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正确哄睡暴君-jjwxc 作者:南歌玉转 简介:   不管黑的白的什么都能搞成黄的妖妃受X砍人如砍瓜冷血无情恐怖暴力闻风丧胆神经病皇帝攻   受穿书,成为一枚光明正大的间谍,被反派哥送去暴君身边潜伏。   暴君残忍阴鸷,杀人如麻,不听谗言,同一批的间谍都砍光了,就剩下受一个的时候,暴君问他来干什么的。   受听闻暴君不近女色,颤颤巍巍道:“钦慕陛下良久,自荐枕席来着。”   暴君:“朕不喜无用之人,你来表演一下才艺。”   受抖着破锣嗓子唱了一首精忠报国。   一曲毕,暴君眼神复杂,抬手将他收入后宫。   于是受战战兢兢和暴君滚到一起,又怂又浪,用尽手段把暴君钓成翘嘴后,成了一个光荣的狐媚子,勾的头痛失眠暴君春宵苦短不早朝,三千宠爱在一身。   本来受每天颠鸾倒凤,颓废如咸鱼般的过日子,只用哄哄暴君赖床,睡午觉,睡晚觉,某日忽然天降系统,告诉受,他是被上天选定的,用来辅佐主角小皇帝打败暴君父亲,搞死恶毒兄弟,砍死满朝奸佞,成就海清河晏,天下太平的忠臣良将。   忠臣良将看着自己挂在暴君腰上的腿,扒在暴君背上的爪子,还有两人正负距离接触的某处,对系统抱歉道:“统统,你来迟了,我怕是不能当忠臣,只能当小妈了。”   系统:“????”   本文又名《系统迟来二十年后》《皇帝哥原来你也穿越啊》《你也忒能装》   文案待定,很短,下半年开   内容标签:   系统 甜文 穿书 先婚后爱 救赎 日久生情 第1章 章一:卧底(一)   晨光熹微,雀鸟啾鸣。   沈聆一夜未眠,天刚亮就被人揪起来按在铜镜前梳妆,只是他这人像是患了什么癫症般,从洗漱时腿就开始抖。   侍女试图为他描眉,但沈聆不仅腿抖,连全身上下都开始抖,于是侍女描眉的笔不停地上上下下,最后只能无奈将眉笔搁置,困惑道:“沈二公子,你很冷吗?”   沈聆一点也不冷,他只是焦虑。   今天就要被便宜老哥送进宫里去当狐媚子了,这让他一个21世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三好学生完全无法接受。   穿来这个世界半月,他一天好日子都没体验过,先是在流放途中高热差点病死,然后被刺客追杀跑进山里逃亡掉下悬崖差点摔死,最后是和便宜老哥一起空腹奔袭几百里投靠靖王差点累死。   这才刚吃了三天饱饭,那该死的便宜兄长为了仕途,就要将他当礼物送去给别人睡。   还是男的。   丧尽天良啊!!!   美其名曰当间谍,好里应外合,配合大权在握的靖王干一番谋反大业,实际上就是把他丢出去给一个心有白月光,求而不得的男人当替身。   古往今来的间谍替身能有什么好下场?   沈聆坚决抗议,然后就被关屋子里软禁到现在。   “都准备好了吗?”大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一个高挑青年卷着冷风走了进来,衣服上有晨露的气息,他三两步靠近,目光落在沈聆面上,眼前一亮,围着他转了一圈,而后点头夸奖道:“姑娘手艺真不错,这么一打扮和那谢公子画像最起码像了七分。”   侍女抿唇,尴尬道:“沈大公子,我还没画。”   青年从善如流改口:“我弟天生丽质,不化妆都这么像了,略加打扮,最起码能像九分。”   沈聆一点也没被哄到,他坐在椅子上瞪着来人,怨气冲天,咬牙切齿道:“沈寐!你卖弟求荣!你个混球!你不是人!”   “别啊,我一视同仁,爹要是还活着,我甚至可以买一送一,将老爹也丢到龙榻上。”沈寐走上前来,一把按住沈聆的肩,察觉到他的颤抖,柔声安慰道:“抖什么抖,瞧瞧你这胆子,有甚可怕的?陛下仁厚,又重情义,当年谢家公子救他一命,陛下在人失踪后尚且能记上这数年,可见其深情,你与那谢公子长得最起码……嗯,约摸有个五六七八九分像,不过是去见陛下一面,还能要了你的命不成?”   沈聆牙齿咬地咯嘣响:“我们长得也像,你怎么不去!”   “都说了你是五分像,喏,下半张脸像,我同你生得上半张脸像,和谢家那位更是完全不沾边,况且我若入了宫,未来又有谁能入朝助你呢?”沈寐分析地头头是道,“从前你便纨绔,不爱读书,四书五经全然不通,连大字也不识几个,你便是留在靖王府,恐也是只能当个马夫,至于为兄,即便侥幸入宫,怕是只能去当个太监,现下这般已经是最妥当的安排了。”   “安排你爹!你他娘的王八蛋!”沈聆怒骂,“不是你被人操/屁/股,你当然轻松了!”   “我是王八蛋你就是小王八蛋。”沈寐一手勾住沈聆的肩,抬手揉了揉他的头,软声哀求道:“我已无人可用,阿弟,沈家只剩你我二人,这是最后复兴的机会,为兄实在是无可奈何,你就帮我最后一回,如何?陛下生得好看,你不吃亏啊,操屁股就操屁股,也就躺半柱香的事,而且哥哥不会让你久待宫中的,大业一成,我就带你离开,想去哪里去哪里。”   两人隔着镜子对视,沈寐的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沈聆闭目,终究还是上了妆。   倒不是他心软,而是别无选择——沈寐那个狗东西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说你不去,那我们就一起死这,同归于尽。   沈聆觉得他是认真的。   “我要是真能得宠,一定让皇帝打你板子,把你贬入岭南吸瘴气!”沈聆牙齿咬得咯吱响。   沈寐没脸没皮,“你要是被选中,别说岭南,贬我去爪哇都行。”   于是侍女出手,仿佛出嫁女一般为沈聆开脸,梳发,连鬓边微弯的发丝都被捋直了,一缕缕绞进银丝,编进发髻里,露出一张妍丽的脸。   十六七岁的模样,面庞略带稚气的圆润,肤色苍白的有些过头,唇色却被点的红艳,是汉人的样貌,眉眼轮廓又略深了几分,眼尾弧度上翘,配上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有种近乎摄人的灵动美丽。   沈寐看着镜中人长舒一口气,“我家阿弟果然天人之姿。”   于是镜子里的人眼珠子一翻,白眼几乎飞到天上去。   侍女为沈聆换上一身雪青色的衣袍,系上宫绦,只是毕竟年幼,身姿尚且瘦弱,衣服余量太大了些,便显得扁扁长长一条。   “也可以了。”沈寐一挥手示意收工,这场长达一个时辰的梳妆终于结束,侍女依次离去,沈聆也到了要去赴宴的时候。   靖王生辰,身为当今陛下的亲叔叔,又曾摄政两年,刚亲政不久的皇帝自然要亲自过来祝贺。   沈寐只是靖王府中门客,宴席设在内宅,进入时需要递帖子,他们二人刚投奔,并不太受重视,过去时还需要排队。   “这次还有好些个门客找了人来,今夜你争气点,到时候艳压他们!”沈寐十分自信。拉着沈聆走在花园小径里,寻了处阴凉地歇脚,看着来来去去的人,又有些坐不住了,“你歇着,我去探探口风。”   沈聆坐在角落一个小石凳上,撑着头看着沈寐挂着笑脸去攀关系。他们俩按理来说都是逃犯,当初靠着沈寐吹牛皮把自己吹进了靖王府,虽说把身上的罪名去了,但目前无权无职,靖王并没有重用沈寐的意思,不然也不至于把人逼得卖弟求荣。   沈聆叹了一口气。   要他去勾引皇帝,这种馊主意亏沈寐想得出来。   今日给皇帝送人的瞧着十分之多,小小一处偏门没多久便候了十几人,个个一身紫衣,长身玉立,样貌不尽相同,乍一看和多胞胎似的。   他来得早,位置占的好,角落里乘凉倒也悠闲。   大约人群太密集,有人走着走着撞在了一处,一本书册吧嗒一声掉出来,砸在沈聆面前。   他好心拾捡起来,瞥了一眼,书封写着四个大字《谢轸语录》,书页被风吹开一点,里头冒出来一行“挖掘机技术哪家强?”   沈聆:“??”   不待他多看一眼,那书册已经被一个青年劈手夺了去,那人横眉冷对,盯着他的目光十分鄙夷,“他人之物莫要随意翻看,你是谁家的人,这般浅显的规矩都不懂吗?”   “风吹开的。”沈聆耐心解释,“我没想看。”   “你想看我也不会给你看。”来人上下扫视他一眼,嗤了一嘴,鄙夷道:“狐媚子!”   而后一扭头,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沈聆讨了个没脸,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又被他忍了回去。   外头宫宴觥筹交错,乐声不息,他们在这边苦等到黄昏。   这时沈寐总算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了。   “根据我的可靠消息来源,陛下可能喜欢浪一些的。”沈寐双手环胸,凑在沈聆的耳边嘀咕,“阿弟,见面后不要矜持,记得表现得大胆火辣一点。”   沈聆睨他:“怎么火辣?不然阿兄给我表演一下?”   沈寐扭了扭腰,发现自己动作僵硬,改为口述:“抛媚眼……算了,你长得本来就挺娇媚,声音嗲上一些大概就能成了,陛下好美色,宫中已经收了数人,你放心,包进的。”   正说着,那边侧门开了,人头攒动,沈聆起身过去排队。   沈寐在门外等他,仿佛一位等着儿子前去高考的老父亲,眼中满怀鼓励,“我在外头等你啊!一定要好好表现!”   沈聆扭头就走了进去。   方才外头等的人多,等真正进来了,也不过十二人,一列排开,按顺序进。   沈聆被安排在第三,跟着队伍走,脑子里思绪翻飞。   皇帝仁慈,痴情,好男色……多情的人必定心软,又是傀儡皇帝,所以做事肯定犹豫不决,一个柔弱懦弱,眼下青黑的纵欲色鬼样貌逐渐浮现在沈聆眼前。   如果是个好说话的……也许可以糊弄过去。   大门吱呀打开,按着批次,首进三人,沈聆坠在末尾,领头之人正是方才遗落书册的那位。   房间宽大,中间一扇山水屏风分隔内外,焚香浓烈,纱幔如云,一切朦胧的像场梦。   大门哐当一声在身后关闭,外头喧闹的乐声顿时被隔绝,一片静谧中,只听见叮、叮、叮,缓慢而清脆的敲打声,像是有人拿筷子在敲杯沿。   “进来。”   低沉的男声,像是有气无力,又像是百无聊赖。   为首的青年面上一喜,仿佛胜券在握,抬步入内。   沈聆双手交握,站在原地,盯着屏风上的山峦出神。   大殿内人声轻缓,他听见那青年道:“陛下,去岁有仙人入我梦,道己身尘缘未尽,可躯体已朽,游魂无依,只得暂借我身,以全前缘,草民梦后高热三日不退,醒后便多了一段记忆……”   沈聆:“……”   他想到了那本掉落在地面的册子,还有里头那句“挖掘机技术哪家强”。   不是吧?前辈?老乡?   “哦?”语气上扬,皇帝的声音好像有些兴奋,“你的意思是,你是谢轸?”   “殿下觉得我是谁,那草民便是谁!”   “那我考考你。”极温和的声音,像春风拂过琴弦,发音标准:“what's your name?”   “I'm a pig!”回答声响亮,字正腔圆。   沈聆:“??”   “奥运有几个圈?”   “四个!”   “那奥迪呢?”   “五个!”   沈聆:“…………”   就在他以为这种乱七八糟的诡异对话还要持续下去时——   “全部答错了。”   像是完全没了耐心,春风散尽,森冷的声调自殿上缓缓响起,像是从地狱里冒出来的魔音,“你连这么简单的题都答不上来,还敢来朕面前冒充谢轸?找死!”   那个死字简直是分金断玉,掷地有声。   银光一闪,咕咚——   有重物落地。   一个黑色的东西骨碌碌滚过来,撞到屏风架子,弹了一弹,打着旋停在沈聆脚边,断口处的红色液体像水管里的水一样喷出来,溅在鞋面上,沈聆只感觉一阵温热漫过脚背,他低头,与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珠正对上。   一阵恶寒袭来,浑身上下每一寸汗毛都在瞬间炸开。   不是……   死了?   说好的仁君呢?说好的慈和呢?沈寐你眼睛瞎吗!!   沈聆耳中嗡鸣,嗅着四周漫开的血腥味,只觉头晕目眩,喘不上来气,两腿发抖,站都站不稳。   “下一个。”   仿佛阎王点名,沈聆身侧另一个年轻男人惨白着一张脸,猛退一步,缩到了沈聆身后。   沈聆:“…………”不是,哥们?   “不许插队。”里头凉凉飘来四个字,于是两个孔武有力的侍卫出来,将旁侧那兄弟提小鸡仔一般抓了进去。   “你呢?你有什么要表演的?”   那人明显吓坏了,声音抖的不成样子,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陛……陛下,臣……草民……草民别无所长,唯有样……样貌……”   “抬起头来,别动,哭什么?朕很可怕?”杯盏又叮叮咚咚响起来,空气中传来一股尿骚味,只安静了一瞬,那道凉薄的声音再度响起,“晦气,这么喜欢哭丧,那你便到下面去哭罢。”   “拖下去,杖毙。”   第二位仁兄浑身瘫软,被拖了出去。   一眨眼,先前进来的三人只剩沈聆这根独苗。   灯火如昼,四周有不少琉璃做的器物反射光晕,满室华光,晃眼的厉害,这让沈聆想起穿越前去过的酒吧,也是这样混乱的光点,他在朋友的怂恿下喝了一杯酒,然后酒精过敏,被人尖叫着送到医院,只是在去医院的路上睡了一觉而已,醒来就到了这个名唤虞朝的古代,身负刑枷,流放,饥饿,挨打,生病,逃亡。   现在是什么……去死吗?死掉后能回去吗?   两个高大的侍从站在他面前,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聆脚步虚浮,提线木偶般踩过满地的血渍,绕过屏风,一室华光中,他隐约看见首座上盘踞了一团深邃的黑,连烛光也照不透。   他苍白,高大,裹在黑红交错的衣袍里,仿佛幽夜起伏的山峦,肤色便如山尖上的一簇雪,淡的像要融化,一双眼皮闲散垂着,眼尾收窄,如刀一般锋利,眉心小痣位置生得端庄,却红的妖异刺目,血一样。   说不清是像神一点还是更像魔一点。   沈聆跪在地上,旁边是一具无头尸体,与他身上一般无二的雪青袍子被血泡着,早失了本色。   血腥味与堂上那人的声音一同涌过来,他听见皇帝说:“你呢?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第2章 章二:卧底(二)   多么轻描淡写的语气,沈聆却觉得有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他跪在地面,冷汗浸湿里衣,可能是怕到了极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塞做一团。   沈寐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沈寐说,当今圣上李睢,年二十二,先皇第七子,生母早亡,不受重视,无人教养,十四岁开府,一马车拖去了封地青州,而后认识了白月光谢轸,两人引为知交,同行同住。   沈寐说,谢轸行事乖张,桀骜不驯,人称虞朝第一才子,开口诵诗三百篇,随手一做便是肥皂精盐葡萄酒,谢氏商行遍布青州,李睢能坐上龙椅,谢轸在其中不知出了多少力,可惜两年前谢轸不知所踪。   沈寐说,新帝仁慈,好色,重感情,易受摆布。   沈寐说,你是卧底,只需当个吹枕头风的狐媚子,皇帝爱放浪的,需娇嗔,嗲气,勾引——勾引勾引勾引……勾引!怎么勾引?   “哑巴?”首座上的男人头也不抬,挥挥手,随意道:“拖下去。”   当即有一个侍卫大步上前,一把钳住了沈聆的胳膊,将他半拽起来,抓只小猫小狗般,提着他往外走。   鞋底沾了血,拖拽出一条红痕,沈聆感觉自己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阎罗殿。   不行。   不可以。   万一死了回不去,那不是白死了?   他的目光游弋,从浸透血迹的青砖,到身首分离的尸身,两边静立的侍从,还有桌案后那一只撑着额际的修长手指……好长,好白,骨节分明,然后是那张脸,刚才要跪拜,扫视一眼就划过去了,现在沈聆死到临头,胆子反而大了些,他抬起头,通过那2.0的绝佳视力将首座上那人的样貌看了个清清楚楚。   漆黑的发丝有几缕松散的垂在额前,显得漫不经心,可能是察觉到了沈聆的眼神,那双半阖的眼皮微抬,视线相交时,他看见了皇帝眼底的阴沉,粘稠的像墨,冷薄的像刀,毫无生气,不似常人。   沈聆忽然有种看到怪物的感觉,仿佛被捕食者盯上的兔子,一股恶寒袭来,从后颈到尾椎汗毛全部炸开。   只要被拖出去,便是死路一条。   好怕,可怕到了极致,脑子反而清晰起来。   前面两位装神弄鬼的仁兄都已经成了尸体,可见与谢轸相关的东西是这位陛下的雷点,一戳就爆。白月光之所以能成为白月光,那必定是无可替代,而且会在失去的记忆里逐渐美化,最后变成可望不可即的完美神像,他们这种替身,长得越像,差别越明显,越是靠近,反而越强调斯人已逝,往事不可追。   不能学谢轸,也不能不学谢轸。   该说什么?   沈聆脑中一片空白,然后决定先说点好听的,夸一夸总不会出错吧?   “陛下!”沈聆迎着那道慑人的眼神开口,少年人带着颤的声音在大殿回荡,“草民不是哑巴,只是第一次得见天颜,惊为天人,一时失了魂魄,忘记言语,还望陛下恕罪!”   拖着沈聆的侍卫闻言动作一顿,他偷偷瞟了一眼上首,见皇帝没有宽恕的意思,便提着人继续往外走。   侍卫是习武之人,力气极大,提沈聆和捏一只小鸡仔似的,揪着后衣领一拽,少年双脚便只剩脚尖沾地。   见皇帝当真毫无反应,那双脚绷直,而后是踢踹,幅度越来越大,最后演变成手舞足蹈,用力到靴子都甩飞出去,同时少年一张嘴开始喇叭似的开合——   “陛下,陛下!我一片真心向明月啊!求求您看我一眼!就一眼!”   “陛下!如果我有什么事做错了,您同我说,我改还不行吗?”   “陛下别杀我!我会的可多了!上知天文地理,下晓人情往来,和别人都不一样,留我一条命不亏啊!我绝对会回报你的!”   “陛下别杀我,呜呜呜我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个不成器的哥哥等我赡养,他们还等我回去呢,只要别杀我,陛下我给你做狗都行啊!”   “陛下!陛下!!”   ……   皇帝明显软硬不吃,沈聆崩溃且破音,一瞬间房间里仿佛有一万只鸭子在叫,侍卫嘴角微抽,一直严肃的脸上露出十分嫌弃的表情,他腾出一只手去捂沈聆的嘴,打算将这只嘎嘎乱叫的鸭子嘴捏住,免得再蹦出什么污人耳朵的词汇。   沈聆当然不肯就范,一口咬在侍卫的虎口,趁着对方吃痛松手,两手一伸,死死抓住屏风不肯就范。   侍卫瞠目结舌,没想到这厮瞧着弱小,力气和胆子竟如此之大,敢在皇帝面前放肆到如此地步!   侍卫当即松开沈聆后衣领,转而去掰他的手指头,同时低声警告道:“你再闹下去就不是一刀了事了,想被剥皮萱草吗?还是想让你主子也被陛下迁怒?”   沈聆已经快吓哭了,他从未觉得死亡距离自己如此之近过,眼见侍卫要捏断他指骨,立刻识时务的将手一松,转而抱住侍卫的大腿嚎丧道:“主子?什么主子?我没主子!我是良民啊!就没有不死的选项吗?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想再死一次了!老天爷啊,我只是来凑数的,为什么要如此待我!陛下,放我一马,你就是我的主人!来日我必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嗷——”   “呜呜!呜呜呜!”   侍卫连忙将沈聆的嘴捂住了,噪音消失,但沈聆已经像条赖皮蛇一样缠在他大腿上,两只手死死抓住他的裤子不放,青年侍卫额头冷汗直冒,他又下意识看了一眼上首,只见皇帝纹丝未动,那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也没见他示意其他人过来帮忙,更没下令将这只聒噪鸭子当场处死。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艰难挪动双腿往外走,同死到临头大发神威的沈聆角力。   快了,快到外面了。   只要迈出那道门槛,他就要一刀将这厮砍死!   到底是谁送来的胎神,太不要脸了!   “刺啦——”   裂帛声太过鲜明,以至于侍卫下意识循声看向自己的下半身,他已经迈出去的半条腿尚且裹着布料,至于没迈过去的嘛……冷风一吹,裆部格外凉爽,绸裤随风翻飞,惹来众多同僚好奇打量的视线,他迎风遛鸟,清白消失的那一刻,终究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小子,我操你全家啊!”   沈聆抓着一大片的布料,尚在垂死挣扎,哭的梨花带雨,涕泗横流,哽咽道:“可以的可以的!我还有个哥哥,别杀我,你去操他好了!”   侍卫:“…………”   这画面好似一出滑稽的大戏,终是有人笑出了声。   皇帝靠着椅背,抬手抵着下颌,脸上难得有几分松快的表情,他盯着门口乱象,勉强开了金口,“行了,过来,不杀你。”   沈聆还在同侍卫裤子较劲,闻言泪汪汪仰头,哽咽道:“大哥,我好像听见陛下说不杀我。”   侍卫面无表情,强压怒意,冷漠道:“听到了,你快松开,还不赶快去谢恩。”   于是沈聆闪电般松开手,说了声对不起,扭头又跑回到大殿内,他正要朝着皇帝行礼,就见桌案后的男人对他勾了勾手指头,像唤一只小狗般温声道:“太远了。”   沈聆心中忐忑,又往前挪动数步,还未站定,就连那手指头又勾了勾。   “再近些。”   不够,于是继续走。   沈聆越过倒地的尸身,踩着青砖,一步一步,再近就要到桌案前了,可皇帝的手势还未停,一直到他们几乎面对面,方才止住。   他像个座位被老师安排在讲台边的差生,整个人彻底暴露在皇帝的视野内。   沈聆脸上精心装扮过的妆容早就被汗泪糊成一坨,头发也乱了,几缕发丝贴在汗涔涔的额上,瞧着像被谁欺负过似的,十分可怜。   他抖着唇道:“陛……陛下……”   “跪下。”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站着,扑通在皇帝脚边跪下,低头看见了漆黑衣袍上金线绣的暗纹,靠近了,皇帝身上有一股冷香,随着呼吸涌进肺腑,沈聆一颗心七上八下,跳的厉害,然后脸颊一痛,叫人捏住软肉,脑袋也被迫抬了起来。   皇帝的眼神幽暗,沈聆分辨不清他的想法,只觉得一股子压迫感,沉甸甸的压在脑袋上,喘不过气来。   “你说你是来干什么的?”   沈聆干咽了口唾沫,盯着皇帝眉心那颗如血的红痣,机械的重复,“臣……不,我钦慕陛下良久,自荐枕席来着。”   捏着他脸颊的手指越发用力,沈聆眼角迸出一点泪来,随后又听见皇帝道:“今日初见,何来良久?”   沈聆睁眼说瞎话:“一见如故,一眼万年,一生所爱!”   皇帝:“…………”   他捏着沈聆脸颊的手劲儿松了些许,“朕不喜无用之人,你可有什么才艺?”   沈聆对上那双眼睛,只觉得魂魄都要被吸走,他磕磕绊绊道:“唱……唱曲行吗?”   皇帝:“唱。”   他并不松手,于是沈聆只能半跪着,强迫性地仰头,抖着嗓子唱:“狼……狼烟起,江山北望,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皇帝:“…………”   选这首精忠报国,沈聆一方面是为了向皇帝表现自己的忠诚,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跑了几个调他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唱着唱着胆量又回来了一些,渐入佳境,也就没那么怕了。   一曲毕,沈聆软塌塌的腰杆又挺直了,像只跃跃欲试的小公鸡,皇帝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那双掐着他脸颊软肉的手指缓缓往下挪动,似要掐他脖子。   沈聆眼珠子看着那移动的手指头,刚挺直没多久的腰板又软了下去,怂兮兮地提醒,“陛下?”   幸好,最后那手指停留在他下巴处,狎昵地抚摸,皇帝问他,“多大?”   沈聆老实回答:“十七,过了六月就十八了。”   “嗯。”皇帝神色似是有一瞬恍然,而后拉着沈聆的手,将他拽起来,横抱在怀中。   沈聆只觉得自己被铺天盖地的黑暗淹没,搂住他的那只手冷冰冰的,贴在身上,像蛇。   皇帝的声音也冷,如毒蛇吐信,“你说你心悦朕,可今夜有太多人心悦朕,若是收了你,其他美人怕是也要落泪,朕于心不忍,殿外还有九人候着,你说该如何处置?”   沈聆:“……”什么落泪,被杀死前吓的大哭吗?   他一时间又想到了沈寐的话——   “王爷手下门客众多,竞争压力实在是好大啊!”   像他这样的礼物,杀了两个,门外面还有九个,要是有更合心意的新人过来,自己指不定就又要被杀了。   压力好大啊!   思及此,沈聆当即如同妲己附体,一把搂住皇帝的脖子,嘤嘤哭泣道:“那就让他们都哭去吧,陛下有我一个就够了,我什么都会的,别不要我!” 第3章 章三:卧底(三)   沈聆挂在皇帝身上矫揉造作地哭泣,不过演技稍逊,没法子梨花带雨,只能一抽一抽地干嚎,嘴里“陛下”“陛下”,黏黏糊糊的叫个不停,听起来像是谁在揍他似的。   大概是嫌他实在太吵,一只冷冰冰的手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再哭就把你舌头剪掉让你吃下去。”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声音阴恻恻的。   沈聆闻言浑身一抖,慌忙闭嘴。   他瞳色生的浅,泪眼婆娑之际,便显得十分可怜,在皇帝怀中瑟缩成一团,像只被雨淋湿了翅羽的雀鸟,落在人掌心,可怜可爱。   不过皇帝显然没有什么爱怜之心,他打量着沈聆,不知想到些什么,捂住嘴巴的手掌渐渐上移——那只手掌可真大啊,眼看就要蒙住鼻子,沈聆连忙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皇帝:“……”   沈聆:“……”   大约是没睡好,皇帝眼下青黑,眸光沉寂,眼珠像一对墨色的玉,瞪着沈聆时,有种要将人生吞活剥般的恐怖。   沈聆同他对视,眼神游移,逐渐心虚——刚才那一瞬间,沈聆觉得皇帝想捂死自己。   杀意一晃而过,像是沈聆过于紧张导致的错觉。皇帝终于卸了手劲儿,他单手揽着沈聆,像抱了只猫或者狗。   “朕说了,不杀你,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皇帝的声音很沉,很有磁性,贴在人耳边说话时如同情人絮絮低语,“舔朕手心做什么?”   沈聆双手勾着皇帝脖颈,颤声道:“陛下好香,情不自禁。”   皇帝揽住他腰身的手指一紧。   沈聆腰侧敏感,怕痒又怕疼,当然更怕被皇帝拉出去砍了,被掐住腰时感觉身上有一万只虫子在爬,下意识扭动,试图将腰上那只手甩开,但是皇帝抓的很重,很稳,还很疼。   沈聆悲伤的想,他的腰肉肯定紫了。   皇帝眉梢微挑,“跟谁学的?”   “什么?”沈聆困惑,下一秒,他想通皇帝语义,又挂了副深情面孔,谄媚道:“爱陛下这件事,我无师自通。”   皇帝:“呵。”   这声呵,就很阴阳怪气。   沈聆额角冒汗,感觉自己土味情话是不是有点用力过猛。   但好在皇帝并不深究,他像听了个笑话,淡笑了一声,转而问道:“你年纪不大,四肢齐全,为何不想着建功立业,却只想着入宫?”   沈聆小心翼翼道:“自然是因为喜欢陛下。”   皇帝的眼神落下来,其中似有很浓稠的东西在涌动,他戏谑道:“喜欢?那你知道入宫后要干什么吗?”   沈聆脑瓜子正处于极度运转中,闻言自动捕捉到关键字眼——干什么,还能干什么?入宫了当然是被干啊!   他偷瞟了一眼皇帝,心想难道是在暗示我?可是大庭广众之下,这屋子里还有这么多侍卫……联想到一些少儿不宜的事,沈聆脸上蹭一下变得通红,而后那片红从脸颊扩散到耳朵,又蔓延至脖颈。   皇帝觑着他脸上表情,语调微扬:“你……”   沈聆一抬手,止住皇帝话头,尽量以平和的语气回复道:“我知道的,需要和陛下困觉。”   皇帝:“……”   沈聆目光游移,不敢看人,权当整个大殿只剩他们两人,嘴里磕磕绊绊又开始蹦出些乱七八糟的话:“陛下英明神武,是男人中的男人,喜欢睡男人很正常……我……陛下放心,我屁股很翘的……”   皇帝:“………”   有一瞬间,沈聆觉得自己从皇帝眼中看到了一丝嫌弃。   “呵。”皇帝笑了一声,沈聆浑身一抖。   “是啊,像你这样的,”皇帝的吐词很慢,手劲儿很大,他的膝盖上抬,怼了怼沈聆的屁股,忽的贴近,在沈聆耳边满怀恶意道:“最容易被干死在床上!”   好粗俗!   沈聆闻言脸色一白,靠的太近了,他看着皇帝的眼,目光从对方高挺的鼻子落到清晰喉结,再是手指,最后是某处看不见的地方,屁股开始幻痛,嘴唇哆嗦良久,他强忍住恐惧,竖起大拇指,磕磕绊绊补了一句夸奖,“是吗?那陛……陛下雄伟,体力非常,真乃人中龙凤啊!”   皇帝:“…………”   他骤然起身,如同掸落什么脏东西般将人从自己膝上抖下去,沈聆咕噜摔倒,呲溜一下滑到了桌案底,摔了个七荤八素。   完蛋了,坏菜了,马屁拍马腿上了!   沈聆心底一凉,下意识蹿起来想要补救,一抬头脑袋咕咚撞在桌角,碰一声巨响,连带着桌子上的酒菜都跳了一跳,顿时捂着头顶痛呼出声,生理性的泪水冒出来,眼前模糊一片。   他疼的一时不能动弹,桌底幽暗,沈聆蜷缩在狭小的缝隙里,看着四周稀薄的光线和近在咫尺皇帝的靴子,在寂静中忽然生出一股悲凉之感。   唉,真像条狗。   丧家之犬。   桌案下的人久不动弹,其中还隐隐伴随着痛苦的抽气声,皇帝用脚踢了踢那绵软的一团,不耐道:“死了?”   “谢陛下关心,还活着!”沈聆赶紧回应,他疼的浑身发抖,眼睛也看不清楚,有温热的东西从发丝间淌出来,他人在桌子底下爬来爬去,手一伸,抓住皇帝的小腿借力,试图从人与桌的缝隙间挤出来,口中还不忘谄媚,“陛下恕罪,我不是有意……”   一只冷冰冰的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头,在他鬓间蘸了蘸,随后沈聆看见有红色的东西晕开在那只素白的手上。   我靠,出血了。   沈聆两眼发直。   想到什么殿前失仪,砍头,杖毙之类的,身体又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   皇帝捻了捻指尖的红,唇角绷成冷硬的一线,他盯着沈聆良久,忽然道:“蠢货。”   被骂了。   滴答——   沈聆大脑空了一瞬,而后压抑许久的恐惧,茫然,屈辱,疼痛一齐翻涌而来,五味杂陈,化作一串又一串的泪珠,砸在帝王掌心,仿佛一场连绵不绝的雨。   安静了好久,那只苍白冰冷的手再度伸过来,这一次,君王厚重的袖摆压在了沈聆脑袋的伤口处。   “不许哭。”皇帝警告,随后又莫名补充了一句:“你哭起来就不像他了。”   沈聆:“……”喔,还有经典台词。   于是他用袖子把泪水擦干,强逼自己露出个笑。   皇帝:“笑起来也不像。”   沈聆:“……”真难伺候。   他颓废的跪在地上,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皇帝的衣袍很黑,上面有龙形暗纹,衣料厚重堆叠,山岳一样。   沈聆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切,心忽然安静下来,他破罐子破摔的想,要不然说实话吧,这卖屁股的差事自己也不是很想做,万一死了,说不定还能回老家呢?   怀着某种隐蔽的期待,沈聆小声道:“陛下,其实我……”   只是不待他将话说完,殿门外喧闹声骤至。   今日的东道主,靖王世子李桢一行人风风火火赶过来,仿佛宅斗经典剧情里的路人甲,喜气洋洋地绕过屏风,毫无防备地看见桌案后,皇帝正将一少年粗暴地按在腿间。   沈聆:“……”   皇帝:“……”   所有人:“…………”   靖王世子捂脸惊呼:“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世子爷乖觉,一挥手,捂着勋贵的眼睛就紧急后撤,并打算贴心地关上房门给皇帝留下私人空间。   “跑什么?还没领赏呢,都回来。”皇帝慵懒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叫停了那一溜往外跑的人。   他一把将动作迟缓的沈聆从桌子底下薅了出来,搂抱在怀中,凑在少年颈间深吸了一口,看上去很是陶醉。   “今日王府备下的这件礼物极好,朕收下了。”   大殿内寂静无比,针落可闻。   靖王世子眼神微动,面庞流露出喜意,他忙跪地叩首,“陛下喜欢就好,为陛下解忧,是臣等的本分。”   皇帝脸上挂着笑,他像是醉了,又像是被美色所惑,眼中有一层混沌的雾:“三哥想要什么?朕今日无有不应。”   靖王世子眼前一亮,斟酌道:“臣胸无大志,无甚所求,唯愿家父身体安康,只是京都气候干冷,父亲不适多日,已有咳血之症,还望陛下能允他回西南休养。”   沈聆尚且搞不清楚状况,被皇帝按在怀中,像只被揪住耳朵的兔子,一脸懵逼的瞧着那张完全埋进自己脖颈处的脸。   皇帝身上有酒味,但并不明显,很淡。   他根本没醉。   “三哥纯孝,感天动地。”皇帝长叹一声,“倒让朕想起了父王,想当年他也是偶感风寒,结果却一病不起……丧父之痛,锥心刺骨,你我亲如手足,朕如何能让三哥重蹈覆辙?”   “春和景明,正适合上路,让钦天监选个好日子,送皇叔回封地。”皇帝又垂眼看了看地上跪拜的青年,“三哥孝顺,朕自愧不如,明日起你便入万安寺替朕抄经礼佛,祭奠列祖列宗,以全孝道。”   靖王世子跪着,看不清表情,但垂在旁侧的手指却青筋暴起,他跪的端正,重重叩首,一字一句道:“谢陛下恩典!”   “时候不早了,长夜漫漫,春宵苦短,朕不便久留。”皇帝将沈聆拦腰抱起,大步迈下台阶,行至门口时,正巧撞见匆匆赶来的靖王,中年人龙行虎步,哪里有重病的样子。   皇帝并未发难,他看了靖王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皇叔年迈,今后可要保重身体。”   靖王神色晦暗不明。   皇帝笑的愉悦,“摆驾,回宫。”   *   靖王李雍五十大寿,大半个京城的勋贵前来贺喜,连皇帝都亲笔书了一副寿字送来。   李雍天命之年,位高权重,手握西南重兵,辅佐帝王三年,曾经人人都得称一声摄政王。   只是近年来官途不顺,从皇帝加冠起,文官参他的折子和雪片似的,从衣食住行到自己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连养条狗被人攻讦,他便知晓自己碍眼。   前年年底被死对头坑了一把,让人查到些不该查的,一口谋逆的大锅险些扣在头上,大祸临头前果断上了折子,还政于君王,闲赋在家,朝中这才消停。   这一闲就闲了快两年。   西南山匪猖獗,朝中屡屡派人剿匪,不见成效,李雍上了数道折子,请旨复用,皆被皇帝按下。   想要皇帝放虎归山,哪有那么容易?   今日办宴,为的就是低头服软,和皇帝重修旧好。   当然,也想给皇帝后宫塞点人,好吹吹枕头风,从前塞女人不收,而今投其所好,塞男人总不至于不收了吧?   本来今日皇帝当场砍了两个人,靖王还在想,这小兔崽子在自己寿宴上动刀兵,这么不给面子,怕是还记恨着自己,好在最终还是带走了一个,虽说儿子被扣下作了人质,但好歹兵权回来了。   果然天底下就没有送不出的礼,没被收只是没送到心坎上。   “祯儿,那是你安排的人?”看着皇帝离开的背影,靖王低声问儿子。   “都是门客按谢轸形貌搜罗来的美人。”靖王世子李祯脸上假笑还未消退,他从地上爬起来,接过手下递来的名册,虚虚一眼,目光扫过沈聆的名字,迟疑片刻,眉梢微蹙,“陛下口味还挺特殊。”   靖王:“什么?”   李桢将名册塞进袖笼,一脸凝重,沉思良久,低声道:“这是去岁撞死在大殿上那位沈御史的小儿子,幼年生病烧坏了脑子,从三岁起就是个傻的,记不住事,他兄长如今在我手下,倒是好操控,只是若想要他吹枕头风……以那笨脑子,怕是有些困难。” 第4章 章四:卧底(四)   朝廷里那些恩怨纠葛沈聆听不明白,他只觉得自己头好晕,还想吐。   离开王府没多久他便呕了一次,还好一天没吃东西,只能吐水,当时皇帝面庞藏在车帘后的阴影里,像座罗刹鬼像,吓人的紧,沈聆一边哭一边道歉,脱下外袍使劲擦地,擦着擦着便人事不知了。   再次醒来天已经大亮。   他头痛欲裂,脑袋被纱布裹的恨不得有两个大,喉咙里干痛的厉害,顶着晕晕沉沉的脑袋爬起来找水喝,这才发现自己换了地方。   新的住所比靖王府那间小院子要宽敞不少,摆设也更精致,桌面上放了壶温水,是正正好可以入口的温度。   沈聆举起水壶咕噜咕噜灌了一大半,这才有活过来的感觉。   接下来就是检查身体,很好,身上干干净净,屁股也不痛,可见皇帝并没有趁着他昏迷,将他如何如何。   沈聆顿时放松下来,他瘫在椅子上,如同一团没骨头的泥。   屋子外阳光正盛,菱格花窗外种了棵梨树,一树雪白,更外间是道垂花拱门,拱门后是重重叠叠的宫殿,像从云霄中长出来的一般。   皇宫。   沈聆一时有些恍惚。   就这么一无所知的睡进来了,往后他就要留在这重重宫墙内谋生,当一个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间谍,一直苟到沈寐来救他。   他叹了口气,想到古人诗中的白头宫女,寂寞宫妃,心尖不免难受了一下,不过这点难受并不持久,很快就被饥饿战胜了,沈聆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从隔壁小厨房里掏出来了一叠茯苓糕,蹲在门口全吃了。   宫女回来时,看见的就是少年头缠纱布,身着寝衣,脸色苍白,坐在门槛上狼吞虎咽的样子,像个发疯的乞丐。   “沈公子,您醒了?”宫女小心翼翼地靠近,“身体可还有什么不适?需不需要请太医过来看看?”   沈聆咽下最后一块糕饼,将空盘子举在头顶,对着宫女认真道:“有的,劳烦再来一碗。”   少年人长身体,饿的快,吃的多,更何况沈聆这种因为脑震荡晕了一天半的,近乎两天两夜滴米未进,他饿的前胸贴后背,感觉自己可以吞下整个世界。   宫女闻言赶紧传膳,以极快的速度提来了一个食盒,打开后,菜还是烫的,沈聆夹了一筷子排骨塞嘴里,感慨了一下宫里伙食真不错,又啃了一口馒头,刚咀嚼两下,然后扭头又吐了。   宫女脸色苍白,一边给沈聆拍背,一边为他收拾,慌张道:“沈公子,沈公子您撑住啊!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唉!”沈聆手伸了一半,宫女已经跑的不见踪影了。   他默默将嘴里嚼烂了的纸片吐出来,和包子里另外一半纸片展开,对齐,字迹模糊,只能看见一半的小字——   子夜见,兄。   沈聆:“……”   到底为什么要把密信塞进食物里啊!   他将手里的纸团吧团吧,丢在地上,又用脚碾了又碾,最后捡起来,鬼鬼祟祟塞进了梨花树的树洞里。   子夜见,子夜见,地点全无,见个毛线!   不见!   *   靠着将弟弟送到皇帝榻上的功劳,沈寐得偿所愿,终于被靖王重用,成为靖王世子的侍读。   靖王不日启程前去西南剿匪,靖王世子则要去宗祠侍候祖宗灵位,关于如何让沈聆这枚间谍发挥最大的作用这点,就全权交给了沈寐负责。   在沈聆昏睡的那一天一夜里,沈寐已经成功通过靖王府早年安插入宫的暗线,打听到了沈聆的住址,并成功混进了尚食局,开始了漫长而焦心的等待。   靖王实力雄厚,知道不少关于皇帝和他那位白月光之间的内幕。   了解的细节越多,沈寐越是心惊胆战。白月光的性格和沈聆可以说是两模两样,这次沈聆是误打误撞中入了皇帝的眼,可能是因为外貌漂亮,或者别的什么特点。但帝王之心深不可测,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命丧黄泉,沈寐需要让沈聆知道更多的消息,做好万全之策,这才有可能抓住帝心,长盛不衰。   只是从子时等到天亮,沈聆并未现身。   沈寐想,也许沈聆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不急,时间还很充裕。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第四天……   又有宗亲进献了一批美人,这一次皇帝没有拒绝,也没有考校,一共六人,全部顺利收入后宫。   看见美人名册的瞬间,沈寐坐不住了。   *   沈聆在养伤。   太医说他颅脑震荡,头晕恶心是正常现象,不适宜吃太饱,也不要剧烈运动,情绪激动,只适合静养。   这一养就养了七天,期间沈寐没再来信,皇帝也好像将他忘了似的,将他丢在这个小偏殿里就再没管过。   沈聆乐的自在,每日吃完饭后便在庭院中溜达,晒晒太阳,赏赏花,顺便和那位叫采薇的宫女聊天。   宫女比他年纪还小不少,才十四岁,是掖庭罪奴,自幼便在宫中干苦力,前些日子才被上头选中,送来伺候沈聆。   沈聆根本不习惯同异性接触,尤其这还是个顶天了上初中的小妹妹,这几天除了让采薇给他拿饭外,其余事情都是亲力亲为。   只是落在别人眼里,他这和在冷宫也没有什么太大区别了。   “陛下节俭,前年将许多宫人放出去婚配,可能正是因此,最近宫中人手不够,到如今才只配了奴婢一人前来侍候。”采薇的声音很小,有种过于谦卑的小心翼翼,“公子不必忧心,您可是这么多年来陛下第一次带回来的人呢,同其他公子都不一样,兴许过几日陛下就会来看您。”   沈聆却惊喜道:“来新人了?”   采薇不懂沈聆喜从何来。   陛下不近女色,后宫空置,这么多年来,沈聆是第一个被带入宫中的男人,采薇被选中来伺候贵人时,心中不知有多高兴。   若是主子得宠,她忠心为主,也许能为自己和家人求一户良籍。   结果很可惜,皇帝只将人留在了宫里,然后就像将人忘了一般再没来过。而今宫中又添了不少新人,其中有不少世家公子,各个都生的和神仙一样,竞争压力一下子就大了起来。   偏偏沈聆看起来像是个不争气的,整日藏在院落里傻乐,晒太阳,折纸鹤,画王八,在那棵大梨树上爬上爬下,或者就是自己打了水,蹲在盆子边搓衣服,两手搓的通红,还不许她碰,简直就是不懂尊卑,不务正业……但人却很好。   可是好人总不长命。   采薇叹了一口气,提醒道:“是啊,新来了六位郎君,听说阮郎君此次也在其中。”   沈聆:“这是谁?”   “公子不知道?”采薇面露震惊,“这可是名动天下的阮郎,一篇神思赋让天下文人为之倾倒,人又生的芝兰玉树,俊逸非凡,是京中无数闺阁女子的心上人呢!”   “这么厉害?”沈聆闻言眼前一亮,兴奋道:“那可太好了!”   像这样的世家公子,一听就知道不是省油的灯,才子最配皇帝了,恩怨纠葛起码可以演八百集。   从来都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皇帝有了新人,包把自己抛之脑后的,他已经研究过了,自己现在住的这个地方叫露华宫,距离皇帝的建章宫远之又远,只要他够能苟,这辈子都可以不和皇帝碰面。   可能是那天夜里他吐在皇帝身上,又或者是他哭的样子太丑了,总之疑似是被皇帝厌弃,将他丢在鸟不拉屎的偏僻地界,眼不见为净。   偏僻有偏僻的好处,靖王他们要是谋反成功,自己就顺势逃出去,要是谋反失败,那他也不一定会被牵连,大不了往房梁上一挂。   只是往后他要如何消磨这漫长的时间?   要是有手机就好了,他可以玩一辈子。   没关系,大不了过两天做副纸牌出来,无聊的时候和采薇一起打打牌也是不错,也许还能认识新朋友,凑个班子。   怀揣着逃避摆烂的心思,沈聆在夜里开心的躺平睡觉,然后在子时被一阵凉意惊醒。   脖颈很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对着他脖子吹气。沈聆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他不敢睁眼,脑子里关于深宫怨气鬼魂的故事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什么人背后有三把火,鬼吹气,不能回头之类的。   越想头皮越发麻。   “公子,我好冤呐——”尖尖细细的嗓音在他耳边萦绕,“奴家苦等公子多年,公子得了富贵,便将奴家抛之脑后,你真是好狠的心!”   沈聆嘴角一抽,继续装睡。   随后两根手指头伸过来,捏住他鼻子,沈寐的声音响起,“眼珠子动成这样,还装?”   沈聆睁眼,看着床边的便宜兄长,露出一个讪笑,“哥,你可真是神通广大,连后宫都入得。”   “山不来见我,我自去见山喽。”沈寐穿一身内侍服,杵在床边,皮笑肉不笑的将人盯着,“让你子时去尚食局寻我,你久久不来,我还当你死了。”   提这个就来气,沈聆蹭一下坐起来,倒打一耙:“你将纸条塞进馒头里,我还当是什么馅,一口下去嚼碎了半张纸,你让我怎么知道具体地点?好不容易这几天我啃馒头都是掰碎了吃,结果你又不给信了。”   “好了好了,是为兄之错!”沈寐赶紧伸手捂住沈聆的嘴,“小点声,喊来侍卫咱们都得死。”   沈聆平息怨气,没好气道:“你大半夜的混进来找我做什么?”   “当然是有天大的要事。”沈寐从怀中掏出一套册子,在沈聆眼前晃了晃,“来都来了,肯定要做出一番事业的,争宠。”   沈聆一脸嫌弃,“怎么争?”   “这可是靖王府门客搜罗了数年的秘要。”沈寐取出火折子吹燃,露出封皮上《谢轸语录》四个大字,“从今日起,你务必要将这册子内的所有东西倒背如流,而后我会教你如何迷惑君王,宠冠后宫!”   他伸手翻开一页,指着第一行,第一句念道:“阿弟,跟我读,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沈聆:“……” 第5章 章五:卧底(五)   沈聆终于知道那夜被砍头的仁兄,嘴里蹦出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回答是从哪里来的了。   靖王府的情报机构怕是有点差劲啊。   他盯着沈寐,看着对方指着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字正腔圆的读,“ADCBIFG……”   沈聆:“……”音倒是准的,就是这顺序错的也太离谱了点。   见沈聆开不了口,沈寐一掌拍他头上:“发什么呆?跟我念啊!”   沈聆倒抽一口凉气,痛呼出声:“轻一点,有伤,别把我拍死了!”   沈寐将脖子伸长了一点,看着沈聆头顶结的痂壳,若有所思,“你这是学老爹撞柱死谏了?”   沈聆没好意思说自己是撞的桌子底,咳嗽两声,模棱两可道:“差不多吧。”   沈寐语重心长:“出门在外还是要保护好自己,什么都没有命重要。”   沈聆冷笑一声:“你怎么不说我是怎么出的那个门。”   沈寐拨了拨沈聆的头发,顾左右而言他:“好乖乖,快背吧,知道你记性不好,今天夜里只用背这两页纸,来,继续跟我读,挖掘机技术哪家强……”   沈聆看着后面那句,“紧急就业新东方”,他憋了又憋,还是没能绷住,笑了出来。   沈寐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沈聆小声提醒道:“哥,这消息来源可靠吗?你说会不会有什么以讹传讹的东西,或者错漏?”   “为什么会这么想?”沈寐疑惑的盯着沈聆,“这可是王府门客花了三年时间才凑齐的机密,据说是青州谢公子的亲友亲口述说,怎会有错?”   “可是皇帝说有错啊!”沈聆指着后面那行奥运四轮,一脸惨不忍睹,“我前面那位仁兄就是这么回答的,然后他脑袋就搬家了。”   “那万一是他长太丑呢?”沈寐一脸自豪,“毕竟不是谁都能如我弟弟这般好看。”   沈聆:“……”   他看着沈寐的眼睛,思考了很久很久,认真道:“哥啊,我觉得你不然多从靖王府捞点钱,早些置办个庄子,留条后路吧。”   “放心,狡兔三窟,后路肯定有。”沈寐拍拍胸口,一脸稳妥,“哥又不是笨蛋。”   “不过你倒提醒了我,万一这册子上写的东西有遗漏,以陛下和谢轸的亲密程度,定然一听便能识破,我得再去复查复查,这册子你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沈寐将那册子塞进被褥底,看了看天色,低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不便久留,你最近先放心养伤,宫里有我安插的人,关键时刻会助你,露华宫西南方有个冷宫,冷宫里有个大水缸,你缺什么就写了条子包好放水缸的盒子里。”   他又从怀里取出两个大银锭,塞进沈聆枕头底下,“有钱能使鬼推磨,总不能缺了这个,还有,你隔壁房间的那个小宫女是罪奴,容易被收买,不可全信。”   “凡事多留些心眼,最近入宫的那些人,没一个是好东西,能避开就避开。”   “对了,还有最后一件事。”沈寐声音压的极低,他凑在沈聆耳边,以一种讲鬼故事的表情偷偷道:“告诉你一个秘密,那位谢大公子是死而复生的异世之人。”   沈聆:“……”不就是穿越的。   沈寐惊讶道:“死而复生,异世之人,多么新奇诡谲的东西,你怎么一点吃惊的表现都没有?”   “太困了,惊不起来。”沈聆歪在床上懒惰道:“还有,天快亮了,哥,你再不走小心被侍卫抓起来阉掉。”   他用手比了个剪刀咔嚓的姿势。   “损东西!”沈寐拧他一把,急匆匆跑了。   待看着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顺利消失在宫门口,沈聆这才翻出床褥底那本册子查看,里头写了不少现代常识,网络热梗,不过大多答案是错位的,而且错的地方很阴损。   不知道是旁人记错了,还是谢轸故意的。   这册子里头居然还有几页谢轸的诗集,果不其然,诗仙诗圣诗鬼唐宋八大家开会。   还是个文抄公。   最后几页,则是记着谢轸最喜欢吃的食物,米酒和鲜奶做的酪,淋了果酱糖汁的冰沙,还有肉,各种烤肉,炙肉,撒孜然,辣椒,细盐,花生碎裹菜叶吃,以及牛肉做的拨霞供,不过因为青州禁杀牛,所以谢轸吃一顿被罚了五百贯。   那很会吃了。   书中写,谢大公子乐善好施,机敏过人,能言善辩,拜青州大儒林恪为师,崇正初年,在青州栖梧院清谈,舌战群儒,名声大噪,不过不待他入仕,天下大乱。   在几位王爷打的你死我活的时候,是谢轸捐了全副身家,凑了万两白银,化作北疆戍边战士抵御蛮族的钱粮,然后在崇正三年青州那场骇人听闻的灾荒中,谢轸人间蒸发,有说他成仙了的,也有猜测他死了的。   沈聆更倾向于这位老乡是任务圆满,回家去了。   将书册合上,沈聆感觉一个人短暂的半生从眼前跑过,他长叹一口气,脑袋枕在书上,呢喃。   “希望我也能有回家的时候。”   *   因着皇帝新纳了不少人,最近宫中热闹的很,采薇每日出去拿饭,都能带着新的八卦消息回来。   比如王家的公子和李家的公子打架,两人一起落水了,被人救起来后双双表示自己已失忆。   陈家的公子被贼人下毒,抽搐昏倒,再醒过来的时候就转了性子,夜半爬到房顶上深情吟唱,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还有大半夜在宫里搞烧烤的,色香味全没有,差点给房子烧了。   无一例外,大伙都说自己是谢轸转世或者谢轸托梦,或是谢轸旧识,恳请皇帝一见。   由此可见,靖王府门客费尽心机搞到的“机密”其实也没有那么密。   不过皇帝这段时间好像忙的不行,一步都没往后宫里来,什么阮郎陆郎陈郎,落水失忆病重打架的,一概不管,由得他们胡闹,搅的宫里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在发现不论怎么折腾都不会引来皇帝后,有人闲得无聊,开始在后宫办诗会。   沈聆知道这样的鸿门宴参加了准没好事,直接称病,闭门谢客,一次都没去过,每日在露华宫里跳跳广播体操,打打军体拳,顺带研究研究谢轸语录。   越研究越觉得这人好好笑。   采薇尽职尽责,每日雷打不动的三顿饭,比学校食堂都准时,虽然味道欠佳,但沈聆每次都光盘。   原身的身体素质其实不太好,很羸弱,毕竟流放过,瘦的厉害,脱了衣服肋骨都清晰可见,心情一激动就容易心慌气短,沈聆这段时间藏在宫里好吃好喝,反而把自己养胖了不少,干事的时候也没那么容易头晕了。   因为饮食时间固定,所以在没有新饭降临时,饥饿感就格外明显。   采薇最起码消失了一个小时,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沈聆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出去寻人时,就发现采薇常用的漆盒放在门外,打开一看,里头没有午饭,只有一纸邀约——霄游宫见。   鸿门宴啊。   沈聆在午后才寻至霄游宫,毕竟是宴乐的地方,又远又大,他深居简出,对皇宫完全不熟,一路问过来,走的腿疼。   远远的就看见波光粼粼,有一群人在假山凉亭里坐着玩曲水流觞,时不时就能听见笑声。   沈聆环顾了一遍,发现采薇正跪坐在一个青年身边打扇,满头大汗,见他过来,小宫女面露羞愧。   “呀,是沈二郎来了。”   座位中有一人眼尖,朝着沈聆招手,语气亲昵,“快过来,大家都等你呢!”   沈聆看了那人一眼,不认识。   他穿过来时其实短暂接纳了原主的记忆,沈家那位小公子在很小的时候便因重病,烧成了个傻子,对世界万物的接触都隔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懵懂若稚子,除却亲人,其余人脸皆是模模糊糊。   他穿过来后智商正常,沈寐还曾抱着他嚎啕大哭,说阿弟因祸得福,病了一通,以毒攻毒把脑子给治好了。   沈聆不敢说你原本的弟弟可能是病死了,我只是个穿来的冒牌货,只能默认了沈寐这个说法,也算是给他个念想。毕竟沈氏一族除了他这个鸠占鹊巢的沈聆和苟且偷生的沈寐外,其他人都死光了。   也因此,他对沈寐总怀了一两分愧疚,对这个便宜兄长一系列不靠谱的行为进行了包容。   但在场的这些人可不知道他恢复正常了,尤其是那个据说是他幼时同窗的江少爷,一来便将沈聆揽在怀中,拉着他在众人面前走了一圈。   “这位就是沈聆,小字听听,小时候可是私塾里最听话的一个,除了蠢笨些,简直没有缺点。”他瞥了沈聆一眼,笑地没心没肺,“听听啊,沈大人出事的时候,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没想到傻人有傻福,你居然能被陛下看中选入宫中。”   恶意简单而直白,不带丝毫遮掩。   沈聆并不搭他的话,偷偷觑了几眼四周的布置。   曲水流觞,假山错落,中有莲池,几尾游鱼来去,一共六处座位,最上头的那座放了屏风遮挡视野,隐约可见一个朦胧人影端坐其后,次座则可以看见一团红,穿一身利落武袍的英俊的少年撑着头,目光灼灼地将他盯着。   更近些也都是年轻人,打扮各不相同,但都是一水的大眼小脸,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似的。   那名叫江心白的“旧识”将沈聆一把拉到座位处按下,语带促狭,“从前只觉得你脑子不好,什么都记不住,没想到倒是小瞧你了,论勾引人,想必在场诸君无人能及,作为同窗,不然传授一下经验?”   皇帝后宫空置多年,沈聆是第一个被皇帝主动带入宫中的人,据说那一夜皇帝急不可耐,在王府便将他临幸,就连回宫路上都不撒手,将人折腾的半死不活,好几日没能下床。   多年来无人能说清楚皇帝白月光的面貌,如今看来应当是和沈聆大差不差的,各方势力猜来猜去总算有了一个参照,马不停蹄选了几个类似的,没想到这次皇帝不仅照单全收,还顺手把阮家和庄家的少爷也给收了。   这俩人和沈聆的形貌气质半点搭不上边,众人也只能猜测皇帝是开荤了,想通了,打算吃点山珍海味了。   可一天两天三天,大半个月过去,皇帝谁都没睡,像是把他们都忘了,时至今日,同皇帝接触最深的还是只有一个称病不出的沈聆。   而这人在京城的名声里,还是个坏了脑袋的傻子。   迎着所有人打量的目光,沈聆低着头坐下,夹起桌案上的一块水晶糕塞进嘴里,窝窝囊囊的咀嚼,含糊道:“你是说让陛下喜欢我的经验吗?我确实有,在与陛下见面前,我阿兄他同我说了好多好多重点呢。”   他声音越来越低,江心白也忍不住贴近耳朵,“是什么?”   “陛下喜欢会扭的。”沈聆头也不抬,大吃特吃,填饱肚子的同时抽空道:“我在陛下耳边唱了首歌,又扭了扭腰,他就非我不可了。”   江心白狐疑道:“怎么扭?”   沈聆咽下糕点,一脸单纯无辜:“这是家学,我阿兄说不能外传的。”   “大家都是好友,你的就是我的,有什么不能说的?”江心白沉下脸来,恐吓道:“还是你想藏私?要知道帝王需雨露均沾,你这样自私自利,可是会被抨击成妖孽的,小心到时候被群臣弹劾,杀掉祭天!”   沈聆闻言一脸被吓到的表情,连手里的糕点都快拿不稳了,他带着哭腔道:“我不要被杀,我说,我说,我都教给你们就是了!” 第6章 章六:卧底(六)   目前皇帝后宫七人组,其中家世资源最顶级的莫过于阮家那位大公子,阮簪雪,清流世家,大儒之子,文坛领袖,不过他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在自己里宫殿看书,高冷的很。   据说他是被皇帝强逼进宫的。   其次是庄小郎君,也就是那位夜里搞大烧烤,蹿起来的火苗三丈高,羊没烤成,差点给房子烧了的神人,庄徙南。他父亲是兵马大元帅,兄长是上将军,家中男丁基本戍边,唯有他自幼养在京中,千娇百宠的长大,性子和活祖宗似的。   这位则是自己跑过来的,据说痴恋皇帝,求而不得,甘愿做小。   至于剩下的几位,虽说是被人送进来的礼物,但也都是些公卿世家的孩子,家中父辈官位最低也是五品。   只有沈聆,他家是被抄家灭族,没入奴籍的,虽然被靖王想法子抹了贱籍,但现在顶天了也只能算是个平头百姓,还是有前科在身的,在宫里这群少爷中,算是软柿子中的软柿子,谁都可以踩一脚。   尤其是那几个文臣之子,基本是何相那边的人,而何相与靖王水火不容。   他的处境算不上好,毕竟又不是真的被皇帝宠爱,非他不可,要想不被人欺辱折磨,就得想个法子让自己变的有用起来。   再不济也得让这群人没精力折腾自己。   沈聆低着头,在众人打量的目光中小声道:“这里施展不开,要换个地方。”   *   室内的光线有些暗了。   李睢合上奏折,抬手按了按眉心,疲惫道:“几时了?”   “回陛下,刚至戌时。”内侍点了灯,一盏盏烛火亮起,书房内顿时亮如白昼,露出堆积如山的奏折。   李睢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桌案那本摊开的奏折上,靖王返回封地,西南山匪闻风而逃,不战而溃,百姓夹道跪迎靖王回城,声势浩大,只知王爷而不知天子。   这是梧州太守加急送来的折子,梧州太守徐如,崇正二年进士,何相门生。   懒得再管这两人打擂台,李睢将笔置于案上,起身出门,“回宫。”   内侍连忙提着宫灯引路,躬着身体谦卑道:“陛下今日可要召幸妃嫔?”   想起后院那群牛鬼蛇神,李睢摇头,“不召。”   天际霞光渐沉,变作地平线上一抹艳紫,走在廊道上,李睢眼前发昏,他定了定神,前去寝宫的脚步一顿,忽然觉得这种两点一线极其疲累。   总归回去也睡不着。   于是他身形一转,朝着草叶丰茂处走去,“四处走走。”   *   沈聆手拿两把汤勺,抬手,扭腰,侧身回眸,唱:“明月几时有?”   他身后,以庄小侯爷为首的五人,排着队齐齐扭动,高抬腿,哼唱道:“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六人左右蠕动,然后再重复一遍之前的动作。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对了对了!”陈家少爷一边扭动,一边兴奋感叹,“就是这个感觉,就是要唱出来啊!太优雅了!”   江心白在他旁边抬腿,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这已经是他们“偷师”沈家绝学的第三天,每日酉时,天刚昏暗便换上黑白训练服,前往沈聆选定的一处宽阔平地,开始学习魅惑皇帝的法子。   阮簪雪只在第一日围观过一次,待了不到一刻钟便拂袖离去,大概是觉得他们奴颜媚骨,不堪与之为伍。   这舞的动作拆开来其实简单的紧,只是招式很多,他如今已经学了两式,每日黄昏后练满一个时辰,满头大汗,回去后泡个热水澡,一沾枕头就睡,连脾气都很少发了。   江心白来回扭动,全身骨头发出咔咔的声音,气喘吁吁,感觉他们体力都好好。   沈聆领舞,还不忘打气,“那日在王府夜宴,陛下就是看了我这支舞才带我回宫的,只要学会了,他也一定会为你们着迷的!”   庄徙南抖动肩膀,他是个练家子,这种动作做起来再轻松不过,一边跳一边道:“陛下的品味真不错。”   沈聆脸不红心不跳,“是吧?就很高雅。”   庄徙南:“晚上烤串不?我让厨房送了最新鲜的羊,按你说的法子腌制了,确实很香。”   沈聆:“……烤!”   这两天他带着这群没事做的公子哥们跳广场舞,深夜烤串,疯狂消耗精力,总算是将那股子跃跃欲试的霸凌氛围给吹散了,彼此之间连架都很少吵了,后宫之中一片祥和。   要是这种晚上跳广场舞撸串,白天睡大觉的日子可以持续下去,沈聆忽然觉得这深宫生活也还算有趣。   李睢路过御花园,凉风习习,水汽氤氲,晕黄灯火中,他看见黑白交错六个人在空地上抖肩,扫腿,蚂蚱般跳来跳去。   他没忍住揉了揉眼睛。   感觉自己大抵是奏折看多了,中邪了。   为什么皇宫里会有企鹅跳舞?   内侍目瞪口呆,正要开口提醒,被李睢抬手制止。   他本就穿一身黑,走在树影下如同一滩墨融进了黑夜里,悄无声息就朝着那群人去了。   待离的近了,还能听见少年兴奋的说话声,“对,转身,扭动,陛下就喜欢妖娆放浪一点的。”   他背对着树林,双手伸过头顶,后仰拉伸,语调还是一贯的小心翼翼,甚至带点怯懦,黏黏糊糊的软,“这可是我沈家不外传的绝学,你们学会了可千万不能教给别人,不然我祖宗会生气的。”   “知道了,你快点教吧。”有人不耐烦的催促。   沈聆尚且身后不知道身后危险的到来,他看着扭来扭去的众人,心想等着我下次让你们劈一字马,怀揣着邪恶的心思,在热身完毕后决定给这群二世祖们加大广场舞难度,“今天学下腰,最好能做到连翻三十个跟斗不停。”   他折下腰身,整个人像条柔韧的柳枝,弯成一枚半圆,反手撑地,视野颠倒起来的同时,沈聆还不忘讲究要点,“双脚开立与肩同宽,双臂夹耳……”   青石砖上的阴影随着月光游动,然后他在月色缝隙中看见了重叠的衣袍,上头金线绣制的龙纹仿佛活物,择人欲噬。   沈聆大惊失色,重心后移,整个人差点塌下去,好在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托住了他的腰,免了他扭伤的风险。   “参见陛下!”庄徙南率先开口,跪地行礼。   其余几人大惊,立刻跟上,黑白企鹅顿时趴了一片,只剩下手里这只还翻着白肚子,浑身抖得和筛糠似的。   一张脸白且小,微卷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额上,少年眼珠子乱瞟,心虚劲儿遮都遮不住。   “妖娆?”李睢掂了掂手里的腰,感觉比上次见面更有分量了些,看样子这段时间他过得十分滋润,“放浪?”   沈聆不敢吱声,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皇帝并不松手,沈聆也不敢滑跪,只能就这么翻着肚子,像只被抓住后颈皮的猫,浑身僵直,等待宣判。   “猜的真对。”李睢忽然笑了,只是这笑容有点阴森,“朕最喜欢像你这般的,搔首弄姿,矫揉造作。”   沈聆:“……”   “你很闲?”李睢问。   沈聆小声反驳:“其实也没那么闲……”   扫视一眼跪下的众人,李睢忽略掉怀中人的抗拒,将沈聆一把抱起,“这么闲,那今夜由你侍寝好了。”   沈聆:“……………” 第7章 章七:卧底(七)   沈聆被皇帝端走了。   江心白跪在地上咬牙切齿道:“媚上欺下,他竟有如此心机,借着教授跳舞之机,将咱们全当了垫脚石!”   语毕,他扯了扯庄徙南的袖子,对着这位痴恋皇帝多年的小侯爷愤恨道:“小侯爷,你看,他利用我们啊!”   庄徙南默默将自己的袖摆扯回来,顺着他的语气愤慨道:“是哇!那他很可恶了,真是个大坏蛋,下次我们玩不带他了!”   江心白觉得有点不对,庄徙南是出了名的纨绔,性格娇纵跋扈,又爱慕陛下多年,按理来说,怎么着也得大发雷霆,将沈聆视作眼中钉才对。   他没忍住道:“小侯爷,就这?”   皇帝已经抱着沈聆走远了,待不见了背影,庄徙南蹭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叹息道:“你不是说他是傻子吗?我堂堂镇北侯之子,怎么能同傻子置气呢?侯爷肚里能撑船,吃烤肉不?我要去练习做烧烤了,俗话说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抓住他的胃,总有一日陛下会败倒在我的厨艺下的。”   江心白:“…………”   他不甘心的跟上去,“您就甘心这么让一个傻子抢占先机?”   庄徙南横他一眼:“那能怎么办?不然你现在去把龙榻上把陛下抢过来?”   江心白见拉不到庄徙南做同盟,转而又去看后面三个,却发现陈明月又开始沉醉的跳那破舞,他肢体不平衡,是学的最慢的,偏偏没有自知之明,抖的像跳大神,而王元礼和李莳又掐起来了,互相揪着衣襟,连体婴一样左右横挪,嘴里不干不净骂着什么混账,混蛋之类的。   都说了不要送死对头进来啊!   他站在花园中,忽然就有点迷茫。   何相安排他入宫做眼线,来之前说好了帮手很多,势必要打的靖王那边的人抬不起头来,现在怎么感觉只有自己在正经办事?   “放宽心,陛下一向公允,难道还会专宠他一人不成?日子这么长,总归会轮到咱们的。”庄徙南生的明艳锋利,极具攻击性,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会随意杖杀宫人的跋扈妖妃,语气却很温和,大哥哥般一手揽住他的肩,安慰性拍拍,“走,厨房刚送来的羊肉,咱烤一个,给你们养养身体。”   于是广场舞大军在失去领舞后落寞散场,转头去了庄小侯爷的宫里吃宵夜。   直到冲天火浪熊熊而起,差点燎了自己头发,江心白跟着庄徙南一起提水救火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的命好苦。   他妈的这宫里到底还有没有正常人。   *   御花园距离皇帝寝宫略有一些距离,李睢将人抱着走了一刻钟的时间,期间怀中人挂在他脖子上不消停地叫,“陛下,陛下!”   “陛下您累不累呀?”   “陛下走了好远了,要不然放我下来?我们可以手拉手散步……”   “陛下您看,今天的星星真美,何必脚步匆匆,我们一起来赏月吧。”   “陛下有什么喜欢的诗文吗?要不然我给你唱首歌——”   沈聆挂在李睢脖子上,满头大汗,一张嘴开开合合说个不停,试图阻拦皇帝前往寝宫的脚步。   奈何对方一言不发,抱着他大步流星,飞速朝着寝殿前行,感觉已经迫不及待,化身色中饿鬼,连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沈聆看着周遭飞逝的景色,连手指头都在颤抖。   完蛋了,今晚屁股不保!   他头一次觉得皇宫真小,时间过得真快。   