将他的小夫郎裹得严严实实,抱着大的背着小的一路走到了外山的范围,寻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将改装过的板车放了出来,第一时间就将这一大一小塞进了里面。   下山要比上山更险,陈稷川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在外山走上一段时间就能看到村里人砍柴踩出的小路了,一家人可算是顺顺利利地下了山。   陈稷川特意选的这个时间下山,这时候大多数村里人都不会在外面活动,仅在村口的那棵老树下面坐着几个闲聊的人,见陈稷川推着板车远远走来霎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时间树下安静得渗人。   想也知道她们刚刚在聊什么事情。   树下闲话的主人公却似乎是没有猜到一般,甚至还好脾气地如往常那般极有礼貌地同她们几个打了声招呼,几个婶子夫郎都愣了瞬,纷纷笑着回了句话,见着陈稷川推着板车离开以后才摸了摸自己狂跳的心脏,甚至还有人无意识地摸了下脖子——不知为何,刚刚居然感觉自己的脖颈上面有些凉。   那陈家老大瞧她们的时候她身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陈稷川默默在心里劝自己还不是时候。   村里人都是赶早去卖菜的,天还不亮就将菜给摘了下来,一路不停地匆匆赶到镇子里面,就为了能在第一时间抢到一个好些的位置,否则多耽误上几个时辰新摘下来的绿叶菜就该蔫了。   陈稷川下山的这段时间这些人都快卖完回来了。   从他们村到镇上差不多要走上一个时辰,这还是脚程快一些的,官道颠簸年久失修,陈稷川怕震着夫郎,硬生生地比平时多用了半个时辰才走到了镇门。   这镇子倒是规模不小,几乎可以比得上一个小些的县城了,守门的差役懒洋洋地打着呵欠,他今日似乎状态不佳,也没去查陈稷川的板车里面都有着什么,收了他的入城铜板后就随意地摆了摆手将陈稷川给放了进去。   毕竟只是一个镇子,查起这些随心所欲的全凭着那天的差役心情,要是换了县城府城就要严格上许多了,甚至出了一定的范围还要随身携带户籍和路引,否则若是被盘问了轻则交上一大笔银钱,重则直接被抓入大牢。   陈稷川悄悄松了口气,他还想着万一差役要查他就得提前将野猪给过到明面上呢。   他没有在镇门口多留,推着板车直接朝着医馆的方向赶了过去。 第15章 第 15 章   陈稷川常年在镇里打散工,对这镇子的熟悉程度丝毫不逊色于他出生的村子,哪条巷子通往哪个地方哪家的铺子缺斤少两,很多镇子里的百姓知道的都未必能有他多。   镇上共有两家医馆,一家在东一家在西两相对立互看不顺眼,平时谁都不往对面那头去,颇有些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不过这两家医馆里的坐诊郎中在医术方面都差不太多,陈稷川记得东边医馆的郎中家大哥儿嫁给了镇里最大的酒楼掌柜,前几年酒楼翻修的时候陈稷川还接了活计去干了几天。   这样想着,他直接去了东边那家。   老郎中已过古稀之年,这朝代能活到这么大岁数可谓是相当相当难得的事了,听说他年轻时在县里头的一家医馆里面当打杂学徒,手上攒了一点银子后回到镇上开了这家医馆。虽说老人家年事已高,但眼睛里头还带着亮光,几根手指往人腕上这么一搭,眯着眼睛沉吟片刻就能将症状说得清清楚楚。   这会儿医馆里没什么人,陈稷川便将板车推进了院里,有个打杂的小童见状想要上前帮他的忙,被陈稷川几句话就劝了下来。小童只见着这高大的汉子直接将板车给推到了角落,随即往边上挪了一步挡在车厢门口的位置,这下他顿时什么都看不到了,只知道汉子先是轻轻将车厢上面挂着的帘子掀开一角,一个比小童还要小上几岁的哥儿倏地一下就从里面钻了出来。   安安乖巧地站在板车旁边,陈稷川则将小半个身子都探进了车厢里面,过了片刻才将一个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抱了出来。他想看看对方的长相,谁成想才刚出板车陈稷川便伸手按向怀中人的后脑让其将脸贴上自己的胸口处,转眼间的功夫就转过身子大步进屋了。   小童:“……”。   小童匆匆地跟着他们跑进了屋里。   没了孩子更要好好地坐好月子,这段时间的身体和心理都是至关重要的因素,村里面没几户人家能做到这些,像陈家村这样的封建地方夫郎媳妇们能少被婆家刁难几句都已经是相当难得了,从这方面讲这些人也都是些苦命的人——倘若家里的条件能好上一些、家里人能体贴上一些,又有几个愿意拖着这样的身体担着落下病根的风险下地干活啊?   前世小夫郎生完孩子就开始逃荒,直到最后身子都没能调养回来,陈稷川想到就难受得厉害,这辈子他无论如何都要让夫郎健健康康的。   老郎中将手搭在了脉上,甫一搭上眉头就跟着皱了起来,陈稷川瞧着他的表情心脏都跟着七上八下的,一手抱着他的夫郎,另一只手则拳头紧攥,连声音都吓得有些抖了。   “郎、郎中,我夫郎他……”。他一时间竟连话都说不出来,顿了好几下才连成了句子。   林槐夏担忧地看向他,将没被搭脉的那只手从被子下面伸了出来,他想握住陈稷川的手让他放松一些,只是才刚刚搭上他的手背就被陈稷川一把反扣住了。   陈稷川下意识地将他的胳膊给塞回了被里。   老郎中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轻轻地叹了声气。   “身子亏空太大了,血亏气虚,想来以前没少被磋磨,孩子没了未必是坏事,不然以他这副身体就算将孩子强行留住一大一小也是遭罪。”   “这得养上好一段时间呢。”   林槐夏低着头没有说话,睫毛轻轻地颤了颤。   老郎中开了这么多年医馆,也见着过一些他们这样的恩爱夫夫,可感情再好也没有用,瞧着他们的衣着打扮就知晓这家人的条件如何。   身子不是想养就能随时养的,家里的活谁干?地里的田谁种?买药的银钱从哪儿出?很多人明明不是什么大病,却为了家人为了孩子硬生生地一日日拖着,又不是什么能随时放下手里的活计安心养病的富贵人家,这些年下来看得多了老郎中早就被迫养成了副铁石心肠了。   “该怎么养?”陈稷川问他。   老头倒是答得爽快,“近几个月绝不能再做些重活,不能久站、不能劳累、不能着急上火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吃食方面最好也要用心一些,他过去应当没吃到过什么好的东西,甚至连饭都没吃饱过几顿吧?”老郎中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补身子的东西,陈稷川小时候和陈老秀才学认字时都没听得这么认真。   “好在这孩子如今还年轻,虽说身子亏损得厉害但总归能养得过来,就是……”,就是不知道这样的人家能不能养了。   老郎中低头收起了脉枕,已经做好了面前的小夫夫麻木绝望地站起身子唉声叹气走出屋子的心理准备了。   没想到陈稷川的声音却格外坚定毫不犹疑,“有他能吃的药和方子吗?您先看着开一些吧,我夫郎是要陪着我一辈子的,我一定会把他照顾好的。”   老头这下是真的惊讶了,抬起头来与陈稷川的目光对在一处,过了半晌才终于将眼底的那点儿漫不经心给收了起来。   “真的要开?我这方子可不便宜。”老郎中开始铺纸研墨,提笔之前没忍住又问了一遍。   陈稷川仍旧是那个回答。   他又看了陈稷川一眼,认真地在纸上写了起来。   林槐夏的身子太虚弱了,很多药的药性都承受不住,故而老郎中只开了几张温和些的调养方子,等他的身体好一些了再根据情况进行调整。自陈稷川说出要给夫郎养身体后老头的态度都温和了不少,甚至还边写边同陈稷川说起了方子里的一些药材的功效。   陈稷川当然求之不得,甚至还不经意地提到了人参,说自己家就住在大山里面,要是人参对夫郎有用他就去大山里寻找看看。   他其实是想打听一下空间里的老参能不能该怎么用的,没想到反而被老郎中给教训了几句。   “那深山里是多么危险的地方?多少人都有去无回!你是这附近村里的人应当比我更懂这些,参这东西是要靠机缘的,找到根老参固然能够发笔横财,但要是不小心运气不好碰到了什么豺狼猛兽呢?你让你的夫郎孩子以后怎么办?”   陈稷川:“……”。   陈稷川知道老头是在为自己好,他又不能说自己有参,只得装出副受教的模样连连点头。   “有钱人有有钱人的方式,普通人有普通人的补法,你夫郎现在连很多常见的药材都不能用呢,更不用说参这种东西了,要是往他的吃食里放人参和要他的命都没什么差别。”   陈稷川继续点头,怕这老头还要念叨自己,趁着老头写完方子叫小童去抓药的空隙一把将安哥儿抱了上来。   陈易安:“?”   “劳烦您再看看我家孩子。”陈稷川道。   安安的身体倒比他预想中的要好上很多,林槐夏向来是宁愿苦了自己也不能饿着孩子的人,加上有时陈稷川从镇上回来会悄悄给他们带些吃食,那些东西绝大多数都被林槐夏给孩子吃了,以至于小哥儿只要多吃些好的,用不了多久就能调养回来。   陈稷川刚松了口气,林槐夏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也将自己的手腕放上让老郎中看上一下。他心里觉得没这个必要,想收回手却正好对上小夫郎盯着自己的目光。   林槐夏并不说话劝他,只闷闷地盯着他看,有些委屈还有些担忧,看得陈稷川心里软成一片,反应过来时老郎中的手已经搭在寸口脉上了。   他正反思自己怎么这点定力都没有了,就见着老郎中的神情又严肃了起来,时间越久眉头拧得愈发厉害,到了最后甚至连眉毛都翘了起来。   “你这……瞧着是个身板硬朗的汉子,里头怎么这么……”。   老头无奈地摇了摇头,“以前没少受累吧?”   陈稷川没说话,过了会儿才道:“以前常在外头接些活做,扛大梁抬石料,修堤坝服徭役,给人盖房搬各种东西,这些活基本上全都干过。”   老郎中“嗯”了一声,在他的身上指了几处,又依次按了几个地方,“你这脉象啊,一身的旧伤,现在就是趁着年轻气血旺盛吧,等老了可有的是罪受。”   “你现在才二十来岁,做事全凭着一股子拼劲儿尚且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再过几年就觉出来了,等到了我的这个年纪浑身上下就没一处是舒服的。”   “还有啊,你这思虑有点太重了,总想着事情也亏气血耗心神,可以的话有什么事情还是尽可能地多同家里人说。”   老郎中想多劝他几句,但却还是那么句话,要是能舒坦地过日子谁会愿意这样活着呢?   他又叹了声极长的气,抽了一张新的纸出来往上写下了另一个调理方子,林槐夏的眼睛发红,反倒是陈稷川自己全然没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陈稷川的想法非常简单——先活过了这场天灾再说以后吧。   毕竟他前世压根就没活到身体不舒服的时候。   谁能想到安安竟是一家三口里身子最好的,夫夫两个一人收获了一大包药材,从今往后山洞里怕是日日夜夜都要弥散着药味。陈稷川走到柜台前结账,要不怎么说村里人都舍不得往医馆来呢,光是这几包药材就要了他九百文钱,等到了后头要调换药方时价格只怕会更加高。   老郎中将药包递到他的手里,犹豫了半天还是说道:“我这老头终归是个外人,不应该对你多说什么……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说了这话。”   “养身子这事情急不得也省不得,既然开始了就一鼓作气别在中间功亏一篑,我知晓你们应当有着难处,但所有的事情最好都要思量着来,莫要因为一时冲动就跑到了深山里去找那些珍贵药材,归根到底还是自己的性命最为重要。”   “要是真的……要是真的有难的地方,你来我这打张欠条,老头我看你们一家顺眼,就当是我日行一善了,反正少做那些拼命的事。” 第16章 第 16 章   老郎中虽有些私心,但本意却还是好的,陈稷川认认真真地同他道过了谢,临出门时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犹豫了片刻转头看他,“我是附近村里的人,对这镇上不是很熟,这些日子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在山上逮到了一头野猪,您知道哪有收这东西的地方吗?”   老郎中正拿起了茶杯往嘴边送呢,闻言眼睛顿时亮了,那口茶水也顾不得喝,抬头直直看向陈稷川,“野猪?多大的?”   陈稷川想了想,“我没有称,不清楚它的具体重量,但五百斤肯定是有的,比起五百斤只多不少。”   老郎中将茶杯放在了桌上,“死了多久?现在在哪?”   陈稷川编起故事连草稿都不打,“这头猪我盯了好久了,可算是在昨个晚上将它赶进了陷阱里面,今天早上才刚杀的,想着和夫郎看完身子就把这头猪给卖了,如今就在我们来时的板车上面。”   老头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走,让我看看。”   陈稷川和林槐夏对视一眼。   陈稷川在钉板车车厢时就提前考虑过容积的问题,这样日后有什么东西他也能借着车厢往空间里装,只见着他快走了几步到了车前,一把将车厢上的帘子掀开,老郎中只看了一眼就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呆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你、你你!你这后生竟然有着这样的本事!”   野猪的身上有不少地方都可以入药,猪肉补五脏,猪皮解毒疮,像是猪肚猪胆等地方更是分别有着不同的作用,价值自然不尽相同。   这头野猪的外形本就狰狞可怕,陈稷川又刻意在猪的身上留下了不少痕迹,看起来便更显得血肉模糊恐怖渗人了,偌大的獠牙又尖又亮,老郎中却视若无睹,甚至这老头还要趔趄着步子跌跌撞撞地往板车上爬,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陈稷川伸手拦下了他,“我将这野猪搬下来吧。”   老郎中刚想叫个汉子过来搭一把手,却还没等到他出声就瞧见了陈稷川在旁挽起了袖子,只见他上前一步膝盖微弯,一手抓着野猪的猪腿几息之间就硬生生地将这猪从板车上面拖了下来!甚至由于他的力气太大,连带着板车都被他带得往前移动了好几下。   老头愣愣地张大了嘴,一时间竟忘了要说些什么。   陈稷川将野猪放在院子中间,仅这一头猪就堆成了座小小的肉山,哪怕是见多识广的老大夫都被这场面惊了一跳,更不用说是旁边的小童了,老郎中上前摸了几下,“后生,干脆将这头猪卖我如何?”   陈稷川想了想,“您打算给什么价格?”   老郎中站在野猪旁边,“野猪身上的很多地方都可以入药,具体价格要按部位来算,过会儿我同你详细讲下我这边的收购价格,要是你觉得没有问题我们就将这野猪分了称重计量,放心,绝对比你将整只猪扛到肉市去卖合算上许多。”   陈稷川正是这样想的。   别看这野猪分量不轻,鬃毛骨头内脏等部位要占去一半,这么大的一头野猪细分下来净肉都未必能割出三百斤重,余下的地方对陈稷川这种外行人来说基本上也就是个扔,每在老郎中这卖上一处都算是他白得的银钱。   不过这猪确实是他白得来的。   陈稷川当然不会拒绝,老郎中转头看向了小童,“你现在就去酒楼一趟,问问哥婿那边要不要野猪肉,再让哥婿把他们酒楼常合作的那个屠户给叫过来,记得让屠户带全工具。”   就算他想亲手分猪也得有着趁手的工具啊,这猪皮甚至都比他的鞋底厚了!   他绕着圈儿地查看着猪身上的狰狞伤口,边看边禁不住啧啧称奇,有着这样坚硬外表的野猪竟然被伤成了这副样子,可想而知猎到这东西究竟耗了眼前这汉子的多少精力!   这汉子果真是不一般!   不能解释的陈稷川:“……”。   说来正巧,刚好屠户今日有事要同酒楼的掌柜商议,小童去时他们两个才刚刚聊完正准备出门,前些日子天气太热,酒楼的生意受到了不小的影响,老郎中的哥婿整日待在酒楼里无所事事,听说有村人送来头野猪顿时就起了看热闹的心思。   这会儿直接跟着小童和屠户一起来了。   陈稷川其实早就知道这两个人,一个是镇上最大的酒楼之一的东家掌柜,另一个则在镇上肉市的买卖生意中小有地位,肉市里几乎一半的摊子都和他家有着点儿关联,在他们这个镇子里面也算得上是个小小的名人。   几人礼节性地互相客套了两句,随即注意力就全都移到了野猪上面,屠户不是没解过野猪,但是个头这么大的这些年来却还是头一回见,他和老郎中的哥婿掌柜一齐瞠目结舌被震惊得久久不能回神。   朱屠户将摊子支开,陈稷川便又出了些力气将野猪给搬了上去,这猪的外皮实在是太硬了,朱屠户在烈日下面忙了半天,刀子险些都要被磨钝了才终于堪堪将野猪解开。   野猪肉这东西其实就是吃个新鲜,真要说起来味道远远比不得家猪,没有劁过腥臊味重,猪肉更是又老又柴,肉的价格自然会比家猪便宜上一些。   猪身上的很多部位都是要经过炮制才能入药的,可惜陈稷川不懂这些,就算他懂也没这个时间去一点点处理,干脆将价格降了一点全都卖给了老郎中,至于差出的那点价格就当作是炮制处理的手工费了。   这两年世道平稳物价偏低,一斤猪肉在二十文左右,具体价格要随着猪肉的位置上下起伏,野猪肉要便宜一些,通常会在十五至二十文之间,虽说朱屠户是老郎中这边叫过来的,但陈稷川总不能白白看着人在边上忙活,当即挑了两大块肉不容拒绝地塞进朱屠户手里,又给老郎中和酒楼掌柜各送了一些。   在场几人都不是差这几斤猪肉的主,但陈稷川这举动做得让人心里舒坦,尤其是那姓朱的屠户,有时候他在村里给人劁猪杀猪拿的都未必能有现在的多,有些人甚至仗着和他有亲戚关系一副猪下水就将他打发了,现在看这随便一个村里的汉子都要比那些人更懂得做人。   朱屠户心里本来是有些不大乐意的,毕竟这时候天气炎热,在外面放上一个晚上肉就该坏了,汉子肯定不能看着好好的肉烂在自己手里,最后定是要推着板车降低价格在镇子里便宜卖的。   三百斤肉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起码这两日的生意肯定会受到一点影响,但他拿了陈稷川的猪肉,转念一想村里人又不是日日都能猎到野猪。又不是长久抢他们生意,偶尔一次少卖上几斤其实并不是什么大的事情,反正他手里的那些猪都是每天早上现宰现杀的,多养两天又不妨事。   看这汉子挺会做事的,朱屠户便朝他笑了起来,“那就多谢陈小兄弟了,你这猪肉我收下了,另外你要是想卖猪肉老哥我倒是知道几个位置。”   朱屠户是真的喜欢陈稷川那一把子力气,他自己一人就能顶上三四个壮年汉子,这几年屠户年纪渐长,好几次杀猪摁猪的时候都力不从心,甚至都想开口问问陈稷川愿不愿意来他这儿做工了。   像他们这些做屠户的每日天不亮就得起来杀猪,再摸黑将猪全部搬到板车上面运到城里,正需要这种身上有劲的能干汉子,倘若陈稷川不清楚未来的事情说不准还真的能在朱屠户这里找个长期的活。   野猪身上的杂七杂八在医馆里共卖了二两八钱,除此以外还有着将近三百斤的猪肉,酒楼掌柜以十四文的价格买走了一百斤,陈稷川自己留了一部分,至于剩下的一百多斤……他没像众人想象中的那样趁着天色没黑下来在镇子里面支摊子卖了,而是带着这些肉到了一家腊肉铺子,付了掌柜一笔银钱作为工费,托铺里的人将这些肉全腌了熏了。   他还顺便在老郎中这儿抓了十几副消暑的药包,连带着褪热的驱汗的治风寒的药材都各自要了一小部分,甚至连管热痱子的药都包了一些,至于猎户最常用的金疮药和跌打损伤止血药更是不能忘记。   老郎中并没有多想,这段时间天气太热每日都有不少人顶着大太阳来买前几个药包,像是那些清凉解暑的饮品更是一会就能卖出一大桶去,这年头几乎就找不出几个分家的人,百姓们又讲究多子多福,一户里头有几十号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他自然是理所当然地认为陈稷川和那些人一样买的是全家人的用量。   他刚靠着卖野猪赚了一点银子,没等捂热就又花了一大半出去,空间里已经有一些了,陈稷川再趁着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地囤上一部分,这样等到天灾之后就不用担心药的问题了,即便自己家用不上这些也可以拿出去和其他人交换东西。   水和粮食固然重要,但死在天灾带来的疾病之中的人也一点都不少。   陈稷川满意地看了看大大小小的装药的纸包,继而朝着镇子上的粮食铺子走了过去。 第17章 第 17 章   粮食自然是在村子里买最为便宜,但这就和药材一样存上多少都不嫌多,陈稷川准备等秋收以后直接去到村里收粮,可他既然已经经过了镇子上的粮食铺子……自然不可能空手而归。   死而重生的陈稷川身上多了不少毛病,其中之一就是见着什么东西都想往空间里收,通常情况下寻常农户人家一年至多也就花上二两银子,吃的都是自己种得住的是代代传下来的祖屋,充其量再花些银钱买些油盐酱醋和调味品、遇到年节割两块肉给家里人添身新的衣裳。   碰到一些节省的人家二两银子都是多的,陈稷川身上还有六十多两,倘若没有天灾到来这些钱都够他重新起上几间屋子和夫郎一起将安安养成大哥儿了。   他在店里看了一圈儿,先取出了自己一家人的户帖将这两个月的盐糖份额全部买满,这些东西本朝官府一直都在严格把控,百姓购买须手持官府发下的户籍凭证,每人每月至多只能购买固定的数量。   想要多买只有两种方法,一是更改自己的户籍专门去官府申请审批,像陈稷川刚去的那家腌肉铺子和镇上的酒楼食肆,审批通过后便可以购买更多的数量,这也是有效防止这些商户偷税漏税的重要手段。   另一个就是不能放到明面上说的“找关系”了,总有些人在私下里倒卖这些,官府虽然明令禁止但总归是抓不过来,甚至说不准还有官府里的人自己在监守自盗呢。   陈稷川在分家的时候特意将陈家所有的调味品都装上了板车,那一罐盐差不多够他家吃上两个月的,再加上这次买的这些撑到下半年不成问题,只可惜到他死的时候天灾仍丝毫没有要结束的趋势,没人清楚这场灾难究竟会持续多久,陈稷川和夫郎都想着最好还是要尽可能地多备上一些。   近些日子不少人都会买些绿豆回去熬清热解暑的绿豆汤,以至于现在的绿豆价格比之先前足足翻了四倍有余。这年头的绿豆都比猪肉还贵了,陈稷川不由得暗暗咋舌,在店里挑了几种粮食各自要了几十斤走,油盐酱醋分别打了满满一大壶,菜籽油和豆油各要了两个陶罐,全加一起差不多花了近一两银。   陈稷川又让他称了些米凑一两整,小伙计心里美滋滋的,看他买了不少调料干脆拿了几个竹筒过来多打了几筒送他做添头,这点事情伙计自己还是能做主的。   陈稷川依旧拒绝了伙计的好意帮忙,自己一人将东西全部搬进板车里面,在林槐夏的帮助之下收了部分放进空间,留了一些放在车里掩人耳目。   买完调料他们一家又去了布庄,这会儿布庄里没什么人,管事的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着呵欠。陈稷川没在布庄里面耽搁太久,看了一圈儿后直接要了一匹棉布两匹麻布,他没选那些颜色鲜亮花样好看的,拿的都是些耐磨耐脏结实耐穿的,逃荒路上穿得越简朴越好,最好是能混在人堆里面谁都注意不到。   那时候天气热,汉子们都恨不得能赤着上身赶路呢更不用说是姑娘哥儿了,届时整日打打杀杀的衣服磨损也会快上几倍,回去让夫郎将布料裁了全都做成轻便又凉快的短打,这么多布都能做出几十身衣服了。   想到要做衣服,陈稷川又顺带着买走了一大筐针线,还有专门用来纳鞋底的几种粗针,市面上虽然有卖鞋子的但是工费普遍偏高,两双成品鞋子的价格都够他们自己买材料做好几双了。   陈稷川还打算去村子里面弄些干草编些草鞋,他这方面的手艺不错,这样和布鞋来回换着穿破了坏了都不心疼。   这些东西总共花了二两七钱,陈稷川付银子时难免肉疼,但这都是必要的东西现在节省以后就遭罪,陈稷川只得和掌柜的讲了会价,讲下了七十文的价格不说还带走了店里面的几大包碎布头。   他才刚刚掀开帘子就对上了小夫郎的晶晶亮亮的目光,林槐夏伸手将那几包布头接了过来,真情实感地赞叹他道:“稷川哥,你真厉害。”   村里面的很多汉子都不会讲价,不是他们有钱不在乎,而是比起银钱他们更加注重自己的面子,总觉得自己不该为了几个铜板斤斤计较。成亲之后林槐夏来到镇上的次数屈指可数,这还是他第一次旁观陈稷川在一旁买卖东西。   陈稷川揉了把他的头发,“饿不饿?我看看这附近有什么吃的。”   林槐夏想劝他节省些银子,转念一想安安早上也没吃什么,陈稷川直接将板车推到了不远处的巷子里面,这边巷口有着一户卖包子的人家,素包子两文钱一个,肉包子则是三文一个五文钱俩,是陈稷川以前在镇里做活时非常喜欢但又舍不得买的一家。   难得今日夫郎孩子都在身边,又想到以后彻底吃不到了,陈稷川干脆每种包子各买了十个。他过去时正赶上新一笼包子出锅揭盖,白汽忽地一下子涌了出来,一个个包子挤在笼屉里面,顶上的褶皱好看得像是一朵朵花。   这家包子价格虽高,分量却也确实对得上它的价格,都快赶上陈稷川的拳头大小了。皮薄馅大面皮暄软,有几个的表皮甚至都被汤汁洇透,紧贴着肉馅的那一层颜色最深,几乎呈现出了棕褐色,继而向外一点点变浅,同热腾腾的蒸汽一起熏得其他排队的人直咽口水。   小摊老板铺上几张油纸一个一个往里面拣,陈稷川先同他打了声招呼拿了几个回身送到车厢里面,板车是他专门改过的,车上的空间足够容纳他们一家三口,安安这孩子最沉不住气,拿到手里顾不得烫意迫不及待地就咬了一口。   他家招牌是酱肉包,里头的肉块几乎赶上了陈稷川的手指大小,松软的面皮包裹着酱肉和汤汁,一口下去酱汁外溢唇齿留香,与此同时又给他们带来说不出的大口吃肉的满足感,别说是他家小夫郎了,连安安这个一顿吃不了几口饭的瘦小的孩子都一口气吃了一整个下去。   陈稷川见他还想再吃忙伸手拦在了他的面前,同时林槐夏也看向了他,“你刚刚已经吃过一个了,再吃下去过会儿肯定会不舒服,让阿父将包子都放起来,想吃的时候随时能吃。”   安安恋恋不舍地看了包子一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随即乖巧地点了下头。   陈稷川看了看自家夫郎孩子,下车又要了两大屉包子。   之后他便没再买什么,本想着去着铁匠铺子处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趁手武器的,柴刀被他砍得缺了好几块口子,祝行留下的那两把刀锋利归锋利,但外形太过独特漂亮,一看就知道不是他们这儿的普通人能有的东西,贸然拿出来肯定会引来不少人的注意力,所以陈稷川便想着能不能单独搞把明面上的兵器。   只可惜他刚去问了下价格就被那数目吓了回来,铁器同盐一样受官府管控,陈稷川想打把心仪的刀最少最少也要二两银子,碍于锻造技术的限制打出来的东西还未必能比这把柴刀好到哪儿去,陈稷川只得无奈打消了这个念头。   ——实在不行他就再去陈富山那里转上一圈吧?分家时他把所有带铁的东西都拿了个干净,连铁锅都没有留下,陈富山一家肯定是要重新置办的,哪天他可以过去看望一下自己的老父亲,到时候顺手拿走些什么想来他爹也是不敢责怪的。   想到这些陈稷川的心情不由得大好,瞧见了个卖糖葫芦的直接伸手将人家一草耙子都买了过来,留了一串放在外面余下的全收进了空间里,他就没见过自家哥儿脸上露出这么多笑来。   不是不愿意给小夫郎吃,等夫郎的身子好转了些想吃多少都由着他。   这会儿已经到下午了,出镇子前陈稷川转到了朱屠户的摊位上一趟,朱屠户没想着这才半天不到的功夫就又瞧见了他,陈稷川朝他露出个笑,“我家的油都吃光了,想来你这买些肥肉炼成猪油。”   朱屠户点头,伸手指向面前的摊位,“那你这可真是巧了,今儿个我这正好剩了一些,你看看你想要多少?”   陈稷川目测了下案板上的重量,大概能有个二十多斤,一斤肉差不多能出六七两油,也就是说预计下来可以熬出十五斤左右。   陈稷川隔空点了下案板:“我全要了。”   朱屠户微微惊讶了瞬,随即便直接往称上堆。   猪板油一斤二十三文,全称下来花了半两银子,陈稷川本想再买些骨头的,没想到朱屠户直接送给了他一大篮子,“这骨头太大了,不好剁又不好熬,煮锅骨汤恨不得得用上半担柴火,平时在我这里放着也没什么人买,大多数时候都是个扔。你喜欢就尽管拿去,以后有想买肉的时候记得往咱的摊位上走就成!”   他的语气非常轻快,像是一句随意的调侃,这汉子为人爽朗又豪气,难怪能和镇里的不少人都称兄道弟。   陈稷川点头,“朱大哥放心,以后我保准专挑着你家!”   朱屠户朗声笑了起来。   见陈稷川没带什么能装骨头的东西,朱屠户还将整个篮子都借给了他,陈稷川将东西全部装好,推着板车就回村去了。 第18章 第 18 章   陈稷川推着板车走了一大天的时间,回程的时候安安见着他的爹爹状态不错,直接从板车上跳了下来跟在板车旁边走着,也能让父父轻松上一些。   小孩子的精力本就旺盛,小哥儿蹦蹦跳跳地在旁边跟着,哪怕走了这么久的路仍一点都不觉得疲累,抬头就能看到家人,对于从出生到现在就没和父亲接触过几次的孩子来说这样的场面不知在他的梦里出现过多少次。   陈稷川就看着他在自己的视线里面撒欢,安安性子懂事乖巧,不会跑出他的视线范围,他再时不时地和安安说上句“累了就上车里歇着”,偶尔夫郎会隔着车帘同他们几个搭几句话,一路上都是说不出的温馨和幸福。   直至到了陈家村口,陈稷川的笑容才淡了下来。   出村的时候运气不错,没能瞧见什么村人,回村却没有这般的好运气了,刚好就与村里面的几个汉子撞了个正着。   安安早就悄悄地走到了车子旁边,身体紧紧地贴着板车,磕磕巴巴地同那几个汉子问了声好。陈稷川将他抱了起来放到车上,示意他进去陪自己爹爹,自己则转头看向那几个人,“阿仁、敬哥、有家、有田,这是刚从地里回来?”   这群汉子共五个人,陈稷川却只叫了四个,被忽视的陈菽川脸色自然极为难看,那几个汉子互相对视了眼,脸上表情都有些尴尬。   陈富山家这五谷兄弟各有各的性格。   老二陈稻川外强中干窝里横,一直看不惯李氏偏心年纪最小的陈黍川和陈麦川,瞧见李氏对那两人好时眼睛里头都在滴血,却怂得连个屁都不敢放,只敢将气撒在其他人身上从别的地方找优越感。   尤其是在和陈稷川相比时他还是能勉强收获一点几个弟弟看不上的父爱母爱的,仿佛只要能够证明陈稷川过的日子比他还不如,他的日子就没那么差。   至于现在在陈稷川面前站着的老三陈菽川则完美遗传了陈富山和李氏两人骨子里的冷漠,在那个家里向来都是默默注视着一切发生,只在涉及自己利益的时候才会跳出来做些什么。   老四陈黍川外表和善内心阴暗,私下里没少做些挑拨离间背后说嘴的不耻勾当,看外表只觉得这人柔柔弱弱斯斯文文的,实则肚子里全是坏水脑子里全是不可言说,陈稷川前世一直怀疑自家夫郎孩子被卖的事情背后应当有着不少陈黍川的手笔,要是没人私下里挑唆陈富山应是想不到这些的。   至于他家最小的那个陈麦川……其实陈稷川几乎没怎么同他接触过,他俩的关系总共就比陌生人再熟一点点。兄弟两个的年龄差太大了,陈麦川甚至还要比他家夫郎再小上几岁呢,陈稷川一直在干活做活,陈麦川则大多数时间都在外头读书,他们虽然在名义上是兄弟实则一年都见不到三面,就别提能有什么感情了。   不过陈稷川觉得他这人挺蠢的,还被李氏给娇惯坏了,总觉得自己未来是要做官老爷的打心眼里就瞧不起这些农家的人,每次对上村里的人时脸上那股厌恶和不屑只要是个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总之陈富山家的几个谷子兄弟都一言难尽。   ——陈稷川生起气来连自己都骂!常骂自己天真愚蠢,前世竟然还对陈家人留了那么一点点的微薄期望,竟会以为他们能帮自己照顾一下夫郎和孩子,倘若他前世能早点清醒不要想东想西有那么多顾虑……说不准他家就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了。   他重生时家中男丁只有陈富山和陈稻川在,雨后憋闷了一个月的村人纷纷开始走动起来,陈菽川陪媳妇回娘家了,陈黍川则去了镇子里面找陈麦川,直到他们回家以后见着院里的一片狼藉才知晓自家被分家的事情,一时间这兄弟两个的脸色都格外难看,想的全是陈稷川怎么敢拿走那么多东西?   没人去管扯着嗓子大叫的陈富山和陈稻川,陈菽川想到那么多银子心里就难受,没想到刚阴阳怪气地说了两句就被陈二叔公给呵斥了一顿。那几个族老在陈稷川这受了一肚子气,憋了半天越想越气,不好发泄在受了伤的父子两个身上,陈菽川就成了出气的口子。   至于同样震惊的陈黍川……这人早就聪明地躲在屋里找自己藏着的那点儿铜板去了。   说白了这俩人真是命好,尤其是陈黍川,倘若陈稷川对陈家人的仇恨有十成,陈黍川自己就能独占五成,当日他要是也在家里以陈稷川的精神状态说什么都得把他第一个砍了。   好在陈稷川现在冷静下来了。   陈稷川仿佛完全没看见陈菽川这个弟弟,面色自然地同那几个汉子寒暄了几句。他只是在村子里面没有真心接纳的交心朋友,并不代表他在村里的人缘不好,恰恰相反,陈家村里其实有不少人都和陈稷川的关系不错。   譬如面前的四个汉子,阿仁和有家有田两兄弟常跟着他一起去到外头做工,有时谁听说了什么活计招人也会互相带上一把,陈大敬偶尔会跟着一起。只是他娘身子不好,时常要人在家里照顾,村子周边的那些活计还能过去出些力气,镇里太远,尤其是那种需要长住的活,陈大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干。   这四人中陈稷川和阿仁的关系最好,他们两个同月出生,连日期都仅隔了几天,两人都是家中长子,十几岁时两个半大小子就开始结伴出去干活,陈稷川和陈阿仁的相处时间甚至都比和另外几个五谷兄弟多。   不过这次陈阿仁对他的态度却有些微妙。   陈稷川清楚他的想法,陈阿仁是觉得他不应当和家里人撕破脸皮甚至还对亲爹挥刀相向,绝大多数的村里人都是这样想的,毕竟这是祖祖辈辈传承下的陈旧观念。村子环境便是如此,所有人都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陈稷川虽理解却不能接受,只能说他们不是一路的人。   “稷川?你们这是去哪里了?昨日我们几个还想着过去给你送些东西……结果到了山脚才发现你们好像没住在那里。”   陈稷川倒没有隐瞒,“山底下的房子太破,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万一我不在家时出什么事呢?所以就搬到山上去了。”   陈大敬挠了挠自己的头发,一脸憨厚地笑了笑,“是这样啊。”   他没忍住看了陈菽川一眼,陈菽川气得面色发白,终是按捺不住地出声讽刺道:“大哥可真是长本事了,去镇上待了几个月的时间就连自己的亲爹都不认了。”   陈稷川可一点都不给他留面子,“我认不认爹是我和爹的事情,倒是你似乎并不想认我这个哥哥,今儿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见着我连句大哥都不叫,连兄友弟恭都不明白的人也配在这儿指点兄长?”   村里人不是喜欢拿大道理压他吗?陈稷川正好有样学样。   陈菽川胸口剧烈起伏,抬手指着陈稷川就要开骂,陈稷川冷冷看了他一眼,“手不想要可以直说,你也想和陈稻川一样?”   陈菽川瞬间闭上了嘴,阴着张脸转身就走了。   陈有家和陈有田两兄弟被吓了一跳,生怕陈稷川又当场砍人,连忙上前劝了两句转移话题,“稷川哥,你们刚搬家肯定有不少不方便的地方,我们给你凑了些东西,你和我们过去拿吧。”   陈稷川笑了笑,“那就多谢你们几个了,刚好我这有点事情想问你们。”   几个汉子对视了一眼,陈稷川身子靠上板车,“我不是分了几亩地吗,这段时间要照顾夫郎没精力去打理它们,离秋收还有着一段日子,总不能瞧着粮食全荒废了,所以想在村里找人帮着照顾一段时间,就当是我雇人种地了,价格按着村里的来。”   这是他和小夫郎一起商量过的决定。   起初陈稷川是准备将地全部卖掉的,等到天灾开始以后房契地契都成了废纸,他们大概也不会有重返陈家村的那一天了,还不如趁早将这几亩田地都换成银钱采买东西。   林槐夏却觉得他们没必要这样着急——地里可还有着一茬粮食呢,反正都是要囤粮的,为什么不将这茬粮食全都收进空间里呢?   陈稷川很赞成他的想法,两人很快就有了主意。   陈稷川先在村里放出要卖地的消息,提前说好这茬粮食全都归他,反正直到秋收之前天气都不会再出现异状,至于秋收以后的事情就与他没一点关系了。   村里向来是卖地容易买地难,村周围适合耕种的田地就那么几块,这些年下来早被村民瓜分干净了,土地向来是农人的根本,若不是家里实在是遇到什么难熬的坎根本没人会往外卖,陈稷川只要放出消息当天就会被村人踏破门槛。   至于那个买地的倒霉蛋是谁……这还需要陈稷川想吗? 第19章 第 19 章   四亩田地一点都不多,一个正值壮年的汉子照顾这些轻轻松松,村里现在缺田不缺人,否则就不会有这么多汉子成天跑到外头找活了。   这几个人当然都是乐意做的,陈稷川还慢条斯理地补充了句“都是兄弟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们”,陈大敬感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家有田这两兄弟则在感动之余担忧地替他叹了声气。   “哥,那你这样可咋办啊?一亩地里总共只能出那么一点粮食,扣了每年要交的税钱,再去掉雇人干活的工钱,剩下的那几斤粮食根本撑不到明年秋收。”   陈稷川作势叹了声气,“唉,我这也是没办法了,走一步算一步吧。我家的情况你都清楚,要不是为了让夫郎孩子过上好日子,谁愿意在那大热天里出去扛石头啊?我还想着攒点银子给孩子买块好点的细布做个襁褓呢,谁能想到一回家就……”。   高大的汉子垂下了头颅,其他几人心里顿时都有些不是滋味,这几人家里一户比一户穷,干起活来比谁都拼命,每次镇上有人招工都能在队伍里瞧见另外几个,若非如此陈稷川也不会一点点同他们熟络起来了。   拼成这样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家里边的那一份牵挂吗?陈稷川的夫郎他们都见过,一同住在一个村里多多少少都打过几次照面,初时村里人还有些排外,但在一个村里住得久了谁是什么样的性格大家心里都有了个大概。   小夫夫两个都是踏实过日子的勤快人,可惜摊上了这么一家。   往陈家人身上抹黑的事情陈稷川顺口就做了,委屈可怜手到擒来,活脱脱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几个汉子对视一眼,纷纷叹气摇了摇头,心里都觉得是陈富山一家做得不地道。   虽然陈稷川和陈富山一家彻底决裂了,但起码在天灾到来前的这段时间还是要在村里生活的,陈稷川计划过离开的路线,倘若能够弄到路引自是最好,要是拿不到出门的凭证……那他们就只能留在村子里和陈家村人一起离开了。   天灾后世道一片混乱,有段路更是凶险万分,陈稷川认真思索了许久还是决定和村里人一起走这段路,待到过了这段区域他就可以带着家人离开队伍了。   陈稷川面上不动声色,随便与他们闲谈了几句。   三家人凑的东西不多,两袋子差不多够他们一家人吃到下月的米面粮食和零星几件生活用品。这些人过得都不容易,能够凑出这些粮食想来都是花了心思的,陈稷川倒是没怎么推拒将东西给收了下来,不过在经过这几人家时顺便买了一些东西。   菜园子里种的蔬菜、各家晒的山货腊货、囤积着的准备攒上一定数量就送到镇里卖出去的鸡蛋鸭蛋……陈稷川每样都收了一些,甚至都不需要去找理由。   山上没有吃的东西,他们只能在村里面买,这不是很合理吗?   村里家家都有菜地,想吃什么出门就能摘,就算自己家里没种也可以随便拿点东西去邻居那交换,关系好的人家之间甚至互相打个招呼就进去摘了,反正就没有人是出钱买的。   想要卖菜只能去到镇子里头,但卖菜又不是容易的事情,有的时候折腾了一大天总共只赚了几个铜板,更多时候压根就卖不出去,在镇里头扯着嗓子喊得喉咙都要哑了,还要在那如坐针毡度日如年地眼睁睁看着菜叶一点点蔫掉。   大多数人家种的菜都是吃不完的,很多菜直接烂在地里当肥料了,起初陈大敬听他要买说什么都不收银子,几把青菜而已,谈银钱就太生分了,还是陈稷川说他买的数量多且日后要长久地买才松了口。   但他总觉得是自己占了陈稷川便宜。   于是陈大敬直接给他摘了好几大篮,园里种的所有已经能摘的菜每种都给他摘了一堆,连带着那几个装菜的竹筐都一并地送给了他,反正筐都是自己编的,顶多花费点削竹篾的时间。   村里收菜可比在镇上便宜太多太多了,放到镇里陈稷川少说得多花上五六倍的银钱,他买到了不少东西,几个汉子得到了钱,同时心里面还感激着陈稷川在这时还记挂着自己,每个人心里都高高兴兴的。   陈稷川又去了平时同他较熟悉的几户人家家里买了点粮食,这才载着满满一板车的东西回了山洞。   ……   这次下山他足足买了几麻袋的石灰粉和驱虫驱兽药,没急着将夫郎从车上抱进山洞,而是直接拖着袋子将山洞里面彻彻底底收拾了一番。   除此之外他买的醋也另有效用,陈稷川将山洞里的灶台烧了起来取了壶醋倒进锅里慢慢地煮着,他们这儿将其称作熏醋。直到醋味一点点散开彻底弥散了整个山洞陈稷川才将火给熄了,他快步地走到山洞外面,搬过巨石将洞口封好,任由醋汽自己在山洞里闷着熏着。   熏醋的时候最好不要随便进到山洞里面,陈稷川正好检查了下出门之前放到外头晒太阳的祝行的装备,将已经充满电的几样物品收进了空间,余下的留在外面继续晒着。   他们这处有山壁挡着,几乎感受不到山里的冷风,外加这处光秃秃的都是石头没什么树木遮挡,阳光从高处照耀下来,周身都变得暖洋洋的。   陈稷川在杂货铺里买了几块油布,现在正一层层地在车厢附近围着,这样未来无论是刮风下雨都能有个阻挡缓冲,林槐夏同样没有闲着,让安安将布庄掌柜送给他们的划粉片找了出来,取了块粗麻布琢磨起了怎样才能既省料子又多做衣服。   裁衣服的门道可多了去了,倘若给两个人拿同样大的布料做同样大的衣服,剩下的料子绝对大小不同,有的人将衣服做完还能剩下好几块料子做个香囊手帕,有的人则紧巴巴地只剩下一堆碎布条子缠个扫把把手都勉勉强强,在这方面林槐夏独有套自己的理解,怎么裁怎么做每一剪刀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绝对不会出现一块浪费的地方。   他捏着划粉片想了半天,伸出手掌一寸寸地丈量过了布料的大小,相公和孩子的身形尺码全被他牢牢记在心里,林槐夏很快就在布料上画了起来。   他画得实在是太认真了,连自家相公凑了过来都没有发现,直到准备将划粉片放下才看到了旁边的陈稷川,陈稷川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揉了几下,“累的话就休息会儿,时间还长着,没必要急着全做出来。”   “嗯,稷川哥,我知道的。”林槐夏乖巧地仰头看着他,同安安也没什么区别,陈稷川盯着他瞧了片刻,往他的身边又凑近了些。   “知道就好,别让我担心,这块布是要裁开吗?”陈稷川问。   林槐夏点头,陈稷川这才松开了掌中握着的那一只手,将剪刀给取了出来。   布料有着专用的剪刀,要比最常见的普通剪刀更大更沉,握在手里沉甸甸地直往下坠,刀口也要比寻常剪刀更锋利上许多。陈稷川怕他手上没力气不小心把自己伤着,索性直接将麻布拿了过来沿着画线剪了,他这人做活手稳心细每一下都格外精准,“咔嚓咔嚓”几剪子下去一块布就裁了出来,夫夫齐心共同做事没一处是浪费掉的。   陈稷川又陪了夫郎片刻,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去将洞口的石头挪开,虽说这会儿醋味已经不如刚才那般浓郁了但多少还是有着些味道,陈稷川并不着急进去,动作麻利地在山洞附近搭了一个灶台出来。   现在他手上全加起来光是米面这两种主粮差不多就能凑出六百来斤,就算这期间一口其他的粮食都不吃也够他家撑上大半年了,更不用说还有那些杂粮在呢,陈稷川和林槐夏都觉得应当趁着现在还太平提前把食物都准备出来,否则到了逃荒路上难道还能随时随地生火做饭吗?   鼓鼓囊囊的大米袋子被随意地放在一旁,陈稷川一锅锅地焖起了饭,老陈家的这口铁锅有八印大小,一次差不多能焖十斤米,一袋米有一百二十斤重,正正好好焖十二锅。   “今天就先焖两锅吧,再多天就该黑下来了,家里还有不少米都没打稻壳,明天我去村里一趟都收拾出来,顺便再去买些菜和鸡蛋回来。”   林槐夏想了想,“明天那户卖豆腐的是不是会来咱们村上?你们父子都喜欢豆腐,咱们多买一些放着吧?”   陈稷川点头,“好。”   “还有鸭蛋也买一些,到时候咱们腌咸鸭蛋……”,林槐夏说到一半又摇了摇头,“算了,买腌好的吧,自己腌太费盐了,在村里买价格也差不了多少。”   陈稷川继续点头,“成,我都听你的。”   林槐夏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但还是绞尽脑汁地想着还能再买些什么,想着想着突然闻到一股扑鼻的米香——是陈稷川那边的米饭焖好了。   陈稷川刚揭开锅盖就被白汽扑了一脸,锅里的米饭饱满晶亮颗粒分明,甚至泛着层油润的光,浓郁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中午吃的酱肉包子霎时就被抛在脑后了。   他拿起铲子翻搅了几下,最终挑了块卖相特别漂亮的锅巴,刚拿起来就被烫了个激灵,连忙换了另一只手拿住递到林槐夏面前,“尝尝,小心烫。”   林槐夏愣了下,低头咬了一小口下去,刚出锅的锅巴焦香酥脆,一口下去“嘎嘣”一声,满嘴都是浓郁的米香。   林槐夏嚼了几口才咽了下去,烫得忍不住嘶嘶吸气,却朝着陈稷川露出了个傻乎乎的笑来。 第20章 第 20 章   短暂的干旱终于结束,当日夜里,天空中又下起了村民们翘首盼望了许久的雨。   雨势同先前那场差不多大,不是暴雨那种噼里啪啦地砸得人睡不安稳,而是细细密密地如丝线般一缕缕地往下面飘。   雨水落地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但陈稷川还是被惊醒了,安安又窝进了他心爱的帐篷里面,小夫郎则乖巧地倚在他的身侧睡得正沉。   陈稷川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山洞里被提前做过防湿防潮,之前一直铺在床上的那张破旧的草垫子被陈稷川拆了下来改成门帘挂在洞口挡风,洞内其实并不算冷,但他还是走到灶台旁边塞了几根柴火进去慢慢地烧着。   这场雨会一直下到明日早上,直到公鸡打鸣家家户户都燃起炊烟时才会停下,自此之后一切都仿佛又恢复了正常那般,雨水连绵不断地下着,燥热的气候也会开始逐渐降回到往年的温度。   村人们心中的最后那点疑虑自此彻底全部打消。   陈稷川检查了下被大石头挡住的洞口,确定没什么漏风的地方后才又重新躺回床上,他似乎已经能想象到村里那些人的喜悦激动了,想来明天村子里又要热闹上好一阵子。   但这和他没关系了,陈稷川重新上床揽住夫郎——与其费心思操心这些还不如想想雨后哪片地能多冒点蘑菇出来呢。   ……   次日一早,陈稷川早早就睁开了眼睛。   可能是下雨勾起了些前世的记忆,他这一晚上睡得都不太踏实,大半夜好几次被噩梦惊醒,伸手摸到夫郎温热的身体时才敢长长地舒出口气。   他在昨日从陈大敬家里买的蔬菜中挑了几大把,又把从陈富山家里拿的腊肉取了出来,李氏的为人不怎么样,熏腊肉的手艺却着实不错,肥肉透亮瘦肉深红,一股子勾人的咸香味道。   李氏可没少在这些肉上花费心思,她是想着拿这些肉讨好陈麦川的夫子的,读书哪有那么简单啊?交了束脩还远远不够,逢年过节地都得给夫子准备些礼物表达下心意。   结果这肉却被陈稷川扫荡一空,李氏在家怕是已经心疼死了。   陈稷川仔细清洗了下表面,将腊肉给切成薄片,肥肉柔软瘦肉紧实,一排排地码在案板上面堆成了座油汪汪的小山。   这条肉差不多得有个十来斤重,陈稷川一点没留全都切了,灶膛里的火星一点点燃起,待到铁锅烧烫以后直接用刀背托着腊肉将其全部倒进了锅里。   “刺啦——”的声响立即传入耳中,腊肉的香味瞬间冲了出来,陈稷川耐心地等着肉片在锅底被煎得焦黄打卷,铁锅里头蓄着的油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多。   都是从腊肉片里煎出来的油脂,这时候正好下那些青菜。   菜都是他看着陈大敬从园子里现摘的,刚摘下来没过多久就被他收进了空间里面,菜叶都被他用水洗过,倒进锅里的那个瞬间锅内便开始噼里啪啦地响动起来。   陈稷川拿铲子翻炒了几下,看着锅里的蔬菜开始逐渐变软,菜这东西看着挺多,放到锅里炒了涮了当场就能缩水不少。深绿色的菜叶裹着腊肉的油脂,大片腊肉散在菜叶里面,热气蒸腾着直往上涌,咸香味和热气一起扑面而来,便是陈家在过年的时候都没吃得这么好过。   陈稷川只留了一顿的分量,余下的全收进到了空间里面。   这会儿夫郎已经醒了,空间里还有昨日闷好的大锅米饭,一家人在床边支了张桌子吃了顿相当丰盛的早餐,陈稷川和夫郎商量了下今天的安排,嘱咐了安安要盯着阿爹喝药,确定没遗落下什么事后就拎着蔑刀出门去了。   今日他同样有着不少事情要忙。   先是去到泉眼旁边观察了一番,可能是昨日下雨的缘故,水位的恢复速度要比他想象中的快上许多,陈稷川将空间里的所有菜都清洗了一遍,这样以后做菜的时候就不用再费时间处理了,洗完菜又按捺不住想收水的冲动,看着咕嘟嘟地冒泡的泉眼当场决定遵从本心抓着空间纽进水里猛猛收了一盏茶的时间。   可惜这儿的水潭太小,里面没有鱼虾生活。   深山里有着一片竹林,不清楚存在多少年了,还是先前祝行没事在山里乱逛时意外发现的,生长期的竹子一会儿不看就能窜出好几寸长,祝行当时差一点就找不到路了,好不容易才靠着身上的定位设备走了出来。   陈稷川循着记忆中的祝行曾经指给他的方向找着,偶尔还能瞧见些新生出来的蘑菇野菜,他自然都毫不留情地全部塞进了空间里面。深山里就这一点好,因为鲜有人至的缘故很多东西都成片地长,陈稷川一路走走摘摘,足足耽误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看到了成片的竹林。   他暂时不准备往里头进,万一他也出不来了呢?陈稷川掂了掂手上的蔑刀在来时的方向做了个记号,从最近的竹子开始一刀刀地砍了起来。   蔑刀这东西与柴刀不同,刀背厚重分量压手,脊弯刃薄自带弧度,是寻常人家最常用的劈竹子的工具,陈稷川的力气本来就大,一手扶着竹子固定另一只手则高高举起斜斜劈下,只听着“咔嚓”一声脆响比他手臂还粗上一圈的竹子便应声而断,没等竹子砸到地上陈稷川就已经将其收进空间里了。   这一根竹子看着不怎么样,却是得有个七八斤重,要是没有空间存在他想搬回去着实得费上好一通功夫,像是那些竹叶竹枝的陈稷川更是懒得收拾,他现在一门心思地往空间里收,能收多少就收多少,反正回到山洞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处理。   眼下正是挖竹笋的季节,粗粗一扫就能看见不少冒了头的笋尖,陈稷川所过之处片草不留,管它是竹子还是竹笋呢只要被他给瞧见了全都只有进空间里这一个下场,挖出的竹笋白白胖胖的底端还沾着不少湿润的泥土,陈稷川轻轻动了动手指,竹笋就凭空消失不见了。   这一个竹笋都二斤重了,切成片后再加些肉炒,够他们全家吃一顿了。   竹子能做的东西可多了去了,编筐搭架做竹席竹床,再不济可以砍成竹筒当作天然的杯罐使用,村子里有着专门的篾匠甚至可以用竹子做家具,质量一点都不逊于木头做的。   陈稷川一直砍到了中午,偌大的竹林已经被他削了一大片空地出来,空间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粗粗一扫光是竹子差不多就得有个二百多根。   其余的竹笋和山货野菜等更不用说,可惜都没经过处理乱七八糟地堆在空间里面,陈稷川喜欢将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乍一瞧见这样的场面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要是仔细清点出来这些山货每种差不多都能装上一大筐了,加在一起二三百斤肯定是有的,主要都是竹笋压秤,山蘑还没有脱水晾晒重量也会增加不少。   假设他家每天能吃四斤主粮,一年下来差不多就要一千五百斤了,这里面的绝大多数都是陈稷川自己吃的,毕竟他力气本来就要比寻常的壮年汉子大上数倍,做重体力活消耗同样会多上许多。   四斤是往多了说的,安安太小吃不下多少,反正粮食这种东西肯定是囤得越多越好,这种能够四舍五入的陈稷川全部往大了算,宁愿囤多了在空间里放着也比等到逃荒以后发现东西不够吃要好。   陈家村的一亩田地大概能收两石粮食,四亩田地加在一起差不多能有一千多斤,一千斤是没脱过壳的,脱完之后便只剩下六七百斤了,他不清楚天灾究竟会持续多久,夫郎孩子失踪以后他甚至连半年都没撑过,现在只能尽可能地多准备一些。   陈稷川一路都在想着这些,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外山的范围,整个村里怕是都找不到第二个比他更熟悉这条路的人了,一眼便瞧出了附近应当有不少人来过。   有人进山摘野菜找蘑菇,有人则好奇他们住哪儿。   陈稷川不担心这些人会找到山洞,想要去到他们那处山壁需要翻过一座山头,除非当时恰好有人能够站在山的顶端朝这边看,否则就算他们在洞口烧东西放烟都很难被瞧见。   就算看见了也没什么,正所谓望山跑死马,实际距离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多上许多许多,况且想在大山里面辨别方向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要真依着看到的方向走不迷路就怪了。   当然了,这是以个人来找他们的前提,倘若整个族里全部出动再请了隔壁几个村子的猎户带着猎狗进山就不好说了。   他们这地方可是北地,到了冬天是会落雪的,村长和族老现在懒得理他,多半是想等天气凉了他们一家还得回到村里面住,到那时候就能用各种借口拿捏住他家了。   不过这老头还不知道他们今年是等不到天气转凉了。   陈稷川冷笑了声后继续朝前面走,不远处就是山脚陈家的那座旧宅,院墙似是要比前几日他们路过时更破烂了一些,墙边不远处站着个人,正鬼鬼祟祟地朝着院子里面看去。   陈稷川只看这背影就瞧出来是谁了。   这不就是前世那个怂恿陈富山和李氏卖他夫郎孩子的罪魁祸首、他的好弟弟陈黍川吗!!! 第21章 第 21 章   陈黍川打死都想不到他不过是如寻常那般出了趟门,再回家时却发现天都塌了!   他是和陈菽川一起回来的,两人一同租了辆牛车,离得老远就听到了自家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尖叫声。   声音里似是还混合着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吵嘴,嗡嗡嗡地吵个不停,陈黍川隐约能分辨出有人在说什么“活该的报应”,有人嚷什么“那你去拦他啊!反正我是打不过他!”,还有几个压低了声音悄悄嘀咕的,看那一幅幅扭曲的嘴脸就知晓这些人没编排他家的什么好话。   院子里头乱做一团,几个陶罐被打碎在地上,草屑柴火和碎陶片摔得到处都是,院中央还有好几滩气味难闻的不明液体。   李氏坐在院子里头哭天抢地,陈黍川大脑一片混乱,过了好半天才从其他村人的议论声中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陈稷川他怎么敢的?!!   他压根没管院子里的亲爹亲娘,只抓着一旁看了全程的某个陈家汉子问了起来:“他分家了?带了什么走?四亩地??我家就这么给了?!”   陈黍川在村子里面素来都是和善斯文的,可能是这事对他的冲击太大,一时间竟忘了控制自己的表情,那汉子瞧着他的狰狞面孔看了半天,心里竟无端生出了股寒意出来,哆嗦了半天才回了句,“那、那你爹都按手印了……”。   陈黍川深深吸了口气,低下头去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陈稷川!陈稷川怎么敢的!!!   他好不容易才在隔壁张家村的秀才女儿张灵娘面前混了个脸熟,还想着回来后哄哄娘亲,看看能不能把陈稷川这几日干活赚的银子要来一些给灵娘买只簪子帕子呢!陈黍川早打听过了,因着天气太热的缘故那户老爷开的工钱极高,少说到手能够有个一两多银,娘亲肯定是要给陈麦川留下大头的,他哪怕只要来五百文呢?拿个三五十文给灵娘花了,余下的不都是他自己的私房银子了吗?   陈富山年轻时长得是好,以至于这几个谷子兄弟都人模人样的,陈黍川完全遗传了他斯文败类的虚伪气质,当年连在镇里长大的林慧娘都会被他哄骗动心呢,张家姑娘被陈黍川给迷了心智也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事情。   陈黍川一想到被陈稷川带走的那些东西就心如刀绞——那可都是他准备拿来娶媳妇用的!陈稷川要是不在家了陈家日后靠谁来养?靠他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老爹?还是靠他断了一根手指头、就算没断也整日都想方设法躲懒的二哥?   陈麦川肯定是不能干活的,难道要让陈三谷和他成日下地给老五赚束脩银子吗?   老五也配??   都怪陈稷川!!!   长子不就是应当为这个家里为爹娘和弟妹付出奉献吗?长子不就是该担负起养家的责任吗!陈黍川气得眼睛都红了,却还是强行维持着脸上的表情,站了出来维持起了陈家的秩序和村长及陈二叔公等人寒暄,他素来会在这种场面装模作样,轻而易举地就获得了村长及其他长辈们的连声夸赞。   直到村人们全都走后陈黍川才寻了个没人的地方煽动起陈菽川,“大哥总觉得爹娘偏心,觉得我们不是一个娘生的觉得家里人对他不好,可……唉。”   “可一碗水哪有端平的时候啊?爹娘的精力是有限的,总不可能时时刻刻地都关注着他,再说他比咱们年长这么多岁,身为兄长照顾父母爱护幼弟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陈黍川边说边观察着陈菽川的表情,时不时地唉声叹气地长叹一声,他知道二哥三哥的死穴都是娘更偏心陈麦川这个小的,但他们也清楚陈麦川要是能考出来整个陈家的所有人都会沾光,只能硬生生地将不满咽下丝毫不敢表现出来。   他故意将话说成陈稷川觉得爹娘偏心,果不其然,陈菽川闻言瞬间就炸了,“要不是爹娘供他吃穿,他能长到现在这么大?现在他说分就分家了,他凭什么?他把家里搞得一团乱麻,他是前头那个女人生的,和咱们可算不上兄弟!爹娘愿意把他养大他就应该对咱们家感恩戴德了!”   “他想分家经过咱们的同意了吗?咱们也是爹娘的孩子!他带走的那些银子里有咱们的一多半钱!那都是我应得的钱!他凭什么拿走?”   陈菽川再维持不住面上的冷漠,将真心话给说了出来,陈黍川冷冷瞧他一眼——你应得的?要是陈麦川没有出生,我才该是被全家捧在手心里面从小到大在学堂里吃喝玩乐的那个!   陈菽川没看见他的表情,陈老四又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激得陈菽川当即就转过了身子找平时常和陈稷川待在一起的陈大敬他们去了。   待他走远,陈老四才收回视线。   往常遇到这种事情他都是暗示陈稻川去的,陈稻川这人又蠢又笨没什么心眼,三言两语地就能达成他的目的,但现在陈稻川明显是废了,家里没有其他的人,他只能换成胆小谨慎的陈菽川了。   陈老四在家里等了半天,才终于等回了面色不愉的陈菽川。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陈菽川这个屁用没有的废物东西!出去一趟还真被他们一行人给碰到陈稷川了,但别看陈菽川这人在家里骂得挺厉害的,对上陈稷川却连个屁都没敢放出来!让陈稷川冷冷瞧了一眼怼了两句就吓回来了!   陈黍川这时候早忘了对方是大他两岁的兄长,心里面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气,说话不由得就难听了些。   他不痛快,先是被族老骂了一顿又被陈稷川威胁一通的陈菽川更不痛快!平时关系一直不错的兄弟两个火气上来竟直接在家里吵了一架,把疼了一天睡不着觉好不容易才睡过去的陈富山给吵醒了,周边几户本来就关注着他家的邻居也跑了过来,这下子陈家顿时更热闹了。   陈黍川气得一宿没睡,几乎整晚都在琢磨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最重要的当然是要想法子将陈稷川给弄回来,否则家里的活要谁干?难不成真的要他和陈老三去耕这二十亩地吗?   他翻来覆去地辗转了许久,终于想出了个自认为算不错的法子。   多亏他平时善于伪装,陈稷川虽和家里其他人的关系不怎么样,但对着他的态度还算是不错的,见着他应当不会像见着其他人那样当场翻脸。   到时候他装出副柔弱模样好好劝劝大哥,能不能劝回来都无所谓,主要趁着这个陈家其他人都和大哥撕破脸皮的时机和陈稷川拉近关系。   陈稷川是个重感情的人,只要让他认为整个陈家没一个好东西,唯独四弟陈黍川是真心向着他真心为他好的……日后难道还能少了他的好处吗?   说不准以后他只要去到陈稷川面前叹几声气掉几滴眼泪,编个陈家人对他不好的故事,陈稷川就会主动拿出银子和吃的让他收下呢!   这不比以前陈稷川赚钱都给他爹、他娘再想方设法找借口将银子从他爹手里要来、他再想办法从李氏手里骗一部分来得多来得快吗??   陈黍川越想越觉得这方法可行,毕竟陈稷川以前可是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   这不今日,他仔仔细细地想了数遍见到陈稷川后要说的说辞,该怎样装可怜、怎样抹黑陈家的其他人、怎样勾起陈稷川这个做哥哥的对弟弟的疼爱之心、怎样让陈稷川彻底恨上陈家人日后只有自己这一个亲人……陈黍川翻来覆去打了好几遍腹稿,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才出门朝着山脚去了。   ……   陈稷川并不害怕和陈家村人彻底撕破脸皮,他有把握能在天灾之前保住他们一家人的安全,但好日子总共只剩这几个月了,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像这样的和平生活都是奢求,所以在没人来惹他的前提下,他还是想尽可能地带着夫郎孩子过上几天平静日子的。   更何况在村子里面收集物资确实便宜方便。   陈稷川特意叮嘱过陈大敬几人,倘若村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以在山脚旧屋里留点痕迹,这样等他看到痕迹就会过来找他们了。村里人大多是不识字的,大部分人都有着类似于暗号一样的东西,像他们几个常年做活不在家里,敲门没有人应的时候就会在门前摆上几块石头,这样等他们回家以后就知晓有人来找过了。   暗号都是随口定的,你摆几块石头我绑几根草,反正知道谁谁来过就行,他们之间的暗号只有陈家村这几个常年组团外出接活的打工小分队懂,陈黍川来旧屋时正好看见陈有才躬着身子在院里摆弄什么东西,于是等到陈有才走后陈黍川才鬼鬼祟祟地走了过来。   他知道这是这些人联系陈稷川用的,他想偷偷记下来,说不准哪日就能派上用场呢?   陈黍川压根就没注意到此刻他心里面想着的人正好从半山坡上走了下来。   陈稷川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背影。   这个暗号非常简单,五块石头围成一圈,正中间有着块更大的石头,大石头下面压着片草叶,是陈有田兄弟最常使用的标记。   陈黍川只看了一眼就将这图案记了下来,顺便在心里嘲笑了几句图形简单,他盘算着以后可以找借口将陈稷川引下山来,到时候在他面前演一出戏,他娶灵娘的银子就有了!   他正琢磨着该怎么做呢,“砰——”地一下眼前猛地一黑,像是有什么东西扣在了他的脑袋上面,他刚想要伸手去扯,随即便是狠狠一下子照着他的膝弯砸了上去,这一下子一点力道都没收着,恍惚间陈黍川几乎听到了自己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   陈黍川张嘴就要叫喊出声,下一刻被猛地扼住了脖子,扣在脸上的麻袋阻隔住了他的所有视线,陈黍川的脸被掐得青紫,别说是要出声喊叫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五根手指像铁钩子死死扼住他的脖子,陈黍川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肉从对方的指缝间溢了出来,他本能地拼命去掰去踢腿踹,但一条腿已经被来人给砸断了,剧痛之下根本用不上一点力道,全身上下只有两条手臂能在求生的本能下勉强挣扎几下。   他掰不动,那只手像是长在了他的脖子上一般,陈黍川隐约能感觉到对方的手臂微微抬起……他整个人都腾空而起,所有的重量全支撑在了对方掐着自己脖子的那只手上。   陈黍川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砰砰地跳着,耳朵里面嗡嗡地响,眼前的黑暗开始发花,一点点地扭曲成了五颜六色的诡异形状。   陈黍川的意识开始涣散——直到现在,他甚至都没搞清楚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   陈黍川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在这儿了。   就在他抽搐着要闭上眼睛的时候……手松开了。   陈黍川猛地砸在了地上,从胳膊到腿都被擦出了血来,但他却连感受疼痛的精力都没有,只顾得上大口大口地喘起起来。   陈稷川冷眼看着他在地上抽搐蠕动,觉得他像是滩肮脏腐臭的烂泥。   “你……你……你是谁……”,陈黍川的嗓子如破风箱一般,呼哧呼哧地喘了半天才憋出来几个字来,陈稷川应当是伤到了他的嗓子,连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了。   陈稷川并没有回答,反而又掐上了他的脖子,这回没再将他提到高处,而是直接连掐带按地将他的身子都按在了土里,后脑勺狠狠撞在地上,陈黍川拼命在地上扑腾,来回几下身上的衣服就磨烂了一大片,关节都变得血肉模糊的。   陈黍川疼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紧接着便感觉到拳头如同雨点一般往他的身上砸了下来,他身子一缩想蜷起来,却被一脚踩在了腿上伤处,陈黍川眼前一阵阵发黑,脖子上的手还在掐着,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响,最后终于承受不住脑袋一歪晕了过去,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一直到他失去意识,对方都没发出任何声音。   自始至终,陈黍川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甚至都不清楚是谁在打他。   ……   待他晕了,陈稷川才随手将这个名义上的弟弟丢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他知晓陈黍川想算计他,毕竟前世陈黍川躲在其他人身后偷偷做了不少事情,如今陈稷川可没那个时间陪着他玩,与其在这儿等着陈黍川的各种阴谋诡计招呼到自己身上,还不如直接一劳永逸在事情发生前将这最大的危险给扼杀掉。   明知对方要在背后算计你了,却还是要心慈手软,那不是仁慈,那是有病。   刚刚可不仅仅是陈黍川一人在耳鸣,仇人见面陈稷川自己也开始犯病了,好在他心里总归是有夫郎孩子在牵挂着,像是一根紧绷的线,有东西拴着便能时刻强迫自己不要崩断,这才不至于像前世那般发起疯来一点自我意识都不存在、很多时候醒过来后绞尽脑汁都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线的那头是他的家人,只要他们还在一天,他就一天都不会断。   甚至于陈稷川全程都格外清醒,拼尽全力地抑制着自己收着力气,否则他这一拳头下来是真的能将陈黍川给活活打死的。   他想和夫郎过安宁的日子,打死人会引来官差,就算可以将尸体收进空间里面确定任何人都不会发现……嘶还是算了,空间里有着那么多吃的呢,焖好的米饭炒好的腊肉卷哪一样都香喷喷的,放进去也太倒胃口了。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陈黍川死得那么痛快。   陈稷川自空间里面找了一块石头出来,照着陈黍川的伤腿狠狠砸了下去,陈黍川的身体抽动了下,随即又无力地瘫在地上,这下别说是村里的这个医术并不怎么精湛的村医了,就算是送到府城里面这条腿怕是都接不上了。   ——陈黍川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治腿要花费掉不少银子,就是不清楚李氏愿不愿意出这笔钱了。   前世陈稷川愿意推着自己的夫郎一步一步走过数千里路,今生就不清楚有谁会愿意为了陈黍川做同样的事了,陈稷川还挺期待的。   陈稷川最后看了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陈黍川一眼,仔细收拾了番现场的痕迹,确定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的东西以后才取下了陈黍川头上裹着麻袋,随手丢进空间里面就回山上了。   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最好还是不要去到村里人面前惹人怀疑得好。   回去的路上陈稷川格外沉默。   他其实是想要问问陈黍川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的,林槐夏自进他们家后没有做出过任何一件对不起陈家人的事情,他尽到了这个身份能尽到的所有责任,为什么偏偏到了最后就落得了那样的下场?   在那样的环境之下人想活下去无可厚非,食物水源越来越少,少一个人就少了一份粮食消耗,就算这家人放弃了他的夫郎孩子自己离开……陈稷川虽不能接受但也不至于恨到要亲手杀了他们的程度。   他恨的是这些人为什么会那样狠心!为什么会一点活路都不给!哪怕他们只是将他的夫郎孩子留在那处山坳里自己离开呢,凭着那处的隐蔽地形在没有人暴露的情况下完全可以再撑几天!完全可以撑到陈稷川拼着最后一口气爬回去找到他们!   为什么偏偏要将他们卖了?为什么偏偏连一点活下去的可能都不给他们留?把两个和他们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的人卖给一群穷凶极恶的流匪!到底是什么人能狠心做出这样的事情!!   哪怕陈家人把他们留在山坳里面自生自灭呢!   陈稷川一想到这些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恨不得将这些人给大卸八块生啖其肉,可惜前世这群人死得太痛快了,他到最后也没有问出想要的答案。   ——或许答案本身就没有多么重要。   陈家人本来就是群自私自利、连那么一点点的微薄利益都要拼命搜刮干净的人。   陈稷川一路跑回了山洞。   每次出门他都会提前和夫郎说好自己回来的大概时间,这次自然也是同样,林槐夏听见洞口传来的声响时还有些惊讶,一手已经摸向了枕头下面放着的武器,直到看到陈稷川进来,那只手才放心地松开。   “怎么回来得这样早?”小夫郎朝他温柔笑笑。   陈稷川在瞧见他的瞬间便卸下了身上的所有力气,慢吞吞地拖着沉重的脚步一点点挪到夫郎的身边,到了床边更是如同没骨头般将身子栽到了他的身上,先是将脸埋在夫郎肩头一把抱住,过了会儿后晃晃悠悠地一路向下,最后干脆坐在床边将头枕在了自家夫郎的大腿上面。   “哎哎哎,你小心点,我身上还有着针线和剪刀呢……别扎着你……”,他没来得及将话说完,陈稷川已经换了个姿势将脸埋进他衣服里了。   林槐夏:“……”。   于是林槐夏也不说话了,轻轻将床上的东西放到一旁,一手托着他的后颈让他躺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则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   一下一下慢慢地顺,从发顶一直顺到后背,手上的力气轻飘飘的,像是他以前哄年纪还小的安安入睡那般。   陈稷川又往他的怀里蹭了几下,脸颊贴着他的皮肤,手臂向上揽住夫郎的腰,安静地抱了他好一段时间。   ……   许是生活环境的原因,他夫郎有着副非常敏感的细腻性子,遇到事情也不多问,清楚自家汉子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等到了他想说的时候他夫君自然会告诉他。   他不说话,林槐夏便安静地等,陪着陈稷川一点点将情绪调节过来。这过程并未持续太久,陈稷川微微动了动身子,却是先担忧起他的身体,“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累不累?要不要躺下休息会儿?”   林槐夏拍拍他的脑袋,“哪有你想的那么脆弱,放心吧,累的话我会说的。”   陈稷川这才放松了些,换了个姿势坐在他的床边,另一只手仍旧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又坐了片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沾了一堆灰尘和血腥气,急匆匆地跑到洞外用空间里的水简单冲了个澡,山泉水本就要比河水清凉,在这样的天气里边能冲上个凉水澡算是相当享受的事情了。   冲过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陈稷川又重新黏回到夫郎身边。   “今天只到了山脚处就赶回来了,没有朝着村里面去,路上遇见了陈黍川,心里面有些不太痛快。”陈稷川恋恋不舍地松开夫郎的手,搬了张小凳坐在山洞洞口,将空间里的山蘑和野菜都取了出来,一根根地仔细挑拣起来。   “四谷?你们的关系不是还可以吗?”林槐夏丈量了下衣服的尺寸,重新穿了根细线进去,一点点地缝了起来。   四谷算是陈黍川的外号,他家按照五谷命名,有时候村里人为了区分就会用几谷来称呼他们,通常情况下只有家里人和亲近的朋友才会这样使用。   陈稷川有些讽刺地笑笑,“是啊,我也觉得我们关系不错。”   安哥儿虽然年纪还小但总是想帮着家里做事,陈稷川并没有拦着,小哥儿不能随便出山洞,总呆着肯定会觉得无聊,陈稷川单独给他拿了个小盆让他帮着一起挑拣野菜。   林槐夏看着自家夫君的大长腿委委屈屈地窝在给安哥儿坐的小板凳上,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先心疼还是该先觉得好笑,陈稷川的个头在整个村里都算得上是拔尖的存在,一双腿更是长且有力,坐在这样的小凳子上简直像是被欺负了一般。   “以前的关系没那么好,以后就更不用说了,反正整个陈家村都不可信,我们只要顾好自己就好。”   林槐夏点头,“我明白了。”   “没进村子也无所谓,又不差着这一天了,村子里的那些东西又不是说卖就能卖出去的,改日再买也来得及。”林槐夏安慰他。   陈稷川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把四谷套麻袋打了一顿。”   林槐夏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他这回答让陈稷川有些意外,仔细想想却似乎又不是特别意外,陈稷川无奈地摇头笑笑,“打得挺狠,一条腿废了。”   林槐夏这下皱起了眉头,“别为了他动气,不值当。”   陈稷川点头,“我知道。”   夫郎和他在一起时年纪还小,从小到大又一直都颠沛流离受人欺负,成亲之后几乎事事都听从他,陈稷川很想问他一句是不是自己杀人放火小夫郎都会站在自己这边。   他张了张嘴,最后却并没有问出口来,答案他们都心知肚明,毕竟小夫郎的世界里面只有他和他们的孩子。   “那村里人会不会找我们麻烦?”林槐夏又有些担忧。   陈稷川态度可要比他放松多了,“放心,不会的,他们没有证据。”   倘若族里想对他动手压根就不需要证据,但还是之前的那个原因——村里就算要对他下手也要等到天冷之后他自己下山,否则抓他需要大量人力不说,要是不小心让陈稷川跑了……就如陈黍川今天经历的事情,村子里的哪个人能不害怕啊?万一陈稷川真的开始无差别攻击村里的人,怕是整个村子都要遭殃了。   到时候村长和陈二叔公家里首当其冲,他家的儿子孙子多了去了,谁能保证一个都没有落单的时候?陈稷川脑子明显不太正常,可能是被陈富山给气疯了吧,万一半夜跑到他们家里放一把火呢?还不如现在留着陈家吸引注意力,这样陈稷川有什么气都朝着陈富山那边去了,放火也是第一个烧陈富山家,他们说不定还能在中间当个好人。   这与陈黍川想怂恿陈稷川和陈富山互相仇视、他在中间捞好处的想法如出一辙。   林槐夏见他态度笃定,悬着的心跟着放了下来,“我粗裁了一身衣服,等会儿你来试试大小。”   别看安安这小家伙年纪还小,做起活来却随了他的父亲和爹爹,一举一动细致认真,陈稷川和夫郎闲聊的时间里小家伙面前的盆子里已经摆出小小一堆了。   陈稷川将收拾好的山蘑拿到洞外晒着,自己则从空间里取了根竹子出来,手起刀落削掉竹枝,拿根草绳绕了几圈就将其给捆了起来。一根竹子被他削成几段,竹节留着用作水杯,到时候外头盖上塞子随时都能喝上几口,想到这里陈稷川才突然意识到应该多烧些水备着,免得到了路上来不及只能喝空间里的泉水。   想到就做,陈稷川直接将锅架了起来,边劈竹子边烧锅里的水。   “过些日子等绿豆的价格降下来了我再去买些绿豆回来,管是什么绿豆汤酸梅汤的,咱们一样都煮上几锅,鸡汤骨汤也多熬点,以后想喝随时能喝到。”   小夫郎被他的话给逗笑了,“按你这说法,这日子过得比在陈家还好了,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能随时喝到这些东西,哪怕能够随时喝水我都已经心满意足了。”   陈稷川的视线与他对在一处,“在哪里都比陈家要好,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的。”   别的不说,单是他夫郎孩子的精神状态就比在陈家时要好出一大截了。   毕竟所有的日子都是给自己过的,哪怕现在苦上一些,看着空间里逐渐增加的各种东西心里面也终是踏实安稳的。   可惜夫郎看不到他空间里面存放的东西,陈稷川几乎都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空间纽里堆满了物资,目所能及的所有地方全是物资,成袋的米面堆成座小山、香喷喷的饭菜装了一盆又一盆……倘若小夫郎能够看到眼睛定会亮晶晶的,眉梢眼角都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陈稷川只要想想那副景象心里面就软成一片。   夫郎看不到也没有关系,陈稷川会讲给他听,不知不觉间这几日他们两个的睡前又多了一项活动,陈稷川会一句一句给他讲述空间纽里现在的模样,小夫郎乖巧地窝在他怀里,每听他报出一种物资和其对应的数量时唇角的弧度就大上一些,同他说话时尾音都会止不住地上扬。   见他开心,陈稷川同样跟着高兴,夫夫两个头靠着头挨在一起,聊着聊着声音就纷纷低了下来,没过多久两人就一起睡过去了。   ……   虽然现在空间里的东西还不是很多,但他手上可还有着那么多银子呢,次日陈稷川赶了个大早,推着板车就下山花银子去了。   以前他都是挑着中午下午下山,这次却是在山雾还没散尽的时候就跑了下来,村里怕是只有他一个人敢这样大胆了,前世在逃难的时候他都记不清自己爬过了多少座野山,现在进到这样的山里简直和回自己家后花园没什么区别。   在这方面隔壁村的猎户怕是都比不过他,毕竟猎户这一辈子也只是反复地上那一两座山罢了,熟悉了环境和地形后就没什么怕的,陈稷川却是在不断地被迫熟悉新的环境。   刚一下山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村中气氛的古怪和严肃,陈稷川甚至感觉到了暗处有人在盯着他,他心里有数,脸上却是一点不露,依旧保持着刚才的步子不紧不慢地朝前面走。   他先是走到了旧宅旁边,视线随意地往里一瞥,一眼就瞧见了院里的那片干涸的血迹。他似是被吓了一跳,素来沉稳的脸上露出些许惊讶来,睁大了眼睛凑上前去,俯下身子蹲在血迹旁研究了起来。   陈稷川演得太真太投入了,好像确实是第一次看到这滩血一般,以至于在暗中观察的人都开始怀疑起自己——难不成真的是他猜错了?   陈稷川皱着眉头看了半天,随即深深叹了口气,推着板车朝着村长家走。   从山脚到村长家里要经过村中的一片广场,有时村里有什么大事村长会在广场上宣布,每年缴纳赋税的时候各家各户都要统一将粮食搬到这里等待官差核验称重,村里一些公用的工具也都放在广场上面。   陈稷川刚从广场边经过,蓉婶子便壮着胆子叫住了他,“那个、那个陈老大啊?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陈稷川瞧了她手上的米袋一眼,“婶子早上好,给稻谷脱壳呢?”   陈稷川和蓉婶子的关系不错,他以前还不知道天灾的事情总想着尽可能地和平分家,陈二叔公这个小心眼的因为陈老秀才曾在村里压自己一头一直看他家不太顺眼,平时偶尔会给陈富山找不痛快。   那时候陈稷川想着说不准能利用这点,有意无意地同陈二叔公这边的人走动频繁了些,时间久了就同陈二叔公这边的好几个小辈熟络起来了。   “我本来想早点下山帮朋友往镇上送些东西,没想到才刚下山就看到我家那老宅里头有些不对,好端端的地上竟然有血!这不想着赶紧过去和村长说下这件事儿吗?”   “婶子,你知道咱村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陈稷川脸上一脸茫然,一看就是真不知情的,蓉婶子立即就相信了他——村里人都知道陈稷川和陈四谷的关系不错,以前四谷在镇上出事还是他大哥一步一步冒着大雨背回来的,陈老大看陈富山不顺眼不假,但咋可能对老四做出这样的事啊!   说不准就像村里猜的那般是陈黍川自己惹了什么人遭了报复呢!   陈黍川以前就喜欢在外人面前暗示他们的兄弟情深,时不时再抹黑下其他兄弟,以至于村里人都觉得他们两个的关系不错,别说是这些村里人了,便是陈黍川自己都不敢肯定断他腿的人是陈稷川,毕竟任谁都想不到一直被自己骗得团团转的大哥有一天会突然重生。   况且陈稷川以前给村人留下的印象着实是好,任劳任怨勤快能干性子直率从不弯弯绕绕,他是个相当爽快的汉子,是他做的他会承认,不是他做的他亦不会咬牙应下。   ——从这方面讲陈稷川其实没少遗传陈富山,他和陈黍川确实是兄弟,村里人会有这样的印象多少有着陈稷川自己刻意为之的因素在。   这年头谁在外面不装一装啊?难道只许李氏在外面把自己装成个好娘亲、只许陈黍川把自己装成好弟弟吗?不同的是这些人是零分的感情装出七分,陈稷川却是六分的感情装出十分。   他以前是真的有过一段时间被村人给洗脑了,对陈家人对这些弟弟对所谓的孝道坚信不疑的。   起码在那一段时间,他对这些弟弟都是真心的,在他们遇到事情的时候也愿意出手帮他们一把。   现在陈稷川却只想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们。   陈稷川是爱护弟弟的好哥哥,陈黍川是敬重兄长的好弟弟,村里人虽有着怀疑却又觉得自己想得太离谱了,比起陈稷川反倒是刚和陈黍川吵了一架的陈三谷更惹人怀疑。   陈稷川同蓉婶子闲聊了几句,听到陈黍川的腿断了脸色当即凝重了下来,剩下的话也没心思同蓉婶子她们闲聊了,心里想的几乎全都写在了脸上,当即就要转身离开去陈家看看他这个弟弟。   蓉婶子感动于他们兄弟情深,但还是忍不住叫住了他,“你别去了,四谷被咱村人带去镇上看腿了,他现在不在家,你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陈稷川闻言深深叹了声气,高大的汉子看起来竟有些颓废,他在原地站了一会,最后用力抹了把脸,“我先去找村长问问情况吧,他在镇上的哪家医馆?一会儿我就去镇上看看。”   “本来还想着等我那边安顿下来就找四谷喝酒的,分家这事太突然了,我还没提前同他说过,这几日憋了一肚子话想和他聊……唉,别让我知道是谁做的,我在陈家就四谷这一个能说话的亲人了,要是让我知道是谁……”。   陈稷川唉声叹气地走了,蓉婶子望着他的背影感慨极了,“这陈老大可真是个好孩子啊,这种时候还关心着弟弟,唉,也是一个可怜孩子,在意的亲人一个一个出事……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生到了陈富山那东西的家里呢?” 第22章 第 22 章   陈稷川推着板车到了村长家里,一路上都唉声叹气地心不在焉,十足一副忧心弟弟的好哥哥模样,走几步路踢到颗石子都能踢出个心事重重来,在村子里头逛了小半圈才伸手推开了村长家的半掩着的大门。   老村长这几日被陈富山家的一堆事情搞得焦头烂额,见着陈稷川这个罪魁祸首自然没什么好脸色,陈稷川自己也不在意,当着附近一众族老乡亲的面狠狠表演了通兄弟情深,有几个眼睛浅的家里同样有着兄弟在的甚至跟着抹起了眼泪。   演着演着陈稷川竟有些上瘾,大致能够理解陈黍川为何会这样热衷于这种事了。   但演过了头就不好了,说不准会事倍功半恰得其反,陈稷川伸手揉了揉眉心,试图让自己恢复成往常的模样,只是眉宇间的心疼还是能让其他村人一眼看出。   “叔,四谷他在哪个医馆啊?我得去镇里看看他去。”陈稷川一脸难过地道,几度哽咽得说不出话。   村长报了一个地名,说来正巧,刚好就是陈稷川没去的那家医馆。陈稷川点头将医馆记下,又在屋里坐了片刻,顺势提起了要卖地的事情。   “您也知道我家如今没什么进项,我打算把田地卖了,以后就靠做些生意和打零工过活。”   村长闻言顿时顾不得想陈黍川的事了,在他看来陈稷川卖地这事可比陈黍川挨打要重要得多,他本能地就想反对,话到嘴边又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地改了言辞,“做生意,你莫不是要转成商籍?”   士农工商商在最末,当初陈家村人私下里没少嘲笑林慧娘的商户身份,哪怕人家一个月的花销都够他们赚上大半年了,仿佛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找回些优越感一般。   村中的土地是绝对绝对不能卖到外姓人手里的,田地是农人立身的根本,有了田地才能有踏实过日子的底气,衡量一个人家境的重要因素就是看这人的名下有几亩良田。   这年头都是手里有银子却买不着地,谁都不愿意往外面卖,村长没想到陈稷川会这样想不开,倘若是他的儿子孙子胆敢有着这样的想法村长早指着对方鼻子大骂了,但对方是陈稷川吗……   老村长抿了一口茶水,露出了个虚伪的笑容,“大谷啊,不是叔想拦着不让你卖,既然田地在你的名下买卖都是你的自由,只是田地是咱庄稼人的性命,哪有把自己的命往外面卖的?”   陈稷川闻言长叹了一声,“叔,我家的情况你都清楚,夫郎孩子离不了人,山上又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我就算是想伺候田地也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来啊?现在这地都是雇着村里的兄弟帮着种的。”   “分家时我总共只拿了那几袋米走,您该清楚我的饭量,放开了吃都不够吃上一个月的,从家里面拿的银子看着不少,但换了个住的地方屋里什么都缺得厉害,夫郎还要调养身体,我连菜都得在村里面买,手中的银钱实在是吃紧啊!”   “我也知道不该卖地,但是日子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吗?虽说我爹肯定不忍心看着我在外面饿死,但我也不好总带着夫郎孩子回到家里蹭吃蹭喝吧?”   村长抽了一口旱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显出几分长辈的关切来,“叔知道你日子难过,干脆你直接搬回到咱村子里吧,大山里终归太危险了,你们住在村子里面有什么事大家都能互相照应一下。”   陈稷川苦笑一声,“我倒是真这样想了,结果就出了四谷的事……叔,这事到底是什么人做的啊?四谷在村子里向来与人为善,我就没见着他得罪过人,好端端地他怎么就会摊上这样的事呢……”。   “我夫郎孩子一个比一个瘦弱,这要是让他们遇见了可怎么办啊,在做这事的人被抓到之前我哪敢让他们两个自己待在村子里面?那院子里头那么多血,我家安安还那么小,进到里头万一被什么东西给冲着呢?您可是咱村的村长,您可得为我家四谷讨个公道啊!!”   村长脸色一僵,没想到这话题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自己的头上。   他甚至都要在心里骂人了!陈黍川与人为善?怕是只有你这个当哥的会这样想吧!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话锋突地一转,似是极不情愿地往下面说,“你这孩子向来是个有主意的,要是实在打定了想法我总不好拦着什么,只是有些事情你要清楚,这地若是卖出去了以后想买回来可就难了,到时白纸黑字在地契上写着,可不能像吓唬你爹那样再把地给强要回来。”   陈稷川心里冷笑面上点头,“您说的是。”   老村长朝他露出个笑,脸上的褶子层层叠叠的,似是真的在为陈稷川用心谋算,“即使要卖了也得找个知根知底的人来接手,免得日后闹了什么事情出来,你那几亩地位置不错,还能够算得上是良田,既然这样老头我就帮你好好问问,过几日你再来我这里看看情况。”   平时是实在没人卖地,既然有了村长是一定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四亩地最终绝对会落到村长手里,陈稷川无所谓卖给了谁,反正他不会松口少收一个铜板,他甚至还会看情况往上多要些银子,毕竟地契在他的手里是这些人盼着他往外卖。   只这一条消息就挽救了村长这几日的坏心情,这下子他看陈稷川都没那么不顺眼了,正准备等着陈稷川走后盘算一下花多少银子买他的地呢,没想到陈稷川压根没有离开的打算,而是又告知给他一条让他更加意外的消息。   村长这下子连旱烟都不抽了,瞪大眼睛愣了半天才慢半拍地回过了神。   “之前我在镇上做活刚好听见有个老板说准备做点买卖生意,老板看我一身力气想让我去他那做事,不过前些日子天太热了,铺子一直没开起来,前几日去镇上的时候才知晓他那儿又开始准备上了。”   “我家现在没个进项,总打零工不是个事,东家开的是吃食铺子日日都要蔬菜粮食,我就想着能不能在咱村里面收,刚好给村里人加个进项,省得大家天天折腾着往镇上奔波了,忙活一天赚几个铜板都不够来回坐牛车的。”   “我只是个来回送菜的,不用跟着改成商籍。”   起初村长还以为自己听错话了,掏了掏耳朵才冷静下来,这对他们陈家村而言可是天大的好事情!老村长当然不会拒绝!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陈稷川,开玩笑般随口问道,“稷川小子,老头子我年纪大了,你这话不是在骗我吧?”   陈稷川“嗯”了一声,脸上带了些被怀疑的不满,“叔你怎么你这么想我?蔬菜粮食鸡蛋鸭蛋他那边现在全都要着,听说要的种类还不少,具体的我还没仔细问过,新铺子开门菜谱还没敲定下来,咱村最好把他要的东西都提供出来,免得缺了少了哪样他还得去到别村里收。”   “万一日后他和其他几个村的人熟悉上了,转头不在咱村买了可怎么办?”   镇子里头可大着呢,他又说的是准备要开,不怕村长让人去查是哪家饭馆,问起来他也有的是借口可以推脱。   提到这个村长立时不多想了,脑袋点得如捣蒜般,陈稷川继续补充着道:“刚开始要的数量不多,每天先照着几百斤算,未来说不准会一点点增加。可咱村里毕竟有着这么多户呢,几百斤东西听着是多但要分到每个人头上其实压根分不了多少,我总不好为了百来斤菜挨家挨户走过半个村子一家收走三五斤吧?那还不够我来回折腾的。”   “先收谁家后收谁家、收了这家没收那家、他家的分量多了少了……要是真的闹起来了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老村长眯着眼睛看他,陈稷川笑笑,“所以我希望这事您能帮忙盯着,谁家送菜送上多少全都由着您给安排,我不管菜是谁家里的,反正能够凑够东家要的数量就成。”   陈稷川可没时间陪村里的人一句句扯皮,还不如将这些事情全都丢给村长处理,别看老村长看着不大乐意,心里面却巴不得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起来,琢磨了会儿才朝陈稷川露出个笑。   “你这孩子愿意想着咱们村里,老头子我当然也要记着你这份情,村里的事本来就该由我操心,这可是给咱全村人赚银子的机会,我肯定帮你好好把关。”   陈稷川点头,“那就麻烦叔了。”   村长摆摆手,笑得越发和气了。   别看只是收一点菜,里头的门道可多了去了,一是家家户户都有菜园子,多少人家的菜连吃都吃不完只能硬生生地烂在地里头呢?收谁家的不收谁家的全在村长的一句话,他想让谁家多得点进项就让谁家多送上几天,到时候村里人不都得一个个过来巴结着他?这简直是白得的人情!   老村长就喜欢全村人都捧着他的那种感觉。   再一个是陈稷川只要总数不要细账,谁家的东西给了什么价格全都是他一句话的事,这里面再抹点零扣点东西的……能做的文章可太多了。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瞒着村里的人说这事是他和东家安排下来的,说陈稷川只是被他派去跑腿,时间久了等村里人都默认了这件事情……他便可以想个法子将这条线攥在自己手里了。   村长美美地窝在屋里算计了半天,哪能想到这个世界上压根就不存在这所谓的东家啊?   来都来了,陈稷川的板车都推过来了,干脆直接在村长家里买了他这所谓的生意的第一批菜。不同蔬菜价格不同,便宜的一文钱能买三四斤,贵得恨不得要五六文一斤,陈稷川和村长商量了半天才终于根据菜的品类确定下了对应的价格。   绿叶菜是最便宜的,种土里能长出一大把来,往镇上运又很不方便,天气热点几个时辰就蔫了。萝卜蒜头这类能够久放的菜价格则要高上许多,送到镇里卖不出去也无所谓,拿回家里放上几天照样能吃。   陈稷川一点都没有抬价,完全不顾什么乡里乡亲的情分在——说得好像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乡亲情分一样。所有东西全都照着最低的价格给,村里人的爱卖就卖,大不了就烂在地里反正着急的不是他,即便这样对于这些村人来说依旧算是白得的银子。   这个季节的菜的品种还不是很多,村长特意将留在家里的几个儿子儿媳都叫了出来,一家子进到菜园子里面热火朝天地撸袖子摘菜,人手一个竹编篮子,不大一会儿菜园子里就秃了一片。   陈稷川可不是什么菜都要的,“东家”可是开饭馆的,对于蔬菜的品种质量都有自己的要求。他们摘的全部都是长得最好最鲜嫩的菜,菠菜嫩得能掐出水,茼蒿正适合焯水凉拌,光是村长自家的菜园子里就摘出了三百来斤。   陈稷川没有忘记村长家的鸡和粮食,四只鸡并上一大篮鸡蛋外加几袋五谷杂粮,只这一趟差不多就花了五百文进去。   老村长掂着手里的铜板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下去,他得了银子陈稷川得了东西,两边都觉得自己赚大了。这些东西要是送到镇上卖个六七百文不成问题,可惜在这样的朝代里面运输永远是最大难关。   陈稷川手上可还有着五十多两呢,照这样的速度花下去起码得花上三个多月。   他第一次觉得花银子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等到夫郎能下床了夫郎就能帮他一起大肆采买了。   “明天还要这些数量,菜的品种最好能够多上一些,要是谁家有山货卖可以一起拿到这边,东西好的话全都照着市场价收。”   “鸡蛋鸭蛋有多少就收上多少,全部都是一文一个,另外还收养好的鸡鸭,村里人要是有人想养您可以让他们试着看看。”   老村长乐呵呵地点了下头,直到这时手里面还没放下陈稷川给的那袋铜板呢,待到陈稷川推着板车朝镇上去了才看了看自己已经光秃了大半的菜园子。   村长没有感慨多久,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儿子,“他要的菜你都记住了吧?赶紧去你三叔家里看看他家菜园……”,老村长说了一半又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自己过去!”   陈稷川走出了近一炷香的时间,确定四下没有人后才将手伸进了车厢里面,一车东西全被他给收了进去,只余下了那几只还活着的鸡。   他出村子是不少人都看到了的,这么快就回到村里肯定会引来村人怀疑,况且陈稷川本身就有着事情要做,干脆直接到了镇上采购了一波。   先是以要摆席的名义在镇子里的一家做豆腐的人家那里预订了五板豆腐,再是去到了家粮食铺子买了堆杂粮,这么大的一个镇子又不是只有一家粮食铺子,陈稷川两次去的不是一家。   这次他主要买的是杂粮,粟米黄米荞麦高粱每样都买了一大袋子,黄豆红豆各买了二百多斤,绿豆的价格依旧没降,陈稷川便还是没买。   腊肉这几天肯定做不完,陈稷川压根没过去看,杂货铺子里有卖红糖和饴糖的,陈稷川便各包了一些,瞧见有户卖麦芽糖的同样走过去拿了两包,结账出门没走几步正好瞧见有个猎户打扮的汉子在酒楼前站着,脚边放着个半人高的背篓。   一看就知道是猎户猎了一些东西想卖给酒楼。   他和伙计说了什么,伙计无奈地摆了摆手,猎户似是有些不死心又朝着他说了几句,得到的结果却依旧和刚才相同,猎户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被伙计呵斥着驱赶了几嗓子,这才拎起了脚边的背篓往街对面走。   陈稷川没在第一时间过去,毕竟在人家酒楼门口呢他过去像是抢生意砸场子,待到猎户走远了些才快步地追了上去。   待到两人一起拐过了街角,陈稷川才出声叫住了他。   猎户瞧着有三十来岁,身材精瘦皮肤黝黑,上下打量了陈稷川一眼一脸戒备地盯着他看。   不能怪他这样看陈稷川,他自己常年上山打猎自诩五感要比其他人更敏锐数倍,遇见什么风吹草动都能够在第一时间发觉,更不用说是有人跟着自己了,可偏偏他就一点没有意识到陈稷川的存在!   要不是这人突然叫住自己,他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对方!   陈稷川看出了他的警惕和震惊,伸手指了指他的背篓,“刚在酒楼门口看见的你,里头装的是山货吗?”   猎户闻言犹豫了下,看了一眼周围环境后把背篓从肩上拿了下来。   背篓里头装了不少东西,陈稷川一眼便瞧见了只有着漂亮尾羽的山鸡,僵着身子倒在背篓底端也不清楚是死是活,除此之外还有几只灰褐色的兔子。   乍看过去得有五六只之多,毛茸茸地耷拉着耳朵团在一起,看那样子不像是在山里套的,反倒像人自己养的。   “什么价格?”陈稷川问。   猎户这回没有犹豫,“一只五十文,总共六只,全要的话给二百八十文就成。”   陈稷川伸手捞了只出来掂量了下,这兔子养得倒是挺肥,手摸上去肉乎乎的,猝不及防地被抓起来伸出后腿就想蹬他,被陈稷川眼疾手快地躲过去了。   “四十文一只,六只二百二十文。”   猎户眉头拧了起来:“四十五,不能再少了。”   他凶起来还挺吓人的,不过陈稷川一点都不怕,陈稷川看看他没有吭声,放下背篓转身就要走。   猎户狠狠咬了咬牙:“二百八十文!六只兔子带这只山鸡全都给你!”   这价格确实一点都不贵,这年头一斤猪肉都多少钱了?兔子怎么也得有个二斤来重,兔皮也值几个铜板,更重要的是六只兔子都是活的。   陈稷川从怀里摸出个钱袋子,虽然已经用了几年但却依旧被保护得很好,这可是他和夫郎刚成亲时夫郎用做衣服剩的料子给他做的,可以说是林槐夏送给他的第一件东西了。   陈稷川自得到这个钱袋以后就一直都贴身带着,这么多年了几乎就没摘下过几次,看得林槐夏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后头几年又接连缝了几个新的送给了他,只是那几个新做出来的和这个的意义完全不同,陈稷川只将它们小心珍重地收了起来,自己则继续日日出门带着这个。   前世在他引开流匪掉落山崖时这个钱袋子一起掉了下去不知所踪,不过现在它还好好地挂在他身上,陈稷川提前数过铜板,每一百个穿成一串,拿了三串数二十文出来余下的全都交给了猎户。   “我这背篓可不能给你,你那有什么东西装吗?”猎户问他。   陈稷川想了想,借着车厢的遮掩从空间里找了个麻袋出来。   猎户将兔子塞进麻袋,那只山鸡已经死了,陈稷川便单独将其放在车厢里面,准备着过会儿直接收进空间。   山鸡的尾巴可以给安安做成毽子,至于剩下的那些兔子他暂时还不准备杀,兔子这东西长得快下崽也快,这里头可有好几只母的,在山里养上个把月的时间能够养出好几窝来。   陈稷川将麻袋拎了起来,六只兔子十来斤重拎在手里沉甸甸的,随着他的动作在麻袋里不停挣动着。陈稷川没再折腾它们,看了几眼就放进了车厢里面和村长家的那四只鸡作伴去了。   猎户一看就是附近的几个村子里的,陈稷川稍稍有些羡慕,明明都是同一座山,偏偏他们陈家村后的几个山头最是荒芜,别的山上都有什么野鸡野兔,他们这边……不能断言说一只都没有吧,反正陈稷川上山这么多次一次都没有瞧见过。   但要是再换个思路或许没有才是好的,否则这几个山头早被村里人给踏平了,哪能让他们安稳地住这么久啊?   想到这里陈稷川便也释然了,人总不能既要又要,那样子未免太贪心了。   现在这样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陈稷川去还了朱屠户借给他的木桶,又在他那里割了几大条肉,想着夫郎见到这几只兔子时的表情心里面就激动不已,开开心心地推着板车回到村里找夫郎邀功去了。   ——完全忘记还要去看医馆里被他打断腿的陈黍川了。 第23章 第 23 章   陈稷川在山洞旁边开了块地,专门用来饲养那些兔子和鸡,这时候他空间里存的那些竹子就派上了用场,他只用了半天的时间就搭了面相当结实稳固的篱笆墙出来。   小夫郎很喜欢这些动物,用他的话讲“只要看到这些毛茸茸的家伙心情都会好上不少”,在陈家时没条件养,就算养了估计也是进到了那几个人的肚子里面,只可惜林槐夏现在不能亲自照顾它们,只能哀怨地看着安哥儿趴在篱笆墙上“咯咯”直笑。   陈稷川连着在村子里面收了几天,见着空间有存货了才和村长约定下来以后每隔三日取上一趟,村长虽然不大乐意但这几日他已经将自己家里的东西都卖得差不多了,就算陈稷川突然不收他这几次也赚了不少。   至于收的东西的重心开始逐渐从青菜转移到了新奇食物和山货肉食上,菜的品种越多越好,总不能真的一种菜收上几千上万斤,那得吃到哪年哪月啊?神仙来了都吃不下去。   他这里只有葱姜蒜和各种调味品是无限收的。   前几日村里有人弄了批香椿芽回来,陈稷川直接大手一挥全都买了,这月份其实已经开始过季节了,还能弄来实属难得,估计是今年的最后一批,现在不吃都不知晓再过几年才能吃到。   两筐香椿芽总共称出了八十二斤,陈稷川分了两锅下去用热水焯过,他只留了一小盘子放在外面,余下的那些则用油纸包了起来收进空间。   一盘子香椿芽全部切碎,加了几个鸡蛋进去搅拌均匀,起锅倒油倒入拌好的香椿鸡蛋,他打的鸡蛋有一点多,差点直接在锅里面烙出一大张香椿鸡蛋饼来。   近些日子他又去到杂货铺里买了几大包油纸,这东西便宜,十几文钱就能买来厚厚一沓。尽管清楚空间里面是干净的,东西被收进去以后会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紧密包裹,彼此之间碰不到挨不着更是不会被其他东西影响了味道和温度,但陈稷川却还是有些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   ——再怎么干净都不能直接大喇喇地在空间里摆着吧?焖好的米饭总不能就敞着锅往空间里一扔,哪怕知道不会落灰瞧着也是说不出的别扭,尤其是空间里还有一头血肉模糊地沾满了灰土的大野猪。   陈稷川怎么看怎么觉得碍眼,他和夫郎都不是邋遢的人,哪怕平时忙得晕头转向家里山洞里依旧会收拾得干干净净,这几日他一有空闲的时间就会坐在山洞洞口摆弄那些砍回来的竹子,想着用竹子做几个架子出来安置这些。   先挑一根粗大的老竹用篾刀刀背顺着竹身刮上几下,“唰唰”几声就能够将那些横生的枝杈清理干净,待到只余下一根光溜溜的竹子后再将其从中间剖开,几根并排绑在一起在中间钻出几个洞来。   两边的竹子竖着立好,在中间的小洞里面分别插上提前打磨过的竹节做横挡,随便用绳子绑上几圈简单固定一下,一个有些简便的竹制置物架就做出来了。   这些架子最低的都有陈稷川的身高那么高,做得越高重心便越容易不稳,但这对于陈稷川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毕竟这些架子都是要放在空间里的,空间内根本就不存在架子坍塌或倾倒的可能。   于是陈稷川一家的生活开始变得极为规律。   每天早上先做一大锅菜,留下一盘自家人吃,剩下的全暂时放进空间里收着,吃过早饭他便会去绕着大山巡视一圈,一方面是检查山里有没有什么野兽出没是否有着村人进来,另一方面则是寻找可以收进空间的东西。   巡山变成了日常项目每日必做,每天早上固定时辰彻底做到了风雨无阻,毕竟这事关系到了他们一家人的安危,陈稷川半点都不敢松懈。   他可不是只走这一个山头,其他几个山头也会定期过去巡视一圈,每趟最少都要走上一个时辰,活脱脱地把自己搞成了传说中的守山人。   若是哪日需要下山收菜他就不会在巡山的时候耽搁太久,检查过了山里环境后会直接回到山洞里面和小夫郎报备一声,然后才会推着板车朝山下去。   更多的时候是不需要下山的,这种时候陈稷川就不回山洞了,巡完了山就直接开始在山里面收起东西,山泉水、野菜山蘑山木耳、柴火木头野果子……看见什么就装什么管它到底能不能用上,空间可有着四亩地呢,先把空地装满再说。   有时候瞧见地上的枯叶他都会一起装进空间,这玩意儿引火可好用着呢。   山上面虽然没有猎物,植被的种类倒是不少,大山深处人迹罕至,基本全成了陈稷川自己一个人的东西。祝行在知晓这是他们族里的私山后就一直都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是自己占了陈家族里的便宜,那次下山时还想着若是能有机会就报答下陈家村呢,谁能想到差一点就连钱带命全都没了。   陈稷川可没有他的那份善良,或许前世他遇到事会想着村里,现在他只想顾好自己这一家人。   好像他不摘村里其他人就能进山摘到一样。   他每天都会往空间里搬上一点,眼见着空间里的物品一点点增多,编竹筐的速度甚至都赶不上捡山蘑的速度,这还是他只挑着那些自己熟悉的确定没有毒的蘑菇捡的呢。   除了这些陈稷川还发现了几棵野生果树,山桃秋梨甚至还有几棵野枣树和板栗树,可惜现在都不是季节,他只能提前做好标记等到结果的时候再来。   通常陈稷川会在申时左右回到山洞,安安帮他分拣那些收回来的蔬菜和山货,该晒的晒该洗的洗,处理好了用袋子一装,空间里的某个角落便又会多出了小小的一包,陈稷川再趁着天色没黑下来时在洞口的空地上劈柴砍竹子,边劈柴火边烧东西,时不时地就要抬头看一下火。   他这一天消耗的柴火都够陈家人烧上半个月的了,以至于过去这么长的时间陈稷川一直没能存下多少木柴,好在祝行留下来的东西里有着两个太阳能电锅,这才不至于让陈稷川去到外面买柴。   他宁愿自己累上一点也不想去外面购买柴火,镇上的柴火每担都要比村里面贵两三文钱,去镇里买太不值当了,至于在村里买的话……村人的柴火可都是在山里面砍的,外山的木头本来就快被他们砍得差不多了,他这么做不是生怕这些人不往深山里来吗?   去到别的村子里买更不是什么好选择了。   待到天色黑沉下来一家人便不干活了,陈稷川会拿出油纸一件件包那些他们已经准备好了的饭菜,夫郎暂时不能下床,便在边上帮他折油纸,一锅米饭分成三份整整齐齐地堆放在做出来的竹架子上,至于那些带菜汤的就全装进陶罐或者竹筒里面。   他倒是没有清点过自己到底包了多少份饭菜,不过这很容易从油纸的数量上计算出来,一沓油纸有一百张,陈稷川已经用了六沓,光是用来放置饭菜的竹架子就已经被堆满四个了。   他在和夫郎商量过后将空间分为了六个区域,林槐夏的意识无法进入到空间里面,陈稷川便用手指蘸了些水在桌上画出里面的景象。他们的空间方方正正规规整整,是个非常标准的长方形,陈稷川在长方形里画了条竖线,将三分之二的空间都划了出来存储水源。   至于余下的三分之一又被他给分为五份,其中两份分别按照生熟放置没处理的粮食谷子蔬菜水果和做熟了的可以随时拿出来吃的饭菜食物,像是那些烧开的水和已经煮好的成桶的骨汤也都放在熟食区里。   剩下来的三个区域一个用来堆放那些柴火竹子木炭干草,一个放着家具衣物还有柴刀斧头一类的杂七杂八的零碎用品,至于最后的那片区域陈稷川暂时拿它放些临时的东西,譬如那头巨大的野猪,等他们去到县城里时再将这头野猪卖掉。   几个区域的空间大小都并不相同,装水的空间是最大的,其次就是堆放柴火的那片地方,他们家里就三个人,一年下来少说得烧个六七千斤柴,码成柴垛几乎能够堆满他们在陈家住的那间小屋。   不过这些都是按照没有天灾出现的情况下的消耗使用,真正开始逃荒以后估计就用不上多少柴火了,但陈稷川的潜意识里总觉得该再多囤一些——他心里其实一直有个没有对夫郎说的隐忧。   ……现今他们所在的地方本来就是大齐偏北的那片区域,这地方的温度自然会比南方低上一些,他们这里都热成这样呢南边那些城镇村落更是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了,远的地方他不清楚,他只知道前世他们这边所有人都是往更北的方向逃的。   万一去到了更冷的地方,等到天气恢复正常过冬时是否会消耗掉更多的柴火呢?   总不能好不容易在极热里面活了下去,却在冬天出了事吧?   陈稷川觉得还是尽可能地在陈家村里多存些好,空间里面有一块空地他心里面都不舒服。   这些日子林槐夏那边连着赶出了好几身衣服,前头两件稍稍做得慢了一些,越往后面便越顺手,最后几乎一天就能赶出一身,有时候陈稷川想给他裁布都裁不过来。   安安的衣服是最好做的,年纪小用的料子也少,小孩子几乎每隔段时间就能往上窜上一截,故而林槐夏在做衣服的时候特意将尺寸放大了些,每件衣服的尺码大小都不尽相同,起码未来的一年之内都不用担心孩子没合身的衣服穿。   上次陈稷川不知道从哪儿弄了块木板回来,林槐夏越看越觉得眼熟,瞧着竟像是陈家的门板,问陈稷川他又不说,私下里怀疑是陈稷川偷偷把陈富山的门板拆回来了,理智上又觉得不太可能。   他夫君向来是沉稳能干的一个人,是全村人公认的成熟稳重的长子大哥,怎么可能会做这种小心眼的幼稚事情?   可随即某日陈稷川在收拾空间时又从空间里拿出了几张纸和一方砚台,这下林槐夏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了。   不过一想到陈富山和李氏发现自家遭了贼的表情……林槐夏竟然有一点爽。   陈稷川将门板简单打磨了一下,立了起来放在山洞里面,依照着前世的那些记忆将自己走过的所有地方都画了下来,最后再将画好的纸张一张张贴在门板上面拼凑了份地图出来。   天灾爆发世道混乱,官老爷却依旧尸位素餐,镇里被流民洗劫一空,县城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前世他们曾跟着流民队伍一路逃到了北安府外,还以为到了府城底下就能讨到一口吃的呢,谁知道却是大门紧闭,上头的官老爷下了死命令,说什么都不能让他们进城。   成千上万的流民就挤在府城门口,乌泱泱地看不到头,大人哀求小孩哭闹,还有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磕到了死都没能把大门磕出条缝。   陈稷川现在都不太想回忆那时候的绝望场景。   陈家村人在城外等了八天,实在没法再拖下去了才换了条路朝另一个方向进发,陈稷川还是在很久以后才意外听说愤怒的流民硬生生地撞破了城门,一大群人如决堤的洪水涌进了城里,这些人在府城外头哭求了这么久早就已经恨透了城里的人,进城以后见人就砍提刀就杀,府城里头死伤无数血流成河。   北安府衙更是无法幸免,从看门的衙役到府城的官兵一个都没能够逃掉,一群人在狗洞里面堵住了灰头土脸往外爬的知府大人,整个府衙都被杀得干干净净。   说起来这位知府大人好像就是征发徭役给自己修别院的那位,他那宅子还有陈稷川的一份力呢。   今生的陈稷川可一点都不想往府城去了,走过那段凶险的道路他们就和村里人分道扬镳,陈稷川一有空闲的时间就对着地图规划路线,有时候吃饭吃到一半都会歪着脑袋盯着地图看上半天。   可惜他后来总出现幻觉,甚至他自己都不能确定有些路是不是被臆想出来的,画好的路线图被一遍遍推翻,林槐夏只能看在眼里默默心疼。   他在这方面完全帮不上忙,便只能在其他地方做得更多。   比如陈稷川的这些衣服。   做衣服这活看着容易,往那儿一坐不用像其他人那般风吹日晒流泪流汗的,实际上却全身遭罪一点儿都不比下地轻松。   一件衣服得做上几个时辰,低着脑袋全神贯注动不动就是大半天的时间,抬起头时脖子硬得跟生了锈似的,从脖子到腰到一双眼睛就没一处是舒服的地方。   林槐夏要做的还不是一件两件,他不能下床心里着急,眼睁睁地看着陈稷川自己在外头忙来忙去,有时候回来连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陈稷川嘴上什么都不说,后来怕他觉得自己躺在床上没用干脆在外面冲过了澡再回山洞,可林槐夏心里都清清楚楚如明镜一般,他只是不爱说话罢了。   他想趁着这段时间将衣服都提前做出来,这样等到能下床后就可以跟着陈稷川一起去收集东西了,但他又明白陈稷川的想法才是对的,要是不趁着这段时间养好身体等到天灾开始以后就真的成了夫君的拖累了。   陈稷川几乎没怎么同他说过前世的事情,就算不得不提到了也基本都是潦草带过,可林槐夏又不是傻子,算算那个孩子的出生时间就能猜到是什么情况。   他不敢想陈稷川前世是怎么过来的,便更加迫切地想将自己的身体养好了。   就算要做这么多件林槐夏也丝毫没有要敷衍的想法,每一件都做得格外上心。衣服料子拿在手里先在心里面想过一遍,他家夫君常年在山上村里来回往返,时不时地还要干活搬运东西,像是膝盖和肩膀等易磨损的地方林槐夏都特意加固过几遍,针针线线密密匝匝的,看着就知道结实耐磨。   仅仅才过了这么几天他竟然就已经用去了半匹布料了,陈稷川在整理东西时将他做好的几身衣服拿在手里,指尖顺着那几处被夫郎细心加固过的地方慢慢摸上去,一时间竟不清楚心里面是什么滋味。   他不清楚该怎么描述,他对林槐夏总是有着这样的情感,不是高兴也不是难受,就是在胸口堵着点什么,软乎乎热乎乎的,不知道该怎样化开。   他又摸了摸那几件衣服,“你的呢?”   林槐夏正低着头数筐里的针线呢,刚刚不小心将一根针给掉在了床上,找了半天才找到它,这会儿才将针插在了线团上面,万一不小心落了一根晚上睡觉翻身碰到可就糟了。   大户人家的很多夫郎都会将发髻给盘起来,成年的汉子出门则要头戴发冠,村里可没有这么多讲究,大家都是怎么干活方便省事就怎么打扮,林槐夏还在小月子里,他在这山洞中又不见外人,头发只是相当简单地随随便便束在了脑后,用的还是给陈稷川做衣服时剩下的料子裁成的布条。   布条是早上系的,现在早就松松垮垮了,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下地轻飘飘地晃着。   陈稷川抱着一身新做的衣服,就那么靠在竹架子上静静地看他。   林槐夏没听清楚他问什么,疑惑地抬头“嗯?”了一声。   那缕头发随着他的动作晃得更厉害了。   陈稷川又问了一遍。   林槐夏没当作回事,将安安的衣服拿了过来边叠衣服边回答他,“我有穿的,先把你们两个的做了,你整日在村里镇上来回跑,总要穿得好一些的。”   陈稷川没吭声,林槐夏这才意识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下,抬起头对上陈稷川的目光。   “况且我现在又不出门,整天都在山洞里呆着穿什么衣服都差不多,等把你们两个的做完我就给自己也做几身。”林槐夏仔仔细细地将安安的小衣服叠好,等了片刻见陈稷川还没声音就知晓夫君是不高兴了,于是只得放软了声音轻声哄他,“布庄掌柜不是送了咱们挺多碎布吗?我还想着挑上几块缝在我的衣服上呢,到时候做出来的衣服保准比你们父子两个的都要好看。”   那缕碎发又垂了下来,林槐夏却顾不上管,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陈稷川身上。   他夫君一不高兴就不说话,就这样闷闷地盯着他看,林槐夏和他对视了几眼,越看越压不住自己的嘴角——腮帮子绷着嘴角朝下,眉头锁成一团拧成个疙瘩,安安吃不到糖时就这个表情,父子两个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林槐夏努力将脸给板起来,突然开始有样学样地可怜巴巴地回看他。   陈稷川:“……”。   陈稷川是在和自己生气,想到了他们两个成亲的时候他都没让林槐夏穿上一身新的衣服,那个时候他的身上是真的连一个铜板都没有了,陈富山一家哪会给他置办这些?两个人草草地在院子里面磕过了头,这就算是拜天地了。   他心里面本来就有些不是滋味,没想到又瞧见了小夫郎学他的表情,眼睛里头的委屈劲儿顿时比之前浓上了数倍,嘴上却是不服气地道:“我哪里有这么委屈?”   林槐夏终于没有忍住笑出了声。   陈稷川耳根微微发红,想转过头不去看他却舍不得将视线移开,站在原地僵了半天,最后朝着自家夫郎大步走了过去。   陈稷川将坐在一边玩竹子的安安一把提了起来塞进帐篷里面,自己则站到夫郎面前,伸手将小夫郎颊侧一直晃悠的那缕碎发撩了起来,俯身朝他亲了下去。 第24章 第 24 章   竹架子做到第九个的时候,村长终于找到了所谓的“买地的人”。   是个平时在他们村里相当低调的汉子,年纪和他差不多大,辈分却要压他一头,要是按照规矩叫人陈稷川还得叫他声叔。   他和这人的接触不多,毕竟村子这么大呢,这两家住的地方又一南一北,平时要不是有事特意往那边去两边根本接触不着。   他仔细地思索了会儿,倒是隐约地想起来这人似乎和村长儿子关系不错。   陈稷川很快就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老村长自己想要这四亩地,又怕村里人背后说他以权谋私,村里头缺地种的人家可多了去了,这年头人都爱生孩子,往往都是劳动力过剩人比地多,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去到外面找活做工,村长要是真的放出了陈稷川想卖地的消息无论如何这地都是落不到他的手里面的。   就像他们村的陈阿仁家,全家总共八个汉子家里却只有六亩田地,种出来的粮食连自家人都不够吃呢,全家老小出去干活拿赚来的铜板买粮交税。   六亩田,陈稷川自己一个人都能耕出来了,多少人做梦都盼着能从哪里弄出几亩地呢,周边那些能开的荒地早被人给提前占了,村长家里近四十亩田,于公于私都没法和村里人争。   所以老村长便从村里找了个人推了出来,对外说地是被这人给买走了,至于私下里这两个人是否有什么协议存在就不清楚了。   陈稷川甚至由此怀疑村长家的田地其实远远不止明面上的四十几亩。   难怪这老头前世说什么都不想离开村子,一会儿说事情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重,一会儿又说什么陈家的祖坟祠堂都在这里不能丢下他们的根基,反正找了七八个借口硬生生地拖了半个多月,离村的时候脸色白得比他刚生了孩子的夫郎还要难看几分。   这事儿换谁谁脸都得白。   不同地区的田地价格不尽相同,北安府这边山地居多,价格自然也会根据田地等级上下浮动。陈老秀才当年能够拿到这地还用了些秀才的关系,他们家的这二十亩田无论是位置还是土壤肥沃程度在附近都是数一数二的。   地好只是一个方面,秀才名下还有一定的免税额度,陈家种出来的粮食全部都是他们自己的,那时候别说是陈家村了,十里八乡就没有人是不羡慕的。   后来陈老秀才又零零散散地在村子里面买了几亩,可这东西太难买了,故而数量并不算很多,待到陈富山掌家以后往外面卖了一些出去,直至陈稷川分家的时候他家只剩这二十几亩了。   陈稷川开了十八两一亩的价格。   当时陈富山抱着大腿疼得神志不清,压根没有精力去看分家文书具体写了什么,陈稷川才不和他客气,大笔一挥直接将最好的几亩田地划给了自己——最重要的是他是挑着垄沟最上游的田地要的。   村里人为了灌溉土地会在田埂旁挖出一道道沟渠引水,到了夏天在地头上豁开个口子,这样便能将河里的水引到地里一块块地浇灌过去,待到土地都浇完了再用泥巴将缺口堵上,河水就会顺着垄沟朝下块地流过去了,省去了来回一桶桶挑水浇水的力气和时间。   这东西是依着地势高低和距河流的前后远近挖的,最先能够接到水的地方就是上游,每年到了灌溉的季节村里都会因为这个吵上几次,田地位于前面的人家有的是法子给后面的人家找不痛快。   什么时候有水?有多少水?全在前头人家的一念之间,村里甚至有好几次因为这事儿打了起来,不仅仅是他们村子,几乎所有靠着垄沟浇水的地方都存在着这种问题。   总不可能给每户人家都挖一条专用的沟吧?   陈富山家的田地位置好就好在这里。   陈稷川要的是陈家最上游的四亩田地,也就是说只要他想以后每年都可以在这上面做些事情,并不会真的对他家田地造成什么影响,毕竟都是村里长大的庄稼人,无论双方再怎么闹都不会损害到田里的庄稼,否则说不定就是要命的事了,族里头是要开祠堂请族规的。   但要是想恶心对方几天时间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陈稷川选这几块地单纯是因为上游的位置好抬价格,对他而言这些都没有换成的银子来得实在,村长在听到十八两的数目时险些没能维持住表情,陈稷川只装作什么都没察觉的样子,朝着对面的农家汉子憨厚地笑笑,“叔,咱们都是一家的人,我没什么好瞒你的,村里一亩新开出来的荒地都要卖上七八两呢,更不用说是中上等田了,我这是官府盖过印的,又紧挨着水源那边,十八两银子真不算贵。”   四亩田共七十二两,村汉哪敢决定这么大的事情?一直偷偷拿眼睛觑老村长,期盼着他能快点给个回应。   陈稷川对此毫不着急。   田地这东西就没有卖不出去的,村长这头卖不出去他还可以去找陈二叔公,大不了在村里放出风声价高者得,绝对会有一群人在争抢着要。   老村长在旁劝阻了几句,他一张嘴陈稷川就开始卖惨,左一句我爷爷当年买这些地花费了他的不少心血,又一句我家里现在刚刚搬家手上真的很缺银子,陈村长一肚子“苦口婆心”的大道理全被陈稷川怼了回去,在凳子上坐了半天,最后终是狠下心来一拍大腿,“行,买就买!”   和村长说要卖地的时候他就提过要留这茬粮食,几人对此都没什么异议,村长当场给他和汉子写了一份卖地契书,陈稷川仔细阅读过上面的每一个字,确定没有问题以后才将地契从衣服的夹层中取了出来,与此同时对面的汉子也拿出了袋沉甸甸的银两。   他不担心村长会黑下这几亩地产出的粮食,老村长为人最好面子,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的名声总不至于为了四亩地的粮食就毁于一旦。再说新立的契书上面可是白纸黑字地写着呢,陈稷川只是将地契给了还没到官府更籍改名,村长可指望着让陈稷川交完今年的地税他们再办过户手续呢。   ……不过话说回来,现今官府的文书上面这些田地应当还在陈富山名下,陈稷川猜测村长压根没有将他们的分家契书拿到官府那边报备登记,名义上他们是在村子里分了,实际上对官府而言他和陈富山还是一家,村长怕是想糊弄他不懂,将这事给敷衍过去。   陈稷川清楚,但陈稷川不说。   对于这事他有着些自己的想法。   说不准还能利用这事坑陈富山一把。   ……   算上新得的七十二两,陈稷川一家的存银终于突破了百两大关,自从他们进山洞以后洞里的鸡汤骨汤就没断过,陈稷川专门抽了一下午的时间连着炖了一百斤骨头,全收进了空间里面每天让家里人喝上一碗,等到再去老郎中处复诊的时候连老郎中都对他们的恢复速度啧啧称奇。   这回医馆里面的人多了不少,热了那么久突然下雨不少人都欣喜若狂,有的人甚至直接冲进了雨水里面,晚上睡觉贪那点凉意连门窗都不关的人更是大有人在,结果就是镇上突然多了不少风寒的人。   他们来的时间不巧,正好赶上个走商队伍往铺子里卸运来的药材,医馆里头人来人往的,排队等着把脉的镇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时之间吵吵嚷嚷热闹极了。   托了那头大野猪的福,小童已经认识他家的板车了,院子里头人多且杂,小童快步小跑过来将他们引到后院里面,这边院子里头空旷,待着会安静上不少,也不用担心有人手欠往他们的板车前凑。   不过后院已经有了一个人在,是个穿着灰袍的青年,面前同样有着架板车,正一趟趟地将板车上的东西往医馆里卸。   青年个头倒还可以,就是瞧着没什么肉,搬东西搬得趔趔趄趄的,才刚搬起一个箱子就险些被直接压趴在了地上。   陈稷川将板车停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和夫郎仔细交代了几句又叮嘱安安不要乱跑,随即走到板车前面帮着汉子卸起车来。   他力气大,仅一只手就稳稳地托住了箱子,那人只觉得自己身上的重量一轻,抬头就见着个身材高大面容俊朗的沉稳汉子在帮自己。这人的身高已经算是他们那边拔尖的了,否则也不会能顺利进入到商队里面,陈稷川却比他还要高一个头,青年没忍住就多看了他几眼。   待到陈稷川将东西放好,他才擦了把额前的汗水朝着陈稷川认真道谢。   “谢了兄弟,多亏有你,不然我一个人真是要命。”   陈稷川朝他摇了摇头,“既然看见了就搭一把手,顺手的事情不用客气。”   青年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在他们来前这人已经搬了不少东西,板车上面只余下了寥寥几个袋子箱子,帮都帮了也不差剩的这几个了,陈稷川一手一个麻袋,毫不费力地就将两个半人高的袋子拎了起来。   青年的眼睛都瞪圆了。   他要搬上七八趟的东西,陈稷川仅用了两趟就搬完了!   “这么多东西呢,怎么就你一个人搬?”陈稷川看似随意地问道。   他刚刚可累得不轻,见着有人和他说话刚好顺势歇上一会儿,伸手扯过脖上挂的布巾擦了下汗,想都没想就直接回答,“都去前头的那个木匠铺子里帮忙去了,这些东西是医馆要的,我要给家里的老娘开药,这帮人就将这活计都甩给我了。”   “木匠铺子?”陈稷川重复了下,脑子里面已经在想是哪一家了。   这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青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我们是县城里面的商队,平时没事就在周边的这几个地方跑,有时候连府城都能去呢,来回做上点小生意。”   说是商队其实倒更像是镖队,干的都是送东西的活计,譬如镇里的某个管事东家想要批货,出笔银子雇佣他们将东西给送到地方。   像是一些大户人家掏得起银子养得起护院,想要运上什么东西自己就能出人凑起队伍,可这样的人家终究是少数,久而久之类似的队伍便多了起来。   陈稷川听到县城二字就抬起了头,一脸感慨地叹息起来,“县城里?那地方我只听人说过,还从来没有去到过呢,听说要比这个镇子大太多了,你们这也算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了。”   “很多年前我有个朋友去了县里,回来以后连着夸了小半个月,还给我带了一大坛酒,说是什么林家铺子里酿出来的,说在安阳县里特别有名呢。”   青年咂了咂嘴,“那是你没去过北安府城,咱们府城才是大呢!没熟人带着根本找不到路。至于林家的酒啊……你这兄弟人还不错,确实在县里挺有名气的,不过她家我喝不习惯,这铺子一直都开着呢,想喝的话随时能买,你要喜欢留个地址,下次我来镇上的时候可以帮你捎上两坛。” 第25章 第 25 章   林家在县里开了家酿酒作坊,到林慧娘这儿已是第三代,他家老爷子从小就爱酒,嗜酒如命顿顿不离。   那时候他家也就是个普通人家,酒这东西最差的都要十几文呢,好一些的就更不用说了,一年下来老爷子都未必能够喝上几口。   后来老头就琢磨着自己研究起了酿酒,酿酒最缺不了粮食,他还没有富裕到能拿大把的粮食尝试的程度,一连试了十几坛子结果都不尽如人意。某日老头突然想起了以前听人提过几句的青梅酒和果酒,灵光一现就开始拿各种果子研究了起来。   没想到这一来二去的真让他给研究出了点门道,起初只是他自娱自乐喝个乐呵,喝上头了就开始和他的那些酒友分享,时间久了周边住着的其他邻里乡亲多少都跟着尝了一点。   虽说味道有些奇特不像他们常喝的那种黄酒米酒烧刀子吧,但总有人是喜欢这口的,时不时地就有几个人上门来买,老头干脆一拍脑门在自己家里做起了买卖。   这便是后来林家酒坊的雏形了。   酒坊开起来几年之后林家人攒了一些银子,老头亲自去到府城里面花了几百两买了几张酿酒方子,自那之后林家酒坊里的酒水种类才开始逐渐多了起来,不过老头始终记得他家是因为什么酒起家的,直到现在提起他家大部分人想起的还都是他家的特色果酒。   无论是爱喝还是不爱喝的,反正在这县城里面名气是已经打出去了。   青年刚好就是不爱喝这种酒的人之一,比起果酒他更喜欢清甜的米酒。   陈稷川微微垂下了头,听到林家有些愣神。   青年还在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巴不得陈稷川开口让他带一坛过来,像他们这样的商队打杂私下里是可以自己接活的,本来平时就是要在各个地区间来回往返,就盼着能捎带点东西多赚几个跑腿代买的辛苦钱。   陈稷川回过神来,对他摇了摇头:“多谢你了,但我不用。”   他的嘴角耷拉了下来,有些失望,却依旧是好脾气地对陈稷川说了声好,陈稷川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我不要酒,我有些别的东西想托你带。”   “有笔生意,你接不接?”   青年眼睛一下子亮了。   青年姓李,并不是他们安阳县的人,北安府内光是县城就有七座,北面四座南面三座,每个县下又分别有村镇若干,大大小小层层叠叠一直将道路绵延出了数百里去。   他们这商队主要是在南边三个县镇中活动,除非接到了什么大单,否则很少朝那边去。   主要还是道路太过难走,陈稷川要是想去县里得在半夜就收拾着出发,一步不停地走上大半个晚上加一整个白天,中间甚至都不能休息,这才能够勉勉强强赶在县城大门关闭之前进到城中。   否则他们就得在外面的路上过夜了,这还是没有携带什么东西的情况下,商队想要在镇上县里往返一趟最少要走六天时间,中间还得停留装货,一个月差不多只能来回走上三趟。   这是靠着双腿的速度,牛马车说不准反倒更慢,北安府的道路情况一言难尽,深一脚浅一脚的稍有不慎就能摔上一脚,有着官府定期主张修缮维护的官道都尚且如此呢更不用说是寻常的道路了,要是赶上了下雨的时候说不准车轮都要陷进泥里,一大群人每走两步就要过去抬泥坑里的车。   陈稷川看了板车一眼,“我想在附近的几个村子里面做个货郎,前头那个货郎有事已经有些日子没来过了,村里人想买点针头线脑油糖酱醋都得跑镇上折腾大半天,我这人刚好有点力气,带着些东西在周边几个村子里面来回吆喝,应当是有人愿意买的。”   李家青年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还真行,我娘以前就专挑着货郎来时买些零碎物件,比去镇上方便多了,有时候还能拿家里面的山货和粮食交换,一大群人围着挑东西想着就热闹。”   陈稷川点头,“你那头能弄到便宜货吗?”   他摩挲了下脖子上的布巾,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你想要多便宜?你都要什么东西?”   “那自然是越便宜越好了,咱们都是村里的人,便宜的物件才最好卖,至于都要什么东西吗……还得看你那边能进到什么货,像是能进嘴的调料油糖、日常用的针线油纸、照明的蜡烛引火的信子做火把的火油,但凡是在村子里面过日子常用到的东西都可以弄来一点试试。”   “头几次就先挑着这些消耗品买吧,这样就算卖不出去我家也能留着自己用。”   其实是陈稷川自己一时间没想出太多,还不如让李汉子在进货的时候照着铺子里有的东西估量着拿,总去镇上的杂货铺子买也不是回事儿,价格高是一方面,买得多了还让人注意,一次买上几百斤粮食没人管你,一次买上几百根蜡烛几百斤火油……任谁瞧见了都是要多看几眼的。   青年不是本地的人,附近又有着这么多村子,他哪知道陈稷川到底去没去卖啊?   李汉子想了想:“我们这确实有这路子,你要是想要可以匀上一点给你,起码能比你在镇上的铺子里买便宜上两成。”   “打个比方,镇里二十五文一根的蜡烛,我这边二十一文就能拿到,我按二十二文的价格给你,你拿出去也有得赚。”   “像是酱醋这类的调料全都按着斤来计算,你卖得多,我这边能拿的货就多,要是量大到一定程度说不准到时候价格还能再压下来些。”   陈稷川在心里算算,随即朝他点了下头。   青年又想了一会儿:“有些东西不方便拆件,像是这些用坛子装的,上头都带着人家的封泥,散了给你我估计你自己心里面也不踏实。”   “酱醋这类路上容易摔了洒了,这些话我不瞒着你,我们这些捎带东西的平时都是带些小件,主要还是给那些出银子雇佣我们的东家运送货物。”   “给你们捎带的东西基本都是塞在人家的货物缝隙里面,成坛的东西最低都是五十斤起一百斤起的,每次能够塞下多少全凭着那趟运的东西可以匀出多少空隙,总不好为了你们的东西把东家的货给耽误了。”   “我要是能带就尽量给你带,带不了也是真的没有办法,丑话先和你说在前头,免得日后没带过来你再怪我。”   陈稷川听着,没有吭声。   李汉子想了想,继续说道:“除非你一趟要的量多,一次能拿个五坛十坛的,这样我好和商队里的其他人商量专门在后头加架板车,你要是就一坛两坛的我这儿反而是不好弄,加车不值当,塞难找地方。”   他拿了个竹筒抿了口水润润喉咙,“不过加车我就得多收你一文钱了,合计就是两文一斤,两文依旧要比镇上的粮油铺子卖得划算,东西要是在路上碰了损失都由我自己担着,保准送到你手上的一滴不洒。”   陈稷川眉头微微蹙起,关于这事还是想和夫郎商量一下。   青年不急着要他的回答,“明个下午我们才会启程出发回到县里,你可以回去好好想想要多少数量,中午之前来前头三条街的巷子里面找我说声就行。”   陈稷川记下了他们商队的歇脚地址,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小童过来叫他才起身走向了自家的板车。他们差不多在院子里等了一个多时辰,重新回到主院的时候医馆里那些候着的镇民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老郎中细细把过了脉,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不少。   夫郎的身体恢复得不错,陈稷川狠狠松了口气。   这次果然如老郎中说的那般更换了药材,按照这样的恢复速度下个月就能适当进补了,小童重新包好了药包,连带着将这回新买的风寒药一起递给了他。镇上的人生什么病陈稷川就顺势买什么药材,风寒止咳止泻退烧的零零散散地又囤了一些,几乎可以应对普通百姓人生中的绝大多数症状了。   按老郎中所说的话,他们差不多再来上两三次就不用再依着固定时间过来把脉了,那时候连药都可以停了,要像陈稷川想象的那般彻底养好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做到的事情,但后面只要别再做那些拼了性命透支身体的活计,平时多在吃喝饮食等方面花上些心思,养回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夫夫两个都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里面齐齐松快了不少,出医馆时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林槐夏更是眉眼全都舒展开了,眯着眸子从车帘被风吹拂起的狭小缝隙中瞧着外头的景色,无论看见了什么东西都先带出几分笑来。   ——因为等到下次再来镇上的时候他就不用继续坐在板车里了!   他在床上数了这么多日子,终于!熬到!能下床了!!! 第26章 第 26 章   林槐夏这辈子都没在床上躺这么久过!   他实在是勤快惯了,一天不干活就浑身难受,尤其是自己在床上坐着看着自家汉子来回忙活,坐得骨头都生了锈,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气得陈稷川点着他的脑门说他就是个操心操累的劳碌命,林槐夏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认真地点了点头,一脸骄傲地把这话当作夸奖听。   陈稷川硬生生地被他给气笑了,还要伸手揉他头上刚被自己戳过的地方。   他整天都坐在床上数着日子,手里的布匹全变成了成床的被褥和各种衣服,里衣短打加上被子足足装了四个衣箱,全部都被陈稷川提前用水洗过,到时候随时能拿出来穿。   这些日子陈稷川和安安都逐渐换上了新的衣服,那些旧的则被他们放在一旁收了起来,灾年里穿全新的衣服未免也太显眼了些,这些旧衣说不准就会在什么时候被派上用场。   林槐夏眼巴巴地等啊等啊,终于等到了解脱的这天,踩到地面的那一刻他才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太久没有下地走路了,他一时间竟有些不太习惯,脚刚落地还有些发飘,走了两步腿上猛地一麻,像是被针扎了似的身子当即摇摆了下,下意识地转了个方向一头扎进了一旁站着的陈稷川怀里。   鼻尖撞上了某个硬邦邦的地方,林槐夏耳尖不由得发烫,随即伸手环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胸口不动弹了。   