哐当一声,皇帝踹开大门,水汽氤氲而来。   沈聆眼神发直。   不是吧,还要玩鸳鸯浴?   他被皇帝随手放下,刚站稳,一件墨色外袍便飞了过来,兜头盖在头上。   这么快就脱衣服吗?这也太急不可耐了吧!   沈聆手忙脚乱的将皇帝的衣服从脑袋上扒拉下来,再抬眼发现对方已经在水池子里泡一半了,漆黑长发垂落,遮盖了背影,身姿挺拔,让他脑子里蹦出来四个字,亭亭净植。   算了,早做晚做都是做,反正逃不掉挨草,还不如自己夺取主动权,说不定还能爽到。   一咬牙,沈聆也跟着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陛下,陛下您等等我啊。”   玄色的外袍被他丢在脚下,雪白的中衣襟口敞开,他甩掉鞋子,吧嗒吧嗒小跑过去,一个深呼吸就要往水里钻,“陛下我来了——”   不等他跳下去,一只手将他脑袋给撑住了,皇帝危险地盯着他,“止步。”   沈聆紧急刹车,停在浴池边缘,正撞上皇帝被水汽氤氲的眼神,可能是烛光暗淡,又或者是水汽朦胧,青年眉梢间那股子戾气淡了点,从前不敢多看的脸此刻格外清晰起来,长眉凤眼红痣,就是眼圈青黑,有种通宵没睡的疲惫。   其实……陛下在不杀人的时候,看起来还挺好看的。   沈聆眨了眨眼,睫毛蹭过皇帝指腹,叫他烫到般缩回手,指了指旁边木盒里放置的东西,皇帝冷声道:“拿起来。”   随后又转身,撩起散落的长发,露出自己宽阔的肩背,“擦。”   沈聆看着手里的肥皂,又看看皇帝光裸的后背,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缺搓澡工啊?不早说,吓死个人了!   “来了来了!”他迅速挽起袖子,抓起旁边的香皂就开始愤恨地搓搓搓,顺便谄媚道:“陛下舒服吗?力道够不够?”   水温刚好,皇帝背对着沈聆,肩背宽阔,线条流畅,看起来像是练家子。不过肩颈捏起来时肌肉紧绷,感觉有些淤堵,应该是伏案久坐,颈椎和肩周可能有点小毛病。   沈聆父母都或多或少有点颈椎腰椎的问题,他小时候就经常给父母按摩,研究穴位,到了皇帝这里,也不过顺手的事。   李睢好几日未曾休息,背后人按摩的力道不轻不重,水温正正好好,连说话声都很柔软,棉花似的,好似能催眠,搓着搓着,困意袭来。   耳边只能听见哗啦的水声,还有少年小心翼翼的询问,“陛下,跪着不太好发力,我可以进来吗?”   皇帝嗯了一声。   然后有手指穿插进发丝,不轻不重地按摩穴位,沉重多日的脑袋逐渐放松,他看见一片白花花的东西在水下移动,湿透了,贴着肉,像尾游动的白鱼。   放松中有些失神的想,到底是谁教他的这些伺候人的东西,靖王?靖王世子?还是他天性如此浪荡。   后脑,脖颈,肩颈,乃至手臂,都被白生生的手指用力揉搓过,又在水中打出了蓬松雪白的沫子。   “哇,这个香皂加了什么,好香啊。”   “陛下的头发真黑真滑。”   “陛下……陛下……”   少年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雾,朦胧悠远中,皇帝不受控制地合上了眼。   长辈教导,做一行爱一行,沈聆向来很有工匠精神,给别人搓澡按摩这种事也一样,毕竟伺候不好可能会砍头,沈聆做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抛光打磨,松筋捏骨,按到腰的时候,他顿了顿,没好意思继续往下,只能把人换个面,看着皇帝白皙的皮肤和很饱满的胸口,他举起手,觉得自己如果抓别人胸会不会有点不太礼貌。   不过身材确实好好啊,养尊处优的人居然没有赘肉,胸肌腹肌分明,宽肩窄腰,再往下就不能看了。   拿了一张巾子盖住腰身,沈聆近距离观察那张脸,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闭着眼,皮肤被水蒸腾的有了些血色,反而显得眉心那颗痣越发的红。   像莲台观音。   沈寐说皇帝生的俊,这点确实没骗人。   只是大多数时候愁眉不展,是忧心国事?还是在怀念他那位白月光?   皇帝鬓角有没擦完的沫子,沈聆捧了水去淋,刚靠近,那双紧闭着的眼睛骤然睁开。   沈聆吓了一跳,下一秒,他被人重重掐住了脖子。   “陛……下?”   有什么浓稠黑暗的东西在皇帝眼底绽开,那股子戾气又回来了,沈聆浑身颤栗,用力抱住那只臂膀,求饶道:“陛下,刚按摩过,别用力,会抽筋!”   柔软的,皎白的,潮湿的,像条扭动的鱼,湿漉漉的半透中衣粘在肉上,一览无余,鬓角被水汽浸透,打着弯黏在脸颊,那双眼睛圆睁着,清澈又无辜,像只一无所知的鹿。   羸弱、纤细,很容易被撕咬,被掌控,被摧毁。   然后皇帝手臂一麻,他不受控制的松开钳制沈聆脖颈的手指,捂着手肘危险地盯着咳嗽的少年。   “陛下,咳咳咳,都说了,刚按过,咳咳咳,会抽筋。”沈聆扒住浴池边缘故作镇静往外爬,“洗好了,您休息,微臣先行告退,祝好眠。”   他刚爬上去,脚踝就被一只手抓住,硬生生拖了下去。   “侍寝呢,跑什么?”   沈聆:“……”靠,来真的!   “欲擒故纵?”   那张脸压下来,气息交错,沈聆背靠浴池,感觉自己被压的很扁,胸口喘不过气来。   他眼球乱瞟,看着皇帝贴近的脸,像是要吻他的唇,水下也感觉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贴近。   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你不做,现在我搓澡按摩累的要死还要挨操,这也太难了。   一不做二不休,沈聆骤然伸手,一把抓住了皇帝的命脉。   皇帝僵住,瞳孔骤然睁大。   “陛下,陛下万万不可啊!”沈聆吞咽口水,磕磕绊绊道:“您久未休息,身体疲惫,纵/欲会很容易猝死的!”   李睢:“…………”   沈聆看着那张阴沉下来的脸,赶紧凑过去在皇帝脸上啵啵啵胡乱亲了一通,哄骗道:“咱们还是养精蓄锐,隔日再战吧!” 第8章 章八(修):卧底(八)   沈聆被皇帝从寝殿里赶了出来。   他浑身湿漉漉,带着一脑袋肥皂沫子在外面委委屈屈地拍门,“陛下,我衣服湿透了!陛下,我的外袍还在里面!陛下,可怜可怜妾身吧!”   片刻后,他黑色的外衫被甩了出来。   门咚地关上,内侍走过来礼貌地提醒,“沈公子,陛下让您自行回宫。”   原话是让他滚。   沈聆将外衫裹好,连连点头,灰溜溜的走了,一步三回头,瞧着像是还依依不舍。   等离开了皇帝寝宫范围,在回露华宫的路上,他这才松了一口气,一边走一边看着自己的手掌,回想了一下手感,面露难色。   妈呀,好大。   没反应都那么大!   会要人命的吧?   打了个哆嗦,沈聆快步跑回自己的住所,打了水把自己的手搓了又搓,然后赶紧缩回被子里睡觉。   睡前怒骂沈寐三百遍。   第二日,沈聆侍寝途中被皇帝赶走的消息不胫而走。   据说沈聆离开后,转头皇帝便召了阮大公子侍寝,一直到天亮才放人离开。   江心白又组了个宴会邀请沈聆过来玩,美其名曰关心他身体,实际上是专项嘲讽。   这次庄徙南与阮簪雪都不在,据说阮大公子身娇体弱,被宠幸后劳累过度,受寒生病,不便见人,而庄徙南则十分不甘心侍寝机会被阮簪雪抢先,跑去找茬了。   现如今只他们五人齐聚霄游宫,江心白打着扇子,语气刻薄,“听听啊,你可是开罪于陛下?不然怎会连夜将你赶出宫去?”   沈聆长叹一声,坐在案边,表情里有种无措的落寞,“是我愚笨,不知道陛下的喜好,之后肯定会更小心的。”   江心白靠着座椅,嘴角上扬,“也对,毕竟你脑子笨,伺候不好人也是正常的。从前虽然有宠爱,可毕竟是男子,又不能有孕,宠爱再多又如何,抓不住皇帝的心,终不过是一场空。”   “陛下身边美人众多,万花丛中过,如今见多了漂亮有内涵的,便觉得你这花瓶索然无味,昨夜赶你走,想必是腻了。”   见沈聆一脸痛苦,逃避现实一般往嘴里塞糕点,江心白心里生出一点微妙的快意。   他知道沈聆脑子不好,幼时便记不住东西,做事也慢吞吞,连话都说不利索,只平白生了张好看的脸。   一个痴呆,不在家里呆着养病,居然送去读书,小时候在私塾时所有人便忍着他,让着他,护着他,只因为他有个好爹和一个前途无量的兄长。   现在沈御史死了,沈寐殿试前被夺了功名,终生不得入仕,他们家彻底败落,可能也是走投无路了吧,沈寐居然打算靠着傻子这张脸来搏前程。   真以为皇帝是什么不世明君么?不过是何相掌心的傀儡,自身尚且难保,还指望着能靠皇帝给沈家翻案吗?   像沈聆这样的,最终也不过是一个被人玩腻了,老死宫中的结局。不,说不定等不到老死,陛下一死,他就得跟着殉葬。   恶意翻涌,江心白起身,走到沈聆旁侧,将案上糕点果子挪开,低声道:“听听啊,是不是很伤心?”   沈聆看着江心白忽然靠近且放大的一张脸,啃糕的手一顿。   没有人想被棍子怼屁股,昨天能被皇帝赶走他可再开心不过了,但江心白这种人,肯定是希望自己越惨越好,越痛苦越好。   “伤心是什么?”沈聆很给面子的落了一滴泪,他抬起头,嘴边还粘着米糕碎屑,眼眶却红的像像沁了血,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是我再也见不到陛下了吗?”   江心白脸上挂着扭曲的笑,“对啊,你恨不恨?”   “不恨,我喜欢陛下。”沈聆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肚子有点疼。”   他揉了揉胃,吃太急,糯米糕难消化,撑着了。   “你这是心痛了。”江心白了然,眼神中带了点怜悯,他语气和缓,点了点沈聆的心口,“哥哥教你法子,把陛下从阮簪雪那里抢回来好吗?”   沈聆眼眶红红,可怜巴巴道:“这是可以抢的吗?”   江心白意味深长:“爱一个人就要争取,要学会坚持。况且先来后到,阮簪雪在你之后入宫,如今凭什么比你更得陛下宠爱?”   “只要你想办法让他失宠,陛下就是你一个人的!”   “江兄!”旁侧一直在围观的陈明月闻言蹙眉,他走过来按住江心白的肩,将人拉到旁侧,“他什么都不懂,你又何必为难一个痴儿……”   “怎么?这才几天,你和他关系很好吗?”江心白一把挥开对方的手,冷声道:“别妨碍我,入宫以来你们做了一点正事没有?整天只知道打架和跳舞,一群废物!”   被扫射的三人:“……”   王元礼嗤了一声,“你不也是一样?也没见你怎么去勾引人啊,正事不做,还一天天的为难个傻子。”   “呵,王元礼,是你还看不透,陛下若是对你我有意,咱们早就上了龙榻了。”江心白恨铁不成钢,“你以为我愿意为难他?是我不想侍寝吗?昨夜我们所有人穿着一样的衣服,做着一样的姿势,陛下眼中却只有那个傻子,必定是他样貌与谢轸像了个十成十,谢轸那可是用命扶持陛下上位,两小无猜的竹马,你拿什么同他争?”   李莳本来替代了江心白的位置,正蹲在沈聆旁边拿糕点哄他,闻言赶紧将人耳朵一堵,抓着他走远了些。   这可不兴乱听,若是叫沈聆走漏了风声,大家都死无葬身之地。   “阮家三代为相,自诩清流,与何相势同水火,阮簪雪入宫指不定是为了家族,他若是得了宠爱,到时候大虞封出个男后,阮家必然再度崛起。”江心白负手斜睨众人,“你们几个酒囊饭袋到现在都没想通,真以为何相让我们进来同一个傻子争宠?他让我们防的是阮簪雪与庄徙南!”   “阮家在士族的影响力,还有庄家的兵权,前朝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既然我们不能得宠,那也不能让阮簪雪和庄徙南好过!”江心白已经沉迷在自己的后宫大戏中无可自拔,“况且如今大势在我,咱们已经抢先先机,何愁不能压他们一头!”   陈明月一头雾水:“何来大势?”   “庄徙南恋慕陛下,与阮簪雪势同水火,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此乃一胜!”江心白摇着扇子,竖起一根手指,“沈聆貌美且愚蠢,最易掌控,此乃二胜!”   他目光扫过霄游宫众人,意气风发,“再有,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以我们四人的智计,还怕扶持不了沈聆争宠吗?”   王元礼默默举手:“我策论是国子监倒数第一。”   江心白暴躁道:“你他妈不出脑子出钱就行了!”   沈聆坐在角落乘凉,看着江心白与另外两人在那里口沫横飞,说着说着热血沸腾,好像要燃起来了。   李莳叹气。   沈聆:“你有心事?”   李莳撑着脑袋无奈道:“都被丢进宫当弃子了,还搞忠肝义胆,提携玉龙为君死那套干什么?看着就心酸。”   随后他目光又落在沈聆脸上,忧郁感叹道:“有时候也挺羡慕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沈聆:“……”并非不懂。只是你们这样打鸡血让我觉得很危险。   *   江心白几人火速改变了策略。   既然自己无法得宠,那就让该得宠的人无法得宠好了。   皇帝接连召幸阮簪雪半月,江心白每天都去庄徙南的宫里逛一圈,说些酸溜溜的话,给他上眼药。   诸如“阮大公子可真受宠,身体吃得消吗?”   “小侯爷您瞧瞧,陛下可真是乐不思蜀。”   “宫里呐,向来是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阮大公子如今好大的脾性,居然连见都懒得见我们了。”   一翻游说,庄徙南成功坐立难安,晚上也不折腾他那什么鬼烧烤了,跑去找阮簪雪的次数直线上升,甚至还有赖在他那里整夜不走的情况。   皇帝有好几次被扰了兴致,可以看见他半夜在宫廷内游荡,脸色漆黑如锅底。   “一般这种时候,就是男人最烦躁,怨气最大,最饥渴难耐的时候。”江心白信誓旦旦,大手一挥,“上!”   沈聆被众人精心打扮后,按在皇帝的必经之路上,他穿一身白色素衣,长发半散,明眸皓齿,眼眶泛红(熏的),手里捏着一只团扇,半扇遮面,夜风一荡,衣袂翻飞,不似凡间中人。   “清纯可怜风。”李莳介绍道:“柔弱若菟丝子,温柔解语花,叫人欲罢不能。”   王元礼点评:“像鬼。”   陈明月:“万一陛下好这口呢?”   “都闭嘴,来人了!”江心白警告。   皇帝路过,沈聆进入皇帝视线中,沈聆站起来挥手,皇帝停住脚步,皇帝倒退,皇帝转身,皇帝换了一条路。   王元礼补充:“都说了像鬼。”   李莳掐了过去,两人继续厮打。   首战大败,众人扼腕。   沈聆穿一身春衫,坐在花园小石凳上用团扇打蚊子,看着那边几人掐架,唾沫横飞,自己神飞天外。   今日他在冷宫那个水缸里看见了沈寐新来的书信,里头还有一小盒香料。   沈寐说,这是掺了秘药的熏香,只要用过一次就会上瘾,让人欲罢不能,让沈聆努力点,靖王世子对最近宫里传来的消息很不满,若是还不能爬上龙床,俘获圣心,再有一月他哥俩指不定便要死了。   沈聆这才知道,靖王怀疑他们投靠的用心,在他与沈寐身上下了毒,唯有定时服药才能保命,若是背叛,没了特质解药,很快就会七窍流血而亡。   沈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下了毒,感觉也没吃什么像小药丸的东西,但沈寐没理由用这种事情来骗他。   此刻,那盒胭脂一般艳红的药粉正静静躺在他的袖笼里。   *   江心白几人三战三败。   李莳钟爱的清纯风,王元礼喜欢的狂野风,还有陈明月倾情推荐的温柔体贴风,皇帝望风而逃,一点不带沾边的。   “高冷的已经有阮簪雪了,粘人的也有庄徙南了,现在咱们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一定不是我们品味的问题,主要还是沈聆没什么内涵,抓不住皇帝的心。”   “他脑子傻傻的,连事都记不住,你指望他能有什么内涵?”   “不然咱们教他四书五经,写写策论?”   “去你的,陈明月你脑子是粪坑吗?你打算教傻子治国来争宠啊?”   沈聆坐在桌子边看着他们几个大声密谋,他在旁边也苦着脸唉声叹气,不过不是为情所困,他在思考沈寐说的毒药。   原身身体羸弱,入靖王府后他确实喝了几次药,但那个时候他逃命跑了个半死不活,沈寐说是补身体用的,除此之外,一日三餐都是统一从厨房提过来的大锅饭。   难道毒药是那几碗补药?但喝了补药后,他确实身体渐好,没那么虚了。   现在入宫一月有余,他身体健康,暂时还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沈寐警告他,还有一个月就会毒发身亡,也就是说,一个月内他如果不能和皇帝有实质进展,并且成功吹枕头风,靖王府怕是要放弃他这个吃干饭的。   其实对于那毒药的毒性沈聆保持怀疑,哪里有这么精准的投毒的东西,只不过沈聆目前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一个月,时间紧迫啊,不能再摸鱼了。   那边江心白几人也制定了全新的争宠方案。   一张纸拍在面前,沈聆抬头看着围拢过来的几人,他们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我已经想通了。”江心白眼神锐利,“沈聆唯一的优点便是这张脸,我们要发挥他这张脸最大的优势。”   “诗文不必全会,懂几句就行,谢轸的语录挑最关键的学两句。”   沈聆捕捉到关键词,“谢轸语录?”   “嗯哼,”王元礼从怀里掏出来一本册子,仿佛传授武林秘籍一般放在沈聆面前,“这可是入宫前何相花大力气搜罗来的东西,里面记载了谢轸一言一行,怎么样,靖王府没有这么全面吧?”   沈聆:“……”   “便宜你了,记得全背下来。”   他睁大眼睛看着他们翻开册子,第一行赫然写着,宫廷玉液酒,三百八一杯。   他记得沈寐给自己的那本册子上写着二百八一杯。   嚯,还有多重答案。   “识字吗?”江心白一掌按在沈聆肩头,语重心长道:“知道你笨,所以我会挑一些简单的让你背,为了陛下的宠爱,你应该能努力背下来的吧?”   沈聆:“应该……吧?”   陈明月是国子监考试成绩前三十,负责教书,王元礼是户部尚书的小儿子,负责搞钱,他折腾来一堆锦罗绸缎,胭脂水粉,疏通上下关系,至于江心白和李莳,他们负责最重要的东西——   “时机!”江心白握拳,目露精光,“时机转瞬即逝,我会为你创造机会,拖住阮簪雪和庄徙南,让你与陛下有时间单独相处。”   “这一次,一定要让陛下对你神魂颠倒欲罢不能!”   沈聆:“……”感觉莫名其妙又燃起来了,你们明明是在拉皮条啊!   *   李睢三日未眠。   北疆来信,一月前蛮族劫掠边境,本以为是如往年一般的小范围骚扰,不料随后蛮族大军南下,足有三万众,打了大虞一个措手不及。   好在庄老侯爷调度得当,将蛮族大军卡死在云雁关外,只是边疆一城三镇,皆被屠戮殆尽。   放在往年,大虞兵强马壮,能将蛮子揍的如丧家狗一般,只是如今朝廷经过诸王内乱,大虞国力不比从前。   蛮人也知道如此,但吃掉整个大虞也明显是天方夜谭,所以狮子大开口,要十万金,百万银,锦罗绸缎十万匹,以及一位公主和亲。   何相按下所有主战的折子,只在最后给皇帝看了一封奏疏,陈情利弊。   皇帝并无姊妹,反正女人送过去也只是为了羞辱,选个宗室女,或者选个宫女也可了事。   至于云雁关外的地方,并无天险依据,放了就放了,总有一日能打回来的,蛮族所求不过大虞一成赋税,休养生息才是重中之重。   李睢看完,早朝时便摔了奏折,而后按下不发。   何相领着群臣跪在殿外,请皇帝三思,连远在佛寺清修的太后都被惊动,回宫劝谏。   一眼望过去,朝廷里主战的几乎为零。   “好惨啊。”王元礼低声道,“其实按理来说,还是得打,这几年轻徭薄役,朝中是有的是钱,再不济从富户那里也能压上一笔,只是吧,好不容易弄走了一个靖王,何相不想再来一个庄家了。”   李莳横他一眼:“慎言,后宫不得干政,你想死嘛?”   “随口说说,随口说说。”王元礼抱着一摞衣服,“陛下今日被太后召去训斥,已经三个时辰了,还没回来,咱们现在给沈聆打扮有什么用?总不能跑去太后院子里去勾搭吧?她老人家怕不是能把沈聆给活剐了。”   “你才是不懂,就是要这种时候才好乘虚而入!”李莳一把推开房门,就见书房内教授沈聆读书的陈明月散着衣襟,一脸绝望地用腰带挂在房梁上,沈聆正抱着他的小腿哭喊,“师父,不要想不开啊!我会背了,会背了!”   “不要叫我师父,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儿!”向来温吞的陈家公子将脑袋从圈里探出来一点,木然道:“你告诉我,宫廷玉液酒多少钱一杯?”   沈聆:“一百八。”   陈明月:“放开我!我还是死了罢!”   沈聆是顽石,是榆木,是烂泥,是傻子,他根本教不会,教不会啊!   王元礼与李莳吓了个魂飞魄散,赶紧冲过来将人救下。   “我力竭了。”陈明月瘫在椅子上,长吁短叹,“想我陈家出过几代帝师,我也算是族中赫赫有名的才子,今日名声尽毁,名声尽毁!”   沈聆用袖子给他擦眼泪,“说不定你是错的呢?”   陈明月哆嗦着指大门,凄楚道:“你走!别让我再看见你!”   王元礼闻言赶紧将沈聆一抓,“什么一百八,两百八,时机转瞬即逝,走,干活去!”   沈聆被带得险些飞起来,“什么?”   “我们为你创造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李莳额上冒汗,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一个绝对能让陛下对你难以忘怀的机会!” 第9章 章九:颠勺   李睢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他许久未眠,脑袋是一片混沌的闷痛,上好的茶叶入了口也尝不出什么味道,耳边只能听见太后如同诵经般低沉的劝诫声。   无非还是那几样朝廷里说烂了的话。   国库空虚,穷兵黩武,休养生息,再做打算之类。   空个屁,国库全空进何澹肚子里去了。   心底烧着一团火,他往肺腑里压,压不住了,便狷狂地往外冒出一点,“北疆打仗时缺钱粮不见您着急,现在倒是为了何相大老远跑回来游说,儿臣倒不知您儿子到底是姓何还是姓李了。”   太后猛地抬头,正对上李睢深不见底的眼神,他合上杯盏,意味深长道:“儿臣明白,毕竟不是亲生,您向着外人也正常。”   “李睢!不要忘记是谁扶你上位的!”   “太后。”李睢声量也随之拔高,“还望您记清自己的身份,后宫不得干政。”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她瞪着面前人许久,忽的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几岁,一无所有的落魄皇子了。他年岁渐长,野心勃勃,前年借着何家的手夺权,逼得靖王交出兵权,滚回西南,而下一个要处理的外戚,不就是何家。   “好好好,后宫不得干政,那你何时大婚?”太后强忍着怒意继续道:“皇帝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就算喜欢谢轸,大不了将人找回来收做个男宠,到底还是要传宗接代,不然大虞江山旁落……”   李睢忽道:“硬不起来。”   太后一愣,“什么?”   李睢耐心解释:“我对女人没反应。”   哗啦一声,太后手里的佛珠散落在地,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指着李睢的手指在疯狂颤抖,“污言秽语!污言秽语!”   李睢施施然起身,“听得懂就行。所以母后不用为儿臣操心婚事,哦,对了,若是宫中谁忽然怀了身孕,保不准是哪来的野种,肯定不是我的。”   他今日已经在这里浪费了太多时间,没心情再看这女人发疯,拂袖离去前,看见太后摔了茶盏,碎瓷迸溅。   “反了!”太后怒骂,“反了!若是我的皇儿还在人世,哪里轮得到这个狼心狗肺的贱婢之子嚣张!”   可恨皇室血脉如今只剩两脉,不是李睢就是靖王,可李雍与何氏私仇不共戴天,若非如此,若非如此——早就叫李睢死无葬身之地!   “太后娘娘不必忧心。”身侧的嬷嬷上前为她顺气,“药早下在了茶水里,任他再如何嘴硬,待生米煮成熟饭,届时皇嗣还不是由您安排?”   太后眸色阴沉,“人都安排好了?”   嬷嬷点头,“侍寝的人已经在后殿候着了。”   *   江心白点燃助兴的香料,又在水杯里加一点,床榻上撒一点,最后按按床铺,嗯,很软,很好睡。   窗户放下半扇,光线朦胧,纱幔展开,最后在床头放一大盒油膏,大功告成。   他拍着手走出来,举着何家的令牌傲然道:“何相授命,宫内一应计划需得与我协助,此院所有宫女内侍全部给我退出去,不论听见了什么声音,看见了什么动静,都不许靠近!”   太后是何家人,与何相一条船上的蚂蚱,他很霸道的将人逐走,然后赶紧跑去后门去看沈聆打扮的如何了。   王元礼与李莳又在争吵,一个认为应该穿多一点,一个认为应该穿的少一点。   “不漏才是最好的漏,你懂不懂啊,你品味太俗了!”   “就是要骚一点啊!沈聆是去睡觉,又不是去上课的,你给他裹成粽子,陛下脱衣服还要脱一柱香,麻不麻烦!”   “你不嫌麻烦你去裸奔啊?若隐若现才有美感,拆衣服要有仪式感,哗啦把衣服全脱了和登徒子有什么区别?”   “啊啊啊!”这声是江心白发出的,“你们两个废物!一件衣服这么久还换不下来,皇帝都进院子了!”   他一手揪了一人衣襟,拖拽着他们,恨不得将两人掐死。   “我好不容易搜罗来的机会,要是因为你们给我错过了,我把你们全部杀了!”   王李二人双双噤声,透过他们的视线,可以看见皇帝脚步踉跄,面色潮红,跌跌撞撞闯入空房间,而后关上了房门。   李莳指了指院子:“门被关上了。”   江心白咬牙切齿:“门闩被我藏起来了,反锁不了。”   王元礼竖起大拇指:“先见之明。”   而后三人齐齐看向一直看戏的沈聆。   “来不及了打扮了,会扒人衣服吗?”江心白指了指那扇虚掩的大门,“接下来要做的事应该不用我们教了吧?算了,我再说一遍,陛下如今必定浑身如同火烧,意识不清,饥渴难耐,你只要脱了衣服,先用脂膏把你的……”   沈聆连忙出声打断:“我知道……不用再重复了。”   “走你!”下一秒他就被三人迫不及待地推了出去,“上上上!务必拿下!”   “等你好消息!”   站在房门口的时候,沈聆想了很多。   个人的贞操和生命,他肯定还是选后者。只是脸皮到底也没那么厚,手按在房门上发抖,好一会儿不敢推开。   刚后退半步,一扭头,就见三颗脑袋从拱门处探出来,死死将他盯着。   李莳还好,捏着拳头给他加油。   江心白阴沉着一张脸,对着他比口型,“敢跑你不用活了。”   沈聆:“……”   他硬着头皮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大门,走了进去。   伸头是一刀,后退也是一刀,他现在横竖退无可退。不就是睡一次,皇帝二十二岁,身高腿长八块腹肌,长得和仙子似的,不亏不亏。   *   太后的手段李睢再清楚不过,一点助兴的药而已,喝了就喝了,他又不是毫无准备,一粒解毒丸下去,很快那点燥热便随着敞开的衣襟泄掉。   他本以为这房间里可能会躺什么人,若是有人靠近,别怪他心狠手辣。只是没想到里头就放了一个空香炉,助兴的香也普普通通,他嗅闻一下便直接用桌子上的茶水浇灭了。   无事发生。   他坐了一会儿,感觉身上的热意渐渐褪去,拢好衣襟起身,正待离开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少年逆光走了进来,浅棕的发色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   “陛下!”又是这吵嚷且重叠呼唤声,嗲里嗲气,叫人心烦意乱。   李睢坐了回去。   轻盈的脚步声靠近,李睢看见了鬼鬼祟祟靠近的沈聆,穿的比前几次都要正经,也没涂那些红红绿绿的东西,素着一张脸,探头探脑。   李睢没心情同他虚与委蛇,下了逐客令:“滚出去。”   那脚步一顿,随后特别不识相地靠近,几乎是小跑着过来,带动一阵沁凉的风,停驻在自己面前,而后一双手轻轻搭在他膝盖上,玉白色,被玄色的龙袍衬得好似要发光。   沈聆将脸贴在了皇帝膝上,抬起眼睫觑他,“陛下说什么?我没听清,好巧啊,宫里这么大,怎么就在这里遇上了,我与陛下可真是有缘。”   他小心翼翼地将身体渐渐倚靠到李睢怀中,这一次接触不似之前的冷,而是一种外散的热,滚烫的像炭火,叫沈聆后背也浮起了一层汗,贴在背脊上,说不出的黏腻。   “陛下你好烫。”   上一次在水下,靠着摸索,这一次沈聆轻车熟路,手刚伸过去,还未触碰到,腕子便被紧紧握住。   “你出不出去?”李睢盯着沈聆,眼瞳黑沉,涌动着沈聆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走。”强压住心底的紧张,沈聆破罐子破摔般仰头,就着牵手的姿势亲在李睢的下巴上,“陛下许久不来看我,我好想念陛下。”   他干脆直接跨坐在皇帝膝盖上,双手勾住对方的脖颈,亲亲蹭蹭,在怀里打滚,“陛下从带我入宫便从未召幸过,是不喜欢我了吗?”   他凑到皇帝的唇边作势要亲吻,对方果然避开一点,于是那一吻落在了颊边,随后又落在了眉心,沈聆看着那颗红痣,伸出舌尖舔了舔。   “陛下好甜,香香的。”他像只发//情的猫,脑袋在李睢身上蹭来蹭去,带动着腰身扭动,“好喜欢陛下,好爱陛下。”   沈聆盯着皇帝的脸,看着那张冷峻的,阴鸷的面庞一点点染上红晕,而后那双漆黑的眼睛逃避般闭上,再次睁开后,有什么汹涌澎湃的东西溢了出来。   这下沈聆看清了——是欲望。   一只手捏住他的后脖颈,将他的脑袋拎离了一点,而后吻和灼热的东西同时贴近,皇帝的声音闷且哑,“我给过你机会的,是你自己不肯走。”   沈聆环抱住李睢的脖子,将心底的抗拒感彻底压下去,亲昵道:“陛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才不会走。”   “好。”李睢抱着沈聆站起身,一手拉开了腰带,外袍滑落,露出雪白的中衣,“待会儿你别跑就行。”   “孟繁,清场。”   沈聆眼前一花,他被压在了床上,在倒下去的一瞬间,他看见四周窗帘垂落,光线被完全遮挡,有一个人影从房梁跳了下来,自窗格处翻了出去。   至于他自己,已经深陷囹圄,皇帝单手按住他的胸口,声音喑哑,“有人教过你如何侍寝吗?”   沈聆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无暇多想,喉头滚动,“大约是知道的,陛下喜欢自己脱,还是我来脱?”   李睢:“……”   *   李睢比较喜欢亲自动手。   皇帝不愧是皇帝,体力惊人,且学习研究能力极强,沈聆一开始尚且能忍受,到第三次的时候就晕头转向,七荤八素,再起不能。   “陛下,要注意身体啊!”沈聆泪眼朦胧,还不忘关心皇帝身体健康,“不要熬夜干活,小心会……猝死!”   李睢冷笑一声,捏着沈聆的鼻子提醒,“那爱妃要小心了,死你身上怕是要算作弑君。”   沈聆:“……” 第10章 章十:恩宠   床头的脂膏用空了,从午后到午夜,沈聆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颠散架,后面躺在床上连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弹,昏昏欲睡。   李睢环着沈聆的腰,薄薄的,伶仃瘦骨,他评价道:“硌手。”   沈聆两眼发直,有气无力地将李睢的手抓住,挪到臀部,“陛下,这里肉多,捏这儿,不硌……啊!”   被人拍了一掌。   “庄重些。”李睢眉头紧蹙,看起来对沈聆这种行为十分不认同,“你怎么这么……放浪?”   沈聆眼皮直往下坠,他怕挨打,抱着皇帝的胳膊胡言乱语:“好的陛下,那我下次矜持些。”   他体力消耗太过,将头埋在李睢怀中,犹如一只鸵鸟。男人身上的气息很好闻,淡淡的,缭绕不绝,不知道用的什么香料,很高级,像深谷孤绝的幽兰和深泉,感觉耳边都能听见下雨的白噪音。   哗啦啦,哗啦啦——   沈聆脑袋一垂便睡了过去,和断气似的,脸上潮红未散,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湿漉漉,白生生一条人,软的像摊泥。   李睢将那张脸从自己怀中掏出来,拍了拍,没有反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看样子是真的累极了。   睫羽密集,唇瓣红润,毫无防备。   “轻浮。”李睢捏沈聆的脸,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思绪,“随意。”   到底收了劲,没将人掐醒,他复又环抱住软绵绵的少年,低声道:“浪荡。”   均匀的呼吸响在耳边,他有些不习惯旁人的靠近,将沈聆的脑袋往旁边推了点,片刻后,闭上了眼睛。   还是太累了。   只是这半月里来压抑的燥火好像都随着今日的放纵消失殆尽,闭上眼睛,他睡了半月以来第一个好觉。   一夜无梦。   *   沈聆是被吵闹和砸门声吵醒的。   “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他下意识从床上弹起来,刚直起腰,就感觉自己像是被暴打过,浑身上下所有的肌肉都在抽痛,倒抽一口凉气,他又倒了下去。   “啊啊啊!痛痛痛!!”沈聆在被褥中蠕动,手一伸就摸到了身边人温热的躯体,浑身一僵,想到昨天夜里乱七八糟,稀里糊涂的一场情/事,顿时不敢动了。   与此同时,那扇不知何时被人用太师椅抵住的房门也被人不停地拍击,老嬷嬷尖利刻薄的嗓音在房门外响起,“哪里来的狐媚子,胆敢秽乱后宫?可是见太后娘娘慈悲,觉得给了你们脸面?小贱人连床都敢爬了!”   缝隙里可以看见乌泱泱一群人围着门口,沈聆赶紧钻进被子,手忙脚乱开始找衣服,可惜昨天夜里太孟浪,脱的时候嫌累赘,满地乱甩,现在只剩下一条被单裹身。   还要裹两个。   李睢看着自己身上被扯远的被子,一把拽住,不悦道:“你裹什么?”   沈聆将自己裹成蚕蛹,慌成无头苍蝇,下意识就想跳窗逃跑,焦急道:“完蛋了!抓我来了!”   “跑什么?你当我们是在偷情吗?”皇帝长臂一挥,将沈聆抓回怀中压着,“朕宠幸自己的妃子有何不可?谁能管得着?”   沈聆脸贴在李睢胸口,后知后觉。   对啊,他是皇帝光明正大,亲自从靖王府带回来的男宠,不和皇帝谈情说爱,难道和他谈天说地?   想到这,他顿时浑身放松,转身往李睢怀里一趴,抱住皇帝的脖子撒娇,“陛下好厉害啊,折腾了我一整夜,害得听听到现在都腰痛呢。”   “听听?”李睢扬眉,手伸到沈聆腰际揉了一把,“你的小名?甚是可爱。”   嬷嬷们撞开大门时,看见的就是满地散乱的衣裳,垂落的床帘下可以看见交叠起伏的人影,房间气息浑浊,有人大着胆子掀开,只见一少年面色潮红,正趴在皇帝怀里用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圈,俨然一只吃饱了的骚狐狸。   “怎么会……”嬷嬷不敢置信,昨夜安排在此处的几个宫女怎么变成了男人?   “陛下——”沈聆拉长声调,“我好怕哦!”   李睢手指抚着沈聆长发,他勾着少年有些卷曲的发尾,慵懒地嗯了一声,“扰人清梦,太后宫里的人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孟繁!”   “臣在!”门外,高大的侍卫提剑而入。   皇帝指了指面无人色的嬷嬷,随意道:“没眼色的东西,杖杀。”   沈聆对上那老妪混沌惊恐的眼神,浑身一颤,背脊密密麻麻爬上一层鸡皮疙瘩,他感觉到了冷,就像初见那天一样。   老嬷嬷被拽了出去,其余人噤若寒蝉。   李睢复又垂下眼眸,卷着沈聆蜷曲的发尾,“至于你,侍寝有功,朕予你一愿,想要什么?”   沈聆在这一刻大脑飞速旋转,在给沈寐谋个官位,还是让皇帝彻查沈家旧案,或者让靖王世子从皇祠出来,还是让自己当宠妃之间犹豫来去,总觉得自己在走钢丝。   最后肚子咕噜一声响。   他彻底卸力,趴在李睢胸口有气无力道:“陛下赏顿饭吧,要好吃些的,丰盛些的,当然,最好先让我洗个澡……”   他小声补充:“都溢出来了。”   李睢:“……”   他揉了揉沈聆的头,像在摸一只小宠物,“你倒是乖觉。”   如沈聆所愿,他被带去了皇帝的寝宫,洗澡,吃饭,睡大觉,然后补眠补到了深夜,又被皇帝摇起来,抱在怀里一顿操。   龙榻要比太后宫里那个小偏殿舒服多了,地方宽阔了,也就可以研究更多的姿势。   沈聆感觉自己刚充了半格电,被皇帝这么一玩,电量再度告罄,挂在人身上摇摇晃晃,一边起起伏伏,一边在皇帝脸上亲来来去。   “陛下威武!”沈聆眼皮直往下坠,很不真情实感地叫,“陛下厉害!”   “陛下操//的我好爽!”   李睢蹙着眉,“不许污言秽语。”   于是沈聆开始嗯嗯啊啊,嘴里乱七八糟喊着什么受不了,要到了,要死了之类,李睢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黑,最后将沈聆翻过去,抬手抽了一顿。   这次少年的哭声真情实感了很多。   如此乱七八糟,浑浑噩噩了四天,沈聆感觉自己被玩掉了半条命。皇帝是朝也不上了,朝臣也不见了,公务全部不管,就在寝殿可劲儿的宠幸。   昏君啊昏君!   沈聆瘫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这下他的任务应该算是圆满完成了吧?   *   和亲的奏折被皇帝按下七日,这七日内,朝廷内外吵的沸反盈天,前三日唾沫星子几乎要将人淹死。   第四日早朝会,皇帝见了太后之后便开始罢朝。   据说是意外得了位新宠,养在寝殿内,日日缠绵,不肯分离,淫词浪语不堪入耳,直叫宫婢都面红耳赤,两人日夜不分,那妖孽直纠缠着不许君王离去。   皇帝也像被狐狸精蛊惑一般,当真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何相等人跪在宫门外暴晒,恳请皇帝回心转意,以天下万民为先,而皇帝在后宫淫乐,如此行径,当真是荒淫无道,让人唾弃。   远在皇祠跪经的靖王世子听到消息,心满意足,特地召了沈寐夸奖。   “你的这个弟弟真人不露相啊,居然能将李睢那疯子迷成这般模样。”   沈寐低眉顺眼,搓着手陪笑道:“哪里哪里,一切只为世子爷的大业,舍弟自然要卖力些了!”   “不过还不够。”靖王世子眸光阴沉,阴恻恻道:“还不够荒唐,我要李睢声名狼藉,要他遗臭万年!”   沈寐嘴角抽搐了一下,小心翼翼道:“世子爷,您的意思是要效仿褒妲之流?”   靖王世子拍拍沈寐的肩,“这次你们做的很好,但还不够好,得让李睢失了智,犯下足以让天下人唾弃的大错,待他民心尽失,届时我与父王卷土重来,大业唾手可得!”   沈寐连连俯首称赞:“世子爷英明!美人计,防不胜防!只是吧……”   靖王世子不满看他,“只是什么?”   沈寐抬头,搓了搓手指头,“只是上次您拨的银两已经用光了,要想让舍弟更进一步,只怕要投入更多的银两,毕竟后宫中阮家,庄家,还有李家,王家……美人众多,想要争宠,便需要打点宫人,疏通内外关系,银钱消耗实在是大的惊人啊。”   靖王世子犹豫片刻,咬牙允了,“那我给你日常用度再提五成,务必要叫你弟将李睢迷的神魂颠倒,错漏百出。”   沈寐赶紧跪下谢恩,“世子爷放心,属下保证完成任务!”   只是沈寐刚出了皇祠,便看见有王府暗卫跌跌撞撞跑过来,撞开大门,声音嘶哑——   “禀世子爷!北疆战报,八百里加急!”   “七日前漠北军兵分两路,庄大帅亲自率兵出击,于云雁关外与蛮族殊死一战,庄上将军取道岐山,从后方杀了蛮族一个措手不及,现已经将蛮族逐出塞北,直捣龙城!”   “此战,大捷!”   沈寐离开的动作一顿,他回头看了一眼靖王世子,在对方脸上看见了扭曲,不甘,怨恨,最后化成一句——   “该死的,李睢命真好。” 第11章 章十一:争宠   沈聆消失了整四天,第五日方才从皇帝寝宫里扶着墙走出来。   李睢派了轿辇送他回去,奈何沈聆腰疼腿疼屁股更疼,在软垫上简直是坐立难安,好不容易等到了露华宫时已经蔫成一条咸鱼干。   采薇见状赶紧过来搀扶,就听见沈聆抱怨道:“我真不行了,要被狐狸精吸干阳气了……”   “公子慎言啊!”采薇满头大汗,“怎么可以这样称呼陛下?可是哪里不舒服?不然我去厨房给你炖些好吃的补补?”   “补,要大补!”沈聆两腿直打战,觉得自己像只被人囫囵嗦过一遍的芒果,只剩下毛毛躁躁的芒果核了,歪在自己床榻上的那一刻,才觉得自己逃出生天,哆哆嗦嗦感慨道:“我现在才懂什么叫一滴精十滴血,我这次真是血亏啊!”   采薇:“……”这是我可以听的吗?   而此时沈聆已经瘫成一张没有起伏的煎饼,抖着手拉上被子,嘱托道:“采薇,闭门谢客,我要……休息一下……”   采薇赶紧将床帘都放下,再探头时,沈聆已经睡着了,靴子都没脱。   期间江心白来了一趟,听说沈聆在睡觉,十分的生气,觉得这小子怕不是觉得自己得了皇帝宠爱,尾巴翘上天了,在同自己拿乔。   面对采薇的阻拦,江心白二话不说,一把撩开小宫女,气势汹汹闯入内间,把沈聆从床上揪起来就要质问。   结果却发现对方被揪住衣襟的时候都和死了一样,一动不动,歪着脑袋睡大觉,身体随着自己推搡的动作一摇一晃,不带半点反应。   再定睛一看,沈聆眼下青黑,嘴唇红肿,连脸颊肉上都有咬痕,简直就像是被鬼啃了的可怜书生。   采薇跪在旁边抱着江心白的腿哭诉,“江公子,公子去了半条命,当真是不是故意不见人的啊!”   江心白一松手,沈聆咕咚又倒下去,半点不带醒的。   江心白:“……”   若无其事地把被子又给沈聆盖上,江心白背着手走出去,在前厅坐了一会儿,语重心长道:“叫太医给你家公子开两剂补肾的方子,他年纪小,消耗太过怕是伤身。”   于是采薇抽抽搭搭开药去了。   待小宫女走后,江心白握拳,大喜过望,觉得自己真是下了一步好棋。心满意足回了自己的院落,找来了其他几个同伙商量后续争宠事宜。   毕竟北疆大捷,皇帝就算是为了安抚庄家,最近也会盛宠庄徙南的,而庄徙南众所周知的爱慕陛下,他若将人缠上,只怕是万不会同别人分享哪怕一丁点宠爱。   “没母家背景就这点不好,没什么抗衡的能力。”李莳感慨,“陛下就算不喜欢,为了权衡朝中势力也会虚与委蛇,想必沈聆要吃一段时间的冷落。”   “暂时避避风头也好。”江心白摸着下巴思考,“这一战后,庄家如日在天,就怕庄徙南回过味来了针对沈聆,还需要伏低做小,蛰伏一番,最好祸水东引,让庄徙南和阮簪雪两人斗起来!”   李莳剥瓜子,“阮簪雪那边最近倒是没什么动静。”   王元礼:“他身体不好,病歪歪,不见人也是正常。”   江心白:“也不见得,身体不好说不定是为了争宠装的。”   众人齐齐望他,“何解?”   “你们看沈聆,区区四天而已,虚的和什么一样,阮簪雪受宠那么久,半点不见他难受,体虚身弱也许只是他为了吸引陛下怜惜的借口,他未必有多受宠。”江心白眉头紧蹙,冷笑一声,“呵,而且他看不起我们,也可用着这借口避免与咱们打交道,大概是觉得我们没有一争之力吧,傲慢。”   陈明月迟疑道:“不能吧?咱们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阮郎君还是很正人君子的。”   “陈明月你站谁那边的?”江心白横眉冷对,猛点桌案,“不要忘记他是咱们的敌人,对于政敌,要不吝以最恶毒的心思揣摩他,收起你的小孩心思,招笑!”   陈明月讪讪闭嘴。   “说到母家,沈御史虽然倒了,但沈寐不是还活着吗?”李莳蹙眉,“他可是解元,万一能东山再起呢?”   “不可能,何相划了他功名,终身不得入仕,指望沈寐还不如指望我们。”江心白冷笑一声,“况且都沦落到向靖王摇尾乞怜了,还指望他能有什么出息?”   “啧,也是可惜,沈寐当年有多风光,如今就有多狼狈。”王元礼叹息,“恃才傲物要不得啊。”   ……   沈聆此刻还不知道有人在为他的未来殚精竭虑,瘫在床上整整睡了一天一夜,起床又喝了一碗大补汤,给他燥的一身热汗,在院子里运动拉伸了一下,这才感觉自己的肢体恢复正常了。   就在这时,皇帝给他的赏赐也下来了。   一盒又一盒的珠宝堆满了前厅,几乎叫人没有落脚的地方。   “都是辛苦钱啊。”沈聆看着盒子里的一串珍珠感慨,大多数的饰品他用不上,叫采薇拿上一些首饰去玩,之后便将用不着的东西堆到了库房。   夜里又借着散步的由头跑到水缸处转了一圈,好多天没来看,这次从里头掏出来了一张薄纸,上头写着“做得很好,再接再厉。”   另外附上一颗朱红色的小药丸。   沈聆估计这就是沈寐说的解药,盯着这黄豆大小的丸子,沈聆万分后悔自己当初学的不是中医。   “要是能把成分查出来就好了。”他将药丸一口吞下,只察觉到了些许清凉的甜味划过咽喉,而后无事发生。   不过第一阶段任务,侍寝,保命,圆满完成。   接下来就是——   让皇帝食髓知味对他欲罢不能!   *   北疆大捷,帝心甚悦,李睢上朝时精神奕奕,一改往年阴鸷,连声音都清亮不少,听见战报时甚至还罕见的笑了两声。   不过这点子愉悦在朝臣弹劾庄大帅拥兵自重,不听调令,擅自出兵后又如烟云般散去。   他在上朝时将那些折子一本本甩在地上,而后将那弹劾的几人革职,贬去西北吃沙子。   此行无异于打何相的脸。   君臣之间闹的相当不愉快,何相称病不朝,回府休养。   与此同时,后宫中庄徙南确实开始如鱼得水,盛宠不衰,皇帝又开始日日宿在他的院子,甚至赐他兵器,允他在宫中习武。   “舞刀弄枪成何体统,万一伤着人怎么办?”江心白咬碎银牙,又开始挑拨,“叫我说啊,如今宫中还是阮兄最得陛下欢心,庄徙南一介武夫,要样貌没样貌,要身段没身段,陛下不过是看在庄大帅的面子上给他点甜头,哪里比得上您与陛下琴瑟和鸣,心心相惜呢?”   其余人纷纷跟上,开始应和,说些庄徙南的坏话,诸如放火烧宫门,翻院墙,喜欢讲脏话之类。   沈聆夹杂其中,一边摸着案上的食物往嘴里塞,一边呜呜点头。   主座上阮簪雪闻言并不言语,他生的很白,远山眉,秋水瞳,瘦的像张薄纸,天气渐热,别的少年都穿上了春衫,只他依旧层层叠叠,一袭水蓝,像雪山正中的冻湖,也不爱说话,只有一搭没一搭的喝茶,偶尔嗯上一声就算互动了。   半点不见他着急。   “真沉得住气啊,我看他能装到几时!”回去的路上江心白抓狂,“等他身上那一点帝王宠爱耗干净,再端庄的人也会变成疯子。”   “我还是觉得,阮簪雪不像是会争宠的人。”陈明月在回去时小声嘀咕。   “放屁,这种看起来淡淡的,什么都不计较的人其实嫉妒心最重了。”江心白冷笑一声,“等着瞧吧!”   “他好笃定哦。”沈聆坠在最后小声蛐蛐。   这段时间沈聆每天在宫里跟着另外几位跑来跑去,看江心白合纵连横,口沫横飞,挑拨离间,觉得此人特别适合去礼部,或者送出去当个使臣,肯定搅和的别朝不得安宁。   陈明月表示认同,并偷偷告诉沈聆一个小秘密。   江心白之所以这般熟练,说到底还是因为家庭原因,他是顺义伯家庶长子,素有才名,可家中嫡子却并不出色,庸庸碌碌念不成书,两相对比,江心白成了他人眼中刺。   “本来江兄明年是要科考的,结果他嫡母把他送宫里来了。”陈明月一拍手,“啪,功名没了,只能另辟蹊径咯。”   沈聆连连点头:“从前搞宅斗,而今搞宫斗,专业。”   “知道我专业你们还不听我的?”江心白扭过头来,双手环胸,点着沈聆额头恨铁不成钢,“争宠,争宠懂吗?今天夜里你就堵在陛下回宫的半道上跳舞,记得笑的开心点。”   沈聆:“……别吧?”   江心白:“陛下上次不就是见了你跳舞,才把你带走的吗?”   沈聆:“……”那是耍你们的。   “要知道各花入各眼,庄徙南张扬火辣,阮簪雪高岭之花,你么……笨蛋美人也别有风情,只需要全身心依赖陛下,哄着陛下开心,恩宠自然不会少。”江心白上下觑了沈聆几眼,不情不愿道:“论样貌,勉强也算是艳冠群芳吧。”   沈聆:“谢谢夸奖哈。”   江心白眼珠子一转,“说起来,侍寝也不单单是躺着,你也可以研究一些花样。”   沈聆冒出不详的预感,“什么花样?”   “王元礼,上图!” 第12章 章十二:夜会   “啊啊啊啊!淫秽不堪,有伤风化!”李莳一把将册子摔在王元礼脸上,“你果然是个禽兽!”   “又不是我画的,你打我做什么。”捂住被摔痛的脸,王大郎君蹲在桌子底下痛哼,“这是市面上最全的春/宫/图了,再多的没有了。”   沈聆将脑袋凑近看了几眼,脱了衣服的古画小人,虽然详细,其实也没有特别生动,毕竟身为现代人,他看过更黄更炸裂的。   旁边人还在捂着眼睛尖叫,他已经将册子卷成一筒,塞进袖笼里,猛拍胸口,“包在我身上。”   陈明月于心不忍,他拉拉江心白的衣袖,小声道:“他能懂什么,你这是在害人。”   “我这是在帮他,不然以他的能耐,八百年都爬不到龙榻上去。”江心白将袖子抽回来冷酷道:“今夜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别优柔寡断,叫人笑话。”   是夜。   李睢从书房出来,两眼昏沉,正欲往庄徙南所在的昭阳殿议事,半途中忽然听见笛声,风起,不知从哪里飘来无数飞花,香风阵阵。   他脚步一顿,看见茂密林木中亮起晕黄暖光,坐在秋千上的少年将笛子竖放在唇间,身后笛声悠扬。   李睢:“……”   身后侍卫抽刀:“陛下,可要将这群人驱逐?”   李睢按了按眉心,“小孩子玩闹,不必理会。”   任由这边吹拉弹唱,皇帝郎心如铁,扭头便走。   沈聆睁开一只眼睛偷瞄,只看见李睢漠然离去的背影。   “愣着干什么,追上去啊!”江心白在树上急得跳脚,花瓣也不撒了,摇着秋千绳恨不得将沈聆荡到皇帝怀里去。   “哦哦,好的!”沈聆连忙把笛子放好,提着衣摆追上去,“陛下!陛下等等我啊!”   “优雅!要优雅!”江心白声音沙哑,“你跑那么狂放干什么,当逃荒啊!”   沈聆已经听不见了,他仿佛一只逃出生天的兔子,一蹿出去便找不到人影,直直朝着李睢撞去。   “唉呀!”江心白猛拍额头,“蠢货啊!一帮子蠢货!”   笛声缭绕不绝,仿佛夜奔的背景音乐,轻快明朗的小调,还带着缠绵缱绻之意,仿佛情人的低语,陈明月闭着眼睛吹的入神,连正主跑了都不知道,李莳与王元礼方才就因为打光调试问题又掐的没影了,只剩下江心白一人提着花篮,困在树梢上团团转。   “梯子呢?我的梯子!你们来个人搭把手,老子下不去了!”   无人搭理。   江大公子愤怒地将花篮里的花瓣全部倒在陈明月头上。   沈聆今日穿的花里胡哨,走仙子风,飘带披帛又长又轻,跑起来时像是要乘风而去,慌忙又急切地扑进怀里时,像只迷路的蝴蝶,李睢一时晃神,没来得及将人推开。   “陛下!”沈聆一头扎进李睢怀里,而后手脚就和磁石一般自动吸附,猴子爬树般将人锁住,勾着皇帝的脖子摇晃,“陛下,陛下您已经十几日没来见我了,我好想你啊。”   一阵香风涌过来,李睢捂住口鼻,连打了三四个喷嚏。   “朕知道,你下来。”   “不,您不知道。”沈聆将脑袋贴在李睢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眼中含泪,“陛下见到我一点都不开心,连心跳都没有变化,您摸摸,我想陛下想的心口都痛了。”   说完抓着李睢的手就往自己的襟口探。   骤然碰到一把软腻的肤,李睢呼吸一窒,四周的侍从顿时背过身去,眼观鼻鼻观心。   沈聆仰起脑袋可怜巴巴将人望着,李睢抱着这不算轻便的一团,叹息一声,“你先下来。”   沈聆知道小作怡情,大作伤身,于是乖乖收了手脚,离开前还不忘在皇帝嘴角亲一下,不用力,只是轻轻一碰,蜻蜓点水。   “就这般想我?”李睢环着沈聆的腰身,姿态亲密。   “一日不见,思之如狂。”沈聆猛猛点头。   李睢笑了一下,“那上次是谁一直喊痛,说要死了,再也不干了?”   沈聆眼神游移:“肯定不是我,和陛下睡觉很舒服。”   李睢:“可我今日要去昭阳殿怎么办?”   沈聆眼神落寞,松开皇帝宽大的袖摆,“那陛下去吧,只是明日……”   李睢:“可是朕明日要去蘅芜殿。”   蘅芜殿是阮簪雪的居所。   沈聆:“那后日呢?”   “后日要批折子,恐怕没时间。”   “再后日呢?”沈聆手指握拳,他的犟劲儿上来了,非问出个排期不可,“一个月那么长,陛下就不能分给我一天的时间吗?”   “这么执着?”李睢俯身看他,“这么爱我?”   沈聆眼眶泛红,“陛下您知道的,我没了父母,只剩一个哥哥,在宫里举目无亲,陛下……我只有你了。”   “好,那走吧。”李睢向着沈聆伸手。   沈聆一愣,“什么?”   “朕不忍辜负你这一腔深情,既然如此,那听听今日陪我一起去昭阳殿。”李睢唇角上扬,似笑非笑,沈聆却觉得他不怀好意,“如何?”   沈聆瞳孔地震:“…………”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难道这是邀请他一起3P的意思?!   不等他拒绝,李睢却已经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人死死拽着不松手,“看看你,哭的这般可怜,都叫朕心疼了。若是当真离不开朕,那往后朕将你拴在腰带上,上朝也带着你可好?”   沈聆脑子里一瞬间塞满了无数乱七八糟不能言说的东西。   他后悔了。   人的底线真的会不断下降的,只和皇帝睡,他尚且可以哄一哄自己,当个班上,有时候口嗨一下,看着李睢发红的耳垂还会有种调戏皇帝的微妙爽感。   但是他一点也不想和别人并排躺床上做那种亲密的事,太混乱了,太邪恶了。   “陛下,我忽然觉得有点困。”沈聆两腿发软,“不然还是改日吧。”   “不必,就今日。”李睢眼下青黑,笑的却很放肆,他大步流星,几乎是拖着沈聆往前去,“朕向来怜惜美人,怎么舍得听听落泪?说起来忙了十几日不见你,确实有些想念。”   皇帝长臂一伸,更是直接将沈聆揽在怀中,“爱妃,给你机会你要珍惜啊。”   沈聆就这么被半胁迫性的带去了昭阳殿。   此夜昭阳殿灯火通明,守在门口的侍卫盯着皇帝怀中的沈聆,眼珠子快瞪出来。   沈聆后背汗毛竖起,额角尽是冷汗,他根本不敢看人,觉得庄徙南宫里人现在肯定很唾弃自己。   争宠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简直半点不要脸面。   等到他被皇帝半强制的带进宫殿里,在外头的长廊上看见一身素白,表情冷淡的阮簪雪时,沈聆只感觉五雷轰顶。   又多一个人???   天啊,四个?!!   他呆呆地抬头看着李睢,看着皇帝高挺的鼻梁,青黑的眼圈,眼底的血丝,还有那略显苍白的嘴唇。   没忍住伸手摸了摸李睢的腰。   到底是什么钛合金腰子,这可太能了。   “摸什么?”李睢抓住沈聆的手指,有力地捏了捏,“庄重些。”   沈聆不知道到底是谁不庄重,果然你们都是看着庄重,私底下玩的可花了。   不过看阮簪雪的表情好像也不太认同,他起身朝着李睢躬身行礼,迟疑道:“陛下,今日,为何,带他前来?”   他说话很慢,停顿很多,便显得尤为困惑。   “听听想朕了。”李睢捏捏沈聆的脸,表情亲昵,“十几日没陪他,晚上在半路拦着朕哭呢,舍不得他掉眼泪,便只好接他来陪我,放心,今夜朕不放他进去。”   阮簪雪欲言又止,沈聆则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看样子皇帝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比起四个人一起躺在床上,他还是更喜欢当守门员。   还可以cos一下狗血剧情,什么替身在门外守着,听见里头心上人和别人翻云覆雨,然后他在外头跪的膝盖发疼,心情酸涩无以复加,暗自伤神落寞之类——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庄徙南露出半张脸来,他先是十分开心地唤了一声“阮哥”,随后他目光瞟见李睢身侧的沈聆,顿时变了脸色,表情由欣喜转为震惊。   “陛下,他……”   “徙南,你这里房间多,给他寻个事做。”李睢松开沈聆的手,朝着房间走去,“今夜速战速决。”   庄徙南下意识答了声“是”,他和见鬼似的走到沈聆面前,犹豫良久,挠着头小声道:“你有什么喜欢玩的东西吗?”   沈聆看着对方高挑的身形,迟疑地摇头。   他记得江心白他们说过,庄徙南恋慕陛下成痴,在家里哭着喊着要进宫,还是庄老夫人亲自向陛下求的恩典,这才成功进来。   这种武将世家标配的泼辣美人,一向是桀骜不驯,最会折腾人的。   沈聆很怕他抽自己一顿。   庄徙南:“你烤肉吗?”   沈聆:“啊?”   “我让厨房给你架个烤炉,你在外面烤点东西吃?”红袍少年指了指角落的一个铁架子,邀宠般推荐道:“那架子可是陛下着人为我做的,铺上炭火,将肉串上去烤制,再撒上秘制香料,味道可美了。”   沈聆看看烧烤架,又看看庄徙南小狗般亮晶晶的眼神,严重怀疑这人想中场休息的时候来顿小烧烤。   服务什么不是服务,于是他艰难点头,“那好吧。”   庄徙南欢天喜地的进屋了,沈聆则往架子上串了两串羊腰子。   一边烤一边想,以形补形,希望李睢身体撑得住。   啧,实在是太淫//乱了。 第13章 章十三:惩罚   子时后,李睢三人一脸疲惫的走出来。   阮簪雪表情凝重,眉头紧锁,下台阶时都没注意脚下,绊了一跤,险些摔倒,幸亏被庄徙南从后头拉了一把。   沈聆此时已经吃了个半饱,正在剥葡萄,一捏一个,他看着三人半死不活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递给李睢一串烤腰子。   “陛下尝一尝?”   李睢看了烤串一眼,忽地笑了。   沈聆被他笑的头皮发麻。   仔细一看,沈聆发现皇帝的眼睛更红了,血丝密布,简直和有红眼病一样。   “不吃了。”李睢将烤串放在原地,牵着沈聆的手指摩挲,“春宵苦短,莫要耽误了时辰,爱妃,朕今夜宿你房中。”   阮簪雪与庄徙南在旁边和站桩似的,目不斜视,一人拿一串烤肉咀嚼,沈聆以为他俩好歹会争宠一下,结果他们愣是一声不吭,眼睁睁看着皇帝被自己勾走。   难道这就是世家子弟的风范吗?   这也太大度了吧。   庄徙南嚼着沈聆烤好的肉串,看着相携离开的两人,眼睛眯了眯,脑袋往旁边凑过去了一点,“阮哥,陛下这是不要命了吗?”   阮簪雪面容沉静,单手支头,半垂着眼,按着额侧缓缓道:“老房子,着火。”   庄徙南又贴近了一点,鬼鬼祟祟道:“陛下已经连续处理了半月公务,最难消受美人恩,你说他身体吃得消吗?”   阮簪雪沉默了好半晌,反手敲了少年额头一下,“慎言,陛下,心里,有数。”   更何况沈聆是靖王府的人,皇帝未必是真心,兴许存了试探的意思。   *   沈聆被李睢推倒在床榻上,露华宫实在是小且偏僻,年久失修,平时躺沈聆一个人还好,两个人压上去,床腿顿时嘎吱嘎吱响个不停,感觉下一秒就要塌掉。   偏偏皇帝一点也不担心,不仅不担心,他还存了点故意的心思,一直在恶意摇晃。   沈聆感觉自己睡在摇篮里,一上一下,一左一右,皇帝的亲吻落下来时,他盯着李睢那双红眼睛,忍了又忍,忽的直起身子,将皇帝扑倒。   嘎吱一声长鸣,木板床到底还是坚持住了。   “陛下您累不累呀?”沈聆趴在李睢胸口,伸手去摸那双眼睛,很美的轮廓,只是黑眼圈重的离谱,给人一种熬了一百个大夜的感觉。   “不累。”李睢抓住沈聆的手指啃咬,长眉入鬓,瞧着有些邪气,“爱妃想要的不就是这些吗?”   白森森的牙齿咬在骨节上,沈聆觉得对方只要稍微用些力气,就能把自己的手指头给嚼碎吞掉。   李睢身上有一种危险的锋利性,眼眸半眯着,不像是放松,更像是捕猎前的打量,他笑的很慵懒,带着戏谑感,“今夜你想在上面?”   “陛下太坏了。”沈聆手指抚过李睢的齿列,感觉自己像在摸一只野兽的口腔,他俯身亲了亲皇帝的眼睛,“今天我们来玩点不一样的。”   李睢抬眼,“什么?”   沈聆抽下腰带蒙住他的眼睛,黑暗袭来,李睢不再是掌控方,身体感官无限放大,衣裳的摩擦声,发梢掠过皮肤的酥麻,少年略微沉重的呼吸,还有温热的指腹轻轻抚摸过他全身的触感。   沈聆心中忐忑,面色微红,抬手抚摸,这是完全由他掌控的情//欲,对方看不见他,他却可以看见青年所有的反应,比之从前的被动,这个反而更能让他接受。   像在驯服一匹烈马,或是虎豹。   难耐的喘息,克制的挣扎,还有起伏的胸口。   他不太熟练,略有磕碰,不过痛楚反而加重了刺激——沈聆骤然咳嗽,李睢抽掉蒙眼的腰带,他坐起身,看着沈聆去够桌案上的水。   少年眼尾泛红,水色潋滟,漱口后还不忘竖起一个大拇指,不知是调侃还是夸奖道:“陛下厉害!”   李睢:“……”   他神色复杂,起身一把将沈聆抓回来扣在怀里,少年穿着薄衫,背脊拱起时可以看见一节一节的脊骨,其实最近他又长胖了一点,小腹上有了薄薄一层肌肉,摸起来很有弹性,手感比上次好。   李睢捏着那张脸,将他的脑袋半扭过来,盯着对方坦荡又明亮的眼神,看着那张唇开开合合,听见沈聆说:“陛下日理万机,还是要多休息,今天夜里不然咱们就就此打住?要不要我给您按按脑袋?”   见李睢不言语,沈聆心想不是吧不是吧,还不够吗?真不怕精//尽//人亡吗?   下一秒,李睢亲了下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亲吻,嘴对嘴,沈聆浑身僵硬,想着陛下您真不讲究,这都下得了口,然后被人咬了舌尖。   他顿时将多余的想法缩回去。   很绵长的吻,结束后沈聆呼吸不平,像树袋熊一样挂在李睢怀里,很满的一个拥抱,李睢将头埋进沈聆脖颈,沉默着不说话。   满室寂静,唯有紧贴胸膛后的两颗心,怦怦跳动。   两人各怀心事,身体靠的极近,灵魂却飞的很远。   “爱妃,唱首曲子吧。”李睢的声音中透着困倦,“你不是说自己最会唱歌了吗?”   沈聆闻言精神一震,上次的精忠报国唱完后,他还以为自己唱跑调了表现不好,所以皇帝的表情才那么一言难尽,没想到居然是喜欢的吗?   他当即摩拳擦掌,正要一展歌喉,就听见皇帝继续道:“我很困,哄我睡觉,再唱些乱七八糟的,小心让你之后都发不了声。”   沈聆:“……”   于是他绞尽脑汁,最后轻轻地唱虫儿飞。   唱着唱着给自己唱伤感了。   好想家啊。   不知道爸妈现在情况怎么样,会不会很伤心,好不容易高考超常发挥,还去了心仪的院校,本来已经要开学了,他的大学生涯还没开始呢,人生就这么结束了。   都怪那杯酒!   我是坏孩子,爸爸妈妈会把我埋在哪里呢?会不会经常去看我呢?   古代生活好苦啊,这里的人都欺负我,没一个真心待我的,皇帝不仅欺负我,还睡我,技术也不怎么好,白长那么大了,祝他阳//痿。   唱着唱着,沈聆悲从中来,他不敢哭出声,只有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于是他把眼泪都抹在了皇帝的寝衣上。   蹭着蹭着,就把脸埋在李睢胸口睡着了。   李睢:“……”   他感觉胸口凉凉的,不知道是沈聆的眼泪还是口水,两人互相纠缠,仿佛一颗双生的树木。   窗外月光皎洁,连室内也浮上一层银光,李睢揉着沈聆的发丝,思绪万千,他好像有瘾一样嗅着沈聆周身的气息,恨不得将人嚼碎了咽下去,或者揉捏他,侵入他,占据他全部的灵魂,看着他惨叫,哭泣,求饶,或者哀嚎。   最终却只是合上双眼。   困,累,痛。   脑袋还是如以往无数个日夜里一般,仿佛有无数根针扎,他在困顿与疼痛中挣扎,灵魂好像都被分裂成了两半,无法安眠。   抱住沈聆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怀中人发出一声轻哼。李睢不知道他是痛还是迷糊,坏心眼地又收紧了一些,这次沈聆做出了反馈,他挣动了两下,手抚在李睢背后拍拍,一边拍一边叽里咕噜。   “乖乖,睡觉觉。”   李睢感觉自己的头痛好像褪去了一点,他看着沈聆迷迷糊糊的模样,低声问:“要是不乖呢?”   “不乖,打屁股。”沈聆反手就是一巴掌。   李睢:“……”   如果不是沈聆呼吸平稳,他几乎以为这厮是在装睡。   “小骗子。”他如此说着,又将沈聆往自己怀里托了托,抱着人合上眼睛。   翌日。   沈聆醒来时李睢已经上朝去了,而他昨夜从昭阳殿里抢人的事迹已经传遍了后宫。   李莳等人欢欣鼓舞,仿佛打了一场胜仗,恨不得开一场庆功宴,除了江心白——他从树上爬下去时扭了脚,最起码半月不能下床。   至于沈聆,他心惊胆战等了好几日,没等来庄徙南的刁难,反而等来了太后的。   太后懿旨,说是后宫里最近乌烟瘴气,要将所有的妃嫔都召过去学规矩,除了不能下床的江心白,其余人都被唤去了。   而后就是传说中的站规矩,他们一行六人站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看见堪堪起床的太后。   “老妖婆。”庄徙南嘟囔。   沈聆:“……”兄弟,你胆子真大啊。   他偷偷看了一眼太后,三四十岁的模样,很白的一张脸,保养得当,穿着深色的衣袍,不怒自威,与李睢一点也不像。   “都抬起头来。”   众人齐齐抬头,沈聆站在阮簪雪身后,他忽的发现阮大公子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身量却极高挑,简直就是鹤立鸡群。   “谁是沈聆?”   太后忽然点名,沈聆一愣,随后便有两个嬷嬷靠近,朝着他走过来。   他就这样被提溜出去,太后上下打量他良久,忽地掷了茶杯,厌烦道:“哪里来的狐媚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没规矩的东西,罚!”   沈聆被罚了十个手板子,嬷嬷完全没留手,十板下来他的手掌顿时肿的有一寸多高,火辣辣的疼,蜷曲手指都困难。   “陛下到底是陛下,你们是妃妾,更是臣子,怎么能眼看着陛下沉溺男色而不劝诫?男人生又生不出个一儿半女,叫我大虞江山何以为继?”太后还记得自己上次布置被人截胡,她目光如刀,在沈聆身上刮来刮去,语气冰冷,“要你们到底有何用?”   她是吃斋念佛的,不喜杀生,便着人在太阳底下支了几张桌子,让他们跪坐抄经。其他人好歹是国子学出来的,抄一卷经文而已,轻轻松松,但沈聆可不会拿毛笔,更看不懂梵文。   密密麻麻的扭曲小字,他就是照着模样抄,也是一错眼便不识得了,从清晨到落日,一直到看不见册子,他都没能写出让太后满意的经卷。   太后本想杀鸡儆猴,拿沈聆这个无权无势还颇为得宠的开刀,奈何旁边还有个同样笨蛋的庄徙南,捏着笔稀里糊涂,纸上字如同苍蝇乱爬,看的人直蹙眉。   最后他们俩被安了个无才无德的名头,禁止侍寝,闭门思过,罚抄经卷一百遍。   沈聆就那么被关进露华宫,本来原主身子骨就不太硬朗,又晒又跪又挨打,都等不到第二日,当天夜里便烧得迷糊,不知东南西北。   李睢过来时,看到的就是沈聆蜷缩身体,脑袋埋在枕头里哭,一边哭一边喊妈妈。 第14章 章十四:不忍   可能人生病时会格外脆弱,也可能是压抑太久需要宣泄,更或者是委屈,沈聆眼泪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把枕巾都给打湿了。   他哭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恨不得世界毁灭,直到一只冷冰冰的手覆上额头,才发现房间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李睢坐在床榻边,表情阴郁,像是谁欠了他八百万。   