陈稷川便也揽住了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站了半天。   直到林槐夏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一把伸手将陈稷川推开,“我我我想先洗个澡!”   他又开始变成结巴了。   他连床都不能下呢更不用说是日常洗漱了,这些日子都记不清究竟麻烦了自家夫君多少次数,虽说这段时间他每天都会简单擦过自己身子吧,但在这样的环境里面擦过和洗过终究是觉得不一样的。   家里面有一大一小两个浴桶,是前些日子陈稷川找木匠新做出的,空间里有的是烧好的水,林槐夏痛痛快快地洗了半天,换上一身崭新的衣服清清爽爽地走出洞穴,这才终于感觉到了自己彻底活了过来。   林槐夏也是在泡进温水里后才意识到先前他把话说早了……刚才他只“活”了一半。   他喜滋滋地走出了山洞,由于心情太好的缘故竟直接从背后抱住了陈稷川的腰,刚刚是怕自己躺了这么多天总觉得身上会有味道,现在全都洗干净了,林槐夏其实还是很想能和夫君多亲近的。   他抱住了就不撒手,陈稷川便也任由着他,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继续闷头剁着给鸡和兔子准备的食物。在山洞里住了这么长时间他早养成了无论做什么都要备出一大份的习惯,剩下的全放进空间里面要用的时候随时能拿,省时又方便。   刀在案板上剁了几下,陈稷川突然笑出了声。   林槐夏:“?”   陈稷川没等他问出口,“想起了我们刚成亲的时候,你看什么都小心翼翼的,眼睛都快长在了我的身上,好几次想要和我说话又胆小得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像是一只刚被捡回家里的小动物,看什么都胆怯惊惶,只有对着陈稷川这个把他带回家里的人时才能稍稍放松一些,下意识地就想往他的身边凑近,仿佛这样就能够汲取到些许安全感一般。   但那时候的林槐夏胆子太小了,连和陈稷川大声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从早到晚只敢装作不经意地偷偷看他,再或者是找各种借口和他待在一个地方,两个人彼此都不开口,气氛却一点都不尴尬。   回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情,林槐夏也趴在他的背上笑了起来,“嗯,后来我意识到你发现了我在害怕,会专门跑到我身边来陪着我,自那以后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陈稷川没回头,只是抓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仅交叠了片刻,林槐夏便松了开来开始干活,他将袖子挽了上去,又干脆利落地将头发给高束起来,手上轻推了陈稷川几下,“你去弄别的,我来切。”   “行,”陈稷川将刀放在案上,“不先去看看兔子和鸡?”   小夫郎直接坐在了他刚刚坐着的位置上,头都不抬地“咣咣咣”地剁了起来,“喂的时候再看也是一样的,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了。”   陈稷川又有些哭笑不得。   夫郎能够下地以后他们家能做的事情骤然变得多了不少,陈稷川没忙着干活,第一件事是先带着夫郎孩子去到大山深处熟悉武器。他怕这东西弄出什么大的动静特意往深处走了半天,盯着枪支看了一会儿,才试探性地把枪口对准远处那块比陈稷川还要高上一尺的巨大石头。   可怜的石头灰扑扑的,不知道在这边矗立了多久,在太阳底下被晒得滚烫,同他们有着约二十步的距离。   陈稷川轻轻扣动了扳机。   林槐夏和安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四下里一时静谧得可怕,他们只听到了声非常细弱的“咔挞”声响,甚至还没走在林间时不小心踩到的枯枝碎叶声大。与此同时枪口的位置闪烁了道微弱的白光,倘若是在黑夜里面或许还能看清楚些,可在这样的白天里日光下仅仅只是一闪而过,快得甚至让他们以为刚刚是自己眼花的幻觉。   正对着的石头上面骤然冒出了一阵灰烟。   陈稷川没有一点感觉,这枪甚至连后坐力都没有,要不是枪身上的六条竖线如今已经变成了五道根本看不出来这把枪有任何变化……不对,枪管还是要比先前温热上一些的。   但仅仅只是有点热而已。   陈稷川和夫郎对视一眼,林槐夏一手牵着安安,待到灰烟被风吹散三人才一起走到了近旁。   ——石头上面多了个洞。   陈稷川早就已经见过野猪头上的贯穿伤口了,但再见到难免还是会感到震撼,更不用说这次还是由他亲手制造出来的。正如他所猜测的那般,这块石头的其他区域没有一点要崩裂的痕迹,甚至连道裂纹都没有,唯独刚刚枪口指着的那个位置多了一个他手指般粗细的洞,洞口圆溜溜的洞内光滑齐整,简直要让人怀疑是天生就存在于这块石头上的。   阳光从对面直射过来,穿过小洞落在地上留下一小团浅淡的光斑。   安安当场惊呼起来。   陈稷川朝前走了几步绕到那块巨大的石头后方,竟见着地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印子,能量弹可不仅仅只穿透了这块石头,连着后方的一滩石块都遭了殃,直直蔓延出了三四步远才堪堪停下。   林槐夏同样看到了这幕,呼吸都禁不住放轻了些,不敢想象这一下子要是打在了人的身上会造成什么后果,倘若有好几个人并列站在一起,这一枪要是打了过去这群人怕不是得像冰糖葫芦那样一个个地被打个对穿。   祝行选这把枪的目的并非是为了攻击人类,更大程度是将其当作了探险用的工具看待,否则他就会选择那种子弹会在人体内炸开的枪支类型了,不过要是真的选择了那种枪,空间里那两头打来的野猪多半也是没法要了。   即便是这种工具型的武器在这样的朝代里面依旧是杀手锏般的底牌存在,陈稷川盯着它看了许久,心里面似是有一股气不上不下地堵在那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直憋得人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陈稷川是土生土长的大齐人,长这么大见过的杀伤力最大的武器还是服徭役时官差用来炸山的火药,祝行从没在他面前提过这些东西,毕竟那时候祝行身上的绝大多数物品都在磁场骤变和能源不足的影响下变成了无用的装饰品,等到后来这些东西各自积蓄够了重启的能源勉强可以再度使用时陈稷川又开始去镇上做工……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东西存在。   但这并不是理由和借口。   前世他明明是有机会将这把枪取过来的。   陈稷川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几乎拿不稳手里的枪。   直到夫郎一把拉住了他。   陈稷川怔怔地看了过去,林槐夏满脸担忧地看他,他轻轻地将陈稷川手中的枪支拿到一旁,随即握住了他的手腕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掌心,“稷川哥,都过去了。”   “咱们一家现在不都是好好的吗?”林槐夏朝他笑笑。   陈稷川又看了他一会儿,用力将他抱进了怀里。   ……   光有武器还是不够,人活在世总要多做一些准备的,自身的强大同样重要,林槐夏还在床上躺着时陈稷川就已经盘算着要想法子让父子两个强身健体了。夫郎的确要养身子,但又不代表一点锻炼都不能有,他在老郎中那里讨来了份养身的拳法,一家三口每天都要在山洞洞口练上几下。   前世陈稷川打架几乎全凭着一股子天生蛮力,到了灾年实战多了倒是练出了些技巧心得,他打架只看实用二字,在那样的时代里面根本没人有闲心去看谁的招式漂不漂亮,一招下去直接废了对面人的行动能力甚至直接要了性命才是最关键的事情。   陈稷川一点没有保留,那点东西全部教给了自家夫郎孩子,还根据着他们的身高体型模拟了些常见情况研究了几套对应打法,拿到了卖地的银钱之后去到了铁匠铺子里打了几套小小的刀片,灾年以后绑在腿上藏在鞋底贴身带着,说不准到了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除了这些,陈稷川还准备用竹子做上几把竹弓。   祝行的枪支固然是好,但是要给子弹蓄能差不多要用一个月的时间,万一遇到了什么事情将六发子弹全部打完可就糟了,陈稷川总共只打了这一枪,余下的那些全都留着让夫郎拿来练习使用,能用的弹药本就不多,还要留下几颗应急,每一发都要精打细算着来。   弓箭这东西就不一样了,他空间里面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竹子,整片竹林早被陈稷川砍得干干净净,饶是如此每隔段时间还是会有批新的冒头出来。   青年给他带的第一批货里刚好就有几条做弓弦用的牛筋,陈稷川自己又用猪皮熬了些胶,这东西最好还是要用鱼鳔来熬,现在暂时只能用猪皮凑合着用。弓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做成的,有些木弓甚至得做上大半年的时间,陈稷川折腾了这么多日夜目前总共才弄出两把。   夫郎有时会在旁边帮他削些竹箭,陈稷川自己也做了不少,每五十支用麻绳捆住,不知不觉间空间里已经攒出了七八捆来。   每次去到村里收菜他都会带几只鸡鸭回来,猎户那里买来的兔子也有两只开始下崽,不过现在小兔子们才刚长出毛,林槐夏照顾得格外细心,有时候半夜突然下雨他都要临时爬起来去外面看看情况。   进了五月雨水开始多了起来,山里的温度又本来就低,有时候林槐夏还要抓着安安往他的身上套件外衫。每下过雨他们一家就集体出动到山里面找各种能用的东西,那些冒头的山货菌子自不用提,最常见的柳蒿芽蕨菜马苋菜等每一样都收了好几大篮。   林槐夏干活麻利手还巧,没事时就喜欢在家里编些竹筐,他专门编了几个半人高的背篓,到了地方将背篓和筐子往地上一放,见着什么有用的东西都往里面装,等到一个筐子装满陈稷川就直接收进空间里面,安安甚至还发现了片山樱桃和不知名的酸酸的莓果。   陈稷川被安安哄骗着吃了一个,酸得他差点以为自己看见了陈老秀才。   待到天气热的时候一家人就不出门了,陈稷川会将提前砍好的柴火拿到洞外面晒,山洞前面的成片的碎石早被他给清理成了平地,一排排一列列的不是柴火就是山货,中间偶尔夹着几簸箕暗绿色的野菜菜干,村里秋收都没这么热闹,大部分时间空地上还会架着口大锅,咕嘟嘟地往外冒着热气。   洞口的大石头被移在一旁,一家人坐在山洞里面的阴凉地方边闲聊边分着东西。   陈稷川留了五十斤糙米,余下的全都焖成了米饭,他还熬了几大锅粥,放凉以后单独盛了一部分出来装进竹筒里面,要是路上找不到机会吃饭还能拿粥垫垫肚子,免得到时候守着空间饿得难受。   等把大米全做出来了,他就开始研究着弄那些面了。 第27章 第 27 章   做面可要比做米复杂多了,大米只要用水洗过就能下锅,面食却要发酵和面揉面等等,陈稷川去村里收菜时和村人要了几块老面,昨晚睡前就提前发好,次日一早巡山回来林槐夏已经在山洞里面忙活起来了。   林槐夏喜欢米陈稷川喜欢面,夫夫两个在吃这方面刚好互补,陈稷川还提前准备了些炒面——直接把面粉放进锅里炒熟,无论是干吃还是用水冲着搅成糊糊都很不错。   这东西不用生火也不用锅,炒透晾干保存得当放几个月都不会坏,方便省事还能节约柴火,可以说是逃荒路上的最佳选择了。   倘若陈稷川没有得到空间,或者假如空间并不能给食物保鲜,那他大概率是会把绝大多数银钱都拿来买面做炒面的。   他只炒了三百斤面,每五十斤装一个袋子,装了五袋就停了手,余下的五十斤又分成了两个布袋,到时候拿一袋放在外面掩人耳目,二十五斤还不至于太引人关注。   粮食这种东西,拿得多了拿得少了都会引起旁人注意。   林槐夏正在山洞里面揉面和面。   为了能够省些柴火一次性多蒸上一些,陈稷川特意以办席面的名义花了三十个铜板在镇子上的馒头铺子里租了几屉人家暂时用不上的蒸笼回来,一个蒸笼差不多能放进二十个馒头,这东西不能摆得太密,蒸的时候会膨胀变大,总要多留出一些空间。   陈稷川共租了三屉蒸笼,再多了怕顶层不熟,最底下那屉贴着锅沿,一个个地往上面摆夫郎揉好的馒头团。   一次能够出六十个,陈稷川想着先蒸上十锅,六百个馒头就算他们一天三顿一顿一个都能吃上两个多月了。林槐夏不停地往盆里添水,发好的面团黄澄澄的,虽然叫做白面馒头但他们这边的面绝大多数都是微微发黄,一个个馒头团胖乎乎地立在那里,伸手一捏就是个坑。   “啪!”   林槐夏拍了陈稷川的手背一下。   “我就说么,安安这毛病原来是随你了!”小夫郎严肃地看着他。   陈稷川偏头掩饰性地咳嗽了声。   他朝外头看了一眼,灶里的火已经烧了起来,离这几屉馒头出锅可还有着一段时间呢,陈稷川伸手拿过了他面前的盆,“你去剁馅吧,剩下的我来揉。”   陈稷川的力气确实是大,林槐夏便没有推拒,面团在案板上被揉来搓去地来回翻滚,陈稷川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胳膊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林槐夏:“……”。   每次去到镇上的时候陈稷川都会买些肉和骨头,一次几十斤到现在差不多攒了几百斤出来,村子里面的收菜活计一直没停,他空间里的各式蔬菜早已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刚好用来包些包子烙点馅饼。   “村里面插黄瓜秧了,我和村长打了声招呼说今年要多收上一些,等到找到个安全的地方随时随地都能吃上,水灵灵的解暑又解渴。”   林槐夏一听眼睛就亮了,边切菜边连连点头,“这个好,柿子能不能也多收些?”   陈稷川“嗯”了声,“放心吧,知道你爱吃,已经和村长一起说过了。”   猪肉剁碎拌上大葱,加上一点盐和酱油,白菜攥出里头的水分和切好的肉馅搅在一起,成根的萝卜擦成细丝,切碎的韭菜里倒入炒好的鸡蛋,就连在山上采的野菜山蘑夫夫两个都没有放过,肉的素的各种馅料足足拌出了七大盆之多。   两个人干着手里的活,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先是定下了下次和那商队的青年要的东西的品种和数量,又提了几句他在村子里收菜的时候听到的一些八卦琐事。   多亏是在青年那边定了调料,否则他存的那点调味品怕是都不够拌这些馅儿的,这些日子陈稷川一直都在炒大锅菜,装着油盐的那几个罐子隔几天就要见一次底。   提到盐就不得不提一些特殊渠道了。   官府那边限制买盐,但有些东西是堵不住的,总是有人想在这行生意里掺上一脚。陈稷川以前在镇上做工时会特意想法子和一些人交好,这些人中又有一个能和镇里的赌坊牵扯些关系,三教九流的多少都能说上些话,七拐八绕地多花了笔银子费了些心思弄来了一批,短时间内是不用担心了。   盐这东西是定额定量的,每个人都有能够固定购买的数量,但却并非所有人都是照着额度最顶端买的,就比如说陈富山一家。   陈家可有着这么多人呢,加在一起额度也不少,可他们全家一起吃饭,家里面的很多人的盐铁额度根本就用不上。   由此便衍生出了倒卖额度的路子出来。   陈稷川计划着等天灾快要爆发的最后时间再去外面弄上一批。   “这些日子村子里倒是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最大的热闹还是陈家。”陈稷川道。   乍一看陈家人是挺多的,可要是真的仔细想想壮劳力却没有几个,主要还是陈富山和他的五谷儿子,这其中陈麦川到底算不算劳力还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陈富山的伤势是最轻的,陈稷川只削掉了他一块肉,没伤筋没动骨充其量就是疼上些日子、日后夜间脱了裤子一大块疤痕有些难看罢了。二谷四谷可就惨了,陈黍川直接瘫在了床上,本有意向要和他家说定亲事的张家人在听说陈黍川出了事情也不敢让自家孩子嫁过来了,否则这不是活生生地将孩子往火坑里推吗?   陈黍川不只腿上有伤,喉咙上同样落了毛病,就算是去了镇上的医馆也没有什么解决方法,到了地方仅是包扎了下身上的伤口,坐诊的郎中试着给他扎了几针,只在医馆待了一天就被陈家人接了回来。   郎中治不了他的腿伤,想要治腿只能去到更大几级的州府里面,这其中要用的时间要买的药材更是根本无法想象,单是这种大地方的吃住费用就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陈麦川可马上就要去考试了!李氏正愁着怎么给他筹备盘缠呢,哪里能有多余的银子分给陈黍川啊?   这事说起来还是要怪陈稷川!!   看似陈稷川分家只拿了那一点银子,可家里的东西他是一点都没有手软,值钱的东西全被他给搜罗一空——想吃饭家里没有锅,想下地连把锄头都没剩,好不容易从邻居那里借来了锅又发现米缸面袋都空空荡荡的,光是添置这些东西就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出门考试山高路远,方方面面都需要钱,还要同其他作保的学子租车雇人,陈稷川分走的那些银子可都是她想着给陈麦川考试带的!郎中已经亲口说了四谷的腿大概率是保不下来了,李氏总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将家里的所有银钱都拿出来救治四谷、将眼见着有大好前途的夫子亲口说过能考上秀才老爷的麦川给耽误了吧?   李氏想的那些东西陈黍川心里如明镜一般,他们两个本来就是同一类人,遇到事情的思维方式都差不多,倘若是他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正是因为太了解了,所以心里才无法接受。   这些日子陈黍川愈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以前的那副斯文样子到如今早装不下去了,听说他家时不时地就能爆发出争吵声音,起初村里人还会跑到旁边听听热闹,次数多了压根懒得往那边动弹,就连村里公认的和李氏互相看不顺眼的蓉婶子都听得烦了,吵来吵去还不都是那几件事情?   林槐夏后怕地点着脑袋,“还好我们搬出来了。”   至于唯一健全着的陈三谷更没好到哪儿去,家里面的所有活计全压在了他的身上,二十亩田地哪是他一个人就能耕完的?他手上甚至连把趁手的工具都没有!陈菽川想学他大哥花几个铜板在村子里面找人干活,李氏却说什么都不同意,陈菽川被气得不轻,最后还是从自己的私房银子里拿了点出来在村里雇了几个汉子。   反正如今整个陈家都乱成了一团。   夫夫两个活干得热火朝天的,天也聊得热火朝天的,林槐夏拿了条前些日子陈稷川刚从镇里带回来的处理好的野猪肉放案板上面切成了丁,拌上切得碎烂的野菜和几把山里面采的野葱,各式调料都舀了一点,林槐夏抿了一小块菜尝尝咸淡,继而又往里面加了小半勺盐。   他还没吃过野猪肉馅的包子呢!怕不小心糟蹋了东西这次没敢做得太多,但这么多锅碗瓢盆放在一起也是相当壮观的场面了!陈稷川揉完了面团就开始包,安安同样跑了过来帮阿父和爹爹的忙,他的手还没有全摊开的包子皮大,就在旁边一个个地把爹爹包好了的包子往竹帘上摆。   灶膛里的火就没断过,一笼接一笼地往上面摞,白汽一股股地往外头冒,馒头的香气直往人的鼻子里飘。   陈稷川的速度已经算是非常快了,手指翻飞捏上几下就是一个,林槐夏却比他还要快上一些!陈稷川包两个的功夫林槐夏的第三个都已经包得差不多了。   他包包子可不仅是快速,每一个包子都差不多大小,上头的褶皱数量都一模一样,每个褶子都距离匀称,摆成一排就像是从模子里面刻出来的那般。   陈稷川瞧着就觉得好笑,毫不吝啬地夸奖了他。   林槐夏抿了抿嘴,被夸得很是不好意思,“我娘年轻时曾在一家早点铺子里给人帮工,包子饺子烙饼这些我都跟着她学了不少。”   “难怪你做饭那么好吃,每次我去外头做工都想得厉害。”陈稷川恍然大悟。   林槐夏顿时更加不好意思了,都快要被陈稷川捧到天上去了,他心里面还是觉得陈稷川做饭才最好吃,他夫君舍得往锅里放调料,做出来的东西有滋有味的。   陈稷川又包了两个,突然间就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起身朝着外面窜了过去——不对!光顾着和夫郎说话了!刚才馒头就出味了!他们又聊了这么半天!   林槐夏紧跟在他的后面。   陈稷川急匆匆地去拿了块布巾垫在手上,即便如此掀开笼盖时也被烫得连连甩手,他往里头瞧了一眼,又放下盖子闷了一会儿,笼屉里的馒头圆圆胖胖地一个个地挤在一起,光滑的外皮暄软油亮,顶端甚至裂开了口开出了一朵朵漂漂亮亮的馒头花。   夫郎已经进到洞里拿早就准备好的竹帘子去了。   夫夫两个将蒸好的馒头取了出来,三帘馒头并排放着等待晾凉,待到温度下去一些就可以收进袋子装进空间了,趁着林槐夏往锅里添水的时间陈稷川过去掰了一个,烫得他指尖都有些红,连着吹了好几口气才感觉温度降下去一点。   陈稷川给夫郎掰了一半。   刚出锅的馒头松软筋道,嚼起来还微微发甜,即便不加任何配菜依旧好吃得不像话,明明他们两个早上才刚吃过了东西到了现在一点不饿,可却还是被大馒头将馋虫给勾了出来,夫夫两个站在灶边一人一半吃得津津有味的。   就是可怜了在洞里面摆包子的小安安,还以为两个大人干活去了,边摆包子边被香气馋得心不在焉,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才从凳子上跳了下来,一抬头就刚好发现两个大人正背着他幸福偷吃呢。   安安:“……”。   陈易安的嘴巴一瘪,满脸幽怨地盯着两个大人,闷闷地站在一旁不说话了。 第28章 第 28 章   租的东西有使用期限,用完了得尽快还给人家,否则多在手里放上一日就要多交一日租金,待到陈稷川将笼屉给退回去时空间里面已然多了好几十袋的包子馒头了。   他们两个只用了一天就将东西都做了出来,余下的时间全花费在等着排队上锅蒸熟上了,家里只有这一口能用的大锅,至于那个太阳能电锅比起巴掌也大不了多少,装两个馒头还勉勉强强,三个就得用力将盖子按下去了。   等待上锅的那些空隙,林槐夏将他能想到的所有面食全做了一遍。   譬如说带着汤水的饺子馄饨和面条,虽不方便在路上吃但要是某日能够找到确定安全的歇脚地方……几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桌,全身上下都能带出股热乎劲来。   他还烙了一些饼子,发面死面全部都有,连烫面的都没有忘记,睁开眼睛就开始揉面晚上睡觉都觉得自己也是一根揉好了的长长的面团。   最硬的自然要数锅盔,和炒面粉一样拿部分出来在外面放着,小半个月都不会坏,走在路上随时能往嘴里面塞。   其次是些村里人最常吃的家常饼子,把面擀薄抹上层油,有条件的再放一些切碎的葱花,放到锅里烙得两面都金灿灿的。陈稷川在村子里面买过不少腌制好了的咸鸭蛋,从空间里拿了几个挖出里面流油的蛋黄,他将蛋黄放到饼上用筷子将其捣碎铺开,卷上一些以前就准备好了的吃食和菜,当日就成了山洞里的晚饭,连安安都要比平时多吃了半张。   馅饼和油饼更不会忘了,韭菜馅肉馅什么都有,陈稷川数了数空间里面存着的鸡蛋,拿了三大篮子出来,单是鸡蛋饼就烙了一筐。   他们还煮了一大篮水煮蛋和荷包蛋,新蒸出来的那些馒头特意被留了两篮放在山洞里,等第二日风干了些再切成片,两边裹满鸡蛋液后放到油锅里面小火煎出金黄酥脆的外壳。   两片馒头片间夹上煎蛋,中间再夹层卤过的猪肉和洗好的生菜,一口下去简直能把人香晕过去。   别说是林槐夏和安安了,就算是陈稷川也只有在外面帮着东家干活时才有机会能够吃到油水这样足的东西,还不是每日都能吃到的,以至于短短几天下来一家三口脸上全都多了些肉,再也不是陈稷川刚重生回来时的那副状如枯槁的憔悴模样了。   这些日子父子两个一直都没有下山,收菜买东西这些活计仍是由着陈稷川自己一个人做的,以至于村里人还不清楚林槐夏和安安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否则怕是又要有不少人悄悄议论了。   陈稷川手上的米面粮油消耗得飞快,空间里存放蔬菜的架子更是多出了一大片空余,这日一早他就赶到了村子里面,照旧收了五百多文的东西,老村长在旁笑呵呵地数着铜板,只从他对陈稷川的态度上就能猜出这些日子他应当没少从中捞好处。   陈稷川将最后一篮鸡蛋装上板车,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泥土,“叔,东家那头有些事情,这几日暂且先不收了。”   村长闻言动作一愣,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僵硬起来。   陈稷川摆了下手,“这事可不是我能决定的,是东家那边有些事情说是要休息上十天半个月的调整一下,您应当清楚这年头的生意不太好做,镇上大把的铺子关门。”   村长“嗯”了声。   “不过您可以把心放在肚子里面,东家还是想将铺子开下去的,不过是暂且休息上一段时间,这铺子要是真不开了我可是比您还要着急,我现在是没房没地的,一家人可都靠着这点生意来糊口呢。”   陈稷川给村长喂了颗定心丸。   老村长的表情这才稍稍放松了些。   “成,那等着你要收的时候可得提前和我打声招呼。”老村长道。   陈稷川点头,“您放心,我们东家还等着要村子里面的黄瓜柿子呢。”   这些日子陈家村的这位村长一直都在偷偷打听陈稷川背后的那个东家,陈家毕竟在这附近扎根了这么多年,宗族里面多少是有几个人去到镇子里面生活的。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反正近几年没有搬过去的,这些人也就会在开祠祭祖时回来一趟,像是那些嫁到镇上的更不用说,许多人同族里的关系早生分了,村里一些年轻的孩子甚至压根就不知道有这号人,被村长嘱托办什么事情早不如以前那般诚惶诚恐小心翼翼连饭都不吃都要急着完成了。   再者说了,人家大多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干,哪怕是他们村的陈麦川呢白日里不还得照样在学堂里头听夫子讲课吗?想找也得抽着空来啊。   他们这镇子一点儿都不小,东街西巷的铺子摊子多了去了,一群人甚至连陈稷川口中的那个东家铺子到底有没有正式挂牌都不清楚,东家姓什么铺子叫什么开的是吃食摊子还是酒楼饭馆一问三不知什么都不清楚,村长找的那几个人如无头苍蝇般在镇上乱转,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镇上新开关的铺子多了去了,有些摊子甚至直接摆在摊主居住的巷子里面,他们这些外人可不好进去,可不是每个人都像陈稷川那样走到哪里都要留分心思去记地图的。   老村长让人找了这么长时间都没能找到,心思一转又动起了叫人跟踪陈稷川的想法。   结果陈稷川这小子比鱼还滑溜,后背像是长了眼睛般眨眼间的功夫就没影了,跟了这么长的时间硬是一次都没跟住,气得老村长连着在家里摔了两个陶碗。   这可都是陈稷川前世在灾年里练出来的本事。   他推着板车在村边的官道上走了将近小半个时辰,确定周边没有人后才将手伸进车厢里面,如蜻蜓点水般不过片刻就收了回来,动作随意地仿佛就是无意间的一个举动,就算是有旁人在场怕是都不会放在心上,却只有陈稷川自己心里清楚……仅仅只是这一下子板车里头就已经是空空荡荡了。   随即他又推着板车往前走了一段时间,待行至处狭小的路口时才毫不犹豫地拐了进去,从这处路口直接往着大山行走,在极其容易混淆方向的山林里头走上约摸一盏茶的功夫,而后翻过座小小的山头,这样便能看到他们居住的山洞所在的那座山了。   陈稷川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朝着山洞走了过去。   林槐夏和安安正在山洞里收拾东西,这次他们要出趟远门,据陈稷川所说的那般最少要用七八天的时间,先前夫郎身子不方便不能和他一起外出,陈稷川又无论如何不会再把他们单独留下,,出门的事情便拖了下来,直到现在才被重新提起。   山洞里其实没有什么需要他们收拾的东西,除了一些日常生活中最常用的物品,绝大多数的物资都在陈稷川的空间里放着,只有外面养着的几只鸡和兔子需要他们两个额外操心。   通常情况下村人出门会找人帮着照顾一下家里面的动物,无非就是撒把吃的喂把水的事儿,可陈稷川并不想让其他人知晓他们不在山洞里的事情,思索了会儿后单独圈出了一块地方让这些动物自由觅食,除此以外还特意做了个引水的竹筒和倒扣着的食槽,这样等到下面的食物吃完新的饲料就会自动洒出来了。   陈稷川也不清楚这法子究竟有没有效,只能算是赌一把了。   林槐夏把山洞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仿佛他们这次出门就再也不回来了一般,陈稷川甚至连锅和帐篷还有床上铺着的草垫子都一股脑地塞了空间,两个人一通折腾下来,山洞里头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了裸露的岩石。   确定没落下其他东西一家三口才走了出去,陈稷川重新将巨石给搬了过来堵在山洞门口的位置,两大一小手牵着手,顺着陈稷川发现的小路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了。   他们这是要去县里。   “爹爹爹爹!县城里是什么样的啊!”陈易安自打听说他们要去县城里了就没安静过,像条小尾巴般追在林槐夏的身后问个不停,林槐夏收拾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陈稷川都去收菜回来了小家伙的好奇心还没被满足。   林槐夏已经被他问到了一听县城这两个字就打怵的程度,尽管很想再哄哄孩子但却还是遵从本能将安安推向了他的父亲,“阿爹不清楚,阿爹从来没去过县城,父父去过,你去问父父。”   “哦哦。”陈易安非常乖巧地点头,随后转身朝着陈稷川跑了过去。   陈稷川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扑了过来,一边伸手将他抱住一边朝着自家夫郎露出不可置信的震惊表情,显然完全没有想象到夫郎竟然会狠心将这个小问题精推给自己!   林槐夏的视线同他对在一处,心虚地移开自己的目光。   但他很快就没有心情去“谴责”夫郎了,因为小问题精已经开始提问题了。   “父父父父,县城是不是很大很大啊!”陈易安眼睛亮晶晶的。   陈稷川点头,“是啊,挺大的。”   “有多大?”安安在他的怀里张开手臂,两条胳膊用尽了全力往左右抻,“有这——么大吗?比我们的村子还大吗?”   陈稷川:“嗯……有的吧。”   安安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似乎在想比村子大是该有多大,随后又自以为聪明地提出了另一个比较对象,“那有镇子那——么大吗?”   陈稷川:“啊……有的吧……”。   陈易安惊讶地张大了嘴,好半天都没有合上。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陈稷川和夫郎的耳朵一刻都没有清静过。   他抱住了陈稷川的脖子,夫夫两个每走一步他就要在旁问上一句,从“县城里有没有卖糖葫芦的”到“县城里的人都长什么样子”,从“县里是不是很多人啊”到“他们的小孩都做什么”,叽叽喳喳地吵得附近连只飞鸟都没有,陈稷川的头都要大了,但却仍是好脾气地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遇到实在回答不了的便只能用“等到县里安安可以亲自看看”哄骗过去。   陈稷川两辈子加在一起都没听过自家哥儿有这么多话!   他心疼地看了林槐夏一眼,不敢想象自己不在的这一上午夫郎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家三口中只有陈稷川曾经去过安阳县城,上次他和商队汉子说的不过是拉关系用的客套话罢了,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陈稷川年轻时曾有过一段冲动叛逆的莽撞时期,别人越不让干什么他就越做什么,村里人不让他去县里,他就偏要找到机会往县里去。   具体的经过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候他年纪还小,小到看什么东西都要仰着脖子,好不容易跟人混进了县城里面,又觉得天大地大一切事物都好大好大。   县里有好多二三层的小楼,有人坐在临街的位置边喝茶水边眺望景色,街道宽敞的能并排停上好几架板车,来往的人群熙熙攘攘,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都有要做的事情,只有陈稷川孤身走在人群里面被人流簇拥着往前面走。周边没一个认识的人,他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该去哪个方向。   什么都大,只有他自己渺小得像一粒沙,人多得如潮水一般,仿佛随时就能将他冲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直到现在陈稷川还记得那种感觉。   他紧了紧抱着安安的手,“下山以后不要乱跑,不要离开我和你爹爹的视线,知道吗?  安安伏在他的肩膀上,非常乖巧地点了点头。   ……   下山的道路崎岖不好走,陈稷川想避开村人选的还是条几乎没人知道的小道,夫夫两个怕安安下山时磕了摔了,整条山路都是陈稷川亲手将孩子给抱下来的。直到他们到了山脚重新踩在道路上面,陈稷川才俯下了身子将安安给放到地上。   他活动了下自己的肩膀,伸手把板车放了出来,这会儿路上没有其他人在,待到转到官道上时行人就会多起来了,与其到了那个时候拿什么东西都小心翼翼,还不如就趁着现在将板车给过了明路。   村里到县城路途遥远,哪怕一步都不停歇都得走上一两天去,这还是以陈稷川的脚程算的,他现在带着夫郎孩子完全没必要这样着急,毕竟一家人出发的时候就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无论如何都是要在外头过夜的。   知府虽然不怎么靠谱,但这一带勉强还算是太平,前往安阳县的官道上面时不时地就有百姓就地休息,陈稷川倒是想过要不要在镇子里面雇辆牛车带他们去县里……转念一想这路破的坐牛车说不定还不如走呢,一路上的坑坑洼洼能把人屁股颠成八瓣,晃晃悠悠的那点午饭不到一炷香就全吐出来了。   等到了逃荒后也是要走的,还不如趁着现在世道没乱的时候熟悉一下大概步骤,算是给夫郎孩子提前做个心理准备了,路上要是遇到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刚好想想怎么改进。   “咱们这一趟不赶时间,累了一定不要强撑,记得自己的身体要紧,不舒服就随时进到板车里休息。”陈稷川又嘱咐了一遍。   一大一小齐齐点头。   大齐朝的县镇之间都有官府修缮的官道,就算不清楚具体位置但只要顺着方向沿着官道走下去就不会有错,前世最开始逃荒的时候村里人就是顺着官道一直走到府城门口的,这些日子陈稷川又明里暗里地找李汉子打听了几次安阳县的位置和环境,确定自己不会迷路后才带着夫郎孩子出了远门。   这几日天气倒还不错,昨夜刚刚下过了雨,早上起来时空气里还带着潮意,深吸口气凉丝丝的,带着股独属于雨后的芬芳气息。   微风一阵阵地吹了过来,将在官道上面乱跑的安安的发丝高高扬起,林槐夏压了压被吹起来的衣角,被这股风吹得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村里人最喜欢在这种天气里去树下聊天了,”林槐夏边走边和陈稷川闲聊,“多亏刚刚避开了村口,不然现在这些人准是又在念叨着咱们。”   陈稷川笑笑,“你以为咱们不过去他们就不说咱们了吗?”   林槐夏想了想,“也是。”   一家人这道路赶得和春游踏青也没什么差别,板车只是个空架子,里面放着的所有东西都被陈稷川收进了空间,推起来费不了什么力气,唯独遇到路上的水坑泥坑时陈稷川得耽误些时间将板车从坑里给抬起来。   陈稷川还没拆上面的车厢,要是一家人累了饿了就在路边找个地方直接将板车停在那里,板车被他改过不止一次,虽说里头的空间不大但还是能够勉强装下两大一小的,安安跑了小半个时辰就没了力气,陈稷川取了两张毯子,林槐夏又仔细铺了几层,小家伙便打着呵欠进到车里睡觉去了。   待到天色昏暗下来一家人就不再走了,官道旁边到处都是过往商队留下的痕迹,甚至就在他们不远处还有一支前往安阳县的队伍在驻扎休息。为首的汉子面相很是和善,见着陈稷川的视线看了过来还主动同他点了下头,陈稷川同样回了个笑,这会儿大家都是为了口吃的奔波辗转的劳碌百姓,路上遇见了能帮的彼此都会帮上一把,等到再过几个月的时间等到世道混乱以后怕是就见不到这样的场面了。   他们身上的柴火和火油都存了不少,尤其是柴火,陈稷川几乎每天都会往空间里收上几担,林槐夏去生起了火堆,陈稷川则将短刀放好,一家人围在火堆旁边吃了几个包子当作晚饭,林槐夏就带着安安进车厢睡了。   陈稷川抱着长刀靠坐在车厢门口,抬头盯着头顶上的月亮发呆。   火堆里头时不时地“噼噼啪啪”响上几声,偶尔还会溅出几粒火星子来,一直烧到了后半夜,才一点点地慢慢熄了。   ……   一家三口光这一趟单程就走了三天。   待到真的见到安阳县的城门时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了,要是镇上这会早就没有排队进城的人了,安阳县外却还热闹着,头天安安还兴致冲冲地在官道上面跑跑跳跳,时不时地摘下朵漂亮的花花送给爹爹,到了第二日就蔫哒哒地变得无精打采起来,第三日更是提不起了一点兴趣,直到现在见着城门才终于打起了几分精神。   陈稷川在离城门还有段不远的距离时就已经将车里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只余下了个巴掌大的装干粮的布袋子,里头是五个干巴巴的饼子,除此之外还有两个装水的竹筒。   安阳县的城门大门并未开启,如今开的只是侧面几个方便行人进出的小门,小安安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盯着远处的巍峨城墙看了半天,好半晌才发出了“哇”的一声。   林槐夏也是同样,小夫郎只在别人的口中听过县城,村里面要是谁去过了县城回来后能吹上好一段时间,站在村口的大树下面扯着嗓子喊上几声,不大一会儿就能围起几十个人。   几个守城的官兵正站在门前面容严肃地检查着什么,陈稷川带着夫郎孩子排在人群当中,官兵检查得非常细致,每个人带的东西都要仔仔细细翻过一遍,有些人甚至还被要求出示路引和身份户籍,林槐夏看着那副架势就有些打怵。   陈稷川拍了拍他的手背,“没事的,别担心。”   陈家村可属于安阳县下的管辖范围,村里人其实是可以自由进出安阳县的,但要是想去其他的县城就不好说了——这话也不能说得太过绝对,主要还是要看那日的守城官兵是什么人,有的人看你同是北安府里的百姓手一松就让过去了,有的人说不准想卡些油水好处非要扯着路引说事。   陈稷川要是想搬到县里其实还是可以搬的,只要村长那边愿意给他出具一份迁出户籍的文书,与此同时他还要在县城里有个固定的住址,无论是客栈还是民房,总之不能到了宵禁的时间还在街道上面晃悠。   虽然他可以搬到这边,但整个北安府都不太平,陈稷川想要的是前往其他地区的路引。   况且在县城租房实在是太贵了,租了房子他们就没多少钱能购买粮食了,等到世道乱了起来,城门一关官兵时不时地就会在城里搜查流民,到时候他们这些刚搬过来的外来人身份照样尴尬,城里人要是缺了粮食想找人下手第一个找的就是他们这些外人。   排队的人虽然不少,检查的速度却相当快,不大一会儿就查到了陈稷川一家的面前。眼前的汉子细细查过他们推着的这架板车,连带着装着干粮的袋子都翻了几下,陈稷川一家穿的都是以前的旧衣,看着衣服就知道这家人的家境不怎么样,官兵便也懒得为难,每人收了三个铜板作为进城费用就放他们过去了。   林槐夏悄悄松了口气,手却不自觉地抓紧了安安,生怕从哪里冒出个人牙子把他孩子给拐走了。   陈稷川很赞成他的举动,要不是要推着板车他都想把夫郎孩子绑在自己的身上了。   他们顺着官兵指的方向进了城门,传说中的县城终于出现在眼前,陈稷川在城门口的位置站了片刻,突然觉得……县城似乎也没他记忆中的那么大了。 第29章 第 29 章   陈稷川能轻易感知到夫郎和孩子的紧张不安,一大一小紧绷着身体,仅看夫郎紧抿着的唇瓣就能知晓他的情绪,走路的步伐都要比平时小上许多,视线不安地四处乱看。   陈稷川没说话,只是让他往自己的身边靠近了些。   进城出城的人都不少,人流往来熙熙攘攘,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目的地,陈稷川没在城门前久站,带着家人朝一条街上走了过去。   走了约莫小半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起来,街道宽敞人声鼎沸,道路两旁的铺子更是一间接着一间,各式各样的牌匾幌子密密麻麻满满当当,样式繁多眼花缭乱,林槐夏甚至都不知道该先看哪个。   至于安安就更不用说了,小家伙早就已经看呆了。   “咱们先去找家客栈安置下来,洗漱一下吃点东西,把板车放好再出来闲逛。”   “都听你的。”林槐夏点头。   陈稷川找的是县里一家老字号客栈,门脸不大,顶上挂着张上了年头的红木招牌,上头的木漆都有些掉落了,站在门口朝里望去,里头的大堂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他们才刚刚走到门口就有个眼尖的小厮迎了上来,满面笑容地同陈稷川打起了招呼,“几位客官是要住店吗?”   毕竟是要在外头赶路过夜,一家人都没穿新做的衣服,这身破烂还是没分家时他们在陈家穿的,小厮却丝毫没有瞧不上的意思,脸上的态度没有一点变化,“前几日刚有几位客人退房,余出了不少好的房间,您要是想住刚好可以挑间喜欢的。”   陈稷川没有拆穿他,“好,都有什么房间什么价格?”   客栈里头有专门给往来客人放置板车的院子,要是有人带来了牛或马匹这边也能提供草料甚至直接帮着喂养,陈稷川悄悄在板车里面放了个袋子,待到带着夫郎孩子将车停在院子角落后才将布袋子从车中拿了出来装作行李,随即跟着小厮的指引朝着客栈里走了过去。   这家客栈外表看着的确是破,但走到了里头才发现装饰一点不比别的地方差上多少,客栈里面有着好几种不同的房型,从传说中的天字一号房到最便宜的大通铺应有尽有。   陈稷川好奇地问了一句,得到了天字一号房每天三百文的价格,一家人都被这价格给吓了一跳——也就是说一两银子充其量只能住上三天!   这还是淡季的时候呢,万一赶上了年节活动或者县城里有什么事情,譬如科考学子借住价格更是会翻倍地涨。   陈稷川只问了一句就打消了念头,转而打听起其他的房间,大通铺自然是不能住的,那里头的一个屋里能够住上几十号人,头挨着头脚挨着脚地做些什么都不方便,想说几句话都要挑着时间。   这会儿客栈里没什么人,总共只有陈稷川一家和另两个小厮,掌柜靠在柜台前面懒洋洋地打着呵欠,见着陈稷川他们走了过来只是揉着眼睛点了下头。   来的路上安安没少看那些二三层的小楼,这回他们自己倒是住进去了,陈稷川选了个朝南的屋子,站在窗前正好能够看见底下的那条来时的街道,依旧如着刚才那般热闹喧嚣,时不时地听到几声吆喝叫卖声,推开窗户甚至还能闻到几缕若有似无的勾人香气,不清楚是街道上的什么铺子里卖的吃食。   临街的房间会更吵闹,不过到了宵禁的时辰外头就不会再有声音了,顶多就是白天热闹一些,住进去其实也没多大影响。见夫郎孩子都喜欢这间,陈稷川自然没再犹豫。   屋子不大,但面积也是他们在陈家的房间的两三倍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旁摆着两张木椅,墙角立着一个衣柜,另一侧被屏风挡住的地方则是个洗脸的盆子和部分洗漱用品。   “被褥毛巾都是早上新铺新换的,咱们这儿有洒扫婆子收拾这些,客人您尽可以放心使用。住上一日是五十个铜板,住的时间超过七日还能再给您便宜几文,楼下的大堂里供一顿早食,用饭的时辰里一直有热水,等着过了吃饭的时辰想要热水就得提前和咱们说了,我好让后面把柴火烧上。”   陈稷川点头,“谢谢,我记下了。”   一家人去楼下办理了入住,拿到了块巴掌大的木头板子作为凭证,陈稷川和小厮要了热水,在路上奔波了三天的时间总是想要清洗一下的。他将沾满了灰土的外袍脱了下来放在一旁,从空间里取了三身干干净净的新衣服出来,余光瞥见陈易安正撅着屁股往窗户边爬,连忙将衣服放了下去将安安给捞了起来。   小哥儿的个子太矮了,站在墙边踮起脚尖伸长了胳膊才能勉勉强强触碰到窗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县里的景色,陈稷川只得搬过来张椅子让他站在上面,刚好能够让陈易安露出个小小的脑袋。   安安甜甜地说了一句谢谢父父,转过头去目不转睛地盯着街道看了。   小夫郎虽然没有说话,目光里头隐藏的意思却和陈易安一模一样——他也好想看啊!!!   陈稷川:“……”。   陈稷川无奈地看向夫郎,“那你们先看,我去洗澡了,过会儿咱们去外面吃饭。”   一大一小霎那间眼睛全都亮了。   ……   陈稷川带夫郎孩子来到县里主要有着两个目的。一是这两个人跟着他就没有过过什么好的日子,别说是这座县城了,就算是镇上都没去过几次,待到世道乱起来后想再见到这样的繁华景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不如趁着现在有机会多看两眼,往后就算提起来了也没有什么后悔惋惜的。   二则是他自己的私心。   前世他连村后的山上都没时间去呢更不用说是县城里了,他只知道镇子被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县城同府城不是一个方向,陈稷川到死都不清楚安阳县变成了什么样子,但当时镇里应当是有不少的人往县城逃了,想来情况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陈稷川已经很多很多年没见过林慧娘了。   前世今生加在一起,怕是都有着三十几年了。   在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林慧娘曾不止一次地来到村附近想看看他,奈何被族里拦在外面连村子都进不去,后来她有了自己的生活,林家那边又接连发生了不少事情……阴差阳错地耽搁下来一转眼就过了这么多年。   ——若干年前陈稷川跑到县里的那次就是来找林慧娘的。   村里的人大多都对他娘的事情沉默不语,但这村子这么大呢,总是有些多嘴的人看陈富山一家不顺眼故意拿他娘亲的事情来刺激他,这帮人没胆子在陈富山面前说这些,只敢在背后欺负小孩,什么他是没娘的孩子啊,什么他娘亲不要他啊,有些人才不管小孩子能不能听这样的话呢,说起话来专挑着人的心窝子戳。   陈稷川知道他娘亲家是开酒坊的,来到县城里面以后一路找人问林家铺子,现在想想他那时候的运气还真是不错,那时候的世道可要比现在乱太多太多了,陈稷川就这么一路找找问问的居然没被拍花子拐跑。   他差不多找了一个多时辰才找到了林家酒坊,跑过去后刚好瞧见林慧娘正轻声哄着个襁褓中的孩子,旁边不远处立着个汉子,满脸温柔地注视着母子两个。   陈稷川在原地静站了片刻,什么都没说就转身走了。   他娘有了新的家庭,遇到了个看起来就比陈富山强上千倍万倍的人,陈稷川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   林慧娘同样没有忘记她这个孩子,不止一次地托人到村里想给陈稷川送些银钱和东西,每次陈富山和李氏都厚着脸皮将银子收了,林慧娘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事情办得这么顺利反倒引起了她的怀疑,往下一查果然被陈富山这一家不要脸的给气得不轻。   后来陈稷川长大了些,母子两个想法子用书信建立起了联系,只不过频率也不是很高,一年能有四五封信就算多了。   热水总是能够让人回忆起很多事情,陈稷川安静地穿上衣服,转过屏风才发现夫郎已经将床铺给整理好了,客栈提供的被褥上面又加了张他们自己的褥子,上手摸去柔软又温暖,陈稷川和夫郎并排坐在一起,夫夫两个一同盯着安安的背影发起呆来。   小家伙的精力是真的旺盛,看了这么半天的时间都不嫌累,就像他当年全凭借着一股子顽固的念头硬生生地跑到了县城里面,那时候太小了想的事情也少,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只想着就算是趴在地上爬也绝对要爬到地方。   林槐夏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侧身靠上了他的肩膀,将脸贴在他的肩上,过了一会儿又仍觉得不太满意,一把将陈稷川放在身侧的手抓了过来,将自己的手与他的紧握在一处十指相扣交缠在一起。   陈稷川的视线从安安的身上落到他们的手上。   “这么多年我一直害怕和她联系。”陈稷川沉默地看了许久,突然开口轻声说道。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安安正全神贯注地瞧着下面的一个卖糖人的小贩,只有林槐夏自己听到了。   “嗯。”于是林槐夏回应了他。   “她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现在的相公对她很好,我出现在她的面前只会徒增尴尬,我不应该去打扰她。”陈稷川说得很慢。   陈稷川不清楚别人家的家庭氛围是什么样的,只能本能般地代入到了自己家里,假如李氏和过去的夫君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假如那个孩子找上门来……陈富山的暴怒嘴脸、家里几个谷子兄弟明面上欢迎背地里憎恶的表情……陈稷川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出许多许多。   他怕自己会惹来林慧娘家的争吵,给好好的家庭平白增加无谓的麻烦。   林槐夏想劝他不会这样,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毕竟林槐夏自己也不清楚正常的家庭是什么样的。   “虽然我一直不想承认,但是我们早就已经是两家人了。”过了许久,陈稷川才轻轻地叹了一声。   林慧娘在他的心里早就是个模模糊糊的朦胧影子了。   ……   越到近前陈稷川就越想逃避,好在他们反正会在县城里面呆好几日,过几日再想这件事情也是一样的,待到夫郎和安安洗过了澡,一家人才手牵着手出了客栈,可算是能在县城里面好好逛上几圈。   单是客栈所在的这条街道就望不到头,大大小小的布幌子五花八门花样繁多,安安的眼睛又不够看了,脖子转得和拨浪鼓似的,林槐夏不得不紧紧攥着他的小手,生怕这孩子一不小心就没了影。   陈稷川看着他的紧张模样,将安安的手牵了过来自己握着,示意夫郎可以稍稍放松一点。   有陈稷川看顾孩子,林槐夏果然不似刚刚那样紧绷着了。   方才安安在房间里头就看中了个卖糖人的,老人家已经上了年纪,头发胡子全都白了,手上的动作却格外麻利,拿上块糖揉上几下一捏一吹手里就多出了一只只栩栩如生的小鸡小鸟小兔子,安安已经扒着窗户看了好半天了,但靠近了再看这些又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圆圆的眼睛都看直了,张大嘴巴发出了好大的一声感叹声音。   卖糖人的老头身边围了不少人,基本都是其他领着孩子的父母长辈,安安站在人群外面小短腿什么都看不到,陈稷川便将他抱了起来让他骑在自己的脖子上,陈易安顿时成了这附近最高的小朋友,其他几个看糖人的小孩子见状都顾不得看老头了,纷纷朝着安安投来羡慕的目光。   陈易安骄傲地挺起了胸脯,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陈稷川则找准机会带着夫郎闪进了人群:“怎么卖的?”   老头笑眯眯地看了他们一眼,“大的八文,小的五文。”   毕竟是用糖做的东西,价格虽贵但也合理,再说他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当然要让孩子玩得开心。   陈稷川拍了拍安安的脚腕,“喜欢哪个?”   陈易安这下却皱起了眉头,摊位上面已经摆了不少做好的动物了,陈易安每个都看了一遍,每一个却都不是他想要的。他努力地思考了一会儿,壮着胆子看向老头,“爷、爷爷!我可以要一个父父和爹爹吗!”   老头闻言愣了一下。   旁边的人似乎在感慨着什么,老头笑着点了下头,“当然可以,真是个乖巧的小哥儿。”   他伸出手拿了块糖稀,不大一会儿就吹出了三个人来,两大一小手牵着手,小小的孩子站在两个家人中间。老头拿过了竹签子小心翼翼地将糖人固定,随后将其递了过来,“吹了你们一家三口,中间那个小朋友算是我送你们的。”   陈易安一脸认真地同老头道过了谢,陈稷川则付了八个铜板,糖人这东西不像面人没有太过精细的五官轮廓,但安安仍旧开心得不行,一路上都高高举着看上一眼就傻乐半天,举得胳膊酸了都舍不得吃。   玩归玩逛归逛,该买的东西陈稷川一点都没有落下。   县城里的很多东西其实都是要比镇上便宜的,通常情况下周边几个镇子里的所有货物都是要先运到县城里面,再由县城里的商人分装打包分散运输到其他地方或者等着镇里的商户过来挑选进货。   县里人拿的是大分量的批发价格,一次进货就上百车,商队运到镇里以后再一层层地加上运输人工及各项杂费,一件东西轻则贵上两三文钱,重则多出几十文去。   再者县里人多铺子也多,一条街上好几家卖同样东西的,这家东西卖得贵了人家转身就去隔壁买了,久而久之什么东西是什么价格大多数人心里面都有个平衡在。   不像他们镇上的很多东西都是被完全垄断的,铺子掌柜想定什么价格就定什么价格,爱买不买不买就走,有本事你们自己找关系让其他县镇的人来帮你们捎带过来。   人家愿意帮你捎带东西,你总不能白白让人带过来吧?是不是还得请吃顿酒拿一吊肉表示一下?再不济也得送几个鸡蛋吧?要是把这些东西的钱都算进去那还不如直接在镇子里面买了。   当然,关系好到一定程度完全不在意这些东西的就是另一码事了。   不过这仅限于那些要从外地运过来的东西,像是蔬菜一类的新鲜吃食还是镇里更加便宜。   陈稷川一家进了间杂货铺子,自打和李汉子做了生意以后他对不少东西的价格都有了个底,李汉子是从县里的大货商那边直接进货,有些东西甚至要比杂货铺里的还便宜一两文。陈稷川全都挑选着来,瞧见比李汉子给的价格更低的东西就买上一些,看见什么质量好的也没少往筐里面装,杂货铺的东家笑得牙不见眼的,还以为陈稷川是哪个外地过来进货的行商。   他先拿了十捆麻绳,三捆小指那么粗的,余下的几捆粗细不一,又挑了两个全新的火折子,剪刀和磨刀石都各买了几块,万一在路上把刀砍钝了没地方磨可就糟了,虽然陈稷川觉得自己并不是个暴力的人。   但有备无患嘛。   成张的油布直接买了五十张走,这主要是留给以后安定下来搭房屋用的,陈稷川空间里其实已经囤了一些,但这家铺子里的油布比他囤得更加厚重,每张的价格还要低上两文,不囤总觉得自己亏了。   照明的灯笼各买了几个,蜡烛他已经让李汉子买了,这次便只买了些火油和灯油,火油这东西怎么看怎么好,进能照明做火把退能烧东西烧人驱逐猛兽,囤上多少都觉得不够。   洗头洗衣服用的无患子和皂荚、清洁牙齿用的柳枝和牙粉、驱蚊驱蛇用的艾条和雄黄……陈稷川看见什么就买什么,掌柜的往本子上记录的速度都跟不上他买的速度。   陈稷川只带走了其中的一小部分,余下的则让掌柜送到他留下的客栈地址,杂货铺在镇上开了这么多年,几十上百两的生意都做过不止一次了,还不至于贪图陈稷川这几两银子。   他买了一家铺子还不够,走了一会儿又拐进了一家医馆,医馆里面的基础药材又照着单子买了一堆,加上空间里本来就有的,这下是真的一点草药都不缺了。   粮食同样不能忘记,夫夫两个眼睁睁地见着银子如流水一般花了出去,直到买了四家铺子陈稷川才暂停了下来,抬眼瞧见不远处的一家首饰铺子……思索片刻还是带着夫郎走了进去。   这地方是县里的银楼,一楼大厅里都是些样式精美的木雕首饰,至于更加贵重的金银珠宝玉石等物则在二楼三楼。陈稷川并没有往楼梯处去,而是牵着夫郎孩子在一楼的展柜旁看了起来,林槐夏已经意识到了他想做什么了,刚要出声阻止自家汉子就被对方的一根手指抵在了唇边,堵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虽然都是木头雕的,但能够在这里摆放的每一个都有其独特的美,陈稷川一只只看了过去,最后视线落在一根雕着不知名黄花的木簪之上。   说是不知名的黄花,其实是他们县里非常常见的一种野花,村里人一般就用小花称呼这东西,生命力极强生长茂盛,无论是在什么地方什么环境都能郁郁葱葱地开出一堆。   陈稷川买下了那根簪子,专注认真地将其插在夫郎发间,像是哄孩子般对着他道:“安安都有小礼物了,安安爹爹也要有的。” 第30章 第 30 章   县城里的吃食多得让人眼晕。   每走两步就是一个摊子,有的有着正经铺面有小二在门前喊客揽客,有的则是直接在空地上搭了一个挡风挡雨的油布棚子,棚子底下摆上几张条凳,几个汉子大大咧咧地坐下就吃,更有甚者干脆连个棚子都没有,找块露天的空地放上自己家的推车,小贩站在推车后头大声叫卖,周边围着一溜的排队的人。   陈稷川专挑着那些人多的队排,人多的摊子虽不敢说是绝对好吃吧,但大概率是要比人少的地方更加受到县里人青睐的,他们先买了一家炸糕,油锅里头“滋滋”地响,白里泛黄的面团子被小贩快速放进锅里,锅中顿时泛起一阵阵金黄的油花。   这东西不能炸上太久,过了下油就捞起来了,油酥酥地瞧着就觉得好吃,这边小贩才刚捞出锅那边的妇人就已经动作麻利地将其夹起放在了油纸上面,速度几乎快出了残影,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就包了起来递给等候多时的客人了。   旁边站着了不少人,一人手里抓着一个,被烫得直连连吸气,一边喊烫一边却又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面塞。   林槐夏数了几个铜板买了一个,待到炸糕放凉了些才递到了安安嘴边,不是他们舍不得多买,而是镇上的吃食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买得多了没吃几家就吃饱了,夫夫两个都想着最好能尽可能地多尝几家。   再往前头走了几步一家人又闻到了股独特的酱香,是家烙着酱香饼的摊子,擀好的面饼被平铺在专门找铁匠定制出的平底锅上,先是用小刷子刷上层褐色的酱料,继而又像不要钱般猛洒了一大把切碎的葱花。   林槐夏买了一小份,先是给安安喂了一口,随即又给陈稷川吃,直到最后才轮到自己。   陈稷川将饼子咽了下去,“还挺好吃的。”   林槐夏也点头,走出了几步后突然凑到陈稷川耳边小声说道:“这个我应该能做出来,他这个酱不是特别难调。”   陈稷川的眼睛一亮。   小夫郎有些羞涩地笑笑,“喜欢的话等着咱们回去以后我多做上一些,到时候你收进……里面放起来。”   虽然他的声音很低,但林槐夏在外头却还是不太敢说空间两个字,生怕被什么人给听到一般,在这种事情上面他向来是谨慎得过分。   陈稷川应了一声,“那我给你打下手揉面。”   林槐夏的眼睛都弯了起来,脑袋后的那朵小花木簪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馄饨皮薄得能够透出里头的肉色,下锅滚上一遭就可以吃了,笊篱捞出盛在碗里,撒上一把紫菜虾皮,连汤带水地一直顺着喉咙暖进胃里。   林槐夏喜欢这家的馄饨,陈稷川便将生的熟的都各买了一些,他还顺便问了几句这些虾皮是在哪里卖的。北安府距离大海可远了去了,将府城里的所有人都凑在一起怕是都凑不出五个见过海的人,陈稷川买的馄饨太多,摊主对着这个客人的态度自是不错,非常干脆地回答了他,甚至还伸手指向远处的某个方向,“往那边一直走,门口有井的那家铺子就是,紫菜也是在他家买的。”   陈稷川同他道了声谢。   一家人朝着摊位老板指着的方向走。   井后头总共就一家铺子,隔得远远地就能瞧见,铺子面积几乎要和陈稷川刚刚去的那家卖珠宝首饰的店铺差不多大了,单单只看这家铺子就知道东家是个有本事的人,像是海货这样的东西没点关系人脉还真弄不到。   铺子被划分出好几块区域,他们要买的这些海货都放在角落,大多数东西陈稷川压根连见都没见过,还是要靠着小二讲解才能勉强听懂一些。   “这是紫菜,在海里头长的,现在这样是晒干了,抓上一把往水里一泡就和晒好的山蘑一样等上一会儿就能泡开,煮汤或者凉拌都成,做馄饨往里抓上一把可鲜着呢。”   林槐夏凑过来看了几眼,又抓起一把嗅了几下。   小厮又指向一旁成捆的黑乎乎的干长的东西,“这是海带,和紫菜一样的做法吃法,也能拿来煮了炖了,海边的人就好这一口。”   这些东西在海边常见,但在他们这样的地方受众却并不算很多,大多数人都觉得有腥味,想做好吃就得多放香料来压,香料可比这些海货要贵太多太多了。   东家当年费了不少心思才从海边运来了一批,这么多年都没有卖完,直到现在库房里还剩下几十袋子。   好在这些东西保存起来并不困难,都是提前晒干过的,和村里面的山货一样只要保存得当放上几年都不成问题。   虾米是最好卖的东西,这东西提鲜还自带咸味,对于一些穷苦些的人家来说放到汤里连盐都省了,铺子里每月都能出上几麻袋货,连带着紫菜都能被县里这些摆摊的小贩给买走一些。   不过其他的那些东西……小厮想起来就觉得头疼,虽然还不至于到一点货都卖不出去的程度吧,但大多数人一次只会买上极少的分量,买一点点回去就已经能泡发出很多很多了,铺子里头每个月定期盘点货物时角落里的东西几乎都不见少,一年下来能够卖出半袋子就相当不错了。   掌柜和东家看着都烦,只想赶快将东西给清出去,将这地方空余出来卖其他的货品。   如今见着陈稷川似乎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小厮当即不遗余力地劝说起来。   陈稷川的本意只是想买些虾米,这东西单价四十文一斤,至于海带紫菜和其他海货价格分别在五文至十几文之间不等。原本的价格自然是没有这样便宜的,掌柜的为了能尽快将地方清理出来主动降了不少价格,陈稷川要是买得量多单价还能再给他便宜几文。   虾米又不需要清货,掌柜自然不会降价了。   陈稷川和林槐夏商量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买上一些。   他主要是看这些东西方便存放,全压碎了也不打紧,一小把就能泡出一大碗,这点小厮在介绍货物时特意去屋里端来盆水在他们面前展示了一番,正赶上掌柜的想便宜卖,陈稷川便每种都买了二十斤。   算上掌柜的给的折扣,这么多斤加在一起都没超过五百文钱。   当然,这是没有算上虾米的价格的。   一家人径自在县城里头逛到了天黑,只这一天陈稷川就花了差不多四两银子,他还特意留心了下县里面的那些酒楼食肆,盘算着找一家合适的人家将另一头野猪给卖出去。   待到回到客栈的时候,街道两旁的灯笼都纷纷挂起来了。   陈稷川看似是在县里闲逛,实则一直分着心思记着县城里的道路和布局——虽然过了这次以后他们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来到安阳县里了。先在心里面画一条直线,再留心着道路两旁的醒目铺面,以这些铺面作为中心每隔段距离就记一下周边环境,这样便能将长街分成若干份了。   任谁都不可能仅仅只用这么短的时间就将整条街的所有铺面都记下来,但却能够让他记住哪段路上有他重点关注的铺子,自打出了客栈以后一家人就走走停停,至今怎么都一个多时辰了,中间还拐了好几次弯,回程的路上陈稷川却一步都没有将路带错。   林槐夏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家夫君有这个本事,这不怪他,毕竟这还是他们一家第一次出门在城里闲逛。   即便是在镇上都没有这般逛过。   能够有着这么一天,林槐夏心里已经格外地满足了。   他又自以为隐蔽地伸出了手,悄悄摸了摸头上的木簪。   安安早就已经困了,陈稷川将他背了起来,一家三口的影子斜斜洒在青石板路上,又逐渐随着他们的移动一点点地拉伸延长至消失不见。客栈的大门仍旧开着,下午还在打呵欠的汉子这会儿已经回去休息了,坐在他的位置上的则是白日里的那个小厮,手里拿着块打湿的帕子一寸寸地仔细擦拭着面前的柜台。   小厮抬头时刚好望见了他。   “您几位回来啦?下午逛得怎么样?方才这边有几家铺子送过来了一些东西,我都按照您吩咐的让他们放进您屋里了,单据也一起压在了桌子上面。”   陈稷川朝他点头,“谢谢,麻烦你了。”   小厮连忙摆手,“您别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安安被他们两个说话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揉了下眼睛,陈稷川忙拍了拍他的后背,没再多和小厮寒暄,直接带着夫郎孩子回到了房间里面。   下午还有些空荡的房间这会儿已经被堆得满满当当,买的时候不觉得什么,这么多铺子加在一起不知不觉间货物居然悄悄堆满了大半间屋子。陈稷川让夫郎先洗漱去了,自己则在房间里面核对下了送过来的货品数量,确定没有问题以后挑着一些不能够在外面久放的收进了空间,至于其他的东西则并没有多动,就这样直接留在了屋里。   这可不是他们的山洞,房间里就这么点儿大,小厮过来送东西送水时余光一扫就能瞥见,陈稷川总不可能让这一大堆东西平白无故地突然消失。   但他也没准备就这样将东西都摆在屋里,次日天才蒙蒙亮的时候陈稷川就坐起了身,可能是前世留下来的后遗症,他夜里总是睡不踏实,刚搬到山洞里的那段时间几乎夜夜都做噩梦,有的时候一个晚上能接连被魇醒五六次之多。   每次醒来他都要伸手摸摸夫郎,再去帐篷边看眼安安,确定一家都好好的才能松了口气重新躺回床上,夫郎大抵是知道这些的,林槐夏的睡眠一直都很轻,有时候一点细微的响动都能将夫郎从睡梦中惊醒。   但林槐夏什么都没问,只会在他重新躺回床上以后翻身钻进他的怀里。   后来陈稷川就很少再做那些噩梦了,今日是换了个新的环境一时间还不能接受,出门在外难免要多警惕一些,县城再好终归不如他们的山洞让他放松。   客栈里的床倒是不小,躺下他们一家三口还绰绰有余,房间里的床是贴着墙放的,陈稷川睡在最外面,夫郎睡在他的身边,安安则躺在最里面的位置贴着墙面,几乎是陈稷川这边刚一动弹夫郎那边就有了反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里衣被轻轻扯住,林槐夏并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黑亮的眼睛在朦胧昏暗的晨光里直勾勾地看他。   陈稷川给他拢了拢被角,“我搬点东西放进板车,你知道的,放置板车的那个院子就在楼下,来回用不了多少时间,有事你就大声喊我。”   林槐夏安静地点了点头。   陈稷川亲了亲他的手背,穿上外衣拎起袋东西就走了出去,他只是要做个样子给楼下守着的小厮看,过会儿他们出门时推上板车,客栈的人便会以为他们是将这些东西给运到了别的地方去了。   小厮瞧见他一手一个麻袋走下楼梯,本能地就要过去帮忙,陈稷川谢过了他的好意,找了个借口将小厮给打发走了。   他这两趟搬得相当快速,回屋的时候天色几乎还没什么变化,不过夫郎已经开始坐在床边穿衣服了,陈稷川不在他的身边,他自己其实也睡不踏实。   截至今日李汉子那边共给他送了两次货物,第一次交易双方都还不太熟悉,送来的货数量有限,全算上总共就六百多文,到第二次就多起来了,尤其是那些瓶瓶罐罐,现在陈稷川空间里光空坛子就有好几个。   都是以前装调料的,里面的酱醋被用光了,夫郎便将留下的坛子一个个地冲洗得干干净净,留着以后说不定还能装点腌菜放点东西。   第二次陈稷川从他这儿拿了近三两多银子的货,村子里头的蔬菜山货依旧三天收上一次,加上那些杂七杂八的陈稷川看见就会购买的东西,这些日子他竟然已经花出了将近四十两银。   差不多把他刚分家时身上有的全部银钱都花干净了,现在陈稷川身上还能有着近八十两,基本都是卖地的钱。他和夫郎计划着留出三十两银子,等秋收以后全部换成各种粮食,余下的五十两则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继续购买各种物品。   到灾年里银钱就变成了没用的东西,砸人脑袋都要嫌弃铜板不如石头坚硬,甚至曾有过一段时间一斤米卖出了近二百文的天价,饶是如此也压根没有人敢往外卖,一个个地都将家里面的粮袋子给当成了宝,生怕不小心就泄露出自己家里有粮食的消息。   倘若能剩下富余的银钱,陈稷川计划的是换出几小块黄金放着,银子和铜板再各备一些,就算以后改朝换代他也没什么好害怕的。   ——前提是能有多余的钱。   现在的米面价格大概在十几文至二十文之间,等着秋收新米下来市面上的价格还会变动,三十两银要是全换成粮食会是个相当可观的数量,陈稷川自己还有四亩地在雇人种着呢,要是世道一直不见好他们就躲进大山里面,躲个三年五载的再下山看看情况如何。   即便这样,陈稷川依旧觉得这些银子远不够他买东西的。   他和夫郎不约而同地将注意力转到了野猪身上。   ……   他和夫郎坐在床边,用着仅有他们能听懂的词语商量了会儿这几日在县里的安排,待到天色亮了起来安安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客栈里面供一顿饭,是县里再寻常不过的早食,一家人简单吃了几口,陈稷川便推着已经装满了东西的板车开始做起了新一天的事情。   先是在县里逛了一圈,寻了个机会将板车里的所有新买的东西换成了野猪,又掩饰性地在县城里走了一会儿,才带着夫郎孩子去到了他昨日就已经看好的酒楼。   其实没人会盯着他们,但陈稷川已经养成习惯了,干什么都要多走上两圈免得身后有人跟着。就像他昨天看着是买了不少东西,可安阳县毕竟是这周边规模最大人口最多货物种类最丰富的县城,一天到晚不知道有多少外地人来这儿进货,就算压根不是商户好不容易过来一趟还有不少人给自己的亲戚朋友带东西的呢。   有的人甚至要给整个村的乡里乡亲捎带东西呢,和那些人比陈稷川这压根算不得什么。   这回他没像在镇上那般将野猪给分开卖了,而是直接将整头猪都卖给了酒楼,整卖的银钱肯定是要比散卖少上一点的,但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外加上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不如一次性将猪卖了省去那些扯皮的功夫。   再一个也是陈稷川还记得老郎中曾说过的话,野猪身上的很多地方是要经过炮制处理才能入药的,他这种新鲜的一点没动的野猪人家未必会愿意收,就算想收看他这一幅农户打扮多半还是会往下压价,折腾半天未必真能多卖出多少铜板出来,还不如他少收一些,到时候随着酒楼的人自己去跑腿转卖磨嘴皮去。   卖野猪差不多花了他们一家的半个多时辰,陈稷川一路上又零零散散地买了些东西,待到中午一家人找了家热闹的食肆吃了顿午饭,陈稷川挑着几样味道不错的菜式打包了几份。   他们没急着回到客栈,而是在县城里闲逛起来,县城可有着他们镇子的五六倍大,陈稷川只准备在县城里呆四五天的时间,根本就不够将县城逛完。   无论是在县里还是镇上都有着专门卖肉的肉市,一家人既然逛到这边了当然要走到里面看看,不单单是常见的鸡鸭鱼猪,县里的肉市甚至还有着专门售卖牛羊的摊位。   依照大齐律例规定农户不得私自宰杀耕牛,需得提前向官府进行报备审批,否则轻则打十几个大板重则当场被关进大牢,至于那些被宰杀出的牛肉农户也不得自行处理,肉市有着由官府这边开设的摊位,到时候会有官府的人过来监督售卖,农户会得到售出的银钱。   便是说牛肉只能在官府开设的摊位上买到,这也是防止有人私下定价买卖,价格一旦定得高了就一定会有人铤而走险违反律例了。   陈稷川他们的运气不错,今日恰好就有着头新宰的牛,夫夫两个二话不说立即抱着安安冲进了长长的队伍当中,站了将近小半柱香的时间才每人提了二斤肉出来,夫夫互相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全都是笑意。   陈稷川心情好,还大手一挥买了小半头羊。   肉类不方便带回客栈,陈稷川借着车厢的遮掩全部收进了空间里面,一家三口继续在镇上随意闲逛,走着走着……陈稷川的脚步突然慢了起来。   林槐夏疑惑地看向了他。   陈稷川光顾着想牛肉了,走路的时候便没怎么多看,他还要时不时地和夫郎说几句话看几眼孩子,待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将路带到了林家酒坊所在的那条街上。   真是奇怪,明明上次来到这里已经是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很多事情陈稷川都忘得干干净净,他甚至都无法在脑中回忆起来这条街道是什么样,但当真的站在这条街上的时候……脑子里的画面却又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陈稷川深深吸了口气,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继续往前还是转身离开。 第31章 第 31 章   除了他的夫郎孩子,这世上其实很少有能真正让他犹豫的事情,林慧娘应当也算是一份吧。   来都来了,都到了人家所在的街道上面再退缩总不是个事,陈稷川只站了一会儿,便抬步缓缓朝着酒坊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条街道明显不如客栈所在的那条热闹繁华,吃食摊子更没几个,大多都是些布庄医馆一类的铺子,陈稷川还没想好接下来到底要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从空间里面翻找了些东西出来放进他们用作掩饰的竹篮子里,林槐夏一手提着篮子一手牵着安安,一家三口怕是只有安安这一个小家伙还什么事情都不清楚。   林槐夏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边,明显有些神思不属心不在焉,走着走着突然趔趄了一步,竟是一脚踢在了颗石头上面险些就要摔倒在地上!   好在陈稷川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   陈稷川皱着眉头看了那颗拦路的石头一眼,伸脚过去将它拨到一边免得再碰了其他的人,做完才转头看向林槐夏,“你怎么瞧着比我还紧张啊。”   林槐夏“嗯”了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跳得好快啊。”   陈稷川无奈地捏住他的脸掐了一下。   林槐夏低头看着地面,继续跟着他往前方走。   他仅仅在刚刚去到陈家的那几天里有过这样的紧张情绪。   自陈稷川在镇子里面把他救下来的那一刻起林槐夏便已经认定了对方了——高大的汉子如天神下凡般挡在贼眉鼠眼獐头鼠目的混混面前毫不犹豫地说要买下他,态度强硬不容任何人质疑,说是买下其实更不如说是半威胁半抢地拿走了他的卖身契书,那一刻已经足够让林槐夏反复回忆一辈子了。   刚开始他还悄悄害怕陈家的人会不接受自己,但仅同他们相处了一日就知晓了这家人是什么德行,陈稷川没在这些事上瞒着过他,既然知晓了陈稷川想攒钱出去分家单过的想法他自然不会把这家人当成自己的爹娘那般孝顺,只可惜却仍旧是被孝道压着直不起身。   他对于李氏和陈富山的很多事情都是敷衍着来,从没想过要想法子讨好这二人,但林慧娘却不一样,他知晓对方在陈稷川心里的地位是同那两个人不一样的。   他和陈稷川连孩子都有了,至今却还不知道林慧娘长什么样子……林槐夏很担心林慧娘会不喜欢他。   铺子还是那些铺子,街道还是这一条街,时隔这么多年的时间一切仿佛并未发生什么太大的改变,仅是路边几家铺子门前挂着的幌子褪了颜色,还有零星几个店面似乎悄悄换了东家。   陈稷川越朝着里面走那股熟络感便越发明显,他记得林慧娘家的铺子位于街道里面很深很深的地方,最开始时林家老爷子只是想酿点酒来给自己喝,酿出来了又因着其的古怪口感没怎么在县里宣传,更多时候都是当作酒桌上的话题给他往日里的那些酒友分享的,铺子能够正式开起来基本都是靠着这些人的口口相传。   酒的味道到底小众,多数人都是尝个新鲜,喝过以后便砸吧着嘴喝回自己平时常喝的酒了,铺子营收基本上都靠着这批固定的熟客,就算后头上了其他常见的酒水生意也没有显著提高。   铺面的门脸同他们所在的那间客栈差不多大,仅在门口挂着一张褪了色的木头招牌,上面的字都有一些模糊不清了,这还是当年林家老爷子找陈老秀才题下的。旁边立着张大大的幌子,上面书着个巨大的“酒”字,底下堆着几只空着的酒坛,这便是这家铺子的最大的招牌了。   陈稷川站在了铺子旁边的不远处,抬头朝着里面看去。   铺子所在的这一面并不朝阳,里头的光线有些暗淡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只能瞧见正对着大门的一面墙上零星挂着几个大大小小的酒坛子,陈稷川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他明明记得上次来时这面墙是挂满了的。   柜台后头坐着个妇人,陈稷川深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望了过去,可下一刻又愣在了原地。   那妇人并不是他的娘亲。   许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妇人抬头望了过来。   见着陈稷川,她微微地有些惊讶,随即露出了一个笑,扬声朝他招呼起来,“这位客人,是要买酒吗?我们林家可有着全县城里独一份儿的特色果酒,入口甜爽还带着股果香,妇人哥儿闲来都能小酌上几杯呢!”   陈稷川低低应了一声,同家里人一起走了进去,边走边摸身上的钱袋子,“买几坛吧。”   妇人脸上挂着的笑容当即变得更大了些,“好好好!要多少!”   林槐夏紧了紧抓着陈稷川袖子的手。   “你们这铺子是……”,他刚想要问些什么,铺子后头却骤然走出了一个人,林槐夏只见着了只手将门帘掀开,是个看起来约四十几岁的干练妇人。   “阿姊,是有客人上门了吗?李叔让我给他留三坛酒,怎么到现在还没来拿……”。她边走边扬声问道。   她的话没能够说完,她已经看到了陈稷川。   林慧娘手里拎着的酒舀子“咣当”一下落在了地上。   ……   陈稷川和林慧娘谁都没有说话。   被林慧娘称作阿姊的妇人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慌忙就要俯身去捡,边捡边在嘴边念叨着什么“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做事还毛毛躁躁的”,念叨了一半突然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猛地一下直起身来,可怜的酒舀子随着她的剧烈起身又被当场甩飞了出去——   于是又是“咣当”一声。   她的视线在陈稷川和林慧娘脸上反复徘徊,过了半晌,才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陈稷川和林慧娘长得很像。   尤其是在小的时候,眉眼简直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哪怕是陈富山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年轻时也有着张优越的皮相,再加上他刻意营造出的斯文气质和读书人身份,实在是很难不让人心动。   陈稷川完美继承了这两个人样貌上的全部优点,他小时候甚至是有些秀气的,不过随着年纪增长五官一点一点长开,到了十几岁后常年在外干体力活身形同样开始朝着硬朗的方向发展,加之他还重生了一回……他自己在这一方面毫无所觉,但林槐夏却早就看出来了陈稷川身上方方面面的细微改变。   林槐夏也曾为他夫君时不时露出的陌生模样感到担忧,但当夜间对方的手臂牢牢缠在他的身上时……那些让他放松的安全感便又回来了,林槐夏便不再多想了。   时隔两世再看过去,乍一眼已经很难看出陈稷川与林慧娘的相似处了。   但若是已经知道了他们两个是母子关系,带着答案找问题的话还是能够隐约看出来一点点的。   林慧娘怔愣了好一会儿,眼泪倏地滚了下来。   她快步朝前走了几步,动作太忙腿还被柜台撞了一下,林慧娘压根没感觉到疼痛,一把将陈稷川揽在了怀里。   林慧娘和陈富山和离的时候陈稷川甚至还没她腿高,小时候整日赖在她的身后黏黏糊糊地喊她娘亲,她也曾因着这个孩子想过要不要和陈富山这样将就下去,若非随着陈老秀才的离世陈富山的一些行为越来越过分,她说不准是真的会为了孩子忍下去的。   现在的陈稷川却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一个头了。   她是想着把孩子带回去自己养的,也预料到了这事或许会很困难,林慧娘提前做了不少准备,却没想到提前联系好的族老在最后关头骤然翻脸。那时候她连陈家村都进不去了,林家的根基又在县城里,不可能都为了她一个人放下自己的所有事情日日守在村子外头——归根结底,林家那边其实也是不希望她把陈稷川接回去的。   在他们看来林慧娘自己回来还能勉强容忍,带回来个外姓的孩子,难不成让陈稷川改名叫林稷川进他们林家人的族谱吗?   她的那些族亲长辈当年压根就不想管林慧娘这个外嫁女的事情,是林老爷子拿着酒坊的分红一家一家去求族老,又让出了好几张酿酒的方子才说动的宗族出面,这酒坊现在名义上还是林慧娘的,实际上却早就已经逐渐转到其他林家人的手里了,族里人只是不想将自己改成商籍才没将铺子改到自己名下。   那个被林慧娘叫做阿姊的妇人就是林家族老家里的人。   夏日穿的衣衫单薄,林慧娘伏在他的胸口,泪水很快就打湿了陈稷川身上穿的衣服,湿漉漉地一片紧紧贴着他的皮肤。   陈稷川不是爱说话的性子,对着那些想特意亲近拉近关系的外人时还能憋出几句闲聊,对着自己多年未曾见面的亲娘霎时间就成了哑巴,整个人如同根木头一般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还是林家的那个族老儿媳在旁叫了一声,“慧娘啊,你们有什么话去后头说吧,这边不是说话的地方,别耽误了来往生意。”   林慧娘这才回过神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铺子后头有间小院,林慧娘一家就住在这里,前头卖酒后头酿酒,酿出来了直接搬到前头就行。她穿了身素色的衣服,腰间系着条青布围裙,一头长发被拢在脑后随意地挽了几下,发间已经带上了几根不甚明显的银丝。   不只只是陈稷川在看她,林慧娘也一直忍不住看她的孩子,看着看着眼泪又忍不住要落下来,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全都流干。   她不想在孩子面前哭,便将脑袋转了过去看陈稷川身边站着的一大一小,母子两个偶尔还是有着一些书信往来的,知晓陈稷川娶了一个他非常喜欢的夫郎。   陈稷川只跟着陈老秀才识了几年字,写字还没怎么学过,他会写的那一些字还是自己偷偷练的,后来倒是跟着祝行学了几天,偏偏祝行写的文字都缺胳膊少腿的,连带着陈稷川写的字都少些笔画。   他和林慧娘的信件往来不多,一方面是不想太多打扰她的生活,遥递平安便足够了,另一方面则是他压根写不了太多的字,唯独在和林槐夏成亲后的那封信件里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堆,写不明白的字就用画来代替,几乎写满了一整页纸。   陈稷川不想多打扰她,林慧娘又怕陈稷川会恨自己,用酒舀子想都知道陈家人肯定不会在他面前说自己的什么好话,林慧娘几乎能想象到他们都会编排自己什么,陈稷川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对她抱有仇视和敌意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以前是不能出现在他的面前,时间久了就变成了不敢出现在他的面前了。   见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林槐夏霎时也紧绷起来,连呼吸都不敢用上太大的力气,背地里抓着陈稷川的手却在不断收紧。   林慧娘只看了他一会儿,便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好,好,都是好孩子!”   她伸出手在自己的身上摸索了下,随即才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身进了里间,不大一会拿了个盒子走了出来,一把抓过林槐夏的手腕就要将个金灿灿的镯子往他手上套。   吓得林槐夏连忙缩手,陈稷川见状也立即去拦,林慧娘瞪着有些红肿的眼睛,刚刚那股哭劲过去这会儿终于又恢复些原本就有的爽朗性格,“这是我给我儿夫郎的,你要是认我这个娘亲就不许拦着!”   陈稷川:“……”。   林慧娘塞了一个镯子,抓着林槐夏的手腕看了一会儿,“你是个好孩子,我家川儿也是个好孩子,你们两个好好地把日子过下去,他一定不会亏了你的。”   说完了话,她又拿出了个小巧玲珑的长命锁往安安脖子上挂,安安这会儿正和她离开陈稷川时差不多大,林慧娘只看了一眼就喜欢的不行,总觉得仿佛又看见了记忆里的那个陈稷川。   陈稷川张口刚要说话,林慧娘便望了过去,“这长命锁是你小时候我找县里最好的工匠打的,单是排队就排了一年多的时间,没想到等做好的时候……”,她没有将剩下的话说完,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朝他们笑了起来,“现在看来是给不了你了,给你的孩子也是一样的。”   她仔细地将那枚银质的长命锁挂在陈易安的脖子上面,林槐夏眼尖地注意到东西后头有着个“川”字,长命锁上的图案花纹都有些模糊了,想来这些年里没少被人拿在手里反复观看。   不知为何,林槐夏的心头竟然也有些酸涩。   陈稷川同样眼尖看到了那个字,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他是记得这个图案的,在已经模糊的仅有的几段关于童年的记忆里面林慧娘曾伏在陈家的那张旧桌子上仔仔细细地画了好几天,每一笔都是她亲手画的,那时候林慧娘还问过他想刻什么字,当时陈稷川的年龄太小,“稷”这个字还没能记住,随口就提了写起来更加简单的“川”。   傻乎乎的安安还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个漂亮婶婶看起来很温柔很喜欢他的样子,他还不知道眼前的不是婶婶而是奶奶,安安虽然年纪还小却已经知晓长命锁的贵重的了,被人往脖子上挂这么贵的东西根本不敢收,只能抬头看父父和爹爹的反应。   陈稷川正怔怔地低头盯着那个长命锁看,他的喉结微微动了动,一个“娘”字憋到了嘴边。   门外骤然传来一道嘹亮的少年声音,“娘!我回来了!婶子说咱家刚刚来了个……”。   陈稷川猛地抬起头来,硬生生地将那个字咽了回去。 第32章 第 32 章   来者是个身材高挑样貌俊秀的俊俏少年,几乎在话音刚落的时候就已经跑过院子窜到屋子里面,一看就是个活泼好动的,“噌”一下蹦到了林慧娘的身边,一眼便瞧见了他娘亲刚哭过的尚且还红肿着的眼睛。   少年身后还紧跟着个汉子,瞧着和陈麦川差不多大,一头长发被用根发带捆着,整整齐齐地高束在脑后。   “阿娘。”那汉子也跟着叫了一声。   起初少年还以为是自己娘亲被屋子里的这几个人给欺负了,怒气冲冲地抬起了头直直看向陈稷川等人,可随即他便眼尖地看到了安安脖子上挂着的她娘恨不得视作命根子的连他们两个都不能乱碰的长命锁,这下小少年整个人都呆了,张着大嘴傻愣愣地“啊”了半天,嘴巴里甚至能塞进去个巨大的鹅蛋。   林慧娘朝前走了一步,对着进门的两个汉子道:“阿进,小瑜,这是你们大哥和他的夫郎孩子,快叫人啊。”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后进来的那个却已经听话地叫起来了。   陈稷川:“……”。   自与陈富山和离归家后林慧娘便想着这辈子都不再嫁人了,她只想守着家里的铺子安安静静地过完余生,但那之后林家却发生了不少事情,老天爷似是有意想和林家做对那般大小事件一桩接着一桩。   先是林父的身体突然大不如前,再是林慧娘的兄弟陈稷川的那个常年在外面跑商的舅舅下落不明,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琐碎事情,扰得林慧娘心力憔悴身心俱疲。   她至今都不太愿意回忆那段日子,和现在的夫君相遇纯属意外,总之这两人算是患难见到了真感情,时日久了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   和现在的夫君成亲是她在深思过无数个日夜后做下的决定,如今看来这一步似是并没有走错,对方不是陈富山那样的人,直到今日对她和两个孩子都一如既往。   林慧娘从没有瞒着过别人自己曾经成过亲的事情,家里的人全部清楚陈稷川的存在,但没想到有朝一日对方竟然会这样就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被叫做小瑜的那个少年磕磕巴巴地喊了声“大哥好”,随即就站在了他娘的身边自以为隐蔽地偷偷拿余光看陈稷川。   ——陈稷川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几乎从没敢想过对方居然就这样坦荡地接受了自己。   重生一次他自认为在看人这方面要比前世长进了不少,林槐夏腕子上的镯子和安安胸前挂着的长命锁还明晃晃地摆在那里,两件东西放在外面能够值上不少银两,他这两个弟弟明明都看见了,却没有人露出任何不满的神色。   和陈家的其他几个人有着天壤之别。   看来慧娘和她的夫君将这两个孩子教得很好。   以这两个孩子的年纪还不至于能那样完美地隐藏自己的小心思,要是他们真有那个能力……那这也算是他们的本事。   陈稷川静静地看着林慧娘。   开始时还震惊激动地说不出话,待到双方冷静下来却只变成了无措和小心,母子两个多年未见,明明设想过无数次见面时会发生的场景,待到真的面对面地坐在一起时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想问一句“这些年过得都怎么样”“日子还好吗”,话到嘴边却怎么想怎么觉得苍白无力,好像是在问有眼睛就能看出答案的废话。   “我们只是来到县里买些东西,过两日就回去了,看到您一家都好好的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最后还是陈稷川先找了个话题。   林慧娘闻言心头一窒,“很快……很快就回去吗?”   陈稷川点头,“家里还有不少事情,离不得人的。”   林慧娘顿时垂下了眸子。   起初那个叫做小瑜的少年还偷偷盯着陈稷川看,看着看着视线就开始往下面移,最后眼巴巴地盯着的目标换了个人,变成了止不住地偷偷瞄着陈易安。   安安已经被养出来了不少肉了,进了县城里面以后一家三口都换上了新做的衣服,林槐夏特意给安安挑了件亮眼又漂亮的颜色,早上还专门花了些心思给他梳了两个特别可爱的朝天揪。   小家伙的脸圆圆的,大眼睛亮亮的,到了这种陌生地方也不怯场,见着小瑜的目光望了过来毫不吝啬地朝他回了个大大的甜甜的笑,和小瑜记忆里的那些吵吵闹闹的讨厌孩子一点都不一样。   他越看越觉得喜欢,甚至想趁着陈稷川这个便宜大哥不注意的时候将孩子给偷过来玩上一会儿了。   不过他只敢在心里想想,瞧他这个冷面大哥的身高和个头他就打怵,感觉一巴掌能把自己抡出二里地去,小瑜觉得自己这小身板怕是连对方的一根手指都遭不住。   万事开头难,第一句话说出去了后头的话就好说了不少,陈稷川同林慧娘闲聊了些家常,林槐夏坐在他的身边时不时地帮着补充上几句。   陈稷川觉得自己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翻来覆去无非就是干活种地这几件事,唯独能在夫郎和孩子的身上多说几句,任谁都能瞧得出来他有多喜欢自己的夫郎和孩子。   他还顺便提了几句自己已经和陈富山一家分家的事情,三言两语便带过了,林慧娘却又红了眼眶,她又不是没在陈家村里住过,很清楚在那样的地方想分家有多么困难。   “我这边倒没什么好说的,倒是您这里,怎么瞧着铺子有些……有些不对呢?”   陈稷川本意是想问问怎么觉得有些冷清的,托着那些回头客的福,林家铺子在县里的数间酒坊之中一直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虽赚不到什么大富大贵的钱,但是日子过得也要比县城里的大部分人家都好上一些。   他还记得上次来时铺里的摆设远比现在要多上许多,一进门便立着一对半人高的巨大酒缸,柜台后的一整面墙上满满当当的全部都是成坛的酒,墙上还挂着不少牌子,每个牌子都对应着铺里售卖的酒的名称,哪像现在的铺子里头放眼望去空空荡荡的?   林慧娘的动作顿了一下,小瑜和阿进都抬起了头。   陈稷川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不对。   “还不是那些讨厌的——”   “小瑜!”   一提到这个小瑜就生气,才刚说了几个字就被阿进打断,他愤愤地看了自家兄长一眼,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林慧娘,闷闷转头不说话了。   安安扯了扯自家父父的裤脚,似乎是很想过去和他玩的样子,陈稷川轻轻点了下头,安安便试探性地朝着小瑜走了过去,被人一把捞了起来放在腿上揉来揉去的。   没揉两下安安就跑了下来,钻回林槐夏的身边一把抱住爹爹的大腿闷闷盯着小瑜不说话了。   安安和他爹爹一样不喜欢被捏脸。   “为什么不能说!大哥又不是外人!”小瑜一脸不满地道。   林慧娘长长叹了声气,抬眸看向了陈稷川,“其实……这些日子我们一直在犹豫着要不要离开安阳县城。”   陈稷川和林槐夏对视了眼。   林慧娘叫了阿进一声,他便带着仍旧愤愤不平的弟弟出门去了,本来是想带着安安一起出去的,但见这孩子一直黏着他的父亲和爹爹便没有再说些什么,临出门时还没忘记帮林慧娘关上大门。   林慧娘皱眉思索了会儿该怎么说。   翻来覆去地其实还是那几件破事。   蚊子腿再小也是块肉,林家酒坊虽赚不了太多的钱但是对于祖辈务农的其他族人来说依旧是笔相当可观的收入,几十年前就有族人动过酒坊的心思了,当时就有人起了想把自己家人塞进酒坊里做工的念头。   后来林老爷子以酒坊为筹码和族里人谈判,每个月固定让出一笔酒坊分红,自那时起严格来说酒坊就不再只属于他们一家了,直到林家长辈相继离世,陈稷川的那个舅舅又跟着失踪,族里人便动了一些别的心思。   他们觉得林家酒坊成也果酒败也果酒,完全可以再将生意提上一截,现在在县里不温不火全是因为林慧娘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味道奇特的特色果酒上,族里人想让林慧娘将果酒停了,专心酿制那些市面上最常见最容易被世人接受的黄酒烧酒,林慧娘当然不会同意,一来二去地双方频频发生争执。   当年族里人从林老爷子那里弄走过几张酿酒的方子,见林慧娘实在冥顽不灵,干脆有人也在县里开了一家酒坊出来,但他们又没有林老爷子的钻研本事,每个月能酿造出的酒的数量有限,拿什么去和县里那些有着固定进出货渠道的大酒坊比啊?   县城里的铺面租金一家比一家贵,购买酿酒用的粮食和材料又花了他们不少银钱,听说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本,这家人便将生意不好的事情怪罪在了林家酒坊头上,想让林慧娘将酒坊固定的那批客人介绍过来。   林慧娘是傻了才会同意!!!   事情便这样僵持了下来,林慧娘和族里的关系更是一日不如一日,为此族里没少来人给她施压,还派了几个自家族里的妇人过来帮着“干活”。林慧娘一方面要忙着酿酒,一方面要应对这些人,与此同时还要分心托人帮她寻找她失踪的兄弟,短短几年的时间下来头上就添了好几根银丝。   直到前些日子她家汉子那边突然得到了些消息,说是曾经有人在其他地方见到过她失踪的兄长,林慧娘自然不会放弃寻找,奈何两边山高路远往返一趟差不多要花上两个月的时间,很多消息在送过来时根本早就不能用了。   林慧娘的夫君并不是北安府人,他是从外地过来运输货物的往来行商之一,常年往返于大齐北地的几座府城之间,手底下还有着一支七十多人的队伍。   他同样出生于某座县城,那地方恰好同林慧娘的兄弟失踪的地方不是很远,正赶上这边林家酒坊的铺子生意越来越难做,那人就起了带他们一家搬回到他家乡的心思。   林慧娘犹豫的就是这件事情。   陈稷川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这时候的人都讲究安土重迁故土难离,若非有着什么大事轻易不会离开自己的家乡,这边有着林老爷子的毕生心血,有着她和父母兄长的一辈子的回忆,她那个多年没有再见过面的大儿子也在这里,就算平时见不到面但安阳县和陈家村终归还属于同一片地方,要是真的搬到那边了以后想要再见上一面可就难了。   林慧娘一点都不想搬走。   陈稷川并不知道林慧娘前世究竟做出了怎样的选择,但他看着林慧娘的态度……猜测她应当是没有搬的。   他想了想,“他是要搬到什么地方?”   林慧娘没有多想,“他是隔壁庆安府人,家在庆安府下面的平阳县里,全家基本都入了商籍,家里面的不少人都在庆安府里做着生意。”   陈稷川仔细回忆起来。   他对庆安府这个地方几乎没有什么印象,毕竟他连大齐究竟有多少府城都不清楚,仔细问了林慧娘几句才终于在脑中勉强拼凑出了一个地方,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想起了模模糊糊的几句话。   前世北安府之所以会混乱成这个样子很大原因其实在于地方官员的不作为,压根没人在意百姓究竟过得是怎样的生活,一个个脑子里想的都是怎样才能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更加舒服一些怎样能再多捞些银子,难民都已经堵到城下了官老爷们却仍旧捂着耳朵躲在自家内宅里面胡吃海喝,说不准连桌上的鸡鸭鱼肉都是拿百姓的赈灾银子换的。   甚至还有官兵和衙役冲到村里抢钱抢粮,可以说北安府之所以会变成人间炼狱,很大原因都是这些官员一步一步亲手逼出来的。   陈稷川记得好像隐约听人说过一句“倘若北安府知府有庆安府的知府大人万分之一的勤政爱民……”,后面的话他记不清了,只想起来这么一句,现在想来那边的状况应当是要比他们这边好上很多很多的。   哪怕在灾难最开始的时候派人下去加强巡逻安抚百姓,后头都未必会变成了那个样子。   陈稷川在来的时候还在担心林慧娘一家要怎么办呢,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娘亲惨死,可要是带着她们一家和自己家一起……总归是有着诸多不方便。   陈稷川是绝对不会把他的秘密告诉夫郎孩子之外的任何人的。   要是她们能在灾难到来之前搬到庆安府那边,陈稷川多少也能松口气了。   前世北安府的绝大多数县镇都被流民给血洗了一遍,光是陈稷川明确知道的都有五座,就算庆安府的环境再差想来也是差不过这边的北安府的。   他想了想,试探性地劝起了林慧娘。   林慧娘有着家传的酿酒手艺,只要能在这样的世道里活下来日子总归是不会太差的。   陈稷川还想着让她在临走之前用林家的酿酒铺子坑那些压迫她们的族里人一把呢。   他和林槐夏对视了一眼,夫郎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想法,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在心里面组织起了语言。   这日林慧娘早早地就关了铺子,毫不留情地将外头的那个阿姊打发走了,母子两个终于重逢说什么都要留他们在家里吃一顿饭。林慧娘特意从县里的一家老字号食肆叫来了几样招牌饭菜,又开了一坛林老爷子在世时都舍不得喝的好酒,硬生生地在家里面摆了一大桌。   临近晚饭阿进和小瑜的父亲才赶了回来,是个看外表颇为和善成熟的中年汉子,他已经知晓陈稷川和林慧娘见面的事了,只是今日有着太多事情要忙,好不容易才在这个时间赶了回来。   见着陈稷川一家以后同样没忍住感慨了半天,拍着陈稷川的肩膀连着说了好几个“好”字。   陈稷川的酒量相当不错,只是他平时很少喝酒,中年汉子跑商多年,自认为酒量这方面根本不用说,拉着陈稷川直接喝了几个时辰,喝到最后陈稷川还没什么反应,他自己却已经开始口齿不清了。   他是真的替慧娘开心。   陈稷川便也替他娘高兴。   林慧娘本身就在犹豫要不要搬到其他地方,全家上下除她以外其他几个人都是赞成的,如今陈稷川和林槐夏也跟着劝,林慧娘的心思便动得更多了些。   她还是不想离开陈稷川太远的距离,以前是不敢出现在这个孩子面前,现在既然知道这孩子不恨自己……林慧娘是很想和他多多接触的。   正所谓母子连心,林慧娘心里隐隐能感觉到这个刚刚重逢的大儿子其实是希望她能远远离开安阳县的,林慧娘不清楚是因为什么,但这既然是她的孩子希望的事情,林慧娘定然是要放在心上的。   她这个当娘的没什么本事,没法为孩子做太多事情,既然这是她的孩子想要的结果,林慧娘就一定要做到。   陈稷川则顺势问了下路引。   他已经从陈富山家分出去了,可没有什么把陈家村当作家的想法,刚重生时陈稷川就曾考虑过远远搬离北安府的事情,奈何搬家远非想象中的那么容易,诸多因素加在一起陈稷川只能被迫放弃。   “路引?这东西要看你想办到哪里,还要看你是商籍农籍。”提到这个,中年汉子来了精神。   “首先要看你的户籍在哪儿,譬如你的户籍是北安府的,去往北安府下属的其他县城的路引好办,通常情况下交几十两银子就能办了。”   不办其实也能趁着人多的时候混进城里,但就没法在城里面住客栈租房子了,除非在城内有人接应,后面若是在城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被衙差盘问路引的时候交不出来又是另一码事。   “想要跨越府城办路引就要麻烦很多很多。”汉子深深叹了一声。   “商籍会更容易一些,找个商队以走商的名义挂靠,再交上几百两银子的打点费用,具体价格要看你想穿过多远的距离,越远的地方交的银两就越多,像是咱们这地方想去皇城没两三千两银连办路引的官员的门都不配进。”   陈稷川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农籍基本就别想办了,除非你在上面有着关系,要是有个秀才的身份这东西根本就不用办,拿着秀才的身份牌子奉以游学的名义,大多数地方都不会拦。”   “那我要是想给我和夫郎办去庆安府的路引呢?”陈稷川问。   这个中年汉子熟悉啊!他这几日正忙着找人研究给媳妇孩子办路引的事呢,“每人最少备二百两吧,这是已经有着商队挂靠的商籍身份,其他人还要再出几十两的挂靠费用和更籍润笔钱。”   尽管陈稷川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心脏还是猛地跳动了下。   别说他没有这些银子了,就算是有也不可能拿出来办的,总不可能为了两张路引将买粮食的钱都花光吧?到了新地方一家人喝西北风去吗?   更不用说路上要花费多少银子,进城以后还要找个地方安置下来,否则等到灾乱开始挨家挨户查人数时他们就是最先被抓出来的,租房子又是一笔不容忽视的开支……   想着想着陈稷川抬头看了林慧娘一眼。   林慧娘夫家在平阳县本地颇有些名望,应当是能在住的地方帮他们些忙的,但他和那边一点都不熟悉,骤然过去让对方帮忙……一方面是寄人篱下过不舒服,另一方面说不准也会给林慧娘那边增加麻烦。   毕竟林慧娘一家刚搬过去,说不准她们自己都要欠人的人情呢。   陈稷川在心里摇了摇头,彻底放弃了搬家的想法。   一大家子一直喝到太阳下山,中年汉子还想再喝,最终却还是不胜酒力直接倒在了酒桌之上,陈稷川又静静坐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估摸了下时间之后便要起身同林慧娘告别。   林慧娘想留他在家里住一晚上,可转过身才意识到自己家院子根本没有那么多的房间,她只得恋恋不舍地将陈稷川送到门口,问过了他住着的客栈,嘱咐着他明天早点过来家里。   陈稷川笑笑,没有应答,只将夫郎带来的篮子往她的手边推。   “都是村子里的一点山货,娘您留着吃个新鲜。”   天色已然有些黑了,林慧娘往里瞧了一眼,见是几个用油纸包裹着的东西,其中一个油纸包散开了些,零零星星掉出来几根晒干的山蘑。   林慧娘便将其接了过来,递到一旁的阿进手里。   她还是没让陈稷川走,直到小瑜一边一个提着两大坛酒走了又来,“这都是娘亲亲手酿的,这些年来一直想着要有机会就留给你喝,你可千万要收下啊。”   酒坛顶上用黄泥封着,最顶端还扣着块红纸系着了麻绳,陈稷川朝他娘道了声谢,将两坛酒接了过来。   再耽误就不好走了,一家三口转身告辞,直到再也瞧不见影子,林慧娘才带着两个孩子满心不舍地往回走。   一家人回到屋子里面,方才的热闹似乎只是场梦境一般,场面骤然安静下来,林慧娘心里突然有些空空落落的。   她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抬头便看着阿进提着竹篮子进来问她这东西要放在哪里。她连忙让阿进将篮子拿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腿上,指尖不住地摩挲着篮子,抱着看了好半天的时间。   这可是她儿子送她的东西!林慧娘心里高兴极了。   她放轻了手上的动作,一根一根仔仔细细将散落的山蘑捡了出来,待到全部放在了桌上才又去拿下面的包裹。   的确都是一些山货,晒好的蘑菇木耳竹笋干等,都是农家最常见的东西,每一份都是她儿子的心意。   林慧娘心里美滋滋的,直到拿到最底下的一包……她的动作才突然一顿。   她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隔着油纸包按了一下东西的形状,指尖微微有些颤抖,一点一点将那个包裹拆了开来。   里面赫然是一根老参。   ……   与此同时陈稷川一家也走回了客栈里面。   夫夫两个回了房间,安安又在路上睡着了,陈稷川将他放在床上,回首想将两坛酒都收进空间。   他的指尖才刚伸向酒坛,却察觉到其中一坛上面的红纸有些奇怪。   边缘处微微往上翘着,上面的麻绳也有些松散,单看并不觉得如何,和另外一坛放在一起就格外明显——像是被什么人匆匆忙忙地拆开又绑上的。   陈稷川和林槐夏对视一眼,林槐夏上手将麻绳解开,一圈圈地绕了几下将麻绳给放在一边,红纸几乎没怎么碰就自动地翘着起来。   陈稷川低头看了过去,在红纸和酒坛封泥之间……竟然夹着一沓厚厚的银票。   ——除了金镯和长命锁,林慧娘还给他拿了五百两银。 第33章 第 33 章   翌日清晨,天色还没亮起来的时候天空中就下起了雨。   陈稷川虽然没有喝醉,但都这么长时间没碰过酒了突然被灌了这么多下去多少有些不太适应,第二日理所当然地起得迟了,睁开眼时外头的雨势都大了起来。   雨水哗哗啦啦地顺着房檐流淌下来,像是给窗前挂上了一张雨做的帘子,夫郎将椅子搬到了窗下,抱着安安直勾勾地盯着外头的雨景发呆。   陈稷川掀开被子坐起了身。   林槐夏看得格外专注,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陈稷川走到他的身后将件外衫披在他的背上,没待林槐夏回过头来便俯下身子将他整个人连着椅子一起抱在了怀里,下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同他一起看了起来。   窗子被支起了条窄小的缝隙,时不时地有小雨滴顺着缝隙飘了进来,打在脸上身上凉丝丝的,林槐夏也不躲,就这么坐在那里望着外面。   “在看什么?”陈稷川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下方的街道上几乎没什么人,只能零星地瞧见一两把花样各异的油纸伞,来时走过的青石板路被密集的雨水冲刷得发亮,一点儿都看不出前几日的热闹喧嚣。   “没看什么,”林槐夏没有回头,伸手将安安放在地上,“我只是在想……这样的雨还能下上几场。”   陈稷川没说话,盯着外头的雨水看了一会儿,过了半天才回了句:“不多了。”   他没耽搁太久的时间,抱了一会儿就去一旁洗漱收拾,待到全都收拾完了雨水仍旧没有丝毫要减小的意思,雨势甚至反而比起刚刚更大上了一些。   倾盆大雨连成了白线,砸在街道上溅起一片片水花,雨大得跟瓢泼似的,雨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看这架势一时半会的估计是停不了了。”   这种天气肯定是不能出门了,安安本来还期待着在县城里再玩一天呢,在他看来爹爹和父父带着他在各种各样的漂亮街道上闲逛买东西就是最大的幸福了,他们本来就不会在县城里面停留太久,平白无故少了一天,安安难免有些失望。   陈稷川也不想将一天的时间都浪费在屋子里面,想了想后干脆下楼同底下的掌柜闲聊起来,三言两语就征得了对方的同意花了些铜板租用了间客栈里的灶房。   客栈里不止一间灶房,他们县里时常有着大规模的商队过来,很多商队都会趁着进出货的休整间隙租间灶房准备路上的干粮,毕竟自己准备的东西要比去外头铺子里买便宜上太多太多。   大多数时间都是租用给那些人多的商队的,但是反正这会儿客栈里没其他的客人,陈稷川又不是不付铜板,掌柜的当然不会拒绝。   灶房里头已经备好了柴火和水,都是算在陈稷川付的租金里的,他盯着锅灶思索了片刻,干脆决定趁这时间把前几日买的那些海货干货做上一些尝尝味道。   他没用客栈提供的调料,除了柴火以外的东西都是用的自己家的,拿了几个干净的盆子将买回来的那些干货每一样都泡了一点,照着杂货铺的那个小厮告诉他的做法吃法摸索着弄了好几盘。   这东西摸着硬邦邦的,泡开了却变得又软又滑,陈稷川又从空间里拿了几个热腾腾的馒头,一家人围在灶房里面吃了起来。   他们这地方很少吃到这种东西,倒是意外地感觉不错,要比陈稷川想象中的味道好上不少,尤其是其中的一盘醋溜海带丝,配上几段切得碎碎的在山里面摘的辣子后变得格外清爽下饭,甚至可以不配些主食当零嘴吃,转眼间一大盘子就被一家人吃得干干净净。   头一回泡这些东西心里面没个大概的数量,陈稷川难免多放了一些,这会儿面前还有满满当当的两大盆子,陈稷川可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这东西不好卖了——单是他刚刚放的那一小块泡出来就够一家三口吃好几顿了。   除非是特别爱吃这口的,否则买一块能吃大半个月。   在不考虑水的情况下这些海货倒是挺适合在逃荒的路上带的,只可惜没水根本泡发不开。   陈稷川想着等回去以后就将他买的那些海货全部泡出来,泡好以后装进空间拿出来就能直接下锅。   他还准备等离开前再去买上一点。   既然都已经泡出来了陈稷川便没再将这些东西收进空间,他和夫郎一人一边各忙各的,一个将海带切成细丝一个开始焯水凉拌,做好的直接按份装进粗竹筒里,一节竹筒里的分量刚好够他们吃上一顿。   “等雨小了给阿娘那边送一些吧。”陈稷川道。   林槐夏点头,“行,你那里还有没有别的能拿的?昨天的东西总觉得有些少。”   陈稷川也这么认为。   他们带的物品里面只有山参算得上珍贵,余下的都是村子里面最常见的山货,十里八乡的哪个村里都能随便收上一堆,在这样的县城里头确实不算什么稀罕东西。   林慧娘给了他们五百两银票,还有个金镯和长命锁,很难说清这些东西和那根山参哪个更值钱,总有些东西是无法用银钱二字来衡量的。   县城里的生活确实是好,林慧娘每月赚的银子要比他们这些在村子里头土里刨食的多上很多很多,可县城里面的花销同样大着,除非自己家里边有院子能种菜有井能打水,否则每日光是吃喝就要花上几十个铜板,一个月下来光是这些日常开销就已经是相当可观了。   林慧娘能攒下这么多银子不容易。   他在空间里找了许久,又满满当当地塞了两个篮子出来。   陈稷川想等雨势稍稍小了一些再过去的,他自己倒是一点都不在意外面下不下雨,但他却在意夫郎和孩子,他不可能将夫郎孩子单独留在人生地不熟的客栈里面自己出去,他已经吃过一次大亏了,这辈子绝不可能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这样的天气冒雨出门要是把夫郎孩子的身子给淋病了可就糟了。   但没想到阿进和小瑜居然会冒着大雨找了过来。   一家人将做好的东西都收进空间,顺便把租用的灶房简单清理了下,本想着回到房间里面休息一会儿的,才刚刚走到大堂中央就听到小瑜在同掌柜的询问他的下落。   陈稷川忙走了过去,“你们怎么来了?”   小瑜全身上下都湿漉漉的,瞧见了他们立刻露出个大大的笑来,朝他扬了扬自己手上提着的东西,“大哥好!”   说完了话,他又朝林槐夏问了声好,视线落到安安的身上时眼睛顿时更加亮了,安安连忙捂住腮帮子朝着林槐夏身后挪了好几步。   陈稷川:“……”。   一旁的阿进依旧冷着张脸,一边收伞一边朝他打招呼,“大哥。”   大堂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陈稷川将他们带到了房间里面,林槐夏找小厮要了热水,这俩孩子都快湿成落汤鸡了,不好好泡下等回去生病了可怎么办啊?   他还悄悄找陈稷川要了两副预防风寒的药,找店小二借了烧火的炉子放在屋里,小瑜甜甜地朝他道了声谢,没等两人说到第二句话就被陈稷川给转开了话题。   “你们怎么过来了?”   小瑜扯了扯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傻乎乎地笑了一声,“娘昨晚上给你们准备了一些东西想给你们送来,结果忙着忙着就到了宵禁的时辰,本来想着今早送的,结果早上又下起了雨,我们两个在家呆着也是没事,干脆就替阿娘跑一趟了。”   其实是他自己在家呆不住,总想着要跑出来找安安玩,偏偏又赶上了下雨找不到理由出门。林慧娘也准备等着雨停了再过来的,没想到恰好就被小瑜给听见了,这孩子直接打着替他哥送东西的名义就窜了出来,连带着还拽上了他的大哥。   ——不对,阿进现在到底是他大哥还是二哥来着?   小瑜纳闷地又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陈稷川:“?”   陈稷川心里有些疑惑,林慧娘明明不是这样的跳脱性子啊?怎么小瑜这么活泼?这是随了谁了?总不会是昨天那个拉着他喝了几个时辰酒的汉子吧??   雨都下成这个样子了总不可能让这两个名义上的弟弟在这种时候赶回去吧?陈稷川索性留了他们在客栈里面,小瑜活泼嘴闲不下来,从“阿娘以前总念叨你”到“我趁她去铺子的时候偷偷翻那块长命锁看结果被阿娘凶了一顿”,叽叽喳喳地说了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停,念叨的安安直捂耳朵。   阿进的性格则与陈稷川很是相似,都是沉默寡言不爱说话,大多数时间只安静地坐在一旁默默地听着,时不时地在小瑜说着什么的时候补充上一两句,话虽然少,说的东西却没一句废话。   比如说他们两个也都各自有着一块类似的长命锁,兄弟两个还把东西拿了出来给陈稷川看,与陈稷川那个有些相像,一看就知道是一家人。   虽然接触的时间还短,但陈稷川同这两个名义上的弟弟相处得还算是不错。   他将自己说成了个准备做点小生意的百姓,想着能不能从县里买点东西带回镇里面卖,这方面小瑜他们可太熟悉了!两个少年从小就在县里长大,哪家铺子卖什么东西谁家容易缺斤少两说起来都头头是道的。   甚至比陈稷川从客栈小二那边打听来的还要详细上数倍,毕竟他们的父亲和舅舅都是做这行的。   陈稷川问了一连串问题,兄弟两个都有问必答,甚至还想着等雨停了直接带陈稷川往几家铺子里走上一趟,有些铺子同他们父亲有着些货物往来,不敢说彼此多么熟络吧但见到面了打声招呼还是没问题的。   陈稷川谢过了他们的好意,没准备再多麻烦他们。   待到雨停,陈稷川才将他们两个送出客栈。   “哥,谢谢你拿的东西,”临出门前小瑜突然看向他道。   当年林父生病的时候林慧娘曾经想去买点人参给林父吊命,可那东西根本没人家舍得拿出来卖,医馆里倒是有切好片的,一片就要百来文钱,吃进去和萝卜没什么差别。   后来还是小瑜他爹利用跑商的关系弄来了一支,听说花了他家不少银子,那根人参小瑜见过,还没陈稷川送的这支的两成大,参的成色也远远不如陈稷川的这支。   “阿娘是想将东西还给你的,这东西太珍贵了,但是……但是让我给拦了下来,”小瑜边说边垂下了脑袋,“对不起,哥,我知道不应该拿你们的东西,你们的日子不容易,但这是能救命的东西……之前阿爷生病要用人参,娘找了好多人家都没有卖的……”。   “所以我才想将东西给留下来,要是……要是……总比找不到好……我这些年在阿娘的铺子里做活,阿娘给过我一些工钱,我都攒着没有花过,我全部都给你带来了,等我以后赚了银子全都给你,就当是我把东西买下来了……”,小瑜说话磕磕绊绊的,边说边从胸口处掏了个钱袋子出来,一旁的阿进也默不作声地摸出了个有着同样花色的布包。   陈稷川静静看了他们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接钱袋。   小瑜以为他不高兴了,脸色变得越来越白。   陈稷川突然叹了声气。   “在我们的村子里面你们这个年纪都是已经可以成亲的了。”陈稷川突然道。   小瑜不解地看向他,没想到他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个。   “有的人同你们差不多大,在村子里面都当上了父亲。”陈稷川继续道。   “所以说这个年纪已经可以算是大人了,可以担负起一个家来,能够照顾自己的爹娘。”陈稷川伸出手,一人摸了一下脑袋,“以后你们要好好的,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保护好自己的爹娘。”   小瑜和阿进对视一眼,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但转念一想陈稷川毕竟住在村里,来到县城里面是很困难的事情,更不用说林慧娘终于下定决心往庆安府搬了,到时候想再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小瑜似是明白了什么,非常用力地点了下头,“哥你放心吧,我永远会保护娘的!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的!之间铺子那边有人找茬都是我和进哥打回去的!”   阿进也在旁“嗯!”了一声。   陈稷川认真看了他们一会儿,“那以后也要继续这样,无论谁来欺负娘亲你们都要打回去,不要忍气吞声被人欺负,别给任何人欺负你们的机会。”   兄弟两个虽然还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却依旧用力地点了点头。   陈稷川得了他们的应允,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半晌用力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那是我孝顺阿娘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记住你们今天的话就行,无论遇到了什么事情都不要忘记今天的话。”   他没去拿他们的银两,挑着能说的东西叮嘱了几句,将两个竹篮子塞到他们的手里,看着两个少年快步跑远了。   ……   陈稷川其实有着不少想买的东西,之前是他的银钱有限,必须要优先考虑粮食和生活必需品,现在既然有了林慧娘给的银子他能考虑购买的东西自然也会多上许多。   比如说柴火。   比起柴火自然还是木炭更加好用,炭这东西好烧耐烧,存放要用的地方少,烧起来的烟更不会像柴火那般大和呛人,几小块就能烧上好一会儿,除了太贵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其他缺点了。   可价格贵这一个缺点就已经能抵过所有优点,一篮炭就要几十文钱,好的炭更是恨不得要到几两银子一斤,即便是最次等的木炭陈稷川都买不起,只能在大山里面宁愿多费点时间和力气自己砍柴火。   既然现在手上有钱了,陈稷川便去县里的炭行买了上千斤炭。   千斤不多,连一年的冬天都度不过,别说是要拿来取暖了,烧火做饭都未必够。就算陈稷川有了五百两银子也还没有富裕到可以天天烧炭的程度,大部分时间家里面还是要使用柴火,这些炭只是拿来应急和留待一些特定情况用的。   他将客栈退房的日子往后续了两日,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几乎每天都在县里的各家铺子来回往返,打着行商进货的名义将各种东西都买了一堆,途经过了牲畜市场时还意外买到了个某个大户人家不要的车厢。   原本是给马车用的车厢,前些日子拉车的马匹出了意外,那户人家也不想再养匹新的马了,索性将车厢低价卖了。   陈稷川想着等回去以后改动一下,现在的板车车厢到底是有些不伦不类,推在镇上时不时地就能引来不少人的目光,车里只坐着夫郎孩子时姑且还算松快,陈稷川要是也进去了一家人就挤得动都动不了了。   他想将这个马车车厢收拾一下,等到以后逃荒的时候要是遇到什么荒无人烟的地方可以放出来临时休息,总比时时刻刻搭帐篷好。   祝行的那个帐篷虽好,外头摸起来到底是软的,总觉得不如木头踏实。   连客栈的小厮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些什么,反正每天都早出晚归的,每次出去都带着一大堆东西走,当天又带着一大堆东西回来,起初小厮还会好奇打听上几句,到了后头也懒得关心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续房的时间也到了眼前,陈稷川一家终于要返回到村里了。 第34章 第 34 章   陈稷川在有空闲时也会往林家去上几次,林慧娘既已下定了决心就不会再浪费时间,几乎是在第二日就开始着手忙活起了搬家的事情。在这样的朝代里面举家搬迁要远比想象中的复杂上太多太多,林慧娘这几天忙得晕头转向的,好在她相公早就动了这方面的心思提前做了一些准备,两个孩子时不时地也能帮上些忙。   林家宗族这些年来愈发过分,林慧娘并不是会退让的人,但某些人时不时地像只苍蝇一般过来叫上一会儿也够扰人心烦了。之前总是顾虑着日后还要在县里面住着,既然已经决定搬走……说难听点说不准这辈子都再见不到了,往后还有谁能拿这些事压她?林慧娘已经盘算起了怎样才能狠狠出上一口恶气了!   在县里住的一点好处就是不用像在村子里那般想要搬家还得要由村长出示同意迁籍的文书证明,林家人早就想要这间铺子了,林慧娘便以此为理由演了出戏,迫使族里人同意她将林家几位长辈的牌位带出去供奉,以此为代价终于换来了林慧娘的“被迫松口”,族里人一个个还喜滋滋地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   至于铺子里面的那些已经酿造好的酒水……少部分被留在铺子被林家人一并给买走了,大多数则被林慧娘赠给了常光顾的那些熟客,连陈稷川这边都被她塞了几十坛子。   来时一家人是靠着双腿走过来的,路上一直走走停停,回程的道路陈稷川却并不准备这般了。近些日子他在县里前前后后买了不少东西,就算已经往着空间里面装了不少余下的数量却依旧很多,只凭着他们一家三口连车子都推不过来。   在外折腾了这么长的时间,陈稷川自己也有些累了,在林慧娘的帮助之下干脆在县里联系了个同样要往镇子去的商队掏了些铜板与他们同行,一方面路上能同商队的人打听几句附近的道路,再一个是省去了他不少守夜的精力。   出城那日林慧娘全家都过来了。   尽管这一家人近些日子全在忙碌搬家和转让铺子的事情一个个都脚不沾地的,但却还是齐齐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一大早就过来送他们一程,青石道路将这一片偌大的区域划分为两端,道路左侧是乱糟糟的正在最后清点货物和行李的商队汉子,右边则是依依不舍地抓着陈稷川的手告别的林慧娘。   他娘的手攥得紧紧的,攥得连陈稷川都感觉到了些疼,看了他半晌都不说话,过了好半天才慢慢开口:   “路上注意安全,就算有着商队的人也别放松警惕。”   陈稷川“嗯”了一声。   “回去好好照顾自己,别太节省太辛苦了,自己的身体才最重要。”   “嗯。”   “回去以后托人捎封信来,近些日子我们还搬不了,有什么信件照常送就行。”   “嗯。”   “陈家那边……”,林慧娘叹了声气,“等娘亲这边安顿下来,那头你要是过得不舒服就跟娘一起到庆安府这,娘这边永远等着你过来。”   陈稷川点头。   林慧娘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很多话连着重复了好几遍,但她自己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那般,同陈稷川说完了又去看林槐夏,小小的安安更没有被忘记,每一个人都叮嘱了好半天的时间。   小瑜和阿进也过来同他告别,小瑜抱着安安站了一会儿,平时最为话痨的少年这会儿难得有些沉默。   陈稷川只对他们说了一句:“记得对我保证过的话。”   陈稷川看着他娘在板车旁边忙来忙去,过了片刻走上了前,抓着他娘的袖子将她拉远了些。   “能在秋收前后搬过去吗?”他问。   林慧娘仔细思索了片刻,“有些赶了,不过不至于特别困难,他在平阳县有着套宅子,只是多年没打理了,得传信回去提前让那边找人收拾一下。”   陈稷川点头,“别传信了,一来一回耽搁时间,这边处理完就直接出发吧,大不了到了平阳县后先在客栈住上几天。”   林慧娘心头的那股疑惑更加明显了。   “前头热了一个多月,虽然没到旱的程度但地里的收成多少也被影响了些,不知晓今年的粮价会不会有什么大的起伏,但总归是不会比现在低的。”   陈稷川的语调平稳,“家里做的是酿酒的生意,换了一个全新的地方所有的酒水都要重酿,乍一下要用掉不少的粮食。酒坊用粮用水多,一斤差出两个铜板一百斤就是二百文了,搬过去后娘不如趁着粮食价低先多囤上一些,这样就算秋收以后真的涨起来了也不担心。”   林慧娘疑惑地看向了他。   陈稷川没躲,就那么让她看。   “前头那一个月热得太突然了,我心里面总觉得不踏实,村里那些种庄稼的老把式们也这样说。”   林慧娘心头跳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半晌,过了会儿才深深地叹了口气,“行,都听你的!前头有一年就是这样,我只进了刚好够用的分量,结果粮价被那些商贩炒了起来咬牙花了不少冤枉银子。”   陈稷川:“那这回多进点,最好把未来一两年的数量都存出来。”   他又补充了句,“最好做得隐蔽一些,买得太多容易露富,你们一家初来乍到的别招人眼红,偷偷地买小心地藏,别宣扬的让太多人知道。”   林慧娘又看了他一会儿。   “……娘记下了,娘一定买。”林慧娘轻声道。   对面的商队已经将这次要带的货物理清楚了,有人过来招呼陈稷川准备出发,陈稷川没有再多停留,用力抱了林慧娘一下,转过身子朝着他们的车子走去。   走出几步,突然听见林慧娘在背后喊他:“稷川!”   陈稷川回头。   林慧娘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一点点咽了下去,最后只朝他摆了摆手,“去吧。”   陈稷川点点头,拉住夫郎的手转身走了。   出城的检查要比进城时更松散上许多,像是这种大规模的商队多多少少地都同着守城的官兵有着些关系,几乎没用多少时间队伍就轮到了陈稷川他们,临出门前陈稷川回头望了一眼,林慧娘还在那里看着,直勾勾地望着他这边的方向。   陈稷川的脚步停了一瞬,没有出声,只是朝着她的方向挥了挥手,转过身子就出城了。   ……   这是安安第一次同这么多人一起赶路。   全部都是陌生的面孔,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安安有些胆小怕生,全程都紧紧地黏在林槐夏的身边一步都不敢离开爹爹和父父的视线。   他的长命锁倒还好好地挂在自己的脖子上面,只是被林槐夏塞进了衣服里面免得在外头太过招摇,林槐夏则将那个慧娘送给他的镯子塞给了陈稷川——这东西真的太珍贵了,林槐夏将其戴在手腕上时整个人都提心吊胆心惊胆颤的,连抬下手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磕了碰了。   陈稷川瞧见他的模样想笑之余又有些心酸,倘若他能再多赚些银子多给夫郎置办一些金银首饰,夫郎定然就不会像现在这般拘束小心了。   同这么多人一起赶路……虽然在安全方面得到了一定保障,行程上却要听从人家的安排,他们来时想走就走想停就停,走得累了随时都能找个地方停下板车休息上片刻,商队却是要赶着进镇的交货时间的,一路上几乎都没怎么休息。   想从空间里拿些什么要专门找个隐蔽的地方,带着热气的食物更是一点都不能往外面拿,陈稷川早就做好了关于这方面的准备,空间里的不少食物都是提前在山洞里放凉放温后再装进去的。   商队的人急着赶路,天还不亮就匆匆起身开始前进,待到夜色暗淡下来还要摸黑走上一段时间,领队常年行走在这条道路上面,对这道记得比回他家的路还要熟悉,闭着眼睛都不会走丢。   一行人只吃早晚两顿饭,中午的时间全用在了赶路上面了,陈稷川倒是见过村子里的不少人家为了节省粮食每日只吃两顿,只在农忙抢收消耗体力时才在中午加上一餐,没想到商队里的这些人竟然也是如此。   明明带着这么多重物赶路同样是件相当消耗体力的事。   苦力轿夫贩夫走卒,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土地里面刨食的百姓……寻常人家没有人是能过得轻松的。   在这样的速度之下,第二日傍晚日头将要落下的时候陈稷川他们便已经能够隐约看到镇子的大门了。   ……   一家人中只有陈稷川算得上是对镇子熟悉,夫郎和安安仅在前一段时间才开始频繁往镇上走动,至今总共次数依旧不是很多,可在外头呆了这么长的时间,再次瞧见镇门的时候……小夫郎和孩子仍旧感觉到了股熟悉和放松。   商队几乎是卡着镇门关闭的时间进到城里的,到了这里陈稷川与他们的交易就算是结束了,陈稷川同商队那边的汉子告别,约好了有时间一起喝酒——才不过是这么短的时间陈稷川就已经同队伍里的几个汉子混了个脸熟互相叫上兄弟了。   有多少真心倒不好说,面子上的关系好就够了,日后说不准还能找这几个汉子帮他捎带些县里的东西呢,李姓的青年东西是不错,唯独就是往镇子里面跑的频率太低太低了,一个月能来上两次都算是多,陈稷川没什么耐心等了。   这一路上风尘仆仆地光顾着闷头往前面走,一家人都累得不行,连安安都不想给爹爹和父父增加负担自己在旁边走了半天,想到回去还有一段陡峭的山路要爬顿时更不想动了,反正这时候天色已晚,总不好走夜路上山,陈稷川干脆在镇子里面寻了家客栈住了一夜,一家人好好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二日才寻了个村里人都在外面忙碌的时间往山上去。   他依旧是在那条小路上面将东西给收了进去,走了将近两个多时辰才见到了熟悉的山洞,光秃秃的石壁一如既往同他们离开时也没什么差别,陈稷川过去将石头挪开,和夫郎互相对视一眼,两个人彻底同时松下了一口气。   安安撒腿就窜进了山洞里面,林槐夏则是第一时间就跑去看那些动物,离开山洞这么长时间他没什么惦念的东西,唯独会时不时地想起那几窝被他养得肉乎乎的兔子。   他一只只地清点过了兔子的数量,有几只的状态不是很好,但大多数都还活着,林槐夏见状可算是能露出个笑来。   陈稷川去收拾山洞,林槐夏则将那些动物抓了出来,安安在洞里待了一会儿找了把比他还要高上一大截的扫帚开始扫地,一家人又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忙完了所有的事情进山洞里好好休息了。   夫郎已经重新铺好了床和被褥,陈稷川摸了摸柔软的被子,直接按着小夫郎的肩膀将他整个人都压在了床上。安安还在山洞里呆着,他没打算做些什么,只是静静地抱住了他,将脸贴在他的颈窝上黏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夫郎的手轻轻覆了过来,一点点地环绕住了自己。   ……   一家人短暂休息了会儿,陈稷川从空间里面取出几样菜来,用过饭便开始整理起带回来的物品。   这几日他在县里买了不少东西,不说他自己带去的银两,光是林慧娘给他的那些银票就被他花了四张,每张银票五十两面额,如今他的身上只剩下三百多两。   但是收获也很可观,先前装着野猪的那个临时堆放物品的区域被各式物品给堆放得满满当当,陈稷川目测了下山洞的大小,甚至不敢一口气将东西全放出来,只能先放出其中一部分和夫郎一点点分装整理。   最先放出来的就是木炭,这东西好收拾,就是有些占用竹筐,陈稷川清点了下数量以后直接一股脑地全塞进了装着柴火的那片区域。   粮食谷物和金疮药草药没什么好说的,无论是在镇上还是县里陈稷川瞧见就走不动路,多则百斤少则几十斤反正每次都要拎着几袋子走,从最常见的五谷杂粮到可以发豆芽煮粥的红黄绿豆,数量虽少但积少成多,一次百斤加起来也是一大堆了。   虾米被单独用油纸包着,海带干贝等一系列海货则被单独拿了出来暂且放在山洞的角落,现在陈稷川和夫郎没空处理它们,家里面甚至都没有能装得下这么多干货的大缸,总不能真的用盆子和水桶一次装一点慢慢泡吧?那这几百斤的东西得要泡到猴年马月去啊?   陈稷川竟然在那一瞬间动了将陈富山家的水缸搬过来的心思。   山蘑木耳他们这边家家户户都能买到,没必要跑出这么远去县城里买,何况县城里的价格还要高上不少,陈稷川便只买了一点干黄花菜。   枸杞买了五百文的,这东西补气血,没事可以拿来泡水,炖肉炖汤时还能往里扔上一些。五百文已经是很多很多了,毕竟每次只要抓上几粒就行。   莲子和桂圆各买了五十斤,红枣干则买了三百斤走,陈稷川其实更想买些新鲜的红枣,奈何现在还不是收获季节,不清楚等到红枣下来的时候他们这边的天气会变成什么样子。   肉类的东西他没怎么买,还是那两头半的羊和四斤牛肉,本来只有半头羊的,回到客栈里面以后陈稷川突然有些后悔,第二日又去买了两头。   让卖羊的摊主将肉都切了,一块块用荷叶包着,陈稷川只过了下手就全收进了空间里面。   他还买了不少羊奶和牛奶,牛肉不好买,但牛奶还是能买到的,县城里的不少点心铺子都会用到牛奶,只是价格会贵上一些,陈稷川想买来让夫郎和安安喝。   这些东西在镇上都不太好买,能买到,但是要碰运气,数量也少。   县城里有专门的榨油作坊,陈稷川以进货的名义买了两千斤油,连带着榨油剩下的油渣都没有放过,以一个半卖半送的价格让东家将作坊里面剩的油渣全拿给了他。这东西虽然不太好吃,但饿极了连草根树皮都能够往嘴里面塞呢谁管你油渣是什么味道啊,就算他们不缺粮食也能拿来做不少用途。   至于那些熬油的肥肉等他去到其他几个村里面买。   他这边每拿出一样夫郎就在一旁整理一样,从陶器铺子里买的上百个大大小小的陶罐陶锅、陈稷川新买的套索弹弓锤子墨斗手锯、几十捆的麻绳皮绳、装了满满一大篮子的针线锥子火折子松明子等小物件……一家人直接收拾到了天黑才堪堪地整理出一半,林槐夏看着堆了满山洞的各式物品,甚至觉得他们都能开家铺子了。   “等到天灾结束以后,说不准咱们真能开家铺子卖剩下的东西。”林槐夏哭笑不得地道。   陈稷川正往外面拿用麻袋装的无患子和草木灰,闻言看了山洞里面堆了满地的东西一眼,非常赞成地点了下头。 第35章 第 35 章   宁可东西多到他们用都用不完,也别在需要的时候发现数量不够,陈稷川是这样想的,平时也是这样做的。   他和夫郎用了将近两天的时间才把东西全整理出来,在县里买的五百个麻袋转眼间就用去了一百多个,陈稷川还专门抽了一下午的时间专门在山里巡视了一圈,免得这些日子他不在山洞时山上发生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林子里的竹子窜出来了不少,山间的泉眼一如平时咕嘟嘟地往外冒着泡泡,陈稷川这一趟差不多走了半个月的时间,重新砍起竹子和柴火时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手生。   一家人将林子里能摘的东西都清了一遍,陈稷川才终于在全村人的期待之中走下了山,他们一走就这么长的时间,农家菜园子里的菜式种类几乎已经换了一茬。   先前每三天收一次菜,这回陈稷川将其更为了七天的间隔,每次收菜的预算价格也从五百文变成了二两银子。时隔这么久第一次回村陈稷川几乎受到了半个村子的夹道欢迎,一个个地见着他后满脸热情,纷纷抢着要主动上前和他搭话。   ——不是这些村民都念着他这个人,是念着他带来的那些铜板,这么长的时间下来村里人早就已经习惯了,不用操心地里的蔬菜要卖给谁,隔几天就将长好的菜收了送到村长那边过秤记账,省去了自己往镇上折腾的时间还不用和人磨破了嘴皮子讨价还价,到了日子就能固定拿到银钱,他们在村里活了这么多年都没遇见过这么省心的事!   这阵子陈稷川突然不收了家家户户都不适应,地里的菜依旧照常长着,有村人摘了一大篮子送到镇里如往常那般叫卖,耽误了一天总共只赚了三十几个铜板,鸡蛋鸭蛋就更不用说了,带得多了容易磕坏,带得少了扣掉进城费用压根赚不到几个铜板,以至于陈稷川不在的日子里面村里头飘荡着的肉香味都要比平时淡上许多。   村里人一个个都急坏了,几乎快要踏破了村长家的门槛,先前村长倒是还想着模糊说法将这生意说成是自己在镇子里头给乡亲们揽的呢,这会儿被问得什么都不说了。再加上他不止一次地找人盯着陈稷川的动向,试图通过跟踪陈稷川找到镇上的铺子,村里的人又不是傻子,很快就都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是村里人又开始四处寻找起了陈稷川。   甚至还有人跑到了山上,但那地方哪是他们能寻到的啊?一连过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找到他的身影,村里人还以为他又去哪里接了活干呢。   盼天盼地可算是把陈稷川给盼回来了,这一路上村人们见着他的招呼就没有停过,就连一些平时在村里沉默寡言地只知道闷头干活的汉子都跟着问了起来,陈稷川被围在人群中央,只得朗声喊了一句,“收,接下来都继续收了,今儿个我要多收一些鸡鸭蛋,家里头有的尽可以全拿到村长家里。”   村里人猛地欢呼起来。   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后几茬长得明显没有头几茬好了,陈稷川收得便少了一些。春萝卜在二三月时就种下了,这会儿家家户户都往外头挖了不少,陈稷川随手拿了一根,从旁边的水桶里面舀了瓢水简简单单地清洗了下。   这品种的萝卜个头不大,圆滚滚的很是讨喜,那种一个就有七八斤重的大青萝卜和他手边的不是一个品种,陈稷川张嘴咬了一口,随着“咔嚓”一声脆响手里的萝卜就断成了两截。   萝卜嫩水头足,一咬一股清甜的汁水,入口微微有些辣意,嚼起来却清清爽爽的。   陈稷川满意地点了点头,指向面前的几个筐,“过称吧,我全都要了。”   妇人的脸上满是欣喜。   他正低头看着下方的秤,敏锐察觉到了有一道不善的目光正盯着自己,陈稷川直接转头朝着视线传来的那个方向看了过去,正正好好与陈三谷对视了个正着。   陈三谷霎时一个激灵,整个人瞬间头皮发麻,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全立了起来,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连个屁都没敢放出来,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一脸狼狈地转身跑了。   陈稷川又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六七月正是园子里最热闹的时候,豆角藤爬满了竹架子,黄瓜秧绿油油地连成了片,这时候的黄瓜已经有不少都可以摘了,正是顶花带刺一掐就断的脆生时候,吃一根满院子都能闻见清香。   有些村人只想把那些耐不住放的绿叶菜卖给陈稷川,黄瓜茄子萝卜这种他们可以自己送到镇里面卖,陈稷川也不甚在意,现今他能收到的菜量已经太多太多了,根本不差这几户人家的这一点东西。   他将这些能摘的黄瓜全都收了,又特意叮嘱了村人几句等到豆角收获的时候东家要多收些晒干的豆角丝,摘下来的豆角掐去两头撕掉左右两侧嚼不烂的硬筋,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切成细丝晾太阳下晒,晒透以后和萝卜干一样放上一年半载都不会坏。   这东西最适合用来炖肉,到时候里头再放上些同样切成了细条的猪皮肉皮,大火炖烂炖到一咬就能断开的程度……吃上一口一天的疲累都能清扫一空。   先前陈稷川买回去的不少东西都是他和夫郎两个人处理的,一做就是几百上千斤,就算现在夫郎还在山洞里头拼命切那些泡不完的海带丝呢!起初他俩还有耐心一张张地洗净切开,到了后头夫夫两个都逐渐被折磨得崩溃,这东西实在是太难洗了!这东西是非吃不可吗?陈稷川和夫郎揉了半天手腕,夫夫两个对视一眼直接将那些没处理的全丢进了空间里面,等到什么时候把做好的这些全吃光了什么时候再处理吧。   他们现在备下的食物已经够多了。   像是这次的豆角丝萝卜丝他都不准备自己做了,宁愿多花几个铜板收现成的,就当是雇村里的人来帮他们干了。   陈稷川又带着满满一车的东西满载而归。   之所以将三天一次的收菜间隔更改为七天,主要原因还是在于他想带着夫郎在周边的几个村子走走,陈稷川已经不满足于只在村子里面收东西了,现在他的空间里面蔬菜已经收得足够多了,粮食虽然还没到他计划中的那个数量但离秋收也没剩下多少时间,陈稷川还专门抽了个空去到已经不在自己名下的四亩地里走了一圈。   陈大敬这几人脑子虽然有些迂腐愚孝,但在种地出力气这方面确实没什么能被指摘的,秧苗被他们照顾得极好,站在地垄旁放眼望去一想到未来都会变成金灿灿的粮食陈稷川心里就说不出的高兴,要不是还有一堆事情他能在这儿看一整天。   他空间里现在最缺的其实是肉食,前些日子在朱屠户那里买来的肉几乎全都被炒成了大锅菜和做包子馅了,四斤的牛肉在他动辄几千上万斤的囤货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样想想空间里面只剩下了两头半的羊和一百多只已经处理好的拔了毛的鸡鸭。   这一百多只的鸡鸭还是他每次下山买东西时顺手在村子里面买的。   陈稷川没有再多停留,第二日一早直接带着夫郎孩子出发前往邻近的村子。   ……   说是临近但是其实一点都不近,从他们这儿到那村子里面路程是到镇子里的两倍之多,他之前可是没少琢磨和陈家人分家以后究竟能够去到哪里,为了防止被族里除名他们一家人无处可去,陈家村周边的十几个村子几乎每一个陈稷川都曾经托人细细打听过。   他们这次要去的是隔壁的大李村,与之对应则是有着一河之隔的名叫小李村的村子。   从名字上就能看出这两个村子是什么关系,听说几十年前两拨人因为什么事情起了争执,两边谁都说服不了对方,最后实在过不下去了一部分人干脆带着族人出走,于是便有了第二个村子的由来。   两个村子以河为界,平时谁都不到对方那边去,两边人就算是在外头遇到了也不会朝着对方露出什么好脸色来,李氏就是小李村那边的人。   这两个李村都在他们陈家村的上游,沿着河流一直朝上走就是了,大李村几乎要比陈家村大上一倍,村子里头更是有着二三百户人。   两个李村在这附近是出了名的富裕村子,前世世道混乱以后先后被不少人当成了肥肉,直到这样两个村子都没能够站在一起共同抵御敌人。   小李村在某个深夜被一群贼人闯了进去抢得干干净净杀得一个不留,大李村因为人多的缘故倒是将村子给守住了,不过听说村子里面的壮年汉子死了不少,后来陈稷川就不知晓这个村子的人的消息了,不清楚是和他们陈家村一样整个村子一起离开了还是被那群贼人杀了。   前世陈家村人逃荒的时候曾经路过两个李村,空空荡荡地早没了活人,地上还能见着大片的干涸血迹。   陈稷川这一趟的目的是大李村的鱼塘。   鱼塘在他们的村子东头,足足占了近十亩地,水面阔得能够划船,甚至都可以说是个湖了,里头的鱼几乎是他们这附近所有酒楼食肆的供货来源,到了夏日莲叶铺满了半片荷塘,一支支的荷花从荷叶中窜出随着微风舒展着花瓣,倘若风势再大一些荷叶就能翻起层层的绿浪了。   管你是鱼啊藕啊莲蓬啊荷花啊,他们村子什么都卖,甚至就连偌大的荷叶摘下来洗净都能当作油纸包东西做荷叶鸡,荷花年年都会绽放,时日久了大李村在他们这附近都有了些名气,有时候还会有镇上的人专门过来避暑赏荷。   陈老秀才年轻的时候还专门去往那边写过咏荷的诗。   这口鱼塘是他们大李村公中的,和祭田一样属于整个宗族,春天往里撒上鱼苗,由族长安排着村里的人家照顾喂养,塘里的东西卖出的银子全部交到宗族里面,一部分拿来做照顾鱼塘的村民的工钱,一部分给村子里的学堂花用,余下的则由族长和几个辈分高的族老统一管理。   哪家出了什么事情活不下去了、谁家汉子在外出事留下孤儿寡母了、需要翻新祠堂修缮村中的道路了……反正什么事情都有可能。   这次陈稷川在出门之前特意仔细做了些打扮,脱下了平时常穿的衣服换上了身镇子里头最常见的跑腿小厮的衣物,这还是夫郎在见过了县里客栈的店小二后心血来潮做的衣服,刚好在这时派上了用场。   陈稷川连头发都专门收拾了一下,乍一看还有些认不出来他。   林槐夏的打扮和他差不多。   汉子和哥儿之间的界限本来就有些模糊,林槐夏穿上了陈稷川的麻布旧衣,脑袋上面缠了块食肆小厮头戴的方巾,又在脸上抹了一些李汉子从县城里面给他们捎带过来的脂粉,大部分人都会觉得这就是个身形有些瘦弱的小厮,只要不是面对面地站在他面前盯着细瞧,一般人都看不出来这其实是一个哥儿。   安安坐在他们的车里,陈稷川没打算让他出来。   夫夫两个刚到村口就有大李村的人迎了上来,他们村子时常有人过来买鱼,村人们已经见怪不怪了,看了一眼两人的打扮就自来熟地打起了招呼,“二位是来我们村买鱼?是哪家的铺子的啊?瞧着有些面生呢。”   陈稷川朝他笑笑,“不是哪家的铺子里的,是我们管事的要请人吃饭备席面,还要做些东西拿来送人,打听下来都说你们大李村的鱼好,让我们过来买上一些。”   那个村汉点了点头,颇为自得地笑了起来,“那可不是,您要想买鱼还得到我们村子里面,都是费了心思养的,大小体型都差不多,要是开铺子最合适不过,不比去河里摸得强啊?”   村汉将他们带到了一户人家前头,院子大门正半掩着,村汉一把推了开来朝里喊了声,“叔,来人买鱼的。”   “来了来了。”一个汉子趿拉着鞋子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买鱼啊?想买多少?”他连头都没抬起来,边走边朝着他们问到。   陈稷川想了想,回道:“先来个五百斤吧,席面倒是用不了几条,主要是做鱼丸鱼糕用,这时候有莲藕卖吗?莲藕和荷叶都要一点。” 第36章 第 36 章   鲫鱼只有巴掌般大小,一条只有半斤一斤,草鱼则要大上数倍,大的甚至能够长到十几斤去,五百斤乍一听确实不少,仔细想想摆席面的话每桌差不多都得备上一两条鱼,这一下子百来斤鱼就做进去了。   还没算上那些旁的吃食呢。   中年汉子没放在心上,只是看向他们的板车,“鱼确实有,不过你们这怎么装啊?这要是就这样称了回去怕是没等走到镇上鱼就该一条条地翻肚皮了。”   陈稷川点头,“来前东家特意交代过这点,所有的鱼全都敲了,回去以后收拾一下直接下锅。我们这儿不止一架板车,还有一架来的时候陷在了坑里,一时半会儿地挖不出来,我怕耽误了送鱼的时辰只得先带着架车赶过来了。”   “这样啊。”汉子应了一声,同陈稷川核对了下要的鱼的数量,自始至终林槐夏都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一语不发,汉子将陈稷川当成了主事的人,也没太多地关注他。   他将他们直接带到了鱼塘旁边,从往来的村人们的衣着打扮上就能看出大李村人的家境情况,这一路上陈稷川瞧见了好几个戴着金银首饰的妇人夫郎,越看越加剧了想给自家夫郎买上几件的念头。   这时候的荷花已经开了,一朵接着一朵开得满满当当,亭亭玉立地立在水面之上,林槐夏盯着成片的荷花看了一会儿,过了片刻才感慨起来,“真漂亮。”   陈稷川“嗯”了一声,往他的身边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喜欢的话我们留几粒莲子,听说这东西生命力很强,说不准以后把它丢到水池子里还能发芽开花呢。”   林槐夏朝他看了一眼。   汉子同人说了几句鱼的数量,立即便有村汉开始着手网鱼,陈稷川夫夫就站在一旁看着几个汉子扬手撒网,还有个同安安差不多大的孩子蹦蹦跳跳跑到他们身边给他们每人都送了杯茶。   “谢谢。”林槐夏小声道。   夫夫两个耐心地等了一会儿,陈稷川还问了几句大李村卖的其他东西,荷叶这东西最不值钱,见陈稷川他们买的鱼多干脆直接送了他们几大包,至于莲藕就不能送了,陈稷川买了一百斤走。   四五个汉子弓着腰背拽着网绳同时发力,渔网随着他们的动作一点点地露出水面,直到整个网兜都被人给拖了上来,“哗啦”一声被摊在了鱼塘旁的空地之上。   这一网下去足足起了上百条鱼,活蹦乱跳地拼命挣扎着,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尾巴将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汉子们一人提着个桶蹲在旁边挑拣起来,太大或者太小的鱼都被重新扔了回去,只有那些个头合适的才会被放到木桶里面,每装满了一桶出来便会有人拎到陈稷川的身侧拿给他们看,确定没有问题以后当即送到不远处的几个妇人面前。   三个妇人坐在小板凳上坐成一排,伸手往着桶里面一捞一条大鱼就被她给捞了出来,一手将鱼按在面前的案板之上另一只手则抄起根棍子“咣咣”地敲上两下,偌大的鱼不大会就没动静了。   待到全部都敲完了会有人将鱼都拿起来一同过称,汉子在一旁记着每桶鱼的重量,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了半天,直到称出了陈稷川要的分量为止。   陈稷川专门要了一百斤鲫鱼,想着给夫郎多熬些鱼汤补补。   这些人也是能够帮着清理鱼的,陈稷川便单独加了些工费让她们先帮着弄一些出来,妇人们立即手脚麻利地刮起了鱼鳞,一条条的雪白的鱼肉和刮下来的鱼鳞鱼肠被分别放在几张不同的荷叶之上,鲫鱼六文钱一斤,草鱼八文,连带着其他的一些东西陈稷川共花了近五两银子,已经算是相当相当实惠的价格了。   陈稷川对此非常满意,和林槐夏一同将成桶的鱼往板车上搬,依旧是过了下手就全收进空间里了,只在外面留了几条当作掩饰。   他本来是想等着天气干旱以后再去大肆收购鱼类的,过几个月随着温度不断增高,大李村的这个鱼塘水位一天低过一天,不过堪堪几日的功夫塘底的淤泥就露了出来,又过了一两天的时间就被日头给晒成了干裂的硬块了。   里头的鱼全遭了殃,挤在仅剩的几滩泥水里面拼了命地扑腾,一个个地张大了嘴巴鱼鳃不停地张张合合,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跑了出来抓这些鱼。   可抓出去了也救不了啊,人们连喝的水都没剩多少呢更不用说是拿来养鱼了,镇子里的一竹筒水价格甚至比肉还高,人们只得抓紧时间把鱼杀了晒成鱼干或做成腌鱼存放起来。   那时候的价格确实是比现在要低上许多,但要是在那种所有人都家家自危的时候大量买鱼……反而更容易引人注意吧。   陈稷川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和夫郎回了村里休息了两天,忙忙碌碌地将买回来的鱼给处理了一部分,随即又如法炮制地带着林槐夏去其他村子里收起了猪和鸡鸭。   他是专门避开了朱屠户常去的几个村子收的,不然这么多肉去了哪里不好解释,每次去到其他村子都特意专门做了掩饰,只要不是运气太差和熟悉的人碰到一起一般情况下根本想不到他,至于朱屠户那边陈稷川也没忘,每次去到镇子里时都会在他那儿买上一堆。   收猪的村子里要是有人会杀猪就拿些猪肉请人帮着杀了,和羊肉一样分成了大块用油纸包着,要是附近没人会杀陈稷川就自己出马,前世他什么东西没杀过啊?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分起猪来没什么技巧,全凭着手上的一把子力气。   陈稷川足足收了十头猪才停了手,这么多肉已经足够他们一家吃上很久很久了,至于鸡鸭则又分批从各种地方买了五百多只,连鱼带肉全都算上差不多花了一百两银子。   十头猪的肥肉板油全被单独分了出来,陈稷川专门抽了天时间和夫郎一起熬猪板油,所有的肉都已经被提前处理过了,白花花地一层层地堆在案板上面,摞得几乎快赶上了半人般高。   陈稷川蹲在灶前添柴,夫郎则坐在山洞洞口一点点将板油切块,这东西不切倒也没有多大影响,不过块头切得越小出油的速度就会越快。   当然也不能切得太小了,否则猪油渣就不好吃了。   熬这东西加不加水其实都无所谓,他们这地方没有加水的习惯,陈稷川调整了半天火势,待到终于觉得温度合适以后才将夫郎切好的一盆肥肉倒进锅里,肥肉慢慢地在锅里熬着,陈稷川时不时地过去翻搅上两下,再不就是往灶膛里塞上几根折断了的枯树枝。   站在锅前就能感觉到蒸腾的热气,有时候炒个什么大菜油烟全都扑面而来,好不容易炒完一锅的菜身上是汗脸上是油浑身上下都不舒服,陈稷川蹲在块石头上面盯着面前的大铁锅,“还有什么能做的菜想吃的菜趁这几天全都做了,这会儿天气已经开始有些热了,过几个月别说是炒菜了,往锅旁边凑上几步都浑身难受。”   到时候就算是一动不动地在屋里躺着浑身的汗都往下淌呢,生火做饭直接成了难以忍受的酷刑折磨,往锅旁边走上两步感觉自己都快要被蒸成人干了。   林槐夏连连点头,“这个确实要好好想想。”   锅里的肥肉慢慢变了颜色,从白花花地逐渐转为半透明色,又一点点被煎成了焦黄金黄,油从肉里渗了出来越渗越多漫过锅底,熬制猪油特有的香气也开始在山洞外头散了开来。   林槐夏突然有些想笑,“多亏咱们是在山洞边熬,这要是在村子里面这会儿怕是已经有一堆孩子堵在门口了。”   村里一点隐私都没有,谁家当天做了什么往院门前站上一会儿就能闻出来,要是炖了什么肉啊鸡啊更不用说,香味能够直接飘出半个村子,有些人家会专门让自家的小孩出门去要,对面不给就站到人家门口说人吝啬说这人冷血不顾乡里乡亲和亲戚感情。   要是在自己家炖肉的时候有旁人来要,他们又会第一时间冲了出去站在门口和来人大骂八百回合。   “这要是在村子里头……咱什么都别准备了,直接去到镇里面买现成的吧。”陈稷川一想到那副场景就头疼。   锅里的肥肉越煎越小,整个肉片都变得焦黄酥脆油汪汪的,夫夫两个买的那些坛子罐子刚好在这时派上了用场。陶罐瓦罐早就被小夫郎一一用水仔细洗过了,放在一旁晾干了里头的所有水分,陈稷川拿了个小笊篱一点点往外捞猪油渣,搁在旁边的盆子里晾着,安安眼巴巴地站在一旁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盆看。   “这会儿热,等等再吃,吃前先给你爹爹拿一块。”陈稷川直接将盆子放到了他的面前。   小家伙认真地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盯着盆子里的猪油渣变凉。   陈稷川则又拿起了个勺子,一勺勺地往瓦罐里面舀着猪油。   他空间里有不少竹筒,但却不太敢把滚烫的油往竹筒里倒,万一把竹筒炸了伤着谁可就糟了,宁愿多花几个铜板买点专用的装油的罐子。   他这一锅就熬出了整整四罐子猪油,待到将油放凉以后猪油就会凝成了乳白的颜色,以后无论做什么东西都可以挖一勺出来放到锅里,余下的猪油渣既可以当作平日的零嘴也可以拿来包包子饺子。   不过陈稷川现在有一空间的包子没吃,连着蒸了那么多天如今是一个包子都不想蒸了。   他又抬头看了看夫郎面前的摆成了山般的没熬的猪板油,甚至想伸手拍两下锅对他说句“好兄弟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   现在再多累上两天,等着开始逃荒以后这口大锅估计可以连着休息上好长的时间了。   这些猪油加上他前后在县里镇上买的各种菜籽油,大大小小的装油的罐子坛子加起来能堆满半个山洞,至此陈稷川终于是将灾年里要准备的东西全都收得差不多了。   日子在忙碌中一点点度过,陈稷川依旧每隔几日下山收上一车蔬菜,没事时就在山洞里面改造他买回来的马车车厢,夏季很快流逝过去,山上的老树带上了黄叶,山脚下的各个村落村中的铜锣被依次敲响。   陈稷川等了这么久的秋收终于要开始了。 第37章 第 37 章   农家人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全都指望着这么几天,临近秋收的那几日里家家户户没事就往地里头去,几个月前的诡异天气并未对地里的收成造成多大的影响,到了这时村里人反倒开始祈祷起来,生怕赶在秋收的那几日下起了雨。   村子里的家家户户都忙得脚不沾地,到了这种时候连陈稷川要收的菜都顾不得摘了,管你是汉子媳妇夫郎孩子呢全都扎进了田地里面干活出力去,有些家里头人多地少的同样趁着这段时间跑了出去给人做起了短工。   陈大敬家就是如此,往年每到这个时候他都是要去其他村子里挨家询问谁家收不过来粮食要雇人帮忙的,今年托了陈稷川的福,他倒是省下了这一步直接给陈稷川收粮去了,陈阿仁对此羡慕得不行,几次找他欲言又止,话里话外都是想要他帮着问问陈稷川那儿能不能再加个人。   被陈大敬含含糊糊地敷衍了过去。   笑话,陈稷川总共就四亩田,有田那两兄弟还要跟着掺和一脚呢,把陈阿仁也算进去了他还能赚到几个铜板??   今年可不止陈大敬和有田兄弟在陈稷川身上得了好处,陈富山一家同样在村里招起了人,距陈稷川分家至今已经过了几个月的时间,陈富山和陈稻川身上的伤势都好得差不多了,只有陈黍川仍旧如个废人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陈富山在没受伤的二十几年里都没下地干过农活呢,现在腿上有伤做借口更是压根连门都不出了,陈稻川则伤在了手上,虽说少了一根手指抓拿东西都有些不太方便,但仍依旧被陈富山毫不留情地赶下了床撵到了地里头,毕竟就算陈富山再不通农事也清楚秋收的重要性,丝毫都不敢给耽搁了。   往年每到这个时候除了还在镇里读书的陈麦川外陈家除了陈富山的所有人都是要参与到秋收当中的,今年少了这么多人,陈富山不得不从自己的私房银子里拿了些银钱去到村里雇人帮着一齐抢收,免得运气不好天气变了一年的辛苦都烂在地里,倒是给他们陈家村的人增加了不少在村子里面赚银子的机会。   陈富山看着自己日渐见底地装钱的袋子,心里都快恨死陈稷川了!现在就盼着赶紧把这茬粮食卖了全都换成银钱拿着呢!   陈稷川正巴不得他把粮食卖得越多越好呢。   秋收那几日整个村里就没几个人能睡得着觉,天还不亮就朝地里头走,露水打得衣角裤腿都湿漉漉的,到了地方握着镰刀伸长了胳膊就开始割,弯下腰后镰刀就似是停不下来了,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想喘两口气歇上一会儿时才意识到天早就已经亮起来了。   壮年的汉子在前头割,媳妇夫郎或者孩子就跟在后头用草绳捆割好的粮食,随手捡起几根草杆绕在指尖拧上几下就能拧出根结实的草绳,一捆捆地码在地头搬到板车上面,待到车上积攒够了一定的数量就会有村人推着板车往家里面搬。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陈稷川也不好再在山洞里待着了,之前跑到大山里住主要是怕他不在的时候会有人偷偷跑到家里找夫郎和孩子的麻烦,随着天气逐渐转热,陈稷川开始考虑起了重新搬回村里的事情,现在他们一家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起,就算有人翻进了院里也只能瞧见几个空荡荡的房间。   平时他可以不常往村里地里面去,但都到了秋收的时候最好还是亲自跟着比较稳妥。   他总共就四亩田地,几个汉子一起抢收从早到晚忙个不停差不多在日头落山前就都收完了,割下来的那些粮食被直接运到了山脚下的旧屋里面,一捆挨着一捆将整个院子都堆得满满当当的。   村长果然如他所料没在粮食上找他麻烦。   山脚这间旧屋附近别的不多就空地多,成片的荒地连在一起,陈稷川随便选了个平整地方就开始晒那些粮食,待到粮食晒得差不多了再一下下地用连枷往下打谷,底下提前用簸箕接着谷粒刷刷地往下头落,陈大敬和有田兄弟收完了地里的粮食也没闲着,陈稷川又雇了他们帮着处理这些谷子。   打谷扬场舂米入仓,村子中心的广场上有着全村公用的石臼,这时候村里的绝大多数人家还没进行到这一步,陈大敬和几个汉子熬了几大天时间才将粮食全都舂完,四亩田地最后出了近九百斤的稻谷,这还是没有脱过壳的,最后打出来的能够直接下锅的纯米勉强才到了六百斤。   陈稷川给几个汉子结了这些日子帮着干活的所有工钱,秋收的工价几乎是平时的三四倍,几个汉子一天就能赚上八九十文,陈大敬他们舂米的时候还通宵了不止一个大夜,陈稷川便给他们每人结了五百文钱,几个汉子脸上心里全都笑开了花。   陈大敬摸着手里的铜钱,“大谷啊,今年可真是多亏了你,算上帮你照顾田地和给你送菜的那些银钱,这几个月家里面的日子都好上了许多!”   陈稷川笑笑,“大家都出了不少力气,这都是你们应得的银钱。”   陈大敬嘴角的笑容一僵,依旧笑着看他,“这些活计谁都能做,还不是你念着旧情想着照顾咱们兄弟几个。”   他想了想,眼珠一转看向了角落里堆着的几袋米,说来讽刺,四亩田地和一年的辛苦最终只换来了角落里的几个麻袋,陈大敬有些犹豫地问他,“大谷啊,你也别嫌我多嘴问上一句,我看你的这些谷子全都脱了壳了,你这不留着自己吃吗?”   稻谷留着外头的那层壳会更容易保存,没几个像陈稷川这般一口气将所有谷子都处理干净的,万一不小心潮了坏了一年的心血就白费了,陈大敬在舂米的时候就想问了。   陈稷川可就等着他们问这个呢!!!   他没想到陈大敬居然能憋到现在!   他立即清了清自己的嗓子,扬声朝着面前几人道:“唉,我家的情况你们都清楚,这两个月帮着东家送菜赚了几个铜板,这不全都给你们当作工钱付了?咱这人家哪吃得起当年新米啊?正好东家那头开铺子要用到米面,我就想着把家里的新米全都卖了,自己手上留个二三十斤的陈米吃就差不多了。”   不少人家都会这样卖了新米自己家买价格更为低廉的陈粮,陈大敬一点都没有怀疑,又同陈稷川聊了一会儿,陈稷川朝他们摆了摆手,“有些地多的人家应该还没有收完,你们现在赶过去说不定还能再接上一户,我就不耽误你们时间留你们吃饭了。”   陈大敬几人都连连点头,一同转身告别离开了。   前脚这几个做工的汉子才刚刚出门,后脚陈稷川就推着板车大摇大摆地在村子里面走了一圈,任谁问了都说他去卖粮去了。马车车厢已经被他改动得差不多了,这架板车也终于恢复回了曾经的模样,上头装了什么东西旁人一眼就能瞧见,一听他是去卖粮的村人们顿时都没了兴致。   再过几日镇上县里的粮行商队就会派人来到附近的村落当中收购粮食,绝大多数的村人都会将自家的产出卖给他们,一方面是省去了自己的时间和运送精力,另一方面……说不准卖给这些收购的人价格还会比卖到镇上更高上一些。   以前官府曾规定过用银钱来代粮缴税,本来是官府想节省下运送粮食的人力和成本,谁能想到几大粮行得知消息后集体压价,一亩地产出的所有粮食甚至都换不来半两银子,官府最终不得不取消了这条规定。   现在粮价虽不至于像那时候那般离谱,但城里的几大粮行间彼此都有些关系网存在,粮价一直在他们的控制当中,寻常百姓想靠粮食赚钱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陈稷川推着一板车的新米,依旧如着往常那般在没人的地方将东西给收了起来,一路快速到了镇上,直接以“请来家里抢收的汉子们吃饭”的名义在朱屠户那里买了些肉,又分别去到了镇上的两家食肆里头各自要了几大桌菜。   以前他和夫郎说过可以请着附近那些做席面的人家来做些吃的,后来倒是又曾有过这个念头,却是想了好几天都没想出应该在什么地方做。山洞压根想都不用想,陈家村那边也不合适,这事便只能这样搁置下来,现在陈稷川没这个打算了,只是每次去到镇里时顺便在镇上打包些菜,就当作是给日后换口味了。   点心铺子的桂花糕云片糕枣糕等等各买了一些,空间里差不多每样都囤了二十斤左右,桃酥和绿豆糕板栗糕则多备了一些,陈稷川没有一件件细数,但是每种绝对都大过了五十斤的重量。   烧鸡烤鸭共囤了二百只,陈稷川又单独去买了几大匹布,这回他手上的银钱多了也不再像是一开始那般只能挑着最实用的棉麻布买了,各种花色各种款式的都挑着夫郎孩子会喜欢的拿了一点,就算逃荒路上暂不能穿但总归是有能穿上身的那天。   家里的大锅分量不轻,一顿能做出十几人的饭食,陈稷川去到了铁匠铺里花了三两银子的价格买了口只够他们一家三口吃的小锅,到时候就说大锅被他拿到当铺卖了,总不好天天扛着几十斤的大铁锅在路上走吧。   陈稷川还去医馆买了个用来熬药的小炉子,林槐夏一只手就能轻松地拎起来,正正好好可以放下他新买的小锅。逃荒路上携带的物品自然是越轻越好的,就算陈稷川天生神力也没必要让自己遭这些没必要的罪,方方面面削减下来明面上的必须要带的各种物品差不多减下去了三百斤重。   随着抢收逐渐结束,村中家家都传来了打谷舂米声,城里的粮行纷纷开始派人到附近的村子里面收粮买粮,陈稷川也带着自家夫郎悄悄混进了这些人之中。   林慧娘给的银子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多到陈稷川将预留出的用来买粮的份额又连着往上提了不少,随着银钱如流水般花了出去,他空间里的米面也变得越来越多,直到逐渐堆成了一座座的高大的粮山,一眼看过去竟数不出来究竟有多少装粮的袋子。   陈稷川心中终于能够安定下来。   村长依旧还没有找他去镇上过户地契,陈稷川对此心里有数,他一天天地数着日子,盼来盼去终于盼来了官府派人下来收税的那天。   ——收税的铜锣敲响的一瞬,陈稷川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拉着夫郎抱着孩子出了山脚院子,一路不停地朝着陈家赶了过去。 第38章 第 38 章   官府下来收税这事陈稷川可是盼了好久好久。   因着秋收打谷的缘故,这些日子一家三口都没继续在山里面住,陈稷川将他改造好的马车车厢搬到了山脚院里的最大的房间,夜间夫夫直接睡在了车厢里面,安安有着他心爱的帐篷,陈稷川将他的帐篷扎在了车厢附近。   本身他们这个马车车厢的容积就不小,里头坐下两三个人绰绰有余,陈稷川在买回来后将靠左一侧的木板拆开,参考手边的帐篷支架和他们常用的雨伞伞骨琢磨了好几日的时间,最终使用木头和竹子做了几根类似的支架出来。   他将支架固定在了拆下来的车板两侧,这样原本四四方方的车厢就能够从前方和侧方两个方向打开了,本应封死了的木板现在成了一扇可以被推开的墙——白日里抓住把手向上一掀,用撑杆和支架将木板固定,转眼间就成了一个可以用来遮风挡雨纳凉的棚子,到了夜间睡觉的时候将车板放下用锁链捆住,就又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   车厢高度也被他给改动了下,从原本的高度往上又加了一层,旁边备了一个梯子方便安安爬上爬下。虽然多出的空间不大,但却足够安安这小家伙躺在上面休息了,等着安安再长大上几岁这地方怕是就容纳不下他,以后只能用来放些日常杂物了。   车厢里头几乎没怎么动,不同的是陈稷川根据车厢内的座位高低找木匠打了张小床出来,正好可以严丝合缝地让他将木床放到车厢内的空隙里面,连带着原来的座位一起拼成了张更大的床。   上头铺上一层厚厚的草垫子,顶上再放上两层被褥,待到天气最热的时候可以将被褥减掉几张换成透气的竹帘子,躺在里头简直比在家里还要舒服。   至于车厢固定着的几扇车壁上则分别被陈稷川钉上大小不一的木架子,过重的东西不能摆放,但临时放置一些竹筒碗筷或者挂上几件衣服还是绰绰有余的,他当然也可以将木床挪开在车厢里头放上一张茶几或者木桌,在车板撑起的情况下完全足够容纳他们一家三口在里面吃饭了。   陈稷川还专门打了一套可以在车厢内放置的家具,虽然每次都要将木床和各种家具搬来搬去的,但他有空间作为辅助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只要伸手把要搬走的东西收进空间就可以了,这项于他们而言最大的难题反倒根本不成问题了。   陈稷川怕车厢承受不住这样大的重量专门将底板加固了一层,还提前备了几个车轮收进空间里面,免得日后出什么问题不好修缮,经过改动后的车厢自然不方便到处挪动了,但他计划的就是将车厢当作一个移动的家,路上没有外人的时候可以将车厢放出来让家人进到里面休息。   帐篷虽然轻易方便,但其材质却是这个朝代从未出现过的东西,每次都要提前下来打地钉放支架,倘若真的遇到什么事情拆起来要耽误不少时间,不像车厢可以随时收进空间里面。   车厢上面被他盖了几层油布,就算是外头下起了雨也没什么好担心的,除非是他在县城里那一日的倾盆大雨。只可惜在陈稷川的记忆里面再不会有那样的雨了,接下来只会零零星星地下上几次,每次都是勉勉强强地从天上飘下来几个细小的雨点,潦草地滴个半柱香一刻钟地就结束了。   陈稷川长长地叹了一声,脚步却是一点没停,急匆匆地赶到了陈家院里,生怕错过了收税的官差。   历年官差去村人家里收税的顺序都差不太多,陈稷川将时间卡得极准,一家三口到达陈家院子门口时刚好瞧见村长引着几个官差朝着大门里走,陈稷川立即加快了脚步,到了这种时候连陈富山都不在屋里躺着了,他这个一家之主必须要在这种时候在官差面前露一露脸展现下自己的身份。   陈稷川甚至还看见了陈富山专门理了理自己的衣衫。   陈富山脚步不快不慢的,走到院中在官差和村长面前站定,“几位差爷来了?”   陈老秀才还在世时这些官差每次来到陈家院里都要对他客客气气的,连村长和陈二叔公家都要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阿谀奉承几句,独独他们这一支陈家分支,那时候陈富山在村子里面恨不得天天拿鼻孔看人。   可现在早就不如当年了,陈富山却依旧像是仍旧活在过去里一般,故作洒脱地朝着官差等人道:“几位差爷,咱们就是个小户人家,我爹当年有幸考中了秀才得了二十亩良田……一直挂念着天家恩德……年年都不差官家的税!”   陈稷川实在是想不明白陈富山在这种时候和收税的官差忆陈老秀才往昔究竟有着什么用意。   官差又不会因为一位已经离世的老秀才就免了陈家今年的赋税。   陈富山噼里啪啦地在那说了半天,官差只低头翻看着手里面拿的户册,哪怕是村长都有一些听不下去了,陈富山的话突然停顿了下,视线落在了从门前进来的陈稷川一家身上,厉声喝道:“你们怎么来了??”   这一声可够嘹亮的,一瞬间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陈稷川像是个没事人那般摊了摊手,“爹,今儿个不是咱家交税吗?我当然要赶回来了。”   说完了话,他还不忘给几位官差和村长都打了声招呼。   陈富山的脸色铁青,腿上的伤明明早就已经好了,却又像是突然开始隐隐约约地疼了起来。   村长刚要说话,就听得一个官差问道:“这是?”   村长只得将要说的话咽了下去,朝着官差露出个笑,“差爷,他是陈家的大儿子陈稷川。”   官差往前翻了一页,果然在户册上面陈富山的名下第一行看到了“长子稷川”这四个大字。   他随意地点了点头,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唯独村长在看到那几个字时骤然间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了陈稷川,只瞧见陈稷川朝他露出了个乖巧又无害的笑,和他家安安见着人时常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样。   村长的心霎时凉了下来,连官差叫了他的名字都没注意到。   寻常农家一年下来要交的赋税难以想象,地里总共就能出来那么点儿粮食,先要留下一部分育种,要是自家种子不好来年就得花钱去到别地方买,剩下的粮食分别要交田税户税人口税杂税牲畜税等等等等,遇到一个圣明些的君主或许还能勉强攒下几个铜板,要是摊上个昏庸的君王说不定连起做新房都要交上几十文的房梁税钱。   出工出力的徭役等等就更不用提了,陈稷川当年是做过徭役的,哪怕是他那样的身体状况都差点丢了半条命进去。   大齐税率要比前朝高上数倍,几乎到了每十税一的可怕程度,陈家可是足足有着二十几亩田地的!每家还要以户为单位交上二百文的黄册造册费,此外人丁税也要单独计算,未成年的幼童和花甲之年的老人可以免去人丁税和征收徭役,其他人等无论是汉子妇人还是哥儿每人每年都要交上一百多文的人头税。   陈家没有下人奴隶,家里面没养牛和马匹,如此倒是能够省下一大笔银钱,陈稷川还没计算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税呢,还有要给下来收税的官差老爷们的打点银钱,这样一条条一列列地计算下来许多人家辛苦一年赚的银子甚至可能连税钱都未必够交,偏偏这些人还要拼命地生,勉勉强强将孩子养到了能干活的年纪就打发出去给家里面赚起了银子。   总是想着这些孩子里要是有一个能出息的说不准全家都起来了。   陈老秀才就是例子,可惜陈富山太不争气,老秀才自己也是时运不济,万一靠着秀才身份在镇子或者县城里面谋来一份什么差事说不准现在子孙后代都翻身了。   老头还在世的时候家里面的绝大多数税费都是可以直接免的,那时候陈家赚来的银子几乎全都归他们自己,除此之外还有不少能赚银子的渠道,他死那年陈富山当场被要交的税额给砸懵了脑袋。   几个官差核对了一会儿,“陈家村陈富山家,田地粮税共计四石六斗,其余税费合计一两六钱,你们家是都交粮食还是用银钱来抵?”   陈富山立时瞪大了眼睛,李氏的嗓门同时响了起来——“怎么可能?咋可能要交这么多银子??”   “闭嘴!”陈富山狠狠瞪了她一眼。   李氏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鸭,嗫嚅了下嘴唇不说话了。   陈富山脸上的肥肉颤动着,不似刚刚那般神气了,放低了声音问着官差,“敢问官爷是怎么算的,怎么同去年差……”。   他话才刚刚说了一半,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猛地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站着的陈稷川——   陈稷川正懒洋洋地双手抱胸如没骨头般靠在夫郎身上。   见着陈富山的目光望了过来,他甚至还一脸孝顺地朝着陈富山露出个笑,“怎么了?爹看我作何?”   陈富山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下,又转过头看向了村长,村长难得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今日官差过来收税,除了根本起不来床的陈四谷外其余几个谷子兄弟理当是在院子里面候着的,方便一会搬运粮食送什么东西出一把力气搭一下手,可今日在陈家院子里的却只有陈富山夫妇和陈稷川一家,陈稻川早在看着陈稷川往这边走来时就窜进了屋里躲了起来,陈菽川作为陈家如今除了陈麦川外唯一没出事的那个谷子,无论心里是怎么想的面上却压根不敢往陈稷川的眼前凑。   两兄弟虽然都没出去,却一直都趴在门边听着外头的声音,乍一听见要交的粮食数量都被惊了一跳,陈稻川还没回过神来,陈菽川却已经想明白了,没能忍住叫了起来:“这根本就是按照没分家时的税钱算的!”   四亩地都已经给了陈稷川了,甚至都被陈稷川给卖出去了!怎么田税还要他们家交呢?   还有陈稷川不是已经分家了吗?!他和他夫郎的人头税加起来差不多都二百多文了!二百多文都够家里买上十几斤肉了!凭什么还是要他们交!!!   陈稻川听他这么一说马上转过了弯,当即气得脸色涨红,一把推开屋门就要朝着陈稷川理论上几句,结果还没等对上陈稷川的视线呢先瞧见了被他吓了一跳的官差,气势上当即弱了三分,待到看见陈稷川时又和他那个三弟一样连句话都不敢说了。   陈富山用力咳嗦了一声,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冲动无脑没什么本事,往年要是有这种事情他都是叫四谷来的,可四谷现在瘫在了床上……陈富山深深叹了声气,只能亲自解释起来。   “几位差爷明鉴!陈稷川的确是我陈富山的儿子,不过我们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各过各的互不相干了,我家和他家没有半点关系,他家的税钱当然要由他……”。   他没说完,陈稷川便一脸不可置信地打断了他:“爹!我们只是分家出去单住而已,又不是断亲再不来往了,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您这是想不认我这个儿子啊!”   陈稷川伸手揉了揉眼睛,一脸哀伤地看向村长,“叔,您可要帮我说句话啊,咱们陈家村在这扎根这么多年,哪发生过断亲这样丢人的事情?传出去了族里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我可是我爹的长子啊!我爹怎么能不认我呢?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   村长:“……”   陈富山:“……”   村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陈稷川便看向了官差,“再说了差爷,倘若我们真的分家互不来往了,官府的户籍文书上定然会有着分门立户的变更记载吧?可您这册子写得清清楚楚,我和夫郎孩子至今仍在我爹作为户主的名册之下,这怎么能算是分家呢?我不过是看着家里的孩子越来越多、几个弟弟又都准备娶亲,怕家里面添了新人没地方住才想着自己住到外面给家里人腾间屋子的,我明明是为了爹和弟弟主动打算,爹怎么就能不认我了呢??”   陈稷川的表情委屈极了,被他说得好像真有这么回事一般。   林槐夏:“……?”   林槐夏终于明白自家相公出门前说的“今天要省一大笔钱,给你们父子买零嘴吃”是什么意思了。 第39章 第 39 章   村长及陈家村的各位族老最看重的就是所谓的“族里名声”,当日陈稷川在陈家闹了那样一场,时至今日外村的人却几乎没几人知道这事,还不是因为陈稷川在山洞里面收拾东西时村长和陈二叔公就已经在商讨着该怎样封村人的口避免将消息传出去了?   像陈稷川这种不将村长和族老放在眼里的另类到底是少数,就算是有也会因着各种各样的顾虑不敢在明面上同他们对着来,村子里的几个族老可是放了狠话的,谁要是敢将事情泄露出去谁就直接进到祠堂里好好反思!这事要是传出去了周边其他几个村子和家族都不知道要怎么笑话他们!!!   陈稷川正是看透了这点,所以才会由此猜测村长压根没去官府那边办理正式的分家文书,后来村长想让他交这一季的田税费用更是从侧面证明了这点。   ——他顾及着族里的面子不会将陈稷川的所作所为往外面传,在他和陈家的几个族老看来分家一事自始至终只是陈富山一家的小打小闹,只要官府没有盖印在律法上他和陈富山就还是一家人,分家一事自然便成了无稽之谈了。   老村长完全没有想到陈稷川竟然会这般厚颜无耻!他居然反手利用了这一点让陈富山交他家的税钱!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难道让他当着下来收税的官爷面前争论这俩人到底分没分家吗?只要提到了分家一事势必就会提到陈稷川拿刀对着亲爹的事情,大齐朝素来重视孝道,在这种地方说这种话,官爷难道还能当作没听见吗?!   万一官差真的将陈稷川带回了衙门,陈家村的名声就全都毁了!!!   他现在非但不能帮着陈富山说话,反而还要逼着陈富山低头认下这些银钱,没看着几位官爷的表情都有些不耐了吗?这种时候要是逼陈稷川,倘若陈稷川又发起疯来在官爷们的面前提起了刀该怎么办??   村长的牙都快咬碎了,脸黑得胜过陈麦川的墨汁。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半晌才从牙缝里面挤出一句话,招呼了声陈稻川过来给几个官差搬起了粮食,自己则是一把将陈富山拉到了一边。   “富山啊,大谷说得对,一家人里谁交不都是一样的吗?大谷许是今日没带多少银子,你这个做爹的先替他把银钱垫上,回头待他有空的时候再让他把银子还你。”   陈富山的脸色变了又变,“凭什么?他都已经分……”。   他的嗓门有一些大,村长当即朝着他的胳膊拍了一下,“分什么分?”村长将声音压低了些,“官府没办,他就还是你户里的人,无论私下里是什么样明面上都是改不了的,有什么事情等差爷走后咱关起门来慢慢商量。这会儿人家就在你的院里坐着呢,后头还有那么多户没收税的乡亲等着,你难道要耽误了咱们全村的事吗?!”   陈富山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半天,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话咱私下里说,可别在官老爷面前丢了全村的面子。”   陈富山半响没有吭声。   他心里清楚,这笔钱一旦交出去了是绝对没法从陈稷川手里要回来的,莫说能不能要回来这件事了,就说让谁去找陈稷川要都是一个天大的难题,陈富山自己是绝对没有这个胆子的,被人追着满院乱跑的经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一次了,他那几个儿子更是一个比一个废物没用,这钱和白给没任何差别。   就算是村长恐怕也未必会站到他的这边,陈稷川在村里收了这么长时间的菜,只要他还能够给村里带来好处村长就一定不会将和他的关系闹得太僵,陈富山只能恨恨吃下这个大亏!   他赤红着一双眼睛颤抖着手从钱袋子里面拿出铜板,这下是连村长都一起记恨上了。   ——要不是村长这该死的家伙不早日去官府那边将分户文书办好,他陈富山又怎么会有这样一天!   李氏和陈家几个谷子兄弟心里的恨更是一点都不少,陈稻川愤愤地转过了头,一眼就看见了陈稷川正半躬着身子蹲在陈家新买的镰刀前方。家里的农具全在分家时被陈稷川带走了,这些都是陈家后来从别的地方买来租来的,陈稷川随手拎起把镰刀试了下手感,陈稻川瞬间闭上了嘴巴。   老村长还在背后厉声催促着他们,陈稻川和陈菽川将今年要交的粮食一袋袋地搬上了板车,官差核点了下要收的税钱,确定无误后却依旧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还是村长示意了下,李氏才不情不愿地拿了些铜板过去,“辛苦几位官爷跑这一趟了,家里面没准备什么东西,劳烦官爷拿去买些茶水点心解一解乏。”   几个官差这才撩起了眼皮往着李氏手上的铜钱瞧了一眼。   数量不多,但总比一文没有要强,官差们心满意足地走了出去,村长自然是要跟着一起带他们前往下一家的。陈稷川懒洋洋地瞥了陈富山一眼,“既然这税已经交完了,我就不在家里多待了,爹您看起来似乎不太想看到我呢。”   他说完话转身就走,竟是一刻都不想多留,手里还握着那把陈家人新买回来的镰刀,新买的就是要比以前那把好用上太多太多。   陈富山又一次被气得捂住胸口倒了下去,李氏想叫住陈稷川让他将银钱留下再走,但看了看自己的身形和角落里面事不关己的两个儿子……最终还是没敢出声。   陈稷川心满意足地带着夫郎孩子离了陈家。   这点税钱看着不多,加起来却也好几百文呢,放到外面能够买上不少东西了,想来陈富山一家又要肉疼死了。   可不仅仅是陈富山不想看到陈稷川,陈稷川同样瞧见他就烦,起初他是想着尽可能地在天灾到来之前避免和这家人再多接触的,不然陈稷川真怕自己控制不住一刀捅下去,谁让村长敷衍着他没到官府更换户籍呢?谁让村长把他当作傻子以为他根本不懂这些呢?今日要不是陈稷川刚好赶在官差人在的时候去了陈家,村长是一定会带着官差到他家来收这笔税银的。   到时候他陈稷川非但没能顺利分家,反倒还给陈富山他们节约税钱了!   陈稷川冷笑一声。   一家人先回了山脚下面将镰刀给收进空间,又去拿了个大大的木桶到了陈家村的河边坐着,陈稷川将木桶浸在了水里,夫郎和孩子则分别坐在他的身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坐在河边闲聊呢,只有走到他们近前才能发现陈稷川身前的河水里竟然存在着个小小的漩涡。   陈稷川将空间里那些剩余的地方全装满了水。   “从今天起,天气就会一日热过一日了,”陈稷川盯着面前的水涡看了一会儿,伸手在水里搅了几下。   湍急的河水冰凉刺骨,急匆匆地流过他的指尖,林槐夏见状也将自己的五根手指放了进去,听着陈稷川如自言自语般地闲聊,“到时候连河水都是热的,洗澡都不用再烧水了,不过那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多久,总共用不了三五日,河水就开始一点点降了。”   能够交代给夫郎孩子的所有事情他其实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就连研究了多日的逃荒地图都让他们两个背了下来,但眼睁睁地见着记忆里的日子一点点临近……陈稷川还是会忍不住反反复复地将已经念叨过了无数遍的话挂在嘴边。   村里人依旧如往常般照常生活,虽说有着不少人都注意到了今年的温度似乎并没有随着秋天的到来缓缓下降,但因为粮食顺利收割入仓的缘故大部分人都放松了下来没将其太过放在心上,反正距离播种下种还有着好长的一段时间呢,说不准又会和前头那样热几天就下雨了呢?   秋收后的这段日子可以说是农家人一年中除了过年以外最松弛的时间了,有些人家甚至开始给自家的孩子相看起了对象,家家户户都喜气洋洋的,村子里面的争吵声都少了许多。   先前因为秋收耽搁下来的收菜生意又回到了正轨,陈稷川在官府的人收过税后连着在村里收了三次蔬菜,山上那些他早就已经发现的野果树都陆陆续续地成熟结果,时不时地有其他村的百姓带着果子去镇里售卖,只要被陈稷川给瞧见了每次定要买一大堆。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直到村里人不得不重视起天气的异常、直到他们恍然间发觉似乎又是许久没有下过雨了。   陈稷川停了收菜的活计,往镇子里面跑的频率反而变大了许多,直到某日从驿馆里拿到了封从平阳县那边快马加鞭送来的信件,陈稷川才终于不再急着往镇里面去了。   他和夫郎一起将家里的鸡鸭兔子都处理好后收进了空间,一大家子在山洞门前站了片刻,每个人都不太想踏出第一步离开的路。   陈稷川仔仔细细地将整个山洞用巨石封死,继而又拍了拍那块被他们当作门板的大石头。   如果可以,他更想在这个地方住一辈子。   他也没忘祝行穿过来时的那棵老树,不知晓这棵树会在荒年里变成什么样子,但……在没有水的环境里面,总归只有那一个结局。   小夫郎手里抱着安安,看着他在大树下面坐了许久,最后他夫君似是在树下埋了什么东西进去。   待他认真地将土掩好,一家人终于没再多留,手牵着手一起离开了。 第40章 第 40 章   起初村里人还对陈稷川停了收菜的生意有所异议,但是随着温度的升高很快就没人还有心思想这些事了,秋收的时候天天祈祷着不要下雨,现在却是求都求不回来,园子里的蔬菜一天蔫过一天,就算村人们又开始整日提着两只大水桶来回往返于河里和菜园依旧没见着什么起色。   这种时候陈稷川就算想继续收菜家家户户基本上也拿不出来多少东西了。   粮食倒还好上一些,镇里面的菜价飞涨,一把带着绿叶的青菜恨不得往上翻五六倍,原本几文钱能买一大捆的东西现在都快按颗算了,即便这样都未必能够顺利买到。   九月下旬天气就已经热到难以忍受了,入了十月温度更是硬生生地又往上面拔了一截,陈稷川一家在没事时几乎彻底放弃了出门,一家三口整日窝在旧宅里面编些草绳草鞋和草垫子。   四亩地里产出来的所有东西他都留着,包括那些晒干了的秸秆和稻壳,这种时候甚至压根就不需要晒了,拿出来在外面放一上午,过会儿再去看的时候就已经燥得仿佛能够窜出火星子了。   河水的水位逐渐下降,时至今日村长早没了要好好收拾陈稷川的心思,当务之急全放在了如何应对水源问题上。广场上的全村会议开了一场又一场,以前无论是谁去到河边都能打上几桶的水现在却变成了每人每天仅限一桶,村子里专门派人盯着,谁家胆敢多打一点当场就能大吵起来,甚至连谁家的桶比其他人的大都能吵上一场。   陈稷川偶尔会带着夫郎孩子跟在打水的队伍里,他在这个村子里面可是被无数双眼睛重点关注的对象,要是长期不去打水绝对会引来村里人的怀疑。以前把桶放在河边舀一下子就能舀得满满当当,现在水流却小到了差不多要打上小半炷香的时间才能勉强打满半桶,河里的水早不似过去那般清澈了,半桶水里能沉淀出好几捧泥沙。   这种时候村里这三户有井的人家顿时又成了全村的香饽饽。   时不时地就有村人求到村长陈二叔公及陈富山面前,前两人平时最爱说什么乡里乡亲互相帮助的,到了此刻却开始互相推脱起来,最后实在没办法了终于松口每日允许十个人到家里打水,打水的顺序还是他们亲自定的。   陈富山则做得更绝,直接在村里卖起了水,五文一桶爱买不买,消息放出去后陈家门前骤然变得冷清了许多。   至于村人们心里面是怎么想的就不好说了,从村里百姓在见到陈家几人的脸色和态度中就能窥得一二。   河里的水越来越少,里面的鱼都变得好捉了不少,村里人几乎齐齐出动到了河边,以前能没过人胸口的地方现在却只覆过脚面,一家三口每人都带着个巨大的草编的遮阳斗笠,只能借着些许微风感受下凉意。   说是抓鱼但其实用“捡”更为合适,有不少鱼都侧躺着身子半翻着肚皮,往年想在这条河里抓几条鱼可不容易,这会儿却是一抓一个准,鱼儿们都被困在了一汪汪的浅滩里面,就算看着人走到面前也没地方能够游开。   捡鱼几乎不费什么力气,这种时候甚至不需要借助工具,蹲在坑边伸手就能抓上来好几条。陈稷川手里拎着一个半大的木桶,每装半桶他就往空间里面收上一些,桶里的鱼永远都保持着一半的分量,其他村人余光瞥见还以为他们收获不多。   只可惜这时候的日头实在是太毒辣了,这日子就算不出门呢汗水照样连成了串般地往下面淌,胳膊在太阳下露上一会儿就被晒得整片通红,陈稷川一点都不贪心,估摸了下大概的时间后就带着夫郎孩子往山脚下赶。   提到鱼就免不得要提起他们去过的大李村了。   大李村的鱼塘已经干了。   鱼塘传了好几代人,几乎可以说是他们村子的象征,眼睁睁地见着它干涸任谁心里都不会好受,听说大李村甚至想要安排村人挖沟渠从河里引水,一大群人折腾了数日却依旧是杯水车薪,非但没有能将鱼塘拯救回来还引来了大李村下游的几个村子的不满仇视,一大群人直接闹到了大李村口争执起来,据说当时都见了血。   陈稷川是听陈大敬说的这些,这回倒是没有哪个富户老爷急着赶工愿意花上三倍的银钱聘人干活了,陈大敬等人难得能在家里闲暇下来,每天天不亮就提着水桶去到河边或者井边排队,一桶水要打上小半个时辰。   “我都怕我走慢了几步,到家的时候新打的水被太阳烤干了。”陈大敬苦着张脸长叹了一声。   陈稷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都说是大李村在上游截流了水,所以我们的河才会干得这么快,”陈大敬提起大李村就咬牙切齿的,“那群不要脸的畜生东西!可别落到老子手里!否则老子一定要……”。   可能是日头太热的缘故,这几日明显能感觉到村人们的火气都上来了不少,像是这话平时是绝对不会出现在陈大敬的嘴里面的,陈稷川只当作作没有听到,随意同他闲聊了几句,话锋一转突然听他问了起来:“你知道陈麦川回来的事吗?”   陈稷川:“嗯?”   陈稷川都快要忘记他还有这么个弟弟存在了。   “先前他不是住在学堂那边吗?学堂总共就一口井,听说吃水吃得厉害,所以这些学子就都被打发回了自己家里了。”   其实是陈大敬隐隐听说镇子里面有些混乱,陈麦川担心自己的小命才急匆匆地跑回来的。   陈稷川轻轻点了下头,前世确实有这件事。陈麦川在回来以后就没有再去过镇上,后头跟着他们一起走了段距离,没走多远就染上了病症,那种时候哪有地方去给他寻医找药啊,拖了好几日都不见好,李氏最终只得和陈富山一起放弃了这个儿子。   “他回来了,那俩人可该高兴坏了吧。”陈稷川问。   “那可不是!”陈大敬一拍大腿,“陈麦川回来的当天晚上李氏就杀了一只母鸡炖汤,那股香味儿……隔了这么远我都闻见了!家里的水全都可着他先喝先用,他们读书人要讲究什么干净整洁,陈麦川嚷嚷着想要洗澡,陈家竟然就真的给他接了一大盆水让他去洗,唉,李婶子对她太好了吧!你说咱们怎么就没长这个读书的脑子呢?”   陈稷川垂眸看着脚下裂开的土块。   “多亏他家有这口井,要我说啊等我有钱了一定也要在家里面打一口井,日后来来往往的能够省下多少力气啊……”,陈大敬越说越觉得羡慕,转过头来才注意到陈稷川这边早没了声音。   他还以为陈稷川被他说的话给刺着了,连忙站起了身子朝他摆手,“大谷你别往心里面去,我这说的都是玩笑话!你可千万别当真了!”   陈稷川“嗯”了声,“放心吧,我没事,我清楚的。”   其实陈稷川只是在想……前世陈麦川究竟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突然生病呢?   陈麦川常年伏在案前读书写字,纵使身体素质比不过他们这些起早贪黑地在地里面干活的人吧,但因着要科考的缘故也不会懈怠了锻炼身体,别的不说,哪个学堂里没传过几句在考场里晕倒了的学子先例啊?   据李氏所言,陈麦川在学堂里面备受夫子看中,这其中有多少水分暂不得而知,陈稷川下意识里总是觉得这件事情存在蹊跷。   前世他的心思全放在了夫郎和孩子的身上,压根没有精力去细究这些,这会儿倒是有空闲了,但陈稷川压根懒得去管。   他和陈麦川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可没有一点感情,陈麦川更不见得能把他当作自己的哥哥,没有感情也没有仇怨,纯纯只是陌生人而已,倘若陈麦川不主动来找他的麻烦陈稷川勉强还是可以无视掉他的。   陈稷川觉得没有什么,陈大敬反倒坐立难安了,和陈稷川说了几句话便找了个借口快步离开了。   ……   河里的鱼大小不一,毕竟不像大李村的鱼塘那边每日有着专人喂养,陈稷川从中挑了几条炖成鱼汤当作今天的晚饭。本来他是想做成烤鱼的,转念一想能够光明正大地喝汤的日子总共只剩这么几天了,以后说不准天天都要吃烤得干干巴巴的东西,到时候再想吃都该吃腻了。   一家人炖了一大锅鱼,只吃掉了一小部分,其余的鱼汤全被他们收进了空间,剩下的鱼则在处理过后用盐腌了,做成腌鱼和风干鱼在外面放着,到时候正好和炒面粉一样当作掩人耳目的干粮。   因为刚刚经历过秋收,绝大多数的村人家里都有着存粮,就算是陈稷川放在面上的粮食加起来都够吃到年前了,可光有粮食也没用啊!谁家能够离了水啊?眼见着河流彻底见底,村人们甚至都开始捏着鼻子拿铜板去陈富山家里买井水喝,仅仅只过了五天的时间陈富山家的井水价格就连着往上涨了三次,时至今日已经到了十个铜板半桶水的地步了。   村长和陈二叔公家纷纷开始以此为借口给自己家的井水收钱,不过他们毕竟在村子里面有身份在,水的价格要比陈富山家低上一些,但能买来的水的分量同样也会减少不少。   陈稷川这次倒是没去陈富山家闹事了,一是太热了不想动弹,二是大家心里面都憋着股气,他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出去点这些人的火星子。   他只老老实实地拿了铜板隔几日就去到村长家里买一次水,每次都是尽可能地低调行事,头上戴着的遮阳斗笠在此刻成了最好的壁障,抱着胳膊往那儿一站,没一个敢过来搭讪的人。   前世这个时间他还在操心挺着大肚子的林槐夏呢,那时候没有分家的事情,他们还住在陈富山家里,倒是省去了跑到外面买水这一遭。   不过时间差不多了。   连着几次他到村长家里买水的时候都能看到正屋大门紧紧关着,在这样的温度之中关着大门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屋主的脑子有病,陈村长往镇上跑了好几趟,甚至专门和附近其他相熟村落的村长一起去了趟县衙,回来时的表情格外难看,阴森森地惨白着张脸,似是被什么吓到了一般,面对众人的询问时更是一语不发。   陈稷川只知道村长在回来的当天就召集了村子里的壮年汉子组成了支巡逻队伍,日夜不歇地轮班巡视着整个村子。   如同官府征收徭役那般,家里有着壮年汉子的必须要出人跟着队伍巡逻村子,没人的则要出些银钱作为给这些巡逻的汉子的工钱报酬,简单来说就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谁家都不能置之度外,陈富山不想拿铜板出去,将陈稻川和陈菽川赶了出去,除了残废的陈四谷,他只将陈麦川留在了家里。   这一世陈稷川没进入到队伍里面,村里来人找过他几次,但陈稷川每次都以家里只有夫郎孩子两个人他不放心的理由拒绝了,村里长老明显对于他的态度很是不满,但都到了这种时候又不能和他撕破了脸,毕竟陈稷川的武力在整个村里都是拔尖的。   但他们也提出了一个条件,希望陈稷川一家能够去到村头的一间空房里住。   虽然同是空置着的房子,但那间房可要比山脚的这间好上太多太多了,那房子以前是一户去到镇里的人家曾住过的,前些日子村长还找过那户人家让他们帮着打听一下那个神秘的收菜东家,人虽然已经不在村里了但房子却一直都被好好地打扫照顾着,村长本来是准备着想办法将这房子弄来给他的小儿子一家居住的。   陈稷川很轻易地就猜出了村长的想法。   想来是觉得山脚这边太偏僻了发挥不出陈稷川的用处,毕竟山脚宅子位于整个村子的最里端,再往后就是连绵成片的大山,几乎可以说是被整个村子重重保护着的,外人想要走到山脚就势必要经过村里的其他人家。   陈稷川这样的身手住最里面不是浪费了吗?   陈稷川没拒绝他的要求,车厢里的东西再好终归还是不能见人的,有着更舒服更好的地方为什么不去?他已经确定村子里在这段时间是安全的了,就算两世有了出入他也不怕,陈稷川自重生以后刀就一直没离过身。   一家人搬到了村子里面,打听消息顿时变得容易了许多,只是几乎每日都要被村子里的吵闹声给吵上一会儿,时不时地就会有人因着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个不停。   陈稷川一家住在村里与这些人格格不入,他只是静静地边编着草鞋边听着外面的各种声音,直到某日铜锣再次被用力敲响——村长召集了全村的人去到广场宣布要事。   陈稷川还是第一次见着村里的人到得这么齐过,许是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让所有人心里都有了猜测,连陈麦川他都在广场边上远远瞧见了一眼。   陈家一家都站在一起,唯独没看见陈黍川的身影。   广场上面乌泱泱的密密麻麻地站了一大片人,一个挨着一个将场上挤得水泄不通,本来这个时候天气就热,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仅看上一眼就觉得身上有汗在流了,又因为水源匮乏的缘故大多数人已经记不清上次洗澡是什么时候,陈稷川悄悄拉着夫郎孩子站到了人群最边上,只要能够听到说话声音就好。   村长及族里面的几个德高望重的族老全部都在,他的视线巡视过底下黑压压的一大片人,所有人都在仰着脸看他,没人说话,头一次在开全村会议时不需要费心维持下面的秩序。   日头滚烫,晒的人全身都烫,只有村长和下面的村人心里一片冰凉。   “今日我要说的事情想来你们已经能够猜测到了,”村长终于缓缓开口,“这段时间过的是什么日子想来大家心里都清楚,河水干了,井也枯了,盼到今日都没盼来一滴的雨,牲口和菜接连渴死,再耗下去咱们都要死在这儿了。”   下方已经能够听到小声抽泣了。   陈家村虽然还算安全,但却并非没有死去的人,多是一些老人孩童承受不住这样的高温,只有极少数的人是缺水死的。   在这样的温度里面尸体都不能放上太久,村里人现在连村都不敢出,陈家村外已经开始混乱起来,不知何时周围已经悄悄聚了几波流民,一旦有人到了村口那群人就直勾勾地盯着你看,起初还会有些心虚地错开视线,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到了最后压根不掩饰眼底的贪婪了,巡逻队在这些日子已经先后抓住了好几个想进村里偷水的人。   没人问过他们的下场,只知道村子一侧的血腥气飘了好几天没有散。   这会儿没法置办丧事,很多人都是被匆匆地埋了,能被埋了还算是好的呢,再过些日子广场上的这么多人不知道要有多少曝尸荒野,又有多少人连具全尸都留不下。   “我知道你们不愿意离家,陈家村才是咱们的根,可……”,村长的声音有一些哑,“咱们都是在这村里长大的,我比你们更不想走!我这一把老骨头了,不想去遭那个罪了,一把年纪走不动不说还要成了儿女的拖累孩子们的负担,我宁愿死在村子里面守着咱们陈家的祠堂和祖宗牌位!”   村长的视线一一看过下方站着的几个老人。   有个老人想说些什么,村长立即叹了声气打断了他。   底下的哭声越来越大,村长无奈地道:“我都是为了大家着想,这一路上还不知道要遇到什么事情,家里总共就这么点儿水,我是真想把粮食都留给儿女啊”,村长说着挺起胸膛:“可我是咱们村的村长,我不能死,我得对村子里的这么多乡亲负责,我只能带着大家一起离开这里给乡亲们找个活路!”   底下立时有人喊了起来:“叔,你得跟我们走啊!你可是我们的主心骨!”   “是啊叔!没了你咱村可怎么办啊!”   村长没应,只继续道:“听说南边那头比这边更热,南边的人都在朝着咱们这儿逃,咱们只能朝着北边的地方去。想走想留我都不拦着,要走的人今天回去就收拾东西,家家户户总共就那么点粮食和水,能带多少东西够吃几天自己回去都好好琢磨下,明日寅时就在广场上集合,谁要是不小心错过了时间,可别怪大家不等你们。” 第41章 第 41 章   村里人唉声叹气愁眉不展地四散开来,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凝重,绝大多数的村人这辈子去到过得最远的地方就是镇子,出门走上一个多时辰就能到了,买卖完了需要的东西当天下午就能回来,就算有事耽搁了一晚但也没什么好慌张的——毕竟他们心里都清楚,陈家村就在不远的地方。   家在那里,心里才踏实。   可是现在他们马上就要离开陈家村了。   自此成了没根的浮萍到处漂泊,成了他们以前只在老一辈人口中听过的流民难民,不清楚要去到什么地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走多久?吃什么?在什么地方停留下来?到了以后要怎么办?   没有人能够说清这些,像是一片掉落的树叶,被风裹挟着越飘越远,树叶和风都不知道它会落到什么地方。   连陈稷川都说不明白。   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画了好几条路线出来,但却仍旧不能保证路上是否会发生什么意外状况,他只知道他会一直陪在夫郎和孩子的身边,就算是死一家人都必须死在一起。   回程的路上他没有说话,夫郎和安安同样安安静静的,新搬去的那个住所离广场的距离不是很远,进到屋子里面以后还能隐隐约约地听到外面传来的争吵和哭声。   陈稷川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伸手抱住了他的夫郎。   林槐夏用力地回抱住他。   ……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了,不到一个时辰就会天黑,明日天不亮就要出发,想来今夜有不少人家根本就没心思睡觉。   陈稷川家几乎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东西,所有大件都被放进空间里了,哪怕搬到了这边住着也清楚压根就住不长久,很多东西根本就没有往外边拿。整理来整理去总共只有个一臂长的木头箱子和两个约至陈稷川的膝盖那么高的竹编背筐,陈稷川毫不费力地就将它们全都提到了板车上面。   木箱底下全是草杆,上面则是一家人的衣物和草鞋布鞋,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一个箱子都被装得满满当当,草杆主要是为了预备有什么东西要从空间里拿时可以以此作为遮掩的,反正又没有其他人知道衣服下面到底放了什么。   竹筐里装着的是米面干粮,米面及着其他几种杂七杂八的谷子一起总共装了一百多斤,干鱼和腊肉用草绳捆着,炒面粉和烙好的大饼被单独放在布袋子里。   另外一个竹筐里面则是大大小小的十几个竹筒以及些许零碎物件,去县里时他们还买了几个商人走商最常用的羊皮水袋,两个竹筐都有盖子,平时用根柴火棍别着,目的倒不是为了防人,主要是担心路上颠簸把东西从筐里震了出去。   被褥占用的地方较大,陈稷川便没将其往木箱里塞,林槐夏将其叠成了个被子卷,包上一层油布以后单独放在板车上面。再旁边则是他们新买的那口小锅和烧火炉子,时至今日陈稷川家的那口大铁锅终于可以进到空间里好好休息了。   他车上的所有东西都是尽可能地精简过了的,饶是如此锅碗瓢盆这些东西也占据了不少空间,陈稷川还放了两大桶水,空下来的那点地方再塞进去几捆柴火、几根浸过了火油的火把、一把他用来当作武器的从朱屠户那边买过来的剁骨头用的大砍刀,板车上面的那点位置就被放得差不多了。   这是没有往上摞放的情况下,往上摞着放上千斤东西都不成问题,夜里将东西规整一下就能空出个地方让人睡觉了。   陈稷川本来是想趁着临走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好好休息睡个好觉的,奈何村里实在是太吵太吵了,许多人家熬了个通宵宰杀牲畜收拾东西,像是有些聪明的人提前就猜到了会有这天早早就把家里的鸡鸭全都杀了吃了,有些人却总是想着或许能等到转圜的余地等到天气好转的那天,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水要留出来喂家里的动物,这会儿只能急匆匆地全都处理掉。   分家卖地所得的一百多两和林慧娘给的五百两银票早被他花得差不多了,陈稷川只留下了二两银子,一两银被他收进空间里面,另外一两则换成铜钱分成三小包放在箱里筐里,除此之外空间里还有着一小袋价值二十两的金瓜子和碎银块,就算以后世道乱了他们也能拿出来用。   他娘送给小夫郎的金手镯自然没有算在里面,手镯长命锁是夫郎和孩子的东西,陈稷川永远不会考虑动用这些。   所有的东西都被用麻绳捆绑固定,陈稷川还单独拿了张油布盖在上面,再怎么说都比太阳直接晒在东西上要好,虽然效果不是很好但多少也能降低一些东西的温度。   夫郎和孩子每人颈间都挂着一把竹制的哨子,陈稷川还在山里住着时曾使用过这个东西,卯足了力气吹起来时隔着小半个山头都能听到声音,家里面的所有武器都被擦拭保养过一遍,陈稷川甚至专门去到镇子上的铁匠铺子里将刀具农具都磨了一通。   一家人收拾完了东西,躺在床上简单小憩了片刻,陈稷川还以为自己今晚是睡不着了,没想到才刚沾到枕头就睡了过去,还是夫郎掐着时间出声叫他才醒了过来。   他一把揽过夫郎的腰,将头倚在他的颈侧深吸了口气,过了片刻才清醒了过来,一家人最后在房子里面吃了一顿热乎的饭,而后才起身推起板车,带着夫郎孩子朝广场的方向走过去了。   ……   寅时的天仍旧黑着,广场上却已经有了不少的人,村长一家还没有到,陈二叔公他们倒是已经在这儿提前候着了。   两世的情况相差不多,早些日子其实就应该开始走了,像是隔壁的张家村三日前就离开了这里,谁让他们陈家村的村长总是想着再拖一拖,一直拖到了最后一刻才终于和村人说这件事,甚至都没给大家留下多少收拾东西的时间。   林慧娘当时光是收拾东西就收拾了四五天,即便没带大件的家具也装了满满十几架板车,村长只给这些村人一下午加一晚上的时间,除了陈稷川这种早就提前做好准备的,其他人哪够忙活的啊?   现在能出现在广场上的多半都是早早就已经准备好的。   陈二叔公让人在广场上生起了火堆,火光映照在每一个惊慌不安的人的脸上,家家户户都大包小裹的,板车推车背篓包袱一个挨着一个,蓉婶子坐在板车旁边抹着眼泪,陈大敬则孤身一人蹲在角落一语不发。   ——陈稷川明明记得陈大敬是有个老娘在的。   陈家村的人数不少,除却那些老弱妇孺和陈黍川这样的废人,真正能够称得上是壮劳力的差不多有二百余人,二百多人拧在一起算得上是相当具有威慑力的队伍了,通常情况下走在路上大部分人都会主动避开,否则陈稷川也不会留到这个时候。   他们来的时间还早,陈稷川让夫郎孩子先坐在板车上休息一会儿,他自己则靠在一旁观察起场上的这些人,陆陆续续地有人朝着这边赶来,陈稷川敏锐地注意到绝大多数都是些年轻的人,或许是村长的那番话起了作用,跟过来的老人数量少得可怜。   时不时地就有人想走到他身旁和他搭话,他的力气是整个村子都人尽皆知的,这种时候要是能和他打好关系日后说不定会安全上许多。   陈稷川身上没什么武器,只用布条在腿上绑了把刀,一身方便活动的利落短打,无论谁过来同他搭话都含糊地敷衍上几句,说了半天硬是一句承诺都没有应下。   随着广场上的人群越来越多,村长一家终于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和着村长一起来的还有陈富山一家人,陈稷川本是随意地靠在那里,见状不由得稍稍站直了些。   陈稻川挑着担巨大的扁担,两端俱是沉甸甸的,几乎要将扁担给压弯过去,不知道里面究竟装了多少东西,好好的扁担几乎都快要被坠成一张弯曲的弓,陈菽川跟在他的身后,边走边喘地费力推着一架板车。   让陈稷川意外的是陈黍川居然半靠在了板车上面,板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只余下了极其狭窄的一道缝隙,再怎么说陈黍川都是个已经成年了的汉子,为了能够坐到上面整个人都蜷缩着身体将身体给扭曲成了个诡异的姿势,看着就觉得浑身都疼。   他没想到陈富山和李氏居然会选择带陈黍川一起,陈稷川还以为这一家人头一个要抛下的就是陈黍川,这些人甚至还专门为他弄了架板车,陈家仅有的那架板车已经被陈稷川给推走了,这架恐怕是陈富山临时花了大价钱在村里买的。   陈稷川隐在阴影里面,又往那边多瞧了几眼。   这一看就看出了点意思。   陈黍川靠在被褥上面,哪怕隔了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看出他的脸色极差,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比之他刚重生回来时的夫郎和孩子不相上下,这还是陈黍川在受伤以后第一次出门,周围等候着的不少村民见状都忍不住走上了前去看个热闹。   陈黍川似乎对这样的场景很不习惯,艰难地抬手捂住了脸试图挡住其他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陈麦川急匆匆地走了上去挡在陈黍川的面前。他似乎是厉声说了什么,附近太嘈杂只能隐约听个大概,总之那些打探的村民很快就被驱散了回去,陈黍川则一脸感动地抓住了陈麦川的手。   陈麦川明明是个弟弟,却挡在了他哥哥的面前。   陈稷川了然。   陈黍川这人最是虚伪,和谁的关系瞧着都挺不错,陈麦川在家里最受宠爱,陈黍川和他年纪相仿自然将他笼络得极好,有时候要是有什么话从陈麦川的嘴里说出来可比在他嘴里说出来要有用太多太多了,这会儿估摸着是他去求了陈麦川,陈麦川再去劝说了陈富山和李氏等人。   陈黍川这些年应当没少从其他人那里捞好处攒银子,手里的银子怕是得有个好几十两,他要是编几句话骗陈家这几个贪财的几句说不准这些人真的会信,反正他已经是个瘫子了,要是遇到什么危险陈家人随时可以把他丢掉。   这辈子陈黍川需要陈麦川的帮助,想来这些日子应当是不会让陈麦川“突然生病”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过去,村长抬手敲了下锣,“安静,都安静!”   在场的人齐齐看向了他。   白日里就已经站不下了,这会儿聚了这么多人,每个人又带了这么多行李,一眼看去根本望不到头。村长见着堆得到处都是的东西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稍稍放松了些,扬声朝着下方的人道:“想来准备一起离开的人都已经到了,接下来让我和大家说一下村里的打算。”   “从我这边打听来的消息镇上已经混乱成一团,我们再去应当得不到什么东西了,想来县里也是一样,既然如此不如干脆大胆一些,直接朝着府城里走!”   府城这两个字只存在于村里人的听说之中,乍一听到这个地方不少人都开始惊呼起来,上一个去过府城的人还是陈家的陈老秀才呢!他们做梦都不敢想!听说那里的所有房子都是用着青砖盖的,要是真能进入到了府城里边不比在村里好过多了?村长又连着敲了几下,这才使得下方再次安静下来。   “毕竟咱们的知府老爷住在那里,官府不会看着这么多流民不管,如今热成了这个样子,天家定然是要派人下来赈灾的,官老爷去的第一个地方定然就是咱们的府城。”   “老头子我还是这一句话,是走是留全都凭你们自己,这一路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要是真的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记得这是你们自己的决定,莫要怪到我的身上。”   下方的人又沉默了,过了半晌都无人应答。   村长自己也不在意,和几个族老交谈了几句,“加入村子护卫队的汉子们到我这儿集合,我有些事情要交代你们,无论察觉到了什么不对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告诉其他人,村里面的水源和粮食全要优先供给他们。”   底下顿时有人开始议论起来,似是对这个决定很是不满,村长用力地砸了下锣,“不服的可以离开我们的队伍自己走。”   这下子瞬间又安静了。   村长简单安排了下离开的队形,他和几个德高望重的族老一起在最前面开路,其余人等则按照家里人数和带的东西分别排了顺序出来。   绝大多数人都是想活下去的,有的人是心怀侥幸想着等他们离开以后自己占下那三口井,就算井水越来越少但他有着三口井呢难道还能不够喝的?有的人则是想要离开却不得不被迫留下来,陈稷川跟着队伍走过一户人家,一眼瞧见了被从外面锁住的屋门,还有隐隐约约从屋子里面传出来的拍门声和哭声。   他能感觉到小夫郎抓着他的那只手蓦地紧了一瞬,但林槐夏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地看了一眼,就跟着陈稷川一起走过了这家的大门。   陈大敬闷头跟在队伍最末一语不发。   近乎八成的村人都决定跟着他们一起离开,村口的道路明明已经走过了无数回了,往东是镇子往西是县城,顺着河流一直往下就能到了邻近着的张家村,一座座房子矗立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面,安静地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步伐。   离开的人实在是太多,每人又都带了一大堆东西,离村的队伍被拉得格外的长,一眼看过去甚至都望不到队伍末端。   这样迁移非常危险,要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很轻松地就能将队伍断成几截,村长当然意识到了这点,挑着村里最高大壮实的汉子们守在队伍前段,这样万一出了事情他这边也能保证安全。   陈稷川只推了一架板车,安安坐在板车上面,夫郎则紧跟在他的身边,他们几个又占不了多少地方,村长直接将他安排在了自己不远处,陈富山一家则在他们后方的一段距离之外,刚好是抬头就能看见的距离。   行经过村口大树下的时候陈稷川敏锐地感觉到了周边暗藏着的窥伺视线,他的目光从道路两旁的田埂间扫过,却是什么都看不清楚,这会儿的天色还没有大亮,依旧要靠着火光照明,陈稷川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带着自家的夫郎孩子快步跟着队伍走了出去。   这么多人离开了村子,那些留下来的村人将要面临着什么……陈稷川已经懒得想了。   有些村人甚至还在期盼着他们走后进到他们的房间里面搜刮那些没能带走的东西呢。   一路上村人都格外沉默,几个负责守卫的汉子提着农具警惕地走在最外两侧,路上只能听到板车碾过土路的沉重声响和其他村人的脚步声。村长没敢带着他们往官道上走,官道现在怕是到处都是逃荒的百姓,他毕竟当了这么多年村长在村子里有不少威信,费些心思还是能够打听出些不为人知的小道的。   前世他们走的也是这条道路。   说起来他们现在已经算是违反律法了,倘若官府要拿路引说事,村人们会不会出事不说,反正他这个村长是绝对讨不到一点好的。   官府完全可以给他们安上一个流寇贼匪的罪名全杀干净,毕竟前世曾经有过一个村子就是这样被屠村抢粮的。   众人的心情不是很好,一路上都没人说话,只能隐约听到几句压得极低的哭泣声音,起初只是寥寥几声,没过多久就陆陆续续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一大群人离开了生活一辈子的故土,哪怕是老村长和陈二叔公等族老在这种时候都手抖得厉害。   陈稷川不远处有个汉子毫无预兆地嚎了起来,将安安给吓了一大跳,林槐夏忙伸出手来将自家哥儿抱在怀里,一下下地拍着他的后背给他压惊。   这人还是陈稷川的熟人。   ——是自打在他分家之后就和他断了联系的陈阿仁。   陈阿仁同样推着架板车,背后还绑着个大麻袋,他娘盘腿坐在板车上头,见状厌恶地皱起了眉,“你这是想吓死我吗?我还没死就先嚎上丧了!!!”   陈阿仁是娶妻生子了的,但陈稷川没有看见她们。   老太太这边刚骂出口那边陈阿仁就硬生生地将哭声给憋了回去,只时不时地冒出一句实在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村里人最开始还有着些哭的力气,走上一会儿便一个个地没了声音,众人一路上脚步不停生怕自己被队伍落下。   天色早已经亮了起来,陈家村早就看不到任何踪迹,只有脚下干裂的黄土块一块接着一块,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 第42章 第 42 章   一口气走了三个多时辰,村长才终于抬起了手示意众人停了下来,头顶的太阳愈发毒辣,就算有着斗笠的遮掩也起不了多大作用,陈稷川看着不远处的一大片空地,猜测村长应当是想让大家在这种地方临时休息。   他倒没怎么感觉到累,和前世比陈稷川现在推着的这点重量简直就是不值一提,他还记得那时候板车上的东西一件压着一件,摞得几乎快要挡住了他看路的视线,光是车上放了东西还不够呢,他自己还要背着点什么,走上一天到了夜里休息的时候甚至连腰都直不起来。   起码现在他们一家手上身上全都是空的。   时不时地就会有人朝着他们投来羡慕的目光,陈稷川不止一次地在村人们面前强调他刚刚分家没什么东西,以至于此刻对于他的轻装出行大部分都觉得意料之中,一方面觉得他什么都没带走起来轻松,一方面又恶意地揣测着他什么都没有,说不准就会缺少东西只能来找他们这些村人租借。   安安只走了小半个时辰就被陈稷川赶到板车上了,林槐夏心疼自家相公,起初是想抱着安安往前面走的,但才刚刚伸出了手就被陈稷川出声打断——抱着孩子走路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前几步路不觉得什么,走得久了孩子就会越来越沉开始直直地往下面坠,压得人的两手酸软小臂发麻,还不如坐到板车上呢。   他还想让小夫郎也坐上去,奈何林槐夏说什么都不同意,最后只得无奈做罢。   夫郎的身体素质虽然比不上他,但毕竟是早有准备,他们还在山洞里时每天都会抽出时间锻炼身体,前些日子顿顿都是鸡汤骨汤地小心养着,这会儿虽然略有些喘但却已经能够远超出村里面的绝大多数人一大截了。   甚至连着很多汉子都比不过林槐夏呢!   在大太阳下面走路所消耗的体力实在是太多太快了。   道路两旁光秃秃的,连个能够庇荫的地方都没有,村人们也不在意这些,对他们来说现在能够找个地方喘几口气喝几口水就已经是相当满足的事了。   陈稷川跟着前面的人寻了个地方停了下来,从竹筐的缝隙里面抽出了几根手指粗的木头支架。先前改造车厢的时候他顺手在板车上面动了些地方,譬如在板车两侧加了排扶手防止东西掉落下去,又比如在车板上的几个位置钻了几个孔洞出来。   孔洞紧挨着木箱边缘,陈稷川将支架插了进去用绳子绑在木箱上面,下方再用东西固定好。两个竹筐被高高地叠放起来,支架上头搭上一块薄薄的木板,最后将放在板车上的油布展开铺在整个支架上面,这样便轻松地搭出了一块遮阳挡风的庇荫地方,还能挡住三个方向的打量视线。   做完这些,一家三口才终于能够坐了下去。   这会儿逃荒才刚刚开始,村人们带的粮食和水几乎还没开始消耗,陈稷川甚至看到几户人家摸出了几根黄瓜啃着,于是陈稷川也从竹筐里面摸了三根黄瓜出来,一口下去“咔嚓”一声,独属于黄瓜的清香气息瞬间在四周蔓延开来。   有人去旁边捡起了石头想要搭个简易的灶台,更多人都是已经带好了干粮和食物的,不少人就地拿了东西就开始吃,如今天气这么炎热,很多饭菜拿出来时甚至都还带着点温,连加热这一步都省略了。   林槐夏发现很多人居然都在吃肉。   陈稷川“嗯”了声,“咱们走得太匆忙了,村子里的很多动物都来不及杀,就算杀了也没时间风干或者做成腌肉,不趁着这两顿赶快吃了再走一天就该坏了。”   陈稷川边说边拿了三个粗竹筒出来,里头是提前准备好的盖饭,底下一层都是米饭,上头则被平均分成三份,分别是切成了丁的卤鸡肉、白糖拌的柿子和凉拌拍黄瓜。   这会儿天气热,大家其实都吃不下什么东西,但眼看着下午还要走上一大天呢不得不往嘴里面硬塞上一些食物,村长及几个族老又聚在了一起商量起事情,有些村人想不顾形象地躺在地上休息一会儿,屁股才刚刚挨着地面就猛地起身窜了起来。   “烫烫烫烫烫——”,那人大喊起来。   脚下的路早就被晒透了,像是被放在了蒸笼上面热气一股股地往上蒸着,走几步路汗就开始连成了溜般往身下淌,新换的衣服用不了多久就被汗水浸透,再过一会儿又被太阳给烤干了。   这种天气下连喘气都费劲,吸进去口气都是滚烫的。   林槐夏拍着安安的背,将个竹筒往他的嘴边递,竹筒里装的并不是水,而是提前煎好了的预防中暑的药。   安安非常乖巧地将药咽了下去,林槐夏又连忙给他递过水囊,让他喝几口冲冲嗓子里面的味道。   村长那边不知是在争论着什么,叽叽喳喳吵个不停,陈稷川摸了摸板车上的草垫,半揽着夫郎准备在板车上面小憩片刻。这种时候车子边缘加装的扶手就起了作用,陈稷川特意测试过了它的坚固程度,一家三口靠在一起也不嫌热,陈稷川怀里抱着安安,很快就闭着眼睛睡了过去。   ……   一家人都没能够在这种情况下彻底睡熟,铜锣声音敲起来时夫夫两个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睛,村长家里最小的孙子拿着个锣鼓绕着村人休息的区域边走边敲,这孩子同安安差不多大,刚才他们赶路的时候一直都在村长家的板车上面,反倒成了现在场中体力最好的那个人。   待到所有人都睁开了眼睛,队伍中又热闹了起来,村长寻了个高的地方站在上面,看那样子似乎是有事情要说。   他站的地方是背阴的,这就苦了底下的人,根本没法抬起头来直视着他,一个个地都被阳光灼得睁不开眼睛。   村长清了清嗓子,“方才大家休息的时候我和几个族老讨论了下,白天赶路太阳毒辣,带着东西实在难走,我们想着要不然换成夜间赶路白天休息,这事儿还没确定下来,现在是想问下大家的想法。”   有个汉子当即站了起来,“好主意!这天实在是太热了,再这么走下去没被累死也得热死!不如趁着凉快的时候多赶会儿路,等到日头升上来了就找个地方歇着补觉!”   底下嗡嗡的议论声不停,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主意不错,却也有人一脸苦相,“夜里连路都看不清楚,摔了碰了该怎么办?要是遇到了什么危险跑都不知道往哪边跑!”   那汉子当即不服气地道:“咱这儿不是有着柴火和火把吗?”   “一根火把总共能用几个时辰?火光又能照出去多远?咱这队伍有多长呢?得多少根火把能够烧的?!”   于是那汉子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他才又道:“村里又不是没有被太阳晒昏过去的人,咱们这儿还有着这么多孩子在呢,顶着大太阳走你就不怕孩子出事?”   两边人各执一词吵个不停谁都无法说服了对方,简直就是村长和那几个族老的争吵翻版,村长静静地听了半天最后仍没能下定决心,想了半天干脆决定让下面的村民举手投票。   同着前世一样的结果,想走夜路的人更多上一些,村长似乎并不意外,蹲在高处思索了片刻叫了几个汉子过来安排起了晚上的事情。   虽是准备赶夜路了但下午总不能就这样白白地休息过去,一行人又继续开始朝着府城的方向进发,这会儿逃荒才刚刚开始,家家户户都带了不少的水,可在这样的温度之下每次掀开盖子的时候似乎都能感觉到水位往下降了一小截。   村里人连喝都舍不得呢更不用说是擦脸擦手了,汗水从额前流淌下去擦过鼻梁流到唇边,有人控制不住地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又咸又涩苦得厉害。   陈稷川边走边估摸着他们带的两大桶水能在明面上坚持到什么时候。   一行人又走了一个下午,村长选了一个地方驻扎下来让众人尽快准备晚饭,这次的休息时间可就没有刚刚那么长了,傍晚的时候最适合赶路,趁着天色还没彻底黑下来他们还能再往前面走出一大段距离。   这次陈稷川没有再拿竹筒,一家人简单吃了几个猪油渣包子。   休息间隙陈稷川掀开木桶上面盖着的盖子看了一眼,里头的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他皱着眉头思索了会儿,拉着夫郎说了些话,林槐夏认真地想了半天,最后朝着他点了点头。   于是陈稷川放下盖子朝着村长走了过去。   村里人的确都带了些水,但想凭着这一点水走到府城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刚好村长此刻正在为这件事发愁,陈稷川才刚走到近旁就听见了村长正在组织人手想要派人去寻找水源。   陈稷川主动站了出来,“叔,带我一个吧,我在山上住了几个月,虽说比不上那些猎户但在找水这一方面多少算是有些想法,多个人去总能多份指望。”   老村长为人是不怎么样,但在逃荒的这段时间里确实能够说得上是一句尽心尽力,他自己心里面相当清楚倘若村里的队伍出了事情……只他一个土都埋到了胸口的糟老头子是很难在这样的乱世里面活下去的。   虽说他身边也有着些儿子孙子吧,但在生死性命面前老村长谁都信不过,就像他去一个个地劝村里面的老人留下来那般,说不准哪天他的子孙后代就会有了一样的想法觉得他这个老头是个负担。   起码现在在队伍里面靠着村长身份宗族关系他还是能够有着绝对的话语权的。   陈二叔公倒是想和他抢这个话事人的权利,但那老头比他还要大不少岁呢,赶起路来陈二叔公的身子根本就吃不消,这才折腾了一天的时间老头就已经躺在车上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了。   村长其实更想让陈稷川留在自己的身边保护他的安全。   他一时间没有回答,片刻间的功夫心思飞转,视线环绕过周边围着的一大群汉子,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行,那你跟着阿仁他们一起过去,注意安全。”   陈稷川又补充了句,“不用,我带着夫郎孩子一起,我们出去找水的时候还得麻烦村长叫人帮忙看顾下我车上的东西,别趁着我不在的时候让谁不小心翻了碰了。”   村长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张口就要说陈稷川。   陈稷川没给他这个机会,“分开了我总是会惦记着他们,跟在身边才最合适,不用其他人费什么心思,我自己就能保护他们。”   村长实在是拗不过他,自陈稷川分家以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很多时候村长都觉得自己已经看不透他了,一想到从他手里边买的四亩田地村长心里就疼得厉害,本来想着等入冬他们搬回村里后再好好收拾他的,谁曾想偏偏就赶上了天灾!   时至今日,对于过去的一些事情村长心里也多了些别的猜测,但在这种时候细究这些似乎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天灾乱世谁拳头最硬谁最厉害,陈稷川是他们这些人里最能打的,村长只能顺着他来。   “行,你们去吧,东西我一定给你看好。”   陈稷川点头,“好。”   前世陈稷川加入了在村里面巡逻守夜的队伍,找水的活计自然有着他的一份,不能说所有的水源都是由他亲自找到的吧但他自认为在里面出了不少力气。水是救命的东西,每一个位置他都印象深刻,重生回来他尽可能地记下了每一处水源的具体位置和周围的标志性物体,就算没有空间的存在凭他画的这份地图一家人也不会渴死。   但他们过得肯定不会像现在这般舒服就是了。   重活一世总是要多做一些准备的。   在这样的队伍里面最好还是能够稍稍展现出些自己的价值为好,否则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他们的这个村长给推出去阴了一把,找水这个能力想来是任何人都舍不得放弃的。   前世他就是太有用了,陈家人一路上都对着他们和颜悦色的,李氏一有空闲就会过来围着他夫郎和两个孩子嘘寒问暖,陈富山更像是个遭逢变故开始珍惜家人的长辈一样关心起他们,那些日子陈稷川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你放心去,我们一定好好照顾你的夫郎孩子”……后来才明白那根本就是故意做戏演给他看的!   陈稷川将板车推到村长家所在的位置的不远处,车上的东西全都被他整理过一遍,几处相当隐蔽的位置上被他夹上了根夫郎的头发,要是有人偷偷翻动肯定能够留下痕迹。   陈稷川带了把柴刀,胸前还斜挎着一把竹弓,林槐夏则拿着镰刀,这便是他们一家的全部物品了。   村长总共派出去了八个汉子,队伍里没有能够当作信号的东西,村长只得叫人拿了些柴火堆在中间烧了起来,找水的汉子可以根据烟来辨别方向,不过待到天黑以后就很难看清烟的位置了,所以这些人必须要在天黑之前赶回队伍里。   陈阿仁站在不远处的位置表情犹豫,似乎是想走到这边和他一起,还没等他决定下来陈稷川便已经带着夫郎孩子朝着个方向走过去了。陈稷川找水确实是有一点本事在的,就算没提前走过一趟确定了位置他也有着两世积攒下来的经验,每天早上巡山的时候都会留心附近的环境,那些容易出现水的地方全被他细细记了下来。   找水基本上就那么几句口诀,看虫看草看环境,跟着虫子找是最准确的,有些虫子远比人要机敏太多,天才刚刚热起来的时候很多虫子就已经开始挪窝换地方了。   可惜陈稷川看了半天都没看到一只小虫,村长走的这条路线不远处就是条河的分支,这会儿河沟早就干了沟底晒得发白开裂,路边偶尔零零散散地立着几根干枯的野草,走了半天才能看到一两棵树,虽说还带着一点点绿意但瞧着也是蔫蔫哒哒的。   正所谓水往低处流,陈稷川在附近看了一圈儿,毫不犹豫地带着夫郎孩子朝着下游的方向走了过去。   陈稷川只是一味地走,林槐夏再回过头时几乎已经看不到队里飘着的那股烟了,他却没多少害怕的情绪,只是抓着安安的手同陈稷川离得更近了些。陈稷川拿了两个竹筒出来递给夫郎孩子,安安才刚抿了一口立时露出个大大的笑来——居然是他最喜欢的酸梅汤!   “很多动植物都喜欢湿润的环境,之前我在老郎中那边以想要了解药材的名义打听了不少,”陈稷川自己也拿了个竹筒一饮而尽,“就比如说蚂蚁蜗牛,要是能看到一只蚂蚁跟着它走准没有错。”   “像是蒲草芦苇马兰花,水少了很难存活下去。”陈稷川边走边给夫郎孩子讲。   最后一次去镇上时他特意去到医馆里面拜访了下老郎中,老头并不是个喜欢扫帚自珍的人,他们这些住在大山里面的农户猎户要是能对草药多了解一些医馆也有东西收不是?陈稷川问的那些问题能答的他基本全都答了,有时候还会主动和他讲上几句,陈稷川这人聪明又好学,要不是他年纪有些大了老头甚至都想收他做个徒弟了。   作为回报,陈稷川走前尽可能地提醒了他几句,不过老郎中的哥婿在镇子里开了那么大的一间酒楼,粮食这方面是不会缺的,能做起来这么大的生意想来无论在哪种地方应当都着些人脉关系在,情况总不会比他们更差。   “再一个就是山谷底了,还有这些河床下面,像是一些石头缝隙宁可多出力翻上几下也别不小心给错过了,有的河流看似是干了但下面其实还有着些泉眼存在,多找找总归是不会亏的。”   林槐夏听得格外认真,连安安都目不转睛地认真记着,陈稷川又带着他们走了一会儿,视线在落到某处低洼时蓦地停了下来。   “找到了。”陈稷川低声道。   是处非常不起眼的土沟,上头长着几株半死不活的枯黄野草,陈稷川快步走到附近徒手在那处挖了十几下。   起初还觉得土壤被晒得发烫,到了下面逐渐开始潮湿起来,虽然一点都不明显,但在这样的干旱里面却根本不会被任何人忽视。   陈稷川将那把泥土递到林槐夏掌心,小夫郎的眼睛都瞪圆了,陈稷川又站起身子在附近细细巡视了一圈儿,最后选定了一个位置,从腰后抽出那把柴刀一下下在地上挖了起来。   他连着挖了上百下,底下的土已经越来越湿了,抓起一把能在手里捏出个硬邦邦的泥团出来,陈稷川倒没直接挖出水来,确定下方真的有水后才草草地往回盖了些土,他站起身子擦了擦手,一把拉住自家夫郎,“走!回去告诉村里的人!” 第43章 第 43 章   村长说是派人去找水,但他本人心里其实对于这事并未抱有多大期待,连能淹死人的河水都干枯见底了呢,其他地方的水哪是说找就能找到的啊?   自打一行人离开以后他就在原地坐着等着,他家二儿子守在柴火堆旁时不时地往里添几根柴,村长重新规划了下一行人要行进的路线,他本人并没有去过府城,这条路还是几十年前某个跟着陈老秀才去过府城的人告诉他的。   没有人不向往府城,村长这种有钱有身份的更不用说了,当时只听人说了一遍就将路线记了下来,没想到在几十年后竟然还有能够派上用场的那天。   时隔这么多年过去村长自己都不知道这条路还能不能走了,好在这朝代什么都慢,许多地方动辄几十上百年都不会变样子,今日走了这一大天,村长的底气都足了不少。   随着日头一点点西斜,时不时地便有出去寻水的汉子赶了回来,村人们本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期待地盼着,见着有人回来以后甚至顾不得天气的炎热急匆匆地跑了过去。   不过没等他们开口就看见了来人脸上的丧气表情……一瞬间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压根没什么问的必要了。   这天气,说话都是在浪费唾沫。   那人折腾得满身是汗,耷拉着脑袋走了回来,甚至没往村长这边走,只轻轻地对着村长摇了下头。   众人只见着他一步步走回了自己的位置,随手拨开放着的东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去,汉子伸手将水囊给拿了起来,拔了盖子想往嘴里灌上一口,刚到嘴边又不舍地放了下去,过了半晌才只轻轻地抿了一下。   第二个回来的人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   第三个第四个……村里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些什么了。   日头逐渐暗淡下去,温度终于降了下来,村长清点了下汉子的数量,其他人已经全部回来了,只余下了陈稷川一家仍不知所踪。   村长立即皱起了眉。   老头心里有些犹豫,依照他所设想的那般这个时候队伍应当已经准备着要出发了,他不知道应不应该再等上一会儿,正想着该如何是好呢就见着远方逐渐出现了两大一小三个影子。   几道影子越走越近,直至到了他们的面前,陈稷川大声地朝着他道:“叔,找到水了!”   !!!   陈稷川的嗓门不小,附近的不少人都听见了,整支队伍就像是被扔进去了粒火星子的油锅在一瞬间沸腾了起来!村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了他,所有人早都已经不抱希望了,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时候峰回路转!!!   “大、大谷!你说的是真的?你不是在骗老头子我吧?”他掏了掏自己的耳朵,甚至转头看向了林槐夏和安安,“林哥儿安哥儿,你们真的找到水了??”   安安用力地点了下头,这种时候都不怕人了,一脸骄傲地用着他那脆生生的语调朝村长道:“是啊!父父可厉害了!父父挖了好半天呢!土下面湿着呐!”   两个村人激动地直接抱在了一起。   “好!好!!!我就说大谷是个有出息的!咱们村多亏有了你在!”村长连着夸了好几声,紧接着又急忙地道:“有多少水?咱们现在快点过去,打完了水好赶快上路!”   陈稷川想了想,“瞧着不是很多,肯定是不够村里这么多人的,我挖了半天只挖出了一点,要是有什么适合挖坑打水的工具最好全都一起带上,能够省下不少力气和时间。”   村长点头,二话不说就叫起了人。   不大一会儿陈家村的庞大队伍就被分了两支出来,大部分人仍是留在这里眼巴巴地等待他们带水回来,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拎着各种装水的工具朝着河道下走,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几句对陈稷川的恭维赞叹。   陈稷川在回来的时候是故意喊得那样大声的,现在整个村里的人都知道是他找到了水源,无论其他人私下里有着什么心思,只要是想活下去的就不会敢得罪了他,想和村长谈什么事情背后也都有了依仗。   刚刚出去了那么多人可只有陈稷川自己找到了水!无论村里人愿不愿意承认,运气都是实力的一部分。   一说是要去打水的这群人都不觉得热和累了,明明下午还连腿都抬不起来呢,这会儿却是健步如飞走得飞快,甚至还有人询问陈稷川能不能再加快些速度,仿佛只要慢上一瞬水源就会被烤干般。   他们很快就赶到了地方,不用陈稷川多说,那处已经被挖过的地方同别的地方格格不入,一群汉子当即就像是饿狼瞧见了肉一般扑了上去。这些人身上全是力气,各种工具齐齐上阵,一个挖累了马上会有其他人主动站到他的位置上接着忙活,不过半晌就挖出了个将近半丈深的坑洞出来。   这么多汉子轮着换班,下方的土壤越来越潮,直到真正见水的霎那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   底下的水又浑又腥,肉眼能看见里面的杂质,别说是清澈见底的山泉水了连河水都比不过呢,打上一桶能沉淀出半桶水来都算不错了,汉子们却几乎是争着抢着在旁边打起了水,村长连忙走到前面指挥着众人有序排队。   毕竟逃荒才刚刚开始,这时候村里还有些爱干净的人想着用麻布过滤一下,再过些日子里头就算是掺着沙子他们都能面不改色地当粥喝。陈稷川虽然并不缺水但也跟着打了几桶——他缺不缺水是他的事情,该他拿的那一份子村里人却不能不给,否则等到时间长了这帮人就该觉得让他出力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了。   一行人提着各种容器满载而归。   目前的水还算充足,普通村人每人能够分到半桶,那些在村里巡逻的汉子可以再多得到半桶,每次过来挖坑及将水运回去的汉子多得半桶的辛苦费,毕竟将这些水带回村人驻扎的地方要走上不远的路费上不少力气,至于陈稷川这个发现水的人……除去上面的这些外还可以再多打上满满两大桶。   村长见他们没带装水的容器还专门给他借了几个。   村里人带着的所有能够装水的东西都被装得满满当当,经这一遭原本预定的赶路时间又被迫往后延了不少,得到了水所有人都兴奋不已,村长趁着这一股劲儿带着众人往前走了好一段距离。   依旧是同先前一样的队伍,今夜的月亮并不明亮,队伍两侧跟着的那些巡逻的汉子每人手持一个火把帮着照明,火焰随着他们的移动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那点光也就能照出脚下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身侧全是黑黢黢的夜色,仿佛只要一个不小心就能被黑暗吞了进去。   举火把的人死死盯着脚下的路,瞧见了什么坑洼土块还要大声出声提醒,“左边那头有着个坑!一个个都注意着点儿脚下,别把车轮陷了进去!”   村人们一声接着一声地往后面传,初时还有些人精力不集中摔了碰了,后头逐渐形成了些默契,走的速度加快了不少。   有人不小心摔了一下,后头的板车没能停住直直撞在了他的腰上,那人立时痛呼了一声大骂起来,队伍里面的其他人仿佛没有听见一般,推着自己家的东西绕过这人继续朝着前面走着,那人揉了半天的腰,生怕自己被队伍落下,只能艰难地爬起来踉跄着跟在队伍后面。   村里人只知道跟着前头的漆黑背影,前头停了他们就停,前头绕过了什么东西他们就绕,甚至已经走过去了好远都不知道绕开了什么。   陈家村的几百号人像是一条长长的虫子,随着火把的微弱光芒一点点地往前面爬。   好在目前只有这一条道路,村长只要沿着这路一直朝前走就是了,不用担心错了方向。   夜路虽然更加难走但却少了酷热的折磨,村人们直接走到天色逐渐亮了起来温度逐渐升了起来,村长估摸着他们应当已经走出了安阳县的管辖范围了,再往前就是全然陌生的未知地域,是他们村里的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听说过的地方。   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其他的人,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个小小的陈家村,村长却不知晓他们应不应该期待遇到人,他很想和人打听下道路,却又害怕遇到的人会有一些不好的心思。   大多数村里人都一夜没睡,全凭着脑子里的一股劲头往前面走,这会儿天色热了起来全身上下都疼得厉害,村长终于寻了个地方示意大家停下休息。   这回他们的运气不错,有几处山壁能够庇荫,陈稷川将板车停到一旁拉着夫郎就坐到了地上,眼下大家已经累得没什么力气去吃东西了,林槐夏才刚刚坐下就伸出手要给他捏腿——连着走了这么长的时间现在要是不好好放松下睡醒以后保准会疼。   陈稷川倒是没有阻止他,只是在他按了一遍后又帮着夫郎捏了起来。   村人们一旦挨着了地面就不愿意再起来了,连陈稷川暂时都没了要在板车上面搭棚子的心情,因着是走夜路的缘故夫夫两个都没允许安安下来,陈稷川本想着自己推车的,夫郎却说什么都不愿意,于是晚上是夫夫两个互相换着推下来的,一个人在前面看路一个人在后面推车,板车的把手都快要被两人手心的汗水给浸透了。   他们的位置离村长不远,附近围着的火把数量要比前头多好几个,好处就是不用像着队伍中后端那般什么东西都看不见只能死死盯着走在自己前面的那个模糊影子了,队伍前端想看什么东西还是挺方便的。   小夫郎刚给他捏完了腿就去扯起了身上的布料,随着“刺啦”一声脆响林槐夏的衣摆下端骤然少了一块,他又将布条从中扯开,去筐里摸了两截麻绳,绕了两圈将撕下来的布条一点点绑在板车把手上,这样再推着板车的时候就不用握着光秃秃的木头了,攥紧了也不会打滑。   不少人都瞧见了林槐夏的动作,纷纷学着他的样子撕扯起布料缠竹筐背篓和板车把手。   陈稷川准备了那么多东西唯独忘了加固把手,前世他早就推习惯了压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算是今生手心里头还有着层厚厚的老茧,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些,夫郎虽然同样是个做惯了活的,但茧子总归是要比他少一些的,林槐夏常干的都是些烧火做饭劈柴做衣服的活计,茧子的大小和位置都和他的不尽相同。   陈稷川心疼地将夫郎的手抓了过来,果然瞧见了好几个被新磨出来的水泡。   他们两个穿着的草鞋都没好到哪儿去,陈稷川估摸着这鞋顶多再穿一两天就该扔了,两个人都节俭惯了,扔了还有些舍不得,不如塞到灶膛里面当柴火烧了。夫夫两个没事时就会在家里面编各种草鞋,每次安安都在旁边帮他们的忙,快的时候一晚上就能编四五双出来,就算现在一天一换都够他们走到府城了。   陈稷川提前做了这么多准备一路上依旧没少吃苦流汗,村里其他的那些人就更不用说了,这才仅仅是第二天就有不少人都受不住了。陈稷川余光瞥见了陈菽川,他媳妇正小心翼翼地将他背上背着的大竹筐往下面拿,陈菽川的两只肩膀都被磨得血淋淋的,背篓几乎都快到了陈菽川的胸口处高,他媳妇的两只手加在一起提起来都格外勉强。   前世这背篓可是陈稷川背的,陈稷川再熟悉不过了,背篓里的绝大多数都是陈麦川日常用的东西,陈菽川一手抵着背篓一手扶着自己的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弯曲得像是只熟透的虾子。   说起虾,陈稷川突然有些馋了。   一家人在县城里时买过几十斤虾仁干货,陈稷川提前做了一些拿饼卷了用油纸包好,他在竹筐里摸了一会儿掏了两张饼子出来,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安安在板车上喝了些粥,这会儿一点都不觉得饿,陈稷川就没有给小家伙拿。   他还在大李村买过些一些活的河虾和做好的虾酱,河虾直接在锅里炒了,无论是做下酒菜还是抓上一把当零嘴吃都很不错。   陈稷川在原地歇息了会儿,感觉恢复了些许体力,起身过去寻了村长。   经历过了找水的事后村长更是不敢小瞧他了,往村长那边走的路上甚至还有不少人都主动同他打起了招呼,村长瞧着他走过来甚至主动站起了身,“大谷啊,你这是有什么事吗?”   陈稷川点头,“是有些事想和您商量。”   夫郎孩子就坐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陈稷川只要稍稍偏头就能瞧见那一大一小,林槐夏只见着他对着村长说了些什么,村长一时间没有答应,过了片刻才点了下头。   就算他们在他的视线里面陈稷川也不太安心,说完了事情一刻钟都没有多留,大步朝着林槐夏的方向走了过来,同林槐夏一起将板车的支架和油布顶棚搭了起来。   “村长答应了。”他道。   “以后我也算是村子里的巡逻队的一员了,和这些人是一样的待遇,不过不用跟着他们在队伍两侧护卫安全或轮着守夜,我的任务只有找水。”   林槐夏稍稍有些疑惑,“答应得这么爽快?”   陈稷川摇头,“哪能啊,他只是同意了我的要求,又没说现在就宣布下去,我还得再给村子找两次水,等他确定我真的有这个能力以后才会和村里人说这件事。”   林槐夏恍然,“这样啊。”   大家手里都还有些提前准备好的干粮,很多食物只能在今天最后吃上这一次了,像是包子放到现在多少都会带上点馊味,有些村人舍不得粮食,捏着鼻子硬将其给咽了下去,再过一晚上就算是硬生生地塞了下去都能不小心全吐出来。   还有那些宰好的肉,多亏村里人昨日敞开肚皮吃了不少,否则这时候保准已经开始坏了。大部分人家都像陈富山那样一家里头有着几十号人,就算炖上四五只鸡平均下来每人依旧分不到几口,人少的怕是吃上一顿肠胃就开始受不了了。   陈稷川拿了两支装着绿豆汤的竹筒,他和夫郎熬这东西时可是花了不少心思,绿豆被火炖得软烂一抿就化熬出了沙,汤色清亮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爽气息,这些绿豆汤都是等着放凉以后才被装进竹筒里的,一口下去顺着喉咙直直往下,连头顶上逐渐攀上来的日头都骤然变得清凉了几分。   这东西和吃的一样只能在外面喝几天了,日后想再吃喝点什么需得费心思避开这些村里的人,像是绿豆汤酸梅汤多少都带着一点味道,平时闻起来不觉得明显,等到村里人饿红了眼睛一个个鼻子比动物还灵。   以后出去找水的时候可以在外面吃喝上一些,走上一圈回来以后味早散了。   一家三口在逃荒以后第一次正式在外头过夜——似乎并不能用过夜形容,毕竟他们现在是通宵赶路白天休息。头顶上的油布支架不仅仅只能用箱子固定,也可以插在竹筐里面,陈稷川伸手将木头箱子搬了下来。   箱子是他在丈量过了板车的高度后提前在镇里找木匠定做的,众所周知板车这东西在停下来时是不平的,这东西只有两个轮子,总会有一边贴着大地一边翘起斜指着天,林槐夏按住高起来的那头,陈稷川则顺势将箱子放到低的那边。   这样待到林槐夏松开手时板车就可以正正好好地被卡平了。   陈稷川在木箱上面花了不少心思,不用担心箱子会被压坏的问题,就算压坏了也无所谓,一模一样的木箱子他可定做了不止一个,他站起来推了下板车,板车安稳地立在那里纹丝不动,他又绕到后头看了一眼,整个车板都与大地齐平。   换做平时天气热得根本睡不着觉,但村里人走了一天一夜身体早就撑不住了,不少人甚至连饭都没心思吃,沾上地面就开始睡,连老村长都躺在地上打起了呼噜,只有几个被安排了负责守“夜”的汉子坐在边上频频点头。   陈稷川垂眸看了一眼小腿上面绑着的刀,又摸了下袖子里面缝着的刀片,这才慢慢打了个呵欠,依偎着自己的夫郎孩子一点点阖眼睡过去了。 第44章 第 44 章   日子看似平静地过了几日,村人们脸上的各种情绪逐渐开始被麻木取代,就算是到了休息的时间都很难做出什么反应,唯独在找到新的水源时眼里才能多上点光。   陈稷川先后又帮着村里找到了几次水源,彻底确定了他在这个逃荒队伍中的地位,一次两次还能是巧合,次数多了就连陈富山和李氏都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有这个本事了,这会儿就算是他单独出去村里面也绝不会有人敢对他的夫郎孩子做些什么,但陈稷川时刻都不敢放松,一家人做什么都要待在一起。   他并没有将所有人的机会都抢了过去,陈稷川清楚记得这条道路上曾被发现的全部水源位置,有些前世不是他找到的他也没去和真正的发现者抢夺功劳,故而这几日另有两个出去寻水的汉子都如着前世那般有了收获。   让人知道他有这个本事就足够了,没必要做得那么惹眼,否则依着村里这帮人的性格保准又会将他们的心思给养贪起来。   村里人习惯了夜间行动白天休息,并非每一日都像第一天那般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有时候晚上能见着月亮,银白色的月辉像在地面铺了层薄霜,每到这时众人就会不约而同地加快步伐多赶些路,走一晚上能够省下不少火把。   他们一天差不多能走上二三十里,具体距离要看那天的温度和环境,刚开始那两日村人尚还有着些体力和对未来的期盼期待。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几次村子呢,这种事情几百年都未必能够发生一次,连村里的很多老人都没亲自经历过这些,百姓们乍一听说要逃荒了有些人甚至还带上了点兴奋劲头,总觉得等到了府城一切都会好了起来。   可走了两日所有的梦都破碎了,有些人心里怀疑起了这辈子到底还能不能走到府城,村子里像陈菽川这样被各种重物磨得血肉模糊的人大有人在,手上是泡肩上是血草鞋都被磨穿了一双。   队伍氛围早就不似刚开始时那般和谐了。   像是陈富山一家对陈黍川的态度,陈稻川和陈麦川愚蠢好骗,陈黍川仅用三言两语就哄住了他们,陈菽川则要冷漠许多,陈黍川骗他自己私藏了一些本来准备娶媳妇用的金首饰,在他的腿伤了以后被藏在了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说等他们安顿下来就将地址告诉陈菽川。起初陈菽川还有些心动,但背着这么多沉重的东西走了几日……陈黍川已经能感觉到陈家人想要将他丢下的心思了。   为此他只能更加努力地拼尽全力讨好陈麦川,利用陈麦川稳住陈富山夫妇,陈黍川清楚只要陈麦川死不松口只要粮食和水还没彻底吃光他就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哪怕他已经变成了这样,陈黍川依旧想活下去。   他不想死。   短短几日村子里面爆发出的矛盾竟比村长过去半年处理得还多。   连在家里素来都是恭顺忍让的陈阿仁都没忍住对他娘稍稍严厉了些语气,结果被老太太一根扁担直接打在了肩膀上面,刚好砸到被背篓磨得血肉模糊的伤口附近,陈阿仁手上没有能包扎的药,赤红着眼睛盯着他娘看了半天,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转了过去背靠着板车蹲下身子不说话了。   队伍里头时不时地就能听见各种责骂和争吵声音,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引发剧烈争吵,有些人一旦撒起泼来字字句句全是脏话,林槐夏时不时地就要伸手去捂自家安安的耳朵,后头几乎都快要被养成了条件反射。   陈稷川觉得他们还是不累,再往后面走上几日就该连吵的精力都没有了。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村人们的身体开始出现了问题。   第二日就开始有人不断掉队了,一天之内背负大量重物顶着高温走上十几个时辰……铁打的人都未必能够承受得住,时不时地就有村人走上几步歇上一会儿。   走了一天浑身都疼,不少人身上都带了伤,第二天还要继续背着一样的东西,伤口似乎永远都不会有愈合的那天。时不时地还有汗水流到伤处,又痒又疼往肉里钻,稍动一下都是一股钻心的刺痛。   他们通常是从傍晚开始赶路,过了下午最热的时间一直走到日头彻底降了下去不得不用火把照明时才会短暂休息片刻,歇也歇不了太长的时间,停得久了村人们就该不想动了,差不多每走两三个时辰就会短暂停留一下让大家能喘一口气抿几口水,一直走到天色亮起日头高悬于头顶的时候才会真正停留下来。   往往到那时用不上多久就该准备吃午饭了,吃过了饭顶着大太阳睡上一会儿,到了傍晚再度重复前一日的行程。   哪怕他们已经尽量避开日头最毒的时间往前面走,依旧有人受不住炎热走着走着眼前发白猛地厥了过去,旁边的人急匆匆地掐人中灌水扇着凉风,灌水都不敢灌上太多,好不容易把人叫醒了还得小跑着去追队伍。   陈家村的队伍拉得太长太长了,中后段有什么动静前面是很难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的。   村人们开始整理起行李,刚逃荒时舍不得自己家里的东西什么都想装进筐里一起带着,走几日后便开始拼了命地往路边扔,除了必要的粮食和水余下的几乎全都扔了,尤其是那些家里面没有板车的人,有的人甚至连锅都不要了。   一口大铁锅几十斤重,在外头可是值几十两银呢,力气小的拎起来都费劲,否则陈稷川就不会在有钱以后买口小锅了。   这日依旧如往常般往前面走,刚出发不过半个时辰就有人尖声喊了一句,紧接着是“扑通”一声闷响,随即是一连叠了好几声的叫人声音。   是个年纪略比村长小上几岁的老汉,陈稷川对他还算是熟悉,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黑黢黢的脸涨得通红,周边的他家的几个小辈惊慌失措地围在身边,有人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喊他有人拿水袋掰开他嘴往里面灌,却是因为手抖的缘故往旁边地上洒了不少,任由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半天,老汉依旧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一家人傻愣愣地将他围在中心,过了半晌才开始有人哭了起来。   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村人们接连在他们身侧走过,所有人都在转头看他们,却没有人停下步伐。   哭了半晌才有人轻声道:“把他抬上车吧。”   队伍里面安静极了,只能听见这家人的隐隐约约的抽泣声音。   前几日一直顺着一条小道行走,即便是走夜路也不担心会走错了,后面岔路逐渐开始多了起来,村长每次遇到岔路都要在原地暂停下来小心分辨许久方向,陈麦川可是差点就要去到府城考试了,对于前往府城的道路多少有着一点了解,不过他打听的都是大路,这条小路他压根就没有听说。   毕竟像是他们这些要去府城考试的学子都是走官道的,没人会走偏僻的小路。   为了赶考陈家人曾专门买过一个罗盘,这会儿倒是正好能够派上用场了,陈富山将这罗盘送给了村长,好几次遇到岔路的时候村长都是靠着罗盘确定方向的。   这其中不乏有蒙的成分,但前世的经历已经证明了还真让村长给蒙对了。   他们拐上了条新的道路,眼前终于不似先前那般荒芜了,隐约能够看见远处几个山头,乍一看过去全都光秃秃的,几乎找不到任何绿色。   路边开始隐约出现其他人曾行走过的痕迹。   逃荒的队伍不仅仅只有他们一支,但目前为止他们还没见到其他百姓,村长自打看到那些路边的痕迹后脸上的表情就没放松过,队伍里的那些巡逻的汉子全被他给叫了过来,每个人都重拿起了放到行李上的农具武器。   随着队伍越走越远,路边的痕迹也越来越多,岔路肆意地交织在一起,不是常住在这里的人很难分清每条道路到底通往什么地方。   村人的心全都紧绷了起来,生怕下一刻就会突然遇上了什么人,村长甚至专门调整了下赶路的时间。这种时候必须要给村里的人留下些体力,万一对方有什么坏心思想抢他们的水和粮食呢?陈家村人看着是不少,绝大多数却都是些老弱妇孺,真正能够拎起武器打架的汉子就那一点,更不用说这些人平时还要扛最重的行李做最苦的活了。   整个村子都因为那些路边的痕迹惶惶不安。   起初林槐夏也受了些影响,转头瞧见自家相公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时蓦地跟着放松了下来,他只在乎陈稷川和他们的孩子,既然他相公并不担心,那他就没什么要害怕的。   陈稷川并没有看他,却是突然伸出了只手轻轻拉了拉他的手心。   林槐夏低头看了一眼,明明是清晨却突然觉得日头已经开始热了,他不敢让陈稷川单手推着板车,道路颠簸万一不小心碰了什么地方呢?再说后头可还有着那么多人呢,让人瞧见了多不好意思,哪有逃荒路上还不顾炎热手拉手的啊。   林槐夏连忙悄悄推了推他,示意陈稷川赶快看路。   陈稷川没说话,遗憾地将手收了回去落回板车把手上。   他们一家只安静地跟在队伍里面,村长决定什么他们就听什么,赶路的时候夫夫两个连话都极少说,只在中午休息的时候才会简单交流上几句,两个人成亲这么多年彼此早就默契身后,有时候望过去一个眼神对方就能看明白意思。   村里人担心了好几天还是没能碰到什么人,毕竟不只只是他们在走,在他们村子赶路的时候人家说不定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呢。   一连几日没碰到人,陈家村人提起来的那点儿戒备心里又悄悄地散下去了。   直到这日午间休息时众人依旧如着前几日那般找地方驻扎,林槐夏靠在油布下面一手下意识地护着安安,陈稷川躺在他的身侧静静地盯着两个人看,看了许久才坐起了身放轻动作出了油布棚子。   他靠坐在板车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手边的那把竹弓,直到远方的道路上隐隐约约传来些许沉闷的声响。   陈稷川抬头看了过去,几个负责巡逻的汉子也不打呵欠了,一大群人齐刷刷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不少人都将手摸向了刀。 第45章 第 45 章   “爹!爹!快醒醒!来人了!”   老村长才刚刚睡着就被人用力摇晃醒了,来人是他的大儿子,跑得满头大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老头心里的那股不满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上了年纪觉本来就少,一天天地还要操心各种事情,好不容易才顶着燥热酝酿出了一点困意刚合上眼就被人摇醒,气得他都想拿拐杖抽这不长眼的儿子!   不过他的拐杖到底还是没能抽下去。   村长顺着汉子的手往远处看。   远方路上隐隐有着一长道黑影,正慢慢地往着这边挪了过来,有人有车有孩子的哭声,延绵成了一条黑线整条队伍拖得老长。   老村长心里咯噔一下,那点瞌睡瞬间全跑了。   不光是他,那些其他才刚睡下不久的人全被这声音喊了起来,方才还格外安静的营地霎时间变得沸腾起来,林槐夏同样受到了影响,下意识地往陈稷川刚刚躺着的地方摸了一下,摸了个空后瞬间睁开了眼睛,透过垂下的油布缝隙瞧见陈稷川的身影以后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陈稷川正坐在那里检查竹箭,听着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安抚性地伸出胳膊拍了拍自家夫郎的小腿,“没事,睡吧,来人了。”   林槐夏匍匐着身子挪了过来,半跪在板车上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随即又朝他点了点头,重新躺回了刚刚的位置。   前世就曾有着过这么一伙人的出现,陈稷川早就将路上发生过的那些事情告知给了林槐夏了,他们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会发生了什么事情,全当作是睡前故事般一句句给夫郎讲着听了,陈稷川并不能保证两世发生的所有事情是否都会一模一样,但总比事发时什么都不知道要强一万倍。   林槐夏知晓这些人会在今天赶到这里,这会儿的情绪自然不会像其他村人那样大了,虽然心里面多少还是有着些好奇,但是如今的当务之急还是保存体力最为重要。   他在板车上躺了一会儿,从竹筐里摸了一把蒲扇出来,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给安安扇起了风。   小家伙热得就算睡着都不安稳。   陈稷川给他递了两张浸过了水的湿漉漉的帕子,搭在脑门上多少能够起到些防暑降温的作用,油布棚子外的大太阳晒得人眼晕,棚子裹得太严实吧里边闷得喘不上气,可若裹得松垮一些热气又直直往里头钻。   那伙人同样也发现了陈家村的人。   老村长静静地站在原地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那一队人越来越近,已经能够看清前头几个人的脸了,陈二叔公昨日就撑不住了,躺在板车上起不来身,只能靠着村里面的几个小辈推着赶路,根本没有精力关心来人的事。   至于其他的几个族老大部分都没好到哪儿去,到了这时陈家族里只剩下了两个族老能继续分心管这些事了。   那一伙人停了下来,双方隔着一段距离互相遥遥地对望彼此。   这队人的数量并不算多,粗粗一扫差不多就百来余人,和他们陈家村根本没法比较,他们这边单是壮年的劳力汉子都不只是这个数了,于是村里面的不少人都放松了戒备,毫不掩饰地打量起对方。   打头的人约摸着有四十多岁,看着要比陈富山略小上一些,瘦瘦高高面容质朴,看起来颇有些沉稳可靠的模样。   那汉子似是犹豫了片刻,没过多久就朝着后方摆了摆手,随即便有两个年轻的汉子从队伍里走了出来,他又朝陈家村这边招了一下,老村长朝大儿子使了个眼色,村长带着几个汉子朝着他们迎了上去,两方算是在路边上碰了个头。   前世陈稷川是村长带过去的几人之一,就算今生没有过去也对这两队人的谈话清清楚楚,中年汉子一开口就直截了当:“你们是逃荒的人?”   村长没答,只回问他们:“你们呢?”   后头的那些村里的人早就已经说明了所有问题,那人往身后指了指,叹了声气才慢慢说道:“我姓刘,是平福县石庄村人,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才不得不去到外面寻求活路,到现在已经走了十一天了。”   村长没接话,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刘姓汉子同样也在观察他们,他们这一队人多东西多,乌乌泱泱的一大群人,老少妇孺什么都有,一看就知道跟着他们定然安全。   “现在这里是平福县地界?”村长问。   刘汉子愣了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哪能啊,平福县离这儿可远着呢,我们都走了这么久了早就出了平福地界了,现在这里是通安县,刚进通安一两天左右。”   老村长一句话就露了底,暴露了对这地方一点都不熟悉的事实,不过这实在再正常不过了,多少人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舆图到底是什么样子呢,就算把舆图递到手上都不清楚该怎么看。   哪怕是陈稷川自己在门板上画的地图都只有他自己能看明白。   刘汉子苦笑:“我虽然不是通安县人,年轻时却被官府征走在通安县附近做过徭役,府城往着这边的道路都是我们一点点修的,对这一带相当熟悉。”   “沿着这路再往前走五十里左右有个村子,村子里头肯定有井,就是不清楚在这种时候还能不能够打出水来。”   陈家村人一听到水眼睛就亮了,他们村里虽然有着个在找水方面相当有天赋的陈稷川在吧,水却依旧远远不够日常使用,别说是拿来洗脸洗手了,直到现在村人们都不敢放开肚子大口喝水。   毕竟每次能找到的水都只有那么一点点,村里又有着这么多人,光是这些巡逻的汉子就要分走一大半去,余下的那些完全不够村里人分。   “这么重要的消息,你就这样说出来了?”老村长的儿子没忍住在旁插了句嘴,说完了又狐疑地打量了下刘汉子一队人,怎么看怎么觉得哪里不对。   “唉。”刘汉子又叹了声气。   “我不清楚你们是要去到哪里,我们本来是想去到平福县的,走了好几天才到了地方,到了以后才发现是白白跑了这么一趟。”   “县里的人可是要比村子里头多太多太多了,河水早干了,井水更没好到哪儿去,一口口井眼看着就快要被抽废……我们去时里头的人按户分水,每隔三日每户人家才能过去领上一桶。”   还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去领呢!仅有那些户籍就在县城里的才能去打水,平福县倒是没像其他某些县城那般封锁县门不让人进入,但要进去的入城费用却比平时多了不少。   “县城里是没指望了,村里镇里更不用说,我们想着能不能直接去到府城那边,这么多人命官府总不能看着不管。”   几个汉子闻言都看向了村长。   老村长心思动了动,面上却没露出来。   “你们村里就这么些人?”   中年汉子突然不说话了。   他身后的两个人脸上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过了半晌汉子才道:“村里本来走出来了三百多人,一些人在路上被晒死了,还有些实在走不下去半路留下来不想走了,离开平福县时村子只剩下了二百多人,前几日又运气不好碰上一伙流民……抢了我们的不少东西。”   连带着人都死了二十几个。   其实本不该有这么多的,奈何天气太炎热了,就算他们的手里有药但在这样的温度之下不少人的伤口都不见愈合,没发炎化脓都算运气好的,受了伤还不能休息,还要继续带着各种重物往前面走,一路上每天都有人倒了下去,直到现在队里只剩下了一百多人。   村长等人这才明白这支队伍里的人脸上挂着的死气和麻木是怎么回事儿了。   刘汉子并不藏着掖着,该说的话都说完后直接对着村长他们道:“我瞧着你们这边人多安全,我们想和你们一起搭伴走上一程,这附近的所有道路我都熟悉,有着些人互相照应总比你们自己走强。”   老村长又沉默了一会儿,这种时候格外希望陈二叔公能从板车上跳起来像平时那般和他争论村子里的各种事情,总比他一个人在这儿拿主意要强。   偏偏这老东西一到关键时候就没用了!   汉子知道面前的人在担心什么,想了想后又继续道:“我们又不是要进到你们的队伍里面,远远跟在你们的队伍后面就成,平时两边各做各的互不耽搁。你要是实在放不下心咱们可以先就这样走上两天,村子离这儿有五十多里,到了那个村子以后咱们再说其他的事。”   陈村长“嗯”了声,“行,不过你们要走在前面,让我们跟在队伍后头,而且我们会赶夜路,你们这边要是走不了我们村子是不会停的。”   汉子点头,这事暂且就算被这样定下来了。   刘汉子直接在这附近寻了处地方让他们村人原地休息,离着他们陈家村那边尚且有着一段距离,但要是有事大声喊话双方都能听得清楚,刚驻扎下来那汉子就将所有人都叫了过去,想来是交代这件事去了,与此同时陈家村这边也将消息传了下来。   村里人没想到要和那边一起赶路,不少人都对此议论纷纷,一个个地说什么的都有,陈稷川全然当作没听到那般,完全不打算插手老村长的各种安排。   旁边多了队陌生的人,巡逻的汉子们数量自然增加了不少,陈稷川将竹箭归拢用草绳捆了放到一旁,又将那个小巧的炉子拿了出来。连着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村里人提前准备好的食物早就已经被吃完了,这些日子大家都是趁着休息的时候搭灶做饭的。   灶台这东西并不难搭,路边寻上几块石头一会儿就能搭出来一个,再不济在地上挖个土坑,农家人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办法。   陈稷川往里填了几根柴火,这种时候大家都没什么心情做饭,大多数人每日都是草草喝上一两口粥,他伸出手抓了些米,又拿过了装着杂粮的小布袋子倒了一些,而后加了些水进去煮了起来。   出门逃荒村里人恨不得将家里面的粮食全都带上,谁背后的背篓里面没有几十上百斤的米和面啊?百来斤的米面撑上一个多月不是问题,目前粮食远没有到全部都吃完的地步,人们最缺的依旧是水。   总不能天天都干咽稻谷粒和糙面吧?   安安睡了一大天的时间,这会儿已经醒过来了,悄悄露出一个脑袋从棚子里钻了出来往板车下跳,陈稷川连头都没回伸了条胳膊就将这小家伙稳稳接住,安安立即朝他父父露出了个甜甜的笑来,一点都不顾天气炎热直往陈稷川的怀里面钻。   林槐夏掀开油布一角,将斗笠往陈稷川的手边递。   夫夫两个都舍不得让孩子吃逃荒的苦,大部分时间陈易安都是坐在板车上的,不过他心疼父父和爹爹,总是想着从车上下来给他们两个减轻点重量。林槐夏觉得总让孩子坐着也不好,会挑着不是特别热的清晨或者傍晚时间让安安下来跟在他身旁走上一段,小家伙自己并不逞能,感觉到了累的时候会主动伸出胳膊朝着板车上趴。   日头毒得连他们这些皮糙肉厚的成年汉子都能晒得红肿掉皮呢,更不用说是安安这个年纪的孩子了,林槐夏对此格外认真,专门给他准备了好几个遮阳的斗笠,陈稷川抬手接了过来仔仔细细地扣在安安的脑袋上,确定不会勒疼他后才继续去看面前的锅。   陈易安很不喜欢顶着斗笠,有这东西他就不能在父父或者爹爹的怀里拱来拱去了!小家伙只得撅着个嘴将有些歪斜的斗笠扶正,从父父的怀里钻了出来坐在一旁盯着锅看。   陈稷川一瞧就知道这孩子是饿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林槐夏自从递斗笠后就一直没将帘子放下,不知何时小夫郎已经坐到了板车边缘,一脸柔和地撑着下巴盯着父子两个的互动发呆。   他没想到陈稷川会突然回头,两个人的视线猛地对在了一处,林槐夏稍稍怔愣了瞬,随即朝他露出了个明媚的笑。   杏眼弯弯,眼睛里面亮晶晶地像是盛着光,眼尾嘴角全是笑意,看向他的目光里面全是爱和依赖。   安安刚刚也是这样甜地对着他笑的。   陈稷川心头一片柔软,两世的景象逐渐重合,但又快速地被分割成两半,陈稷川第一次这样清楚地意识到一切都已经与前世不同了。   ——这不是他临死前的幻觉。   他深深地慢慢地叹了声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重新背负起什么东西,虽然还是沉甸甸的,却再不会压得他每时每刻都喘不上气了。   陈稷川终于开始试着从前世的记忆里走出来。   他盯着夫郎看了许久,朝着林槐夏笑了起来。 第46章 第 46 章   煮好的米粥盛入竹筒,热腾腾地冒着米香,陈稷川将帘布放下把米粥分了三份出来。   空间里最不缺的就是食物,单是米粥就足够让一家三口连着喝上一年的时间了,陈稷川取了一小盆出来混在他新煮的那些里面,转身在竹篮里摸了三个圆滚滚的咸鸭蛋。   磕破外壳整个剥开放到粥里用勺子捣碎,金灿灿的油脂与米粥混在一起搅拌均匀,旁边还有一小碟腌得脆爽的萝卜丝,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吃得人一脸满足。   用过饭后短暂休息上片刻,两队人便收整起行李继续上路,石庄村的人走在最前头,刚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老村长就觉出好处来了——有个熟悉地形的人实在是要方便太多了!刘汉子不仅仅清楚这附近的所有道路,甚至知道多少里外有个地方适合休息哪条路上可能碰到别村的人,哪里有坑哪里好走全被他说得清清楚楚,再不用像先前那般打着火把摸黑看罗盘辨别方向了。   初时两条队伍还都各自分开走着,后头就几乎快要缓缓连在了一起,不仔细看还以为他们是一队的人。村长倒是还没有被彻底打消了警惕心,虽是跟在他们后面却依旧是时不时地要看手上的罗盘几眼,生怕这群人另有目的给他们带错了路。   两队人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在天色蒙蒙亮的时候看见了刘汉子说的那个村子。   石庄村那边有人小跑过来传话:“陈叔,我们想在村子里面休整一下,我爹让我过来问问你们怎么办。”   陈村长眯着眼睛往那边看。   土胚房泥巴墙,同他们村子差不太多,只是规模要比陈家村小上数倍,整个村里能够有上二十户人就顶了天了。   村头不远处有着一棵歪脖子树,整棵树上光秃秃的半片叶子都没有剩,大树早就已经枯死在这儿了,灰扑扑地死气沉沉地立在那里悄无声息地注视着每一个来往行人。   队伍在村边的不远处停了下来,人们一个个地抬头盯着村子里看,这村子一看就已经没有人在里面生活了,有的门板破了个大洞,只剩下个黑洞洞的窟窿,有的连墙都倒塌了,整个村子像是一个空了的壳。   有人颤着声音问了一句,“不知道咱村……现在咋样了。”   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陈家村口的那棵老树现在还好吗?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这段时间每日都忙于赶路奔波寻找水源,几乎没人能有精力和心思去想这些问题,村人们已经很久都没想过家了,平时尚且不觉得什么,冷不丁地被人提起……所有的思念都在瞬间涌了上来。   连陈稷川一家都不自觉地想到了他们住过的那个山洞。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道:“我收拾东西时耽误了时间,一不小心就错过了时辰,走的时候太着急了,好像连屋门都没关好。”   另一个妇人边叹息边自言自语:“不清楚陈老石现在怎么样了,这人说什么都不想跟着我们一起走,说舍不得他家里的那头大黄牛怕路上没有吃的和水喂,宁愿留在村子里面守着那几口快枯的井。”   