沈聆吓了一跳,他立刻止住了泪,看着鬼里鬼气的皇帝,有些恐惧地抽噎了一下,随后又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陛下今晚也要吗?”说完沈聆坐起身子,哆嗦着手指头开始解衣裳。   李睢:“……”   沈聆抬手胡乱抹了把眼泪,手疼的厉害,系带不小心扯成了死结,他捣鼓半天解不开,索性呈大字形展开,做出一副任人施为的模样,“陛下,我发烧了,今天可能有点烫。”   李睢:“………”   他扭头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长得并不像禽兽。   只是一错眼的功夫,沈聆的裤子已经飞了,他趴在床上,还不忘给自己肚子底下垫了个软枕,一副宴请四方的慷慨模样。   “陛下来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李睢转身从桌上提来了水壶,沈聆看着壶口,一张脸又红又白,哽咽了一下,止住哭腔,认命道:“陛下今夜是要我温茶吗?灌进去会不会有点不好,又没个浴室什么的……”   李睢额角青筋直跳,把茶壶嘴怼进了沈聆喋喋不休的口中,顺便塞进去一颗苦的不行的药丸。   沈聆一口下去顿时感觉舌头都木了,他呛了一口水,趴在床边不住咳嗽,李睢拿来了帕子给他把脸上的水擦了擦,又伸手拍拍他的背,直到沈聆缓过气来,才拉来被子,将人囫囵一团裹住。   沈聆反应迟钝,药丸下肚了才心惊胆战地询问:“陛下喂我吃了什么?”   李睢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春药。”   沈聆被裹的只剩下一张脸在外面,他哈哈干笑了两声:“陛下您可真会玩,难怪我这么热。”   李睢将沈聆按在床上,而后翻身上榻,将人揽在怀里抱着。   沈聆烧迷糊了,只觉得心浮气躁,他在被褥里拱来拱去,拱来拱去,一曲一伸,后背开始发汗,难受的要命,奈何被人死死箍着,挣扎了两下挣不开,又有点想哭了。   不带这么玩放置的。   “陛下,陛下,我的手好痛。”沈聆可怜巴巴的诉苦。   李睢垂眸,略微松了一条缝,把沈聆的手掌从被褥里掏出来。   没有破皮,几条淤紫在掌心纵痕交错,瞧着十分可怖。   李睢不知从哪里又掏出来一个小瓶子,药油落在掌心,沁凉,沈聆嘶了一声,李睢捏着他两只手互相摩擦,揉按时只要略微一用力,沈聆就喊疼,于是李睢的手劲儿就会轻上一些。   沈聆蜷在被褥里,露出来的一张脸病殃殃的,脸庞烧的通红,连嘴角都干枯起皮,眼神却亮晶晶,他盯着烛火中李睢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皇帝陛下好像又有点温柔。   可能是李睢突如其来的关心让他放松了警惕,沈聆不自觉撒娇,“陛下,手好痛,经卷抄不动。”   李睢瞥他一眼,幽幽道:“是抄不动还是不识字。”   沈聆顿时泄气:“都有。”   “抄不动就不抄了。”李睢将沈聆手掌的药液吹干,沈聆感觉气息拂过,酥酥麻麻,一路痒到了心底。   “可是老妖……太后那边,说每日都要交一卷过去审核。”沈聆觉得自己像个告状的小学生,又控制不住的絮絮叨叨,控诉太后要求的不合理性,“还说我不写好就不许我出门,也不许我沾荤腥,让我茹素祈福,可是我还在长身体,每天的胃口很大的,吃不饱就会身体差,身体差就会生病,生病了就不能伺候陛下了。”   李睢把沈聆的手又塞回被子里去,“你是我的人,不必理会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聆:“太后娘娘是后宫老大,她碾死我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我要是不听话,这次是打手掌,下次说不定就是死亡三件套了。”   李睢:“死亡三件套?”   “白绫毒酒匕首。”沈聆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汗,浑身上下黏答答湿漉漉,他喘了一口绵长的热气,有些难受,“陛下,我好热,可以把衣服都脱了嘛?”   “热也忍着。”李睢把沈聆的额发捋起来,又给他擦了汗。   沈聆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妈妈,他有些享受地眯起了眼,咕哝道:“陛下怎么会来看我?”   李睢:“路过。”   “那陛下真是人美心善。”沈聆这次的夸奖真情实意,“其实我猜陛下是特地来救我的。”   李睢:“……”   其实后宫事务他一向懒得管,毕竟抓进来的这几个,阮簪雪是手下,庄徙南是买一送一,其余那几个小子自作聪明,满脑子争斗,翻不起什么风浪,唯有沈聆,是他一时兴起带回来的。   庄徙南被罚了一通,尚且有阮簪雪私下里给他抄书,沈聆因他被针对,挨打又被罚抄,若是没人过来看看,未免太可怜。   今日路过宫殿,本只打算派侍卫送些药来,却鬼使神差的进来,看见沈聆窝成小小一团,像只无处可去的流浪猫崽子。   李睢竟觉得不忍。   他已经很久没觉得一个人可怜了。   可怜又可笑。   都这个样子了还想着侍寝,脑子里全是黄色废物。   “发了汗就好了。”他又摸了摸沈聆的脑袋,想了想,提着水壶去厨房鼓捣一会儿,又带着一壶水回来。   这次拿了勺子和碗,沈聆被灌了一大口温水,咸不咸甜不甜的,盐糖水。   沈聆感叹:“陛下懂的好多。”   “嗯。”   “是谢轸教您的吗?”   “……嗯。”   “他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吧。”沈聆补充了一点电解质,困意上来,“陛下会想他吗?”   李睢拍着沈聆的背,一张脸沉浸在黑暗中,良久,他自嘲一笑。   “不想。”   *   沈聆睡了一觉,再醒的时候,头不疼了,眼不涩了,身体也不打摆子了,满血复活   他一跃而起,感觉自己一身汗味,嘴里干的厉害,跑到桌子边举起水壶咕噜咕噜灌了一大口水,看见桌子上放了一个小药瓶,下面还压了一个小纸条,用标准的楷书写着“睡前一次”。   他顿时打了个激灵。   不是,昨天夜里的那是皇帝吗?怎么感觉被人夺舍了。   他拿着药瓶子看来看去,还是吞了一颗。   身体最重要。   采薇烧了一桶热水,沈聆把自己从头到脚刷了一遍,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坐到桌案前研究经文。   今天晚上最起码要交上一卷给太后检查,虽然皇帝昨天说不必理会,但沈聆很有自知之明,像他这样无权无势的,要是再当个刺头,那真的离死不远了。   苟命才是第一要务,该认怂时要认怂。   他捏着毛笔瞪着眼睛在纸上写写画画,从天亮画到天黑,没等来收经文的嬷嬷,倒是等来了办完公务的李睢。   “笔不是这么拿的。”李睢神出鬼没,等沈聆发现时,对方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一手捏住他的手,给他调整了握笔的姿势,然后带着他写字。   沈聆大半个身子被拢进皇帝怀里,他又开始冒汗了,视线不知道往哪里看,一会儿是落在皇帝的手指上,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今日拇指上戴了一枚黑色扳指,压在自己的手上,又凉又硌。   别看手,看字。   啊,乱七八糟的扭来扭去,像晾衣绳下挂了蚯蚓,看不懂。   李睢身上一直有股子凉气,还有一丝墨味儿,应该是改了一天的折子。   ……   沈聆心乱如麻,等到李睢带着他写完了一行,松开手时,他的手指头也跟着撒开——吧嗒!   “啊!废了!”沈聆赶紧将笔提起来,又到处找纸去擦,奈何墨渍就是墨渍,好不容易写出来的经文又毁了。   “做事要专心。”李睢教诲,“怎么别人一帮你就偷懒,连笔也不肯好好握。”   沈聆蔫蔫坐着,听见外头传来嬷嬷的通传声,硬着头皮将那一叠经书卷好放进盒子里。   写的乱七八糟至少说明他努力过了,总比交白卷要好吧?   沈聆心惊胆战去上交今日任务,到了门口却看见今日的通传嬷嬷是个生面孔,她朝着沈聆行了一礼,恭敬道:“太后娘娘思念先帝,今晨已去了广胜寺礼佛,半年为期,娘娘念及各位公子年纪尚小,今次免了责罚,还望各位主子谨言慎行,用心服侍陛下,莫要辜负太后娘娘一片好意。”   沈聆端着盒子出去,又端着盒子回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李睢坐在小厅里喝茶,用的他的粗瓷杯,未曾束冠,眉目宛然,简直就像座玉制的观音像,可以称得上是大发慈悲。   “陛下,我不用抄了唉!”沈聆惊喜万分。   “嗯。”李睢搁下茶杯,朝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腿,“过来。”   沈聆迟疑了一下,乖乖走过去坐在李睢怀里。   皇帝抱着他的腰,声音困倦,“可以不抄经,但不能不识字,待手好些了,每日写二十个大字交给朕,不许偷懒。” 第15章 章十五:犯错   沈聆开始练习书法。   皇帝这段时间每天都宿在他宫中,但来的时间并不固定,有时候是在傍晚,有时候是在午夜,还有一两次在凌晨,神出鬼没也没个通传,好几次沈聆睡的四仰八叉,忽然就有个冷冰冰的身体钻进被窝,把他吓个半死。   一开始以为皇帝想同他玩点夜袭或者什么偷情戏码,沈聆欲迎还拒都准备好了,后来发现皇帝纯将他当抱枕。   而且严格检查每日作业,没认真写就会捏着他的脸,把他摇醒,大半夜也得爬起来重练。   久而久之沈聆不再偷懒,一手字也能写的像模像样的了。   还记得每天晚上睡前在床头留盏小灯,免得皇帝过来吓他。   说来也怪,沈聆一直觉得皇帝就是色/中饿鬼,毕竟之前一有时间就把他按在床上翻来覆去,但最近一段时间不知道是改性了,还是他的许愿成真了,居然一次都没碰过他,两人相处十分之和谐,虽然皇帝喜欢捏他脸,且手劲儿很大。   但捏脸比挨X要好。   沈聆在心底暗自祈祷,这样温馨的时间可以再长一些。   六月时京中开始下雨,到处都潮湿的厉害,又潮又热,沈聆晚上睡觉恨不得把衣服全部脱光,奈何李睢好像忽然变纯情,强烈禁止他脱衣服,必须穿一层睡。   沈聆咕哝着早都看光了,有甚可穿的,不过还是穿上了寝衣。   皇帝睡觉的姿势很端正,直挺挺一长条,通常双手搭在腰腹,再不济就是侧身把沈聆抱枕头似的抱在怀里,不过再怎么规矩都是肉贴着肉,于是沈聆夜夜被热醒,醒过来的时候不是缠着李睢的腰,就是趴在他胸口上,正是气血旺盛的时候,沈聆起了好几次反应,还好李睢这段时间貌似特别累,夜里睡的沉,没发现自己的小情况,他鬼鬼祟祟按耐下去了。   雨下了太久,久到台阶都浸了水,沈聆穿着木屐去找江心白他们时,水能没过脚面。   “这鬼天气。”王元礼散开衣襟,拿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水珠,“天漏了?”   “别说了,西南水患更严重,听说苍水改道,水坝溃堤,淹了十余郡,哀鸿遍野。”江心白抖了抖外袍上的水渍,“陛下如今想必正焦头烂额。”   沈聆竖起耳朵,偷偷听他们谈话。   大概是这段时间沈聆被皇帝独宠,给了江心白他们一种战胜阮簪雪和庄徙南的错觉,这几人聚在一起聊天的内容逐渐从怎么教沈聆狐媚惑主变成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然后就开始大谈特谈朝政。   往往这个时候,沈聆便只听不插嘴,加之他们先入为主,从来不把沈聆当正常人,所以现在说话都完全不避着他。   “何相如今称病罢朝,朝廷内外没了主心骨,一团乱,据说朝廷赈灾粮久久不至,江南流民动乱,大规模北上,死了不少人。”   “没派人去查吗?”   “查了啊,陛下派的钦差,半个多月了都不见人影,后来据说是在调查途中遇到老虎,被吃了。”   “吃了?南边虎患这么严重?”   “老虎独来独往,你是信一只老虎能干掉一队二十人装备精良的朝廷命官,还是信我是太上皇?”   “参见太上皇。”   沈聆:“……”你们可真敢。   “算算日子,陛下该撑不住了吧,感觉快去慰问何相了,我赌七日内何相就要官复原职。”   “我赌三日。”   ……   当然,最后话头又转到了沈聆身上。   江心白拍拍他的肩,提醒道:“最近陛下劳心劳神,听听啊,你乖一些,叫厨房炖点下火的汤喂给陛下喝,表现得温柔乖巧些,莫要惹人烦。”   沈聆点头,“我懂,解语花。”   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为他排忧解难。   六月十五,沈聆生辰,连绵半个月的雨势终于停下,露华宫墙角的石砖上都冒出来一层苔藓。沈聆这次从冷宫的水缸中掏出来六月份的药丸,还有来自沈寐的一纸长信。   “西南水患,民不聊生,富贵险中求,大好时机,不容错过,弟啊,想法子在陛下面前吹吹枕头风,为阿兄谋个一官半职。”   沈聆很想问沈寐一句,他怕不怕老虎。   不过以沈寐想当官的决心来看,就是真有一头老虎,他大概也会化身武松。   *   是夜,沈聆给自己下了一碗长寿面,特地给皇帝留了一碗。   李睢过来时看着桌面上粗细不均一根面条,眉梢微挑,“这是什么?”   “长寿面,吃完这碗面就可以长命百岁,今日我生辰,特地给陛下留了一碗。”沈聆一脸讨好,“是我亲手做的,陛下尝尝看?”   于是李睢坐在桌案前,将那碗蚯蚓似的的面条吃了,沈聆又拿了一饼发糕过来,发糕上插了一根蜡烛。   李睢:“……这是何意?”   “我的家乡有个传统,听说生辰时许的愿望可以灵验。”沈聆将发糕推到李睢面前,“陛下最近烦心事太多,眉头一直都没松开过,我想将今日的愿望送给陛下,若能实现,陛下往后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沈聆坐在桌子侧,一双眼睛映着烛火,亮的惊人。   李睢看了眼发糕,又看了眼沈聆,沉默片刻,最后闭眼许愿,将烛火吹灭了。   房间里暗下去的一瞬,一个吻落在了他嘴角,而后是一个滚烫的拥抱,沈聆挂在李睢身上,揽着他脖颈亲昵道:“陛下许了愿,也让我许个愿好不好?”   李睢揽着沈聆的腰,声音变得很慵懒,零星透出点温柔,“你想要什么?”   “我有一位兄长,素有才学,听说西南水患,一心想为陛下解忧。”沈聆小声道:“陛下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李睢握住沈聆腰身的手指渐渐收紧,房间里没有灯光,所以沈聆看不见皇帝的眼神,只能感觉到对方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力气,很重,甚至有点疼。   “这么想要?”李睢在他耳边笑,笑的人后背发毛,“西南巡抚的位置,一碗面可不够。”   “不不不,不用那么大官,只是给他随便找点事做。”沈聆连连挥手,“我阿兄在家游手好闲,招猫逗狗,惹人生厌,只是找点事让他忙起来,能为陛下分忧最好,但也要量力而行嘛。”   “嗯,量力而行。”李睢手指点了点沈聆腰侧,沈聆后脊一麻,他抖了一下,随后十分上道地亲了亲李睢的脸,“陛下放心,自然还有别的礼物。”   他握着李睢的手伸进了衣襟,拨开一重一重的布料,柔软的,丝滑的绸子被体温烘热,仿佛情人温暖的皮肤。   “锵!”火折子猛地一窜,李睢眼前一亮,就看见沈聆一手举灯,把胸口一个册子拍他手里,“陛下请看,这是我写的防汛救灾手册,西南多丘陵,容易山体滑坡,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要注意防疫,还有清淤,灾民安置……”   李睢:“……”   他垂眸看了一眼,小册子写的很详细,已经是很规整的毛笔字了,一列列小方块挤挤挨挨,小抄似的占据了一整个版面,不过是天真的纸上谈兵。   “你倒是用心。”李睢夸奖。   沈聆脸上带着讨好之意,“因为不知道能为陛下分担些什么,所以将自己所想的都写上去了。”   “听听好聪明。”李睢将小册子收进怀里,他抬起眸,注视着沈聆,笑了笑,“那你知道现在朕心里在想什么吗?”   “啊?”沈聆一愣,随后他感觉到了某些变化。   手指抓着李睢的衣摆,沈聆吞咽了一下口水,颤声道:“现在知……知道了。”   李睢按灭了火烛。   “开始吧。”   这一次由沈聆主动,房间里没有灯,外头是阴天,无星无月,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他的呼吸声,在浓稠的黑暗中奔涌。   李睢不说停,沈聆不敢停。   后来没了力气,却还被按着继续,李睢并不做多余的触碰,只是问他,“你阿兄对你很重要?”   “毕竟是……相依为命的兄长……”   沈聆什么都看不到,然后被放在了桌子上,同那块发糕一起。   “西南危险的很,就不怕你阿兄死在那边?”   “兄……阿兄聪颖……想必能逢凶化吉。”   沈聆觉得自己像食物,被李睢一口一口嚼碎了,连血肉都吞吃殆尽。   他微妙的感觉李睢心情很不好,而且这种不好的源头来自于他。   为什么呢?   是求官位的事吗?   让皇帝感受到了胁迫?   是不是他插手太多了?毕竟自古后宫不得干政。   到后来沈聆站都站不稳,李睢不扶着,他便像条没骨头的蛇一样往下溜,还要被皇帝说不争气。   完事的时候李睢点了灯,沈聆已经神志不清,趴在皇帝的腿上发抖。   泪水让他眼前模糊,看什么都像是挂了一个光圈。皇帝的手指伸过来,拨开他松散的长发,往他脖子上挂了个东西。   沈聆低头,泪水吧嗒掉在地上,他看见了一块小小的玉坠子,串着红绳,躺在他胸口,触手生温。   “生辰快乐。”   皇帝擦掉沈聆的泪,垂眸看他,“这种事,只有一次。” 第16章 章十六(小修):失宠   沈寐靠着裙带关系成功得了官位。   监察御史,正八品,即日起离京赴任,前往西南监察赈灾事宜。   上一个负责监察赈灾事宜的已经被老虎吃掉了。   “你这个弟弟的枕头风,吹的不怎么样啊?”靖王世子表情一言难尽,“好歹也算是皇帝的大舅子,还以为会给你个肥差捞油水,没想到是给你块烫手山芋。”   沈寐扑通往地上一跪,如丧考妣,抱着靖王世子的腿就开始哀嚎,“世子爷救命,这可是九死一生的差事啊!属下不要去!不要去啊啊啊!”   “难为你了,”靖王世子拍拍沈寐的头,表情阴险,“沈卿,富贵险中求,你不是一直憎恨何家人吗?这可是一次大好机会,千万要抓住,放心,我会暗中给你一支人马,护住你这条命,等到了西南,你只需要在赈灾的账目上做些手脚,届时……”   靖王世子说着说着,觉得自己此计一石三鸟,甚是厉害,顿时大笑起来。   沈寐给足了情绪价值,也狗腿子似的在旁边捧场,“世子爷当真再世诸葛,聪明绝顶啊!只是属下去了西南,到时候宫里和西南双线调度……唉,恐怕力有不逮。”   “宫里可以暂时搁置,叫你弟继续勾着皇帝不放就行,再不济宫中还有我盯着,这段时间主要还是南方灾情,定要叫何澹那个死老头子元气大伤!”   沈寐摊开了手,目光希冀,“世子爷,那此次出行的银两……”   靖王世子:“……”他忽然感觉自己腿上趴了条蚂蟥,   “要多少?”   “不多不多,世子爷您看着给个千八百两的?”   “呼,一千八百两,不可再多了。”   ……   沈寐出行的那天无人相送,他起的也很早,天还没亮就出了城,胸前背后各背了个包袱,骑一匹枣红马,上马时蹿了好几下没能蹿上去,差点被马匹一脚踢飞。   最后还是路过的一位侠士看不过眼,帮他控住了缰绳,将他半扶上马。   “公子不擅骑马,为何不坐马车?”青年拉着缰绳,声音透着点困惑,“就不怕半路马匹发狂,将你摔下去?这可是要命的事。”   “实不相瞒,在下是前往西南赴任的官吏,灾情紧急,耽误不得,马车太慢,而且我没有钱。”沈寐在马上摇摇晃晃,还不忘拱手道谢,“多谢侠士相助,沈某来日必定道谢,啊!”   马儿一打响鼻,哒哒哒跑出去,沈寐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那侠客见状,翻身上马,追上去再度帮他牵住缰绳,指导道:“腰胯放松,小腿紧贴,脚跟下压。”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不等沈寐再度道谢,就听见对方道:“在下孟繁,正巧也要去西南办事,既是同路,不如结伴同行?”   沈寐愣了一瞬,他打量了眼前人两眼,随后绽开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好啊。”   *   冷宫水缸里有了新的书信。   沈聆去看了一眼,沈寐说自己终于有官位了,很开心,弟弟你可真是哥哥我的小福星,未来三个月都不会再有来信,冷宫水缸这处通讯地点作废,此处危险,不要再来,有什么事也等他回来再说,年底也许就可以接沈聆出宫了。   沈聆把那张纸看了又看,团巴团巴,本来打算烧了,最后看着“出宫”两个字,又把纸条夹在了那本《谢轸语录》里,藏进了被褥最底下。   晚上枕着枕头,睡了一个好觉。   沈聆最近失宠了。   从求官那一夜后,皇帝就不再见他,也不来后宫了,江心白他们还以为皇帝是和之前一样,太忙,没时间,直到他们发现沈聆去送茶,被拦,送汤,被拦,甚至是故技重施,在皇帝回寝宫的路上跳舞,这次没能突破防线,直接被侍卫清走。   “你干甚了?”江心白蹙着眉,百思不得其解,“难道陛下这么快就把你给睡腻了?不应该啊,他也没去找阮簪雪和庄徙南。”   “可能在修身养息吧,毕竟前段时间闹腾的太厉害,夜夜独宠唉,铁人也遭不住这么消耗。”王元礼撑着头,“不然咱们想法子搞点助兴的丹药……啊!”   “佞臣!这种灭九族的事情你也做得出来?难怪你爹不要你继承家业。”李莳给了王元礼脑袋一巴掌。   王元礼连连躲避,“行了行了,不上丹药,搞点鹿鞭什么的补补也行啊?陛下又不是铁打的,没听说过累死的牛吗?”   就在一群人扎堆想着怎么给皇帝补身下药时,沈聆硬着头皮道:“冷落我,可能是我没忍住给我阿兄求了一个官位。”   王元礼挥手,毫不不在意道:“一个官位而已,能有多大点事。”   江心白却直接原地起跳,大惊失色道:“什么?!!你是傻子吗?你敢向陛下要这些?”   所有人都被江心白的反应吓了一跳。   “至于吗?”王元礼小声咕哝一句,被江心白一眼瞪了回去。   “是不是外头有人给你递了话?”江心白背着手走来走去,眉头恨不得打出个死结,见沈聆并不做声,他伸手点着沈聆脑门恨铁不成钢道:“你是傻子吗?家里人找你要东西你就给?你哥把你送宫里来,你就没半点怨言?”   沈聆被点的一摇一晃,像只委屈巴巴的不倒翁。   “好了好了,沈聆本来就是傻子,哪里知道利害关系?若是他阿兄递话进来,他必定是直接照办了。”陈明月与李莳两人过来,架着江心白往后退。   “我呸!就他们这脑子,一张好棋用的稀烂!”江心白恨不得仰天长啸,“靖王府一群蠢材,没一个能成器的,全是短视之徒,难怪斗不赢何大人,都摄政了还能被陛下收了兵权夹着尾巴赶回去。”   一说起朝政江心白脚也不痛了,气也不顺了,牙齿咬地咯吱响,气势汹汹,像只花冠大公鸡,抖擞着羽毛要和谁打架似的。   沈聆默不作声,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陛下上位本就艰难,登基后又受权臣胁迫数年,弄权一道,若是你我几人受宠时提要求也就罢了,一看就知道是利益交换,可沈聆本来就是以天真单纯的性格被陛下喜爱,他张口求官位那不实打实的背后有人出谋划策?”江心白绷着脸像个老学究,“本来当个听话乖顺的娇宠就够了,也许某一天皇帝想起来了,会主动给他提身价,他这么一催便得罪了陛下,往后再想受宠,难。”   沈聆:“……”   他能够察觉到那夜皇帝的怒意,压抑的,暴戾的,施加在他身上的情/欲,沉重且令人发痛,那夜之后他腰上都多了几道青紫的指痕……从前并不会这么痛。   沈聆想过皇帝可能会腻,可能会喜新厌旧,但是没想过会因为这个。   念及沈寐喜气洋洋的回信,他顿时警惕起来,抓住江心白的袖子小声道:“那我哥……阿兄呢?他会不会受什么影响?”   江心白怜悯的看了沈聆一眼,“你兄长的官位多半是个坑,自求多福吧,我救不了你们。”   沈聆不知道沈寐被许了什么官位,他这位便宜老哥虽然卖弟求荣,不靠谱了点,但在刚穿越过来的那些日子里,确实一直都是沈寐在照顾他,兄弟两人相依为命。   若是错判了消息,沈寐死掉了怎么办?   这个便宜哥哥只是贪财了一些,不着调了一些,卖弟求荣了一些,不要脸了一些,还偷偷喂我毒药……想着想着一股无名火窜起来,沈聆的焦急忽然淡化了一点。   但又念及刚穿过来的时候,是沈寐背着高烧不退的他逃命,也是沈寐跪在地上磕头向靖王世子求救,平日里也是他做小伏低,哄着管家多给些钱好给他买人参补身体,其实也只是想让兄弟俩日子好过点。   虽然他卖了我给自己谋前程,但要是真入了龙潭虎穴,又或者便宜哥哥要是死了……   沈聆心里有点梗的慌,他望着江心白恳求道:“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我兄长去了哪里?他同我说要离开三个月以上。”   江心白有些稀奇的看着沈聆,看着那双向来懵懂无知的眼瞳好像浮现了一丝忧虑,连眼眶都红了。   “说了你又能做什么?”江心白眼底并无波澜,“连皇帝都见不到,你就是去宫门口长跪求情也未必有那么大的面子,且看你兄长自己的造化吧。”   “还有你,与其担心你兄长,还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陛下不愿意见到你,想必是厌恶至极,你又同阮簪雪和庄徙南抢过人,我都不知道你以后要怎么办。”说着说着他眼底落在沈聆肚子上,“你要是能怀,说不准还能靠着孩子翻盘,可惜生又不能生,现在只能靠陛下的良心了。”   说着说着江心白自己都笑了,“帝王薄幸,咱们陛下连自己的师长兄弟都敢杀,像你这样的小玩意,一旦失宠,只怕转头就给忘到角落里去了。”   沈聆:“……”   “别吓他,万一陛下只是一时生气呢?”陈明月反驳,“兴许气顺了就又来了。”   “呵。”江心白冷笑,“男人都是薄情寡义之徒,喜欢的时候宠的和什么似的,不喜欢了也就是破鞋一双,他要是还能得宠,我趴下来学狗叫。”   沈聆当真被江心白说的有些心惊胆战了。   陛下不喜欢他了,以后会怎么办?   其实那日之后他知道皇帝生气了,所以一直都没有停下练字,还写了几首情诗放在里面打算给李睢当惊喜,字帖已经堆了很高,可晚上却没有人来收了。   他会就这样被陛下忘记吗?   “回去吧。”看着沈聆眉目间浮现的落寞,江心白抬抬下巴,“我可不是危言耸听,不过看在你傻乎乎又听话的份上,往后大不了找我们来玩咯,糕点还是可以给你留一份的。”   于是乎江心白几人看着沈聆失魂落魄地走了。   啧,有点可怜。   又十日,皇帝依旧不见沈聆,江心白倒是好心帮他查了沈寐的去向。   监察御史,独去西南,七日前疑似被山匪劫掠,生死不明。 第17章 章十七:宫斗   好消息,便宜哥没有给当老虎口粮,坏消息,他疑似要成为压寨相公了,当然也可能是梁山好汉。   天高路远,沈明明你只能自求多福了。   沈聆对着墙角阿弥陀佛哈利路亚奥特曼克苏鲁的祈福了一下,又躺在床上思考人生。   如果沈寐死了或者就此失踪,李睢又冷落他,那他之后岂不是可以一个人在宫里……当条咸鱼?   当咸鱼好啊,当咸鱼可以每天躺平,吃了睡,睡了吃,然后和采薇一起在宫里随便闲逛,再去找江心白他们几个去下五子棋,还可以教他们跳广播体操,翻跟斗,实在不行做个鱼竿组团去太液池钓鱼,他上次看见一条草鱼跳起来啃荷花了,可以抓起来做椒麻鱼片。   于是沈聆又支棱起来了,他决定去砍一根竹竿钓鱼,湖里好像还有虾,古代生态就是好啊!   他从桌案前跑过去,目光落在上头那一摞已经很厚了的诗文上,沈聆停住脚步,把自己夹在里面的情诗都抽出来。   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愿我如星君如月”,“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统统都抽出来,卷成一筒,塞进抽屉最里面。   不看了不想了。   沈聆决定从今天起开始放假,不练字了。   其实他写字是很好看的,只是不会用毛笔,毛笔用习惯了后,进步神速,虽然不见得有什么风骨,但繁体字已经可以写的很整齐漂亮了。   既然皇帝不来检查那他就没必要再努力啦!   沈聆趁着夜色昏沉,去御花园偷偷砍了两根竹子,做了一个鱼竿,还有一个网兜,第二天兴冲冲扛着东西就去找人玩。   江心白对网兜嗤之以鼻,“小孩子才摸鱼玩,世家公子怎么会做这种一点也不端庄的事情呢?要玩你自己玩。”   夏日天热,待在屋子里发闷,太液池湖面宽阔,又有许多莲花,正是花开的时候,湖侧有水榭,十分适合纳凉。   江心月几人在水榭里乘凉下棋,讨论朝政,两两一对正正好好,沈聆不会下围.棋,也不懂朝政,只能一个人钓鱼去玩了。   太阳太烈,他又懒得支伞,摘了片荷叶倒扣在头顶,提了一个采薇给他准备的小马扎,吭哧吭哧去寻风水宝地。   王元礼探出脑袋嬉笑道:“好听听,努力多钓些,咱们的晚饭看你的了。”   沈聆哦了一声,身形淹没在假山树丛中。   小时候经常跟着父母出去玩,沈聆也是陪着老爸钓过鱼的,撒料挂饵抛竿,几只蜻蜓停在他的竹竿上,停留片刻后,鱼竿猛然一沉,他抓准时机一把拉起,巴掌大的小鱼在空中乱蹦,被他取下丢进了小鱼篓里。   可能真的是生态太好了,沈聆杆杆必中,小竹篓很快就塞了五六条鱼。   “你好厉害。”   一道声音从附近传来,沈聆一愣,左看右看,头顶盖着的荷叶忽然噼里啪啦响,落雨一样滚出水珠,他抬头一看,发现树梢上不知何时蹲了个红衣裳的少年。   庄徙南手里提着个小水壶,正下雨一样弹水,见沈聆盯着他,他从树上跳下来,把水壶给他看,“是凉茶,不脏的。”   沈聆有些意外,“小侯爷?你怎么在这?”   “这里风大,树多,比较凉快。”庄徙南探头去看沈聆的小竹篓,感慨了一句,“好多鱼。”   看出对方眼底的渴望,沈聆将鱼竿给他,“你要不要试试看?很好钓的,这里的鱼都很笨。”   庄徙南擦了擦手,想接又犹豫,“我钓鱼,那你玩什么?”   沈聆随便抽了根树枝,晃了晃,得意道:“我可以钓虾,虾也笨。”   庄徙南眼前一亮,他盯着沈聆看了半晌,感叹道:“难怪陛下那么喜欢你,你会的好多呀。”   沈聆后背汗毛一竖,他有点怕庄徙南忽然嫉妒心发作,从背后偷袭他,于是侧着身子一直余光将人盯着,还不忘谦虚道:“没有没有,我只是谢轸替身而已,陛下现在腻了,已经不喜欢我了,要论受宠,还得是小侯爷您啊。”   “我么?”庄徙南眼中困惑,“我哪里受宠了?”   “陛下之前夜夜宿在你的昭阳宫啊,平时也对你很好。”想起阮簪雪他们三个睡一间屋子的事,沈聆的脸色又扭曲起来。   庄徙南一脸了然,他解释道:“陛下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我父兄,陛下对你才是真的喜欢。”   “哪里哪里,”沈聆坐立难安,干脆提着小棍子离远了些,“现在我还不是被陛下遗忘,都已经快有二十日没有见着陛下踪影了呢。”   “那你想他了吗?”庄徙南目光盯着浮漂,一错不错。   沈聆后背汗毛都炸起来,他觉得此话蕴含危险,忙否认道:“不想。”   庄徙南将脑袋扭过来,看着沈聆困惑道:“你不喜欢陛下吗?若是我与阮……若是我与喜欢的人分开这么久,肯定很想他,有一个词叫‘相思’,相思之苦。”   “没有。”沈聆从水里钓出来一只长臂大虾,将虾放进篓子里,他语重心长道:“小侯爷,我一向很有自知之明,能过活着就很好啦,别的不做他想,多想多痛。”   庄徙南闻言叹气,他的表情好像有点忧郁,“你说的对,感情这种事,多想多痛。”   两人沉默坐着,头顶各盖一片荷叶,钓鱼的钓鱼,钓虾的钓虾,直到日头从穹顶掉到西边,圆糖饼似的太阳被宫殿的檐角咬了一口,天色也开始泛红。   庄徙南手中鱼竿忽然弓起,他骤然起身后退,急切道:“好大的鱼!”   沈聆看着水花飞溅,赶紧丢了手里的虾,跑过去帮忙,“小侯爷,不能用蛮力,不然竹子会断!”   他提醒的晚了,庄徙南眼见鱼要离水,猛地抬竿,一条手臂长的大鱼被拽飞起来,竹竿不受力,咔嚓一下就折了,鱼被甩在了岸上弹跳,三两下就要蹦回水里,眼见鱼要逃,庄徙南二话不说,直接就跳进了湖里。   沈聆简直吓得魂飞魄散,“小侯爷,你不要命了!!”   那团红影子在水里死死抱着鱼不撒手,起起伏伏,眼看离岸越来越远,半点不带浮的,一看就是一点都不会水。   沈聆哪能看着庄徙南为了条草鱼送死,在岸上大喊了两声,“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随后一脱外袍,一个猛子扎下去,朝着庄徙南游去。   这死小子憋着一口气,在水里还在同鱼搏斗,手还抓着鱼不撒手,邦邦两拳下去叫鱼翻了肚,见沈聆过来,抬手就要把鱼塞他手里。   沈聆简直绝望。   他拖着庄徙南往上浮,怎奈对方看着消瘦却是个实心的,重的和秤砣一样,游泳一窍不通,在水下越是扭动越是往下沉,沈聆简直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人托着往上举,让庄徙南喘了口气。   远远的,他看见有宫人朝着他们这处奔来,还有大惊失色的江心白他们,水波起伏间,他听见江心白拉高了八度的声音,“什么?到底谁推的谁?”   “小侯爷可是会武的,他这是要杀了沈聆吗?快快快!去请陛下过来,给我们可怜的听听主持公道啊!”   沈聆:“……”这种时候就不要宫斗了啊!!   仓促之下自己也呛了两口水。   好在宫里侍卫众多,听见落水声后很快就有人跳下来,帮忙将庄徙南连同那条草鱼拖上去。   沈聆随后也自己爬了上来,他趴在岸边吐水,咳个不停,江心白脱了外袍罩在他身上,同时急切道:“沈聆?你怎么样了?你怎么昏过去了?”   沈聆睁眼,江心白蒙他眼睛,还偷偷掐他胳膊上的肉,示意他装死。   沈聆严肃拒绝。   江心白使劲掐他。   于是沈聆也像那条被庄徙南捞起来的鱼一样,在岸边连蹦带跳,直到江心白举起了拳头。   沈聆赶紧抱住,再三强调,“我不要害人。”   “宫里就是这样的,你不害人别人就要害你!”江心白恨铁不成钢,“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你不是要救你阿兄吗?”   沈聆:“我不要,勾引陛下是一回事,用别人当踏脚石又是一回事,至于我哥,天高皇帝远,求求老天爷保佑得了!”   江心白威胁道:“你敢不听话?”   沈聆:“不听!而且你不是说我复宠你就学狗叫吗?我是在帮你!”   江心白气到无语,拂袖离去。   “你就在宫中老死一辈子吧!蠢货!”   *   自古以来,后宫争宠,戕害妃嫔都是重罪,按理来说这种事应该交由皇后处理,奈何皇帝没有皇后,太后也被打发走了,于是皇帝百忙之中还要来处理自己这着火的后院。   “据说是小侯爷与人起了争执,两人争斗中不慎落水。”侍卫在旁侧汇报情况,“已请了太医查看,并无大碍。”   “庄徙南与人争斗?”李睢眉头微蹙,语气中带了点不敢置信,“他落水?”   侍卫:“……是。”   李睢疑惑:“谁推的?居然能与小庄打个有来有回?”   众人簇拥着皇帝赶去昭阳宫,推开门便看见沈聆与庄徙南两个人披着外袍,散着头发,正在给炉子上的烤鱼刷酱料。   侍卫指了指沈聆,低声道:“据说是小沈公子干的。”   李睢:“……” 第18章 章十八:美味   沈聆穿着庄徙南的袍子跑来跑去,庄小侯爷是庄家的眼珠子,衣服首饰无一不精致,少年人爱臭美,于是衣料颜色都是鲜亮的大红大紫,这样富贵热烈的颜色笼在沈聆身上却不觉得俗气,李睢只觉得他整张脸都被照亮了,灿若春华。   “这颜色还挺衬他。”一个念头莫名升起来,又被李睢抛弃在脑后。   “你们在做什么?”他往庭院里一站,忙忙碌碌的两人顿时就站直了,沈聆还不自觉往庄徙南的背后躲了躲。   “陛下,我们在烤鱼啊。”庄徙南举起了那条他舍身忘死抓回来的鱼,献宝似的递到李睢眼前,“很香。”   李睢同那对死鱼眼默默对视了一会儿,抬手将鱼推开,视线若有似无的落在装鹌鹑的沈聆身上,“听说你被人推下水了。”   庄徙南一头雾水,“没有啊?谁推的我?鱼要跑了,我自己跳下去的。”   说着说着庄徙南献宝似的揽住沈聆,将他抓到了身前,感激道:“陛下,这次还要多亏了听听,我不会水,是他把我从水里拉起来的,不然臣就要淹死了。”   李睢盯着沈聆,缓缓道:“不是他推的你吗?”   “怎么可能?”庄徙南把沈聆一抱,像拔树一样直接举起来,“可轻了,推不动我的,陛下不要听信谣言。”   然后庄徙南把沈聆放下,继续去烤鱼了。   沈聆莫名升高,又莫名下降,僵硬地站在原地,心里惴惴不安。   李睢的眼神晦暗不明,他有点怕皇帝觉得他心机深沉,毕竟这应该也算是一种争宠手段了。   “陛下?”沈聆脑袋微偏,呆头鹅一般将人望着,“您用晚膳了吗?要不要一起来吃点东西?”   李睢忽的伸手,将沈聆的脸一捏,严肃道:“站直,不许撒娇。”   沈聆不知道自己哪里撒娇了,但他立刻站直,直挺挺一条人,心惊胆战的看着李睢,应和道:“陛下,直了直了。”   然后被李睢牵着手,拉到了长廊下坐着。   皇帝也不说话,就闭着眼,捏着他的手指头,一根又一根,从指缝到指尖,每一个骨节都按一下,盘核桃似的。   直到阮簪雪匆匆赶来。   他像是没察觉到庭院里有其他人,朝着庄徙南就去了,一张白生生的脸气的发青,距离有些远,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片刻后,沈聆看见庄徙南垂头丧气,颤巍巍伸出了手,被阮簪雪狠狠抽了掌心。   这俩不像是竞争妃嫔,倒像是长兄与幼弟了。   沈聆看的手掌幻痛,指尖缩了缩,然后被人攥紧了,李睢凉幽幽的声音飘进耳朵,“念在你是为了救人下水,所以今日免了一顿罚,若是再有下次,朕可不会只用手打。”   沈聆小心翼翼道:“那陛下会用什么?戒尺吗?还是鞭子?”   李睢瞥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这笑声又轻又凉薄,“蜡烛。”   沈聆:“……”   *   庄徙南挨了打,沈聆又坐不住,待在李睢身旁总觉得后背汗毛直竖,随便找了个借口跑去当大厨了。   今日在岸上那会儿鸡飞狗跳,沈聆的小竹篓翻了,里头的鱼虾虽然跑了大半,但还是可以凑一盘。他本来还打算多钓些和江心白他们分享的,不过今天他没按着江心白的方式来宫斗,江心白一定还气着,就是送东西过去,多半是会被丢出来。   小鱼小虾长这么胖不容易,还是不要浪费了。   沈聆把剩下的小鱼虾裹上面糊糊炸了,庄徙南先尝了一个,赞不绝口。   沈聆偷偷问他手疼不疼,庄小侯爷往鱼上撒芝麻,举起自己的手掌心给沈聆看了看,得意洋洋,“我练武,手上的茧子可厚了,一点都不痛的。”   沈聆看着他粗糙的手掌,“哇,好厚的茧,你要是打人肯定很痛。”   “那是。”庄徙南同沈聆嘀嘀咕咕,“我功夫可好了,打遍京中无敌手。”   沈聆:“武林高手!那你会飞吗?就是那种轻功,咻咻的。”   “会啊。”庄徙南指了指宫殿顶,“看到没,那么高,我只要一提气,三两下就飞上去了。”   “那剑术呢?你能御剑吗?”沈聆在旁边炸小鱼,噼里啪啦,热油滚滚。   “那不行,话本子里的仙人才会御剑,我又不会修仙。”庄徙南往鱼身上撒了把芝麻,出锅放在荷叶上,“我最厉害的不是剑,是枪,百兵之王。”   沈聆:“哇!好厉害!”   庄徙南又偷走了一只虾,脆脆的面衣里裹着软弹的虾肉,他含糊不清道:“不然你以后都来找我玩吧?我可以教你轻功,还可以教你用剑,枪不行,这是我家绝学,不外传。”   沈聆眼前一亮。   试问谁不想在冷兵器时代当一名侠客,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呢?   当即连连点头。   *   阮簪雪在长廊处向李睢行礼,“陛下,恕罪,是臣之过,未能管好,小庄,惊扰了,沈公子。”   “无事,他们年岁相仿,在宫中也无聊,结个伴一起玩,总比与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要好。”   “陛下,臣,还有,一事。”阮簪雪从袖中取出一个食指粗细的竹筒,双手奉上,“孟繁,来信,陛下请看。”   李睢接过纸张,展开,里面是一份漫长的名册,他扫了一眼,眉头微蹙,而后将名册收好。   阮簪雪面色凝重:“孟繁,将归。可西南,靖王。”   李睢手指在膝上点了点,夕阳彻底垂落,天际翻起一层瑰丽的粉紫,庭院里屏退下人,沈聆在摆盘,庄徙南在上菜,他喊,“陛下,阮哥,来吃饭啦!”   “一群蠹虫,不必留情。”李睢眼底凉薄,“留个破绽,让靖王下手,记得全杀了。”   阮簪雪:“是。”   他转身欲走,却被李睢唤住,“不急,吃饭再去,你已许久没陪小庄,不想他吗?”   阮簪雪一愣,耳际薄红,“谢,陛下,体恤。”   这顿晚饭极香。   沈聆坐在李睢身边,一边害怕,一边进食。   宫里的食物都以清淡适口为主,但庄徙南这边的小厨房却是有辣椒的!他祖籍蜀地,嗜辣,侯府会送些他喜欢的调料来,沈聆一顿鼓捣,烤鱼麻辣鲜香,味蕾都活了过来。   只是李睢在他旁边坐着,拿着筷子,但人却不怎么进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色也阴沉沉的。   沈聆看着庄徙南风卷残云,一盘子炸虾只剩一两个了,想了想,夹了一个放在李睢碗里,“陛下尝尝?这个味道不错。”   李睢看了一眼碗里的虾,没动。   沈聆心惊胆战:“陛下不喜欢?”   他筷子又颤颤巍巍伸过来,“我这就解决它。”   李睢看着沈聆将那只虾夹走,一口叼住虾尾,红艳的唇包裹住虾身,他忽然又觉得有些饿,“谁说我不喜欢?”   沈聆:“啊?”   盘子里最后一只虾已经在庄徙南嘴里化为乌有,还有就是沈聆筷子上剩下的一半。   见李睢张口,沈聆只能胆战心惊地将虾塞了进去。   “味道不错。”   沈聆:“……”是要我试毒吧!一定是试毒吧!   李睢全程不动手,眼神扫过什么,沈聆便任劳任怨给他夹什么,挑刺,挑花椒,挑辣椒末,每道菜自己先咬一点点,然后再送进皇帝嘴里,好在李睢看起来胃口不佳,吃了十余口便走人了。   阮簪雪也说有事,紧随其后地离开。   昭阳宫里就剩下沈聆和庄徙南,沈聆顿时松了一口气,开始扒饭。   庄徙南已经开吃第三碗,他汤汁拌饭,一边认认真真吃饭,一边感叹道:“你好会撒娇啊,难怪陛下这么喜欢你。”   沈聆猛咳,“没有啊?我是为陛下试毒。”   庄徙南:“是吗?是试毒吗?我看怎么像那个词,对,相濡以沫。”   沈聆:“……小侯爷不要误会,陛下喜欢的是你。”   庄徙南:“是你。”   沈聆:“是你。”   他们两人就这么互相推诿着扫荡一切,然后喝了杯凉茶,各自回宫睡觉了。   *   近来宫中谣言四起,说沈聆对庄徙南心生嫉妒,将他推入水中,宫斗手段十分恶毒。   江心白等着皇帝发落他,好叫沈聆知道人心险恶,在这宫中若是无他们几人庇护,他一个小傻子,便是个被随意碾死的小虫。   结果从下午一直等到深夜,皇帝离开后宫都无事发生。   王元礼看热闹不嫌事大,“莫非他在陛下心里还有点地位?”   江心白思前想后,笃定道:“可能是他那张脸,毕竟与谢轸生的一模一样,定然是陛下舍不得替身,罢了,算他命大。”   王元礼可惜道:“唉,还说占占沈聆便宜,偷他几条鱼吃呢。”   “可惜什么?要吃鱼自己让厨房烧去。”江心白怒不可遏,“这样不听话的蠢货,以后所有人都不许帮他了,看他能假清高到几时!”   第二日清晨,江心白还在睡梦中时,便有眼线过来禀告,说庄徙南天还没亮便提着剑往露华宫去了。   江心白猛然爬起来,叫了几个人,套上衣服就往露华宫冲,他已经预想到沈聆被揍的鼻青脸肿,或者吓的哇哇大哭的惨状了。   “让你蠢,不听我的话,吃到苦头了吧?”江心白正在想要如何以一个救世主姿态出现在沈聆面前,好让他从此对自己这个军师言听计从。   推开门一看,庄徙南在教沈聆扎马步。   两人嘻嘻哈哈,在不大的院子里蹦来跳去,快活无比。   江心白:“……”   他看了看自己没穿好的鞋子,冷笑一声,带着人又回去了。 第19章 章十九:暑热   沈聆最近过得很愉快。   从前跟在江心白他们屁股后面当小尾巴,虽然总在一起,但其实他们几个并不带着沈聆玩,一是没有共同话题,二来他们确实把沈聆当小傻子。   通常就是他们四个干自己的事,下棋,投壶,聊聊朝政,然后给沈聆出谋划策一下,教他如何勾引皇帝,如何背谢轸语录,再布置场景让他去实施。   他们之间相处更功利,并不能算作朋友。   但和庄徙南之间的交往就不一样了,两人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精神饱满,朝气蓬勃,而且庄徙南同样的活泼,甚至比沈聆更加好动,别人不敢爬的树,他爬,别人不敢翻的墙,他翻,还能带着沈聆一起。   两个人每天清晨五点碰头,开始学剑,庄徙南用铁剑,沈聆用竹竿,练到太阳初升后,就去洗澡,然后吃饭,之后会满宫廷乱跑。   沈聆偷偷教庄徙南游泳,还会在天气最热的时候刨冰沙,倒入葡萄汁,一人一杯,喝完后睡午觉,树上的蝉鸣不止,庄徙南嫌吵,沈聆夜里便带着他去抓知了。   一开始庄徙南对吃虫子这种事是万万不能接受的,后来入口发现味道好像确实还可以,于是在夜里兴冲冲炸了一盘送给阮簪雪,出来的时候眼角泛泪,头顶一个包。   油炸知了果然还是很难推销出去。   庄徙南除了练武,则是给沈聆讲自己听来的宫廷秘闻,比如某某宫在内乱时死了多少人,某某井里淹死了什么很有名的宫妃,到现在那口井里都能听见女人的唱歌声。   还有当年夺嫡之战,那些皇子们自相残杀,宫门破了一重又一重,到了子时之后,若是提着犀角灯去影壁前走动,还能看见那些战士的魂魄投影,依旧在互相砍杀,如同古战场。   沈聆自然不信,庄徙南当真寻了一盏犀角灯,两人在夜里跑出去探险,井里没有头发也没有唱歌的女鬼,影壁上只有树影也没有砍杀的战士。   倒是沈聆看一处角落里的花开的鲜艳,折花时从底下拔出来了颗人类颅骨。   给他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跳墙跑了。   太液池的莲花开了又败,粉色的荷花渐渐少了,莲蓬却是一堆又一堆,沈聆摘了不少,兜里随时揣着一把莲子当瓜子磕,和庄徙南每天顶着荷叶到处跑,一直到庄徙南可以在太液池里游一个来回,沈聆也可以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三两下跳到树梢上,失踪已久的皇帝好像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后宫还有几个独守空房的妃嫔。   这时暑气已经快消尽了,白昼的时间也再没之前那么长,秋将至,兵杀之气蔓延。   沈聆感觉自己像放了一场漫长的暑假,还交到了很好的朋友,每天从早玩到晚,连皮肤都晒黑了一个度,被找过来的皇帝按在床上的时候,忽然有种假期结束要上学的失落感。   衣兜里的莲子散了一床,沈聆躺在床上笑,冲李睢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陛下今天怎么过来啦?”   李睢今日心情颇好,他抱着沈聆,修长的眉眼里浮现出几丝很温和的笑意,“想你自然就来见你了,听听不想我吗?”   沈聆当然是不想的,他本来还打算今天晚上和庄徙南去冷宫玩,听说那里面有前朝遗留的宝藏,看样子只能暂时搁置了。   不想归不想,身体却很亲密,嘴一张就是哄人的鬼话,“当然想,陛下不来看我,我可伤心了。”   李睢:“最近都去做了些什么?晒这么黑?”   沈聆低头一看,衣服脱了,他的手肘脖子和躯干颜色分层,衣服下的是莹润的白,反之则被太阳晒的有些深,不过经过这么久的锻炼,少年原本极其平坦的肚子上,浮现了一丝很流畅的肌肉轮廓。   “太伤心了,所以跟着小侯爷练了剑,晒黑了。”沈聆抓住李睢的手指,落在自己略有起伏的腰腹上,“不过陛下您看,我有腹肌了哦。”   李睢捏了捏,不是块垒分明的肌肉,是修长紧实的,薄薄一层,但捏起来确实比之前有了点肉感,看得出最近沈聆吃的好,睡得好,还运动,将自己养的十分之健康了。   “真不错。”李睢真心夸奖,“看样子这剑术练的颇有成效,那字呢?”   沈聆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堆被自己扫到角落落灰的字帖,顿时无比心虚:“字……当然也是有写的。”   看着沈聆变换的神色,李睢心底了然,嘴上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上次检查还是一个半月前,一天二十张,到今日约莫九百张字帖,听听这么乖,想必是一张不落的吧?”   沈聆眼神飘忽,额头开始冒冷汗,“那是肯定。”   李睢起身:“朕来看看。”   沈聆眼疾手快,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缠绕在李睢身上,抱着他的脖子啃,“不要嘛,陛下,您好久没来看我,就不想同听听做些更快活的事吗?”   在立刻揭穿和享用爱妃之间,李睢自然是选择后者。   沈聆向来主动,今日更是格外卖力。   李睢抱着沈聆掂了掂,发现他又沉了一点,精神也好太多,平时做两次他便没了力气,瘫在床上昏昏沉沉不能动弹,今天到了下半夜,叫声依旧很响亮。   陛下陛下的叫个不停,后面跟随的全是些不能听的淫//词浪//语,李睢听的耳朵痛,捂住了沈聆的嘴。   “爱妃真会说情话。”李睢看着沈聆涨红的脸,一点点用力,直到那条细细的脖颈间溢出泣音,“朕当真喜欢,不过还是节约点力气,嗓子别哑了。”   沈聆可怜巴巴的点头,然后被揉成了乱七八糟的一团,咬着枕巾呜呜哭。   他也确实长进了,从前受不住,没多久便发着抖,半死不活趴着喘气,今天居然还有力气跑路,虽然爬了一半又被拽回去按在了墙上。   水液滴滴答答浸湿了半床,沈聆大脑一片空白,哆嗦着抱怨,“陛下您要把我/弄/坏了。”   “怎么会?不快活吗?”李睢亲着他的背脊,夸奖道:“听听真厉害,比上次用功了好多。”   “谢陛下夸奖,我下次一定……加倍努力。”沈聆两眼发直,感觉自己灵魂都要出窍了。   “那告诉听听一个好消息。”李睢摸着沈聆汗湿的额发,亲了亲他红肿不堪的眼皮,“你的好阿兄要回来了,他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呢,听听想要什么赏赐?”   沈聆意识混沌,实在想不出什么,便咕哝道:“那便请陛下赐我一愿,待我想到了再说。”   李睢亲了亲他的唇,“贪心。”   *   翌日,李睢去上朝。   庄徙南来寻沈聆时,看见的就是他坐在桌案前奋笔疾书。   “你在干什么?怎么又在练字?”   沈聆大汗淋漓,恨不得左右开弓,“我欠了陛下九百张字帖,九百张!一张都不能少,他今夜便要来检查!”   庄徙南打了个哆嗦:“……好惨。”   沈聆的样子让他想到了自己被阮簪雪拿着戒尺强迫读书的时候。   一时同情,向来坐不住的庄徙南也凑了过来,挑了只笔,很讲义气道:“那我来帮你吧!”   从天亮到天黑,两只小糊涂蛋也只堪堪写了八百多张,沈聆手腕酸痛,为了凑数,连之前藏起来的情诗都又掏出来塞进了字帖里。   夜里李睢过来时,沈聆连忙将厚厚一叠劳动成果交给他检查。   厚度是差不多的,沈聆觉得只要他撩拨两下,李睢应该就会被转移注意力,练字这种事,稍微糊弄一下也没关系的。   所以皇帝刚坐上椅子,他便和没骨头一样坐在了他的腿上,嘴里嘘寒问暖,陛下陛下叫的很嗲,还不忘亲亲脸颊,听听心跳。   谁知今日皇帝好像格外有定力,也很有闲情逸致,他举着沈聆的字帖一一鉴赏,还不忘发表评论。   “唔,这个天字,写的刚劲有力,力透纸背。”   沈聆目光游移:“顶天立地嘛……”   “这个驱字,马儿是提前跑了么?怎的总散架。”   沈聆心虚:“可能因为马儿腿长,跑得快。”   李睢闷笑。   “金风玉露一相逢。”他的声音温柔下来,“写字的时候可是想我了?”   “是的是的!”沈聆连连点头,“很想很想!”   他抬手按住纸张,“陛下忙于朝政,与其看这些没用的东西,不如多陪陪我。”   李睢揽着他的腰,含笑道:“现在不是陪着吗?况且看爱妃的墨宝多有意思,看这字写的,钟灵毓秀,鬼斧神工。”   沈聆知道李睢在嘲讽他,硬着头皮看着对方一张一张翻过纸页,然后分了两摞,精准挑出了他的字和庄徙南代笔的字,数了数,沉声道:“三百八十六张,听听欠了朕不少啊。”   沈聆同李睢对视,头皮发麻:“……我今夜保证写完!”   李睢拍了拍他屁股,目光幽深,轻叹一声:“那只能连累朕陪你写了。”   操劳一夜,沈聆大腿沾满了墨渍,至于怎么还的,不足为外人道也。 第20章 章二十:猎场   与后宫的岁月静好不同,朝廷上风波不断。   此次西南水患,有官员中饱私囊,侵吞救灾款项,涉及银两近百万,还有兵匪勾结,杀良冒功,截杀御史,一桩桩,一件件,恶贯满盈,罄竹难书。   监察御史沈寐耗时数月,九死一生,带回来了所有调查来的账册书信,呈于陛下案前。   账册并非齐全,不过好在沈寐过目不忘,他在大殿上当场将剩余账目默背,除却此次赈灾,更有私铸铜币,贩卖私盐……砍头的事可以说做了个遍。   西南诸官,从上到下,细细算下来,居然连一个清白的都没有。   当地赈灾久未有成效,百姓流离失所,梧州太守之子却趁机强抢民女入府为妾,流民暴乱,冲入了县衙中,打死了衙役,事态即将失控……一片混乱中,皇帝下了一道指令,西南诸事交由靖王全权治理,务必要审出个水落石出来。   闲赋在家的靖王李雍重新拥有了权力,一下子人也不病了,旧伤也不疼了,带着府兵在西南大开杀戒,将那些在自己头顶作威作福的何党一一清算,菜市口的血就没有干过。   据说靖王公报私仇,将何相门生凌迟,肉片撒给饿极了的灾民,说是吃了蠹虫的肉,便不会再生病,以至后来去收尸时只剩骨架,连尸身都难以分辨。   靖王此举太过暴虐,丧心病狂,对他的弹劾像纸片一样飞到皇帝御案上。   皇帝听闻却并无同情,只道:“蠹虫啃食百姓血汗,合该以血肉祭之,自食恶果,有何可怜?”   梧州的赈灾案好似一点星火,点燃了朝堂内积弊已久的引信,好几派人马斗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这场贪污大案最后以何相长子在狱中咬舌,畏罪自尽结束。   何家大公子死的那日,听闻何相一夜之间须发皆白,由装病变成真病,床榻上躺了三天方醒,醒后便要上书告老还乡,皇帝看了折子,而后将其压下,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谁也不知道皇帝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他没有对何家赶尽杀绝,甚至在之后还表现出了一点仁慈,甚至还亲自带着太医前去慰问。   何澹三朝元老,一把年纪了,瞧着像是半只脚马上要踏进棺材里,还得跪在地上向李睢行礼。   院子里跪了满满当当的人,李睢却没叫起,他看着这座典雅的大宅子,叹息道:“何相是三朝元老,辅佐朕稳住江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老要辞官,这如何使得?爱卿是大虞的功臣,便是教子不严,朕也不会怪你。”   何相脸色铁青,一双手抖似筛糠。   李睢半蹲下来,看着这个发丝枯槁,皮肉松弛的老人,轻轻笑了一下,“朕还未玩够,相国为何要退啊?”   对视的这一眼,何澹忽地想起当年那个在青州城外一身枯槁的少年。当时李睢那张脸上沾了太多血,浓稠到看不清表情,但他依旧记得那双眼睛,择人欲噬的眼睛。   那个傀儡皇帝长大了,大权在握的第一件事,狡兔死,走狗烹。   “是臣扶持陛下上位,若非我何氏,大虞江山必乱。”何澹的声音沧桑沙哑,“陛下不该如此恨我……莫非陛下还记恨着当年青州那件事?姓谢那小子的命,当真如此重要?”   李睢凉薄一笑:“你猜?”   *   沈聆在宫中收到了新的小纸条。   这次纸条是夹在衣服里送来的,上写的东西不是沈寐那种轻松仿佛话家常一样的唠叨,而是噼里啪啦一大堆繁体,密密麻麻挤在小纸片上,他看了半天依稀分辨出,是有人让他想法子谏言,好将靖王世子从庙里放出来。   沈聆还记得沈寐的吩咐,除他以外,任何人的消息都不要轻信。   于是他将小纸条用火烧了,权当没看见。   第二天,又有小纸条,这次是让他想法子给靖王歌功颂德,让皇帝给靖王恢复西南兵权。   沈聆依旧烧了。   上次吹枕头风的代价他可还记得,差点被皇帝玩死,而且后来冷落了他相当长一段时间,一切以保护自我为主,皇帝的虎须捋一次就够了,他才不要为了不相干的人丢命。   而后每天都会有小纸条,要么催他放靖王世子,要么让他去皇帝的书房逛逛的,简直把他当许愿机用。   沈聆怒了,觉得这背后传纸条的人是个傻逼。   于是到了夜里十分卖力,软磨硬泡,成功搬进了皇帝的寝宫。   此次何家元气大伤,靖王被皇帝重用,靖王世子原以为他可以从这个破宗祠里出来,甚至还特地联系了沈聆吹枕头风。   他敲着木鱼,等了十几日都没能等到回应,再让手下一查,沈聆日日伴君,机会很多,但并没有进言的意思。   在沈聆提了但皇帝没听,和沈聆根本没提之间,他果断选择后者。   “他敢不听我的话?”靖王世子大怒,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个男宠而已,真以为陪皇帝睡了几晚自己就是主子了?沈寐呢?他不是回来了吗?怎么还不过来述职?”   “禀世子,沈大人返京途中遇到截杀,肋下中了一刀,那日朝堂对峙后便吐血晕厥,至今还在养病,无法下榻。”手下看着靖王世子气的铁青的脸,小心翼翼道。   “以为办了点事就能同我拿乔是吧?真当本世子无人可用了?”靖王世子冷笑一声,朝着身后手下道:“吩咐下去,照沈聆的样貌去寻,不过是一张脸,本世子能找到一个,便能找到第二个!”   *   八月初,皇帝前往西郊猎场秋狩,沈聆从进宫后就再没见过其他人,更别提打猎了,十分兴奋,央求了好久,皇帝都以不合规矩为由拒绝。   直到他撒泼打滚,这样那样,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哄得小气鬼皇帝点头,答应带他们出去玩。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于是后宫里头的几人也都跟着沾了沈聆的光,全都能跟着一起去。   李睢最近心情十分愉悦,虽然夜里还是时常晚归,但白天却很悠闲,有事没事送沈聆点东西,有时候是衣服,有时候是靴子,还有时候是发簪,耳坠之类的。   这次则是给他备了十余套骑装,沈聆一一试过,腰细腿长,十分漂亮,夜里又被狂性大发的皇帝按住乱来了一通,子时后,云雨初歇,沈聆躺在皇帝怀里昏昏欲睡,忽然听见对方问他,“杀过人吗?”   沈聆眼皮直坠,“杀过的杀过的,陛下不是总说要死在我身上了么?”   李睢又开始捏沈聆的脸。   “别捏了,陛下,脸要捏扁了。”沈聆将脑袋拱进李睢胸口,“不好看了,陛下就不喜欢我了。”   李睢:“你觉得朕喜欢的是你的脸?”   沈聆心想,替身么,不就是靠着一张脸?嘴上却道:“知道啦知道啦,陛下爱的是我的魂魄。”   然后李睢说着要看看他的魂魄,又把他按床上日了一顿。   沈聆一起一伏,软绵绵瘫着,感觉小腹有些胀,看着晃动的床幔,心想皇帝也不一定喜欢看脸,感觉皇帝更喜欢日//人,简直和有那什么瘾一样。   爽是有点爽啦,但他负担还是蛮重的,要是能节制一下就好了。   *   靖王世子也是这么想的,于是火速找了个和沈聆起码有八分像的,打扮了一下,送到了猎场当侍从。   当他牵着御马走到皇帝面前时,所有人的眼神都在沈聆和那个侍从身上转了几圈。   沈聆:“……”哟呵,这是什么,替身的替身?   皇帝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拒绝,他翻身上马,提着弓刀,带着侍从去猎熊了。   沈聆骑了一匹小马,本来打算四处转转,却听见身后侧的江心白幽幽道:“你今日最好别乱跑。”   沈聆困惑,“什么?”   江心白眼下两团青黑,疑似没睡好,他冷笑了一声,道:“我看你疑似有血光之灾。”   沈聆:“……”   虽然我最近没有和你们一起玩了,但也不至于诅咒我吧!   江心白说完这句话便缩回了自己的帐篷里,一点出去玩闹的意思都没有。   庄徙南与阮簪雪骑着高头大马靠近,朝着沈聆挥手。他连声应和,驱着那匹小马驹靠近,跟着庄徙南他们逮兔子去。   三个时辰后。   群鸟惊飞,暴雨如注,沈聆蜷缩在一处阴暗角落里,手臂处的划伤血流不止,他捏着自己用来切肉的匕首,将身体藏在草丛里,半点声音不敢发出。   不远处,一堆黑衣人手提刀剑,训练有素地在丛林中穿行。   “江心白,你个乌鸦嘴。”沈聆咬住唇齿,将身体往更隐蔽处挪了挪。   不怕不怕,只是躲猫猫,只要藏着不被鬼发现,他会没事的。   庄徙南与阮簪雪已经引走了绝大多数的刺客,他藏身的地方很好,只要他不动——   “呜汪!”   一声犬吠,沈聆瞳孔骤缩,他看见狼狗漆黑的眼瞳,随后一把剑直直插了进来。   “这里有人!”   藏身的荆棘藤被掀开,沈聆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为首的刺客看了他的脸两眼,“就是他,带走!” 第21章 章二十一:本性   “哪个是沈聆?”   沈聆被五花大绑,丢在树丛底下,他对面,与他生的几乎一般无二的少年同样被捆成了粽子,两人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眼中看见了惊惧。   “长得好像差不多啊。”黑衣人提着明晃晃的大刀,在沈聆和那少年之间比划来比划去。   眼见情况不对,那牵马少年火速开口,“别杀我!我只是一个马夫,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沈聆,是皇帝心尖上的人!”   黑衣刺客的刀尖落在了沈聆脖子上,“他说的可是真的?”   沈聆:“……”   看着向靠近的刀锋,沈聆头皮发麻,紧张道:“壮士,冷静啊!虽然我是沈聆,但我不过是一个替身,陛下的真爱是谢轸,各位英雄好汉,你们现在就是挟持我也没有什么用的。”   “哦?没用?”壮汉反手一刀把旁边的少年砍了,温热的血喷在脸上,然后是沉重的尸体倒地声,沈聆呆了一瞬,听见刺客道:“既然没用,那去死吧。”   电光石火之间,沈聆忙道:“等等!”   刀光一顿,沈聆瞥着悬停在脖颈旁的刀锋认真道:“我方才开玩笑的,陛下爱我爱的要死,夜夜恩宠不断,爱的天崩地裂,日月无光,命都要给我。”   见人迟疑,沈聆伸长了脖子,露出衣领下遮掩的吻痕,“喏,看到没,龙嘴吸出来的,爱的证明,我就是陛下的心肝宝贝!”   刺客看了一眼,呸了一声死兔子,将沈聆一提,拖走了。   这猎场简直是兵荒马乱,到处可以看见翻倒的尸体,身上插着箭矢或者刀剑,血液被雨水冲刷着,地面都是一片湿红。   沈聆心下惴惴不安,被人推搡着爬山,他故意摔倒了两次,本想拖延时间,结果直接被人扛在了肩上,有坚硬的甲胄顶在胃上,他嗅着漫山遍野的铁锈味,想吐。   要怎么办要怎么办?   这群人绝对是亡命之徒,无论皇帝喜不喜欢他,都是拿他当人质,无论如何都是难逃一死。而且皇帝真的会救他吗?要是真被吊在悬崖上,感觉以李睢的性格,会冷笑一声直接把他射死。   要怎么才能保命?   他确实跟着庄徙南学了点防身的东西,只不过在这种训练有素的人面前,他那点三脚猫功夫挣扎和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而且……这是刺杀?谋反?还是军队哗变?   沈聆不敢激怒刺客,一路过来相当的安静,直到被人丢进一个破帐篷,在这里他看见了端坐在其间的阮簪雪。   只他一人,没见着庄徙南,沈聆心下一惊。   阮大公子的素衣上沾了泥点和血渍,好似天上的云坠进了泥淖,但表情却并不狼狈,他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地上的沈聆,又将目光挪开,镇定开口道:“何公子,这就是,你的,筹码?”   “这还不够吗?”一个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裹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路过沈聆时顿步,用脚尖将他的脸挑起来瞟了一眼,啧声道:“烟视媚行,不过如此。”   沈聆在心底尖叫,太不卫生了太不卫生了!!!   好在那只靴子很快挪走,他像是对阮簪雪更感兴趣,半蹲在对方面前冷冷道:“阮簪雪,和这样的人平分宠爱,你不觉得可悲吗?”   阮簪雪:“你,更可悲。”   男人冷笑一声,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喋喋不休起来,“我何氏为大虞鞠躬尽瘁,我阿爷三朝元老扶他上位,他逼得我阿爷服毒自尽,我阿兄天纵奇才一身清正,却被他冤杀,而今我何氏被逼上绝路,只能放手一搏。”   沈聆在旁边听的头皮发麻,心想完了完了完了,死定了,这么恨,没活路了。   男人眼神阴鸷,阴森森道:“听说他在宫中最爱的便是你们两人,你们说真到了命悬一线的时候,李睢会选谁?”   沈聆:“……?”不是,哥们,你有病啊?大费周章抓我们,就为了看李睢更爱谁?   沈聆掐了一下手心,看自己是不是在做噩梦。   嘶,疼。   我该不会穿的不是什么正经古代,而是什么狗血虐文里了吧?   他看向了阮簪雪,还好,在对方眼里也看见了同样的困惑。   不过何家二公子显然没有察觉到自己逻辑上的错误,他笑的嗜血又癫狂,对着阮簪雪缓缓道:“陛下强掳你入宫,想必对你是存了真心,若不是那个妖妃从中作梗,想必你与陛下早已修成正果。”   阮簪雪:“……有吗?”   妖妃沈聆:“……”冤枉!我哪里从中作梗了?而且我明明都是同大家和睦相处,从来不争宠的好吧!   “不气吗?”何二公子拿剑鞘拍了拍阮簪雪的脸,“曾经名扬天下的阮郎,如今只能藏在宫里成为那昏君的禁//脔,还要被这种妖里妖气的货色压上一头,你的理想,你的抱负,全部化为乌有,不可悲吗?”   沈聆:“……”我哪里妖里妖气了?拒绝踩一捧一!   沈聆又看向阮簪雪,发现那从来瞧着清冷淡然的眉眼,在某一瞬间绽开一寸冷芒,像出鞘的刀剑,他冰冷道:“夏虫,不可语冰。”   何二公子冷笑一声,一脚踹在阮簪雪胸口,将人踩在地上碾了两脚,“那就等着瞧吧,看看你的陛下会选谁。”   阮簪雪躺在地上咳出一口血,还不忘继续刺激他:“何氏,气数,已尽,本有,退路,何二,是你,害了,全族。”   沈聆:“……”哥们,哥们,别说了,你要被踩死了!   “你以为我不动手,李睢就会放过何氏吗?早在六年前他便恨上我们了。”何二郎阴冷一笑,“不过是鱼死网破,玉石俱焚,我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好叫李睢也尝尝珍视之物被摧毁,痛彻心扉的感觉,至于你,就看看那狗皇帝届时会选谁吧!”   “阮簪雪,可别一腔真心付诸流水啊。”   何二郎说完拂袖走了,帐篷外的软毡被放下,这里转瞬只剩下沈聆与阮簪雪两人。   