陈稷川听到有人叹了声气,像是在问旁边的人,“咱们走时井里还能打出水呢,你说会不会留在村里才是对的……”。   这条道路太难走了,不少人都已经后悔了,要不是现在走出太远没法返程说不准会有一大群人想离开队伍回到村里了。   这回更是没人接话。   石庄村人就站在他们对面的不远处,隐约能够听到这边传来的声音,有个汉子嗤笑了一声,“想得倒是挺美的,要是真的留在村里这会早变成一滩骨头了。”   说话的人当即有些不满:“你在那边瞎说什么!”   汉子一点都不怵他,瞪着眼睛回望过来,“怎么?你们这一路上没瞧见那些被屠了抢了的村子?”   陈家村确实没有遇到。   那汉子的表情一僵,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不可置信地打量他们半天,过了好一会儿咂了咂舌,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那你们的运气还挺不错。”   这人瞧着吊儿郎当得没个正形,颇有些流里流气的混不吝感,抱着胳膊往那儿一站仿佛要去调戏谁家的媳妇夫郎,别说是重规矩礼仪的陈家村了,就算是汉子所在的石庄村那边都有不少人看他不顺眼。   但这人又体型壮硕,露在外面的两条被晒得黑黝黝的胳膊上全是肌肉,一看身上就有把子力气,没几个人敢过去得罪他。   汉子这回上了点心认真看了陈家村人几眼,视线刚好与陈稷川对在一处,他微微地怔愣了瞬,随即又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   陈稷川还记得这么个人。   ——这人姓赵,是石庄村那个领头的刘汉子家的远方亲戚,据说这俩人都快出五服了,不过关系倒还可以。   他爹年轻时在赌坊做打手让人家给打坏了身子,求了一圈都没求到愿意借钱给他们请郎中的人,好像还是刘汉子那边给他们家拿了些铜板,虽说后面人还是没了,人情却是就此欠下了。   前世陈稷川同他接触不多,只知道他从小就跟着他爹在赌坊里面打架,勉强能够称得上是个练家子,在外头什么样并不好说,反正打几个村里的人是足够了。   当然还是没法和陈稷川比。   刘汉子那边已经在找人进到村里探情况了,村长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仰着脖子朝着里头看了半天,这才转过头对着身边的大儿子道:“你也带几个人进去看看。”   陈老大点了几个年轻后生提着武器往里头走,剩下的人就站在村口等着,这个村子实在是小,不过约莫着一炷香的时间两队人就逛了一圈走了出来。   “爹,没人。”陈老大朝村长摇了摇头。   “一个人都没有?”村长问。   陈老大“嗯”了声,“挨家挨户都走了遍,一个人都没有。”   村长想了想,“有东西吗?”   “能带的差不多都带走了,应该和着咱们一样村里人都离开逃荒了。”   村长和刘汉子商量了几句,转头对着大伙说道:“进村歇着吧,在外头晒了这么多日子总算有个能够遮阳的地方,大家今天都好好休息,有什么要准备的东西趁着今天都备出来。”   村里人一个比一个激动,不是每个人都心思灵巧提前带了油布或蓑衣的,有些人就算是想要带也压根就没有能放的地方,这群人被晒得晕头转向,运气不好时连睡觉都要躺在大太阳下烤着,心里不知道有多羡慕这些带了遮阳物品的人。   在野外睡上一天两天尚且还能有些新鲜感,时日多了就该向往回到屋里了,可算是又见到了房子有些人甚至激动得说不出话!但这村子总共只有二十来户,无论如何都住不下两边加一起的几百号人,村长只得先带着众人进了村子,根据每家屋子的大小安排住进里面的人。   村里明显不只有他们一批人来过,刚刚进屋入眼就是被人大肆翻找过的痕迹,几个陶罐被泄愤般用力砸在地上,碎陶片溅得到处都是,被褥草垫早就已经被人卷走了,陈稷川伸手在房间里摸了几处——指尖上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沾上一点灰尘。   陈稷川轻轻抹了抹指尖,没有出声。   陈稷川家里人少事少,不像其他的一些人家为了一间临时休息的房间吵来吵去的,村长当即将他安排在了村东侧的一户院里,这家共有四个房间,两个房间能够住人,村长安排了十四人进来,每个屋里住上七人。   陈阿仁刚好也在他们这间院里。   刚一进院陈阿仁他娘就快步抢占了个大的房间,堵在门口招呼着自家的人快把东西都搬进来,其他几人心里头自然不大乐意,陈稷川懒洋洋地推着板车跟在后面,完全不在意她的举动,他自己心里面也不太想和这老太太待在一屋。   他直接进了对面的屋子。   房间不大,甚至还不如他们在县城里住的那间客栈,一张床和几个破柜子,柜子的木门不知道被谁踹了一脚,碰上一下咯吱咯吱地摇摇欲坠。   他们才刚将东西搬进去就听见了老太太吆喝着翻屋子的声音,唯恐遗落了什么屋主留下来的值钱的东西,隐约还能听见她在那边骂骂咧咧的,什么“凭什么不让她们住进有井的那户人家里面”。   这回不用林槐夏伸手捂安安的耳朵了,安安自己就已经像模像样地伸手将耳朵紧紧捂住了。   屋里总共要住七个人,村长将安安也算了进去,除了他们一家三口外还有被陈老太太赶过来的陈阿仁和他那边的两个侄子,这样便已经有六个人了,至于最后的那一个……说起来还是他们的熟人。   是一直都闷头跟在队伍后面不与任何人交流的陈大敬。   还是村长想起了陈稷川和他们的关系不错以前常常一起结伴出去找活做工才特意将他们几个安排到了一间屋里的。   陈稷川:“我谢谢你。”   没想到找活小分队会在这样的场景下再次同处一室,几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各自整理着自己一行带来的东西,另间房里陈老太太那边一直进进出出的,他们没在房间里面搜出什么,便将视线转移到了另外两个屋子里面,陈稷川这边她们是不做打算了,老太太还没那个胆子带着一堆儿子们搜陈稷川的房间。   要是陈稷川不在屋里说不准她还敢试一下,这可是连亲爹都差点被他剁了的煞星!老太太本来还想号召村里人把这个丢了陈家脸面的人赶出村子,谁能想到转眼间世道就变了!   陈阿礼兴奋地抱进来了几个陶碗:“阿娘,这些碗都是新的,能够值上好几十文呢!”   老太太照着他脑门就是一巴掌,“你能把这东西带走啊?你要是想带自己背着!让你去找有用的东西,找有没有什么银钱粮食或者能一起带上路的东西!”   陈阿礼不满地瘪了瘪嘴,“我是背不动,这不是有大哥吗?让大哥背去。”   林槐夏闻言忍不住抬头看了陈阿仁被背篓磨得肿烂的肩膀一眼。   老太太一听更生气了,扯着嗓子站在屋里大骂起来:“陈阿仁!陈阿仁你个丧良心的畜生东西,老娘我白养了你这一回,又跑到哪里躲懒去了?还不赶紧滚到这边!没看着你几个弟弟都在忙吗?”   陈阿仁霎时身子一抖,不敢去看其他人的视线,急匆匆地跑到了老太太屋里。   林槐夏看了陈稷川一眼,陈稷川朝他耸了耸肩。   陈阿仁一家陆陆续续地来回进出,从柴房里搜出来了一小捆干草,从灶房里搜出来了几只碗筷,忙忙碌碌地看见什么东西都要翻上几下,将这本来就已经有些乱的院子翻得更加乱七八糟的。   村长和陈二叔公家占据了那个有井的院子,奈何水桶放下去半天都没打上来一滴的水,刚刚还安静得诡异的村子霎时间就活了过来,不少人都跑到村长那边看这口井还能不能使用,整个村里热闹极了。   陈稷川将他们的东西放好,依旧如着往常那般留下了道只有他自己能看明白的隐秘痕迹,陈大敬自打进屋以后就一直闷头坐在角落,陈稷川抬头瞧了他一眼,想了想后没有说话,牵着自家的夫郎孩子出门去了。   他得趁着这一会时间将村里的地形都记下来,虽然前世来过了一次,但他后来脑子不太清醒,时隔这么久一些细节方面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只能草草记住个大概。   能把水源位置记得那么清楚全是靠着想活下去的本能。   陈稷川一家走得极慢,悠闲的仿佛是天灾之前村里人在晚上消食散步,村子共有两个出口,陈稷川边走边在脑子里画着地图。夫郎同样没有闲着,抱着安安边走边看,一家人在村里走了一圈差不多就将村里面的所有布局都记住了七七八八了。   他们两个还碰到了陈富山一家,准确地说是碰到了陈稻川和他的媳妇,看方向两个人似乎刚从村长那边回来,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   这两人才刚转过来就同陈稷川打了个照面,本来就难看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更难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陈富山死了。陈稻川被吓得声音发颤两腿发软少了一根手指的地方隐隐作痛,颤颤巍巍抖了半天才如蚊子叫般喊了声哥。   陈稷川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对他这个弟弟点了下头,没在他这儿耽搁时间,牵着夫郎就转身走了。 第47章 第 47 章   前世没有分家的事情,陈稷川一家仍旧和着陈富山等人住在一起,他们被安排的院子不小,除了陈富山一家以外还有另外两户人家。   陈稷川带着夫郎孩子路过那间院子时特意往里看了一眼,一大群人忙忙碌碌地正往屋子里搬着东西,本来房间就不算大,勉勉强强才能住下这么多人,再放进去这么多东西更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偏偏谁都不想让行李离开自己的视线。   陈稷川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村长和刘汉子站在一座房子前低声商量着村子里的巡逻安排。   “……和着昨天的守夜一样咱们两边各出些人,每两个时辰换上一次,另外再叫几个人到村口盯着,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要及时和村里报信。”   余光瞥见陈稷川一家,陈村长朝他点了下头招了招手。   陈稷川带着夫郎孩子朝他走了过去。   “你们是住村子东头第二间吧?”老村长问。   陈稷川“嗯”了一声。   陈村长又点了下头,朝着村子里看了一眼,“村子不大,夜里你们都警醒着些,别因为换了个有房顶的遮蔽地方就放松下来睡过去了,现在这世道在哪里睡都要小心着点。”   陈稷川:“我知道。”   老村长说完又继续道:“村里的井一点水都打不出来,还得你们几个去外头看看能不能找到有水的地方,我看大家都累得厉害,总不能日日都绷得那么紧,今天咱们在这休整一夜晚上就先不出发了,你们可以朝着远处多走一走,不用担心会错过了赶路的时辰。”   陈稷川:“我知道了。”   一家三口走出了段距离,林槐夏才不解地问:“村长怎么在那位刘领队的面前说这些啊?这不应该过会儿把大家召集起来一起说吗?”   陈稷川拉住了他的手,“他故意的。”   林槐夏“啊”了一声。   “咱们一起往前走了快三天了,石庄村那边肯定已经打听到了我的找水能力,村长这是暗暗地在这刘领队面前施压示威呢。论队伍论人数方方面面都是咱们陈家村压对方一头,村长是怕这刘汉子背后使什么坏的心思,现在是他们求着咱们想跟咱们一起同行,村长这是在提醒他咱们队伍什么都不缺。”   林槐夏认真地思索起来。   “想活下去就必须得有水,目前看下来他们那头没有会找水的人在,哪怕是什么山匪流寇呢不也得照样喝水不是?除非本身就不缺水,或者彻底被逼到了绝境什么事情都不在乎了,否则轻易是不会和咱们村子翻脸的。”   刚开始逃荒陈稷川就在全村人面前展现出了这项能力,就算是他真的有了没能顾及到夫郎孩子的时候,只要林槐夏和安安说他能找水便有极大可能保住性命。   林槐夏慢慢皱起了眉:“他就不怕你……”。   他可是清楚自家相公对陈家村没有一点感情在的。   陈稷川笑了:“嗯,他不懂。”   陈村长一辈子在村里长大,从小到大都是那个观念环境嚷嚷了一辈子宗族利益,在他看来村里人有着宗族血脉这条看不见的绳子绑着所有人都是一条心的。   前世陈稷川确实是这样想的,天灾之下乱世之中同宗同族的人更要紧紧抱在一起互为后盾互相取暖,族里的人平时吵吵闹闹各有矛盾,真遇到了什么事情定然会团结在一起一致对外……   陈家村人的确都是这样做的,天灾之中紧紧抱团,他们只不过是在误认为陈稷川死后将他的夫郎孩子当作了外人,全然不顾陈稷川还活着的时候给村里做的所有贡献。   抱团抱的是陈家的团,林槐夏一个嫁进来的怎么能算进他们自己人里呢?倘若陈稷川自私一些凉薄一些这事便就这么过去了,就像他当年九死一生从山坡底下爬了上来回到队伍,村里人一脸随意地劝他“找他们做什么,等日子好了你再娶个姑娘哥儿生几个儿子出来,不比一个脑子不正常的夫郎强吗?”   陈稷川抓着夫郎的手稍紧了一瞬,随即又飞快地松了开来,捉住他的手放到眼前看了半天,确定只是被他捏红了一些才松了口气。   他有些歉意地看了夫郎一眼,他力气大,夫郎刚刚肯定很疼。   林槐夏抿唇朝他笑笑。   村长等人顽固地相信不会有人背叛血缘宗族列祖列宗,陈稷川就是那个例外,前世陈稷川一刀一个将这群人全都送下去见祖宗了。   ……   一家人在村中逛了一圈,顺手捡了几根枯枝柴火,回屋的时候陈大敬仍旧坐在先前坐着的那个位置保持着刚刚的那个姿势,仿佛这么半天都没动过一般。   听着有人走了进来他才抬了抬有些僵硬的下巴,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陈稷川看,过了半晌才动了一下。   “老太太想翻你们东西,我没让。”陈大敬缓缓对着他们说道。   他的声音格外地哑,不知道是多久没有开口说话了。   陈稷川顿了下,朝他点头:“多谢。”   陈大敬又垂下了头。   这家的灶房倒还能用,就是积了不少灰尘,不过陈稷川他们出去以后老太太那边已经让人收拾过了,不少人家都想趁着休整的时候提前备上些干粮在路上吃,村子里头到处都是米面的香气,老太太正督促着几个儿媳往袋里装烙好的饼子和锅盔,见陈稷川他们看了过来立即警惕地上前挡住了袋子。   因为和其他人在同一间屋子里的缘故陈稷川他们便只简单地弄了些吃的,普普通通的毫不惹眼,陈老太太本来还好奇他们带的东西,在他们家吃饭的时候借口有事进来找陈阿仁,余光朝着竹筒里的炒面粉一瞥霎时间就不屑地转过了头——嘁,还以为他们日子过得有多好哩!次次都能分着两三桶水,结果吃得连她们都不如!   老太太朝天翻了个白眼,不屑地转身回自己屋了。   想来也是,全村人都知道陈稷川才刚刚分家手上没有多少银钱,陈富山分给他的那点银子全被他拿来准备新家购买各种生活用品了,年轻人手上没个把门儿的,刚有点银子就拿来做了好几身新衣服,林槐夏和陈易安第一次穿着新衣服进村时私下里不知道有多少人议论,都说这夫夫俩不会过日子平白糟蹋了白花花的银子。   现在好了,两口子钱才刚花干净后头就突然来了天灾,四亩地的粮食还全卖了,一连走了这么多天还能吃上什么好东西啊?   老太太暗骂自己是傻了,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心思一路上都盯着他家,这一家三口就这么点吃的盯他们有什么用啊?!   老太太很快就转了念头,琢磨起村里的其他人了。   陈稷川一家安静地吃过了饭,休息片刻等到了时间去到村长门前集合,一众人纷纷四散开来各自去外面寻找起水源,直到走出了段相当远的距离之后陈稷川才从空间里面取了几大盘热腾腾的菜,除此之外甚至还有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水果,一口下去酸甜爽口,搭配上满满一竹筒的用山泉水冰过的酸梅汤,一家人都长长地舒出口气。   他们吃的都不是味道特别重的食物,远没有到衣服上都会沾染上气味的程度。   他又从空间里拿了个盆子,里边都是已经烧开又晾凉的水,和夫郎孩子一起将这些日子他们喝光的竹筒水囊一个个灌满,水囊都是在同一家铺子里一起买的,外形上根本看不出来不同,和竹筒一样喝完一个就直接被收进空间里面,其他人根本不会发现。   待到陈稷川忙完所有的事情确定好了水源的位置一家人才回去给村里人报信,这回不单单仅有陈家村这一个村子过来取水了,刘汉子似是和村长他们达成了什么条件,陈稷川在去取水的队伍里看到好几张石庄村的面孔,姓赵的那个也在队里,走过陈稷川时朝他挑了下眉:“兄台,厉害啊!”   陈稷川:“……我们很熟吗?”   他只负责提供位置,如何将水搬运回村村子里又怎么分配就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了,不少人都想争抢这份将水运回村里的活计,毕竟这样能够多分半桶的水,陈稷川完全不在意这些,只要不削减他们应得的其他人爱怎么分就怎么分。   一家三口回了村子,屋子里只有这一张床,又不是客栈的大通铺肯定是不能让七个人都躺在上面的,陈阿仁主动提出将床让给屋里的孩子,陈大敬对此没什么意见,另外两人是陈阿仁弟弟家的孩子,虽然心里都有些不满但总不好当着陈稷川和陈大敬的面和陈阿仁争论这些。   最后这床自然分给了陈稷川他们。   虽然总共只休息一晚,林槐夏仍旧非常认真地给陈易安铺好了床铺希望能让自己孩子尽可能地睡得舒服一点,小哥儿坐在床上打了个呵欠,边揉眼睛边看林槐夏给自家父父一圈圈解缠好的绑腿。   这还是陈稷川在林慧娘的夫君那儿学的——用布条在腿上缠上几圈紧紧绷住,这样就算是长时间走路腿也不会疼得太过厉害,多少能够加快一些赶路的进度。   县城里的那些需要长期赶路的商队个个都会绑腿的方法,陈稷川在学会以后就在自己身上试过几次,头几次还没能掌握好技巧,不是太紧就是太松,后头逐渐习惯以后才发现这法子果然有用,立即就将其教给了夫郎。   但绑腿在休息的时候是必须要松开来的,林槐夏轻轻捶了捶腿,陈稷川陪着他坐了片刻按了会儿腿,屋里还有着外人在夫夫两个便没怎么说话,只让他和安安一起躺到床上早些休息。   “不会有事。”   他能感觉到自家夫郎正在紧张,陈稷川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无声地朝他说了一句。   房间里头没有窗户,靠床不远就是屋门,陈稷川在进屋时就占据了床和门之间的那片空地,他在地上铺了个草垫后背靠在床的边缘,抬眼望着远处的天色一点点变得模糊暗淡。   这些日子村里人都在夜间赶路,冷不丁突然有天不走了还有一点不太习惯,但他们实在是太累了,沾上个地方就能睡着,屋子里头不大一会儿就鼾声四起,连对面的陈老太太那屋都逐渐没了声音。   只能隐约听到院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闲聊声,想来是村长安排的巡逻的汉子。   陈稷川怀里抱着竹弓,手边是满满一筒的弓箭,匕首在夫郎的被子下面伸出手去就能摸到,半阖着眼睛靠在夫郎孩子床边似是已经睡了过去,静静等候着一些人的到来。 第48章 第 48 章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村子里面格外安静,偶尔有孩子哭上两声,被身边的几个大人一脸不耐地捂住了嘴,不大一会儿就安静了。燃起的火堆熄得七七八八,只剩几个还在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着烟,隐约能看到几个火星子在灰烬里面一闪而过。   巡逻的汉子们换了队班。   关于是守前半夜还是后半夜其实都是有着点说法在的,很多人宁愿晚上不睡熬个通宵回去以后再一口气睡个大的,总比睡到一半被人叫起来迷迷瞪瞪摸黑守夜强。   头一批人还能撑住,走上几步四下看看,村子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过去瞧上一眼。后一批人就不太行了,才刚躺下眯了一会儿就被人给拍了起来,有的人走两步走精神了,有的人则困劲上来眼皮子都开始打架,恨不得当场找个地方靠着睡会儿。   比如说村口那棵老树下的两个汉子。   村长不敢让石庄村人守着村口,特意安排了他们陈家村的人,两个汉子一个坐在树下靠着树干闭眼打盹儿一个眯着眼睛往远处看,远处黑黝黝地漆黑一片,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四下里头万籁俱寂连声鸟叫虫鸣都没有,就算不困硬生生地坐上半个晚上也无聊啊,看着看着免不得就打起了呵欠。   “哎!别睡!”其中一个用力推了另外那个肩膀几下。   “我没睡……我就是闭眼歇会儿,听着旁边的声音呢。”另一个汉子嘴硬着道。   推人的汉子似是想再说些什么,才刚张嘴就又打了一个呵欠。   “你说从离开村子到现在差不多有半个多月了,天天都让咱们守着,哪有什么守的必要啊……咱都走了这么天了,除了石庄村的几个人外哪还瞧见了别的什么人……”,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要我说这守夜就是走个过场,给村里人图个心安罢了。”   “嘘……这话可不经说,要是让村长和那几个叔伯听见了可有你好受的,村里又不是没给你报酬,拿了东西好好守着就是了。”   “嘁,三更半夜的谁会听啊?人家都在屋子里面睡着觉呢,就你正气……”。   两个人怕自己睡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天,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像是小鸡啄米般频频开始点起了脑袋,撑着下巴眼皮直直往下面坠,压根没人注意到了对面的一片黑影里头正悄无声息地蹲着好几个人。   不清楚是什么时候来的,无声无息地潜藏在了黑暗里面,直勾勾地盯着两人腰间的水囊,甚至有人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过了许久为首那个才抬起手做了个手势,几个汉子得了命令顿时开始朝前移动,半躬着身子贴在阴影里朝前面摸,脚步轻得甚至都没有树下的人打呼噜的声大。   他们很快就站到了树下两个人的身边。   两人完全没感觉到其他人的靠近,脑袋歪着嘴微微张,呼噜声响此起彼伏,其中一个黑影双手抡起一把锄头高高抬起猛地砸下,随着“砰”地一声闷响睡着的汉子就身子一歪软趴趴地滑了下去倒在地上不动弹了,甚至连哼都没能哼出来一声。   另一个人倒是被这声音给惊醒了,刚要睁眼后脑勺也挨了一下,直直向前脸砸在地里激起一小片干燥的尘土,片刻后又一点点被流下来的鲜血浸透浸湿。   两个汉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几个黑影重新将他们扶了起来摆好姿势,远远看着就像是两人仍在树下守着一般。   村子里头静悄悄的,几十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里面。   如果这里是陈家村,从最东那户到最西那头差不多得走上近一个时辰,可这村子总共就只有二十来户,抓把瓜子边吃边逛整个村子全走完一遍手里的瓜子还能剩下小半把没吃。黑影的数量连石庄村的一半都没有呢更不用说是陈家村了,真打起来说难听点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所以这群黑影并没有分散开来单独行动,而是全部朝着最边上的一户人家走了过去。   陈稷川他们在村子东头的第二间房。   这伙人对村子里的房屋布局相当熟悉,进村之后目的明确一步路都没有多走,村东第一户的院门门栓早被他们彻底破坏了,村里人虽是住进来了但想着总共只住这一晚压根懒得去修补大门,只随意地搬了两件重物在门口将门抵住,但这对于几个黑影压根就不算是问题,其中一个汉子后退几步动作轻巧地翻了进去,眨眼间就已经进到了院子里面。   他们没想和村里人起正面冲突,这群人在进村的时候就已经被他们注意上了,两个村子这么多人他们根本就不是对手,要不是实在缺粮缺水根本就不会冒险行动。   黑影们只想偷点粮食和水抢一票就跑。   进村的时候他们可是都看见了!那么多人都拉着板车背着东西一个个包裹都鼓鼓囊囊的,可等他们进到院子里后才傻了眼——院子里头空空荡荡居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成堆的物品!这群人竟然全将行李给搬到了屋子里了!   为首的汉子身体贴着墙壁,脸上有道被人砍出来的刚刚结痂的伤疤,走到窗边借着昏暗的月色朝里面瞄,里头只有人打呼噜的声音,一声叠着一声睡得极沉。   窗户破了好几个洞,月光从窟窿里漏了进去,汉子将眼睛凑到洞口阴森森地往里面瞅——床上挤挤挨挨地躺着三个汉子,乱七八糟地睡得四仰八叉,两个夫郎头靠着头躺在地上,角落里还有一对老头老妇人。   墙角放着四个半人高的背篓,其中一个没有盖严,露出里面的村里人常用来装粮的布袋子,背篓旁边则是个陶罐,上面被用大塞子堵着,一看就知道里面是水。   此外屋中还堆放着几个竹筐,但看不出装的是什么。   结痂脸的眼睛都亮了。   他朝着其他人比划了起来。   村东头的第一间院子和陈稷川他们那小院一样,总共只有两间屋子住进了人,屋里少则五六人多则八九人,乍一看确实数量不少但成年的汉子就那几个,还都睡得人事不知的,他们这可是有着二十来个呢!要是动作放轻一些这一票不是一点都不能干——再说就算被发现了以他们的人数和对村子的熟悉程度在村里人都赶过来前逃跑也不成问题,外头还有着几个人接应呢!   结痂脸心里盘算了一会儿,朝着后方比划了几下,几个人悄悄翻进了屋子。   ……   陈稷川靠坐在夫郎床边,指尖突然动了一下。   林槐夏已经提前知晓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了,被子挡住的手里面一直攥着祝行留下来的那把短刀,他们后来倒是又去买了些兵器,但质量和锋利程度都和祝行留下来的没法比较,林槐夏想让陈稷川拿这把,陈稷川却说什么都要留给他,自己则用在铁匠铺子里买的匕首。   这间屋里没有窗子,只有陈稷川守着的屋门这一个出口,睡前陈稷川特意用门插将门挡住了,不过夜里陈阿仁的一个侄子出去起夜,回来以后迷迷糊糊地继续睡了,压根没将要掩门的事情放在心上,陈稷川就没起来再关。   他离门近,甚至能听到门后隐隐传来的呼吸声,有人就站在与他仅隔了一扇门的距离之外蹑手蹑脚地想要进来,陈稷川的手指握在弓上,慢慢贴着床站起了身子,待到那人将门推开时飞起一脚直接踹上了来人的胸口——直直将他连带着身后的人一同踹飞出了五六米远去!   与此同时林槐夏猛地用身体将安安挡住。   陈稷川那一脚踹得不轻,屋外的人霎时发出了一声惨叫,继而便是“轰隆”一声闷响,要不是那人撞上了墙说不准还能再往后头滚几米远。凄厉的叫声划破长夜,房里的人全被声音骤然惊醒,门口的数个黑影急匆匆地就要朝着外面逃去,陈稷川守在门前一步未动,快速将箭搭上弓弦抬手就是一箭射去。   屋里人只听见了“嗖”地一声,随即便是箭矢扎进肉里的沉闷声响,陈稷川压根没有去看那几个人跑的位置,哪里有声音他就朝着哪边射去,有人似乎是想过去扶他刚刚踹飞的那两个人,陈稷川当场朝着那方向连发几箭,直到这时陈阿仁才颤抖着手将火折子点了起来,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是、是不是来人了?”   屋外的人捂着肩膀,同另一个人将倒在地上的汉子扶了起来:“快走!”   村里的人已经燃着火把朝着这边赶过来了。   不需要陈稷川多说什么,那些人一看院里的血迹就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刘汉子几乎是和村长前后脚到的。村长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是被他的大儿子一路背着跑过来的,一群人瞪大眼睛看向已经倒塌的那面墙——刚刚陈稷川将门前的人踹了出去直直撞上了院墙的一侧,房子本来就年久失修了,平时就不怎么结实,这一下竟当场将墙给撞塌了!后头跟着的那声闷响就是院墙被撞倒的声音。   老村长呆愣愣地看了半天,还是刘汉子反应及时,“快!快把村里的人都叫起来!看看有没有其他人出事!”   那一伙人逃得太快,趁着村里人混乱的时候早就已经跑没影了。   火把一根根地点了起来,将整个院子都照成了白昼,有些人试图从地上的血迹追踪那些人逃的方向,被老村长出声制止了。   他们已经错过了最佳的追人时间,万一那边有着什么埋伏在呢?   村里的人乱作一团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只有林槐夏抱着安安站在陈稷川身侧,他先看了看自家相公,又看了看外面的地面。   他相公刚刚射出去了不下十箭,地上却没能看到一支。   ——也就是说,他刚刚的每一支箭都射中了。 第49章 第 49 章   一群人在村里嚷嚷了一通,几百号人全都醒了,纷纷查看起周围人的情况,这一看就有人哭嚎了起来。   “——四子!四子你怎么了!你可别吓唬我啊!!!”   “——天杀的!老子的粮袋怎么少了两个?!!”   两声尖叫冲天而起,是村东头的第一间里住着的人家,睁眼就发现自家汉子面色森白地躺在床上,脖颈上一道深深的勒痕,上手摸时人早就凉了。   村长及众人又急匆匆地往第一间赶,刚走几步就见着村子里的一个年轻后生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这人跑得又急又快,没注意到脚下的路,“扑通”一声在众目睽睽之下原地摔了个狗啃泥,他压根就顾不得疼痛,哆哆嗦嗦地爬了起来,“叔、叔……死人了!!!”   村长顿时脸色惨白。   这下是没人有心思再睡了,安安被这副架势吓得不轻,小家伙躲在爹爹的怀里紧紧抓着林槐夏的衣服,陈稷川见状将孩子从夫郎手中抱了过来,一下下地轻轻拍着安安的背。   林槐夏手里拿着陈稷川的弓箭,看着自家相公全神贯注哄孩子的侧脸。   除了时刻关注着他的林槐夏和陈稷川自己本人以外没人知晓他究竟射出去了多少支箭,那时候大家才刚刚从睡梦中惊醒,乱糟糟的压根没人细数这些,否则陈稷川的这一手箭术肯定会引来村子里的不少人的好奇和敬畏,正因为清楚没人会在这种时候关注这些,陈稷川才会选择用弓作为武器。   村长派下去清点人数的汉子很快就带回来了结果。   村子里的两处入口共有四个守夜的汉子、村东第一户里的一个人、两个在村里巡逻的汉子、加上一个可能是在起夜时被瞧见了灭口的村人……村中今晚竟然直接死了八个人!!!   流匪的那一下子几乎当场把树下一人的脑袋敲碎,像是个脆生生的大西瓜般崩裂开来脑浆四溅,村人们哪见过这样的场景啊!陈家族里虽然私下弄死过不止一人,但手段像这般血腥的却还是他们头一回见。   八个人里有七个都是他们陈家村的,余下一个是石庄村人,这种时候每死一个壮年汉子村长心里都疼得厉害,他可是就指着这些人在路上撑场面呢!   村长被这数字惊得说不出话,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脑子里面乱糟糟的,有人叫了他好几声都没有听见。   他和刘汉子互相对视一眼,深吸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这种时候根本没心思再多说什么了,只连着叫了几个人让他们加强巡逻的队伍,又嘱咐了其他人几句尽快将死去的村人安葬,而后便急匆匆地回屋里面和人商量接下来的事情去了。   陈稷川拉着夫郎回了房间,“回去睡吧,不会有事了。”   屋子里面的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这回陈稷川没再继续在床边靠着,同夫郎孩子一起坐到了床边,见着大家都在看他便解释起来,“这群人应该都是附近的村民百姓,或者和着咱们一样是逃荒到这一片的人,今天出了这样的事情村子里面肯定是睡不着了,他们只要有脑子就不会再来。”   陈家村与石庄村在合并以后队伍规模相当壮观,虽说这附近肯定不只有这一支队伍有这样的规模人数吧,但目前为止还没有到需要双方不顾性命对拼的程度,那边的人数要是够多就不会只来这么些人,不少人身上还都带着陈稷川射过去的那些竹箭,就算未必能要了他们的性命疼上几天却没法避免,这几天的行动肯定是要受到阻碍的。   那群人在没摸清他们这边的情况之前绝对不敢轻易动手,或许彻底怕了他们或许会想继续报复,反正都是村长要去考虑的事了,陈稷川并不在意这些。   经此一遭,村里的氛围霎时变了。   再没人敢像先前那般放松地躺下,哪怕是睡觉时耳朵都要高高地竖着,守夜的人不敢打瞌睡了,甚至有人主动过去找上村长劝他在夜里多加些人,村长仔细考虑过了队里这些成年汉子的数量,没明确说同不同意,只在第二日一早就提出了往后村里每家每户要多交上一些粮食和水的要求。   以前还在村子里时这些汉子们拿着银钱作为工钱,现在铜板几乎没什么用了,村里人便要每隔三日固定交上一部分水粮作为报酬平均分给巡逻队里的所有汉子。村人们本身就不太想交这些东西,听说还要增加分量顿时都有些不大乐意,老村长气得拿拐杖用力砸着地面,一瞬间真想将这群拖后腿的废物东西全都丢下!   他来找过陈稷川一次,想劝陈稷川加入到巡逻队伍里面,陈稷川只说自己出去找水需要花费大量精力,一句话就将村长的话给堵回去了。   村里人开始四处寻找起能用的武器,有人开始磨刀找棍子向其他人借起农具,哪怕是小孩子都不敢像以前那般在队伍里面随随便便哭嚎喊叫了。   起初村长还想在村里多停留一天休整一下,出了这样的事情以后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就算他想让大家留下村里人也不想歇了,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催着他快点带大家上路,时不时地就有人过来和林槐夏套些近乎,不少人都在心里庆幸陈稷川机警醒得及时——要是他没将那人踹出去村里现在不知道会变成了什么样呢!   众人几乎睁着眼睛睁到了天明,次日村长没有多留,一早就通知了大家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陈稷川重新拿出布条和夫郎一点点把腿缠好,他们不准备让安安多走,所以省去了让安安缠腿的这一步,陈阿仁坐在他的身边静静地看着,过了半晌嘴唇突地动了一下。   “大、大谷……”。   陈稷川在分家以后陈阿仁就几乎已经单方面地同他决裂了,他二人早已默认了这点,这会儿没想到陈阿仁居然会主动出声叫他,这一下子不仅仅是陈稷川和林槐夏夫夫,连在一旁整理自己东西的陈大敬都抬起了头。   “我……”,陈阿仁嗫嚅着唇瓣,一副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样开口的样子,陈稷川没心情听他一个一个字地往外面憋,“嗯?”了一声作为回答,手上的动作一点都没停。   夫夫两个总共也没有多少东西,只要把床上铺着的被褥叠起来放到板车上就行,地方总共就这么点大,林槐夏已经手脚麻利地过去收了,陈稷川便没去和他挤,将安安给抱了过来放轻动作给他扎小辫子。   他们这地方关于头发有着不少说法,轻易是不能剪了剃了的,像是这些没成年的孩子通常都是随意地扎着,只要不影响视线就行。以前这事基本都是林槐夏做,陈稷川常年出去做工没时间管这些事情,一家人搬到山洞里后陈稷川倒是试着给安安梳过几次头,结果手上的力气太大一不小心就把小哥儿的眼泪给拽出了几滴。   搞得陈稷川现在每次给他梳头时都提心吊胆的。   林槐夏抱着被子刚转过头就瞧见陈稷川浑身紧绷地僵着身子摆弄安安的头发,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   但随即他就注意到了陈阿仁的视线。   陈阿仁全然忘记了自己刚刚要说什么,眼睛眨也不眨地直勾勾地盯着陈稷川和陈易安看,像是已经看愣住了一般一动不动,林槐夏被他的视线看得心惊,立刻往前走了一步挡住陈阿仁的视线,陈阿仁这才一个激灵抬起了头,对上林槐夏的目光以后心虚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对、对不住……”,陈阿仁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瓣,“我不是、我不是……我就是想起我家孩子了……”。   陈阿仁颤着声音说道。   陈稷川他们的“做工小分队”里只有陈大敬和陈有田还没有娶亲,陈大敬他老娘是个病秧子要日日吃药,陈大敬赚的那点银子全都拿来给她做药钱了。他娘年轻时生了四个孩子,一个女儿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嫁了人,余下来的三个孩子一个在六岁时掉进了河里,另一个早些年出去做工出了事情,总之后头就只剩下了陈大敬和他娘亲母子两个相依为命。   他家住的那破房子没比陈稷川分到的山脚旧宅好上多少,陈大敬干活相当拼命,可是干了这么多年却依旧连修缮房子的那点银钱都拿不出来。他倒是想过娶个媳妇,但好人家谁愿意把自家孩子嫁过来啊?病恹恹的需要人伺候的婆婆和时不时地就要外出做工一个月里搞不好有二十多天都不在家的相公,几乎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以至于陈大敬拖到这个年纪都没有成亲。   陈有田虽然也没成亲,不过他家里已经将事给定下来了,要不是世道突然变了现在应当已经开始准备成亲要用的东西了。   陈阿仁是他们之中成亲最早的那一个。   陈阿仁和陈稷川都是家里面的长子,兄弟几个按照“仁义礼智信”命名,陈老太太生他的时候难产出血,折腾了两天拼了大半条命才生了下来,那时候她就不太喜欢陈阿仁这孩子,加上后面她又去找了老道算命说命里会有个孩子克她,她理所应当地就厌恶上了陈阿仁。   陈老爹从来不管这些,每天只知道吃饭睡觉和下地种庄稼,自家婆娘骂陈阿仁时他便嫌吵拎着个烟袋去村里闲逛,有时候在村口那棵大树下面一坐能坐上一大天。   他不单单是对陈阿仁这样,对家里面的其他孩子也都不大上心,后头还是陈阿义自己看中了个姑娘想让他娘帮着说亲,陈老爹才想起来陈阿仁这老大还是孤单一个,他怕村里人说他苛待这孩子,这才拿了一两银子给他张罗了一个媳妇。   陈阿仁以前是不大爱去外头做工的,最开始的“做工小分队”里只有陈稷川陈大敬和有家有田兄弟两个,自打陈阿仁娶了媳妇陈老太太隔三差五就要指着他媳妇的鼻子大骂,生气时甚至会当场动手扇她巴掌。陈阿仁起初还能装作没有看见,次数多了开始和他爹一样嫌吵嫌烦,这才开始去到外面做工躲起了清静。   他觉得陈稷川就是另一个自己。   都是长子,都不受到家里人重视,都要每天干活养着全家,日子过得一个比一个惨。   他从小就听着孝道长大,听着他娘一遍遍地说当时为了生他丢了半条性命,做子女的理当为爹娘奉献一切,陈阿仁一直是这样想的,她娘拿棍子打他他一下都不敢躲,让他跪下他就跪得笔直,有时候偶尔也会隐隐约约地觉得不对,但村里人全是这样做的,他便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村里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所有人全都是这样的,被压迫被使唤被当作牛马呼来喝去……他一看到陈稷川就觉得心里踏实,仿佛找到了同类一般。   他心里面是很羡慕陈稷川的,力气大能干人又聪明,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想法,有一次东家看不起他们农家汉子故意给他们少结了工钱,陈稷川只扫了一眼就看了出来。   连陈稷川那么聪明的人都被陈富山一家死死压着呢,这不是更说明他做得没错吗?   但陈稷川突然就不一样了!!   陈阿仁实在无法接受这些。   陈稷川分家的那个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他觉得陈稷川背叛自己了。 第50章 第 50 章   像是陈家村这样的村子逢年过节都要拜先祖祭祠堂,由族里最德高望重的老人带着全村男丁祭拜上香,那是陈阿仁最期待的日子——他可是他们家里的长子!无论陈老太太平时究竟有多不喜欢他,到了那时候都要让他紧紧跟在他爹的身后迈入宗祠。   老太太再喜欢别的孩子又能如何?他们这一支的族谱上面他爹名下的第一个名字可就是他陈阿仁!陈阿仁低了一辈子的头唯独能在这么一天高高抬起,仿佛过去的一年隐忍都是为了这短暂一刻一般。   可陈稷川怎么就突然变了呢?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面对陈稷川,更多的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和隐晦恨意,明明大家都是一样的人,凭什么陈稷川就敢站了出来反抗陈家呢?凭什么他不用付出任何代价?族里人无时无刻不在强调的东西在他的面前就成了摆设?凭什么在他分家以后陈富山和村长等人都不敢过去找他的麻烦?!   倘若陈稷川的日子越过越差陈阿仁心里或许还能好受上一些,他可以继续安慰自己村里人说的都是对的,是陈稷川自己走错了路,可陈稷川的生活却肉眼可见地越变越好了!!!   他穿上了新做的衣服,在镇里面找到了收菜活计,整个人的精气神比之先前突然有了极大的改变,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一般,和他记忆里的那个陈大谷两模两样,陈阿仁再度见到他时甚至不敢上去认人。   陈阿仁越看陈稷川心里面就越不舒服。   但他似乎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他娘觉得他媳妇孩子跟在路上浪费粮食,不允许他带着她们一起离开,陈阿仁心中万分不愿,但到最后还是答应了。   从出村的第一天起陈阿仁就在犹豫着要不要回陈家村找他的媳妇孩子,她们几个自己留在村子里面万一遇到什么坏人该怎么办啊?他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情,每天都没能下定决心,一直拖到了平福县才终于如释重负般长出了一口气——不是他不想回去,是现在已经走回不去了,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他的娘亲,他的媳妇孩子一定能够理解他的!   陈阿仁不断地安慰自己。   陈阿仁又看了一眼抱着自家父父的胳膊撒娇的安安,强行将想到被自己留在村里的孩子时心头泛起的那一点点不适压了下去,他没有再继续说话,比起待在陈稷川身边这一瞬间他甚至宁愿跑到陈老太太身边挨骂。陈阿仁霍地站起了身一把拿起自己身侧的两个竹筐,不顾两个侄子的叫嚷直接大步出屋去了。   陈大敬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声气。   陈稷川只用余光瞥了一眼,懒得多在他身上浪费一点情绪。   他正在叫安安喝水。   逃荒的时候盐糖都是绝不能忽视的重要物资,起初陈稷川手上的银钱有限,想买也买不了太多数量,后来得了林慧娘的银票大手一挥直接在这方面大买特买,现在他空间里的盐糖加一起差不多能有个五百多斤,这还是最常吃的做菜的那种,没算上诸如腌肉腊肉咸鸭蛋、红糖饴糖麦芽糖和各种点心等已经做好了的高盐高糖的食物。   他们还在山洞的时候林槐夏各拿了些盐糖出来用水化开,一筒筒装进竹筒里面方便在路上随时补充,陈稷川估算了下大概路程,他们还要再和村里人走上一个多月,等到过了那处混乱的隘口他就可以随时带着夫郎孩子离开队伍自己走了。   趁着没出发时多喝上几口,等到开始赶路以后板车上面摇摇晃晃的,说不准就会呛了洒了。   再次上路时村里队伍已然和先前大不同了。   之前陈家村的队伍是细细长长的一长条,像是一条蜿蜒的长蛇,这回却变得加宽了不少,一排恨不得能够走上十几个人,队伍的长度都变短了许多。   村里人之前走的都是罕有人至的小路,队伍要是不拉长些有的地方根本就过不去,等着到了平福县后陈村长就不敢乱走了,毕竟村里面没人来过这里,拐着拐着就走到了官道上面,他怕刘汉子带错了路,从官道走起码能够保证不会迷失方向。   刘汉子对这道路相当熟悉,只要顺着这条官道再往前走三四天的时间就能够到通安县城,陈家村人走了这么久不少人都已经将随身带着的吃用物品消耗了个七七八八了,乍一听说这个消息一群人都有些意动,想着能不能进到县里采买些东西。   陈耀祖戳了戳他奶的手臂:“阿奶,咱们是要去县城了吗!”   陈阿奶慈祥地摸了摸孙子的头,“是啊,奶奶的乖孙子,再走几天就能够到县城里了,奶奶带你去县里面玩!”   多少人一辈子都没去过县里面呢,陈耀祖一听就激动起来,边叫嚷着边拍起了身下的板车:“阿奶!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陈耀祖只比安安大上一岁,却足足比安安胖上了三四圈,整个人都圆滚滚的,砸得板车“咚咚”地响。   他爹陈柱子正在后头推着板车,见状不由得皱起了眉:“车上面还有那么多东西呢!你轻点!别把车子给砸坏了!”   陈耀祖被他爹说了一句顿时不满地嚎叫起来,陈阿奶见状忙呵斥起了陈柱子:“你懂什么!咱家耀祖这是壮实有力气!孩子无聊砸上两下能怎么样?你个做爹的就不能多包容一点?”   陈柱子顿时不说话了,陈阿奶又去哄起了耀祖:“乖孙孙,别生你爹的气,阿奶已经骂过你爹了!等着到了县城里面罚你爹给你买肉买鸡蛋吃!”   陈耀祖正得意洋洋地朝着他爹做着鬼脸,闻言顿时笑了起来,“谢谢奶奶!奶奶对我最好了!”   陈阿奶又慈祥地笑了起来,陈柱子用力地推着板车,他的身后还缓缓跟着一大二小,正是陈柱子的夫郎和孩子。   夫郎姓张,是陈黍川没能结成亲的那个张家村的哥儿,张家村那地方也没比陈家村好到哪去,陈柱子家并不富裕,陈阿奶就找到了张哥儿的爹娘和他家商量了一出换亲。   ——把陈柱子的哥儿弟弟送了过去,把张哥儿从那边换了过来,这样两边就都不用再操心他们成亲的事了,在附近的几个村落里面算是非常常见的做法。   张哥儿备着个巨大的背篓,伛偻着腰慢慢地跟在陈柱子身后,脸上黝黑嘴唇干裂,一双手上全是常年做活留下的茧子和裂口。他身边的两个孩子同样没有好到哪儿去,每个人肩上都没空着,麻木地跟在自家爹爹的身边,时不时地羡慕地抬起头来看上板车上的耀祖一眼。   看也不敢光明正大地看,要是被陈阿奶给瞧见了准会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   陈阿爷跟在板车旁边,看着自家在板车上蹦跶的大孙子眉梢眼角全是笑意。   ……   一行人走了将近半个多时辰,后头突然有个汉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村长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还以为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待到汉子跑到近前才喘着声道:“叔!有一群流民跟在咱们后头!”   村长和陈稷川同时回头。   还好这会儿队伍已经没有先前那般长了,否则任谁都看不到最后面的景象,陈稷川眼力好,模模糊糊地瞧见一群穿得破破烂烂的人,远远地坠在陈家村的队伍后头。   众人几乎本能般地就想到了昨天夜里发生的事。   村长和刘汉子各叫了些人,他们这边由村长家的大儿子陈茂才带头,石庄村那边则是陈稷川曾多看过一眼的赵子平,两边各带了八个汉子,十八个人拿着农具过去驱赶起那队流民。   队伍已经停下来了,陈稷川远远地瞧着那边。   一群人才刚刚过去那群流民就哭嚎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什么都有,说他们都是在村子里头活不下去了才只能出来讨个活路,说大家都是这附近的穷苦百姓,几个妇人带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还有老人无声无息地抹着眼泪,一个个都瘦得只剩下了皮包骨头。   陈家村人从皮到骨都写满了自私冷漠,哪怕这群人瞧着一个比一个凄惨都没有人心疼心软,唯独有个人嚷嚷了起来,“他们只是想跟在后面,官道又不是咱们村开的,总不能让咱们占了不让其他人跟着走吧?”   那人喊得嗓门极大,后头的人霎时哭得更可怜了,陈稷川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只瞧见了个哭得瘦弱可怜又委屈的姑娘。   他们村里这个人是全村出名的不正经,村子里的姑娘哥儿就没有没被他调戏过的,林槐夏刚到村里的时候他上去说了不少恶心人的话,甚至还因着他是在镇里被买回来的缘故当场污蔑起了林槐夏的名声,陈稷川在知道以后狠狠将人收拾了一顿,打到就算明知道陈稷川外出做工不在村里这人都不敢在陈富山家门口过,走路都要特意绕过陈富山家。   当时陈稷川打他的时候连村长和陈二叔公都狠狠地在心里面夸了句好,半个村子都快要去凑热闹看了,此后再没人敢在村里说一句林槐夏的来路。   陈稷川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是看上那姑娘了。   他一开口,村里又有几个汉子附和起来,都是平时和这人玩得好的一路货色,老村长仔细看了片刻,瞧着那群人里都是一些老弱妇孺姑娘哥儿,几乎没有几个成年汉子,想来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危险,最后轻轻点了下头。 第51章 第 51 章   整支队伍差不多有三十多人,成年汉子总共却只有着四个,村长心里不大乐意让这些人跟在后面,但刚刚出声的那几个混混……虽说平时在他们村里干的都是些人厌狗嫌的糟烂事吧,可再怎么说都是些能打能干的年轻劳力,站成一排放到外面能够唬住一大片人。   这种时候最重要的就是收拢人心,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倘若这时候人手够多拼上一把说不定都能直接改朝换代了,陈村长倒是并没有这惊天动地的想法在,但怎样才能活得更久他心里还是清清楚楚的,这些日子一直琢磨着如何才能往自己这边多拉拢些人。   陈二叔公只是病了又不是死了,这老东西的生命力极强,前些日子只不过是受不住路上的颠簸和高热,这几日下来老家伙的身子已然开始好转起来,等这老东西彻底恢复说不准就又要和他争抢村子里的指挥权力了。   陈村长用力按了按眉心,面无表情地朝着陈二叔公一家人待着的地方看了一眼。   村长虽然同意了他们跟在后头,却规定了一段并不算近的距离,那群人看起来倒也听话,闷不作声地默默跟着,走得久了村里人都快要忘记后头还有这一队人存在了,只有刚刚说话的那几个汉子频频回头往后面看,眼睛都快要长在了人家姑娘的身上。   过了片刻竟然有人故意掉队朝着后头的那支队伍走了过去。   陈稷川只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村里人心里都还记得通安县城就在前方不远处的话,赶起路来都有了精神,全都盼着能够早点赶到那边,这一路上到处都是和他们有着同样目的的流民百姓,最开始见到其他人时陈家村人还要小心戒备一下,后头就慢慢开始习惯了。   因着这边人太多的缘故陈村长他们也不敢再继续像先前那般走夜路了,万一有什么熟悉地形的劫匪流寇潜藏在了黑暗里面攻击队伍呢?以至于只有两三天的路程硬生生地被他们多走了一倍多的时间,天色稍稍黑沉下来一点就要就近安营扎寨找地方休息。   这日陈稷川依旧如着往常那样将板车放在村长家旁边,自己则带着夫郎孩子离开队伍寻找水源,他们村和石庄村各自派了十个汉子出去找水,陈村长和刘汉子已经达成了临时协定,无论哪方找到了水都要和对面的人平分。   陈家村在死了那几个巡逻的汉子后又在村里招了次人,陈有家报名进了巡逻队,现在巡逻队的人每日能在村长那里领两竹筒米和不定量的水,省着点吃能够养活好几个人了。   做工小分队里就没有人家是富裕的,陈稷川可能是最富的一个,毕竟他会藏私房钱。有家有田带的粮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现在他们家全都靠着陈有家每天拿回去的那点米面活着。   “大谷哥。”陈有家过来和他打了声招呼。   陈稷川和这兄弟两个的关系还算不错,当然,分家之前的陈稷川和村子里的绝大多数人的关系都挺好的,前世他夫郎孩子被卖的时候这兄弟两个早就已经排队投胎去了,陈稷川去引开流匪前陈家村偌大的一支队伍总共只剩了百人不到。   陈稷川朝他点了下头:“你也去找水?”   陈有家露出了个苦笑:“嗯,碰碰运气吧,万一运气好能找到水呢?就算没有找到水源要是能挖到几根野菜也算赚了。”   虽说现在大多数村里人手上都还有着点粮食,但只吃不进总不是回事,陈有家知道村里人都在期待着到县城里面花些银子买上一点,可他却没抱太大希望。   一是他们根本就没有进县城的路引,要是有人要查这些他们连城门都进不去,再一个便是就算进到城里面了想来现在的粮食价格也早涨到了个天价数字,他们手上的那点银钱根本就买不了几顿的粮。   比起去花银钱买,陈有家更想找些野菜树皮提前备着应对不时之需。   陈稷川“嗯”了声,想了想后还是对他说道:“以后的路会越来越不安全,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路上又不止咱们一波逃荒的人,最好还是不要一个人出去了。”   陈有家眼睛一亮,“大谷哥,那你……”。   陈稷川手里拉着夫郎:“我和夫郎孩子一起走。”   陈有家顿时失落地点了点头。   不仅仅是他们后头坠着的那一队人,越靠近通安县城的地方流民就越多,全都是附近的村子里面想到县城求活路的百姓,大多数都拖家带口三五成群,极少有着单独一人出发的情况。   那些人远远看见他们这支队伍就会停下来站在路边,有些胆子小的甚至会躲到路边的土坎后面,小心翼翼地探着脑袋往这边看。   看队伍里的那些被推着的板车,每架车上都大包小裹地放着一堆堆的东西,看他们身后背着的背篓,从村里人弯着的腰上就能猜出里头装了多少东西。这些流民都眼睛深陷嘴唇起皮,脸上黑一道黄一道的,浑身上下都脏得厉害,分不清究竟是泥巴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衣裳挂在他们的身上空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吹鼓起来,像是以前被扎在田里驱鸟的草人,一个个都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们,直勾勾的眼神看得众人心里发慌。   无数次有人想走过来,但走几步就停住了,陈家村和石庄村的这两支队伍已经经过数次调整了,最前头的几个汉子又高又壮,各个手里都拿着斧子砍刀,目光凶狠地看向路边的每一个人,时刻戒备着这些流民会冲上来抢他们的东西。   他们这队伍人太多了,几百号人黑压压的,一架架板车碾在土路上面车轱辘的声音就没停过,一群人闷头往前面走,敢拦一下就是螳臂挡车。   因为有着陈稷川在的缘故,陈家村和石庄村人一路上就没缺过水源,虽然远没到可以大口大口随便喝的程度,但起码到目前为止还不用操心会被活活渴死的事,不像是这些逃荒的流民,有的人三五天才舍得喝上一小口水,还没撑到通安县城人就已经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他们这支队里的人状态虽然也不算好,再怎么说却都要比那些风尘仆仆神情憔悴的流民要强。   要不是他们人数太多,怕是一出去就要被其他流民给抢了。   所有人都清楚这点,陈有家却没有说话,现在村里人出去找水都是要抱团一起走的,人数越多才越安全,每个人都想和陈稷川一起组队,陈稷川的身手和找水能力都毋庸置疑,可他却偏偏只带着他的夫郎孩子,村子里不知道有多少汉子都在他面前碰了钉子。   陈有家心里其实并没抱太大希望,话出口前他就已经知道陈稷川的答案了。   和人结伴虽然安全,找到的东西却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了。   哪怕是那些野菜树皮呢?本来这东西在这种环境下就不好找,其他流民早就将这附近的地给翻了几十遍了,可要是真的撞大运了呢?他们自己家人都不够吃还怎么和其他人分东西啊?   陈有家垂头丧气地点了下头,转身朝着另一个出去找水的汉子走了过去。   陈稷川看了他的背影几眼,拉起林槐夏的手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过去。   该提醒的他刚刚已经提醒过了,至于最后要怎么做就是陈有家自己的事了,陈稷川总不能把人绑了让人留在队伍里面不出去吧?又或者让他拿水拿粮出来供陈有家一家人日常生活?   总归路是自己选的。   日头渐渐昏暗下来,陈稷川带着夫郎孩子一点一点慢慢走远,几个结伴找水的汉子的背影也慢慢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   陈稷川对通安县这一片的道路并不算熟悉,前世他们走到这时程程的身体出了些问题,那时候他担心孩子,村长几次叫人出去寻找水源时都没参加。他没出去分到的水肯定是要比出去的人少的,李氏忍了两次就忍不了了,说着会替他照顾孩子,强硬地和陈富山一起把他赶了出去。   那时候陈稷川有大用处,陈富山一家都知道要依仗着他,对他的夫郎孩子还算是不错,安安和程程在李氏那里几乎都快要赶上陈麦川平时的待遇了。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陈黍川才对这么小的孩子起了恨意和杀心。   陈稷川自己都不清楚附近是否存在水源,但他又不是没了前世的水源位置就活不了了,陈稷川干脆往夫郎和安安嘴里各塞了块饴糖,而后带着夫郎孩子在这附近边走边找,走了一会儿突然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紧了紧抓着夫郎的手。   他和林槐夏约定过暗号,林槐夏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本能地往安安身边挪了一步,另一只手则悄悄摸上了自己腰间缠着的枪。   就算陈稷川在山洞里面给他弄了那么多好吃的东西林槐夏依旧没有胖上太多,仅在脸上长了些肉状态气色变好不少,身形看着还是有些瘦弱纤细的,他用布条一圈圈地将枪支给缠在了腰间,外头套着件陈稷川以前穿过的旧衣。   陈稷川在汉子里面都算是高大的,身形足足比他大了一两圈,他那衣服穿在夫郎身上松松垮垮,简直和那些风一吹就变成衣架子的难民没什么区别,只要不上手亲自去摸根本注意不到腰上缠了东西。   “有人来了。”   陈稷川示意他别太紧张,随意地抽出了腰侧的柴刀。 第52章 第 52 章   这一片附近都是荒地,周边并没有其他的人,四下里只有陈稷川一家和后头跟过来的几个流民。   加在一起共有六个,四个壮年一个少年和一个年纪稍有些大的中年汉子,见着陈稷川已经发现了他们便不再继续东躲西藏了,目光不善地走到他们面前凶神恶煞地盯着他们一家三口看。   主要盯着的是陈稷川,几人压根没将林槐夏和安安放在眼里。   陈稷川视线从这几人的脸上身上扫过。   他们这队伍规模庞大,虽然没人敢上来打劫这一路上却不知道被多少人盯着看着觊觎着东西,每隔段时间队伍里就会派几个人到外面寻找水源,但凡是个有心的人都会注意到这件事情。   而在这些出去的人里陈稷川一家又格外惹眼——毕竟绝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选择将自己家人留在队里,在他们看来没有什么地方是比有着几百号人的队伍里面更安全的了,有些人甚至在私下里悄悄议论着陈稷川,说他都是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连家里的夫郎孩子都离不开。   当然了,他们只敢在背后说道上几句,没人敢将这话提到陈稷川面前,后来日子越来越难,连说这话的人都没有了。   大热天的,张嘴都是浪费口水。   陈稷川从没听到过这些,听没听到的都不重要,他向来会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陈家村的每一个人,就算这群人转了性子每天都发自肺腑地夸他几千几万句结果也依旧不会有任何改变,该死的一个都活不下来。   一家三口离队外出太惹眼了,被盯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陈稷川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他将身上斜挂着的竹弓取了下来递到林槐夏手里,又示意夫郎别忘了捂住安安的眼睛,林槐夏认真地点了下头,陈稷川便往前走了一步直接挡在夫郎孩子身前。   “跟着我们有什么事吗?”陈稷川问。   这群人各个都拿着东西,不是农具就是砍刀,再不济也抓着一根粗壮的木棍,领头的那个瘦得像根竹竿,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像条饿了好几天的野狗,眸子里全是杀意与恶意。   这人嬉笑着往前面走了两步:“兄弟,想和你们借点东西。”   说话间他的目光一直往着陈稷川和林槐夏腰间的水囊上瞟。   他一动弹,身后的那几个人也跟着他往前面走,还有人将视线落到他夫郎身上一脸惋惜地啧了啧舌——可惜被斗笠遮住了脸,五官样貌都看不清楚。   陈稷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抬手掂了掂手里的刀:“一个个的长得不怎么样,想的事倒是还挺美的。”   竹竿男脸上挂着的笑容慢慢收了,侧头看了眼自己带过来的这几个人,“劝你一句别不识好歹,我们这儿可是有着六个人,现在跪下来好好求我们说不准还能给你留条活——”。   他的话根本没能说完,这也是他这辈子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我也看中了你们的一点东西,不过我不借,我只要。”陈稷川的话才刚说出口,柴刀已经在这人胸口豁开了道深深的口子,安安的头贴在爹爹的怀里,只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们这地方的柴刀结构设计得不太适合捅人,陈稷川上次砍陈富山时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故而这次只用锋利的那一边往人身上砍,不过才出手砍了两下竹竿男胸前就已经见了骨头。   陈稷川一脚将他踹在地上,抬眼望向后面站着的那五个人,五人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干脆地出手,要知道他们第一次对同类下手时可是做了好半天的心理准备!!!   这一下子五个人脑袋全都懵了,还没想好该怎么办陈稷川就已经到了另外一个汉子面前,正是这人刚刚一直色眯眯地盯着他的夫郎瞧着。柴刀背横着抡了过来,正砸在他的太阳穴上,刀背厚实他力气还大,砸上去顿时闷地一声,那人身子趔趄了下直挺挺地栽倒在了地上。   如此场上便只余下四个人了。   “前几日潜进村子里的就是你们这一伙人吧?”陈稷川似是在问他们,又似是在自言自语,“后头跟着的那支流民队伍其实和你们是一起的,不过你们怕自己人多我们村子不让跟着,特意将队里的大多数人都分了出去。”   “你!!你怎么知道?!”小少年不可置信地看他。   陈稷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前世他加入到了巡逻队里,当晚也是在村子里面守夜的几人之一,正因为有着他在队里那群人才刚刚潜进村子就被他给及时发现了。   当时陈稷川在第一时间传出了消息,村里人纷纷赶了过来同那伙人打了起来,最后进到村里的汉子只逃出去了七八个,余下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被陈家村人给抓住了。   他作为第一个发现的人自然没能落什么好,一个人就挡住了十几个人,虽然到底是他胜了但背后还是挨了一刀,一刀下去皮肉外翻手上还没有治伤的药,后面还要背着东西继续往前走……伤口发炎了几个月都没见好。   陈稷川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以后便不再和他们废话,前世他可是没少见着明明本来是稳赢的局面却偏偏还要耽误时间最后导致形势逆转的,小少年倒是个机灵的,话一出口倒也意识到了这人可能是在诈自己,当即便有些恼羞成怒举着棍子朝陈稷川冲了过来。   陈稷川闪身躲了过去,回身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面,这小少年霎时两腿一软跪了下去,还没等他重新爬起陈稷川的柴刀就落了下来。柴刀手柄是被专门改造过的,底下被钉了一块铁片,一下子砸上了他的后脑,他软趴趴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过了片刻就不动了。   剩下三人见状不再多犹豫了,一齐打向了陈稷川。   陈稷川最不怕的就是以一打多,虽然他看似是在打架余光却一直都注意着周边的环境,夫郎和孩子可都在这里呢,万一有人趁着他不备跑去伤害他的夫郎孩子该怎么办?见着那几人冲了过来甚至还有心思示意林槐夏带着安安再往后面退上一点。   其中一个汉子手里拿着把砍刀兜头朝着陈稷川劈了下来,陈稷川侧身躲了过去,砍刀堪堪擦过他耳侧带起一阵凛冽凉风,那汉子正懊恼着自己只差了那么一点点呢!下一瞬就觉得手腕一麻,回过神时手里的砍刀已经到了陈稷川手上。   他讶异地瞪大了眼睛,随即便觉得一阵剧痛袭来,低头看去才意识到砍刀已经插进了他的肚子里面了。   在他往地面倒去的时候,又有一个人也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转眼间的功夫面前就只剩下一个人了,是那个年纪稍大些的中年人。   这人似是已经被这场景给吓傻了,抬头看去刚好与陈稷川的目光对上,陈稷川只静静地站在那里,柴刀随意地垂在身侧,刀上的血一滴一滴地往地面上砸。   中年人的腿抖得厉害,想跑跑不动想喊喊不出,陈稷川每往前走上一步他就哆嗦着往后退上一步,过了半晌突然原地跪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求饶,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求求你……求求您……是我瞎了我的狗眼冒犯到了您的头上……我、我是被他们推着来的,我本来没想抢您的……是他们说要抢的,我保证我再不……”。   陈稷川被他吵得头疼,只想让他快点闭嘴,朝着这人扬了扬下巴:“滚吧。”   那中年汉子的动作一顿,似是没想到陈稷川竟然会这样好说话,随即便是一阵狂喜,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飞快地转身往远处跑。   陈稷川的视线一直没从他的背影上挪开,他朝着夫郎伸出了手,示意林槐夏将竹弓和箭筒递给自己。   他才刚把胳膊抬起一根竹箭就从他的身后射了出来,“嗖”地一下直直扎在那人的背上,那人霎时惨叫一声,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上。   林槐夏的手微微颤抖,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飞快地从胳膊上面挂着的竹筒里面抽出支箭,朝着那中年汉子又射了过去。   那人倒在地上扑腾了两下,过了片刻再不动了。   陈稷川静静地看着夫郎,待他抖着手将竹弓放下后才上去牵住了他的手,明明天气依旧热着,林槐夏的手却一片冰凉。   他抓着林槐夏的手捂了一会儿,轻轻掀开夫郎头上戴着的斗笠,果然瞧见自家夫郎惨白的脸色——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目光里面尽是些恐惧和不安,仍旧看着中年汉子倒下的方向。   陈稷川将他手里面的竹弓拿了过来,指尖从他的手背上滑了下去,一根一根嵌进夫郎的指缝里面与他十指相扣,直到这时林槐夏才缓缓地转过了视线看向了他。   陈稷川慢慢地凑了上去亲了亲夫郎的眼睛,林槐夏本能地闭上了眼,待到他将脸挪开了些林槐夏才重新睁开,脸色不再像是刚刚那样苍白难看了。   他用力地喘了口气,紧紧抓着陈稷川的衣袖,勉强从嗓子眼里挤出句话:“我们是不是要去看看?要是他没死……”。   竹弓到底比不上木弓,竹箭也不如羽箭般锋利,近距离时不成问题,距离远了极容易飞得不稳,杀伤力也会弱上许多。   陈稷川点头,将夫郎的斗笠放下让他继续抱着安安,自己则牵着夫郎的手,提着柴刀在每个人的脖子上都用力地抹了一下。   至于那些人留下的武器他一样都没有落下,全都收进了空间里面,就算是最常见的农具送到铁匠铺子里都能卖上好几百文,算是这趟的意外收获了。   陈稷川还在其中一个汉子的身上搜到了一小袋铜钱,不清楚是他们从哪里抢过来的。   天色已经暗下去了,陈稷川本想着一把火将他们烧了个干净的,转念一想没必要在这里浪费火油,再一个到时候产生的味道说不准会熏到孩子。   一家三口逐渐走远,陈稷川一下都没松开夫郎的手,林槐夏知道他是怕自己过不去心里那关。他其实想告诉自家相公自己其实一点都不害怕的,早在陈稷川第一次和他说未来会有天灾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这天了,在山洞里面住的每一天他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准备——总不能让陈稷川在前面拼命,自己只会在后头抱着孩子瑟瑟发抖掉眼泪吧?   但有心理准备是一回事,真正将箭对准了人时又是另一回事了。   林槐夏想和他说自己过会儿就好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他怔怔地盯着陈稷川牵着他的那一只手,过了许久还是没有出声,只用力地抓得更紧了些。   一刻钟都不想松开。 第53章 第 53 章   陈稷川被这几个想抢他的流民耽搁了些时间,找到水时天都已经黑了,这次找到的水的分量少得可怜,陈茂才让人挖了又挖,勉勉强强只收集满了四个木桶,村长对着几个木桶叹息了半天,当即让人传了消息,日后每人只能在村里领一碗水。   在村子里面巡逻的汉子每人能够领走三碗。   陈稷川去领了他们的水,碗底一层都是泥沙,喝在嘴里都划嗓子,还带着一股独属于泥土的土腥味道。   他将装着泥水的竹筒默默收进背篓里面,坐在刚刚搭好的油布帐篷下观察着众人。   陈有家已经赶回来了,瞧着应当是没什么收获,满脸忧愁地站在一个用石块垒起的灶台前面点火引柴。他将铁锅架在上面,将家里面仅剩下的那点豆子一股脑地倒进锅里干炒,待到将其炒得焦香再盛出装进布袋子里磨成粉末,这样便可以像吃炒面粉那般干咽下去了,甚至还能再奢侈一点倒点水进去搅成糊糊喝进腹中。   陈富山和陈菽川各拎了个木桶走向陈二叔公家休息着的位置,这一家子学着陈稷川的样子在板车上搭出了个棚子,天气热时陈二叔公就待在里面连面都不露,这些日子他的身子好转了不少,倒是能在温度低的时候从车棚里出来四处走走了。   陈二叔公家里人多,带的东西更是村子里最多的一户,他家都已经五世同堂了,大大小小男女老少加在一起能有四五十人,光是他们这一大家子走到外面都能算得上是支规模不小的队伍,单是板车就有着八架。   他家可谓是陈家村里资源最多的一家人,村里时常会有些人拿着粮食和各种物资和他家换取一些东西,老村长一直觉得他这是在收买人心。   陈富山家里偷偷存了不少粮食,前世直到进到山里他家的粮食都还有剩余,但这辈子有了陈稷川分家的事情在前,购买农具雇人收地给陈家几人看病治伤几乎将他们的银钱花了个干净,后头还有着陈麦川要去赶考的事情催着,正是陈家缺钱的时候,故而今年地里的粮食才刚收下来就被陈富山全都卖给了收粮的人。   他家留的那点粮食根本就不够在路上吃的,好在陈富山家里有着口井,他倒还没蠢到彻底无可救药的程度,在天气开始干旱以后就利用着家里的井水换了些粮,后来更是让陈家能动的所有人一起轮番换着在井里抽水,就连陈麦川都没有落下。   木桶轻便却容易漏,尤其是在泥土路上一路坑坑洼洼晃来晃去,陶罐结实密封性好,光是一个坛子的重量就有好几十斤,就算是在板车上面运送起来也极为费力,更不用说他们家里还有陈黍川这个废人在呢。   陈菽川跟在陈富山身后,视线时不时地落在陈富山肩头的布袋上,他们送去了两桶水,却只换来这一点糙米,陈家有着这么多人分下来都未必能够吃上五天。   陈菽川的心思飞转。   陈富山和李氏是肯定不会亏待自己的,陈麦川就更不用说了,从小到大他这个弟弟从没需要过为吃喝发愁。家里总共就这么点粮食,他和陈二谷是背东西推板车的主力,吃不饱饭便没有力气,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俩饿着。   陈菽川现在最怕的就是陈稻川倒下,万一陈二谷也出了事家里面的所有事情就全要压在他的身上了!   他爹只有在涉及到粮食水和银钱的时候才会下来做上点活,就比如今天过来换水——明明他自己就能换了,陈富山怕他偷藏粮食非要亲自出来走这一趟,换回来的粮食袋子更是连摸都没让他摸上一下。   陈菽川心里恨得牙痒痒。   他紧跟在陈富山后面,盘算着接下来要怎么办。   陈稻川的媳妇孩子吃得也不少,尤其是陈稻川的那个儿子以前就喜欢抢陈易安的东西,后来陈易安和陈稷川搬出去了那小孩就没人能欺负着玩了,闷了两天憋了一肚子气,干脆欺负起了自己妹妹整日都在抢她的吃的。   至于他自己的那个媳妇……整天在家里白吃白喝,陈菽川媳妇家里有着几十亩田,在她们的村子里面算是相当富庶的人家了,以前在家里就很少干活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存在,当初陈菽川会上门和她家提亲很大原因是看中了她的家庭。   陈菽川仔细想了半天,想来想去只能在这几人嘴里抠出些粮食,这些人里最不容忽视的自然是那个残废的陈黍川!   一连赶了这么多日路,就连陈麦川对陈黍川的态度都不似先前那样好了,板车上面就那么点地方,要是没有陈黍川的存在说不准其他人还能上去坐着歇上一会儿,陈黍川的两条腿断得彻彻底底,平时就连吃喝拉撒都极费力气需要其他人在旁帮忙,一日两日地他们还能帮着照顾下,时日久了在逃荒路上对谁不是天大的负担啊?!   粮食和水越来越少,别说是陈菽川和陈稻川这两个需要轮换着推他的人不耐烦了,就连陈家的其他的人都压不住自己的不满情绪了!   陈菽川暗暗下定了决心。   父子两个越走越远,陈稷川默默收回了视线。   他将安安从夫郎怀中抱了过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睡觉,安安被夫郎保护得极好,一点儿血腥场面都没见着,但惨叫声和血的腥气却是没法完全止住的。   陈稷川和林槐夏都没准备将安安彻底和这些事情隔绝开来,逃荒路上将孩子保护得太好反而是在害他们的孩子,林槐夏早早就考虑过这些,几个月前就已经在准备这件事了,迟早有天安安是要亲眼面对这一切的。   不过这些都可以一步一步慢慢地来。   陈易安像他的爹爹那样飞快地接受并融入这个世界。   村人们驻扎着的营地吵闹极了,有个老太正撕心裂肺地扯着嗓子哭泣,吵得一大群人都睡不着觉,村长不得不赶了过来,仔细询问后方才知晓她家的粮食少了一大袋。这老太太是陈癞子的娘,村长在四周环视了一圈都没看见陈癞子人,叫了巡逻的汉子过来一问才知道陈癞子在天刚刚黑的时候就带着吃的跑到后头那支流民队伍里了。   不知晓他是什么时候和那队伍里的姑娘熟络上的,村长不允许其他人进入陈家村人休息的地方,陈癞子干脆就带着他们家里的粮食自己跑到了流民那边。   完全没顾及他娘的死活。   左侧是老太太坐地上大哭自己那不孝的儿子,右侧是陈耀祖大喊着自己要吃肉要喝水要喝糖水,偶尔夹杂着几句张哥儿的哭声和老人的哄劝声,这一晚上整个营地都热闹极了。   陈稷川被吵得头疼,自打前世常常幻听以后他就落下了个喜静的习惯,当即抱着孩子起身转身进了板车里面,林槐夏左右各看了一眼,确定他们没在外面落下什么东西以后就跟着陈稷川钻进了车里。   进了车里也没好到哪去,但起码有层油布挡着多少有着点心理安慰,安安在他的臂弯里沉沉睡去,陈稷川抱着孩子看了一会儿,突然有些好笑地道:“之前咱们去县里的路上你还被蚊子咬了几口,这会儿却已经热得连蚊子都不剩了。”   林槐夏立即撸起袖子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他身上一有点什么印子就容易被留上许久,蚊子咬出的几个大包被他挠得通红一片,后来陈稷川专门去到医馆里面前后配了几百个驱蚊的药包,有的缝进香囊里面有的放在火上熏着,等到了需要进山的时候肯定会派上天大的用场。   林槐夏苦笑一声:“不只只是蚊子,连着热了这么长时间,绝大多数的动物植物恐怕都很难能活下来。”   只有人是最顽强的存在。   天气太热,夫夫两个都睡不着,尤其是板车上空间太小,他们三个几乎每个人都紧挨着彼此肌肤相贴,这么一靠就更热了,汗水更是哗哗地流。   林槐夏索性又坐了起来拿起蒲扇给安安和陈稷川扇风。   陈稷川伸手拦了一下,却是没能拦住夫郎,后面怕吵醒睡着的孩子索性便不再继续去拦了,他抱着安安看了一会儿,突然问林槐夏:“我不在家时陈稻川的那个孩子是不是总欺负安安?”   林槐夏愣了愣。   他本来是该说没有的,这朝代的家家户户都讲究和睦,尤其是汉子平时在外面辛苦忙碌他们更不该拿家里的事情让对方烦心,有的时候就算是说了对方也不一定会当作回事,可能还会平白给自己招几句骂说什么“你整天在家里呆着连个孩子都看顾不好”。   林槐夏一点都不怕这些,但他心疼陈稷川太忙太累,有时候陈稷川一走就是半月一月,他去外面做工的时候总不可能将夫郎孩子全都带上,就算他想东家那边也不会给他们安排住的地方。   林槐夏是把相公和孩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人,大多数时间他自己就替安安争回去了,待到陈稷川收工回家时往往事情都已经过了大半个月,自家相公风尘仆仆劳心劳力在外忙碌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能够回家歇上一两天,林槐夏总不忍心再翻旧账把事情给重提起来拿这些事情气他。   就算提了说白了也没什么用,陈富山和李氏三言两语地就能将事情定性为孩子间的玩耍打闹,农家孩子从小到大哪个没点摩擦磕碰啊?陈稷川小时候还和陈稻川打过几次呢,村里面甚至有人觉得孩子越打以后才越亲,陈稷川要是揪着不放反倒会成了陈稷川的错,说他一个做大人的和个孩子过不去了。   但林槐夏只是不会主动去说,陈稷川问起他也从不瞒着,连带着陈富山和李氏的一些事情,他可没有什么不该在背后说相公爹娘坏话的想法,他早知道陈稷川盘算着想分家的事情根本不认这一家人。   林槐夏只认陈稷川一个,陈稷川不喜欢的人他才不会放在心上。   “不过我都没让咱家安安吃亏。”林槐夏认真道。   陈稷川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不在家的那些日子辛苦你了。”   林槐夏没说话,只是蹭了蹭他的手。   陈稷川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差不多明晚咱们就能到通安县了。”   林槐夏一时间没能明白他的意思,陈稷川又放轻了声音补充了一句:“你不觉得陈家的人太多了吗?” 第54章 第 54 章   次日一早启程出发,因着快到通安县城的缘故绝大多数村里人都喜气洋洋的,一群人里唯独陈家板车上躺着的陈黍川与众人格格不入。   陈黍川有着副聪明又敏感的细腻性子,否则也不会在陈家在村里都混得如鱼得水了,绝大多数的村里人都同他的关系不错,连过去的陈稷川都对他有着几分兄弟情在。   就是这副敏感的性子让他极其容易多思多想,让他敏锐察觉到许多容易被人忽视的问题,以前的他能发现问题并加以利用从中为自己谋得好处,现在他却瘫在了板车上……哪怕有着再多的想法都无济于事。   倘若现在还是寻常时候平常年代,他有自信能够拿捏住陈家其他几个兄弟为自己所用。陈稻川冲动没长脑子最好蒙骗,陈麦川则对他无比信任对他满心都是敬重,陈菽川自私冷血只顾着自己,虽然要比起另外两个麻烦了些,但要是拿银钱利诱陈菽川绝不会拒绝他,到时候他再以陈麦川这个读书人的名声威胁陈富山夫妇……可陈黍川却完全没有想到偏偏就出了这样的天灾!!!   逃荒年间他的所有本事都没了用武之地,命都快没了还有谁会在意这些啊!没人会愿意带着他这样的一个废人,陈黍川每日都活在惊慌与不安中,唯恐哪日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被其他人给孤零零丢下了。   他能感觉到陈家人逐渐不耐烦的情绪,就连平时最听他话的陈麦川近些日子对他都冷淡了许多,扪心自问条件互换,倘若他现在腿还好着、他们队里有着一个不能走路的躺在板车上的人,陈黍川为了节省粮食是一定会想办法弄死他的。   陈黍川无时无刻不活在惊慌之中。   陈稻川的肩膀彻底被背篓给磨烂了,血肉模糊的一大片看上一眼都觉得疼,无论如何陈富山都不好再让这个儿子背这些东西,他只得将背篓里的东西分成了数份,分别放到其他人要带着的东西里面。   时至今日陈家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地带了些行李,就连陈麦川和陈富山都各自拿了一个竹筐,陈稻川的媳妇在前面拉着板车,陈稻川便在后方推着,夫妇两个一同用力艰难地带着板车往前面走。   至于他们两个的孩子陈小宝和陈大丫则齐齐跟在板车旁边,两个孩子一人背着一个布包,里头的重量自然没法和他们父亲母亲背上的相比,但是对于两个孩子来说带着东西走这么长时间的路早就已经被累坏了,在家里面被骄纵惯了的陈小宝更是一步都不想动。   他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陈稷川一家,安安也跟在板车旁走着,走着走着突然仰起脑袋朝他爹爹伸出了两只手臂,林槐夏立即弯下身来一把将陈易安抱了起来,陈稷川则适时地稍稍放慢了些速度让林槐夏能稳稳地将安安放在车上。   车上有一个草编的垫子,刚好能够让陈易安整个人都窝进里面。   陈小宝捏了捏自己的拳头。   另外一边则是同样在板车上坐着的陈耀祖,百无聊赖地玩着手里的一块竹片,不知道他是从哪块凉席上抠下来的,陈小宝只记得从逃荒到现在陈耀祖一步都没有走过。   陈小宝左右看了半天,只觉得自己的腿越来越沉,心里头越发羡慕嫉妒,瞧着陈耀祖无聊打呵欠的轻松模样越来越气。   以前陈易安样样都比不上自己,一身衣服破破烂烂袖子连胳膊都挡不住,黑黑瘦瘦的连他说话稍大声一些都会被吓得一个激灵,阿爷阿奶从来就没喜欢过他,在他们家里每次看见他都会低下了头。   现在却变得活泼了许多,脸上有肉皮肤也白了,一身衣服虽然在路上有了不少磨损,但仍要比他们身上的好上许多。   陈易安和陈耀祖他一个都看不上,陈耀祖家里倒是挺宠他的,家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可着他先吃先用,但他家条件摆在那里,再宠他也不过就那几个锅碗瓢盆,不像他家以前可是出过秀才的!从根子里就和这些泥腿子人家不一样!   这可是他家爹娘常挂在嘴边的,他家里头还有那被叫做书的东西呢,这些村里人怕是这辈子都没见过书!要不是看在陈耀祖时不时地能给自己几块糖的份上陈小宝才不屑和他玩呢!   陈耀祖以前常跟着他一起去外面堵陈易安,在他心里陈耀祖就是自己的小跟班,现在他看不上的两个人全都坐到了板车上面,他自己却在下面走着,想到无意听到的陈菽川和他媳妇的无奈感慨,陈小宝心里愈发不平了!!!   陈易安都跟着他爹爹父亲被他们陈家赶出去了,怎么可以过得比他们还要轻松呢!   陈小宝挪到他娘的身边,撒娇般地扯住了他娘的袖子:“阿娘,小宝好累啊,脚好疼。”   妇人累得满脸是汗,闻言立即心疼地看向了陈小宝,放轻了声音哄他:“小宝乖,再走一会儿,再走一会儿咱们就能够休息了。”   陈小宝要的可不是这个答案,继续委屈巴巴地道:“阿娘,小宝脚上是不是要被磨出水泡了?小宝真的走不动了,能不能让小宝上板车上坐会儿?”   妇人稍稍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在板车上面躺着的陈黍川,犹豫了下还是摇了摇头,“你阿父推车已经很累了,车上还有着那么多东西,再带上你,阿父和阿娘真的就拉不动了。”   陈小宝却不依不饶起来,说话的嗓门都大了许多,引得周边的好几个人都看向他们。   “不嘛!我就要去板车上坐着!你看陈易安和陈耀祖都能坐上板车!我才多大能有多沉!四叔那么大的人你们都能推动,怎么偏偏加上个我就推不动了!”   “我从逃荒就开始走,走到现在你还让我走!”陈小宝越说心里越委屈,最后几乎是大喊起来。   陈稻川对上众人的视线,脸上霎时通红一片。   板车上躺着的陈黍川也脸色惨白,一双手都被气得发抖。   陈富山家倒是没像陈耀祖家那样全家齐齐将这个孩子给捧上了天,论受宠程度谁都比不过会读书的陈麦川,但再怎么说陈小宝都是目前陈家这一代里的唯一的男丁,平时只要不是对上陈麦川的事情,陈富山和李氏基本还挺愿意宠着他的。   远处的其他村人都听见了更不用说是陈富山几个了,陈富山冷冷看了过来,刚要说话就听得陈小宝梗着脖子继续说道:“四叔一个残废有什么用!我们每天都在走路!他每天都在车上躺着!他连车都下不去了凭什么还要带着他走!你们凭什么不让我坐车!”   他娘连车都顾不得拉了,手一松绳子便落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捂陈小宝的嘴。   陈小宝努力地挣扎了起来,他娘拉了半天的车本来就没剩下多少力气,一下子就被他挣脱开了,陈小宝依旧大声嚷道:“你们为什么要带着一个废人!他只会浪费粮食增加麻烦!”   “啪——”,陈稻川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陈小宝的脸被打歪了过去,脸上立时肿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打蒙了,愣愣地捂着脸看着他爹。   这还是陈小宝长这么大第一次挨打。   “坐车?我让你坐车?老子平时就是对你太好了才把你给惯成了这样!你妹妹还在下面走呢,你个汉子就想着要坐车?!”   “你爹我肩膀全都是血,没见着你过来心疼上一句!现在还要坐到车上给老子增加重量?你是成心想累死老子吗?”陈稻川边说边用力抽陈小宝,他这人脾气本来就大,以前和个火药桶般一点就着,直到被陈稷川砍了根手指性子才稍稍收敛了些。   但也没有收敛到哪儿去,陈稷川分家走了以后他就成了家里面最大的那个,少了根手指又不是少了条胳膊,没在床上修养几天就被陈富山和李氏赶了出来和陈菽川一起干活,抢收打谷一个没少,好不容易以为自己能歇上几天偏偏却又赶上了天灾,整天推着陈黍川这个废人,又疼又累憋了满满一肚子气。   就像是陈稷川当初被孝道给死死压着一样,陈稻川现在倒是体会到了他的感受。   不过他可没有半点后悔的念头,只在心里怨恨起了陈稷川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将这摊烂摊子丢给自己?   自打陈稷川分家以后陈稻川就没有一天是舒心的,憋到现在足足憋了几个月的时间,陈小宝“哇”地大哭起来。陈稻川被这哭声吵得心烦,干脆一脚狠狠踹了上去!情绪上来了压都压不住,陈稻川自己也不想压,随即似是犹不解气一般恶狠狠地连着补上了好几脚!!!   他自己都不清楚是将陈小宝给当成了陈稷川还是陈黍川,又或者是他爹陈富山。   直到他媳妇猛地将他推倒在地上,陈稻川的掌心擦过地面当场撞破了一个大水泡,陈稻川才终于回过神来。   旁边的村人正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看,有几个人还聚在一旁窃窃私语地聊着什么,明明打人的是陈稻川,他却觉得自己的脸上火辣辣地疼,他不敢看其他人的各色视线,更不敢转头看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陈小宝,陈稻川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里面。   正巧这地上到处都是暴晒干旱出的裂缝土块,随便哪个都能让他钻。   陈富山这人最重视脸面,此刻脸色格外阴沉,却不知道是对着谁的,陈菽川悄悄勾了勾唇,下一刻又猛地压了下去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状似颓废地站在一旁长长地叹了声气。   陈稻川的板车一停不少人都停了下来,队伍后面可还跟着不少人呢,前方的人还以为后面出了什么事情,巡逻的汉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陈稷川也带着自家夫郎站在板车旁边远远地望着这边看热闹。   陈富山的视线恰好与陈稷川的调侃目光对上,整张脸霎时涨成了猪肝色。   陈麦川见人越聚越多,连忙站出来打起圆场:“没事没事,耽误大家的时间了,小孩子胡闹说气话呢,谁家没教训过孩子啊?快赶路吧别影响了大家的进度。”   陈黍川死死咬着嘴唇紧闭着眼睛,像是根本没听见陈小宝刚刚喊出的话,只是抖得越发厉害,连带着整架板车都在跟着他抖。   陈小宝的眼泪连成了串儿般地往下面淌,陈稻川那几脚可踹得不轻,陈小宝才这么点大直接被他爹踹出了一大口血,他躺在地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陈稻川他媳妇惊慌失措地喊着他的名字,陈小宝用力地喘了几口气,尖叫着朝陈稻川大声喊道:“我恨你!我恨这个瘫子废物!”   要不是现在情形实在不对,陈菽川都想鼓掌叫好了!   话音未落,陈小宝猛地推开他娘,跌跌撞撞地直接朝着人群外面跑了出去。 第55章 第 55 章   陈小宝没能跑出去太远,他们位于人群中心,才刚迈开腿跑了几步就被外头的一个汉子给抓了回来,他娘一把抱住了他嚎啕大哭,不仅仅只是老村长和刘家汉子,陈二叔公都破天荒地从自家板车上走了下来。   陈稷川知道这几人来了后头就不会有什么热闹看了,伸手揽住夫郎的肩膀让他坐在车上休息一会,整个陈家就数陈小宝喜欢欺负安安,陈稻川和他的媳妇常常使唤着让陈小宝趁着他们不在的时候偷偷进到他们屋里翻他们的东西。   有次屋里只有安安一个,陈易安过去想要拦他,被陈小宝一把推在了地上脑袋磕上了床的一角,当即便肿起了一大块。   那次李氏破天荒地骂了他好几句——要是把陈易安的脸给弄破相了以后就不好往外卖了!   后来陈小宝知道林槐夏会护着孩子了,专挑陈稷川外出做工林槐夏出门做活的时候带着村里的其他几个孩子堵陈易安。   李氏娘家所在的小李村那边有着户人家,家里的孩子比陈易安大上五岁,生下来就是个痴傻的,那家人一直怕自己老了死了孩子以后没人照顾,寻摸着给他找个童养媳或者童养夫郎。   李氏一听就想起了陈易安,借着走亲戚的名义邀着那家人来陈家看了一眼,那家人对安安倒不怎么满意,陈易安长得又瘦又小看起来就怯生生地拿不住事,能干得了活照顾他们的那个傻儿子吗?   可他们回到村子里又找了一段时间,没能遇见一个合适的,不是年纪差得太大就是性子不好拿捏,看来看去最后又找回到了李氏的头上。   李氏只和陈富山说了这件事情,连那家的定金银子都给收了,要不是正好赶上了天灾指不定什么时候陈易安就要被带走了。   全家只有陈富山李氏和陈小宝知道这件事情,连陈麦川都不清楚,陈小宝还是在李氏告诉给陈富山时偷听到的。   李氏如今可是要被陈小宝给气死了。   陈富山这人最好面子,他这人脸面比天还大,李氏疼爱陈麦川是因为陈麦川在读书上颇有着些天赋,一旦哪日陈麦川考中她就能变成官老爷的娘亲过上城里那种贵夫人的生活,陈富山则是有着个极大可能会考中秀才的儿子给他挣足了面子。   到时候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去外面说“爷爷孙子都是秀才,他们全家都会读书,不是他陈富山考不上科举,他只是不想去考罢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村里人都在拿他没遗传到陈老秀才的读书本事笑话他!   可是现在看着村里人的各种或嘲讽或嬉笑或看热闹或惋惜的表情眼神,陈富山只觉得自己的里子面子全丢光了!上次有着这种感受还是陈稷川逼他分家的时候,陈富山胸口剧烈起伏,对陈小宝的所有疼爱霎时全都变成了憎恶——这么一个丢人的孙子不要也罢!!!   他可是有着这么多儿子呢,哪个儿子不能生啊?难道还差这一个孙子吗?   ——等等,好像陈黍川还真的不能。   陈富山现在也不知道他这个儿子还有没有那个能力了。   一想到这个已经如同废人般的儿子陈富山的眉头就皱得死紧,明明他以前还挺为这个儿子感到骄傲的,怎么偏偏就落得了这个样子?俗话说知子莫若父,他本能地就将这事情往陈稷川的身上怀疑,没有任何原因证据,陈富山就是顽固地怀疑他。   最开始时的确没人将这事情和陈稷川联系在一起,但时日久了总有些聪明的人能察觉到些许不对,村长是近些日子同陈稷川接触得最多的人,收菜送东西每隔几日就要和他碰上一次,现在的陈稷川与他过去认识的那个陈大谷简直就是两模两样,一连几次陈村长都没能从他那里讨得什么好处。   但就算是有怀疑了,村长又能做什么呢?难不成还能为了陈黍川这个废人向陈稷川讨个公道吗?先不说他能从这事中获得什么好处,只凭着陈稷川有着找水这一项本事在,大半个村子都会站到他的那边。   想来想去陈村长干脆装不知道。   不仅仅是陈村长一个,村子里的其他聪明人全是这样想的,就连陈富山都没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   陈稻川闷头重新推起了板车,陈富山冷脸甩袖离开,陈菽川如没事人般继续跟在他爹的身后,只有陈麦川和陈稻川的媳妇留了下来安抚嚎啕大哭的陈小宝。   陈黍川则直愣愣地躺在板车上面,盯着头顶一片云朵都没有的天空一语不发。   前世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但当时陈小宝骂的是林槐夏,陈稻川可是和陈小宝站在一边让林槐夏给陈小宝腾位置的,这回推板车的躺板车的都换了个人,陈稻川的态度却截然不同了。   被陈家人这一耽误,赶路的进度到底是慢了许多,连带着和陈家村一起走的石庄村人都被迫放慢了不少速度,大多人嘴上没说什么心理却多少有些不快,唯独在后头和那名叫秀娘的姑娘呆在一起的陈癞子嘴角咧开了花。   走得越慢越好啊!慢了他才能和秀娘多相处一会儿!   陈癞子昨夜一晚上都没有回来,彻底将他娘给抛在了脑后,夜里直接在秀娘这边的营地睡的,他倒是想和秀娘多多接触接触,但周边有着这么多人呢,大多数人都是随便找个地方就地躺下睡上一会儿,幕天席地的陈癞子什么都不能做,直勾得他的心里痒痒。   但秀娘的一双水润润的眸子含情脉脉地望了过来时……陈癞子瞬间什么都不想了,整个人大脑一片空白,嘿嘿嘿地傻笑了半天。   陈癞子甚至已经在心里设想起了未来他和秀娘成亲时的场景了!   秀娘瞧着有些瘦弱,是最容易引人怜惜的文弱类型,性子腼腆不爱说话,颈间缠着一截布条,听和他同村的那伙人说是前些日子被一伙流民纠缠伤了嗓子,现今只能勉强发出几声气音,陈癞子一点都没有怀疑,只觉得她格外可怜。   陈癞子对陈富山家的事情提不起兴趣,自从那次被陈稷川打过后陈癞子就彻底怕上了他家,反倒是秀娘频频张望着往那边看,她平时走路微有些驼背,时不时地还会停下来用力咳嗦上几声,大多数时间都站不直,直到踮脚张望陈富山那边时陈癞子才突然意识到秀娘竟然比他还要高上一些。   陈癞子依旧没有多想,他自己在陈家村的汉子里头也不算很高。   秀娘的眸子望了过来,似是有些话想要问他,旁边的一个伛偻着身子的老头子替她问出了声:“你们村的那户人家是什么情况啊?”   陈癞子知道这老头是秀娘的亲戚,据说秀娘家里人不待见她,是这老头子将她给养大的,陈癞子一想这不就是自己的未来岳父吗?故而对这老头格外尊敬。   他愣愣地“啊”了一声,实在不想提陈富山。   秀娘和那老头对视一眼,还以为是自己问得太明显了,老头忙又找补了一句:“我家这闺女以后是要嫁过去的,我这总得关心一下你们村是什么情况村里都有着些什么人吧?”   陈癞子一听“嫁”这个字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伸出手来摸了一把秀娘的小手……呃……大手,骨节粗大指节分明,上头覆着一大片老茧,一巴掌下去恐怕能把他扇飞二里地去。   陈癞子:“?”   陈癞子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想到就快娶到这么漂亮的婆娘了霎时给自己找好了理由,哪个村里人不干活啊?手糙一些又怎么了?他娘的手上不也全都是裂口和老茧吗?   陈癞子又摸了一把秀娘的手,在心里面回味了半天,毫不犹豫地和他们说起陈家村的各种事情来。   周边其他的那些流民都不着痕迹地朝着他们这边挪了几步。   ……   一行人本在今天就能到通安县城的,却被陈小宝耽搁了时间,不得不在外头再多留上一天。   陈小宝这回倒是如愿躺上板车了,却已经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爹陈稻川的那几脚可用了猛力,当时就给他踹吐了血呢内里的伤势更不用说,当时还能大喊大叫跑上几步,过了一会儿突然就开始喊起疼来。   起初陈富山和陈稻川都装没听见,还是陈小宝他娘过去看了一眼,大热天的众人穿得本来就少,薄薄一层单薄布料根本阻不了多少力道,陈小宝的胸前一大片青紫,胸口的位置还凹陷下去一块,一眼看过去格外吓人,他娘甚至都不敢过去碰上一下,直到这时陈稻川面上才终于带了点慌乱紧张。   陈富山和陈菽川都冷眼看着,只有李氏和陈麦川眼里多了几分心疼。   当初给林槐夏看诊的村医现在就跟在队伍里面,一直都和着村长一家人一起同行,被人急匆匆地寻了过来,只看了一眼陈小宝的胸口就摇起了头。   这村医本来就没有多少本事,治个头疼脑热发烧风寒是足够了,其他的病大多数都是开几服药让村里人回去躺床上硬撑,陈小宝的五脏六腑都受了内伤,他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被他爹给踹成这样这会儿就只有躺在板车上等死的份。   陈稻川赤红着眼睛抬起了头。   “——你说什么???”   陈稻川的易怒性子在整个村里都是出了名的,村医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陈稻川给揪住了衣领,他的力气稍有些大,老村医穿着的那件上衣被“嘶拉”一下扯成两半!村医霎时间惊叫起来,陈茂才和陈菽川同时冲了上去才将陈稻川和村医隔开。   老头在村里让人捧了小半辈子,连村长和陈二叔公都不敢这样对他!谁家里面没有个头疼脑热啊?谁没有要用到郎中的时候?就算是陈富山在这种时候都要放下架子过来和他说几句好话,村医恨恨瞪了陈稻川一眼,毫不留情地道:“你们家这孩子我看不了,当爹的都能下得去死手,现在还费心思往回救什么?”   陈稻川愣愣站在原地。   他媳妇顿时大哭起来。   老村医摆明了是不管了,好在石庄村那边同样有着一个郎中,只可惜这郎中看了半天同村医的回答差不太多,只是稍稍把话说得委婉了些:“咱们不是快要到了通安县城吗?县里肯定有着医馆,医馆里的坐诊郎中医术高明,说不定就能看明白呢。”   他就算是知道该怎么救难不成还能在这逃荒路上凭空变出药材不成?只能寄希望于医馆里有着能用的药了。   陈稻川垂头没再说话,转身一屁股坐在地上,盯着脚边的一块石头看了半天,又抬起头看了看陈小宝身侧躺着的陈黍川。   他又将脑袋低了下去,一动不动默不作声了。 第56章 第 56 章   风餐露宿颠沛流离,村人们能继续往前面走全凭着一股子想去县城的信念,一个个都脚底打晃两腿灌铅,遇上其他的流民百姓全然当作没有看到。   越靠近县城的地方人就越多,全是从四面八方汇聚来的通安县人,路边逐渐开始出现其他人的尸体,最开始瞧见时村里人还被吓了一跳,后头却已经能面不改色熟视无睹地从尸体旁走过去了。   高温之下很多尸体都已经开始腐烂发臭,刺鼻的味道直直往人的脑袋里钻,许多人受不住这股子味道当场弯腰干呕起来,但他们胃里空空荡荡的,吐都吐不出来什么东西,折腾了半天一个个都面色惨白难看得厉害。   安安直接将头扎进了爹爹怀中。   陈稷川还好,早就已经闻习惯了,林槐夏的脸色却格外难看,陈稷川心疼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思索片刻借着背篓的遮掩从空间里拿了捆干艾草出来。   他从板车上取出个坛子,用火折子引燃艾草,细长的草茎见火就着,火苗窜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变成了股细细的烟。   陈稷川将艾草丢进坛子里面,由着它慢慢地往外面飘着味道,苦巴巴的药草味从他们这处蔓延开来,虽然仍旧挡不住那股直击人心的腐臭味吧,但多少能给人一点点心理安慰,和之前扑面而来的尸臭味比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有不少人都闻到了,纷纷转头看了过来,村长甚至专门让陈茂才过来走了一趟。陈茂才这人瘦瘦高高的,见谁脸上都能先露出一个笑来,站到陈稷川身边搓了搓手:“大谷,你这是艾草?”   陈稷川点头:“是啊,之前不是在山里住吗,特意弄来熏蚊子的,用到后面还剩了一点舍不得扔,干脆就一起带上路了。”   陈茂才羡慕地看了仍往外冒烟的坛子一眼,犹豫了片刻才终于开口,“那个,大谷……你这艾草还有剩的吗?能不能给我匀上几根?”   “我爹这几日吃不下东西,又被那味道熏得难受,我这也是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闻艾草味总比闻这股臭味要强。我不是想白要你的东西,你瞧瞧能不能开个价格,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   陈稷川没犹豫,往外拿艾草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村里面肯定会有人想要,他朝着陈茂才点了下头:“两碗主粮换一小把,我带的数量不是很多。”   事实上他空间里的艾草薄荷柏枝等物加起来都大几百斤了,除了去县里的那段时间陈稷川就没停过巡山,能挖能带的全都和那片竹林一样被他们收拾得干干净净,后来他还去药铺和杂货铺子买了不少。   放在外面的总共只有拇指食指圈起来的一捆粗细,陈茂才当即欣喜地点头,小跑着回去拿粮食了。陈稷川将艾草分了些出来,自己家只留了一小份,对于其他试探着想要艾草的人家都是同样的说法和价格。   有些人舍不得家里的粮食问完就走,有些人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忍一忍,更有几个聪明的人觉得谁烧都是一样,到时候他们往烧的人家旁边凑凑也能闻着艾草的味道。   村长陈二叔公及着村中的另外两户人家各换了一些,赵子平代替石庄村人也和陈稷川换了些走,一小捆艾草转眼间就被分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了陈稷川给自己家留下的零星几支。   连给陈富山走过来开口要的机会都没有留。   陈稷川又翻了几片薄荷叶出来让林槐夏和安安含着,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这种时候只有旱灾,倘若再发上一场洪水怕是当即会闹起瘟疫,到那时就不用再拼命逃荒了,大家可以一起躺平等待死亡了。   陈稷川突然苦笑了一声,觉得自己还是应当找个机会将空间里提前煎好的药液拿出来让家里人都喝上一碗预防一下。   路上偶尔能经过些一看就是刚死不久的尸体,饿死晒死累死的人应有尽有,有些胆子大的流民甚至会去尸体身上摸索有没有能用的东西,陈家村里有不少人都蠢蠢欲动,难得地被村长和陈二叔公共同联手压了下来。   这俩老头团结的时刻并不算多,上次还是共同反对陈稷川分家的时候。   陈癞子也想上去摸尸,秀娘一个眼神过去他就站在原地没动了。   这回没有陈小宝在路上耽搁时间,一大群人紧赶慢赶地终于赶在巳时一刻到达通安县城。   通安县是北安府城偏北一侧的最大县城,几乎都能赶上半座北安府城的规模了,否则刘汉子不会想着跑到这边试试运气,隔得老远就能看见高耸巍峨的城墙和大门。   城墙底下黑压压的,乌泱泱地聚集着成片的人群,陈茂才在队里喊了一声,前头的人便停了下来。   村里人早就熟悉这个声音了,后头的人也纷纷地有条不紊地放慢速度,有人踮着脚往前面看,有人将板车往路边推,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望向了城门处的位置。   城墙是用黄泥和石块垒出来的,在炽热的日头下晒着投出一片巨大的阴影,下方聚着一大片人,或坐或蹲或躺在那里,将底下的那片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陈家村人过来的方向并非是通安县城的正门,只能算是角落里的侧门之一,但仅仅是一扇侧门就已经有这么多人了,可想而知此刻正门处究竟该有多么吵闹。   城门并非如一些人想象中的那般死死关着,反而大大咧咧地敞开了一道可容两人通过的缝隙,下方好几个官兵守卫,一个个都手持兵器目光凌厉。   “咋这么多人?”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村子里头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了一声:“这是不让人进去吗?”   村长看了陈茂才一眼,陈茂才立即带着几个能说会道的汉子跑了出去找人打听起县城情况,余下的村人先原地休息。   他们这么大的一支队伍赶到这里势必会引来不少人的注意,不仅仅是这些人在打量陈家村人,陈家村人同样也在观察着对方。   有些人在地上垫了块破布,有些人干脆就坐在土里,一个个都面容麻木,不过却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死气沉沉。大多数人眼里还是有着点光的,不少人都直勾勾地盯着县城大门,仿佛能够化成阵风飘进城墙里面一般。   村长看见他们这样子倒是稍稍放下了些心,这一路上他最担心的就是大门紧闭不让其他百姓进出。   这么多人可都靠着那一点点能够进城的盼头逼着自己往前面走呢!   不知为何,他突然转头看了陈稷川一眼,陈稷川正偏头和林槐夏商量着什么,脸上依旧看不出来任何表情,仿佛一点都不在意能不能进到县城里面。   他才刚刚看了过去,陈稷川就敏锐察觉回望过来,两人的视线对在一处,陈稷川稍稍顿了一下,朝着陈村长点了下头。   差不多等了近小半个时辰,那些派出去问话的汉子们就纷纷地赶回来了,霎时便有一大群村人聚了上去。村长心里咯噔一下,和陈二叔公对望一眼,厉声驱散了那些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前打听消息的村人,仔仔细细询问起来。   陈茂才说了半天的话,这会儿嗓子火急火燎的,却只敢轻轻抿上一小口水,喝到嘴里也舍不得咽,含了一会才珍而重之地咽了下去。   “通安县城并没有限制百姓进出,但却必须要出示路引,除此之外还要交上一大笔入城费用。”陈茂才没有多吊大家胃口,喝完了水就直截了当地道。   “果然还是要路引……”。陈二叔公捋了捋自己没剩几根的胡子。   村长则问:“入城费要多少?”   陈茂才的牙关紧咬,半晌才从喉咙里憋出了几个字:“要半贯钱。”   陈二叔公的手一抖,差点将自己的胡子给拔掉了。   连村长都被这数字吓得心慌。   半贯钱,五百文,够农家的多少人活上多长时间了?一亩田地总共才能出多少粮食?去了必须缴纳的税赋扣掉那些脱壳后的损耗,余下的比之半贯剩不了多少,这不是在要他们的钱,这是直接要他们的命啊!!!   难怪城底下聚了那么多的流民!本来村长还在纳闷这附近的通安县人绝对不少,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都在城下呆着不往县城里面进呢!这是根本就没有进城的银子啊!   “没有银子可以拿粮食或者水来代替,米面主粮合计十斤、水两桶、杂粮一斗,拿出其中的任意一样就可以入城。”   “入城费用按人头算,这些只是一个人的入城费用。”   村里人全都不说话了。 第57章 第 57 章   与这边的沉闷气氛截然不同,陈稷川那边完全没受到任何影响,这么久的准备时间已经足够让他将所有东西都购买齐全了,进不进城对他们家而言其实并没有多大意义。   陈茂才说的入城费用是在有户籍路引的前提下,倘若没有这些东西……其实也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的,县衙那头特意留了道口子出来,可以花钱办上一张仅在通安县下有用的“临时路引”进到城里,说简单点就是让人花钱购买进城的资格。   这东西是通安县衙自己弄的,府城和其他县城的人都毫不知情,要是放在和平年代单单仅是这一件事就足够让通安县的县太爷掉乌纱帽了,但现在都这时候了,各处官员乱成一团,谁有心思管这些啊?   陈稷川没有迫切需要购买的东西,村里人却急得不行,走到这里已经有不少人家的粮袋都开始见底了,他们必须要在县城补充些吃的,否则甚至都未必能够走出通安县。   前世他们也到了这里,村长最后还是咬牙凑了一些粮食出来,陈富山带着陈黍川和陈麦川进了县城里面,至于陈稷川当然是不会被他带进去的,和着陈家的其他人一起在城门前等他们出来。   陈稷川记得就是在这次进镇之后陈麦川突然生了急“病”。   起因不明来势汹汹,不过短短几日的时间陈麦川就开始口吐鲜血站不起身,为此陈富山几人没少逼着陈稷川把板车的位置让给陈麦川。   陈稷川当然不会同意。   陈富山和李氏带着病重的陈麦川跟着队伍赶了几天的路,后来见着他的“病”情一直不见好转,夫妇两个最终还是狠下了心将陈麦川留在了路边。   村长决定今日先在通安县城下休整一天。   偶尔也会有几个人从人群中穿了过去,迎着流民们的羡慕目光一路走到守卫面前交东西进县城,陈稷川不过刚在这附近坐了一会儿就瞧见了六七伙人,绝大多数进城的人交的都是银钱铜板,几乎没有愿意拿着粮食和水做交换的。   林槐夏凑到他的耳边:“像是咱们这些外来的人进去要交多少银子?”   陈稷川也有样学样地和他耳语:“最少要一两银子起吧,还没算上给守卫的孝敬喝茶钱。”   林槐夏顿时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陈稷川越瞧越觉得可爱,夫郎偶尔露出来的许多小表情他都觉得可爱鲜活,忍不住就学着他的样子瞪起眼睛。偷偷摸摸回到队里给秀娘拿银子的陈癞子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边环境,免得被他娘给抓了个正着,余光瞥见陈稷川的表情,登时吓得一个哆嗦“扑通”一下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拥抱。   陈癞子的鸡皮疙瘩全起来了!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顾不得摔出的一大片青紫,连回来是做什么的都给忘了!撒丫子就跑回秀娘那里找秀娘要安慰去了。   ——到底是谁又惹陈家的那脑子不正常的了???   其实陈稷川长得一点都不凶,陈富山和林慧娘在年轻时样貌都是出了名的好,陈稷川完美继承了他们两个的所有优点,他要是有陈富山十分之一的花言巧语哄人本事别说是县城里的姑娘哥儿了,府城里头都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愿意下嫁倒追。   之所以拖到这么大岁数还没成亲很大原因是陈富山一家,即便如此却还是有几户愿意嫁的,但陈稷川自己却不想娶,没有喜欢的人是一个方面,再一个也是没分家前就和人成亲无疑是在把一个无辜的人往陈家的火坑里拖。   重生回来他整日都忙忙碌碌的,看着虽然瘦了一些身体却更加结实强健了,以前林槐夏最喜欢抓他的胳膊,现在却是时常能够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感受到下方的紧实肌肉,夜里偶尔翻身的时候碰到对方,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墙。   陈癞子跑得太快了,没注意到林槐夏突然伸出了手捏了捏陈稷川的脸。   “依我看这通安县里应当不缺粮食,否则不会允许其他百姓进出,这些日子大家的粮食都消耗了不少,可从家里带来的银钱基本都还没怎么花,估计这些通安县的官员是想趁着这段时间多捞些银钱。”   上头要是真的细查下来北安府里大大小小这么多官员衙役怕是没一个能逃过去的,从他们这地方到天子脚下就算是一直快马加鞭来回都要跑上几个月的时间呢,与其在这傻傻等着朝廷派人下来问责,还不如趁着消息没有传到的时候捞上一笔假死离开。   这地方到处都是尸体,随便找个当地百姓冒充其的户籍身份就能隐姓埋名偷天换日,前世北安府的不少官员私下里都是这样做的。   虽说依着种地为生的百姓通常家里都不富裕,但大多数人家省吃俭用了一辈子咬一咬牙掏空家底还是能够拿出几两甚至十几两银的,为了能够生存下去无论心里多舍不得都要去县里购买粮食,通安县的官员就是吃准了这点,就算一人只收半贯一两的一天下来也能收上几大箱钱了。   一两银子只是单次入城费用,县城里照样有着宵禁,除非在县里找家酒楼名正言顺地住下,否则要是被巡逻的衙差抓住直接不问理由打入大牢,身上带着的所有东西全部统一收归官府,免得这些进城的人想要赖在县城里面。   果然,待到村长统计想要进城的人时报名的人远远超出林槐夏的想象。   连陈耀祖他爹陈柱子都走了出来,他要是再不想法子给耀祖弄来肉吃他娘就要骂死他了。   “咱们进去吗?”林槐夏问。   他家什么东西都不缺,没什么要进县里的必要。   陈稷川没答话,只是看着陈富山那边。   陈富山是一定要去的,家里面的所有银子都掌握在陈富山手里,别看李氏这些年偷偷攒下了不少私房银子,每一笔陈富山心里都有数,这人看着似乎对这些漠不关心其实心里面精明着呢,自从天灾开始以后他就在第一时间收回了家里的所有银钱和粮食,一直将其牢牢把控在自己手中。   陈麦川就更不用说了,他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他要考虑的从来都是自己想不想去而不是能不能去,这时候他要是考上了秀才说不准连进城的银钱都省下了。   陈稻川在情绪上头失控伤了陈小宝后就一直都浑浑噩噩的,这会儿仍旧坐在原地没有动弹,眼见着陈小宝只剩下了一口气了,陈稻川依旧没有反应,他媳妇不住地伸手推他:“稻川,你去求求爹娘啊!让爹娘给咱们银子进城!说不准小宝还有救呢??”   陈稻川没说话,也没动弹。   他媳妇顿时更急更气了,推他的力道都大了许多,陈稻川被扰得不厌其烦,过了半晌突然起身朝她吼道:“你救得起吗?你拿什么救?!”   他媳妇在原地怔愣了片刻,猛地捂住了脸呜咽了起来。   陈稻川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破天荒地压下了自己的暴躁情绪,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想救你自己去,找爹娘要钱或者你自己拿钱我都不管,这些年下来你手上应当也已经攒了一二两银吧?我记得你还有支簪子有个银镯,你又不是出不起要入城的银子!”   他媳妇的肩膀颤了一下,哭声骤然停了下来。   至于陈菽川则跟在陈富山的身边,似是在同他说着什么,边听还边不住地点着头。   陈稷川观察了他们一会儿:“进不进城看陈黍川。”   林槐夏不解地“嗯?”了一声。   陈稷川左右环视了一圈,这会儿附近人不是很多,他特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确保不会有第三个人听到:“老四这人心思最多,又惯会说些好听的话哄劝别人,说不准他就会说服了陈富山那老东西带着他一起进到县城里呢。”   这下林槐夏更是不懂了:“他都这样了,还要进城?他们还会答应?”   陈稷川替他理了理衣领,前些日子斗笠没有遮挡严实,林槐夏的脖颈上面有一处被晒得通红。   要是能够进城的话他得看看能不能买到防晒伤的药膏。   陈稷川空间里存了一些,他想看看能不能找个正当理由再给些东西过了明路拿到外面。   “他自己一步路都走不了,跟着陈家只有被丢在路上这一个结局,他不想死,这是他最后的求生机会。”   “进到县里能不能活暂且另说,跟在队伍里只有个死,别说是缺少粮食和水了,单单是后面的那些流民就不会放过他。”   一个必死,一个大概率也是死但说不准可能会有一线渺茫的生机,陈黍川的选择根本不需要想。   前世陈稷川的态度从头到尾都格外笃定,他要和夫郎孩子待在一起,陈家人要是敢扔下他的夫郎他就能马上离开队伍和他夫郎自己赶路,大不了他们一起死在路上。陈家人舍不得陈稷川的武力,反正林槐夏抑郁成疾每日都吃不下几口东西,权衡半天索性就由着陈稷川去了,甚至明面上还要照顾着林槐夏让陈稷川心甘情愿地给他们卖命……今生陈家的队伍里却没有一个愿意留下陈黍川的人。   陈稷川并不在乎陈黍川有没有说服陈富山让他进入通安县,他已经让陈黍川战战兢兢地多活了这么多时日了,他心里早就打定了注意,陈黍川必须死在这里。 第58章 第 58 章   陈黍川到底还是要进到县城里了。   林槐夏都有些佩服陈黍川的这张嘴了,即便落于这样的地步还能想法子说服陈富山,陈家一家可都是些冷漠冷血自私的存在,说感情吧倒也不是没有,只是在金钱和利益面前轻得同鸿毛没什么差别。   就比如说今生的陈小宝和前世的陈麦川,平时恨不得当眼珠子般捧在掌心小心对待,磕了碰了都要心疼上半天,到了该放弃他们的时候一家人都毫不手软。   陈黍川能说服陈富山,更大可能是拿出了什么东西以利诱之,林槐夏估摸着他要进城的一两银子也是陈黍川自己出的。   林槐夏稍稍有些意外,不明白陈黍川是怎样藏的银子,按理来说他不能动,无论把银钱藏在哪里都有被陈家人翻出来的可能,林槐夏可还记得陈稻川夫妇无数次让陈小宝进来翻他们房间时的场景呢,没理由陈黍川残废以后不会经历这种事情。   但反正他确实是要进县城了。   陈麦川将板车推出来时整个村子都震惊了!连周边的那些看热闹的流民都纷纷地惊叹起来,究竟是着什么样的人家才能拿出一两银子带着个瘫子进到城里啊!他们要是有那一两银子何苦在这城外苦坐着!!!   别说是这些陌生人了,连刘汉子他们一行都有些难以置信。   不少人在看向陈富山几人时目光都变得晦涩深沉起来。   可这附近毕竟有着这么多人呢,就算他们想要动手也得寻个合适的机会,更不用说陈家村是个相当庞大的逃荒队伍,真打起来陈家村人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这群人在旁估摸了半天,最后只能继续观望。   陈家村要是这么好对付哪还能轮得到这些流民啊?一路上早被人抢干净了,秀娘他们还在后头盯着看呢!   陈稷川见陈黍川要去县城里了,和林槐夏对视一眼,夫夫两个一同去到村长那边报了名字。   陈村长对此倒不意外,只低头看了跟在林槐夏身边的陈易安一眼:“你们要带着孩子一起进去?”   陈稷川点头:“孩子不在身边,做什么都觉得不踏实。”   陈村长皱眉:“我让茂才打听过了,孩童进城也是要交人头费的,你还不如把他留在村里,咱村有着这么多人呢,乡里乡亲的谁都能帮你照应下他。”   陈稷川在心里冷笑,刚要答话,林槐夏已经先他一步开口:“谢谢您了,不过我家总共就我们三个人在,安安打小没离开过我,乍一分开我和孩子都不习惯。”   他边说边扯了下陈稷川的袖子,沉默片刻陈稷川才接着说道:“要是时间耽搁得太晚说不定我们就直接在县里住了,总不好第二天再交一两银的入城费用。”   村长叹气。   每次进城都要交上一两银子,村子里面有几个人能交得起啊?只要城里的住宿涨得不是太过离谱,应当会有不少人选择在城里过夜。   村长没答话,只是对他们摆了下手。   现在还只是一两银子,要是再晚几天过来入城费能再往上翻上一倍。   陈家村人到达县城外时才刚巳时,打听消息商量对策都要时间,耽误到现在差不多已经过申时了,这会儿就算是要进城总共也待不了多长时间,村长索性让众人在外头歇一晚上,等到第二日城门刚开就带着人进入县城。   城门底下恨不得聚着几千上万人,一个个都灰头土脸脏污不堪,即便是陈稷川一家都没能好到哪里去,只有安安身上勉强还能说得上是干净。   一众人经历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逃到县城外面,却因为拿不出入城费用被拦在了大门之外,有些人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暗暗盘算着别的主意,有些人则干脆什么事都不管不顾了。   身体好的能够继续绕路往前,有些没钱又没粮地干脆直接在城外躺下,对他们来说反正去哪都是个死,与其在疲惫煎熬中一点点死去,还不如就死在通安县外,起码死前能够有个避阴的凉快地方。   今夜陈稷川没有再将板车上的油布棚子支了起来,这附近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支起棚子他总觉得半夜会有人站在棚子外面,干脆直接和夫郎一起睡在了地上。   先在地上铺了层油布隔绝潮气——现在这种情况之下可能更应该说成热气,而后又在油布上面垫了草垫,卷成团的被褥被拆开铺平,安安睡在夫夫两个人的中间。   夜里虽有着巡逻的队伍,夫夫两个却依旧不敢睡得太深,果不其然睡得迷迷糊糊间就听到有人叫嚷的声音,陈稷川和林槐夏霎时间被一同惊醒了,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手就已经先摸上了刀。   “抓贼!有贼啊!”陈有家大声喊了起来。   今夜刚好是陈有家和其他几人在村中巡逻。   村人在经过了废村的事后对于值夜格外谨慎,更不用说城外有着这么多的流民了,几个流民在他们来时就已经悄悄盯上了他们,想趁着夜色偷点陈家村的东西,只是才刚刚走了两步就被人给当场抓住了。   一听说有小偷过来村人们立时群情激奋,不大一会儿那边就围了一大群人,陈稷川没过去凑这个热闹,只在原地坐起了身,林槐夏枕在他的腿上同他一起歪着脑袋往那边看。   火把被重新高举起来,照着中间躺着的几个满身都是血污的人,几人一看就被揍得不轻,眉梢眼角糊满了血,衣裳都被人给撕碎了,被打得本能地双手抱头,身子下意识地抽搐。   旁边几人发疯般地踢打在这几人的身上:“敢偷到咱的头上,活腻了吧?”   “要不是老子夜里警醒还真让你们给掏着了!”   几个汉子越打越气,旁边还有好几个村人跃跃欲试地想要加入他们补上几脚,村人们一路上都憋闷坏了,迫不及待地需要找个能出气的地方。   过去的村人实在是太多了,一个个地将中间挡得严严实实,陈稷川捂住林槐夏的眼睛,“别看了。”   林槐夏已经能够猜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了,依着他的话闭上了眼,转了个身将脸埋进了陈稷川怀中。   陈稷川摸了摸他的头发,顺手给被吵醒的安安拉了拉被子。   安安全然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初时还有些许惊慌,见着父亲爹爹都在身边便放下了心,朝着陈稷川身边蹭了几下,被林槐夏一把揽在怀里抱了过来捂住耳朵,不大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老村长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人群自发给他让开了条道路,村长走到包围圈中间站在那几个流民面前,眼皮都没有抬上一下,冰冰凉凉地睨了那几个流民一眼。   他仿佛是在看路边的石头墙边的土,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全然没将这几个流民放在眼里。陈茂才给他搬来块石头,村长便慢慢悠悠地坐了下来,拐杖随意地搭在手边,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旁边的人还在大声嚷着。   “敢偷东西,我看不如将他们吊起来狠狠地打!”   “那岂不是太便宜他了?要我说还是直接将他们的手给剁了!”   “那可是咱们救命的粮食!要是真的被他们偷去了难道要我们活活饿死吗!干脆把他们……”。   老村长依旧没有说话,任由他们大声地吵着。   过了片刻,他才终于有了动静,村长将拐杖拿了起来,抬手在地上敲了一下。   “咚”地一下,声音不大,村里人却都安静了下来,老村长半阖着一双眼睛,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教训一顿就扔出去吧。”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只余那几个被打得凄惨的流民以为自己得到了活路,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道谢求饶。   “这又不是在村子里面,旁边有着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看呢,人多眼杂杀人不好,教训过了让其他人知道我们不好招惹就够了。”   陈茂才等人会意地点头,带着一群汉子将几个流民拖了出去。   陈稷川伸手捂住了林槐夏的耳朵。   ……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村中便陆续有人起床,守夜的汉子打着呵欠同走来的人交换了位置,大多数人都没被昨晚发生的事情影响心情。   村长定然是要跟着进到城里的,他们这些村里的人一辈子都未必能去到县城一趟,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极容易迷路,抱团一起才是村里人的最佳选择。   天没亮时就有流民在城门口排队等待了,在城里面呆上一天最少都要半贯一两的,一个个都恨不得能第一个进最后一个走,刘汉子他们一行人的队伍刚好排在陈家村人的队伍前面。   他们那边共有十个人要进县里,本来刘汉子还在犹豫要不要在通安县短暂停留段时间,打听过了入城费用后当即决定购买些粮食前往府城,寻常百姓想攒出点银子千难万难的,还不知府城如今是什么情况呢,总不能将所有的银钱都花费在这里。   陈稷川和夫郎空出了个竹筐出来,提着竹筐排在陈家村的队伍里面,途经过昨夜的那块地方时抬眼瞧了一眼,地上一大片干涸的血迹,几个流民小偷早就已经不知所踪。   距城门开启还有着会儿时间,陈稷川一家并不着急,将竹筐给倒扣过来当作一个临时的凳子就地休息。竹筐上压不了太重的东西,他和林槐夏就在旁边站着,安安现在的年纪还小,刚好可以坐在上面。   村里人大多都还没有吃饭,醒来不久就跑到这边占位置了,要不是考虑到安全因素昨夜他们就来排队了,此时不少人都从随身带着的包裹里面拿出了些吃食充饥。   有流民互相搀扶着彼此跑到队伍不远处哀求乞讨求口吃的,老人小孩哭作一团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排队的人一个个都横眉冷眼的,见着这些人走了过来当即厉声呵斥起来,甚至有人直接上前动起了手,立时惊起了一大片哭声。   有个孩子同陈易安差不多大,被人毫不留情地推了开来,小孩早瘦成了皮包骨头,“咕噜噜”地连着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刚好滚到了陈富山他们一家的面前。   陈菽川立即举起了锄头:“滚滚滚!”   林槐夏心疼地叹了声气。   他自己是有孩子的人,见到别的孩子被人欺负多少有些不太舒服,但不舒服是一回事,会不会出手帮助他们又是另一回事了,在这样的世道里面善心未必能换来好的结果,林槐夏一直都将其分得非常清楚。   想发善心要在确定能够保护自己的前提之下。   再说他们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为了收集这些粮食陈稷川付出了多少努力他桩桩件件都看在眼里,秋收之后他们一家伪装成镇上铺子里的小厮去到乡下的村落收粮,每一袋粮都是他们亲手扛到板车上的,为了不在其他人面前暴露空间,他们一步步地走出去极远才将粮食收了起来。   林槐夏永远清楚谁才是自己最重要的人。   天光微晞日头渐起,城内的守卫终于懒洋洋地推开了大门,人群顿时开始朝前拥挤起来,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到县城里面。   前头的守卫抬手用力地敲了下锣,刺耳的锣声简直能够穿破人的耳膜,另一个守卫则举起了长枪将枪头对准前方的人:“都站着别动一个个来,再往前走别怪我手里的枪不长眼睛。”   县太爷早预料到了会有人想冲进城里,专门安排了一队衙差手持武器在城门前守着,乍一看上去格外唬人,起码对于这些本来就是小老百姓的普通村人来说相当有效。方才还争抢着要往前的百姓霎时不敢再乱动了,一个个都老老实实地依照着先前的顺序排起了队等待入城。   村长本以为他们只收入城费和孝敬钱的,却没想到前方的守卫居然开始翻起了东西,守卫是人,是人便会有私心在,县太爷想捞一笔银子就跑的心思简直毫不加以掩饰了,他们这些守卫当然也要给自己和自己的家人做些打算。   好在陈家村和石庄村的大部分村人都留在城外,他们是进城买东西的,行李被褥都留在了村子里面。连陈稷川都没带板车,依旧停在了村长家的休息区域旁边,陈茂才要跟着村长一起进到城里,这回替陈稷川守行李的是陈茂才的弟弟村长的另一个儿子陈天才。   祝行当年听到这名字时笑了半天,陈稷川至今都不清楚他在笑什么。   虽然没有带着行李,身上的银钱却有不少,这可关系着城外陈家村的那么多人的口粮性命,村里人纷纷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身上带着的银钱又藏了一遍。   连陈稷川都想了一会儿将贴身带着的空间纽给换了个地方。   他又伸手在夫郎的腰间摸索了几下,利用宽大衣服的遮掩将他的武器都收了起来,这些东西要是被守卫收走可就麻烦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陈稷川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耍流氓。   林槐夏的耳根通红,不住地拼命往下扯斗笠。   这些守卫只要看见些值钱的东西就会收走,不大一会儿身后的竹筐里就已经装得满满当当了,瞧见些长得还可以的姑娘哥儿甚至还会上手过去借着搜身的名义摸上几下,有些长相还可以的汉子都没逃过去,赵子平气得脸上青白交加,要不是刘汉子死死按着他怕是下一刻就能冲上去打人。   不过守卫们也知道自己不能将这群流民逼得太过,逼急了说不准就会闹出什么事来了。   陈稷川耐心地等了许久,守卫终于查到了他们陈家村。 第59章 第 59 章   才刚翻找了一个人的东西,城下的守卫就骂了起来:“狗日的畜生!又是个空的!”   刚刚在石庄村人那搜了半天都没能找到什么东西,守卫们憋了一肚子气,瞧着陈家村人也是如此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陈村长见状走到前面点头哈腰地赔着笑:“官爷,我们都是从远方逃过来的,好不容易才逃到这里,进城的银钱都是家家户户饿着肚子凑出来的,身上总共就这么点东西,您消消气,拿去喝点酒。”   村长边说边往那人手中塞了锭碎银,守卫不屑地冷嗤一声:“就这么点?你打发叫花子呢?拿不出银子进什么城!滚回去!”   边说这守卫边将银子往自己腰间的荷包里塞。   村长毕竟已经活了这么多年了,以前还在陈家村时就没少同这样的官员衙差打交道,这些年下来早习惯了,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只继续道:“官爷,您就发发善心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这一个村子这么多人,全都指望着这点粮食来救命呢,我们这虽然没多少东西,但入城费用加在一起也不少了……”。   守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瞧见了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这下他的底气便不再像先前那般足了。骂几个人而已他没什么怕的,人数多了却不好了,他这位置可是有着不少人都盯着看着的,毕竟每天都能雁过拔毛刮下来一层厚厚的油水,要是惹出了什么事情说不准这位置就保不住了,反而变得得不偿失。   就算他们这儿的油水不多,但这么多人站在这里等待入城呢,每个人的孝敬费用加在一起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守卫很快就舒展开眉头,虽说态度仍不是很好,但总不至于像刚刚那般厉声呵斥了。   “行吧,你们都是从哪儿过来的?有路引吗?户籍名帖都拿出来。”   村长连忙对众人示意。   虽然没有什么油水,但这群人翻东西的手却一点没停,有个汉子带着的刀具被以“可能会危害到城里百姓”的名义当场收走。汉子气得脸色涨红,又不敢上前和守卫理论,硬生生地憋了一肚子气,被陈茂才用力拽了一把。   陈富山几人排在陈稷川他们的队伍前面,早在刚刚这群守卫就已经注意到陈黍川这个躺在板车上的瘫子了,这会儿终于排到了他们一个个都凑了过来肆意地打量着陈黍川:“呦,怎么还是个废人啊?我们通安县城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陈富山被这轻蔑不屑的语气气得不轻,陈麦川也想要说话,不过没等他们两个开口陈菽川就已经出声拦住了他们:“几位官爷开开恩,板车上的是我弟弟,前些日子意外受了些伤,爹娘才想着能不能让他来到咱县城里的医馆看看。”   可不能让陈麦川开口!陈麦川虽然不像陈富山那般高傲自大吧但平时也都是被人给捧惯了的,这俩人无论是谁张嘴绝对都绝对会得罪守卫,他们不想进到城里陈菽川可还是想的!   “另一位是我的弟弟,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童生,要不是出了这档子事现在都去考秀才了!夫子们都说他在这方面有大指望呢,说不准他夫子和咱们县太老爷都认识,您就好心行个方便吧……”。   边说他边示意陈麦川上去塞点银子。   守卫在这儿故意找茬本就是想多要点孝敬银子,这钱陈菽川要是出了陈富山是绝对不可能给他补回来的,必须得让陈麦川拿。   陈麦川不情不愿地多拿了半贯。   守卫掂了掂手里的重量,不太满意,但到底没有再多为难,收过了每个人的入城费后就放行了。   陈麦川在背后暗骂了一声,声音很小,没敢让这些守卫听见。   陈稷川一家跟着队伍不断往前。   到他的时候他很麻利地将一小袋银子和一家人的户籍文书递了过去,那守卫懒洋洋地看了一眼,示意他们将头上的斗笠都摘下来。   林槐夏的心脏紧张地砰砰直跳,陈稷川捏了捏他的手腕,他们特意又换上了那身没分家时就穿的旧衣,陈稷川的那件更是破烂得连身上的很多皮肤都露出来了,林槐夏早就将头发给抓得乱糟糟的,脸上还抹了好几把灰,怯弱胆小地站在一旁不敢抬头,像极了那种一辈子都没出过村子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乡下哥儿,几个守卫只看了一眼就没了兴致。   陈易安的年纪还小,便没有像大人那样收一两银子,陈稷川只交了半贯作为他的进城费用。   竹筐里面空空荡荡的,除了两个麻布口袋外什么都没有,估摸着是这夫夫两个准备拿来装买来的粮食的,守卫顺手扣了一个用来装他从其他入城百姓那里搜来的东西。   陈稷川:“……”。   陈稷川真没想到这都能扣。   不过是一个袋子而已,陈稷川没放在心上,看到守卫抬起了手第一时间拉着夫郎孩子过了大门跟上了队伍,前头进去的那些村人正在城门后的不远处守着,有人正在旁小声安慰着几个被拿了东西的人。   陈稷川重新将夫郎头上戴着的斗笠仔细戴好。   一家人又等了小半炷香的时间队伍里的人才全部进城,有老村长在前方打头,众人沿着宽阔的街道往里头走。   通安县不愧是在整个北安府里都数一数二的大县城,单是道路就要比安阳县还宽上一倍,外人第一次来到这里还真容易迷失了方向,好在他们这边有着刘汉子这个带路的人。   刘汉子已经先行一步带人去县里的粮店了,只将同样识路的赵子平留在了这里,沿街的铺子大多都已经关上了门,仅有零星几家店铺还凑合着开着,尚还营业的铺面门口全都有着五大三粗的高大汉子守卫,警惕的目光一个个扫视过在铺子门前经过的人。   “这就是传说中的县城吗?可真是大啊!”有村人忍不住感慨起来。   这回就连陈麦川都赞同地点了下头:“确实大。”   大是他们的第一个印象,第二个便是太冷清了,整条街上除了他们这一行人外几乎看不到几个走动的人,静得只能听到他们自己的说话和走路声音。   若不是有那些在门前守卫着的汉子,几乎要让人觉得这是座死城。   村人们大多关注着那些自己从未见过的稀奇东西,陈稷川却一直在看地面,进城至今他们只不过才走了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他就已经看到好几处地方的颜色与其他地不同了。   那是血液干涸后会留下的痕迹,想来这座通安县城里并不太平。   自打天灾开始以后通安县便走了一大批人,多是些有钱有人脉的富户老爷,他们刚走的那段时间县城里乱了好大一场,还是县太爷当场让人杀了几人才镇压了下来。   现在村里人最重要的是补充水源补充粮食,陈茂才试图同几个在铺门口守卫的汉子搭话,一听说他们是来买水的汉子的脸顿时沉了下来,一脸不耐地朝他们摆手:“滚滚滚,老子自己还没水喝呢,你们这些外来的还想抢我们的水!!!”   陈茂才问了好几个人都没得到回答。   无奈之下他们只得先朝着粮铺的位置走。   一行人走了约摸小半个时辰才看到铺子,直到到了粮铺附近周边的人才多了起来,铺门前排了一小列人,瞧着能有二三十个,陈家村人到的时候刘汉子正好和个石庄村人从铺子里面走了出来。   他手上提了一小袋东西,脸上的表情格外难看。   村长立刻走到近前:“怎么?不让买吗?”   刘汉子苦笑一声,朝他扬了扬自己的手:“让买,但要按照人头来买,每人每天只能买一斤,加两倍钱可以再多买上一斤。”   这下众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了。   他们这些人为了入城已经花了一两多银了!要是只能买一两斤粮食那进城还有什么意义?不怪他们没打听清楚,关于县城里的情况外头的很多流民自己都是听人说的呢,他们要是有进城的钱哪还会在外头守着啊?   更不用说城里的规矩一天一变,粮铺的定价和限购斤数更是隔三差五随意更改,很多县城里的百姓自己都未必能搞清楚呢,何况是这些城外的人了。   刘汉子将手里的袋子往村长面前送:“糙米七十文一斤,精米二百文,一个人只能多买一斤,我这两斤总共花了二百一十文,至于米是什么样的……你们自己看吧。”   村里人全被米的价格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村长低头抓了一把。   刘汉子买的都是糙米,这米筛得极不用心,里头甚至还有着大把稻壳,颜色显暗米粒发灰,有些甚至还带着黄色,米粒里面全是裂纹,村长伸手抓了一把,掌心里几乎全是碎米。   他们可都是些种地的老把式了,一眼就能瞧出这米不知道是放了多少年的,林槐夏也看了一眼,觉得这米说不定比他家安安的年龄都大。   村里人早习惯了把新打的米卖去粮行自己再去买往年的低价陈米吃,却还没有人吃过品相这样差的米。   若只是陈米还算好呢,村长甚至在自己的掌心看到了一小撮土。   ——已经翻了这么多倍的价格了,粮铺却还觉得不够,甚至还往米袋子里混了泥土进去压秤,两斤的米在彻底筛过稻壳和土后能不能筛出两碗都不好说。   村里人气得咬牙切齿,一个个却都无可奈何。   为了活命,再贵都要买。 第60章 第 60 章   村里人私下里恨得厉害,真走到了店铺里面却又巴不得求着小厮能多卖给自己一些,可惜粮铺的这些人一个个都态度强硬,任他们怎样软磨硬泡都不松口。   说了半天磨干了嘴皮,小厮根本懒得去听,伸手朝旁边招了两下,立即便有几个汉子走了过来要赶人出去。   这下村人立时什么话都不敢说了,只得带着那两斤糙米出了铺子。   陈菽川还专门把板车上的陈黍川给背了进去,以陈黍川的身份多买了两斤糙米走,这会儿他倒是有些庆幸没在第一时间就把这个弟弟丢下了。   他和陈富山本来是想着过会儿打着带着陈黍川去医馆的名义单独行动的,毕竟这事要是传出去了多少都有些不好听。   这么大的一个县城总不会只有一家粮铺还开着,村里人更不会甘愿只带着两斤糙米回去,反正这会儿时间还早,刘汉子便准备将县城里的每一间卖粮的铺子都走一遍,边走还边打听起了县城里的一些事情。   通安县的日常饮水来源和安阳县一样,主要靠着城旁边的一条河流,但那河流早就干了,现在城中的水源供应全靠着城里的这么多井。   河流水位开始下降时县太爷就召集衙役和城里的部分劳工去大批量地收集水源,一桶桶地连成了串直往官府后院里搬,现如今县城里的不少人都是靠着这些水活下来的,城中百姓可以凭着户籍每日去领上一小碗,这才不至于让大量的人被活活渴死。   他还专门下令召集所有会打井的匠人在县城里四处勘测不断打井,县城里的不少壮年汉子都被抓了劳工,集齐全县之力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城里就多出了近百口井,这些井一口比一口深,虽然有不少都做了无用功,但总有些打得深的井还是能够抽出一点水来的。   在他偷偷离开通安县城前,县太爷还是要想法子将城里的民心安定下来,否则万一城内发生暴乱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的县衙。   这些水仅供给给那些户籍在县城里的百姓,像他们这样外来的人是没资格去领取的,他们要是想要买水可以去一些大户人家,河又不是一天之内突然干的,总有一些聪明的人和县太爷一样提前察觉到了不对命人下去大量囤水。   刘汉子在县里有个熟人,给他指了两家卖水的铺子,一小桶水就要花上四五百文,简直是在把人往死路上逼。   哪怕村里人都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个个都带足了银钱,听到这个价格的时候还是纷纷陷入了沉默,就算他们把全部的家当都拿出来都未必能买上几桶,天灾之下物价飞涨,抓出一个孩子卖了都未必能买来桶水。   没人再提买水的事了,一众村人只沉默着朝着下一家粮铺里走。   粮铺的价格并不统一,有家铺子甚至开出了一斤糙米一百文的天价,村人们就算想咬牙买也买不了多少,犹豫了半晌只有寥寥几户人家买了。   陈稷川问了句县里的住宿。   大部分铺子的确关了,但仍还有几间客栈勉强开着,里头住的都是一些想到县城里求活路的流民,过了宵禁还在外面游荡会被官府的人抓走,不是被杀就是被拉出去挖井做苦力活活累死热死,倘若想要留在城里就必须找个能住的地方。   守卫拿的入城费用是按次收的,没人规定进城以后只能呆上多少时间,但出城以后想再进去就必须要再交一次了。   县里的住宿价格同样涨了,能住下好几十人的大通铺要七十文一晚,刚好够买一斤糙米,至于那种单独的房间则要一百八十文钱,价格虽高但总归是要比出城后再进来合算,村长同大家商量了一会儿,大多数人都准备在县城里头住一晚上,总不能真的花了一两多进城最终只带着二斤掺土的糙米回去。   接下来的一整天时间村人们都在寻找粮行和排队买粮中度过。   陈稷川仍边走路边分心记着地图。   他们共去了七家铺子,其中三家都已经关了,走了一天每人差不多都收获了八九斤粮,有的铺子开价实在是太过离谱,糙米卖得比金银还贵,有些人家自己买不起便将自己的买粮名额转给了其他同村的人,村中几户富裕些的只这一天就花了好几两银子出去。   陈稷川他们并不缺粮,打着银钱不够的名义只挑了几家便宜的铺子买了几斤,这次他没像在安阳县那般单独要了一个房间,反而是和村里人共同租下了一间通铺。   白日里四处寻找粮行浪费了他们的太多时间,第一日压根没精力闲逛,全都走完差不多都到晚饭时候了。客栈后头有着口井,还能勉强打出些水来,客栈里头依旧如着往常那般供应饭食,只是每样食物的价格都要比平时贵出七八倍。   没人舍得花银子买,村人们眼巴巴地目睹着小厮端着一碗发黄的汤面走上了楼,除了那些在天灾之前就已经被收集存下的水,这会儿已经很难再找到清澈干净的水源了,不是发黄就是带着泥沙,做出来的食物里面时常能够吃到沙土,再好的粮食配这种水都是白搭,揉出来的面团都带着股腥苦味道。   村人在房间里简单糊弄过了一顿晚餐。   次日一早一行人依旧是早早起床排队去粮铺购买粮食,虽说大多数村人手上都会有着几两的存银吧但也经不起这样消耗啊?总不能真在县城里头住上十天半个月的两斤两斤粮食地攒,就算他们有钱能买城外的人也等不起,村长只准备在县城里住一个晚上,这日再买一天的粮食今天晚上就出城去和村人汇合。   昨日他们刚将县里的这些铺子都走上一趟,大部分时间都耽搁在找路上了,今天再去速度自然要快上不少。有些买得少的人家仅仅用了一个上午就将粮食都买完了,离出城的时间还早,接下来的一个下午都可以由他们自由活动。   村里人早就想好好逛逛县城里了!毕竟难得来到次县城,不少人在进城之前就被交代了要买的东西,陈柱子他娘曾三令五申地和他强调耀祖想要吃肉吃蛋了,他要是敢空手回去他娘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和张哥儿曾经有过好几个孩子,偏偏一个能传宗接代的都没有,好不容易才把耀祖给盼了过来陈柱子顿时就失了宠,全家人都恨不得能把耀祖给捧到天上。   陈柱子一直记挂着这事,可县里面连最普通常见的糙米都涨成现在的天价了,肉这种东西就更不用说了。陈柱子昨日就愁眉苦脸地拿不定主意,他家里的所有事情平时都是由他爹娘做主的,买了肉就没有银钱去买粮食了,总不能白白进城一趟一点米面都不带回去吧?   他家里面早没剩下多少粮食了!   陈柱子用力地扯了扯头发,刚巧陈有家在他身后拍了下他的肩膀:“柱子,好端端地怎么在这儿站着?离出城还有着一段时间,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到县城里面逛逛?”   县城里面并不安全,说不准到哪个僻静巷子里就会被人给抢了劫了,故而陈家村和石庄村人出去时大多都是结伴一起走的,陈有家已经找了好几个汉子过来,见陈柱子在这儿站着就想拉着他和自己一起。   陈柱子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他跟在他们的队伍里面来来回回纠结许久,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朝着陈有家低声问道:“有家,你要粮食不要?”   陈有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脸疑惑地“啊?”了一声。   陈柱子咬了咬牙:“我这两天买的这几斤粮食可以拿些出来卖你。”   这样他就有钱给耀祖买肉吃了!   ……   要说一起结伴同行陈稷川无疑是村里人最想带着的那个,偏偏陈稷川一直都是那副样子无论谁问都是拒绝,他一直在客栈里等着,直到隔壁的陈富山一家开始收拾起了东西。   他们村和石庄村一起共同租了两间大通铺,陈富山和陈稷川住的不是一间,陈稷川不着痕迹地朝着林槐夏投过去个眼神,林槐夏立即会意地问他:“稷川哥,你这衣服都破成这样了,我想去看看有没有卖针线布头的买些回来补补衣服。”   陈稷川这衣服破得衣不蔽体,和挂在身上的破布条子都没什么差别,闻言抬起胳膊看了一眼:“咱们一家一起去吧,你自己出去我不放心。”   林槐夏便拉住了安安的手。   他们一家先出了客栈,出门在不远处逛了一圈,最后去了个陈稷川昨日就留意过的隐蔽地方躲了起来,从客栈出来后只要不往这边行走就很难看到他们一家。   等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陈菽川才背着陈黍川出了客栈,陈富山跟在他的身后,陈麦川则没有同行——陈麦川早就和陈茂才等人去外头闲逛了。   第一日他们全村都是一起行动的,全程没有村人离队,人生地不熟的陈富山一点都不敢乱走,去的只会是他们昨日就经过的那几处地方。   陈稷川只看了一眼陈富山一家行走的方向就猜出他们要去哪里了。 第61章 第 61 章   他们所在的客栈这边多是一些商铺作坊,房屋宽敞来往人多,时不时地便能瞧见些人行色匆匆地从街道上走过,关于具体将陈黍川给放在哪里……陈富山可是没少花费心思。   他先想到了城郊的破庙,排队买粮时陈富山曾听人提过几句,以前那地方就有不少流民或者乞儿生活,自打天气开始干旱以后时不时地就有百姓偷偷将家里的人往那边送。   陈富山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既然都已经有这么多人了,哪儿还能容得下陈黍川这一个瘫子啊?   再说那地方都到城郊了,陈富山未必能够找到。   陈菽川的想法则是随便找个偏僻的巷子丢了就跑,反正他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出了城门天高路远难不成官府还能派人来追不成?   这种时候陈富山却又觉得不太合适了,念叨起了“四谷也是他的孩子,他心里实在是舍不得”之类的话,听得陈菽川暗暗翻了好几个白眼。   陈富山最后终于决定将陈黍川丢到医馆旁的小巷子里,说不准能有好心的人发现陈黍川将他送到医馆里呢?   陈菽川:“……虚伪。”   医馆就在巷子口的不远处,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旧布幌子,有风吹过时就在风里晃晃悠悠的,屋门只敞开了条窄小的缝隙,示意着众人里头仍在照常开着。   陈富山一家的板车留在了客栈里面,陈菽川一路艰难地背着这个弟弟,要不是这些日子他整日都扛着东西跟在队伍里面逃荒还真未必能背得动他。他们特意找了一家距离客栈相当偏远的医馆,附近紧挨着几条老巷,里头住着的都是一些从其他村镇来到县里做活的人,鱼龙混杂的什么人都有,房屋租金也要比其他地方更便宜上一些。   以前这里人来人往得格外热闹,不过自打天灾之后有不少人都担心自己家的亲人离开县城回村去了,打井巡逻维持秩序县里到处都缺人手,余下来的那些壮年汉子大多都被县太爷给招了过去,别看现在县城里的守卫一点都不少,绝大多数都是在这几个月临时被官府招募来的。   这些人白日里多是在外面做工做活,巷子里几乎没什么人,更何况外面天气炎热,就算有人留在家里也不会闲到出门闲逛,陈富山正是看中了这点。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着件事情要做。   陈富山在前头快步走着,边走边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巷子一头安安静静的,父子两个七扭八拐地竟还真的误打误撞地找到了个巷子的死角。他让陈菽川将人放在角落里面,陈黍川瘦得几乎只剩下了具皮包骨头,胳膊腿随意地耷拉在一旁,脑袋无力地垂在一边。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的,也不知道是睡是醒。   陈富山看着这个他曾经寄予过莫大希望的四儿子,过了许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声。   他蹲在了陈黍川面前,伸手擦去了他脸上的几处脏污,又轻轻地帮他拢了拢被随意地凌乱地套在身上的那件衣服,动作轻柔地像是陈黍川小时候陈富山喝酒回来顺手给他盖被子时那般。   陈黍川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胸口也开始起伏起来。   做完这些陈富山仍旧没有动弹,只往前面凑了几步,与陈黍川的距离更近了一些。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面,爹都以为你会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你和你哥哥菽川一样,都是咱们家里的希望。”   陈麦川是陈富山的老来子,连陈富山自己都没有想到他还会有麦川这个孩子,在那之前他一直以为黍川才会是自己最小的孩子。   “小时候爹娘总逼着你读书识字,让你学功课背诗书……爹是希望你能变得更好,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件能傍身的本事。”   “后来见你实在不爱学那些东西,爹便没再逼过你了,爹只希望你能好好长大娶妻生子……”。   陈富山的语气格外沉重:“四谷,爹娘不是不想管你。”   陈富山继续叹了声气,一口气叹得极深极重,“可你清楚咱们家里是什么情况。爹的年纪早就大了,你娘在你出了事后恨不得夜夜以泪洗面,老大那个养不熟的彻底和咱家离了心,你二哥又少了根手指,你弟弟年纪尚且还小,家里面现在全都靠着你三哥一人。”   “一家老小全都指望着你二哥三哥撑着,放在以前这倒也不算什么事情,花一两银子给你娶个媳妇夫郎专门进门伺候你就是了,可现在是逃荒年间,咱家的粮食连自己家人都养不活……”,陈富山顿了下,手在陈黍川的手臂上拍了两下,这回力气加重了些,像是在和他强调着什么。   “四谷,爹娘把你养这么大从不指望着你回报什么,你的这些哥哥弟弟平时哪个不都是对你尊重爱护的?你就算不为爹娘着想也得考虑下你的兄弟吧?你也是这个家里的人,你得为这个家里想想。”   “今日的事你莫恨阿爹,要恨就恨这干旱荒年这世道吧,再怎么说你都是爹的儿子,爹不关心你又怎么会将你放在这里?”陈富山抬手指向远处的某个方向,“那边就是县里的医馆,同这里相隔不是很远,到时候有人看见了你兴许能把你给送进去,郎中心善,说不准就能给你看看了呢?你在县城里面呆着总比和我们一起在逃荒路上没粮没水被日头晒到脱皮要强。”   起初陈富山还有些心虚,说着说着声音里的底气却突然变得足了起来,像是找到了什么大道理般先把他自己给说服了。   “爹不是狠心,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陈富山慢慢站起身子,“能留在县里总比在路上奔波劳碌强。”   陈黍川仍旧没有说话,不知有没有将他说的这些东西听进耳中。   陈富山往后退了一步,静静地垂眸看了他一会儿,想了想干脆不再继续和陈黍川磨嘴皮子了:“四谷啊,爹知道你这些年来多少攒下了一些银子,现在正是家里面最难的时候,日后县里说不准就会有什么善堂施粥,到时你手里的那些银钱恐怕也没有多大用处了,说不准还会招人惦记引来什么人呢。”   “以后你在县城里享福,家里人却还要在外头风餐露宿,你爹我这一个汉子没什么是不能忍的,就是苦了你娘亲啊,这一路上操碎了心,人都被累得瘦削了不少。”   “家里将你养这么大不容易,你爹娘兄弟都还等着买米下锅呢,你把这钱给我,我再去买几斤粮食,这样家里还能再多撑上几天,就当是你给你爹娘尽孝了!”   哪怕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句话了,陈黍川的身子却还是猛地颤动了下。   话落陈富山直接出手,陈黍川的速度却更快,陈黍川猛地瑟缩了下将自己给蜷缩成一团,刚好避开了陈富山伸出的那一只手。   “你……”,陈富山的手僵在半空。   陈黍川没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爹,喉结反复地滚了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陈富山被他的眼神盯得发毛,手缩回去又伸出来,这回干脆直接伸手去扯他的衣服——就算陈黍川不给也无所谓,反正他身上就这么点东西,全都仔细搜上一遍绝对能被他们搜出来!   “你听话!这钱你留着真没有用!你是一点都不念着家里人的好了?”陈富山声音稍高了些,随即又马上压了下去,警惕地往巷口看了一眼。   陈黍川却蜷得更紧了,他瘦得只剩下了一身骨头,缩在角落用后背对着陈富山,全身上下全是泥土,两条胳膊死死抱着自己的腿,手就像是长在了腿上怎么拽都拽不下来。   陈富山连着扯了两下都没扯开,转头骂起了在旁站着的陈菽川:“你就眼睁睁地在旁边看着?还不赶快上来帮忙?”   “不孝的东西,和陈稷川一样没良心的白眼狼!”陈富山气急。   陈菽川等的就是他爹叫他,否则他要是主动过去日后他爹保不准就会怀疑上他,陈菽川的力气可是要比陈富山大上太多太多了,一脚踩在陈黍川腿上,两手直接伸过去掰陈黍川的手指。   掰开这根那根就又扣了回去,陈黍川终于忍不住开口骂起他们,陈富山怕发出声音撕了一块布条下来就塞进了陈黍川嘴里,陈黍川只得用喉咙发出“嗬嗬”的气音,谁都听不明白他究竟在骂些什么。   “小兔崽子!老子可是你的亲爹!连亲爹的话都敢不听了!”陈黍川的胳膊被陈菽川狠狠按在地上,陈富山的手则探进他的衣服里面摸了起来,陈黍川死命地挣扎着,有一只手挣了出去指甲抠上陈富山的手背,差点就在陈富山的手上抠下块肉来!   陈富山倒吸了一口凉气,伸手从一旁摸起块石头冲着陈黍川的胳膊就砸了下去!!!   连陈菽川都被他爹的狠劲吓了一跳!   陈黍川疼得满头是汗,这下可算是消停了,陈富山仔仔细细地在他身上来回翻找了好几遍,分别在他的衣服内衬和布鞋里面翻找出来几块碎银,他甚至将陈黍川的头发都拆了开来,在他扎好的头发里面找到了小指大的一块金子!   陈黍川这人的确会藏钱,那些银子总共被他分成了五份,通常情况下其他人搜到一份两份便会觉得都找到了,偏偏遇到陈富山这个一丝一毫都不放过的,他甚至将陈黍川的衣服都扒了下来,从头到脚一处都没有放过。   陈黍川一路上都不说话正是因为他舌头下面还提前含了一块金子。   陈富山一点都不觉得恶心,死死攥着那几块金银又张口骂了陈黍川几句——他知道这小子私下里肯定没少藏钱,没想到居然比他预想的还要多上不少!   陈菽川则拼了命地往他的掌心里瞄,想要尽快弄清陈富山到底找到了多少。   陈黍川无力地躺在地上,衣裳凌乱目光浑浊,带血的石头被陈富山随意地丢在一边,另一条完好着的手臂仍旧拼了命地往外伸着,五指张开试图朝着陈富山抓来,但陈富山早往后退了好几步,陈黍川连他的鞋尖都没能碰到。   陈富山从怀中掏出个早就准备好了的钱袋子,心满意足地将抢来的银钱塞了进去,他将钱袋揣进怀里,转头就要离开小巷,压根懒得再去多看倒在地上的陈黍川一眼。   他甚至连衣服都懒得给陈黍川穿,只将刚刚团好的布团又塞回他嘴里。   陈黍川仍旧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看。   陈富山甩掉了一个包袱又得到了远超出他意料的一笔银子,这会儿心情正好得不行,侧头瞧了陈菽川一眼:“走,咱们得快点离开这里。”   陈菽川也是这样想的,脚步匆匆地同他爹离开,两个人谁都没有回头,一前一后地消失在了巷子里面。   只留下了陈黍川一个,艰难地想要翻过身子往巷口处爬。   ……   这会儿天色尚且还早,离城门关闭还有着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就算这地方离客栈极远但回去也依旧是早,陈富山便准备带着陈菽川在县里闲逛一会儿卡着时间回到客栈。   否则明明是三个人出去回来却只剩下两人肯定会引来其他村人的询问的,就算大家心里全都清清楚楚,可面上总是要装一下的,毕竟陈富山最好面子。   小巷里面曲折阴暗,很多地方弯弯绕绕的,好在陈富山和陈菽川来的时候就怕自己会出不去特意记过来时的路,这会儿走得格外轻松。   他们拐过一条巷尾,压根没有留意到身后的阴影里面站着个人,陈富山才刚迈出腿就感觉后脑猛地一痛——随即眼前的景象便开始晕眩起来,摇摇晃晃地朝着地面倒了下去。   他并没有倒在地上,有人伸手接住了他,否则那声音就太大了,说不准就会把巷子里的住户引出来了。   陈稷川和林槐夏一边接住了一个人,安安站在不远处的地方给他们望风,陈稷川和夫郎对视一眼,夫夫两个手脚麻利地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袋子扣在这两个人头上,确保他们就算是中途醒来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做好这些,陈稷川才捡起木棍一人脑袋上补了一下。   陈稷川将人扔在肩膀上面,左右两肩各扛着个人,朝着巷子深处走了过去。   他其实想过趁着这机会将这两人全都杀了,但让他们死得太容易了陈稷川心里又不痛快,陈黍川好歹还做了几个月的残废拖累提心吊胆惴惴不安了这么长的时间呢,另外两人要是就这样轻轻松松地直接死了……陈稷川怎么想怎么觉得难受。   他将这父子二人丢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瞧着这二人,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情绪,只有胸口的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林槐夏手里依旧拿着那根刚刚用来敲陈菽川闷棍的粗木棒子,似是感觉到了陈稷川的情绪变化朝着他相公看了一眼:“一会儿再想吧,先去里面……我和安安给你守着。”   陈稷川“嗯”了一声,听到夫郎的声音以后才勉强冷静下来些许。   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摸出了两根手指粗的麻绳将这两人手脚紧紧捆住,免得中途出了什么意外对夫郎孩子造成危险。   虽然他夫郎刚刚凶猛地一棍子就打昏过去了他的弟弟。   直到做完了这一切,陈稷川才转身进了巷子。   陈黍川颓废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陈富山翻得太仔细了将他身上的所有底牌都翻了出来,本身他对于自己能否在县城里面存活下来就不抱有太大希望,却没想到他爹竟然连最后的一丝活路都不给他留!   此刻陈黍川心里眼里全是恨意!倘若陈富山能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陈黍川就算是死也要用牙齿狠狠咬下他几块肉来!!!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刚刚被陈富山用石头砸过的手臂正一阵阵地传来疼痛,陈富山那一下子砸得可是一点都不轻,已经断过不止一根骨头的陈黍川已经很熟悉这种感觉了。   另一只尚且完好着的手则死死扣着地面,指尖都插入了泥土里面指甲缝里全都是泥,陈黍川恢复了一会儿体力,继续挣扎着在地面上爬了起来。   他想要爬到医馆门口,求里头的郎中救一救他。   爬着爬着,他突然听到了脚步的声音。   陈黍川警惕地停下了动作,不知道是陈富山突然走了回来还是住在巷里的人察觉到了什么不对,他想要躲进阴影里面,但爬了半天只挪动了寥寥几步,陈黍川抓着一块石头直直地盯着巷子的入口,可那人却突然在不远处停了下来,陈黍川盯得眼睛都酸涩了,对方才终于走了进来。   “陈稷……大哥!”陈黍川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他嘴里的那块布团已经被自己弄出去了,但他脖子被陈稷川掐过伤了喉咙,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陈黍川刚刚经历了那一场争抢早没了力气,此刻竟连大声说话都格外困难。   陈稷川朝他笑笑,语气甚至称得上是温柔和放松:“嗯,四谷,我回来了。”   明明陈稷川是在笑着的,陈黍川却无端感受到一股寒意。   陈稷川平时很少会笑,那么多破事压在他头上他不哭就已经很厉害了,不过对着陈黍川这个弟弟时语气表情多少都会柔和上一些,陈黍川以前没少为了这件事情洋洋自得。   整个陈家就他和陈稷川关系最好,在他的“努力”下陈稷川和其他陈家人都不太熟络。   但陈稷川也从没对着他这样笑过,陈黍川记得上次看到大哥这样开心时还是他和夫郎成亲的时候,两人虽然什么东西都没有极敷衍地简单拜过了天地,但他大哥那几日眼中的笑意却没散过。   陈黍川畏惧地往后面退,连身上的皮肉被粗粝的石子划出一道道血痕都没感觉到。   陈黍川又不是傻子,他自诩是整个陈家这些人里最聪明的那个,纵然最开始没有怀疑过陈稷川但时日久了总该察觉到些许不对了,更不用说陈稷川一开始还会做做样子拿着把破烂菜叶到他面前展现一下兄弟情深,等到后头时日长了压根懒得往这边来了。   那时候陈稷川已经靠着收菜这事在村子里面站稳了脚跟,就算村里人都知道是他把陈黍川打成这样的又能如何?处置了他村里人去哪里卖他们的菜?   在陈家村的这些人眼里陈黍川可远没有他们隔三差五就能拿到的菜钱重要。   反正陈稷川也没祸害到自家头上。   “躲什么啊?以前不是最喜欢跟在我身后叫我大哥吗?”陈稷川几步就走到了他的面前,一脚踩上了他的手背。   陈黍川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骨头断裂的声音,剧痛之下他又能够喊出来了,只是才刚刚张开了嘴陈稷川的另一只脚就踩在了他的头上!陈黍川立时吞进去了一大口土,嘴里的牙都撞掉了几颗。   陈稷川的脚尖在他的脸上碾动几下,随即慢慢地挪了开来,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扯了起来面对着自己:“四谷,大哥对你不好吗?”   陈黍川嘴里全都是血,那一只手仍旧被陈稷川死死踩着,陈稷川似乎并不想要他的回答,也根本没给他回答的机会。   “你在外面惹了别村的混混,是大哥帮你打回去的吧?”   “你撕坏了陈麦川的书本,是大哥帮你补好的吧?”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却一个都没让陈黍川回答,陈黍川每次想要开口就被他狠狠抓着头发砸在地上,砸得陈黍川晕头转向满脸是血。   陈黍川甚至觉得陈稷川疯了,问他问题又不让他答!   当初村里人都说陈稷川疯了,陈黍川一直不太相信。   陈稷川盯着陈黍川的脸看了好半天的时间,过了许久才再度开口,这次问出来的问题却让陈黍川感到莫名其妙匪夷所思。   “——我夫郎呢?”   此刻陈黍川光顾着手疼了,压根没有注意到他说了什么,陈稷川便又问了一遍:“四谷,我夫郎呢?”   这回陈黍川倒是听清楚了,可他只觉得离谱和有病!这俩人刚才不还腻在一起吗!他张了张嘴,又怕陈稷川继续将他的脸往地上按,等了一会儿见陈稷川还是没有动作才口齿不清地含糊回道:“我怎么知道你夫郎在哪里?他在哪里关我什么事……”。   也不知道他哪个字突然戳中了陈稷川,陈黍川只觉得抓着他的那一只手突然抖了起来,越抖越快越抖越厉害,随即陈黍川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反应过来时他正狠狠地摔在地上!   ——他刚刚被陈稷川突然甩了出去!   像是突然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下意识地拼命甩手想要挣脱般,陈黍川整个人都飞了出去,陈稷川的力气太大,陈黍川摔在地上以后甚至还往后滑了段距离,一身皮肉与地面摩擦顿时擦出了一大片血迹。   他那两条断腿正诡异地扭曲在一起,浑身上下全都是血,不过这些倒都是些皮外伤,最重的还是刚刚那只被踩过的手。   陈黍川在地上趴了好半天才勉强撑起了上半身,刚要动弹就听得陈稷川继续问他:“我夫郎呢?”   陈黍川火气也上来了!张口就想骂陈稷川是不是有病!抬头却看见陈稷川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脸上一大片晶莹的液体,温热的水滴一滴接着一滴地往地上砸。   陈黍川瞬间愣住了。   他一时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大哥,陈稷川,竟然在哭。   陈稷川在哭。   陈稷川并没有意识到这点,他只直勾勾地盯着陈黍川看,哑着嗓子怔怔地祈求地问陈黍川:“四谷,我夫郎呢?” 第62章 第 62 章   出通安县再往北走五百里地,有着一道天然的险地天堑。   刚好位于三府之间的交界处,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天灾之前就有不少背着案底沾着人命的流匪逃犯聚集在那里,天灾之后更是很快就发展出了好几股势力。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后头的山坡几乎堆满了尸体,别看陈家村现在有着不少村人,到了那处地方以后根本没几个能活下来的,近乎九成的村人都会死在那里。   好不容易才活过了那处地方,后头更是每一日都紧绷着神经,那一片的血腥场景彻底让人失去了人性,陈稷川几乎每一日都要和人打上一两场架,直到他们隐藏行迹躲进山中才终于能勉强休息上几天。   他从山坡上掉了下去摔得满身都是伤痕,山上的树木早就已经晒死枯死了,一路向下甚至连个缓冲的地方都没有,慌乱间碰到了山壁上的岩石,枯枝碎石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砸得陈稷川满头满脸全都是血,血液糊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陈稷川记不清自己在山坡下昏迷了多久,反正是命大醒过来了,山坡下面人迹罕至,有着不少没被人挖过的树皮草根,他一路靠着这些东西填饱肚子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往前爬,在山里找了好长的时间才终于能辨别出方向。   他好不容易地才回到了先前陈家村人休息着的那个山洞,但山洞里面早就空了,只留下了寥寥几处曾经有人生活过的痕迹,陈稷川只得又继续找,逢人便问有没有见到陈家村的那支队伍,问是否有人见过一个身形格外瘦削的病夫郎,身边跟着个胆小怯弱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小哥儿。   他的身上全部都是干涸的血,旁人都觉得他不是好人,一个个的如避瘟神般躲着他走,他刚往人家旁边靠了几步便会有人拿着棍子和各种兵器驱赶着他离开。   陈稷川终于找到了陈家村人。   那时候他对村里人问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个。   “我夫郎呢?”   村里人一个个都眼神躲闪不敢看他,陈稷川等了好久好久都没能等到他们的答案,正如现在的陈黍川一般,陈黍川根本给不出答案。   “我怎么知道!”陈黍川吐出了一大口血,勉强从口中憋出几个字来。   陈稷川的一双眼睛红得彻底,眼球里面遍布血丝,盯着陈黍川看了许久,忽地整个人都朝着他扑了过去。   他一把将陈黍川给拖了过来,整个人都骑在了他的身上,十指扼住他的喉咙,指甲掐入了他的肉里,转眼之间陈黍川的脸色就开始变得青青紫紫,陈稷川却仍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反复念叨着陈黍川现在一听就打怵的那四个字。   陈黍川拼命地挣扎着,他以为自己的力气极大,但一切都是濒死之际产生的幻觉,陈稷川的眼泪一滴滴地落在他的脸上,他马上就要被掐死了,眼前甚至已经开始模糊地出现些过去的画面——谁知道却在这种时候陈稷川突然猛地松开了手。   陈稷川“霍”地站起了身,站在原地自言自语地念叨了起来,明明陈黍川才是差点就被掐死的那个,陈稷川却喘得比他还厉害。陈黍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耳朵里的嗡鸣声响好不容易才退去了些,就听陈稷川反复念着:“卖了……卖给谁了……卖给谁了……”。   他的声音忽大忽小的,像是在和他自己吵架,又像是在和他自己说话。   陈黍川现在可顾不得他究竟在念叨着什么,他只想赶快离开这里!陈稷川是真的要杀了他!这条认知让陈黍川毛骨悚然,他可没心思去管陈稷川到底是怎么了,哪怕他现在全身上下都疼得厉害,求生的本能却依旧在驱使着他一点一点往远处爬。   他强撑着力气往巷子口挪,刚动了一下陈稷川就转过了头,陈稷川突然就不说话了,继续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两只眼睛空空洞洞的,像是陈家院子里的那口干枯的井,放眼望去里头什么都不存在。   “四谷,你要去哪儿?”陈稷川问。   那一瞬间陈黍川全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你别走,我没让你走,”陈稷川继续自顾自说道,语调平静地和过去没有丝毫差别,“你走了谁告诉我我夫郎在哪儿?”   陈黍川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恐怖的怪物,颤着声音回答着他:“我、我不知道……”。   他终于是绷不住了,情绪崩溃地朝陈稷川大喊起来:“那是你的夫郎!找不到不应该怪你自己吗?!为什么要过来问我!!!”   陈稷川的身子一震,头颅猛地垂了下去,连巷外的林槐夏都听到了陈黍川喊的声音!他的心里咯噔一下,看了仍旧昏着的陈富山和陈菽川一眼,拉起安安就往巷子里跑。   陈稷川已经到了陈黍川的面前,一拳接着一拳地狠狠砸着,头上脸上胳膊上肚子上拳拳到肉一下没落,陈黍川想伸手护住脑袋,陈稷川就掰断了他的手,一拳下去溅出一阵腥臭的血花,溅到陈稷川的脸上以后和着他的泪水混在一起流淌下去,陈稷川压根懒得去擦,一边砸一边继续问他:“我夫郎呢?”   陈稷川的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陈黍川永远都不会再回答他了。   林槐夏冲进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他根本没心思看路,跑了两步猛地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朝着陈稷川扑了过去,一把环住了陈稷川的腰:“稷川!稷川哥!”   他想要把陈稷川拖开,可陈稷川还挣扎着要去打陈黍川,林槐夏只瞧了一眼地上血肉模糊的一大片就皱着眉头转过了头,他一点都不在乎陈稷川仍挥舞着的手会打到自己,强行将他的脸掰了过来朝向自己,陈稷川本还想要挣扎,看见他的一瞬间后忽地就如被定住般一动不动了。   林槐夏看着陈稷川的模样,霎时间眼圈也跟着红了。   但他到底没像陈稷川那样当场掉泪,他只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将自己衣服扯下一大块来,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给陈稷川擦起了脸。   陈稷川几次想张口叫他,试了几次却都没能发出声音,他愣愣地看了林槐夏许久,突然抓住了他的手,确认真的抓住他后才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哭了起来。   像安安以前受委屈时常做的那样。   林槐夏跪在他的身边用力地抱住了他,甚至比陈稷川抓着他的力气还大上许多倍。   ……   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地上的血迹很快就干了,林槐夏安静地抱了他一会儿,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警惕地抬起了头视线望向了巷子口,那头似乎有什么人正朝着这边走了过来,陈稷川也和他一起看了过去,随即林槐夏便松开了手,摸向不远处的粗木棍子。   陈稷川已经冷静下来了,见状立即要站起身过去挡在夫郎面前,林槐夏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则将一旁的安安捞了过来塞进陈稷川怀里让他抱着。   陈稷川低下头与安安对视。   小哥儿刚刚被那副血肉模糊的场景给吓得不轻,但他最好的一点是无论看见了什么场景只要父父和爹爹在他的身旁他就不会真正感到恐惧,害怕是因为人的本能,亲人在旁才是他能保持理智的底气,陈易安的年纪虽然还小,却知道地上的那滩血污肉泥是被他父父打出来的,他更清楚自家父亲不会暴力地对待自己。   陈易安又往他的怀里拱了几下,伸出小手摸他的脸:“父父,要糖。”   陈稷川以为他是害怕才想要吃东西,便从空间里摸了一大块饴糖出来,小家伙在拿到糖后却将糖块往陈稷川的嘴里面塞:“父父吃,父父吃完就不难过了!”   陈稷川叼着那一大块糖愣在原地,过了片刻才用力地抱了抱他,单手抱着安哥儿从地上站了起来。   夫郎可还在外面呢。   来者是个住在这附近不远处的老夫郎,饿得难受心情烦躁,想着能不能出去看看乞讨些食物,刚出巷子就隐约听到了些许声音,这才试探着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林槐夏依旧躲在角落,待到这人走过来时上去便在人颈后敲了一下,夫郎软软地倒了下来,林槐夏确定他昏过去后又在附近听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其他人在才转过身找陈稷川。   老夫郎并没有看见他的脸,林槐夏便没想要他的命。   “咱们在这儿耽误太久了,得赶紧走。”林槐夏小声道。   陈稷川点头,将安安递到他的怀里,自己则和夫郎一起朝着藏陈富山和陈菽川的方向走去。林槐夏敲那老夫郎时稍留了些手,醒来以后应当不会有什么事情,顶多就是疼上几天,砸陈家人的那一闷棍却是用上了十足的力气,以至于这两个人到现在都还沉沉地昏着,没有一点要醒来的迹象。   陈稷川没急着去摘他们的面罩,他从空间里拿了一个竹筒出来,往里头倒了些白色的粉末,添了些水搅拌均匀。   做完这些,他才将陈富山脸上的布袋子掀开一角,只掀到了鼻子的位置,掰开他嘴毫不留情地将竹筒里面的液体往陈富山的嘴里面灌。   陈富山虽然并不像其他村里人那般缺水但也不能肆无忌惮地大口地喝,他从村里带出来的水终归有限,一路到这儿总共也没剩下多少了,这些日子只有在他实在渴极了的时候才会轻轻抿上一口润润喉咙,这会儿嘴唇早就已经干裂起皮,哪怕现在仍旧昏着感觉到了水的存在时仍本能般地迫不及待地吞咽起来。   陈稷川喂了他小半筒,剩下的那些全倒进了陈菽川嘴里。   待到里面的水全倒完了,他才随手将已经空了的竹筒丢在一旁。   ——就在陈富山他们没过来时陈稷川带着夫郎孩子去了旁边的医馆一趟。   前世陈黍川在医馆里面买药下进陈麦川的饭食里面,这一世陈黍川没这个机会了,陈稷川便如法炮制买了些回来给陈富山和陈菽川喝。   放在以前这些东西都是严禁百姓购买的,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无论是郎中还是学徒每日都是要吃饭的,陈稷川将这两日在县里粮铺买的糙米拿出来做交换,医馆大夫几乎没有怎么犹豫,直接就将他要的东西包了起来。   夫夫两个还顺手将陈富山和陈菽川身上的所有财物都搜刮了一遍。   不搜不知道,这一下竟当场搜出来了八十多两!还没算上那一粒粒的小块金子!陈富山这人倒是机灵,在隐隐感觉到天气不对时就第一时间去到镇子里面将所有的银票都换成了钱,无论是银子还是铜板分量都是沉甸甸的,不知道陈富山怎么揣着这么多个大银锭子在路上走的,倒也能说得上是“负重前行”了。   陈稷川当场大手一挥将这些银钱全收进了空间里面。   一家人得了意外收获心情都变得畅快许多,陈稷川抬头看了眼天色,伸手解开二人身上的绳子以后飞快地带着夫郎孩子离开了这里,距离村长要他们集合的时间还有着近两个时辰,陈稷川没着急回去,反而带着家人一起在县城里闲逛起来。   干旱之下的确有着不少东西都翻倍地涨,但总不会所有的东西都在涨价,就比如说柴火木炭,柴火甚至已经到了一文两担的程度。不说大家根本就没有什么能做的吃食吧,就算有粮在这样的燥热温度下站在灶台前都是场酷刑,陈稷川在县里买了一大圈,挑着那些降价的东西囤了不少,从陈富山父子那搜来的银子一下子就花了大半。   他这么买肯定是会引来县里其他人的注意的,但陈稷川夫夫已经提前在脸上涂抹做过了伪装,林槐夏不止一次地打扮成汉子跟着他到村子里头收粮收肉,对于如何伪装成一个汉子早就已经驾轻就熟了,只要双方不接触太多对面的人基本上是看不出来他的身份的。   出门时穿的那身衣服上全都是血,夫夫两个都换了一身,回去以后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敷衍过去,比如说陈稷川原来穿的衣服太旧太破打补丁也救不回来了,刚好这会儿县里的布行正在降价。   买东西前陈稷川还从空间里拿了两个巨大的背篓出来,安安坐在背篓里面,上方盖着个竹编的盖子,其他人根本就不知晓他们身边还带了一个孩子。   进巷子时还是两个背着背篓的汉子,出来以后却变成了什么东西都没有带的一家三口,跟踪的人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他们的目标,陈稷川三下五下地甩开了人,甩不开的就一棍子敲下去让他们晕上几个时辰,反正他们一会儿就要离开县城里了,这地方距离客栈还远着,这帮人根本就查不到他们。   他一直都注意着天色,直到日头逐渐西沉才带着夫郎孩子绕了一圈换下伪装回到客栈,这会儿村人已经回来得差不多了,他们三个才刚刚进屋就引来了不少人的视线。   吓得林槐夏还以为他们下午干的事情被村里人给知道了。   实则只是村里人好奇他们一家都买了些什么。   陈稷川一眼便看到了几个身上带伤的汉子,明明下午出门的时候这几个人还好好的,陈茂才注意到他的视线,朝着陈稷川叹了声气:“他们几个想再去看看能不能买到一点粮食,结果被县里的混混给盯上了,一群人上来抢他们的东西……”,陈茂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那几个汉子的表情就知道东西应当都被抢了。   陈茂才疑惑地看着陈稷川:“你们这怎么还换了身衣服?”   陈稷川的眼睛还微微发红,林槐夏给他涂了些东西遮掩了下,之前那个走商的青年给他们带了好几盒脂粉,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林槐夏没让陈稷川答话,直接说出了早就想好的回答:“路上碰见了一家当铺,有人想去当了衣服换点粮食,问了下价格还算合适我们就把衣服买下来了。”   林槐夏预料过这种情况,当初特意做了几身尺码偏大的衣服出来,否则要是尺码刚好就容易会引人怀疑了。   陈茂才问了句花了多少,林槐夏报出一个数字,听得陈茂才直拍大腿:“真便宜啊!这是把家底都拿了出来卖了换粮了!”   林槐夏笑笑没有说话。   一行人又等了一会儿,眼见着就快要到了出城的时间,陈富山一家却仍旧还没有回来,老村长急得直敲拐杖:“这个陈富山!他是准备留在县里不回去了吗!”   村里的人并不知道陈富山去的哪家医馆,就算知道他们也懒得出去寻找,老村长不可能为了陈富山一家留在县里多住一天,咬了咬牙又等了一会儿,频频站在客栈门前朝外张望,等了半晌也没等回陈富山,村中一起来的汉子已经有人开始不满了。   村长只得让人拿好东西往城门口走。   陈茂才推起陈富山留在客栈里的运陈黍川的那架板车,暗暗琢磨起陈富山要是真的不回来了该怎么办,他心里一点都不觉得陈富山会愿意为了陈四谷这么一个废物留在城里,他要是在意这个孩子早在陈四谷腿刚伤时就张罗着给他看病了,到了现在还没回来,说不定就是被什么事情给拖住了。   出城的队伍不仅仅只有他们一个,只是不像进城时查得那样严格,陈茂才站在队伍当中静静地等着。人群一点点地朝前挪动,陈茂才突然听到后头传来一声叫嚷,陈家村人一齐转过了头,就见着陈富山和陈菽川急匆匆地朝着他们跑了过来。 第63章 第 63 章   临近村里人出城的时候,陈富山和陈菽川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老村长大步走向他们:“你们怎么才回来!我们等了你们半天的时间!”   他没问陈黍川去了哪里,村子里倒是不少人好奇,一个个都自以为隐蔽地偷偷朝着他们投来打量的目光。   陈富山脸色阴阴沉沉的,倒是陈菽川不住地朝他道歉,父子两个脸上的表情都不是很好,陈富山还时不时地伸手摸一下自己后脑,露出几个龇牙咧嘴的疼痛表情。   村长倒是挺想问问他下午究竟发生了什么的,但眼看着队伍排到了他们面前,只得暂且将话压下。   相较于进城时的重重盘查出城的队伍顺利得他们几乎不敢相信,守卫并不是进城时的那一批人,陈家村人的大多数时间都耽误在了排队上面,真正排到他们以后反而没有等待上多久。   进城之前村长就告知过其他族老他们可能会在县城里面住上一天,这会儿村人们都焦急地在城门不远处张望等待着,见着有人走了出来飞快地转身跑回村里人驻扎的地方报信去了。   进城的汉子们甚至不敢直视回望家里人的期待目光。   有个老妇人小跑几步,一把抓住自家儿子,“怎么样?买回来了多少?”   汉子没答话,老妇人也不在意,直接上手翻向他随身带着的那个包裹,拆开袋子后笑容当即僵在脸上,不可置信地抬头问他:“就、就这么一点??”   汉子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老妇人的手都在颤抖:“两天、整整两天!花了这么多银子进城!就带回来了这么点粮食?咱家一粒下锅的米都没有了——”。   她的话还没能说完村长就让人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在城门口嚷嚷着粮的事情是不想活了吗?村长已经注意到了不少流民被这声音吸引了注意力朝他们投来觊觎的目光了!!   他们家一点都不富裕,为了能让儿子进城老妇人甚至将自己的棺材本都拿了出来给他凑银两,汉子进城时带的银钱已经是她们家的所有积蓄了,可即便如此在去掉了入城费用后余下的也没剩几百文钱,才只买了几斤糙米就全花得干干净净了。   老妇人虽是被捂住了嘴,眼泪却簌簌地往下面掉,其余村人见状纷纷奔向了自家的人,在看到了粮袋以后不少人都哭了出来。   李氏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些进城的村人里面陈富山家买的粮食算是数一数二的多,陈黍川虽然不能动弹但仍算是一个名额,陈富山根本不看价格,能够买到粮食的铺子一间没落,在县里走了一圈下来攒了将近几十斤粮。   可他家的人也不算少啊!   去的明明是三个人,回来却只剩下两个,李氏对此一句话都没说,她早清楚陈富山带着四谷进城究竟是要做些什么。   李氏光顾着看粮食去了,陈富山则坐在自家的板车上面一动不动,村子里因为他们回来热闹了好一阵子,村长忙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抽出时间过来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被人劫了。”陈富山的脑袋晕晕沉沉的,哪怕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是有些发晕想吐。   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身上的银子,果不其然摸了个空,陈富山的天立时就塌了!那可是他的全部家当!   他第一反应是想去报官,可他自己和陈菽川压根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陈富山甚至怀疑是不是陈菽川做的这件事情想借机拿走他身上的钱!他将陈菽川搜了一遍,确定没有搜到一个铜板以后才对着三谷脑后的一大片血迹减轻了些怀疑。   他确实带着陈三谷往县城衙门里跑了一趟,但这些日子县城里头没有一天是安全的,随着粮食和水越来越少每天都有不少人被抢了东西劫了铺子,连县里的人都如此呢更不用说是他们这些外头来的进城流民了。   那衙役连眼皮都没抬上一下,像赶苍蝇般将他们给撵了出去。   陈富山又急又气,想要留在县城里头将抢他们的人给找出来,可他却连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了,要不是村长在离开前替他们结了这两日住客栈的费用陈富山现在怕是连城都出不了,现如今陈富山的手上只有那几十斤新买的粮食,还有一架已经空着了的板车。   陈稷川朝那头瞥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村子明日就要继续出发,陈稷川现在只想好好放松精神恢复体力,三两下地就将棚子支了起来,揽着自己的夫郎进去休息睡觉了。   他一点都不在意陈富山父子是留在县里还是回到队中,反正结局都是那样,那一竹筒药可不是随便灌的,前世陈麦川已经亲身证明了这药有效,父子两个反正都是活不了几天了。   不过陈稷川压根没能睡上多久,他才刚刚有了点困意外头就爆发出了阵尖锐的哭声,陈稷川安抚了下困倦地抱着他的林槐夏,掀开油布从里头探出半个头来。   陈小宝死了。   陈富山和陈菽川眼里心里全部都是自己丢的那些银子,李氏正在一旁抱怨着粮食里的泥土太多,陈稻川像个死人一般坐在陈小宝旁边一动不动,他媳妇则搂着陈小宝刚咽气的尸体哭个不停。   一家人里除她以外竟然只有陈麦川和陈菽川的媳妇露出了些许不忍的表情。   陈稷川只看了两眼就放下了帘子,他才懒得关心这家人的事呢,转身回去继续抱着夫郎睡了。   陈家村这一整个晚上都不消停。   次日一早他们依旧起了个大早,天还不亮就集结队伍准备出发,村长想趁着流民们都还没醒的时候快速离开,提前几个时辰出发总比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所有流民的面离开要强。   但他们毕竟有着这么多人呢,流民们在这种情况下压根就没法放心入睡,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一个个地睁开了眼,有些人见着陈家村人准备走了立即悄悄碰了几下身旁的同伴,将他们全叫了起来。   穿过通安县城往后面走的想法到底不太现实,进城费就没几个人能负担得起,村长只能带着众人从县城旁边一点点地绕路过去,这一路上多亏有着刘汉子在旁带路引路,否则陈家村人未必能够顺利到达通安县城。   陈癞子快步地往队伍后跑,生怕自己通知晚了一步秀娘他们就跟不上了。   天边微微泛起些许鱼肚白时村长便已经带着陈家村人踏上离开的道路,村里人一点都不敢放松警惕,这毕竟还在县城旁边,时不时地还有着人朝着县城的方向赶,这种时候附近的人越少他们才会越安全,就连陈耀祖都闭上了嘴不敢嚷嚷着要吃肉了。   陈柱子到底花了笔巨款给他买了一小块风干腊肉,整块肉甚至还没有半个鸡蛋大,却花了他一两多银,张哥儿在听说他只带了两斤粮食回来以后嘴唇轻轻嚅动了几下,似是想要说些什么,但见着陈柱子哄陈耀祖开心的模样霎时什么都不想说了,只默默地转过了身将他另外的两个孩子抱在怀里,年纪大的那个孩子枯瘦得厉害,一直喃喃地反复叫他:“爹爹,我好饿啊……”。   张哥儿没说话,只将孩子搂得更紧了一些。   耀祖的眼睛都快长到那块肉上了,将那一小块腊肉抓在手里如珍似宝地反复把玩着,陈柱子想说这是吃的东西让他放到一旁别弄脏了,毕竟他们现在可没有水去清洗,刚一开口就被陈阿奶斜了一眼:“咱家耀祖这一路上憋闷坏了,既然他喜欢你就让他拿着玩吧,和小孩子计较这么多事情干嘛。”   陈柱子:“……嗯。”   陈阿奶倒是还有着点理智知道不能现在就把肉给做了,否则散发出的味道不知道会引来多少的人,老两口心里也在担心家里所剩无几的粮食,但一想到自打开始逃荒以后耀祖脸上的肉都往下褪了不少,爷奶二人顿时又开始心疼起来。   粮食可以在路上找,实在不行他们老两口就豁出脸皮去找村里人要,把自家孙子哄开心了才是正事儿。   她边走边轻声地哄着在板车上面坐着的耀祖:“乖孙儿啊,别急,等会儿咱们驻扎休息时阿奶就给你把肉炒了,保准让你今天晚上就能吃上!”   一行人连着走了将近五个时辰,村长终于传话下去让众人休息,不少村人都将行李放了下来拿出干粮准备吃饭,陈稷川给夫郎孩子一人递了一个饼子,边吃边朝远方看着,果然不过片刻功夫就有一个巡逻的汉子跑了过来:“村长!村长!有不少流民朝着咱们这边赶过来了!!” 第64章 第 64 章   走了这么长的时间整个人都快散架了,虽说大多数时候老村长都是坐在板车的,但车上总共就那么点地方他连腿都伸不太开,这一下车顿时浑身都疼。   几个妇人去捡柴火,孩子们从板车上跳了下来,老村长刚活动了两下腿脚就站起了身:“怎么回事?”   没等到他继续说话,他就已经看到了远处出现的一大群身影,为首那个村长甚至还有些眼熟,他们在县城下的时候这人就没少朝着队伍里头打量观望。   这人甚至还主动过来找陈家村的人说过几句话,村长心头立即升起阵不好的预感:“都起来!别吃了!收拾东西拿武器!快点!”   “流民来了!!”不知是谁突然大喊了起来。   队伍里一下炸开了锅。   陈稷川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口饼子咽了下去,竹弓被他递给夫郎,自己则拿起一旁的砍刀放在车边。   “上车。”他对林槐夏和安安说道。   林槐夏一个字都没有说,当机立断抱起安安跨上了车,那伙人一直远远地坠在他们后头,陈家村的巡逻汉子注意力都在后头秀娘的那支队上,压根没想到秀娘他们的身后竟然还有着一大群人。   眨眼之间这群流民就冲到了他们的面前。   整支队伍乱作一团,有人扛起行李就跑有人突然开始大哭,不知是谁意外踹倒了刚刚支起来的铁锅,连带着底下的柴火一起咕噜噜地滚了一地。   好在火苗不是很大,附近又没有其他能烧的东西,过了片刻火焰自己就熄灭了。   相较起来反而还是石庄村那边的人更冷静一些,   刘汉子快步挤了过来,冲着人群高声大喊:“都别慌!听我说!他们的人没咱们的多,咱们只要……”。   可压根就没人听他说话,人在大喊孩子在哭,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慌乱间有人碰倒了水桶,立时有人尖叫起来:“我的水啊!!!”   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这群流民甚至连他们两个村子人数总和的三分之一都没有,一个个又都不知多久没有吃过饭了,完全没必要这样紧张,可陈家村人一路上过得太顺遂了,直到现在也没真正经历过什么危险的事情,村长见根本组织不起来村人反抗只得死死抓着一旁的陈茂才的手:“不管了!推车带东西往前面跑!”   说话的时候他才注意到陈二叔公已经在板车上被他家人推出极远的一段距离了。   陈茂才愣了下,被村长狠狠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胡乱地从地上抓了些东西往板车上扔,卯足了力气将老村长往车上抱,老村长还在继续大喊:“大家别慌!巡逻队带几个人在后头挡着!”   话音未落,陈茂才已经推着板车开始跑了。   陈稷川一点都没有要拦着村里人的意思,他早在林槐夏和孩子上车以后跟在陈二叔公一家人后一起跑了。   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影子越来越近,流民们饿得眼珠发绿疯狂地朝着这边跑来激起一大片飞扬的尘土,明明在不久之前这些人还饿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走一步能晃上三下仿佛风吹大点都能将人吹倒一般,这会儿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力气。   有个汉子死死地盯着倒在地上的粮袋子,陈茂才仿佛都听见了那群流民的咽唾沫的声音,他连头都不敢回上一下拼了命地往前面跑着,转眼间的功夫那群流民就跑到了陈家村人刚刚休息驻扎的位置。   有一些人停了下来,蹲下身子去抢那些被村里人落在地上来不及捡的行李,瞧见一小袋没脱壳的生米不管不顾地抓起一把往嘴里塞。好几个人都围着那一袋米争抢,袋子不小心被人脱手打在地上糙米撒了一地,那些人便连米带土抓起一把继续往下咽,生怕自己少吃到一粒。   更多的人则是继续往前面冲着,他们知道地上遗落的那点粮食和这支庞大的队伍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一个个地攥着石头棍子拼了命地往前面追,很快就赶上了几个跑得慢的村人。   张哥儿在听到有流民往这边跑过来的瞬间就抓着孩子往前面跑,他没去管陈耀祖的死活,反正自家相公和公公婆婆是绝对不会让耀祖受到一点伤的,不像是他另外的两个孩子,他这个做爹爹的要是不管,这两个孩子就算是死了也没人在意。   耀祖在车上坐的腿麻,队伍刚一停下来他就跳下车子去下面疯跑疯闹了,流民冲过来的时候他刚好离着这边有着段不远的距离,陈阿爷急忙朝着他那边跑了过去把他抱了起来。   老头年龄相当大了,能跟着队伍一起逃荒走路就已经是相当难得了,陈耀祖吃得圆滚滚的陈柱子有时抱一会儿他都觉得手酸,虽说这些日子耀祖稍稍瘦了一些,但却依旧不是陈阿爷能抱着跑的。   老头才刚刚跑了两步就踢到了东西摔在地上,他怀里的陈耀祖更是“扑通”一下被摔得不轻,陈耀祖大声地骂了一句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往前面跑,陈阿爷在后头连着叫了他好几声都没有回头。   陈阿爷这一下摔得不轻,倒地上后就爬不起来了,两手撑着自己的身体艰难地往前爬了两步,身后的人已经追了上来。这会儿吃人的风气还没流行起来,起码在通安县这边明面还没有人会对同类下手,流民们眼中只有那些被陈家村人带跑的粮食,没人去管面前的老头。   前头的人一脚从他的背上踩了过去,连看都没有看上一眼,其余的流民一个个地接连往前,陈阿爷喷出了一大口血,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直到没气还死死地盯着陈耀祖的背影。   有村人慌乱间掉了袋粮食,急匆匆地就要停下脚步回头去捡,这一捡顿时被流民给围了上来!无数双手伸向他怀里的粮食袋子,汉子拼了命地想要去拦,那群饿疯了的流民立时抡起棍子石头和各种东西往他身上砸,不大一会儿血液就将粮食袋子给浸湿了。   这群流民早不要命了,反正都只有被活活饿死这一个下场,还不如在这里拼上性命抢上一把!要是能够抢到粮食他们就能多活上几天了!   人其实是从众的动物,情绪更是会被传染,有一个人拼命地逃其他人也会想跟着他跑,但要是有人提刀冲过去挡在前面……其他汉子兴许便会被他带起些许勇气一起站出来抵抗这些流民。这伙流民远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样可怕,看似有着不小的气势实则全凭着一股子不想死的冲劲在,他们都多久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陈家村人的粮食虽然也没剩下多少,但每顿还是能勉强往嘴里面塞上几口杂粮充饥的。   更不用说他们这边还有着巨大的人数优势了。   前世陈稷川就是站出来领头的那个人。   ——他力气大,站在最后方谁来砍谁,跑得最快的那个流民被他一刀削下了胳膊,连带着肩膀都狠狠砍下了一大块!只这一下子就威慑住了不少的人,随即陈稷川又砍了几个,立刻便有流民被这血腥的场景吓出了退意。   这些流民又不是一伙的人,是好几拨人聚在了一起想要打劫他们村子,彼此之间一点都不熟呢更不用说是莫须有的团结了,陈稷川吓住几个人后赵子平也冲了上来将根扁担抡得虎虎生风,加之刘汉子在后头大声呐喊叫人帮忙,不大一会儿就有其他汉子拿着各种各样的农具冲了上来和流民们打在一起。   陈稷川记得前世他们将这伙人全打跑了,村子里虽然有着些伤亡但数量却并不算多,哪至于像今生这样村里人一点战斗的心思都没有全都拼命地往前头跑啊?   陈稷川突然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前世是有着他的无数次以死相搏陈家村在到达天堑隘口时才能剩下那么多人,今生他不想出这个头了,陈家村人便连抵抗的念头都没有了,这辈子能够走到那处隘口的数量的村人怕是远不会有前世那般多。   他没想到这个村子在离了他以后居然会废到这种程度。   流民的注意力都在他们的东西上,有些村人被他们赶上趁着他们抢东西的功夫转身就跑,有些村人则和刚刚的那个汉子一样宁死也不想将粮食和水给交出去,这些流民什么都不管,不给东西就往死里打,他们早就没理智了,下起手来没轻没重的,不少村人当场就被打死在了混乱之中。   没打死的也未必命大,这年头缺医少药没粮没水,活着反而更是遭罪只能一点点躺着等死。   就算这样,陈稷川也不会出这个头了。   出头之后他就会被村里人赖上,他力气大,能力也大,理所应当地会被村里人要求多做一些,一次两次尚且还好,时间久了就会变成他的责任了,有什么他没做到的没保护到的地方村人们反而会责怪他,仿佛这一切全部都是他的错误。   更不用说陈家村人全都是些白眼狼了。   村长和陈二叔公也只会在一旁和稀泥敷衍,轻描淡写地用一句“大家都不容易”糊弄过去。   陈稷川可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吃第二次亏了。   林槐夏紧紧地攥着竹弓,时刻警惕着要是有流民追上他们他就拿这把竹弓射向对方,村人们拼了命地往前面跑着,有些人为了能跑得快些甚至往下面扔起东西,维持了这么多天的队形转眼之间就跑散了。 第65章 第 65 章   村里人一路上拼了命地狂跑,甚至连头都不敢回上一下,过了许久才终于有人停了下来,这会儿早就已经见不到流民的身影了。   当即有人坐倒在地上,颤抖着身子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还有的人索性直接躺了下来半天都没动上一下,仅能从他的胸口起伏看出这人仍旧活着。   陈稷川没直接坐下,而是在原地又走了会儿,过了半晌才掏出了节竹筒一饮而尽,林槐夏给他顺着胸口:“你还好吗?”   陈稷川点头,还有心思同他开玩笑:“放心,能再抱着你跑上一圈。”   林槐夏:“……”。   他体力好可不代表其他村里人体力都好,连官道都坑坑洼洼的呢更不用说是这种荒郊野地了,这一路上板车颠簸得让人觉得自己就是那铁锅里的炒菜,车刚停住的那个瞬间陈二叔公就边爬边滚地摔下了车扶着车架干呕起来。   村长没比他好到哪儿去,连安安都有些不舒服,陈稷川往他和夫郎的嘴里各塞了块糖,要是有人注意到了就说是在县里买的。   村长缓了好半天时间才喘匀了气,第一件事自然是要清点还剩下了多少村人,不点不知道,这一清点才猛地发现许多熟悉的面孔都没跟在队里!陈耀祖他阿爷、陈菽川他媳妇、陈阿仁的一个弟弟……这么一趟跑下来后竟足足少了四十五人!!!   不清楚他们是被流民追上了还是慌不择乱间跑错了方向。   这还没算那些少了的东西呢!   村长好歹还想着叫人拦上一下,陈二叔公家是第一个跑的,即便这样他家也少了两架板车。一架是他们跑的时候没来得及推,另一架则是路上车轮撞到了石头整架板车都侧翻了过去,另外还有不少被颠簸着掉到地上的麻袋,流民就在身后追着没人敢停下来一件件捡,除了陈稷川和陈大敬这种本身就没有多少东西的其他村人都或多或少地损失了不少物资。   一时间整个队伍里都哭声盈天。   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们迷路了!   村长一点都不想在这地方久待,生怕过会儿那群流民又会从哪个地方冲了出来,但他现在根本就不知道他们位于什么地方,连刘汉子都难得地迷失了方向,好在指南针一直被他揣在胸口处的位置,他只得重新安排了几个巡逻的人,自己则去和刘汉子商量起了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   “要不……咱们往回走走?万一能遇到几个咱村走丢的人……”,有个汉子小心翼翼地道。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陈二叔公骂了回去:“你知道那群人走没走?万一他们还在后头你这不是往人面前送吗?”   “……”。   “那咱们继续往前面走?我记得府城在咱们北边来着,要是继续往前……再往前岂不是要进山里?”   刘汉子的眉头拧得死紧,盯着指南针看了半天,又抬起头看向远方的连绵大山,犹豫了半天都没能下定决心。   陈稷川同样在盯着大山发呆。   到了此刻一切都与前世不同了,他没站出来保护村人,这些村人便只会狼狈逃跑,当即偏离了前世的路线到了一个他也没有来过的地方,但他前世毕竟已经走过一趟了,脑子里头一直有个大概的路线,根据他们跑的方向估算了下被流民们追赶的时间和跑过的距离,竟慢慢地在脑海中画了张新的地图出来。   林槐夏知道他在想事,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不敢打扰他。   他的手掌有些冰冷,陈稷川便抓了过来给他捂着,边捂边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如果是我,我会选进山。”   相较于外界山里的路会更加难走,危险也会多上许多,就算有着指南针在身说不准依旧会迷失方向,万一遇到了什么豺狼虎豹十有八九要将小命留在那里——但那都是对于其他村人而言,陈稷川早在刚重生回来就盘算着要进到山里躲灾的事了,真比起在山里行走很多经验丰富的老猎户都未必能及得上他。   本来再走上五百多里就能到达那处隘口了,依照村里人的速度差不多要走上半个月左右,陈稷川本是想让这群人在隘口处挡刀送死的,要是在这时候改变路线……   陈稷川看向手边的砍刀。   如果陈家村人最终决定的路线和他想的那条存在出入,他不如直接找个机会把村里的人全都杀了,而后自己带着夫郎孩子进到山里去好了。   总之在他们离队之前,这群人必须全都要死。   今天的事情已经证明了没有陈稷川在他们前世根本就活不到隘口,他们的命都是陈稷川给的,陈稷川不过是想讨回去罢了。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顺着这山一直走下去恰好能够到达天堑隘口处的一座山头,这样他们就不需要从正面突破那处隘口,陈家村人便连最后一点价值都没有了。   陈稷川正暗暗思索着,那边刘汉子已经想好了未来究竟该怎么办。   “我们准备进山。”刘汉子说。   老村长一听就皱起了眉:“进山?不行不行不行,那太危险了!谁知道山里面究竟有着什么东西?”   倒是陈二叔公微微眯起了眼睛:“嗯……进山未尝不可。”   “山里头应该会有水源,说不准还能遇到什么猎物。”   陈家村里没有族长,陈二叔公是他们族里年纪最大最德高望重的一位,地位同族长也没什么差别,本来村中还有两个备受族人敬重的族老的,不过一个在前些日子死在了逃荒路上一个在今日被流民杀了,现在就只剩下陈二叔公自己了。   “咱们村里甚至连个猎户都没有,进山以后你让大家怎么活?要真遇到了什么猛兽该怎么办?难道让村里的汉子们拿扁担锄头和猛兽硬拼吗??还不如就像我说的那般沿着山脚外围行走,说不准就能遇到其他村落了!”   像是他们陈家村和附近的张家村都是顺着山脚建的村子,几个村子界限分明,每个村子分别占据了村后头的几座山头,大山和祭田一样是全村人的共同财产。   “那你说不进山该怎么办?咱们村还剩下多少粮食?你家还剩下多少粮食?不进山你去流民的嘴里抢粮和水吗?这一路走来你瞧见了几根野菜?进山以后好歹还能有些草根树皮吃!”   “真遇到了别的村子你敢进吗?里面有人抢你粮食你怎么办?里面没人不怕变成第二个荒村?”   两个老头直接在板车上吵了起来,旁边的村人想拦着都不知该如何插嘴,只得满脸歉意地对着刘汉子笑笑。   刘汉子也朝着他们笑笑,看起来全然没放在心上,只是借口自己有事悄悄退出了他们争吵的范围,临走前还隐晦地看了村长手中的指南针一眼。   “子平,你怎么想?”直到走回了他们石庄村人休息的地方,刘汉子才轻声问了一句。   赵子平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脸随意地耸了耸肩:“感觉他们已经不适合咱们继续跟着了。”   最开始跟在陈家村的队伍旁边只是因为他们人多,他们可以利用人数优势威慑那些有着其他歪心思的流民,一路走来却没少听到那头的人争执吵闹,一路同行了这么久陈家村的很多人的性子都被石庄村摸得清清楚楚,本来这些都能忍耐,但今天的事情却让刘汉子猛地意识到陈家村的人一点都靠不住,要真遇到了什么事情搞不好陈家村反而会成他们石庄村的拖累。   流民还没怎么样呢自己人就先溃不成军转身逃跑了,这样的队伍谁敢放心把后背交给他们??难不成让他们石庄村人在前面拼命抵抗保护后头的陈家村人吗?   “无论他们怎么决定咱们都要往山里面走,大路是给那些人多且心齐的队伍走的。”   现在再去重新找一支人多的队伍结交同行未免太不现实了。   “子平,他们那边那个会找水的汉子能拉拢过来吗?”刘汉子边问边朝陈稷川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赵子平靠在车旁耸了下肩:“早试过了,他除了他那个夫郎孩子谁都不爱搭理。”   刘汉子无奈地叹了声气。   陈稷川和刘汉子都在等待村长他们吵出结果,不少人家都在这期间清点过了行李冷静下来——丢得再多日子不也得继续往下面过吗?难不成还能现在折返回去找他们的粮食?早就进了流民的肚子了!   有些还能拿得出来粮食的村人干脆继续生起火做饭,在城外人群聚集的时候不敢准备太多吃的,这会儿总算是有空闲了,陈稷川也随大流地跟着烙了两张饼子,烙完以后并没有吃,只用了油纸包了起来放进了竹筐。   老村长终于和陈二叔公吵出了结果,他们最终决定听从刘汉子和陈二叔公的话往大山里去,进了山就不能像在外面那般赶夜路了,村长担心在这地方休息并不安全,趁着现在天还没黑决定先往大山里头走上一段。   陈稷川和夫郎对视一眼。   山中无路,板车更不好往里面推,陈稷川在山里住时很多车子驶不过的地方都是凭着力气举起来扛过去的。好在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还是外山,不久之前这附近应当也有逃荒的流民从这儿经过,虽说板车推起来艰难但好几个汉子一起使力还是能够推上去的。   外山几乎没什么树木,早就被那些砍柴的村人给砍荒了,陈家村人就连想找截能扒的树皮都难。连他们陈家村后头的那片林子都是一年比一年小、砍柴需要走出的距离越来越深,再过几十上百年很难说清山上究竟会是什么光景。   村子里面有不少人和村长抱有一个想法,他们都想在山下面走不想往着山里面去,尤其是那些年纪稍大的,在路上能坐在板车上面被家里面的小辈推着,山上却必须自己走了,有些需要爬上爬下的地方连年轻人稍不注意都会被磕碰到呢,更不用说是这些人了。   林槐夏这一路上没少听到其他人的抱怨。   不过随着他们走的时间越来越长,山中开始出现一些枯死的杂草,村里人的抱怨声音便渐渐地小了,转而开始兴奋起来。   这些草根可都是能吃的东西!   林槐夏眼睁睁地看着一大群人跑了出去争抢起来,村长在后头叫了好几声都没能叫住,老村长气得胡子乱颤,刘汉子见状则不住地摇头。   正好天色已经晚了,村长见实在制不住他们便寻了块空地让大家过夜,绝大多数的村人都冲了出去寻找草根了,一时间整个林子里都吵吵闹闹的。   陈稷川一家没有出去,只在板车旁休息补觉,由他和夫郎两个人交替着换着休息,一个人醒来后另外一个人才会放心睡下,入夜之后村里人纷纷赶了回来,或多或少的手里面都有着点收获,有的村人脸上身上甚至还多了不少伤痕,估摸着是为了这一点草根在外面狠狠打了一架。   张哥儿身上的好几处都染上了血,但他的精神却极好,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满心都是自家的两个孩子今天晚上终于能够吃饱肚子了。   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陈阿奶一把抢过了他手里的袋子:“废物东西!跑出去这么半天就找回来这么一点!”   张哥儿本能地想伸手去抢,被老太太用力推了一把倒在地上,碰到了被其他村人打出来的伤,整个人都疼得颤抖。陈柱子见状叹了声气,伸手将他扶了起来:“阿娘她就这样,阿爹没了她心里难受,你多忍忍吧。”   张哥儿死死地盯着陈阿奶手里面的草根,没有说话。   这回陈富山也出去找了,不过他常年不怎么干活,拿回来的袋子瘪得可怜,里头只倒出了三五截草根。   陈富山对此很是不满,嘴里止不住地骂着什么,往外面倒草根的时候突然觉得脑子猛地疼了一下——像是有人拿着根粗针狠狠捅进去一般!   陈富山“嘶”了一声倒吸了口凉气,本能般地捂住了头,痛意虽强持续的时间却并不算久,陈富山蹲在地上缓了一会儿,那股子痛很快就一点点消退下去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以为这是被抢他银子的人砸那一下子落下的伤。   随着日头越来越暗,村里人纷纷躺下休息,这一日经历了太多事情,不少人都身心俱疲,躺倒在地后很快就开始睡了起来。   待到几乎所有人都睡熟以后,远方忽地有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传来,声音太高甚至已经破了调,紧接着一同传入耳中的还有一阵阵的狼嚎!   村里人刹那间全惊醒了! 第66章 第 66 章   村里人的粮食所剩不多,起初还想着能去县城里面买上一批呢,结果转身就被流民追赶抢夺,很多人家不仅把新买来的粮食丢了,连这些日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那些粮都被抢去不少,这下子粮食和银子全都没了,要不是在山林里头看见了些草根今日怕是有不少人都会彻底崩溃。   可草根总共就那么点,他们又有着那么多人,还有些像是张哥儿那般不要命地疯狂抢的,陈有家忙了一个晚上摘到的都不够自己吃。   他一晚上都愁眉苦脸的,瞧着自己家人饿得睡不着觉,终于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他和有田趁着深夜所有人都睡着以后偷偷走了出去,想去更远些的地方找找有没有能吃的东西。   这一找就找了许久。   山林里头容易迷路,更何况这还是在深夜,好在这夜有着一点点昏暗的月色,勉强能够看清东西。距离村人驻扎的营地太近时陈有家兄弟连火把都不敢点,生怕亮光引来村里其他人的注意,直到走出了一段距离后才将火把拿了出来,迫不及待地四处寻找挖了起来。   挖过的地方会有痕迹,刚好可以用来引路。   “哥!”陈有田惊喜地叫了一声。   陈有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居然是几株枯死的野菜!   陈有家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陈有田半跪在野菜旁边动作飞快地挖了起来,兄弟两个的注意力全部都在野菜上面,没人注意到身后有着道枯瘦的身影正慢慢逼近。那黑影刻意放慢了脚步,爪子轻轻地落在地上,片刻之后一股大力猛地从背后撞了上来砸在陈有田的后背上,他整个人都被这股力道压得往前扑了过去!   陈有田当即摔倒在地,一手杵在了挖野菜的铲子上面霎时剧痛和血腥气味一起弥漫开来,紧接着他的肩膀就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住,陈有田清晰地感受到动物的牙齿深深嵌进自己肉里的感觉!   “狼!!!”一旁的陈有家尖叫道!   陈有家的牙齿都在颤抖,抄起一旁带血的铲子卯足了力气照着狼头砸了下去,这狼瘦得只剩下了层皮包骨头,刚刚做出的那下攻击已经耗去了它不少力气,不知晓是饿了多长时间了,就算被用力地砸了脑袋仍死死地咬着陈有田不肯松口!   陈有家发疯一般拼命地砸,起初见自家弟弟被咬他心里还有些害怕,砸了几下心里面突然生出了股快意出来,他一下比一下用力一下比一下狠,满脑子都是打死这狼他们就有肉能吃了!这头野狼身上的肉够他们一家吃好几天了!   他才刚刚挥出胳膊,猝不及防手臂就被另一头狼狠狠咬住,直到这时陈有家才从刚刚的癫狂状态中清醒过来——附近居然不只有这一匹狼!!!   陈有家惊恐地瞪大眼,漆黑幽暗的林子里逐渐亮起一双双眼睛,阴阴森森地盯着他和陈有田看。   陈有家现在全身上下都在抖了。   陈家村后头的那几个山头里是没有任何大型野兽的,那里面连野鸡兔子都相当少见呢,除非要往非常非常深的深林里面走上七八日才可能碰上,连陈稷川都没有进到过那么深的距离,只有祝行那种一直都在林子里住着有着足够的时间和充足的杀伤性武器的人才会往里头进,陈家村的年轻一代就没有人真真正正地面对面地接触过野狼。   陈有家只在其他人的口中听到过野狼这东西有多可怕,整个人都吓破了胆,他眼睁睁地瞧着几头狼朝着自己扑了过来本能般地撒腿就跑,连手里面的唯一能被称作武器的东西都掉在了地上!他弟弟陈有田还没能站起身就被另一头狼咬住了喉咙,他艰难地挣扎了两下,感觉到血液一股股地从脖颈处往外面喷涌,没过多久就不动了。   陈有家根本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往村人们驻扎的方向跑,边跑边用上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嘶喊嚎叫,陈家村人听到的声音就是他这时发出来的。   他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只想赶快回到村里求人救他,那是他下意识地能够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偏偏此举恰好将狼群引向了村里人所在的那个方向,竟是直接将狼群给引了过来!!   不过以狼群的敏锐程度想来就算他今天夜里不出去过几日村里人也还是会和狼群遇上的。   可能是狼群饿得太久没有力气,也可能是陈有家在濒死之际爆发出了比平时强大上数倍的力量,一小群狼跟在他的身后居然没一头能追得上他!被惊醒的村里人早就已经爬了起来各自拿出家伙防身,尽管他们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真正瞧见狼群的那刻还是有人不自觉地惊呼起来朝后面退!   狼群与村人们紧张对峙,一双双幽亮的嗜血的眸子死死盯着场中众人,不少人都怕到连农具都拿不稳了,没等他们做出反应头狼便仰头长吼了一声,狼群似是得了命令一同朝他们冲了过来。   刘汉子已经有了经验生怕陈家村人再转身逃跑,急忙大声吼了起来:“我们人多!没什么好怕的!人还能打不过一群畜生?!想不想吃肉!把这群畜生打死以后家家户户都能吃肉!!!”   “吃肉!”陈耀祖离得有一些远,别的话没听清楚,唯独听到了一个肉字,紧跟着刘汉子喊了起来:“肉!奶奶我要吃肉!”   陈村长:“……”。   小孩子的声音又高又亮,一嗓子下去空地上的村人全听到了,陈阿奶连忙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起来:“好好好!给我大孙孙炖香喷喷的肉吃!”   一句话说得村子里的不少人都馋了,有些人的手虽然仍旧在抖,盯着狼群的眼神却开始逐渐转变。   陈稷川:“?”   陈稷川没想到陈耀祖居然还有这个作用??   野狼的数量的确不少,可村人的数量却比他们多上数倍,起初还有几个村人被野狼咬住没了气息,过了一会儿村里人便逐渐摸索出了方法。刘汉子在后头高声指挥,村里人三三两两地自动凑成一团,见着有狼冲了过来就一股脑地抡起自己的扁担锄头乱打乱砸,虽然时不时地有人被自己的同伴误伤,但总体来说方法还是相当有用。   陈稷川谁都信不过,压根没有要和那些汉子一起的意思,夫夫两个背靠着背将安安给圈在中间,小安安手里甚至都拿了个特制的弹弓。   看起来像小孩子的玩具,但陈稷川是花了心思的,近距离下被弹弓打中也能疼上好半天了,要是打中关键部位致残致死都不好说。   狼群瞧见他们这边人少,不断有狼朝着他们冲了过来,陈稷川力气大经验足,就算不用眼睛去看只凭着耳侧传来的风声都能准确地判断出狼的位置。他将砍刀给了夫郎,自己则拿了一根扁担,一扁担下去甚至能够听到骨头被打断的声音,野狼霎时掉在地上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呜咽了半天都没能够再爬起来。   林槐夏虽然在力气方面比不上他,心态却吊打村子里的绝大多数人,可能是自家相公就在身边的缘故,也可能是有着要保护孩子的信念驱使,他没有一点害怕的情绪,反而极度专注认真,砍刀刀刃被磨得锋利,一刀下去便是血肉模糊的一大片,不大一会儿脚边就躺了好几头狼。   狼是极度聪明的动物,头狼很快就发现了这点,很快朝着他们这边攻过来的狼便减少了许多。   这群狼早就饿红了眼睛,咬不到喉咙就去咬腿咬胳膊,但凡被他们给咬到了必然会被撕扯下来一大块肉,头狼已经意识到了这群人类不好对付,有的狼叼住死去的人便往林子里拖,很快在地上蜿蜒出一长条渗人的血迹。   有村人想去争抢自己家人的尸体,好几头狼便从旁边蹿了出来阻碍他们的行动,等到村里人手忙脚乱地反应过来升起火把试图用火驱赶狼群时尸体早就被拖没影了,直到这时头狼才再度嚎叫了一声,一大群狼纷纷快步退了回去全部消失在黑暗当中。   只余下一大群惊魂未定的力竭的村人。   这群狼共杀了他们十一个人。   不对,十二个,还有挖野菜被杀的陈有田。   几个村人喜滋滋地商量着能分到多少狼肉,旁边则是哭丧着脸哀嚎自己逝去的家人的村人,再大的喜悦也抵不过家里人在自己面前被狼群给活生生咬死的痛苦绝望,有个汉子直接冲到了陈有家面前一拳打在他的脸上:“是你!你为什么要将狼群给引过来!!”   陈有家愣愣地坐在地上掉眼泪。   “我爹也被狼叼走了……”,另一个哥儿也哭了起来。   愤怒的村人往前面涌,陈有家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   有人从后头挤了上来,手里攥着一根棍子,胳膊上被野狼撕扯下一大块血肉,到现在还在往下滴着血:“我儿子!我儿子以前还帮着你干过活!他好不容易才逃到这里!”   陈有家不敢看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我……我不是故意的……”。   那汉子的眼睛红通通的,嘴张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不住地重复着他的儿子死得有多么惨,野狼直接一口咬掉了他的半条腿。   陈有家大脑一片空白,只会反复地重复着“对不起”这三个字,汉子越看他这幅模样越生气,一棍子狠狠打了下去!陈有家的头撞在地上,嗡地一下眼前发黑。   第二棍跟着打了上来,砸在脸上血液立时喷了出来溅了这人一手,他还要打,被旁边的村人拦了一下,汉子的胳膊被拦住了干脆伸腿朝着他的腹部踹了一脚,陈有家闷哼一声缩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止不住地往下面掉。   “打死他!”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打死他!都是他把狼群引过来的!”又有着人高声喊道。   对待狼群和流民时唯唯诺诺,对待自己村里人时反倒开始硬气起来,不少人都被狼群咬掉了肉抓出了伤,人群立时开始跟着吵闹沸腾。   有人举着棍子有人攥着石头,陈茂才想要伸手去挡,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差点当场摔在地上。   “要不是他我们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十一个人!他害死了咱们十一个人!”   愤怒的人群往前面挤,拳头棍子如雨点般落到陈有家的身上,连旁边的陈茂才都挨了几下。他跌跌撞撞地滚出人群,急忙朝着村长那边跑,村长正在和陈稷川商量怎样分配死掉的狼,闻言急匆匆地赶过来时人群早就已经乱作一团了。   所有人都在伸着胳膊往里面打,还有人从外面赶了过来举着拳头朝中间冲,他怒骂一声分开人群,露出里面被众人围住的陈有家。   只见着他蜷缩着身体抱成一团,全身上下全都是血。   他没死在狼群嘴里。   他被陈家村人活活打死了。 第67章 第 67 章   血液一点点浸湿土地,将陈有家身下的一大片晕染成了滩浓重的暗色,干涸已久的土地终于得到湿润液体的滋养,缓缓变成泥泞又柔软的一大滩。   有村人一脚踩了上去,惊慌失措地朝着后面退了一大步,手忙脚乱地将脚上的鞋子扒了下来,用力地将鞋底上面粘着的用人血和出来的泥巴往远处甩。   “杀、杀人了……”。终于有人哭了起来。   村长目光冰冷地看了他一眼。   在场村人脸色全都极为难看,直到这时陈家兄弟的家人才踉踉跄跄地赶了过来,刚刚狼群过来的时候整个村子几乎全部都处于在了混乱当中,不少人都自顾不暇呢更不用说是帮助其他的人了。陈家兄弟一个在逃回来时耗尽了身上的全部力气一个早就已经葬身在了狼牙之下,少了两个壮年汉子,他的家人在对抗狼群时抵御得格外艰难。   他家有人直接被狼群给拖走了,余下的那几个都受了重伤,要是就这样放任不管恐怕也没剩几天好活。   直到现在陈有家的家人还没分出精力去想陈有田的事情,他们只拖着满身都是伤痕的身体扑到陈有家的尸体旁边大哭起来。   村长站在人群中央没有说话,四下里安静得诡异可怕,有些人在旁小声地抽泣着,刚刚那个大喊着要陈有家给他的儿子偿命的汉子则直愣愣地站在那里,盯着自己沾满了血的手背发呆。   “埋了吧。”村长说。   他又看了地上的尸体几眼,没再说话,转过身子直接走了。   声音里听不出来任何情绪,平平淡淡没有起伏,甚至都没叹上声气,只留下了一群村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一个个的都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陈茂才看了他爹的背影几眼,又看了看围着的人,想了想后还是选择跟上村长离开这边,待到走到村长身后时才听得他轻声说道:“咱村这下又少了个能打的。”   陈茂才一时间没有听懂。   村长也没想着再给他重复一遍,只转过身子对陈茂才道:“让咱家里的都注意着点儿,别再想着像之前那样只顾着防动物防流民了。”   陈茂才立刻瞪大了眼睛。   这天晚上没几个人敢继续睡了,闭上眼睛仿佛就能瞧见陈有家的死状听见村里人被狼群撕咬开身体时的哀嚎惨叫,这地方已经不安全了,可大半夜地在山林之中换地方休息说不准会更加危险,村长等人商量了半天还是决定等天亮了再快速离开这个地方。   他们从村里带出来的火把在赶夜路时消耗掉不少,但现在毕竟是在林子里面,费些心思还是能够找到不少枯枝柴火一类的物品。刚才是狼群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根本没法分心思引火,手还没碰到火折子呢胳膊就已经被咬住了,冷静下来反思的时候发现处处都能做得更好,可真遇到危险的时候绝大多数村人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   村人们在营地附近大大小小地生起了数十个火堆,这种时候根本就顾不得天气炎热了,跳动的火焰极大程度地让他们找回了些安全感。   陈有家出事的时候村长正在和陈稷川商量着狼肉分配,单是陈稷川夫夫两个打到的狼就已经是好几个汉子合力都没能达到的数目了,虽然这次他们收获了不少,却架不住村里人多,石庄村那边先分走一部分,余下的再优先给那些在村子里面巡逻守夜的汉子和几户死伤惨重的人家,这么一层层地分下去压根剩不下多少狼肉。   这些狼都不知道饿了几个月了,一个个都皮包骨头瘦骨嶙峋,去掉皮毛和骨头后根本称不出几两肉来,每一条都瘦得可怜。   陈稷川不太想吃狼肉,谁知道这些狼有没有吃过人啊?想了想后夫夫两个只给自家留下了两头狼,余下的全都和村长等人交换成粮食。   天气太热肉不好保存,村人们干脆连夜将狼处理出来用火烤熟,有条件的洒上些盐巴没条件的直接干吃,连狼血都没有浪费——有人实在是太渴了,趁人不备偷偷喝了好几大口。   村人们几乎都快忘了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没人再提陈有家的事情,陈耀祖嫌弃烤的狼肉干干巴巴没有滋味坐在地上又发了通脾气,陈老太太厉声指责着陈阿仁刚刚为什么不替他弟弟挡住狼的爪子,他弟弟刚刚被狼爪抓出了几道血肉模糊的狰狞伤口,老太太看在眼里疼在心上骂了陈阿仁好半天时间。   陈大敬也在这次狼群入侵中受了不轻的伤,他家如今只剩下他一个,孤身一人被好几头野狼围攻,刚刚甚至有头野狼直接咬住了他的小腿将他往外头拖了好几步远,还是陈稷川用安安的弹弓照着那狼的脑袋打了一下,陈大敬才找到机会将腿从狼嘴中抽了出来。   他身上的光是其他人一眼就能看见的撕咬伤口就有十几处之多,陈大敬却没怎么管,趔趄着步伐提着几头死去的狼跌跌撞撞地走到陈稷川身边:“大、大谷……刚才谢谢你了,这几头狼你收下吧……谢谢你救我……”。   陈稷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死去的狼。   陈大敬露出了个自嘲的苦笑,说话时都疼得呲牙咧嘴的:“你……嘶……你不收、你不收这些狼我也留不下来多少……”。   他边说边抬头看了远处几户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看的村人一眼。   陈稷川站了片刻,伸手将狼接了过来递给林槐夏,自己则伸手将陈大敬按在一旁的板车上:“东西我收了,我再帮你处理下伤口,今天这事儿就这样过去了,以后也没必要再提这些。”   陈大敬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满满的全是意外。   陈有家的死多多少少地影响到了他们几个,陈稷川还好上一些,他心里面只有自己的夫郎孩子,陈大敬却不一样了。陈大敬狠心将他娘锁在了屋子里面自己一个人孤身上路,一路走来无论是什么时候都孤孤单单的,以前他和陈稷川一样动不动就要出去做工,在村里没几个熟络的朋友,同在做工小分队里的陈家兄弟可以说是他在这村子里关系最亲密的几人之一了,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陈大敬心里五味杂陈难受得厉害。   他安静地坐在陈稷川身边,看陈稷川帮他清理伤口,林槐夏在一旁烤着狼肉,安安已经窝在他怀里睡过去了。   “大谷……你说我是不是也会变成第二个有家?”陈大敬愣愣地盯着火光,过了半晌突然问道。   陈稷川不轻不重地拍了他的胳膊一下:“别乱说话。”   伤口应当是要用水清洗干净的,可这种时候陈大敬哪有多余的水啊?陈稷川更不会为了他给自己的夫郎孩子带来麻烦暴露空间。他只尽可能地清理了下伤口周围的脏污杂物,挑了半天才从陈大敬身上扯下来块勉强还算干净的布条,仔仔细细地将伤口处给缠了几圈将布条扎好,好在陈大敬身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至于后续是会感染还是会逐渐转好恢复就只能够听天由命了。   陈大敬活动了下自己的胳膊,放轻了声音道:“我没乱说。”   这会儿陈稷川没法洗手,只能拿了块帕子出来擦了几下,随后便去接过夫郎手中穿狼肉的棍子不断地在火堆上面翻转起来。   陈稷川以前不太会烤肉,不过后面在山洞里住时特意研究过这个方面,这会儿做起来倒是像模像样的。   “他们能打死第一个人,就能打死第二个人。”陈大敬盯着自己脚上全是破洞的鞋子,“以后粮食越来越少,水也越来越少,某一天会不会开始有人对着自己的族人亲人下手了?”   陈稷川没答话,只将几串已经被烤好的狼肉取了下来放在一旁,晾凉以后林槐夏会将其收进袋子里面,虽然他们并不会吃,但总能拿来换些东西。   “狼毛是硬的,狼是软的,嘴里的哈气喷在我的脸上,热乎乎的……一拳头下去和打人也没什么差别,几拳头下去就不动了……”。陈大敬的语气直勾勾的,人也抬起头来直愣愣地盯着陈稷川看。   “他们这样打狼,也这样打有家,粮食全都吃光以后会不会也这样打我?”陈大敬站在那里喃喃自语。   陈稷川前世照顾过失去孩子的林槐夏,一眼便能看出这时的陈大敬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了,陈大敬没有等他的回答,他其实没想让陈稷川说什么,他只是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堵在胸口憋得难受,不知道究竟能和谁说。   村里人要是真的开始互相抢粮,只有老弱妇孺的人家会是第一个被盯上的,紧接着就是像他这样的孤身的人。   事实上现在就已经有人盯上他了。   陈大敬揉了下自己发红的眼睛,喃喃自语道:“这就是报应吧。”   他的话非常轻,陈稷川根本没有听见,随即他便站起了身朝着陈稷川露出个笑:“没事,大谷,今天谢谢你了,你们一家好好休息。”   陈稷川目送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远去。   他没说话,只揽住了夫郎的肩膀。   村子里和陈大敬有着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陈家村的气氛明显变了。   次日一早村长便带人朝着山林更深处进发,村人们个个都攥着武器,有农具的就拿农具,没有的干脆就从林子里捡块石头捡根木头,一个个地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角落环视四周,生怕从哪里再突然冒出来一头野狼。   现在或许不应该说是害怕有狼了,他们巴不得能多来些狼,这样肉才能更多一些。   他们经过了陈有家兄弟挖野菜的那片野地,陈有田的尸体早就不知道被狼群拖到哪里去了,几个村人眼尖地瞧见了留在地上的装草根的袋子,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险些为此打了起来。   陈家兄弟没能来得及挖走的野菜还长在那里,只是上头的好几片叶子都沾上了血,不知道是人的还是狼的,村民一把薅了出来连叶子带泥巴全塞进了嘴里。   有个村人动作稍慢一步没抢过他,气得一棍子砸了上去,好在被陈家村的其他几人提前拦开了。   草根树皮都不裹腹,想要吃饱极其困难,至于狼肉就更不用说了,除了那些巡逻队的汉子大多数村人都没分到几块,时常便有村人因为一块树皮一把杂草争抢起来,要不是陈稷川又找到了次水这会儿队伍里早就乱了,连村长和陈二叔公都压不住浮动的人心了。 第68章 第 68 章   这日他们才刚刚找了个新的营地驻扎下来,队伍后头却突然传来嘹亮的骂声,陈稷川不由得在心中“敬佩”——这种时候居然还能保持精力和体力大声骂人,怎么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赋异禀身体强悍呢?   陈稷川和林槐夏一同回头望了过去,骂人的居然是陈阿奶。   先前陈阿奶并没看见陈阿爷是怎么死的,光顾着心疼她可怜的耀祖去了,她家的粮食几乎全都丢在了被流民追赶的那段路上,这些日子一直靠着树皮草根和狼肉过活。   张哥儿共有三个孩子,除了备受宠爱的陈耀祖外还有一个哥儿和一个闺女,每次出去都拼了命地抢各种东西,被人打得全身上下全都是伤。陈老太和陈柱子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次张哥儿回来以后就毫不留情地拿走他带回来的所有东西,只给他们三个留下寥寥几口吃的。   陈阿爷死了,陈家现在的男丁就只剩下陈柱子一个了,耀祖太小还是孩子当然不能算在里面,陈阿奶清楚挖草根树皮有多危险,不仅仅是那一直没有再出现的狼群,村子里的这么多人哪个不比狼群危险啊?   她害怕陈柱子也出了事情自己往后没了依靠,有什么事都使唤着张哥儿去做,家里面的所有粮食和水都被她死死地把控着,除了耀祖和柱子能吃喝上一口其他人碰都别想碰上一下。   山里面的温度要比外头低上一些,但他们现在还没进到深山的范围,温度低又不代表天不热了,张哥儿父子三个两天都没能喝上一口水。今个出发赶路的时候他家那个年纪稍小些的孩子状态就有些不对了,张哥儿心疼得说不出话,咬了咬牙从陈阿奶那里偷了些草根藏了起来。   谁能想到队伍才刚停下来就被陈阿奶给发现了。   “你个丧门星的东西!克死了你公爹还不够!现在还要偷我们的粮食!天老爷啊,这是逼着我们一家去死啊!!”陈阿奶坐在地上就哭了起来。   村子里的不少人的目光都望向这边,陈阿奶心头一喜又继续骂道:“你这个不孝顺的东西!还不快点把家里的粮食都还回来!”   张哥儿被众人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抖,颤着手从死死攥着的布袋子里掏出一把草根,陈阿奶刚把手伸了过去,就见着他猛地将那把草根塞进了自己孩子的嘴里。   “快吃,快点吃!”他紧紧地抱着孩子。   那孩子早就已经饿坏了,连嚼都没敢嚼上几下本能般地咽了下去。   陈柱子听着他娘又在骂他的夫郎,有些不忍心地皱起了眉,刚想开口替自家夫郎说些什么,就见着他娘猛地瞪了过来。   他娘脾气向来不好,只有在对着耀祖的时候才能柔和了自己的语气露出一个笑脸出来,这种时候他要是上去开口说话保准自己也要被跟着训上一顿,大庭广众众目睽睽的这么多乡亲都看着呢,他这么大的一个汉子要是被他娘给当众骂了他的脸还要不要了?   他夫郎都被骂这么多次了,想来早就已经习惯了,再说村子里的这么多户人家哪家的夫郎不挨骂吗?村里人早就见怪不怪了。陈柱子心里这样想着,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陈阿奶以为他是要把草根交给自己,手都伸出去准备接了却没想到全都被他塞进了那个小杂种的嘴里!赔钱的东西又不能给他们陈家留根,陈阿奶顿时气得不轻,没想到自家这个乖顺了这么多年的儿夫郎居然敢反抗,脸瞬间就沉了下来一个巴掌扇了过去,打得张哥儿嘴角立时就见了血。   “你个不孝顺的东西!忤逆婆婆偷家里的东西!我们陈家真是倒霉当初怎么就把你这个丧门星给娶了进来!”   她边骂边用力扇打着,张哥儿紧紧抱着两个孩子一语不发,陈阿奶年纪毕竟大了走路消耗了不少力气,打了几下便觉得累,转身骂起陈柱子来:“还有你这个废物!你夫郎欺负我你就在旁边站着看着?!你爹才没了多长时间你夫郎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老头子啊!我可怜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吧!”   陈柱子感觉到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脸上顿时臊红一片,感觉自己丢了大脸,立即朝着他夫郎大声吼道:“你可真是胆子大了!还不赶快把东西都还给娘!再立刻给娘认错道歉!”   张哥儿身子仍旧在抖,陈柱子干脆走到他身边用力争抢起来,张哥儿仍旧死死地抓着那个袋子,陈耀祖坐在背篓上面嬉笑着叫好。   张哥儿前头的两个孩子都不是汉子,为此一直不受待见,好不容易才把耀祖生了下来,刚生产不久就被驱赶着去干家里的活计,耀祖一直是陈阿爷和陈阿奶亲手带的,这孩子和他一点都不亲,很多时候陈耀祖在家里甚至都当他不存在,瞧见了他连个表情都不愿意给。   起初他是很想亲近这个孩子的,但时间久了次数多了一颗心渐渐地就冷了下来,后来他倒是也想明白了,耀祖有着家里面的所有人的保护和爱,根本不差他这一个,比起陈耀祖还是另外的两个孩子更加需要他的关注。   年纪稍大些的小姑娘猛地从他的怀中钻了出来挡在他面前:“不要打爹爹——不要打爹爹——”。   张哥儿连忙一把将她抓了回来,陈稻川踹死陈小宝的那一幕给他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他是真怕陈柱子在愤怒之下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其实那个装草根的袋子早就空了,里面放着的所有粮食都被他喂给了两个孩子,可他却不知道因为什么,无论陈柱子怎样踢打都不想再将那个袋子给交出去。   仿佛把它交出去后一切又会变回往常那般暗无天日的绝望模样。   他被陈柱子打出了口血,两个孩子立时开始大哭起来。   “住手!没完了吧?有这本事怎么不去打那些流民和狼?”林槐夏终于按捺不住站了出来。   陈柱子仍旧在气头上,头都没回地骂了一声:“老子教训自家夫郎关你什么事?”   陈稷川站在夫郎身后阴阴森森地回了一句:“你这儿太吵,吓到我家孩子了,不行吗?”   陈柱子直到听见他的声音才不敢说话了。   陈阿奶看了眼被林槐夏抱在怀里的陈易安,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暗暗骂了几句,到底没敢把话说出口。   这种时候村子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不敢得罪陈稷川的。   这些日子她一直都在关注着陈易安,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一个小哥儿凭什么过得比他家耀祖都好啊?陈富山这儿子也是个脑子有问题的,把个哥儿当成了宝,陈稷川可比他家柱子还小几岁呢!他家柱子现在都有三个孩子了,林槐夏要是他儿夫郎她早把人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不仅她一个人会这样想,村子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这般,甚至还有人在私下里拿这个说道李氏,说她没用连个儿夫郎都拿捏不住。   依陈稷川的话就是整个村子都烂到根子里了。   前世张哥儿的结局同样不是很好,两个孩子一个死在了逃荒路上,另一个命大活了下来但瞧着却病恹恹的,估摸着就算活下来了也撑不住几天,陈稷川回去找夫郎时张哥儿和孩子已经不在队伍里了,他隐约听人提过几句,张哥儿还活着的那个孩子被和林槐夏一起卖给了那一群人。   陈柱子当时没想卖他,他们家里可还指望着张哥儿干活呢,但张哥儿在知晓以后当场冲了出去追那群人想抢回孩子,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了。   陈稷川在看到他的时候总会想到前世的自己。   他甚至还挺羡慕他的,起码张哥儿有能够追出去找的机会,不像他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连应该去哪个方向找都不清楚。   虽然这个村子里的绝大多数人都该死,但张哥儿要是能和孩子一起活下去说不准也能够算是天灾年间的一件好事。   再坏也不会比在陈柱子家坏了。   林槐夏又在旁说了几句,陈稷川就抱臂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起码这会儿有着他们的出面陈柱子什么都不敢做了,村里人都是来看个热闹,见没乐子能够看了便纷纷地散了开来准备去找今日的草根。   陈阿奶用力拧了张哥儿的胳膊一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又厉声呵斥起来催着他赶快去找吃的,要是他们现在仍旧在房间里面她怕是都要拿个笤帚把他赶出去了。   直到这时,张哥儿的手里都依旧抓着那个袋子。   他慢慢地挪动着酸疼的腿往林子里走,专挑着那些偏僻的地方,现在的他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完全没有把握能够在其他村人手中抢到吃的东西。   他走了许久,瞧见了棵瘦小的树后才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处理起树皮,他没有任何能用的工具,扒树皮时全凭着自己的力气和手。   张哥儿扒了好半天才终于弄下来一小袋子,不知不觉间天都黑了,夜里的山上又冷又渗人,他怕两个孩子担心顾不得蹲得发麻的双腿急匆匆地往村子处赶。   他一点都不敢耽误,顺着来时的方向快速地走,没走几步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耳边飞了过来。   张哥儿整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等了片刻,才壮着胆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处走。   走了几步他又突然停住脚步,似是踩到了什么坚硬东西。   他低下头朝脚边看去,才发现被踩住的东西是几颗锋利的狼牙。 第69章 第 69 章   太阳彻底落下了山,去到外头找吃的的村民纷纷回到了营地里面,张哥儿回来得比旁人都晚,刚一露面就被陈阿奶一把拽了过去,毫不留情地将他身上的东西都搜了一遍,生怕他偷藏一点食物。   张哥儿面无表情地由着她动作,等到她将所有的食物都拿走后才转过了身子去找他的两个孩子。   陈阿奶对他拿回来的食物分量极为不满,嘴里不干不净地扯着嗓子站在他身后骂了好几声,张哥儿只当没有听到,一把将自己的孩子抱进了怀里。   陈阿奶还在那边滔滔不绝,陈耀祖用力地掏了掏耳朵:“阿奶,你好烦啊。”   陈阿奶立时闭上了嘴巴:“好好好,吵到我们耀祖了,阿奶不说了不说了。”   张哥儿依旧连头都没抬。   每次出去寻找食物都会有一批人带伤回来,日复一日闹得越来越严重,这回甚至更加过分——回来的人里居然少了三个!   村长视线阴鸷地扫过那些本应和那几个人一起回来的村人,先看向了他们藏在怀里的装草根树皮的布袋子,又扫过了他们身上明显才刚刚落下不久的还在往外渗着血的伤口。   陈家村在刚出发时可是有着好几百人的,逃荒路上受不住疲累和酷热死了一些,被流民和狼群追赶攻击又死了一批,村长仔细地清点了下人数,现今村里的男女老少加在一起居然只剩下三百余个了!   三百个乍一看确实不少,可一户就有着多少人呢?像陈大敬这样的孤家寡人整个村里都找不出几户来了。陈家村最忌讳的就是分家,一户里头爷爷孙子的加起来能有好几十人,细算下来其实压根没剩几户。   反倒是隔壁石庄村那边一路走来几乎没有多少伤亡。   陈家村里尚还活着的这些村人状态大多都不是很好,最严重的莫过于陈富山了,自打从县里回来以后陈富山瞧着就有些不对,时不时地就说自己头疼身子疼,但要具体问他是哪里疼吧他又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明白,总之哪里都不舒坦,村医过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一二三来。   前几日在赶路的时候陈富山甚至走着突然倒撅了过去,把李氏和陈稻川等人都吓了一跳,山路崎岖板车早就没法通行了,大多数村里人都不得不把板车劈了当作柴火,陈稷川也找了个时机将板车收进了空间里面,现在村里人都是靠着两条腿背各种东西在山上走的。   陈富山到底是年纪大了,身体素质比不得陈菽川这样的年轻人,再加上竹筒里的大部分药粉都被灌到了他的肚子里,陈菽川那头才只感到了一点不适,陈富山这边就已经开始药效发作了。   “这边的山和咱们村后的那座山同属于一座连绵山脉,大大小小的应当会有不少山洞,有些山洞里说不准会有地下河存在,里边的温度会比外面低上许多,说不准河里还会有着鱼在生活呢。”   陈稷川前世曾经误入过这样的山洞,因着常年生活在黑暗环境里的缘故山洞里的鱼的视力严重退化,他当时只是感觉到山洞里头要比外界阴潮上不少,想着能不能在里面找到地下暗河和渗水的岩石,但才刚刚往里走了不久洞口的石头就掉了下来,陈稷川在洞里被困了好几日,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另外一个出口爬了出来。   但那山洞肯定是不适合他的夫郎孩子住在里面的,有的地方狭窄得只能吸气爬进去,好不容易钻进去了全身上下都被磨得发红破皮,要是出口被堵住了里边的人就只能被困死在那里了。   他和夫郎正在这边轻声说着话,那边却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陈稷川抬头看了过去,说话的居然是陈癞子他娘。   陈癞子自打见到秀娘以后就一直跟在秀娘他们的队伍里面,只有缺东西缺水的时候才会回到他们这边,流民追过来的时候他正好在和秀娘说话,两边一下子就被冲散了,没人知晓陈癞子究竟是死是活。后来狼群过来的时候她又机灵地冲进了陈二叔公家的女眷里头,众人不好厉声将她给赶出去,倒是让她捡了条命。   可她现在却一点粮食都没有了。   她家的粮食本来就不多,陈癞子还偷偷地给秀娘那边送了不少,老太太就算是发现了也制止不了这个儿子啊!她又一把老胳膊老腿地挖草根都挖不了多少,就算拼了命地省着这会儿粮袋子也终于见底了。   此刻她正死死地抓着陈二叔公的胳膊哭诉。   “二哥啊!我这也是实在被逼得没法子了,但凡能有一点活路我都不会找你开口,老婆子我一天都没吃饭了,你家有着那么多粮食呢,能不能先借给我一点?等着咱们安定下来我保准在第一时间还你!!!”   村里人的关系乱七八糟的一团乱麻,真要是按辈分计算甚至还有六七十岁的老头子对刚出生的奶娃娃叫爷爷呢,陈二叔公要是能再生个孩子村里头能有一大票人凭空多了个没断奶的祖宗,陈癞子他爹和陈二叔公的关系极近,要不是有着这层关系在凭陈癞子做的那些事情村长早就把他赶出陈家村了。   陈二叔公试了几次都没能将她的手扒开。   要说这陈癞子家会变成这样和他也有着一点关系,当年陈二叔公和陈癞子他爹结伴出门遇到了意外,是陈癞子他爹推搡着还年轻的陈二叔公逃了出去,他自己则是落后了一步被后面的石头砸中没了气息,自那以后陈二叔公便总是低上他家一头,平时没少出手接济陈癞子母子。   一次两次的尚且还好,这都是他应该做的,时日久了次数多了便开始觉得这母子烦了。天大的恩情都有会被用尽的那天,陈二叔公自觉自己已经还了他们太多太多,再加上陈癞子这人整日招猫逗狗的没个正形,如今陈二叔公瞧见他们一家就烦。   以前还在村子里时他还能找借口躲进屋子里面,陈癞子他娘总不能直接往人房子里闯,现在大家都在外头扎营休息,陈二叔公无处可躲,当即就被抓了个正着。   他暗暗地瞪了身旁傻站着的儿子一眼——刚刚怎么就不能机灵一点把这老婆子拦下来呢?!   “唉,真不是我不想借啊,实在是我家的粮食没剩多少了。”陈二叔公一脸无奈道。   陈癞子他娘一看就知道这老头是什么心思,于是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咋会呢!你们带了那么多车的粮食全村人都是亲眼看着的,就是现在还都大包小裹地有着这么多袋呢,老婆子我都是半截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一顿根本吃不了几口,当初要不是为了救你我家老头子也不会死,现在又不知道我家癞子有没有出事,家里面只剩下我一个了,你这是要活活饿死……”。   陈二叔公的脑袋都大了!   周围的这些村里人都在竖着耳朵听他们的动静,陈二叔公活了这么多年,整个村里也就这老太婆能够稍稍为难下他了。当年陈癞子可是在村里得罪了不少的人几乎引起了整个村子里的人的众怒,就算被陈二叔公强行压了下来不少人心里多少都是留着些许怨气在的。   陈二叔公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注意着自己,甚至有人偷偷在远方窃窃私语起来,他很清楚这老婆子的性子,今天要是不借给她这几日怕是都不得消停,说不准会直接撒泼哭嚎起他忘恩负义!陈二叔公想了一会儿长叹一声:“唉,癞子他娘,你这不是成心让我难做吗?”   “咱两家是多少年的交情了?你这头没有吃的东西了我还能看着你饿死不成?这些年来你哪次开口我是让你空着手回去的?”   他边说边朝着后方招了下手,立即有人拿着一袋子糙米走了过来,陈二叔公看着米袋又用力地叹了声气,刚好能够让旁边的一大群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慢慢地将袋子解开,拿出了个巴掌大的用葫芦做的瓢,轻轻地舀出了一小瓢粮食倒进另一个空袋子里,只这一点点的粮食连只小碗都装不满。   “就这么点儿?”癞子他娘不满地皱起了眉,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林槐夏也有些疑惑,陈稷川捏了下他的手腕,示意他继续往下面看。   都是这样的世道了家家户户都吃不饱饭,愿意把自家粮食拿出来分给其他人的全都是些善人圣父,有些人虽是这样想的却又觉得陈二叔公给的未免也太少了些,人家相公可是救了他一条命呢,他却只给人家小半碗粮,明明他家又不是一点粮食都拿不出来了,只给这么一点点东西这不是在侮辱人吗??   陈癞子他娘已经伸出了胳膊去接,陈二叔公却没有动那只抓着舀出来的小布袋子的手。   ——他将另一个装得满满的糙米袋子递给了她。   村里人瞬间全都震惊了!!   这一袋子少说得有个二三十斤呢!够陈癞子他娘一个糟老婆子省着点吃上几个月了!陈二叔公竟然这样大方!整个村里霎时没人能再说陈二叔公小气了!这时候的粮食可是救命的东西啊!!!   连陈癞子他娘自己都没想到,不可置信地掂了一下手里的米袋。   陈稷川验证了自己的猜测,后面将要发生的事情已经懒得再去看了,随便寻了个地方坐下靠坐在自家夫郎腿边,没骨头般地放松身体依靠在了他的身上。   安安蹲在他们面前拿着根细细的小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陈稷川将头凑了过去,发现他画的是两大一小三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一起。   陈稷川也不靠着夫郎了,稍稍往前挪了几步陪着陈稷川画了起来。   林槐夏瞄了这父子俩一眼,继续抬头看远处的陈二叔公等人。   陈二叔公苦着张脸:“弟妹啊,你别看我家包裹行李多,可我家的人更多啊!这么多张嘴一人一口一天要吃下去多少粮食?后头碰上那些流民还在路上丢了几袋……家里现在是真的没剩多少吃的了。”   “你看我家的这几个孩子白日里还要出去挖草根呢。”   “昨儿个老大媳妇煮了点草根,水和盐都舍不得放,别说是孩子们吃得直皱眉头了,我这老头子都吃不下去。”   说着说着陈二叔公长长地叹了声气:“二哥家里有着这么多孩子要养,孙子曾孙一个个地都饿着肚子,家里的粮食都是留给这些孩子的,满打满算只能匀出这么多了。你也别嫌少,先拿回去吃上几天垫垫肚子,往后要是实在揭不开锅了再来找我。   你家老陈的恩情我一直都记在心里,莫说什么借不借的,说那话就太生分了,老头子我就算自己饿着也不能看着你出了事情,不然等我合上眼睛有什么脸去见老陈啊!我这都一把老骨头了,少吃几口不碍事的。”   他的话才刚刚落下,陈二叔公的儿媳妇就伸手掐了自己孩子一把,幼童的哭喊声霎时传遍整片空地:“娘!娘!我好饿啊!肚子一直在叫!我好饿啊!”   有村人伸手抹了抹眼睛:“二叔公可真是个好人啊!”   旁边人顿时赞同地点头:“是啊,二叔公已经仁至义尽了。”   陈癞子他娘攥着那个沉甸甸的糙米袋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格外难看,她似是想要说点什么,奈何张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过了半晌她才猛地转过身子,拎着米袋子快步走远了。   村里人见没热闹看了,纷纷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林槐夏跟着坐了下来,眼睛里面全是疑惑,似是没有想明白陈二叔公为什么会给她那么多粮食。   安安已经全画完了,陈稷川正将他抱在怀里给他擦手上沾上的土,见状环视了下周围的人,见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里才压低了声音对夫郎道:“还记得陈大敬那天说了什么吗?”   林槐夏先是接过了他手里的帕子帮着安安擦了几下,随后才一点点地回忆起来,很快他就睁大了眼睛倒吸了口凉气,不敢相信自己想到的结果。   陈稷川抱着孩子往他的身边挪了一步:“今天出去挖草根的人少了三个。”   林槐夏指尖一片冰凉,转头看了正慈眉善目一脸慈祥地抱着孙子逗弄的陈二叔公一眼。   “陈大敬把大多数狼肉都给了咱们,一方面是想感谢我帮了他,拿这些东西和咱们拉近下关系,另一方面则是他孤身一人根本就留不住那么多肉。”   “大敬一个壮年汉子都这样呢,更不用说她一个老太太了,二叔公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了她粮。”陈稷川朝远处看了一眼,这会儿癞子他娘已经走没影了。   林槐夏闻言怔愣半天,又问陈稷川:“那你觉得……你觉得她知道这些吗?”   陈稷川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知不知道又能怎么样呢?二叔公今日的一番话已经将她往后想要借粮的路给堵死了,不拿就是饿死的结局。”   拿了粮食放到一个靠谱的人手里吃一顿要一点的想法更不现实,因着陈癞子的缘故村子里的绝大多数人和他家的关系都不是很好。   他伸手拍了一下夫郎的肩膀:“早些睡吧,明日又该吵闹起来没法休息了。”   林槐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他们果然没能睡太久。   次日天还没亮的时候,村里便有人尖叫起来。   ——陈老婆子死了。 第70章 第 70 章   老婆子死得非常安静,几乎没人听到那边发出的声音,还是有人起夜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她的尸体才注意到不对,等着他凑过去看的时候癞子娘身上已经凉了。   村里人纷纷被那声尖叫吵得睁开了眼睛,陈稷川想去哄几句安安,转过头才发现小哥儿正窝在他爹爹的怀里露出双大眼睛往外面看。   一点儿都没有被吓到的样子。   陈稷川愣了下,随即无奈地笑了一声。   他摸了一块饴糖出来,掰了黄豆大的一小块塞进安安的嘴里面,无视了安安的委屈眼神将余下的全都给了夫郎,林槐夏正琢磨着他相公是怕安安吃多了对牙不好呢还是明目张胆地偏心他呢就又听到了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这一嗓子传进耳朵吓得他当即狠狠咬了自己的舌头一口,疼得林槐夏不住嘶气。   陈稷川:“……?”   陈稷川和安安同时伸手去摸他的脸,陈稷川好笑地问他:“怎么孩子没有被吓到,你这个做爹爹的先被吓了。”   于是陈稷川收获到一个来自自家夫郎的和安安一模一样的委屈眼神。   第二声尖叫是陈耀祖发出来的。   陈耀祖和大多数人一样被村里人的第一声尖叫给吓醒了,坐起来后一脸不满地骂了半天,过了半晌才意识到换做平时他阿奶肯定已经过来哄他了。这都过了这么长时间阿奶还躺在旁边没有一点动静,伸手摸了几下才发现他阿奶已经和陈癞子他娘一起去地府里面作伴了。   “大半夜的鬼叫什么!”陈柱子一脸不满地睁开眼睛,随即立即震惊在原地。   “娘——”,陈柱子嘶吼着扑了上去。   这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家里的吃的全都被人给拿走了。   就在他们睡着的时候身边连着有两人被杀,这下村中无论是谁都没有困意了,村长狐疑地看了陈二叔公一眼,却见着了陈二叔公脸上同样震惊后怕的表情,他似乎对于今晚的事情毫不知情。   村长想了想,将守夜的汉子都叫了过来一个个地仔细询问。   村医仔细地看了半天,陈阿奶似是被人给下了毒,这会儿他们可是待在山林里呢,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摘到了什么带毒的东西?像是曼陀罗乌头闹羊花等等大山里的不少植物都带着危险,要是愿意花上些心思找到其中的一两种并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事情。   没人怀疑凶手是谁,陈阿奶家只有张哥儿一个日日外出寻找草根,其他人怕死一直不敢往外面走,唯有张哥儿有这个能力能在她的食物里下毒。   不知道他是怕动静太大引来其他人的注意还是手里面的毒草不够,亦有可能多少顾念了些和陈耀祖的父子情分,总之陈耀祖这会儿还好好的,陈柱子虽然有些不太舒服但还没到要死的程度,估摸着吃下的不是很多。   “昨天夜里我是瞧见了他带着两个孩子走了过来,他说是要带着二丫去远处的林子里起夜,至于另外的那个孩子……他怕孩子半夜醒来看不见他哭闹害怕惹柱子不高兴,就把那孩子也一起给带过去了。”陈大敬道。   自打经历过狼群的事后村里人去外头解决生理问题时都小心翼翼的,白日尚且能好一些,深夜里谁知道会不会从哪个幽暗角落猛地窜出什么东西啊?成年人都尚且如此呢更不用说是村子里的那些孩子了,家里的大人恨不得要寸步不离地跟在后头。   陈大敬已经加入到了村子中的巡逻队里了,昨天晚上刚好是他在这一片值守。   陈二叔公思索了会儿:“那他们半天没有回来,你就没多上心关注一下?”   陈大敬摇了下头:“他们才刚走出去就到了我们换班的时间,我也没想到他没回来啊!”   “他们拿没拿粮食出去你也没看见?”   陈大敬继续摇头:“晚上月亮都没出来,看东西全凭着那几堆篝火,黑灯瞎火的谁能往夫郎身上看啊?那点儿注意力全都盯着暗处的林子了。”   万一再窜出来什么猛兽呢?   再说了,搞得好像陈柱子家藏了多少粮食一样,他家现在全都凭着张哥儿带回来的草根树皮过活,张哥儿每天带回来的那点都不够陈耀祖一个人吃的。   村长和陈二叔公对视一眼,又去问和陈大敬换班巡逻的汉子的话。   但那汉子连张哥儿的面都没见着,他换班时一大二小已经离开营地的范围了,什么话都问不出来。   与陈阿奶是被毒死的不同,癞子他娘的死因是脖子上的一处锐利伤口,伤处不大却是极深,像是被什么动物的牙咬出来的,村医盯着那处伤口细细看了一会儿,觉得像是他们前几日遇到的狼。   村子里的绝大多数人现在都听不得这个“狼”字,话一出口一堆人都抬起了头,只听村医继续说道:“不是狼咬的,是用狼牙杀的。”   ——像是有人按着狼牙捅进了癞子他娘的脖子里面。   村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多事肯定不是张哥儿一个人能做出来的,况且直到他们离开都没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村里面肯定有他的帮手,果不其然没多久陈茂才就走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少了一个。”   村长仔细问了一下,是村中的另一户人家的儿媳。   偏僻排外消息闭塞的村子里头所有人都以宗族抱团,人们的话题枯燥重复,一年到头翻来覆去地聊的都是那几件事情,庄稼收成物价跌涨、婚丧嫁娶添丁进口、鸡鸣狗盗邻里纠纷……极少能遇到个新鲜的话题。   像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婆子聊得多是些子孙婆媳,癞子他娘平时没少拿这个说嘴挑事,她家癞子至今都没成家娶妻,除了癞子这人本身就满嘴不正经处处调戏其他村人以外,她这个做娘的性格也占据了极大因素。   谁都知道摊上这么个做婆婆的往后的日子有的受得。   那时候陈二叔公还年轻呢,最喜欢拿癞子一家给自己做脸面,一边不着痕迹地踩低癞子家一边又想法子借此往上提高自己在村里众人间的名声威望,村里人一想到癞子一家都这样了他还顾念着当初的恩情频频对他家施以援手,一个个地都觉得陈二叔公这人仁义重感情,一来二去的这好名声就传得越来越广了。   可癞子家在村里人心中也逐渐变得人厌狗嫌了。   村子里的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老夫郎平时没少在她的怂恿下为难自家媳妇夫郎,这些人被刁难过后还要提防着会被陈癞子给动手动脚骚扰上几句,和张哥儿一家一起失踪不见的那个媳妇就是如此。   她婆婆以前没少听癞子娘的话折腾她,这些年下来早就憋了满满一肚子的怨气了,不清楚她是在什么时间怎样和张哥儿商量的这件事情合力将人彻底杀了。   这事情根本查无可查,就算是从狼牙上下手也找不到一点线索,那日村里人可是猎到了不少狼呢!村里人饿得眼睛发绿,狼身上的所有能够吃的地方都留了下来连内脏都没有放过,只有一小部分骨头和皮毛被扔在了路上,只要有心轻轻松松地就能捡到一堆。   找人的事情更不用提,这林子其实不好藏人,但是他们实在没有时间精力去找张哥儿父子和那家的媳妇了。   昨日陈阿奶家还有好几个人呢,转眼之间就只剩下他和陈耀祖一大一小了,陈柱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陈耀祖却是没有什么伤心的情绪。比起伤心他更多的是后怕和恶心,一想到和个死人躺了半天,他刚刚甚至还伸手摸了一下,哪怕那人是他阿奶陈耀祖依旧觉得恶心,要不是家里一滴水都没有了他真想好好地洗一洗手。   这会儿陈柱子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家里头一点粮和水都没有了。   陈柱子哭的动作一顿,眼泪霎时流得更多了。   本来今日陈家村还要继续往着林子里赶的,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行程难免受到了影响,村长的意思是继续赶路,陈柱子却想先挖个坑将他娘给埋了,总不能让他娘在大热天的曝尸荒野被狼叼走吧。   要是以前村长定然会同意他的想法,这会儿却是态度坚硬地撂下狠话:“要埋你自己留下来埋,或者你问问村里的大家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村里便有人喊了起来:“对啊,你要是想留你自己留下,我们还得往前面走呢!可别耽误我们继续找吃的东西。”   “柱子啊,听叔一句劝,你手上又没有趁手的工具,能挖出来多深的坑啊?再说你自己身上也没有吃的东西,咱们还不如赶快赶路,到了下一个地方以后找点东西填饱肚子,你现在可是有耀祖要养活的,你娘她在地下有灵肯定是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的。”   陈柱子闻言摸了摸肚子,又看了看坐在一旁喊饿的陈耀祖,盯着他娘的那具尸体看了一会儿,过了片刻才点了下头。   他找村人要了张草帘子,简单地将他娘的尸身裹了一下放在树下,带着陈耀祖对着那具尸体磕了三个响头,而后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至于同样死去的癞子娘……还是陈二叔公站了出来拿出了自家空余的一张油布让人给她收敛了下尸身,自然又在村里赢得了一片夸赞。   不过这会儿大家肚子都饿得厉害,夸了两句就没心情了。   陈家的队伍里又死了两个,还少了几个带着粮食跑走的人,原本规模庞大的队伍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小了。   再这么减下去都快和石庄村人差不多了。 第71章 第 71 章   进山越深速度越慢,山路崎岖山坡陡峭,他们怕是这几十年间第一批来到这处的人——山路都是往好听了说的,大山里头哪有路啊?无非就是寻到处杂草少些的地方一群人轮番走了过去硬生生地踩出条路来。   越往里面便越难走,有的地方甚至要爬要绕路要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着鞋底慢慢蹭过去,石庄村那边有个村汉不小心在爬的时候松开了手,下方就是条干涸的水沟,尽管旁边的人在第一时间就伸出手来想抓住他,但汉子却依旧是朝着沟里摔了下去。   鲜血立时喷涌而出,汉子发出一声惨叫,一条腿当场被摔断了,血淋淋的骨头直挺挺地穿透皮肉立在外面,看一眼仿佛都能切身感觉到那股钻心疼痛。   村人的行李已经减得不能再减了,即便这样也依旧是极大的负担,所有人的东西早就已经卸了下来,能背的背能扛的扛,实在带不下的那些就找个地方全都扔了,不服的人可以和自己的行李一起留下,还真有几个不怕死的选择在这时候脱离队伍自己行动。   这种山路就连陈大敬陈阿仁这种壮年汉子都走得艰难呢,更不用说是村长和陈二叔公等上了年纪的人了。   这么一看陈稷川一家反而是最轻松的那个。   林槐夏走在他们前面,有什么坡坎都是他第一个上,陈稷川负责在后头护着夫郎,免得他不小心踏空踩错。   他们一家在山洞里面住着的时候林槐夏和安安没少跟着陈稷川一起爬上爬下,爬山的经验要比村子里的绝大多数人家都多上许多,待到夫郎爬上去后陈稷川便会将安安举起,等林槐夏在上头将安安抱住接过去后陈稷川自己再爬上来。   要是遇到什么特别难爬的地方他甚至会直接把夫郎抱起来一点点地托举过去。   但能像他这样做的终归没有几个,家里面人多些的还好,人少的只能凭着自己了,像是他们村的陈富山一家差一点点就被队伍落在了后头。   这几日陈富山身上的毒素发作越发频繁,村里人的注意力多被癞子他娘和陈老太那边吸引走了,几乎没多少人注意到他们,不过短短几日的时间陈富山就瘦了一大圈,整个人瞧着都有些脱相了,连走路都格外困难呢更不用说是上山爬山了。   至于陈菽川也没比他好到哪儿去,年轻人凭着自己的身体素质多扛了两天,但也仅有两天而已,第三天便开始毒发,如前世的陈麦川那样被飞速地抽干所有生机,转眼间便形销骨立。   陈富山现在已经病到连烤好的狼肉都无法咀嚼了。   他连胳膊都抬不起来,浑身上下动一下便疼得厉害,吃饭都要靠李氏等人一点点将饭给喂进嘴里,俨然已经快要成为第二个陈黍川了。   但陈黍川当时好歹还有个板车能躺。   陈黍川是下半身一下都动不了,陈富山则是疼得根本没力气动,这样看多少还是不一样的。   不知道陈黍川究竟有多恨陈麦川这个弟弟,不惜精挑细选地给他下这样折磨人的毒,当初陈稷川在县城里面想买这毒时可是花费了不少心思,要不是医馆的人都快被饿死了根本不会将这毒药卖给陈稷川。   死去的陈黍川应当永远也想不到自己给弟弟选择的毒会被下到陈富山身上吧。   这么一看陈家现在成年的且还具有行动能力的人只剩李氏和陈稻川夫妇了。   陈麦川在狼群入侵时被一头狼扯下了一大块肉,虽不致死,但他们手里没有一点药物,这几日顶着高温爬上爬下伤口反复发炎流脓,还有一处受伤的地方肿得都快赶上了馒头,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汗珠子直从脑门上面往下头滚。   有滴汗水流进了他的眼睛里面,咸得他眼睛火辣辣的,陈麦川拿胳膊抹了一把,结果反而把手臂上的汗水给揉进了眼睛里了。   他实在是走不动了,还是李氏伸出胳膊架住了他,陈稻川安静地背着背篓在后头跟着,没有一点要上去帮忙的意思。   自打陈小宝死了以后陈稻川就一直是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李氏知道他是在记恨自己不给他拿银子让他带陈小宝进县里找郎中,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以陈小宝当时的状况进不进城都是一个结果,但陈稻川像是找到了什么宣泄口一般将所有的怨恨都转嫁到了爹娘身上。   他不提是谁将陈小宝踢成那样的,他只知道他爹娘不给他银子让他救小宝,小宝就是被他爹娘给害死的!!!   陈稻川神情阴郁地跟在队伍里面。   村里人艰难地爬了大半天,这回他们的运气不错找到了处空旷的山洞,刚一进去就感觉到一股凉气扑面而来,有村人甚至闭上了眼睛细细感受起这股凉爽的气息。   村长当机立断决定今日不再继续赶路了,所有人都在山洞里休息一晚,其实是他这把老骨头一步都抬不起来了。今天走的这么多路里一多半都是家中的小辈背着他走的,陈二叔公和陈阿仁那边亦是如此,陈茂才在走路的时候更是走着走着突然就倒了下去,甚至不需要村医来看,村里人早就已经习惯中暑会有的各种症状了。   他指挥着陈天才等人将陈茂才给搬进了山洞,自己则将怀里的指南针掏了出来,看了半晌叹了口气,一张脸上除了褶子全是阴云。   “陈叔,怎么了?”刘汉子朝着他走了过来。   老村长朝他点了下头当作招呼:“这一日走了能有多远?四五里地?”   刘汉子想了想:“四里地都未必能有,今天一天全是爬坡,还只走了大半天的时间。”   老村长没说话,过了半晌才道:“山上的路太难走了,要是还在外面的平地上这大半天能走上二十多里了。”   刘汉子眼神动了动,一屁股坐在他的身边:“是啊,不过这些都不好说,要是还在官道上走这会儿咱们说不准都已经被抢光了,就算没遇到其他流民恐怕也很难找到粮食,好歹现在还能挖点草根树皮填填肚子。”   陈村长无奈地点了下头。   村里人现在的心态早就变了,队伍之所以没有分裂一方面是因为周边还能挖到些吃的东西,山下有着那么多流民呢每块地都恨不得被翻来覆去地犁了好几遍,另一方面则是有着外界的猛兽威胁。   狼群再没有出现过,但是谁都没法保证它们是否跟在后面,没人知道山里有没有比狼更可怕的东西,除了极少数如张哥儿这般在队伍里面活不下去的人外更多的人还是想着和队伍一起会更安全。   山洞里的光线并不算好,陈天才堆了几节枯枝生起火堆,老村长便借着火光看着怀里面的指南针。刘汉子的视线也落到了指南针上,指针指向的那个方向是一座高耸着的大山,视线越过那座山头,后面紧接着又是一座更加巍峨高耸的山。   再往后就看不到了,没人知道山后面是什么了。   刘汉子在心里盘算了会儿,同陈村长闲聊了几句,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子叮嘱石庄村人趁着现在天还没黑多去外面寻些吃的。   陈家村人一听这话立时便都坐不住了,纷纷起来快步朝着外面走去,生怕自己晚了一点儿东西就被石庄村那边给挖光了。   这几日为了抢草根树皮两村之间没少发生各种摩擦,刘汉子是个懂事又讲理的小辈,有一次甚至还主动带着闹事的村人上来和陈村长他们道歉,老村长觉得这是因为山里危险他们的队伍想要紧紧扒着陈家村这个人多的村子,一来二去地便默认了他们的附属关系,对刘汉子那边的警惕心都放下了不少。   陈稷川更没有闲着,进到山洞没有多久就带着夫郎孩子以找水的名义去到外头开小灶了,一家三口随意地在外面逛着,没走多久就看到了些已经枯死的马齿苋。   大山里头人迹罕至,山里的野菜肆意生长,不知晓这些野菜长了多少年了,乍一看居然有着一大片。   绝大多数都不能吃了,陈稷川一家挑拣着还绿着的地方摘了起来,即便他们挑挑拣拣地居然也摘了两大袋子,在这种时候可以说是相当让人震惊的分量了!   他才刚刚蹲下身子抽出根麻绳想将袋子系口,余光突然瞥见远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陈稷川霎时全身上下都紧绷了起来,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抬手就是一根羽箭射了过去!   这次射的是正正经经的猎户用的羽箭,可不是他和夫郎自己在山洞里面用竹子削的竹箭,连箭头都是用铁做的,仅一根箭就能值上半两银子。   陈稷川又不是猎户,甚至连买弓箭的资格都没有,铁可比盐难弄多了,为此他花费了不少心思。   箭矢如流星般疾射而出,林槐夏和安安同时抬起了头,同一时刻陈稷川手中新的箭矢已经搭在弓弦上了。夫夫两个敏锐地听到了箭矢插入什么东西的声音,箭上的尾羽晃动了下,随即猛地随着猎物一起栽倒下来一动不动了。   陈稷川见没了动静才和夫郎对视一眼,林槐夏朝他点了下头,一手将安安拉了过来一手搭在自己腰侧,陈稷川见他准备好了便站起了身朝着那处走了过去。   他才刚刚走了两步,突然见到一只手掌拨开草丛,有人一把将那支箭提了起来,将箭头上面插着的兔子提在手中。   “娘!娘你快看!是兔子!居然是兔子!”   那人激动地大喊起来。   陈稷川:“?”   谁手快抢到他面前了??? 第72章 第 72 章   “兔子!居然找到了兔子!!!”