安静下来,便只能听见噼里啪啦的雨点声,还有阮簪雪艰难的呼吸声。   沈聆在地上瑟瑟发抖,抖了两三下,发现好像没谁在乎他,于是毛毛虫一样一扭一扭,爬到阮簪雪旁边,借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他的情况。   何二郎那一脚踹地极重,阮簪雪嘴里全是血,沈聆怀疑他把阮簪雪的肋骨踹裂了,要是肋骨扎进肺里,以现在的这个医疗条件,他必死。   “阮郎君?”沈聆用身体摇晃他,“你还好吗?能喘气吗?有没有觉得胸闷气短?”   见阮簪雪不说话,沈聆急了。   虽然他们在宫里交际不多,但好歹也是个熟人,力量有限,但能救一把还是救一把吧。   还好沈聆因为害怕,一路上都装的特别柔弱,所以没谁搜他的身,那把防身用的小刀被他塞进了靴子里,现在又被他抽出来,扭着身体把绳子割断,他腾出双手去检查阮簪雪的瞳孔,又去检查他的肋骨。   还好,瞳孔聚焦,胸腔也没有下凹,肋骨并没有断裂。   那怎么会吐这么多血?   沈聆要去掰阮簪雪的嘴,   “多谢。”阮簪雪的声音缓缓响起,“我,没事,磕到,舌头了。”   沈聆:“……”   他赶紧把阮簪雪扶起来,让他缓了缓,随后小声道:“阮郎君,那个姓何的相当凶残,咱们不能等陛下来救,还得自己想办法脱身啊。”   阮簪雪有些诧异地看了沈聆一眼:“有何,高见?某,愿闻,其详。”   沈聆:“不知道现在向他们投诚有没有用?就说我们对恨李睢入骨,你说他强抢你入宫,我说他害死我爹……不不不,我爹是被何相逼死的,他和靖王府本来就有仇,就说我也是被强抢入宫,虚情假意。”   思来想去,沈聆小心翼翼道:“如果陛下爱的另有其人,你说他会放我们走吗?”   阮簪雪:“应当,不会。”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不然待会儿你装死,我就说你被他踹到要害,人要不行了,他想威胁陛下肯定是要用活的,我们把那姓何的骗进来,我略微会一点拳脚,到时候将他制住,威胁他的手下。”沈聆运转大脑,“然后我们就可以从山上撤退。”   “何二,习武。”阮簪雪看了眼沈聆手里巴掌长的匕首,“你,打不过。”   沈聆大惊失色:“文臣还习武?”   阮簪雪耐心解释:“他做过,御前,侍卫。”   沈聆绞尽脑汁,“或者我们把帐篷掏个洞,趁人不备偷偷从后面逃跑?雨声这么大,刚好可以遮盖我们的步伐。”   “有人,巡逻。”   “那骗巡逻的进来,然后打晕他,换掉他们的衣服混出去?”   “他们,不会,单独,进来。”   沈聆双手抱头:“难道真的要等着他把我们挂墙头上……不,没有墙,也没有悬崖,挂树上?”   阮簪雪看了沈聆很久,忽然拍拍他,安慰道:“别怕,静观,其变。”   沈聆:“…………”   他叹了一口气,不知道阮簪雪怎么会如此淡定,可能这就是世家大族的风范吧。他同阮簪雪背靠背,摆烂道:“阮郎君,其实有一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   阮簪雪:“什么?”   沈聆:“你说话为什么要两个字,三个字的说啊?是会显得比较冷酷不好接近吗?”   阮簪雪沉默了好一会儿,幽幽道:“不是,我有,口疾,一旦说说太快就会会这样样叠词词。”   沈聆:“哈哈!”   阮簪雪盯着他:“……”   沈聆小心翼翼:“……对不起啊。”就很愧疚。   阮簪雪重新恢复高冷:“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沈聆又问道:“你真的是被陛下强抢入宫的吗?”   阮簪雪:“……我,自愿。”   沈聆了然:“你喜欢陛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是竹马竹马,还是一见钟情?”   阮簪雪:“不。”   沈聆:“都不是?”   阮簪雪:“不,不想,说话,舌头,疼。”   沈聆:“……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了,我一紧张话就多。”   阮簪雪:“……没关系。”   沈聆:“那——”   阮簪雪连忙惊天动地的咳嗽。   沈聆立刻安静下来帮忙拍背,阮簪雪偷偷松了一口气。   终于没人说话了,两人将绳索套在身上,装作绑住的样子,然后靠在一起养精蓄锐。   不知过了多久,沈聆听见雨声停了,随后软毡被人一把掀开,几个壮汉进来,将他们两人押出去。   冷风拂面,沈聆抬头看见了群鸟惊飞,树冠在风中晃动,空气中有了冷铁的腥气,他看见了帐篷外密密麻麻的黑衣刺客,忽然庆幸,还好没跑,要是刚刚真扒拉帐篷跑出去,只怕马上就会被乱刀砍死。   阮簪雪还是会审时度势啊。   沈聆与阮簪雪很快被押在一处陡坡上,一人脖子上横了一把剑,山脚下,沈聆看见了密密麻麻的兵士,长刀铁甲,似一股黑色的潮水,肃杀至极,李睢一身玄袍,御马立在最前方。   他还是打猎时的那一身装束,长发束进冠里,显出那一双俊秀的眉眼,没了发丝的遮挡,瞧着好似少了几分阴郁,多了丝睥睨天下的傲气。   沈聆感觉自己被陛下的颜值晃了一下,然后又被脖子上刀尖割破皮肉的痛感拉回来。   “李睢,没想到吧?就算你提前布置又如何,你最爱的两个人还不是落到了我手里。”何二郎挤在沈聆与阮簪雪中间,手里一边一个,捏住他们的脸,强迫他们两人抬头,“今日我是逃不出这雁岭山了,但好在君臣一场,我给你个选择,只要你跪下向我磕三个头,我可以放一个人走。”   “二选一,不知陛下选谁啊?”   隔着重重林木,沈聆感觉李睢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短暂停留,而后落在了阮簪雪的身上。   他心脏跳的很快,有点忐忑。   这种情况李睢会选谁呢?不过这个题目本来就和爸爸妈妈掉水里你先救谁一样混账,不管选谁,都会让人心里不舒服。   而且就算李睢选了,难道他就真会放人吗?选了谁,谁就是李睢挚爱,何二郎是为了报仇,肯定是一刀把人砍死,难不成还能放人出去团聚不成?   除非他是傻子,想给皇帝当月老红娘。   远处的李睢并没有回答,他只是挥手,而后侍卫分开,在逐渐清晰的哭喊声中,一排人被押了上来,男女老少,原本被何二郎提前转移的何氏满门全部跪在泥地里,一个不少。   “怎么会……”   沈聆感觉何二郎掐着自己下巴的手指抖了一下。   “朕数三声。”李睢的声音在战场上回响,“三声之后,罪魁祸首若不自戕,这些人,朕一个不留。”   何二郎目眦欲裂,“你敢!你若动我何氏一人,我就叫你心爱之人死无葬身之地!”   “你可以试试,朕耐心有限。”李睢挥手,刀光一闪,沈聆看见一排五六个人头滚落,血色喷涌,空气中都好像有一层濛濛红雨。   沈聆头皮一炸,浑身上下的汗毛全部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啊啊啊!!”何二郎大吼,沈聆感觉自己的耳朵被吼的发疼,不过何二郎吼了也是白吼,皇帝效率很快,一排尸体被拖了下去,看样子应该是何二郎族中的叔伯,很快又有新的人被押了上来,这次里面有了年轻女眷。   沈聆感觉到何二郎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在发抖。   他瞬间了然。   看样子这次押上来的人里面,有他的妻儿。   何二郎的呼吸声重了,沈聆察觉到了杀意,李睢这一刀下去,他与阮簪雪绝对要命丧当场。   他下巴被捏的很疼,感觉骨头都要碎了,眼角余光看见了阮簪雪,他倒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只是在目光对视的瞬间,沈聆看见他的眼珠忽然不自然地往上瞟了一下。   沈聆也随之往上看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大了。只见头顶茂密的丛木中,不知何时趴了个人,一身玄黑,几乎与树木融为一体,那双眼睛像鬼魅的猫一样,瞳孔紧缩,专注地盯着树下人。   庄徙南。   他没跑?到底什么时候爬上去的?   沈聆:“……”   风起,腥甜的血味顺着风浪往上涌,场下有女人和孩童的哭泣声,沈聆看见她们被士兵拉出去,一个垂髫小儿哭喊着叫阿娘阿爹,却被兵士硬生生分开,女人跪地,被押下去,兵士长刀高举,而后猛地下落——   “住手住手住手!不然我杀了他们——”   何二郎几乎目眦欲裂,齿关咬的死紧,就在他所有注意力被山下场景吸引时,树梢之上,蛰伏已久的庄徙南骤然出手,长剑出鞘,剑光如同一道劈开天幕的白练,直直斩向何二郎的脖颈!   何二郎反应不可谓不块,他立刻转身,将阮簪雪挡在了身前,庄徙南剑势一转,擦着阮簪雪的脖子砍入何二郎肩胛,金铁交击,剑刃虽然被软甲挡住,但那一剑之力依然让对方受到重创。   沈聆感觉掐着自己脖子上的手一松,随后就感觉谁在自己背后推了一把,回头一看,就见阮簪雪对他比了个口型——跑!   随后那抹白影挣开绳索,反手钳制住何二郎的手腕,两人开始缠斗起来。   你看着文文弱弱的居然会打架!!   一切事情发生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庄徙南一击未中,再接一剑,与此同时周围的刺客也反应过来,朝着他杀去。   沈聆反而成了被忽略的那一个。   仿佛油锅里滴了一滴沸水,整个山坡顿时乱作一团,阵营一乱,山脚下的骑兵也直接朝着山上冲来,喊杀声震天。   沈聆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个累赘,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看着面前的斜坡,二话不说就直接跳下去,这个时候就无比庆幸夏天跟着庄徙南学过轻功了,虽然他还是半吊子,但是落地,翻滚,脚滑,摔倒,借力站起来,转瞬间跑了几百米。   旁侧有刺客前来拦截,沈聆看着那明晃晃的刀锋,抱头鼠窜,眼见那刀要砍在身上,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洞穿了刺客的咽喉。   沈聆仓惶抬头,只见混乱中李睢御马而来,手中弓弦尚在震颤。   隔了千万重人影,那么远,沈聆明明听不见的,在这一瞬间,却好像听到李睢的声音,陛下在叫他过去。   于是他坚定地奔向那道影子。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破风声,侍卫与刺客砍杀在一处,冷兵器时代的肉搏,血肉横飞,断掉的手脚,滚落的头颅,迸溅的血,像地狱。沈聆盯着远处那道端坐着的玄色身影,从心底感觉到一丝胆寒,可是……可是……太乱了,太可怕了,除了帝王的怀抱,他现在没有别的去处。   沈聆朝着李睢奔去,一步一步,跑的飞快,他不敢回头,不知道有多少刺客向他奔来,不知道阮簪雪和庄徙南活没活着,他只看见李睢手中长弓如满月,箭矢连发,擦过他的鬓发,如同秋风掠过,冰冷肃杀。   “陛下!陛下!!”沈聆大喊,已至李睢身前,天子俯首,一把将沈聆拽入怀中,反手一剑,将跟来的刺客洞穿。   扑通——   尸身落地的声响。   扑通——   劫后余生,心脏狂跳。   沈聆趴在皇帝怀中,有温热血水从他后脖颈淌下,他十足十的狼狈,身上到处是血污和泥水,手指一抓,便在皇帝干净的衣袍上留下一道泥痕。   “好脏。”李睢轻啧一声。   沈聆手指一颤,正要松开,脸却被皇帝按住,李睢先是用手擦,而后又用上了袖子,沈聆又嗅到了那股子香味,幽冷的,像空谷的兰。   终于将他脸上的泥水血蹭干净了点,李睢看着沈聆惶惶不安的眼神,还有他下巴上的淤紫,将人一把搂紧,“跑的真快,爱妃简直就是动若脱兔。”   “坐好。”   沈聆连忙调整身姿,在马背上坐稳,后背贴在李睢胸口,感觉他们像两片粘连的树叶。   李睢:“是不是吓坏了?”   沈聆还在大喘气,不太想回答。   “好多擦伤,痛不痛?”李睢救到了人,语气轻快,他看了看沈聆划破的袖口,还有手臂上的伤口,不仅不后撤,反而带着沈聆继续往前,“走,朕带你去报仇。”   沈聆:“…………”等等等等?   一声马嘶,沈聆手中被塞了长弓,李睢凑在他耳边问:“会不会用弓?”   沈聆手臂连同手指头都在发抖,他没有力气挣扎,只虚虚握着,颤抖的手指被李睢握住,捏紧,他看见了远处正在拼杀的侍卫,还有提着刀剑在人群中砍杀的庄徙南,那个与他年岁相仿的少年,此刻势如猛虎,杀得刺客连连败退。   而阮簪雪被他护在身后,那身白衣已几乎看不见本色。   阵营之后,何氏族人如同羊羔般聚在一处,沈聆看见何二郎的夫人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更远处,原本还挺嚣张的何二郎彻底没了气焰,且战且退,带着刺客朝着山中奔去。   “那些人一半是他何家的府兵,还有些江湖人。”李睢抓着沈聆的手,将弓弦再度拉满,“何钰性格直率,交友广泛,前年辞官归家,行走江湖,认识了不少侠士,数月前他便开始遣散府中下人,更是偷偷将妻儿送往江南,想乘船渡海,前往瀛洲,他自己则留在京中,埋伏在猎场,打算刺杀朕,为父兄报仇。”   沈聆心惊胆战:“陛下……早就知道?”   李睢漫不经心:“是啊。”   “都说了让你在宫中待着,你自己非缠着要来,今日可是吓到了?”李睢带着沈聆瞄准人堆,“没关系,谁吓到你,就用谁的性命赔。”   弓弦绷紧,李睢贴在沈聆耳边,继续问道:“会不会杀人?”   沈聆瞳孔紧缩。   长箭破空,瞬间钉住何二郎的后背,他踉跄两步,躲进了树丛中去。   刺客阵营已经冲乱,主将逃命,本就是乌合之众,没几下便丧失抵抗能力,作鸟兽群散。   皇帝侍卫整顿阵型,向前推进,李睢御马前行,灰蒙蒙的云雾下,他的笑容有些瘆人,“好听听,猎兽没什么意思,今日朕带你猎人。”   阮簪雪被救下,他体力不支,有侍卫背他去后方治疗,庄徙南方才近乎是以一敌百,靠着一身好功夫并未受什么伤,如今尚有余力,沈聆看见他冷着脸翻身上马,取了长弓,在前方开路。   那些黑衣的刺客,不少伤重瘫在地上,还在喘气的,就被侍卫补刀刺死,跑的慢一点的,便被乱箭射下,再一刀封喉。   方才藏在林木和雨雾中的杀手,现在如同被惊扰的群鹿,奔袭逃亡,皇帝是猎手,且毫无慈悲之心。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追杀,李睢早有布置,整个猎场就是天罗地网,等待这群猎物钻进来送死。   何钰斩断背后的箭矢,他朝着山上逃命。身边的人一点一点减少,他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到最后,一支冷箭穿透小腿,他跑不动了。   有府兵过来搀扶,被他推开。   穷途末路,殊死一战。   他止住了逃命的脚步,停在了半山腰。   庄徙南提着剑上山,看着何二郎,冷声道:“何钰,认命吧,后山已被封锁,你逃不掉的。”   何钰反手砍断背上的箭头,盯着庄徙南嘲讽道:“我倒是没想到,还以为你们当真是被抢进宫里当人质的男妃,原来阮庄两家早就倒向皇帝小儿了啊。”   庄徙南:“忠君爱国乃为臣者的本分,何氏弄权,早有此劫,你意图造反,更是死罪。何钰,你受了伤,不是我的对手,束手就擒吧。”   “呵,忠君爱国。”何钰冷笑,“你以为你效忠的是个什么好东西?今日你为皇帝马前卒,灭我何氏,来日他李睢必定也如此待你。狡兔死,走狗烹,皇帝凉薄残暴,跟着他,那把刀迟早也会砍在你庄家的脖子上!”   庄徙南眉头一皱,他提着剑正要上前将人抓捕,一支冷箭从后而来射中何钰的手臂,穿臂而出。他强忍着去拔,又一箭,射中他的手。   李睢握弓的手很稳,稳且有力,哪怕沈聆快软成面条,他依旧抱着人,拉弓,射箭,瞄准何钰的手臂,小腿,胸腹,眼睛……一箭又一箭,直到对方大骂,发出惨叫,在地上翻滚……   期间沈聆一直在挣扎,他喊着陛下,皇上,他说自己怕,可李睢仿佛被梦魇住,他岿然不动,那双手坚若磐石,根本挣扎不开,机械地拉弓,松弦,拉弓,松弦……   直到沈聆艰难地吻住他的唇,李睢才垂下眼珠,看着怀中人。   沈聆全靠核心发力,整个人在马背上一跳一跳,蹭来蹭去,坚持没多久,就又坐了回去。   “陛下,没有箭了。”   李睢一看,箭囊里的箭矢消耗殆尽,地上的何钰已经像只蜷缩的刺猬,糟烂的一团。   沈聆脸色白的像一张纸,李睢轻轻摸着他下巴上的掐痕,怜惜道:“好了,不怕,朕为你报仇了。”   那只手太冰了,像是从地狱里伸出来的一样。沈聆看着李睢,胃里翻江倒海,他深呼吸,想要忍住,忍了又忍,还是侧头吐了出来。   李睢的表情十分冷漠,他看着狼狈不堪的沈聆,低声道:“怎么?可是觉得朕残忍?”   沈聆吐了个天昏地暗,他不敢去看地上那一团,也不敢去看李睢的脸,他只是将自己塞进皇帝怀里,将脏兮兮的泥和血全部蹭到了李睢的衣袍上,他闭眼,一边喘息,一边抱住李睢的胳膊,他说:“陛下,我好难受,你说我是不是怀了你的孩子?”   李睢:“…………”   沉默良久,李睢忽的笑了,他抬手按着沈聆的腰腹,揉了揉,表情有一丝戏谑,“有可能,不过要是假孕,朕回宫可得罚你。”   *   一场秋狩就这么仓促结束。   李睢摆驾回宫,何氏谋反,于猎场刺杀皇帝未果,被乱箭射死。   与此同时,前些日子刚在西南立了功的沈大人,又敲着登闻鼓,跪在大殿外一天一夜,举着血书,向着皇帝列举了何氏谋反,贪污,结党营私……等等,一共二十三项罪名。   朝野皆惊。   皇帝仁德,念在何相三朝元老,鞠躬尽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免了灭九族,只夷三族,至于何相,依然风光大葬,送去太庙祭拜。   天下人念及皇帝,皆要称颂一句仁君,有雅量。   唯有何氏,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豪门望族被连根拔起,再无翻身可能。   太后又闹了一场,不过可惜皇帝下了一条禁令,说是自己梦遇先帝,说是思念贤妻,李睢让她在皇陵修身养息,为先帝抄经奉灯,没要紧事别出来了,不然就得送她下去和先帝见面。   于是太后那边也安静下来。   母慈子孝,其乐融融,一片和睦。   至于沈聆,回宫后吓了个半死,当天夜里就开始发热,梦里全是尸体,还有刺猬,几乎没有能安心睡觉的时候。   偏偏他上次为了躲避靖王世子的纸条,撒娇卖痴搬进了李睢的寝宫,这下真的是搬到阎罗殿了,到了夜里跑都跑不掉。   秋狩时为了缓和气氛,他说自己怀了,众所周知,男人不能怀孩子,李睢还刻意叫了太医过来诊脉,问沈聆是不是怀有身孕。   年近七旬的老太医围着沈聆诊了好久好久,耐心地同皇帝解释,男人无法有孕,沈聆呕吐是受了惊吓,若是真想要子嗣,还得阴阳交合。   至于沈聆的梦魇之症,喝点中药就好了。   于是沈聆被李睢狠狠罚了一通,每天晚上睡觉一杯安神汤,这汤药能让他睡死过去,不过还是避免不了侍寝,皇帝依旧每天晚上同沈聆欢//好,日日不落,沈聆有时候睡得早,有时候睡得迟,有时候半夜也会被李睢惊醒。   这个时候总是迷迷糊糊的,没什么力气,他瘫在龙榻上哼哼唧唧,想着李睢可能真的有病,生理上和心理上,都得看看大夫了。 第22章 章二十二:思乡   雁岭山一役后,何氏势力被彻底拔除,李睢血洗了大半个朝廷,以至官位空缺,沈寐在扳倒何家一案中出力颇多,得了皇帝赏识,夸他忠勇果敢,清正廉洁,官位连升,在御史台捞了个侍御史当当,虽然从六品,但是沈家平反,从前被抄没的宅子又还了回来。   中秋前,皇帝念及他们兄弟二人久未相见,特地允了沈聆出宫小住。   当然,其实是沈聆收到了沈寐的消息,让他出宫一叙,有十分重要的事情商量,十万火急,关乎人命。   沈聆怀疑他在外面闯了祸,或者是靖王府又有什么幺蛾子,本来不想搭理,但是想想快见底的药,到了夜里还是在龙榻忙上忙下,对着李睢又是亲又是哭,说自己没了爹,没了娘,现在只剩个哥哥,还好久没见着,一看到天上的月亮,心底就涌起了一股思乡之情。   李睢把他抱到窗台上看月亮,沈聆吓了个半死,月亮确实圆,确实亮,落在身上银白一片,像裹了层糖霜。   李睢似是觉得甜软,吻着那层霜白,问沈聆到底有多思乡。   沈聆脑子快痴了,稀里糊涂道:“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李睢长眉一挑,让沈聆缓了缓,“听听好文采,再说点不一样的。”   “这不是我写的,是前人的诗,陛下要喜欢,我就再背几首。”沈聆双手撑着窗沿,身体半悬在空中,一边被情欲烧的通红,一边还要动脑子,颤声道:“还有……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唔……”   ……   后面沈聆记不清了,只知道稀里糊涂的背诗,等回神的时候被李睢按在了怀里,很紧很紧的拥抱。   李睢用外袍将他裹着,半托着他,沈聆觉得自己像只挂在树上的袋熊,环抱住李睢的脖颈,眼前一片模糊,几乎是断片一次,缓了好久好久才恢复知觉,然后就感觉脖子上湿湿的,他伸手摸了一下,好像是水。   沈聆迷迷糊糊道:“陛下,下雨了吗?”   李睢单手抱着他,声音有一种过于餍足的沙哑,“傻子,这么大月亮,怎么会下雨?”   不是雨是什么?汗,口水,还是眼泪?   沈聆还想再问,却听见李睢说,“看,萤火虫。”   他顿时来了精神,扭头往窗户外面去看,果然看见一点荧光飞来飞去,很捧场地“哇”了一声。   李睢:“没见过?”   沈聆:“第一次亲眼见到,宫里生态就是好啊。”   李睢:“近距离看就不会觉得美了,黑背黄头大虫子。”   沈聆:“……”   他去咬李睢的耳朵,“陛下不许再说了。”   李睢转而问他,“这么想回家?沈寐对你很好?”   “阿兄这个人,他很奇怪,好的时候特别好,差的时候能把人气死,但总归是我的兄弟,血脉相连。”沈聆想到便宜老哥,自己为了他们的谋划在这里卖力气,人家指不定早就躺床上睡大觉,顿时又气又无奈,将脑袋往李睢怀里拱了拱,摆烂道:“算了算了,大不了就让他再等一年,今年我陪陛下过中秋。”   李睢轻笑,“朕可舍不得爱妃伤心,明日便允你回府小住,记住了,这可是独一份的恩宠。”   “唉?”沈聆赶紧亲了亲李睢,夸奖道:“陛下对我真好。”   *   沈聆带了一大堆的赏赐回府。   沈宅不大,毕竟沈爹清正廉洁,是个好官,沈寐也延续了沈爹清廉的传统,只请了两个老仆洒扫看门,他自个儿收拾出了一处房间住下,其余的该如何就如何,院子里的杂草都没铲干净。   身为目前皇帝最宠爱的人,沈聆自然不是孤身一人回来,李睢给他安排了十二个侍卫,六个侍女,浩浩荡荡十八人,挤进了沈宅,然后看着乱七八糟的庭院,为首的大宫女说着“沈公子怎么可以住这样穷酸的地方”,然后就带着人洒扫去了。   几乎半年未见,他们兄弟二人重新聚首,沈聆上来就想给沈寐一拳,不待他跳起来打,沈寐立刻弓起身子咳的撕心裂肺。   沈聆忍住怒意,“你怎么了?我可没碰你啊,你别碰瓷我。”   “听听啊,”沈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靠过来了,“哥哥好想你啊,还以为这辈子咱们再也见不到了。”   说着说着,他便往沈聆身上一靠,哀哀切切地哭起来。   “为了咱俩的前程,哥哥我可是在西南拼了老命。”沈寐敞开衣服给沈聆看自己肋骨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刺客捅的,你不知道,当时我揣着账本,后头恨不得有八百个人追杀我,要置我于死地,你哥我泅水一夜,还是让人堵在了芦苇荡捅了一刀,给我疼的啊,当时恨不得哭晕过去,但是一想到哭就要没命了,插着把刀就开始狂奔,然后就伤了肺腑,现在一劳累便会咳嗽。”   沈聆看着沈寐肋间的伤口,确实狰狞,就算愈合了大半,也依然可以看得出当时的创口之大,西南一行绝对是比想象中还要惊心动魄。   “受苦了,晚上给你炖只鸡补补,你怎么逃出来的?”沈聆摸了摸伤口,听见沈寐倒抽一口凉气,他合拢了衣服,随意道:“我运气好,当时有位大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个人拦了一队人马,给我断后了。”   沈聆竖起耳朵:“那位大侠呢?这可是救命的恩情,一定要重谢的。”   见沈寐不说话,他狐疑地看向对方,“哥,你不会看人打不过,所以趁机逃跑了吧?”   “什么叫逃跑?那叫暂避锋芒!”沈寐理直气壮,“我一个文臣又不会武,能跑那么快不拖后腿已经很厉害了。”   沈聆:“所以那位侠客?”   沈寐摸了摸鼻子,“生死不明。没看见尸体,应当还活着吧。”   沈聆实在不知道怎么说他好了。   在卖队友这方面,沈寐实在是登峰造极。   “喊我回来作甚?”沈聆问他,“不会又是让我下药或者干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吧?”   “哪敢啊。”沈寐摸了摸鼻子,“有何氏前车之鉴,靖王都快吓死了,自己上交了兵权,待在王府里种菜养生呢,连世子爷都开始吃斋念佛,打算选个良辰吉日剃度出家了。”   沈聆:“……真的?”   “我还会骗你不成?”沈寐翘腿坐着,“这次叫你回来,是想着宅子赎回来了,让你回来住两天,然后老爹祭日快到了,咱们去给他折点元宝,烧点纸钱,免得他老人家活着穷酸,死了也穷酸。”   说着说着,沈寐眼眶红了。   沈聆心软,“好吧,我今天晚上就开始折,到时候给爹多烧点。”   “辛苦你了。”沈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当然,还有一件大事,你哥我想捞个御史大夫当当,弟啊,你要是有法子……”   “自己努力。”沈聆面无表情道:“你弟我的屁/股也是屁/股,不要不把别人的身体当回事啊!你知道我每天晚上有多累吗?陛下看着瘦,他的那个/又*又*,我被怼的——”   沈寐连忙打断:“……停停停!好了,官位我自己慢慢升,不劳烦你的屁/股了。”   “这才是好兄弟啊,自己的事自己干。”沈聆拍拍沈寐的肩,忽然想起来,悄声道:“对了,哥哥你也知道我刚恢复正常没多久,关于陛下的消息,你要是知道些什么,可以同我详细说一说。”   沈寐:“怎么?又要争宠?”   沈聆:“只是想要走进陛下的内心罢了。”   “这种事我哪里知道?都是皇家的秘辛……”沈寐喝水,饮了一口,“不,有一个人还真知道。”   沈聆:“谁啊?”   “世子爷啊,当年靖王与先帝兄弟情深,他可是相当受宠,自由出入宫廷呢。”沈寐扶着椅子坐起来,“等我问问,看晚些时候有没有什么详细点的消息可以给你。”   *   夜深人静,沈聆辗转反侧,觉得自己还是需要认真分析一下皇帝哥的病症。   他披衣点灯,在桌案摊开一张纸,用墨水在上头画了一个黑圈,又岔开两条杠。   身体上,以他自己的亲身实践,李睢包有X瘾的,毕竟有哪个成年人瘾能这么大?每天晚上见到他就开始干,都不歇息一下,一干起来就没完没了,也不怕肾虚。   身体上的病症,同样也反应了他的精神,瘾大,是一种代偿行为,李睢是当皇帝压力太大了,毕竟那么多的奏折,人又一直端着,虽然现在还不清楚,但看样子皇帝哥极有可能拥有一个凄惨的童年,爹不疼娘不爱,家庭创伤,精神创伤一大,就导致他本人时不时会发癫。   所以才会嗜杀,阴晴不定。   现在沈聆只要一想到那天在猎场被李睢握着手,把何二郎射成刺猬,就觉得心惊胆战。   怕吗?肯定是怕的,他当时吓的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回去后洗了好久的澡,都觉得自己身上不干净,好似被冤魂缠上。   虽然何钰应当不是个好东西,但这是沈聆最接近亲手杀人的一次,那团血红让他有了心理阴影,以至于有时候看见李睢阴沉脸,就觉得他要把自己杀了。   但有时候又觉得李睢对自己很好,耳鬓厮磨的时候,几乎给他一种地久天长的错觉。   沈聆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根蛛丝吊着,上不去,下不来,脚下是深渊,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李睢待他也不似真心,沈聆父母和睦,他见过真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皇帝待他虽然宠爱,但不像是对人,更像是……一只惹人怜爱的小宠。   他给人提供情绪价值,皇帝给他想要的奖励。   但总归会腻的。   沈聆觉得自己需要为未来做打算,他并不想永远困在宫中,若是有朝一日失了宠爱……还是要想法子自救才行。 第23章 章二十三:灯会   沈爹从前是御史大夫,正三品大员,不贪不色不弄权,刚正不阿一老头,少年时耕读,全靠着自己过目不忘的好脑子中了进士,后来娶了同乡的青梅,生下了两个儿子,三十丧妻,再未续弦,也无姬妾,家中过得略微清贫了些,但家教甚严,在京中颇有美名。   不过现在这点子美名被家里俩不肖子孙给败光了。   沈寐奴颜婢膝,贪生怕死,依附靖王,构陷何家,以至何家被夷三族,何相可是文臣之首,三朝元老,大虞向来敬重文官,灭族一事,多有诟病,那些文人不敢议论君上,便只能骂骂沈寐这个奸人了。   沈聆更不必说,一个被兄长卖入宫中的男宠,虽然他是个笨蛋,但做人是需要气节的,雌伏于人下,媚上邀宠,为天下读书人所唾弃。   所以就算赎回了宅子,沈氏依旧门庭冷落,沈聆出去吃个茶,都能听见一些关于自己的闲言碎语,说他是佞臣,还有些更污秽的东西,不等他认真去听,就被沈寐捂着耳朵拉走了。   其实沈寐的官途也并没有太通顺,原本他立下大功,绝对不会只得一个从六品,据说是好几位老臣劝谏,说沈寐年轻气盛,少时张狂,缺了磨炼,需要再压一压气焰,当然,也有小道消息说是沈寐带回来的账目有问题,所以原本该封的御史中丞被压下去,是皇帝在刻意敲打他。   总之,从前沈氏清流的名声,在他们俩兄弟身上成了浊流,还是臭不可闻的那种。   不过名声臭些也有好处,比如沈聆回来,就免了一些不相干的人过来凑热闹,攀亲戚,大门一关,谢绝见客,然后就可以从后门溜出去,到街上去买好吃的。   京城繁华,沈聆还没怎么逛过,大虞并无宵禁,不论白天黑夜都是热闹至极,沈寐带着沈聆逛街,看着来来往往的百姓,听着四周的叫卖声,闻着空气中杂乱的气息,有一种回到人间的踏实感。   宫里很大,但因为太大,人又少,所以显得冷清,虽然大多数时间他身边躺着李睢,但也有很多时候房间里是空无一人的,安安静静,这个时候他就会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个小盒子里,丢到海上四处漂流的蚂蚁,千万条漂亮的鱼从身边游过,却没有一条鱼能理解他梦中的那个小小的蚂蚁窝。   白日里也有庄徙南和他聊天玩闹,但终究还是不一样的,他开的玩笑,他说的一些梗,没有人可以理解。   日子虽然也能过,但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床上的某几个瞬间,沈聆也会感受到孤独,他对李睢说的思乡并不是骗人。   只不过思的是另一个乡罢了。   中秋沈寐休沐三日,他们先是去京郊给沈爹上了坟,上贡除草烧纸钱,沈寐在坟前跪了很久很久,久到沈聆以为他晕倒了,轻轻一推,沈寐就地一倒,闭着眼睛说自己要累死了,要大睡特睡,晚上就不陪沈聆出去玩了。   沈聆看着沈寐眼角隐约的水痕,并没有拆穿他,毕竟谁都有脆弱的时候,只是若无其事地拉住沈寐的手,问要不要给他带点饭回来吃。   然后沈寐火速爬起来说要吃百味居的炖肘子,烧鹅,烤乳鸽,炒一个时蔬,再加一壶清酒,要米饭,甜点不吃月饼。   沈聆:“……”   沈寐拉长语调:“弟弟~”   于是沈聆回城去寻百味居了。   等站在门口的时候,才发现这是一个多么庞大的酒楼,而且客流量极大,他只往门口一站,立刻有小二搭着巾子过来,热情的喊了一声少爷,跟回自己家似的。   “您今儿个是看景还是吃饭啊?”小二语气熟稔的好像沈聆是熟客般,亲切的过头。   沈聆看着灯火辉煌的酒楼,好奇道:“什么景?”   “中秋灯会啊,街上游行,有乐人唱歌,伶人起舞,还有鱼龙灯,打铁花,挑个好些的位置,可以看见全貌呢。”   沈聆被小二口中场景吸引,他有一小荷包的金子,是出宫前李睢给他压口袋用的,钱倒是不缺钱,当即爽快道:“看景也吃饭,你们给我安排视野最好的!”   他今日穿着一身颜色极嫩的藕粉,发丝高束,唇红齿白,身后跟了两个龙行虎步的随从,一看就知道是哪个大户人家出来玩乐的少爷,自然也无人敢怠慢,小二恭维一声阔气,当即给沈聆领去了最好的雅间。   沈聆展开百味居的菜单,下一秒眼睛都快掉出来,川菜,粤菜,淮扬菜……八大菜系好像全都有,甚至还有单独的火锅,烤肉,这也太齐全了一点。   他对着菜单看了又看,抬头问伙计,“你们老板是不是姓谢?”   小二露出一个十分亲切的笑容,“您猜的真准,咱们大老板确实姓谢。”   沈聆捏着菜单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那你们老板在吗?”   小二保持微笑:“大老板喜好美食美景,不愿困居一方,云游四海去了,这几年都不在京中呢。”   听见这个回答沈聆略微遗憾,不过店小二这个意思是不是意味着谢轸还活着?他若是活着,自己也许就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穿越者了。   沈聆无端生出些期盼来。   不过注意力很快被琳琅满目的菜单吸引,先点了沈寐那份吃食让酒楼备着,又让门口的侍卫进来一起吃,不过被那两人拒绝了,沈聆不再强求,点了几样自己想吃很久的菜肴。   “公子不饮酒吗?”   “不喝。”   “那本店也有提供奶茶哦。”   沈聆:“……来一杯!”   他胃口虽然大,但也不是无底洞,三菜一汤,特地让店家减了量,等到菜全部上齐,他看着手边那一根插了芦管的奶茶,忽然有一种节假日下馆子的错觉了。   暮色四合,房间里却并不暗,不仅是房间,应该是整座京城都亮的惊人,沈聆喜欢热闹,便将窗户打开。   白日街巷被太阳灼烧后的热气与秋风融合,是正舒适的温度,干燥爽利,吹得衣襟都鼓起,满街的灯火也随着风一路飘进眼底,沈聆看见了街市正中的鱼龙,金红色,大嘴短身,却极庞大,被十几个汉子高举着从空中飞过,上头飘散的绸带在风中仿佛游弋的鱼鳍,活灵活现。   他几乎觉得自己与那鱼龙对视了一眼。   真漂亮。   不过鱼龙很快从街巷游过,只能看见一条尾巴,沈聆兴奋劲儿下去了点,开始埋头吃他的饭。   这厨子的手艺很好,味道与家乡的滋味相差无几,可惜一个人吃饭感觉有点没滋没味儿,这样的场景就应该叫好朋友一起来凑热闹。   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回应他的想法一般,沈聆雅间的门被人轻轻敲了敲,有人问:“公子,喝酒吗?”   沈聆一边想着这种大酒楼居然还有推销酒水的,一边回道:“不喝。”   酒精过敏呢,虽然不知道在古代这个身体过不过敏,不过他可不敢赌。   门外沉默了片刻,那人又道:“公子,听曲儿吗?”   沈聆:“不听。”   房门又被敲了敲,“公子——”   沈聆放下奶茶,想着门口的侍卫怎么不拦着点,气势汹汹走到门口,将大门一把拉开,“都说了不要,你去别处推销!陛——”   一只冷冰冰的手指按在他唇间,将沈聆剩余的话,连同他自己一起推回房间去。   琉璃宫灯旋转,到处都很亮堂,连皇帝衣服上的花纹也闪着细碎的光。李睢用脚将大门合拢,抱着沈聆掂了掂,“唔,吃得肚子溜圆,胃口颇好,看样子听听这段时间并不想朕。”   沈聆:“……”   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万不可能吐出来,沈聆只能抱着李睢的腰说,“想的想的,因为太想念陛下了,所以心中空虚,只能靠吃饭来填满了。”   李睢的手指头落在他眉心,点了点,“油嘴滑舌不可取。”   沈聆将下巴抵在李睢胸口,歪着头笑,“那陛下喜不喜欢嘛?”   李睢自然是喜欢的,所以他捏了捏沈聆的脸,“朕在微服私访,今日就别叫陛下了,换个称呼。”   沈聆从善如流地改口,“夫君。”   李睢唇角微扬,“听听这是想当皇后?”   沈聆:“不敢不敢,那我要叫陛下什么……哥哥?”   他看着李睢的脸,心想皇帝只比他大四岁,比沈寐还小两岁呢,确实是哥哥辈的,年纪轻轻,一张脸生的又很造孽,眉眼含笑时如同淡淡春山,眉心的红痣便似云雾间的一点朝阳,又仙又妖的,好看的过分。   于是他仿佛吃醉酒般又喊了一声,“美人哥哥。”   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色令智昏啊,沈聆啊沈聆,你怎么敢调戏皇帝的,小心他把你射成刺猬。   李睢倒是淡定,他坐到窗边,看着外头街景,“看样子听听很喜欢漂亮的人了,若是来一个比我更好看的,是不是就要抛弃我了?”   沈聆连忙打补丁:“怎么会?皮相都是表象,心灵美才是真的美。”   李睢拿起沈聆桌上的奶茶喝了一口,“哦?也就是蛇蝎心肠的人你便不喜欢了?”   沈聆:“……”   他看着李睢似笑非笑的眼睛,破罐子破摔,啊呀呀地冲上去,抱着皇帝的脑袋啵啵乱亲,“全天下我最喜欢陛下,好的坏的美得丑的我都喜欢,只喜欢你一个,独一无二的陛下。”   李睢擦了擦脸上口水,评价道:“勉强合格,哥哥今夜陪你游灯会。” 第24章 章二十四:彩蛋   出来玩的前提还是要吃饱,李睢刚落座没一会儿,就有伙计提来食盒,轻车熟路地将食物放好,还为他倒了一杯清茶。   沈聆看了一眼,皇帝哥的饭菜还挺家常,没什么大鱼大肉,一碗馄饨,旁边放了几碟小菜,馄饨汤色雪白,馄饨圆胖一团,皮薄如蝉翼,煮的半透,里面好像包了虾籽,红红橙橙,很美味的样子。   “没吃饱?”李睢开口。   沈聆连连摆手,“没有没有。”谁敢从龙口夺食啊?   “张口。”李睢舀了一颗馄饨递过来,沈聆见状一边想着万万不能吃啊,然后动作比脑子快,一口吞掉馄饨,鲜香弹脆,汁水充盈,回味无穷。   皇帝哥口味真不错。   等沈聆回过神来的时候,一碗十二个,已经有五颗进了他的肚子。   李睢今天好像心情颇好,撑着脑袋投喂他,也不说话,笑吟吟的,看起来温温柔柔,很邻家哥哥。   眼见李睢抬手还要再喂,沈聆连连摆手,“不了不了,真吃饱了。”   李睢这才开始进食。   沈聆心惊胆战的看着李睢将剩下七颗馄饨吃掉,心想自己这是不是在让皇帝吃剩饭。   他们很少坐在一起吃饭,大多数时间是在夜晚相逢,身体交流完后沈聆基本就呼呼大睡,一直睡到中午,这时候李睢早就去忙了,沈聆连他什么时候起的都不知道,洗个澡吃个午饭出去找庄徙南玩,然后晚上再重逢。   如此周而复始,李睢给沈聆的感觉就是,睡他,上朝,睡他,杀人,睡他,上朝,睡他……都快成三点一线了。   沈聆平时也没见他吃过东西,感觉和神仙一样,靠喝点露水就能过活,也不知道身上的肌肉怎么保持的,可能是天赋异禀。   李睢慢条斯理吃完一碗馄饨,又用清茶漱口,沈聆这个时候已经趴在了窗沿上看外头的灯会了。   他总是闲不住,在外面玩就爬上爬下,在房间里就跑来跑去,好像椅子上有钉子。   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在架子上,几乎与酒楼平齐,走马灯上画着连环画,琉璃灯上的梅兰竹菊,还有猫狗兔子,鱼虾蟹,做的活灵活现,关节会动,有的甚至还会眨眼睛。   沈聆连连惊叹,恨不得把灯笼全部搬回家。   千万盏灯同时亮起,花草树木,鸟兽虫鱼,灯盏上仿佛是另一个大千世界,只听见几声吆喝,沈聆循声望去,只见又一盏巨大的莲灯被举起,放在最顶上,花蕊里头竖个巴掌大的金蛋,流光溢彩,而后又有数道布绸围绕那盏莲灯挂上,一重一重,上头墨色淋漓,好像写了诗句,清风涌动,如同一簇皎白的莲花。   沈聆看见人群聚拢而来,大多是穿着长衫,摇着扇子的公子哥,听见他们道:“掌柜的,今年中秋百味居的彩头还是‘谢家公子彩蛋’?”   沈聆听见彩蛋两个字,立刻站直了,将身子往外又探了点,试图听清楚对话。   他听见掌柜的回答:“没错,还是和去年一样,一共六十六题,解开便可得到我家公子的大礼。”   “年年都是如此,年年都没人能答出来,你们也是不嫌麻烦。”   “有人答出来了,彩头自然就换了,公子不若来试试?”   “不敢不敢,阮大人都未解开的题,这世上恐怕除了谢公子,无人能答了……”   ……   谢轸的礼物?   楼下的对话还在继续,沈聆将视线挪向李睢,他好像在发呆,又好像在盯着那个彩头看,目光悠远。   沈聆灵机一动,他终于知道李睢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肯定是因为谢轸留下的彩蛋!   都说谢轸生死不知,沈聆虽然倾向于他人还活着,但感觉好像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是海外?或者是隐居了。总之是皇帝去不了的远方,他心中思念白月光,所以只能来吃吃白月光店里的馄饨,抢一抢白月光设下的彩头,聊以慰藉。   哎哟,好深情,都有点磕他俩了。   沈聆看着那白绸上的诗题,完全不难,前面一圈都是九年义务教育里的知识点,虽然他已经高考过了,但脑子还是那个脑子,小小诗词歌赋手拿把掐。   既然吃了李睢的馄饨,那就帮他赢个彩头当报酬吧。   “哥哥,”沈聆蹭到李睢身侧,“想要那个彩蛋吗?”   李睢看着他,唇角含着盈盈一汪浅笑,“你不想要?”   沈聆实诚道:“……想的。”他确实也想看看,谢轸留的这个彩蛋里有什么。   “去试试?”李睢低声道:“这题目可不简单,从七年前百味居开进京都,无数文人雅客过来挑战,就没有一个人能答对的,听听若是能答出来,有重赏。”   “交给我。”沈聆拍拍胸口,“保证满载而归。”   他雄赳赳气昂昂要往楼下去,又被李睢一把拉住,“楼上写就可以了,下去让人认出来了怎么办?”   沈聆哦哦两声,想起自己的沈家傻子人设,止住脚步。李睢转头叫人收拾干净桌子,掌柜的又送来了笔墨纸砚,最后在雅间上挂了一枝红筹。   沈聆:“这是什么意思?”   李睢挽袖为他磨墨,垂下眼皮,“计时的意思。”   沈聆:“……居然还带考试时间的吗?”   李睢:“别发呆,开始了。”   “第一题,”酒楼外,掌柜的将第一道白绸揭下来,上头潇洒俊逸的字迹被缓缓展开,“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李白的蜀道难,经典背诵题目,沈聆嘿嘿一笑,心道简单。提笔就写,毛笔在纸上哗啦啦晃来晃去,眼见字要分叉,李睢忙将他的手抓住,“稳着点,这字可是要放到外面去展示的,多少人看着,要是再身首分离,怕是要被笑话。”   沈聆:“……”   他被李睢抓着手默完了蜀道难,手指被捏的很痛,字迹倒是工整,纸张被伙计领走,挂在门外,第一题,经过掌柜核实,全对。   街巷外顿时传来惊呼声。   七年来无数文人雅客前来破题,皆空手而归,无能人答出谢大公子设下的题目,坊间几乎以为这题目是百味居挂出来遛人的。   “居然真能答出来?”   “楼上是何人?居然有如此文采!”   “太妙了,太妙了!”   ……   无数道夸赞声响起,沈聆想了想,凑在李睢耳边道,“陛下,题目不是我想的,是从前在某本古籍上看到过,某位先贤的诗句,所以我背了下来,能不能加个署名?”   李睢与沈聆对视,沈聆眨了一下眼睛,放电。   于是陛下纡尊降贵,裁了一块纸片,按沈聆所说,写上“李白”二字,让掌柜拿出去糊在旁侧。   楼下哄闹声不绝于耳。   “李白是何人?”   “可能是楼上那位名士的姓名,没想到我大虞还有如此隐士,还不快快誊抄下来!”   ……   顾不得底下文人激动的吵闹声,沈聆转头看向第二道,将进酒。   他感觉谢轸还挺喜欢李白,应该是个潇洒不羁的性子,不过也有可能是九年义务教育,白哥的诗背了一首又一首,记得比较多。   写到“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沈聆的手腕开始发软,李睢却一字一字,写的极为认真,认真到近乎虔诚。   第三题,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李睢依旧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腕发力,沈聆写到一半,忽道:“哥哥,我手疼。”   李睢瞥他。   沈聆脸不红气不喘,“哥哥字真漂亮,简直是铁画银钩,龙飞凤舞,你来帮我写,我来背好不好?”   李睢拿手指头敲了敲沈聆的脑袋,“你想的倒美。”   “我出脑,你出力,彩蛋一人一半。”沈聆捧着李睢的手指吹吹,压低声音道:“我知道的,天上地下,再无人如陛下这般待我好了。”   李睢:“……”   李睢很难抵挡,于是敲了敲砚台,示意沈聆研墨。   又一首长诗挂出来,这次的署名是白居易。   底下人愣了,“还能两个人答题的?”   掌柜的讳莫如深,不言不语,只静静的将门外那些随风飘动的长绸取下,与沈聆背诵,李睢誊抄的诗词放在一处。   六十六展长绸,六十六道诗词,背到最后一首沁园春雪,沈聆唇焦齿燥,喉咙沙哑,李睢握着笔的手指依旧很稳。   墨已经用尽了,百味居外已经聚拢了数百人,听说是国子学的人被惊动,跑过来研究围观。   吵嚷声连成一片,甚至有大儒前来拜见,想要同沈聆结交。掌柜的将请帖放在托盘上,送入房间,沈聆看了一眼,只道:“不必留名,我只是一个背书的。”   重重叠叠的莲盏被剥的只剩莲心,看着李睢将最后一个朝字落下,沈聆终于松了口气,他喝了好大一口水,又端着杯子给李睢喂了一口,仰着脑袋得意洋洋道:“怎么样?全对吧?”   李睢的眼瞳里涌动着沈聆看不懂的东西,有一瞬间他觉得陛下好像要哭了,不过等他再仔细看过去,发现那一点水光只是错觉,皇帝漆黑的眼瞳映着那千万重灯火,亮的如同浩瀚星海,或者起伏的潮汐,他竟察觉到一丝让人心惊胆战的悸动。   “一字不错,听听真厉害。”李睢骤然俯身,亲了亲他的眼睛。   沈聆心想,那当然,我可是年级前十,从小到大都被夸的,一点诗词歌赋,小意思啦,嘴上却说,“谬赞了,谬赞了。”   不过只是小小的得意了一下,他就想起了正事,扒着房门道:“掌柜的,彩蛋呢?说好的彩头,可不能忘了啊!”   莲心正中那颗金色的蛋被人小心翼翼取下来,装在盒子里送了进来,沈聆将它递给李睢,他却没有接,“我只是一个帮你抄书的,这东西是谢轸留给你的,合该由你来打开。”   “那我开了啊。”沈聆轻轻一扭,蛋壳上下分离,小小的空腔里,放着一个碧玉所做的印信,还有一张折好的纸,上书——   “谢轸到此一游。” 第25章 章二十五:尾巴   沈聆盯着那个“谢轸到此一游”,完全傻眼。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终极大奖吗?   他抱着那个空空的大金蛋,对着小纸条看了又看,又拿起那个碧玉做的小方印,别人印上雕龙,雕虎,他雕了一只……Q/Q企鹅,底下刻着“谢轸的印”,看着就很不正经,和逗人玩一样。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心想谢轸的性格和想象中的真是两模两样,好皮啊。   摸了摸彩蛋,他与李睢对视,将金蛋双手奉上,“陛下,您看,有没有什么您想要的东西?”   李睢看了眼纸条和小印,目光很快收回来,“你破的题,礼物就是你的。”   沈聆小心翼翼道:“陛下不留个念想吗?”这可是白月光留下的,拿走也可以睹物思人一下什么的。   李睢的表情忽然变了,他盯着沈聆,目光中似乎包含了点不怀好意,“看样子我真的要赶快立后了。”   沈聆满头问号,“这和立后有什么关系?”   李睢拉住沈聆的手,感叹道:“全天下可再找不出如听听这般贤良大度的,嘴里哥哥夫君叫的勤快,心里却一点都不介怀,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我看听听的肚子倒是比宰相更胜一筹,当为国母了。”   沈聆:“………”   大脑宕机,他看着李睢的脸,听着他嘴里乱七八糟,好像有点酸,又有点阴阳怪气的话语,不知道这个皇帝脑袋里到底都装的什么东西,他到底是想白月光还是不想白月光……难不成是日久生情对我这个替身动真心了?   说到真心,他目光陡然睁大,很稀奇的看着李睢,然后就见皇帝的脑袋垂下来,同他正正好对视,温和褪去,眼底浮现恶劣的戏谑,“听听想当皇后了?”   沈聆:“……”好吧,忽然都是错觉,像皇帝这种拈花惹草,到处找替身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有真心呢?   他将蛋壳合拢,抱在怀中,身体已经贴在了李睢旁侧蹭了蹭,撒娇卖痴,“哎呀,陛下别夸我了,都不好意思了,能伴随在陛下身边,就是无名无分,当个侍从也是心甘情愿的。”   李睢感叹:“听听如此爱我,当真不知该如何待你了。”   “陛下亲亲我就好了。”沈聆将脸蛋凑过去,“我很好报答的。”   李睢倒是没有亲,只是摸了摸他的脸蛋,似笑非笑,“虚情假意。”   沈聆反驳:“明明是一片赤诚。”   他们俩人坐在房间里半真半假的腻歪,殊不知外头一整条街都给人挤满了,无数人观摩诗词,誊抄传颂,整个大虞的文坛震动,更有人想要直接爬上酒楼雅间,试图同里头作诗的“大儒”相见。   还好百味居的掌柜看守甚严,将包间牢牢锁住,半只苍蝇都没放进来,这才免了身份暴露。   眼见人越来越多,沈聆才发觉到几分不对,他拽了拽李睢衣角,提醒道:“陛下,人多眼杂,要不然咱们出去?我兄长今日祭拜父亲,在半途差点晕倒,我得给他送饭去,不然怕他饿死在家中了。”   李睢看了一眼窗外蜂拥而至的文人,他将沈聆额发捋了捋,“这么多人喜欢这些诗词,听听就不想出去逛一圈吗?只要今日你在窗户处露个面,明日沈二郎的惊世才学便会传扬整个大虞,你会成为超越阮簪雪的文坛领袖,沈家地位也会水涨船高,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沈聆可不想做文抄公,让他背背前人的诗词也就算了,让他顶替别人的心血,他可做不到。   “我只是个搬运工,也没有那样的才情,何必冒名顶替,自寻烦恼?”沈聆嘴角轻扬,“陛下,我的优点可在别的地方。”   李睢挑眉,“什么地方?”   沈聆厚脸皮道:“床上啊,我床上功夫学的可快了,陛下不是最清楚这些的吗?说来好多天不见,陛下最近有没有想我?”   李睢:“…………”   沈聆耳朵红红,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可想陛下了,深夜寂寞难耐,前几日又学了一招,感觉今天晚上咱们实践一下。”   李睢彻底不说话了,只是捏着沈聆的胳膊,手劲很重。   沈聆浑然不觉,只当李睢又被自己勾引到,他悄悄推开门,寻到掌柜的打算结账离开,却被掌柜告知,只要手持谢轸的私印,可以在谢氏任何店铺,商行,镖局,船行,随便吃,随便拿,随便走,不用付钱,会自动给予他最高规格的帮助。   沈聆握着印玺,忽然觉得这件礼物烫手。   他听沈寐说过,谢氏商行遍布大虞,甚至在北境蛮夷和南边的瀛洲都有布置,这要是真的,那实在是一份超级大礼。   前辈!前辈你真是好人啊!   沈聆十分感动,从现在起,谢轸也要是他的白月光了,呜呜呜,超级无敌大好人!   百味居掌柜的给他们指了条离开的小路,沈聆拉着李睢,两人鬼鬼祟祟,偷情似的从角门溜走了。   前街人太多,马车难行,他们俩从后头小巷绕路走,手牵着手小跑,俨然一对中秋夜偷跑出来逛灯会的小情侣。   等到远离了主街,那些因为诗词而起的吵闹声也随之远去,凉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沈聆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靠近了护城河。   一盏一盏莲花灯盛着愿望,随着河水上漂流而下,水上灯火汇聚,俨然是一条地上银河。   “陛下难得出宫,有没有什么想去玩的地方?”沈聆拍了拍胸口,露出自己的小荷包,“今天陛下帮我抄写了那么多的诗,一字未错呢,当真是辛苦了,一定要好好犒劳一下。”   李睢不动声色道:“是你教的好。”   沈聆确实是个好老师,在背诗时仿佛划重点一样提前将疑难字体挑出来,写在一边,然后让李睢照着写,不可谓不细致。   “哪里哪里,还是陛下写的好,一字抵万金。”沈聆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夸,“要不要一起去放河灯?还有祈天灯,或者看打火花?吃月饼吗?其实我觉得月饼味道不怎么样,我看见街那头有玩投壶的,陛下射箭那么厉害,投壶一定很准,要不要去逛逛?”   眼见沈聆嘴里嘀嘀咕咕的项目越来越多,李睢指了指河边停留的几艘空船,“划船吧,沿河而下入玄武湖,看打火花,还是放天灯,那边视野最好,最开阔。”   沈聆说着陛下不愧是本地人,实在是太会挑选地方了,然后揣着蛋就爬上了船,李睢走在后头丢给船夫一粒金锞子,示意不必跟来,自己撑了船篙,轻轻一点,船身轻移,离开了岸边,船只便随水而行。   很小的一只船,不过容下他们两人刚刚好。大约是特地为了中秋准备的,船舱内有桂花酒,还有一碟月饼,沈聆两样东西都没碰,只是趴在船舷边,伸手去摸河水。   冰冰凉凉浸没手腕,甚至有小鱼游过来,在他指缝间穿行。   李睢坐在另一头,并不说话,四野里寂静,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人,无端生出寂寞。   沈聆最怕寂寞。   “陛下。”沈聆翻了个身,看着天上那轮圆月,眯着眼,小声道:“四下无人,要不要同我说说心里话?”   今夜写了那么多诗,看了那么多故人的东西,沈聆尚且被触动,李睢心中滋味想必更是难以言喻。   奈何李睢是只闷葫芦,他撑着头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似笑非笑将沈聆盯着,“你呢?听听要不要也同我说些心里话?”   沈聆坐了起来,冲着李睢笑,露出一口小白牙,“陛下想听什么?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真的?”李睢转着酒杯,他盯着沈聆看,看着少年深邃绮丽的眉眼,和那双清澈透明的眼睛,缓缓道:“沈聆,沈家二公子,幼年高热不退,后来烧成了个傻子,不识文墨,不通人言,去岁沈御史为何氏诬陷,为证清白,撞柱而亡,沈家流放,行至应山遇袭,一起流放的囚犯全部丧命。”   沈聆眼皮一跳。   就听见李睢又道:“六个月前,你们出现在靖王府,那时你已经恢复正常,能言善辩,还好动。”   噼啪一声响,火星炸裂,铁水迸溅,火树银花,大抵是到了良辰吉日,无数盏天灯沿湖岸缓缓升起,湖水映着灯火,沈聆觉得自己好像被四面八方的天灯包裹。   对面李睢的眼眸半垂,过份纤长的睫羽遮蔽住目光,叫人看不清他眼底思绪。   “六十六首诗词,不是沈二郎能背出来的,你平日里对我说的那些话,也不是沈二郎能做出来的。”   “你是沈聆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沈聆在一瞬间,心高高的提起,又重重的放下,他捏着谢轸送他的礼物,看着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的皇帝,忽然贴近,如同动物般手脚并用,爬向对面,朝着人轻轻吐了一口气,“如果我不是呢?”   李睢眉梢微扬,正要说些什么,沈聆将他唇瓣一点,鬼鬼祟祟道:“我是借尸还魂的狐狸精,专门下山来勾引陛下,祸国殃民的。”   “陛下怕不怕?”   沈聆心中惴惴不安。   良久,他听见李睢在黑暗中笑出了声,随后便感觉自己尾椎处落下一只手。   “狐狸变得?那听听的尾巴呢?让我看看。” 第26章 章二十六:真心   沈聆当然没有尾巴,于是被捏了别的地方,好好的一场中秋游船到后面又变了味。   不过躺在湖水中央亲嘴儿确实别有一番意趣,船身一摇一晃,像躺在摇篮里,四面八方是湖水,天上水面灯火飘摇,在这一瞬,他们好像远离了人世间。   还真是满船清梦压星河,皇帝陛下在压我,这么美的风景我俩不用心欣赏,在这里搞//黄,罪过罪过。   沈聆脑子晕晕乎乎地想,然后放纵自己沉沦。   顺便感叹了一下自己的吻技突飞猛进,只是轻轻舔了一下李睢的上颚,皇帝哥反应就特别明显。   沈聆啊沈聆,你可真是太好学了。   当然,皇帝陛下并没有在外野/合的兴趣,两人点到即止,互相拥抱着平复心情,在船舱里躺着看月亮。   沈聆抱着李睢的腰,脑袋压在他胸口蹭了蹭,小声道:“陛下,中秋快乐。”   李睢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在湖上漂到了下半夜,李睢才撑着竹篙带着沈聆回到岸上,这时侍卫已经提前等在了渡口,带着马车和披风,沈聆裹上披风,抱着金蛋坐在马车里,李睢骑马送他回府。   他闲不住,便趴在马车窗口上,看着李睢骑马,一边看一边感叹皇帝身材好辣,这腰这腿这核心,难怪能把他艹的要死要活。   李睢瞟他一眼,沈聆就对他笑一下。   笑着笑着,皇帝御马靠近,伸手将帘子蒙上,沈聆听见青年的声音从外头冷冷飘进来,“再笑今夜就随我回宫去,正愁无人暖床。”   沈聆连忙坐正了,再不敢露头。   宫外还是很好玩的,他还想在外头多呆几天。   “后日我来接你。”李睢不欲惊扰沈家人,送沈聆到巷口,留下轻飘飘一句话,而后便御马转向,返回宫中。   沈聆的脑袋顶开车帘,看着那道修长的身影踏着蒙蒙灯火远去了,李睢的衣摆被风吹起,黑黢黢的,像只独行的鸦雀。   他一直看到李睢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再难分辨,方才缩回了头。   这么晚了还赶路,还挺辛苦。   有时候沈聆觉得李睢身上透着股能压死人的疲惫,还有……寂寞。   人生寂寞如雪啊。   不对,他宫里那么多美人,随便往谁床上一躺,多的是人伺候他,花天酒地还差不多。   马车停在大门口,沈府门口两盏灯笼亮堂堂燃着,侍从敲开了门,护着沈聆进屋,刚迈过门槛,他就听见一声有气无力的哀嚎从角落里冒出来,索命鬼似的——   “弟弟,我饭呢?”   沈聆:“……”   完了,菜都让人打包了,结果光顾着和皇帝划船去了,投喂沈寐的事早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怀揣着金蛋,十分不好意思地看向沈寐,“哥哥,夜里吃太多容易长胖,对身体不好,要不然我现在去厨房给你煮个鸡蛋吧?”   沈寐不知道在门后头等了多久,屁股后头还放了张椅子,此刻人蹲在门后头,伸长了脖子看着沈聆空荡荡的手,沉默片刻,两行清泪划过,哽咽道:“听听啊,我还是你最爱的哥哥吗?”   沈聆赶紧小跑过去将人拉起来,“走走走,我给你做饭吃。”   “迟了,我不会原谅你了。”沈寐从地上站起来,“除非做四菜一汤……嗯?”   沈寐忽然凑过来在沈聆身上嗅了嗅,眉梢一抬,“这香味儿品质不凡,怎么,和陛下幽会了?”   沈聆一下就被识破,顿时吓了一跳,“你狗鼻子啊?”   沈寐的目光又落在了沈聆凸起的肚子上,伸手戳了戳,“这是什么?同陛下风流一夜,揣崽子了?”   沈聆连忙把金蛋拿出来自证清白,“我是男的!”   沈寐目光圆睁,震撼道:“不得了,你还能生蛋了?陛下果真是真龙天子啊!蛋壳是真金的吗?还是鎏金的?”   沈寐在蛋上摸来摸去,敲来敲去,沈聆崩溃:“……滚蛋啊!哪个人类能生蛋啊,我又不是母鸡!”   沈聆的爱心宵夜就此没收,不过沈寐还是吃上了他念念不忘的烧鹅,还是百味居的掌柜妥帖,发现沈聆离开的时候忘记带走,所以让店小二跑腿送来了食盒。   沈寐一边道谢,提着饭菜回房大快朵颐,沈聆今日累了一天,又被沈寐闹腾了一下,已经是疲惫至极,回到自己房中,看着手里的彩蛋,将那只小印取出来,对着企鹅笑了半晌,把印玺贴身放在了怀里,又把那颗金蛋放在枕头边上。   不知道谢轸如今跑到了什么地方去,这么机灵的前辈,感觉不管做什么事都能做很好,现在应该过得顺心如意吧?是云游天下,还是找到了办法已经回到现代社会了呢?   沈聆有些想见他,又觉得不见可能反而是好事。   就这样怀着万分纠结的心事,闭目睡觉。   然后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梦,有时候是李睢骑着马孤零零离开的影子,有时候是现代车水马龙,他带着录取通知书去大学报名,还梦到了谢轸和他居然是同学,还在一个寝室里,面目模糊的少年和他一起军训,他们还成了很好的朋友,一起打羽毛球。   只不过打着打着,李睢忽然从角落里冒出来把他一抱,就这么一把给拉回了古代,还问他,“听听想当皇帝吗?”   画面一转,沈聆发现自己坐在龙椅上,简直吓了个半死,一边说着别别别,我哪儿敢啊,然后看见李睢拿了个龙袍披在他肩上,说着现在你是皇帝了,然后山呼万岁,跪了两下又爬起来,把他按在龙椅上炒,一边炒一边问:“陛下,臣妾做的好不好?”   沈聆:“…………”   太恐怖了!!!   他猛地坐起,已经是清晨,一头长发乱糟糟搭在脑门上,闷了一头热汗,被子不知何时被他踹到了地上,衣摆下拱起了不该有的弧度。   “啊啊啊啊啊!!”沈聆抓着头发大叫,“什么鬼梦啊!!是噩梦!噩梦!噩梦怎么可以起反应,沈听听你这个不争气的玩意!”   一定是昨天夜里在船上没做到最后,所以他才会欲求不满。   崩溃了一会儿,他认命的换下衣服,将被子和衣服团成一团,抱出去泡进了水桶里。   正毁尸灭迹,肩头忽然着人一拍,吓得他原地起跳。   “哟,起这么早啊?”沈寐刷牙漱口,看着沈聆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一脸了然,“男人嘛,都会这样的,羞什么羞?”   沈聆背过身去不想说话,沈寐却从后面追上来,伸手一揽,搂住他的脖子道:“弟弟啊,今天可别乱跑,有要紧事。”   沈聆神色恹恹,“干嘛?你是要上坟,还是要娶妻?”   “都不是,世子爷今日要来瞧瞧你。”沈寐凑上来嬉皮笑脸道:“你上次不是说想问问关于李睢的一些旧事吗?我便去替你张罗了,只是没想到世子爷打算亲自过来同你沟通,收收情绪,要多笑,记得和从前一样,装的像一点,嗯?”   沈聆:“……知道了,扮傻子我是专业的。”   沈寐刷着牙走了,沈聆站在原地,眉头微蹙,他对靖王府所有人的印象都很差。   从前他与沈寐九死一生逃到靖王府,一直都不受待见,他还记得沈寐跪在地上给靖王世子磕头的样子,额角都磕破了,流了血,还要挂着笑脸给人当脚凳。   便宜哥哥虽然总不靠谱,还出卖他的屁股,但在靖王府上确实一直护着他,有什么苦和羞辱全自己吃了。   这也是沈聆总恨不起来他的原因。   而且还有毒药……说起来那个毒药,沈聆回头叫住沈寐,“你那个解药还有多少,给点给我,我偷偷找个御医帮忙看看,能不能试出配方。”   沈寐闻言顿时一脸感动,“弟弟,你真的是长大了,还会为哥哥着想了。不过我已经研究过了,早在去西南的时候就寻名医问了,配不出来,药量,药方差上一点,结果都是致命的。”   沈聆:“……那就这么一直受制于人?”   沈寐思考了一下,“不啊,要是世子爷当了皇帝,以咱们的从龙之功,不说封侯拜相,一颗解药总能有的。”   沈聆:“……”   “说实话。”沈聆小声嘀咕,“我觉得世子爷未必能斗得过陛下。”   “哟?”沈寐挑眉,“何以见得?”   “我也说不上来。”沈聆眉头皱的很紧,“就是觉得,陛下好像更厉害一点?”   “咱们已经上了靖王府的贼船了,就不要瞻前顾后犹犹豫豫了,咱们可都是间谍,靖王府若是倒台,你我都没有好下场。”沈寐拍拍沈聆的肩膀,“你看看何家,庞然大物,一夕之间倾覆。陛下凉薄,不是良人,你睡睡也就算了,可万万不能当真动心,不然就你这样子,怕是被吃的骨头渣都不剩。”   “知道了。”沈聆揉了一把脸,“我有分寸。”   于是沈寐放心的走了。   *   靖王世子要来,沈聆与沈寐就认真等了一日,结果一直不见对方踪影,都快怀疑他不来了,结果在兄弟俩吃晚饭的时候,李桢突袭沈府。   不过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夸奖,也不是笼络,而是提着一大堆的密信,全部砸在了沈聆面前来了个下马威,指着他鼻子怒不可遏道:“好你个沈聆,我让你做的事你一件不做,要你何用?!”   沈聆瑟缩一下,看了眼密信,忽然将脑袋一头扎进沈寐怀里,随后就是嚎啕大哭。   “骂我干什么,我又不识字!呜呜呜,哥哥,他好凶啊,我好怕!!”   李桢:“……” 第27章 章二十七:(待修)   沈聆把沈寐胸口的衣服都哭湿了,一边哭一边发抖一边嘴里发出嗷嗷呜呜含糊不清的声音,不知道的还以为有狼下山了。   沈寐抱着沈聆安抚,哄小孩一样,一边拍他的背,一边安慰说听听不笨,不笨,听听最乖了,是世界上最招人喜欢的小孩。   哄着哄着沈寐自己眼眶都红了,咬着唇默默流泪,然后沈聆嚎啕大哭豪放如江河入海,沈寐轻声啜泣婉约若涓涓细流,兄弟俩的眼泪把靖王世子彻底淹没。   李桢站在旁边围观,一时失语,某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欺负孤儿寡母的恶霸。   不是,这对吗?他只是过来兴师问罪,顺便来个小小的下马威而已,何至于此,这兄弟俩的承受能力也太差了。   虽然美人梨花带雨也别有一番韵味……咳咳咳,不与傻子论长短。   李桢一拍桌案,严肃道:“够了,再哭将侍卫引来,咱们三个都是个死!”   桌子一震,对面的兄弟两人也浑身一颤,哭声渐消,房间里终于回归安静。   李桢松了一口气,觉得李睢的口味真的好他妈离奇,和他一比自己都算得上是人品端正了。   人品端正的靖王世子坐正了,语气缓了了些许,“他不识字,你怎么不早说?”   沈寐抬手擦眼泪,张口就来,“平日里都是属下与弟弟联络,他只能看得懂我画的连环画,当时前去西南命悬一线,太过紧张,一时忘记告知世子爷,是属下失职,请世子爷责罚。”   说完沈寐接连咳嗽数声,像是要将肺腑都咳出来,沈聆笨手笨脚的给他拍背,嘴里“哥哥”“哥哥你不要死”之类的,叫个不停。   李桢见状挥挥手,“罢了,此次构陷何家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点小事而已,本世子也不是不能包容,况且你弟弟是个傻子你也控制不了,只不过时机转瞬即逝,本打算趁着你立功,好想法子让你弟进言让陛下放我出寺庙,现下时机错过,只能再找机会了。”   沈寐面露羞愧,“是我思虑不周,此次节后再入宫,一定让听听进言。”   “晚了。”李桢嘴角一撇,“我父重新掌权,李睢必定多加忌惮,我就是出了庙宇,也要留在京城当质子,若是我所料不错,过些日子上头便会给我安个闲职,让我留任京中,放在李睢眼皮子底下看着。”   沈寐表情凝重,“这该如何是好?”   李桢表情阴鸷:“呵,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李睢留在我京中也好,这样我就可以多加布置,杀他个措手不及。”   李桢无兵无权,沈聆怎么想都不知道这家伙能用什么法子翻盘,只当这位哥们是嘴硬。   他方才哭的有点太用力,感觉自己天灵盖都要飞走了,脑子隐隐作痛,现在趴在沈寐身上缓了缓,开始用手轻轻拽他衣角,示意办正事。   他们邀李桢见面,可不是为了商讨他自己的谋反大业的,只是为了知道更多关于李睢的旧事,再拖拖拉拉就要天亮了,   沈寐十分上道,他给李桢倒了杯茶水,软声劝慰道:“世子爷天纵之才,那李睢不过是一个冷宫弃子,捡了王爷的漏才登上帝位,如何能与您相提并论?”   “那是,”李桢面露鄙夷,“不过一个贱婢之子,还是个断袖,他又能在这皇位上坐多久?”   “若非我父亲将他从青州带出来,他现在指不定还在那鬼地方种田呢……哦,不对,当年三王并立,青州兵乱,若非我父驰援及时,他如今早就是黄土一抔了。”   沈寐:“六年前我尚在江南读书,偏安一隅,不问世事,只听说那年青州,宿州饥荒,饿死了近十万人,居然还有兵乱吗?”   沈聆靠在沈寐肩上,仿佛一个听故事的乖巧小孩。   李桢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若无其事道:“就是因为饥荒才有兵乱,李睢治国不如何,但当年他倒是颇会种地,当然也有可能是他背后那位谢家公子有些本事,他们在青州开垦荒地,修建水渠,那渠做的倒是极为精妙……总之青州确实是个好地方,引水入渠,叫千里荒地做沃野,最富庶的时候,一州口粮可是养活了半个大虞。”   “不过后来先皇与太子先后暴毙,有说是成王做的,也有说是秦王做的……怪来怪去,只能怪先帝的儿子都太厉害了,关系差,又互相猜忌,谁都想要那个位置,就这么打了起来。”   “打了两年,小的几个死的死,废的废,几个王爷杀红了眼,偏偏这时候连年大旱,当时唯一一个过的还像样的就只剩下青州了,他还安置流民……也怪他心软,收纳那么多乱民,到处都说李家七郎是天命之子,神仙降世,引得无数人拖家带口去投奔,他养活了一城将近六十万人,如何不让人眼红?”   “先是成王劫掠,而后是秦王,盛王,我那时尚且在西南,只知道青州是只肥羊,谁来了都可以咬一块肉走,后来变本加厉,好像是谁抢了百姓的秋粮,流民暴乱,被乱兵杀了一批。再后来便是听说谢家商队被劫掠,死了不少人,好像还有个顶有名的大儒运书被火烧死了。”   “然后李睢的幕僚骂了几个王爷是蝗虫,这话不知怎么被传出去了,恰好成王在平南一役兵败,于是围了青州,当真做了一回蝗虫,屠了城。”   “李睢那时年纪也不大,手里也没什么兵,写了降书,奈何成王不认,还杀了使臣祭旗,李睢一病不起,最后是谢家那位公子带着部曲替他守了城门,撑了半月,青州本就无天险,后来城墙被攻破,成王占了青州,大肆屠杀,可能太过丧心病狂,老天看不过眼吧,两日后,降下天罚,一颗陨石正正砸中了王府,就这么把成王和他手里的那群将领全部砸死了。”   沈聆:“?”   李桢咂舌,“听说那颗陨石落地时天地都被照亮,与白昼无二,轰鸣声千里之外都能听见,城主府化为乌有,成王的府兵彻底胆寒,也是那个时候,李睢是天命之子,真龙降世的流言开始四起。”   “三日后我爹与何相前去青州驰援,看见的就是李睢撑着根竹杖,收拢乱兵,在路边发小米,他身边亲信好像死光了,也没见着那位传说中的谢家郎君。”   “后来剩下的几个王爷都是好战嗜杀之徒,只有李睢年纪小好掌控,于是大伙一拍即合,拥立他为正统,后来我父为他征战沙场,何相为他出谋划策,将他推上皇位。”   李桢沉溺于他家的从龙之功中,“若非我爹当时被那颗陨星吓到,缺了点魄力,不然现在坐皇位的是谁还未知,当然,他现在年纪虽然大了些,但也不是没有努力的机会,要是往后举事成功,我可就是太子了……”   沈聆懒得听李桢的美好设想,他听见那个陨星的形容就开始皱眉,感觉不像是掉流星,反而像是爆炸。   怎么感觉是成王屠城,然后李睢与谢轸想了个法子,把那群人给炸死了。   都说李睢的亲信死光了,那谢轸呢?   沈聆如此想到,沈寐转头便替他问了,“世子爷,你们都没见过谢轸?”   “自然没见过,李睢说他心向自由,云游四方去了,我看未必。”李桢摊手,“江南一向安稳,你们是没见过青州被劫掠过后的那个惨状,遍地焦尸,连城墙都灰飞烟灭,李睢嘴里常常念叨着谢轸谢轸,又喜欢发疯,叫我来说,谢轸应该早死了,那样的战场,他一个文人靠什么活下去?”   “人只有死了,才是永恒的白月光,不然就以李睢的能耐,他想抓一个人回来,不是轻轻松松?”   沈聆心底一坠。   李桢的目光却已经落在了他身上,“你能有几分像谢轸可是你的福气,要知道他们可是生死之交,性命相托。”   靖王世子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被风吹动,拉的老长,仿佛一枚漆黑的囚笼,他紧盯着沈聆,语气戏谑,“虽然知道你是个傻子,不通感情,但我还是好心提醒你一句,替身就是替身,永远越不去正主,你没陪着李睢的少年时光,也没陪着他生死相依过,你就是我靖王府中途送去给皇帝解闷的小玩意,让李睢闲暇时想起自己还欠了某个人,但总有一日,色衰而爱驰,总会被厌弃的。”   “可我们不一样,你我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只要能搞死李睢,届时给你们封侯拜相也未可得。”   沈寐脸上浮现出粗浅的欣喜,像是对这块大饼十分受用,“多谢殿下,我与阿弟必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又捏了捏沈聆的胳膊,示意他给点反应,不过沈聆已经彻底沉入自己的思考中去,一动不动。   李桢啧了一声,“算了,呆子,说了你也不懂。”   转而看向沈寐,“李睢不肯重用你,我可未必,若可功成,必定让你官拜上卿。”   沈寐表情动容,看起来十分受用。   李桢打一棒给一颗甜枣,敲打完了这兄弟俩后,心满意足地被沈寐从后门送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沈聆一个,他坐在桌案前,想着李桢说的那些话,心里有些莫名的酸胀。   从别人口中他终于能窥见一点李睢的过去,青州一役想必无比惨烈,而后又是数年的傀儡生涯……到底是见了多少亡魂,才让他夜夜难眠。 第28章 章二十八:哄睡   沈寐回来的时候往沈聆面前放了两个小瓶子。   “黑色的是慢性毒药,下在日常饮食中,最多三年,便会脏器衰竭,红色的是情药,在床事上用一些,会让皇帝对你欲罢不能……说起来上次我放在水缸里的香料你用了没,和这个同宗同源,只不过这次的药效会更猛一些。”   沈聆瞥了一眼,心想世子爷看着人模人样的,到底从哪里搞来这么多品类的药,绝命毒师吗?感觉他不适合当皇帝,更适合去学化学。   沈聆:“都用不着。”   沈寐:“怎么说?”   “陛下每日最多只睡两个半时辰,又经常与我睡觉,有时候能搞到天亮,我人都瘫了,他眯一会儿又上朝去了,还要处理政务……以他这样的作息,指不定哪天猝死了,还用得着慢性毒药?”沈聆抬手将黑色瓶子弹开,“至于情药,更用不着,哥啊,我现在已经够辛苦操劳的了,皇帝本来一有时间就把我往/死/里/操,你再加料,只怕我要和他一起死床上。”   “到时候那些本来就看你不爽的人,就会天天参你,说‘先帝马上风死在了沈大人弟弟的肚子上’,或者‘沈大人弟弟是狐狸精,吸干了先帝阳气,沈大人是不是也是狐狸精啊?’”沈聆脑袋一摇一晃,讲的绘声绘色,“你觉得这样传出去好听吗?”   于是红色的瓶子也被沈寐收走。   “这是世子爷给你准备的一片心意,他怕你笼络不住帝心,特地找人调制,很是花了些时间,不要算了,我留着自己用。”   沈聆警觉:“你用春/药干嘛?别当采花大盗啊!”   “卖钱!”沈寐没好气道:“这药放在别的地方不知道多值钱,不识货。”   沈寐揣着一兜子药走了,沈聆一个人留在房间里辗转反侧。   他一开始以为李睢是高精力人群,才能每天连轴转,这么看他根本不是精力旺盛,其实只是睡不着吗?   沈聆认真回忆了一下自己到底见过几次李睢睡觉,发现屈指可数,浴池按摩算一次,还有一次没不做别的,皇帝抱着他倒是打过一次瞌睡,只是每次睡眠时间都很短,而且都是忽然惊醒,眼里防备很重,甚至还会掐他脖子。   是战后创伤应激障碍?   那个时候的李睢有多大?十五岁,十六岁?   如果谢轸在他身边,李睢应该会被安慰到吧?   谢轸到底去哪里了呢?   虽然旁人总说谢轸死了,可冥冥之中,沈聆总觉得谢轸还在,肯定还活在某个地方,也许是大虞,也许是海外,也许是更远更远的……故乡。   *   中秋后,沈聆被李睢接回宫去。   可能是小别胜新婚,皇帝对他越发喜爱,夜里宿在皇帝的寝宫里,白天也将他带着,美其名曰检查练字成果,在御书房给他置了张桌案,李睢批折子,沈聆练大字,有时候写着写着,李睢便会唤上一声,将沈聆叫去,抓在怀里揉一会儿,闭着眼睛回复点精神,然后继续干活。   沈聆觉得自己像块薄荷片,李睢走一下神,就吸他一下,然后不知不觉一天过去,沈聆被揉成咸菜干般的一坨,趴在小桌子上神色恹恹,拿着笔打瞌睡。   李睢的工作时长实在是过于恐怖了,沈聆在书房里待着感觉自己的屁股都快死掉了,膳食也没有什么特别有意思的,李睢随便吃两口就放下了,沈聆也觉得没意思,虽然食物很健康,但是味道着实寡淡。   到了晚上他们倒是热火朝天,沈聆爬来爬去,趴在床沿发抖,躲了又躲,被抓住脚踝拖了回去,腿还被一根系带捆住,小腿大腿堆叠,彻底挣脱不开,只能任人施为,皇帝的衣带玄黑,便显得那片白如素雪般刺眼。   沈聆抓着枕巾,目光涣散,心想皇帝的体力真的很变态啊,然后被磨出更多的细碎声响。   最后浑身一抽,眼睛一翻开始装晕,和被*死了一样。   李睢拍了拍他的脸,沈聆歪着脑袋一动不动。   他身上可以说是稀里糊涂,乱七八糟,素白的亵衣被汗水湿透了,粘在身上黏答答,床单上也算不上清白,今夜又得换新的。   沈聆在家里尚且还有点羞耻心,回到了宫里,反正一回生二回熟……一天总要换上那么两三回,只能说还是当皇帝好啊,床品多的数不过来。   李睢的气息又近了,这次沈聆感觉到凉丝丝的东西从脸上蹭过,应当是皇帝的头发。   李睢的头发又黑又直,很茂密,像墨色的缎子,熬夜还不掉发,真是天赋异禀,不像他的,发色较浅,发尾发卷,鬓角也是,总有一两根散发翘起来,梳不了那么工整,瞧着就有一点子风流做派。   其实和李睢比,他才是那个比较正派的人啊。   都怪头发。   温热的气息拂过面庞,沈聆感觉自己被盯住了,然后一只手伸过来,用什么东西擦了擦他的脸,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拭干净。   “听听昏过去了?”李睢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沈聆还是一动不动,想着这不是很明显吗?   李睢又动了几下,抵着要命的地方磨,沈聆浑身紧绷,感觉皇帝真的是个超级无敌大混蛋,他忍了又忍,鼻腔控制不住的发出气音,就在马上要忍不住的时候,李睢忽然抽身离开,然后系带被解开,他的腿被皇帝握在手里,一寸寸揉按,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恢复正常。   沈聆:“……”   他感觉自己被吊在空中不上不下,其实他也不是不可以被*晕了再被*醒,但是李睢已经没有继续的意思了。   嗯,下次要爽过了再晕。   被子盖在了身上,李睢离开的脚步声很轻,大门被打开,然后是浴桶被抬进来,还有侍从倒水的声音,哗啦哗啦,水汽混合着香气氤氲。   沈聆被李睢半抱着沉入水中,从头到脚洗的干干净净,擦干了发,最后又躺进了崭新的床榻里上药,没了淫///靡的气息,枕间是很浅淡的香味,属于李睢身上的香味。   皇帝的胳膊放在他腰上,将他拢在怀中。沈聆浑身酸痛,感觉自己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灯大概熄了,侍从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唯有身后李睢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很浅。   不知过了多久,沈聆动弹了一下,他轻轻滚动身体,做出翻身的样子,将李睢的胳膊挪开,从温暖的怀抱里逃了出去,又安静了一会儿,发现李睢的呼吸声没变,就打算爬起来去看李睢的睡颜。   按今天这样来看,李睢一晚上能睡三个小时都算多的,这么高强度的活动,就是铁人身体也承受不住。   到底是精力旺盛还是噩梦缠身呢?要是做噩梦,就给他哼首歌听听。   沈聆如此想着,悄悄睁开了眼睛,然后就看见李睢漆黑的瞳仁,映着他震惊的表情,呆头鹅似的。   房间里的灯盏极为昏沉,李睢散着发,好整以暇躺在床上,似笑非笑将沈聆盯着,不知道看了多久,简直和鬼一样,“听听这是缓过来了?”   沈聆:“……”   李睢勾了勾沈聆的衣带,“继续?”   沈聆:“……”有瘾吧?他绝对有瘾!   一头扎进李睢怀里,沈聆双手双脚并用,蛇一样缠住皇帝陛下的腰,软绵绵道:“不要了,陛下都不歇歇的吗?”   “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李睢摸了摸沈聆的脑袋瓜,“也就你瞌睡多,之前还可以熬到下半夜,怎么,回了趟家,养娇气了?”   沈聆咬住李睢的喉结,“是陛下将我养娇气了,熬夜好伤身的,陛下往后同我一起睡觉好不好?”   李睢:“可我睡不着怎么办?”   沈聆磨了磨牙,“那陛下想要什么嘛?我都可以,想听歌,还是想要听故事?要不然我给陛下讲故事吧?”   李睢挑眉,“听听都会讲什么故事?”   沈聆思考半晌,开口道:“极寒末日降临,上一世我准备不足,冻死在大雪天,这一世,我要挖洞做庇护所,囤积粮食,带着我爱的人度过末日……”   然后沈聆开始报菜名,什么一千斤大米,两百斤面粉,白菜,萝卜,腊肉……仿佛念经一般,在李睢耳边绕啊绕,绕啊绕,好像真的有一天,他们在一处空旷山洞里铺设了绵软的垫子,放了很多很多的食物,在风暴肆虐的极寒之地,生起了小小的火堆。   锅里的水汽翻腾,煮着暖乎乎的汤,身后裹着被子,怀里是沈聆温暖的身体,软软的,紧紧贴住,像一枚亮闪闪的星星。   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末日,没有人会来打扰。   李睢合上了双眼。   肃杀之气远去了,梦里只有温暖的火堆,还有火堆上的小锅,煮了白米白面腊肉鸡腿白菜萝卜土豆红薯……再一看,他怀里窝了只圆滚滚白乎乎的胖猫咪,呼噜呼噜叫着,还不够,还得再囤点。   他咬住了猫耳朵。   呼噜声便停了。   一夜无梦。 第29章 章二十九:靠山   李睢误了早朝。   这是沈聆第一次一觉睡醒,发现皇帝还躺在自己身边,不是装睡,也不是假寐,是真正的睡眠,闭着眼睛,眉头舒展,半蜷成一团,散发铺满床,表情恬淡,甚至有点温柔。   沈聆:“……”稀奇啊,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劳模居然睡懒觉了。   沈聆瘫在李睢怀里发了会儿呆,然后伸手去摸他额间的红痣,红艳艳一点,怪好看的。   然后是李睢的眼睛,黑眼圈好像淡了一点,听说睡不好人脾气就会变差,李睢总阴阳怪气,会不会是因为睡眠质量不好呢?要是之后每天睡眠充足,说不定皇帝哥会变和善。   沈聆认真思考了一下阳光开朗版本的李睢,把自己逗乐了。   太恐怖了,还是别了吧。   李睢这一觉就睡到了中午,好像有点睡懵了,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眼底有茫然,“几时了?”   沈聆趴在他旁边的枕头上伸懒腰,“午时了,陛下睡了快六个时辰呢,明日会不会有朝臣参我呀?”   李睢长舒一口气,又躺了下来,“参你什么?”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沈聆摇头晃脑,仿佛一个老学究一般头头是道,“妖妃祸国啊,陛下莫要被美色误了国事,荒废朝政,还有什么狐狸精吸阳气,魅惑君王……”   李睢静静听着,然后猛地一翻身,将沈聆压住,他体型比沈聆略大一圈,正好将人罩住,沈聆错愕,然后就被压成扁扁一条,脑袋埋在枕间模模糊糊地呼喊,“啊啊啊!陛下饶命,不要了不要了!”   “我又没对你做什么,叫这么大声干什么?是想将所有人引过来,好将妖妃的名声做实?”李睢按着沈聆扑腾的手指,一寸寸丈量少年纤细的骨节,“唔,白日宣淫,确实是狐狸精才能干得出来的事,随时随地吸人精气。”   沈聆连声反驳:“……我没有。”   李睢眉眼微弯,“听说狐狸精身上有一节媚骨,勾魂夺魄,听听快说你的长在何处,好让朕也开开眼。”   沈聆:“陛下又拿我寻开心了,哪里有什么媚骨?”   李睢阴恻恻威胁,“不说我就自己找了。”   皇帝的手指下移,眼看屁股又要不保,沈聆连声求饶,“我说我说!容我翻个身,翻个身就告诉陛下!”   于是李睢松开些力气,将沈聆抱着翻过来,少年方才挣扎过,脸憋的通红,甫一转身,就将嘴对上了李睢的,亲了两口,匆匆道:“在这呢,在这呢。”   在口舌之间,是絮絮情人语,是唇齿相依,相濡以沫。   李睢抱着他,良久,将头埋在沈聆脖颈间,轻轻叹了一口气。   “听听真是太会勾引人了。”   沈聆瘫在李睢怀里大喘气,心想:“我难道真的是什么春//药//成精,天生媚骨?陛下未免也太喜欢操//我了一点。”   不不不,肯定不是我的问题,必然是皇帝好色。   昏君啊!   一直到午后沈聆才堪堪从寝宫连滚带爬地逃出来,一溜烟钻进了庄徙南的宫殿里躲清闲,李睢则一脸餍足的去处理政务,今日有青州旧臣回京述职,他难免要关切一番。   可能是吃饱睡足,他今日格外容光焕发,身上的阴沉气质都消解不少,坐在明堂之上听朝臣汇报政务时,整个人看着就很亲切。   青州栖梧院举荐大儒林恪之子林臧之入朝为官,此人颇有才能,又清正刚直,还是青州旧人,比起朝中那些心思各异的歪瓜裂枣,可称得上是纯臣。   可惜第一次述职就在宫门外等到了下午,问起原因,旁侧的小官撅起嘴,朝着一道青色的身影比了比,“沈大人的幼弟圣眷正浓,又是靖王府进献的,狐媚惑主啊。”   林臧之盯着沈寐的背影看了好半晌,眉头皱的死紧,义愤填膺道:“陛下喜好男风也就罢了,怎可因美色误了朝政?这样的妖妃,留在宫中乃是天大的祸害!”   小官连连点头,“确实,可惜他有个好弟弟,陛下宠着纵着,沈家如日中天,谁也不能拿他如何,陛下如此,民间亦有人效仿,长此以往,唉。”   林臧之:“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言?”   小官:“谁敢?”   林臧之敢。   于是第一天面圣的林大人在述职完毕后,便扑通一跪,朝着李睢进言,朝中奸佞当道,陛下不可被奸人蒙蔽,然后要求将宫里那些不着五六的妃子驱除出宫,尤其是那个姓沈的,祸国殃民,不是好人!   旁边的姓沈的佞臣莫名挨了一参,闻言也扑通跪下去,泣涕涟涟,“陛下!我沈家满门忠烈,忠心耿耿,苍天可鉴啊!”   李睢看着述职报告里青州渐渐恢复的民生,原本勾起的唇角再度凝固,他搁下折子,只道:“后宫妃嫔众多,确实该遣散一部分,至于该遣散哪些人,此乃朕的家事,林卿僭越了。”   林臧之还欲再言,皇帝已不想再听。   李睢目光落在底下板板正正跪着的林臧之,和旁边趴在地上的沈寐,他本要让林臧之前去吏部,如今倒是换了念头,抬手将人也放进了御史台,正正好好,沈寐的顶头上司。   他们两人一个过分死板,一个过度圆滑,让他们互相斗去。   *   庄小侯爷对于沈聆那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练功频率表示不满,奈何沈聆被皇帝玩的像条软脚虾,多站一会儿就要倒,没骨头一样趴在桌子上用根芦管吸茶水。   “唉。”庄徙南叹气,“你也忙,阮哥也忙,都忙。”   沈聆确实忙,从中秋回来后,快有大半个月没见着旁人了,听见庄徙南的抱怨,立刻上手拍拍,“我这不是来了吗?走,要不要出去烤栗子?”   庄徙南抬头:“栗子?”   “今天吃午膳的时候在陛下的菜里发现了,不过是炖的,告诉你,这个用糖炒味道最好了。”沈聆想到吃的,又打起精神来,拉着庄徙南往尚食局去,“咱们去搞点来炒,还可以起个炉子烧点土豆,鸡蛋,烤点鸡。”   庄徙南脚步跟着动:“好吃吗?”   沈聆猛拍胸口,保证道:“包好吃的,你还信不过我吗?”   于是两只大馋虫在尚食局搜刮一遍,满载而归。   沈聆实在是陪着李睢躺太久,周身筋骨都有一种生锈的滞涩感,他打算做窑鸡,不过这种肯定不好在院子里烧,找来找去最后还是选在了湖边,挖坑,揉泥,堆窑洞,俩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窑洞堆好。   然后又去烧栗子,送进宫里的栗子自然都是去了刺壳的,可惜没有专门用来炒栗子的沙,最后沈聆想了个法子,另起炉灶,然后把锅烧热了,将栗子丢进去,结果没开口的栗子爆炸,和放炮仗似的,他与庄徙南抱头鼠窜。   “唉,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王元礼坐在角落里,看着湖畔嘻嘻哈哈的两人,啧声道。   自从何家倒台,他们这群名义上的何党已经很久不敢嚣张了。沈聆盛宠不衰,住进了陛下的寝宫,他们便是连靠近套近乎的机会都没有。   江心白更是倒霉,他笃定沈聆不可能复宠,谁知道不仅复宠,还是盛宠。   虽然王元礼他们只是开个玩笑,并没有让他狗叫,但他自诩算无遗策,还是觉得自己这一次输的很彻底,简直就是丧家之犬。   没了后台,何家的眼线彻底被从宫中拔除,他们家里人的日子也难过起来,王元礼还好,他爹户部尚书,处事圆滑,没让皇帝抓到错处。   江心白家里就惨了,他爹本来就无甚能力,靠着祖荫获得的爵位,家中主母更是与何氏来往密切,何氏倒台后,顺义伯生怕牵连自身,叫人自尽了。不死还好,一死就是畏罪自杀,听说虽然还未褫夺爵位,但是顺义伯这个位置怕是轮不到小辈了,江心白那位弟弟的功名更是别想要了。   这段时间每日都有顺义伯府的人过来递信,希望自家儿子争点气,努力爬床,最好像沈聆那般盛宠,好救一救他江家。   然后江心白彻底摆烂了。   “把老子送进宫里的时候不想前程,现在倒台了,没戏了,又想起来前程了。”江心白木着一张脸,“呸。”   “冷静冷静,大家不都一样?”陈明月坐在凉亭边缘,“被送进来不就是当弃子,在宫里好歹不愁吃喝,咱们四个下下棋,吟诗作对,不也挺好。”   “这世上能像沈聆这般命好的能有几人?”王元礼感叹,“傻人有傻福哦。”   江心白:“对了,李莳呢?”   王元礼打了个呵欠,“他太闲了,所以开始搞老本行,写点东西。”   李家乃是太史令,历代修史,李莳是族中一朵奇葩,记录东西总喜欢添油加醋,写出一坨狗屎。   他被丢进宫里,一方面是确实气质上有那么几分柔弱小白花,另一方面也是族中人害怕他写出点大逆不道的东西,败坏门风,引来滔天大祸。   最近太闲了,于是他又重拾旧业。   他们四人如今是后台也倒了,争宠也没了,连沈聆都投入了庄徙南的怀抱,真的是——   “人生寂寞如雪啊。”   王元礼感叹。   “寂寞个屁。”江心白一撩衣摆,朝着沈聆的方向走去,“我可不想老死宫中。”   陈明月看见江心白雄赳赳,气昂昂的姿态就害怕,赶紧追上去,“你干什么?如今要是还欺负他,陛下只怕要将咱们剁成臊子,你没听说何二郎吗?都成刺猬了。”   “我像那么蠢吗?”江心白眉头紧蹙,“这种时候,就应该立刻换新的靠山。”   陈明月一头雾水:“谁?”   江心白:“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第30章 章三十:结盟   沈聆与庄徙南饱食一顿,度过了很愉快的下午,不过到了晚上就要分别,因为黄昏之后就是属于李睢的时间了。   俩人依依惜别,约定明天午后在此处碰头。   沈聆不喜欢别人伺候,搬去皇帝寝宫后便将采薇留在露华宫打理事务,他自己一个人在宫里跑来跑去。   所以当他在小路尽头碰见面色不善的江心白三人时,就显得有些孤立无援。   沈聆首先考虑了一下,自己要如何才能够在不受伤的情况下以一敌三,然后发现以他目前的功夫,应该没有可能。   没关系,打不过还跑不过吗?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向来怂的很快。   眼见要与江心白他们碰面,沈聆立刻转头,若无其事地钻进了小树林里,然后开始撒丫子狂奔。   最后一次与他们见面是在猎场,江心白说他有血光之灾,他后来果然被绑,虽然没有受伤,但看到很多血肉横飞的东西,直接吓昏了。如今想来,江心白他们本来就是何相一脉,早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定,那次提醒是好还是坏,沈聆不清楚,不过他们是不会真心与自己做朋友的。   何家倒台,沈寐在其中可是出了大力气,他与江心白他们天然对立,这几个人说不准就是没办法出宫,所以想拿他出气来着。   凭借着整个暑假,不,整个夏天和庄徙南在宫殿里到处探索的经验,沈聆很快就将江心白三人甩得没影儿了。   从一处狭窄的破门里钻出去,沈聆拍了拍身上挂着的蜘蛛网,十分得意,感觉自己是走位天才。   就是钻到了一座不知名宫殿,荒草快有半人高,天色渐暗,他摸索了两下,有点怕草丛里有蛇,于是干脆撬开了窗子,从房间里面走。   一踏入这座荒殿,沈聆便察觉到不对。   这个荒废宫殿里,不仅东西规整,甚至连床榻上都放了被子,只是落了厚厚一层灰,感觉好久没有人住过。   桌案上放了很多书,还有字帖,整整齐齐一大摞,纸张都发脆了,沈聆捻开去看,墨痕已经淡的看不清。   估计是哪个冷宫废妃曾经的住所,沈聆双手合十,念着惊扰勿怪,然后从另一边翻了出去,把窗户严丝合缝地复原。   想着快到晚膳时间,别让李睢等他,紧赶慢赶,然后在皇帝寝宫的必经之路上看见了江心白的身影。   沈聆:“……”居然守株待兔!!   他掉头就走,身后王元礼与陈明月现身,堵住他的退路。   来者不善啊。   沈聆后退两步,看着包过来的三人,观察地形,决定如果他们动手,自己就飞檐走壁,跳到房顶上大喊陛下救命。   眼见江心白几人靠近了,一个个气势汹汹,面色不善,沈聆缩到墙角,正要往上蹿,就见江心白一挥手——扑通跪下。   沈聆:“…………”   陈明月紧随其后,场上瞬间只剩下王元礼与沈聆面面相觑。   沈聆:“?”   王元礼:“……我也要跪吗?”   陈明月:“快跪!”   于是三人扑通跪了一圈。   沈聆瞬间感觉自己的寿命短了一截,而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再不济就是有什么事要求他了。   他才不上当!   不等江心白开口说话,沈聆扑通一下也跪了。   四人在宫道上跪成一圈,头对着头,还挺对称。   江心白呆滞:“……你跪什么?”   沈聆羞涩道:“你跪着说,我跪着听,这样比较平等。”   江心白:“……你起来。”   沈聆:“你们也起来。”   四个人互相扶持,都不肯先起,于是推搡着绕成一圈,打架似的推来阻去,终于,江心白力竭,盯着沈聆的眼神简直恨铁不成钢,“你真的是……”   沈聆:“我懂,我是傻子。”   江心白:“……”   他最讨厌蠢货,尤其是那种自诩良善,慷慨悲悯,宽容大度的蠢货,人生在世,就是要去争,去抢,去夺,睚眦必报,让人畏惧,胆寒,才能震慑住那些宵小之徒,获得属于自己的权势,那些柔软的,良善的东西是弱点,弱点就应该抛弃。   像沈聆这样的,又笨,又蠢,又假惺惺的,浑身上下都是弱点,他实在不知道皇帝看上他哪点了——不对,皇帝可能看脸。   想到这里,他顿时长舒一口气。   脸在江山在,好歹不是一无是处。   “沈聆,你想不想往上爬?”   江心白这句话从沈聆脑子里跑过去,然后变成一个硕大的问号浮在头顶:“啊?”   他还要往哪里爬?再爬就爬到陛下头顶云缨作威作福了。   对面的三个少年将他望着,神色各异,每一个人脸上都写着狼子野心,“入都入宫了,你就不想试试爬上最高位吗?”   沈聆大惊失色,“你们要造反啊?!”   他一溜烟爬起来,转身就要跑,江心白眼疾手快,给他小腿抱住了,认真道:“别瞎说!我是问,沈聆,你想当皇后吗?”   沈聆:“?”   江心白仰头看着他,蛊惑道:“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阮簪雪和庄徙南都要排在你下面,你沈家地位水涨船高,沈寐成了国舅,封侯拜相也未可能,而且你不是喜欢陛下吗?当了皇后就可以随意处置宫中嫔妾,侍寝谁也越不过你去,看谁不爽就杀谁!”   沈聆拔腿便走:“不想。”他不喜欢杀人,也没打算永远留在宫中,沈寐给他画的大饼他可还记得,说好的要想办法接他出宫的。   江心白眼见沈聆不为所动,伸手抓的死紧,急切道:“你想清楚,你不往上爬多的是人想往上爬,你如今的地位,宠爱,权力,一切的一切都是陛下给你的,一旦失去宠爱,你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想回到从前流离失所的日子吗?”   沈聆认真思考了一下,笑了,“那有什么?难道没了陛下的宠爱我就不是沈聆了吗?我还是我,我拥有的东西可多了,反而是你们,今天过来求我,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江心白一愣。   他从来都将沈聆当傻子看,觉得忽悠两句,或者上点眼药就能将他骗过来当棋子,却没想过沈聆也会长脑子,随后袭来的便是被点破心思的恼羞成怒,“别忘了你是如何得宠的!若非我们运作,助你争宠,你与我们并无不同!陛下要的不过是一个谢轸替代品,你可以,若是出现了更相似的,自然也可以!”   他以为沈聆会慌张,会痛苦,会焦虑,但沈聆只是躬身去挣开江心白的手指,笑着说:“我很有自知之明的,陛下爱谁喜欢谁是他的事,不是我的。”   现阶段的沈聆只想活着,活着,然后才能找出路,什么情啊爱啊贞操啊,都不重要。   “你知道你还不努力?帝王薄情寡义,你不过是上位者豢养的小雀儿,自己若无权力,一旦失了爱幸,只有死路一条!”江心白眉头紧蹙,“古往今来,无一例外,唯有权力才是永恒!男人本就没有子嗣,你若再不夺些权力在手中握着,待色衰爱弛,或者新人入宫——”   “有了权利,就能永远不死吗?”沈聆打断他的设想,“往远了说,朝代更迭,再恢宏的王朝都有覆灭的时候,往近了看,何相掌握那么大的权力,不还是说死就死了?”   江心白语塞。   “我争宠是想活下去,能在宫里活下去,我便在宫里努力,若是能在宫外,我也很乐意去当贩夫走卒,平头百姓呀。”沈聆将江心白望着,“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大志向,你要合作怕是找错了人。”   江心白感觉自己看见了一条直挺挺的咸鱼。   他震惊于沈聆的不争气,又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人生不过数十年,就非要去争名夺利——呸!没出息!不争权夺势,难道在宫里老死?   江心白还欲纠缠,远远的忽然传来一声冷喝,“你们在做什么?”   众人齐刷刷抬头,就见李睢坐在轿辇上,从宫道尽头逐渐靠近,他刚下了朝,冕旒挡在额前,将面容遮蔽,一身玄黑与夜色等同,活像一团滚滚而来的乌云。   江心白抱住沈聆的胳膊顿时一松,他们三人匍匐在地,齐呼万岁。   沈聆得以脱身,他长舒一口气,立刻飞跑到皇帝身边,“陛下!”   李睢将沈聆周身打量了一遍,没看见什么破损凌乱的地方,眼神又转向地上跪着的那三人,冷声道:“何事在宫道上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江心白额头冒汗,不知如何解释。   沈聆随意道:“我与他们是故交,今日碰见,方才在玩耍打闹。”   “玩耍?”李睢瞥了他们一眼,目光又落在沈聆身上,朝着他伸出手,“玩的什么?”   沈聆将手刚放在李睢掌心,便被皇帝一把拉进怀里抱着,他坐在轿辇上,笑的天真无邪,“比谁力气大。”   李睢挑眉,“那谁赢了?”   沈聆骄傲挺胸:“自然是我了!”   而后他转移话题,“今天午后我与小侯爷一起炒栗子,陛下你猜怎么着?栗子居然会爆炸!”   李睢嗯了一声,抓着沈聆的手指摩挲,“有没有受伤?”   “当然没有,就是栗子炒糊了,不然我肯定带回来一起吃……”   ……   李睢随意抬了抬手指,起驾,轿辇远去了,直到不见踪影,江心白几人才从地上爬起来,心有余悸。 第31章 章三十一:策论   沈聆的夜晚是属于李睢的,今天也不例外。   “听听喜欢我吗?”李睢捧着沈聆的脸亲吻。   沈聆眉眼被腰带绑住,什么都看不见,神志不清,胡乱点头,大声叫唤,“喜欢喜欢喜欢!”   “那听听会喜欢别人吗?”李睢咬他的唇珠,将唇瓣吮得红艳。   沈聆快受不了了,哀哀求饶,“不会,我只喜欢陛下。”   李睢挑眉:“真的?不骗人?”   “不骗人,我骗人不得好死……唔!”舌尖被人压住了,李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慎言,不吉利。”   沈聆眼前一片漆黑,想说自己唯物主义不带怕的,但又觉得这样说好像有点显得方才的发誓不真诚,于是讪讪闭嘴。   李睢将沈聆额前的散发往后捋,终于解开腰带,重见光芒的那刻,沈聆目光涣散,泪眼朦胧,又被李睢捏着下巴强迫着同他对视,“说来今日你们几个在宫道外聚成一圈跪着,朕还当你与他们在拜堂呢。”   沈聆:“……”   他瞬间警惕,疑心皇帝在路上听见了什么。   按理来说……不应该吧?隔着那么远,好几百米了,他声音压的低,李睢又没有顺风耳,应该是听不见他说了什么的……吧?   “陛下……是不是吃醋啦?”沈聆用腿勾住李睢的腰,身体贴近后委屈道:“难怪今夜这么用力……我都快被陛下弄死了。”   李睢:“……”   “我与他们只是在玩闹而已,我的心是陛下的。”沈聆抓住李睢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陛下听听,我一见着你就跳的好快。”   李睢捏了捏沈聆胸口的软肉,将他一把搂在怀中,直接抱了起来,“我来听听。”   一瞬间变换姿势,沈聆顿时吃到底,浑身浑身震颤,再说不出话来,只能弓着背脊,抱着李睢的脑袋失神。   不知过了多久,沈聆缓了过来,他求饶,“陛下,明日不忙吗?不然我们歇息吧?”   李睢咬着他的胸口磨蹭,闻言眼睫微抬,像是看穿了他浅薄的伎俩,似笑非笑道:“明日没有朝会。”   沈聆:“……啊?”天要亡我!   他软软的倒下去,感觉要磨出火星子了。   漫长的一夜。   沈聆中午挣扎着醒了一次,派人去通知庄徙南,他今天又没有力气出去玩了,然后在龙榻上躺了个天昏地暗。   李睢睡到辰时才起,继续去处理政务了,后宫还好,人少,没什么幺蛾子,不过前朝倒是乱七八糟,关系错综复杂。   何相死后,隐世多年的阮家家主在皇帝三次征召之后终于出山,入朝觐见,册封谏议大夫。时隔三十年重新回到朝堂,那位曾经名动京城的阮郎变成了鬓角斑白的中年人,年岁渐长,儒雅依旧,对待皇帝也是和气万分,半点看不出对李睢抢了他儿子的怨气。   靖王世子也终于被调回了京都,李睢给了他一个羽林卫的虚职,负责仪仗,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待着看大门。   可能是吃斋念佛太久了,他也耐得住性子,日日点卯,去的勤快。   沈寐还是老样子,兢兢业业上朝,他这个人泥鳅似的滑不溜丢,谨言慎行,一点没因为弟弟受宠就跋扈,只是嘴里常没个正形,惹人不喜,每天都被顶头上司训,训的和狗一样。   沈寐来信抱怨了好多次,直骂上司是只没眼色的呆头鹅,简直无法沟通,迟早有天得罪皇帝被打死。不过纯抱怨,再没提让沈聆做什么,每个月依旧一颗漆黑小药丸。   沈聆做了一下实验,忍住一天没吃,然后三天,七天,一个月过去了,他发现自己啥事都没有,抽空去找太医问,太医给他诊脉,发现沈聆健康的很,只是有些肾虚,需要注意减少些房事,但这个不是沈聆能控制的,于是只能搞点鹿茸什么的补补。   至于那颗小药丸,太医切下来尝了一点点,咂摸了半天,说是甘草,桂圆肉加上点麦芽糖和糯米粉搓成的糖圆子,要少吃,不然容易蛀牙。   沈聆:“……”   他就知道沈寐又在骗他!!   这个沈明明实在太坏了!   中秋过后,天气一日比一日冷,有时沈聆一夜睡醒,发现窗外一片霜色,像落了雪。   好消息,李睢怕冷,所以晚上某些活动频率有所减少,有时候他们睡上一夜,沈聆醒过来时发现李睢还是手脚冰凉,皇帝也是个心眼坏的,他怕冷,也不用汤婆子,专将手指塞进沈聆的衣襟里,抱着他睡觉。   李睢最喜欢蜷成一团,手脚纠缠,恨不得脑袋都要钻进沈聆衣服里去,只是苦了沈聆,每天晚上被摸来摸去,抱来抱去,有时候甚至还会被皇帝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啃上两口。   江心白几人也并未消停,总是三三两两的在沈聆周围神出鬼没。   沈聆对此感到十分烦恼,他要是个皇子什么的吧,要争皇位,有点自己的智谋班底也不错,虽然江心白他们这个弃子班底也很差了,不像能干成大事的样子……但是他不是皇子啊,宫里除了他们也没几个妃嫔,甚至到现在沈聆独霸后宫,皇帝连阮簪雪与庄徙南都不见了,根本没有什么可斗的。   所以江心白这个宫斗大师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于是在江心白他们四人再度找上门来时,沈聆将自己的想法如实说了。   “你们要是实在无聊,我们可以一起钓鱼,或者做点别的什么消磨时间。”沈聆一脸歉意,“但是我真的不需要争宠啊。”他现在宠已经够多了,又不当皇帝。   王元礼闻言笑了,他朝着江心白摊手,“我都说了,他根本不需要咱们,你还固执个什么劲儿啊?”   江心白闻言沉默许久,两眼放空,他苦笑一声,“你说的是。”   扭头便走,健步如飞。   陈明月哎哎叫着,追上去了。   王元礼也跟着起身,朝着沈聆作揖,笑吟吟道:“沈公子前程似锦,苟富贵,勿相忘,有时间来找我喝茶。”   三人陆续离开,只有李莳还坐在旁侧,一动不动。   沈聆与他面面相觑,李莳忽道:“其实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我还好,有个爱好,可以写点野史抒发胸臆,王元礼是个混不吝,他在哪里都没差,陈明月爱看书,读诗,他能在藏书阁呆一天都不会闲。”   沈聆一愣,李莳继续道:“我不是为谁求情,只是江心白他这个人心高气傲,在国子学时成绩便极好,一手策论夫子见了都夸赞,都说他这次春闱必中,名声大了,便被家中人提防,如今困在宫中,他也是实在没法子,才想着辅佐你,看能不能入了陛下的眼,给自己重新谋条出路。”   “说到底只是不甘心,十年寒窗苦读,一腔抱负,付诸东流。”李莳长叹,而后他起身,拱手行礼,“告退了,今后我们应当不会再来打扰。”   沈聆忽道:“江心白的策论呢?你有吗?”   李莳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我没有,但我可以偷出来。”   沈聆朝他笑了:“那就麻烦你了,李兄。”   其实上次给沈寐求官,给沈聆造成了一点心理阴影,毕竟一直骑//乘也是很累的……   皇帝说下不为例……那他不求官,只是给个机会,应该没问题吧?   李睢回寝宫时难得看见沈聆没躺床上,而是坐在桌案前用功,手里捏着毛笔,眉头蹙老高。   “听听在看什么?这般爱学习?”李睢走过去,就见桌案上放着乱七八糟的大字,正中间摆了一张策论,齐整的馆阁体,策论写的极其老辣,鞭辟入里,一看就不是新手能写的。   李睢看着沈聆。   沈聆心虚,但又将那张策论扒拉了一下,“今天看到一些东西,觉得写的很有意思,只是看不太懂,陛下能为我讲解一下吗?”   李睢坐到了沈聆旁边,“我为你讲解可以,改日听听得写十篇策论给我看看,学的怎么样。”   沈聆大惊失色,惊恐道:“一定要这么多吗?”   李睢拿起江心白的策论观看,“不多写点,怎么显得我这位老师厉害?”   沈聆两眼一黑,抱着李睢的腰撒娇,“陛下,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肉偿。”   李睢不为所动,手中拿了笔,上手批改,“还记得你生辰那日我说过什么吗?”   沈聆一抖,“记得,陛下说下不为例。”   “原来听听还记得啊?”李睢将沈聆抱在了膝上,“别人是知错能改,你是变本加厉,嗯?”   沈聆察觉到李睢今日心情很好,于是顺杆子往上爬,“因为我知晓陛下待我好啊,陛下是全天下最好的陛下。”   对于这种夸奖,李睢很受用。   “你不讨厌他们?”李睢将策论放在桌案上,“据我所知,后宫那群人对你并没有多好。”   沈聆想了想,认真道:“也没有害过我,而且十年寒窗苦读,若是有真本事,放在宫里呆着会不会太浪费了?当然,最重要的一点,陛下的宠爱只有那么多,后宫的人少一点,那陛下分给我的爱就可以多一点。”   “状元每三年便有一个,算不得稀缺,你若是害怕分走宠爱,朕将他们全杀了就是。”李睢语气凉薄。   沈聆撒娇:“陛下,不要打打杀杀啦,吓到我了。”   李睢:“你的心太软。”   沈聆抬手抚了抚李睢的眉心,“陛下不喜欢心软的人吗?”   李睢同沈聆对视,良久,他道:“策论写的还可以。”   江心白被皇帝单独召见了。   两个时辰后,他从宫殿里出来,过门槛时没留意,被拌了一跤,摔了个马趴。   沈聆日常给李睢投喂汤水,恰好路过,就见江心白趴在地上,一边笑一边哭,浑身直抽抽,疯了似的。   他绕开几步远,生怕江心白跳起来咬人,刚迈过门槛,就听见对方道:“沈聆,多谢。”   沈聆提着食盒往大殿里去,头也不回,“不敢居功,是你策论写的好。”   他会帮忙纯属同病相怜,毕竟他也是学生,苦苦读了那么多年书,如果有人拦着不让他高考,他也会发疯的。   *   冬至前,天气愈发阴冷,李睢某一夜孟浪,非不盖被子,结果受了凉,转头开始咳嗽,夜里反反复复咳个不停,太医院为他诊治,只说是老毛病,风寒,需要温养。   沈聆起初怀疑是流行性感冒,但是他与皇帝夜夜待在一处,并没有被传染的样子,而且李睢并不发热,他只是冷,冷到夜间连沈聆都暖不了他的体温,时常被冻醒。   李睢越发喜欢抱他,和吸人阳气的男鬼似的,冷不丁将手塞进他衣领里,能将沈聆吓一跳。   这让沈聆很犯愁。   他毕竟不是医生,也不知道这病要怎么治,太医说自己在治,其他的方子都要禁用,沈聆什么都办不到,只能抱着李睢给他搓手。   有时候太冷了,李睢还会抽搐,手指小腿到处抽筋,他惯会忍痛,抽过头了就自己掰回来。沈聆发现了,便用浸了温水的巾子给他热敷,一夜夜睡不好,灯烛下脑袋一点一点,困顿的紧,还不忘照顾病人。   李睢的手指躺在沈聆掌心,冷白一段,和玉似的,热气也熏不出红润,像个死物。   沈聆裹着被子,仿佛一团胖粽子,垂着眼睛给李睢揉按,然后就听见皇帝问:“听听是喜欢宫里,还是喜欢外面?”   沈聆头也不抬:“自然是陛下身边。”   李睢:“朕想听实话。”   “这就是实话呀,陛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沈聆打了个呵欠,起身将被子一罩,从后面把李睢裹进去,李睢坐在床边,沈聆便跪在床榻上,将脑袋搁在皇帝脖子上蹭,冰冰凉凉。   “陛下,不然我去给你求张平安符吧?”沈聆垂着眼皮,梦游般叽里咕噜道:“药不起效,不然走走玄学?我小时候有段时间生病,总不见好,白天在医院打针好好的,晚上就开始发热,妈妈就给我求了一张平安符,后来就退烧了。明天我去烧香拜拜吧?陛下这样,我还怪担心的。”   李睢偏头看他,“担心什么?”   沈聆没有回答,他太困了,好几天没睡好,眼皮垂落,就这么趴在李睢背上睡着了。   “我要是死了,你打算如何?”李睢伸手摸了摸沈聆的额发,嘴角浮起嘲弄的笑,“没心没肺的玩意,以你的脾性,只怕转头另觅新欢,将我忘个干净。”   他用食指戳沈聆的脑袋,背后的少年哧溜滑下来,被他侧身接住,抱在怀里,暖乎乎的一团,睡的毫无防备。   李睢想掐他,想亲他,想将沈聆摇醒,想叫这人体会到与他等同的痛苦与煎熬,自己已经这般累了,见不得别人舒服。   最后只是捏了捏沈聆的脸,将人放倒在床上,盖上了被子。 第32章 章三十二:行路   皇帝抱恙,国事却还要正常处理,思前想后,李睢摆驾温泉行宫,那边有地热,温度适宜,最适合养病。   沈聆自然陪同。   又是轰轰烈烈一长队人马往行宫去,李睢病中,受不得风,一路上都窝在轿辇中看书,沈聆闷不住,跑出来跟着庄徙南一起骑马玩,上次秋狩没打成猎,差点让别人当猎物给打了,这次终于没人打扰,庄徙南带着沈聆去抓兔子。   沈聆手里一把小弓,奈何准头奇差,看见了猎物也基本描边,庄徙南功夫好,眼神也好,骑着高头大马,一会儿提回来只野鸡,一会儿是两只兔子,一会儿拖回来只獐子,沈聆感觉再打下去,庄徙南恐怕要去打老虎了。   秋高气爽,层林尽染,天空湛如琉璃,每一处都很好看,沈聆猎不到活物,但喜欢捡东西,什么松塔,蘑菇,橡子,还有好看的树叶子,漂亮的石头,光滑的果壳,乱七八糟鸡零狗碎装了一兜子。   扎营的时候,庄徙南蹲在沈聆旁边围观,“你要吃吗?”   “打了这么多猎物,不能光烤着吃,蘑菇炖汤很香的。”   庄徙南若有所思,从沈聆的小口袋里掏出来一枚蘑菇端详,红伞白杆圆点点,“这个应该有毒。”   沈聆赶紧丢掉。   庄徙南又捡起来一枚,黄伞白杆圆点点,“这个也有毒。”   沈聆再次丢掉。   最后蘑菇全军覆没,只剩下些松塔果壳树叶子。   沈聆唉声叹气。   庄徙南捻起一颗橡子打量,“这个无毒,可吃,但是不好吃。”   “不是用来吃的,”沈聆将树叶用细线缠好,“这些东西是我用来造景的。”   “造景?”庄徙南疑惑道。   沈聆找了一个木盒,往里面装上砂石,铺上苔藓,栽上他搜罗来的小树,松塔是房子,橡子是小人,落叶是小人头顶尖尖的帽子,坐在一个小小的秋千上。   庄徙南手指轻轻戳了戳,秋千一晃一晃,他感叹:“好可爱!”   “可惜没有胶水,不然我还可以捏出更可爱的东西。”沈聆拍拍手,得意道:“厉害吧!”   “厉害!”庄徙南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你做这个干什么?”   “送给陛下啊,他不能见风,每日呆在轿子里多无聊,这盆栽绿绿的,给他缓缓眼睛,别只盯着书看。”   庄徙南眼前一亮,仿佛被点醒,他一拍手,醍醐灌顶道:“好主意!我也来做一个。”   然后丢了猎物,头也不回的冲进了山里。   沈聆想说这个可以算作他们一起做的,但是庄徙南脚步太快了,仿佛一团轰轰烈烈的火,蹭一下消失在林木中。   算了,多来两盆也可以。   车厢密闭,空气沉闷,香薰的气味浓郁,仿佛能腌透肌里,李睢膝上放着汤婆子,很暖,但总带着股潮气,往骨头缝里钻,很快就与体内的寒意相融,四肢像结了冰渣。   就在他按着脑袋无比烦躁时,车帘被人掀开,黄昏柔软的光线与沈聆一同挤进来,少年人身上带着秋风与落叶的干爽气息,一阵风似的扑过来,然后是小鸟般叽叽喳喳,极热闹的声音响起,“陛下,陛下!用晚膳吗?小侯爷打了好多猎物,有很肥的兔子,厨子正在烤制,很香呢。”   李睢脸色苍白,隐隐发着青,他恹恹躺着,朝沈聆招手,“不想吃,你搬来的是什么?”   沈聆献宝一样将小盆栽端过来,递给李睢看,手指在秋千上拨弄,小人也跟着一摇一晃。   “我与小侯爷一起做的盆景,好看吧?陛下看书累了,就可以荡秋千。”   李睢看着那盆栽,抬手将那带着魔法师帽子的小橡子人推了推,小秋千晃啊晃,晃啊晃,然后吧嗒摔下来,帽子掉了。   “你与庄徙南一起做的?”   沈聆点头,“是啊,他陪我一起找的这些材料,现在又去找新的了,他真的很关心陛下的身体。”   李睢笑了一下,意味不明,将小盆栽随手放在桌案上,他低头咳嗽,身体颤动,朝着沈聆伸出手,“过来,让朕抱抱。”   沈聆迟疑了一下。   他还惦记着外头的烤兔子,不过李睢病殃殃的实在看着可怜,于是他贴了上去,被皇帝抱在怀里,像个大号娃娃。   冷冰冰的手指被他捧在怀里暖着,沈聆直想叹气。   陛下这次病的时间太长了,希望到温泉行宫后就能好。   *   落日后,沈寐终于从颠了一天的马车上下来,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他将怀里的饼子放在火堆边烤了烤,就着冷水啃了一半。   不远处随侍官员在烤肉喝酒,肉香味儿飘得整片营帐都是,沈寐将干巴巴的饼子咽下去,觉得实在太难吃,又塞进怀里,拢着袖子朝外去。   林臧之在烤火,余光瞥见沈寐的身影,眉头一皱,“你往哪儿跑?”   沈寐扭头一笑,“撒尿,林大人要不要一起啊?”   林臧之:“……”   他表情扭曲地叮嘱了一句,“那边没灯,别跑太远,被狼叼走了可没人救你。”   “多谢林大人关怀,有狼我一定叫你,大人定要记得来救我啊。”而后他吊儿郎当地进了山林里,寻了个处偏僻地放水。   “你倒是会找地,差点尿我鞋上。”靖王世子从阴影里走出来。   沈寐闻言吓了一跳,赶紧提上裤子,谄媚道:“世子爷藏身的功夫太好,属下都没发现,您久等了!”   李桢一身御林军的甲胄,腰上挎着长刀,闻言冷哼一声,“我看你在御史台混的风生水起,还当你忘了我这旧主呢。”   “怎么会?!世子爷折煞我了,您对我有救命之恩,沈某没齿难忘,又岂能忘恩负义?”沈寐义正辞严,“世子爷今日叫属下过来有何吩咐?小的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桢十分满意沈寐的识相,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瓷瓶抛到沈寐手里,“确有要事。李睢早年中过毒,一到冬日便会旧疾缠身,精力不济,温泉行宫,这是我们最好的动手机会。”   沈寐拿着药瓶不确定道:“现在动手是否太过紧急了?何家刚动乱不久,如今陛下防备心应当极重,怕是很难下手。”   “不,如今就是最好的时机!趁他病,要他命!”李桢眼神阴鸷,“何家倒台,朝中无相,阮老头子还没彻底掌握朝政,李睢重病,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这药无色无味,与李睢日常服用的补药相克,你届时让沈聆藏一些在身上,想法子喂给他,不出一个时辰,必定当场暴毙。”   “我父已经抵达京城,只要李睢一死,便可勤王救驾,以清君侧的旗号攻入京城,再将他的亲信一杀,皇位还不手到擒来!”   李桢慷慨激昂,沈寐也连连夸赞:“妙啊!陛下神机妙算,心思缜密,实乃明君之相啊!”   沈寐拱手:“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李桢将沈寐叫住,他面容在阴暗的树林中显得格外阴险,“时机要卡好,我要让李睢死在男人身上,遗臭万年。”   沈寐眼神微动,道了声是,将药瓶藏在袖子里,转头又回到官员聚集的篝火堆旁。   林臧之在切羊腿,看他回来,眉头一皱,“去这么久?”   沈寐摊手,没脸没皮道:“憋太久了嘛,哎哟,有肉,林大人快给我来一口。”   林臧之嫌弃至极,“别碰我,你洗手没有?脏死了……”   ……   沈聆被热醒,他晚上吃了一块侍卫送来的鹿肉,又在憋闷的车厢里睡了一夜,燥的不行,热了一身的汗,他从狐裘里钻出来,扒开衣服直喘气。   李睢不在马车里。   也不知跑去了哪里。   沈聆瞬间清醒,捡起衣服裹上,将车帘掀开一点,往外看去,天空灰蒙蒙一片,冷风透着股寒意奔涌而来,透骨的寒凉。   草叶霜白,沈聆呵出一口雾气,想着李睢不能受寒,怎么还乱跑,而且也没有穿狐裘,他就不怕病情加重吗?   走下马车急匆匆寻了一圈,终于在一棵枫树后头找到了披着外袍的李睢。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沈聆伸手摸上去时,只感觉那双手冷的和冰一样。   “陛下,在这里做什么?”   李睢:“透气。”   “太医说了您不能受风。”沈聆把狐裘裹在李睢肩头,“且忍一忍,去行宫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李睢像是冻僵了,他的嘴唇泛着一丝不自然的紫,表情有种近乎冰冷的木然,捏了捏着沈聆的手,感叹道:“听听真暖和。”   “刚从被窝里钻出来,能不暖和吗?”沈聆推着李睢往外走,“陛下快回去,不然待会儿我也要变冷了。”   李睢慢吞吞往前走,逗他似的,步伐迈得极慢,推一下,动一下,沈聆只能卖力地推着人走,低头时忽然发现霜白的草叶间,除了他与李睢的脚印,怎么还有一道脚印,踩碎了霜色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李睢刚刚和谁见面了?   这个念头在沈聆脑子里简单的转了一圈,又被他抛到脑后,可能是哪个官员来汇报工作吧。 第33章 章三十三:过冬   温泉行宫果然暖和。   热气蒸腾,到处都是湿润的水汽,李睢住进来后便不再咳嗽,温泉水也让他的体温不再那么冰冷,渐渐的,连脸上的气色都红润起来。   只是他不怎么喜欢喝药,病情稍微好转,太医院送来的药就经常被他忽略,偶尔还会倒掉。   沈聆:“这药有毒吗?”   李睢瞥他一眼,“太医院敢给朕下毒,是不要九族脑袋了吗?”   “那陛下为什么不喝呢?”沈聆看着一碗药汤变冷,小心翼翼道:“不能讳疾忌医啊!”   李睢翻看书页,漫不经心道:“苦。”   沈聆没想到李睢看起来老大一个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一点苦都不肯吃怎么行呢?   于是下次李睢吃药的时候,沈聆送上了蜜饯,皇帝垂眸看了一眼,吃了半颗,评价道:“太甜,齁嗓子。”   沈聆:“……”   药太苦,蜜饯太甜,真难伺候。   不过李睢到底还是将中药一饮而尽,然后在沈聆面前点了点自己的唇。   沈聆十分有眼色地凑过去亲了亲,被李睢抓住,按着脑袋一个深吻,皇帝口腔里还残存着中药的余味儿,这一点苦绽在舌尖,沈聆顿时头皮发麻,感觉自己的嘴巴被人刮了一刀。他双目圆睁,原地起跳,啊啊啊叫着,把蜜饯塞嘴里,又被甜味殴打,过重的苦味和过重的甜味仿佛一根大棒,给沈聆打懵了,吐着舌头呸来呸去。   最后还是李睢一杯白水拯救了他,沈聆漱了几次口,舌头方才缓过来,他蔫头耷脑将李睢望着,却发现皇帝在笑,坐在椅子里,嘴角轻勾,肩膀一颤一颤的。   沈聆:“……”算了算了,他这也算是搏美人一笑了吧。   第二天沈聆跑去找太医,同老爷子说陛下喝的药太苦了,能不能稍微改甜一点?   然后被老太医告知,动方子会减轻药性。陛下少时中过剧毒,这么多年来余毒未清,一到冬日就会发病,最起码得再养上两三年才会彻底恢复。   老太医语重心长,“只是吃一时的苦而已,待余毒尽清,陛下就不必再喝药了。”   于是沈聆跑去厨房鼓捣了好久,用茉莉花泡出茶水存香,再用贡茶与糖在锅里翻炒,最后倒入牛奶,茶汤和奶混合,做了几壶奶茶出来。   他拿去问太医能不能给李睢喝,被告知中药需要忌口,茶会解药性,李睢好多东西都不能吃,只能偶尔调点蜜水润润口。   那确实难怪总不喝药了。   最后沈聆揣着奶茶去找庄徙南,在宫殿里绕啊绕,没见着人,问了侍女,听说是在温泉池泡澡。   于是沈聆开开心心地去寻好朋友。   行宫里面温泉有如李睢宫里那种修葺平整的大水池子,也有一些比较小的独立汤池,用造景隔开,纱幔和竹帘遮蔽视野,让一切都显得朦胧。   沈聆远远看见一团红影子在腾腾雾气里若隐若现,满心欢喜地跑过去,待近了,发现红影子旁边还有一团白影子,因为穿的白,几乎被雾气遮盖,直到靠近了,才发现对方长长的漆黑的头发散垂在水池边,藤蔓般绕着庄徙南的手指,当然……缠绕的不止头发。   沈聆停住脚步,沈聆定睛一看,沈聆屏气凝神,沈聆大惊失色,差点摔了怀里的奶茶。   “庄徙南阮簪雪,你们……你们怎么在亲嘴啊?!”沈聆惊恐万分,“给陛下戴绿帽子,这是要杀头的!!”   水池边亲吻的两人瞬间分开,庄徙南跳起,脸涨得通红,结巴道:“沈聆你不要误会,我我我……我和阮哥是真心相爱的!”   沈聆:“……”这是真心相爱的问题吗?他心中百味杂陈,握着奶茶的手指微微颤抖。   阮簪雪这时已经披衣起身,站在庄徙南旁边,两人手牵着手,肩并着肩,有一种要共同抵抗世俗的悲壮感。   阮簪雪:“你,听我,解释。”   沈聆脑子里的念头纷至沓来,一瞬间百转千回,绿帽子,真爱,深宫寂寞,还有自己的独宠……必定是多重原因下,造成了他们两人之间道德的越线。   沈聆看着忐忑不安的庄徙南,又看看一脸镇定的阮簪雪,良心在搏斗,最后还是友情占据了上风,他打定了主意,认真道:“不用解释,我都懂。”   阮簪雪:“你懂……什么?”   “小侯爷是我半个师父,事关你们两家九族,我是不会告密的。”沈聆将奶茶放在他们面前,一脸严肃,义正辞严,“我知道是因为陛下最近总被我霸着,才让你们……你们互相安慰,事已至此,感情上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庄徙南同阮簪雪十指相扣,磕磕绊绊道:“应该没有了吧?”   沈聆:“……”他看着庄徙南耳廓通红,眼神乱瞟,红胀着一张脸,但是死不撒开的手,想着完了完了,他们俩要是被抓奸,指不定也是这副鬼模样被抬到李睢面前去。   以李睢的脾气,被发现自己头顶绿帽,只怕要大发雷霆,把这俩小鸳鸯拖出去砍了。   他打了个寒颤。   “你们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继续鬼鬼祟祟的……偷/情?”沈聆看了一眼周围,四下无人,应当是侍从都被他俩支走了。   庄徙南立刻反驳,“没有偷情,我们是发乎情,止乎礼。”   沈聆:“……难道这样陛下就不会砍你了吗?”   阮簪雪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定,他平静道:“陛下,那里,我会,解释。”   沈聆不知道这要怎么解释,李睢怎么看也不太像是个宽容大量的,只怕上一秒说“陛下,我要和你的小老婆内部消化了”,下一秒脑袋就飞了。   眼见沈聆的表情越发扭曲,庄徙南上前一步道:“不用担心,我父兄快回来了,届时会向陛下求一个恩典,到时候将我们放出宫去,就可以光明正大在一处了。”   沈聆惊讶:“还能放出宫去?”李睢对他们这么温柔的吗?好吧,有时候确实有点温柔,但这不是重点,被宠幸过的……额,男妃,还能放出去的吗?   要真这么大度,那他以后也哄着李睢放他出去好了。   “陛下宽宏大量,不会责怪我们的。”庄徙南可怜巴巴将沈聆望着,“而且,而且若是可以,你届时能不能帮我们说些好话?听听,陛下最宠你了。”   沈聆最受不了别人撒娇,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我尽量吧,你们下次还是不要再光天化日之下这样了,被我看见了还好,被别人看见了可怎么办!宫里头人多眼杂,鹦鹉底下尚不敢言,温泉池里谁都能来,这次是我,下次如果是陛下呢?”   “他看见你们俩,这样那样,该多生气。”   沈聆将两人一顿教育,最后把奶茶搁置在温泉池旁边,逃也似的跑了。   走在温泉池朦胧的雾气中,他忽然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越发重了。   要如何才能让皇帝不在意自己后宫内部消化,且可以轻松将人放走呢?只能尽量哄陛下开心,然后就是……让李睢无法自拔的爱上他。   李睢会为他遣散后宫吗?   沈聆发了会儿呆,然后赶紧将这种不切实际的愿望甩出去。   还是先将人哄着吧,现在李睢病着,脾气也不好,他要是撞破阮簪雪和庄徙南的奸//情,指不定一口气没缓上来气死了。   *   沈聆开始越发卖力的哄人,李睢在宫里都不曾拘着他,到了行宫更不必说,他可以到处转悠,好东西李睢都见过了,所以得搞点很用心的,沈聆开始往李睢的案头放花,放草,放漂亮石头,还有折出来的爱心,千纸鹤等等,一些很细碎的东西,李睢每日在案前批阅奏折时,都能看见新奇的小玩意。   最后常放着的是一颗圆头圆脑的不倒翁,穿着粉嘟嘟的衣裳,发型与沈聆一模一样,上头画了两颗豆豆眼,气鼓鼓将人盯着。   沈聆说这是监督他喝药的,每天都不可以断。   李睢还记得沈聆说这个话的样子,趴在他膝盖上,抬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笑的有些傻气,“陛下要赶紧好起来啊,先苦后甜嘛。”   李睢从那之后便没有再倒药,若是喝药生气了,就弹它一下,不倒翁就在桌子上晃来晃去,仿佛沈聆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一般。   冬至那日落了初雪。   雪一下,李睢精神越发差,沈聆却很快活,在屋子外跑来跑去,他隔着窗户缝隙可以看见沈聆上蹿下跳,去接天上落下来的大雪片,少年穿着狐裘,狐狸毛尖尖上都沾了雪,毛茸茸将沈聆一张脸簇着,和放在匣中的珍珠似的,光华万丈。   李睢觉得自己色/心又起了。   于是他隔着窗户缝隙朝着沈聆招手,不一会儿,那颗毛茸茸的团子就哒哒哒跑过来,隔着缝隙呵出一口口的白气,嘴里陛下陛下叫个不停。   李睢便可以伸出一只手,捏捏沈聆的脸,有些冰了。   “陛下,这雪好大啊!要是下上一夜,明天我们就可以堆雪人啦!”   李睢唔了一声,没告诉他行宫有地热,雪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不会有积雪堆雪人的。   但回了皇宫可以堆,那里很冷,堆上的雪人放上一个月都不会融化。   “外面冷。”   于是沈聆又入了宫殿,不倒翁终究没有真人有趣,温热的,柔软的,在烧着地龙的宫殿里发着烫,小声小声喘息,一点一点哭泣。   李睢抱着沈聆,却觉得骨髓里的寒冷好像一点点被烘化了。   这是一个过于温暖的冬天。 第34章 章三十四:间谍   在沈聆的细心照顾下,李睢身体大好。   眼见皇帝面色红润,精神奕奕,甚至能穿着狐氅陪沈聆在大殿里玩捉迷藏,李桢坐不住了。   “让你给李睢用药,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动静!”李桢将沈寐叫去骂的狗血淋头,“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办事!”   沈寐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抱着李桢的大腿叫道:“时机未到啊世子爷!”   李桢一脚将沈寐踢开,不耐道:“再不动手李睢就要养好病了,等回了宫还能有什么机会?”   “不是我不想动手,而是如今陛下身体病重,每日饮食都有专人看护,太医随时诊脉,我们根本没有下药的机会。”沈寐从地上爬起来,一脸真诚,“唯有待陛下身体大好,放下警惕,届时方可一击毙命!”   李桢觉得沈寐说的有那么一点道理,但还是对他的效率感到不满,“已经有两个月了,再拖下去就要回宫了,实在不行你让沈聆将药丸塞在牙缝里,亲嘴的时候渡过去不就行了?不过一个傻弟弟,他一条命全你青云路,也免了你往后照料,两全其美。”   沈寐没有反驳,他一脸苦相,唉声叹气,“沈聆是个贪吃鬼,往他嘴里含毒药他哪里懂怎么毒别人?估计刚塞嘴里就让他当糖丸给嚼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李桢看着跪在地上一脸柔弱的沈寐,眉头蹙起,“你不会是看着沈聆受宠,以为李睢往后会重用你,所以不想动手吧?”   沈寐闻言大惊失色,匆匆辩解道:“世子爷我哪敢啊?我一家两口的小命可都捏在您手上,我与幼弟本就是仰仗靖王府过活,如何能做那等忘恩负义之事?更何况李睢残暴不仁,难堪重任,世子爷您才是天命所归,真龙天子,我对您一心一意啊!”   李桢啧了一声,被夸的嘴角上扬,眼见沈寐要扑过来,他赶紧后退几步拉开距离,下了最后通牒,“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限你在十日内将毒药下了,不然……”   李桢沉下脸来,冰冷的目光扫过沈寐的脸,“你今年就别想拿到解药了。”   沈寐大惊失色,眼眶泛红,唇角发抖,如丧考妣,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良久,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世子爷能否再宽限些时日?二十日后,陛下必定摆驾回宫,届时会在行宫举行宫宴,那日必定会放松警惕,只要在宴会上动手……便可一网打尽!”   沉默良久。   李桢:“也行。”   沈寐顿时松了一口气,正要从地上爬起来,就听见对方继续道:“若是还不成功,你便留在行宫,也别回京了。”   沈寐浑身一颤,吓得魂不守舍。   李桢俯身拍拍他的肩,温声道:“不必害怕,本世子向来赏罚分明,沈寐,我很看好你,这次清君侧若能成功,届时朝廷之上,百官之中,沈卿当站首席。”   “谢殿下!”沈寐声音轻颤,俯身下拜,“微臣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   夜深人静。   沈聆趴在李睢怀里睡的很熟,这段时间李睢每日都听医嘱,按时喝药,少理政务,和沈聆一起活动筋骨——特指“你来抓我呀,抓到了我就让你嘿嘿嘿”游戏,沈聆看起来虽然略有呆笨的,但跑起来实在是机灵过头,一阵风似的,还很会走位,仗着自己和庄徙南学了轻功,甚至会把自己挂到房梁上去。   不知情的人以为他们在玩什么昏君抓美人,实际上李睢每天如同狂奔两千米,运动量直线上升。   不过多运动也是有好处的,李睢脸色渐渐红润,人也没那么容易犯困,一些过于繁复阴暗的想法也被他抛之脑后。   太医诊脉后,直言陛下身体大好,这般养下去,兴许明年便不用喝药了。   不过李睢身体好了,沈聆又遭殃了,温泉池是个好地方,于是他俩解锁了新场景和新姿势,沈聆被温泉水泡又被皇帝泡,给他熏得脑子都成了一滩浆糊,全身上下红得和熟虾一般,被李睢从池子里抱出来的时候还在发抖,躺在床上碰都不能碰,碰一下哭一声,然后爬到李睢身上压着,把人的手禁锢住,不许碰,直到睡着了才消停。   嗲的很。   不算轻便的一团将自己胸口重重压着,李睢用目光描摹沈聆的眉眼,心中是久违的安定。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李睢将手从沈聆怀中抽出,轻轻翻身,沈聆就轱辘滚下去,脸埋在被子里,眼睛闭着,嘴里嘟哝,“不要了不要了。”   “这点出息。”李睢捏捏沈聆的鼻尖,然后为他掖好被角,披衣起身,侍卫为他拉开大门,李睢来到殿外,他有些诧异地瞟了一眼身旁暗卫统领脸上的面具,又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看向庭院中跪地的青年。   “沈卿夤夜前来有何要事?”   沈寐跪地叩首,“参见陛下。”   李睢嗯了声,抬手示意他起来,“不必多礼。”   