陈阿义兴奋地大叫着。   随即他身后又接连冒出了好几个人,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箭矢,陈稷川那一箭直接从兔子的身上穿了过去,轻易地被他提了起来,箭头处还往下滴着鲜血。   兔子饿得只剩下了层皮包骨头,却依旧让陈阿义兴奋地吞了下口水。陈阿义一家全都来了,陈老太太紧跟在他的身后,目光灼灼地伸手去拿,陈阿仁则拿着把锄头坠在队伍的最末端,看那样子是在警戒着周围的环境。   “我说,这兔子是我们猎的吧?”陈稷川活动了下手腕。   他一出声众人才从惊喜之中回过神来,陈老太太闻声看了过来,先注意到了陈稷川脚边密密麻麻的马齿苋,眼睛顿时更加亮了。   “这么多!够吃多久啊!!!”有人一脸震惊地道。   马齿苋是出了名的耐旱野菜,摘下以后焯水晒干放在通风处能保存许久,这么大的一大片够他们全家吃几个月了!陈稷川一家不缺吃的,都是挑着好的地方摘的,可村里人却并不一样,村子里面早就有人抓路边的枯草树叶填肚子了。   陈家人多,每天要吃下去的粮食也多,摘多少东西都不够他们吃的,起初还只有家里面的几个壮年汉子结伴出去寻找吃的,到了现在已经不得不全家出动齐齐上阵了,谁都怕家里出去找食物的人在外面偷吃。   “你这小辈怎么和长辈说话呢?这兔子是我们捡到的自然就是我们的东西,难不成你还想和长辈抢东西不成?陈老秀才就是这么教导自己孙子的?”老太太张嘴就摆出了副长辈姿态,“族里要孝敬老人的规矩都被学到狗肚子里了!”   陈阿仁听得面色通红,在后头张嘴想要劝她几句,过了片刻又闭上了嘴,不敢抬头看陈稷川。   陈阿义对上陈稷川心里多少有些打怵,但转念一想自家人多,陈稷川再厉害不也就只有夫夫两个吗?他们可是全家人都站在这儿呢!于是也挺起胸脯站了出来:“对,看在当年你阿爷和我家关系不错的份上今日的事我们就不和你计较了,你们快点把路让开,别耽误我们挖菜的时间。”   “你要是真的懂礼数就该主动把东西送过来,你们一家三口人能吃下多少!村里面的这么多长辈都在挨饿呢!”   陈稷川:“……”。   陈稷川都被无语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弓往后面一抛,被林槐夏稳稳接住,陈稷川抬头看陈阿仁:“阿仁,你也觉得你娘说得对?这兔子应当是你家的?”   陈阿仁猝不及防被点到了名字整个人都不知所措,抬头看了看陈稷川,又看了看一旁的他娘和自家兄弟。老太太见状狠狠瞪了他一眼,像是在怪他在这种时候还犹犹豫豫,陈阿仁被他娘的眼神吓了一跳,心里面竟突然开始怨恨起陈稷川来。   ——干什么啊?陈稷川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提自己!这是在逼他让他在两方之间做个抉择吗?哪有兄弟会这样做的!   陈阿仁咬了咬牙,瓮声瓮气道:“那、那个……大谷……我娘说的也没有错,你本事大,不差这一只兔子,总能猎到第二只的,再怎么说我娘都是你的长辈。”   陈稷川轻轻地笑了一声。   陈阿义抬头看了看天,又继续地驱赶起来:“快点快点,再过一会儿天就该黑了,咱们得在天黑之前回到洞里!”   他说着话,陈阿仁这边的一个人便急匆匆地走了出来想冲过去摘那些马齿苋。   陈稷川没来得及系好口的那个袋子倒在一旁,里头的一大把绿色菜叶散落出来,立时有人冲上去想伸手去捡,才刚刚往前走了一步就被陈稷川攥住手腕,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陈稷川便抓着他的手臂往旁边一掰——霎时传来咔嚓咔嚓的骨头断裂的碎裂声响!!   汉子的手腕被扭成了个诡异的扭曲弧度,痛得他拼命地想要挣脱开陈稷川的钳制,陈稷川则不紧不慢地抬腿照着他的肚子就是一脚,直接将人踹飞出去猛地砸在陈老太太身上,一个成年汉子的体重当即就把老太太给砸吐了血。   陈家人顿时全都乱了。   “——娘!”   “阿奶!”   一大群人急匆匆地冲了上去,手忙脚乱地将陈老太太从汉子身下扶了出来。   汉子疼得抱着自己的手腕哀嚎打滚,陈稷川回身将倒在地上的布口袋捡起放在一旁,这可都是他夫郎孩子辛辛苦苦摘下来的,要是过会儿被血给弄脏了就太可惜了。   至于那些洒在地上的干脆就不要了,他现在也没时间捡,好在数量不是很多。   “陈稷川!陈稷川!!!你居然对村子里的长辈下手!”陈阿义气得脸色涨红。   要是按照资历辈分陈老太太再过些年怕是能成村里的族老,平时在村里向来都是被人小心捧着尊敬对待的,陈稷川这可是大不敬!要是他们还在村里陈稷川绝对要进祠堂丢半条命!   陈稷川无所谓地耸了下肩,没再答话,一边盯着面前的几个人一边缓缓从空间里抽了把长刀出来。   这是祝行留给他的两把刀之一,自打陈稷川得到以后就一直都没机会用,没想到第一次是在这里。   刀锋锐利刀身雪亮,两侧各有道长长的血槽,刀刃上折射出凛凛寒光,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光束刚好打在陈阿义的脸上,刺得他本能地眯起了眼。   下一刻他的眼睛便猛地瞪大。   ——不过眨下眼睛的时间,那把长刀就已经贯穿了他的胸口,陈阿义甚至还低头往下看了一眼,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削铁如泥。   不只削铁如泥,削肉也如泥。   鲜血不断从血槽处往外面淌,陈阿义伸手想要去捂,下一刻陈稷川照着他的肚子踹了一脚,陈阿义猛地被从刀上踢了出去。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全身上下都是被用血和成的泥,陈家的人早已被吓傻了,连陈老太太都不叫了。   她像是被这幅场景给吓住了,怔愣了一会儿才扑了过去,倒在陈阿义的身上嚎啕大哭:“阿、阿义!娘的阿义啊!”   “畜生!你这个畜生!活该你娘不要你了!李氏当初怎么就没把你给溺死在井里呢!活该你夫郎生不出儿子你当绝户……”。   她没来得及把话说完,陈稷川已经一刀剁下了她的肩膀。   陈家的人抡起棍子就朝着他冲了过来,陈稷川没什么花哨的招式,他所有的打架本领都是前世杀出来的,这种时候心软是大忌,一刀下去没有毙命死的人就是他自己,此时此刻这些村人在他眼中连猪狗都不如。   他放心地将背后交给了夫郎,第一刀直接抹过最前面那人的喉咙,待到鲜血喷出来时已经侧身如鬼魅般闪到第二个人的身侧,刀尖从那人腋下斜斜划过一直滑到他的胯骨,霎时间便皮肉外翻甚至有器官往外面流。   还有棍子想要砸他,陈稷川生生受了一下,与此同时双手握刀朝着身后猛地一捅,利器穿透人的皮肉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陈稷川这才转回身子,一脚踩住那人的肩膀一边将刀往外面拔,刀身卡在了骨缝里面,擦过那人的骨头发出一阵晦涩的声响。   他这边如砍瓜切菜地解决了面前的这些人,那边陈阿义的夫郎突然朝着林槐夏那边冲了过去,陈稷川一直注意着夫郎那边,还没等他抬起胳膊,林槐夏就已经一箭朝着陈阿义夫郎射了过去。   陈家那边还有个少年两眼一翻就晕倒在地,仿佛是被这个场面吓得不轻,陈稷川还记得这个少年,是陈阿义的某个侄子,当初他们还在一间村屋里共同住过一个晚上。   不过短短片刻的时间这一带便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陈老太太那头的一大群人转眼间就没剩下几个,陈稷川这才弯腰捡起被他们慌乱地丢在一旁的兔子和箭:“就这点本事也想抢东西?”   如今尚还清醒着的只剩陈阿仁和陈老太太两个了,余下的人非死即晕,陈阿仁终于觉出些不对,慌乱间猛地跪了下来哭着求他:“大、大谷!大谷我们错了!我替我娘道歉!我娘她说话是有些难听,但她绝对没有什么坏心思!求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和我娘吧!”   陈稷川没理她,而是走到陈老太太面前,老太太傻愣愣地瞪大眼睛坐在那里,不知道是被疼傻了还是被吓傻了。   陈稷川半躬下身子,屈起一腿踩在陈阿义的身上,用刀背拍了拍她的脸,上头的血仍旧温热着,蹭得老太太满脸都是。   “你看,话不能乱说吧?我夫郎孩子现在还好好的,倒是你,你家现在是真绝户了。”   “不对,是马上就要被灭门了。”陈稷川朝她笑笑。   老太太全身都在颤抖,瑟缩着身子想往后爬,陈阿仁甚至在一旁磕起了头:“大谷、大谷你绕了我娘吧……我娘不该说那话……我娘她已经知道错了……看在咱们的兄弟情谊上……”。   陈稷川转头看向了他:“你不是一直把你娘的话当成圣旨吗?”   “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让你把媳妇孩子留在村里你就真的没带她们任由她们在村子里面自生自灭?你想不到在村子里的所有壮年离开以后她们会遇到什么事吗?”   陈稷川找夫郎孩子找得都疯了,陈阿仁却把本应是自己最亲密的人扔在村里,陈稷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真的一次都没想过反抗你娘说的话吗?”   陈阿仁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面流,声音凄厉地尖叫道:“别说了!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我对不起她们……是我的错是我该死……你饶了我娘吧……大谷你饶了我娘吧……”。   直到这时陈阿仁居然还在为他娘求饶。   他带来的那把锄头就掉在身边,陈阿仁只要伸出胳膊就能摸到那把锄头,此刻陈稷川与他的距离极近,倘若陈阿仁在这种时候找个机会突然出手打陈稷川个措手不及——他说不准真的能打到他。   但陈阿仁什么都没做,他甚至都没看那把锄头一眼,他只是继续哭着求陈稷川,哭得嗓子都开始哑了。   陈稷川静静地等了一会儿,陈阿仁只是在不断地重复着磕头求饶的动作。   他看了看陈阿仁,又看了看地上的锄头,终于拎起了手里的刀一刀下去抹了陈阿仁的脖子。   陈稷川脸上没什么表情,回身又将已经往外爬出了好几步远的陈老太太送下去陪离不开娘的陈阿仁,做完这些依次给地上的所有尸体补了一刀,男女老少大大小小连那个晕过去的侄子都没有落下,确定没有活口以后才带着夫郎孩子快步离开了。 第73章 第 73 章   风餐露宿了这么久可算是寻到了个能遮阳避阴的地方,哪怕只是个山洞呢依旧让不少人都兴奋不已,这座山洞倒是空间不小,容纳进两个村子这么多人绰绰有余,再往里走甚至还有不少空余的地方,即便人数再多上几倍都不成问题。   山洞分为内外好几层,深处有着不少蜿蜒曲折的狭窄通道,不知晓具体通向哪里。   洞里面以前应当是有水的,只有擅长凫水憋气水性极好的人才能游过去,不过这会儿早已经干了,几个村人借着随身带的绳子爬到下面探索起来。   陈稷川一家回去的时候洞里的人并不算多,一批出去寻找吃的了,另一批则深入进到了洞穴里面,陈稷川暗暗猜测洞里现在可能还有没干涸的地下水存在,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或许要再往里面走上段极深极远的距离。   村里人的火把并不耐烧,何况某些特别狭窄的地方根本不允许容纳人携带火把经过,要是进到了狭小的气室里说不准还有死亡的危险,几个村人没能在里面探索多久,陈稷川一家才刚刚坐下便开始有人垂着脑袋一脸丧气地从山洞深处走了出来。   他抬头看了那几人几眼,和夫郎孩子一起坐在火堆旁整理东西。   他们在外面放着的粮食基本上都吃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只剩下了巴掌大的一小袋子,勉强只够一家人这几天的口粮,等到这些都吃完了他就该想法子将空间里的粮食过到明面上了。   但陈稷川并不想这样做。   要是按照现在的山路再继续往前一直走下去村里人根本就不会经过天堑隘口,说不准能直接让他们从大山里头绕路过去,那陈稷川想留这些人挡刀的想法就没意义了,这群人自然没什么继续活下去的必要。   往后的山路会越来越难走,有这些村人跟在身边很多东西都不能拿出来,陈稷川不想再将时间浪费在这群无关的人身上,他更想和夫郎孩子单独赶路。   他和林槐夏低声说了几句,因着山洞里还有其他村人在的缘故几个字说得含糊不清,听着就像是在交代明日赶路时的事宜。但林槐夏与他极有默契,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小夫郎脸上没什么反应,不着痕迹地清点起了山洞里剩余的人数来。   ——就算陈稷川再厉害再能打,一个人对上这么多人多少还是会受伤的。   刚刚他才被陈家人敲了一棍子,不想让村里人闻到味道所以没让林槐夏涂药,陈稷川什么伤没受过啊压根没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林槐夏却心疼了整整一路。   他好多次都想抡起棍子和陈稷川一起打了!   日头逐渐落了下来,外出寻找粮食的村人却仅回来了寥寥几个,一些人的亲人家眷站在洞前紧张地朝远处张望着。   人多找到的草根树皮不好分,太老的树皮根本嚼不动,能让人不依靠水就干咽下去的小树树皮少之又少,人少的话山里面又着实危险,万一遇到了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每当有人出去的时候留下的人都提心吊胆的,稍晚回来一时半刻余下的人都担心得不行。   绝大多数的情况下村里人都会在天黑之前回到营地,村长怕他们找不到路还特意让人在山洞洞口处清理了一片空地出来燃起火堆,奈何他们等了许久回来的人却依旧只有寥寥几个,不仅仅是陈村长这边的村人,连石庄村那边都没几个回山洞的。   陈稷川靠在洞壁上仔细看着。   刘汉子脸上全是担忧,满脸都是毫不遮掩的担心,他们石庄村人本来就少今天又出去了好几拨人,他好几次都想出去亲自寻找他们,还是赵子平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给拽住了。   “不行!这会儿天实在是太黑了!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赵子平厉声道。   刘汉子猛地蹲了下来,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可是、可是……他们都是我们的兄弟啊!”   “说不准他们遇到了什么危险被困在了什么地方,咱们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我不能就这样抛下他们啊!”   赵子平闻言也深吸口气:“但咱们村子现在能不能活下去全部都指望着你呢!你要是也出了事情咱村的人该怎么办啊?!”   “谁知道他们是被猛兽攻击还是……还是被什么人给偷袭了?这种时候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不好对付,这么多人没有回来,就算咱们两个村子加在一起都未必能应付过来!”赵子平叹气。   不安的情绪逐渐蔓延,山洞里面留下的人或多或少地都受到了他们的影响,几乎整个山洞都陷入了惶恐与绝望之中,唯有李氏视线不住地朝旁边瞄。   李氏旁边的那个位置刚好就是陈阿仁一家,陈阿仁全家都没有回来,他们带来的那些行李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自打天色黑下来后李氏就开始动了心思,就算知道他家应当没剩什么东西,但却依旧不死心地想要上去翻上几下。   她趁着众人都在朝着山洞洞口望的时候悄悄往旁边挪了几步,动作飞快地抓起角落里的一个布袋回到自己那边,李氏转身背对着众人将那袋子快步打开,瞧见里头的东西以后却失望地撇了撇嘴。   里面只有一点杂物,银钱和吃的全都没有。   她恨恨地咬了咬牙,又如法炮制地摸了几个袋子,依旧没能找到任何能够让她满意的东西。   说到银钱,她突然就想到了陈富山,她不清楚陈富山身上的具体数目,但是毕竟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多少还是对他的性子有了解的。陈富山说自己被人抢了,李氏也确实看到了他的伤口,但就像是她想要去翻陈阿仁一家的东西一样自己不去亲眼看看总是觉得不太放心。   不知曾经在整个村子里备受敬仰风光无限的陈老秀才是否会想到这样一天,他那被捧在手心里的独子此刻被人随意地放在地上,身下甚至连块垫子都没有铺。原本陈富山身形偏胖,不下地做活又常大鱼大肉胡吃海喝,年纪轻轻就挺着张大肚子宛如怀胎几月一般,换身稍好些的衣服走在外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镇上的哪家地主老财。   这会儿他却已经枯瘦得不成样子,连李氏这个同样不常做活的妇人都能仅凭自己一个将他抱起,李氏瞧着他这模样觉得他应是活不了多久了,想了想后干脆上前以照顾陈富山的名义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之前她还有些怕陈富山,家里面的水和粮食都由陈富山亲手管着,现在陈富山都病成这样了李氏是一点都不怕了,翻找起来不留情面,一点都不在意陈富山气得瞪圆了的眼睛。   陈富山许久没洗漱了,浑身上下都脏得厉害,身上还带着股霉味和臭味,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全都是干起的皮,眼睁睁地看着李氏仔仔细细地翻找着。   他想要张口说些什么,憋了半天却只憋出一声咳嗽,李氏有些嫌弃他身上的味道,见状急忙捂住了鼻子,生怕陈富山将这病还是毒的东西传染给她。   陈富山死死地瞪着她,哪能不知道李氏如今在想些什么?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想大声喊,嗓子里却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喊不出来,想坐起来,稍动一下全身却都疼得厉害,疼得他立时又栽倒回去颤抖抽搐着蜷缩着身子。   李氏没找到任何东西,不敢相信陈富山竟然真的什么都没给她留,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喘得比陈富山还要厉害。   她将陈富山翻了过去,不死心地又找了一遍,陈富山狼狈地趴在地上,差点就将脸埋进了山洞地表的泥土里。   地表全是松软的土,真将脑袋扎下去了恐怕很快就会被土埋住口鼻,陈富山只能昂着脖子用脸和鼻尖将土拱开,像是村里人养的那些畜生。   李氏没有回头看他,想了想后又去搜起了陈菽川,陈富山艰难地昂起了头,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甚至连翻身都格外困难。他拼了命地想要发出声音,试图引起其他村人的注意将他翻过来,这会儿已经开始有人回到自己的位置了,奈何众人都在担忧着那些没回来的村人的安全,根本没人有心思将注意力放到他的身上。   就算看到了也懒得去管,有谁会在这种时候操心一个快死的人呢?   陈富山的脖子都抬酸了,终于对上了一双眼睛。   ——是陈稷川。   陈稷川正在看着他笑,虽然他已经长大了许多,但那张脸上却还是能隐约看见几分慧娘的影子。   陈富山的手指无力地抓了两下,满眼期盼地看着他的这个大儿子,盼望着他能走过来将他翻过来,甚至盼着陈稷川能给他一点粮食。   他其实早就已经后悔了!他这个儿子这么有本事他怎么就和这个儿子离了心呢?!从陈稷川第一次出去成功找到水时他心里就已经在想法子要和这个儿子拉近关系了!可他一直没找到机会!   要是陈稷川还跟在他们的身边他们陈家绝对不会落得如今这个境地!陈稷川有能找到粮食和水的能力,陈稷川还能够打架保护他!只要陈稷川愿意跟着他他一定能活到最后的!   陈富山几乎用出了全身的力气,尽可能地将嘴巴长大拼命叫他:“稷、稷川……”。   他感觉自己成功发出了声音,却不知晓声音究竟是有多大,但他确定陈稷川一定知道自己在叫他,因为陈稷川唇角弯曲的弧度更加大了。   眉眼弯弯的,一直在盯着他笑。   这种时候他又觉得陈稷川不像林慧娘了,他笑起来有些像……像……像谁呢?   陈富山的大脑又沉又晕,一扎一扎地刺痛得厉害,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陈稷川笑起来竟然有些像他夫郎。   但他没心思再多想了。   ——因为陈稷川从身边拿起了一个东西,用一根手指挑了起来在他面前晃了一圈,即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陈富山却依旧看得清清楚楚。   “是、是你……”,陈富山艰难地长大了嘴,但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他死死地盯着陈稷川手中那个钱袋子看,那是他搜完陈黍川身上的金银以后用来装钱的那个袋子,当日就被打他一棍的劫匪给拿走了。   陈富山的眼睛睁得极大,拼了命地扑腾起来,随即他的身子猛地一僵,嘴大张着眼珠子外凸,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是陈麦川托人买来却一直舍不得用的那刀素白的纸。   他猛地喷出了一大口血,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在往一处涌,脑袋猛地落了下来一头栽进了泥土里面。   他永远都不会再抬起头了。 第74章 第 74 章   陈富山死了,陈菽川是第一个看见的。   由于双方的位置和角度他没看见陈稷川拿出那个钱袋,他只知道他爹往陈稷川那边看了几眼,然后就突然没了气息,陈菽川被吓得不轻,连忙出声喊起了李氏。   这会李氏正坐在地上清点从他身上搜出的钱呢,陈菽川没像陈富山那般将所有的银钱都带在身上,他还在外头偷偷藏了一小部分,这才导致在被县里的“劫匪”打劫过后陈菽川身上还能勉强掏出些银钱。   只是数量相当的少,仅有零星几个铜板,大头都被陈稷川给拿走了。   哪怕清楚陈富山已经活不了多久了,亲眼瞧着他在自己面前突然死去还是给陈菽川带来了极大的震撼和恐惧,可惜他此刻还不清楚他自己总共也只比陈富山多活了三个时辰。   ——次日一早天刚亮起,陈稻川的媳妇如往常般睁开眼睛,先是本能地朝着身边的人扫视一圈,一眼便瞧见了面色已经不正常的陈菽川。   这些日子每天夜里都有村人接连死亡,病死的饿死的甚至是被人给杀了的,起初村人们还会惊声尖叫恐惧大喊,现在却几乎已经能够面无表情地面对这些了。   甚至都不需要去探呼吸,只是看一眼人的脸色就能猜出大致死了多久,在这样的环境里头村人们几乎都快要被逼出了仵作验尸的能力了。   李氏对陈富山的感情早在这些年间的柴米油盐同床共枕中消磨殆尽,陈富山年轻时的皮相再好也禁不住朝夕相对后才发现的肮脏又虚伪的内里,但她对于自己生下来的孩子多少还是有着点母爱在的,立时扑到陈菽川身上哀嚎起来。   陈稷川和林槐夏对视一眼,村长带着陈茂才走到李氏身边。   陈菽川和陈富山一样被灌了毒,但他毕竟更年轻强壮,发作得要比陈富山晚,迹象也不似陈富山表现出的那样明显。可毒就是毒,不会因为他身体好就自动解了,前世陈黍川生怕陈麦川命大活了下来,精挑细选了许久才选出这一种来。   陈菽川死前应当极为痛苦,双手死死地攥着自己身上的衣服,脸上脖子上还有好几道被他自己抓出的血痕,李氏哽咽得说不出话,心头更多的却是自责和懊悔。   昨天夜里她睡得迷迷糊糊时隐约听见了三谷在旁边喊自己疼,但李氏当时太困太累了,白日爬了一大天的山坡,晚上还要出力气将陈富山的尸体给丢出去,家里面的粮食越来越少,她一整天都没能吃几口东西,听见了也没当回事,转过身子抱着搜出来的铜钱和家里最后的那点粮食继续睡了。   三谷叫了不止一声,但李氏嫌吵,后头干脆用自己的衣服蒙住了脑袋才勉强地睡了过去。   其他人说不准也听到了,但懒得去管这些事。   没想到她一睁开眼睛儿子就没了!!!   村医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能看出任何名堂,干脆将他和之前村里的那些暴毙的人一样全都归咎于身体问题,不过短短一个晚上曾经在村里不容任何人小觑的陈家便只剩下了陈稻川和陈麦川这两个汉子,李氏看着这两个孩子,一时间竟不知道前路究竟在何方。   陈稻川因着陈小宝的事情已经和她彻底生分了,李氏知道陈稻川的那个媳妇没少在暗地里撺掇着他嫌弃自己年纪大了浪费粮食,如今家里她能信任的只剩下了麦川一个,可麦川在狼群围攻时受伤惨重,这会儿别说是让她去指望陈麦川了,陈麦川不指望着她就不错了。   李氏越想心里越难受,这下哭得更真心了。   爬山爬久了连挖坑将人埋进去的力气都没剩,挖得太浅他们前脚刚走后脚说不准就会有什么动物将尸体给刨出来吃掉,挖得深了又实在是没那个体力,挖坑这活计听着简单实际做起来却并不容易,山里面还不像外头那般平整,山上到处都是石头土块,要是没有专门的工具一块石头就够他们折腾半天。   昨夜她想将陈富山的尸体丢在外面,可山洞外头黑黝黝的一片,她在村里问了半天也没人愿意和她一起出去,这种时候她倒是想到陈稷川这个被分出去的老大了,可她才刚和陈稷川说了一句,这不孝顺的东西就将山洞里的一块石头举了起来朝向了她——瞧那样子仿佛她再继续说一个字陈稷川就能将那块石头扔过来将她砸成肉泥!   李氏瞬间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陈二叔公倒是又想骂陈稷川不懂规矩孝道,不过才刚刚说了一句就没了声音,村里人现在连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谁还管他说的这些东西啊?   陈二叔公闷闷地坐了回去,还是村长想了一会儿提了个建议,反正这个山洞深处有着那么多岔路通道,村人干脆找了条狭窄些的将尸体给放了进去,就当是在这地方安息了。   陈富山的尸体很快就和陈菽川的尸体团聚。   直到这时村长再度清点人数,陈家村里甚至连百人都不剩了。   按照他们先前的计划今天早上就要继续出发,但昨天下午有着那么多村人没有回来,村里面的不少人都在这事上产生了分歧,刘汉子和石庄村里的那些村人商量了几句,起身朝着陈村长这边走了过来。   “陈叔,我还是想去找一下我们村的那些兄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总要知道他们到底遇到了什么才没有回来。”   “说不准他们现在还好好地活在外头呢!只是昨日天色太黑赶夜路不方便,所以大家才临时在外头住了一晚……他们是我带出村子的,我必须要对他们负责。”说着说着刘汉子又开始哽咽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小,洞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不少人都在心里感慨刘汉子这人有情有义,陈家村的不少人都想到了自己同样出去寻找食物而未归的家人,纷纷开始附和起来:“是啊村长,万一他们就是在外面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呢?”   “咱们又不差这一天了!大不了再在这处多停上一天,要是咱村的那些人回来后瞧见山洞里空空荡荡的……他们心里该多难受啊。”   “是啊叔,这么多人没有回来无非就是两种情况,一是有事被耽搁了没来得及回,二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回不来了,谁知道是不是后头的狼群又跟上来了?不管外头是什么情况咱们总得了解一下吧?知道了才能想法子应对,不能像是睁眼瞎那般什么都不知道就往前面走啊?我们愿意再等一等!”   陈稷川:“……”。   依照现在的温度气候再等一等陈富山都该臭了!   奔波劳碌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找到个能休息的地方,许多村人其实都不大想继续往后面走下去了,不仅仅是这些村人的家里人出去找食物时下落不明,就连村长和陈二叔公家中都有几个没回来的呢。陈二叔公见状也跟着劝说起来:“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你又何必急在这一天呢?”   有了陈二叔公的带头,村人的声音顿时更大了。   整个山洞里怕是只有陈稷川和李氏不想多待。   李氏一想到陈富山和三谷的尸体还在山洞里面放着就浑身不舒服。   村长看了看洞中的人,又看了看脸上带泪面容憔悴的刘汉子,昨夜刘汉子带着几个石庄村人面对着山洞洞口坐了一夜,说是万一有人赶回来了他好能在第一时间瞧见他们,这会儿刘汉子脸上憔悴得不成样子,村长终于将最后的那点疑心压了下去。   “行!那咱们就再等上一天!只不过无论如何明天都要继续出发了!”   众人立即欢呼起来。   刘汉子如释重负般长出了口气,转身点了石庄村的数个人的名字:“那咱们就去外头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几个的下落。”   话音刚落,石庄村的好几个人都主动报起了名。   并非昨日出去的所有人都没有回来,只是回来的人仅有出去的三四成而已,像陈稷川一家就好好的什么都没遇到,陈茂才昨日也和几个汉子一同去外头了,现在不也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   但他弟弟陈天才就不一样了,陈天才是和陈二叔公那边的人一起出去的,村长和陈二叔公的关系不好,以至于他们的后代平时接触得也不多,不过陈天才是个例外,他这个弟弟和村里的不少人都相处得不错。   陈茂才走到了村长身边:“爹,天才昨天也出去了,我担心他,我想出去找找看看。”   村长的脸沉了下来:“胡闹!你一个人去?你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   陈茂才没说话,想了想又道:“要不我和刘大哥他们一起出去吧?我跟在他们的队伍里面。”   刘汉子正好站在一旁安排着石庄村的人呢,闻言朝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陈叔,你要放心就让茂才兄弟跟着我们一起吧,我们不往远地方去,只在这山洞旁边转上一圈,我保证尽最大努力保证咱们兄弟的安全!”   陈村长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下头,刚好洞中还有几个要出去寻找家人的村人,陈村长便干脆将他们和陈茂才一起安排进了刘汉子一行的队伍里。   他觉得人多会更有保障,轻声嘱咐了陈茂才几句回来的时间,刘汉子一行很快便在众人的注目之下离开了山洞,在他走后又陆续地有石庄村人站起身子说着要去找自己的同伴,不大一会儿山洞里面石庄村人休息的位置就少了一大片。   陈二叔公那边也不甘落后,飞快地组织起了一支队伍,全部都是陈二叔公的家里人,毕竟这老头子孙极多,平时出去找水找粮都是他们家里的一大群人一起行动的。   只是这回却与先前不同,以前都是家里面的壮年汉子下地种田的主要劳力出去,这回却连家里几个干活麻利的妇人夫郎都被安排进了队伍里面,几乎要把他们全家都塞进去了。   陈二叔公低声嘱咐了打头的大儿子几句,陈老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被陈二叔公狠狠瞪了一眼,这才嗫嚅着唇悻悻低下了头。   “我家也有好几个孩子没有回来,他们都是我带出村的,都是我的孩子孙子,我不能放着他们不管,你们也都去找找试试,一定要注意安全。”陈二叔公用力拍了拍陈老大肩膀。   陈家村人最容易受到外界影响,不少人都盯着石庄村空出的那片区域看,至于一些不怕死的依旧想要出去寻找吃的东西,有没有危险他们不在乎,他们只知道今天要是再不能找到新的食物就要被活活地饿死了。   山洞里面留着的人越来越少,陈二叔公思量片刻,毫无预兆地伸出了手朝着身边的二儿子招了一下。   陈村长心里总是觉得不大踏实,坐在一旁心烦意乱的,脑袋里面乱七八糟的有着一大堆繁杂念头,但要真的仔细去想又不知道刚刚究竟都想了什么。   他听见陈二叔公在一旁小声地问自家儿子:“老二,咱家现在还剩多少做好的干粮了?”   陈老二闻言叹了声气:“爹,没多少了,只够咱们全家吃上一两天的。”   陈二叔公想了想:“我记得粮食也没剩多少了吧?把家里面的那点粮食全部都做成干粮吧,别留了,之后赶路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先做出来省得吃的时候来不及弄。”   陈老二点头:“好,都听爹的。”   陈二叔公便在山洞里环视一圈,似是在找适合生火搭灶台的位置,但看了半天都没看到个满意的地方,于是转头看向村长:“山洞里头不好生火烟大呛人,我们去洞口找个背风的地方把粮食做了。”   村长随意地“嗯”了一声,紧接着又本能地问了一句:“你也去?”   陈二叔公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我不去盯着,万一有人偷吃粮食怎么办?”   这理由太合情合理了,村长一点都没多想。   陈二叔公又转过了头,看向他家留下的那几个人:“你们几个别闲着了,都跟着出来帮一把手,人多做事也快,咱们好能早点弄完。”   他在家里面的积威极深,话一出口陈二叔公家的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有人拿锅有人去取装粮食的袋子,不大一会儿又是一群人出了山洞。   待到他们都出去了陈稷川才站起了身,轻飘飘地留下了句“我去找水”,最后看了洞里余下的零星几人一眼……便站起身子带着夫郎孩子走出去了。 第75章 第 75 章   林槐夏和他走出了山洞,却并没有看到陈二叔公等人的身影,他纳闷地看了陈稷川一眼,就听陈稷川突然说道:“有人在跟踪咱们。”   林槐夏被吓了一跳,当即顾不得问陈二叔公一家跑哪去了,本能般地就想回头,但马上就按捺住了。   “别慌,人不多,咱们能对付。”   “好。”林槐夏平复了下自己的呼吸,继续如没事人般和他一起往前面走,“知道是什么人吗?”   “石庄村的吧。”陈稷川没有任何犹豫笃定地道。   “昨天咱们出山洞的时候就有人在后头跟着了,不过他们走得不快,没走几步就被我甩开了,陈阿仁家后头也没人跟着,估摸是觉得他们家人多不好下手,所以压根没派人跟。”   林槐夏又吸了口凉气,很快便反应过来:“那村里少的那些人……”。   陈稷川将安安抱了起来:“一小部分人或许为了食物互相残杀,还有些人被我这种和他们有仇的人杀了,余下的大多数应当都是石庄村人杀的。”   前世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毕竟前世他们这时还没有往山里面去,当时两个村子都在外头赶路,人多眼杂根本就不方便动手,直到他们到达隘口两个村子明面上都没发生过大的矛盾,陈稷川估摸着刘汉子是在进山的时候才动的心思。   毕竟上辈子陈家村人也没窝囊成这个样子,连陈稷川自己都没想到他不过是在面对流民时没站出来——仅仅只是这样一件小事就将两世村里人的命运全部改变了。   上辈子陈家村人遇到的多少危险都是陈稷川带头打回去的,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刘汉子才想跟着他们,这辈子陈家村没有用了,他当然要想法子抢陈家村的东西了。   “别看二叔公这老头子年纪大了,人可精着呢,估摸着已经觉出不对了,先是派了一队人以找人的名义出了山洞,又打着洞里不好生火的借口走了出去,估摸着他一出山洞就招呼人跑了。”   林槐夏瞪大了眼睛。   “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林槐夏问他。   陈稷川正观察着周边的环境,寻找着有没有适合躲人的地方,转头看了林槐夏一眼:“走。”   “走?”林槐夏纳闷。   “先在山里遛他们几圈,让他们以为自己跟丢了,石庄村的人手有限,就算咱们村少了这么多人也不是他们能轻易啃下来的,为了防止遇到意外他们肯定要全部出动一起去杀陈家村人,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动手了。”陈稷川拉住了夫郎的手。   ……   “茂才哥,你觉得他们会往哪边去?”待他们走出了一段距离,赵子平随意地开口问道。   陈茂才也不太确定,朝着个方向伸出了胳膊,“这边吧,昨日往山洞里面走的时候他就说想来这边看看。”   “行,都听你的。兄弟们,咱们先去帮着找一下陈家兄弟。”   陈茂才闻言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刘汉子却不甚在意道:“说不准大家都在一起呢?这种时候还分什么彼此啊?能找到一个算是一个。”   陈茂才和与他同行的其他几个陈家村人心中顿时大为感动。   洞外不远处有着一条干枯的河,过去应当就是这条河流一直在源源不断地往山洞里面注水,一群人沿着干枯的河沟往上游行走,河道里面的石头都被日头给晒得滚烫,一脚踩上去哗啦啦地响。   刘汉子走在队伍最前头,手里攥着根长长的棍子,边走边不住地敲打着周围,防止遇到潜伏的蛇。   要是以前说不准会怕,放到现在他们巴不得能遇到条蛇,这会儿就算是遇到只老鼠村人都能将其抓了当野味吃了。   主要目的是寻找人,但要是瞧见了些野草小树类的东西村人们还是会上去试试,陈茂才弯腰拔了根草塞进嘴里嚼了一会儿,随即“呸”地一下吐了出来:“不能吃。”   “茂才哥,你过来看看这种呢?”赵子平站在不远处问他。   陈茂才不疑有他,朝着赵子平指着的方向走了过去,没注意到和他一起来的另外两个陈家的汉子与他隔了段极远的距离,那两个汉子正分别被其他几个石庄村人围了起来,恰好将陈茂才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看什么?”陈茂才很快就走了过去,抬头看向赵子平指的那个地方,几块石头几根杂草,没瞧出来有什么需要特别关注的地方。   “这根草是不是有些奇怪?”赵子平问。   陈茂才又看了一眼,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他蹲在了草的前面,赵子平则悄悄往他身后挪了一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赵子平手里面的棍子就裹挟着劲风猛地砸下,赵子平在打架这方面可是要比村子里面的其他人有章法多了,一棍子下去直接打在了他的太阳穴上,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陈茂才顿时眼前发黑身子一歪摔倒在地,紧接着赵子平又迅速在他脖子上面划了一刀,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已经这般做过无数次了。   陈茂才到死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赵子平将他的尸体放好,朝着石庄村的其他几人瞧了过去,刚好看见其余几人分散开来露出包围圈中间的两具还温热着的尸体。   “确定都死了吧?”赵子平问。   “放心吧,脖子上面都抹了一刀,绝对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赵子平这才点了下头,转头看向了刘汉子:“接下来怎么办?”   刘汉子想了想:“他们几个那边应当也差不多了吧?走,咱们去说好的地方和他们汇合。”   一行人没再看地上的尸体,匆匆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折返而去。   ……   陈家村里本来就只余下了不足百人,陈二叔公一家都跑了,陈茂才这边还出去了几个,单这两拨人加在一起就三十几个了。   在他们队伍出去以后又陆陆续续地有人去外头寻找吃的,算上陈稷川一家三口,一来二去地没过多久山洞里面就只剩下四十多人了。   四十几人里还有几个石庄村留在洞里观察情况的眼线,陈家村那边大多都是村长这类的老人及李氏陈麦川等妇孺伤患,情况着实不太乐观。   村长坐在洞穴深处,不住地摩挲着手里面的指南针,他想顺着山洞外的那条河道往上游走,说不准就能找到什么还没彻底干涸的水源,但是在河道旁边行进恐怕会比他们现在爬山更加困难数倍,直到现在村长都没下定决心。   他想等着刘汉子回来以后问问他的想法。   想到这个他才意识到陈二叔公好像已经出去半天了,他家这是有多少粮食等着做啊?村长正准备叫个人出去看看情况洞外就突然骚乱起来,只见赵子平和另外一个他们眼熟的石庄村汉子快步跑近,赵子平背上还背着他刚念叨着的刘汉子!   三人身上全都是血,浑身上下全是脏污,衣裳都被撕烂了好几处,袖子胸前裤腿等处全部都是一片黑红,乍一看根本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其他人的。刘汉子无力地耷拉着脑袋,两条胳膊软软地垂着,随着赵子平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村长惊得指南针都掉在地上了,急忙将其捡了起来大步向前:“发生什么事了?!都让开!茂才呢?茂才不是和你们一起出去的吗?”   赵子平急匆匆地冲进山洞,跑了几步两腿一软差点原地跪了下去,留在山洞里的几个石庄村人连忙伸手扶住了他,有人帮他将背上的刘汉子接住放到一旁,赵子平猛地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陈、陈叔!外面、外面太可怕了……”,赵子平喘了好半天的时间才憋出了这么一句,村长等人全凑了过来,可随后他却不往下面说了,只在那里又喘了起来,急得村长想用拐杖打他。   “还是我来说吧。”和他一同跑进来的那个石庄村汉子道。   他才刚刚将嘴张开,又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看了一圈山洞里的众人,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和赵子平的身上,他想了想:“陈叔,这事儿我们还是单独和你说吧,到时候再由你来决定怎么和你们村里的人交代。”   陈村长心里急得不行,以为遇到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他担忧着陈茂才的死活,明明他们是一起出去的怎么只剩下三个人了?没怎么犹豫就点了下头:“行,里边有个小些的洞,咱们去到那里面说。”   三人前后走了进去,余下的村人都抓耳挠腮地恨不得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恰在此时刘汉子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一个石庄村人立时大声叫道:“刘叔!你醒了!你没事吧!”   嗓门极大,盖过了洞里面其他的嘈杂声音,洞里的人纷纷转过了头齐齐看向了刘汉子,一时间注意力都移了过来。   那村人的话音刚落,便又有十几个石庄村人从外面跑进山洞,不少人身上都带着血,从颜色上就能看出应该是不久前才溅上的,一个个手上都拿着各种各样的农具和武器。   有个心急的陈家村人连忙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回来了?”   刘汉子没答话,而是抬头看了山洞深处一眼,赵子平和另一个汉子从小洞穴里走了出来,身上的血迹又多了一处。   所有的石庄村人都在看似不经意地往陈家村人旁边挪。   “动手!”   待到赵子平走到近前,刘汉子突然大声喊道。 第76章 第 76 章   洞穴里面大小岔路交错复杂,最窄的地方只有像陈易安这样的小孩子才能匍匐着爬入,刚刚村长等人进的是一间狭小的岔洞,勉强才能容纳下他们三个。   里面没有坐的地方,村长也没当作回事,刚一进去就问了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赵子平用力地吸了口气,嘴唇翕动声音含糊不清:“遇上……遇上人了……”。   村长心中咯噔了下,还以为是又遇到了山匪流民,忙又往前贴近了些:“什么人?你快说啊!”   赵子平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似是在想该怎样描述,实则却是在拖延时间,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外头的声音上面。   “……是……挺多人……突然冲过来……穿着……没看清……”。   他说话的声音极小,连赵子平本人都听得含含糊糊的呢更不用说是年纪大了开始耳背的老头子了,就当村长全神贯注地盯着他时外头突地传来了石庄村人叫刘汉子的声音,嗓门极大,陈村长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一把被磨得雪亮的匕首就捅进了他的胸口里面!!!   匕首没入他的衣襟,只留下刀柄落在外头,陈村长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发出了一声痛呼。   他的嘴还大大地张着,还没能够发出声音赵子平的手就已经死死地捂了上来,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力气根本没给他留任何能够挣脱的余地。村长“唔唔”地挣扎着,慌乱间胳膊猛地打在了洞穴岩壁上,可惜发出来的声音全被外头的说话声给盖过去了。   两个汉子没在山洞里耽搁太久,解决过了陈村长后就快步地走了出去,从这两人走路的灵活样子上就能瞧出两人身上哪有伤啊?血都不知道是谁的呢,刚刚的那副虚弱样子全都是他们装出来的。   现在还留在山洞里面的多是些行动不便的老弱妇孺。虽然也有几个在洞里巡逻的壮年汉子吧,但石庄村人一直都在关注着他们,刘汉子下令动手的第一时间就纷纷朝着那几个壮年汉子扑了过去。   自打他们进山以后石庄村人就没少在背地里做这种偷袭的事,绝大多数的陈家村人和陈茂才一样死于偷袭,刹那之间村里面的不少人都被石庄村人给得了手——刚刚那些人就已经状似无意地走到了他们的身侧背后,有人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子就被人从背后扑倒狠狠挨了一下,惨叫声音此起彼伏,不大一会儿就有好几个人软了身体倒了下去。   倒是有两个机灵的人觉出不对迅速躲闪,凭着本能避开了捅向致命要害处的刀子,但到底还是差了一点,小刀虽没有捅进心脏却仍旧在他胳膊上划出了道血淋淋的狰狞口子,痛得那人龇牙咧嘴满头是汗,紧接着便是一块大石头猛地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那人当即被打趴在地上,跌跌撞撞地想爬起来,挣扎了半天却用不上一点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将身子下面的土壤浸湿。   直到这时村里的人才反应了过来!可这时候已经晚了。   石庄村人的意图非常明显,先挑那些有着行动能力的汉子去杀,两个村子结伴赶路走了这么长时间那边的人早就已经将陈家村打听得清清楚楚了。流民追赶和狼群入侵时陈家村人的反应都被他们看在眼里,只要刚开始的气势足够这群人就生不出来反抗的心思只知道逃,他们只要在第一时间震慑住陈家村人就好了,转眼之间山洞里头就没剩下几个还活着的陈家村汉子。   陈柱子的反应倒是及时,当时就想转身朝着山洞外逃,没想到却猝不及防地被惊慌失措的陈耀祖死死抱住小腿。虽说陈耀祖在这段时间的饥饿当中瘦了不少但到底还是有着那么点底子在的,竟直接将毫无防备的陈柱子给绊了个趔趄!!   “爹!你要去哪儿!你带着我啊我可是你唯一的儿子!”混乱当中陈耀祖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再怎么说陈柱子都是个壮年,当然是要被石庄村人重点关注的对象,连他们石庄村人都没想到陈柱子的反应竟然这样迅速!他本来就站在洞口旁边的不远处,要不是被陈耀祖给拦了一下说不准还真的能跑出这个洞穴!!   两个村人当即反应了过来一前一后地将陈柱子堵在中间,陈柱子心头霎时冰凉一片,恶狠狠地瞪了陈耀祖一眼:“你个畜生东西!莫不是投胎来找老子讨债的?!”   他这辈子都没这样大声地凶过陈耀祖,一边骂他一边用力地试图将陈耀祖从自己的腿上扒下去,陈耀祖就像是知道他爹一定会把他自己扔在这里一个人逃命般恨不得用上了吃奶的力气抓着他不放,陈柱子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石庄村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听着旁边那些他熟悉的村里人一个个地发出凄厉惨叫。   陈柱子嘴里骂人的话就没停过,明明是在骂陈耀祖,却连他自己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进去!这会儿他恨不得连剁了陈耀祖的心思都有了,要是手里能有把刀他说不准会真的就这样狠狠砍下去,管他是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是不是他家唯一的根呢!   他心里正这样想着呢,冷不丁地从斜后方竟真的冒出了一把刀来!斜侧过来直直冲向他的腰侧!那一瞬间陈柱子吓得连呼吸都停了,急急忙忙地朝侧面躲,陈耀祖同样被这把刀给吓了一跳,“咻”地一下就收回了手,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回头再看他爹一眼,撒腿就朝着山洞外面跑了过去。   不过这会儿陈柱子已经没有精力关注他了。   陈耀祖压根没有想到他毫无预兆地突然收手会导致他爹的重心不稳摔倒在地,赵子平懒得去关心陈耀祖这一个小孩,眼疾手快地先对着陈柱子的大腿捅了一刀废了他的行动能力,这一下子竟然直接将陈柱子的大腿捅穿将他钉在地上!!陈柱子霎时发出了同村里人一样的惨叫声,刚跑出去几步远的陈耀祖被这一嗓子吓得一个激灵,两腿一软差点就被吓趴在地上了。   他们就在山洞口旁的不远处,陈耀祖几乎用上了全部的力气往外面跑!他胸口在剧烈起伏,嗓子里头几乎都泛上了些血腥味道。眼见着那光亮离自己越来越近,陈耀祖越跑越是激动,恍惚之间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那束明亮的光,连陈柱子在他身后发出的第二声惨叫都没有听见。   陈耀祖越跑越快喘得越来越厉害,就算是在天灾年间他其实都没遭什么罪,直到陈家阿奶死后他才算是真正意义上地过了几天苦日子,仅仅只是跑了这两步就已经开始脑子发晕了。   他终于猛地朝着山洞洞口扑了过去!一屁股坐在洞口处的土壤上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还没等他将气喘匀面前就缓缓出现了个高大汉子,那人半弯下了身子低头看他,手里提着跟粗大的木棍。   “小孩儿,你这是要往哪里跑啊?”   陈耀祖瞬间瞪大了眼睛,死前见到的最后画面是那人挥着棍子朝他打了下来。   ——赵子平之所以不在意他跑不跑,当然是因为他们在洞口留了看守的人啊。   山洞里面发生的事情仍在继续,李氏眼睁睁地看着陈稻川被两个汉子乱棍打死,陈麦川也没好到哪儿去,别说他身上的那些被狼群给咬出来的伤了,就算他现在毫发无损也依旧不是这些手上已经沾了不知道多少血的石庄村人的对手。   陈麦川连着被人狠狠捅了好几刀,现在虽然仍旧有气但在这种缺医少药的情况下恐怕也很难活下来了,李氏瞧见有一把刀朝着自己挥了过来,情急之下竟然伸手狠狠推了陈稻川的媳妇一把。   妇人被推得朝着刀尖扑了上去,李氏的手一直在颤抖,她想朝着洞外面跑,那人却已经将刀给拔了出来快跑几步追上了她,没过多久李氏便睁大眼睛倒在地上了。   山洞里面全都是血,这才不过片刻的功夫洞里竟就没了活人,刘汉子随意地找了具尸体用他的衣服擦了下刀,低声嘱咐着赵子平:“留几个人收集山洞里面的所有吃食和财物,动作要快,至于尸体先全扔进后头的那几个窄洞里面。”   “你们几个去到山洞旁边守着,这会儿时间差不多了,估摸着用不上多少时间就会有出去的陈家村人赶回来了,别让他们发现异常,先把人都骗进山洞里来。”   赵子平点头道好,回头去安排石庄村人各自做事,刘汉子则快步走进了村长尸体所在的侧洞,在他的身上摸索了半天,终于将他心心念念了许多日的那个指南针握在了手里。 第77章 第 77 章   石庄村的人数有限,不可能派人跟着走出去的每一个陈家村人,况且他们自己也怕闹出动静打草惊蛇,像陈阿仁一家人数太多,要是想悄无声息地将这一群人全部杀了恐怕得派出不少人手,怎么想都不太划算,还不如将人分散开来跟踪那些小的队伍或落单的人找个机会干掉他们以此减少陈家村的力量。   刘汉子昨夜半宿没睡,脑子里面全部都是陈阿仁一家去了哪里,他甚至都怀疑起了是不是有人违背了他的话去找了陈阿仁等人,可回来后他寻了个机会同村里人核对了下出去的人数,震惊地发现这事居然和他们村里没有一点关系!   他把两个村子里面的所有人都想了一遍,甚至和陈村长一样怀疑起了大山之中是不是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危险存在了,他差点就因为这桩“疑案”停了接下来要对陈家村人做的事情,但转念一想要是真的有危险了难不成陈家村人还能起到什么正面作用不成?   这群人只会拖后腿逃跑!   这样想着,刘汉子反倒更加坚定了要独自上路的念头了。   刘汉子倒是曾有过一瞬间想到过陈稷川,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在他看来格外不切实际的念头。他知道陈稷川这人有着些本事,村子里面有好几次都是靠他找到的水源,但这一世陈稷川一直注意着不要在村人面前展现出太多能力,刘汉子虽没少分心关注他但也不觉得他能一个人打这么多人。   毕竟无论陈稷川走到哪里身边都要带着他的夫郎孩子。   他盯着手里面的指南针看了半晌,快速地在心里面过了遍自己的计划。   ——陈家村人会不会闻到血腥气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顺利将这些人骗进山洞,他们的人会躲藏在山洞里的每一个角落,一旦有陈家村人进入就会在第一时间杀掉他们。   山洞并非久留之地,最早死去的陈富山父子已经开始发出臭味了,待到东西都清点完了他们就得尽快离开,甩掉了那么多拖后腿的陈家村人又有了指南针帮着指点方向,刘汉子觉得他们的赶路速度能加快不少。   ……   陈稷川和陈家村的绝大多数人都有仇,他恨村人们的忘恩负义和冷情冷漠,他自认为自己不是特别苛刻的人,依旧还是那一句话——乱世当中丢下两个不能自保只能给队伍拖后腿的夫郎孩子是很多人会做出的选择,站在这些村人的立场上他们不过是做了对自己最有利的事情,哪怕就算是陈稷川自己也不愿意多带个人跟着他们一起赶路逃荒呢。   他做不到,更不会要求其他人都这样大义凛然大发善心,他只知道前世他所找到的那个山洞非常安全,倘若村人只是将他的夫郎孩子留在洞里自生自灭,他会恨会怨,却不会到想陈家村的所有人都死的程度。   陈稷川不能接受的是这些村人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陈家人将他的夫郎孩子卖了!卖了!!在那样的乱世里面被卖给一群饥肠辘辘饿的眼珠子都绿了的人!!!这些村人能活着走到那处地方有哪个敢说自己没受过陈稷川的恩惠保护没喝过陈稷川找到的水?他从没有指望着这些人能做些什么,可这些人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生了,甚至都没人上去拦上一下!   事不关己漠不关心,只要没牵扯到自己的利益一切都不被放在心上,所以今生陈稷川也是这样做的,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一个个地走向死亡。   他自认为对于山洞颇有些了解和心得,这两日每天出去可不是在山里逛着玩儿的,上午在遛那些跟踪他的石庄村人时无意瞧见了个非常隐蔽的位置,刚好距离山洞洞口不算特别遥远。   那是一处背风的岩缝,入口处长满了已经枯死的杂草和灌木,里头的空间虽不算大,容纳下夫郎孩子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又在上面铺了一床旧的被褥,将林槐夏和孩子安置在里面,手腕一翻角落里就多了一大堆东西。   林槐夏不想让他自己面对危险,就算知道他相公厉害但难免还是会担心害怕,但他到底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抓着陈稷川的手腕不想松开。   安安想的要比他爹爹简单多了,一手抱着他爹爹的胳膊眼睛亮亮地盯着陈稷川看,小家伙的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他的那个弹弓,陈易安努力地仰着脖子:“安安不能和父父去吗?安安也想帮父父打坏人!!”   这孩子直勾勾地看着他,语气轻松的不像是去找别人麻烦,更像是问能不能一起去地里去镇里面玩。   陈稷川:“……”。   陈稷川沉默片刻,抬头看了夫郎一眼,蹲下身子轻声哄着安安:“这次就先不带你们了,下回父父一定带着你们一起好不好?   陈易安扁了扁嘴,闷闷低头不说话了。   于是陈稷川又拍了拍林槐夏的胳膊:“放心,天黑之前我一定回来。”   他又在这处岩缝里面逛了一圈,确定没有任何安全隐患后才走了出去,没有忘记将山洞外壁再遮掩一遍,甚至又从空间里面拿了几块大石头出来挡在洞口。   陈稷川没有往山洞处去。   石庄村人应当是不会费尽心思对陈家村人赶尽杀绝的,他们又不是后面那处隘口里的那些嗜杀成性以虐杀为乐的山匪,更不用说这地方是大山里头,在不熟悉山里面的地形地貌的情况下追杀几个村人实在是太不现实。   陈稷川和石庄村的这些村人间倒不存在什么大的仇怨,前世虽然偶有着些摩擦但没涉及到他的夫郎孩子他便没恨到想要他们命的程度,对于这些人的死活懒得关心,只要没惹到他的头上他懒得管,毕竟在陈家村的这件事上甚至还可以说是石庄村人帮了他一把呢。   自始至终他的目标都是陈家村人,离开岩缝就顺着那些人留下的痕迹找了过去,他很擅长追踪这些,两辈子加起来在山上积攒了不少经验。   陈二叔公一大家人走得匆忙,怕被山洞里边的人发现异常追踪过来根本顾不得抹去痕迹,这老头子倒是清楚去到山洞外烧火的借口根本撑不了太久,一家子人离开山洞后压根就不敢多停留片刻。   陈稷川走了约半个多时辰,终于瞧见了熟悉的人。   让他稍稍有些意外的是这一队人竟然找到了他杀陈阿仁一家的地方。   不过这会儿那些尸体已经不在这里了,仅能从地上看出一道道被拖行过的蜿蜒痕迹,倒是刚好证明了陈稷川的猜测——狼群一直都在暗中跟着他们。   这些日子没有继续对着他们发动攻击,说不准就是一直跟在队伍后头捡被石庄村人杀死的那些尸体吃呢?   陈稷川刻意弄出了些声音。   “谁!”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在地上的血迹上面,乍一听到后头的声音立时猛地转过了头,见着来人是陈稷川后一点都没有放松警惕:“陈稷川?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随即他又看了看陈稷川的身后:“你夫郎和孩子呢?你们三个不是一直都粘在一起吗?”   说话的汉子是陈二叔公家的某个孙辈,陈二叔公和陈老秀才间有着旧怨,两家小辈之间的关系多少受到了长辈的影响,尤其是在陈老秀才死后这一家人愈发看不上陈富山,除了对陈麦川这个可能会再度考上秀才的读书郎外对于陈家的其他人都看不上眼。   整个家里只有蓉婶子和陈稷川熟络一些,不过这也是因为陈稷川经常帮她们的忙罢了。   “他们不在这边。”陈稷川随意地答了一句,视线快速在人群中数了一圈。   陈二叔公及他膝下的几个汉子全部都在。   说来正巧,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恰好就是当日陈阿仁一家和他的位置,只不过恰好对调了过来,陈稷川摸了下被袖子掩盖着的利刃,几步便到了那汉子的身旁,脑子里面全部都是前世他在这汉子的身下看见他给安安准备的褥子时的场景。   ——他怕夫郎孩子躺在板车上硌得难受,特意在他们的身下垫了几件旧衣和被褥,只是在他们被卖以后家里面的所有东西都被村人挑挑拣拣拿走瓜分了,有用的被他们留了下来,没用的则被随意地扔在山里丢在路边。   每一个村人身上都有他家的东西,陈稷川一件一件翻了许久,也没能把他家的东西全拿回来。   “他们啊……”,陈稷川刻意拉长了音调,没待那人反应过来便一刀朝着这个汉子的腹部捅了进去。   旁边的人霎时开始尖叫起来。   陈稷川下手可比赵子平要狠上太多太多了,之前夫郎就在身边他多少是收敛了一些,一刀下去当场毙命血喷出来溅在地上,恰好有几滴洒在之前那些已经干涸发黑的陈阿仁一家的血液上面,汉子颤抖着手捂着伤口往下面滑,陈稷川看都没看一眼,已经转向了第二个。   刀锋早被磨得锋利,几乎可以说是削铁如泥,家里的那些好用的兵器都被他留在夫郎那里了,此刻他手中握着的只是一把在镇里面拖朱屠户买的普通杀猪刀,他看着那一张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全都扭曲成了极端的惊恐与畏惧表情,又一次忍不住地猜测起了前世他的家人是怎么死的。   不过这次陈稷川没有头疼,他全程都非常清醒,他知晓林槐夏正带着安安在那个狭小的岩缝里面等着他回来,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又加快了些。   有人朝着他扑了过来,陈稷川一脚踹了上去,这次没收一点力气,当场便听到了一连串的骨头碎裂的可怕声响。   刀锋插入往上斜捅,拔出来时刀尖上还带着热气和鲜红,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往要害上招呼。刀起刀落又快又稳,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地上便已经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有的还在一下下地抽搐着身体,更多的却已经一动不动了。   还有些人拼了命地往外头跑,陈稷川只站在原地,手腕一翻掌心中便多了一张沉甸甸的弓,拉弓射箭朝着那几人射了过去。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在意这些人会不会看到凭空出现的弓了,毕竟箭矢已经穿透了他们的胸口。   陈稷川站在草丛中间,一身衣裳上全都是血已经分不清都是谁的,待到最后一个人倒了下去他才将弓收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了这附近除他以外最后一个活着的人。   陈二叔公正趔趄着往外面跑,但他刚刚在慌乱之间摔了一跤,拐杖也不小心落在了身后,压根不敢回头去捡,没跑几步就被陈稷川给追上了。   那把刀就垂在陈稷川腿边,血顺着刃口往下面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更像是砸在了陈二叔公的心尖上。   每有血液滴在地上陈二叔公便抖上一下。   “陈、陈家老大……我……我们家…没得罪……你……”,陈二叔公一直在抖,陈稷川甚至听到了他的牙齿在不住打颤。   陈稷川蹲在了他的身边,一手扯住他的头发将他的上半身提了起来:“我只是想尊老爱幼尽一下孝道啊。”   “您瞧,这天灾年间日子都过得这么苦了,活着也是备受折磨,我这个做小辈的实在是心疼您老人家奔波劳累,这是想着送您去到下面享福呢。”   陈稷川轻轻地喘了声气,随即在陈二叔公的恐惧目光中缓缓地将刀子送了进去,他的动作相当的慢,陈二叔公甚至能感受到刀子是怎样一点点划破他的衣服扎入他的皮肤的。那把刀非常巧妙地避开了他的要害,在他身上留下了个狰狞的血口子,陈稷川将刀子拔了出来,垂眸盯着陈二叔公的痛苦表情看了片刻,换了个位置又将刀子捅了下去。   等陈二叔公彻底咽气的时候,他的身上已经是血肉模糊的一大片了,身下也早已被血液浸得不成样子,隐约还夹杂着一股极为难闻的排泄物味道。   陈稷川又看了他几眼,终于慢慢站起了身,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虽然还没到和夫郎约定好的时间,但他已经想回去了。   他将刀在尸体上面蹭了几下,别回腰后转身离开,胸口处压了许久的石头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他身后逐渐在风中慢慢散开来的血腥气息。   村长死了。   陈二叔公也死了。   这个让他恨了两世的村子终于没了。 第78章 第 78 章   这一切要比他想象中的快上太多太多,以至于陈稷川往回赶的时候天色还没有任何要黑下来的迹象,他在心里盘算了下,到了这时村里应当没剩什么人了,他最恨的那些人已经全都死了,侥幸余下来的寥寥几个估摸着很难在大山中独自存活下去。   他不太想管那些人的死活,只想尽快回到自家人的身边,却架不住有村里人主动跑到了他的面前——正巧还是他的熟人。   “陈大敬?”陈稷川隔得远远地叫了一声。   为了自保陈大敬加入了陈家村的巡逻队伍,每日可以从村长那边领到少量的粮食和水,反正他家里只剩他自己一个,东西虽然不够吃饱但要让人不被饿死还是绰绰有余的。   自打那夜狼群入侵后陈稷川就没再和他有过任何交谈了,没想到两人单独见面却是在今天的这种时候。   陈大敬身上全都是血,丝毫不比陈稷川少,仿佛他也刚刚经历过了一场惨烈的杀戮一般,不过陈大敬瞧着可是要比陈稷川狼狈多了,全身上下全都是伤身上有着好几道被砍出来的血口子,此刻他正跌跌撞撞地往前面走,要不是陈稷川出声叫他怕是根本就没发现这儿还有个人。   陈大敬艰难地抬了下眼皮,好不容易才从眼前的一片血色中勉强分辨出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谁,他头上有着一道将近成年汉子半个巴掌大的口子,瞧着像是被镐子或者锄头一类的东西打出来的,有一处头皮甚至都在往外面翻,血液源源不断地从伤处淌下糊了陈大敬满头满脸,和身上的其他伤处混在一起在脚边汇成了浅浅一滩。   他盯着陈稷川看了好一会儿,嘴巴大张发出“嗬嗬”的嘶哑声音,过了半晌突然开口:“……死了……全都死了……”。   “你……你还活着?”   “大谷?你还活着???”他的声音忽然尖利了起来,像是在喊又像是在哭:“他们都死了,你怎么还活着?!”   陈稷川没说话。   陈稷川心头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陈大敬这会的模样明显不太正常,在“脑子不正常”这一方面陈稷川自认为有着点心得,再看陈大敬就像是看前世的自己。   陈大敬没等他的回答,踉踉跄跄地又往前面走了两步,差点就不小心扑倒在地上,好在最后稳住了身形。他伸出胳膊胡乱地指了个方向,全身上下连手指头都在颤抖:“大谷、大谷……快跑啊!快跑!他们杀人!他们把咱们的人全杀了!全都杀了!!!”   陈稷川耐心地听了一会儿,终于从他断断续续的言语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   陈大敬今日也是出洞的村人之一,不过他们的那支队伍没有在山上受到石庄村人的攻击,直至到了定好的时间一行人回到山洞里面,刚一进洞就被挥之不散的血腥气味和地上没被清理的血迹给吓了一跳。   还没待他们反应过来,各路偷袭就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陈大敬这群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陈大敬是唯一一个跑出来的人。   可能是看他伤得太重了没有追的必要,也可能是石庄村人清点完了陈家村人的物资准备离开了,反正那群人没追过来,这才让陈大敬跑到了这里。   陈大敬边说边嚎啕大哭,眼泪鼻涕和他的血乱七八糟地混在了一处:“一斧头下去小五子的脑袋就飞出去了……又来了一刀柱子的肠子都滑出来了……”。   他拼了命地哭着喊着,声音在这处荒凉的山林里面格外凄凉,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我想我娘了。”   他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像是突然恢复了正常:“你知道吗,我娘是想跟着我一起离开村子的,但我不想让她再继续拖累我了,我和她说我给她留了很多粮食,她饿的话随时都可以拿来吃……”。   “可她病得严重的时候连床铺都下不了呢……”。   “……我真的不想带她一起走,她想过来抓我的手,我就用力地推了她一把把她从床上推下去了……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没敢回头……我把她锁在了屋子里头就带着东西跑出去了……我锁门的时候还能听见她在叫我……”。   陈大敬忽地蹲了下去,两只手抱住自己的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片刻他又猛地站了起来焦躁地在原地转了一圈:“我只是想活下去!我也不想这样的!她都拖累我这么多年了这种时候还要继续拖累我吗?!”   “死了死了死了……全都死了……全都被杀了……就我没死……这是不是报应……是不是我把我娘丢在村里的报应啊……”。陈大敬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开始哭,他猛地站起身子往前面跑,边跑嘴里边大喊着:“大谷!大谷你快点跑!你快跑啊他们全都死了!”   他跑得跌跌撞撞的,两腿根本不听使唤,他自己都不知道要跑到什么地方,一脚踢到了截干枯的藤蔓当场被绊得摔了一跤,整张脸都磕在地上牙齿都摔飞出去几颗。   这次他变得更狼狈了,好不容易才爬了起来,鼻子和嘴里全流着血,他也没心情伸手去擦。   他仍是继续往前面跑,嘴巴里面含含糊糊地不住地嘟囔着“死了”“快跑”“别杀我”一类的话,每跑几步就摔上一跤,每摔一次地上就留下一大滩血。   陈稷川静静地跟在他的后面。   这次陈大敬又站了起来,跑了两步却突然不动了,眼睛大睁死死地盯着前头的枯草,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嘴里念叨着的那些话倏地全都停了,陈稷川只听到他说了一句:   “娘,我错了。”   话音未落,陈大敬整个人都直挺挺地栽倒下去,“砰——”地一下在地上激起一大片尘土,只是这次却是再也爬不起来了。   陈稷川慢慢走了上去,盯着他的尸体看了片刻,过了半晌才叹了声气,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他没再往岩缝处走,干脆在附近寻了处位置从空间里拿了把铁锹出来,花了近两个时辰的时间才在附近挖出了个深深的坑,还好有着空间帮忙,陈稷川只要将土块挖开而后将那些松散的土全部收进空间里就好了。   他倒是想过生把火将尸体烧了,但这毕竟是在山林里头周边有不少枯败的杂草灌木,要是有火星子飞了出去说不准这林子就保不住了,最后还是选择了挖坑。   陈稷川将陈大敬的尸体放了进去。   前世应当是没有人给他们一家收尸的,曝尸荒野于陈稷川一家而言说不准还是好的结局,这样看陈大敬真应该感谢自己,想到这里陈稷川没忍住勾了勾唇。   虽是在笑,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格外难看,陈稷川蹲在大坑旁边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伸出了手将空间里刚收进去的土壤再度放了出来。   “我只能挖这么深了,希望你不要被什么猛兽挖出来吃掉吧。”他对着那个小小的坟包轻声说道。   他没去给陈大敬立碑,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他仁至义尽了,就当作是陈大敬念叨着让他快跑的回报吧。   陈稷川没再回头看这处新立的坟。   他如自己承诺的那般在天黑之前赶回到了岩缝所在,先是仔细地观察了一番确定一切都好好的没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后才稍稍地松了三分气,剩下的七分仍旧提着,直到将岩缝处的遮挡物拨开将身子探进去瞧见夫郎孩子时才彻底松懈下来。   林槐夏全身都紧绷着,目光死死地盯着洞口像是一头护崽的猎物,直到见到陈稷川后才松开了手,将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的枪支放了下来。   陈稷川快步进去抱住了他。   他身上有着不少人的血,这会儿早就全都干了,后面在挖坑的时候还沾了一些汗和泥土,整个人瞧着都脏兮兮的,林槐夏却毫不嫌弃地回抱了过去。   夫夫两个抱了许久,直到安安的肚子叫了起来陈稷川才恋恋不舍地将夫郎放开。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样子,连夫郎都被他弄得脏兮兮了。   陈稷川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结果抓到了几片薄薄的干涸的血块。   陈稷川:“……”。   这会儿外头已经黑了,深山里头赶夜路终归不太安全,陈稷川白日里忙活了一天也需要休息,还是决定在岩缝里头凑合一晚上明天再启程。   之前有那么多村里人跟着他们做什么都不方便,就连想要吃点东西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其他的人,这下可算是不需要再顾虑这些了,陈稷川当即从空间里拿了提前准备好的浴桶,又往里面倒满了水,一家人可算是能够痛痛快快地洗漱一番。   空间里的热水极多,之前他和夫郎一有空闲就会烧上一锅装进里面,林槐夏先抱着安安去洗漱了,陈稷川留下了两身干净的衣服,自己则又去到了外面重新整理起岩缝周围的那些植物。   一家人换了好几次水才将身上全洗干净,至于过几日又会弄脏就是过几日要考虑的事情了,这座山脉连绵不绝途径过了数座府城,绝对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走出去的,没必要因为怕见人怕引人怀疑就几个月都不洗漱吧?   他将整个浴桶都收进了空间里面,等到明日出发以后再找个地方将水倒了,他拿出了张做好的矮桌,给安安端了盘陈易安心心念念了许久的鲜肉小馄饨,自己则和夫郎吃了热气腾腾的鸡汤面。   岩缝里的空间太小,还不能够让他将准备好的马车车厢放出来,一家人干脆依偎在一起躺了下来,陈稷川只要伸出手臂就能将夫郎孩子全揽入怀中。   他和林槐夏面对面躺着,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安安则在他们中间,夫夫两个对视了一会儿,不知不觉间两个人便相继睡过去了。 第79章 第 79 章   不用再和村里的人待在一起,陈稷川反倒变得轻松了许多。   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早,岩缝外头还是一片朦胧夜色,以前他们在洞里居住的时候时常能够听到一些鸟叫虫鸣,睡不踏实的陈稷川常常会被各种声音吵醒。现在倒好,不知道是绝大多数动物都被热死了的缘故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山上几乎很少能够听到那些声响。   陈稷川将手搭在夫郎腰间,能够摸到自家夫郎的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身下的被褥上,眉眼柔和神情放松,一点都不像前世那般就算是睡着了也依旧紧紧地绷着身体。陈易安则躺在他们中间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看起来像只瘦弱又乖巧的猫。   这是安安以前落下来的毛病,睡觉的时候会本能般地团在一起,陈稷川侧过身子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面,就这样盯着他们俩看。   有风从岩缝处灌了进来,陈稷川立即将被子往上拽了几下,又认真地将夫郎那边的被子掖好。林槐夏感受到他的气息下意识地将脸往他的身边挪了挪,陈稷川摸了摸他的头发,耐心等待着外界的天色一点点地重新亮起。   日后赶路的时间全都由着他们自己来定,陈稷川一点都不心急,这一路上一家人几乎都没怎么睡好,还不如趁着今天好好多睡一会儿。不过他夫郎太勤快了,按时起床早就成了这具身体的本能,没过多久林槐夏就醒了过来,眼睛还没彻底睁开呢便已经摸索着朝安安和陈稷川的方向探了过去。   陈稷川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早餐不应太过油腻,陈稷川一家便没吃什么太好的东西,一碗汤鲜味醇的荠菜豆腐圆子,一碟用腊肉煸出来的油炒的茭白,还有一小份在村子里收的腌好的酸笋,主食吃的是当初他们连着蒸了几大锅的米饭。   全都被提前用竹筒和油纸包成一份一份的,拿出来的时候还都带着热气,一家人吃得心满意足,吃过了饭便各自开始收拾起要带的东西。   被褥铺平叠上两下卷成一团,吃过的竹筒直接收进空间里面,像是竹子这种东西随时都可以丢进山里,这种时候甚至都不需要考虑怎样清洗的问题了。   就算没有指南针在陈稷川也能分辨出方向,经验老道的人从山坡上的植物长势上就能分辨出是向阳坡还是背阴坡,不过陈稷川当然不会自大到不用指南针,他又不是没有这东西。   一家人重新启程上路,虽然队伍里面只剩他们三个了,气氛却要比之前的一路都好上千倍万倍,安安正处于性子活泼精力旺盛的年纪,有的时候看到什么新奇东西都想要迫不及待地和爹爹父父分享,但一转头瞧见村里人都累得不行愁眉苦脸的表情,他便什么话都不好说出口了。   小哥儿身上斜挎着个小小的水袋,里头是林槐夏给他准备的酸梅汤,腰间挂着个驱虫的香囊,虽然不知道这座山里有没有毒虫但总归是有备无患。脑袋上仍戴着他的那个遮阳的斗笠,手里拿着根长长的棍子预防有蛇,瞧着不像是逃荒的,更像是和家里长辈出来玩的。   村子里头总是有人偷偷瞄他们的竹筐粮袋,虽然没人敢真的下手但是那些打量的视线终归看得人不太舒服,和村里人一同行走的时候林槐夏总是要拉着他的手,这会儿却放心地松了开来让安安自己跟在他们身旁。   不过他也没有忘记嘱咐安安千万不要离他太远,好在这孩子格外懂事,一直都记着爹爹的话,瞧见什么新奇的玩意都要带着父亲和爹爹一起往那边走,搞得一家人更像是进到山里玩的了。   陈稷川特意带他们绕开了山洞和陈二叔公一家死去的位置,林槐夏和陈易安谁都没有多问,走得累了他们就随便找个地方歇上一会儿,陈稷川甚至还往空间里装了不少的枯枝和木头。   他习惯了将空间装得满满当当的,路上瞧见了什么东西都想要往空间里放,待到以后定居下来这些枯枝干草都能当作柴火使用,省得以后去到山里来回打柴了。   大山深处并非一点绿色都没有,偶尔还是能够看到些许绿意的,不过就算是看到了绿色也都蔫蔫嗒嗒地半死不活,叶片软趴趴地垂了下来,不知晓还能够在这样的日头下撑上几天。   陈稷川估摸着这附近应当有着水源存在,或许将土壤挖开以后能找到些地下水呢?但他们一家又不缺水,没必要和山里头的这些植物抢这点生机,在这附近观察了一会儿就带着夫郎孩子继续走了。   他们一直都没碰到其他的人,不清楚石庄村的那些人现在走到了什么地方,山洞并非久留之地,就算刘汉子想要留下也不能在山洞里头待上太久,估计着这会儿已经出发开始赶路了,不过在这茫茫大山当中想再碰到实在是困难。   一家人倒是偶尔能在山里看到些吃的东西,有的植物已经枯死了,但果实还干干巴巴地挂在枝头像是已经被风干了,陈稷川选择性地摘了一些放进空间收了起来,余下的仍旧留在那里,他还在一处林子里头发现了些大型动物的活动痕迹,从周边的环境上看猜测应当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会儿恐怕早就已经不在这里了。   山路陡峭,一家人走得格外艰难,之前和村里人一起走时要照顾着村里的那些老老少少行进速度已经算是相当慢了,这会儿只剩他们三个速度反而不增反减。他们只走了小半天的时间,下午寻到了处挡风的大石头,干脆到了背风的地方歇了下来,陈稷川拿了两把锄头和夫郎一起将地上的碎石杂草清理平整,伸手便将空间里的车厢放了出来。   这还是这车厢在逃荒以后第一次重新见到天日,林槐夏再瞧见它时居然隐约生出了些恍如隔世的恍惚感,安安最喜欢在帐篷车厢里到处乱钻,见到车厢当即欢呼起来!催着父父爹爹把他的小梯子给搭上去。   陈稷川很快便如他所愿。   车厢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提前准备好的,这会儿同个小型的房间都差不太多,他将车厢上的板子推了起来,两侧分别用棍子支着遮出了一大片庇荫的地方,车厢里的小桌子上摆了两个粗大的竹筒,一桶绿豆汤一桶放得温热的鸡汤,车厢内壁挂了好几个竹杯,想喝哪个随时能倒。   他没让夫郎跟着自己忙活,在这附近巡视一圈挑了几个地方出来,接连在几处人或动物容易经过的地方放了数个大型捕兽夹,这些东西每一个都是他亲自挑的,就算是野猪这种大型动物挨上一下都会伤得不轻,搞不好会被夹断骨头。   陈稷川将夹子掰开,用竹签和草绳将其一点点固定,将其搁在挖好了的浅坑里头又在上面做了层伪装,除非上前仔细查看否则很难看出痕迹。   “这几个位置,都记着了吗?别往这几处走。”陈稷川回头看自家夫郎孩子。   林槐夏点头:“全记下了,放心,我和安安要是起夜肯定会叫你的。”   陈稷川这才点了下头,拿出一个小布袋子解开,里头是已经配好了的驱虫驱蛇药,这些东西他在老郎中那儿买了一大堆,艾草雄黄石灰粉等物每一样都是按筐囤的,沿着车厢外围洒了整整一圈,免得半夜有什么蛇虫爬了进来。   “你说我要不要在周围围上几面栅栏?”陈稷川问。   林槐夏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你还准备栅栏了??”   陈稷川“嗯”了声,从空间里拿了一大把出来,他没事时就会削些竹子,这会儿空间里不知道有多少已经削尖的竹子木桩,插在地里缠上几圈麻绳就能当作栅栏使用,挖个深坑埋在里面就能当作陷阱地刺,这一世所有他能考虑到的他都提前准备到了。   林槐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怔了半天突然扑了上来,陈稷川忙伸手抱住了自家夫郎。   “小心点别碰到你,这东西可尖了。”陈稷川第一时间就将竹刺收了进去。   林槐夏将头埋在他的颈侧,陈稷川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过了半晌林槐夏才闷闷地道:“你准备了好多东西。”   “我却没能给咱们家做上什么。”林槐夏声音有些哽咽。   他是想好好和陈稷川过日子的,成亲的第一天就这样想,这些年这念头一日都没有变过,每天都尽可能地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情都做到最好,即便这样却还总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多。   陈稷川掂了掂他,感觉这些日子的逃荒奔波又将夫郎身上的他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那点肉给消耗掉了,他心里有些不大高兴,想着空间里有什么好吃的东西能拿出来补补,闻言伸手像摸安安般摸了摸他:“你已经做得很多很多了。”   “要不是有你帮我看着安安,我哪有心思准备这些啊?反倒是我总觉得把你给耽误了,很多时候你连山洞都不能出呢。”   他夫郎明明是能跟着他走那么远的山路去远处的村子里头收肉收粮的人。那些东西虽然可以收进空间里面,但却不能在人家村里当着村人的面收,夫郎和他一个个麻袋地往板车上扛,有的时候连着扛了十几个都不说一声累,哪怕脸上身上全都是汗了还能咬牙去拿新的麻袋,陈稷川总觉得他无论是在什么时候都能够靠自己活得很好。   明明林槐夏年纪要比他小上许多——他甚至比陈稷川的好几个弟弟都要小上一点,陈稷川反倒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多了才让夫郎这样辛苦呢。   “你要是不在,我早撑不下去了。”陈稷川又抱了抱他。 第80章 第 80 章   山中的日子重复却并不单调,陈稷川一家继续朝着山中进发。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他们几个踩在碎石和枯叶上的声音,陈稷川走在夫郎孩子的斜前方,边走边用柴刀开路。   这个角度刚好能够让他用余光瞧见夫郎,陈稷川左手戴着夫郎认真缝制了好几天才做出来的手套,一把抓住那些挡在他们面前的灌木荆棘另一只手用力一挥——枯枝杂草顿时应声齐齐断成两截,砍下来的这些东西陈稷川一点都没有浪费,直接顺手将其装进了空间里面。   林槐夏拿着根长长的棍子,到处观察着附近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父父,我们还要在山上走多久呀?”安安跟在他们的身边问道。   陈稷川和林槐夏同时朝他看了过来,林槐夏伸手就要抱他:“安安是累了吗?”   陈易安边摇头边往后退了一步:“爹爹,安安不累的,安安就是想问一下。”   林槐夏便放下了手。   他们家孩子不会逞能,这种时候逞能就是拖队伍的后腿,安安是个非常非常听话的孩子,无论什么事他们两个只要和他说上一遍小家伙都会非常认真地记在心里。   陈稷川想了想:“依照现在的速度来看最少也要十五天起吧,走得慢些多少天都有可能的。”   其实这里距离隘口已经不算特别远了,有时天气好的时候陈稷川甚至已经能够隐约看到隘口所在的那座山头,但正所谓望山跑死马,能看到和能走到是天差万别的两码事,有的时候直线距离明明只有几公里远,上坡下坡折腾一趟却要爬上好几天的时间。   要是只有陈稷川自己轻装上阵高强度赶路差不多四五天就能走到,但他们现在没什么急的,一切赶路活动都在最大可能地保证自己家人体力和安全的前提下进行,有的时候瞧见了处适合扎营休息的地方就算离天黑还有着段时间他们也会直接停了下来,偶尔遇见了些能吃的东西采摘也要花费时间。   譬如某日他们在山上寻到了棵长势茂盛的拐枣树——长势茂盛当然是对于还没干旱之前而言的,即便旱成了这个样子这棵树木仍旧活着,枝条上面密密麻麻地结满了奇形怪状的果实。   拐枣这东西在霜降后才最好吃,但今年怕是没有霜降了,秋收之后日头才开始骤然转热,从他们离开村子走到现在都已经走了多长时间了?算算季节这时候差不多都该入冬了,温度却丝毫没有要降下来的迹象。   他们这可是在山里头啊!再怎么说山中的温度都是要比外界低上些的,连深山里都热成了这个样子呢外界怕是更不用说了。陈稷川前世没能活到夏天,但他觉得照这样下去恐怕今年根本就没有冬天了。   这不是陈稷川一个普通百姓能管的事情,当务之急还是要将这些拐枣都收下来。   虽然还没经过霜降吃起来没有记忆里甜,但好歹是都熟透了尝起来没什么奇怪的味道,陈稷川一家干脆在树旁住了一晚,一大家子忙活了一天才将上面结的果子都打了下来。   除了那些价值几百两银子的粮食和肉外,陈稷川的空间里面也准备了不少水果,大部分是他和夫郎在陈家村后的那座山里摘的,一小部分是他去县里镇里时偶然瞧见的其他村人拿来卖的,像是野山梨和山桃等等,林槐夏每种都清洗了几大筐出来,那时候他们一家天天坐在泉眼旁边洗菜洗竹筒洗各种东西。   发现拐枣的第二天,陈稷川一家又发现了些其他的吃的。   严格来说东西应该算是安安发现的。   那是一处背阴的地方,长着一些早就枯死发黄的藤蔓,乍一看过去在大山里头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差别,安安跟着父父爹爹走过去时一不小心被处从石头缝里拱出来的藤蔓绊了一下,差点就直接趴在了地上,好在被林槐夏拦了一把。   他和林槐夏同时回头看了过去,才发现绊他的不是藤蔓,是个有些粗的东西,一节一节地将上面的石头拱开了一块。   陈易安不认识这是什么,还是林槐夏看向了陈稷川:“是葛根吗?”   陈稷川也不太确定,夫夫两个对视一眼:“挖挖就知道了。”   颇有些分量的大石头在陈稷川手里轻飘飘的如同一个小孩子的玩具,林槐夏看着自家相公毫不费力地就将那几块石头挪到了一边格外羡慕他的力气,他趁陈稷川没有注意偷偷伸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胳膊,随即失望地收回了手——他相公的力气是天生的,他再怎么练都练不出来。   陈稷川挖葛根的动作一顿,忙低下头掩饰上扬起来的嘴角。   陈稷川没什么趁手的工具,索性直接拿着柴刀挖了起来,林槐夏上去想要帮忙,却被陈稷川伸手拦住:“小心点儿别伤着你,你看着点旁边环境,过会儿有需要我再叫你。”   林槐夏“嗯”了一声。   这一片的土壤硬邦邦的,被太阳晒得仿佛似砖头,陈稷川稍稍加大了些力气,将旁边的土敲成了块,顺着露出来的一小节往下面刨,不大一会儿就刨出了个约有他小臂深的土坑。   “还真是葛根。”陈稷川语气有些惊讶。   夫夫两个对视一眼,一瞬间都来了精神。   葛根这东西相当难挖,更不用说这片林子里人迹罕至,这东西都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了,长得极粗扎根极深,哪怕陈稷川有着一把子天生的力气都折腾了好一会儿时间,他手里面的这一根长得几乎比他的大腿还粗上一截。   陈稷川光这一棵就挖了小半个时辰,这还是他有着力气和空间的双重加持下的结果,挖到后面几乎都是他凭着力气硬拽出来的,反正这东西不是人参,中途折断了也无所谓。   虽然忙了满头的汗,但收获也颇为喜人,只这一根目测就得有个一百来斤,拿回去后磨粉泡水熬粥等等怎么吃都行。   一家人又在周边找了一会儿,果不其然这附近不仅仅只有这一根存在,他们几个齐齐上阵在这处又停留了近两天的时间,空间里面转眼就多出了座用葛根堆成的“山”。   一点点地耽搁下来,他们又在大山里面走了五六天的时间。   逃荒以后他们一家便很少生火了,以前跟在村子里的时候为了避人耳目偶尔还要拾柴生火弄些吃的,离开村里单独行动后却一次都没有拿出过锅,直到这日林槐夏才重新将锅找了出来,让陈稷川拿出了一小部分葛根,削皮切块扔进锅里和米一起煮成了粥。   配上一碟腌好的咸菜,又吃了一顿热乎的饭。   山里面赶路虽然辛苦却总是能遇见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与意外,像是各种各样的山货,陈稷川一家一路朝着大山里走,空间里的东西非但没少反而是被各种山货填得满满当当。   陈稷川特意在某日睡前抽出了段时间将这些日子放在空间里的东西清理了一遍,像是那些用过的竹筒就找个地方就地掩埋,硬生生地将空间里又收拾出来不少地方,这才能够把这些东西都装进去。   山里面的不知名的野果同样装了不少,酸酸涩涩的别有滋味,陈稷川甚至还寻到了处仍旧流动着的水源!这还是他们自离开村子以后第一次遇到露天的活水,虽然只有极小的一股一炷香的时间都装不满一个竹筒吧却也足够让这一家人高兴了!这说明总还有些地方的水是没有彻底干的!   他抱着夫郎在那一小股水流旁盯着尚还流动的泉水看了片刻,没有去接里头的水,毕竟他们空间里面的水已经足够多了,一家人在这处停留了一会儿就继续朝着山里面赶,连夜里面扎营的地方都特意地避开了这里,否则万一山里面有什么幸存的动物在夜间来饮水说不准就会和他们碰上。   陈稷川虽然并不惧怕这些东西,也有足够的自信和能力能够保护住自家夫郎和孩子,但现在总归是不想给自己这边找麻烦的,自打陈家村人都死了以后他就感觉自己身上的杀性都淡了不少,这会儿只想好好地抱着自家夫郎睡个安稳好觉。   可事情却偏偏不尽如他的意。   他不想主动去找麻烦,麻烦却主动找上了他们,这夜陈稷川依旧如往常般仔仔细细地洒好了驱虫粉安置好了每一个捕兽夹,才刚刚将车厢上的板子放了下来就敏锐地听到草丛中传来了什么声响。是极其细小微弱的声音,不仔细些还以为是风吹过枯草发出的声响,可陈稷川依旧是听到了,一边伸手去提醒夫郎一边从空间里抽出了刀——   深林中亮起了一双双幽绿的眼。 第81章 第 81 章   他们在夜间是不留篝火的,免得深夜里睡过去了火星子被风吹出去燎了林子,今夜的月色并不太明亮,只能隐约瞧见一团团模糊的黑影,一个个隐在黑暗之中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看。   说起来这群不速之客算是他们的老朋友了,又是一群饥饿的狼,不过陈稷川不太确定是不是之前陈家村和石庄村人遭遇的那批。   一双双眼睛在幽暗处若隐若现,冷得像是老道口中的灵异故事里忽明忽灭的鬼火,陈稷川将车厢四壁全部扣严,只将车厢顶棚上的一处提前预留好的天窗打开。   他踩在车厢里的桌子上面,半个身子探了出去留在外面,林槐夏轻声安抚了一旁的安安几句,学着自家夫君的模样钻了出去与陈稷川的后背相贴。   ——他得替陈稷川守住后方。   只有陈稷川自己知晓他究竟在车厢上面花费了多少心血,整个车厢的每一处几乎都被他改动过,远比常见的马车车厢结实数倍,除非是遇到大虫黑熊这一类的恐怖猛兽,否则对上其他动物多少都能挡上几下。   这种时候让安安躲在车厢里面是最安全的。   通常来说山林里的狼群规模有限,这段时间的干旱饥饿也会让狼群数量减少一些,他们两个村子遇到的大规模狼群算是非常罕见的了,陈稷川轻碰了林槐夏几下,林槐夏很快就回应了他,山林里的那几双眼睛似是在仔细地斟酌着什么,陈稷川则轻声数了几个字:   “三”   “二”   “一!”   话音刚落,四下里骤然亮了起来!手电筒就放在他们的中间,为了避免骤然见光眼睛一时间看不清东西光亮特意被调到了最低一档,狼群还没反应过来夫夫两个手里的弓箭便极有默契地射了出去,两头瘦骨嶙峋的狼霎时间便倒在了地上。   只看了一眼陈稷川便确定这并不是两个村子先前遇到的那批,虽说他们一家走的速度并不算快,但这么多天走走停停地也翻过了不止一个山头,想来这些狼是这几座林子里的。   狼群根本没有想到这两个人类居然敢主动对着他们发动攻击!更没想到还没开始他们这边就已经有两头狼倒下去了!   头狼当即大叫一声,其余的狼纷纷行动,几头狼瞬间一跃而起朝着车厢扑了过来,陈稷川甚至能够看到其中一头的狰狞獠牙!   可紧接着便是“咔”地一下清脆的声响。   并不是狼咬中了什么东西,而是铁夹子合拢的声音,一头野狼的后腿不偏不倚地踩中了陈稷川提前布下的捕兽夹!铁齿深深咬进肉里野狼顿时身子一歪整头狼都栽了下去,没有受伤的前肢无力地在地上抓挠了几下,接连不断的惨嚎声从它的喉间传了出来。   它不是唯一一头受伤的狼,陈稷川的捕兽夹布得巧妙,共有三头狼被捕兽夹钳住了腿。与此同时陈稷川和林槐夏依旧接连地射着箭,不大一会儿周边的狼就倒了一片,头狼见着情况不妙嚎了一声就想要跑,陈稷川直接一箭朝它射了过去,只能说这家伙不愧是头狼,它竟猛地窜了一下擦着陈稷川的箭矢边缘跑了过去。   但这一下似乎是彻底激怒了它,可能是见着自己的同族都倒下了,头狼竟然猛地回身朝着车厢扑了过来!当初为了给安安一个能够睡觉的单独空间陈稷川特意在车厢上面多加了一层,就算是陈稷川自己想上去都要专门搭个梯子,这头狼竟然纵身直接跃了上来,两只爪子死死扒住车顶边缘,后腿扑腾着就要往上面爬!   它是冲着林槐夏那边扑过去的,陈稷川瞬间就和夫郎换了位置,放下弓箭拿出杀猪刀一刀朝着头狼脑袋砍了过去,卯足了力气一刀下去刀身竟然直接卡进了这头狼的骨头里面!   那狼瞬间哀嚎了一声不动弹了,陈稷川心头却丝毫没有轻松的情绪,他的余光瞥见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陈稷川将头偏了过去,霎时间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就在他们的不远处头狼刚刚卧着的位置,一头比陈稷川足足高了两个头的黑熊就站在那里!!!   沉重的喘气声从那侧传来,又粗又沉带着一股独属于猛兽的腥臭味道,这头黑熊膀大腰圆地站在那里乍一看像是个穿得厚重的普通人类,一双小眼睛正紧盯着他,本应光滑油亮的皮毛瞧起来竟有些黯淡,估摸着在这些日子里也饿得不轻。   两世以来陈稷川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整个陈家村估计都没个真正见过熊的,毕竟他们村后面的那处林子里头连只兔子都没有。不过他以前服徭役给官老爷盖别院时认识了不少人,隐约听他们提过一嘴,说北安府的哪位大老爷突发奇想要吃熊掌派了不少衙役官兵进山搜寻,据说闹得轰轰烈烈地死了不少的人。   那时候说这话的人还庆幸呢,说要是借着服徭役的名义把他们都送进山里找熊他们还不如手牵着手一起自尽算了。   陈稷川深吸了一口气,越到这种时候他反而就越发冷静,脑子里面快速地想着空间里的所有东西和他们现在所处的环境和地形,他没转头看林槐夏,只放缓了声音轻轻地道:“阿槐,别怕。”   “拿好你的枪别出来别动。”陈稷川又道。   陈稷川两手撑着车棚,动作灵巧地从车厢里面翻了出来,毫不犹豫地从车上跳了下去,落地的瞬间打了个滚卸去向下摔的势头,刚好停在已经断气的头狼面前。   在他有动作的那一瞬间黑熊也朝着他扑了过来!   熊这东西看着笨重真跑起来却一点都不慢,陈稷川落地的第一时间就是去拔他的柴刀,拔了一下没有反应当即连刀带着头狼一起朝着那头黑熊砸了过去,与此同时陈稷川快步地朝旁边跑去,当务之急是要将熊先从车厢旁边引开!   他边跑边从空间里面拿了一桶温热着的猪血,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地全都泼在了自己身上,他对于这种动物的了解有限,但想来这些大型动物都是对血液味道极其敏感的,或许这样黑熊追着他的几率会大一些。   陈稷川的空间里面大大小小地备了数十把兵器,这把卡住了就换下一把,转瞬之间手里便多了一把锃亮的砍刀,黑熊撞开了头狼的尸体朝着陈稷川冲了过来,他往旁边闪了一下,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熊掌扫到,整个人霎时朝着一旁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后腰磕到了块巨石之上撞得他的眼前发黑。   陈稷川顾不得疼,心念一动当场将那块巨石收进空间而后翻身爬了起来。   这会儿黑熊已经再度朝着陈稷川扑过来了,他布下的那几个捕兽夹对付狼群的确有用,但是对于黑熊这种皮糙肉厚的家伙却几乎如挠痒痒般可笑,陈稷川这次没有再躲,手臂往后蓄着力道,在黑熊扑到面前的时候猛地将刚收进去的巨石扔出——兜头照着黑熊的脑袋砸了上去!!   要论体积这块石头比他们的马车车厢还大上一圈,重量自然不用多说,再皮糙肉厚的东西被砸这一下都会受伤。陈稷川并没有转身就跑,他反倒是趁着这个机会往前面迎,两手握刀直接照着黑熊的爪子劈了下去!   熊毛厚重熊皮坚硬,但陈稷川的力气同样不小,一刀下去直接劈开了它的皮肉划出了道血淋淋的狰狞伤口,血液从伤处飞溅出来有不少都溅在了陈稷川身上,黑熊立时惨叫了一声用力地砸了一下地面,整片山林都随着它的动作震颤起来。   陈稷川又如法炮制反复用巨石砸了几次,有空间当然要想法子利用,他不仅仅是用石头砸,空间里的那些柴火和粗木一股脑地扔出去一堆,在黑熊被砸的时候就趁机在熊身上留下伤口,只可惜这刀不太争气砍了几次就卷了刀刃。   他和熊的身上都是血淋淋的,不过熊毛本身就是黑色的染了血瞧着也不显眼,余光瞥见林槐夏正举着枪对着他们这边。陈稷川又换了把兵器,这次拿的是一把斧头,他也不是盲目地在熊的身上乱砍乱劈的,好几次都接连砍在一处地方,就算黑熊的皮毛再厚也禁不住他砍这么多次啊,这一下甚至直接砍在了骨头上面!!   黑熊又发出一声惨叫,完好着的另一只熊掌恶狠狠地砸在了巨石上面,可怜的石头本来就已经被陈稷川拿来砸了黑熊数次了,再挨上了这么一下竟然被直接拍碎成了大大小小的无数块!   它发了疯地想要对着陈稷川攻击,那只爪子又朝着陈稷川拍了下来,这回陈稷川拿出的是来自另一个位面的那把长刀,他将长刀出鞘一半一手攥着刀柄一手抓着刀鞘,刀背对着自己的胸口将锐利的刀刃一面朝向黑熊将长刀横着架在自己的胸前,两条手臂紧紧地绷着将这只黑熊挡在身前!   熊的力气大得吓人,但陈稷川也是卯足了劲的,他能感觉到熊身的重量压了下来,陈稷川的胳膊上面全部都是暴起的青筋,他的胳膊弯了一下,又硬生生地给撑住了,黑熊狰狞的大嘴就在他的头顶不远处,腥臭的热气“呼哧呼哧”地喷洒在他的脸上……可陈稷川却偏偏在这种时候突然转头看向了他的夫郎。   就在他偏头的那一瞬间,林槐夏像是心有灵犀般扣动了扳机。   银白色的枪支末端的显示屏上骤然少了一格竖线,从原本的六发子弹变为五发,与此同时黑熊头上霎时爆开了一道血花,陈稷川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可怕的肉眼看不到的气流从黑熊的脑袋中穿了过去——   鲜血从它的头上流了下来。 第82章 第 82 章   黑熊虽然不再动了,陈稷川却没有停下,仍旧拿着旁边的石头接连地往熊头上砸,过了半晌才喘着粗气从熊身下钻了出来。   林槐夏已经冲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在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就去伸手拔枪了,本来是想将这把枪扔给陈稷川的,但那会儿陈稷川已经离马车有了一段距离,林槐夏根本扔不了那么远,于是只能自己持枪对准了熊。   黑熊移动的速度极快,但他仍旧有好几次都瞄中了它,可是以他们的角度看去绝大多数的时间里面陈稷川都与那头黑熊的位置重叠,他还记得当初他们试枪的时候子弹穿透厚重的巨石在后头留下道长长的痕迹,生怕这一枪会穿透了熊直接打在陈稷川身上。   陈稷川正是意识到了这点,所以专门换了个角度,好在夫郎和他心有灵犀抓住了机会。   他轻轻地拍了几下夫郎的后背:“别怕别怕,这不是打死了吗?我们阿槐可真厉害!”   林槐夏刚刚全身都紧绷着,直到这会儿放松下来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他死死地抓着陈稷川胸口处的布料,五指用力青筋暴起,脸色唇色一片惨白,嗫嚅了半天都没说出话。   他的胳膊一直在抖,直到此刻那把枪支仍旧攥在另一只手里,陈稷川握住了他的手,触手冰凉,全身上下都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你、你有没有受伤……”,林槐夏好不容易才找回了理智,哆嗦着手就去扒他的衣服,陈稷川身上全都是血,乍一看和个血人一般,林槐夏只瞧了一眼就不想再看了,却又逼着自己强行将视线给挪了回去。   陈稷川没阻止他的动作,反倒是往前挺了挺胸,有些感慨地说了一句:“以前怎么没瞧见你这么主动。”   林槐夏:“……”。   “刚成亲时你明明……”,他的话还没能说完,林槐夏便用力地捂住了他的嘴!   他憋了一肚子的酸涩心疼霎时间被这一句话给冲散了大半。   与黑熊对峙的过程中陈稷川其实没有受到多大的伤,最大问题就是撞到石头上的那一下子了,在他看来只是不小心磕碰了一下,这都是难免会遇到的事情,和前世的刀枪棍棒相比压根就不能被称之为伤,但他夫郎却难受得不行,在看到他后腰上的一大片青紫淤黑时眼眶瞬间就泛起了红。   “哎哎哎别哭别哭,你要是哭了安安也会跟着害怕了,这伤只是看着吓人但又没伤到骨头和内里,一会儿去车厢里抹一点药,过些日子等瘀血散了自然就没什么事了。”   林槐夏慢慢地点了下头,用力地揉了揉眼睛,他的确不能把情绪传染给孩子。   他的手已经不再抖了,将那把枪拿了出来递到陈稷川眼前,布满老茧的手指握着枪管,将枪柄朝向了陈稷川。   “你拿着,”他的嗓子仍有些哑,“你拿着更有用。”   陈稷川没接。   林槐夏便将东西又往前递了一下,“要是你、刚刚要是在你手里,你有好多次机会都可以用这个打死它……”。   他的脸色仍旧惨白,嘴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一双眼睛红彤彤的,虽没有哭,可眼泪就明晃晃地在眼眶里打转。   陈稷川轻轻地叹了声气,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连东西带手一起按了回去。   “你拿着”,他见林槐夏仍要推拒,难得地将声音放沉了些:“只有东西在你的手里,我才能彻底地放下心。”   过了一会儿陈稷川又道:“我活着就是为了你们两个,咱们一家都要好好的,只有这样才算是家,我知道你手里有防身的东西能保护自己,这样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害怕。”   他想了想,接着补充了句:“没有这东西我照样能够弄死这头熊,大不了就用空间里的那么多东西一件件砸,数量多了总归是能把它给砸死的。”   林槐夏的泪水终是滚了下来,陈稷川上去抱了抱他:“我先把附近的这些动物都收拾一下,免得血腥味道会引来其他东西。”   林槐夏连忙撑起身体站了起来:“我和你一起。”   这会儿他们两个都没有处理这些动物的心思,管它到底是狼是熊全都一股脑地塞进空间里面,一家人折腾了半宿的时间天色已经逐渐亮起,陈稷川和夫郎商量了下,干脆直接收了东西继续赶路。   反正林槐夏是一点都不想在这地方继续多待了。   那身沾满了血的衣服更不能要了,就算是洗估摸着也洗不干净,陈稷川索性直接换了一身,这身旧的找个机会再处理掉。   通常来说一座山里不会出现太多猛兽,大型动物都是有着地盘划分的,又是在这样的山林里面,他们一连赶了好几天的路都没再发现任何其他猛兽的踪迹。   陈稷川带着夫郎孩子连着朝前方走了许久才终于寻了个合适的地方休整下来,次日清晨便早早地醒了过来,一家三口齐齐上阵剥起狼皮,待到日后寻到了个安定的地方说不准还能将这些狼皮鞣制出来做成几张毯子垫子。狼肉则是一点没动,谁知晓这些狼到底有没有吃过人啊?反正陈稷川一家不会去吃。   至于那头大黑熊……陈稷川一时还没想好究竟该怎么处理它。   他们没有再继续往深山里进,陈稷川的目标是穿过大山到达那处隘口所在,所谓隘口就是两山之间的狭窄缝隙,左右两侧山势高耸,中间只留了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通道,犹如被巨斧劈开一般险峻陡峭,狭窄的仅能够容下一架板车小心通过。   天灾之前这地方的山上就聚集了不少背负人命要案的逃匪流民,聚集在此劫掠过往的商队百姓可谓是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官府倒也曾经派兵围剿过他们,奈何由于山势险峻连着几次都损失惨重,再加上这地方本就处于几座府城的领地交界处,各地衙门互相推脱,一来二去地便成了没有人管的混乱地带了。   等到天灾开始以后这群人就更加肆无忌惮了,直接守着这处隘口截杀来往流民百姓,前世陈家村和石庄村人在经过这处地方的时候伤亡惨重十不存一,今生陈稷川本来是想让陈家村人在前面吸引注意力去挡刀的,否则也不会让这一群人多活这么长的时间了。   但是他们往山里走了,可以直接从深山里绕到隘口一侧的山上,恐怕山匪自己都想不到会有人从这茫茫山中准确辨明方向绕路到他们的大后方,陈稷川觉得这是他们穿过这地方的最好机会。   当然,陈稷川也可以带着家人继续在深山里面行走,但那就要绕上一段非常非常远的路了,反而会偏离陈稷川想要去的地方。   距离隘口所在的山头越来越近,以前还要等到天气合适没有云层遮挡的时候才能看到那座山头,这会儿却只要抬起头来就能瞧见,林槐夏敏锐地感觉到自家相公似乎变得更谨慎起来,陈稷川不怕豺狼虎豹,与猛兽相比他反而会更加忌惮其他人类。   “小心!”林槐夏突然叫了一声。   陈稷川虽然在想事情,却并没有全神贯注到一点周边的环境都不顾了,几乎在夫郎话刚出口的瞬间他就已经搭箭松开了弓弦。他射箭的速度比反应还快,羽箭当场射中了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上的什么东西,只见着箭矢和那东西一起掉了下去,箭羽不断地在地上翻滚扭动着。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居然是一条有他胳膊粗的蛇,一部分蛇身直接缠在了箭杆之上,身子拼命地蠕动着几乎拧成了根麻花,通体暗色背上带着一道一道的深色花纹,一看就知晓有着剧毒。   陈稷川和林槐夏都不怕蛇,安安对于一部分蛇也不害怕,奈何有些蛇的花纹颜色长得实在是让人本能地不太舒服看一眼就头皮发麻,这条蛇刚好属于让安安不适的范围当中。   他将脑袋扎进了爹爹怀里,侧过头去不敢再看,陈稷川则从空间里面拿出了根提前削好的锋利的竹刺,用力一下直接将那蛇钉在了地上。   这蛇不知晓是多久没有吃东西了,瘦得三角脊都露了出来,被陈稷川钉了一下顿时扭得更加厉害,蛇尾甩得啪啪作响。   经历过了黑熊一事后陈稷川已经熟练掌握了利用空间里的石头砸各种东西的技巧,当即取了几块石头照着蛇的七寸砸了下去,待到这蛇死了以后他才用一手钳住蛇头往外拔竹签和箭矢,毒蛇虽然已经死了,但身子却还在本能地抽搐,尾巴卷上了他的手腕,没过多久又轻轻地垂了下去。   陈稷川将蛇在手中掂量了两下,找了一个布袋子出来将其装了进去塞进空间,他有些想要这蛇的毒液,就是不知道在放进了空间以后蛇毒还能不能拿出来用了。   “走吧,晚点咱们吃蛇肉羹。”陈稷川转头看向夫郎。   林槐夏重拾起驱蛇的棍子,放下安安和他一起继续朝着隘口所在的那座高山走了过去。 第83章 第 83 章   越靠近隘口山头所在的位置一家人的行动速度就越发缓慢,赶路时间也从白日逐渐转变为了晚上,这主要是为了防止山头上会有的巡逻的人发现他们一家人的踪迹——虽说在正常的情况下根本就不会有人能穿过大山绕路过来,但谁知晓山匪那边会不会派人躲在高处站岗放风呢?   陈稷川一家再度走了四五日的时间,这才终于靠近了那处隘口所在。   这地方是非常标准的一线天地形,两侧崖壁陡峭险峻似是被人从上方劈开,只余下了条狭窄的缝隙,山壁上面岩石堆叠一层压着一层,人走在里头就像是被巨石给夹在了中间,风从缝隙里呼啸灌入“呜呜”地响,打在身上听在耳里又冷又渗人。   前世陈稷川是从缝隙里走过去的,狂风吹在人的身上打得生疼,村子里头有一些人甚至连站都站不稳,不得不躲在了行李后头一步一挪地往外面“蹭”。   一家三口身上都披着用路边的枯草编织成的蓑衣,趴在灌木草丛里时乍一看一点都不起眼,山上有着不少可以躲藏的地方,有不少是山匪们刻意为之的结果,毕竟他们要埋伏在各处截杀官兵百姓,以前有官兵过来的时候他们便从陷阱从岩缝从山上的各处隐蔽地方跳出来偷袭,加上这处的地形优势完全可以说是无往不胜。   陈稷川他们到的时候山谷裂缝前的不远处正站着支约有二十来人的队伍。   男女老少全部都有,背筐挑担衣裳破旧,脸上全部都是长期赶路才会有的疲惫麻木,站在隘口前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这支队伍应该是由两三家人共同组成的,看起来并没有一个地位明确的领头人,几家人的想法似乎并不统一。陈稷川一家怕被发现离得极远,根本听不到他们说的任何内容,但从这些人的动作上大抵能够猜出他们在争吵什么。   毕竟前世陈家村和石庄村人都是这么吵的。   “——山势这样危险可怕,谁知道山上有没有埋伏?要是有人在上面躲着这么窄的道路咱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况且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腥臭的味道?像是人血……”。   有个老头才刚张口说了几句,便被个年轻后生用力地推了一把:“行了你个糟老头子,磨磨唧唧废话什么呢?自己抬头看一看天色,再耽搁下去天就该黑了不过去难道留在这里喂狼不成?”那后生的表情极为不耐烦,说话的态度里也听不出来丝毫恭敬意味。   老头子差点被他推得趴在地上,他家里的几个小辈自然见不得自己家人被这样侮辱,撸起袖子往前一站似乎就要和那后生当场打起来。   “老子早看你不顺眼了!一路走来就你事多,今儿个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陈稷川:“……”。   旁边的林槐夏什么都看不见,伸手扯了下他的袖子,陈稷川便将手里的望远镜递到夫郎面前。   ——感谢他的好兄弟祝行留给他的野外生存小背包,这里面的每一件东西都帮了陈稷川天大的忙。   要不是有了这东西的帮助他们还得再往前面挪上一段不远的距离,届时被山匪发现的风险也会大大增加。   隘口前的这几家人到底没能真打起来,很快就被其他的人给拦住了,有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半大的孩子,声音微微有些颤抖:“那怎么办?难不成要往回走吗?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   “或者绕路?”她抬起头环视了下周边环境,没等回答自己就先摇了摇头:“四面八方全都是山,只有咱们来时的道路和眼前的这条通道,咱们家可有着这么多人呢难不成能从这座山上翻过去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但绝大多数人的念头都是一样的,没人甘心为了这一个莫须有的危险猜测就从这地方原路返回,来时的路是什么样的他们心里都清清楚楚,所有人都是历经了千辛万险才逃到了这个地方,想活下去就得继续往前面走。   就连怀疑这地方有问题的老头自己都无法下定决心在这里放弃。   一大群人又争论了片刻,终于还是排成一列一个个地朝着那条狭窄的缝隙走了过去。   林槐夏将看到的场景告知陈稷川,陈稷川沉默片刻,没有说话。   “这条山隘最快也要两刻钟的时间才能通过,要是带了什么东西需要的时间就更不好说了,估摸着那群山匪快要朝着他们下手了。”陈稷川轻声道。   他没那本事救这些人,山匪在这地方盘踞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官府尚且都不放在心上呢他一个寻常百姓又能够做些什么呢?陈稷川再厉害也抵不过一大群人,更不用说他还要先顾着自己家里,这片干裂的土地之上有着千千万万正在受苦的普通人,能保护好自己家人已经是相当难得的事了。   就算陈稷川现在站出来让他们快跑,难道这群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这里的人会听他的话转身跑了不成?   陈稷川没抬头,却突然听到山隘那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一个有着刀疤脸的汉子从隘口处的石头后面猛地探出了半个脑袋,手里握着把巨大的砍刀:“想跑?往哪里跑?!”   话音刚落,入口处便又纷纷冒出来了好几个人。   这群山匪就潜藏在隘口两端的入口出口处,还有些人躲在山顶,他们只要将两端堵死里头的人除非长了翅膀否则没有任何能够逃出去的可能,除非能够靠着人多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地冲出一条血路,前世陈家村就是这样做的。   陈稷川至今都不太想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后头的人拼了命地往前面跑,所有人都挤在一起,有村人不小心摔在了地上却没人顾得上伸手扶他,无数村人直接在他的腿上背上甚至头上踩了过去。   隘口两端全是山匪,如狩猎般拿着弓箭嬉笑着射向最后面的人,甚至还有人互相打趣能不能绕过最后一个将箭射向前面的某个村人。头顶上尽是被他们故意推下来的偌大滚石,有些村人当场被这些石头砸碎了骨头砸成了烂泥,还有些人明明有着一口气在却被压在了石头下面,挣扎着朝外头伸出手臂,下一刻又被其他慌乱的村人一脚碾过……   陈稷川用力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再想下去他恐怕就又会头疼了,他必须在这种情况下控制好自己。   他仅失神了短暂一瞬,回过神时却已经被自家夫郎抱在了怀里,好在这地方距离遥远位置偏僻,陈稷川选的每一个位置在安全隐蔽性方面都没得说。   第一个遭殃的就是那年轻后生,他一点都不相信这老头说的山里可能会有危险的话,雄邹邹气昂昂地大摇大摆走在最前头,结果当场被人一刀砍在了肩膀上整条胳膊都剁了下来。   紧接着便是他的家人,这种时候反倒是要庆幸缝隙狭窄仅能容纳一人一车同时通过了,山匪同样不好进来,否则他们这一队人怕是早就已经被这群丧心病狂的山匪给杀光了。   他们只有在人多的时候才会从上面往下推石头,像是这支队伍总共只有二十来人,真正算得上是壮年的汉子没有几个,便没必要折腾那些。   “你们是自己滚出来,还是要老子让人把你的尸体拖出来?”刀疤脸手里拿着把沉甸甸的猎弓,阴森森地瞧着他们。   里头的人已经吓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刀疤脸瞧见他们不动冷笑一声啐了一口,拉弓射箭一箭朝着最前的那人射了过去,箭矢在空中“咻”地划过直接穿透了那人的胸口:“不出来也行,看老子一个个把你们射死!”   他边说边伸手去拿第二支箭。   “出出出、出来!我们出来!”里头有人崩溃地哭叫起来!   两侧全部都是陡坡,前后又被山匪堵死,他们像是棚子里的牲畜般颤抖着被山匪驱赶打骂围在中间。那刀疤脸站在高处随意地将手里的弓扔在一旁的汉子手里,又从旁边的小弟手中拿过了把厚重砍刀,刀背那侧往石头上敲了一下,顿时响起了“铛”的一声。   “一个个地非得让老子亲自来请你们才肯老实?白白浪费了老子的一根箭。”刀疤脸往前走了两步,先走到了最前头的一架板车前面,伸手掀开盖在上头的一块破布,露出底下的几个竹筐。   他胡乱地翻了几下将东西搅得乱七八糟,只瞧见了两个装着糙米的破布袋子,拎在手里还没有他前些日子剁下来的人头沉。   他不甘心地又找了一会儿,翻出来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几件粗布衣裳,还有二十来个铜板。   “就这点东西?”他骂了一声。   其余山匪纷纷上前翻找起来,扒衣服扯包袱全身上下都要细细搜上一遍,有个汉子趁他们不备转身就跑,却被个山匪一把揪住头发扯了回来。他被恶狠狠地掼在地上,甚至都没敢爬起身子当即跪地求了起来。   “呦,小五子,你们这瞧着也不行啊?连只两脚羊都管不住?”有几个山匪站在一旁嗤笑起来。   刀疤脸的脸色不太好看,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转头又瞪了一眼那被叫做小五子的山匪。   小五子感觉自己丢了面子,根本不顾汉子的求饶一脚照着他的胸口踹了过去,随即从腰间抽出把刀连着捅了数十下之多,当着在场众人的面活生生地将那汉子给捅死了。 第84章 第 84 章   底下吵吵闹闹如人间炼狱,山上趴着的那几个人却早就已经没了踪影——这会儿陈稷川已经动身往寨子里头摸过去了。   他们留在这也没什么用,对于这些普通百姓的最大帮助大抵就是弄死这些作恶多年的山匪恶徒了,这会儿山上应当下来了不少的人,留在寨里的不会太多,陈稷川干脆决定趁着这段时间进去打探下消息。   来前他就已经想过一家人可能会在隘口处多停留几日,早就准备了能让他们躲藏的地方,那是一处凹进去的崖壁底下,不远处就是条被山匪来回踩出的小路。虽然这地方距离山头的位置并不算远,但于路上行走的人而言却刚好位于他们的视线死角,除非有人刻意脱离道路踩着荆棘丛生的灌木丛往侧面走,否则很难发现这处。   陈稷川这次是去打探消息的,便没有带夫郎孩子,那些让人望而生畏两腿发软的险峻石棱在他脚下如平地一般走得又稳又快,他在崖下盯着几根垂下来的绳子看了一会儿,伸手试过它们的结实程度,最后仅凭着其中一根“噌噌”几下就攀上了近乎垂直的山壁陡坡,总过程甚至都没有到一盏茶的时间。   要说这几根垂下来的绳子还得感谢那些山匪,还是他们为了运送物品和方便自己人下山的时候亲手绑在这地方的,刚好便宜了陈稷川。   天色已经开始转暗了,正好方便陈稷川行动,为了防止被人发现大半程路他都是匍匐着身子甚至一点点爬过去的,从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已经能够看到隘口下方的一部分,这会儿山匪正站在下面一个个搜查着这队流民带来的东西。   他抬头看着面前的缺口,像是被人拿刀在山脊上劈了一刀,大地被撕裂开一道狰狞口子,在其面前人类如蚂蚁一般脆弱渺小。   大山被分为左右两侧山头,两侧山上各有着一个山匪寨子,陈稷川一家就是从左侧这边的大山后面穿过来的。山匪寨子位于半山腰处,说是寨子其实都有些抬举他们,其实就是几间在山上临山而建的木头房子。   外头围了一圈栅栏,里头隐隐透出火光,估摸着是有人看天色黑了生火照明,守卫要比陈稷川想象中的松懈许多。时不时地就能看见几个人影在火边晃悠,影子穿过半敞着的门缝透了出来。   寨子的规模要比他想象中的小上一些,能从房屋大小上面大致判断出山上的人数上限,陈稷川盯着那处看了许久,将每间房屋的位置大小都在心里画了一遍,直到闭上眼睛就能够将这处的地图在心里描绘出来后才开始一点点往后面退。   他才刚刚退了几步就听见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陈稷川趴下来屏住呼吸,是几个人从寨里出来迎接那些回来的山匪。   “这鬼天气!怎么到了晚上还这么热?刚走两步就热出了一身的汗!”说话的是个粗嗓门,声线听起来中气十足的。   “晚上还是在外头睡吧,好歹偶尔能有阵凉风。”另一个声音接话道。   “快别说了,大当家回来了!”他们才刚刚聊了几句便有人厉声打断了他们。   几人快步朝着来人走了过去。   左侧这头刚好就是刀疤男所在的山寨,隐约可见刀疤男带着十几个汉子押送着刚刚的部分村人走了上来,这些村人身上脸上全都有伤,陈稷川敏锐地注意到上来的人数与他刚刚瞧见的不符,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听那几个山匪说起了这事:“对面那群畜生东西,老子真是给他们脸了!”   陈稷川心思灵,很快便推测出了起因经过,甚至弄清了山寨来历。   ——最先来到山上的是一伙想要逃脱官府徭役的普通村民,后来又被几个背负人命生怕被抓进官府砍头的逃犯发现,时间久了打出了名声附近不少过路的人都遭了殃,山上的匪徒队伍也开始一点点逐渐壮大。   附近的村人都知道这里有着一群恶人徘徊,宁愿多走十几日绕路都不愿经过这个地方,只有那些远道而来对这处地形毫不了解的外来者才会傻乎乎地从这边经过,还有村民被山匪收买故意将路指向这边,每骗一个路人过来他们都能从山匪那边拿到数量不等的银子。   不过即便是这样来的人也越来越少,加之官府试探性地朝着这边出了几次兵,这么多的山匪里面难免有人生了异心,为了争抢首领的位置开始内斗各自抱团进行一场场新的杀戮。   陈稷川又不是来这里听山寨起源的,总之原本的首领被人杀了,山寨里头大乱了好长的一段时间,落于下风的一部分山匪跑到了对面的山头之上杀了他们盯梢的人抢占地盘。当初分裂出好几股势力后来又互相争斗厮杀,时至今日隘口处便只剩下两座山头的两个山寨了。   刚刚出声嘲讽小五子的那几个山匪就是对面那个山头的人,两边时常有摩擦出现,尤其是在天灾开始后为了争抢食物和水两边汉子没少动手,后来他们才逐渐达成共同联手劫掠路过的流民的共识。   陈稷川觉得人数不对,正是因为有一部分人被对面山头带回去了。   一众汉子边走边骂,时不时地还能听到一两句被抓回来的流民的哭声,才刚刚哽咽出了个音调就被厉声骂了回去,有些脾气不好的人甚至一脚踹了上去,哄笑着看那被踹倒的人跌跌撞撞爬起来的狼狈模样。   陈稷川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待到这些人全部走远再听不到一点动静才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下身体,知道山寨的事情以后他便打消了回去的计划,干脆趁着昏暗的月色往寨子里头摸了过去。   今日山匪抢到的食物并不是很多,更不用说还被对面拿走了一半,但余下的这些全放在一起差不多也能装满一个麻袋了,除了两个守夜的人外余下的大多数都去了最中间的房子里面分今日收获,陈稷川往远处抛了块石头,趁着两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时候快步闪进了寨子里面。   山上面不是所有地方都适合人去盖房子生活的,先不说这顶上的环境如何,就算是在平地上面想盖房子都要用上不少材料人工。这里的山匪数量有限,能够盖起这座寨子已经是相当难得的事了,不过还有一种可能——说不准是强迫那些被他们抓来的普通百姓一点点盖的。   寨子不大,最外面用木头桩子简简单单地围了一圈,里头共有七座房子,中间一座左右两侧各有三座。   中间那座是最大的,此刻他们正全部都聚在里面,时不时地就能听到几句吆喝和咒骂声,从流民带的粮食太少到对面寨子越发过分,上至苍天下至大地全都被他们给骂了一遍,陈稷川才刚往寨里走了两步就听到有人大喊着要吃东西,他连忙往侧面避了一下,瞧着一个胖乎乎的汉子捧着一大盆散发着香气的肉汤走了进去。   陈稷川瞬间皱起了眉。   寨里的布局非常简单,除了中间的那处以外四座房子给这些山匪休息起居,余下的一座用来做饭和堆放杂物,还有一座大门紧锁靠近些时还能听到里头时不时地传出来的抽泣和喊疼声音,估摸着那些刚被抓上来的流民此刻就被关在这里。   他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没有惊动任何的人,直到将他们放哨换班的时间都记了下来才快速下山摸到对面的右寨那头。天黑的确有助于他四处行动,却没法让他去观察这里的环境,他怕不小心闹出声音没敢往着寨子里进,仅在远处借着值夜山匪身边的火光确认下了寨子位置后就往夫郎那处回。   仅从他这么一会儿的观察来看右寨那边要比左面危险太多太多了。   右寨这边应当才是原本的山匪老大在的地方,这边寨子的规模大小要比对面大上一圈,里头的人数也要更多,陈稷川回到隐蔽的地方随手抓了一把草叶轻轻地甩动了几下,每一下都极有节奏,草叶在风中发出飒飒声响,林槐夏则飞速地在山壁上面敲了几声作为回应,直到这时陈稷川才走了进去。   林槐夏飞速从头到脚扫视他一遍,见他身上并没有伤才暗暗松了口气,这地方只适合临时躲藏并不适合他们过夜,一家人在汇合以后就连夜朝着大山里面走了过去,待到脱离山匪等人所在的范围后才终于放松下来。   “怎么样?”直到这时林槐夏才终于出声问他。   陈稷川拿出了个包子往嘴里塞,安安刚刚已经吃过了,林槐夏虽然也想和孩子吃点但是实在担心得没有任何胃口,这会儿见到了陈稷川才感觉到饿,同样拿了一个包子和他相公一起吃了起来。   “有点麻烦,但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麻烦。”陈稷川三两口便将那个包子咽了下去,拿了块帕子擦干净手,从空间里取出笔墨开始画起地形图来。   他边画边给夫郎讲解,说到一半突然抬头看向了自家夫郎:“抱歉,又让你担心了。”   林槐夏连忙摇头。   陈稷川抓住了他的手:“下次咱们一家都去,不让你再带着孩子留在外面担惊受怕了。” 第85章 第 85 章   接下来的几日时间陈稷川果真如自己所言日日带着他的夫郎孩子在这附近观察踩点,能去的地方几乎都被他们一家走了个遍,地图上面的文字和画越来越多,包括两边寨子换岗放哨的时间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两座寨子占据的都是视野最佳的地方,本来寨里面的山匪人数要比现在多上几倍,天灾干旱时死了不少,后来又开始缺少食物……他们自己又杀了些人充饥,这才只余下了现在的不足百人。   地图上面的每一步都是陈稷川亲手画的,他自然对这一切了然于心,林槐夏脑子灵记性也好,在陈稷川旁边看了一会儿又趁着夜色亲自和他往山上走了一趟,便已经将要注意的地方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了。   待到前期准备完毕,陈稷川仔细想了一下确定没有遗漏的地方,这才开始准备行动。   这会儿世道早就乱了,官府如同摆设一般四下里只余逃荒的人,仗着自己占据了地形优势山寨里头的许多人都放松了警惕,虽说仍旧有人守夜吧但一个个都敷衍极了,态度比之之前在陈家村里的那些巡逻汉子都不如。   “大哥是不是太小心了,大晚上的谁会过来?两端入口处不是已经留了人吗?要是有人想趁着夜色通过隘口他们肯定会给咱们传消息的。”   “啧,你这小子怎么这么多废话?当着大哥的面时又一个屁都不敢放了?让你守着你就守着,招子给我放亮一些,要是不小心耽误了事情可别忘了前头孙二是怎么死的!”   那人打了一个哆嗦,嗫嚅了下便不敢继续说话了。   天灾刚刚开始的时候他们的确断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粮,直到后面开始吃人便不用再为粮食的事情发愁了,最开始吃的是自己的同伴,后面便去抓起了流民,寨子里头原有的山匪人数几经损耗,山匪老大却一直都没有下定决心从流民里招纳壮年汉子补充自己队伍。   胆小懦弱的招来无用,凶残心狠的又怕有二心反噬自己,现在两边寨子的首领自己上位都不光彩,总觉得说不准就会给自己招个隐患过来,万一哪日转身反捅自己一刀就不好了。   一来二去便拖到了现在。   左边的寨子人少好解决,就算被他们发现端倪陈稷川也有一拼之力,他干脆便决定带着夫郎孩子先从右侧下手。一家人先是趁着夜色提前摸到寨子后头的石头堆里,这地方是山匪们平时用来堆放石头的地方,每当有像陈家村这样的大型队伍经过时他们便可以从这处搬石头往下面砸。   这夜月色正适合他们行动,月亮被云层遮挡了大半朦胧的光亮刚好能够勉强视物,陈稷川一家安安静静地趴在石头堆里。林槐夏稍稍有些紧张,手里攥着根分量不轻的木头棍子,陈稷川则在心里最后复盘今晚的计划,只有陈易安眼睛亮晶晶的,不哭不闹乖巧地看着远处的微弱火光。   比起他爹爹的紧张谨慎,小小的陈易安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更多的是激动兴奋。   一家人耐心地等到了深夜。   山坡上面万籁俱寂,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守在隘口一端盯着入口处的两个山匪站起身子活动的时候才能听到些许声响。每走两步那人就要停下来往下面看看,只可惜距离下方太远,只能朦胧地瞧个大概。   陈稷川放轻了自己的步子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其中一人的身后方。   两个山匪一坐一动,坐着的那个刚好背对着他,陈稷川屏息伏在他的背后一动不动,待到那个踱步的人背过身子走远了些陈稷川才猛地腾空而起——一手捂住了那人的嘴另一只手则抓着块石头用力朝着他的脑袋砸了一下,霎时间便有鲜血溅了出来,连他的手臂上都沾了几滴。   虽说声音不是很大,但在这样的环境下还是被另一个山匪给听到了。   “怎……”,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已经潜到他身后的林槐夏便一棍子照着他的后脑挥了过去!   林槐夏之前就这样打过陈菽川,这会儿再打一下子就找回了手感,心头那点紧张情绪霎时间跟着散了不少。他一点都没有耽搁时间,生怕一下没有打死紧接着又补了一下,确定这人没气以后才抬起头看陈稷川。   陈稷川已经拎着另一个山匪快步朝他走过来了。   他一边拎着一具山匪尸体像是在提两只瘦弱的鸡仔,转眼间就走到了崖边毫不犹豫地将两具尸体抛了下去,这会儿云层刚好飘到了他们头顶,隘口下面黑漆漆的,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了“咚咚”两声。   随即陈稷川伸出了手站在崖边,心念一动空间里面的石头便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往下面涌,大大小小应有尽有哗啦啦地如冰雹一般往下面砸!轰隆隆的声音震天地响在黑夜里面传出去极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地龙翻身了呢,两个寨子霎时间全被这声音给惊了起来!连他们这里都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吵闹声音!   陈稷川没多看,扔完石头转身就走,林槐夏和安安早就已经做好准备了,一家三口转眼间就离开了这里。   他们藏进了早就看好的一处地方,真要说来并不算隐蔽,但陈稷川赌的就是这群山匪在被惊醒以后的第一反应是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扔下去的那些石头数量可不少,足够将隘口处的狭窄道路彻底堵死了,正常人在瞧见以后都会觉得是山壁上面的某个地方发生滑坡——当然,待到天亮以后这群人在日光之下仔细查看上一番就会发现山壁上面没有任何石头松动滑落的痕迹。   但那就是白天的事了,离天色大亮可还有着几个时辰呢。   起码在现在的这个朝代仅凭着最基础的火把蜡烛油灯等物是没办法看清这高耸入云的山壁上的每一处的。   能够拖上这几个时辰已经足够了。   在发觉落石的疑点之前山匪首领应当想不到他们的山上混进来了其他的人,毕竟陈稷川有望远镜在手,几次探查都没引来任何人怀疑。   这山匪首领总不至于在认为发生天灾以后即刻让自己的手下连夜摸黑搜山吧?所以他们躲在这里相当安全,就算有几个撞大运了搜到他们这处地方陈稷川也一点不怕,过来的全都杀了就是。   这处躲藏点位置极小,三个人的身体紧紧地挨着,林槐夏将安安抱在怀中,父子两个保持着同样的表情动作侧着耳朵听外头的声音。   他们听见一大队人慌乱匆促的脚步声,时不时地还有人在惊诧地说着什么,火把的光亮逐渐靠近,毫无停留地在他们面前的不远处飘了过去,随即声音一点点减小逐渐消散在风里面。   两个山寨都指着在隘口处靠打劫过活呢,底下的通道那般狭窄,陈稷川扔下去的这些石头足够堵住通道一端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山匪老大势必要亲自下去查看一番,紧接着便是安排人去清理石块打通道路。   那些石头刚刚好好堆在通道入口的不远处,这还是陈稷川以前服徭役扛石头时搬出的经验,站在路上远远往这边瞧上一眼就能瞧见路被堵死,流民们要是以为这路不通就不会往这边来了,山匪们一个个都脸色难看。   待到确定队伍走远,陈稷川继续带着夫郎孩子进行下一步计划。   此刻两个山匪寨子全都已经醒过来了,两边的山匪首领不约而同地带了不少手下往山下赶,山上山下一来一回要折腾上不短的时间,陈稷川的目的便是调虎离山,趁着寨中的大多数人都离开之后将右侧山上的那座寨子清理一遍。   论起高度右侧寨子要比左侧高上不少,毕竟在山寨没有分裂之前右边才是这些山匪的起居所在,左边寨子以前是用来给那些盯着隘口的巡逻盯梢的山匪住的,右侧占据更高的地形可以很轻易地观察到对面情况。   这也是陈稷川选择先对这边动手的重要原因,否则左边那头有什么动静右边说不准就能发觉。   右面这头规模更大守卫更严,寨子里头甚至还有座观望的角楼,被落石的声音惊醒以后这会儿没人能再睡了,时不时地就能瞧见摇曳晃动着的火把。寨子里头灯火通明,留在寨子里面的人都猜测着底下究竟出了什么事情,首领已经带着大家去到下面查看情况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焦急地等待着山匪首领和兄弟们归来。   就连门前站着的两个守卫都心不在焉的,有人甚至跑了出去站在崖壁前往下瞅了一眼,只可惜黑漆漆的一大片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   陈稷川仍是让夫郎孩子等在外头,寻了个机会纵身一跃翻了进去,无论林槐夏看多少次都会惊叹于他相公的灵巧动作。   陈稷川先快速地将两个守卫挨个抹了脖子,又摸到了角楼下面找准角度摸出枪支打了一发,由光能凝结出的激光束打出去时无声无息,那哨兵根本没能反应过来大脑就被光束洞穿,身子软软地趴了下去搭在角楼的栏杆之上。   他飞速地扒掉了个刚被杀死的山匪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将尸体收进空间里面,又将自己的头发散开学着那个山匪的样子胡乱抓了几把,在夜色的遮掩之下乍一看到他的背影,除非是特别熟悉的人否则很难快速分辨出来。   陈稷川这才转身回去接夫郎孩子,顺便将枪支还给夫郎。   寨子正中央有着个火堆,不过早就已经灭得差不多了连火星子都没剩几点,墙边上并排摆着几床脏兮兮地铺得乱七八糟的被褥,估摸着是那些嫌屋里太热跑到外头睡觉的山匪,不过此刻人早已走得差不多了,大部分人都被首领叫去了山下,有两个人正面对面地坐着说刚刚被震醒的事情。   陈稷川丝毫不心虚地快步走过去,动作自然地仿佛这是他家里一般坦荡大方,那两人还以为是在山寨门口守着的山匪有什么事要和他们说呢,刚要出口问陈稷川发生了什么就被一股大力生生扭断了脖子。   直到这时另一个人才看清了这张他陌生的面孔,不过他同样连句话都没能说得出来,片刻间就被放倒在了地上。   两具尸体依旧被收进了空间里面,这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判断人有没有断气的最好方法。   