沈寐起身,一脸正色道:“启禀陛下,臣潜伏多日,终于探查到新的消息,靖王世子今日告知微臣,他们已决心在下月回宫前的宴会上发动兵变,陛下需严加防备,早做打算。”   沈寐在庭院里站的笔直,瞧着很有几分文臣气度。他从西南回来后,便主动投了李睢,并将靖王那边的情报卖了个干净,直言要自己要弃暗投明,从前投靠靖王是不得已为之,得见天颜后方知此心所向,他学习自己的父亲,当一个纯臣。   李睢还记得沈寐入宫觐见的那日,肋下血流不止,一张脸白的和鬼一样,将西南贪污一案账本背了出来,所有对的错的,屎盆子全部扣在了何家大郎身上。   他说话九真一假,若非李睢早就得了真正的账册,只怕也会被糊弄过去。   就比如何家大郎君确实未曾贪污,他是世家子,自有风骨,不屑于与那群贪官污吏同流合污,奈何何家把持朝政太久,李睢不会放任何家出第二个丞相,他需要一把刀,沈寐便做了那把血淋淋的刀。   李睢除了心头大患,沈寐报了家仇,一切刚好。   沈寐倒是不像自己的父亲那般轴,沈御史是清流,当年不堪受辱,自戕以证清白,李睢是看着他死的,闷闷一声响,颅骨撞在大殿的石柱上,血溅三尺,一条命转瞬便去了。   过刚易折,但他儿子则正相反,沈寐圆滑且有野心,那双眼睛是贪婪的,写满了对权势的渴望。   所以唯一的弟弟可以是踏脚石,靖王也可以是踏脚石。   护驾之功,只要能活到回宫,三品大员也未可得。   有风吹过,温泉池上的雾气朦胧,白色的水雾如落地的云团一般,李睢点点头,“朕知道了。”   沈寐小心翼翼道:“不知陛下要作何打算?可有用得上微臣的地方?”   李睢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将手拢进袖笼中,定定看了沈寐两眼,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与你弟弟的关系如何?”   沈寐一愣,随后道:“同胞兄弟,血脉相连,自是亲厚。”   李睢:“那你便护好他,别让他受伤难过。”   沈寐连声答是,而后便见李睢挥了挥手,随意道:“退下吧。”   沈寐悄声离开。   而后李睢扭头看了眼身边的侍卫,“孟繁,你今日戴面具作甚?鬼鬼祟祟,像个跳大神的。”   鬼面具后,男人闷闷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戴面具舒服,陛下,此人游移不定,满口谎话,断不能信。”   李睢倒是坦然,“真话如何,假话又如何?沈寐想要权力,势必要依附某一派,他如今两边押宝,我与靖王谁赢了对他都有利,若能将两边都稳住,也算他有能耐。”   “倒是你,从前从不多言,今日说了这么多,对他有意见?”   孟繁:“……没有。”   李睢:“嗯?”   孟繁认命道:“陛下,臣去西南查账时曾与他同行,后来他行踪暴露,被人追杀,我出手救他一命,结果这厮转头就跑,将我卖了。”   高大侍卫的声音透着点委屈,“若非如此,臣早就带着账册回京,何至于耽误半月?此人狼心狗肺,满口谎话,对救命恩人尚且如此,不敢想对旁人会有多过分。背信弃义之人,实难重用,只怕会沦为朝中蛀虫。”   “蛀虫倒未必。”李睢垂眼,“心机深沉倒是数一数二。”   这样的人若为外戚,只怕就是下一个何家。   李睢长眉一挑,忽然想到若是自己死了,沈聆成了小寡夫,不知道会不会哭哭啼啼,是为他守孝,或是与他殉葬?   伸手一挥,孟繁自动消失在黑暗中,李睢重新回到寝殿,在熏笼旁站了站,待周身冷气消散,方才重新上了床榻。   房间里温度很高,沈聆怕热,被子又被他踢开了,只肚子上盖了一片被角,睡的四仰八叉,毫无防备。   “你倒是快活。”李睢目光灼灼将沈聆盯着,然后将他摇醒,捧着那张睡眼惺忪的脸蛋温柔道:“听听,我们一起死好不好?”   沈聆:“?”   他简直困的要死,眼见李睢又要发神经,整个人压过去,睡在皇帝身上,含混不清道:“行行行,那陛下尽管炒死我吧,不过记得改天,今天太累了,没时间。” 第35章 章三十五:驾崩   沈聆最近很有成就感。   他日夜操劳,忙里忙外,又要帮忙遮掩阮簪雪与庄徙南的私情,还要照顾李睢病重的身体,两边居然都没落下。   阮簪雪与庄徙南感情突飞猛进,沈聆好几次撞见他们同游,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爱情的粉红泡泡,甜的不得了,还好李睢被他拖住,这段时间并没有去寻他们,不然撞破了奸情,简直不敢想。   当然,他也将皇帝养的很好,人不咳了,手不冰了,晚上干起来都更带劲了。   就是偶尔还得抽空同沈寐见上一面。   便宜老哥最近找他的次数直线上升,他好像很焦虑的样子,眼下乌青,唇角起皮,下巴居然冒出来了胡茬子,感觉一下子老了五六岁。   沈聆同沈寐一起蹲在角落,他奇异道:“哥,你这是要走糙汉路线了吗?”   沈寐有气无力:“糙你个头啊,我这是忙的。”   沈聆瞬间警惕,他上下左右看了看,没发现监视的,于是贴近了一点,小声道:“怎么,靖王要动手了吗?”   沈寐瞥他一眼:“不该你操心的事你少管。”   “唉,其实我真觉得世子爷他能力真的不怎么样,能斗得过陛下吗?万一到时候造反死了,咱们会不会被迁怒啊?”沈聆一脸愁容,“不然老哥你跳反吧,到时候当个谍中谍也挺好的。”   “你不想出去了?”沈寐一把将沈聆搂住,凑在一处鬼鬼祟祟道:“只要陛下一死,届时你便可重获自由身,天大地大,想去哪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聆噎住,出宫,那肯定还是想出宫的,但是他也不想李睢死。   皇帝虽然总吓他,总捏他,总抱他,但并没有做过实际伤害他的事。   论迹不论心,其实他现在还挺受宠的。   “就没有别的选项了吗?”沈聆望天叹气,“比如陛下活着,我也可以出去的选项。”   “做人不要太贪心,”沈寐揉揉沈聆的脑袋,唇角轻勾,“不过当我的弟弟嘛,也可以稍微贪心一点,你求求我啊,万一愿望成真呢?”   沈聆头发被揉的乱糟糟,他盯着沈寐,目光清澈,“真的吗?”   沈寐笃定一笑,“自然是真的。”   于是沈聆双手合十,郑重道:“那我许愿了。”   沈寐目光柔和,“你说,哥哥听着。”   沈聆张口就来:“希望天下太平,海清河晏,没有饥荒,没有战争,陛下身体健康,谢轸出现在我面前,嗯嗯嗯和咳咳咳可以在一起白头偕老,我可以出宫云游天下,哥哥可以官运亨通位极人臣,科技大爆炸,我可以回家……”   “停停停停——”沈寐赶紧堵住沈聆的嘴,额头冷汗直冒,“你当我是玉皇大帝啊?脑瓜子里哪里来的这么多愿望?”   沈聆歪着脑袋嘿嘿一笑,“这样天大的好事,能许愿肯定是许一百个都不够啦,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平平安安,至于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沈寐:“……”   沈聆拍了拍沈寐的背,补充安慰道:“哥,造反路上不要有太大压力,摸鱼就好了,靖王失败了,我到时候看凭着我与陛下的关系,能不能保下我们两条小命。”   沈寐对沈聆这种完全没有来由的乐观表示怀疑:“……你就这么肯定他会放过你?”   沈聆眼里浮现一点茫然,随后又变成了笃定,“应该吧,我要是死了晚上谁哄陛下睡觉呢?他这人又失眠又头痛又怕冷,还讳疾忌医,难伺候的不得了,除了我天底下还有谁会愿意吃这个苦头。”   沈寐蹙眉:“你爱上陛下了?”   沈聆一脸茫然:“我有吗?”   沈寐立刻改口:“……当然没有。”   “是啊,他有白月光的,我作死才喜欢他。”说完沈聆看了看天色,从地上蹿起来,“哎哟,陛下的喝药时间到了,我要去找他了,哥你保重身体啊!工作不要那么拼命,靖王那边能糊弄就糊弄过去,放心,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汤喝。”   他一阵风似地跑了,沈寐坐在台阶上,看着沈聆的背影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他嘴角抽了抽,抬手抵住自己的眉心按了按。   倒霉孩子。   *   皇帝疗愈得当,圣体安康,龙心大悦,在温泉行宫宴请群臣。   沈聆一大早便被李睢从床上拉起来试衣裳,重重叠叠的华服将他裹得密不透风,只是颜色厚重,黑红二色压在身上,配着他那一脸无辜的表情,活像穿错了衣服的小孩。   李睢让沈聆转了几圈,又让他把衣服脱下来,换了别色。   还是适合鲜亮些的,比如鹅黄,或者薄粉,轻软得像一片花瓣,带着春日的蓬勃朝气扑进怀里,正合怀抱。   “陛下,我好看吗?”沈聆仰头,发簪上的坠子在灯火下闪着辉光,恰似花上春露。   李睢捏着沈聆的下巴打量半晌,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好看。”   于是沈聆抛下皇帝,喜滋滋去照镜子了,十分臭美。   宫宴举办在夜间,李睢喜欢安静,所以从不豢养乐伎,今日宴乐,靖王世子派人送来了京中最顶尖的乐师,歌舞不休,重重雾气笼罩之下,朦胧似仙境,不知天上人间。   李睢拉着沈聆并排而坐,往下依次是庄徙南与阮簪雪,再之后便是皇亲国戚,朝中重臣。   这是沈聆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宴会,还是坐在皇帝身边,主座要比旁的都高上不少,所以可以清晰地看清所有人的脸色,或震惊,或不屑,千人千面,各怀心思。   果然坐的高,看的远啊。   沈聆感叹,他哥都只能坐到最末尾,桌子上的菜色也不一样,李睢案上的食物是最多,也最丰富的。   顶着无数人的视线,沈聆毫无压力,面色如常地看厅中歌舞,顺手拿了枚橘子,开始剥皮。   柑橘酸涩又甜润的气息在指尖炸开,他撕掉白色的脉络,本来打算一口吃掉,余光却发现李睢半撑着头,一直在看他。   沈聆:“……”   于是干净的橘子瓣就飞进了皇帝嘴里,李睢吃了一牙,眉头一跳,下一枚橘子被他反手塞进沈聆口中,顿时将人酸得一抖。   “橘子刺客。”沈聆抱怨。   李睢凑在沈聆耳边附和:“是啊,也不知谁进献的贡果,这般难吃,不如拖下去砍了。”   沈聆忙道:“算了算了,陛下,大好日子,不要打打杀杀。”   李睢好脾气地回答:“行。”   宴上众臣看着那妖妃一身轻浮粉衫,珠光宝气,妖冶不似常人,没骨头般的偎在帝王怀中吃橘子,两人大庭广众之下耳鬓厮磨,简直不知羞耻,妖妃无名无分,居然坐在皇后才能坐的位子上,实在是祸乱朝纲,不成体统!   林臧之看不过眼,蹭地起身,双手一拱就开始谏言,“陛下!此乃国母之位,沈家公子并未受过册封,于情于理不该坐在此处,实乃僭越!”   李睢:“那你觉得他应该坐去何处?”   林臧之抬手一指,“以他的身份,应与庄小侯爷坐与一处才对。”   角落里,庄徙南与阮簪雪身形瞬间分开,两人正襟危坐,十分端庄,李睢道:“爱妃,你想去那里坐吗?”   沈聆看着满头大汗的庄徙南,不忍道:“陛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李睢唇角轻勾,将沈聆搂在怀中,慵懒道:“林卿可听见了?最难消受美人恩。”   沈聆趴在李睢怀里,感觉自己现在就是一个标准的狐媚子。果不其然,宴中有不少人蹙眉。   不知道回京后沈寐会不会被参成狗。   林臧之还欲再说,李桢却站了起来,靖王世子生得玉树临风,打扮一下更是人模狗样,他手持酒壶,笑得满面春风,站在大殿中朗声道:“陛下身体大好,又有佳人在怀,微臣实在艳羡,今日良辰美景,合该饮酒助兴。”   李桢击掌,便有侍从奉上酒酿,至于案前。   “臣先干为敬!”李桢一口气饮了手中一壶酒,酒香四溢,乐声也到了最激昂处,他一擦嘴角,朗声道:“陛下圣明,今岁斩奸佞,定乾坤,四夷宾服,实乃天下社稷之大幸!”   他丢开手中酒壶,行至案前,一撩衣摆,拿起案上酒壶,跪地为李睢斟酒,“还望陛下满饮此杯。”   黄金酒盏里盛满了酒液,红艳艳的,如血一般。   李睢看向李桢,波澜不惊,“世子有心了。”   他抬手接过酒杯,正待饮下,沈聆偷偷掐了他大腿一把,李睢瞥他一眼,就见沈聆的手伸过来,在他大腿上写字——假喝,倒了。   李睢嘴角上扬,一把捏住沈聆的手指尖,揉了揉,而后一饮而尽。   沈聆十分紧张地盯着李睢,生怕他七窍流血,或者捂着肚子翻滚,在发现皇帝并没有什么不适后,方才松了一口气。   都怪沈寐啊,害得他提心吊胆,生怕有人下毒。   李桢与李睢对饮三杯,便躬身退下,乐声不休,此后相继有臣子祝酒,歌功颂德,李睢依然饮酒,偶尔还会夸上那么两句。   沈聆无聊,夹了几筷子菜吃,宴会上的菜放太久,有些凉了,口感没有刚做的好。   跳舞虽然好看,但盯久了难免有些昏昏欲睡,他将头靠在李睢怀里,小声问,“陛下,还有几时结束啊?”   李睢伸手揽住他的肩,捏了捏他的耳垂,“快了。”   话音刚落,一点朱红从李睢鼻腔滴落,砸在沈聆粉色的大袖上,他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摸,困惑道:“陛下,你补过头了?”   李睢没有回答,然后血一点一滴,由点成线,一开始是鼻腔,而后便是从口中,李睢吐出第一口血时,沈聆大骇,困意消失了个一干二净,厉声道:“来人!来人!快传太医!!”   大殿中顿时乱成一团。   李睢的手指冰凉,人一下子栽倒,将桌案上那些杯盏碗碟撞翻,无数道碎裂声中,沈聆大脑一片空白,而后迅速反应过来,一定是酒,必定是酒!   他回头去寻,却发现大殿当中李桢与沈寐不知去向。   “我就说不该喝那杯酒啊!你个馋虫!”沈聆崩溃,他擦不干净李睢的血,于是换了个法子,往李睢口中灌清水,可惜他牙关紧咬,沈聆没法子,一口一口给他渡进去,然后去抠李睢嗓子眼,试图让他吐出来。   吐不出来。   李睢身体冰凉,心跳声渐渐要停了。   “陛下?陛下!你不要死啊!”   沈聆立刻俯身给他做心肺复苏,按压,渡气,他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一遍又一遍。   庄徙南他们全部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说了些什么,沈聆听不清,他只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李睢微弱起伏的胸口,和那张不断吐血的嘴。   血腥味弥漫。   直到有人将他拉开,沈聆浑身脱力,瘫软在地,看着匆匆赶来的太医抽出银针扎在李睢周身大穴上。   青年身体短暂地颤了一下,随后被人簇拥着送去了偏殿。   沈聆游魂似的跟上去,却被侍卫拦在了门外。   兵荒马乱的一夜。   沈聆坐在宫殿外的石阶上,看着人来来去去,最后是重兵把守,庄徙南提了一杆精铁长枪路过,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软声劝道:“外面冷,不要再等了,你先去偏殿歇息。”   沈聆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切道:“陛下怎么样了?”   庄徙南只道:“陛下吉人自有天相。”   那就是情况不明。   沈聆眸光黯淡下去,他捏紧衣袖,在墙角缩成一小团,静静的等消息。   大殿内灯火通明,可以看看好多人影来去,然后连天上也亮起了灯,银白的烟花在空中炸开,发出啪的巨响,而后是三两只天灯从某些角落升起,仿佛是某种讯号,沈聆听见了铁甲摩擦声。   温泉行宫的雾气都好像沾染了几丝铁腥味。   他等了一夜,没等到李睢的召见,等来了神色憔悴的沈寐。   礼服并不保暖,沈聆在庭院里坐了一夜,头发上都凝了一层露水,他一动不动仿佛雕像,直到沈寐将斗篷裹在他身上,方才回神,“你怎么回来了?”   沈寐抱了抱他,借着斗篷的遮掩低声道:“陛下驾崩,此地不宜久留,跟我出城。”   此话如同宣判,沈聆耳中嗡鸣,一时哑然。   他好不容易,他好用心好用心才养好的陛下……死掉了。   一颗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沈聆感觉胸口闷痛。   “我……我可以看看陛下的遗容吗?”沈聆如坠梦中,而后声音哽咽,“我怎么就不信呢?他看起来就和那什么大反派一样,之前运筹帷幄,怎么就死的这么轻易?我都说了,那杯酒肯定有毒,他怎么和降智了一样还喝呜呜呜——”   沈寐:“……”   “别说了,小心杀头。”沈寐将兜帽往沈聆脑袋上一盖,压低声音道:“时间紧急,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留在这里继续哭,见陛下的遗容,然后等着被那群老臣封进棺材里给陛下殉葬。”   沈聆打了个哆嗦,止住眼泪,“还有二吗?”   “跑。”沈寐同他对视,认真道:“听听,我们再没有如今日这般好的时机了。” 第36章 章三十六:跑路   时隔一年,他们又要开始逃亡,仿佛回到了那个四面漏风的破庙里,外面下着冻雨,到处都是追兵,沈寐按着沈聆的肩,同他约法三章。   “一定,一定要听我的话,我是哥哥,绝对不会害你。”   现下场景重演,沈寐半蹲在沈聆面前认真道:“听听,我不会害你。”   沈聆同沈寐对视,他死死盯着便宜老哥的眼睛,大眼瞪小眼,沈寐的瞳仁很黑,里面满是关切,甚至有一丝悲戚的恳求,这让他看起来十足十的情深意重。   果真是长了一双看狗都真挚的深情眼。   不过沈聆丝毫不会被蛊惑,他歪着脑袋,面无表情地絮絮低语:“上次你说着要相依为命,转头把我送进宫里让我卖/屁/股,还说如果不是老爹死了,你能把爹也送到陛下床上,这些话我可还记得清清楚楚,哥哥,这回我要是跟你跑了,你缺钱了或者缺势了,还会送我去给别人睡吗?”   沈寐:“……”   他的表情瞬间尴尬,抬手摸了摸鼻子,心虚道:“唉呀,情况不一样了!当时那不是为了报仇嘛?就不择手段了一点。好了好了,我拿老爹的坟头发誓,这次逃出去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抛弃你,送我自己都不会送你,不然爹在黄泉死不瞑目,向我索命好吧?”   沈聆半信半疑。   有时候真不知道这个便宜哥哥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逝者已矣,生者为大。   李睢驾崩,才让他有种如梦初醒之感,悲伤过去后,涌起来的便是后怕。宫中确实不是可以久留的地方,他这样的人放在史书上就是佞幸,唯一能维护他的就是皇帝,皇帝一死,底下的朝臣不把他们兄弟俩扒皮抽筋啊!   可以老死,可以病死,可以毒死,但绝对不能被折磨死。   沈聆收敛了了一下心神,翁声道:“那行,再信你一次。”   沈寐顿时松了一口气,“走。”   两人离开行宫再次踏上逃亡,不过这一次对比去年大雪天的狼狈,要体面很多。   温泉行宫被重重封锁,到处都是禁军,铁甲寒刀,威风赫赫,沈聆披着斗篷跟在沈寐身后,看着便宜哥哥手持令牌,一路开道,畅行无阻。   他想着便宜哥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官腔了,在出最后一道宫门时,就撞见了那个在宫宴上参他不成体统的大臣。   林臧之拦在路中央:“陛下情况不明,行宫已经封锁,沈寐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他的视线越过沈寐身后,看见漆黑斗篷下露出一点薄粉的衣摆,眉头瞬间皱起,当即大步上前,想要将藏在沈寐身后的那只妖妃给抓出来,“陛下病中,身为宫妃不去侍疾却妄想潜逃吗?”   沈聆连连闪躲,绕着沈寐兜圈圈,老鹰抓小鸡似的。   林臧之没料到这妖妃身手如此敏捷,怒道:“都愣着干甚?有宫眷潜逃,还不速速拿下!”   “我看谁敢!”沈寐抬臂一挡,一张令牌直接贴在林臧之脸上,冷声喝止道:“林大人慎重,莫要冒犯了贵人!此令为陛下亲赐,允我便宜行事,见此令如见天子,林大人今日是想抗旨吗?”   嚯!好大的官威!   沈聆从来没见过沈寐这么正经的模样,感觉便宜哥哥身形都拔高了不少。   林臧之果真被喝住,他盯着那方令牌,眉头拧的死紧,片刻后沉声道:“行宫已被封锁,你有令牌可以,你走,他是宫眷,不行!”   林臧之抬手指向沈聆,厉声道:“出来!你以为可以浑水摸鱼潜逃出宫吗?今日除非陛下亲至,不然你绝对不能越过这道门去!妖妃!”   被人指着鼻子骂妖妃的体验还是第一次,沈聆攥紧了袖子,将脑袋从沈寐肩头探出来,“你说谁是妖妃?”   他哭了大半夜,红肿一双眼,和兔子似的。   “我做什么了就是妖妃?”   别的妖妃好歹祸乱朝纲,卖官鬻爵,再不济也得害一下皇嗣,搞一下宫斗,他从入宫后不是陪皇帝睡觉就是哄皇帝睡觉,给老哥求了个官位还被冷落,每天被日的骨头都快散架——到底哪里妖了!   不说有多贤良淑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本来沈聆心中就憋着一股火,朝夕相处的枕边人在自己面前吐血身亡已经够恐怖了,自己什么都没做,甚至当时还劝了又劝,是李睢非要喝那一口酒,而且人死了也没留个遗言,好歹留道圣旨……怎么就那么突然的去了,连回光返照都没有。   而且人活一世不容易,他不想死怎么了?   尤其是殉葬那样的死法,不是上吊就是毒药,该多痛苦。   想到悲伤处,沈聆的眼泪刷地落了下来,哽咽道:“我到底哪里对不起陛下?你们要这样对我。”   委屈到了极致,沈聆开始口不择言,“你去叫陛下,你现在就去!你们把李睢给我抬过来,让他亲口说说我是不是妖妃!我有没有对不起他!”   情绪崩溃处,沈聆呛咳,一口气没缓上来,过呼吸了。   他捂住胸口倒下,不住喘气,表情痛苦,沈寐赶紧将人扶住,脸色铁青,声音中透着说不出的怒意,“林臧之你够了,陛下赐我此令,许我出行自由,你是御史,不是禁军,无权拦路,让开!”   林臧之还欲再说什么,远远的,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乱,穿着甲胄的禁卫统领御马而来,男人脸覆面具,看不清面貌,居高临下看了门口三人一眼,挥手,“陛下手令,见此令如见陛下,放行。”   林臧之:“……这于理不合!”   禁军统领:“林大人这是在质疑陛下?”   官大一级压死人,林臧之只能恨恨退下。   沈寐扶着沈聆离开,高头大马上的禁军还不忘问他们,“可需要马车?”   沈寐本想拒绝,看了一眼表情痛苦的沈聆,又软声道:“劳烦将军。”   禁军统领又问:“可需要马夫御马?”   沈寐:“我会骑马,不必。”   禁军统领哦了一声。   *   沈寐驾着马车直接走官道离开温泉行宫,沈聆半路终于缓过来,他在马车里坐不住,又钻出来同沈寐说话。   眼泪鼻涕一把一把掉,一边哭一边说,“沈明明你真的害惨我了,我的名声啊,以后要是有史书,估计也是记载我是个妖妃,要遗臭万年了。”   沈寐无奈道:“骂就骂了,只要能活得好好的,骂两句又如何,你又不考科举,也不当大官。”   沈聆:“那你呢?”   沈寐:“天天有人针对我,这官不当也罢,当个闲云野鹤的隐士,或者去教教书也不错。”   沈聆哦了一声,拿沈寐的袖子擦脸,“接下来往哪里去?”   “时间紧急,先回沈府,我要去拿些东西。”   沈聆忽然想起来谢轸赠送他的小印,还被他压在枕头底,顿时来了精神,“我也要去拿点东西。”   此次离宫后,他得去寻谢轸,找多久都可以,前辈要是还在世,他们俩一碰头,既可以一起找回家的方法,也可以多个伙伴,至少……至少不会那么寂寞了。   沈聆抽噎了两下,想想自己过来一年就丧偶,真是有点悲伤。   沈寐御马极快,他们半途又被好几波士兵盘问,但见了令牌还有宫里的马车,纷纷让行。   直到子夜,他二人回到京城,沈聆一身骨头都快颠散架了,京城灯火通明,重兵把守,这次沈寐从怀中掏出了另外一方玉牌高举,“靖王亲令,见此令者去见王爷,放行。”   士兵见令顿时让开,沈寐驾着马车长驱直入,威风赫赫。   沈聆藏身在斗篷后,在袖摆底下朝着沈寐竖了个大拇指,“哥,你真行。”   沈寐:“逃命,肯定要准备充分。”   两人狂奔回沈府,沈寐丢给沈聆一身衣裳,让他随便打扮一下,自己则去换了身轻便常服。   衣服刚换好,李桢骑着马便来了。   沈聆隔着窗户听见他问沈寐皇帝情况如何。   沈寐答:“毒药已下,见血封喉之毒,陛下已然殡天,王爷只待除掉残党,拿到玉玺便可登基。”   整个庭院里都能听见李桢猖狂的笑声。   “沈卿此次当为首功啊!”   沈寐却道:“不敢居功,都是世子爷安排的好,只是我终于大仇得报,心头空茫,今日打算携幼弟上山,为我父烧香叩首。”   李桢允了,“你倒孝顺。”   沈寐跪地,泣不成声。   于是李桢又勉励了几句,而后便匆匆离开,忙着他的大业去了。   沈聆在房间里收拾东西,他背了一个小挎包,里头装了把匕首,还有李睢给他的金锞子,谢轸的印信则被他用绳子绑起来,和李睢送他的生辰礼一起挂在脖子上。   出门时沈寐将他唤去祠堂,让沈聆对着沈大人的牌位上了一炷香,而后两人一起跪拜,叩首。   沈寐道:“孩儿不孝。”   沈聆也跟着念,“孩儿不孝。”   然后就看见沈寐爬到供桌底下,沈聆:“……”有暗道?   他也跟着爬进去,就见沈寐扒拉出一个包袱,很重,抬手一打开,沈聆被闪花了眼。   钱,全部都是钱。   金锭,银锭,还有银票,乍一眼看过去,起码有上万两。   沈聆:“……你做强盗去了?”   沈寐:“别问那么多。”   他将一部分银票塞进沈聆的靴子里,又将金银分了分,两人各自携带了一部分,而后锁了门,轻装简行,一路往京郊坟山去了。   丑时过,天降大雪,冷风呼号。   李桢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两道文弱的身影骑着马出城,他扭头朝着身后门客道:“派个人过去,一个不留。” 第37章 章三十七:动乱   沈寐非常非常谨慎。   两人出城不久,沈寐便带着沈聆在一隐蔽处下了马,往原本的马匹上绑了两个假人,而后便拉着沈聆直接遁入山林。   天上开始落雪,林木中一片漆黑,难以辨认,沈寐前行的步伐丝毫没有迟钝,仿佛走了成百上千遍。   “不去给爹上坟了吗?”沈聆拉着沈寐的袖子,跟着他的步伐走。   “只要心里有爹,上哪里不是拜?”沈寐走路的步伐极快,导致声音都有些不稳,“等安定下来了,咱们再给老爹刻个灵位,到时候你每天拜都行,不过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翻过这座山。”   沈聆嘴角一抽:“老哥,你可真孝顺。”   “老爹生前最疼我们,一点小事而已,他不会计较的。”走着走着沈寐脚步一顿,而后伸手将沈聆往下一压,两人迅速藏身在浓密的灌木之中。   沈聆视野有限,只觉得到处黑黢黢一片,耳朵却可以听见林木间沙沙作响,是雪粒子砸在松叶上的声音,而后是一点风声,好像是有什么大鸟从头顶穿行,一个接一个,偶尔有枯枝被踩碎的声响。   沈寐将沈聆按住,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他们两人本就身穿黑衣,此刻与夜色近乎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沈聆身上都覆盖了一层雪粒子,头顶那些呼啸而过的风声方才停止。   “跑。”沈寐将沈聆一把拽起来,“是靖王府刺客。”   沈聆顿时头皮发麻。   “你不是和靖王世子相亲相爱吗?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谁和他相亲相爱了,糊弄一下他,搞点跑路钱而已,他看不起我,我也看不起他啊。”沈寐语气中泄露出些许不屑,“靖王好歹是一代枭雄,生的孩子一代不如一代,李桢愚钝,器量狭小,他不会放过你我的。”   “况且靖王要想名正言顺的继承皇位,这弑君之罪必定有人需要背黑锅,我俩就是典型的妖妃与佞臣,杀了皇帝之后,再将我俩一杀,昭告天下已为帝王报仇,再给陛下安一个好色的恶谥,来日史书上他们就是拨乱反正的忠臣,咱们就是蛇鼠一窝的佞臣。”沈寐冷笑一声,“卸磨杀驴,想得美。”   沈聆震惊地看向沈寐,“你想这么长远?”   “我早说了,年底带你出宫。”沈寐轻声道:“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食言过?”   沈聆震惊。   “快些爬,翻过这座山头他们就追不上我们了。”沈寐将沈聆一拉,“届时先下青州,再过江州,入澜州,等到了开春我们就可以到瀛洲了,路引我都安排好了,照着做就行。”   沈聆从来没觉得沈寐这么稳妥过,跟在哥哥后面仿佛一只小尾巴,不由得眼眶泛红,感动道:“哥,原来你不是傻子啊。”   沈寐:“……闭嘴跑路吧你!”   *   京郊。   杀手数支冷箭射去,击中马臀,马匹嘶鸣,将马背上的“人”抖了下来,数十个刺客上前,长刀一挑,却发现马背上的是两个木头人,人头上的笑脸画得夸张,满是嘲讽意味。   “被骗了。”杀手们见状立刻掉头,原路返回,却在关隘处碰见了另一批黑衣人。   双方都是暗卫,见势不对,即刻动手,厮杀在一处。   这一战从天黑打到天亮,靖王世子眼见天快亮了,手下还未将沈家那两兄弟的人头带回来,不由得有些急了,又派了一波人出去,得到一个噩耗。   他的手下全军覆没。   李桢气得额头青筋直冒,他一把砸碎了茶盏,“派兵!直接派骑兵去!我倒要看看沈寐带着个拖油瓶能逃去哪里!”   他这次动用了靖王府的府兵,然而沈寐带着沈聆就这样人间蒸发,连根头发丝都不剩,倒是在京郊抓到了一部分暗卫,但那批人都是死士,被人围堵后直接就服毒自尽了,什么都查不出来。   这样的死士,只有皇帝有。   李桢看着那十余具尸身,十分震惊。   难道李睢爱成这样了,死了都还要护沈聆周全?   他倒不知这位还是个痴情种。   思前想后,李桢派人去沈府搜罗了一圈,将沈聆换下的随身衣服随便套在个尸体身上,毁掉人脸,绑在马后拖回来,对外宣称妖妃谋害陛下,逃出宫去,现已被他抓获。   他大步往府中去,就见自己老爹正盯着沙盘正在研究行宫地势。   “父亲,李睢已死,咱们何时动手?如今行宫应当被阮家父子把持,秘不发丧,咱们只要揭露陛下驾崩的事实,再围了行宫,届时不战而破,登基指日可待。”   李雍头也不抬,“行宫易守难攻,如今的禁军统领有些东西,并不好对付,需要谨慎些。”   “有何可谨慎的?”李桢不解,“李睢带去的就那么一千人的侍卫,咱们城中有城防营的三千人马,还有从西南带回来的五千人马,八千打一千,就是将行宫围着,也能将他们耗死!”   靖王此次无诏回京,带的是一支他藏在山野当中伪装成土匪的私兵,个个身经百战,心狠手辣,他们又将太后从先帝陵寝里抓了出来,届时李睢的尸身一抬出来,再胁迫太后认同,他们的皇位已经坐稳了一半。   李雍还想再琢磨琢磨,李桢却已经等不及了。他爹戎马一生,他自幼便被养在京城当人质,这么多年一直做小伏低,看着宫廷内外风起云涌,多方势力打来打去。   想当年惊才绝艳如太子,还不是被成王一杯毒酒给药死了,后来的成王死于天降流星,秦王死于疫病……如今李睢再一死,先帝的血脉已经断绝,征战多年,这皇位怎么着也该由他们父子来坐坐了。   “爹,时不我待,你若不去,我便去了。”李桢目若星火。   李雍眉头紧蹙,他生的壮硕,是完全武人的体型,盯着行宫地图看了又看,低声道:“李睢既死,合该动乱,行宫内太安静了,不太对劲。”   “李睢的枕边人都跑了,还能有不死的?不过是几个手下人硬撑罢了。”李桢志得意满,“李睢酒水中被我下了剧毒,我可是亲眼看见他喝下去的,焉有不死之理?”   “父亲!时机啊!您摄政多年又不过五十有二,正是奋斗的年纪,就不想坐上那最高位,执掌乾坤吗?”李桢满眼都是对皇位的渴望,“如今皇室血脉只剩两支,李睢一死,他们服也得服,不服也得服!”   李雍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带兵出击。   风雪大作,马蹄阵阵,靖王府兵皆在臂膀系上白布,意为帝王戴孝,他率兵亲自前来,先礼后兵,只是拜帖入山门,不见人回应。   一个时辰后,行宫城墙上,活生生的李睢身披狐氅,笑着请李雍入城一叙。   李桢如同见了鬼。   靖王要比他沉稳许多,知晓中计,当既下令攻城。   八千对一千,私兵对禁军,温泉行宫的宫门都快被打烂了。   鏖战一天一夜,李雍攻城未下,从北方却传来了阵阵马蹄声,如同雷鸣乍响,连大地都在震颤。   庄上将军携带一万漠北铁骑回京述职,惊闻靖王造反,急行三日,终于在行宫城破前赶来支援,同禁军一处将靖王两面夹击。   漠北军久经沙场,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将靖王府兵的阵形冲散,靖王大溃,携子逃亡。   李睢回宫。   处理了一大批与靖王勾结的官员,而后召来孟繁问询沈聆去向,却被告知沈寐带着沈聆甩开暗卫,以致支援不及,两人目前可能落在靖王世子手中。   李睢:“……”   他中毒那夜酒中毒药被换,里头放的是麻药,入口后全身麻痹,类似假死,沈聆哭着给他做心肺复苏,将他肋骨都按裂了一根,至今他胸腔还隐隐作痛。   只是一次试探而已。   他当时想着,自己若是死了,那呆瓜若是哭的凄惨,届时复活后,便封他做皇后好了。   果真哭的可怜。   看来我在他心底还是有些地位。   李睢知晓沈寐心机深沉,靖王世子被他骗的如狗一般,保护沈聆应当并不艰难。真打起来了,留在温泉行宫反而危险,所以他给沈寐令牌,再给一批暗卫,让他们兄弟俩可以躲出城去,等处理完靖王后再接回来就是。   “什么叫暗卫全军覆没。”李睢笑吟吟看着孟繁,“什么叫两人无影无踪?”   孟繁跪在地上,额头冷汗直冒,“陛下,是臣之过……”   “追。”李睢眼神冷如数九寒冬,“不计一切代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然你就不用回来了。”   *   此时的沈聆裹着小挎包,与沈寐窝在货船的船舱里,仿佛两只灰扑扑的小老鼠。   沈聆晕船,抱着木桶呕吐,吐一阵就抬头,崩溃道:“哥啊,我们在船上要飘多久?”   沈寐背靠船舱,将硬饼子掰碎了,一点点咽下去,趁着沈聆不注意,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服下。   “快了。”胸口绞痛缓解,沈寐低声道:“撑一撑,再有两日我们就可以下船了。” 第38章 章三十八:后怕   靖王叛乱逃亡,李睢下令沿途州郡全数封锁,漠北军与禁军合力围剿,终于在除夕前将靖王世子以及叛党捉拿。   靖王逃窜,不知所踪。   李睢的耐性已经所剩无几,他近五日未眠,每日看军报看到天亮,坐在龙椅前一言不发,怨气冲天,皇宫快成阎罗殿,宫人从大殿门口路过都要屏气凝神,生怕帝王发怒杀人。   得知李桢被抓,李睢片刻都等不及,当夜便御马至前线,在牢笼里看见了被五花大绑的靖王世子。   他已经被审过一遍,血淋淋躺在笼子里,气若游丝,仍在嘴硬。   “哈哈哈李睢,你以为抓到我就笑到最后了?死了这条心吧,便是将我千刀万剐,我也绝不会透露我父亲的去向的!”   李睢瞥了李桢一眼,抬步便入了营帐,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孟繁身上,“沈聆呢?”   孟繁重伤加劳累,高热不退,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快要站不稳了,他闻言跪地叩首,“臣……罪该万死!”   李睢坐在军营主座,看向旁侧的庄徙南,“你来说。”   庄徙南亦是操劳数日,脸上一点血色也无,骤然被李睢点名,他跪地叩首,再抬头时嘴唇颤了颤,语气有些哽咽,“启禀陛下,并未找到沈聆,我们将所有人都审了一遍……只,只听说沈聆离宫当日,没多久李桢便派出杀手打算将他们杀人灭口,天亮前从马后拖回来一具……一具死尸,穿着沈聆离宫时的衣裳。”   李睢坐在高位,一动不动,仿佛一座雕像,他表情依然是那么平静,不辨喜怒,“尸身呢?”   庄徙南眼泪流了下来,“被李桢那贼子埋在乱葬岗,臣正派人去挖,只是多日大雪,尸身都被冻住了,要分开恐怕有些艰难。”   李睢起身,行至帐外,看着囚笼里已经失去知觉的李桢,着人提来一桶冷水,将他浇了个通透。   李桢大叫一声,冻的浑身发抖,他望着李睢阴沉的脸,却开始大笑,“李睢,怎么样,是不是气急败坏,我父乃是大虞战神,你想抓他?下辈子吧!”   李睢围着囚笼慢吞吞走了一圈,这些时日天气不好,已经连绵下了多日的雪,地面都被冻死,结了一层坚硬的冰壳。   “那又如何?丧家之犬,便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李睢声音冰冷,仿佛从地狱里爬上来,“他孤身一人,年纪又大,兴许冻死在半路也未可知,西南全境已由庄上将军全数接管,李雍便是赶回去也无法调兵,靖王府大势已去。”   李桢咬牙切齿,狠狠盯着李睢:“你早安排好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李睢面无表情道:“从一开始朕就没信过任何人。”   李桢:“你果然薄情寡义,我就说你怎么会对沈聆那种货色心动,还真以为可以利用他们,哈,早知如此,我就不杀他们了。”   李睢声音平静:“杀了?”   李桢想起已经卷款跑路,消失的无影无踪的沈家兄弟二人,感觉自己心口中了一刀,但是这种时候万万不可能再让李睢看笑话,当即森冷一笑:“自然,那样的废物我留着有什么用?一个被你操烂的傻子,我瞧着就恶心,抓起来先犒军,玩到动不了,就拴在马后拖,发现他断气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了呢。”   李睢:“……”   李桢感觉一整冷风吹过来,冷意仿佛要扎进骨头缝里,他打量着李睢的表情,忽然笑了,“不会吧?你不会是心疼了吧?”   “再告诉你一点,那傻子哭的样子可惨了,他一直在磕头求饶,后来就开始哭爹喊娘,一直叫你的名字呢。”李桢笑容夸张放肆,他学着沈聆的语气模仿道:“陛下,陛下,快来救救我,我好痛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庄徙南跟在旁侧,一双眼睛气的赤红。   李睢背过身去,平静道:“割了他的舌头,别弄死了,带回去,慢慢玩。”   “是,陛下。”庄徙南抽出腰侧小刀,捏住李桢的下巴,在他的惨叫声中剜掉舌头。   腥臭味弥漫,李睢走远了些,站在雪地里,一张脸隐隐发青,嘴唇更是一丝血色也无。庄徙南处理完李桢,小心翼翼过来,低声道:“陛下,乱葬岗那边可能还需要再派些人手……”   “不用挖了。”李睢的声音很冷,“死都死了,尘归尘,土归土,看了又能怎么样,人又不能活过来,等到开春化冻后再去给他迁坟……”   李睢的声音戛然而止,而后是一声极重的闷咳,庄徙南抬头,便见皇帝呕出一口血来。   “陛下!”   庄徙南正欲起身,却被李睢挥手制止,“无碍,孟繁革职……罢了,你去找个太医给他看病,是朕之过,是我,太自负了。”   言罢,李睢身形一晃,一头栽倒,失去知觉。   *   今年皇宫的除夕还是和往年一样,宫宴,歌舞,烟火,前朝刚血洗了靖王一党,转头皇帝便下令大赦天下,同时遣散后宫,将阮簪雪,庄徙南,江心白那些人放出宫去,明年春闱依旧可以科考。   众臣跪地谢恩,皇帝坐在高位上,一张脸一点血色也无,脸上却还挂着很平淡的笑。   宴会终了,到了夜间,李睢睁眼看着皇宫的房顶,静静的,像个死人。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穿着单衣,游魂一样走过重重宫殿,回廊,花园,太液池,冬雪肃杀,将一切花草树木摧折,池子里的莲花已经败了,只剩枯茎。   李睢静静站了一会儿,走到了露华宫,采薇还在守岁,乍见一个白衣人影站在门口,几乎以为是沈聆回魂。   她差点吓死,哆哆嗦嗦烧纸钱,连连诵经,待那道影子靠近了,才发现是陛下,没有一点活人气的皇帝,远比沈聆的鬼魂还可怕。   李睢:“滚出去。”   采薇抱着火盆和纸钱,连滚带爬地跑了。   李睢推开沈聆的房门,空荡荡的,没几样好物。少年物欲不高,赏赐的东西大多丢在库房,房间里的摆设十分简单,也就一张床上的东西多些,因为要侍寝,所以放了两枚枕头,两张被褥,整整齐齐叠着,被子还是豆腐块。   李睢坐在床上,他好像这个时候才觉得冷,将自己裹进被子里,片刻后,从手指到齿列全部都在颤抖。   没关系。   不过是死一个人而已。   没关系。   他已经见过很多死人。   没关系。   这么多年不都过来了。   没关系。   没关系。   ……   可是被子盖在身上好冷,太冷了,冷到他觉得自己像躺在雪堆里。   李睢睁着一双眼睛,看着这空荡荡的房间,到处都是沈聆的气息,耳朵里响着沈聆的呼喊,被子里是沈聆的体温,脑子里,眼睛里,全是那张脸……皎白的,丰盈的,会笑着喊陛下,软着声撒娇,心虚的偷瞄……那么活生生的沈聆,变成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躺在无数尸体中间静静的腐烂。   胸口翻涌,肋骨处疼的他快要抽搐,李睢又吐了一口血,他看着掌心的艳红,忽然想,“贼老天,你就是要耍我。”   每一次,每一次当他觉得生活变好一点,便将他一脚踹入地狱。   “哈。”李睢低笑,肩头颤抖,他猛地将身上裹着的被褥丢掉,将桌案上的茶壶砸掉,将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全部摔在地上。   愤恨的,绝望的,所有的一切,全部摧毁。   不要了,他什么都不要了。   并蒂莲的锦被丢在地上,枕头被砸在桌上,那张他与沈聆缠绵多次的床榻,被他发狠般拖拽,床单掀起,被褥也被拖拽出来,在床板痛苦的吱呀声中,一道小册子从里头翻了出来。   李睢动作一顿,他指甲翻折,食指鲜血淋漓,却好像浑然不觉,俯身将那本小册子拾起,封面写着《谢轸语录》,李睢胸口剧烈起伏,他翻开书册第一页,在满纸乱七八糟的回答中,夹杂了一封书信,他目光落在“年底出宫”四字上,停顿了很久很久。   *   庄徙南深夜被李睢召见,皇帝让他点了一队人马,深夜出宫,一行人半夜来到乱葬岗,开始刨尸。   雪又化了一点,这次尸体堆冻的没有那么坚硬了,要是碰见粘粘不开的,便用火烤开。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泛亮,终于从一堆僵硬的尸身中扒出一片粉色的袖子,是宫中的衣料,上面还浸了血,几乎看不出本色,破破烂烂裹在一具蓬头垢面的死尸上。   庄徙南与手下将尸体抬出来,他几乎不敢看李睢的眼睛。   “陛下,人已经找到。”   李睢站在乱葬岗边缘,他看了那具尸体一眼,只一眼,便笑了。   庄徙南怀疑皇帝疯了。   “烧了。”皇帝冷声道,他在风中站了一夜,此刻终于动弹,那双从来没有多余情绪的眼睛,有一瞬间波澜骤起,转瞬又被更深的东西淹没,但庄徙南觉得他好像松了口气。   而后他听见皇帝下令。   大虞全境戒严,即日起各州郡官府彻查户籍。   另外,凡沈寐经手的公文,全部送到皇帝案头,他要亲自审查。 第39章 章三十九:水匪   这是沈聆第一次出远门。   行船数日,他吐了太多回,一开始翻着肚子奄奄一息,吃什么吐什么,沈寐几乎怕他吐死了,都打算更改逃亡路线,好在年轻人适应能力还是很强,三日之后沈聆便缓了过来,开始在船舱里跑来跑去,除夕夜还向船家买鱼吃。   他有一把子力气,生的又好看,而且性格外放,手脚又勤快,船家听闻他们父母死于战乱,兄弟两个又是从京城里逃出来投奔亲戚的,十分可怜,放饭时鱼都多给了一条。   沈寐的胃口倒是不怎么好,饭都只吃小半碗,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船舱里休息。   沈聆以为他也晕船,便不做过多的打扰,只是在他能动后,借了船家的锅给沈寐熬粥。   沈寐也不拘着沈聆,由得他在外面跑,有时候还会指使他出去和别人玩,行船上有不少运货的,还有镖局的镖师,给某个富商押送些资产,操着一口南方口音和沈聆讲赶尸遇到的一些神神鬼鬼,将人吓得夜里不敢睡觉。   期间还因为他长得过于俊俏,差点被人拐去当女婿,沈聆几番推脱,最后把李睢送自己的生辰礼物拿出来,指着这个坠子说是未婚妻给自己的定情信物,这才作罢。   镖师看着那质地清透的玉坠子说:“这定情信物可不便宜。”   沈聆面色羞赧:“是的,我倒插门,实话实说,这次就是去投奔她的,也不知我家道中落,她如今会不会嫌弃我。”   众人顿时了然。   再没人给沈聆说亲了,转而向他传播些哄女人的诀窍。   沈聆听着,并不放在心里。   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讲,他现在是丧偶。   李睢死了之后,他暂时还没有走人生下一春的打算,虽然李睢应该并不把他当配偶,但毕竟肌肤相亲了快半年,同旁人还是不一样的,眼睁睁看着李睢死掉,沈聆心理还是过不去那个坎。   也不知道皇帝出殡后会被葬在何处?靖王他们肯定不会好好对待李睢的尸身,到时候要是给个什么幽,厉的恶谥……没关系,以后要是没人给他烧香,自己去烧点纸钱也是可以的。   想着想着,沈聆就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变得不好起来,对着别人给的一堆哄人法子也听不清了。   夜里回到船舱,沈寐没有睡觉,坐在桌前画地图,沈聆凑过去看,发现便宜哥正在很认真的做攻略,连之后他们去哪里打尖住店,那里买马都写好了。   “做这么详细干什么?”沈聆感到困惑。   “给你备的。”沈寐没好气道:“写好了之后你随身带着,碰见什么不懂的就看一看,从前你呆笨,事事有我与爹亲力亲为,但你总要长大,所以从现在开始,一切行程由你安排,要学着生活。”   沈聆明白了,这是沈寐在锻炼他的独立自主能力。   “放心,我绝对不会拖后腿的。”沈聆信心满满,猛拍胸口。   于是沈寐就在灯烛下笑了,他拿笔杆敲了敲沈聆的头,“做事不要急躁,凡事三思而后行,多长几个心眼,这样能少被骗,出门在外财不露白,比如你今天给别人看的坠子,若是有人起了恶念,杀人夺财,你待如何?”   “一个坠子,应该不至于吧?”沈聆心底一紧。   沈寐看他一眼,叹了口气,“算了,时间还长,我慢慢教你。”   从京城到青州,他们一路南下,船只穿行峡谷,雪色渐消,露出苍苍山色,长风拂过,冰冷潮湿的水汽充盈肺腑,沈聆却觉得心底久违的畅快,还有一日便至青州,他站在甲板上啊啊啊啊大叫,很快附近的船只上就有人也跟着相合,顿时峡谷里一片鬼吼鬼叫,仿佛凭空出现了几百只猴子。   沈聆哈哈大笑起来,感觉心情好上不少。   峡谷过后便是一条狭长的航道,而后船只便会行入沉星湖,之后便靠近了青州渡口。   他们可以在青州休整半月,然后跟着商队去江州。   因着谢轸,沈聆对青州有种莫名的向往,若是老乡重回故地,他们兴许就能碰面了。或者寻一个谢氏商行,留上一两句暗号,打听打听他们大掌柜的动向,不过李睢死了,谢轸会伤心吗?   李睢李睢李睢……沈聆将脑袋摇了摇,将那团影子从脑子里摇散,“人死如灯灭,总想他做什么?”   那个冷冷清清的宫殿已经离他很远了,现在迎接自己的是广阔无垠的天地,他不用再提心吊胆供着皇帝,也不用撒娇卖萌哄人睡觉,他现在可以满地打滚,想在哪里躺就在哪里躺,也不怕夜里翻身把人踢醒,更不用担心屁股受罪。   前途简直一片大好啊!   于是沈聆又开心起来。   入夜后船只驶入狭窄的水路,两岸芦苇荡里草叶枯黄,偶尔有几声鸟叫声,听着十分瘆人。   马上就要到青州了,沈聆精神亢奋,夜间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沈寐睡的深沉,他不好打扰,干脆摸黑去了夹板。   看了看天上的月亮,银亮一团,风中芦花飘飞,清清冷冷,他又有点控制不住去想皇帝,吐了那么多的血,该有多疼啊,想着想着就开始叹气。   他趴在栏杆上,刚唉了一声,探头就见银光一闪,货船底部一个黑脸大汉嘴里含着一把刀,正偷偷往上攀爬。   沈聆:“……”   壮汉:“……”   下一秒,沈聆原地起跳,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有水匪偷袭!!”   “操!”壮汉没料到有人下半夜还不睡觉,反而在外面游荡,当即也不潜行了,一声呼哨,芦苇从中顿时窜出来了一堆人,站在小船上,手里提着刀啊,斧子,还有棍子狼牙棒之类的凶器,朝着他们围来。   沈聆这一嗓子的穿透力很强,他跑的又快,一路从船头跑到船尾巴,顿时将所有人都闹了起来。   船夫们顿时严阵以待,搬来了长矛和装满石头的箩筐,镖师也都爬起来,手持大刀和箭弩守在船上。   一旦有水匪靠近,便用石头砸,箭弩射,或者用长矛扎下去,一时间火光冲天,到处都是惨叫声。   青壮年都出来帮忙,女眷都被藏在船舱中,沈寐也被吵醒了,他起身一看,观察了几眼,脸色顿时阴沉,“不是普通匪徒。”   沈聆正在搬箩筐给船夫运送石头,闻言抬起头,“什么?”   “有一部分是私兵。”沈寐只一瞬间便想通了关窍,他将沈聆一拉,丢进船舱里,随便在地上找了些黑灰抹了他一脸,“最近的兵署支援来也得一个时辰,你不要出来了,外面流矢危险。”   说完沈寐就冲到船头,同船家说了些什么,片刻后厨房架起了铁锅,开始烧起了热油。   沈聆听着惨叫声实在待不住,他刚要从房间里跑出来,一冒头,又遭沈寐按下去,他第一次看见沈寐紧绷着一张脸,严肃道:“不要乱跑,刀剑无眼,你要是死了……”   沈聆:“什么?”   沈寐没再说什么,只是急匆匆排兵布阵去了。   混乱的一夜,水匪多的可怕,船上众人在沈寐的吩咐下,用门板或者锅盖挡住要害,抵挡箭矢,先是以石击,矛刺,将即将爬上来的水匪戳下去,在越来越多的水匪聚拢,往上爬时,沈寐一声令下,滚滚热油从船沿浇下,顿时只听见刺啦一声,而后就是绵延不绝的惨叫声。   人一圈一圈倒下去,又不知谁点了一把火,浮在河面的油脂被点燃,绵延成了一片火海,冬季干燥,一阵风起,火星飘向了芦苇荡,顿时将芦苇和芦苇荡里藏身的匪徒也都给烧了出来。   天际半边映红,水中的匪徒惨叫着沉底,剩余的匆匆撤退,死伤惨重。   在老百姓的一片欢呼声中,前来支援的官署船只终于赶来,来了个双面包夹,将水匪打的抱头鼠窜。   大获全胜。   沈寐看着渐近的航船,脸上却并无喜色,他带着一身被烈火烘干后的燥气进屋,将行李一收,抓着沈聆便往船下撤。   沈聆还在偷瞄,被拽走的时候还有点依依不舍,“这是怎么了?有熟人吗?”   “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是在逃宫妃,不管来的是李睢的人,还是靖王的人,被抓着了都得把你丢去皇陵陪葬。”沈寐拉着沈聆趁着混乱下水,“咱们该跑了。”   沈聆豁然开朗,跟着沈寐一起跳船,两道身影借着船只的阴影,悄无声息潜入水中,很快便游的不见影踪。   好在此处大多是湿地,两人游了没多久便从水中爬出来,躲在芦苇丛中,看着那艘官船上放出无数箭矢,杀了一批水匪,又将船只上受惊的百姓接走。   他们不敢耽误,怕有兵士过来搜芦苇荡,赶紧溜了。沈寐看着星象,在前头引路,有路就走,有水便游,终于在天亮前逃出了那片河滩,一脚迈入了青州地界。   衣裳半干不湿贴在身上,沈聆冻的瑟瑟发抖,在旁边连蹦带跳,还不忘夸奖,“哥,你好厉害啊,还会排兵布阵呢。”   沈寐嘴角得意上扬了一点,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这有什么厉害的,对付几个水匪而已,乌合之众,不足挂齿。”   天气太冷,又泡了半夜的水,他们两人寻了一背风处休整,沈聆生火将身上的衣裳烤了烤,沈寐坐在火堆旁收拾东西,翻出包裹检查,路引倒还完好,被他用油纸裹了数层,并未打湿,只是放在旁边的一枚小罐子却进了水,打开罐口,顿时从里头淌出一手漆黑的药液出来,都被水给泡融了。   苦味弥漫,沈聆抽了抽鼻子,将脑袋贴过来,“这是什么?闻起来臭臭的。”   沈寐眼眸微垂,将盖子盖了回去,“没什么,带的饴糖,进了淤泥,不能吃了。” 第40章 章四十:抛弃   孟繁站在行船上,看着手下将水匪一个个射杀,这群人穷凶极恶,其中更有靖王战败后流窜的逃兵,却被一群普通老百姓给挡住了,除了几个抵挡的青壮年受了轻伤,其余人并无大碍。   将水匪捉拿之后,孟繁命人清点船客,却被船家告知少了两人。   “哎呀,官爷,咱们能平安无事全靠那两兄弟机警!”船家猛拍大腿,满脸痛惜,“都怪当时场面太乱,各顾各的,没能瞧见他俩动向,那两兄弟出力最多,只怕是被水匪勾了去报复,您可一定要帮忙寻一寻啊!”   孟繁瞬间警觉,“他们生的什么样?”   眼见船家抬手比划来比划去说不清楚,他立刻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可是长这样?”   船家:“对对对!弟弟就是长这个样子!”   孟繁惊出一身冷汗,生怕沈聆遭受了不测,当即着人在水下搜寻,每一具尸体都得打捞上来,一个角落都不能遗漏,几乎将这段河道抽干了查一遍。   好在有镖师说看见他俩偷偷摸摸去了船尾,疑似下水游走了。   孟繁又将所有的尸体检查了一遍,没见着熟人,这才松了口气,感觉自己的脑袋又保住了一天。   李睢除夕当日将沈寐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了一遍,而后便指出了两个方向,庄徙南往北边查,孟繁南下,美其名曰追击靖王残党,实际上是为了抓他那逃跑的小老婆。   一想到去岁靖王府宴会上沈聆拽掉了自己的裤子,而后前去西南查案时又让沈寐坑了个半死不活,孟繁就感觉这俩兄弟简直命中克他。   背上的箭伤未曾养好,尚在隐隐作痛,孟繁扭头看向州府,“封锁青州城,即日起任何人不得进出。”   *   沈寐这次绕开了青州,他完全不进主城,与沈聆一人搞了一头小毛驴,骑着驴跑路,小毛驴跑的慢,还经常容易饿,逃跑的速度大打折扣。   “不去青州了吗?”沈聆表情略有落寞。   “谢氏商行大虞境内遍地都是,你去江州看也是可以的。”沈寐看着天色,“水匪作乱必定引来官府探查,我们弃船而逃很容易引起旁人注意,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沈聆感觉沈寐真是跑路大王,这也太缜密了。   他们两人的补给全部是从附近的农户手里买的,两人一身猎户打扮,背着弓,挎着箭,鼓囊囊穿了几层衣服,看起来五大三粗,对外说是两兄弟预备南下做生意,收些皮毛药材。沈寐很会捣腾,当真会买些农户手里的东西,上个村的皮毛到了下个镇卖些小钱,而后两人再焕然一新,变成过路药商。   只是他们好不容易逃到了渡口,水路却被完全封死了,不仅水路,就连陆路商队也禁止通行。   不得已,沈寐只能带着沈聆在一处客栈歇脚。   沈聆喝水的时候听见附近桌有人在讨论京城的消息,皇帝病重,靖王谋反,兵临城下时,皇帝先祖附体,将靖王打了个丢盔弃甲。   如今靖王逃亡,不知所踪,皇帝下令严查各府州郡,一旦看到行踪诡异的人即刻抓捕,举报行踪者赏银二十两。   李睢没死。   沈聆忽然觉得心口一方大石头重重落下,瞬间感觉自己都更脚踏实地了。   不过李睢没死,他又已经逃出了宫,以皇帝哥多疑的心思,现在肯定觉得他与沈寐两个是畏罪潜逃,抓回不去不得被千刀万剐。   沈聆哆嗦了一下。   回神,却见沈寐拿出了那个臭臭的小罐子,在往里面冲热水,晃了晃,然后倒碗里一干而尽。   沈聆:“……哥,你在干嘛?”异食癖?   沈寐一抹嘴,笑了笑,“还有糖呢,别浪费。”   沈聆大为震撼。   转念一想,他们现在四处逃亡,居无定所,确实需要节约用钱,当即唤来小二,将之前点的肉菜退了,被他换成了八个馒头配稀饭。   沈寐看着一桌子白惨惨:“……”   “放心,我懂的。”沈聆一脸认真,“接下来的路不好走,开源节流,咱们现在没法子开源,只能先过一下苦日子了。”   沈寐:“……”   他盯着面前溜圆一双眼的少年,长舒一口气,“罢了,馒头就馒头吧。”   冷馒头很干,沈聆一人吃了两个半,沈寐胃口一直很差,半个馒头都没咽下去,只喝了一小碗粥便搁了筷子。   沈聆想着,看样子这菜还是太糙了,便宜哥哥吃不惯,不然下次还是点些肉菜,看他瘦的一把骨头,黑眼圈都出来了,怪心酸的,果然人还是要多运动啊,这样能在逃亡途中保持体力。   两人吃饱喝足,沈寐便将沈聆带去了成衣店,同店家吩咐了些什么,而后便先回了厢房,继续写他的小册子。   沈聆在街上乱晃,买了几块甜点心放在怀里,打算待会儿给沈寐垫一垫肚子,从前倒没发现沈寐贪甜,居然连泥巴里的饴糖都不放过。   路过告示时看见了上头的通缉犯,画了一溜人,最上头的便是靖王,凡见此人者杀无赦,取首级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依次往下则是靖王手下的那些门客,手下,封赏从百金,到十金各不相同,在一排画像的最末尾处则是他与沈寐,写着需活捉,提供消息者,赏银十两。   沈聆:“……”   看样子他的逃跑对皇帝来说是很无所谓的了。   沈寐画的其实不太像,简笔画出了一个轮廓,但是他的那张图简直活灵活现,属于一眼就可以认出五官,当即头皮一麻。   还好他这段时间出来跑,穿的衣服乱七八糟,脸上也糊了乱七八糟的东西,黑一块黄一块,缩着脖子畏畏缩缩,看起来像个不讲究的小厮,一时也没人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听说靖王世子被活捉后,挂在城墙外凌迟。”有老百姓感叹,“那世子爷也是个硬骨头,每三日被挂出来刮十刀,动刀的时候居然一声不吭。”   “凌迟都不叫?是个爷们!”   “毕竟虎父无犬子,靖王当年征战沙场,为国效力,如今落得这个下场,实在是可悲可叹。”   “敢为乱臣贼子说话,你不要命了?”   ……   人群里吵了起来,很快引来了附近的官员,方才同情靖王的人被带走,打了十个板子,在哎呀哎呀的惨叫声中,沈聆背后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   靖王世子被凌迟了。   沈聆光是想一想,便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他又想起了那个被射成刺猬的何家二公子,躺在草木中鲜血淋漓的一团。   李睢对于背叛自己的人从来都是不会留手,靖王好歹算是他的叔叔,靖王世子名义上算是他的堂兄,对亲人尚且如此,对他这个陌生人想必会残忍千万倍……不过也有可能抓到了,直接一刀砍头也说不定。   沈聆打了个哆嗦。   还是要赶快逃出大虞才是。   他急匆匆回了客栈,上楼的时候又听见路人说青州全境戒严,正一家一户的查户籍,拿不出户籍的人全部都要抓去官府关起来,严苛的不得了,已经查到邻镇了,马上就要到他们这里。   沈聆慌里慌张进了厢房,正巧看见沈寐在装订小册子。   “哥,怎么办,官府马上就要查过来了。”   “放心。”沈寐指了指床上的一个包袱,“你将那身衣服换上,我已经贿赂了此处府衙,后日夜里会有一艘商船偷渡,届时你我上船,自然有人将我们送去江州。”   沈聆松了一口气,去扒拉床上的包袱,不忘感叹,“哥,你真厉害,简直无所不能。”   打开包袱,里头一套女装。   沈聆:“……”   沈寐双手环胸,“没办法,兄弟太显眼。兄妹就会好很多。”   沈聆:“那为什么不是姐弟呢?”   “因为我想要个妹妹。”沈寐两手一摊,“换吧,钱都花了,到时候记得把脸蒙着。”   沈聆恨恨将怀里买的甜点砸沈寐脸上。   到底还是换了女装。   其实是很普通的一条长裙,沈聆又戴了帷幔,半遮半掩,但身姿修长,露出的一点轮廓朦朦胧胧,看得出极漂亮,瞧着就又有些惹眼了。   “明日我去给你买两个侍卫和婢女,到时候就说是官家小姐投奔亲戚。”沈寐将自己写好的册子塞在沈聆怀里,“多看,少说,女子出行更需要谨慎,尽量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沈聆看着怀里的册子,翻了翻,发现沈寐真的是事无巨细,将逃亡一路所有需要注意的东西都给他写好了。   他心底浮现出一丝诡异的感觉,不确定的开口,“你确定后天可以出城?这样偷渡会不会太明显了?”   沈寐将沈聆给他买的糕点打开,因为方才那一摔,糕点有些碎了,他捻起半块塞进嘴里,“放心,你哥我可是算无遗策。”   沈寐果真给沈聆配齐了一套人手,一个婢女侍奉,两个侍卫保护,在第三天日暮时,乘着马车前往渡口。   只是临行前沈寐说自己有点事要做,让沈聆先行出发,他稍后就来。   沈聆不疑有他,毕竟沈寐家当基本都在他身上,也不怕他跑了。   然后他站在渡口等,从天黑站到天亮,等到县衙说渡口解禁,航船可以自由来往,沈寐都没来。   他被抛弃了。 第41章 章四十一:哥哥   沈聆站在江边,头戴帷帽,双手环胸,脚尖很焦虑地一点一点。   江上冷风吹了又吹,他披着氅衣,风从袖子里涌进来,鼓囊囊一片,四肢发冷,心里却窝着火。   沈明明啊沈明明,你个说话不算话的王八羔子!   背后的侍卫和侍女寻了个避风处烤火去了,面前的船老大看着脚下恨不得挖了个坑的沈聆,无奈劝道:“这位大小姐,你到底走还是不走啊?”   是啊,走不走。   走,丢下沈寐,现在带着行李,银票,金银珠宝,马上去往江州,然后偷渡到瀛洲,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很好。   不走,沈寐很有可能已经提前跑路,万一现在去找人,被李睢抓住,以他骗身骗心骗钱的做派,皇帝肯定会将他*了又*,然后杀掉。   可是万一呢……如果沈寐是被什么绊住了,没来得及过来呢?毕竟大头的钱都在他身上,沈寐那么自私自利阴险狡诈小心眼一人,怎么可能看着他一个人过好日子?   必然有诈。   又一艘船只起航,看着渡口处来来往往的人流,沈聆终于打定主意,转身便走。   身后烤火的侍从见状也机灵的跟过来,“小姐,现在往哪儿去?”   沈聆将帷幔一捞,开口道:“回城,找人。”   侍从们被男音吓了一跳:“……小……姐少爷?”   “叫沈哥,”沈聆面沉如水,挽着袖子往前走,“我有异装癖,喜欢装女人。”   侍从:“……”   “请你们来的人给你们多少钱,我给你们工资翻一倍,务必将昨日那个同我一起的男人找到。”   侍从小心翼翼:“寻仇啊?”   沈聆呵呵冷笑,“差不多吧。”   如果沈明明没有事,那他一定要把这个背信弃义,说话不算话的混账哥哥暴打一顿!连守时都做不到,逃个屁的命啊!!   如果沈寐被抓……那就只能看情况了。   *   沈聆先回了客栈,得知沈寐退房当日并未往渡口去,反而骑着驴往青州主城方向去了。   他带着人一路打听,找到了沈寐的驴,发现就在他等人的这一日里,青州城内发生了不少事,听说是通缉令上的人现身了,有说是靖王出现的,也有说是什么皇帝的小情人逃跑了,现在东南西北各个方向都有谣言,还有人硬闯关卡的,简直一团乱麻。   加上本来青州是航运枢纽,如今这般无穷无尽锁着,百姓根本吃不消,州府承受不住压力,这才重开了航路。   沈寐说的不错,如今确实是最好的跑路机会了。但是,沈聆从心底不接受没有理由的分道扬镳,一起跑还是分开跑,沈寐总得给个说法。   “沈姐……哥,”侍从匆匆赶来,带着打听来的消息,贴在马车车帘外小心翼翼道:“现在到处都在抓逃犯,青州城内七成的兵力都被派出去追人搜山了,咱们几个人接下来往哪个方向找?”   沈聆坐在马车内,对着各种流言蜚语分析许久,果断道:“入城。”   管他的,乱七八糟的消息太多了,还在搜就是没抓到,那干脆就先从城里搜起吧,反正青州城现在最好进。   况且沈寐的驴卖在青州城门口,他身体虚,跑不远,所以肯定进去了,就算没进去也在这附近。   这个青州城沈聆进的毫不费力,本来就缺人手,加之沈聆瞧着又是个女娘,兵士甚至没有检查路引,一挥手就放行了。   沈聆坐在马车上略微掀开车帘打量,只见青州城内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繁华景象比之京城也不落下风,每隔一段路,便会看见一个挂了谢字旗的商户,从日常杂货到酒楼客栈,一应俱全。   果真是谢氏大本营。   沈聆摸了摸自己脖颈间挂着的印玺,算了,还是先自己找。   他将沈寐的画像递给侍从,吩咐道:“寻些本地人找他,尽量往荒凉些的地段去,他躲着人,肯定藏在隐蔽处,能提供线索的,一律得一两银子的赏。”   “小姐阔气!”侍从眼前一亮,立刻带着画像就去找帮手了。   *   沈寐坐在破庙前的石阶上,喝了一口酒。   辛辣的液体流入肺腑,仿佛有一团火烧了起来,将四肢百骸的痛意压制些许。   他确实中了毒,靖王府的门客没那么好当的,尤其是他这种半途投靠的,前几年必定会被人用药物控制。沈聆的那份毒药被他换了,解药则被他偷偷昧了下来,勤勤恳恳攒了十个月的药丸,一朝泡水,前功尽弃。   罐子里残留的一点药性根本没法抑制毒性,他离暴毙也只剩下三五天。   “还真是天要亡我。”沈寐将酒壶放在旁边,苦笑出声。   好在提前将皇帝的人引开了一部分,沈聆若是按照他的安排上船,如今应该已经在去往江州的路上了。   如今何氏族诛,家仇已报,该做的他全都做了,该补偿的也都补偿了,无愧于心,便是到了地府,父亲也是没理由骂他的。   有几个小乞丐在他周身徘徊,沈寐眼前模糊,从兜里掏了掏,摸出未用完的一把银子,撒米般丢在地上,“拿去,都拿去吧。”   他如今是逃不掉了,也没力气可逃,金银财宝都是身外之物,与其等死了被人脱下来,还不如他现在自己动手。   仅剩下的一些铜板,碎银子,被他天女散花般丢了出去,沈寐走路走的颠三倒四,靴子也被他脱了丢掉,腊月的地很冷,他的脚很快冻的僵硬泛红,然后是身上的氅衣,外袍,最后他跪在佛前,重重一叩首。   沈某孑然一身,无愧于心。   若是天地有灵,便叫他们一家四口团聚吧。   额头落在地面,冷冰冰的一声响,闭目的瞬间,他珠玉碰撞的声音,随后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紧接着袭来的便是从屁股后面飞踹的一脚。   沈寐被踢的扑倒在地,不待他反应过来,一股大力从身后压上来,有人骑在他背上,揪着他的耳朵开始摇晃,少年人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沈明明你个王八羔子大混蛋!”   “把我一个人留在港口,你躲在这里发疯是吧?你很热吗?你还大冬天脱衣服!”   “你还活着你不去找我?你知道我在江边吹冷风等了你多久吗!有你这么逃命的吗?”   ……   仿佛一万只鸭子在耳边嘎嘎作响,沈寐脑袋一摇一晃,撞在蒲团上,他看着不远处垂眸微笑的神佛,心想完蛋了。   他高估了沈聆的智商。   “你怎么敢回来的?你是傻子吗?”沈寐简直想把沈聆的脑袋撬开看看,里头装的是不是浆糊,他试图翻身把沈聆从自己背上掀飞,奈何自己如今病中体弱,沈聆又实在不是很轻便的一团,努力撑了好几次地,最终也只能让自己趴在地上如同乌龟般双手划拉,嘴里发出狠狠的骂声:“那么好的机会!我想方设法创造出来的逃命缺口,你不赶紧跑你回来找我,你有病啊!”   “我没病!”沈聆揪着他的后衣领把人拖起来,“你才有病,约好了一起走,一声不吭把我抛下,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沈聆眼眶通红,他还穿着女装,帷帽不知被丢去了那里,披头散发,额发卷翘,像只张牙舞爪的刺球,声音愤怒又委屈,“你是觉得我累赘所以要抛弃我吗?”   沈寐:“………”   他盯着沈聆那双含泪的眼睛,深呼吸一口气,闭目,再睁眼时他脸上再挂不住从前那吊儿郎当的笑,表情阴冷,甚至带着恨意,他笃定道:“是,我就是不要你了。”   沈聆一愣。   沈寐的声音紧绷,牙齿咬的死紧,“还在装什么?你又不是我弟弟,我弟弟早就死了!在雪山那夜就因为高烧不退在我怀里断的气,一刻钟后你便来了,思维正常,口齿清晰,我弟弟从三岁后便不曾说过一句完整的话,谁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孤魂野鬼?”   “我都快怕死你了,怎么可能和你一起逃跑?”   沈聆抓住沈寐衣襟的手指不由得松开,他不敢置信的看着沈寐,被人趁机一把掀开,重重摔倒在地,沈寐从地上爬起来,他穿着中衣,赤着脚,散着发,头顶还有几根稻草,涕泗横流,看起来就像个疯子,“我好不容易摆脱了你,你怎么就不听话,非要过来找我,非要找回来?我不想看见你,我全家死绝已经够惨了,我不想看见你顶着我弟弟的壳子在我面前乱晃!”   “不管你是什么孤魂野鬼,还是什么家仙野仙,放过我好吗?”沈寐扑通往地上一跪,开始给沈聆磕头,“放过我,放过我,你走吧,真的,你快走吧!”   沈聆倒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他看着沈寐跪在自己面前不停的磕头,磕到前额出血也不停止,一时被他的行为吓到了。   “你起来!”沈聆去拉沈寐,却被人不停地挥开。   “你别缠着我了,别缠着我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沈聆惶恐之后,迎来的就是愤怒,被他掩饰了许久,一直强撑着,隐忍了许久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在这一瞬间突破了防线——   “你以为我想回来吗?还不是为了救你!”沈聆抓起地上的稻草砸在沈寐身上,用比他更尖利的声音反驳,“你以为我想来这里吗?我是独生子,我爸爸妈妈不知道多爱我,我成绩好,高考完被我最喜欢的大学录取了,我的人生不知道有多美好,你以为我就稀罕当你的弟弟吗!”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我喜欢的东西,没有人能听懂我说话,我来这里后到底有过过什么好日子?你把我送进宫里,我要当替身,要陪皇帝睡觉,被操的要死要活,还要给你求官职,你说你求的东西我哪样没帮你办到?”沈聆气的嚎啕大哭,他扑过去给了沈寐一巴掌,“我到底哪里欠你的了,我是什么大冤种吗?我回头找你我还做错了?我又不想呆在这里,要是能回去,我现在就是死一次也可以!”   沈寐挨了一拳,一下子歪倒在地,不敢置信地看着沈聆扭曲的脸,听着少年越发高亢的声音在破庙里回荡,“是是是,我就是蠢,我就是笨,我不比你们冷静,不比你们权衡利弊,干脆利落,不比你们可以把手足当礼物送来送去!”   “沈寐,我是个人,和你弟弟年纪一样的人,不是什么山精野怪……我缠着你是因为你是我过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我以为至少你待我最起码还有一分真心,所以我才想尽可能的帮你,我没有哥哥……”沈聆哽咽了一声,“可是沈听听有哥哥,沈听听的哥哥待他很好,所以我也想待哥哥好。”   沈寐眼中有什么情绪碎开,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沈聆被这沉默击溃了,他刷地站起来,一边用袖子抹眼泪,一边往外去,冷静道:“我知道了,我这就把你弟弟还给你。”   然后沈聆一溜烟跑出去,仿佛疯子一样挥舞着手臂,大声喊道:“哈哈哈我就是通缉犯,我就是沈聆,快来抓我啊!!!”   沈寐:“………………”   他只是想刺激一下沈聆,将人赶走,没有真想让人去死,沈聆跑出去的瞬间,他便后悔了,三魂吓飞了七魄,撑着快散架的身体追出去,一把将人拉住,“你疯了?”   沈聆眼泪下雨一样滴答滴答掉个不停,“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找我的爸爸妈妈……”   到处都是围观的人,小乞丐,带着沈聆寻来的侍卫,还有路过的行人,一重叠一重。   这么大阵仗……逃不掉了,都得死。   沈寐抓着沈聆的手臂,只觉得万事成空,他胸口骤然闷痛,紧接着一口血呕了出来。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啊。”沈寐毒发攻心,七窍流血,他重重倒下,迎着沈聆惶恐的眼神,喃喃道:“我只是不想你死……”   在沈聆死去的那个夜晚,他曾经求过漫天神佛,不要将这唯一的血亲从他身边夺走,幸好,神佛回应,一刻钟后给了他一个完完整整的沈听听。   这是他求来的一线生机,无论从哪里来,那都是他的弟弟。   “对不起,哥哥吓到你了。” 第42章 章四十二:印玺   孟繁最近焦头烂额。   在青州城出现各种各样难辨真假的消息时,他便已经按照陛下的指示,将航运打开一道口子,故意留出一个破绽,然后在下一个渡口严阵以待,开始搜船。   手下搜船三日,船底板恨不得都刮上一层,没抓到沈聆,倒是抓到了几个靖王叛党。   还有眼线说看见了沈寐带着一个人往北边去了,进山之后便失去行踪,他想着宁可抓错不能放过,带着人手搜了数日的山,又抓出一窝山匪,但还是不见沈聆踪影。   他已经开始怀疑这一切都是沈寐故布疑阵,他们兄弟两个其实已经逃出青州城范围了。   或者说他们遇到水匪的那次被水匪抓走了,为了保护未来的皇后,所以他亲自带兵出去又将那一窝水匪的老巢给剿了。   没搜到沈聆,但是抓到了靖王的亲卫一名。   抓着叛党入城时,孟繁感觉自己的脖子已经摇摇欲坠,陛下向来心思缜密,他所划定的区域绝对不会出错,沈家那两兄弟就算是插上翅膀,以他们逃跑的速度也绝对不会超过青州,那现在还抓不到人,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还是陛下失心疯了,其实沈聆早就死了,乱葬岗的尸体就是真的,只是陛下自欺欺人而已。   越想头越痛,孟繁捏了捏眉心,实在不知道自己这颗脑袋还能保多久,连心情也烦躁起来,远远的看见一堆人围一起看热闹,里头不知道在吵着些什么,就看见两个乱七八糟的人在打架,一边打一边干嚎,不知道讲的哪里的方言,说的什么也听不懂。   “真悠闲啊。”孟繁心里浮现一点羡慕,“还能有力气打架骂人。”   他已经连续一个月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了,出去剿匪又鏖战三日,此刻坐在马上,已经感觉灵魂从躯壳里飘出了半截,胃里翻滚只想吐,目前最大的愿望是赶紧回府睡上一觉。   有手下想去围观,被孟繁喝止,“回府,老百姓吵架而已,这样的热闹也看?”   手下小心翼翼道:“隐约好像听说有通缉犯。”   孟繁皱眉,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你当通缉犯都很蠢吗?谁会在大街上说自己被通缉?肯定是百姓吵架随便胡诌的,真抓了人又会要死要活来调解,别看了。”   手下:“……是,大人。”   于是一列人马就这么沿街离开,完全没发现那灰头土脸的两个人正是他们费尽心机要找的。   沈寐一口血喷出来的时候,沈聆吓了一跳,随后涌上来的就是更大的恐惧——完了,哥被他气吐血了。   “别死啊!你别死啊!我听话还不成吗?”沈聆一边哭,一边慌张将人放平,“我不自首了,我也不出现在你面前了,求求你别死了!”   沈寐躺平在地,嘴唇乌黑,手指甲盖也是发紫,浑身抽搐,还不忘抓住沈聆的袖子安慰,“我同你……开玩笑的,哥哥怎么会不要弟弟……咳……”   沈聆哭的更崩溃了,有好心人提醒道:“你哥他看起来不像是气的,更像是中毒了,快快送去就医,应当还有救。”   中毒,又是中毒。   恍惚中,沈聆忽然想起一直以来那个横在他心头的疙瘩,那传说中一月要一次解药的靖王府毒药。   靖王世子完全没必要吓他,那他没有中毒只有可能是……沈寐替他受了。   沈聆满眼绝望,李睢中毒,沈寐也中毒,两人中毒后吐血倒地的影子不断重叠,沈聆绷紧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断裂。   “李桢你真是个畜生啊!你活该被千刀万剐啊!”沈聆哇哇大哭,“李睢混蛋,沈寐混蛋,全世界都是混蛋!”   这一刻他忘记了逃亡,忘记了害怕,也忘记了东躲西藏,一股脑将沈寐背起,在围观路人的帮助下,哭着将沈寐送去了医馆。   青州谢氏医馆内的大夫医术极为高明,就是放在整个大虞,这里头的大夫也是数一数二的,甚至可以和太医院的几位老太医掰掰手腕。   而且价格公道,从不坑害老百姓,所以沈聆直接就被热心人引到此处,刚到门口就见里头一溜烟冲出来两三个穿白衣裳的年轻人,唰一下就把沈寐从他背上卸下来,转头就抬进了屋子里。   大夫一边检查一边问:“他可是食用了什么东西?”   沈聆一边抹眼泪,一边回答道:“他是中毒了!那种一个月要一次解药毒!”   沈聆连忙比划,想要形容药丸的形状,但是发现他根本就没见过毒药长什么样,也没见过解药长什么样,只有沈寐对着水冲服的那一日他闻到过气味。   “我不知道毒药是什么,那个解药的气味闻起来臭臭的,酸酸的,像在泥塘里沤了很久的泥巴。”   大夫眉头皱起来,沈寐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他们只能给人先灌了些许特制解毒剂。   片刻后,沈寐悠悠转醒,看见自己躺在医馆,那一瞬间陷入恍惚。   难道真的和通缉榜上的奖金一样,皇帝其实完全不在乎沈聆?所以他们都闹成这样了,也没派人来抓捕。   “你阿弟说你是中了毒,你知道自己吃的毒药名称吗?”   沈寐浑身无力,他看着面前的大夫,缓缓道:“大约是万虿霜。”   大夫:“……”   沈聆抓着沈寐的手,小心翼翼问道:“大夫,我哥他还有救吗?”   大夫沉默良久,“这是秘药,是药也是毒,每月服用一次解药,解药消解上一个月的毒性,再带来这一个月的毒性,所以越是服用过多,毒素累积的便越多……你吃了多久了?”   沈寐闭目,“十个月。”   大夫嘶了一声,说了一句容我想想,便扭头去外头翻医书了。   房间里只剩下兄弟两人,沈寐心知自己命不久矣,抓着沈聆的胳膊留下遗言,“我把家产全部卖了,存了钱在谢氏商行,大概有一万两,等过几年,靖王被抓到,天下太平了,你拿着我放在包袱里的信物去取钱,一个人也要好好过日子。”   沈聆今天眼睛和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就没停过,哭的又红又肿,他情绪都快被耗干了,听见沈寐托孤,又开始哽咽,“你别说了,万一有救呢?而且,我们还在被追杀,要那么多钱我也不一定用得着啊。”   “听我说,是哥哥想太多,我以为皇帝爱你,不会放你离开,所以才千方百计带着你躲避追踪。”沈寐拍了拍沈聆的手背,“如今我们闹出了这般大的动静也无人前来捉拿,可见朝廷重点还是在靖王那里,今后便是没有我为你引路,你也不用害怕了。”   沈聆:“你别这么说,他们说了,这里有整个大虞最好的大夫,万一把你救回来了呢?”   沈寐苦笑,“也许吧。”   有医童端来了温水放在旁侧,沈聆拧干了帕子,俯身给沈寐擦拭脸上的血。   他穿的还是那身女装,在经过几天追逐,兄弟互殴,街头追逐之后,衣服已经看不清原样,在他低头弯腰时,脖子上的小印章便从襟口滑了出来,悬在半空晃荡。   大夫翻了好几页书,满面愁容又返回来,正想说可以准备后事了,就看见了只绿油油的企鹅。   大夫:“……”   他若无其事地走到沈聆面前,低声道:“公子可认识我家大公子?”   沈聆:“什么?”   大夫抬手指了指他脖颈间挂着的企鹅,“这是我家大公子的私印,凭此印者,可以得到谢氏的无偿帮助。”   “这是我中秋节在京城赢来的彩蛋。”沈聆将企鹅解下来,印玺翻面是四个篆字,刻着“谢轸的印”,随意的像是谁家随手做的小玩意。   看到这印玺,沈聆便想到李睢挽袖为自己抄诗的那夜,烛火下的侧脸好看又温柔,只是过去短短数月,便恍若隔世。   恩怨已了,他与李睢,往后便是江湖朝堂,两不相见,还是陌路的好。   大夫见状却浑身紧绷,他将可以准备后事这句话又咽了回去,斟酌道:“倒是还有一线生机,只不过治疗时间非常漫长,我得去寻我师父来,你们两人暂且在医馆住下,不要乱跑。”   沈聆握着印章,见大夫又要跑出去,忙开口问道:“请问,你们的大公子,他还在吗?”   大夫闻言点了点脑袋,“在的,在的。”只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好多年都没什么动静,却在除夕那夜传来了新的消息,要求所有人谢氏商行的人留意带有私章的少年,一旦发现,立刻上报——麻烦啊,这不就来了。   最近听了太多太多坏消息,在得知谢轸尚且活着的这一刻,沈聆顿时松了一口气,感觉周身的压抑气氛都散开了些许。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沈聆重复了两遍,又小心翼翼的问道:“我可以见他吗?大夫,您可以帮我同你家大公子说一说,有从很远很远地方来的老乡,想同他见上一面,别无所求,只是想……听一听乡音。”   大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好,我一定帮你传达,我们大公子真的很久没有出现过了,我也不知道他来不来得了。”   沈聆站在药庐内,捏着印玺说:“没关系,我可以等。”   *   檀香燃了一半,李睢坐在桌案前,静静看着从青州城传来的两份消息。   孟繁:陛下,臣已抓逆贼三十二人,未见沈二公子。   谢氏医馆:大公子,有一少年携印玺求见,自言是您同乡,想听一听乡音。   李睢朱笔一点,下令将孟繁革职,丢去青州当守城将。   至于谢氏医馆,他换了笔触,用简体字端端正写道:“忙。”   又在其下加了一行——   “会面难,可书信往来。” 第43章 章四十三:来信   沈寐被安置在谢氏医馆的药庐中,每日都会有大夫过来给他喂些解毒药剂,一点点试药,尝试解毒。   沈聆在他们的包袱里东翻翻,西找找,寻到了那日涮水的解药罐子,交给大夫拿去研究残留物了。   果然是大夫,医者仁心,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很僻静的院落,阳光很好,沈聆可以坐在台阶上晒太阳,医馆里的大夫对他们不说是如沐春风,也称得上是和颜悦色,还有人给他们送上些青州特产。   沈聆受宠若惊,然后被告知是谢轸吩咐送来的。   “大公子如今远在塞外,一时半会儿怕是赶不回来,沈小公子勿要介怀,这些礼物是大公子用来赔罪的。”为首的管事一挥手,好几个人抬着箱子涌进来,将其重重放在地上,“里头都是些逗人笑的小玩意,公子要是无聊可以拿这些东西打发时间,沈大公子生病,还得专人来照顾才最妥帖,这几个侍从都是手脚麻利的,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管吩咐他们做就是了。”   “青州的吃食大多清淡,不知合不合您口味?不过这里有百味居总店,小公子想吃什么可以托人去点,自会有伙计送来,保证食材都是最新鲜的。”   人群鱼贯而入,沈聆噼里啪啦被塞满了一大兜子的东西,他站在房间里,看着巨大几个箱子,一时间瞠目结舌。   这也太大方了吧?老乡!   谢轸简直是霸总!   他连连摆手,只说自己有钱,不可能当真占那么多便宜,管事笑的和蔼可亲,“小公子不必惶恐,这些都是应该的,您是大公子等了八年的人,再怎么隆重都不为过。”   沈聆闻言心头一酸,“八年?”谢轸穿来有八年了吗?   管事但笑不语,“大公子如今事务缠身,天南海北的跑,他很想回来与沈小公子见面,只是实在脱不开身,还请小公子先在此处暂住,若是药堂住不习惯,青州城内也还有许多宅院,可以任您挑选。”   “不过大公子虽然回不来,却给您写了书信一封,加急赶来,如今应该已经在半路上了。”   ……   入住药堂第十二日,沈寐身上的毒性被遏制,险险保住一条小命,只不过毒素积累,要想让他的身体完全恢复健康,还得细细调养,时间不定。   沈聆觉得这里的大夫简直是神医,看着沈寐逐渐恢复正常的唇色,他朝着医师深深一揖,“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大夫不好意思说这是大公子着人从京城运来的解药,他们也还在研究怎么把这药性彻底解开,心惊胆战的受了沈聆一礼,连忙将人扶起,“救死扶伤是我们大夫应该做的,小公子不必多礼,况且这毒也并未彻底清掉,还得仔细观察个半年。”   “半年啊。”沈聆感叹,转念一想,沈寐受了这么大的罪,修养这么久也是应该的,伤筋动骨还要一百天呢,沈寐那天都七窍流血了,别说半年,养三年都可以。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还是,朝廷对他们的通缉令给撤了。   靖王叛党被抓到了一批,新的一月,通缉令刷新,这次最上头的依然是靖王,但是最底下他与沈寐的名字却被划去了,悄无声息。   可能皇帝彻底遗忘了他,也可能皇帝有了新欢,总之,沈聆现在连出行都不必小心翼翼了。   悬在头顶上的那把利剑就这样烟消云散,只是偶尔的时候沈聆会有一点怅然若失,不过很快就被谢轸来信的喜悦所冲淡。   开春的那日,他收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檀木小盒子,没有花纹玉饰,瞧着很是朴素,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张折的很整齐的信纸。   沈聆看着那白生生一折纸,心跳的无以复加,他几乎不敢触碰,犹豫了许久之后,抱着盒子进了房间,将手在衣服上擦了好久,这才小心翼翼的打开——   非常工整的字迹,全简体。   排行紧密,字字罗列,大小等同,如果不是有些地方有些许墨渍晕染,这信漂亮的就好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   “你好啊,我的老乡,咱们终于见面了,不,应该说,咱们终于有联系了。”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谢轸,来自华夏A市,今年(保密)岁,恭喜你解开了我留在京城的彩蛋,六十六首诗词一口气背下来应该很累吧?不过这可是我精心挑选的考试必备╰(*´︶`*)╯,很厉害吧?本来我是打算全科发展,放点微积分,牛顿定律,化学公式的,不过感觉中秋灯会解数学题实在不太应景,所以选择了古诗词。”   “是不是很浪漫?”   沈聆:“……”他不由得想到中秋那夜,如果他坐在桌子前面埋头苦算理科大题……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我等你等了好久好久,还以为这辈子大虞只会有我一个穿越者,幸好,幸好你来了,古人云,人间四大幸事,久旱逢甘霖,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   “飘零多年,能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代遇到你,是我三生有幸。”   “可惜我还得处理些生意上的要事,暂无法脱身,只恨背不生双翼,更恨没有飞机高铁,不然肯定立刻回到青州,与你把臂同欢,互诉衷肠。”   “还是现代社会好啊。”   “(╥﹏╥)”   “人在塞外,宇宙级无聊,给你特开专线,记得常回书信^3^”   沈聆:“……”   不是很成体统的格式,自由散漫的好像随笔一写,他看着信件末尾的颜文字,有些想笑,又很想哭。   和那些虚假伪装的古代人不同,这是真真正正的,带着故乡气息的书信,源自另一人笔下,切切实实的告诉他,这世上真的有人与他同源,就算是流离异界,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何其有幸。   沈聆将信纸搁在盒子里,将那几行字看了又看,最后把脑袋埋在枕头里哭了一场。   哭过之后,他拿来了纸笔,坐在桌案前开始回信。   “你好,我的老乡,很高兴收到你的书信,我叫沈聆,来自华夏C市,今年十八岁……”   灯烛摇晃,沈聆握着笔,很端正很端正的写了长长一条回信,他惊讶于谢轸的热情开朗,又忍不住想,能让李睢念念不忘多年,又无法禁锢的白月光,能做下谢氏商行这么大一片产业,现在甚至远赴塞外混的风生水起,该是多厉害的一个人。   但这样厉害的人,却同时拥有这样开朗洒脱的性格,应该是个非常精力旺盛,又热爱生活的人吧。   他着重感谢了谢轸对他与沈寐的帮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身上有些资产,可以覆盖药庐的治疗,还有他与沈寐的日常生活开销,谢轸不用过于接济他们,如果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可以尽管吩咐。   他的各科成绩都还可以,但是毕竟是个学生,社会经验为零,脑子里也基本都是些理论知识……   写着写着,沈聆又蔫吧下去。   谢轸实在是太厉害了,相比较而言,他自己会的东西好像实在不多,在李睢身边好像还可以当个人形抱枕,在谢轸这里……他可以做什么呢?   趴在桌案上等墨渍风干,沈聆看着星星灯火,认真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就业方向,感觉前途有点迷茫。   于是这点迷茫也就飞到了纸面上,并在十二日后,落在了皇宫陛下的御案上。   李睢木着脸批阅奏折。   只是稍稍提点了一下,李桢便痛哭流涕的交出了沈寐的解药,不过因为舌头被割了,所以很难从他身上再审出些别的东西,李睢着人给他治了治伤,丢去天牢关着,打算留他半条命,来日和靖王当筹码。   虽然看这样子,靖王也不一定对这个独子有多重感情,聊胜于无罢了。   朝廷被他血洗了几遍,严重缺乏人手,马上要开春闱,他又忙碌起来,好在还有阮簪雪给他批折子。   因着口疾,他并不愿在朝堂露面,免得引人耻笑,李睢本是要遣散后宫的,但阮簪雪不肯去前朝,庄徙南便也赖着不肯走。   两人空占了他两个大宫殿,白日里一个在书房批折子,一个说孟繁不在他要保护陛下,在外守门,实则日日眉来眼去,同进同出,叫人腻烦。   李睢捏了捏眉心,实在是烦闷无比。   有手下送来了沈聆的回信,他放下手中奏折,将书信展开,细细查看。   许久之后,李睢换了一支笔,木着脸,用着极为开朗热情的语气回复道:“怎么会?我觉得你很厉害啊!人生在世,总有自己擅长与不擅长的东西,你并不愚钝。”   “正相反,能从李睢手里毫发无损地逃出来,真的很聪明呢。”   李睢在写“逃”字时下笔重了一点,墨渍晕开,他深呼一口气,换了张纸,重新誊抄。   继续用热情的语气写,“我与李睢是旧相识,感觉他人品其实还不错,他有哪里伤害到你了吗?”   “你很害怕他吗?” 第44章 章四十四:失意   开春了。   墙角浮现新绿时,沈寐的身体已然大好,此獠又成了活蹦乱跳,油嘴滑舌一枚讨厌鬼,每日坐在门口看书晒太阳,大概是闲过头了,但凡是从他面前路过的,就是条狗都要被他撩拨两下,简直让人无可奈何。   沈聆怀疑以沈寐这种满嘴口花花的性格,迟早有一天要被人抓去做压寨夫婿。   “积点德吧,老哥。”沈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好不容易保下一条命,我真怕你有一天被人打死。”   沈寐摊手,屁股底下的摇椅一晃一晃,“人不风流枉少年啊。”   沈聆把药碗放在他手边,“人贱自有天收!”   “弟弟~”沈寐喝了苦药,趴在摇椅上眨眼睛,“我太无聊了,这些书都没什么看头,让我出去逛逛好不好嘛?”   “哥哥~”沈聆也学着他的语气撒娇,“大夫说你最起码一个月不可以乱跑,你的命是好不容易救回来的,让我省点心吧!”   于是沈寐唉声叹气,将书册往脸上一挡,“听听没有以前听话了。”   “我要是听话,你现在就是一条死人了。”沈聆踢了踢椅子,示意沈寐让道,“放心吧,朝廷的通缉令全部撤了,我们又在谢轸的庇佑下,不会再有什么事了,你就安心养病吧,等你解了毒,我们就可以……”   沈聆提着扫帚,看着被他扫出来的一层薄灰,有些茫然。   等沈寐的身体治好了,他可以做什么去呢?   去找谢轸吧。   如果谢轸实在太忙,他也可以自己找过去的,塞外虽然很远,但他有钱呀,只要跟着商队走,一月,两月,总能找到的。   在等待谢轸回信的期间,沈聆开始在药房帮工。   他发现谢氏药庐其实已经颇具医院雏形,居然分了男科女科,也有简单的杀菌技术,甚至还会做小型的外科手术,只不过受限于技术,目前最多给人切个疮痈。   沈聆在帮忙搬药的时候,甚至还在库房看见了发青霉的橘子,万分震惊。细细问过了之后,才知道是谢轸叮嘱他们研究,不过后来谢轸离开青州,很多年没再回来,他们虽然一直在琢磨那框发青霉的橘子,只是无论如何培养都会生出杂菌,所以暂且放置了。   沈聆对着那框橘子发了好久的呆,觉得谢轸当真是厉害,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好像一刻不停的做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并将其中的恩惠实实在在落在了百姓身上。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沈聆忽然无比庆幸自己曾经学习过那么多的东西,他的人生也还有那么多时间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   沈聆收到了谢轸的来信。   这次没有那么多的颜文字了,而是很温柔的肯定了他的价值,并耐心鼓励他去寻找自己的人生目标。   “谁的人生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书信的末尾聊到了李睢,沈聆对着那行字发了好久好久的呆。   原来在谢轸的视角里,李睢人很好吗?   他感觉皇帝大多数时间都很冷漠,杀人时冷漠,处理政务时冷漠,就连上床的时候也很冷漠,偶有情动,也只是温柔那么一小会儿。   他好像时时刻刻都处在防御中,不肯泄露一丝别的情绪,李睢的心思是猜不透的,沈聆在过去那一年里能够看见,且触摸到的,唯有欲//望。   可欲//望是可以随时抽身而去的,最后能够感受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冰冷。   他与李睢在一起时完全处于下位,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地位上,这让他时刻紧绷,虽然在宫里时可以经常哄一哄自己,他喜欢李睢的脸,李睢的身体,李睢偶尔的温柔和袒护,可这些与自由比,还是太不值一提了。   对于谢轸书信末尾的疑问,沈聆并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怕不怕李睢,有时候是怕的吧,毕竟皇帝疯起来的时候确实很恐怖,但大多数时间,皇帝并不会对着他发疯。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李睢并不在乎他,他也不必执着李睢的心思,前尘已了,宫中的过去是春//梦也是噩梦,如今梦醒了,一切还要继续,眼前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沈聆提着笔,问了谢轸是不是想做抗生素,他隐约记得一点点流程,但是感觉成功率会很低,在古代大蒜素的可行性会更高。   课本里的理论知识在脑子里又重新浮现了一遍,沈聆细细写在纸上,一页又一页,等缓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写了十余张纸。他一面想写自己是不是话太多了,但还是将信纸封盒,送给了信使。   二月,春闱开始了。   沈聆最近太忙,他跟着大夫学配药,每日忙的脚不沾地,背了不少方子,等回到院子里,就发现倒霉哥哥又不见了。   根据院子角落那枚大缸上的脚印来看,沈寐应该是踩着水缸翻墙跑了。   沈聆十分生气,提着一把扫帚,就顺着沈寐的脚印追出去,然后在青州城门口旁边的面条铺子底下看见了醉醺醺的沈寐。   他居然还敢喝酒!!   此人一手抱着酒坛子,一手揽着个路人的腰正发酒疯,沈聆生怕他调戏良家,待靠近了,才发现这人在讲经,满口之乎者也,但看围观人群的密度来看,他说的东西好像有点东西。   “如今大虞有三弊,一为税,二为……”   沈聆双手环抱扫帚,站在人群外,看着沈寐醉眼朦胧,指点江山,说到兴起处,将酒倒在碗里,手指沾了酒液,开始在面条摊子的小桌板上写策论。   沈聆后知后觉,不能参加春闱大概是沈寐一生的痛。   不管他装的再怎么无所谓,可真到了这一天,还是会伤心。   面条摊子外头都是人,沈聆偷偷绕了一圈,走到老板身边,将一粒银子放在他手里,“不好意思,打扰您生意了,今天这个摊子,我包了。”   “别赶他走,”沈聆想了想,“给他下碗面好了。”   店家原本愁眉苦脸,毕竟这群书生堵了他的小摊,耽误他做生意,如今有了这么一粒银子,够他三天开张了。   当即利落切面,拉扯,下水,再淋上一勺卤子,撒上葱花,放在沈寐面前。   香喷喷热腾腾一碗面落在面前,沈寐愣了一愣,随后抬起头,睁着眼睛在人群里四处搜罗,终于在小摊角落里看见了双手环胸,一脸严肃的弟弟。   沈聆没有靠近,只是拿手比了比脖子,做出一个杀掉的动作,沈寐却大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弟弟!”他抬手扯了扯旁边人的衣服,“孟兄,那便是我阿弟,我没骗你吧,他真的会来找我的。”   沈聆借着光晕看过去,就见一人身着武袍,身量颀长,宽肩窄腰,朴素站在桌子边,双手抱胸,一脸嫌弃。   怎么有点眼熟?   这人长得并不大众,相反,很有些英俊。   沈聆弯腰看去,他见过许多人,能够给他留下印象的必定是在哪里见过。   到底是哪里呢?   “你弟弟来了,我便走了。”那人抬步要走,沈寐却不肯撒手,还在醉醺醺的占人便宜,“别啊,孟兄对我可是有救命之恩的,我让我弟请你吃面。”   那青年力气很大,沈寐又醉了,稍微一带,沈寐便软倒在地,手也滑下来,抱住对方的大腿不撒手,“别走啊……”   沈聆:“……”   灵光乍现,他瞬间想起靖王府那夜,被他抱着大腿扯掉裤子的侍卫。   李睢的人!   李睢来了?   他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抬头左顾右盼,人群拥挤,不论是周围聚集,还是更远处的行人,都没有夹杂那张熟悉的脸。   “你别乱看了!”孟繁吃过教训,这次十分谨慎的一手抓住裤子,一手指向沈聆,“对,就是你!快过来把你哥带走!”   沈聆小心翼翼的走过去,朝着孟繁行了一礼,把沈寐从地上揪起来,看着对方洗的发白的袍子,小声问道:“军爷,您不是在京城吗?怎么来青州了?”   孟繁:“怎么,没见过被贬的武官吗?”   沈聆震惊:“贬到青州了啊?那您现在在哪里就职啊?”   孟繁:“……”他木着脸,抬手指了指城门。   沈聆:“门将?”   孟繁:“门卒,我待会儿就要去关城门了,别烦我。”   沈聆:“………”   这贬的可够狠的,看样子是将李睢得罪狠了。   大概是沈聆眼底的同情将人刺到,孟繁转身,背影居然有几分寥落。   一手搀扶着醉醺醺的沈寐,沈聆长叹一声。   看样子今晚的失意之人,不止一个。   *   二月,谢轸回信的时间略微有所增加,二十日后新的信件才来到了沈聆的案前。   这次信件上他没有再提起李睢,只是回了很长很长的信纸,将自己在古代做些许尝试列了一个长单,有些他做成了,有些他没做成。   “这些都是要花费一代,或者数代人才能成全的事业,”谢轸说,“你要是喜欢,或者有什么头绪,可以尽管放手去办,想要什么同我说。”   “要是有什么烦心事,也可同我说。”   “我略长你几岁,便擅自称一声兄长,兄长总归是要将弟弟庇佑在羽翼下的。” 第45章 章四十五:早春   沈聆看着谢轸的书信,呆怔了很久,眼眶有些发热。   虽然素未蒙面,但来自老乡的安慰真的让人格外感动。   谢轸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呐!   沈聆抹了抹眼角,感觉自从同谢轸联系上后,自己开始多愁善感起来,可能是从前虽然委屈,但毕竟是穿越的,总得防备些旁人,心底有什么话也无处诉说,更无人倾听,现在骤然碰见个可以搭上话的,而且此人又温柔耐心,仿佛一个善解人意的温柔可靠大哥哥,从前被沈聆刻意忽略的情绪便都翻涌上来。   他很想同谢轸说,自己穿越过来后有多无助,多惶恐,被送进宫里的时候有多焦虑,和皇帝沟通的时候会很害怕,生怕哪里伺候不好了,那个阴晴不定的男人就会把他咔嚓杀掉。   尤其想要吐槽李睢这个人,皇帝他这个人的xp就是很怪啊!看起来强势掌控欲强,但又要他主动,看起来冷淡的很,但睡他的次数又很频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在冷脸做恨,还特别喜欢逼人哭,有时候还会恐吓他,要用蜡烛烫他,还特别喜欢咬他……林林总总合起来,简直就是乱七八糟特别变态一人。   李睢的恶行简直一页纸都写不完!   不过真打算吐槽的时候,沈聆还是克制住了。   毕竟谢轸与李睢是旧友,就算如今分开,他们也是至交,不知道谢轸知不知晓李睢喜欢他,但在谢轸面前说李睢的坏话,总有一种挑拨离间的感觉。   而谢轸觉得李睢是个很好的人,恰好说明了李睢对于谢轸的不同与珍视,白月光与替身,说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谢轸已经帮助他太多,他不想让谢轸为自己的事影响情绪。   于是沈聆捏着笔,用很开心的语气开始写自己穿越的经过,他是在拿到录取通知书后,好朋友带他去见世面,所以才去的酒吧,在这之前从来都没喝过酒,本以为最差的结果不过是一杯倒,没想到他是一杯死。   还写了他在现代生活的兴趣爱好,他喜欢打游戏,也会打篮球,打网球,在学校可是校草级别的风云人物,高考结束那天情书收了一书包。   还写他看过的书,做过的题,考上的大学,也写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朋友,写庄徙南,写沈寐,写那个被皇帝一贬三千里,守城墙的倒霉鬼孟繁,还写自己今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学了什么。   几乎事无巨细的分享,又是满满一匣子的信纸。   等到将信纸写完,天色已经大亮。   沈聆咬着笔头,撑头看着外边渐白的天色,写下了最后一句话,“我可以去找你吗?”   李睢收到新的书信时,殿试已过。   朝中添了一批新人,沈聆在后宫识得的几位倒也争气,除了王元礼擦边垫底,最次的也是二甲,江心白更是争气,进士及第,榜眼。   该修书的丢去修书,该基建的丢去基建,此次一榜进士两百余人,转瞬便被各部要去。   到处都在叫嚷,缺人,缺钱,忙不过来,二月底,皇帝生辰,李睢说国库空虚,便免了庆贺,自己一个人揣着小匣子回了书房,窝在里头看了一夜的信。   沈聆的语气还是一贯的开朗,活泼感简直要跃出纸面,李睢捏着笔,看了一遍又一遍,旁边是堆积如山的公务,今夜该处理干净,原本有一半是阮簪雪的,可惜他忙了数月,身体撑不住,今日休沐了,庄徙南也特地调了职,听说跑去给人熬补汤,差点炸了厨房。   外头鸡飞狗跳,可对于李睢而言,今夜格外的寂静。   青州,他再熟悉不过的故地,几乎闭上眼睛都能知道那些纵横交错的街角巷陌。   沈聆平时会从哪条路走过?谢氏药庐居中,四通八达,道路宽阔,只能看见重重叠叠的楼宇,未免太过无趣。   春天到了,少年应当是一身春衫,骑着小马穿行而过,他可以去吃御香坊的鳜鱼,龙井街的馅饼也不错,百味居的食物虽然丰富,但论点心,还得是几家老字号。   春日里没有什么额外好玩的,唯有去东山赏花,第一批杏花应该开了,等书信一来一回,桃花应该也开了,护城河畔的柳丝想必也由鹅黄变作新绿,沈聆可以去钓鱼,他知道有几处窝点资源最好,也可以去放风筝,陈氏纸扎铺的风筝做的最好,不过要小心,不要去了西街,那边的铺子不卖风筝,卖纸人花圈……   李睢写了很详细的青州城游玩攻略,还手绘了一个简略地图,等回过神时,已到子时。   于是他将书信收好,拿起奏折,继续批阅。   又是一个不眠夜,脑袋里的抽痛几乎深到骨髓里,背心亦是隐隐作痛,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压力太大,又或者是余毒未清……管他的,总归是缠绵多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痛楚。   疼痛可以让他清醒,他身上的担子很重,根本没有多余休息的时间,偶尔看一看沈聆的书信就够了。   侍从换了一批,有人过来给他点灯,批阅完最后一册,李睢喝了一口手边的茶水,口中说不出是苦涩或是别的什么。   看着破晓的天际,李睢眼下乌青,他有一瞬间生出了一股恶毒的心思。   就应该将沈聆抓回来的,捆住手脚,堵住嘴,用链子锁在床榻上,怎么求饶怎么痛哭都不放过……凭什么只有他在这里吃苦受罪,担着大虞的江山做一个忙碌的机器,他却可以去游山玩水,快活度日。   应该所有人都同我一样忙碌。   唔,沈聆不用,沈聆只用在他身边忙碌。   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奏折,李睢决定之后给阮簪雪多分些,实在不行把庄徙南拉进来做苦力也可以,江心白可以多激励,这人有些才华,又喜欢热血上头,如今天天念叨着提携玉龙为君死,可以早些丢出去历练,将心性磨上一磨,便可丢去礼部,阮相最近的效率不太够,可能人年纪大了,熬不住大夜,得叫太医署送些补药过去,他可不能倒,阮簪雪的口疾还是想法子给他治一治吧,总在后宫偷懒还是不行,最迟明年,得想法子把他弄去前朝……   想着想着,李睢撑着头闭上了眼睛。   梦里他一身青衫,骑着骏马路过沈聆居住的小院,只要在外头喊上一声听听,便会有少年土拨鼠似的从角落冒头,挥手喊他“谢轸哥哥”,而后漂亮的少年翻过院墙,爬上他的马背。   他们可以去赏花,钓鱼,打猎,也可以去爬山,探幽,溯溪,可以将所有未来得及实现的愿望一一实现,在青州做个富贵散人。   李睢在梦中轻笑。   宫人小心翼翼地靠近,低声道:“陛下,该上朝了。”   梦醒了。   他睡了一刻钟。   李睢起身,收了笑,继续去当他的皇帝。   *   沈聆收到了谢轸的青州游玩攻略,图文并茂,十分详细。   他受宠若惊,然后选择拉着沈寐出去游玩,沈寐是只懒虫,便又拉了孟繁一起,当然,主要是让孟繁帮忙驾马车。   沈寐最近与孟繁走的很近,他对外说是孟大人在西南救我一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所以日日跑去找人玩,提些酒啊,肉啊,花生米啊之类的小恩小惠。私底下却同沈聆说,他怀疑孟繁是上头派来的奸细,需要多加小心,仔细试探。   试探了一个月,然后发现人家是真的被贬了,因为办事不力,被贬的很惨很惨,这辈子能不能回京还是个问题。   当然,办事不力的那件事,孟繁闭口不谈,沈寐猜了几次没猜出来,便选择放弃。   “其实孟兄你也不必伤心,你看,你的工作内容也没有多大变化嘛,只是从守皇帝房门变成守老百姓城门而已。”沈寐往孟繁手里放了一把瓜子,“你看,老百姓还会对你感恩戴德,给你瓜子吃,陛下能给你个好脸色你都得烧高香了。”   孟繁:“……”   沈聆:“……”他觉得沈寐不当官是好的,最近这人本性逐渐暴露,私底下真的是口无遮拦,要是被李睢听见了,保证把他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他们今日出来放风筝,沈聆按照谢轸的来信,去青州城里找纸扎舖,可惜按照地图寻了一圈,并没有寻到他口中的风筝铺子,图中圈起来的地方只有一个杂货铺,老板缺了一条胳膊,腿也短了半截,走路一跛一跛,沈聆去问,才知道陈氏纸扎铺子早就没了,不管是做冥器的还是做风筝的。   “当年战乱,屠城的时候一家老小都没跑出去,如今陈家只剩我一个,喏,又成了这样,纸扎手艺早就断啦。”杂货铺老板用奇异的看着他们,“几位公子怎么知道这些的?”   沈聆闻言有些恍惚,磕磕绊绊道:“有位故人,说这里的风筝是整个青州扎的最好的。”   老板靠着门便笑了,“从前有位小公子也这么说过。”   他一瘸一拐在杂货铺里搜了好久,从灰扑扑的角落翻出一只风筝递过来,“其实还有最后一个,本来给我家小女扎的,人没了,东西还在,既是有缘,小公子拿去玩吧。”   沈聆接过那只纸鸢,留下了银钱,老板没有推辞。   接下来的几天,他按照谢轸的记载的攻略,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找过去,有些铺子有,有些铺子却不在了。   沈聆想,谢轸当真是太久没有回来了,所以有好多好多地方都记错了。   但是他并没有纠错,而是将山野中的杏花桃花,河岸边的柳枝,一一干燥,压扁,随着新一轮的书信送至谢轸案前。   十五日后,李睢收到了新的来信。他打开盒子,里头满满一兜子干花,被压的很扁,颜色却鲜艳如初。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青州春早,花开的比京城要早十数日。   沈聆书信来到他面前时,恰逢东风,催开了宫中第一枝桃花。   看着盒中信件,李睢忽然就很想,很想见他。 第46章 章四十六:喜欢   整个春季沈聆都在忙碌中度过了。   他背着背篓漫山遍野地跑,挖菜,采药,钓鱼,与前后左右的街坊邻居都混了个脸熟。   人人都知道他是谢家公子的老乡,年轻俊秀,是个聪明伶俐且热心肠的好孩子。   也和从前的谢公子一样,喜欢鼓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照着书替人改良了水车,还根据青州地势,带着人修了水渠,引流泉入田灌溉,做的都是便民利民的好事。   修渠的事,是他和谢轸来来回回商量过的,谢轸有些人和事记得不清楚,但对青州的地势却是极为熟悉,沈聆说自己到处跑的时候看见田野里有很多废弃的水渠,谢轸转头便将一张渠道图送了过来。   “当年就打算修缮的,做了一半,后来迫不得已离开青州,便将这些都搁置了,多年未归,也不知道这水渠还修不修的起来,劳烦听听阿弟帮我四处看看。”   沈聆自然当个事办,他带着某闲散人士整天往田地里钻,自己精神奕奕,把沈寐溜的像条死狗。   沈寐实在惊讶于沈聆的行动力。   少年身体里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戴着草帽能围着山脚兜上三五个来回,他往往爬上两个来回便坐在阴凉处大喘气了,第二日两条腿抖的像是筛糠。   “令弟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孟繁某一次跟着他们转山,爬完后如此夸奖道:“若是从小就开始习武,指不定也是我朝一员大将。”   沈寐很难想象沈聆威武雄壮的样子,弟弟现在就已经是条出门撒手没的疯狗了,要是习武,只怕能将房子都给拆了。   “别,能有点自保手段就行了,现在都是太平日子,又不需要他打打杀杀,多危险。”   沈寐看着沈聆与农夫一起扛竹子,搭凉棚,举起锄头,嘿咻一声就开始挖地清土,实在不知道这人的动力从哪里来的。   别人都想要红袖添香,温香软玉,他这个弟弟整天在田间打滚,将自己整的灰头土脸,白费了一张好皮囊。   “沈二郎!又有新的信来啦!”田那头有人呼喊,沈聆立刻从渠道里抬起头,响亮地应了一声,“好!我来了!”   沈聆与谢轸的书信来往越来越密切,从前是十几日一封,而今一个月最起码会有五六封,有时上一封信刚到青州,下一封信第二日便到了。   沈寐看着沈聆从渠道里爬出来,一脸阳光灿烂的去接信,大白牙在阳光下一闪一闪,隐约感觉到了丝丝不妙。   最近沈聆在他面前提谢轸哥哥的次数,已经远远超过喊他哥哥的次数了。谢轸在信上但凡说了点什么,转头沈聆必定会给他办到,在青州淘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也是想尽办法给谢轸送去。   他甚至还因为谢轸一句青州的笋好吃,在初春时挖了一盒子未破土的笋,埋在沙里着商队运去塞外。   我的天呐,真是个傻子。   好歹送点干货什么的,大老远送竹笋,就是没烂,等谢轸收到的时候也该成竹子了。   谢轸也是事事必应,沈聆几乎每日都会收到来自天南海北的礼物,蜀锦做的衣裳,大珍珠做的发冠,还有很精致的靴子,碧玉做的珠串,简直和养小情人似的——等等。   沈寐心底浮现不妙的情绪。   如果说,谢轸和沈聆搅合在了一处……若是有朝一日叫陛下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这算是小老婆跟着大老婆跑了吗?   皇帝能忘记沈聆,但他会忘记谢轸吗?   他开始忧心忡忡起来。   *   沈聆最近心情特别好,可能有了很多的事做,或者运动量过大,他每日回家洗漱,再看看谢轸的信,基本倒头就睡。   今天也是一样,他将自己洗的干干净净,擦干了头发,趴在桌子上一边翻信纸,一边晾头发。   沈寐提着药膏过来,沈聆今天挖地挖多了,手掌心起了泡,沈寐给他将泡挑破,一一敷上了药膏。   “这又不是你的地,你这么拼命做什么?”   “雨季快到了。”沈聆很配合的将两只手伸出去给沈寐处理,他将下巴搁在桌子上,头头是道的说,“水渠马上就要全部贯通了,又能蓄水,又能排水,等雨下下来,就不必担心稻田被水淹,干旱的时候也不必担心缺水,是利民的大好事啊。”   “是是是,你最聪明。”沈寐看着脸蛋被晒的通红的弟弟,心头不由得一软,“我身上的余毒已经清理干净了,你打算在青州呆多久?”   “谢轸说要来找我。”沈聆低声道:“我想同他见面,”   沈寐:“他有说回来的具体时间吗?”   沈聆摇了摇脑袋,“他太忙了。”   “笨弟弟,我已经打听过了,谢轸他已经八年未曾出现在人前了。”沈寐忧心忡忡道:“按理来说,谢氏商行遍布整个大虞,皇帝对他又有情分,他为何一直在塞外,塞外又有什么东西能让他这样的人耽误八年之久?”   “他到底是不想回来,还是不能回来?会不会是他早知道皇帝对他的心思,所以根本不敢回来?”沈寐认真看着沈聆,“你与他说到底只是书信往来,你不知道他的样貌,为人,这世上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可太多了,你有没有想过他是在骗你?”   沈聆呆住。   而后陷入沉思。   “他能骗我啥?”沈聆困惑道:“论钱,我们俩的资产加起来还没他一个庄子多,论色,不是听说谢轸是个大美人么?论势,我们现在夹着尾巴做人,也没办法做官,谢轸能骗我什么啊?”   沈寐:“万一骗感情呢?将你诓在青州,白白替他干活,看你这手指肚子,皮都分开了。”   “干活是我自愿的,不挖地我也会去摘草药,都是选我自己想做的事。”沈聆坐起身来,“至于感情,我与谢轸哥哥可是纯粹的老乡情谊啊!这叫知己,是伟大的友情!”   “嗯?你不喜欢他?”沈寐盯着沈聆的眼睛,想要从里头看出些许慌乱来,然而沈聆一双眼珠子溜溜圆,坦坦荡荡,丝毫没有什么羞涩,惊慌失措,小鹿乱撞之类的。   “我喜欢他啊。”沈聆坦荡道:“他帮了我们这么多,救了你的命,又收留了我们,我当然喜欢他,谢轸哥哥聪明又厉害,温柔又包容,很有本事,但不骄矜自傲,真的是我最喜欢的那一类人了。”   这话说完他才意识到沈寐的意思,顿时一脸嫌弃,“沈明明,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我与谢轸的感情再纯洁不过了,我们是老乡啊,怎么可能对老乡心生杂念呢?”   “而且谢轸真的很好很好,他一直在为理想和事业而奋斗。”沈聆点头,“谈恋爱会耽误他进步的。”   沈寐闻言嘴角抽搐。   得了,感情是把谢轸当成人生目标了。   “那陛下呢?”沈寐坏心眼的问,“你有没有想过陛下?”   沈聆刚支棱起来的表情闻言瞬间垮了下去。   “别提他吧,怪恐怖的。”   他打了个哆嗦,搓搓脸,举着上完药后的手,将沈寐从自己房间里推了出去。   “我困了,别打扰我睡觉。”   大门吱呀一声关上,沈寐嗤笑一声,“没心没肺的小兔崽子。”   另一头,沈聆已经爬到了床榻上,天气渐热,他没盖被子,枕着竹枕,觉得沈寐真是个黑心眼,明知道他怕李睢,还故意提他。   已经好多个月了,京都距离青州太远,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好不容易才将皇帝忘掉,所以也不愿再将那个男人想起来。   说来,若论对人的印象,谢轸便是善良的纯白,一个绝对纯粹的理想主义,但李睢不一样,他心狠手辣,没有同理心,还有很多恶趣味,可以说是乌漆嘛黑的一团。   沈聆打了个哆嗦,寻了个小毯子盖在肚子上。   不想不想,不然又要做噩梦了。   *   沈聆没做噩梦,但做了别的梦。   一团无穷无尽的黑涌过来,仿佛无数只手,按住他的四肢和头颅,让他不能动弹,被动承受。   身体在沉沦,男人低沉的声音蛊惑般在耳边响起,“听听……看着我……真乖……”   大汗淋漓醒过来时,身下一片黏腻。   沈聆捂着脸,表情惊恐。   不是,不是,他怎么就,他怎么会……都怪沈明明这个混账啊!干什么在睡前提李睢!!   他爬起来换裤子,蹲在井边打水洗衣服,刚将衣服拧干,忽然有冰凉的风吹在脸上,随后便是一滴冰冷的雨砸在脸上。   下雨了。   *   青州遭受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暴雨,河水暴涨,沉星湖决堤,道路垮塌,听说青州城中内涝,河水淹了有一米多深,有上万人受灾。   八百里加急的消息进入京城时,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在早朝时面色铁青,刚说完救灾二字,便一头栽倒,当场昏厥。   皇帝重病不起,御医说陛下积劳成疾,暂不能受风,需要仔细调养。   朝廷大事,暂由阮相协同几位大臣共同协理,尤以青州救灾为重。 第47章 章四十七:飞奔   细雨连绵,沈聆穿着蓑衣,踩进膝盖深的积水里,将一个小孩背上小船,他衣服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头发一缕缕粘在额头上,腰背疼的厉害。   “你上来。”沈寐将小孩接过,然后一把抓住沈聆的胳膊,将人生生拖上小船,“你已经两天没睡了,够了,再熬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沈聆本来想说自己没事,不过一屁股一坐在船上,整个人变像泄了一口气般,再也爬不起来了。   青州地势北高南低,在南边又有一面大湖,只是一夜暴雨,北路边的山路便直接垮塌,埋掉了官道,湖泽蓄不住水,直接反入青州主城,直接淹掉了大半的田舍。   还好沈聆敏锐发现降水量过大,他知道青州城绝对吃不住这般大的暴雨,连夜叫了沈寐,沈寐又叫了孟繁,三人冲去了太守府,本来太守都歇下了,硬是被孟繁一脚踹开房门,从被窝里抓了起来。   对于这位前禁军统领,太守虽然谨遵圣旨,让人去守城门,但却是丝毫不敢懈怠的,“老天爷!这可是丑时!孟大人让老夫睡个好觉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等到明日就迟了!”沈聆点灯,指着青州的地图急切道:“太守大人,今夜雨势太大,青州城就如一枚浅口的碗,河渠的承受力有限,一旦水量过大,届时雨水倒灌入城,又是深夜,如果不快速将百姓疏散,恐怕会造成死伤。”   太守看了看沈聆手里的地图,又看了看孟繁凝重的表情,打了个哆嗦。   青州城所有府衙派出去,挨家挨户敲门,将人全部疏散到高处去。老百姓哀声载道,大骂府衙,直到辰时,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北山塌方,泥石流滚滚而下,淹没了一处村庄,青州城内涝,最深处连房顶都淹没,这才后知后觉,这疏散救了他们的命。   官兵在半山坡搭了棚子,暂时容纳百姓避雨,雨水绵延不绝,下的仿佛没有尽头,不过因为发觉的早,青州城控制住了局势,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   接下来便是要雨停后等待洪水退去。   沈聆坐在半山腰一块石头上啃馒头,两只手直抖,沈寐也是一身狼狈,脸上泥点子都没擦,坐他旁边直喘气。   “真是要老命了。”沈寐叹息,“这么熬下去真是骨头渣都得榨一两油出来。”   沈聆分他半个馒头,“孟大哥呢?”   “他啊?”沈寐指了指山脚下在扛沙包的男人,“吃了个饼就去干活了。”   沈聆见状将馒头往嘴里一塞,拍拍手,“那我也去。”   沈寐眼见人要蹦走,赶紧把沈聆拽住,“我的个傻弟弟,支援都来了,接下来一切都交给官府,你已经做了该做的事了,走,去睡一觉。”   沈聆让他抓住了胳膊,半拖半抱,拽进一处帐篷里,“京城派来了救援,十几艘航船带着物资和官兵来了,放心吧,很快就将路清出来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沈聆被沈寐按在了地上稻草铺的简易床铺上,他本来还想说自己还可以继续帮忙,然而等真正躺下去的那一瞬,眼睛自己就闭上了。   “我只睡一小会儿啊。”沈聆叮嘱,“记得叫我。”   沈寐拍拍他胸口,“睡吧,放心,雨停了我叫你。”   *   此次京城支援完全走水路,日夜兼行,在十日内赶到了青州。庄徙南一身暗红官袍,腰携天子剑,立于船头,接受青州官员跪拜。   “孟繁何在?”庄徙南斥问。   太守立刻回禀,“孟统……孟繁正在扛沙包,填堵缺口。”   庄徙南:“让他过来。”   这可是京城来的贵人,太守不敢懈怠,赶紧要着人去叫孟繁,就在这时,庄徙南肩头被人按住,他身后传来一道疲惫的男声,“不必唤他,我们直接过去。”   太守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玄袍的男人站在庄徙南身后,头顶戴了帷帽,将整张脸挡的严严实实,只是露出来的手,骨节分明,白到有些泛青。   庄徙南脸色惊讶,“前方情况不明白,陛……郎君如今过去,怕是不妥。”   “水已退,有何不妥。”男人排众而出,“去。”   庄徙南无奈,只能着人牵来马匹,带着一堆人马骑行,太守跟在后头,心道这是什么人,能让庄徙南毕恭毕敬,京城里居然还有比小侯爷还金贵的人么?   莫非是传说中那位阮大公子?   不对,阮公子入了宫,怎么可能还会出来赈灾?   走着走着,前方那人的马匹速度慢了下来,他听见男人问:“青州受损如何?”   “禀大人,良田房舍损毁者众,除却几个逃命摔伤的,目前并无太大伤亡。”   “房舍都可再建,人命关天。”男人又道:“此次疏散做的很好。”   太守不敢居功,连连推脱,“不敢不敢,还得多亏了孟大人和他的朋友机敏,这才免了青州百姓一难啊!”   “孟大人我知道,他那两位朋友是?”   “姓沈,两位沈公子都是大仁大义,这些日子都在帮忙转移百姓,累的几乎没合眼呢!”   “确实不错,应当上报朝廷进行嘉奖。”男人又道:“不知他们两人现在何处?”   沈聆一天天的跑来跑去,太守哪里知道,当即只能糊弄道:“应当与孟繁在一处吧。”   沈聆被雨水滴醒。   又下雨了,他睡得那个地方破了个小洞,雨水滴滴答答全落他脸上,害他做了个噩梦。   沈聆艰难地从稻草堆里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身上不知道何时被人盖了一件厚实的大氅,难怪那么暖和。   将衣服折好放在一边,只是动了一小会儿,他顿时觉得胳膊腿腰屁股全部都疼的要死,简直就像被李睢不带停的操了三天三夜那么疼。   他啊呀啊呀叫唤了两声,姿势扭曲地从地上爬起来,掀开帐篷一看,天色已经黑,外头的火堆也被雨水浇灭了大半,只能零星看见几个灯笼挂着,摇摇晃晃,在雨雾中泛着晕黄的光。   “哥?”沈聆借着幽暗的光往前走,路上看见不少老百姓,他一路问过去,都说没见着沈寐,不过朝廷赈灾来了,正在前面施粥,里头加了肉糜,香的不得了,有熟识的百姓让沈聆赶紧去领口热乎饭吃。   沈聆确实饿了,往前又走了几步,闻见饭香味儿,肚子开始控制不住咕咕叫,便也往前去加入了排队的队伍。   远远望去,平地处灯火通明,架了十余口大锅,炊烟袅袅,有粥有饼,还有……熟悉的人。   庄徙南!   沈聆几乎兴奋地要跳起来。   在宫里他们两人关系最好,本来以为逃出宫后,他们这辈子没有机会见面了,没想到还能在青州碰面,这就是缘分啊!   沈聆一下子肚子也不饿了,腿也不疼了,他看着营帐就想跑过去打招呼,刚跑了两步,却见营帐里又出来了一个人,正同庄徙南说着些什么。   沈聆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被扎了一下,浮现出尖锐的疼意。   男人高且瘦,骨架却大,玄色衣袍裹在身上显得空荡,透出些虚弱的病气,头上戴着帷幔,虽然看不清脸,但是沈聆对那个人的身形气质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李睢!!   他不在京城当皇帝,跑到青州来做什么?难道皇帝也要上山下乡了吗?几个月不见他居然变得这么仁德了?还会亲手施粥了?   一瞬间千百种念头从脑子里浮起,最后转变成畏惧,“绝对不能让他知道我在这里,万一碰面认出我来,想起靖王府那些不愉快的事,李睢必定要将我大卸八块!”   思及此,沈聆一个转身扎进黑暗中去,他急匆匆去寻沈寐,想要将这个噩耗告诉他,寻来寻去,最后灵机一动,终是在孟繁的帐篷里找到了人。   帐篷里很黑,沈寐歪倒在床榻上,正一扭一扭地蠕动,身上还盖着孟繁的那件破烂外袍,见到沈聆时喉咙里呜呜叫个不停。   “嗯?”沈聆瞳孔震惊,“我靠,你们俩什么时候搞一起了,还玩这么大?”   “呜呜呜!”如果不是嘴被堵了,沈寐想必要破口大骂,他浑身狼狈,仰着脑袋示意沈聆把他嘴里的麻布扯出来,嘴巴恢复自由后,便听得一长串粗鄙之语跳了出来,“姓孟的死丘八,居然偷袭我!我就知道他之前的贤良淑德全部都是装的,图谋不轨卑鄙小人!”   沈聆赶紧掏出匕首将沈寐手脚的麻绳割断,“哥啊,别理孟繁了,大事不妙,我看见皇帝了。”   沈寐大吃一惊:“陛下?”   沈聆沉痛点头。   “难怪孟繁要绑我,看样子来者不善啊,难道你与谢轸的书信被他截获了?”沈寐沉吟片刻,怎么也想不通其中关窍,皇帝隐藏行踪,大老远从京城来到青州,不管是来救灾还是来抓人,那都太过于离谱了,简直不像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沈寐趋向于皇帝目标另有其人,但还是拍板道:“不行,得跑!”   打定主意,兄弟俩这次更是连东西都不敢收,摸黑便潜入了江边,最近青州多水,河面都拓展了不少,百姓来往,救灾物资全部由这一艘艘的小船来往运输,他们帮了很久的忙,如今虽不说是人船合一,但也是撑船高手了。   他们两人摸到一艘小竹排,窸窸窣窣便爬了上去,竹竿一撑,借着水流便往下游飘去。   *   李睢提着食盒走向营地。   下午寻到沈聆时,他正在睡觉,少年瘦了许多,脸颊上养出来的肉都消减下去,躺在破破烂烂的稻草堆里,睡得昏天黑地,像只毛发打绺的流浪猫。   他将人的手脚仔细检查了一遍,幸好,没发现什么伤处,终是放下心去,给沈聆盖了袍子,便去处理一应事务。   他还没想清楚要怎么同人解释,又忧心沈聆睁眼看见他时,若是太过惊惧,该当如何。   先喂他吃些东西吧,瘦了好多,手上都是血淋淋的水泡,叫人无端心疼。   李睢走到帐篷外,里面静悄悄,没有任何声响,大抵是近乡情怯,他竟有些不敢面对,迟疑良久,终是狠下心来掀开帐篷,一阵风起,手中灯烛晃动,帐篷里空空荡荡,唯有铺地稻草叶片摩擦,发出讥讽的笑声。   呵,又跑了。 第48章 章四十八:告白   “加油加油加油!”沈聆将手中船桨舞动的几乎出现残影,两人一船赛龙舟似的冲了出去,漂移似的转了个弯,“一二一二一!”   “慢点!”沈寐两只胳膊开合,他觉得自己现在像只疯狂扇翅的鸟,鸟毛都要烧起来了,“划太快了!”   “逃命怎么可以慢!”沈聆义正辞严,“李睢心狠手辣,心眼子还多,万一被他抓起来,我们俩都得和靖王世子一起挂墙头当风干腊肉,然后被片成片喂狗,哥你不害怕吗?”   沈寐:“……”   他当然是怕的,尤其是现在这种安定的生活实在太难得,虽然心中有抱负未曾施展,但生死关头走一遭,千帆过尽之后才知晓家人是最重要的。   于是沈寐深呼一口气,将自己这弹琴作画的手臂也舞成了一个圆轮。   “别说废话了,节省体力!”   雨后整个青州水面平静,夜间虽又下雨,但雨丝连绵,在水面点出圈圈涟漪,河流出口的关卡处,数只巨大的商船停泊,中间又升起一数道铁索,整个河面封锁。   孟繁理了理衣襟,站在船头向外眺望。他刚官复原职,换上自己的朱红官袍,瞧着贵气许多,靠在栏杆上,心道三日之内他们大约就要启程回京了。这次他在青州看了快四个月的大门,当然,虽然陛下没说,但他还是很上道的顺便替陛下看着沈聆,当一当未来皇后和国舅爷的马前卒,当牛做马几个月,待会儿还得送些礼给沈寐,讨他欢心,毕竟他为了陛下与沈聆的重逢不被打扰,特地将沈寐给打晕了,如今正捆在自己帐篷里休息。   沈寐是只笑脸狐狸,睚眦必报,气性又大,待他醒来必定会想法子报复他,回京后还得送些精贵东西,做小伏低求人原谅。   正想着,他忽的听见“啪啪啪”好像鸭子踩水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循声望去,借着一点天光,只见一条小舟冲河面水雾中冲出,咻一下几乎让人以为是条跃水的大鱼,险些撞上大船的船腹。   他浑身紧绷,几乎以为是来暗杀陛下的刺客,抽刀厉喝道:“此处禁止船只靠近,何人在此放肆!”   船只上的两人配合默契,只见小舟在水面上打了个漂移,甩出一圈水浪,而后以更快的速度远去,还能听见船上很难听的骂人声:“孟繁你这个厚颜无耻卑鄙小人,枉我将你当兄弟,真是看错你了!”   孟繁:“…………”   船只渐远,船上人的声音几乎隐没在雾气中去,但他还是分辨出了那是沈寐的声音。   怎么又跑?   他顿时感觉自己身上这件官袍怕是保不住了。   “来人!快来人!”孟繁大喊,“封锁水道!不许任何人离开青州!”   说完他便直接从大船上跳下来,顾不得叫帮手,跳入小舟,抬起木桨就开始埋头猛划。   青州毕竟被水淹没,如今水路四通八达,他可不敢让那两兄弟从自己眼前消失,只怕他俩顺着什么阴暗夹缝里跑了,到那时如滴水如海,如何还能寻得两人踪迹?   他们开始在水面上进行追逐。   孟繁是武人,他认为自己再怎么样也会比这俩个文弱书生划的快,然而他低估了沈聆沈寐逃跑的决心,和两个成年人的力气。   那当真的是人船合一,融为一体,该说沈家不愧是祖籍江南人士吗?若是放在过几日的龙舟赛上,必定夺魁。   孟繁一路跑偏,眼见自己连沈聆的船尾都看不见了,瞬间感觉自己这张皮怕是又要被陛下给刮下来。   这次再让他们跑了,怕不是守城门四个月这么简单了。   为了自己的性命与前途,孟繁咬牙,全力以赴,再顾不得平衡,连滚带爬恨不得脚指头都用上,御舟而行,朝着前面两人喊道:“别跑了,水面都封锁了,你们逃不出去的!”   沈寐:“你放屁!青州方圆百里,你们能带多少人?”   眼见那两人跑的只看得见后脑勺,孟繁深呼吸一口气,目测了一下距离,甩开船桨,提气,一跃而起,直接朝着前面那艘小船飞去。   沈聆第一次见到比庄徙南轻功还好的,不由得震惊道:“哇!哥,他会飞!”   沈寐:“低头!”   沈聆赶紧往前一趴,沈寐起身,原地扭腰,木桨从水中捞起,在空中摆出一个圆弧,水珠四溅,一棍朝着孟繁拍去。   “碰!”孟繁一脚踏上船尾,他重重一跃,船只瞬间失衡,前方翘起,沈寐挥出的那一木桨亦被他一拳击碎,木屑四飞,孟繁苦口婆心道:“你们跑什么?陛下此番是来接你们回——”   “骗子!”沈寐一记撩阴脚,“滚开!”   孟繁表情扭曲,倒抽一口凉气,闷哼一声,捂着伤处狼狈摔入湖中。   透明的湖水淹没视野,他心道,完了,这次回去只怕要入宫当太监了。   流水轰鸣声中,他听见了沉重的马蹄声,踏水而来。   河畔草叶修长,从前是一片生着芦苇的河滩,如今虽然被水泡了一大半,但芦苇叶还是郁郁葱葱,一匹骏马在草丛边穿行,沿着河岸奔袭,马背上男人被锋利的草叶割开皮肉,头顶帷幔都被风吹得扬起,露出苍白冷峻的一张脸,脸颊边挂着一道血痕。   “沈聆!”   水花四溅,船只摇晃了两下,恢复平衡,沈聆与沈寐歪倒在船身上,骤然听见皇帝的声音,两人纷纷打了个冷颤,沈聆捞船桨,沈寐直接使用双手,鸭子似的疯狂拨水。   船只重新划动,这是一条窄窄的水道,李睢几乎与他们并行,沈聆生怕他也和孟繁一样飞过来,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前面拐弯,那边水深,他骑马跟不过来!”沈寐果断规划线路,两人疯狂的往前,踏水声连连响起,沈聆听见李睢沙哑的呼唤,“听听,回来,假死一事是我之错,我不该骗你!”   沈聆:“……”嗯?什么假死?   他在划水之余扭头偷看,皇帝头上的帷幔已经丢掉了,脸上都是细碎的划痕,却好像浑然不觉一般,继续在草叶中穿行,衣袍被风扬起,如同一只孤鸟,前所未有的狼狈。   陛下真的瘦了好多,黑眼圈也好重,看样子他既没有好好吃饭,也没有好好睡觉。   这可是九五之尊啊,人怎么能活成他这样子。   “听听,别走!”   船只在下一个转弯划向开阔深水区,马匹追逐到了尽头,险险在边缘停下,沈聆回头看了一眼,李睢收缰勒马,骏马嘶鸣,天光中一道窄长墨影,寂寞的像要化开。   然后下一刻,他看见那道黑色的影子摇摇晃晃站起来,自马背投水,碰——湖心泛起一圈波澜,不见人影了。   沈聆悚然一惊,“李睢他跳水了!”   沈寐正在努力划船,闻言抬头,满脸的水花像洗了一把脸,他没听清,下意识重复道:“你说什么?”   “哎呀,救人!”沈聆已经将船桨塞进他手里,而后一个猛子扎下水,朝着皇帝落点游去。   