这会儿林槐夏已经穿上守卫的衣服爬到角楼上了,动作飞快地将那具被陈稷川放倒的尸体放平,他自己则取代了山匪的位置坐在角楼之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外头看。   他手里面一直捏着那把枪,里头还能发出四次攻击,以他现在所在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山寨外头的一大片区域,那些山匪回来的时候手里定然是要拿火把的,不会像着他们这样摸黑爬过来。   在这样的夜色里面看人不容易,看火光却并不困难。   陈易安则跟着他的父父,陈稷川一手拖着自家哥儿的身子让他爬到了处房顶上面。村里的孩子就这点好,上树下河的多少都会上一些,通常来说大部分人都不会抬头往顶上看,陈易安的年纪还小身量总共也不是很大,穿了一身暗色的衣服趴在房顶根本没人能瞧见他。   只有在林槐夏那么高的地方才能看见他。   他在顶上替陈稷川看路,林槐夏则盯着全场。   他手里面仍旧拿着那把弹弓,脖子上还挂着陈稷川特意准备的哨子,在来之前夫夫两个再三叮嘱过他一旦遇到什么危险就要马上发出声音。   安安的眼睛瞪得溜圆,四下扫视一圈过后飞快指向了有着烟囱的那座房子,陈稷川明白他的意思,小家伙是想让他先去将粮食收了。   但陈稷川一点都不想去。   可没办法,孩子想让他去,陈稷川还是决定去看看。   他朝安安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趴在上面别动,自己则朝着那间灶房走了进去,轻手轻脚推开了门。   生火实在是太麻烦了,不过他这有手电筒,为了防止光芒太亮引来其他山匪的注意林槐夏还特意在手电筒上蒙了好几层布,这样照出来的光芒便会暗淡上许多。   陈稷川深吸了口气才走了进去,哪怕已经提前做足了心理准备却仍是没过多久就走了出来,安安只看见他父父的拳头死死地捏着,从空间里面抓了一大把薄荷叶子往嘴里塞。   陈稷川站在灶房门前平复了下呼吸,握紧了刀朝着最近的房间走了过去。 第86章 第 86 章   右侧寨子规模庞大,里面的房屋也相当多,陈稷川如幽灵一般飘荡在一座座房子里面,见着活人便直接杀了刀锋划过的那一瞬就直接将尸体收进空间。   这边寨子差不多有五十来人,山匪首领差不多带了三十人走,算上陈稷川刚刚杀掉的守卫哨兵寨里差不多只余下了十来个人,分散在各自的房间里刚好方便他逐个击破。   陈稷川的动作放得极轻,要不是提前知晓那处有个人很难发现他的行踪,或许是由于上山困难搬运东西极不方便的缘故许多房间的家具数量都少得可怜,屋子里面充其量便是张床和柜子,很容易地便能从这些房间里的摆设上看出住在里头的人的身份和他在寨子里的地位。   陈稷川推开第一间房屋的门,屋子里面空空荡荡的,几张床上的被子都凌乱地散着,一看就知道走得匆忙,屋主应当是下山的那群汉子之一。   他快速地在屋子里看了一圈,没有翻得太过精细,每个房间都给自己规定了能够停留的时间,翻到什么便拿什么总不好为了一些身外之物误了时辰,在柜子里头瞧见了个沉甸甸的装钱的袋子毫不犹豫就地收了起来。   紧接着陈稷川挥了下手,贴着墙根和家具的位置霎时便多了一大堆泼过松油的秸秆稻草,他家那四亩地里的稻秆可是一根都没有扔,这种时候刚好能够派上用场。   第二间有着三个汉子,一个已经睡死了过去打着震天响的呼噜,另外两个则坐在床上昏昏欲睡,陈稷川到了门口的时候刚好听到有人准备下床放水,当机立断抓住了机会一刀下去了结了他。   血溅在墙上划出一道半圆的弧线,在这样的黑暗里头毫不起眼,陈稷川很快便将余下两人全都杀了,依旧如着前一间房般扔下一堆一点就着的枯枝干草。   陈稷川边走边在心里记着走过的房间数量和杀的人数,后面接连去的几间房都是空的,人都被山匪头领带了下去看落石了。这群人要是都聚在一起或许还能给陈稷川带来些麻烦,可惜全部都分散着,留在山寨里面的还有些老弱病残,陈稷川瞧见一个杀一个走过一间收一间,凡是他觉得值钱有用的东西全都给收进了空间里面。   山匪嫌热,没一个将门窗紧闭,还有些人走得匆忙连门都忘记了回身关上,很多时候轻轻一碰就能够将门窗推开。   走到第七间的时候,陈稷川突然停下了脚步。   所有的门窗都被堵死一丝缝隙都没有留,隐约能够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有些像是人的哭声。隔在门后有些沉闷,好似是被捂住了嘴般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却又疼得本能般地哀求哭泣。   听不清具体都说了些什么,大抵是些“饶了我救救我”之类的话,陈稷川没说话,站在门前又看了看这座房子和房门前缠绕了好几圈的锁链,暂时转身离开了这里。   现在还不是把这些人都放出来的时候。   他把寨子里的所有房间都搜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过后才终于走向了最大的那间一看就是山匪首领住的屋子,这会儿他空间里堆着的尸体已经有十六具之多了,寨子里头的山匪几乎全都被他清理了一遍,想来就算寨子里头仍旧有人数量应当也不会很多。   虽说首领并不在这里却仍旧有两个守夜的人尽职尽责地站在门口,想来平时这寨子里的规矩一点都不少,一个手里提着把大刀靠在门框上发呆,另一个则攥着个巴掌大的酒瓶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我就剩这么一瓶酒了,每天都想喝又不敢喝,可真是要馋死我了。”那山匪深深叹了声气。   “前几日不是在底下一家人的车上搜到了一小坛子酒吗?你想法子求求老大,说不准老大哪日心情一好就将那坛酒赏给你了。”提刀的汉子嗤笑了一声。   那山匪霎时就苦了脸:“我倒是想啊!你那天没跟着下去没看见在搜出酒时这帮人都开心成什么样了,差点为了那一坛酒和对面寨子再打一架,这么多人全盯着呢谁不想要来喝两口啊!”   他边说边叹了声气:“以前老子哪个月不喝上七八坛子?现在倒好,我都忘了上次敞开肚子痛快喝酒是什么时候了!”   这么一两口根本就喝不醉,充其量只能算是尝个味道解解酒瘾,故而在守夜时喝了耽误不了多大事情,陈稷川趁着他们说话的时候往前挪了几步,取出弓箭一箭射出直接命中那提刀汉子的命门,喝酒的山匪被吓了一跳,手上一松酒瓶子直接就砸在了地上炸裂开来,里面的酒将地上洇出一小片墨渍,酒香和血腥气息一同散了开来。   “什么人!”那山匪忙大叫了一声,但陈稷川的第二箭已经射过去了。   声音不小,在黑暗里尤为刺耳,陈稷川敏锐地听到房间里面传来了几声动静——屋子里头应当有人。   不过整个寨子里面只剩这里和关押流民的那间房中还有人了,余下的都被陈稷川杀得干干净净,林槐夏和陈易安都在盯着下方的动静,没能看到任何一个活着的人。   陈易安甚至捏着自己的嗓子学着小鸟的叫声“吱”了一下,陈稷川无奈地笑了笑,朝他比了个手势以后快步进了房间里面。   刚一进屋就有道身影从暗处朝他冲了过来,陈稷川已经做好了准备,手里的那把大刀横着照来人抡了过去!这刀正是他刚刚在门口守卫的那个汉子手里拿的,刀背直接砸在来人的肚子上,将整个人都打飞了出去。   那人直接撞在了墙上艰难地咳嗽起来,陈稷川毫不留情地提刀照着他的肚子捅了下去。   “别、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另一个人哭着朝陈稷川道。   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哥儿,瞧着年纪和林槐夏差不多大,眼眶里头全都是泪柔柔弱弱地哭得极其可怜,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我、我是被他们抓进来的……呜呜呜……”。   陈稷川朝他身后看了一眼,将拎刀的那只手垂了下去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哥儿还以为是自己的眼泪起作用了眼睛里面霎时划过一抹喜色,这会儿陈稷川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他便伸出了只细白的手想要往陈稷川的身上搭。   陈稷川也朝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腕刚要搭上陈稷川的手臂便感觉到陈稷川的手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里面的刀用力地往他的脖子上抹了一下!锐利的刀刃割开皮肉划开喉管像是在切豆腐一般,鲜血霎时涌了出来洒了一地。   陈稷川将他的尸体放在了地上。   ——他不信一个单纯无害的被掳来的哥儿能在山匪首领的房间里睡觉。   他快速地在房间里看了一圈,连头顶的房梁都没有放过,屋子里头总共只有这两个人,这会儿全都倒在了地上。   确定没有其他人后他才在屋里搜了起来,视线一眼便瞧见了角落里的箱子袋子。   山寨里面的灶房中放的全都是被吃剩的同类的残破躯体,真正的粮食则藏在了山匪首领的房间内,陈稷川一眼便瞧见了十几袋粮食,米面粮油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些豆角丝萝卜丝一类的晒干的菜,陈稷川直接将所有东西全收进了空间,除了这些吃的以外甚至还找到了些盐巴和糖及一袋子陈稷川叫不上来名字的药材。   他将角落放着的粮食装起来后又去打开一旁的箱子,箱子里面装的都是些刀刃兵器,全部都是上好的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随便一把放在外头估摸着都能卖出不少银子,粗粗一扫箱子里面恐怕能有五六十把。   这山匪首领肯定是个懂兵器的,收集的全部都是好货,陈稷川甚至还发现了些有着官府制号的兵器,估计是从过去那些被派来围攻山寨的官兵衙役们身上收缴来的。   陈稷川一点没剩全收了起来。   收完以后陈稷川才意识到不对——怎么全部都是一些粮食和兵器呢?这么大的一个寨子不可能一点金银财物都没有吧?他又仔细地在房子里头转了一圈,最后才将目光看向了角落的床。   这张木床床底紧紧贴着地面,乍一看一点都不起眼,大小足够容纳三四个汉子一起躺着睡下,刚刚那个哥儿就是从这张床上爬起来的。   陈稷川伸手摸了一下,被子里头甚至还有些他的体温,他嫌恶地将被子给掀在地上,指节曲起在床板上轻轻叩了几声。   下方是空的。   陈稷川两手抓住床板两端,手臂用力肌肉暴起,硬生生地凭着力气将那张床板掀了开来。   随即陈稷川就惊在了原地。   ——这么大的一张床、足够容纳三四个汉子一起四仰八叉躺着睡的床……床下堆得满满当当的竟然全部都是铜板!!!   陈稷川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铜板!   一枚压着一枚铺得严严实实,不知道在这地方放了多久,陈稷川伸手抓了一把,沉甸甸的铜板从他的指缝里面稀里哗啦地往下面掉,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声响。   铜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陈稷川一时间甚至都失去了清点的能力,这么多钱怕是都够整个陈家村人用上几年时间了!他顾不得仔细地数,飞快地往空间里收,连着收了好半天时间才全装进了空间里面。   此刻床下只余了几个规格大小统一的箱子,并不算大,每一个差不多都能够有他的小臂般长。外头被用褐色的漆仔细刷过,箱子上面还雕刻着极其精美的花纹图样,一看就知晓是那些大户人家才能够用得起的东西。   瞧这样子箱子应当已经放了许久了,有些地方漆皮都开始翘了起来,每只箱子上面都挂着把颇有些分量的铁锁,看起来相当结实稳固。   陈稷川没钥匙,又不好在这种地方一点点撬锁耽搁时间,干脆从里面选了一只凭着力气强行破开,可怜的箱子在他手下根本没能经得住几下,不大一会锁头就掉落在了地上。   陈稷川掀开箱盖。   里头的东西黄澄澄地在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一层码着一层从箱底直接堆到了箱口,每一根都有陈稷川的手指般粗细,长度大小极其统一,像是被用一样的模具一起浇出来的,在箱子里挤得严严实实连缝隙都没有。   偌大一个木箱里面装的全部都是金条。 第87章 第 87 章   陈稷川倒吸了一口凉气。   时间紧急,他顾不得一个个将面前的箱子全部砸开,一股脑地将这些东西全收进了空间,确定没有遗落过后才在房间里洒满稻秆干柴。刚刚那些被他杀死的山匪尸体也全都被扔了出来,陈稷川甚至从空间里取了几大坛酒,尽数泼在了房屋墙壁和尸身之上。   不是林慧娘酿的酒水,是他和夫郎在镇子里面收集物资时自己买的。   他没再继续耽搁时间,站起身子往外头走,走到门前回身看了一眼,屋子里头乱七八糟的全部都是山匪的尸体。由于绝大多数山匪都是刚被杀了就被收进空间里的缘故许多人的身体现在还温热着,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们身上的伤口处流下,又一点点凝固干涸。   推开大门,夜风迎面灌了过来,将他身上沾染着的酒气和血腥气息都吹散了不少。   安安和林槐夏瞧见他出来都松了口气。   陈稷川走到房檐下面伸手招了招,陈易安便从房顶上面一跃而下,小哥儿稳稳地落在自己父父的臂弯里。陈稷川并没有将他放下,快步抱着他直接到了角楼下方和夫郎汇合,林槐夏在见着自家哥儿跳下去后就往角楼下爬了,他们到时他才刚好落到地上。   “还没回来,没有火光。”林槐夏道。   陈稷川伸手虚虚抱了他一下:“嗯,辛苦你了。”   他将手电交给林槐夏,自己取了个火折子出来,一家三口齐齐到了最后一间山匪们用来关押流民的房间之前。陈稷川不准备让夫郎孩子进到屋里,只让他们在门外面的隐蔽处等着,从空间里摸了块布巾将脸蒙住继而抽出把斧头对着大门连劈数下……竟直接将半扇大门都劈了开来!   他们救下这些人纯粹是出自于自己的良心,从没想过会让对方报答什么,况且不提报答的事这群人里别出来个白眼狼反咬自己一口就算是好的了。陈稷川压根就没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离了这座血腥的山头后各走各的各奔东西,再见着了他也会将他们当作陌生人对待。   不将主意打到他的头上他们就是同经过一座山头的陌生人,要是盯上他的夫郎孩子陈稷川依旧照杀不误。   在他的斧头刚劈上门时屋里的声音就倏地停了,随即便是几声压抑不住的惊恐惨叫,陈稷川才刚将木门破开就闻到了股让人极其不适的恶心味道,霉味血腥气排泄物和腐烂的气息混杂在一起,陈稷川差点就没忍住再往嘴里塞把薄荷叶。   屋子里头黑漆漆的一片,朦胧月光从他破开的地方射了进去,陈稷川将火折子点了起来,手中霎时亮起一小团微弱的光。   他顺着光线望了过去。   总的来说这间屋子并没有比其他房间大上多少,里面却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大群人,打眼一看少说得有十来个之多,还有些人甚至直接压在了其他人的身上,一时半会儿很难数清具体数量。   有人瑟瑟发抖地蜷在墙角,有人趴在地上生死不知,所有人的身上都捆着绳子,不知道是捆了多久了,陈稷川瞧见一个汉子手腕上面绑着的绳子深深勒进了肉里面皮肉外翻,还有一人的一双手上泛着不正常的青紫,估摸着就算是解开以后这双手也未必能保得住了。   不清楚这些人有多久没见过光了,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火折子散发出的微光都刺得他们眯起了眼本能地往角落里躲,陈稷川在心里叹了声气:“你们想离开这里吗?”   绝大多数人都被山匪折磨得麻木失常,只有极少的几个在听见了他的话以后抬起了头,陈稷川没亲自过去解救他们,谁知晓这群人会不会突然在他靠近后出手偷袭他?就算这些人一个个都瞧着无比凄惨陈稷川也没有放松警惕,他早就不是前世那个一心求死却不敢去死无论去到什么地方都硬着头皮往前面莽、潜意识里希望那些人能够把他杀死的可怜虫了。   他只借着夜色的遮掩从空间里摸出了一堆棱角分明的石头丢在他们身边:“想活下去就割断绳子,出去以后一直朝东,天亮之前别停下来,用不了多久那些山匪就会赶回来。”   他没说要放火烧寨子的事情,只说山匪一会儿就回,果不其然这些流民都焦急起来。第一个动的是个约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几乎是在石头落地的第一时间就两手将其捧了起来,他不方便用手去割自己手腕上的绳子,便转过头去割旁边一个年轻汉子的,那汉子手臂上一大片鲜血,有的地方甚至能够瞧见白骨,估摸着是山匪们从他的胳膊割了些肉下去煮了吃了,伤口边缘甚至都开始腐烂发臭。   陈稷川垂下眼。   汉子疼得表情扭曲,却依旧拼了命地咬牙忍着,待到手上的绳子松开第一时间回帮那个中年汉子,他们几个应当就是前几日刚经过隘口的几家人之一,从长相上就能看出是对父子。   直到那汉子手上的绳子也被割开,其余的人才似是纷纷清醒了过来,一个个地拼了命地去争抢起地上的石头,陈稷川刚准备转身离开,余光蓦地瞧见角落里的一个脏兮兮的人,脸上身上全都是血,头发乱糟糟地蓬着,衣裳破烂浑身颤抖,瞧着和路边的乞丐没有一点差别。   陈稷川猛地皱起了眉。   ——是陈癞子。   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过这个人了,哪怕是在陈家村里这人也是他记忆中最无足轻重的那一个,当初他整日都赖在秀娘那边的队伍里头吃穿都和他们一起,流民朝他们冲过来时理所应当地被冲散了下落不明,陈稷川还以为他早就死了,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陈癞子并没有认出陈稷川,他一把便撞开了旁边的流民抢过他手里的石头,没人能帮他割绳子,他便用牙咬住石头将尖锐的那边对准自己手上的绳子一点点磨。其间几次都没能对准,锋利的石块划在皮肉上面将整块肉都豁开了一片。   陈稷川又仔细地在屋子里头扫视了一圈,果然在另一处角落里面瞧见了个有些熟悉的身影,“秀娘”身上全都是伤奄奄一息地倒在那里,身上穿的仍是那身妇人的装扮,只是被山匪撕开了大块露出一整片平坦的胸膛。   此刻秀娘身边也有个人用力地帮他割着绳子。   这会儿已经有人从屋里跑出去了,陈稷川可不想让癞子在这种时候认出自己,有流民直接跪在了陈稷川面前感谢他的大恩大德,实则想让陈稷川多保护自己一段时间,陈稷川可没那个心情,冷冷看了那人一眼后就直接转身出了屋子隐藏在夜色之中。   他快速地和夫郎说了自己瞧见的人。   癞子用的力气极大,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绳子和他的皮肉一起被锐利的石块棱角割开,癞子却没有像其他人一般快步朝着寨子外跑,而是捏着那块石头朝着秀娘扑了过去。   “贱人!贱人!你骗我!都是你骗我!!!”   秀娘艰难地眨了下眼睛,倒是他旁边的那个年轻汉子反应及时一把朝着癞子踢了过去,陈稷川要是还在这里说不准就能够认出这年轻汉子是秀娘那边队伍里的其中一人,癞子以前还偷过他娘的粮食求这汉子在秀娘面前帮他说说好话。   两个人当即抱在一起厮打起来,不过这两个人都被山匪关了太久浑身上下都没力气,说是厮打其实和挠痒痒没什么差别,打了半天都没分出个胜负,反而平白消耗了自己的不少力气。   “你骗我!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和我们村子走散!我怎么会被抓到这种地方!”癞子张口就开始打骂,可惜他太久没吃东西了,骂起人来毫无气势。   那年轻汉子嗤笑一声:“我哥骗你?不是你自己瞧见我哥长得好看就眼巴巴地贴上来了吗?我哥要求你做过什么吗?哪次不都是你心甘情愿地捧着东西往我哥面前送?”   “嘴上说什么喜欢我哥,山匪要欺负我哥的时候你就躲在那个角落一动不动!你这东西就算留在村子里头也是被你们村人弄死的命!”   癞子气得双目赤红,冲着他就扑了上去。   年轻汉子身上同样伤得不轻,山匪从他的身上割了几大块肉,他动一下便全身都疼,可在面对癞子的时候却丝毫没有畏惧的神色。只可惜他身上的伤实在是太多,一不小心被处于愤怒中的癞子连着用力砸了好几拳,鼻子嘴角霎时喷出了一大口血,随即被癞子死死掐住了脖子,掐得他的呼吸困难脸色发青。   那汉子拼了命地挣扎着,但癞子却如魔怔了一般,眼见着年轻汉子的挣扎力气一点一点小了下去,一个人影却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   是秀娘。   或者应该叫他秀“郎”,癞子至今都不知道他的真名。   “秀娘”已经在他们厮打的时候坐了起来,瞧见他们打在一起跌跌撞撞地爬向角落捡其他流民割断的绳子,癞子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年轻汉子的身上,压根没有注意到身后多了个人。   “秀娘”猛地伸出了手,用绳子勒住他的脖子,随即他死死地拽了起来!   癞子不可置信地转过了脑袋试图看他,“秀娘”却丝毫没有要手软的意思,他几乎用上了这辈子能用出的全部力气,那年轻汉子才刚从鬼门关走了回来就扑了上来帮他扯绳子,两个汉子一起用力癞子的眼睛死死瞪着“秀娘”的脸,嘴唇哆嗦了好半天,到死也没能够吐出最后一句话。   过了半晌,“秀娘”才彻底脱力坐了下来,身上的伤口早就已经全部崩开了。   年轻汉子边喘着粗气边朝着他挪了过去,“咳、咳……哥,你还好吗?”   “秀娘”艰难地站了起来:“快走……快走,别耽搁时间。”   两个汉子谁都没有低头再看癞子的尸体一眼,跌跌撞撞地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挪地走了出去。   他们才刚走出寨子不久一座不起眼的房子里头骤然窜出了道火星子,随即火势越来越旺,一座座房屋接连被点燃,不过片刻间的功夫整个寨子就陷入了片火海当中。   他们两个瞪大了眼睛回头望去,还没来得及感慨几句就又听见了在夜里面曾听到过的轰隆隆的震天声响,像是夏日里的闷雷贴着头皮滚了过去,震得他们耳膜发颤。   数不尽的石头再一次地从山顶上往下滚了下去。 第88章 第 88 章   大多数山匪都聚集在先前隘口处有巨石落下的地方,通道附近被火把映照得一片通明,山匪首领正在一旁指挥着人将埋在最下方的两个他们派来盯梢的同伴的尸体从石块中挖出来,没人能想到居然又有石头猝不及防地从头顶上方滚落下来。   以前他们最喜欢用这一招屠杀下方的流民,没想到竟会有朝一日亲自感受到落石的厉害,陈稷川的空间里面本来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粮食,为了能够腾出地方收集这些落石滚木他特意在大山里头寻了个隐蔽位置将不少东西都挪了出去,这才倒出了足够的空间。   隘口下方狭窄陡峭,巨石落下几乎无处可躲,陈稷川一口气将空间里剩下的所有石头都抛了出去,下方的山匪就算是不死也要重伤。仅有几个站在偏远位置的山匪反应及时才从这场灭顶之灾中逃了出去,匆促间往山上逃时又踩上了陈稷川提前布好的那些捕兽的陷阱……不过短短一个晚上右寨的人就几乎被他杀了个精光。   左寨那边要好一点,只有下山查看情况的人没有回来,但他们那边的人数本来就少,总的来看也伤亡惨重。   山匪首领到死都想不到究竟为何会从天上凭空出现那么多石头。   整片天际都被大火灼得通红,左寨里的巡逻的汉子差点还以为天罚降世,留在寨子里头的十来个人全涌了出来扒着石头往对面看。   这会儿刀疤脸早就带人下山查看情况了,此刻留在寨子里的是小五子及另外几个山匪汉子,哪怕中间隔了一道裂缝隘口他们却似乎仍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火焰的热气及滚滚浓烟,小五子惊恐地喊了一声:“这火、这火不会烧到咱们这边来吧?”   话音未落就被人照着脑袋用力地打了一下:“少在这儿放屁!慌什么!咱们跟对面隔着这么深一道呢,什么火能烧过来啊!”   寨子里头没人说话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盯着对面的火光看,过了半晌才有人喃喃地问出了声:“那、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那汉子深吸了一口气,沉默片刻才继续道:“先等等吧,等到天亮能看得清东西再出去看看。”   虽然不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样做到的,但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起是有人在背地里刻意为之了,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用不了多久就会天亮,左右也不差这小半个时辰。   说话的人缩了回去,一群人又开始瞧向对面的火光,微弱的光芒映照在了他们的脸上,将他们脸上的惶恐与担心照得清清楚楚。   而在他们背后不远处,陈稷川一家正悄悄地摸了进来。   左侧寨子是后分出来的,无论是规模还是面积都要比对面寨子小上一圈,相较起来地势更低要比右面更加好打,这正是陈稷川选择在后面解决他们的根本原因。   平时这地方的守卫就不如对面严密,寨子周边的环境地形全被陈稷川探得清清楚楚,依旧是先将陈易安放到房顶上面,等陈易安爬上去后陈稷川顺手将梯子一收,山匪做梦都想不到有人能够随身带着这么长的梯子。   这次陈稷川不准备像解决对面那般一间间房子搜过去了,寨子里留下来的绝大多数人都聚集在了外头,陈稷川可以一口气将他们全解决掉,林槐夏趴在了远处另一座房顶上面,手里握着把沉重的弓,面前放了一大捆箭。   “能杀就杀,不能杀就射伤他们等我来解决,一旦发现有不对的地方不要心疼子弹直接开枪。”陈稷川轻声对着他道。   林槐夏点了下头:“你也要小心一点。”   陈稷川笑笑:“你放心吧。”   陈稷川一路低伏着身子潜行到了那些人身旁,这一处总共十三个人,他从空间里摸出了一捆过年时才会点的爆竹,又取出了一大勺子熬得黏稠焦黄的糖和松脂。   这时候的爆竹杀伤力远没有后世想象中的高,更不用说那种具有高杀伤性的火药根本就不是他这种普通百姓能买到的,陈稷川在服徭役时曾听人提过融化的糖沾到人的皮肤上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他的目的是在爆竹炸开时让糖浆溅在山匪的身上。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用厚厚的狼皮包裹着手,猛地将自己手里的东西朝山匪聚集着的地方甩了过去——   刹那之间爆竹炸开滚烫的糖浆四散飞溅!大热天里没人会穿太多衣服,绝大多数人的身上只着了一件简单的单衣,糖浆溅到人的身上被沾到的人霎时发出了一声声凄厉惨叫拼了命地用手去抠,结果反倒连皮带肉地撕下一大片,哪怕仅沾到了一小滴都撕心裂肺疼得钻心。   林槐夏的箭矢就是在这一瞬射过来的!他的主要攻击对象是那些没有被糖溅到的人,一箭过去最边上的那个汉子当场就躺在了地上,陈稷川同样毫不犹豫地冲上了前,手里的长刀“唰唰”两下当即就劈倒了两人。   山匪们这时都意识到是有人朝他们攻过来了,有些伤势较轻的人忍痛去拿身边的武器,有个离得近一些的刚要回头,陈稷川的长刀却已经从他的胸前捅了个对穿,与此同时那边林槐夏又一箭放倒了一个人,糖浆和爆竹独有的味道与血腥气息混杂在一起,一时之间场面瞬间混乱极了。   为了避免误伤陈稷川,在这边的场面混乱之后林槐夏便不再放箭,转而开始根据自己所在的高地形观察起寨子里面的情况,果然如他们预料的那般寨子里边并非所有人都走了出来,听见外面的嘈杂声响后有一扇门猛地被人打开,里面急匆匆地出来了个衣衫不整的高大山匪。   林槐夏将弓对准了他。   他这人向来手稳心细,除了刚开始学用弓箭时常常会有射不准的情况到了后面几乎可以说是百发百中,本以为这次也会一箭射中那山匪,没想到这人相当灵敏似是察觉到了后头的危险猛地侧身避了过去。随即他突然抬起了头,隔得远远地与林槐夏的目光对在一起,他与林槐夏所在的房子并不算远,当即朝着他的位置跑了过来。   林槐夏的手微微捏紧了瞬,一把抽出了旁边的刀。   那边陈稷川已经快将在场的山匪都杀光了,剧痛限制了他们的行动能力,很多人还没来得及缓过那阵焦灼的疼痛就被陈稷川了结了性命,小五子抄刀就往陈稷川的头上砍了下去,陈稷川双手握刀回劈……竟直接将小五子手里的那把刀给劈成了两半!   陈稷川还记得这一个人,因为觉得自己丢了面子就将那流民乱刀砍死了,于是陈稷川顺手一刀将他的脑袋也劈成了两半。   “你……你这身手……你是什么人?你是官府的人?”不过片刻间的功夫,场中只余下了刚刚说山火不会烧过来的那个汉子和陈稷川。   “不告诉你。”陈稷川提刀朝他走了过去。   他的身上全都是血,背后是如浓墨般漆黑的夜色,瞧着和从地府里面归来的恶鬼一般瘆人,那汉子的肩上还有一根没能拔出来的羽箭,是他夫郎刚刚射过来的,陈稷川才刚走了几步汉子就突然朝他跪了下去:“别、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老大藏的银钱在哪儿!我知道寨里的粮食在哪儿!你别杀我我带你去!”   “不用你带,我自己又不是找不到。”陈稷川懒得在他这里耽误时间,他一旦和夫郎分开全身上下就都不舒服,压根没心思继续去听这人都说了什么,一刀照着他的脑袋劈了下去。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地上横七竖八的全是尸体,鲜血汩汩地往下面淌,陈稷川一人补了一刀,确定没有活口之后才转过身朝夫郎所在的方向赶。   他的速度越跑越快,刚刚跑到夫郎躲藏着的房子附近就听到了有什么重物坠地的声音,随即还有一声闷哼。陈稷川心里“咯噔”一下,快走几步转过墙壁,一眼便瞧见了个陌生的高大汉子倒在那里,像是被人打下来的,再抬起头时就瞧见了他的夫郎站在房顶手里面还拎着那把他留下的厚重砍刀。   林槐夏仍保持着刚刚的抡刀的姿势。   陈稷川的心脏都似乎快速地跳动了瞬,立即照着地上的汉子胸口补了一刀,做完这些他才将林槐夏接了下来。   “他想过来抓我,被我打下去了。”林槐夏朝他温柔笑笑,完全没受到那山匪的影响。   陈稷川:“……”。   陈稷川抓住了他的手,放在掌中揉了几下。   夫夫两个一同将安安抱了回来,紧接着便开始搜索起了这边寨子,这边总共就那几间房,一家三口齐心协力很快就都搜了个干净,别看这边的寨子不大屋里藏着的银钱数量却一点不少,陈稷川来不及细细清点,仍旧是先一股脑地全都收进了空间里面。   待到他们将寨子搜完时天色已经蒙蒙亮起了。   这边关着的流民数量甚至还没有对面山寨的一半之多,打开那扇房门的瞬间陈稷川便觉得自己下手还是轻了,让那帮人就这样死了实在是太便宜了他们!为了防止他们逃跑这些流民中的绝大多数都缺胳膊少腿的,就算在这里把他们放了依着他们的伤势严重程度估摸着也很难在这样的天灾里面存活下来。   陈稷川叹了声气,反倒是林槐夏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将柴房里的木头都搬了出来,从空间里取出火油一桶一桶地泼了上去,火舌一下下地舔舐着干柴很快便开始沸腾燃烧,与对面的还没熄火的寨子遥相呼应。滚滚热气蒸腾着打在他们身上,陈稷川看着浓烟逐渐蔓延起来,他和夫郎互相对视一眼,没有再在这里多留,抱着安安快步走了。   三个人都没有回头,隘口的道路已经彻底被他扔下去的那些石头给堵死了,倘若不动用极多的人力是很难在一时半会将那些石头都清理干净的,起码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两座山上都不会再有山匪出现伤害流民了。   他们先回到了之前藏物资的地方,所有的东西仍旧好好地放在那里,陈稷川将这些东西悉数收回到空间里面。   这些日子他空间里的各种物品都消耗了不少,譬如那些火油和酒,不过这些与被拿来引火的稻秆稻草比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单是稻秆就一下子被用掉了三分之一。   可他空间里空余出来的地方依旧不是很多。   ——那些新腾出来的空间全被铜钱给占满了!   陈稷川两辈子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居然会发愁银钱太多没地方放。   一家三口整整一夜都没有睡,却是谁都顾不得在这时候休息,陈稷川抬头看着两座山头上仍在往外冒着的滚滚浓烟,想了想后还是决定先尽快带着夫郎孩子离开这片区域。   说不准浓烟就会引来什么人呢?   虽说在这样的世道里面可能性不大,但谨慎些总归是没有错的。   他们赶了一整天的路,除了吃饭一步都没停,过了隘口后面的路陈稷川就又开始熟悉了,毕竟前世他曾经和村里人一起走过这个地方。   但他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隘口后面的这段道路一点都不像之前太平,陈稷川估摸着他们这一日少说走了二十多里地,直到夜色渐沉下来才终于找了个地方休息。   无论是他还是夫郎都累得不轻,连小安安都蔫头耷脑地躺在板车上睡了,过了那段隘口之后陈稷川便又将家里的破板车拿了出来——他和夫郎交替着躺在上面小憩上一会儿,另一个人则推着板车往前面走,有什么事情就叫醒对方,总不好让两个人都紧绷着精神边走在路上边打呵欠。   虽说这样走的速度会慢上一些,但好在他们身上没有行李,真论起来也没比那些流民慢上多少。   直到离开隘口所在的那片区域,陈稷川才终于能够分出精力查看他们到底都在山寨里面收了些什么。   成堆的铜钱自不用说,就算是用麻袋去装估摸着他们一家三口齐齐上阵都得装上大半天时间,这些钱要是一股脑地全扔出去怕是还能砸死几个山匪。   像是那样的木箱子共有六个,其中那个装金条的已经被陈稷川在山寨里打开看过了,这会儿他们不缺时间,便没必要强行用暴力将箱子破开,林槐夏拿了根铁丝撬了几下,很快便将上面的锁破了开来。   这个箱子里装的倒不是金条了,里面全部都是银子,无论是碎银还是银锭子应有尽有,大大小小被胡乱地塞在里面装得满满当当,有的上面甚至还都带着牙印。   陈稷川和林槐夏对视一眼。   再往后的一个箱子里都是些首饰,譬如用金银打造出的簪子镯子,被用了个单独的小匣子盛放起来,另一侧则是些玉镯玉佩,夫夫两个都不太懂玉这种东西,看了一会儿又小心地收了起来。   陈稷川还在里头发现了一袋金瓜子,估摸着是哪个大户人家用来打赏下人用的。   箱子底端用布包着一叠整整齐齐的对折的纸,陈稷川将其展了开来,一眼便认出来了是房契地契和钱庄银票。票号上面盖着红印,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了,有几张上面写了日期,距今最近的一张都是十几年前的落款。   不知晓是从哪个大户人家手中抢来的东西,也可能是逃难的官宦或过路的商贾,就这样暗无天日地在山匪首领的床下面放了这么多年。 第89章 第 89 章   时至今日陈家村里只余下了他们三个,或许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其他命大的人活了下来,诸如张哥儿和那个从队伍里头跑出去的年轻媳妇,但这对于陈稷川一家已经不重要了。   他和夫郎很快就都冷静了下来,两人一齐将所有东西都原模原样地装回到了木箱里面,夫夫两个对视一眼,确定对方脸上都没什么异样表情后才走了出去,若无其事地招呼安安过来吃饭。   他们两个暂时都不准备动用箱子里的东西,单是外头的那些铜钱就已经够他们花上几辈子了,不过这些都得等到日后安定下来再说,现在就想怎么花钱实在为时尚早。   用过了饭休整一晚,陈稷川继续带着夫郎孩子顺着道路往前面走。   起初这条狭窄的土路上只有他们一家三口,毕竟这条道路仅通向他们经过的那处隘口,走了将近两日的时间一连经过了几处岔路,眼前终于零零散散地出现了些其他的逃荒难民。   队伍规模或大或小不尽相同,多的有将近二三十人,少的则是三五个人聚在一起,反正他们没再瞧见像陈家村那样的庞大队伍,所有人都风尘仆仆的,自以为隐蔽地互相打量着其他的人。   道路两边可不仅仅只有这些活着的人,到处都是死去的尸体,没人知晓这些尸体究竟在这样的毒辣日头下暴晒了多久,有不少都已经开始腐烂发臭了,散发出一阵阵极其难闻的恶心味道。   至于尸体的恐怖模样更是不能直视,哪怕是再大胆的人瞧了都要做上好几日的噩梦。   陈易安这一路走来已经见过了不少尸体了,瞧见以后还是没忍住走到路边吐了起来,因为这股深入灵魂的臭味的缘故安安好几天都没怎么正经地吃过饭,吐了半天都没吐出来什么东西。小哥儿的眼眶被揉得通红,蔫蔫哒哒地没有一点精神,惹得陈稷川和林槐夏都心疼极了。   林槐夏其实也很不适,但他瞧见自家孩子不舒服霎时便将什么可怕的场景都忘在脑后了,只顾着伸手抱住安安轻声地哄,又取了一小块小指大的麦芽糖塞进了他的嘴里面。   路边隐约能瞧见些已经枯死多时的树木,时不时地有人跑到大树底下坐着歇脚,有个老汉蜷着身子靠在树下,身旁坐着几个长相与他相似的汉子,衣裳脏得根本看不出来原有的颜色,嘴唇上全部都是些干裂出的口子,浑浊的眼珠子恶狠狠地盯着经过的每一个人。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了前头那支将近三十人的队伍里面,垂涎地盯着那伙人身上背着的布袋子看了一眼,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脸忌惮地收回目光,转头瞧向了远远跟在后头的陈稷川一家。   林槐夏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被他的眼神看得浑身不适,下山之后他们一家就又全都戴上了斗笠,一方面是为了防止被太阳晒伤,另一方面也是不想太过引人注意。   毕竟无论如何自打他们一家开始逃荒以后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饿过肚子,就算同样在路上在山里奔波吃了不少的苦,但要细看脸上神情气色还是要比这些麻木的人好上许多,没必要太招摇惹人麻烦。   老头先是盯着他怀里的安安看了一会儿,没忍住伸舌舔了一下自己的唇,不像是在看和他一样的会说会笑的人,更像是看着什么食物。   他又将目光落向了他们的板车上面。   板车上依旧是那点东西,和陈稷川他们离开陈家村时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差别,他的目光投向车上的竹编筐子,猜测着里头装的是粮食还是别的什么,随即他又抬头看了看陈稷川,最终将目光定在抱着孩子的林槐夏身上上下打量,像是在心里掂量着什么。   他正在这琢磨着呢,没成想陈稷川突然往前挪了一步,论起表情眼神陈稷川一点都不逊于他,一边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另一只手已经拿起了随意地放在板车上的粗重棍子。   棍子比人的大腿还粗上一圈,立起来能到人的腰部,两侧都被削尖了一些,一端上头还能看见几颗钉在里头的生锈的钉子。其中一侧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不是浸过了血,就这样放在了板车上面被陈稷川用一只手轻飘飘地抡了起来。   那老头倏地打了个激灵,悻悻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搞什么啊!那真的是棍子吗?那明明就是根好几个汉子才能合力抬起来的柱子吧!这么粗一根就这样被随便地拿起来了?这一下子要是兜头砸了过来一个大活人能被直接砸成肉泥吧?!   老头盯着自己破了洞的鞋尖,这下子是一眼都不敢往那边看过去了。   陈稷川随手挥了几下,这才重新将那根柱子放了回去。   林槐夏甚至能感觉到在他相公将柱子给拿起来后四下里的窥伺目光一下子就少了许多。   他们一家从树底下走了过去,板车的轮子碾在干土上面吱呀吱呀地响,待到走出了百来步远林槐夏又回过了头,那几个人仍旧坐在老树下头盯着远处新走过来的几人观望。   林槐夏转回头看了自家相公一眼,陈稷川则根本没有回头。   “不过是群欺软怕硬的东西,知道咱们不好招惹就不敢看了,不用把他们放在心上。”陈稷川道。   路边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的目的似乎都是同一个方向,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极有默契地互相隔开了一定距离,每当有人靠近的时候就抬起头戒备地盯着对方,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各种武器,直到那人走远了些才敢继续走自己的路。   这时候的谁都不信任其他的人。   并非路上的所有地方都适合休息,像是他们这些有经验的都会根据地形走势地势高低选择安营扎寨的位置,林槐夏和他一起生活久了,对于地点的选择方面也有了些自己的心得——他倒不是对于地形有多么了解,他只是了解陈稷川的性子,每次都会在心里猜测陈稷川会选什么地方,十次里头居然能够中上八九次。   陈稷川会挑选一些背风且地势偏高的地方,不能距离路口太近,有的地方在白日里尚不觉得什么,入了夜后温度却会低上不少或占据风口。   每一处的地形选择都有些门道藏在里面,像是河边就不适合安营扎寨,天灾还没到来的时候夜里涨水容易出事,更不用说林子里的那些猛兽,就算现在河道早就已经干了陈稷川依旧不会选择那边,常年被水流浸泡的河道就算干涸也不安全。   能选的地方就那么多,聪明的人又不仅仅只他一个,先前和他们同路走的那支有着二三十人的队伍同样看中了这片地方。陈稷川和那边的人对视一眼,那头便走出来了个面容和蔼的汉子:“小兄弟,眼光不错啊!”   陈稷川能感觉到这人没有恶意,便继续忙着自己手里的事情,轻声对着他“嗯”了一声。   那人也不介意,极有分寸地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与他们相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能够让他们听清双方都说了些什么,又不会让人觉得靠得太近感到不安。   “就你们三个人吗?一路赶来都不容易,路上实在是不怎么太平,兄弟你要不要和咱们结个伴?咱们都是在这一条道路上走的,人多彼此能有个照应。”   陈稷川这回看了他一眼。   这人的笑挂在脸上,神情柔和瞧着似是没什么脾气一般,陈稷川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回答他:“不用。”   那人的笑僵硬了一瞬,干咳了一声又继续道:“兄弟,我不是坏人,咱们都是在这世道里想活下去的苦命人罢了。”   陈稷川依旧是那句回答:“不用。”   于是这汉子叹了声气,恋恋不舍地转身走了。   陈稷川的板车就停在他们对面,与汉子的那支队伍遥遥对望着,这地方又不是谁家独有的,就算曾经是哪户人家的私有土地现如今也已经成了大家共用的了,哪有什么人家扎寨了他就不能在这里休息的道理?陈稷川也不想赶着夜路在前面重新找新的休息地方。   那伙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搭灶生火开始糊弄今天的晚餐,路上的其他几个逃荒的行人在瞧见了他们两拨人都停下来后也悄悄地凑了过来在更远些的地方放下了东西,他们倒不一定是真的想要做些什么,只是觉得这边人多会更安全。   这边人多眼杂,林槐夏便想用空间里的野菜熬一小锅菜粥,他才刚刚将火折子点了起来,远处便又遥遥地有人走向他们。   林槐夏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头寂静杳无人烟,有时候难免会觉得孤寂,可下山了反而又开始觉得吵了,仿佛每时每刻都有人想要打扰他们。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下子脸色更难看了。   来的是一个瘦弱的夫郎,手里牵着个皮包骨头般地看起来同安安差不多大的孩子,夫郎走的速度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走到他们的板车前时突然两腿一软栽了下去,陈稷川和林槐夏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位夫郎……求求你好心可怜可怜我们吧!给我们口水喝吧!我家这孩子已经三天没有喝上一口水了……”。   他说话的声音又细又软,抬起头时眼眶通红,可怜兮兮地盯着陈稷川看,乍一看显得可怜极了。 第90章 第 90 章   他明明是想和林槐夏借食物和水,眼睛却止不住地往陈稷川的身上瞄去,林槐夏的脸色几乎瞬间就沉了下来,面无表情地朝着前面走了一步:“你找错人了,我们身上也没有多少。”   夫郎似是被他的语气给吓到了,怯怯地往下缩了缩肩膀,一副我见犹怜的柔弱姿态。   陈稷川连头都没抬,坐在板车上绕着手里的几截麻绳——五指撑开将绳子一端压在掌心,按住那截绳头一圈圈地在指缝间反复穿过,绕着掌背缠了一圈又重新回到绳子起点。待到全都缠完了后才将绳子从手上褪了下来,拧上几下就成了一捆新的绳子,齐齐整整地一小捆,同铺子里卖的那些丝毫不差。   夫郎本只想瞄上一眼,没想到竟又看入了神。   “这位、这位大哥……敢问你们这是往哪儿去啊?能不能……能不能带上我们两个……我们什么都能干,不会拖累你们的……”。夫郎哑着嗓子说道。   林槐夏这次没再说话,只转过身从背篓里抽了把砍刀。   “喂。”他叫了一声。   那人一愣,眼睛终于转了回来,刚好对上林槐夏的视线。林槐夏那双明亮的杏眼这会儿瞪得更加溜圆了!里头像是结了层冰,看向他的目光里头没有丝毫善意。   “我说过了,你找错人了,我们帮不了你。”林槐夏一字一句地道,“没有就是没有,再怎么盯着我相公也没有任何作用。”   他直接挡在了这人和陈稷川的身前:“你们是自己走还是我送你们走?”   夫郎手里牵着的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讷讷地张了张嘴。   这一路上他一直都在观察着他们,林槐夏对孩子的态度全都被他收进了眼里,本以为对方同样有个孩子会是一个好说话的,却没想到丝毫不给他留情面,完全没看在孩子的份上对他们有一点心软。   他的目光还想往陈稷川那边飘,视线才刚刚移过去寸许余光就瞥见林槐夏将砍刀举了起来,他霎时什么话都不敢说了,咬唇牵着自家的孩子慢吞吞地往外面走。   走了两步他没忍住又回过了头,刚巧瞧见陈稷川将头抬了起来,夫郎心里一喜,没等说话就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什么都顾不得了拉起身旁的那个孩子拼命地跑。   待到他们跑出去极远,陈稷川才慢悠悠地放下了弓。   林槐夏没说话,继续去弄手里的野菜。   这年头所有人都不容易,或许是真的惨得可怜,也可能是想要试试能不能从他们手里骗来些吃的,同样的事情在这条道路上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其余人早就已经觉得见怪不怪,看完了热闹就纷纷地转过了脑袋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   陈稷川坐到夫郎身边:“不开心了?”   林槐夏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我只是……”,他想了会儿,似乎是不清楚该怎么说,“我只是不知道该不该希望他是过来骗咱们的。”   陈稷川揽住了他的肩膀,往面前的临时搭建出的灶台里面添了把干柴:“无论是不是都人各有命。”   林槐夏“嗯”了一声。   倘若他们手里有着舆图便能知晓北安府城的管辖面积并非四四方方的一块,自前朝的开国皇帝登基之后就一直在令人着手重新划分各府城的所辖范围,乍一看舆图只觉乱七八糟的仿佛每个地区都有其自己的形状,有的州府县镇伸出去一截插进另一处区域里头,有的则是往里面凹,有时两座府城之间明明只隔着一座山或者一条河,没有路引想要经过时却不能直接从山河间穿过,只能白白多绕出去好几日的路。   这当然不是随便画的,是前朝皇帝刻意为之。   陈稷川曾听陈老秀才提过一嘴,说是什么“犬牙交错”,这样几个地区之间可以互相掣肘,最大程度地降低地方发生叛乱的概率。   北安府及其周边的成通府就是如此。   隘口处是三府交界地带,这一片区域再往前数百年曾经换过好几座府城管辖,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仍有官员对于这片区域的归属存在异议,这也是官府一直没能彻底派兵根除这些山匪的最重要原因。   过了这处隘口之后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其实就已经不属于北安府的管辖范围了,现如今陈稷川他们已经算是进入到了成通府境内,但若继续顺着这条道路一直往前,他们便会再度回到北安府的领地之中,往前走近二百里就能够到北安府城。   ——那个陈家村人心心念念着可以找到活路的地方。   陈稷川前世已经去过了,如今对于这个地方没有任何期待向往,反倒是那些与他们一起在这条道路上走着的流民有不少人瞧着样子都是朝着府城去的。他耳力好,甚至能听到有人期待地朝旁边的人问:“阿娘,到了府城咱们就能有吃的了吗?”   旁边的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是啊,乖,到了府城就会有大户老爷给咱们施粥了。”   “那我一定少吃一点!把食物都留给阿娘!”那孩子脆生生地说道。   妇人感动地笑了一声,轻轻地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脑门:“阿娘不要你的吃的,阿娘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活下来。”   陈稷川轻轻地给睡着的夫郎孩子掖了掖被子,抱着长刀坐在板车前盯着跳动着的火光发呆。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起一家人便早早启程,想要趁着日头还没毒起来的时候多走上段时间,尽管他们已经刻意地放轻了动作,但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依旧没有几个人能彻底放心地熟睡过去,几乎在他们刚有动静的瞬间便有流民醒了过来,等到板车的车轮重新碾上道路的时候差不多这一片的所有流民都清醒了。   大多数人都没准备这么早出发,只纷纷朝他们投来各样目光一点点目送着他们离开,唯有先前那个主动过来同陈稷川搭话的汉子思索了会儿,很快转头看向了自己村里的人,“都收拾一下,咱们也走。”   “啊?邓叔?走这么早?”一个年轻些的汉子不解地问,他抬起头看了看陈稷川一家渐远的背影,“他们要走就让他们走呗,做什么让咱们村人也跟着他们?”   姓邓的汉子摇了下头:“你这傻孩子。”   “昨日这个休息的地方是谁选的?”他问。   小邓正抱着自家孩子,闻言将小汉子放了下来,他伸手抓了头发一把:“不是你选的吗?自打咱们开始逃荒以后哪次夜里休息的地方不是你选的?”   老邓一脸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你再想想?”他又问。   小邓仍旧傻乎乎的。   于是老邓也不为难这单纯的孩子了:“昨日我确实是看中了这处地方,可那家人的那个汉子选中这地方在我之前,他几乎没怎么犹豫看了一眼就定了下来。”   “嗷,那咋了?”小邓又问。   老邓:“……”。   “我觉得这一家人并不简单,你看那汉子身上的一身血衣,这是杀了多少个人才能染成这个样子啊??不清楚他们家是不是从那边的隘口处走过来的,如果是的话不容小觑。”   他见小邓还要说话,生怕这小辈又憋出了句“那啥意思”来气自己,于是立即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一口气将后面的话全说了出来:“就算不是,他能带着根那么粗大的柱子在路上走估摸着也有把子力气在,你瞧他一个人带着夫郎孩子走到这里,你回想下他夫郎孩子的神情气色哪个不比咱们这些人好上一大截?这人定然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小邓认真想了半天,这才恍然大悟地道:“哦……难怪昨夜你想要和他们一起走了!!”   陈稷川特意留了几件带血的衣服穿在身上,就是为了能让这些路过的流民忌惮他们,不过这招有利有弊,在明晃晃地向人昭示着自己不好招惹的同时同样也在告诉对方跟着他们会格外安全,一路上如邓家汉子或者那个带孩子的夫郎般心动的人不在少数,只不过是绝大多数人都没这个胆子上前罢了。   小邓猛地一拍大腿,急匆匆地转过身子叫人去了。   ……   既已走到了这个地方就不会再存在迷路的可能,毕竟前往北安府的道路只有那一条,几乎可以被称之为是一条直线,大多数人都不会偏离道路。虽说老邓这边人多但赶路的速度一点不慢,一大群人一直往前,终于赶在日头刚刚升起来的时候隐约瞧见了陈稷川一家人的背影。   老邓长长地舒了口气,没再上去同他们搭话,只是远远地走在后面与他们隔了段相当遥远的抬头就能看见对方的距离,这样若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也能提前有个准备和缓冲。   他们才刚跟上不久林槐夏就发现了他们。   “稷川哥?后面那些人该怎么办?”林槐夏问。   陈稷川往后瞥了一眼:“不用管他们,让他们跟吧,反正咱们两边也不会同行几天。”   附近总共就这一条道路,难不成他还能将这条路上的所有流民全杀了不成?   邓家村的这一伙人极有分寸,只在后头远远地坠着再没有主动过来试图和陈稷川他们拉近关系,两边又这样相安无事地走了几日,入夜便各自寻个位置扎寨休息,一连几日赶路下来双方都已经隐约开始习惯了彼此的存在,别的不说,夜里突然惊醒的时候朝着对面瞥去一眼,起码这世间天大地大的不仅仅只有他们一边。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日,临近第四日的时候面前突然出现了条岔路口。   道路由此分为两条,一条能够继续往前重新进入北安府城,另一条则转了个方向通往成通府的未知地区,通往北安府城的路上有着不少流民走过的行动痕迹,想来在他们还没到达这处的日子里已经有着不少流民朝府城去了。   另一条路则长满了荒草,有的甚至到小腿高,看着就知晓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陈稷川没有丝毫犹豫,推着板车带着夫郎孩子直接拐上了这条窄路。   后头的队伍突然乱了。   陈稷川听到那旁似是有人大声喊了一句,林槐夏回头看了一眼,几个汉子正站在岔路口处踮脚朝着远处观望,一颗颗脑袋转来转去的似是不知道该怎么走,有人将胳膊抬了起来指向北安府所在的位置,估摸着是在和其他同伴争论着什么。   姓邓的汉子站在岔路口中间,咬了咬牙似是下定了决心。   一起赶路了这么多日,这还是他在那夜之后第一次主动过来和陈稷川他们搭话,他大步地朝着陈稷川他们所在的位置跑了几步,走到距离他们有着十来步远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兄弟!兄弟等一下!”邓汉子喊了声。   陈稷川的手仍旧握在板车把手上,“有什么事吗?”   老邓的语气格外急促:“你们不是朝着北安府去的?”   陈稷川没说话。   老邓还以为他不熟悉地形走错路了,连忙给他们解释起来:“朝北那边才是府城,你这么走是要进到成通地界了,往北那头再走两三日就能够到北安府城了!”   他们一天差不多能走二三十里,如今都快要走上一多半了,同北安府城相隔的距离已经不算特别遥远,再往前头走上几日估摸着就能瞧见府城的墙壁,陈稷川却在这种时候突然转了方向……无论怎么想都难免会让人觉得惋惜。   “我们没准备往北安府去。”陈稷川道。   “可是就差几日的路了。”老邓没想到他的这个回答,闻言嘴唇哆嗦了下:“都已经走到这么近的地方了,不去看看府城什么样难道日后不会后悔吗?说不准到了府城以后就有救了呢?”   他明明是在对陈稷川说的,却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已经犹豫这事好几日了。   依着老邓原本的计划是先带着村里的人去到北安府城瞧上一眼,正如他所说的那般再怎么说那地方都是一座府城,有着正经的官员坐镇,朝廷派人下来赈灾时所有的银钱粮食都会先送到府城那边,无论如何在那种地方活路都会比在外头的荒郊野岭大上不少。   老邓心里是这样想的,可却一直没能下定决心。   “你是不是知道那边不该去?”他突然问。   陈稷川没答话,邓汉子的脸上却一下子多了些光彩,像是个被憋了好几天的人终于找到了个能够支持自己看法的同类,他一直都觉得陈稷川这人不容小觑,如今陈稷川竟然有着同样的看法他心里的底气都足了不少!   “走!你们都过来!咱们不往北安府去!!”他转过头对着后面的人大声喊道。   后面邓家村的那几个人仍旧在岔路口处站着等他,听清他喊的内容以后顿时纷纷看了过来,老邓朝他们招了招手,自己则往陈稷川面前又走了一步。   明明这周边没有其他的人在了他却仍是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兄弟,我看你是个有本事的,我不瞒你。遇见你之前的那天我们刚瞧见了队人,朝着和咱们相反的方向跑,问他们什么都不肯说,我瞧着他们的衣着打扮像是从府城那边逃过来的。”   “那一群人疯疯癫癫慌慌张张的,有不少人身上都带着伤,我总觉着有些古怪,感觉像是府城那头出了什么事情但又一直下不定决心。”   “毕竟都走了这么远了,万一……万一呢……”。   疯疯癫癫慌慌张张的?   陈稷川不禁抬头朝着远处北安府城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可惜他们所在的地方距离北安府城还有着近百里地呢,压根什么都看不到,他只能尽可能地在心里面回忆着前世的事情。   前世村里人没有被流民冲散,便根本就没有进山,一大群人沿着山脚下的道路走了差不多一个多月。具体的时间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毕竟每天睁开眼睛就要继续往前头走,很多时候甚至还要通宵赶夜路,一天天地昼夜颠倒下来许多人的时间观念都被模糊了。   这辈子他们虽然进了山里看似走了近路,可在山里的赶路速度却并没有比外界快上多少,后来为了摸清山寨地形和山匪数量又耽搁了一段时间,真要细细算下来的话今生他们的赶路进度是要比前世慢上许多的。   换做前世的这个时候陈家村人应当已经离开北安府城下了。   前世他们走的时候北安府城外仍旧是安全的,可现在呢?   邓家汉子仍旧在旁絮絮叨叨地嘟囔着什么,像是要把这几天憋的所有心事都倒出来,陈稷川很快理清了思路,低头看了邓汉子一眼:“我也不清楚北安府城现在究竟是什么样子,我只是自己不想去罢了,你们愿意跟就继续跟着,去不去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全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好或不好都别赖在我的头上。”   邓汉子用力抹了把脸:“哎!你放心!我知道的!”   他们两个说话间的功夫邓家村的那一批人已经走到了他们附近,不过这些人都极有规矩地主动与他们隔了一段距离,非常识趣地没主动往陈稷川身边靠,陈稷川便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握住板车的把手,继续推车带着自家的夫郎孩子往前面走。   两拨人看似一起组队了,实际上却同之前的模式没差上太多,就算没有石庄村和秀娘他们的先例在前陈稷川也很难对其他人放下戒心,依旧如同现在这般分为两队隔了段距离慢慢地走,不过在夜里休息的时候双方扎寨的地方会比之前靠近些许,有的时候老邓等人去捡些干柴枯草时会顺手给陈稷川他们带上一捆,虽然陈稷川一次都没收。   陈稷川对于成通府的道路并不熟悉,想来想去还是决定顺着官道行走,像他这般有着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时不时地就能瞧见一两队拖家带口的逃荒难民。   走得越远瞧见的人就越多,陈稷川只能依靠着自己的前世记忆和手里面提前准备好了的指南针辨别方向,越走越觉得手里没有一张舆图是真的不行,像是一片飘零的落叶随波逐流地在这片天地间晃荡。   这日他们依旧如着往常一般往前面走,隔得远远地却突然听到了马蹄声响,还有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的厚重声音。陈稷川及老邓等人齐齐转头望了过去,只瞧见了好几辆马车朝着这边驶了过来。   最前头的是几个手持兵器露出一身虬结肌肉的壮实汉子,一个个都膀大腰圆五大三粗的,一看就知道不好招惹,虎视眈眈地盯着路边的往来流民。   后面就是在这年头极其罕见的马车了,如今几乎所有的人都缺水少粮,时不时地就能在路边瞧见几具被啃过的还带着牙印的尸体,这家人居然还有多余的粮食和水去养这些动物——还不止一匹!   陈稷川对马这种动物不算特别了解,这都是那些大户人家或有身份的人能买得起的东西,可他了解马车车厢啊!他空间里现在就还有着一个呢。   车厢用了上好的木头,外头被细细地漆过了桐油,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莹润的光。车厢顶上罩了一张厚重的油布,外壁则雕刻涂绘了些精美又艳丽的花纹,外头的帘子垂落下来看不到里头的任何场景,但只看这车厢用料就知道这东西的价格定然不便宜。   恐怕只这一个车厢就够他们买上几亩田地了。   车夫穿着身灰布褂子,头上戴着顶和陈稷川他们差不多的草编斗笠,时不时地抬起鞭子往前头的马匹上挥上一下。   马车后面是两架牛车,老黄牛闷闷地往前头走,牛车上面全部都是箱子和大大小小的坛子木桶,估摸着是用来装水用的。   再往后看又是足足六架板车,上面堆满了装得鼓鼓囊囊的麻袋,一个一个摞得极高,被用手指粗的麻绳一圈圈地死死捆在板车上面。   无论是牛车还是板车每架旁边都有好几个持刀汉子护卫,还有几个小厮仆人打扮的妇人夫郎走在马车两侧,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盯着车上的那些东西看。流民的眼睛都看绿了,一个个都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装得鼓鼓囊囊的麻袋,陈稷川瞧见一个流民甚至往下吞了吞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几次才在持刀汉子的怒瞪下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没有人敢往前面凑,那些刀口被磨得雪亮,凑上去就是一道血口子。   整支队伍浩浩荡荡的,单是外头的这些护卫汉子就有五十来个,车队在这条灰扑扑的道路上面格外惹眼。   车后面坠着不少的人,都是想跟在他们后面和这支车队一起走的流民。   道路总共就这么宽,陈稷川和老邓等人一齐朝侧面避了开来给这些车子让开位置,马车轰隆隆地在他们面前驶了过去带起了一阵飞扬的尘土,有些泥土甚至还飘到了陈稷川他们的板车上面。林槐夏刚伸出了手想将这些灰土拂去,余光却突然瞥见前头的马车似是得到了什么指令般缓缓地停了下来。   他疑惑地抬起了头,只见那戴着斗笠的车夫对着旁边的某个持刀汉子耳语了几句,随即汉子回过头来朝着他们的方向望了一眼。   不知晓两人说了些什么,那凶神恶煞的汉子竟转过了身……朝着他们一群人所在的这处走了过来!! 第91章 第 91 章   林槐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不过这个高大的汉子目标却并不是他们。   那人径直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压根懒得分给他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半个眼神,他几步就走到了那些邓家村的村人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老邓小邓一行人的衣着,视线在他们那身破烂得不能蔽体的短打上停留了瞬,这才抬起自己的下巴点了点小邓身旁的那个孩子:“这孩子是你们家的?”   小邓这人一看就知道没有见过什么世面,是这世间最寻常普通的那种老老实实的农家汉子——出生在偏远的村子里头祖祖辈辈都靠着家里的几亩田地过活,一生去过的最大的地方或许就是邻近的镇子,一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员”就是下来收税的官差。   哪怕问话的这人瞧着只是一个家丁护院呢他依旧被吓得战战兢兢的,小心翼翼地颤声回道:“是、是我的孩子……”。   护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用下巴点了点他旁边的小孩:“你们这孩子卖不卖?”   小邓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这、这位老爷……”。   老邓知道他不会说话,连忙张口叫了一声,可才刚说了这几个字就被那汉子当场打断:“我们家老爷一直想去养个孩子,可惜突然赶上了天灾,刚刚远远瞧见了你家这个,虎头虎脑地一看就懂事,我家老爷一眼就相中了。”   小邓已经傻了,张了张嘴,没能憋出一个字来。   他媳妇则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孩子,母子两个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着。   “这年头到处都是天灾人祸,老天爷不愿意给人活路,多少人连自己都养不活呢一个个都饿着肚子,孩子若是跟着了你们能落得个什么好下场?”   护卫嗤笑一声,边说边往前走了一步,一脸好心地拍了拍小邓的肩膀:“你想要什么?粮食?金银?水?药材?开个价吧,我家老爷最是心善,念在你们生养了这孩子的份上只要不是太过贪心他会愿意满足你的,我家老爷圆了愿望,你们得到笔天价报酬,说不准你们全家人都能靠着这笔粮食活下来呢,你还年轻,想要孩子日后又不是不能再生。”   他又抬头看了看小邓媳妇抱着的孩子一眼,刻意将声音提得更高了些:“我们家老爷没有孩子,这孩子要是跟我们走以后就是唯一的少爷,吃穿不愁锦衣玉食,这辈子都不用为生计操心,你这个当爹的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跟你受苦吧?”   小邓低着脑袋直勾勾地看着地面。   陈稷川这人长得高大,刚刚马车过去的时候陈易安被他挡在了身后,这会那护卫走得近了才瞥见了他身后还有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护卫顿时眼睛一亮,抬起胳膊指向陈稷川:“还有一个?把这孩子拉出来让我看看。”   陈稷川的手摸到了那根柱子上面,抬头盯着护卫的眼睛:“这是我家的孩子,不用问,我不会卖。”   护卫被他脸上的表情吓了一跳,见过血的人终归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平时基本看不出来这会儿他身上的那股血腥气和戾气掩都掩不住。护卫的表情僵了一瞬,下意识地朝着后头退了半步,随即才像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有些丢脸般猛地清了清嗓子,“你们最好好好想想,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这汉子是在威胁他还是在吓唬他?胆敢这样看着他?要知道在天灾开始之后所有瞧见他们的人不是畏惧退避就是祈祷哀求,他还是头一次见着敢这样盯着自己看一点都不怵自己的人!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刻意将声音往上再提了几分,确保附近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再往前头七十里地远有着一家可供歇脚的驿站,我们会在驿站里头休整几天,你们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想想,想通了以后直接带着孩子到驿站找我们。”   “这说不准是你们这些泥腿子这辈子唯一的翻身机会呢?你们要是拿不定主意家里的亲戚也可以帮着想想,无论谁送孩子过来都行。”   护卫不屑地嗤笑了声,没等其他人的回答转过身子扬长而去了。   旁边的流民远远地看着,有人朝着他们的方向望了过来,不知晓在想些什么。   陈稷川看着护卫回到马车前方躬身朝里头说了会话,随即那人便拿起了自己的武器重新走到马车旁边,车子再度重新行驶,顺着这条狭窄的道路一路往前渐行渐远。   看似一切都恢复回了车队没有出现时那般,官道上一下子静了下来,道路上面只余下了几道被车轮碾过的深深的印子和……一大群没有再跟上去的流民。   这些人都是跟着车队一起过来的,刚刚护卫说的那些话他们全听得清清楚楚,有些人不在意这些继续跟着车队一起往前头去了,更多的人则留了下来,看似只是想要随便找个地方暂歇一下,那一双双漆黑凸起的眼珠子却是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不着痕迹地转向了他们几个所在的位置。   林槐夏一把安安抱在了怀里。   陈稷川的视线仍旧落在已经空无一人的道路上面,直到林槐夏碰了他一下他才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林槐夏总觉得他的神情阴阴森森的。陈稷川并没有说话,只是轻飘飘地将那根放在板车上的柱子拎了起来,随即朝着板车上面指了一下:“走,继续赶路。”   林槐夏明白他是想让自己带着安安坐到车上。   他没犹豫,立即带着安安上了板车,陈稷川这才推着板车往前面走。   “陈、陈兄弟……”。老邓在后头叫了他一句。   陈稷川回过头:“我们要继续赶路了,你有事吗?”   老邓的脸上惨白一片,不知道能说些什么,过了半晌又摇了下头:“没、没事。”   一家人继续往前面走,他们一走邓家村人更不敢在这地方多留了,不大一会儿这处的人又开始朝前挪动起来,不同的是这次流民们跟的对象换了个人。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黏黏糊糊地射了过来,眼睛里头全部都是窥探与恶意,没走多久后头就似乎爆发出了一阵争吵,里面偶尔夹杂着小邓及他媳妇的几句怒吼声。   “他们那队里二三十人,平时看着关系都挺不错,可在利益和生死面前会发生什么都不好说。”林槐夏自言自语道。   哪怕天灾没到来时父母亲人卖个孩子都不是多让人意外的事,顶多被人在私下里说道上两句,毕竟这地方的孝道大过于天,谁知晓这对夫妻会不会同意将孩子送过去?   就算他俩不愿意送呢同行的还有那么多人呢,会不会有人被护卫给说动了心?那护卫的最后两句意思已经非常明确了,无论是谁将孩子送过去都能拿到相应的报酬,退一万步讲,即便整个邓家村的人都想留下孩子,又有谁能抵挡得了留下来的那么多流民?   陈稷川点头:“所以接下来要小心他们了。”   陈易安窝在爹爹的怀里,爹爹的怀抱暖洋洋地让他一点都不想动弹,小脑袋搭在林槐夏胸口闻声疑惑地抬起了头:“爹爹父父。那家人是真的想买小田哥哥吗?”   陈稷川没因为他年纪还小就没回答他的问题,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不好说,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   “通常来说想养孩子都会从族里抱养一个,多少和自己有着点血缘关系,见着个人就要买的我着实是没听说过。”   “再一个便是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逃荒的时候买?这时候世道并不安稳,仔细找找定能寻到几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邓家夫妻对那孩子并不算差,何苦要从一个家庭和睦的人家手里抢孩子呢?”   陈易安虽然年纪还小,但却已经开始试着思考起了这些事了,林槐夏又继续接道:“比起这个我更怀疑是车里的人想把那些流民甩掉随便找了一个借口,那护卫特意大声地说七十里地外有一间驿站他们会在里面歇脚,简直就是在暗示这些流民晚走几天也依旧能找到他们。”   “他这样一说几乎所有的流民都盯上了咱们两家了!”林槐夏道。   如今这些流民全都纠缠上他们,车队刚好可以甩开这些人自己离开。   当然这也只是他们两个的猜测。   “还有一种可能是两个都有,”陈稷川垂下眼:“他们或许是真的想买,但却并没有说的那般在乎能不能买到这个孩子,能买到就买,买不到就算了,要是能够借机消耗掉一部分跟着的流民数量更好。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们都没有任何损失,于车队而言不过就是停在路头派人过来说几句话罢了。”   三言两语就分裂了一支队伍,轻描淡写地引起了一场流民间的互相厮杀,这么多的人命和鲜血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句随口派遣下人过来说的谎言。   “咱们怎么办?”林槐夏深吸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问他。   陈稷川推着板车继续往前,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的道路:“你想怎么办?”他反问道。   林槐夏咬了咬牙:“车里的人太坏了,让他们就这么走了,我不甘心。”   陈稷川的眉头似是松开了些,眉梢挑了挑轻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轻轻道:“嗯,我也不甘心。”   林槐夏和安安一齐看向了他,只听陈稷川继续说道:“管他到底是为了甩开这些流民还是真心想买孩子呢,都不重要了。”   “咱们就顺着这条路走,跟着他们的车辙印走,总不能被人欺负到了头上还咬牙忍着,他不是说什么东西都能提供吗?那咱们就跟过去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东西。” 第92章 第 92 章   陈稷川一家如没事人般继续往前,邓家村人紧跟在后,中间偶尔夹杂了几个成群结队的落魄流民,更多的人则紧紧地跟在队伍的最末端。   这日天尚还没黑下来时陈稷川就已经找了个地方停下休息了,说不准很快就会有场恶战,躲是肯定躲不掉的,还不如好好恢复下体力待到晚上将这些敢觊觎他孩子的人全部砍翻。   ——结果还没等他们将板车上的东西往下面拿,邓家村那边便又开始吵了起来。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回了。   自打刚刚的车队离开以后人心便开始浮动起来,时不时地就能听见几句压不住的争吵,这么半天几乎就没怎么消停过,一大群人全部都有着其各自的心思,归根结底都是想让自己的日子更好一些。   小邓夫妇似乎都不想将孩子卖给车队。   邓家村的情况要比他们陈家村简单些许,虽然同样是个以宗族为主的村子,但因为位置和人数等原因族老的权力远没有想象中的大,况且能从他们的话里听出他们村子走到这地方一路上死了不少的人,如今整个村里最大的就是老邓了。   他们村的食物要比陈家村好,起码到了现在这时候还能拿出些烙好的锅盔,倘若陈家村人能活到现在肚子里怕是早就已经填满泥土了。只是这些锅盔硬得甚至能被当成兵器,即便是个成年汉子也要卯足力气才能将锅盔从中间撕开。   但凡牙口差上一些的都咬不动这东西,只能拼尽了力气咬下一小块生涩地咽下去,即便如此在这种时候也已经是顶顶难得的食物了。   流民们看过来的目光顿时更灼热了。   邓家村人排成了队去老邓那处领今晚的食物,有人拿到吃的以后索性就地寻了个地方蹲了下来,往往平时小邓都是整个村里最积极的那个,这会儿却变得沉默了许多,他的媳妇死死地跟在他的身后,手里紧抓着他们的孩子一步路都不敢松开。   旁边有村人嗤笑了一声:“人家不过是要你们的孩子,瞧这架势仿佛是要你们的命一般。”   小邓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在夜里生起了篝火,并不算亮,但还是能勉强看清周围人的神情,一大群人围在火边闷不作声地盯着火光发呆,火光映得他们的脸上忽明忽暗的,时不时地就会有人抬起头来看看小邓夫妇,脸上全部都是那种想说什么但又不知该怎样开口的复杂表情。   过了半晌,终于有人率先开了口:“邓子啊,不是哥说你,咱这一路吃了多少苦你心里都清楚,你爹娘和大哥一家都是怎么死的?这世道什么人都不容易,别说是小田这么大的孩子了,就算是咱们这些大人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下一个镇子呢。”   “人家接孩子是去享福的,既然咱们养不好他,为啥不能如那位老爷的愿给孩子找个好的活路呢?正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小田自己说不准也是愿意的。”   他边说边看向了小田,似乎是期待着他能给出个肯定地答复。   小田这孩子却瑟缩着往后退了一步,用力地朝他们摇了摇头:“我、我不想离开爹娘……”。   汉子顿时阴沉了脸,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不争气的东西!”   邓田眼泪都差点被吓出来了,不明白过去一直对他温柔和蔼的长辈叔叔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变成了这副样子。   小邓猛地站起了身:“你有话不会好好说?!做什么在这骂我家孩子?”   老邓的表情也不是很好:“行了行了,都别吵了,旁边还有这么多的流民盯着呢!”   那汉子确实静了下来,可旁边的几个人却悄悄地交换了个眼神,没过多久又开始有人试探着道:“叔,黑子也是为了小田和咱大家着想啊,袋子里头总共还剩下几张锅盔了?总不能……”。   “总不能什么?”老邓的表情沉了下来。   说话的年轻汉子被他的神情吓得一滞,硬是将那句话咽了回去,旁边却有个人接着他道:“总不能光顾着他自己一家,把咱村里这么多人的性命都抛在脑后吧?小邓啊,你摸着良心说说,以前咱还在村子里的时候这些叔伯长辈哪个平时没少帮衬你?你难道就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家活活饿死吗?”   此话一出霎时像是往油锅里泼了瓢凉水,其余村人纷纷开始附和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一个个都怒气冲冲地指着他们一家子骂。老邓连着在旁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在意,仿佛小邓不肯点头就是对不起全村人一般。   “你们两个都还年轻,等到日后日子好了又不是不能再生几个。”   “孩子是去跟着老爷享福,要不是我们没有年龄合适的孩子这机会能落到你们头上?”   “你三岁那年发了场高烧,你爹娘当时都在地里干活,还是我去你家的时候意外发现了这件事,是我抱着你跑了半个村子找的郎中,当初要是我晚了一步你现在能不能活到这岁数都不好说,现如今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你救命恩人被渴死饿死吗?”   小邓一家被全村人围在中间,瞪大眼睛看着那一张张变得狰狞陌生的脸,有人越说越发激动甚至当场站了起来,好几个人都朝着小邓冲了过来,伸手就要去抓他媳妇抱着的孩子。   “你们、你们这是抢孩子!!!”小邓还在这边大喊着,他媳妇已经先人一步将放在一旁的扁担杆子提起来了。   “我看你们谁敢过来!小田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们凭什么卖他!”妇人的眼睛瞪得老大,手里边的一杆扁担舞得虎虎生风,有个村人刚靠近了些就被一扁担狠狠打到了脑袋上,疼得他呲牙咧嘴半天没能缓过劲来,一瞬间场面顿时更混乱了。   小邓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快速捡起一旁的锄头握在掌心。   “够了够了!别打了!”老邓徒劳地在旁边叫着,最后抬头看了看小邓长长叹了一声:“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拧巴呢?”   “他们都是你的长辈不会害你,你难道要闹得咱们村子都打起来才满意吗?”   没人注意到旁边的流民悄无声息地围了过来。   流民们同样各有各的心思,有人想将孩子带走送到那位老爷处领赏,有的人则觉得在场这么多人都打这个主意他自己未必能抢得到孩子,还不如趁乱捞点好处吃进肚子里才最实在,趁着邓家村的一大堆人都在争吵之际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们带来的东西。   这会儿村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小邓一家身上,那人不动声色地凑到他们的板车旁边,他早就已经在观察着这架车了,麻利地扯下了上头成卷的被褥,捞起底下压着的粮食袋子转身就跑!!!   像是发出了什么信号一般周围的流民一拥而上,所有人都疯狂地抢起了东西!生怕自己动作稍稍慢上一些粮食就都被其他的人给拿走了,甚至还有人将手伸向了老邓腰间一把扯下他用来装锅盔的麻布袋子!老邓连忙回过了头,那人却已经如鱼入海般呲溜一下就窜进了人群中消失不见了。   附近乌乌泱泱地围了一大群流民,如蝗虫过境般眨眼之间就将他们带来的那点东西分得干干净净,地上只余下了空空荡荡的几架板车,还有被随意地扔在路边被一群人接连踩过的被褥和生活用品。   刚刚说话的年轻汉子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拼了命地朝着自家板车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边跑边止不住地高声大喊:“你们这是打劫!把东西放下!来人啊有人打劫!!”   但压根没人听他说话。   抢东西的流民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更多的人则冲进了人群之中试图趁乱抢走孩子,几乎在乱起来的一瞬间小邓一家就朝着外头跑了出去,小邓媳妇更是一把拎起自家的孩子就跑,一大家子头也不回地往外头冲。   有人一眼就瞧见了忙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别让他们跑了!”声音如同炮仗一般在夜色里炸开,流民追着小邓一家往前头跑,部分村民则逆流冲过去想要护住自己的东西,一大群人拥挤推搡有人被直接推倒在了地上,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动手,两拨人一下子就打了起来。   这会儿人群正密集着,一拳头下去能够碰到好几个人,更多的人本能回身想要还手,拳头砸在脑袋肩膀胸口等处乱七八糟打作一团,有个汉子被人打得满脸是血,几息间就没了动静。   小邓一家拼了命地跑,后头的脚步声一直没停,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咒骂的声音不绝于耳,这夜的月色倒不算太明亮,但却足够能让他们分辨出其他人的位置了,小邓自己都不知道他们究竟跑了多久,直到小田踢到了颗石头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他们家才不得不停了下来。   他们已经跑出去了这么远了,却还有流民追了上来,来的共有七八个人,极有默契地将他们三个围在了正中间。   小邓心一横,没有再和这些流民废话,捏紧了手里面的兵器朝着眼前的几个流民冲了上去。   他卯足了全身上下的所有力气照着其中一个流民的脑袋狠狠地砸了下去,可这群流民像疯了一般根本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他们只知道去抓他身后躲着的孩子!要是能够抓到这孩子就能够换无数吃的了!流民的眼睛都饿绿了,几个流民轻而易举地就将小邓打倒在地上,他媳妇想要护着孩子,同样也被伤得不轻。   小邓的肩膀上全都是血,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只得徒劳地挣扎大喊。他眼睁睁地见着小田被其中一个瘦高个的流民提了起来,流民拎着他家孩子满意地上下打量了几眼,正当那几人转身准备离开之际……斜刺里突然射出了一根箭矢直直插入了那个流民的胸口。 第93章 第 93 章   小邓根本没心思看是谁射出的这一支箭,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摔倒在地的小田身边,他媳妇也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一把将自家孩子揽在怀里。   “谁?滚出来!”几个流民被这场景吓了一跳,还没待他们反应过来夜色里就又窜出来了几支竹箭,直直插入了这几人的胸口及喉咙,转眼之间就又倒下了两三个人。   流民们这才心生惧意,有人转身就想要跑,陈稷川却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们身后,抬手挥刀一刀一个,轻而易举地就将剩下的这几个人都抹了脖子。   他们一家眼睁睁地看着刚刚还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流民顷刻间变成了一具具尸体。   待到解决了最后一个人陈稷川才将刀收了回来,本想着在流民身上擦掉刀身上沾染的鲜血的,结果瞧见他们穿着的几个月都没能洗上一次的衣服以后默默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些人的衣服都被汗水血水板结成块了,陈稷川宁愿用空间里的干草去擦。   他随手在空中挽了一个漂亮的刀花,刀刃入鞘发出一声清脆声响,陈稷川抬头瞧着面前惊魂未定的小邓一家,想了想后还是好心地提醒了他们一句:“你们村子那边好像不太适合回去了,想活命的话就趁着夜色快些走吧。”   换做别人他肯定是懒得去帮这个忙的,偏偏牵扯到了孩子,或许是这些人想抢孩子的行为让他想到了前世的安安,又或者是夫妇两个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样拿孩子出去换钱,总之陈稷川还是顺手帮了这一下。   但也仅限这一下了,再多的事他是不会做的。   说完了话他便转身想走,小邓见状下意识地叫了他一声:“等一下!”   陈稷川顿住脚步回头看去。   小邓自己都不太清楚为什么想要出声叫住他,可能是这几日老邓没少在他面前说陈稷川一家如何可靠,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过了半晌才壮着胆子问道:“我、我能问句你们要去哪里吗?”   随即他又连忙给自己找补了句:“我不是有意想打听你们,我……我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这些日子我一直都是跟着村子里的人走的,我……”。   刚刚他们慌不择路地一顿乱跑,现在别说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了,就连东南西北都未必能分得出来。   他们这些人自离村之后一路去的所有地方都是老邓选的路线,从他之前对车队里的护卫态度上就能够看出小邓这人的过往经历,对于这些一辈子都未必能出过几次村子的人来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于是陈稷川很大方地告诉了他。   “去找那伙车队。”   其实刚刚也有不少流民盯上了他们,毕竟两边都有孩子,最开始时大多数流民都将注意力放在了他们身上。即便陈稷川这边看着有些本事在身,可他家人少,难免会让人觉得比有着二三十人的邓家村那边更好下手。   结果谁能想到反倒是邓家村那边先乱了起来,否则陈稷川一家今夜要是想离开那处怕是得杀掉不少的人。   这样说的话某种意义上小邓一家还算是间接地帮了他们一个小忙。   小邓心里正想着怎样才能跑得离那支车队更远一些呢,猝不及防就听到了这么一句回答,整个人都被吓呆在了原地!过了片刻他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你是想去找他们麻烦对不对?”   许是经历了这么一遭,小邓瞧着要比先前成熟了不少,脑子转得更灵光了:“邓叔说过你们一家都相当聪明谨慎,他也想要你家孩子,我感觉你不像是去卖孩子的……你是不是想做些什么?”   陈稷川闻言挑了下眉,右手依旧捏着那把刀。   小邓眼中突然变得炽热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他回过头看了自家媳妇孩子一眼,用力地咽了一口口水,随即坚定地问陈稷川:“能不能、能不能带我们一起?”   “我不瞒你,我知道我们一家应当是很难在这世道里活下去的,我脑子不灵光又不会打架,以前家里头的所有事情都是靠着爹娘和我媳妇拿主意的……现在我们身上没有一点能吃喝的东西,别说是会不会碰到那些游走的流民和我们村里人了,就算谁都没有碰上我们也会渴死饿死。”   “反正都是一个死字,能不能、能不能让我们跟着你们去找那支车队?我不甘心……”。   他哀求地看着陈稷川:“我什么都不要,不要你们的吃的和水,我想去问问为什么明明是素不相逢的两拨人他要这样害我们一家……”。   他哀哀地说了一大堆,陈稷川一句都没有回答,他只是回头看向了自家夫郎,想看看林槐夏对此事是什么想法。   林槐夏想了会儿,微不可查地对他点了下头。   于是陈稷川应了一声:“行,但我们今晚就要连夜赶路。”   小邓一家眼里霎时迸发出了明亮的光。   ……   陈稷川一家已经对于赶夜路这种事情相当得心应手了,之前他们在山匪那头一趴就是整整一夜,与之相比小邓这边明显就要落后许多,他完全没有想要照顾那一家人的意思,不过小邓这边倒也顽强,咬牙跟在他们的后头生怕落下一步半步。   小邓这回难得地在生死关头聪明了一回,陈稷川估摸着他说的话里能有七分真三分假,想要跟着陈稷川是真、因着这件事情恨上了那支车队是真、想要去找车队报仇同样是真。   但这里头却并不仅仅只有这么简单的原因,更多的则是他是真的不知道怎样才能够在这世道里头单独带着一家子人活下去,就算抛去如何认路和如何自保这两点,只要粮食和水的问题不被解决他们就不可能顺利活下去。   这荒郊野岭的去哪里能找到粮食?小邓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回答出两个字——车队。   他至今还记得那些板车上面用麻袋装着的鼓鼓囊囊的东西,哪怕他只给家里弄回来一个麻袋呢?他们一家人的口粮就全都有了。   至于别的,在粮食面前早就不重要了。   就算车队里有马有牛但是他们的行动速度依旧不会特别的快,毕竟更多的人都是靠着两条腿跟在板车旁边的,陈稷川带着众人走了大半个晚上,直到次日天蒙蒙亮时小邓一家才惊讶地发现了远处地上隐约可见的车辙痕迹。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陈稷川一眼,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眼前这个高大的汉子究竟是怎样在黑夜里面重新准确地找到路的。   早在昨日夜色沉下来的时候陈稷川就已经提前找了个机会将板车给收起来了,他只在自己的肩膀上留了一个包裹做掩饰,这会儿完全可以说是轻装出行,两家人又连着走了两个多时辰,才终于寻了个隐蔽的地方暂停下来休息。   这会儿他们在明面上连被褥都没有携带,陈稷川直接抽了件衣服铺在地上让林槐夏和安安躺上睡上一会儿,小邓那边则要更惨上一些,他们甚至连多余的衣服都没有。   他便拿着逃出去时随身带着的那把锄头用力地在地表上面锄了一会儿,锄掉最上面的那层已经被太阳烘烤得炽热的干泥土,挖了一个浅浅的坑让媳妇孩子进去躺着。   地下总是要比上面潮上一些,虽然以他挖的深度效果不大,但总归是层心理安慰,起码不用直接躺在被晒得仿佛能够直接煎鸡蛋的地面上。   无论周边有没有着其他人在陈稷川一家都是他们两个轮流守夜,他信不过其他的人,恨不得所有事情都要自己亲力亲为,只有夫郎守着的时候才能彻底放松下来好好睡上一会儿,就算是睡也不能睡好,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将他从睡梦中惊醒,有的时候等他睡后林槐夏甚至都不敢动,生怕将他好不容易睡着的相公又吵起来。   更多的时候安安也会参与到守夜当中,他年纪小,精力要比两个大人都足一些,更不用说很多时候都是坐在板车上面被爹爹父父推着走的,消耗的体力要比两个大人都少。   林槐夏不至于像自家相公那样一碰就醒,但他同样是个觉浅的人,躺在路边更睡不踏实,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安安随便动上一下夫夫两个瞬间全都能醒过来。   两家人仅在路边小憩了两个多时辰,待到下午最热的时候刚过便急匆匆地再度上路追车队去了。   他们连着走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终于顺利寻到了那个护卫口中所说的驿站。 第94章 第 94 章   明知陈稷川的手中有着食物和水,邓家三人却从没想过朝他们一家开口去要,起码在分寸感这一方面这一家人已经超过不少人了。到了该吃东西的时候他们便会去到旁边寻找草根,只可惜这地方不像山里那般人迹罕至,路边这些能挖的东西早被人挖得干干净净,一家人外出找了几次结果都是空手而归。   连小田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没吵闹着要吃东西。   陈稷川看向自家夫郎,林槐夏思索片刻点了下头,于是陈稷川便去拿了个巴掌大的布袋子递给他们:“先吃吧,等从车队那弄来了粮食再还给我。”   小邓傻愣愣地看着那袋子,里头装的是一小包炒好的面粉,除此之外还有一根不大的竹筒,足够让他们一家三口再撑上几日了。   在这样的世道里面从来只有抢别人粮的,几乎很少能够瞧见像他这样愿意借粮的,小邓的眼圈倏地红了,他媳妇更是转过了身拿手背擦起了自己的眼睛。   ——陈大哥身上就那一个小小的包裹,总共装不了多少东西,拿出这点食物以后估摸着他们自己那头也剩不了多少了,小邓心里稍稍有些不是滋味,更加坚定了一定要从车队那头弄来些食物的决心。   车队走的是成通府的官道,既然是官道平时定然会有一些镖行或者商队来往,驿站向来设在官道两旁最显眼的位置上,不用陈稷川出声提醒,小邓自己就发现了它。   驿站不大,本来就是太平年间供人临时休息的地方,沿着官道用几间矮房围成了一座二进的院子,过去曾有不少附近的村民在这附近做些喂马喂牛售卖干粮的活计,多少能在闲暇之余给家里赚上几个铜板。   不过在天灾开始之后这处的人就已经空了,整间驿站被随意地荒废在此,时不时地有些流民跑到这地方歇脚过夜,一来二去地这驿站里头也住下了不少的人,形成了个小小的“地方势力”。   陈稷川悄悄地混了过去打听起情况。   乍一看过去院墙外头聚了上百号人,同着驿站隔了一段不远的距离,几个持刀的壮年汉子大大咧咧地站在驿站外头的几处角落守卫着安全,余下的流民则如鹌鹑般堆在角落不敢朝那边挪上一步。   陈稷川在脸上抹了把泥巴,笔挺的身形也伛偻起来,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瞧着像是这世道里最常见的那种落魄又失意的汉子。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会,最后在外头的流民堆中选定了个方向走了过去。   那处聚了七八个人,用竹竿木棍搭了两个简易的破窝棚,地上铺着几张草席上面的人蜷成一团,有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汉坐在窝棚旁边正直勾勾地盯着驿站里看。   陈稷川手里拿着一张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草垫子,有些怯懦地看了老汉一眼:“那个……那个,叔,我能在这地方歇上一会儿吗?”   就算是流民当然也是有着地盘划分的,乞丐要饭都有自己的一处地盘呢,这时候谁都提防着陌生人的靠近,老汉早就将这地方给占下来了。   老汉嘴里叼着一根早就吸空了的烟管,闻言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不成。”   陈稷川咬了咬牙,似是有些犹豫,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朝着他的方向挪了一步,小心翼翼地用身子遮挡着自己的手掏出了一把之前在山上挖的草根:“叔,你行行好吧,我已经问了好几个地方了,他们都不愿意让我留。”   几乎在他将草根拿出来的瞬间老汉的眼神就定在了上面,陈稷川甚至听到了他咽口水的声音,那老汉连忙朝着周边的人瞧了一眼,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方向后才故作淡然地点了下头:“行吧,你给我吧。”   拿到草根的那一瞬他便囫囵着将那一小把都吞了下去,连嚼都没敢嚼上几下,生怕有人瞧见了他这头的情况冲上来扒他的嘴。   “还有吗?”老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里头可算是有了些东西,这下看向陈稷川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陈稷川被他的灼热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我、我就抢到了这么几根……”。   老汉拿着完好着的那只独眼看了他一会儿,视线在他的身上来回逡巡了半天,怎么看都觉得他身上确实没有能再藏东西的地方了,这才算是勉强相信了他的回答。   陈稷川一脸窝囊相地可怜巴巴地将草垫子铺在了他身旁的不远处。   “我……我是从西边那头逃过来的……路上被人抢了东西,好不容易才……”,他才刚刚坐下不久就自言自语般和那老汉说起了话,像是个马上就要被世道逼疯的可怜汉子:“他们全都死了……”。   老汉估摸着也是许久没有和其他人说过话了,只默不作声地叼着自己嘴里面的烟杆,陈稷川嘟嘟囔囔地现场发挥编了一连串故事,边说边观察着老汉的神色,待到时机差不多了便不着痕迹地像个自来熟般将话题转到了驿站附近。   “……所以我就逃到了现在这个地方了,远远瞧着这头有房屋才跑过来的,不过我看这院子的样子……这地方是不能进去吗?怎么这些人都离房子这么远?”   老汉嗤笑一声:“你要是不想掉了脑袋尽可以继续往里头走。”   陈稷川大惊失色,连忙伸手捂住了脖子。   老汉确实很久没和人说过话了,他家里的所有人都死在了路上,或许是刚刚吃下肚的那几根草根又重新让他有了力气,也可能是实在憋了太久,他竟真的给陈稷川解释了起来。   “看你是外来的不懂这些,这地方以前是处驿站,里头原本有一口井,天灾刚开始的时候里头的人还能靠着那口井水撑上些日子,等到井水彻底干了驿站的人便全都跑了,这地方便荒了下来……”。   “后来附近的不少流民在逃荒经过时都会跑到里头歇上一晚,时间久了这处就多了一伙子人,里头的老大姓袁……”。   众人都称呼这人为袁老大,至于具体叫什么名字老汉自己也不清楚,袁老大在天灾之前就是一伙混混的首领,天灾之后更是混得如鱼得水,领着手下的那帮小弟专门靠着抢劫附近的流民为生。   他们占据了驿站做据点,官道上经过的不少流民都遭了殃,只不过毕竟不像隘口那般有着天然的地形优势,故而倒还没发展成隘口山寨那样大的势力。   陈稷川敏锐地注意到老汉在提到袁老大时眼中浮现的滔天恨意。   “……这群人在这地方祸害糟蹋了不少人,没想到偏偏就在今天遇到了支硬茬子车队!”似乎是想到了开心的事情,老汉竟然没能忍住笑出了声。   车队里头的那些护卫一个个都膀大腰圆,手里头拿着的各种兵器不知比袁老大这群人的好上多少倍,这伙人本来就准备着到驿站里头好好休息的,谁能想到这地方居然被流民给提前占了?这群人的脑子里面才没有什么先来后到呢,车队才刚在驿站门前停了下来便有护卫冲了进去,一间间房挨个地搜,里头住着的那些流民全都被他们揪着衣领拖了出去。   “滚出去滚出去!这地方我们家爷看上了!!”   “聋了是不是?哪来的泥腿子敢在老子面前碍眼?”   这群人在天灾之后跟着袁老大耀武扬威的,从来都只有别人跪下求他们的份,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连推带搡毫不留情地赶了出去!外头聚了不少流民全都围着看他们的热闹,有如老汉这般之前就在驿站外头的,还有不少跟着车队走到这头的新来的人。   众目睽睽指指点点,袁老大感觉这辈子的脸都丢干净了!可他再横也横不过那些护卫手里的刀,刀刃朝着他面前一比划他就吓得什么话都不敢说了,被大力推得一个踉跄险些直接趴在了地上也只能一脸不甘地将要说的话都憋了回去。   为首的护卫倨傲又跋扈,压根没给驿站里头的流民留任何情面,说话的语气凶戾轻蔑,待到将里头的人都清理干净后才朝着众人厉声呵斥道:“都给我长点眼睛滚远一些,全都给我滚出八百步外!胆敢往这边靠上一步老子就将你们的腿给剁了!!”   在场的流民敢怒不敢言,连袁老大都带着手下夹着尾巴跑到了一旁的角落里,至于他们留在驿站里的那些从其他人手中抢来的物资……要是不怕被砍掉了脑袋大可以上去问问这些护卫。流民们只能被驱赶到了现在的这处地方,眼睁睁地看着一架架车驶入驿站当中。   “所以我们就都跑到这边来了。”老汉随意地道。 第95章 第 95 章   陈稷川将打听来的消息快速地在心里过了一遍,挑了几处地方问了几句,确定得不到更多有用的消息之后才作势自己要去解手起身离开,他没去动身下那张刚被铺好不久的破旧草垫子,特意做出一副临时出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假象,老汉已经陷入到自己的思绪里了,连他究竟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没发现。   他畏畏缩缩地走在流民之中,一脸生怕会惹上什么事情的战战兢兢胆小模样,实际上却已经将这些流民的大致状况摸得七七八八了。   流民的人数看着是不少,真论起来却松散混乱,原本就留在驿站旁边的那一伙人多是自己选择了放弃或者被迫被家人亲戚丢在这里的,大多数身子强健的人都继续往前走下去了,一些人在路上生了病或是实在走不动了想要找个地方等死,索性便在驿站附近留了下来。   至于和车队一起到的那一批人则是想要跟在车队后面找活路的,相比起驿站旁边原有的那些老弱伤病,车队这边跟过来的流民无论在身体素质还是青壮年数量上都要胜出去一大截。   当然,也不排除是原本占据驿站这处的袁老大等人怕壮年汉子太多影响了自己的地位将那些年轻人都赶了出去。   这两拨人实力差距悬殊,再加上流民之间本身就各自警惕戒备着,短时间内两伙人很难融到一起去,虽然都被车队里的护卫汉子毫不留情地赶了过来但却泾渭分明地隔成了两块,一眼望过去非常好分辨。   直到走出了一段距离离开了那些人的视线范围,陈稷川才挺直了腰背站起了身。   他快步地赶回到了两家人藏着的地方。   他倒是想过带着夫郎孩子一起混到流民中的队伍里面,只不过有那个护卫汉子想买孩子的事情在前,陈稷川一点都不敢赌,万一被他们发现了呢?宁可带着家里人躲得远上一些也比再被那群人给盯上要好。   不过他刚刚特意注意了下,驿站旁边原有的那些流民里头也是有着小孩子存在的,不知晓是车队的人没注意到还是根本就是个骗局,总之据陈稷川打听下来没听到车队的人再出来提这件事。   回去以后没过多久,小邓便也急匆匆地赶了回来,他们两个是同时出去打听消息的,只将各自家眷暂时留在这边。   位置是陈稷川亲自选的,他对于这边的安全性有着信心,至于剩下的一大一小……倘若小邓的媳妇孩子真有二心,林槐夏也完全能够制住她们。   两家人重新凑在了一处快速地交换了打听到的消息。   小邓在打听消息这一方面要远逊色于陈稷川一大截,但他身上天生就有着一股子单纯好骗的憨厚气质,外加上样貌平平长相普通,放到人群里头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和记忆点,不像陈稷川那样脸上不摸几把灰根本没法出去搭话。   他压根没有任何铺垫上来就傻乎乎地直接开问,人家反倒理所当然地觉得他就是从外头新来的流民想要了解这处的情况,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打听到了不少。   “外头有着一间正房,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除此之外还分别有两间倒座房和柴房灶房牲口棚子等,这间院子里头还被打了口井供给往来的行人洗漱做饭,几个月前井水干后驿站里的这些打杂小厮就离开这里了。”   “至于里头的那进院子中还单独有着几间房在,是专门给在这附近过路歇脚的贵人老爷们歇脚的地方,以前袁老大就住这里,更多的我就没问到了。”   小邓运气好,问到的人刚好是个以前就在这地方生活的村人,将驿站里的房屋地形说得清清楚楚。   他边说陈稷川边在脑子里头画着地图。   几个人刚聊了一会儿,突然听到驿站那边骚动起来,于是纷纷止住了声音转头朝着那边望去。   “滚!老子愿意要你的吃的是看得起你!不要命的东西敢和老子争?!”   说话的是个个头高大的汉子,即便已经饿得只剩皮包骨头了但是身高摆在那里怒目而视时仍旧极具威慑感,他手里正抓着一截粗粗的布条,瞧着有些像是腰带,至于布条的另一端则被个年轻汉子死死攥在手里。   “我们家、我们家就剩这么点吃的了!”那汉子拼了命地嘶喊着,声音又尖又利,一双眼睛瞪得血红,“你不能抢、就这么一点了!!”   有人在旁帮着他厮打这高大汉子,估摸着是这年轻人的家人。   连陈稷川等人都听到了声音呢更不用说离得更近的那些流民了,不少人的目光都悄悄地望了过去,看的却不是那两个正在争执的汉子,而是盯着他们手里被争来抢去的“粗布条”。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抢东西的高大汉子立时急了!飞起一脚恶狠狠地朝着对方踹了过去!当即踹在了人的胸口上面将人踢出去好几步远,年轻汉子“哇”地吐出了一大口血——即便这样抓着那截布条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流民们一脸麻木地看着两人争抢,显然早就已经对这幅场景见怪不怪了。   布条承受不住这样的撕扯,“刺啦”一声从正中间被缝合过的地方断开,里头藏着的糙面粉“噗”地一下喷得到处都是,登时在他们两个身边激起了一阵呛人的白雾。   在场的流民这才意识到这两人究竟在争抢什么。   ——原来竟是这汉子用布条做了条中空的“腰带”,将粮食贴身穿在了身上!!!   要不是被这高大汉子偶然瞧见,怕是真的能将这群人糊弄过去!!!   但是现在却没人有心思去想这些了,面粉喷出的那一瞬间人群先是静默了瞬,随即猛地拼了命般朝着那处扑了过去,像是饿疯了的野狗见着了肉,眼睛里只剩下了那一地白。   跑在最前方的汉子朝前一扑跪在地上,两手捧起一层洒了面粉的土不管不顾地往嘴里面塞,连土带面一股脑地往下咽,吃得太急噎在了嗓子里面便拼了命地捶着自己的胸口,噎得那人直翻白眼,腮帮子鼓得似蛤蟆一般,动作瞧着滑稽又渗人。   还有人直接将脸贴在了大地上面伸出舌头像牲畜般舔,舌头卷着黄土和面全吞进了肚子,有人的指甲像犁地一般在地上抓出了一道道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杵到了石头,指甲盖都被撞得翻了起来,鲜血滴滴答答地淌了一串儿,全部都被后头的人连带着土和面粉一起吃了下去。   小邓已经被这幅场面给吓傻了。   过了许久人群才终于冷静了下来,第一个扑过来吃土的汉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直到这时才有精力去看旁边的面粉的主人。   那个被抢的年轻汉子正直挺挺地躺在旁边一动不动,双目圆睁似是在死死地盯着什么,手保持着伸出向前抓什么的姿势,嘴角的血液还没有干……他被刚刚这副抢粮的场面活活气死了。   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道清亮的笑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样的环境里面极难忽视,众人还没从刚刚的场面中回过神来,只麻木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瞧着差不多只有加冠之年的汉子,或许还没到加冠之年,看起来还没陈稻川大,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看着这一切。   这人一看就知道身份不低,衣着打扮都要远远地超出了外头的护卫一大截去,即便在这样的灾年里头脸上身上都干干净净地看不出来一点脏污,不知道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公子,陈稷川猜测他就是那马车里的人。   他站在那儿,外头的流民都无端变得安静了许多。   “真热闹啊”,这人慢悠悠地走了下来,目光随意地在那个被气死的汉子身上扫了过去,只瞟了一眼就收了视线,似是觉得这人身上又是土又是血地看着恶心。   之前那个想要和小邓买孩子的高大护卫就站在他的后方,时刻提防着这些低贱的流民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   “刚来就瞧见了一出好戏,比城里的戏班子表演还要精湛,要我说那些戏班的就该来和你们学学,这可比他们唱的东西热闹多了。”这人又愉悦地笑了一声。   他似乎是真的挺喜欢刚刚那副场景的,抽出了把雕花的折扇放在手中摇了几下,随即又将那扇子一合,瞧向一个刚舔过地面至今还跪在地上没来得及爬起来的流民:“好吃吗?”   流民的脸上满是难堪,就算饿了这么长时间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但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当众地指出来依旧想要找个地缝钻到里头,护卫瞧见他不答话,伸手便将手里的刀拔了出来:“我们家爷问你话呢!哑巴了?”   那人被吓得一个哆嗦,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答,只得舔着干涩的唇瓣颤着声音蒙了个答案:“好、好吃……”。   富少爷又笑了一声,回过头去叫了车夫过来:“你去把我刚刚洗漱的水端来。”   车夫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动作飞快地跑进了驿站将一小盆水端回到他面前。   富少爷朝着前方扬了扬下巴,让人将水泼在地上:“光吃东西不喝水岂不噎得难受?刚刚你们几个将爷逗高兴了,这盆水是爷给你们的打赏,快些喝吧。”   水泼落地渗入土壤,同那些他们刚刚翻过的土一起混成了泥。 第96章 第 96 章   少爷姓孙,身份来历都暂不明确,因着刚刚外头实在是太过吵闹了才走出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想到能看到这么热闹的一场好戏。   他心满意足地欣赏了半天众人在他面前摇尾乞食的场景,直到觉着有些乏了才懒洋洋地转过了身子慢悠悠地往屋里面走。   护卫依旧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孙少爷直接进了驿站,那护卫却在台阶上面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子面对着这些流民,漫不经心地往人群里扫了一眼,视线在瞧见这些流民身上的脏污痕迹时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了撇。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般和他家主子刚刚的表情如出一辙。   “你们这些人都听好了,”他用力地清了清嗓子,“看在你们今个将我家爷逗开心了的份上我家爷好心赏你们条活路。”   他像是在故意逗人胃口一般说了这么一句就不说了,只斜着眼睛看底下的人的态度,下方的人群仍旧畏惧着先前发生的那些事情不敢出声,过了半晌才有人小心地议论起来,一脸哀求地出声问他:“什、什么活路?”   “这位大人,您就行行好开开恩告诉我们吧!”   “大人,求您了!”   他满意地笑了一声:“我们驿站近几日需要不少柴火,干柴枯枝烂木头,只要是能烧的东西都成,你们可以拿这些东西来找我们换粮,三担柴火换半碗粮或水,带来的越多换得越多。”   倘若没有天灾发生这价格说出去定然会被人当成笑话,一担柴火送到镇上可是能换来几文甚至十几文钱呢,偏偏这世道变成了这样,一众流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乎所有人都沸腾起来,耳边霎时全部都是些议论声响,不少人都下意识地往前面挤,生怕自己离得太远没听清楚。   有那么几个聪明的人甚至已经转身朝着远处的林子里跑了,还有人直接将注意力盯在了流民堆里那些用来搭建临时住所的地方,管他是什么窝棚门板草垫子呢全都能够拿来烧火!   之前他们为了粮食争抢打斗,现在却是为了一块木板一把枯草互相为敌,那护卫汉子瞧着这帮人的混乱样子没忍住轻蔑地笑了一声,觉得他们像是一群抢食的鸡。   他将大刀往肩上一甩,转过身子往驿站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扬声甩下了一句话:“要的柴火就那么点,要是换满了可别怪我们不收你的。”   不过仅是这么一会儿外头的人群已经跑没了一多半了。   陈稷川和夫郎对视了一眼。   车队搞了这么一出差点坑了陈稷川他们,本来那些流民都老老实实地待在离驿站不远的地方,这下子除了那些有伤有病的剩下的全都活动了起来,即便他们所在的地方与林子有着段不远的距离周边又没有什么树木杂草,但在外头行动的人越多他们这会被人发现的风险就越大。   只不过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起码现在在外头围着的流民数量就少了许多,之前陈稷川还在想着要怎样才能避开外面围着的流民悄无声息地潜入到驿站里呢,这下子难度直接被车队的人自己降到了最低。   他很快就带着两家人又换了个更隐蔽的位置。   起初陈稷川等人都不太明白车队的人为什么要发出这么一条悬赏交易,总觉得和之前打着要买孩子的借口将车队后头跟着的流民分散开的目的似乎不大一样,好在他们并没有被困惑太久的时间,这些人很快就用行为给了他们答案——这伙人竟然准备杀他们带过来的拉车的牛。   驿站的院子并不算大,毕竟只是条偏僻官道旁边临时用来歇脚休息的地方,马车牛车板车等等全停进去后外头那进院子里头基本上就没剩下多大的空间了,至于里面的那进院子倒还空着,可孙少爷住在那里谁敢将东西搬过去啊?   杀猪都需要四五个汉子齐心协力呢更不用说牛这种大型牲口了,院子里的那点空间根本就不够他们忙活的,这群护卫总不能在驿站外的一大片空地上干活吧?   就算他们胆子再大再不将这些流民放在眼里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这些饿红了眼睛的流民杀牛啊!护卫们只得将院里的那些板车一架架地推了出来,在外头留了几个人守着东西将院里清出了一片空地,他们已经尽可能地做得小心隐蔽了,但架不住人多眼杂,还是有些聪明的流民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痕迹。   几个还留在不远处的流民无意间往这处瞥了一眼,顿时连眼睛都看直了。   ——牛啊!那可是牛啊!他们居然要杀牛!   牛这东西实在是太金贵了,多少人从生到死一辈子都没吃上过一口呢!有不少的农家汉子更是将其当作了命根子,说难听些对待自己的儿女亲人都未必能有对牛上心。   就算清楚在大旱饥荒年间将它们杀了才是最好的选择,依旧有着不少人心里不太舒服,不过一想到大块的牛肉流民们便开始摸起了肚子,所有知道他们要杀牛的流民都无一例外地目光灼灼地看着驿站紧闭的大门吞咽口水。   可怜的牛还不知道自己要经历什么,护卫首领已经在旁磨起刀了。   “难怪他们要收集柴火。”陈稷川道。   小邓一家压根就没发现这事,还是陈稷川说了他们才知道车队要杀牛,这一家子全都被这消息给镇住了,心思全在牛的身上根本没注意到他说了什么,只有林槐夏马上反应了过来:“他们是想将这些杀出来的牛肉烤干存放?   就像之前村里的人在杀了那些野狼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将狼肉烤了一样,这头牛瞧着能有五百多斤,即便它在这段时间饿瘦了不少但也能出几百斤肉了,足够这一大群人吃上很长的一段时间。   偏偏天气热得厉害,肉类要是在外头放着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烂发臭,只有将东西烤成牛肉干才能长期保存。   “怎么……怎么在这种地方杀呀?外头有着那么多流民呢?他们就不怕这些人发疯把他们抢了吗?!”小邓惊讶地问道。   “没办法,没地方啊。”小邓媳妇突然道。   她是一个非常沉默寡言的人,两家人同行了这几日几乎就没听她主动说过话,这会儿居然主动出声回答小邓的问题了,可见是真的被惊得不轻。   “你想想咱们这一路走来荒郊野岭的有哪个地方是适合做这种事的?更不用说他们这车队后头一直都跟着一大群流民,总不能直接在路边就把牛杀了吧?要是流民都冲上来根本就没地方阻挡躲藏!”   “好歹这地方有着几座房子能挡一挡。”   “而且路边也没有柴火,要一口气烤几百斤的肉……这可不是随便在路边捡起几根干柴枯草就能做的事情!”   “所以他们这群人才想把流民引开,咱们的孩子只不过是被随便找的借口而已!”小邓终于反应了过来。   “至于他们给的方向和位置也都不对,”陈稷川跟着道:“我是顺着车辙的痕迹找到这里的,这边却同那个护卫首领之前和流民说的不是一条路,车队在半路换了个方向,倘若有人顺着官道一直往前没有低头查看痕迹说不准就会走错了地方,那自然就没有办法再追上他们了。”   流民们先为了争抢孩子互相厮杀打斗一通,活下来的身上多少都会带着点伤,在失血和高温的情况下精神恍惚没注意到车辙痕迹并不是多让人意外的事情,就算半路发现了车辙印消失再往回赶也只会平白增加他们的体力消耗。   在这样的环境下体力几乎是和生命挂钩,谁知道会不会有人直接死在路上?   就算真的找过来了估摸着也就是零星几个,和之前的一大群人比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车辙印的确不难寻找,但也需要花些心思走几步就看上一眼确认方向,还没重到一眼就能发现车辙印消失的程度。   小邓咬了咬牙:“就为了这个,他们就拿我们的孩子做借口引导后面的人互相厮杀?”   牛活一日就要多吃一日食多喝一口水,车队能携带的东西有限,粮食这东西要好上一些,水却是每日都在蒸发的。车队的人怕是早就想把牛给杀了,偏偏一直都没能找到个合适的位置后面都跟着一大群流民,想来想去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小邓还在那头愤愤不平,陈稷川的注意力却已经落到了另一件事上。   ——他是跟着车辙印才走到了这里,那么车队是怎么提前知道这处真的有个驿站呢?是队伍里有着熟悉这条道路的人?还是有人手里有着这附近的舆图呢?   陈稷川正低头想着事情就听小邓在旁边继续说道:“那咱们该怎么办?要不趁他们杀牛的时候看看能不能偷点东西走?”   车队的人分为了两部分,一些在外头守着那些被临时搬到院外的板车一些则在院子里头忙活着杀牛的各种事情,这会儿他们人群分散小邓便想着趁机动手。   他的想法非常简单,只要能够随便抢到一点吃的他们家就能活下去了,毕竟他们两手空空,要不是陈大哥好心借了他们一小袋粮估摸着他们也要去和那些流民一样跪在地上舔面粉了。   陈大哥身上就那么一个小小的包裹,他们肯定也没有多少粮食能吃,这一路上小邓都在想赶快弄到一点粮食还给他们。   小邓越想越激动,可陈稷川却摇了下头:“不急。”   “再等一等。” 第97章 第 97 章   打柴砍樵历来都不是轻松的事情,即便放在各式工具都齐全的那些日子里依旧是相当辛苦的活计,哪怕是做这些事情的老手呢打上一担都要用上几个时辰甚至小半天的时间,护卫首领张口就要三大担柴,几乎和要了这些流民的命没有任何差别。   抛去这活计究竟有多劳累不谈,更多的人都是将时间浪费在了寻找柴火的路上,越靠近百姓们居住的地方树木就会愈发稀少,像是他们陈家村后的那几座山头早就已经被村人们砍得光秃秃了,想要砍柴就必须得往更深处去,每一代村人都要走得比他们的祖辈更深更远。   驿站旁的那一处林子也是如此。   以前驿站里的人就是靠着这处林子里的木头生火做饭的,其他流民在路过此处的时候多少都会去林子里头弄些柴火做路上的干粮,这会儿外头的木头早已被砍得差不多了,流民们只得浩浩荡荡地往里面走。   自己去砍消耗体力,更不用说许多人手里都没有工具只能凭着蛮力去弄,三担又是个相当庞大的仅凭一个人很难完成的数字,陈稷川估摸着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抢夺其他人的收获。   这样流民们的伤亡几乎无法想象。   或许这也是那孙少爷或车队的人计划好的事情。   一方面把这些流民支开,他们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将牛都杀了,流民们消耗的人数越多他们要面临的危险就越小,无论有没有人把柴火带回来他们都不亏,就算最后柴火不够他们的护卫也可以自己去将东西弄回来。   陈稷川心里很快就有了想法。   ……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一轮红日挂在天边,将头顶的云朵都灼成了片绚烂的红。热气蒸腾着从滚烫的地面向上翻涌,汗水还没滴到地上就已经被热气蒸干了。   林槐夏抬头看了眼太阳,只瞧了一眼就迅速地收回了目光,哪怕已经到了日落时分头顶的日光依旧晃得他眼睛生疼,鬼使神差地突然出声问了一句:“稷川哥,你说云彩会烧起来吗?”   陈稷川:“?”   陈稷川的疑惑几乎写在了脸上:“火烧云吗?”   林槐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脑子一热就问出了口,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傻了,只是他又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赤红的云,几乎染透了大半片天空,阴沉沉的红得发闷,让他心慌喘不上气来。   他皱了下眉,忽地感觉到身上一热,转过头时陈稷川已经抱住了他:“不舒服?你脸色好难看。”   陈稷川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而后又摸了摸自己的,感觉两个人的温度都差不多,于是又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与他额头相贴。   林槐夏很是不好意思,虽说这附近没有其他的人吧但再怎么说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亲近终归有些不太合适,要是还在村子里头被那些老古板看见他指定是要被指点上好长一段时间的,放在那些大家族里说不定要被关进祠堂掉一层皮,不过反正他们村的那些人都已经死光了……他自己也想和陈稷川亲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心安理得地伸手回抱住了他。   “没不舒服,就是有些心慌,可能是热的闷的。”林槐夏回道。   陈稷川的脸色这才好转了些。   陈稷川长得好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一张脸完美融合了他娘和陈家人的所有优点,就算脸上被他自己刻意弄得脏兮兮的也依旧抵不住这样近距离地放大细看,更不用说他相公的一双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哪怕他们两个连孩子都有了林槐夏依旧被他看得耳朵通红,几乎快要同头顶的红云变成一个颜色了。   还好陈稷川是刚刚摸的,要是现在再伸手摸可就和刚刚不是一个温度了。   两个人没能抱上太久,毕竟还有正事要做,何况在这样的天气里头不抱都热得浑身是汗呢更不用说是抱在一起了,林槐夏恋恋不舍地松开了自家相公,抬头就瞧见他从空间里摸了三个还带着水珠的竹筒出来。   两大一小,大的给他,小的递给了非常自觉地装作什么事情都没看到的陈易安。   是浸在山泉水里专门冰过的酸梅汤。   “快喝。”陈稷川边说边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林槐夏和安安也喝了个干干净净。   空气里的沉闷仿佛都随着这碗冰冰凉凉的酸梅汤消去了不少。   陈稷川边走边抬起了头看向了天:“不过这红得确实有些诡异了。”   车队中的那么多人总共只有那个护卫首领同他们近距离地接触过,其他人只是站在原处远远地看着,就算是那护卫首领也是在走近以后才无意间瞧见了安安,想来其他人对安安并没有多少印象。   何况车队里面的人全留在了驿站,并没有人跟着流民去林子里收集柴火,驿站外的那些流民里本就有人带着孩子,综合种种陈稷川才决定直接带着安安一起。   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汉曾和他说过驿站里头原本就有着伙人,车队到来后毫不留情地将他们给赶了出去,陈稷川特意和那老汉试探了几句袁老大的性子,老汉曾和他们接触过不止一次,对那群人很是了解,陈稷川越听越觉得这群人应当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车队。   这伙人虽然规模不大,但在这地方怎么也算得上是个难缠的存在作威作福了好一段时间,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众目睽睽地盯着赶了出去心里肯定呕着口气在,更不用说他们没粮没水,车队赶他们出去的时候可没让他们带走自己的物资,那老大绝对留了人专门盯着这边!   陈稷川要等的就是这一群人。   他们在这地方盘踞了这么些时日,要说外头坐着的那些流民里头没有他们的眼线在……陈稷川是绝对不信的。   故而他们出来的目的就是将“驿站里的车队里有大量的肉和粮”的消息在流民中散播开来。   陈稷川看了夫郎一眼,林槐夏给了他一个让他放心的眼神,于是陈稷川便带着安安率先走进了林子深处。   那处已经提前有着不少人在了,数个流民零零星星地聚在一起“折腾”着面前的干枯树木,绝大多数人的手里都没有趁手工具,为了能将树木砍下几乎用尽了各种方法。   有人直接上手去掰上脚去踹,有人不知从哪儿寻了块石头去砸,见着陈稷川朝这边走了过来立即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各自手里面的动作目光警惕地盯着他看。无数双眼睛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将他从头到脚地上下打量了一通,见着陈稷川手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武器才放松了些,还有人目光垂涎地盯着他身后的陈易安。   陈稷川的脸色沉了沉,安安往着他的身后又躲了两步。   他像是完全没发现这群人的目光一般径自寻了一处位置,刚好处在这群人中间的地方,陈稷川并没有说话,找了棵树后就学着那些人的样子开始想办法收集柴火。   这棵树长得颇为粗壮,树叶早就全部掉光了,陈稷川伸手比划了半天,折腾出了一身的汗大树才堪堪被他磨掉了几块树皮。   他用衣服随意地擦了擦额前的汗水,一手撑着那棵树木一边用力地喘着气,几个流民不屑地看了一眼,随即便纷纷收回了视线。   陈稷川确实累得不轻。   ——不是砍树砍的,是演戏累的。   说实话,他完全可以凭着自己的力气将这棵树拦腰折断甚至直接倒拔出来!偏偏却要演出一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样子,每一下子都拼了命地收着力气,生怕力气稍稍大上一点就将这戏给演砸了,陈易安看着他父父满头的汗水,一边心疼一边又止不住地想笑。   陈稷川一边擦汗一边横了这笑话自家亲爹的小家伙一眼。   他又对着那棵大树发泄了一通,表达了想要柴火却对大树无能为力的绝望之情,像是一个无能的汉子,心里想的全部都是自家夫郎怎么还没过来,每演几下就要悄悄朝着自己过来的方向瞟上一眼。   终于在他快演不下去的时候林槐夏终于姗姗来迟赶来救场。   “大谷哥!”林槐夏的声音再度引来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只见着他一脸急促地跑了过来,脸上的神情全部都是压抑不住的震惊和渴望。乍一瞧见林子里有这么多人在立时惊愕地捂住了嘴,仿佛闯了什么祸般脸上写满了懊恼和自责,低着脑袋急匆匆地快速跑到了陈稷川身边。   “不是让你留在驿站守着咱家的东西吗!你怎么跑过来了!”陈稷川阴沉着脸训斥道。   林槐夏讷讷地后退了一步,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鼓起勇气拉着陈稷川往林子里的更深处走了几步,似是生怕这群人听到一般刻意压低了声音。   “大谷哥!我刚刚发现……”。   几个流民对视一眼,全都不着痕迹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挪了挪。   “我发现……好多肉……杀牛……驿站……”。林槐夏一边喘气一边对着陈稷川解释,讲到激动处甚至还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两下,活脱脱一个饿了太久没吃到东西乍一听到有肉吃的饥饿流民。说完了话还不忘朝安安的方向看了一眼,陈易安霎时头皮一紧,刚刚笑话他父父的报应转眼间就降到了自己的身上,学着记忆里面陈耀祖的样子坐在地上哇地一声撒泼打滚大哭起来。   “肉!肉!阿爹!我要吃肉!!!”   陈稷川和林槐夏:“……”。 第98章 第 98 章   陈易安这孩子平时都是乖乖巧巧的,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无论他们两个说什么都认真地听,这会儿坐在地上大声哭闹的场景简直当场让夫夫两个大开眼界惊掉了下巴,小夫夫两个对视半天,一时间甚至都不敢认这是他们两个的孩子。   两口子差点都快忘了剩下的戏要怎么演了!   还是陈易安边擦眼泪边看他俩夫夫两个才反应了过来。   本来这些流民们听得模模糊糊的,只能从他们刻意压低了的言语之中勉强捕捉到几个字词,安安开始哭闹之后霎时便有人从那零星片语中拼凑出了林槐夏要说的东西,这下顿时所有人都无法冷静了!!   累死累活弄到三担柴火只能勉强换到一碗粮食,在场的几乎都是一些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子和年轻人,那么点东西根本就填不满他们的肚子,有新杀的牛肉在眼前吊着谁还有心情继续对着面前的这些高耸树木浪费力气啊!   要说驿站外头没有流民对着车队里的那些牛马牲畜流口水是不可能的,不过是畏惧这些人的数量和兵器,就像陈家村人对着流民转身就跑一般,他们缺的只是一个带头的人,一旦有人动了心思很快就能拉出一支队伍出来。   在场的其余几个流民互相交换了下眼神,有人转身回去拿起了自己的兵器和已经弄好的少量柴火,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子朝林子外头走了。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小邓那边也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小邓这人傻人有傻福,刚好就碰上了先前他去打听消息时遇到的那一伙人,他几乎根本就没怎么演,傻乎乎地将自己看到的事情都说了出去。那伙人当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所有话,但是他们自己在驿站外头也是留了人的,只需要等他们回去以后同自己这边留下的人对下消息就知道小邓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于是很快便有人发现本应在天黑之后再回来的那些外出寻找柴火的流民们突然各自聚集在了一起。   “——此话当真??”有个脸上有着块青紫的汉子大声地问。   “千真万确!”报信的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老何以前不是在他们村里的屠户那边做过学徒吗?我特意叫他过去看过了!不会有假的!”   这汉子正是刚被赶出驿站的那伙流民头子袁老大,他是被几个车队护卫用极其粗暴的手段当着众人的面拖出去的,尽管在那些人冲进去的第一时间他就敏锐地拿起了兵器,奈何双拳难敌四手,他孤身一个根本就打不过那么多人,转眼之间里子面子全丢光了。   袁老大脸上的那块青紫就是在被他们拖出去时撞到地上摔出来的。   这口气越想越咽不下去,袁老大气得脸色铁青,正低头在那想着该怎样报复回去呢就瞧见了这个过来报信的流民,袁老大顿时什么事都没心思想了,眼珠子直直地定在了那人身上,腮帮子鼓了下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猛地照着身下的树墩子踹了一脚。   “王八蛋!老子丢了这么大个人!他们倒好!躲在里头吃香的喝辣的!”   他站起身原地转了两圈,草鞋碾过干燥的枯枝和落叶,差不多走了一个来回又突然停了下来:“就老何自己在那儿守着?还有谁?”   报信的流民连忙又说了几个名字。   袁老大点了下头:“成,让他们继续守着,等天黑了咱们趁着夜色摸进去。”   他想了想:“你让他们几个把消息都传出去,最好让旁边的所有流民都知道这事。”   ……   夜色渐深,头顶上的赤色红云似是散了些许,驿站外头的流民堆里一片昏暗,只有寥寥几个地方能够隐约见到那么一点点的微弱火光。   与之相比反倒是驿站里一片灯火通明,不知道是燃了多少火把,可惜离得距离太远听不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有个汉子匍匐在地上目光灼灼地盯着那边看:“他们就是怕咱们抢牛肉,所以故意用砍柴的名义把咱们支走的!一头牛几百斤,咱外头的这么多人一人一斤都够分的!”   不少流民听到这话都摸起了肚子,这才过了几个月的时间啊,他们都快要忘记了肉究竟是什么味道了。   “老天爷可真是不公平,凭什么到了这样的世道里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有钱人还能作威作福吃酒喝肉?咱们的命到底贱在哪里?”   “咱们在外头饿死累死,为了他们赏的一口粮食磕头下跪,难道这是咱们该得的吗?凭什么呢?”有个汉子在旁附和道。   流民们纷纷皱起了眉。   有个老汉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本来他是有根拐杖支撑身体的,只是就在不久之前已经被人抢走拿去凑柴火了。   “可是,可是他们有那么多人……他们还有那么好的刀。”老汉仍旧有些犹豫。   “他们人再多能有咱们多?哪怕咱们一人进去捅上一刀呢都能将他们给捅成烂泥!到时候抢了他们的兵器,以后在这乱世里头还有谁敢得罪咱们?”   “你们要饿死是你们的事情,老子就算死也要做个饱死鬼,老子可不想空着肚子去见阎王爷!”老何愤愤地啐了一声,边说边观察着在场其他流民的神色。   “要是老子命大成了你们这群窝囊怂货可别过来求老子赏你们吃的!”老何怒斥道。   “哥,我跟着你干!”先前那个给袁老大传信的流民立即应道。   “我也和你一起!”是那个跪在地上舔面舔水的流民汉子。   其余流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随着要加入的流民数量越来越多,这些流民终于彻底下定了决心。天黑下来后陈稷川他们就不大方便在远处遥遥观望这边了,干脆趁着夜色遮掩不着痕迹地加入到了流民群里,他和夫郎全都重新换了身打扮,最大程度地避免那些见过他们的人认出他们。   要是真的被认出了……那就只能先人一步解决对方了。   陈稷川带着夫郎孩子回了他去打探消息的那个独眼老汉处。   林槐夏做了身汉子打扮,穿的是用陈稷川的旧衣改成的衣服,闷头跟在陈稷川身后像是一个饿了许久的瘦削单薄的汉子。陈稷川打听消息的时候随手铺在地上的草垫这会早就已经不在那地方了,老汉眯着眼睛朝着他的方向看了半天,认出过来的是陈稷川后才又放下了手里的石头。   在他的一只眼睛瞎了以后另一只眼睛也受到了影响,白日里尚且还好上一些,到了夜间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同个真正的瞎子也没什么差别。今夜的天色格外暗沉头顶一点月光都没有,连陈稷川这种视力没有一点问题的走路都要小心翼翼的呢,可想而知老汉的日子有多难捱。   “……哦……是你啊……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老汉干巴巴地嗦着早就没有了烟丝的旱烟。   “本来想去解个手就回来的,结果后头去找柴火了,找了一天也没找到什么东西。”陈稷川摊了摊手。   “你那垫子被别的流民给拿走了,别找我要,我也拿不出来。”老汉道。   陈稷川叹了声气:“唉,知道了。”   他见着那老汉朝着林槐夏的方向看了一眼,便对老汉解释起来:“这是我弟弟。”   老汉“嗯”了一声,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陈稷川怀疑是天太黑他根本就看不清楚,除非贴近到一定距离否则看谁都是一团模糊的黑影,这老汉连陈易安都没有看见。   陈稷川仅是想在驿站旁边临时找个地方等待袁老大和那些流民动手,去别的地方人家肯定会戒备提防他,想来想去还不如回到老汉这里,只不过却没有想到他才刚刚坐了下来就听那老汉低声问道:“他们准备去抢里头的人的吃的,你不去?”   看似在问,语气里头却没有多少询问的意思,更像是一句寻常不过的随意聊天。   陈稷川顿了下,语气自然地回道:“想去,咋可能不想去呢?但我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哪抢得过那些人啊。”   老汉又“嗯”了一声。   之后他便没再说话了,陈稷川需要保留体力坐在一旁闭目养神,林槐夏在有外人在场时向来沉默寡言不爱出声,陈易安干脆靠在他爹爹的背上睡了过去。又过了极长的一段时间老汉突然毫无预兆道:“那个姓袁的肯定会来。”   “他、还有他们那一伙人全都会来。”   陈稷川睁开眼睛:“你们有仇?”   老汉没回答,陈稷川也没来得及等到他的回答。   ……因为那些流民们终于动手了。   ……   头顶的天阴沉得吓人,没人能从月光和星空中判断出现在究竟是什么时辰,袁老大及其他的流民们极有耐心地等到了现在。他将手下分为了数批一批批地换人盯着驿站里的光亮,根据里头的光亮猜测这会儿有多少人还没睡着。   直到觉得眼下的时辰差不多了,他才朝着一旁的人招了招手。老何在前,另外两个流民分别跟在他的左右两侧,三人各挑了一担柴火快步朝着驿站走去。   他们这驿站四四方方的,四面外墙共计十个护卫站岗值夜,除此之外还有两人轮流绕圈围着墙走以此应对各种意外情况发生。   流民所在的地方一片黑暗,驿站外头却是有着火把照明的,几乎在他们刚踏入到火把能够照射到的范围内时便有护卫呵斥起来:“什么人?滚远点!找死是不是!”   老何连忙赔着笑脸:“这、这位大人,我们是来送柴火的。”   护卫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倒变得更难看了,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三更半夜的来送柴火?早干什么去了?!”   老何无力地苦笑一声:“大人,这……我倒是也想着早点来送啊……可这、可三担实在是太多了……什么人能一天打三担柴啊……”。   那护卫没想到他居然敢顶嘴立时横眉冷对怒斥起来,老何连忙连连求饶,生怕他克扣了自己的粮食简直说尽了这辈子的好话。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他们这边的吵闹声音很快就引来了其他几个巡逻的护卫汉子的注意,有人大步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压根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的墙壁处突然窜出来了一个人影。   陈稷川在离着墙壁还有段距离的时候便开始快跑助力,到了墙角两手扒住墙面,腿上用力脚尖轻点,整个人霎时身形拔起,随即一个漂亮的翻转,像是一只矫健的兽稳稳落入在院子当中。 第99章 第 99 章   他直接翻进了后面那进院子。   大多数守卫都聚集在前头那进院子里面,后头的人并不算多,陈稷川在落地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观察周边环境。他跳下来的位置相当不好,距他落地几步远的地方刚好有着一个护卫,见陈稷川从天而降被他狠狠吓了一跳,只不过还没发出声音就被一刀抹了脖子。   陈稷川视线在这周围飞速环视了一圈,很快解决了其他几人。   依旧是当场将尸体给收进空间,有几具尸体甚至连血都没来得及溅出多少。   依着那孙少爷的性格来看他这人肯定是要进到最中间的那座最大的房间里的,陈稷川蹑手蹑脚地走到了近旁,左右两侧各有一间用来给服侍的小厮下人住的厢房,换做往常依着陈稷川的性格定会先将厢房里的人全部解决再去找这位孙少爷,奈何这会儿他是趁着袁老大的人引住了流民才进来的,根本没有太多的时间。   袁老大那头撑不住多久,流民随时都有可能冲到里面。   陈稷川没有任何犹豫,快步到了后院的侧门前用力扯断了上面的门栓。   这会儿已经是深夜了,房里的人早已入睡,陈稷川只能隐隐听见几个人的轻微鼾声。屋子里头似乎并非只有那位少爷一人,他小心地朝着前方走了几步,果然借着从半开着的窗户中照射进来的院里的火光瞧见个在外间靠坐着的昏昏欲睡的护卫。   ——还是他们的老熟人,那个和他们打过交道的趾高气昂的护卫首领。   陈稷川一刀结果了他。   往空间里收时第一下居然没能收进去,估计是没彻底捅死,陈稷川眼睛眨都没眨一下伸出手臂又补了一刀,这下子人终于彻底死透了,护卫首领靠坐着的位置转眼间便只剩下了几滴不甚明显的血。   孙少爷就躺在里间床上侧着身子正对着他,穿着一身光滑柔亮的丝绸睡袍,嘴里不住地嘟囔着什么。   陈稷川凑过去听了几句。   “贱、贱民!敢瞪少爷我……挖了你的眼睛……”。   “……知不知道我是谁……敢得罪我……”。   陈稷川听了几句都是废话于是不再耽搁时间,一手掐住那孙少爷的下巴迫使他将嘴巴张开,另一只手则毫不留情地直接将团偌大的布条猛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唔!唔唔唔!!!”孙少爷霎时被从美梦中惊醒。   孙少爷这人身形瘦削,不过长得倒是高挑,站起身时仿若一根细竹竿子,就是身上没什么力气。陈稷川沉沉地压在他床头,仅仅只用了一只手就毫不费力地钳住了他。   “唔唔唔!”他拼命地挣动着身体抖得如同筛糠一般,视线止不住地想要朝着门外面瞄,估摸着是在期盼着外头的守卫听到声音进来救他。   “安静。”陈稷川拿仍旧沾着血的刀身拍了拍他的脸。   孙少爷压根没有听到,他正处于极度的恐慌之中,于是陈稷川拿起匕首“扑哧”一声刀尖直接没入到了他的肩膀里面。   “现在能安静了吗?”陈稷川又问。   孙少爷这人长这么大从没受过这样的伤,一瞬间疼得他差点当场昏死过去,搞得陈稷川差点就又赏了他一刀。   他拔出了那把匕首再次拍了拍他的脸:“问你点事,你手里面是不是有着舆图?”   孙少爷顿时瞪大了眼睛,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陈稷川已经能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答案了。   他有些讶异于自己的运气,本来只是根据护卫首领对邓家村及其他流民说的话随口一猜,说不准他们队伍里头就是有着熟悉道路的人在呢?没想到居然真的有舆图!连这样的小型驿站都能标注想来那份舆图应该非常详细,陈稷川深吸了口气,又抬起头看了这位少爷一眼,“放哪了?”   他看着这人眼珠子一转,一眼就知晓在打什么主意。   这位少爷“唔唔”了几声,似乎是想让陈稷川将他嘴上的布条拿出。   陈稷川笑了下:“我要是把它拿出去了你叫人怎么办?”   孙少爷闻言立时连连摇头,但陈稷川瞧他的眼神明显与他表达出的意思不符,于是陈稷川叹了声气,寒光闪过孙少爷便身躯一软倒在床上没了气息。   ——有问的时间还不如他自己亲自去搜呢。   万一拖拖拉拉的真把其他人给引进来了就糟了。   这地方毕竟是处驿站,里头的家具数量和他们去县城里时住的客栈差不太多,能够翻找的东西有限,放眼望去只有角落里的柜子箱子及八仙桌上的几个用墨蓝色的绸缎裹着的包袱。   柜子里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箱子里面装的则是孙少爷的换洗衣物,陈稷川怕他将舆图塞进了衣物里面特意仔细翻了几下,确定没有东西之后大手一挥收进了空间。   包裹的数量倒是不少,陈稷川伸手摸了几下先挑着了个最柔软的布包打开,刚一打开他就深深地皱起了眉——里面装的同样是衣服。   可这却不是这位孙少爷的衣服了,陈稷川两指捏着袖子将其中一件提了起来,这衣服明显不是成年人能穿进去的,只有安安小田那样的年纪才能将其穿在身上。   每件衣服上面都是脏兮兮的,一看就是从流民孩子身上扒下来的,有些上面甚至还都带着一块一块的暗色痕迹,陈稷川对此非常熟悉,那是干涸变色的鲜血。   陈稷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简直想再伸手朝着这具尸体捅上几刀。   他深吸口气将这堆衣服收了起来,转而去看余下的几个包裹。   其中一只包裹里头放着个约有两个成年汉子的巴掌大的木箱,陈稷川将其打了开来,差点就被里头的金光晃了眼睛,一个个的全部都是圆润整齐的金元宝,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这一箱子怕是得有上百斤重。   陈稷川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已经在隘口山匪那里被震撼过了,钱多到了一定数量后就只是个数字,这会儿瞧见这么多金子压根没有放在心上,手腕一挥再度收进了空间里面。   至于余下的几个包裹里同样有着不少好东西,首饰珠宝和成锭的银子,甚至还有些一看就价格不菲的首饰和散发着或耀眼或温润光芒的宝石和东珠,有个包裹里面装得全部都是糖盐和肉干,唯独没有他最想要的那份舆图。   陈稷川的眉头自看见了那些小孩的衣服后就没放下来过。   他将整个屋子都翻了一遍,自认为自己已经翻得足够仔细认真了,偏偏就是没能找到……陈稷川又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从进到这间屋子里后发生的事情,倏地一下灵光一闪猛地想到了个地方,转身朝着陈少爷的尸体走了过去。   陈稷川一把将被子掀开,细细地在床上和陈少爷的尸体上找了起来。   他的指尖果然摸到了什么东西。   陈稷川将那东西拽了出来。   舆图摸起来并不像纸,更像是用什么动物的皮制作成的,陈稷川将其展了开来借着极为昏暗的光线草草看了一眼,只瞧了一眼就猛地松出了一大口气。   他顾不得再仔细查看,外头已经隐隐传来其他声响了,不知晓是小邓混了进来还是袁老大和外面的流匪,陈稷川将东西收好快步拎刀走了出去。   他和小邓约定的是由他进入到驿站里面小邓留在外面接应,小邓这人常年做农活要说力气确实是有那么一把的,但要论起潜行进入隐藏行迹……那和直接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也没什么差别了。   小邓自己也很清楚这点,他对此完全没有被戳中不足的不适,事实上他自己同样不太想往里面进,尽管逃荒了这么长的时间绝大多数的流民手上都已经染了鲜血了,但在慌乱之间意外杀人和抱有目的的潜行到别人后方偷袭杀人终归还是不一样的。   陈稷川对此不做评价,刚好他也不太希望小邓进来。   小邓本是想着要留在外头保护他们两家的家眷的,话刚出口就被陈稷川给否决了——这会儿所有人的注意力在驿站里头,躲在外面的隐蔽处反而不会有什么危险,就算真的运气不好遇到了危险他夫郎也完全能够保护好自己和孩子,根本用不着小邓这个外人来保护。   何况陈稷川并不相信他。   即便这些日子接触下来他们一家的人品瞧着都还算不错,陈稷川依旧不敢放松警惕,林槐夏完全能够应对小邓媳妇和小田母子,但要是再加上个小邓就不好说了。   陈稷川已经将驿站后门给打开了,万一遇到了什么意外小邓会第一时间进到里头提醒他的。   外头的吵闹声响越来越大,陈稷川快步走过院子翻进灶房,直奔板车上面的牛肉而去。 第100章 第 100 章   就在陈稷川进入灶房的那一瞬间院外猛地传来了一声剧烈声响!他一手托着灶房里的护卫尸体一边朝着灶台后蹲,这会儿屋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外面的流民身上,压根没人注意到他们经过的灶房里头已经混进去了个人。   随即院外很快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灶房里头放着几张偌大的案板,甚至有人将一架板车推了进来,上头堆得满满当当的全部都是刚杀好的牛肉。傍晚时分车队的人吃了其中的一小部分,余下的全都等待着烤干存储,奈何这么几个时辰能烤的数量终归有限,剩下的那些新鲜的肉就这样一块块地摆在这里。   陈稷川的目的相当明确——他没去动已经烤过的肉,反倒是专挑着新鲜的拿,无论是板车还是案板上面的一座座肉山眨眼之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些他才快步出了灶房,正巧碰见两个护卫朝着院门口的方向跑。   三个汉子撞了个正着,直到这时护卫们才意识到了有人趁机翻了进来当即拎刀朝陈稷川砍,陈稷川终于不再留手一刀一个快速解决了这两个人。   整间驿站都彻底地乱了起来!   老何与那两个过来送柴火的汉子身上都藏了锐利的兵器,几人在前方吵吵嚷嚷的将大多数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后猛地出刀捅死了在场的护卫,与此同时袁老大的人则如陈稷川那般从墙边和后门处往里头翻,他可是在这驿站里头正正经经地住过些日子的,专门安排了几个人试图从后门往里突破。   那几个汉子还以为后门会被锁得严严实实呢,压根没想到轻轻一碰就推开了,起初几人还以为是驿站车队马马虎虎地忘记了锁,喜不自胜地就准备朝着房间里走,直到进屋瞧见了孙少爷的尸体才察觉到不对。   流民们如疯了一般往驿站里涌。   外头守着的护卫再多数量这方面也比不过在场的流民,自老何杀了正门口守着的那几个护卫后余下的流民们像是全都被鼓足了胆气一般,明明没有人对他们发号施令,这群人却相当齐心地一股脑地从暗处冲了出来!   有人拿刀有人持棍再不济干脆举着一块不知从哪随便捡过来的大石头当做武器,目光狰狞气势汹汹,目所能及之处四面八方竟然处处都有流民冲向他们!!!   起初见着同伴被杀怒气上头往这边走的护卫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脑子里头刚刚还在盘旋着的要怎样残忍地杀了这几个该死的流民给他们的同伴报仇的心思眨眼之间不翼而飞,他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手忙脚乱地就要拔刀,可惜手才刚刚摸到了刀把上面就被人猛地用力扑倒——   他甚至都数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压在了自己身上,只知道好几个人同时扑向了他,似是饿极了的野狗看见了肉,有兵器的用兵器打,没兵器的就用自己的拳头巴掌甚至指甲抓,有人干脆一口咬在了他的身上如野兽般生生撕扯下了一大块血淋淋的肉,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下一瞬就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因为不远处有人叫得比他更惨。   流民如同蝗虫一般蜂拥而至,驿站外守夜的那些护卫转瞬之间就被吞没,如同决堤了的水般浩浩荡荡地往驿站涌。院里的人吓得止不住地颤抖,一边高声地呐喊着让人去找他们的首领过来一边拼命地指挥着最近的人去关大门。   但这没有一点用处,大门很快就被撞开了。   说是撞开不太恰当,更像是被硬生生地挤开的,那护卫吓得连嗓音都变了个调,刚转过头想去呵斥叫首领的人怎么还没有一点动静还没将首领叫过来,余光就瞥见了左右两侧的墙壁顶端密密麻麻地全是人手!!!   或结实或枯瘦或布满疤痕的一只只手,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在拼了命地往上面爬,很快便有一颗颗脑袋从墙后面冒了出来。院子里头本来就有火把照明要比外界明亮许多,那些人一眼便瞧见了院中停着的一架架板车及上面用绳子捆满的各种成袋的粮食。   还有一个正拿着刀割板车上面的绳子的人。   此刻院子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已经彻底被吓傻了,唯有陈稷川面不改色,匕首直接照着板车上的一个麻袋捅了一刀,立时便有白花花的大米哗哗啦啦地洒了出来。   那是上上好的精米,镇子里的许多粮铺甚至都不对外售卖,因为镇里的人根本就买不起,这种大米只供那些叫得上名的富户人家。   陈稷川的匕首一勾一挑板车上面的一段绳子便断成了两半,他不贪心,随手拿了两大袋子便朝着后院跑了过去,爬墙的流民瞧见粮食转眼之间就少了两袋顿时急得眼睛通红,拼了命的往里头进,片刻间的功夫流民便如下饺子一般一个个地跳进了院里。   护卫们一方面要去拦陈稷川一方面又要砍这些流民,还要分心顾着大门口,纵然是有三头六臂也根本就忙不过来。更不用说那些板车将院里停得满满当当,稍不注意就会有人被板车磕碰到腿,一大群人像是在玩什么捉人游戏般行动极其困难。   有人提刀便朝着流民砍了过去,一刀下去鲜血四溅喷在车上的粮食袋子上,但根本就没人在意这些,沾不沾血他们都能面不改色地吃进肚里。   流民们似水灌入裂缝般瞬间蔓延过每一个角落,乌泱泱地冲进院子铺满每一个房间,时不时地便能听到有人高声地大喊着:“杀呀!杀了这群畜生东西!粮食就都是咱们的了!”   “杀呀,凭什么他们的日子能过得这么好!咱们就只能忍饥挨饿!”   可很快这些声音就又变成了“你放手!这明明是我先拿到的!”   “敢跟老子抢东西,不想活了是吧?!”   “粮食!粮食!别动我的粮食!!”   眨眼间院子里乱作一团。   除了灶房里的牛肉以外绝大多数装粮食的板车都露天放在院子里面,想在不惊动其他人的前提下将这些东西全部收进空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就算是陈稷川也没有把握能在流民们拼命地往里面冲的同时将所有看到他往空间里放东西的人全部杀掉,相较于可能暴露空间的风险,他宁愿少拿一点东西。   况且陈稷川从最开始就没准备将所有的东西全都拿走。   他最重要的目标是舆图,除此之外牛肉和粮食都只算是附带,诸如米面粮油这些东西他空间里已经存了很多很多了,外面的流民已经饿到愿意去舔土上的面粉,或许这些粮食就是他们活下去的最后希望。   在确保自家人不会被饿死渴死的前提下陈稷川还是愿意给这些流民留条生路的。   但这么多粮食摆在这里,流民们会不会为了它们互相争抢肆意屠杀就不是陈稷川能改变的事了,他总不能留在这里给所有流民和平分配这些食物吧?天灾年间的规矩就是谁抢到了就是谁的。   流民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头映着火光烧得通红一片,有些人聪明并不贪心,像陈稷川般扯过个装满了粮食的布袋子就往外面跑。这会儿所有人都乱作了一团,能不能拿到粮食袋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不可以躲过其他人的争抢顺利将这袋粮食带出驿站落袋为安。   像是那些贪心的人运气则要差上许多,有个流民一把拿了好几个布袋,刚刚便是他跑得最快第一个落入到了院子里头,结果没能走上几步就被其他人给盯上了,和他们厮打间的功夫几个粮袋被人抢得干干净净。   慌乱间有人不小心撞翻了院里的火把,火苗落地布袋子霎时烧了起来,有护卫被火苗撩到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顿时所有人都顾不得争抢了,急急忙忙地从火里往外抢粮。   陈稷川早就已经跑到了后院。   因着所有装粮食的板车都在前头那进院子里的缘故,后院几乎没多少人,仅有的几人看中了他肩上的粮袋朝着他这边扑了过来,可惜这些人根本就不是陈稷川的对手。后院门前有几个流民大咧咧地站在那里,陈稷川几下就将这些人都打倒在地,不过在打的时候突然注意到这些人的身手不凡——不像是常年饥饿身上没有多少力气全凭着一股子蛮横念头往前冲的流民,更像是老汉口中的袁老大那一伙子人。   他心里多了几丝防备,一把将那扇后门推开,果不其然前头猛地劈来了一把锃亮的刀,瞧着像是从护卫手里抢过来的。   陈稷川的身子猛地后仰,像是一杆弯折的竹子堪堪避开铺面而来的刀风,要不是他谨慎惯了怕是霎时间就会被这把刀劈出道血口子。   “呦,小子,挺灵活啊?把你手里的粮食放下老子愿意饶你一命。”袁老大带着几人堵在门口。   陈稷川面无表情地确定了下周围人数,手里提着的粮食袋子甚至都没有放下,一手抓着两个粮袋另一手拿着匕首上前,不过片刻间的功夫大放厥词的袁老大就同他的那几个小弟一起趴在了地上。 第101章 第 101 章   袁老大心知一旦流民动乱起来以他手下的这几个人很难在混乱当中占据优势,别到最后犯了众怒说不准会被那些流民像杀护卫一样将他们也顺手杀了,故而在院内开始混乱之后当机立断更改了主意——他特意避免同大量的流民正面对峙,而是选择在外头劫掠那些单枪匹马地带着粮食跑出来的人。   陈稷川就是这个被选中的倒霉蛋。   但在陈稷川出手过后很难说究竟是谁更倒霉。   他们这伙人的身上多少都是有着些本事在身的,有几个人甚至比车队里的护卫汉子还难对付,毕竟是在乱世里头凭本事硬杀出来的狠角色。大多数人在瞧见了车队护卫的规模之后基本便歇了想要同他们正面对抗打斗的心思,这样想想说不准车队护卫综合下来见过的人血未必能有袁老大手下的这些人多。   但这其实都不太重要,反正在陈稷川的面前只有挨打和多挨几下打的分别。   别说是这些倒在地上痛苦吸气的流匪了,连在暗处观察情况的小邓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不轻,起初小邓的确是想快点进去给陈稷川报信的,偏偏险些就和袁老大等人撞了个正着。   论起打架他根本就不是这些人的对手,想来想去还是决定留在外头找机会接应,完全没想到陈稷川居然这么厉害!他遇上后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的袁老大等人在陈稷川面前竟然和个面团一般任人搓扁揉捏!   小邓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大谷哥,你还好吗?”   自打离开陈家村人后陈稷川便没再用过自己的本名,不过自他们一路走来确实也没和路边的流民有过什么交流,直到现在小邓还一直以为陈大谷是他的名字。   陈稷川抬头看了他一眼,将手里提着的两个粮食袋子隔空扔了过去。   小邓连忙伸手去接,身子都差点被手中的重量压得趔趄,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死死抱着两个装粮的袋子。   “急死我了!还好你没……”,小邓满脸后怕与庆幸地看向了他,脑门上面早已急出了一层汗珠,话才刚刚说了一半声音就突然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陈稷川。   ——陈稷川将袋子丢给了他,手里终于空了下来,全身上下只剩下了手里面的那把银刀。   他上前一步俯下身子一件件捡那些落在袁老大等人身边的兵器,将其中的一把篾刀拿在手里掂量了下。他似乎是对这把刀的重量非常满意,盯着那刀多看了几眼,下一刻直接转过了身子将那把刀直直捅进了躺在地上的流匪肚子里!   小邓全身都止不住地颤抖着,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细碎声响,陈稷川将刀捅进去了还觉得不够,手腕甚至握着刀把拧了一圈,恍惚间仿佛听到了刀身碰撞到骨头在人体血肉中搅动的牙酸声音。   无论是他还是小邓外出打探来的关于袁老大的风评都不是很好,不过这事并不让人意外,要是让这群人活了下来继续作恶日后不知还会有多少途经过此的流民遭殃。   为了防止这些人不死每个人的脖子和胸口处都会被他各捅一刀,几个汉子全被眼前的这副场面吓破了胆,袁老大自认为自己已经算是相当心狠手辣的了也不敢说这样毫不留情说杀就杀!说来可笑,刚刚他甚至还动了一丝想将陈稷川招揽进他们这个队伍里的心思!   绝大多数人杀人总归是有个缘由在的,可这么半天陈稷川却连一个字都没有说过,袁老大颤抖着往后面退:“兄弟!大哥!!祖宗!!!我错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眼瞎得罪了你!别杀我!你想要什么我都能想法子给你弄来,有话好好说……”。   陈稷川没应,继续拎着刀往他那走。   斜刺里突然窜出来了个人。   几乎在他冲出来的瞬间陈稷川便朝侧方避了一步,不过那人却并不是朝着他来的,老汉双手抱着一块几乎赶上他脑袋大的石头猛地冲到了袁老大身前,双手高抬重重落下“哐”地一下就将石头照着袁老大的身体砸了过去!   袁老大霎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连带着好几个从后门处跑出来的流民都被吓得哆嗦了下。   这些流民一跑出来就瞧见了后门处零星散落的一地尸体,有不少都是他们相当熟悉的面孔,毕竟以前没少跟在袁老大的身后朝着他们耀武扬威。刚刚还有流民纳闷怎么没在院子里头瞧见他们呢,本以为是场面太混乱了一时之间没注意到,没想到竟然大多数都聚在这里。   陈稷川冷冷瞧了他们一眼:“滚。”   几个流民被他吓得又哆嗦了下,提着手里的装粮食的袋子撒丫子朝着黑暗里狂奔。   瞎眼老汉压根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拼命地拿着那块石头往袁老大的身上砸:“姓袁的!你骗我!我家大姐儿呢!你把我家的大姐儿带哪儿去了!你不是人!”   袁老大拼了命地挣扎着,但他刚刚在陈稷川手下伤得不轻,陈稷川的刀子在他身上捅出了好几道狰狞的口子,鲜血源源不断地往外面淌,即便是现在血液都还没能止住。   毕竟陈稷川常用的兵器全部特意开过血槽,他身上的这点本事也是前世和无数流民以命相搏打出来的,每一下出手都尽可能地直接了结了对方的性命,就算陈稷川不去补刀袁老大大抵也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亡。   老汉并不知道这些,他也不在意这些,他只拼了命地打袁老大。   “你还我家大姐儿的性命!你还我家老婆子的性命!大姐儿以前还叫过你叔给过你东西吃!以前你被你家里赶出来的时候我们家还好心收留过你!你这畜生到底是怎么狠下心的!”老汉的那只瞎了的眼睛里竟然流出了一道血泪。   陈稷川回头看了身后的驿站一眼。   这么一会儿的时间过去里头的东西已经被抢得差不多了,流民们开始意识到了不应该在驿站里多留源源不断地往外面跑,不少人都朝着后门的方向涌了过来,与此同时驿站里的燃烧着的火光也开始越来越旺。   陈稷川看向了瞎眼老汉:“该离开了。”   老汉仍旧举着石头往袁老大的脑袋上砸,不清楚有没有听见他说话,陈稷川看了眼地上的尸体:“他已经死了。”   老汉举起石头的动作一顿。   他将自己的身体凑到近前,躬下身子如熟透了的虾子一般贴在那具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人脸上面直勾勾地盯着其看,似是正在拼尽全力地辨认面前的人真的如陈稷川所言那般彻底死透了,可惜他的脸上全部都是血泪,即便已经拼了命地将那只眼睛睁到了最大,但在这样的环境里面依旧看得不甚清楚。   陈稷川叹了声气:“真的死了。”   跑出来的流民越来越多,陈稷川也不再多言,想了想后还是几步走到了那老汉身前一把提住了他的领子将人给拎了起来,随即他又拿过小邓手中的一个麻袋:“走。”   小邓身子抖如筛糠,根本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由着陈稷川下的命令僵着身体快步跟着他往远处跑,边跑还边忍不住回头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整个人大脑一片空白,恍惚之间连手上的麻袋重量都感觉不到了。   两人快步朝着林槐夏和小邓媳妇所在的位置赶了过去。   起初小邓还有心思瞎想乱想呢,跑了几步便就开始喘不上气来,这么大的一个麻袋里头少说有上百斤粮,小邓完全不敢想象陈稷川究竟是怎么一手拎着两个麻袋一边解决掉这么多人的。   他抬起头瞧着前方提着麻袋扛着老汉跑的陈稷川一眼,顿时又打了一个激灵险些被颗石头绊倒趴倒在地上。   林槐夏及小邓媳妇所在的位置刚好就是老汉之前搭出来的窝棚不远处,两人没用多少时间就跑到了那处地方,结果才刚到窝棚附近就听到了一片嘈杂声响——几个身材高大的流民正围在那处窝棚旁边往里面冲。   陈稷川脸色终于变了。   他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瞧见了林槐夏手里抡着一根他留下来的粗木棍子猛地砸在了最前方一人的脑门上,声响大得连他这里都听得清清楚楚,就在那汉子被砸得头晕眼花的一瞬间横空突然飞出来了块坚硬的石子猛地打到了他脑门上面!汉子脸上顿时有鲜血淌了下来,从脸到脖子一摸一片鲜红。   是陈易安的弹弓。   血液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伸出手想擦擦眼睛,下一刻林槐夏手里的大粗棍子又砸了下来,这下这人终于无力地趴在地上不动弹了。   他旁边的小邓媳妇也毫不逊色,拿着一根削得尖锐的树杈子专往人的肚子和大腿上戳,一戳就是一个血窟窿。   陈稷川根本没怎么出手,几个汉子就已经被林槐夏和小邓媳妇解决掉了。   陈稷川这才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他和林槐夏同时看着对方身上的鲜血问道。   林槐夏用力地摇了下头,语气轻松地看着他:“一点事没有,都是他们的血。”   陈稷川“嗯”了声:“我也没事。”   随即他才转过了头目光不善地盯着在地上躺着的几个流民,补刀这事情他已经做得相当熟练,眨眼之间手起刀落几个流民脖子上便多了一道狰狞的血口子,要不是怕吓到夫郎孩子这会儿这几个人脑袋都要和身体分家了。   “是之前那伙路上的流民,不知道怎么逃到了驿站,瞧中了咱们两家的孩子想要下手。”林槐夏飞速地解释道。   陈稷川“嗯”了一声。   两家人没继续在这地方过多停留,陈稷川回身捡起了刚刚慌乱间被他丢在地上的粮食袋子,这袋子的做工质量倒是不错,被他这样扔了一下居然还没破洞洒漏。他将袋子扛在背上,回头看了同样被他扔下去的老汉一眼……此刻老汉似是已经从刚刚的情绪之中缓过来了,直挺挺地坐在地上同样侧着脑袋看向他的方向。   老汉脸上早就糊满了干涸的血泪,看起来格外狰狞吓人,小田只朝着那边瞧了一眼就将头缩进了他娘的怀里不敢再看了。   他明明是在看陈稷川,陈稷川却知道他其实什么都看不到。   他叹了声气,最终还是伸手在胸前摸索了下,借着衣襟的遮掩从空间里拿出来了个沉甸甸的布包,里头装的都是粮食。   布包不算大,但若一个老人省着点吃还是能够凑合着吃上一个月的,他将那布包如丢沙袋般稳稳扔进了老汉怀里,没再多看老汉一眼,转过身子快步离开了。 第102章 第 102 章   驿站的火并没能像先前隘口处的两个山寨那般烧了整整一夜的时间,毕竟那次有陈稷川在房间里到处抛洒浸过了火油和烈酒的枯草木头,这地方的面积可要比山寨小上数倍,没有多少助燃的东西仅凭那几个照明的火把不大一会儿火势便逐渐地转小熄灭了。   流民们的伤亡也远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多。   无论是陈稷川夫夫还是小邓一家都不想在这地方多待,为了避免再被其他人盯上,两家的人一致决定暂且先离开这里。   尽管夜色漆黑一片,小邓的目光却还是时不时地下意识地往陈稷川的方向瞄。   陈稷川杀死那几个山匪时的表情姿态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小邓一直觉得陈稷川虽然瞧着有些冷漠内在里却是个和善的人,两家人各自休息的时候他曾无意瞧见过一次陈稷川半夜给他夫郎盖衣裳,就算到了三更半夜空气里依旧是燥热的,很多人都不喜欢盖着被子,草草地往身上披了件衣服就能够睡。   他仔细地将那件被自家夫郎压在身下的衣服抽了出来,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一不小心惊动了旁边睡着的孩子,随即马上抱起他家的那个小哥儿轻声地哄,哄了两句还不忘记安抚几下一旁的夫郎免得再将大的惊醒。   邓家村是个相当大的村子,小邓自认为他在村子里面见识过了形形色色的不少的人,但像陈稷川这样的却还是头一回见,那一晚上他翻来覆去地没怎么睡着,脑子里头想的全都是那几日见到的夫夫两个的相处模式,越想越觉得这些年实在是亏欠了自家媳妇许多。   他心里有些羡慕陈稷川,也想成为这样的人,他在村子里时全都靠着村里长辈,出村之后靠着老邓,离了老邓一路上听的全部都是陈稷川的安排,自己则是脑子空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甚至于很多时候都要靠着媳妇来拿主意。   小邓对此倒是没有什么不满情绪,甚至于还有些庆幸家里头有个清醒能扛事的人,但在这样的世道里面无论是谁都会想要强大起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和事的,总不可能一辈子都靠着别人的帮衬过活。   他想着给夫郎盖被子时的陈稷川,沉稳且安心,能够让人忘记周边的危险环境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可也是这样的一个人在杀那几个求饶的人时刀子挥得比杀鸡都快,眼睛甚至都没多眨上一下面无表情地瞧着那些人的血肉横飞溅了一地。   小邓至今还记得他们邓家村人第一次杀了几个想拦路抢劫的流民时的反应。   ——就算是杀猪都要提前打个气喝口酒做下心理准备呢!陈稷川却没有任何情绪!!!   一个人怎么能够一边温柔可靠一边砍瓜切菜似的轻描淡写地剁掉别人的脑袋呢?   因为陈稷川根本就没把那些人当成人看啊!   那他又是怎么看待自己一家的呢?   小邓的脸色实在是太白太瘆人了,连陈易安和邓阿田这样的孩子都能够察觉出不对更不用说其余的几个大人,他媳妇担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你怎么了?”   指尖才刚刚接触到小邓皮肤的那一瞬间就被他用力地挥手打开,他媳妇的那只手上霎时间便红了一大片,走在前方的陈稷川和林槐夏都听到了声音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回过了头,小邓则死死地低着脑袋全身上下都止不住地发颤。   他媳妇看了红通通的手背一眼,再度伸出手死死攥住他的胳膊,这次连说话的声音都加大了不少:“你到底怎么了?手怎么这么凉?身上这么多汗??”   “我……我……”。小邓嘴唇嗫嚅了半天,一副想说又不敢说出口的样子。   他怕自己把话说了陈大哥就会一刀照着自己的脑袋劈过来了。   劈完了他还要去劈他的媳妇孩子,一家三口全都变成驿站后门的那些流匪那般的刀下亡魂。   他媳妇连着问了好几句都没能问出来一个字,这下子连这个平时向来沉默寡言的妇人都开始急了,还是陈稷川看不过眼大发善心地开了口。   “他可能是想说咱们两家人就走到这里吧。”陈稷川平静地道。   小邓霎时瞪大了眼睛抬起了头,连昏昏欲睡的邓阿田都被惊醒了,这种时候小邓媳妇反倒成了一家三口中最沉稳的那个。   邓阿田瞬间冲了过来一把抓住陈易安的手:“不要!爹爹!陈叔叔!我不想和安安分开!”   安安的表情也很是不舍。   这些日子两个小朋友已经成了彼此的玩伴,家里的大人整日都要忙着赶路忙着操心各种事情,两个小孩之间的接触自然变得多了起来。邓阿田这孩子还好上一些,以前在他们村子里时身边有着一大堆孩子,陈易安则从小就被陈耀祖陈小宝等人欺负,长到这么大身边都没个真正的朋友。   逃荒路上能碰到个能说得上话的和自己同龄的人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事情了,过了今晚大抵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小邓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陈易安抬头看了看邓阿田,又看了看自己的爹爹父父,还是伸手将自己的手从小田手里拽出。   他往后头退了一步,站在林槐夏的身后看着小田:“我们不可能一直都这样走的,你跟着你爹娘,我跟着我家里。”   小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安安脸上则没什么表情,只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小邓恍惚间竟然在他的那张还稚嫩着的脸上看到了几分陈稷川的影子。   林槐夏看了陈稷川一眼,见他心情不好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主动地开了口:“咱们两家本来就是因为车队聚在一起的,现在车队没了粮食也拿到了,确实是时候自此各自分开了。”   “稷……我相公刚好从车队那里拿了两袋子米,咱们两边一人一袋,这一袋子少说得有个百来斤,省着点吃足够吃上很长的时间了。”   小邓媳妇伸手擦着小田的泪水,见他们一家的态度明确便也熄了想要开口求几句的心思,她没再去看在一旁站着的自家那个不争气的汉子,只是长长地叹了声气。   “我其实清楚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这些日子多亏有了你们的照拂,否则我们一家现在怕是早就都变成了几堆骨头了。”   “其实咱们两家同路一直都是我们在占你们的便宜受你们的恩惠,可惜在这样的世道里面我们两个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报答,要是以前还能请你们……”,她叹了声气,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抬起头,看了看林槐夏又看了看陈稷川:“我们一家会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的,我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希望你们一路平平安安,无论走到了什么地方都能有口吃的有口水喝……”。   她说了几句又说不下去了,再度长长地叹了声气。   小田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面掉,连小邓都红了眼睛。   妇人将他手里的布袋子拿了过来:“之前我们在那些流民手中逃出来时身上没有一点粮食和水,还是你们一家好心给了我们些吃的,无论如何这些吃的我们都是要还回来的,希望你们别怪罪这一袋米本来就是陈家大哥拿回来的粮食。”   林槐夏当然不愿意收。   奈何小邓媳妇的态度格外坚决,最终还是收了两小把米。   陈稷川将从护卫手中抢过来的两把兵器分给了他们,好歹能有个防身的东西。   做完这些,两家人便更没了能说的话了,两家人就此分道扬镳,陈稷川肩上扛着米袋子林槐夏手里牵着安安,一家人没有任何留恋转过身子继续朝前。   小邓一家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点远去,临走之前陈稷川似乎是听到了小邓说了什么。   没听清是“谢谢”还是“对不起”,也可能是二者皆有,只是这根本就不重要,陈稷川从来都没放在心上。   小邓或许是钻了牛角尖,但有件事他其实并没有想错。   陈稷川的眼中确实没有他们。   一家人往外走了许久,林槐夏看了看陈稷川的侧脸,想了想后将安安给抱了起来伸手摸摸自家情绪有些低落的小哥儿的脸:“安安是不是不想和小田哥哥分开啊?”   陈易安点了下头,过了一会儿又认真地道:“但是安安知道咱们两家是是必须要分开的,从一起走时就一定会有这天!”   虽然难过,但并不惋惜。   林槐夏“嗯”了一声,柔声夸了小家伙一句,学着刚刚小邓媳妇的样子将陈稷川背着的装粮的袋子抢了过来,顺手又将小陈易安塞进了自家相公怀里。   “安安自己都没有因为和玩伴分开不开心呢,你这个当爹的就更没必要在这里闷闷不乐了。”   陈稷川愣了下,感觉到小家伙的两手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生怕这孩子不小心摔了忙紧了紧抱着自家孩子的胳膊,随即轻声地应了句“好”。   ……   直到他们走了许久,小邓一家还依旧站在刚刚的位置上。   小邓抓过媳妇的手,即便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她手背上的那片红色还是没有要褪去的迹象,他有些心疼还有些后悔,刚想开口和她道歉就听得对方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小邓沉默了片刻:“我就是觉得……他这样两副态度变脸杀人……太可怕了……我不能……我害怕……我怕他也会这样……这样杀了我们……”。   小邓媳妇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时间。   “刚才那几个流民过来围攻我和林夫郎,我和林夫郎是凭着自己把他们打倒的,你也怕吗?”   小邓没说话。   小邓媳妇捏紧了林槐夏递给她的兵器:“你怕的并不是陈家大哥,你怕的是这个世道。” 第103章 第 103 章   又是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觉,陈稷川一家全累得不轻,这次的运气不是很好,直到中午才找到了个适合让他们一家人休息的隐蔽地方。   陈稷川快速地清理了下周边区域。   他将车厢放了出来,见着车厢就无法避免地想起了给孙少爷拉车的那匹马,只可惜空间纽里不能容纳活物,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更来不及将马杀了收进里面。   这会儿陈稷川无心去管旁的事情,当务之急是先抱着自家夫郎进到车里睡上一觉。   再醒来时都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他先本能地抱着夫郎在他肩头蹭了两下,长长的头发搔得林槐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直到这时陈稷川才彻底从睡意中清醒过来,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呢话就已经问出了口:“吵醒你了?”   林槐夏抓住他的手:“没有,醒好久了。”   怕吵醒觉浅的陈稷川才一直没动。   陈稷川“嗯”了声,高耸的鼻梁擦过他的颈侧似亲似蹭地贴了几下,随即很快清醒了过来起身下床。   林槐夏用力地摸了摸刚刚被他碰过的位置。   陈稷川先抬头看了看车厢上层睡着的安安,见这孩子睡得和小猪一样才放下了心,再回头时林槐夏已经坐起了身在整理被褥了,于是干脆从空间里拿了捆干柴出来生起篝火。   待到火势旺盛了些,他才取出了那卷舆图。   这还是他两世以来第一次真正见到传说中的舆图,别说是一个陈稷川了,怕是整个北安府城里都找不出来几个见过舆图的人,就连那些有着品级的官老爷呢都未必能够好到哪去。   林槐夏也好奇极了,夫夫两个头挨着头坐在一起一同盯着陈稷川手里面的东西看。   舆图外侧被用一层厚重的油纸包着,陈稷川在驿站里面翻找的时候已经将油纸扯开了些露出里头的卷轴一角,正如他当时判断的那般这东西摸起来并不像纸,更像什么动物的皮或特殊的布。   外表瞧着薄如蝉翼总觉得稍稍用些力气就能将这东西撕得粉碎,待到缓缓展开来后才又发现这材质其实相当结实,林槐夏抓住舆图一侧陈稷川慢慢将其铺开,才刚刚展开了一小块两个人就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口凉气——   这哪是他们想象中的北安府舆图啊?这上头画的分明是整个大齐朝的北方全境!!!   山川河流城镇隘口方方面面都被画得清清楚楚,大大小小地囊括了十来座州府几百个县镇,密密麻麻的各种符号将两个人都看花了眼,小夫夫盯着看了半天才勉强地从震惊当中回过了神。   “那、那个少爷……他到底是什么人……”,林槐夏磕磕绊绊地道。   陈稷川没答话,只深深地吸了口气,和林槐夏对视一眼后干脆将空间里的从孙少爷那收走的所有东西都放了出来。   找舆图时他已经翻过了孙少爷带的那几个包裹,只是碍于时间因素仅草草地看了几眼,这会终于有了时间足够让他们细致认真地仔细查看,没过多久果然发现了不少被他忽视的东西。   先是那几个护卫汉子带的兵器。   车队第一次在他和邓家村人面前行驶过时他就已经注意到了这群人所携带的兵器并不简单,这时候的铁比肉还精贵,钱这东西仅是敲门砖而已,更重要的是要在上头有着关系人脉——那时陈稷川就隐隐猜测这群人定然和官府有着联系。   但孙少爷自己肯定不是官府的人,无论是以他的年纪还是行事作风来看都不太像,陈稷川觉得他更像是哪个官老爷家的亲眷小辈。   可惜他们两个除了金银珠宝和成沓的银票外什么都没有找到。   陈稷川一脸严肃地看向了夫郎:“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咱们一家都要记住从来没有见过他们这一行人。”   林槐夏用力点头:“你放心,我明白。”   这种时候陈稷川突然有些后悔没顺手把小邓一家也杀掉了,不过这只是个模糊的念头而已,真要让他现在回去找那家人也不太现实,好在他们自始至终就没报过真正的名字。   陈稷川甚至已经在盘算着要不要在路边的流民尸体上摸几张身份户籍了。   驿站都乱成了那副样子,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能够活到天灾结束,说不准等到世道转好时这群人早就全都死了,待到日后寻了个地方安定下来也没法查证他们一家的真实身份。   陈稷川想了会儿才稍稍放下了心,将从孙少爷处收的所有东西都单独放了起来,不出意外这些东西日后都不会再轻易地显现于人前了,待到他将其全部收好才有心思继续去看手里的舆图。   舆图这东西绝大多数人都看不懂,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给得到了怕是整个国家都要动乱起来,更不用说农家百姓们大多连大字都不识一个,陈稷川还是多亏有了个秀才阿爷才勉强地比其他人多认一些,就算是陈稷川自己刚重生回来时依照前世记忆将他们一步步走过的地方画出来的地图都只有他自己一人能看明白呢。   他自己画的那几张……   陈稷川突然想到了什么。   林槐夏见着他将空间里的那些纸张木板全翻了出来。   陈稷川并不清楚这东西究竟该怎么看,但他知晓陈家村后头的那座他们居住了许久的山是条连绵不绝的庞大山脉,这条山脉一连横亘了数座府城,包括隘口处的那两个山头应当都是这座山脉的一部分。   他比照着自己刚重生回来时画的东西和脑海里面几乎没能剩下多少的关于前世的模糊记忆一寸寸地在舆图上搜索,林槐夏瞧着他的动作很快便明白过来自家相公在做什么,夫夫两个一人占据了舆图一侧仔仔细细耐心寻找,不知找了多长的时间,林槐夏突然出声叫他:“稷川哥!你看这边!”   陈稷川将头凑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眼睛便亮了:“应该就是这里!!”   夫夫两个的声音太大,一不小心就将车厢里的安安给吵醒了。   林槐夏将他抱下车厢。   这天他们光顾着赶路和睡觉,仅在赶路休息的间隙吃了几块垫肚子的桃酥和点心,一连数日都和小邓一家待在一起。为了避免暴露空间吃喝方面都尽可能地敷衍凑合,既然已经分路走了陈稷川干脆在空间里挑选了半天端了几大盘东西出来。   大多数都是放在天灾之前都很难能吃到的东西——一盘用猪皮熬制成的清澈透亮的水晶脍、一碟用嫩笋尖和脆蘑拌好的小菜、小半只炖得皮酥肉烂入口即化的酱肘子,以及道同样清淡解腻的清炒时蔬。   像是这样的酱肘子他空间里还有一百多只,够他们全家一天一顿连着吃上小半年,不过家里已经有些日子没见过荤腥,怕一口气拿出来太多吃了后会不舒服,这一小份均分下来每人几口就吃没了。   肘子是他和夫郎亲手炖的,先前两人打扮成小厮在周边的村子里头到处收猪,陈稷川自己还零零散散地在朱屠户那边买了不少肉,一连炖上好几个时辰筷子轻碰就软塌塌地凹陷下去了一大块,露出下方红褐色的熟烂肉丝。   皮肉炖得油亮亮的,用筷子夹起来时还颤颤巍巍地晃动着,林槐夏夹了些放在饭里和同样油润的米饭搅拌几下,几乎在刚吃进嘴里的一瞬间就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水晶脍被整齐地切成了片,陈稷川的刀功可不仅只在杀人时厉害,每一片都切得薄厚均匀大小相等像是从模子里刻出来的那般,林槐夏夹起了片掂量了会儿,觉得等着世道好起来后自家相公完全可以去到酒楼里应征切菜的大师傅。   他是这样想的,便也打趣般地和陈稷川说了,陈稷川闻言止不住笑:“我才不去呢,我只想和你一起呆着。”   他边说边取了一份蒜泥料汁浇了上去,又夹了几片放到自家夫郎的碗中。   至于一旁的陈易安……早就闷头吃起来了。   陈稷川时不时地抬起头来朝着自家的夫郎孩子看上一眼,唇边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过。   “家里面现在不缺银钱,不用再像以前那般为生计发愁,等到咱们找个地方安家落户,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就做些什么。”   他前世总是对林槐夏说类似的话,有段时间几乎天天都要说好几遍,这回却还是这辈子头一次说,无论是说话时的心境还是脑子里想的事情却都已经与前世截然不同了。   林槐夏也笑,满脸认真地朝他点了点头:“嗯,我也和你一样,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本来就不缺食物和水,这下子又有了舆图,日子定然是能被他们给过起来的。   ……   除了那卷舆图之外陈稷川还在外头另留了份东西,是那一包小孩子的衣物,他在附近寻了处地方将那些衣服全都埋了,希望这些孩子能够早日轮回投个好胎。   前世他埋的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   两世的路线早已改变,不出意外那些地方今生他们是没机会再去了,陈稷川现在几乎很少再回忆起那些事情,他怔怔地盯着新起的土包看了许久,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子往前面走。   过去的事情总会过去,当下最重要的事是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   依照陈稷川的想法是在这地方再多留上一晚,等到明早天亮起来再继续出发,他才刚刚朝着林槐夏的位置走了几步……心脏突然开始剧烈地跳了起来。   陈稷川的余光瞥见远处山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速度太快他根本看不清楚,像是什么体型较小的动物,发疯一般惊慌失措地朝着远处快速跑着。   随即动物越来越多,明明他们停留的时候这附近几乎看不到任何动物生存的痕迹,这会却全都涌了出来……陈稷川的心头一窒,快步上前一把将林槐夏和陈易安都拽进了怀里,下一刻他们脚下的大地突然开始震颤起来,仿佛连天地都开始旋转。   ——地龙翻身了!! 第104章 第 104 章   林槐夏在听清他话的第一时间就将安安抱在怀里。   转眼间陈稷川就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他的身子随着地面猛地晃动了下,险些就直接趴在了地上,多亏陈稷川反应及时伸手撑地扶了一把,膝盖磕在了块石头上面疼得发麻,只不过在这种时候已经顾不得在意这些了。   大地像是一块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撕扯拧动的布,两个人在这种情况下甚至连站直身子都格外费力,林槐夏只知道陈稷川正拉着自己拼命地跑,面前所有碍事的东西都被他毫不犹豫地收进空间用最快的速度清理了一条道路出来。   陈稷川攥着他的手腕拉扯着他往前面冲,几乎是在拖拽着他,耳边不断有轰轰隆隆的声音传来,像是砸在了他们的心头上,不是雷,是从一侧的山壁上面震动下来的巨大石块。   ——多亏这地方不像隘口那般狭窄易堵塞,否则他们这时候根本躲无可躲。   山壁上的岩石一块块地崩裂,与土块枯树枝混合在一起如洪水般朝下面涌,带着一股子毁天灭地的可怕劲头。成块的碎石砸在地上当场就是一个个大坑,转瞬之间又被后头的洪流吞没。尘土飞扬呛得人根本睁不开眼,林槐夏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不久前吃饭的地方顷刻间被碎石泥土彻底掩埋。   陈稷川知道这种时候要往宽敞的地方跑。   时不时地会有一些枯枝碎石朝着这边飞溅过来划过身体在他们身上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林槐夏下意识地收紧抱住孩子的那只手臂,尽可能地替他挡住那些飞过来的东西。   陈稷川来不及和他说话,拉着他一路往东边狂奔。   越到这种时刻他越冷静,脑子里面全部都是一家人来时经过的路线。   ——东边有着道狭窄的沟,不算很深,但应当也能够拖延一瞬的土石洪流。再往前走则是一条干枯的河床,足以容纳四五架板车并排行过去,那地方宽敞平坦视野开阔,算是这附近唯一一个能够临时避难的地方,沿着河道再往前走一段距离便能回到他们来时所经过的那条官道上面了。   陈稷川心里有了主意,脚下的速度愈发地快。   地面像是被人从下面往上顶般,一下一下地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别说是抱着孩子的林槐夏了,连陈稷川都好几次被颠得踉跄。陈易安被爹爹抱在怀里,直愣愣地盯着他们身后的那座大山,过了好半天才磕磕绊绊地憋出了句:“爹、爹爹……大山……大山在抖……”。   漫天都是飞扬的尘土,连天地都变得灰蒙蒙的,陈易安才刚说了一半就被呛了一嘴的土,下一刻林槐夏便扣住他的后脑将他的头往自己的肩膀上按:“安安乖,别看,别怕。”   他们很快就跑到了那处土沟旁边,陈稷川一看就皱起了眉,这一段的土沟两侧颇有些宽度,陈稷川这个身高腿长的都不敢打包票说百分百能跨越过去呢更不用说要比他矮小上一圈的林槐夏了!林槐夏也意识到了这点,回头朝身后看了一眼,当机立断将陈易安往他的怀里塞:“你先带着安安过去!”   陈稷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哪怕在刚刚他意识到地龙翻身时脸色都没这样难看过。   林槐夏的眼眶发红,瞧着他相公的这幅样子心头更是密密麻麻地如针扎般酸疼,可这种时候总不能任性……他刚张口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见着陈稷川突然又将陈易安塞了回来。   林槐夏还没反应过来,陈稷川已经一手穿过他的脑后一手揽过他的膝弯,稍一用力就将他整个人都打横抱了起来!   “稷川哥——”,林槐夏急促地叫了他一声。   “安安抱紧你爹爹,你抱紧我。”陈稷川态度强硬地命令道。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连着朝后方退了好几大步随即猛地往前面冲,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踩得脚底下的碎石咯吱咯吱响,临到那道沟壑旁时蓦地朝前纵身一跃……林槐夏下意识地抓紧了他,安安则被夹在夫夫两个中间,一双眼睛紧紧地闭着连条缝隙都不敢睁开。   耳边风声呼呼地响,碎石还在不断地往土沟下面坠,陈稷川的身子在空中划出了道长长的弧线,落地的瞬间他弯起膝盖整个人都往前滚了一圈,这才终于勉强止住了继续朝前摔的势头。   陈稷川用力喘了声气。   林槐夏在他怀里挣动了下,陈稷川却没有松手,他转过头朝着后方瞧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抱着自家夫郎孩子继续往前。   往前就是那条已经干枯的河床了。   哪怕身上多出了夫郎孩子两个人的重量陈稷川的速度也丝毫没有要降下来的意思,甚至于他跑得还要比先前更快上一些。他丝毫不敢停歇地朝着河床处跑,林槐夏怕消耗他的体力根本不敢继续提想下来的事情,只能四处张望着帮陈稷川看周边环境,时不时地出声提醒他一句让他避开倒下来的树木和石头。   待到终于跑到以后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河床两侧空空荡荡的,左右两侧都没有高坡,直到这时一家人才终于能够放松下来休息一会儿。   待到陈稷川喘匀了气才转过了头看林槐夏,他没说话,就这样闷闷地盯着他看。   林槐夏知道他想问什么,侧头看向远方逐渐平息下来的山头。   山中传来的轰鸣声音越来越小,林槐夏却不敢放松警惕,思索片刻才继续道:“别歇了,咱们继续走吧。”   陈稷川没答话,重新站直了身子取出指南针看起方向,感觉到林槐夏突然伸手勾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陈稷川没抬头,继续盯着指南针看,只是面无表情地反握住了他的那只手。   他很快就拟好了去官道的路线,一家人继续沿着河床往前,陈稷川一生气就不爱说话,但那只抓着林槐夏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河床上的这些石头早就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了,高高低低地堆叠在一起,看起来和他们村子的那条河里的石头没有任何差别。陈稷川边走边将一块挡在他面前的石头轻轻踢开,感觉到林槐夏往他的身边凑了几步,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轻轻摇了两下。   陈稷川转头看他。   林槐夏与他贴得极近,几乎与他挨在一起,压低了声音朝着他道:“我错了,你别生我气,我就是想着要是……要是……”。   他只说了这么两句,剩下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陈稷川盯着他看了两眼。   一家三口现在的外在形象都相当难看,发髻散乱全身脏污,几缕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胸前脑后,身上甚至还带着星星点点的血点子,林槐夏刚说了两句目光就落在了他肩后的一处伤口上面,霎时间就变了脸色想去看看他的伤势。   陈稷川却依旧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林槐夏这下子是真急了:“你快让我看看!什么时候伤到的?是刚刚被石头划的??”   明明他自己身上也有着好几道狰狞的伤呢,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陈稷川看着他焦急的神情默默在心里叹了声气,心里头的那点火气早就已经消下去了。   他看了眼另一只手里牵着的安安,继续拉着林槐夏往前,过了半晌才慢慢道:“我刚知道自己‘回来’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林槐夏脑子里全部都是家中备下的那些伤药,还好当初陈稷川以打猎的名义提前囤了几大箱草药药油得赶快给他相公敷上……听见陈稷川说的话后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了头傻愣愣地盯着他看。   陈稷川抓着他的手背放在自己脸边蹭了蹭。   “我那时候想……要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咱们一家死也得死在一起。”   “哪怕做了那么多准备,哪怕已经走到了这里,哪怕是到了现在……我其实还是不敢保证我们一家一定都会顺利活下去。”陈稷川笑了一声,终于松开了他的手,“所以我现在依旧还是这个想法。”   “就算是死,咱们一家也要死在一起。”   所以不要再说什么诸如“你先走”一类的话了。   陈稷川只敢将话说到这里,更深的话他不敢说,甚至从来都不敢将那些想法表露出来。   但他觉得林槐夏应该是会明白的。   ——在这样的世道里面,他们两个要怎么活下去呢?   前世他在找夫郎孩子的路上时每天都会反复地想这个问题。   他自认为自己算是见识过了形形色色的各种人,有人为了一口吃的和水出卖自己出卖亲人,但同样有人会愿意为其他人付出一切将自己磨砺得越来越强大,陈稷川从没怀疑过林槐夏是后者,他坚信着就算没有他在林槐夏也能凭着自己将安安照顾得很好,哪怕前世他夫郎生病了,他也依旧将他和孩子照顾得很好。   陈稷川只是觉得……那样未免太累太难太残忍了。   所以他总是觉得自己对夫郎保护过度了,明明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他夫郎自己就能做到,却常常因为他在的缘故所有事情都由他代劳,陈稷川知道这样不对,但他自己控制不了。   就像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念头。   他们一家人理所当然地是要在一起的,如果有一天他快死了,与其留他夫郎和孩子自己在这个世道里苦苦挣扎,还不如由他……   陈稷川觉得自己太自私了。   但是全家一起死了,总比只留下他们两个经历他前世想象中的那些可怕事情要好吧?   陈稷川脑子一片混乱。   他不敢抬头看林槐夏,只继续闷头朝前面走,没走两步感觉自己的手又被林槐夏给抓住了。   他听见林槐夏不解地问他:“你脑子里整天就在想这种事情吗?”   陈稷川:“?”   林槐夏深吸口气,难得地被他给气到了,拽住陈稷川的胳膊让他看自己。   “我的意思是,你居然会被这种事情困扰这么久。”   他叹起气来:“不要担心我会生气,我和你有着一样的想法。” 第105章 第 105 章   林槐夏仍旧温温柔柔的,温柔得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话,直到他们沿着河道隐隐看到了远方的官道时陈稷川都没能回神。   进了官道就意味着又要重新回到流民们活动的范围,陈稷川下意识地从空间里取出个包裹,像是这样的包裹他们总共准备了足足五十份,每一份里都分别装着四个烙得干硬的锅盔饼子、二十斤炒好的面粉或菽粉、两袋装满的水囊和两支同样装满了水的竹筒。   提前备出来总比到时候凭空变出东西惹人怀疑强。   他们才刚朝着官道走了几步,猝不及防大地再度震动起来,远方骤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剧烈声响!不是石头滚落的声音,而是整座大山塌陷前的最后悲鸣——那座陈易安刚刚说在抖的大山,塌了!!!   陈稷川连头都顾不得回,抄起夫郎孩子便朝着官道上跑。   巨大的声响在他们脑中嗡嗡地回荡,震得人的脑子发晕,即便陈稷川他们距离那座山头有着段相当遥远的距离仍旧被震得头昏脑涨。山上的石头噼里啪啦地往下面砸,一棵棵大树被连根拔起露出本应深埋在土壤中的狰狞根须,山脚下凭空忽地裂开了道漆黑狰狞的可怕口子,以人无法想象的速度扩张蔓延。   数不尽的沙石尘土往里面掉,裂缝却像是无底洞一般毫不留情地全吞了进去连丝痕迹都没有留下,越来越多的树木巨石往下面涌,转眼之间就吞没了小半座山。   陈稷川一路跑到了官道上面才停了下来。   此刻官道上正零零星星地或站或坐着几个流民,坐在地上的那几个人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腿软站不起来了,所有人都惊恐地颤抖着朝那边望,直到这时陈稷川才有心思抬头看了过去。   先前还高耸着的那座山头转眼间便塌了一大半,只有过去的两三成高,余下的那一小半也裂得不成样子,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瞧着仿佛随时都能栽倒下去,直到现在还有些碎石杂物咕噜噜地往下面滚,沉甸甸地压得众人喘不上气来。   有风从那边吹了过来,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味道,天地都仿佛彻底安静了,陈稷川只能听到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跳声音。   过了半晌,他才又去拉他夫郎,林槐夏的视线从远处的山上收了回来,抬眼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地嘴唇动了动,最后也没能发出声音。   陈稷川摩挲了下他的手,触手冰凉,手心里面全都是汗。   “是天、是天要亡我大齐啊!!!”不远处的一个流民骤然间大声喊了起来。   直到这时官道上的那些流民才纷纷地回过了神,有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则如疯了一般跪在地上磕头哀求,更多的人开始随着第一个人呐喊发泄,陈稷川没出声,刻意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拉着自己夫郎孩子快步朝远处走。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   天灾往往会意味着政权动荡,前世陈稷川根本没心思去关心这些,无论是隘口处的那些抱团的山匪还是驿站袁老大等聚在一起劫掠的流民,总有些人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聚在一起形成大大小小的各种势力。   像是前世带头冲进北安府城屠杀了整个北安府衙的流民饥民,陈稷川好像隐约听说过那伙人中有几个人扯了大旗自封身份带着手下的人占山头攻县城,多则几千上万少则几十几百,有些人拿着锄头菜刀甚至削尖了的木棍就开始占山头攻县城四处抢粮扯旗起义。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趁机兴起的邪祟教派,自称得到了什么神鬼的指引嚷嚷着要积功德救世人,天灾之下竟还真的被他们骗来了不少信徒,一大群人神神叨叨的据说闹出了不少事情。   再加上那些本就存在的流匪流寇和各种势力,大齐北境彻底乱成了一团。   不过陈稷川对于这些了解极少,只是隐约记得曾听人提过了一嘴,前世他整个人都疯疯癫癫的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仔细想想前世这时陈稷川应该已经死了。   陈稷川连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都记不清楚。   想不清楚便索性不想,什么都没有活下去重要。   接下来的日子里面大地又接连震颤了几次,幸而都没有之前他们遇到的那次可怕,陈稷川本以为手里有了舆图总算不用再像先前那般凭着直觉和指南针硬走了,偏偏接连几次地动将山川河流的地形走势都改变了不少。他在外面不敢将那张舆图拿出来,干脆花了半个晚上将附近的地形背了下来。   “就这样走吧,要是哪天我们走不动了或者走到了个觉得还算是不错的地方就在那地方停下来吧。”林槐夏抱了几根柴火过来,一眼便瞧见了陈稷川正皱着眉头盯着面前地上摆放着的石头树枝发呆。   他们此刻正在一条宽敞的官道旁边,远处隐隐能够看见几堆跃动的火光,那是其他几伙流生起的篝火,与他们不远不近地隔了段距离遥遥相望。   石头代表着舆图上的山头,干草则是象征河流,陈稷川用树枝替代官道,结合他脑子里背下来的部分舆图形成了张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地图。   “嗯,我知道。”陈稷川笑笑。   他们之前一直沿着这条官道往前面走,没想到连着走了几日眼前的道路骤然被裂开的大地分成了两半,地龙翻身给这处地面凭空制造出了道如同隘口般的存在,站在这边能遥遥看到对面上的另一半官道,陈稷川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了隘口还在后面追他。   这回遇见的这条裂缝可不像是先前他们遇到的那般陈稷川稍稍用些力气就能努力跳过去的,两边最少也得有个十几丈远,陈稷川一家同一大群流民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这里,谁能想到会被这样一条地震裂出来的裂缝挡住了去路。   几个流民想要顺着裂缝往前寻找尽头,还有些人干脆准备换条道路继续行走,如今陈稷川费心思琢磨的就是这件事情,依照那份目前不清楚还有多少准确性的舆图来看想绕路走他们还得穿过山里。   可是在亲眼目睹了一座大山的崩塌之后……陈稷川一家短时间内都不会再想往山里去了。   “不然我们也顺着裂缝走吧。”陈稷川想了想。   林槐夏点头:“行啊。”   他们一家穿的还是地动时的那身衣服,从头到脚都破破烂烂脏兮兮的,手上身上全都是灰,只有脸上勉勉强强能够和干净二字搭上点边。   但总的来说无论是气色还是精神状态他们都是要比其他流民好上一截的。   林槐夏从包裹里面拿出了个只有他的两根手指般粗的小瓷瓶,抓过陈稷川就要从里面挖些药膏出来给他敷上,地动那日他们两个身上全都被碎石枯枝划出了伤,当时一门心思地光顾着逃了,冷静下来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身上的疼痛。   林槐夏手臂上被划出来的伤口已经结痂,陈稷川背上被不知什么东西撞出来的一大片青紫却几乎看不到好转的迹象,他自己一点都不当回事,林槐夏却心疼极了,整日督促着给陈稷川敷药。   这一世陈稷川的受伤次数要比前世少了几十倍,前世最严重的一次他被人直接砍到了骨头,即便如此今生他身上的一些小伤却也从来没有断过,无论是打流民山匪还是那头黑熊,磕碰青紫都是常有的事。   林槐夏知道草药或药油会有味道,可难道就因为怕被人闻到就让陈稷川忍着疼痛一点点等它们自行愈合慢慢好转吗?   何况他拿出来的总共只有那么一点点,这么大的瓶子抹上几次就不剩了,倘若这样还有人心生觊觎想上前抢夺……那就真的是找死了。   他用指尖蘸了一点药膏,小心翼翼地在陈稷川的背后涂抹铺开,林槐夏做得格外认真仔细,生怕会有任何不小心遗漏的地方。   陈稷川撑着下巴盯着面前用石头等物摆出来的简易地图,由着林槐夏在他的背上忙来忙去的,过了片刻他才突然出声说道:“有一伙人在盯着咱们。”   林槐夏的动作停都没停,继续忙活着手里的事情:“和咱们一起走的那伙流民?”   陈稷川“嗯”了声,“真聪明。”   毕竟他们走的是由官府出资修建的官道,时不时地就能遇到些其他的人,陈稷川一家会尽可能地避免同其他人产生交流,他也完全没有想要结伴组队的想法,却阻碍不了其他流民总是朝着他们这边投来各种窥探的目光。   流民们在瞧见他们的时候第一时间是看他们带的东西,一家三口总共只有那么一个小小的布包,绝大多数人在看清包裹的大小以后就对他们一家人失去了兴致,不过这回流民堆里却出现了几个意外。   “你确定就他们家了吗?那么小的一个包裹就算里面全是粮食也不够咱家吃几天的。”妇人一脸不满地道。   “能吃一天算一天,咱家粮袋子可已经见底了,再不动手后天就得喝西北风去了!”   “但是他家就那么点东西,我们……”。妇人还是有些不愿意。   “你这眼皮子浅的!不能只看东西多少,你得看他们家里的人数!”   “他们那边总共只有三个人在,孩子太小算不得数,那个汉子又似乎是有伤在身,家里头的所有事情都是他们家的夫郎做的,咱们这边可是有着这么多人呢,收拾他们一家不是轻轻松松?”   “你看中的那户人家手里东西确实不少,你怎么不说他们家有多少人呢?咱们这几个抢得过吗?万一不小心落了点伤出了事情怎么办?”说话的人有着一双狭长的眼睛,边说边止不住地盯着周边亮起的一堆堆篝火看,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一家三口最为合适。   妇人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于是也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又过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几个流民这边终于有了动静。   林槐夏已经将药膏彻底涂过一遍了,此刻正将那个空了的瓶子往包裹里收,陈稷川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盯着面前的石头发呆,这会儿林槐夏不让他乱动,更不让他把衣服穿好,生怕不小心把刚刚涂抹好的药膏给蹭掉了。   安安白日里一直在睡,直到刚刚才睁开了眼睛,才刚睡醒就朝着他父父蹭了过去,迷迷糊糊地伸出了胳膊让陈稷川抱他。   他没注意到脚边的石头,跑过去时不小心将陈稷川摆的石头地图给踢得乱七八糟的,陈稷川见状也不生气,一把将陈易安抱了起来。   “父父……”,陈易安用力在他怀里蹭了几下,刚刚睡醒连说话都还有一些含糊不清,好几个音都连在了一起:“现在是什么时辰呀?”   陈稷川给他报了个时间。   陈易安这下才终于清醒了点,一脸迷茫地“啊”了一声:“安安还以为到早上了……”。   陈稷川哭笑不得地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子:“你这真是睡迷糊了。”   他本来是想说不应该这样作息颠倒的,但转念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必要去说,毕竟他们现在是在逃荒路上,连他和夫郎这样的大人都不能保证休息时间呢更不用说是安安了,想来想去只能再次伸手拍拍他的脑袋:“你这会儿醒了今天晚上更没法睡了。”   陈易安现在彻底醒了,伸出胳膊去够一旁的布袋子,他睡了一个下午的时间这会儿饿的肚子咕噜噜叫,迫不及待地想要找点吃的充饥。   “爹爹父父睡,安安给爹爹父父守夜,不用睡觉。”陈易安一脸认真地道。   陈稷川心头被他说得软乎乎的,忍不住又在他的脸上捏了一把。   林槐夏本来是想过来亲亲这小家伙的,见状伸手在他的另一边脸上也捏了一把。   捂住两边脸的陈易安:“……”。   布袋子里没什么吃的,只有干得噎嗓子的炒面粉和硬得能够砸开核桃的锅盔,这些东西连他们大人吃都有些难以下咽呢更不用说是安安这么大的孩子了,偏偏这孩子什么都不挑,自己舀了几勺炒面粉出来小口小口地往嘴里塞。   陈稷川记得自己曾经在镇子里面买过几十斤猪肉脯,琢磨着哪天拿些出来给安安和夫郎当零嘴吃。   林槐夏也忙完了事情,坐在他们两个身旁和陈稷川一起看自家孩子吃着东西。   流民里的妇人瞧着那袋炒面粉盯得眼热,本来就只有那么一点点,被这小哥儿吃了以后剩下来的就更少了!她忙用力伸出了手推了自家孩子一把:“还记得你弟弟对前头的那几户人家是怎样做的吧?等会儿过去你就开哭,边哭边喊自己好饿,让这个哥儿弟弟给你分几口吃的。”   “知道了知道了”,孩子直勾勾地盯着陈易安手里的炒面粉,一脸不耐烦地回答他娘,他们家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至于每次都要在他面前重复一遍吗?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猛地朝着陈稷川一家窜了过去,扑过去的第一时间就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求、求你们了……好心人……给我口吃的吧……我都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   林槐夏在他冲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挡在了安安面前,陈易安被惊了一跳,从林槐夏身后探出个脑袋看着面前发生的这一切。   这小孩的声音不小,离他们近的几户流民全听见了,纷纷朝着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没人有动作,所有人都在盯着陈稷川一家人的反应。   陈稷川眼底还带着刚刚看陈易安吃饭时的柔色,转过头直视着这小男孩,面无表情地吐出了个字:“滚”。   他杀过了太多的人,这样看人时尤为可怕,小孩被吓得哆嗦了下,却仍耐不住食物的诱惑忍不住朝布袋的方向走了两步。   比起食物他更想要的其实是水,他可是听他爹爹说过了的,这一家人据说带了个水囊呢!   他估算了下两边人的距离,觉得自己如果抓了布袋转身就跑的话这家人应该很难追上他,于是边哭边小心翼翼地自认为隐蔽地朝着布袋子在的方向挪,换做别人说不准真的会被他的眼泪吸引注意,毕竟他们家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偏偏陈稷川一家全是例外,一家人很快就看出了他的意图。   陈稷川见状嗤笑一声,伸手从陈易安的腰间拿下了弹弓。 第106章 第 106 章   石子准确无误地打在了男孩的手背上面,陈稷川刻意收敛了力气,否则按照他们间的距离这颗石子怕是能够直接嵌进对方肉里。   小男孩立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不知道是真的觉得疼了还是依旧在装,陈稷川又从地上捡了一颗石子,自认为自己已经算是相当好心地劝导着他:“我已经提醒过你两次了。”   “哇——”,这小孩却依旧不管不顾地继续哭着。   于是陈稷川没了耐心,懒得同他继续废话当即将弹弓抬了起来。   他不像林槐夏那般喜欢热闹,更愿意一个人躲个清静,偏偏村子里面的小孩常常叽叽喳喳大喊大叫的。不过吵闹毕竟是孩子们的天性,所以陈稷川在没成亲时的大多数日子里都会主动避开他们。   直到他自己有了孩子才终于看村子里面的那些小孩顺眼了些,奈何才仅仅接触了几次就意识到了这些孩子终归和他家的安安不同——陈家村的整个村里都找不出来几个好人呢,这群人又能言传身教出来什么好东西?   他不仅这样去想村里的人,陈稷川连自己都算在了里面,尽管有些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接受他骨子里有许多地方都和陈富山和陈家村人相似,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他才刚将手里的石子放了进去黑暗里便骤然窜出来了好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眼型狭长的干瘦妇人,冲出来的第一时间视线就在他们几个的身上一扫而过,随即目光很快就落到了他们带着的包袱上面,眼里的情绪毫不遮掩,显然仍旧对于这个包裹的大小不太满意。   她将孩子抱了起来,毫无顾忌地对着陈稷川一家破口大骂:“你一个汉子要不要脸?在这欺负一个小孩?他不过是想和你要几口吃的,这么大的孩子总共能吃几粒米啊!”   话音未落,没待陈稷川做出反应,林槐夏的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陈稷川眼见着自家夫郎伸出手臂一把将自己手里面的弹弓抢了过来。   “……是啊是啊,他不过是一个孩子!这么大人还缺这一口吃的?”旁边的汉子也附和道。   “你把我们家孩子打了,是不是要赔钱!”另一个汉子往前走了一步。   一大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只可惜还没待他们把话接完下一刻一枚小指大的石块就骤然对着妇人的脑袋飞了过去。   对面的人完全没想到他们这家人竟然会直接出手!妇人只来得及朝着旁边侧了一步,眼睁睁地瞧着那枚锋利的石块擦着她的脸侧划了过去。她被这场面吓了一跳,还是旁边的人叫了起来才后知后觉地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右脸一侧被那颗石块划出了道长长的口子,鲜红的颜色一点点将她的下半张脸染得通红,远处的几簇篝火后面隐隐约约有人影挪动,不少流民都被这处发生的事情吸引了注意。   但所有人都仅是站在远处看他们的热闹,到了这时早已没人会像天灾刚刚开始时那般路见不平仗义出手了,一伙伙人零零星星地聚在一边旁观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如此反倒是正合了陈稷川的意。   要是有人站出来帮忙陈稷川岂不是反倒还要欠上对方一个本不需要欠的人情?   想想就烦。   妇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好不容易才将那股后怕情绪缓和下去,随即一并涌上来的则是满腹压不住的怒火!陈稷川一家总共只有两大一小三个人在,她们这边的人数可是对方的三倍之多!更不用陈稷川一看就是个身上有伤的,这家人竟然胆敢对自己出手!!   她眼睛一翻嘴唇一张就要骂些更难听的话出来,没想到才刚将嘴张开就有颗石子打了进去,林槐夏一点都没收力气的意思,石子直接打进了嘴里霎时间便有鲜血混合着牙齿喷了出来。   这下子她终于支支吾吾骂不出话了。   怀里的小男孩眼泪瞬间被吓了回去。   “你!当着我们的面你居然还敢动手!!!”不远处的汉子气得脸色涨红,完全没想到陈稷川一家居然这么嚣张!他们这边可是足足有着六个大人呢!攥紧拳头吆喝了一声朝着陈稷川一家就扑了上去。   陈稷川嗤笑了声,站起了身。   林槐夏没管这几个人闹出的动静,第三颗石块已经被他打了出去,这回石子飞向的是对面那个妇人的脑袋,已经到了这种时候再提想要留活口的事情就太可笑了。   陈稷川看了他的背影一眼,让安安往后退上几步,自己则随手抄起根棍子迎上扑过来的几个流民。   这一伙人根本没将他们一家放在眼里,有几个人甚至自大到连武器都没拿,陈稷川随意活动了下手腕,抡起木棍以林槐夏最常用的姿势照着最前方那人的脑袋砸了下去。   棍子有他的小臂般粗,握在他手里颇有些分量,偏偏陈稷川的力气太大,难得有一次打架的时候忘记刻意收着力气了,木棍兜头砸下去后当即应声断成了两截——   陈稷川:“……?”   陈稷川看向那个刚刚嚷嚷的最大声的汉子:“脑门挺硬啊?”   只可惜对方这会儿没法说些什么回答他了,那人挨了这一下子当场原地倒了下去,没人顾得上去查看他是生是死,后头的人还没意识到是陈稷川力气太大硬生生将木棍打断了,纷纷在后头怒骂着朝他冲了过来。   陈稷川看了看手里仅剩的半根木棍,索性直接将断面当成了刀子使用,刚好木棍断裂的地方有着好几簇尖锐的木茬,陈稷川攥紧木棍末端,手腕用力直接将其捅进了一个汉子的肚子里面。   随即他又狠狠地照着扑过来的另一个人踹了一脚,一口气将这人踹出去了近一丈远。   再抬头时林槐夏那边已经将刀插进了一人的脖子里了。   转眼间来的这么多人就纷纷地倒在了地上,好几个人都抱着伤口哎哟哟地凄惨地叫着,陈稷川上前踢了一脚其中某个还喘气的汉子的脸:“就这点本事也想学着打劫别人啊?”   汉子脸上写满了恐惧,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怎么不过是转眼之间他们一群人就全都倒在地上了。   至于旁边的那些看热闹的流民就更不用说了。   陈稷川刚涂完了药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上半身总共只有一件半披着的外衣,眼下刚刚打完了架正松松垮垮地往下面掉。他不紧不慢地将那件衣服一点点穿好,待到系上最后一根带子才垂眸看向地上倒着的一大群人,毫不犹豫地提起了刀挨个走过去补了一下。   就连那个已经被这幅场面给吓傻了的想偷粮食的小孩都没有放过,陈稷川直接送他们一家一起团聚了。   做完这些他才伸手将刀抛回给林槐夏,一手提起了一个人径自走到了远处地龙翻身造成的裂痕旁边,手上一松便将两具尸体抛了下去。   一个成年人的重量足有上百斤重呢,就算在天灾之后被饿成了皮包骨头也绝不是能够被人轻轻松松提起来的程度,陈稷川拎着那几具尸体如同拎着几只山鸡野兔一般轻松,来回几趟脸上甚至连滴汗都没能瞧见。   这下便连偷偷围观的那些流民都不敢说什么了,陈稷川面无表情地朝着他们躲藏的位置看了一眼,一大群人顿时转身朝着自家所在的方向跑了过去,恨不得立即将刚刚看到的所有事情都告知给自己的同伴让他们以后避着点这家,不大一会儿这片场地才又终于空了下来。   陈稷川草草清理了下地上的痕迹,再度坐回了先前的位置,本来是想将被安安踢散的地图重新摆出来的,摆了半天却总觉得哪里不对,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有几块石头被他和夫郎塞进弹弓射出去了。   他又想着在附近捡几块石头补上,奈何附近的好几块石头都沾上了那一伙人流出的血。   这下子陈稷川没了心思,简单收拾了下后便去同夫郎一起凑合着睡了。   ……   绝大多数的流民都想着顺着地表开裂的地方往前面走,总有一天能够找到裂缝的尽头绕路过去,陈稷川和夫郎商量了一会儿,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和他们一起走上几天。   前一天和他们有着同样的想法在裂缝边走的流民还有着六七十人之多呢,睡过一觉再醒来时却只剩下四五十个了,没人在意那些少的人都去了哪里,但从一部分人的身上多出来的几个前几日还不属于他们的包裹上就能猜出几分。   陈稷川并不关心这些,只要没惹到他的头上陈稷川什么都不想管。   所有人都极有默契地彼此拉开一段距离,每伙人都时刻戒备互相警惕着,陈稷川一家早上随意吃了点东西填了填肚子,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和几户人家一起继续往前。   或许是那晚出手吓到这群人了,他们这次倒是没再遇到主动过来攀谈的人,陈稷川一家乐得清净闷头赶了好几日路,期间又有几户人家为了抢水打了起来,到这时候哪怕是年纪最小的安安都能面不改色地从狰狞恐怖的尸体旁边走过去了。 第107章 第 107 章   走得越远便越发能真切地感受到地龙翻身究竟给这片土地造成了多么可怕的影响,一行人又花了两日才跨过了这条裂缝,可惜即便是绕过了这段后面的道路也依旧同平坦二字搭不上半分关系——四下里到处都是诸如碎石断木塌方的土堆等零散杂物。   有些离他们尚还有着一段距离,有的却直接一堆堆地挡在他们要经过的道路上面,陈稷川总不可能将所有被挡住的路都清理出来,以至于他们每走段距离就要被迫绕道改路。   这样一趟趟地折腾下来又耽搁了好几日时间。   大齐朝的疆域广袤程度远远超出人的想象,这点从陈稷川手里面的那份并不完整的舆图上就能窥得几分,越往北走府城所管辖的地理范围就越发辽阔,以前至多十几日功夫就能走出一座府城,到了后面折腾近一个月却都未必能顺利走出去。   官道上的这群流民大多同陈稷川一家一样没有确切的目的地,只知道一味朝前面走,直到走到个能让他们活下来的地方。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拖着两条酸疼的腿往前面挪,崎岖坑洼的官道一路从他们的脚下绵延到天的尽头,仿佛永远都走不到终点一般。   “我小时候不是常进阿爷的书房吗?曾在他的书房里面看见过一本薄薄的册子,是他从别处撰抄来的往年考题。”陈稷川道。   林槐夏闻言“嗯”了一声。   关于陈稷川幼时的事林槐夏其实知道的不是很多,陈富山和李氏是断然不可能和他聊陈稷川的,村里的人也没好到哪去,林槐夏仅有的一点点了解全来自于陈稷川自己的模糊记忆和他平时在村子里偶尔听来的一字半句。   陈老秀才还在世的那几年里陈稷川可是相当受宠的,老秀才这辈子的最大遗憾就是陈家没个能顶门庭的人,陈富山实在是太不争气了,老秀才几乎用尽了能想到的所有方法,陈富山却依旧烂泥扶不上墙。   他每日都想方设法逼着陈富山努力读书考个功名回来稳固陈家门楣,为此父子两个的关系越来越僵,直到陈家这一代的第一个孩子陈稷川出生,陈老秀才才终于转移了注意力。   自打陈稷川出生之后陈老秀才就再没管过陈富山的事,他早就对这个儿子彻底死心,儿子不行不还有孙子吗?老秀才满心满眼全部都是将陈稷川教导出来让他考出功名改换门庭,自那以后陈富山在他的眼里只剩下了传宗接代这一个作用了。   刚好陈稷川又是个相当聪明好学的孩子,对于很多东西的悟性都极高,就算那时候他年纪还小很多东西都听不懂但陈老秀才只要讲上一遍陈稷川就已经能够大致背下来个七七八八了,老秀才对此激动极了,直言他们陈家说不准能考出个举人出来!   陈富山这个做老子的处处不如自己儿子,走在村里几乎日日都能听到夸陈稷川的声音,有次他进到了书房里头被陈老秀才厉声呵斥了小半个时辰,尚还年幼的陈稷川却能随意进出翻看书籍……一来二去的陈富山心里便越来越不是滋味。   陈富山将自己的爹和儿子全恨上了。   陈老秀才仿照着城里的那些读书人给自己弄了一间书房,奈何陈家终归是世代都在土里刨食的泥腿子,书本的价格都快赶上了金子,老秀才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才终于将陈家书房填了个半满。   等他死后那些书册很快就被陈富山给拿了出去典当换钱了。   “自古以来朝廷的考题无非就是那么几种,天灾算是其中一大类,阿爷书房的文章里面刚好有一篇是关于河道水患的治理方法。”   “只可惜我那时候年纪太小很多东西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篇文章的核心是大齐北面的一条洪流奔淌水浪滔滔的大江。”陈稷川慢慢解释起来。   水流湍急江面广阔,有些地方辽阔的甚至如大海一般,朝廷每年都会花费极多的人力财物在这条江上,如何治理早就已经成了历朝历代的掌权者都必须要头疼的事情了。   话已至此林槐夏当然明白了他的想法。   陈稷川之所以没在刚重生时提出这事主要是因为他对这条江的了解仅存在于幼时看的那一篇文章里面,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他甚至连江的名字都没记住,现在他手里有了舆图,这才将去江边的心思又勾了起来。   总不可能连记载中的这种能冲毁村落淹没良田的江水都干涸了吧?   只要江里的水还没断,那么当地的百姓死亡数量便定然是要比他们北安府少的,受灾百姓数量越少官府所留下的影响力就会越大,说不准现在还能有些地方官府依旧保持着正常运转呢?要真这样那肯定是比他们一家四处乱走强的。   林槐夏边听边连连点头。   ……   通常来说水道畅通的地方经济商贸会更发达,官道维护得都更好一些,陈稷川一家又走了两日,途经过一条官道岔口时悄无声息地转了方向,目的地也转变为了前往济江的某条支流。   只要顺着官道行走就一定能走到村镇,毕竟官府和富商乡绅们舍不得将白花花的银钱浪费在给不重要的地方铺设道路上,无论是陈稷川还是那些流民都对这点心知肚明,故而这条路上的流民数量一点没比前头那条少。   众人早已形成了默契各自走着各自的路,若无什么必要的事情都尽可能地与其他人保持着距离,陈稷川一家很快就混进了人群之间,乍一看上去毫不起眼。   官道上时不时地就会多些少些人,除非对方刚好走在自己身边,否则大多数人都懒得关心这点。   日头毒辣,晒得脚底下的泥土仿佛都在往外冒烟,林槐夏正低头看他相公脚底下的那双草鞋——明明才刚换上几日现在就又被磨薄了一层,看这样子这双鞋怕是也穿不了多久了。   他将这事记了下来,正琢磨着找个机会给陈稷川换上一双呢余光猝不及防地瞥见不远处的一个瘦高个子忽地晃了一下,林槐夏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陈稷川的衣角。   那人离他们的距离不远,放开了走也不过就二十余步,似是不小心踩空了一般直挺挺地往前面栽,他身侧的某个同伴见状连忙伸手去扶。   只可惜倒下那人的体型要比同伴大上整整一圈,同伴非但没能扶稳反倒是被他的体重带得一同往前栽了下去,两个人一起砸在了地上,“砰——”地一声扬起满地灰尘。   陈稷川一家和周边的几伙流民同时朝那边看了过去。   想扶他的那个同伴仰面朝天,后脑勺直直砸在了地上,他的运气相当不好撞上了地上的一颗石子,脑后缓缓洇出了一小片刺目的红色。   至于那个栽下去的瘦高个子则是脸朝地面往下倒的,有着扶他的同伴临时担任的人肉垫子这人倒是没被摔着,同伴根本顾不得自己后脑的伤,急急忙忙坐了起来将瘦高个翻了过去。   “哥!你咋……”,同伴的话没有说完。   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哆嗦了下,伸出的手开始颤抖,先是碰了碰瘦高个的肩膀,随即不可置信地嘶喊了起来:“哥——哥!!你咋了!!哥!!”   林槐夏听见有人缓缓地叹了声气。   不知道是谁的,应当是某个在旁的流民。   陈稷川的视线则在被翻过来的瘦高个的汉子的脸上,面色发青嘴唇干裂,鼻子下面带着些诡异的像是黄脓一样的液体,正睁着一双大大的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抱着他哭的弟弟。   陈稷川心头猛地跳动了下,忙紧了紧抓着夫郎的手,拉着林槐夏快步跟上前头的流民。   在场的流民早就已经对这幅场景见怪不怪了,每天都会有几个人倒下去后就再也没能再站起来,谁知道是热死累死还是晒死饿死的?死就死了这不重要,很多人仅看了几眼就麻木地收回了视线,自发绕过地上的兄弟两个继续朝着前方走去,只余下了活着的人趴在尸体上嚎啕大哭。   哭也哭不出来什么东西,没有水,眼窝子里头都是干的。   风从远处吹了过来,热烘烘的,带着一股发酸的腐臭味道。   陈稷川将林槐夏往身边拉了拉,一家人远远绕开了那具尸体,又伸出手摸了摸他脸上的帕子:“觉得脏了或者有味道了就和我说,千万别省着。”   林槐夏回头看了一眼,也伸出手摸陈稷川脑后用布巾束成的结。   最开始做衣服的时候裁出来了不少碎布,那时候他们也没时间将其做成帕子或者别的东西,全都一股脑地收进了空间里面。后来陈稷川囤的药材越来越多,从中拿了一部分出来煎成了药放空间里备着,多出来的布也没有浪费,一部分拿来过滤药渣,剩下的索性直接和药材一起放锅里煮。   有没有用暂不好说,起码算是个心理安慰。   林槐夏是知道布条数量的,自然不会在这方面省。   刚刚那汉子暴毙一事完全没能在官道上造成任何波动,流民们依旧如往常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不过这样的平静仅仅只维持到了下午时分——日头将落未落的时候人群骤然骚动起来。   好几个流民如发疯一般朝着远方冲了出去,有人动作太过着急甚至原地摔了一跤,但那人压根没心思在意刚摔出来的血淋淋的伤口,抄起落在一旁的农具不顾疼痛追了上去。   林槐夏才刚闭眼躺下就又重新坐直了身子,含糊着声音问陈稷川:“怎么了?”   陈稷川盘膝坐在地上,手里拿着把磨得锐利的小刀,刚刚他正在这里削晚间要升起的篝火用的木头,此刻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专注地盯着那一伙流民跑走的方向。   “吵醒你了?”见他起来,陈稷川将刀收了回去。   林槐夏慢悠悠地打了个呵欠:“还好,还没睡着。”   陈稷川揽住他的肩膀,让他躺在自己的膝上。   “说是有人在东边发现了几条野狗,都是急着去抓狗的。”等他躺好,陈稷川才回答了他刚刚的问题。   几乎所有的流民都缺粮缺水,直到现在仍时不时地会有流民离开路边寻找能够果腹的东西,但路边那些能摘能挖得早就已经被前头的人挖干净了,连地都被反反复复犁过好几番。,   有个流民运气不错意外发现了野狗的踪迹,他倒是想偷偷将这消息独吞的,奈何却不小心被同行的人走漏了风声。没过多久消息就在官道上的这支流民队伍里传播开了。   流民们饿得连吃人的心都有了,乍一听说“野狗”二字霎时全都红了眼睛,生怕自己慢了一步狗已经被其他的人抓了吃了,不管不顾地抄起武器急匆匆地朝着那边赶。   这么大动作自然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于是越来越多的流民争先恐后浩浩荡荡地涌了过去。   这种时候人比野狗可怕千万倍。   “这会儿还会有野狗活着吗?”林槐夏小声地问。   陈稷川轻轻“嗯”了一声。   他其实是想问这些野狗都吃什么的,人都饿死这么多了怎么还会有野狗活着呢?但想来想去好像都指向了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答案,于是林槐夏便不问了,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陈稷川怀里。   狗吃人,人吃狗,谁知道这些动物的身上会不会带着什么疯病?他们一家不缺这一口吃的东西,没必要和这些流民抢夺涉险。   无论是他还是陈稷川都是这样想的。   他合上眼,躺了半天却都没有多少困意,这些日子夫夫两个一直都在轮番换班守夜,两个人的作息早就已经乱七八糟乱成一团了。   陈稷川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和他平时哄孩子的模样差不太多,林槐夏突然有些想笑,心里清楚很多时候陈稷川就是在拿哄陈易安的那套来哄他。   但他其实非常喜欢陈稷川这样。   林槐夏是被他娘带大的,对于所谓的父亲的记忆几近于无,小时候他娘去浣洗衣物他就坐在旁边帮着干些零散杂活。那时候他们家租了一间极小极破的偏僻院子,院墙矮地只到他娘一个妇人的胸脯,时不时地就能看到邻居家汉子同自家孩子玩的场景。   不过那时候他年纪太小,除非爬到院墙上面否则很难看到邻居一家在做些什么——除非那家的汉子突然伸出了手将家里的孩子给抱起来。   他曾见过那家小孩坐在汉子的肩头玩闹,见过汉子用一条手臂抱着孩子带着孩子出门逛街,最过分的一次甚至让那小孩直接骑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面,每到这时隔壁小孩就会变得很高很高,林槐夏只要抬起脑袋就能看到那一家人。   后来他们家连这间小破院子的租金都付不起,母子两个没过多久就从那里搬出去了。   那都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全都忘了,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清晰地回忆起来。   后来他和陈稷川成亲,陈稷川同那家的汉子一样一年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外面找工做活,有的时候连年节都未必能够赶回到家里,因为那种时候的做活工钱会比平时高上一些。   可陈稷川每次回家的时候都会记着他和安安,会专门抽出一点时间来陪安安玩,哪怕有时安安太久没见到父父都快不认识他了也不生气,像他记忆里的那个汉子一样抱着孩子在村里面逛。   他脑子里全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回忆,有小时候的有成亲后的,想着想着突然不知不觉地打了个哈欠。林槐夏伸出了一双手慢慢环住了陈稷川的腰,终于放松地睡过去了。   ……   日头沉沉地落了下去,又缓缓地升了起来,直到第二日天蒙蒙亮才有流民慢慢悠悠地返回到了官道上面。   昨日陈稷川守了半宿,入夜之后过去补觉换成林槐夏守着篝火,他一直惦记着出去猎狗的那群人的动静,如今可算是见着有人返回来了连忙伸手轻轻碰了几下自家相公。   陈稷川觉浅,他这边才刚将手给伸了出去那边陈稷川就已经将眼睛睁开了。   天色尚未完全亮起,乍一看还是灰蒙蒙的,几个流民歪歪斜斜地拖着身体走在路上,有几个人的身上甚至还在往下滴着血迹。   明明昨日走的时候还是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回来的却只有这寥寥几个,不知晓是被那些凶猛的野狗咬死了还是被其他流民下手杀了,毕竟官道上的流民数量每天都会变动,每日出去找水找粮的人都和回来的对不上数量。   陈稷川安静地坐在地上,心里默默地清点着回来的人数,感觉到有人似在看他当即转头瞧了过去,视线恰好与那流民对在一处。   那人完全没有想到陈稷川会这样敏锐,先是被他惊了一跳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放松下来,没过多久突然朝他咧嘴露出了个大大的笑。脸上虽然是笑着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陈稷川,看了片刻伸舌舔了舔自己的唇瓣,下一刻又要去看陈稷川身边的人。   不过他什么都没能看到,陈稷川已经先他一步挡在林槐夏身前将林槐夏挡了个严严实实了。   这人也不在意,将嘴咧得更大了些,陈稷川甚至瞧见了他嘴里叼着的一小块生肉。   不清楚是含了多久,看起来有些微微发白,汉子胸口鼓囊囊的,里头应该是揣了些东西,胸口鼓起的那块布料被里头的东西浸得血红一片。   至于他身上穿着的衣服就更不用说了,是陈稷川非常熟悉的装扮,前世他身上总共就那么几件能换的衣服,大多数布料都被垫在了板车上面。身上穿的那身衣服反反复复地被血浸湿一寸寸地板结成块逐渐看不出原本的布料颜色,这汉子身上穿的衣服同他前世的那一身几乎没什么差别。   流民很快收回了视线,随意找了一处空位闭目养神,陈稷川站起身子活动了下身体,即便是晨间空气里也依旧带着股腐烂的腥臭味道。   不只是陈稷川注意到那人,林槐夏也察觉到了不对,他抱着打瞌睡的安安快步走到陈稷川身旁:“稷川哥,这是昨日的那些人吗?”   陈稷川摇了摇头:“感觉不像。”   官道上的流民不少,家家户户又都小心戒备着其他的人每户人家之间都自觉地隔了段距离,谁都不能确切地说记得住官道上的每一张面孔,但总不至于几十人里没有一个人是他们眼熟的吧?   “是新来的,不是昨天出去的那批。”陈稷川将安安接了过来抱在怀里,“注意一点,感觉他们不是善茬。”   林槐夏点了点头。   这群人很快就分散进了官道上的流民之中,陈稷川他们身边也多出了两个人,打量的视线仅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林槐夏身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仅在腰间别了一把农家最常用的切菜的刀,陈稷川的身上倒是有着零零散散的几个包裹,随着他走路的步伐轻轻晃动着。   两人盯着那几个包裹看了一会儿,从其晃动的幅度大小上猜测里头应当并没有装什么东西。   那二人彼此交换了个视线,很快就又转过了头去观察旁边的另一户人家了。   陈稷川轻轻拍了几下安安的后背。   再怎么说昨日都出去了那么多人,又不是所有人都孤家寡人单身赶路,不少人家可就等着家里的汉子带回来那一口野狗肉充饥呢!眼看着整整一个晚上过去却还没有流民回来,好几户人家都变了脸色,生怕自家的顶梁柱在外头遇到了什么事情。   有个汉子直接走到了其中一个小少年面前:“小子,昨儿个最早发现有野狗的人是你家的吧?”   小少年瞧着约莫着有十四五岁左右,倘若没有天灾这事他家里头应当已经在筹备着给他定亲了,本来是一大家子人离家逃荒,走到现在死得死散的散,本应四世同堂的一大家子现今却只剩下了他和两个哥哥,其中一个哥哥在前些日子也病倒了,病恹恹地走上两步就喘不上气来,这几日都是他和另一个哥哥相继背着走的。   “我、我不知道……”,这么多人一拥而上小少年吓得脸色惨白,十几个人挡在他的面前将他围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其他人只能隐约听到他的颤抖声音。   昨日大哥出去找水没过多久便兴冲冲地跑了回来,大哥将他拉到角落同他说自己发现了野狗的事,倘若能将这些野狗全部杀了他们就有能够走到季江府的口粮了,大哥匆匆交代了几句让他好好照顾还在病中的堂哥,话音未落就急匆匆地抄起武器转身就跑了。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一时半会儿地却又想不出哪有问题,何况大哥根本没给他思考的时间,等他想要叫人的时候人都已经跑出去了几十步远了。   他们两个总共只说了那么几句,谁能想到偏偏就被其他流民给听到了?流民们一听能吃到肉顿时全都红了眼睛不管不顾地往那边跑,这会儿出去的人都没有回来,这些人反倒又想起来怪上他了。   “你不知道??明明是你哥说的有肉能吃!我家汉子可是追着你哥的方向去的!”   “你不知道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带着咱的人去送死?!”   “好端端地怎么可能一个晚上都没有回来!莫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我们家可就这么一个能干活的人了,这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一家人可怎么活啊!!”   有人一把扯住了那个少年的衣领:“俺不管,俺爹可也跟着去了!俺爹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你们家就拿命来赔!”   他身上的布料洗得发白,根本经不住这样一个汉子的用力扯拽,霎时传来刺啦一声整件短打都被撕开,又有人攥住了他的手腕,五根手指如铁钳一般几乎要捏碎了他的骨头。   少年疼得眼眶通红,磕磕绊绊道:“我、我真不知道!我哥什么都没说!明明是你们自己跟过去的怎么能怪我……”。   流民们可不听他在说什么,少年仍在病中的哥哥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想要解释,被人当胸踹了一脚连着滚出去数十步远,“哇——”地一下张嘴吐出一大口血来。   “我不管,他们就是跟着你哥去的,谁让你哥发现了野狗!要不就把野狗交出来,要不就让你们一家给我家汉子偿命!”有人高声叫道。   “对!偿命!”   “偿命!!”   时至今日官道上几乎已经很难再找出几个脑子正常的人了,有些家里没去人的甚至都跟着叫嚷了起来,饥饿干渴燥热绝望种种因素加在一起,很多人什么都不在乎只想发泄自己的情绪。   陈稷川皱着眉头看向人群包围着的方向。   少年还在病中的堂哥被一脚踹出了包围圈,用力吐出两大口血后就躺在地上没了动静,小少年见状赤红着眼睛拼了命地想往他堂哥身边冲,但那群流民死死抓着他不让他往旁边挪上一步。   陈稷川想了想,刚要张口说些什么,远处突然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喂,我说,我虽然是早上新来的但也大致听明白了发生了什么,有时间在这为难一个半大的孩子,你们怎么不派几个人去那边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稷川转过头,是那个胸口揣得鼓鼓囊囊的流民。 第108章 第 108 章   这流民瞧着阴森森的,说起话倒是头头是道,三言两语地便暂时平复下了流民们的情绪,带着闹得最厉害的几家人一起商量起了去找人的事宜。   少年的大哥走得匆忙,只知道个大致方向,好在留下的那些流民里头也有人目送了他们离开,几个汉子凑在一起嘟嘟囔囔商量了片刻,不大一会儿就拉出了支有着十来个人的队伍。   他们正在这说着事儿呢后头却忽然传来一阵骚乱,随之而来的是几个人骂骂咧咧的吵闹声音。几人转头看了过去,竟是几个流民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昨夜小少年家休息的地方,大摇大摆毫不掩饰地伸手抢起了他家的东西。   小少年家的东西不是很多,满打满算也就四个婴儿襁褓般大的包裹,有个汉子两手抓住了其中一个包裹的一角卯足了劲儿往他那边拽,却架不住又有个人一把扯住了包裹口处系着的麻绳。   “你个天杀得不得好死的东西!敢和爷爷我抢东西?再不放手信不信一会儿把你脑袋剁下来!!”   这人的表情语气极其凶狠,眼睛里头一片赤红,瞧着不像是在吓唬人更像是真的动了杀意。可他对面的那个人却丝毫不怵,照着大地啐了一声:“呸,明明是我先看上的!你倒是砍啊!来,有本事过来拿刀对砍!看咱们两家谁怕谁!大不了就一起死!!”   倘若还在和平年代横得最怕这种不要命的,但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几乎个个都是不要命的,火气上头说不准真的能做出来对砍的事情。   两方谁都不肯松手,两边人都是下了力气的,没过多久便听到了刺啦一声——好好的一只麻布袋子同那小少年身上的衣服一般硬生生地被这些流民扯成了两半,里头的东西哗啦啦地散落了一地。   几身破破烂烂的脏得看不出来原本颜色的衣服、几块巴掌大得硬得几乎能砸碎石头的糙面饼子、还有零星几根约有人的小指般粗长的不知名药材,这便是那个包裹里的所有家当了。   “操,就这么点破玩意儿?!”刚刚那汉子破口大骂,仗着自己臂长的优势一把将地上的糙面饼子捞了起来囫囵着往嘴里面塞,饼子硬得差点将他的一口牙给硌碎,他似是隐约感觉到了嘴里头的血腥味道,但也压根儿没当回事儿,正好就着嘴里的血将那饼子咽下去了。   流民的目光全放在了包裹里的吃喝上面,一小截药材骨碌碌地滚到了跪坐在地的少年脚边,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转动了下眼珠朝着那药材看了一眼。   换做平时他肯定是会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药材一根根捡起来仔仔细细吹干净尘土揣进怀里的,但现在却懒得动了。   堂哥的尸体就躺在他的面前。   一连病了那么多天,能活到现在全凭着他和大哥不眠不休精心照料,堂哥的身子本就虚弱,被那流民踹了一脚这会儿已经断了气了。   他的手臂揽着堂哥尚还带着温度的尸体,身上的衣服被撕扯成布条胡乱地挂在胸口肩膀,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还带着几片狰狞淤青的皮肤。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漆黑的瞳孔一个个地从在场的流民脸上扫过,似是想要将这些人的样貌全部烙印在心底那般。   那副神情格外渗人,一个在刚刚出手抢包裹的流民下意识地将手往回缩了下,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理直气壮地抬起了头:“怎么?这东西我们不能拿?”   “本来就是你哥欠我们的!”其中一人忽地伸手指向了少年,嗓音格外尖锐刺耳:“你哥害了人,我们让你赔点东西有什么错?你个小畜生有什么资格这样看我们!没要了你的命都是我们心善!”   话音未落,他又去抢起了散在地上的脏衣服。   少年麻木地盯着他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甚至有些木然,对这些人说出来的话语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他跟块木头似地一动不动,几个流民又跟着接连骂了几句,甚至有人上去朝他踹了一脚。少年狼狈地坐起身子,流民们瞧见他这副要死的模样也懒得在他的身上多耗费心神,纷纷闭嘴专心致志抢东西去了。   “滚滚滚,别在这里碍着地方。”有人朝旁边挥了两下,毫不留情地将他和堂哥的尸体驱赶到一旁。   陈稷川在心里叹了声气。   他刚张口想和夫郎说些什么,余光却瞥见那个胸口揣得鼓鼓囊囊的汉子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这人脚下的步伐极稳,落脚几乎没什么声音,瞧着像是个练家子,就算不是估摸着也曾经和人学过几招。   比人先到面前的是一股扑面而来的臭气,呛得人大脑头昏脑涨的,很多人自天灾之后就没能再洗漱过了,几个月没洗澡的酸臭味道与头发打绺成结的油味汗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能把昨日吃的东西全吐出来。   但倘若将这些味道和人的血肉腐臭尸臭味道相比……又觉得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难以忍受了。   陈易安怯怯地伸出了两条细瘦的手臂让爹爹抱,很快就将脑袋扎进了爹爹怀里。   汉子很快就走到了他们面前。   这人咧着一张大嘴又朝他们笑了几声,在距陈稷川几步远的位置处站定,不至于靠得太近引来陈稷川一家人的戒备敌意,又能让官道上的其他流民一眼就能瞧得出来他正在和他们交谈。   汉子非常自然地同陈稷川搭话,听起来像是在问问题话里面却满是笃定:“你们是一家人吧。”   “对。”   这点只要是个有眼睛的人就都能看出来,完全没有瞒的必要。   汉子笑了起来:“别误会,我没有恶意。”   “我只是挺佩服你的,”他说。   见陈稷川挑眉看了过来,他才又接着继续说道,“这年头能护住自家夫郎孩子的实在太少了,很多人啊……出门的时候是一大家子,走着走着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了。”   他边说边扬起了下巴,示意陈稷川看官道旁边傻呆呆地跪着的少年,像是在说这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陈稷川短促地笑了一声:“可能吧。”   那少年的大哥只是出去猎野狗了没有回来,怎么就能直接又笃定地说人家家里只剩自己了呢?   “你不光把人护住了还将他们护得很好,衣裳虽脏但衣着完整,身形虽瘦却眼里有光,这可不仅仅是上心就能做到的事情,由此可见兄弟你是个有本事的。”   “相逢即是缘分,我这人最敬佩有本事的人,”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所以我想认识认识你,结个兄弟交个朋友,往后若是遇到什么事情咱们也能互相搭一把手有个照应。”   “这世道啊,人再有本事也得有个信得过的兄弟来帮衬着,他们老话不是说什么双拳难敌四手吗?我这儿有着好几个兄弟,都是咱们信得过的,有人找水有人找粮,能帮你照顾着夫郎孩子,总比你们一家人在外头漂泊处处受限强吧?”   陈稷川闻言皱起了眉,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过了片刻才轻声道:“让我想想。”   汉子点头:“我姓刘,在家行二,认识的人都叫我二哥,兄弟你直接叫我刘二也成。”   陈稷川“嗯”了声,新的身份随口就来:“我姓李,叫李大谷。”   他本来是想改姓夫郎的林的,又觉得林这个姓氏毕竟带了几分真,万一真的有人细查这个说不准会从他娘亲和夫郎的姓氏上查到他们呢?索性退而求其次地用了李字,毕竟都到了这种时候不可能拿户籍确定真伪。   陈稷川说得格外自然,刘二随意地点了下头:“成,我记下了,想通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他想了想又问了句:“李兄弟要跟着我们一起去找人吗?要是能找到那群野狗咱们就都有吃的了。”   陈稷川思索片刻:“去,我们家也没吃的了。”   刘二笑笑,想要伸手去拍陈稷川的肩膀,却被陈稷川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他也不恼,只耸了耸肩:“一炷香后我们就出发,李兄弟可以准备起来了。”   时间紧促他没有久待,说完了话就转身走了。   即便他走出了段相当遥远的距离刚刚他曾站过的地方却仿佛仍带着一股腐臭的气味,林槐夏抓着他的袖子带他往旁边走了几步:“你要答应他说的吗?”   两个人都是相当敏锐的性格,陈稷川是凭着前世和无数人打架搏命练出来的,林槐夏则完全天生,陈稷川和刘二说话的时候时不时地就会有人暗中朝着这边打量,夫夫两个第一时间全发现了,只是不约而同地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   “我估摸着这个刘二应当是这附近的什么势力的人,说不准还是个首领,今天早上和他一起来的那几个人应该就是他的手下。”   陈稷川能看出来刘二这人有点本事,刘二自然也能觉得他不普通,他想拉着陈稷川进他们那里,不是所有人都像隘口山寨那边不敢发展自己的势力的。   官道辽阔大路朝天,陈稷川当然也可以拒绝他自己带着夫郎孩子离开这里,不过他怀疑这条路上应当已经被人盯上了。   “杀过以后就会明白,人和猪和牛和所有牲畜都没有差别,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找准位置一刀下去很快就会没动静了。”陈稷川道。   陈稷川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却依旧架不住每次说的时候都会有些新的感慨。   “刘二和他带来的那一伙人绝对都是杀过人的,恐怕他们手上的人命比我还多,那几个人看其他人的眼神和看牲畜一样,刘二身上的那股臭味也绝对不是仅是和尸体简单接触过就能沾染上的。”   陈稷川话里算得是他两世杀过的人数,哪怕在他现在看来前世已经缥缈的同梦境没什么差别了,杀过的人沾过的血却永远不会随着时间减少。   可陈稷川现在却说刘二手里沾的人命比他还多。   陈稷川不会杀无辜的人,他这辈子已经要比上一世收敛太多太多了,这一世心里面有了牵挂做什么都图个稳字,一路走来心里面只有“带着家人活过天灾”这唯一一个念头,甚至于很多时候对方要是没有主动跑到他们一家面前惹事即便背地里做了什么陈稷川也当没有看见。   没人能在这种时候要求所有的人都和过去一样做个好人,好人是建立在衣食富足不会随时被饿死被打死的前提下的,是很难在这世道里活下去的。   但坏人也得有个底线吧?   旁的陈稷川都懒得管,但那些在乱世里心态扭曲喜欢虐杀同类甚至吃人的……既然已经被陈稷川看见了,他肯定是要顺手解决掉的。 第109章 第 109 章   很快便到了约定好的时间,一众流民准备出发,队伍里走出来个汉子扯着那小少年的胳膊便往人群里拖,他们当然是要把这孩子也带过去的,私下里早就已经决定了要是真的找不到人就直接把这少年杀了。   那人动作极其粗鲁,陈稷川甚至听到了手臂被拽脱臼的声音,刚刚少年正在那里徒手挖着地上的泥土,似乎是想给他堂哥挖个能容身的土坑出来。奈何他手里没有工具,土地又被晒得发烫,挖到现在挖出来的土坑连埋只鸡鸭都困难。   他拼命地挣扎反抗,哭喊着让他把堂哥入土为安,但这些流民才没那个时间精力等他埋尸呢,一把就将他拽了起来。少年无论是身形还是力气都远远不是汉子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汉子给制服了,挣扎间又被抓打出了好几道血痕。   一行人缓缓朝着流民们消失的方向走了过去。   临出发前又有几人想要加入他们,稀稀拉拉地凑出来了二十多个,有的攥着扁担有的拎着削尖的木棍,放眼望去人群里头只有刘二拿着把生锈的柴刀。   抓少年的那个汉子长了一张黢黑的脸,下颌处有着道还没来得及愈合的口子,那还是他前些日子和其他人抢草根时被砍出来的,大热天里缺医少药拖了这么长时间都不见好,好在伤口处没能化脓。   汉子的表情阴沉沉的,瞧着就跟谁欠了他五百石米一样,往哪儿一站哪儿的人群就矮三分。这表情倒是也挺正常,这种时候没人脸上会有笑容,哪怕是陈稷川呢都从早到晚地沉着张脸,全身上下都写满了莫挨老子生人勿近。   谁敢笑啊?所有人都活在可能随时被渴死热死的恐慌当中,但凡有人敢在这种时候表露出开心说不准就会被什么人给记恨上了,谁知晓会不会因为哪个表情不对惹出祸事啊。   黑脸汉子手里攥着根用脏衣服拧成的绳子,绳头系在那少年的手腕上面,像是怕他会在路上跑了一般。少年个头小低着头,跟不上他的走路速度,偶尔抬头朝着远处看上一眼,又被那汉子狠狠一拽,只得赶紧低下脑袋迈着碎步趔趄着跟上。   他们一连走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也没能够发现什么有人曾经来过的踪迹,道路两旁出现了些还没有被人挖过的杂草,一棵棵地枯死在那里伸出手去摸上两下叶子就都碎成了渣了。   刘二和那些后来的人对这些杂草不感兴趣,倒是一同跟来的流民见状顿时两眼冒光,瞬间就将来的目的全部都抛在脑后了,好几个人蜂拥而上互相厮打争抢起来。   日头高悬升到了头顶,地皮被烈日晒得发白,干裂出了无数道狰狞的沟壑,一脚踩上去肉眼都能瞧见飞扬起的灰尘。   地上的杂草总共只有零星几根,不大一会就被他们抢干净了,刘二寻了个高些的地方爬了上去四处张望,猝不及防突地听到少年说道:“他们会不会顺着那处河滩下去了?”   来时他们的确曾经瞧见过了一处低洼,远远看去泛着一片灰白的颜色,那是曾经在河底下泡着的石头,不过河水早就干了,那地方的位置又稍有些偏,众人便没往那一边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少年看了过去。   有人厉声斥道:“刚才你怎么不说?!”那人没能抢到草根,这会儿正憋了一肚子气,扬手就要打这少年。   少年被吓得瑟缩了下,低着脑袋不敢说话。   刘二眯着眼睛沉思了会儿,“来都来了,要不咱们就过去看看?”   在场的流民又都不是一伙的,绝大多数都是本来就在这条官道上走的人,还有几个是今天早上和刘二一起新来的汉子,绝大多数的流民之间彼此互相都不认识呢更不用说会存在什么团结性了。大多数人跟着过来都是为了一口吃的,顶着大太阳走了这么久个个热出了一脑门汗,本来就脱水的身体更是被晒得头晕目眩。   有几个汉子互看了眼,走到现在已经打起了退堂鼓。这几个人倒也聪明,瞧见刚刚那几个人争抢地上的草根的样子就知道自己在这支临时拉起来的队伍里头占不到优势,单单只是那几根草根他们就都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抢得过呢更不用说其他人了,就算是真的遇到了野狗难道他们能抢到肉吗?   刘二这人阴森森的一看就觉得不好得罪,更不用说他手里头还拿着把柴刀,再怎么说这刀都是用铁做的,比他们手里的扁担棍子强太多太多了。   黑脸汉子和陈稷川就更不用说了,黑脸汉子只看体格就知道是个打架的好手,陈稷川虽然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存在感瞧着和个透明人一般。但看刘二对他的态度和他能在乱世里头护住两个小哥儿就知道这人身上也有点本事,他们几个好几个月都没能吃饱饭的人拿什么和这几人抢??   别到最后他们几个反倒是成了被抢的了!   还不如趁着这会儿功夫自己出去找点儿吃的,说不准还能再找到几根没有被人发现的杂草。   想到就做,那几人悄悄站了出来:“那个……我们……我们想往那边去找看看。”   不知为何,他们几个竟不太敢说想自己单独行动。   黑脸汉子瞧了他们一会儿,过了片刻才点了下头:“行。”   他随意地指了个方向:“那你们往那边看看吧,要是没发现就直接回到官道上。”   队伍里头骤然又少了几人,林槐夏伸手拉了拉陈稷川,陈稷川顺势牵住夫郎,一家三口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队伍最后面。   来的时候已经经过那处河滩了,再找起来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从地上的卵石分布上就能够看出这并不是多大的河流,陈家村后的那一条河是这条河的四五倍宽。   河道里早就没了水气,石头被晒得宛如烧红的烙铁,一脚上去能烫得人一个激灵,踩在上头和受刑也没什么差别。   少年怯怯地道:“咱们、咱们朝着下游走走看看吧……我哥如果到了这里肯定是会往下游去的。”   黑脸汉子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还挺记挂着你哥的。”   一听这话少年眼眶顿时红了,低着脑袋肩膀抽动,过了半晌才含糊着道:“堂哥、堂哥也死了……我现在就只剩下了大哥这一个亲人了……”。   黑脸汉子的手顿了顿,似是被他的这副语气牵扯到了什么情绪,可能是想到了自己的家人,轻轻地叹了一声气。   陈稷川看了看他,又看向了那个少年,视线在他们两个的身上一扫而过,又瞧了少年手腕上捆着的布条一眼,很快就将注意力放回了夫郎那边。   一路扯着他走了这么久,走到现在少年手上的布条都有些松动了,也不知晓黑脸汉子有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情,反正是没有再说要将布绳缠上。   他们一路顺着下游走了过去,这一路上并不平坦,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河流上下游,河道里的石头又烫又硌脚,走得众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   一行人走了近一炷香的时间,少年的眼神忽地定住了,抬手指向河滩边上的一片碎石:“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黑脸汉子走了过去,刘二则站在原地没动,汉子拿棍子扒了几下,用棍尖挑了件破破烂烂的衣裳出来。   “这……这好像是昨天出去的其中一个人身上穿的衣服!”黑脸汉子惊讶道,回身朝着一同跟过来的流民求证,这会儿众人已经走到他身边了,有几个流民凑上前去皱着眉头思索了会儿:“嗯……好像是有一点眼熟。”   陈稷川和林槐夏对视一眼,林槐夏抓了抓他的手心。   夫夫两个的记性都好,很快就确定了衣服的主人。   这身衣服已经被撕得破破烂烂了,同少年身上穿着的那件也没什么差别,重要的是上头有着一大片血迹,一看就知道是最近一段时间才染上的。   黑脸汉子直起了腰,顺着河滩往下游看:“走,继续。”   少年险些又哭了出来。   他们又往前走了近半个时辰,期间再度发现了两根被落在河道旁边的农具和一大滩干涸血迹,走着走着众人全都停了下来,抬眼看向远方出现的一片房屋。   一座座房子破破烂烂零零星星地散落在了河滩旁边,有几座都已经歪倒了,房顶塌了大半露出里头的成根的房梁,站在高处往远处看则能看到成片的土房小院——他们竟是走到了某个村子里面。 第110章 第 110 章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有些像是陈稷川家在山脚的老宅,位置偏远荒凉平时鲜少会有人过来,虽还位于村子里头周边却几乎没什么人家,即便是有也仅仅是寥寥几户少得可怜。   陈稷川这一路走来一直在刻意避开村子,离家至今这么长时间唯一一次进到村里还是刚开始逃荒时和陈家村石庄村人共同进的那座荒村呢,这种时候无论村里有没有人都不是什么好的事情,每次远远瞧见有村落的影子陈稷川都会特意绕开段距离。   不单单他是这么想的,好几个人的脸色都并不太好看犹犹豫豫地不想进去。   “那个……咱们就别往里面走了吧,到这儿就已经差不多了。”   “是啊是啊,谁知晓里面有什么东西呢?”   他们总共就这么些人,刚刚还离开了队伍几个,进到个陌生的村子里头遇到些事情就该被冲散了,要是真有什么危险跑都未必能跑出来。   陈稷川默默地观察着周围人的表情。   ——黑脸汉子直勾勾地盯着村子里的方向,少年脸上则惴惴不安。他先抬头朝队伍里的人瞧上一眼,再小心翼翼地往村子那边瞄上一下,结果刚好那一眼就和陈稷川对在一处了,少年被陈稷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一同过来的官道上的流民则多是畏惧恐慌担忧,反倒是和刘二一起来的几个汉子脸上写满了无所谓。这几人似是压根没将这地方给当作回事,只有刘二拧着眉头思索了会儿,不过片刻表情就又舒展开来了。   “是啊是啊,要我说就先这样吧,有什么事情回去再……”。   “汪!!”   话被狗叫声音打断,所有人都在瞬间抬起了头。   那是一条约莫着到陈易安的大腿处高的黑黄相间的杂毛狗,直挺挺地站在村道尽头盯着他们,狗的身上灰扑扑地沾满了肮脏的灰尘泥土,皮毛像被什么黏稠的东西糊住了般打绺成结。   这倒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这时候人都脏得要命呢更不用说是动物了,重要的是这狗可一点都不算瘦,甚至可以说这东西肥嘟嘟的,哪怕心中早有预料但在亲眼瞧见以后流民们心里还是会下意识地恐惧胆寒。   没待他们作出反应,陈稷川便已经将安安抱起塞进自家夫郎的怀里,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了根粗长的棍子整个人都戒备起来。   “汪汪汪汪汪!!!”   这狗扯着嗓子大叫直嚎得人心烦,但在这里恐怕只有陈稷川一家会觉得烦了,流民们的恐惧情绪总共仅出现了那么一瞬,下一刻一个个地就像是感觉到了腹中的饥饿一般眼睛里头冒起了绿光。   “肉!是肉!”   “有狗肉吃了!”   这种时候谁会在意狗是吃什么活到现在的啊?满心满眼全部都是自己大口吃肉的场景,少年“噌——”一下就冲了出去直直跑向了那条狗,速度快到黑脸汉子下意识地伸手都没能抓住。   “!”   黑脸汉子似是骂了一声,只是声音太低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只要是个长眼睛的人就都能看出这狗不太正常——嘴边泛着黏糊糊的液体,眼珠带着诡异的红,冲人狂吠时如发疯一般叫个不停,只是看着都感觉它时刻都会给路过的人恶狠狠地来上一口。   偏偏那个瞧着胆小又懦弱的少年像是一点都不害怕般朝着狗就冲了上去,有个流民还以为他马上就要被那条狗撕扯下来一块血淋淋的肉呢,下一刻却瞧见偌大的狗转身就跑,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就灵活地钻进了远处的村子里面。   少年跟在他的身后,很快也跑没了身影。   这下流民们全都急了!!   没看见狗时打退堂鼓,毕竟没人能真的确定野狗是否到底存在,现在他们亲眼瞧见了就断然不可能让狗跑了!那不是狗,那是长了腿的能吃的肉啊!这次要是让狗跑了谁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命能活到下回!   几个流民眼睛瞪得比野狗还红,抡起手里面的工具就朝着村子冲了过去,刚刚还都累得不行这会儿却全身都充满了力气,连带着那个黑脸汉子都跟着一起进了村子。   “那么大一条狗!咱们也快点!”陈稷川故作惊讶地说道。   刘二转头看向他们一家。   陈稷川伸手将陈易安从林槐夏手中抱了过来,随即拉着夫郎的手快步朝着村里跑去,尽管陈易安一点都不重吧但到底也是个活生生的孩子,他夫郎也没沉到哪去,抱着快跑肯定是会被累到的。   没过多久河道旁边就只剩下刘二和他带来的几个汉子在了。   “这地方居然真的有狗!前头咱们过来那几次怎么就没发现这畜牲呢?!”见这附近没了外人有个汉子干脆问道。   “人家狗又不是没长腿不会跑,说不准是咱们走了以后才过来的呢。”   “我还以为柱子是被馋傻了呢,之前他说听见了狗叫我压根就没当作回事儿!”   刘二阴阴森森地斜了他们两个一眼:“小点声,你们怎么不拿个锣鼓边敲边喊?”   那两个汉子被他一瞪顿时不敢再说话了,只是脸上的激动神色分毫未减。   “二哥,咱们还在这儿站着干嘛?不快点进去吗?这帮流民可是全都追进去了!”   刘二在心里琢磨了下:“不急,又不是第一次来这村子了,忘了这村子有多大了?上回足足搜了三天才全搜完,哪是那么容易能抓到的。”   就算真的有人抓到了又能如何?刚进村的那批流民之间还要互相再抢一次呢,根本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不过柱子不是说有好几条狗吗?”   “害,谁知道都跑哪去了,说不准也在村子里呢。”   刘二没理会他们的话,抬头看向其中一人:“阿牛,你现在就往南边去看看咱的人还在不在,让他们带几个人过来,多带几个。”   阿牛愣了下,“二哥,山子不是刚过去吗?”   山子就是刚刚从他们的队伍里头退出去的几个汉子之一,这会儿应当已经回到大哥那儿了。   阿牛这人性子有些木,已经被交代了任务却还想要问东问西,刚想再问就被旁边的人狠狠踩了一脚:“闭嘴!二哥让你做什么你就直接去做,别在这里耽搁时间!”   阿牛瞧了眼刘二的神色,顿时讪讪地闭上了嘴快步朝着远处跑了,宛如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一般。   留下的几个人便只能在原地守着。   “二哥,你是担心这村子里头会有危险吗?”   “切,你可真是想太多了,这村子咱又不是没有来过里头的人早清干净了,一户一户搜得干干净净,就算是有人估摸着也就是最近几日逃荒路过这的几个流民,咱连一整个村子都不怕呢还能怕那三五个人?”   “哪怕真的是有危险不也有刚刚进去的那一批人替咱们探吗?你急什么。”又有个人嗤笑一声。   几个人哈哈大笑了起来,完全没将眼前的村子放在心上。   刘二则寻了一处地方坐下,随手从胸前掏了一块生肉出来用带着的柴刀片了几片分给在场其他汉子:“饿了吧,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几个汉子纷纷道谢伸手接过,这东西他们第一次吃时恶心得不行,后来便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过总不可能所有的人都爱吃这个,与之相比他们其实还是更想吃村里的野狗。   “二哥啊,到时候能不能和咱大哥商量一下,留只野狗给兄弟们解一解馋?”有个汉子嚼了两下囫囵着将肉咽了下去,一脸谄媚地朝着刘二笑了起来。   刘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知道,大哥是想拿这些狗肉交好那群起义军,这事我可做不了主,那群人又不肯吃两脚羊,找点他们能吃的东西比上天都难。”   “但也要先看这次总共能够抓到多少野狗,凭什么有什么好东西都要先供给那群掀旗的人?我也心疼咱兄弟们,多的话我肯定会去替大家求,要是只有一两条狗那就只能看大哥了。”   汉子脸上感动极了:“谢谢二哥,兄弟们全都指望你了,二哥的好大家心里全记着的。”   刘二闻言笑了起来,没再接话。   ……   陈稷川一家的确是往村子里去了,不过他们刚刚脱离了刘二等人的视线范围后陈稷川就停下了脚步,自打得到了那张舆图陈稷川就多了一件事情——他记性好,先不管到底能不能看懂反正先将目前所在地附近的所有图画都背下来。   这地方名字叫荣田村,大小约是陈家村的一倍之多,村里人的生活条件和富庶程度肉眼可见地超出陈家村一大截去,这点只要从村子里面盖的房子就能看出来。   放眼望去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牛棚,甚至连着好几户人家的院里都打了井,陈家村里能盖一户青砖瓦房就已经是相当相当难得的事情足以震动十里八乡了,荣田村里的土屋草房反而才是少数。   仅是站在村里的路上就能想象出来这座村子在天灾之前有多热闹。   这还只是在村子最外围,陈稷川根本没往最深处进呢。 ————————本文由团队整理,文件仅供内部预览,如有侵犯权益,请联系我删除,该文档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使用,请阅读后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