湖水冰冷,又多草叶,水下视野不清,沈聆潜入水中,翻找,总算在一片芦叶丛中寻到了李睢的踪影。   他就那样半悬浮在水中,垂着头,一动不动,墨色长发散开,如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沈聆略做了一下心理建设,还是游过去,一把抓住了李睢的手,带着人飘上水面。   流水潺潺,李睢一张白生生的脸浮在水面上,眉心痣仿佛血滴,经水洗濯后愈发艳红,他睁眼,瞳仁漆黑,映着少年皎白的脸,仿佛一只艳诡的妖怪。   “我爱你。”妖怪嘴里吟诵了勾人心魄的话语,“沈聆,我爱你,所以不要救我。”   长睫颤动,水珠滴落,仿佛眼泪,他缓缓朝着水下沉入,衣摆如同绽开的墨莲,声音也好像沾染了夜里缠绵的水露,“我若活着,便会不计代价的寻你,生生世世也要将你捆在身边。”   沈聆闻言大吃一惊,慌忙松手,李睢果然不挣扎,直接朝着水下沉去,一副心若死灰的样子。   “不是,你怎么恩将仇报啊!”沈聆抓着李睢的衣襟又将人提了起来,控诉道:“你是皇帝!有点责任心好吗?”   “我不想当皇帝。”李睢笑道:“听听若是想当,我写圣旨禅位也可以。”   沈聆瞳孔地震:“……你在说什么鬼话!我也不想当皇帝,不是,我们要谈的不是这个,而且十两银子也叫寻吗?”   李睢:“……那是怕悬赏太高,你被坏人盯上,危及性命。”   沈聆浑身湿漉漉,骤然被一个鬼气森森的告白突脸,又是当皇帝,又是爱啊缠啊的,他脑袋里一片乱麻,不知道从何梳理。   不是,李睢怎么会爱上他呢?难道他真的穿进狗血文里了?拿的还是替身被虐,白月光回国后假死,皇帝追妻火葬场为他发疯了?   但是谢轸也没回来啊。   他百思不得其解,疑惑道:“你怎么会喜欢我?你不是最爱谢轸吗?”   李睢自嘲一笑,“谢轸不及你万一。”   沈聆不开心了,他松开手严肃道:“喜欢我就喜欢我,不许踩一捧一,谢轸可是大好人。”   李睢沉了一半,又被沈聆抓起来,他再三确定道:“你不是来杀我的?也不是来报仇的?”   “不是,也不会。”一阵风过,将头顶阴云吹散,中天一轮皎月,波光粼粼,李睢便在这一片细碎的银光中轻声说:“我只是太想你了,再见不到你,我想我会死的。”   “我想死在你身边。” 第49章 章四十九:愿望   这是李睢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这么多的话,又是告白,又是袒露心事,宛如锯嘴葫芦开口,高岭之花融化,沈聆被彻底震慑住了,随后是被荒谬感淹没。   “陛下爱我?”沈聆手指落在李睢脸上,捏了捏,将那张英俊的脸揉的有些许变形。   嗯,凉凉的,有弹性,还有一点人的体温,确实是大活人,应该不是什么山精野怪变的。   于是他困惑道:“我怎么看不出来呢?”   李睢嘴张了张,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去开口解释。   又或者说……他根本就无从解释,入宫时对沈聆的欺辱和压迫都是切切实实的,他本就如此卑劣,享受看沈聆在自己身下恐惧战栗的模样,恨不能叫这人与自己一起沉沦毁灭,融为一团灰烬。   沈聆缩回手,开始细数李睢的罪行,“陛下您的脾气很差,敏感多疑,还小心眼,喜欢莫名其妙咬我一口,或者草我一顿,还喜欢把我绑起来……”   李睢闻言渐渐沉底,眼见水面没过皇帝的头顶,沈聆赶紧伸手将人捞起来,继续控诉道:“而且你喜怒无常,我根本不知道你的爱能够维持多久,古人有分桃断袖,可每一个典故背后,最后的结局都是很差的,我不敢赌。”   “其实我应该让陛下去死的,你死掉了,我就自由了。”沈聆如此说着,却抱住了李睢被水浸得冰凉的身体,“可是我不想让你死,你若是死在这里,就好像是我杀掉的一样。”   “陛下,这是你想要的吗?”沈聆贴近了李睢的脸,他泡在水里,鬓发沾染在脸颊,有小小的弯曲,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大且妩媚,盛着一轮月光,里面没有悲伤与嫌恶,只有坦荡荡的困惑,像个第一次窥见人间险恶的小菩萨,“你真的很坏,但我确实拿你没有任何办法。”   “是的。”李睢沙哑道:“我就是不想放手,我就是如此卑鄙龌龊。”   沈聆被他的坦诚无语到了,“如果我把你敲晕了丢上去,然后逃跑,你会怎么样?还会自杀吗?”   “不会。”李睢道:“我会动用军队,掘地三尺也要将你挖出来,然后将你所有重视的人都抓起来,你若是再想离开我,我便会拿他们开刀,直到你再也不敢跑。”   沈聆倒抽一口气,而后一张脸皱了起来,“太坏了,你还是不是人啊?”   “当皇帝就是这样的。”李睢平静的将人望着,“我想要什么东西,就需要不择手段。”   “这样是不对的。”沈聆想教育他恋爱自由,但转念一想,李睢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本来就是封建集权的产物,他怎么会理解人与人之间的尊重与信任呢,于是他问:“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不喜欢我行不行?天涯何处无芳草?”   “你是不一样的。”李睢闭目,“全天下只有一个沈听听,你与所有人都是不一样的。”   沈聆觉得有温热的水流落在了他的指尖,他以为是泪,但摸了摸李睢的眼角水滴,尝了尝,淡的。   这真是一个会让他产生很多错觉的男人。   不远处的小船上,沈寐正在和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船上的孟繁缠斗,两个人在船上翻来覆去,也听不见沈寐呼唤的声音,不知道谁会占据上风,只能看见船只一摇一晃,偶尔伸出来一只拳头,或者探出来一颗脑袋,很激烈的样子。   而面前的李睢给人一种半死不活的错觉,他闭着眼睛,好像不敢看人,唇色淡的吓人,眼下也青黑。   李睢真的将自己养的很差。   因为不会爱自己,所以也不会爱人吗?   沈聆捧着皇帝的脸,犹豫了好久,轻轻俯身,在男人凉薄的唇上亲了亲。   “陛下,我可以同你回去。”沈聆打定主意,“但是我有条件,从前你答应过,给我一个愿望的,现在因为你的命在我手上,所以我要坐地起价了。”   李睢骤然睁开眼,“什么?”   “我要三个愿望,而且陛下要用圣旨写字据,用玉玺盖章,永不违契。”沈聆语气笃定,“陛下答应吗?答应我们就上去,不答应我们就继续在水里泡着吧,看谁先断气。”   李睢:“……”   水岸边骏马嘶鸣,李睢唇角轻颤,他道:“好。”   沈聆原本一颗心七上八下,生怕李睢不答应,现在见他应下的这么爽快,开始后悔。   他应该要许十个愿望的。   算了算了,做人不要太贪婪。   于是沈聆回头冲着还在互殴的沈寐与孟繁呼喊道:“哥哥,孟大哥,你们别打了,咱们回营地,我与陛下和好了!”   沈寐一介文人,力气没有孟繁大,缠斗手段也基本为零,本来就已经被制服,正在垂死挣扎,拿牙齿猛咬孟繁的虎口,啃了一嘴血,闻言眼前一黑,差点气炸。   没有一丁点出息!   皇帝那人花言巧语两句就将他骗回去了,若是将他抓回去杀掉,如何能使得?   但是沈聆已经带着李睢游到岸上了,两人湿漉漉站在芦苇荡中,沈聆挥着双手跳跃,“你们快上来呀!”   孟繁今日差点又丢了乌纱帽,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为了堵住沈寐那张妖言惑众的嘴,拿手指给人嘴堵住了,眼下虎口虽然见了血,但总算让陛下将皇后追回去了。   如此大功一件,应当不会再惩罚他了吧?   他长舒一口气,低头一看,却见沈寐被他反背双手压在船舱底,嘴上沾了一片血,斯文扫地,瞧着凶性未减,眼里却涌出了泪。   “我的傻弟弟,又要羊入虎口。”   孟繁被这滴眼泪吓到,赶紧将沈寐松开,迟疑道:“当皇后也算入火坑吗?”   “皇后?”沈寐的泪止住了,“呵,滑天下之大稽,自古以来便没有男后,而且当皇后又怎么样,他若是不愿意,就是当皇帝也不会开心的。”   “其实我觉得,也不见得。”孟繁指了指岸边,沈寐顺着他的指示望去,就见皇帝在水岸边躬身,将沈聆背了起来。   “孟某承蒙圣恩,在御前做了八年的侍卫,从未见陛下如此待人,若是天赐一段姻缘,便是撮合了也是一桩幸事。”   沈寐面无表情的朝着孟繁吐口水,“不是你的弟弟,你自然可以这么说。”   他从船舱上坐了起来,“一入宫门深似海,宫廷算计最是折磨人,从前我没有选择,被迫让他入宫,现在我实在不愿让沈聆余生处在那样的境地里,更不想让他面目全非,天真的人就让他一直天真下去不好吗?”   “啊?有宫斗吗?”孟繁挠头,“陛下不是遣散后宫了吗?你要是担心阮大公子和庄小侯爷,那大可不必,他俩是与我一般,是陛下的臣子,与陛下并无干系,而且依我看,不出三年,阮庄两家说不定要结秦晋之好。”   沈寐:“????”   孟繁:“我看令弟其实还挺高兴的,他刚刚好像亲了陛下一口。”   沈寐:“…………”   方才又是逃命又是跳水,沈聆脚上的鞋子飞了,河滩边石子锋利,又被河水冲刷了不少木刺,李睢干脆在沈聆面前蹲下来,“我背你回去。”   沈聆看了看正在嚼芦苇的马,小心翼翼道:“不可以骑马吗?”   李睢:“可我想背你。”   “这是你自己要背的哦,应该不算一个愿望吧。”沈聆犹豫不决,“陛下你背不背的动哦,回营地可是很远的。”   “背你走多远都可以。”李睢固执道,于是沈聆趴在他背上,还不忘如从前那般亲了一口李睢的侧脸,“是车费。”   李睢眼睫微颤,他背起少年,脚下走的很稳当,还不忘朝着湖中央吩咐道:“孟繁,你先带沈大人回去。”   孟繁响亮道:“臣遵命!”   他给了沈寐一个“你看吧”的眼神,沈寐闭目,终是认命。两人在船上寻了半天,没找到船桨,为了给皇帝和未来皇后留下独处的空间,最后只能一人一边,开始用手疯狂划水,就这么走走停停,消失在河沟之外了。   夜风浮动,沈聆折了一只芦苇的细叶,逗猫棒一样悬在李睢身前引路,“陛下不问问我想许什么愿望吗?”   李睢:“洗耳恭听。”   “第一,陛下要赦协助我逃出宫的沈寐无罪,可以不必官复原职,但是要让他可以重新参加科考。”沈聆竖起了第一个手指头。   “好,我回去便拟旨。”李睢应下,“第二个愿望呢?”   “陛下之后要听我的话,不是指朝政听我的话,是……我说让你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吃药,你都要听话。”沈聆轻声道:“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同我说,不要一个人硬撑。”   他趴在李睢的肩上,用眼睛盯着好像海浪一样的芦苇丛,小声道:“陛下要天天开心啊。”   李睢:“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为自己求的?”   “当然有了,我以后想自由出宫。当然,七天出去一次……实在不行,一个月出去也行。”沈聆小心翼翼道。   李睢:“回去后给你令牌,给你在宫外建府,想什么时候出去都可以,但是不要让我等太久。”   这是沈聆第一次发现皇帝哥居然这么好说话,一下子感觉心都敞亮起来,果然是小别胜新婚吗?   “那陛下,我可以有一个附加的愿望吗?”   李睢点头,“可以。”   沈聆脸开始烧红,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烫意,“以后睡觉,全都要听我的。” 第50章 章五十:谈心   沈聆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这个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他大可以一走了之,毕竟李睢的生死是他自己的,没有人可以为别人的性命负责。   但是,皇帝如果死了,大虞会内乱吧?   而且淹死这个死法也不太好看,好歹一夜夫妻百日恩,他和李睢睡了快大半年,也确实会不忍心。   这本来是一场小小的谈判,他都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了,没想到李睢居然爽快地将他的条件全部答应。   趴在青年的背上,沈聆看着李睢冷白的皮肤,心里难得生出些许妄想——他好像是真的喜欢我啊。   这是怎么办到的?   沈聆认真想了想自己身上的优点,觉得他除了性格开朗外好像和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而且他去年其实一直在当舔狗,每天对着李睢哄来哄去,然后骗人睡觉,叫的还很放浪。   嘶——   怕是陛下就喜欢这口。   芦苇叶沙沙作响,身后马匹跟着,蹄子踩在路上,哒哒哒,有种岁月悠久的祥和,沈聆忽然道:“陛下,你喜欢我什么啊?”   李睢前进的脚步很稳,声音也很稳,不带一丝气喘地说:“你开朗,善良,乐观,很可爱,通透又柔软,这些都是很难得的品质,而且,你待我很好。”   沈聆将脑袋往前伸了伸,他奇异地盯着李睢,他这辈子听过许多的夸奖,长辈的,朋友的,陌生人的,大多是因为他的外貌,品行和性格,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喜欢他是因为他会对自己好,怎么会有这么简单的理由。   “陛下,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待你好吗?”沈聆疑惑,“你还有亲人……”   他刚说出口就后悔了,他想起来了李桢曾经说过的,李睢在青州的过去,兄弟相残,他也没有母亲,父亲是皇帝,这更不用说爱了,不对,应该还有一个。   “谢轸呢?”   “他是……”李睢的声音顿了一顿,而后道:“他并不好,或者说,他并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么好,有些东西你听一听就行了。”   很难得的,在这个狼狈的夜晚,李睢好像彻底在他面前卸下防备,沈聆在这一刻,感觉自己似乎终于可以触及到李睢坚硬外壳下一点点柔软的内心。   “不都说陛下您痴恋谢轸,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往宫中送替身,还有最经典流传的那本《谢轸语录》,我哥还让我全文背诵呢。”沈聆将纠缠自己许久的困惑一股脑问出来。   “我不爱他。”李睢淡淡道:“你不是替身,谢轸与你生的完全两模两样,性格也不一样,那日在靖王府我带你回宫是因为……”   沈聆竖起了耳朵,“是因为什么?”   李睢迟疑了一下,继续道:“是因为我见色起意,你生的太好看,所以我起了色心,我是个肤浅的人。”   沈聆:“啊……这样啊。”算了算了,食色性也,这很正常,陛下如果生的很难看,他当初也不会那么自然的爬床。   “谢轸语录你更不用搭理,那本就是我和谢轸为了混淆视听放出去的。”李睢弯腰将沈聆往上掂了掂,“我与他是合作关系,当年我只是一个被丢到青州的闲散王爷,没有母家,也没有太大的权势,本地的一个太守都敢对我甩脸色,谢轸与我互利互惠,他给我提供银两,养活王府,我替他打通商道,让他可以放开手去做生意,至于那些断袖之类的传言,也是我故意的。”   “我登基后年岁渐长,行为逐渐不可控,太后是孟家人,她一直想让我成亲,好生几个小孩继续给他们当傀儡。”李睢冷笑一声,“我就是把自己阉了都不会让他们如意。”   沈聆:“……”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他们千方百计想要往我身边塞人,烦不胜烦,所以我说自己是断袖,找人弄了谢轸语录,他来自异世,知道很多此世不该有的东西,所以我们故意做了许多错误的选项,标准答案不一,只要是念出了相对应的回答,我就能知道他们是哪个势力派来的人。”   沈聆叹为观止,简直要给这俩狐狸鼓掌了,“你们可真阴险啊!!”   李睢平静道:“当傀儡皇帝是这样的,不多点心眼,别说反杀,早就被他们毒死了。”   “可我也回答了……”沈聆抓着李睢的手指渐渐收紧,小心翼翼道:“所以你……知道?”我是穿越的。   “我知道。”李睢察觉到沈聆的未竟之语,笃定道:“从你在我面前唱歌的那瞬间,我就知道你和谢轸一样。”   沈聆想起去年在皇宫自己干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顿时有些尴尬,“那……那陛下你的接受能力还挺强的。”   “还好。”李睢以一种平静无波的语气道:“其实听你唱精忠报国的冲击还没有你讲荤话对我的冲击大。”   看起来那么纯洁的一个人,怎么会叫的那么浪。   沈聆头皮发麻,瞬间觉得从尾椎骨到后脑勺的汗毛都爆炸了,他啊啊啊尖叫,在李睢身上左摇右晃,挣扎着从他身上跳下来,蹲在角落抱头,“陛下你不要讲这个!”   李睢看着恨不能一头扎进土里的沈聆,半蹲在他面前,斟酌道:“我还以为你喜欢这个。”   沈聆:“……”   他们两人蹲在一起面对面,沈聆看着好像卸下了所有伪装的李睢,小声嘀咕:“有些时候那样说话是情趣。”   “我知道。”李睢认真点评,“不过你大叫的时候通常都很敷衍,只有在某些X你的时候,你才会失神,我以为这才是情趣。”   沈聆被李睢直白的口吻吓到,磕磕绊绊道:“……是……是吗?”   李睢忽道:“要试试吗?”   沈聆看着面前头发被风吹得半干,眉眼都好像有些潮湿温软起来的陛下,心里一揪,道德和色心在打架,他犹豫了好久,纠结道:“现在吗?在这里?陛……陛下,你这是要和我野外这个那个吗?”   李睢:“……”   他将我们回去几个字吞下去,环视了一眼现在这个露天席地的环境,视死如归地点了点头,“如果你想。”   沈聆:“………”   李睢:“………”   *   沈聆咬着手指头,感觉自己真的是疯了,居然答应李睢这种要求,不过也算是解锁人生新体验了。   马儿打了个响鼻,站在河岸边啃食嫩草,流水潺潺。   至于草丛另一端,又是另一番景象。   沈聆裹着件单衣,他一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止住了杂乱的呼吸,眼泪滴滴答答往下掉,他拽着李睢的头发,不知是要推还是按,“……够了……”   片刻后,李睢抬头,他的唇红的有些刺眼,“你确定?”   沈聆不想说话,他其实有点后悔,又觉得开弓没有回头箭,捂住自己的嘴改由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可怜巴巴地应声:“嗯。”   李睢:“那我做下一步了。”   沈聆有些茫然,“什么下一步?”   然后便感觉到了李睢修长的手指……陛下生的一双好手,常年批阅奏折,又会拉弓射箭,指腹有些许的茧,触碰时就格外要命。   李睢问他,“是这里吗?”   “是……应该是的吧?”沈聆含含糊糊道,而后便惊叫一声,随后迎来了漫长的失神。   草丛茂密,李睢的长袍垫在草叶上,雨彻底停了,水洗后的银河有种让人眩目的璀璨,沈聆瘫倒在地,看着天上的星星,只觉得草叶上的露水好像也晕眩起来。   他有些茫然,更多的是羞/耻,他的附加愿望李睢真的执行的很认真,说不动就不动,只是用手指慢条斯理的摸索,让他不上不下。   “可……可以了。”沈聆呼喊,下一秒,李睢的吻落了下来,很温柔的吻,但让沈聆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好像被舔舐了一遍,他不住地战栗,不知道自己要轻一些还是重一些,指挥也乱七八糟起来,最后李睢叹着气让他自己来。   他撑着皇帝的胸口,没几下就抖如筛糠,趴在李睢身上动弹不得,最后还是由皇帝接手。   两人久未见面,身体还是一贯的契合,沈聆到后来才渐渐意识到“食髓知味”这四个字有多恐怖。   最后还是骑马回去的。   沈聆被李睢横抱上马,窝在人怀里昏昏欲睡,马匹走的很慢,但和李睢一样稳,他看着芦苇荡远去,勾手玩着李睢散落的长发,“陛下,要回宫了吗?”   李睢:“我不能久待,你若是想在青州多留几日,也可以。”   沈聆眼睛亮了起来。   他确实不太放心这里的水患。   “不过不要待太久。”李睢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我会很想你。”   沈聆数了数日子,想想他需要和谢轸道谢,还要告诉他青州雨势,让他放心,还有青州药庐,这些事情全部做完,大概要等到半个月后了。   “十五天,十五天后我就启程。”沈聆想了想,又问道:“陛下与谢轸有什么矛盾吗?”   “嗯,没有太大的矛盾。”李睢餍足后,整个人都有种很温柔的气质,让人觉得很好亲近。   于是沈聆摇着他的袖子说:“我与谢公子是笔友,陛下,往后回了京,我想继续与他写信。”   李睢:“……”   他眼眸微垂,“可以不答应吗?”   “我与谢轸之间清清白白,真的只是讨论一些人生趣事。”沈聆撒娇,“陛下答应我吧!”   李睢想想京中的公务,还有需要回复的许多书信,感觉自己的脑袋开始痛了起来。   “可以,不过一月只能有一封。”   沈聆抱住李睢的脖子亲了一口,夸奖道:“陛下是天底下最好的陛下!最爱你了!” 第51章 章五十一:吃亏   李睢在青州停留了三日。   其实支援到来的第二日,被堵塞的河道便重新疏通了,青州城内的洪水逐渐退去,老百姓们便纷纷下山,清除淤泥,清点损失财产去了。   沈聆难得消停了三天,主要是和李睢又是泡凉水,又是在野外乱来,虽然爽是爽到了,但是他本来就累了好多天,又这么一折腾,就是铁打的身体也承受不住,回去当天他与李睢就双双病倒,俩人都发烧了。   这一下可把庄徙南吓了个魂飞魄散,他赶紧去找了大夫,只不过李睢不肯露脸,也不愿意喝药,拒绝就医,相当不配合,给沈聆差点气红温了。   “陛……哥哥,你昨天晚上刚答应我了的。”沈聆严肃的看着李睢,“说好的,以后生活上听我的,不可以讳疾忌医啊!”   洪水退后,他们便从那片山坡上搬下来,如今住在从京城来的航船上,李睢躺在床榻上,纱幔垂落,重重屏风隔绝视线,他看着沈聆,脸颊烧的有些发红,“你喝药时分我一碗即可。”   沈聆认真与他分析利害:“但是人的体质是不一样的。”   “可我们生的是一样的病。”李睢张开双臂,是一个索取拥抱的乖巧模样,“我的身份你知道的,不便露面,听听,可怜可怜我,嗯?”   沈聆:“……”   他半坐在床榻上,被李睢抱着腰,青年整张脸几乎都埋进了他怀里,两个人都烧的和火炉子一样,烫的一哆嗦。   他觉得李睢实在是太谨慎了,这是害怕青州有对他不利的人吗?他可是青州出去的藩王,不过转念一想,皇帝嘛,都是这样子的,靖王也还没抓到,所以李睢多疑,警惕些也实属正常。   所以他摸了摸李睢的脑袋,将人从自己怀里剥出来,“那好吧,不过如果今天不退烧,那我明天不管怎么样都会带着医生过来给你治病的,谁也不能拦我。”   李睢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好。”   于是沈聆的风寒药分了李睢一碗,药苦的不行,俩人当交杯酒干了,喝完李睢抱着沈聆,把他的嘴当糖一样亲,亲得沈聆两眼发直,动弹不得,药劲上来,又躺在一起睡午觉,寒气被逼出来,下午沈聆睡梦中便开始发汗,热的衣裳都湿透了。   船舱里阴暗,所有人几乎都靠着灯烛照明,烛火一灭,房间里几乎不辨黑白。   沈聆这段时间累惨了,难得有一个不被打扰的睡觉场所,将李睢当了床垫,趴在皇帝怀里睡的四仰八叉,一会儿觉得热,把人从自己身上推开,踢了好几次被子,一会儿又梦中警醒,尽职尽责的说梦话,“陛下,唔,喝药。”   “不喝,你喂我。”李睢凑在沈聆耳边小声回应。   沈聆眉头一皱,像个很严肃的小老师,嘴巴张了张,好像要说什么教训人的话,不过还不等他开口,李睢就亲了下来,把沈聆唇瓣和舌尖吮得红艳,气都喘不上来,然后再哄他,“谢谢小沈公子,药很好喝。”   沈聆的舌尖颤了颤,说出了有些大舌头的含糊梦话,“好……好了。”   “药喝了,可是还没退烧怎么办?”李睢问。   “当然是……打退烧针啊。”沈聆在梦里只觉得自己的嘴巴麻麻的,浑身上下好像都被藤蔓缠住了,他在医院里坐诊,面前的病人先是不肯治病,一直在耍赖,抢了他的药喝了也就算了,还赖在他诊室里不肯走,非要让他治病。   “针要怎么打?”病人问。   于是沈聆转身去找针管,他找啊找,找了好久,回头就看见病人手里拿了一个巨大的针筒要扎他,“是这么打吗?”   沈聆骇地满医院乱跑,到处找地方躲避,最后被逼到墙角,吓得哭出来。   “不要违规行医啊!”   病人一针扎下来,沈聆哭喘着睁眼,发现自己舌头还被人嚼在嘴里,身体一摇一晃,裤子也飞了,腿正被李睢拢在手里。   沈聆:“…………”   他实在是服了。   见他醒了,李睢吐出他的舌尖,表情毫无愧疚,理所当然地道歉道:“对不起,听听,我是坏蛋,你会原谅我的对吗?”   沈聆:“…………”   确实很坏了。   他目光涣散,周身有一种睡懵了的温软感,双手半举着放在脑袋边,有些酥软的揪住了被单,还不等他反应,然后被很坏很坏的李睢躲进被子里,趁着他还没彻底清醒,更严重地欺负了一顿。   烧退了。   沈聆又成了软和的一团,李睢喝了温水,又过来将他抱在怀里,很温柔地亲他,手掌轻轻拍着沈聆打着颤的后背,安抚他过激的身体,轻声道:“对不起,没控制住,还要等十五日呢,我要等好久。”   “陛下,只有十五日呢,很快就过去了。”沈聆垂着眼睛昏昏欲睡,还不忘抓着李睢的手指十指相扣,给予他安全感,“很快的,不要急。”   *   李睢回京了。   沈聆经过那几日休息,加上一帖猛药,身体大好,继续留在青州帮忙,他们回到了药庐,好在药庐修的很高,地势也没有太低,暴雨当日大夫们将医书和很大一部分的珍贵药材裹上油纸放在了阁楼,水退后,阁楼并没有受损。   沈聆去帮忙清淤,撒石灰消毒,清理受损的房屋,同时也重新翻晒医书,药材,还有他怕自己带不走,也藏在了阁楼的谢轸书信。   书信有些上潮,字迹边缘有些模糊了,但好在青州接下来都是大太阳,在太阳底下烤一烤也就干了。   同时他也得与谢轸写信,告诉他自己的去向。   动笔的时候写了几个开头,都觉得一团乱麻,不知道如何解释他与李睢的关系。   如果说从前是抱大腿,这次李睢告白之后,他们现在……应当算是正式的确定恋爱关系了吧。   沈聆咬住了笔头,他从前误会了李睢与谢轸的关系,现在终于不用在谢轸面前回避关于李睢的话题了,该怎么说呢?   李睢来接我了,所以我要离开青州了。   会不会显得有点恋爱脑。   看起来就好像李睢过来一找他,他就屁颠屁颠跟着人跑了。   但是又不可能说李睢泡在水里,说你不爱我,我就去死,那样会显得李睢他很极端恋爱脑。   思前想后,沈聆落笔。   “谢轸阿兄,青州之行结束,李睢他来接我了,等你看到这封信件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回京,往后书信来往应该会从京城走,不过不用担心,我与李睢约法三章,他说我一个月可以单休四天,你若是从塞外回京,可以来找我玩,或者我去找你玩,期待未来某日与你会面。”   青州这次并未出现什么伤亡,沈聆便并没有告诉谢轸水患的事,免得让人担惊受怕。   信封入木盒中,再由信使骑马带着离开青州,送往塞外,沈聆也了却一桩心事。   “弟弟,又写信呢。”沈寐和一阵风似的飘了进来,他也病了,因为那天夜里和孟繁打了一架,又疯狂划船,两条胳膊肌肉拉伤,手抖的连筷子都拿不稳,吃饭的时候还得人一口一口喂。   这种喂饭的事情自然没人敢让沈聆去做,于是伺候沈寐的事就落在了孟大人身上,孟繁又是喂饭又是擦脸,沈寐为了羞辱他,上厕所还让他帮自己扶着。   这样的行为确实让孟大统领羞愤不堪,连着好几天不愿意出面干活。   沈寐最近样样占据上风,心情舒爽,不过唯一不能理解的还是沈聆的想法。   “弟弟,你确定要回京了?”他可是记得沈聆同自己吐槽过李睢脾气差,杀人如麻,他很害怕的。   “是啊。”沈聆摊手,“陛下都找过来了,还能有什么办法?不过哥哥你也不用担心,我和陛下已经约法三章,他答应赦免你的罪行,还答应我放你重新参加科举。”   沈聆拍了拍沈寐的肩,“朝廷人手不够,陛下说今年八月再开一场恩科,哥哥,抓紧机会,我们老沈家的振兴就全部要靠你了!”   沈寐:“……”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表情一时有些怔愣,“什么?”   “等回京了,赦免你的圣旨就会送来,这可是我前天看着陛下在房间里一个字一个字写的,还能有假?”沈聆将胳膊搭在沈寐肩头,“这回我可不会给你求情走后门了哦,能考什么名次可全都要靠你自己,哥哥你就不用担心我了,快快去温书吧,一定要考个超级好成绩,好给老爹长脸!”   沈寐胸口起伏,深呼吸了好几回,好像都没从这个消息里反应过来般,直到沈聆弯腰看他表情,“你怎么了?高兴坏了?”   “不,我很高兴,可是……”沈寐忽然回头抱住沈聆,将脑袋搁在少年肩头上,声音闷闷的,“听听,你真的爱陛下吗?”   沈聆有些愣神。   他好像确实从来没有想过他到底爱不爱李睢,他们从一开始就被迫绑定,别人都是循序渐进,先认识,再相处,从牵手,到亲吻,再到深入交流,而他与李睢从一开始便将最后的一步给走了,有时候沈聆也分不清自己是喜欢李睢的灵魂,还是喜欢他的身体。   “应该是很喜欢的吧。”沈聆不确定道:“毕竟和陛下睡觉的时候,我确实打心底里比较开心的,如果换一个人,应该就没有这种效果了。”   “感情都是慢慢处出来的。”沈聆转瞬将一点困惑丢出去,得意道,“反正陛下身高腿长又很漂亮,我不吃亏。”   沈寐:“…………”   他看着沈聆阳光下得意洋洋的漂亮脸蛋,长叹一口气,附和道:“是是是,你不吃亏。” 第52章 章五十二:回宫   航船驶入河道,李睢披着衣裳在桌案前看密报,庄徙南从外头走了进来,脸上还沾着一粒米花渣。   他与沈聆好友重逢,离开当日抱头痛哭,然后被沈聆打包了一大堆的青州土特产,里头就一种米花酥,很美味,他在外头站岗的时候往怀里装一包,趁人不注意就偷偷吃一块,   “查到靖王踪迹没有?”李睢扫了一眼庄徙南的下巴,无奈道:“庄大人,你嘴上的米是打算留着过年么?”   庄徙南赶紧抬袖子擦,站的笔直,认真回复道:“陛下,根据暗卫的说法,青州当地的匪窝已经被孟大人剿干净了,抓捕的几个匪徒被撬开了嘴,说是青州水患当日,靖王冒险入山就此没了踪迹,不知道是死于山洪,还是逃出去青州了。”   李睢放在桌案上的手指点了点,“西南那边呢?”   “没有消息。”庄徙南认真道:“没有任何人过去调动西南府兵。”   “他养在林中的那些山匪呢?”   “父亲已经将其头领当场斩杀,剩余的匪徒将功折罪,分散编入漠北军,秋后送去前线。”   李睢的手指放在桌上点了又点,笃笃笃的声音几乎没停过,他一直蹙着眉头不肯松开,瞧着冷漠又阴险,庄徙南不敢看他,盯着地面上铺着的绒毯,对着花纹发呆。   若让庄徙南说全天下最害怕的人,第一便是陛下,第二是阿爹,第三就是阮哥。后两者是因为血缘和感情,唯有李睢,他是觉得恐怖。庄徙南与陛下勉强算是一同长大,少年天子受摄政王掣肘,身边并无亲信,那时经常有传闻陛下在宫中胡乱杀人。   后来他阿爹阿兄因为军务调去北疆,他便被摄政王安排入宫伴驾,陪皇帝读书,亦是当质子,那年李睢十八,他十三岁,发现皇帝会用各种手段伤害自己的身体,然后嫁祸给让他不喜的宫人,再冷眼看着那群人被摄政王处死。   有微毒的汤药他一口一口喝着,人瞧着病骨支离,瘦的几乎只剩一副骨头架子,庄徙南有时候做噩梦,感觉李睢是索命的恶鬼,在后宫里吃人,迟早有一天会将天下所有人都给吃掉。   不过现在好像不一样了,一个沈聆便填饱了他的胃口,陛下的脾气好了太多,连听见了靖王疑似逃掉的消息,也没有摔砚台发怒。   若是放在前几年,盯梢的人肯定是要受罚的。   “罢了,不必再搜索靖王踪迹,去下令将所有人收回来,十五日后护送沈聆回京。”李睢按了按眉心,他修长的手指上还有几个牙印,在苍白的皮肤上红的有些显眼,“李桢贬为庶民,秋后问斩,挫骨扬灰。”   “是!”庄徙南躬身行礼。   李睢让他退出去,顺便把米花酥交上来,不许吃了。   庄徙南目露震惊。   李睢头也不抬,“让你站岗你偷吃,玩忽职守,朕若是有朝一日被人偷袭,你指不定还在房梁上啃糕点!回去找阮簪雪领罚。”   庄徙南:“……是。”   沈聆送他的特产全部进了皇帝的私库,庄小侯爷夜间站在皇帝门外巡逻,只觉得度日如年。   应该死皮赖脸撒泼打滚留在青州的,让孟繁护送陛下回京,他护送沈聆回京,不仅可以多食些糕点,还可以同好友讲述在京中见闻。   亏大了!   人变脸的速度怎么可以这么快呢?   沈听听你还是快点回来当皇后吧!   *   青州诸事皆宜,沈聆也收拾好了行李,正式踏上回京的道路。   医馆的大夫们站在江边相送,给他们装了不少自己做好的养生药丸,也有老百姓提着鸡鸭鹅过来感谢,感谢他在青州修建的水渠,排水通畅,让良田没有被彻底淹没,也感谢他雨夜挨家挨户敲门提醒,不然青州真的会死伤惨重。   沈聆推脱不掉,上船的时候怀里抱了一兜子鸡蛋,背篓里躺着只黑头大鹅,逃也似的跑了。   可能是时间紧急,路途遥远,总之沈聆这次没有收到谢轸的回信,回京路途遥远,消失了快半年,沈聆难免有些忐忑。   不过在外面历练了一番,心境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他开始思考要如何才能和李睢和平相处,最好是把人哄的心花怒放,忘记从前那些不愉快的事,开启全新生活。   当然,第一件需要治疗的事情就是X瘾,李睢的索求是在太重,沈聆觉得自己的屁股不一定能承受得住,就算他能够承受得住,那天天纵欲也是弊大于利的。   关于这方面的问题,他有认真研究过,甚至特地去问了青州的专业男科大夫。大夫听说过人治疗阳//痿//早/泄,还没听说过有人要治房事太久太频繁的。   询问了时间和频率,大夫只说:“半年不见睡三天,小别胜新婚啊,正常,堵不如疏,只要方式正常,多用些脂膏,平常也注意休养,等腻歪了自然就不会这么干柴烈火了。”   沈聆:“……”原来如此。   然后大夫给他开了一瓶补肾小药丸,“你要是觉得肾气不足,可以吃上一吃,当然最重要还是频次,平日也可多锻炼。”   握着小药丸,沈聆郑重点头,决定回宫后舍命陪君子。   沈寐最近在温书,几乎是手不释卷,连饭也不怎么吃了,沈聆去送了几次,发现他都在看书,有时候甚至能看见他把墨汁当蘸水吃了。   实在是恐怖。   只希望沈寐能有个好成绩吧。   从京都逃亡至青州时,一路奔波,又加上被人追杀,皇帝死讯,他几乎没有什么好心情,如今与陛下的误会解开,他也不用东躲西藏,心情好了不少,连带着觉得这回京的路程也快了起来。   好像只是一错眼,便从青州回到了京都,他又看见了那巍峨宫墙,只是这次没有那种强大的压迫感了,他甚至觉得阳光下的瓦片深邃又好看。   回京那日李睢尚在宫中,并没有来接他,过来接待他的是如今的礼部侍郎江心白,他穿一身绯袍,抬头时与沈聆面面相觑,他的眼神从惊吓到震惊又到疑惑,最后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我就说你没死,果真是傻人有傻福。”江心白身后是宫中派来接送的轿辇,极尽豪奢,沈聆背着小包袱,一身普通的衣衫,风尘仆仆,像个进京赶考的小书生。   “好久不见!哇啊,江心白你升官了?恭喜恭喜!”沈聆瞧着还是同从前那样笑得没心没肺,他身后站着沈寐与孟繁,以及戒备森严的宫中暗卫。   江心白看着这大阵仗,深吸一口气,想起皇帝着礼部去置办的封后大典,心道人不可貌相,自己还真是押对宝了。   沈聆这人,前途无量啊。   “同喜同喜,有机会一起吃饭。”他一拱手,将沈聆领进轿辇,然后又着人安排其余人的去向。沈寐继续回他的沈府,本来祖宅都让他给卖了,后来皇帝出手,又将宅院买了回来,此番回京,沈家这两兄弟的地位只怕是要水涨船高。   船上其余人去卸货,沈聆的行李也被马车运往宫中,礼部侍郎身着官袍来道,宫制的轿辇,皇家的马车,禁军的侍卫,几乎占了半条街,便是在京城,也少见如此大的排场。   如此场面,简直是皇帝明晃晃的偏爱,仿佛在昭告天下,沈二公子圣眷正浓。   沈寐刚回府,过来说亲的的媒人就踏破了门槛,从前骂他是阴沟里的老鼠,朽木里的臭虫,败坏门风的无赖,如今是前途无量的国舅爷,他的亲事谁都想来插一脚,若是放在从前,沈寐必定要拿乔一番,至于现在,他满脑子只剩下下半年的恩科。   回府后将大门一栓,便闭门谢客,埋头苦读去了。   沈聆倒是没发觉自己的身价暴涨,连日乘船,多少有些疲惫,他坐在轿辇里睡了一觉,睁眼时已经入宫了,被直接抬到了李睢的寝殿。   夕阳西下,廊柱被阳光烫得发红,影子斜拉的极长,殿前花草茂密,李睢便站在大殿门口,目光很柔和地看着他,好像站了很久很久。   “陛下!!”沈聆从轿辇里跳出来,路途遥远,他们又是一个月没见,心中难免激动,他三两步跑过庭院,穿过花草,身影在树木的阴影中忽明忽暗,仿佛一只扇动翅膀的蝴蝶,扑腾到李睢怀中,直接抱住了他的脖子。   “陛下久等了!”沈聆仰头朝着李睢笑,又用很小的声音说,“李睢哥哥,我回家了,你有没有想我?”   李睢合拢双臂,回抱住沈聆,他的袖摆宽大,仿佛一团深色的乌云,转瞬间便将少年的身形吞没,“嗯。”   李睢用很温柔很思念的语气说:“听听,欢迎回家。”   “我好想你。”   所有的侍从悄悄退下,大殿门口转瞬只有他们二人,沈聆脑袋埋在李睢怀里,嗅着陛下身上熟悉的香气,皇帝的衣服很暖和,像是被阳光暴晒过,他应该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   于是沈聆也抱紧了李睢的腰,回应道:“我也好想你。” 第53章 章五十三:日假   沈聆决定很认真地与李睢谈一场恋爱。   从前麻木的肉//体关系已经过去,既然李睢说爱他离不开他,那现在他们应该正儿八经的来互相了解彼此了。   都说身心了解,他们的身体已经熟的不能再熟,接下来怎么也得走心了。   可惜一直没有什么谈心的时间,李睢太忙了,每日忙的脚不沾地,奏折堆的和山一样,他去帮忙看了两本,各个州府收上来的折子,有些就是些请安用的,乱七八糟辞藻华丽,水了恨不得有一万字,中心目标只有一个问陛下安。   简直就是白费时间。   太多无关紧要的东西要回复,而一旦有那些地方出现水患,旱灾,或者河流改道,又要想对策,调兵调钱调官,更别说还有边疆,大虞疆域辽阔,驻兵要训练,要粮,要钱,要武器,也怕某些小国劫掠边境,尤其是快立秋了,北疆最容易有戎族南下抢粮抢人,虽说去年大败戎族,但这群人是打不尽的。   至于国库,李睢接手时近乎一个空壳子,不然也不至于宫里只这么点人,甚至大多数的宫殿都是破的。   沈聆感觉李睢像接手了一个破破烂烂的房子,主梁腐朽生虫了,于是他换了房梁,可瓦片也是破损的,一旦有点什么,房子就开始漏雨,最重要是修补的材料不够,钱不够,人也不够,他没有足够的人去组建一个顺畅运转的权力机构,所以大部分的担子便落在了他身上。   当皇帝是非常累的,但是李睢从来不去诉说,有时候还会指使沈聆出去玩,不必陪他。   每天做完了公务就将沈聆一抱,然后就闭着眼睛睡觉。   李睢很喜欢拥抱,那种无关情欲的拥抱,轻轻将沈聆的腰揽住,把人放在腿上抱着发呆,有时候在床上抱着睡觉,四肢纠缠,一言不发,只是大脑放空,好像抱住了他就拥有了安全感。   这样的李睢其实是有点可怜的。   沈聆觉得他好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虽然笼子很大,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天空,可是他飞不出去。   皇帝没有喜好,没有朋友,唯一的私人时间只有在晚上睡觉的时候,长一些四个时辰,短一些一个时辰,甚至有可能没有。   “难怪那么喜欢睡我。”沈聆趴在李睢怀里想,李睢可以运用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性可能是他发泄的唯一出口,所以只要沈聆点头,他们就会开始纠缠,在各种地方。   而纠缠之后,李睢通常会有一段很好说话的时间,沈聆说些什么,他都会含含糊糊地回应,有时候吐出一两个字,有时候从鼻腔里哼两声,懒懒的,像只烤火的猫。   沈聆怀疑自己就是说要当皇帝,李睢都会毫不犹豫地把龙袍脱下来披他身上。   而且李睢确实说到做到,他不拘着沈聆,给沈聆特制了一道令牌,可以凭借令牌随意出宫,也允许他在宫外修宅子,不过沈聆觉得买房子实在是太费钱了,有这些钱做什么不好,婉拒了李睢开府的建议。   况且久别重逢,头一个月沈聆根本就没有离开皇宫过,除了上朝太早他起不来,其时候几乎都黏在李睢身边,同食同寝,放纵不堪。   回宫后的第二个月,沈聆终于从温柔乡里爬出来,决定开始做一些正事。   当然,第一件事就是要同李睢互相坦白。   那是一个沈聆特地吩咐李睢空出来的休沐日,没有早朝,奏折交由阮簪雪处理,除却军国大事,任何人不得来打扰。   他们空出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李睢难得不用处理公务,但还是在天未亮时便清醒,不待他起身,沈聆的胳膊便横了过去,“不许起床。”   他在被褥里挪动身体,慢吞吞爬到李睢的身上,按住皇帝的手指,十指交握,然后将脑袋枕在李睢胸口。   “今天陪我多睡一会儿,陛下,说好的今天所有事都听我的。”   李睢长舒一口气,身上沉甸甸一团,仿佛被镇压,但他不觉得难受,这重量让他有种被包裹的安全感。   于是稍微抬起来的腰又躺了下去,不过睡意却很难再来,他捏着沈聆的手指,感觉软绵绵一团。   其实离京后,在青州的那小半年,沈聆什么都干,手上被磨出来了不少的茧和疤,但他还是觉得很软,好像沈聆整个人都像是一团蓬松柔软的棉花做的,只要碰一碰,就会觉得整颗心都变成了绒球,那些焦虑的,痛苦的东西就可以抛之脑后。   李睢收紧了双臂,将沈聆按在自己怀里,少年修长的身体与他相贴合,软软的,有着很自然清新的气息,让他想要将这具身体捏紧了,揉化了,融进身体里,或者一口吃掉。   察觉到了某些不对,沈聆从困顿中清醒,他抬头看着李睢半垂的眸子,发现到这个时候了,皇帝还能若无其事地朝着他笑。   “对不起,听听,我睡不着。”   沈聆:“……”   一日之计在于晨,沈聆今天还有大事要做,是绝对不可能答应同李睢做这种事的,不然就没完没了,今天一天的时间又要在放纵中度过了。   于是他从李睢的身上爬起来,顶着一头卷翘的头发,无奈道:“算了算了,不睡了!”   他们穿上了衣裳,是沈聆特地选择的骑装。   “听听这是要教我习武?”李睢看着长发高束,站的笔直的沈聆,长眉微挑,有些意外,“不如去校场?”   “不,陛下,你呢日常伏案久坐,还经常熬夜,要是还硬撑着去校场练武,虽然体型很好看,但是这样对身体循环是非常不好的,很容易猝死。”沈聆一本正经,“今日我教你一套不传秘法,只要以后每天早起打上一套,保证你活到九十九。”   天刚蒙蒙亮,一阵凉风吹来,沈聆站在李睢身前,开始做广播体操。   李睢:“……”   其实很多动作沈聆他也忘记的差不多了,于是加入了一点点舞蹈元素,他们两人穿的一身轻便,在寝宫的大殿外蹦跳拉伸。   沈聆还不忘夸奖,“对,陛下就是这样,不要矜持,放开了甩胳膊!”   “好标准啊!真不愧是陛下!广播体操都如此过目不忘!”   孟繁巡逻,熬了一夜,带着一队人马转过陛下寝宫时,就看见他们那不苟言笑的凶残帝王,正与他的爱妃在布满露水的庭院里蹦蹦跳跳,活泼的像是十几岁的少年。   孟繁揉了揉眼睛,然后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不是梦啊。”孟大统领感叹,“没想到陛下也有如此动若脱兔的时候。”   古有幽王烽火戏诸侯,今有陛下为博美人一笑,在花园学兔子跳,真的好不一样,咱们陛下当真是仁君之相啊!   他怀着如此感叹的心思,然后扭头让其余侍卫闭嘴退下,换条路走。   废话,让陛下发现,包要罚俸的。   *   沈聆带着李睢清晨运动,然后在辰时初吃了一顿营养均匀早膳,之后问李睢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   李睢想了很久很久,“下棋吧。”   于是沈聆陪李睢下棋,当然,主要还是李睢教他怎么下围棋,身为一个纯新手兼臭棋篓子,沈聆被皇帝毫不留情地杀了个片甲不留。   下棋期间,沈聆还教李睢如何做眼保健操,“人的眼睛是很重要的,陛下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眼睛,看奏折倒是其次,要是近视眼了,就看不清我的脸了。”   李睢被沈聆揉着眉心,眼睫轻颤,他低声道:“离近一点就能看得见了。”   沈聆的脸放大,他亲了李睢的脸颊,“那陛下认出我的时间就会变长了,我想要陛下第一眼就能看见我。”   李睢:“……”   于是他认命的听从沈聆的建议,答应他,以后批阅奏折一段时间,就揉按自己的眼睛,不让自己变成近视眼。   这是相当闲适的一天,沈聆没让李睢带着他出宫玩,甚至没有出寝宫,他们只是在房间里下棋,吃饭,晒太阳,偶尔拉伸一下身体,像两只吃饱喝足的猫。   没有公务,没有奏折,没有大臣,也没有权柄,只有他们两个人,甚至连午饭和晚饭都是让膳房送了食材过来,他们自己做的,像凡尘间一对最普通的爱侣。   到了暮色四合时,便在软榻上纠缠,沈聆勾着李睢的脖颈亲吻,腿也缠在他的腰上,他们贴的极紧,像一颗双生树木,直到筋疲力尽,灯火黯淡。   李睢披上衣服去叫水,沈聆却将他抱住,不许他分开,少年人趴在他肩头,发丝被汗水浸润,唇被吃得绯红,整个人透着骨绵软的懒怠。   “陛下。”沈聆搂着李睢的脖颈,感觉身体有些酸胀,但还是撑着不让自己松开,他放软了声音,像是哄骗,“陛下,给我讲讲故事吧。”   李睢抚着沈聆的背脊,指尖一点点,揉着少年的腰窝,有种餍足后的松懈,“听听想听什么?”   “我想听关于李睢的故事。”沈聆蹭着他的脸,一双浅褐的眼睛定定将人看着,“那一定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李睢目光微怔,他抬手捏了捏沈聆的脸,“只怕会让你无聊的睡着。” 第54章 章五十四:过去   李睢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过去了,可能是沈聆的声音太软,眼神太柔和,又或许是度过了十分愉快的一天,让李睢一瞬间沉沦进温柔乡里,连心底的防备都瓦解。   “我很小便没了母亲,三岁前的事情已经记不清了。”李睢枕在枕头上,同沈聆十指交握,温香软玉在怀,他连声音都变得困顿,“三岁后我一人在冷宫长大,只想着活命,然后出宫,宫里面的日子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是拜高踩低,那时候先帝和太子都还活着,一个老来昏聩,一个年轻气盛,先帝已是日薄西山,却还不肯放权,对太子不满,便开始扶持其他皇子,打压太子。”   李睢像是想到了好笑的事,低低笑出声,连带着胸腔都在颤抖,“我那一群皇兄和野狗一样围着太子撕咬,将前朝后宫闹的天翻地覆,那些人有的蠢,有的毒,有的又蠢又毒,没有人在意我,宫中日子过得虽然无趣,倒也平淡,十四岁时我自请出宫,前往青州。”   “青州一无天险可守,二无富庶良田,还容易闹水灾,唯一好处便是有一条河运航道,贯通江南江北,直达京城。”   李睢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在青州读书,修路,开荒,我……让谢轸帮我打通南北航运,那真的是一段很有趣的日子,结识了许多的朋友,师长,看着青州从一个荒僻之城,变成连贯南北的航道枢纽,百姓渐渐富庶,那时候王府里的珠宝可多了,堆的和山一样,全是经商换来的。”   他在沈聆身上比划了一下,“可以用黄金打二十个听听出来。”   沈聆:“……那很富了。”   “我以为远离了争斗中心,就可以在青州这个穷乡僻壤过上小富即安的日子。”李睢闭上了眼睛,“可惜,我不想抢别人,别人却想来抢我。”   他用四年时间将青州一点点建设起来,摧毁它却只用半个月,兵戈铁马,喊杀震天,李睢记得血液喷溅在身上的触感,也闻过烈火将人烧熟的焦味儿,那是能将人从内至外都摧毁的战争,光是回忆就让他心中作呕。   李睢觉得头又开始疼了,他蔫蔫躺着,看着沈聆散乱在床榻上的长发,伸手抓了一把,若无其事道:“后来我就开始杀人。”   “谢轸劝我不要妄动杀孽,可是我控制不住了。”李睢看着沈聆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的兄长烧死了我的师父,杀光了我的百姓,将我囚在牢笼中,打算让我看着青州是怎么消失的。不过他不知道的是,青州特产除了碧粳米和莲藕,还有一个东西,在青州边际有一处平原,百姓在开垦荒地时,从里头挖出了黑色的油,普通明火极难点着,但若是加上火药,那种油爆炸起来比什么都恐怖。”   “我在青州的王府里面藏了三百桶,然后一把火将他们全部送上了西天。”   沈聆:“……”   “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李睢有些病态地盯着沈聆的眼睛,好像要从中挖出什么畏惧,鄙夷,或者什么别的负面情绪一般,他继续道:“谢轸受不了,他觉得我草菅人命,当天夜里便离开了。”   “可竞争者还是太多了,我想要活下去,就得登上皇位,所以我得找靠山,靖王,何相,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世家,我听了好多人的话,杀了许多该杀的,不该杀的臣子。”李睢叹息,“就包括对大虞忠心耿耿的沈家。”   沈聆:“……”   “如果不是我下令处置沈大人,你与沈寐如今应当还住在从前的沈宅,过着很安稳的生活。”李睢的眼睛渐渐合上,他低声道:“皇帝做成我这样,死了大概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沈聆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些什么。   李睢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气质,有时候冷戾的像一把刀,可有时候又脆弱的好像一片薄冰。   他确实不是个好人,沈聆也不知道他算不算得上一个好皇帝。   “陛下别想太多。”沈聆在李睢胸口画圈圈,“是非功过留与后人说,来日史书上就是骂你是暴君,可旁边还有我这个妖妃陪着呢。”   李睢笑了。   他搂着沈聆的腰身翻转,将人压在床榻上,“好,那朕明日不早朝了。”   沈聆:“唉?”   被衾蒙下,沈聆便只剩下两只手在外,指尖弹动颤抖,想要挣脱,却被李睢的手掌压制,十指交握,重重帷幔后,渐渐地连声音也微不可闻。   沈聆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水都淌出来了,期间被李睢渡了好几口温水,不过没多久又从别的地方漏出来,他觉得自己好像彻底坏掉了,像个破掉的水龙头,惊惧之下嚎啕大哭,说完蛋了,以后都憋不住了怎么办。   李睢按着他的小腹,吻着他的背脊,说没关系,大不了以后不穿衣服了,要是害怕明日打扫的宫人看见,也可以想想办法,用别的东西堵上。   沈聆湿漉漉动弹不得,被李睢抱在膝盖上,蒙住眼睛,什么都看不见,然后被堵住了出水口,等睁眼再看,就见身上长了颗珍珠。   李睢确实处理的很好,只有一点些微的刺痛,沈聆眼前都是泪,背脊直抖,无处可躲,只能窝在皇帝的怀里,仿佛一只战栗的鸟雀。   “听听是妖妃。”李睢在他耳边给予他鼓励,“知道妖妃都会做什么吗?都是吸人精气,叫皇帝X尽人亡的。”   沈聆摇摇晃晃,“我……我知道。”   李睢含笑道:“加油啊,妖妃时间通常都很久的。”   “我……”沈聆想反驳,又不知道怎么反驳,他向来是好学生,在这种事上被训了也只能委委屈屈的说,“我会努力的。”   小腹酸胀,沈聆被咬着舌尖,泪流了满脸,起起伏伏间不得释放,到后来感觉自己被弄傻了,李睢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脑子迷迷糊糊一片,直到珍珠滑落,他听见李睢笑着说:“呀,听听,你的妖妃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然后他再也控制不住,昏了过去。   合眼前看见天色大亮,他想李睢今天大概没法上早朝了。   造孽啊。   真的在妖妃的路上越跑愈远了。   *   沈聆试图了解李睢的过去,然后试探来试探去,包括去问那些李睢的故人,也都是差不多的说法。   虽然理由特别的合乎逻辑,但直觉感觉李睢说一半藏一半,总之不太真实。   最后的最后,他选择写信问谢轸。   从青州回来后,他与谢轸的来信逐渐减少,沈聆一月一封,谢轸也是一月一封,而且字数日渐稀少,好像聊天聊多了,就显得无话可说。   沈聆小心翼翼在书信中提及了李睢,思前想后,问谢轸知不知道皇帝最喜欢什么,一月后谢轸回信,说少年李睢是个很无趣的人,不喜欢热闹,喜欢安静,是个没有什么大志向的普通人,他们多年不见,谢轸如今也不知道李睢到底喜欢什么了。   沈聆看着回信,莫名有些伤感,他也不知道这种伤感从哪里来。   李睢待他确实很好,只要在床榻上提一嘴,他想要的东西都会被李睢弄过来,至于代价嘛,顶天了夜里狼狈一点。   皇帝现在喜欢什么?   吃饭吧,总是清淡饮食,他不盯着就是随便应付两口,日常就是起床,上朝,公务,最近多了广播体操和眼保健操,午后会去校场练一下骑射保持身材,然后就没别的了。   唯一让李睢兴致勃勃乐此不疲的……可能就是睡他。   李睢最近简直就是翻着花样的睡他,沈聆每每筋疲力尽,感觉自己像颗被吸干了的葡萄,一夜过去只剩下葡萄皮。   不过他有在喝青州大夫送的小药丸了,另外强身健体增加运动,多多休息,还让采薇吩咐厨房做些药膳,日日进补,然后到了晚上就严阵以待。   沈聆是个很顽强的人,最近愈战愈勇,努力学习,更是拿出了备考的认真和严谨性,又是咬喉结,又是埋/胸//摸人鱼线,最近颇有成效。   李睢快了好多。   虽然他最后也基本快成一团腌咸菜,但在这种事上,感觉逐渐要势均力敌了。   这让他感到非常的得意,有时李睢一脸担忧地问他,要不要休息一下。   沈聆也只会坐在他身上表示自己可以,笑话,根本难不到他。   同样在前朝,李睢的脾气好了很多,就连侥幸逃出生天的太后要求回京,他也只是一句话把人打发回去守陵,没再提殉葬的事了。   公务还是那么多,但在沈聆的严格监督下,李睢的睡眠时间和睡眠深度逐渐提升,短时间来看公务积攒的好像变多了,但长久下来,李睢的头痛减缓了许多,精力也渐渐旺盛,效率提升不少。   一切欣欣向荣。   除了皇帝陛下的腰子,在又一次纠缠半夜后,向来冷静的李睢悄悄召了太医。   “从前比较正常,最近对性//事愈发痴缠,几乎时刻都要,这正常吗?”   太医:“……”   李睢犹豫了片刻,忧虑道:“我有些怕是不是同他行房太多,反叫他生出了瘾。”   太医:“?”   老头斟酌了一下,迟疑道:“不然停一停?”   李睢抬手制止:“为我开些补身的药,兴许他只是欲//求/不满。”   太医擦着冷汗走了。   神了,一个两个的都不要命了。   *   当夜,沈聆再起不能。   翌日,他睡了大半天,醒来后咬着手指尖,心想见鬼了,难道自己的耐力又下降了?   皇帝这个病,真得治。 第55章 章五十五:系统   沈聆觉得自己过上了很淫//乱的咸鱼日子,也不知道怎么发展的,简直就和鬼上身一样,他和李睢在一起单独相处时,只要彼此一个对视,等再回神,嘴就粘在了一起,裤子也飞了。   还好李睢最近大部分时间比较繁忙,尤其恩科将近,这几天他俩都消停了不少,从不知道要纠缠多久变成了每晚睡前一次,搞完收工睡觉,作息逐渐规律,李睢连头疼都很少发作了,沈聆也可以不用再偷偷磕补药,不然真的是出门都要扶墙走。   可能是作息越来越正常,沈聆最近发现李睢眼睛底下的青黑逐渐消失,从前瞧着阴沉沉好像一肚子坏水,肤色均匀后的陛下瞧着更加俊朗,要是再常笑笑……啧啧啧,不敢想不敢想。   宫中时日漫长,沈聆总闲不住,虽说可以去找庄徙南玩,但他如今也领了个御前侍卫的虚职,偶尔要点卯,从前后宫里还有江心白那群人,可他们都被皇帝遣散出宫了,江心白在礼部干活,其他三个据说也参加了科举,沈聆还不知道他们都被分去了什么地方。   说起科举,沈聆还抽空回了一次沈家看望沈寐,回去时此人正写策论,眉头皱的死紧,连有人进门了都没发现。   沈聆没有打扰,给他留了几个侍卫,免得有人过来烦他温书,还有认真学习,营养也得跟上,特地放了银钱,请百味居每天送一日三餐过来,别再让沈寐墨水就馒头了。   照看沈寐这事,不知道怎么的转手了好几道,最后落到了孟繁身上,可能同甘共苦过,所以引为至交了吧。   回宫后的整个暑热都在相对悠闲的时间里度过了,沈聆十九岁生辰那日李睢本打算全城庆贺,不过被沈聆严肃拒绝了。   “本来国库就空虚,还浪费钱?而且其他人也不认识我,我干嘛和他们一起庆贺?做碗面条吃吃得了。”   李睢把沈聆抱在怀里,闭着眼睛汲取他身上的气息,“可这是你的生辰,怎么能这么敷衍?”   沈聆脖子被李睢的呼吸撩得发痒,他想起去年自己十八岁的生辰,坐在李睢腿上动了大半夜,后面两腿打颤站都站不稳,那个时候只想着有朝一日一定要赶紧跑,后来跑是跑了,没想到过去一年,又重新回到了宫里。   “陛下要是真想给我祝寿,不如休息一天,陪我去看星星。”沈聆建议道:“再做个小蛋糕,我还想吃百味居做的刨冰,我已经二十天没吃到冰棍了,天气真的很热,陛下,好不好嘛?”   李睢嗯了一声,“只许一碗。”   刚入夏的时候,沈聆跑出宫玩,在百味居连吃三碗刨冰,晚上回宫后胃疼的翻来覆去,从那以后李睢就禁止他吃生冷冰食了。   好在还有生日可以当例外。   生辰那日他和李睢分食了一个简易的小蛋糕,又吃了一小碗巴掌大的龙井酥山,还没咂摸出什么滋味,就被李睢拉着爬上了皇宫的房顶。   屁股底下是明堂,这是相当大逆不道的行为,但李睢不在乎,沈聆也不在乎,他们并排坐着,在房顶看了一夜的星星。   到了下半夜还有一颗巨大的星子划过天幕,蓝白色的辉光如一柄长剑划破夜空,沈聆摇着李睢的胳膊激动非凡,“陛下,是彗星啊!!彗星!!”   李睢昏昏欲睡,闻言抬头看去,耳边是沈聆絮絮叨叨的激动话语,“好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彗星,我们居然见到了,还是在我生日,好幸运!”   沈聆好像一只撒泼的小狗,在房顶上跑来跑去,嘴里嚷嚷着好可惜,没有手机,然后又扑到李睢怀里,脑袋在他怀里蹭来蹭去,把头发都蹭得乱七八糟,“陛下,我好开心!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生日!”   李睢被蹭得衣襟都敞开,他抓住沈聆的腰,免得人不小心从房顶滑下去,在万丈光芒中点了点头,“永生难忘,那让人记到史书上去吧。”   沈聆:“啊?”   李睢捏了捏他的脸颊:“将这一刻记录下来,应该就不会可惜了。”   “这样不太好吧?皇帝深夜陪男宠在大殿房顶上看星星什么的。”沈聆小声道:“史官会不会骂我们?”   “不是男宠。”李睢忽道:“是皇后。”   沈聆眼瞳睁大,李睢低头,同他眉心相抵,“听听愿意做我的皇后吗?”   沈聆被李睢的话震住,他想说这是求婚吗?不对,男人也能为后吗?大虞好像没有先例,但是李睢向来肆意妄为,他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可是这样是不是不合规矩,他嘴巴张张合合,好半天,吐出一句:“那陛下我这算是升职了吗?”   李睢笑了。   这一笑好像一阵风吹进了沈聆的心里,叫他整颗心脏都蓬松柔软起来。   “当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你也可以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我也不在乎。”李睢吻在沈聆唇上,“听听,生辰快乐。”   沈聆十九岁的生辰礼物是封后圣旨,以及一枚凤印。   皇帝大婚,皇后是男人,其中需要商讨扯皮的事实在太多,光是礼部都是一堆拉拉扯扯,圣旨虽然下了,但要推动落实还得花上不少时间。   不过这些都与沈聆无关了。   从夏天到秋天,他过上了相当咸鱼的生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李睢不拘着他,只是出宫时要同李睢说一声,再不济也要留个小纸条。   中秋前沈寐参加会试,连考三日,沈聆留了个请假条子,跑出去住了十天,给沈寐加油打气。   “哥!!”沈聆站在贡院门口朝着沈寐挥手,“加油!”   沈寐一身青衫,头也不回,背对着沈聆挥了挥手,“放心,给你捞个会元回来。”   他这话引来行人侧目,有好事者问这是谁家郎君,敢这么狂。   “沈寐啊,沈大郎,那可是当年的解元,二十岁的解元。”有知情人感叹,“沈家倒台后本以为他这辈子就那样了,没想到还能有杀回来的一天。”   “还不是沾了他弟弟的光?”有人啧声,“大好男儿敷粉带花,入宫为妃,甘当佞幸!”   沈聆闻言望过去,只不过还没看清骂他的人脸,就见两个壮汉悄悄靠近那说闲话的男人,一麻袋套下去,转瞬间就给拖走了。   沈聆:“?”   “公子不必在意那些流言蜚语。”青年沉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沈聆回头一看,孟繁穿着便装,双手环胸站在他旁侧看着贡院,“待封后大典下来,所有异议都会消失,您是陛下一生所爱,那群人不过是办不到,所以嫉妒罢了,打一顿就好了。”   沈聆:“……”   他想了想,低声道:“别打死了。”   孟繁笑,露出一口白牙:“相信臣的手段。”   *   沈寐说到做到,当真考了个会元回来。   沈聆大喜过望,开心的睡不着觉,带着一屋子人去百味居吃饭,他不能沾酒,沈寐则是好像一展周身郁气,酒过三巡,醉得稀里糊涂,连直线都走不动了。   孟繁亲自驾车送他们兄弟俩回去,沈寐半路在路边吐了一次,再度爬上马车上时,痛哭流涕,嘴里一直嚷嚷着爹娘弟弟,我做到了之类。   沈聆被他哭的也有点感伤,拍着沈寐的背无声安慰,坐在旁边不知该说些什么。   回到沈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府中无人,扶着沈寐下马车时沈聆却发现府门内灯火如昼。   他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转瞬身侧沉甸甸的沈寐就被孟繁接过去,孟大统领将醉死过去的沈寐沙包似的一抗,“二公子放心,你阿兄交给我。”   “记得给我哥喂点醒酒汤!”沈聆叮嘱一句,而后便跑进屋里,推开门,果然看见正喝茶的李睢,端坐在太师椅上,像张挂在厅堂的冷艳古画。   “陛下!”沈聆乳燕投林般扑到李睢怀里,“你怎么出宫了?”   “七日未见。”李睢将茶杯放在案上,抱着沈聆的腰,“你猜朕想不想你?”   沈聆察觉到李睢平静语气底下微弱的幽怨,赶紧胡乱亲吻,“想的想的,陛下,我也想死你啦!”   于是沈聆被李睢领回宫了。   会试结束,一月后便是殿试,以沈寐的能力怎么着也会是前三甲,沈聆彻底放下心来,加上又歇了好几日,晚上在床上都格外卖力。   两人颠三倒四,沈聆半截身体都悬在床沿外,腿勾在李睢的腰上,欲掉未掉,全靠李睢握着他腰的手够用力,才没掉下床去。   眼前几乎一片模糊,沈聆摇摇晃晃,胡乱地喘息,忽然生出一种这种生活好像也不错的感觉。   要是一直留在宫中,与李睢这样过一辈子,应该也会很快乐。   他阖眼,直白荡浪地说出自己的感受,哥哥陛下乱叫个不停,就在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快成一团浆糊时,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滴答声,像是时钟到点的钟摆,又像是手机的提示音。   “滴——”   “宿主你好,我是您的伴生系统六六六,恭喜您被选中成为此次小世界的攻略者,只要能够推翻暴君统治,解决恶毒兄弟,辅佐小皇帝登基,达成海清河晏成就,就可以……啊啊啊啊啊啊!我的主系统呐,你们在干什么啊!!”   在一顿混乱破碎的机械音中,沈聆有些不适地蹙了蹙眉,随后安抚李睢的吻落了下来,他晕乎乎的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在做梦,半迷糊半清醒地回复道:“抱歉啊,统统,你好像来迟了,这个暴君他好像没后了。”   系统:“????” 第56章 章五十六:主角   沈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皇帝上朝去了,他蹬了蹬腿,从床上爬起来,身体还是一如既往的清爽,破皮的地方也都上了药,皇帝在善后这方面一向体贴周道,昨天被李睢做太过,到后面他断片了,好像还幻听了。   好奇怪的梦,他真是想玩手机想疯了,居然在那种时候幻想系统机械音。   挠了挠头,沈聆爬起来洗脸刷牙,想着今天得练一下腰,不然像昨天那样半悬空真的就一点反抗手段都没有,如果他可以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李睢应该三两下就被他缴械了。   嗯,下次一定要这么试试。   沈聆含了一口水,开始漱口。   咕噜咕噜的水声中,他忽然听见一道有气无力的机械音,“宿主,你终于醒了。”   “噗——”   沈聆一口水喷出来,然后不住呛咳。   侍女听见内间动静纷纷从门外进来查探,沈聆被人拍背顺气,但还是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是,怎么真有系统啊!!这个玩意不是应该穿越第一天就出现吗?他穿过来一年多了,这延迟也太多了点吧!   “你们都出去。”沈聆顺过气后让侍女全部退下,他站在房间里左顾右盼,过了好一会儿,眼前啪一下挤出来一团蓝白色的光点,拳头大,看起来白蓬蓬,像坨大绒球。   只不过这个绒球目前看起来精神不佳,“宿主你好,重新介绍一下,我是系统六六六。”   “你好啊,六六六。”沈聆伸出食指戳了戳,没有实体,也没有触感,应该就是一团虚影,他作势晃了晃手指头,仿佛握手,“我叫沈聆,你昨天说我要做什么任务来着?”   系统麻木重复道:“推翻暴君统治,辅佐小皇帝登基,成为忠臣良将,开疆拓土,创建太平盛世,达成万世流芳成就,就可以给你一张复活卡。”   它扫描过眼前宿主的情态,一身柔白中衣,绸缎轻薄半透贴在身上,几乎可以看见胸口被嘬肿的/乳//尖,更别说身上那些牙印和青青紫紫的指痕了,才十九岁就一副被炒熟了的风流媚态,偏偏眼神自然又无辜,好像这样理所应当。   它在来之前信心满满,因为这是一个无比正常的世界观,它选中的宿主正处在人类智商巅峰期的高中毕业,而且成绩还很好,人格又高尚,它觉得自己这把稳了,马上就要成为本届小系统里面的模范系统了,本来以为回去就可以疯狂嘲讽那个在仙侠世界观刷好感值,结果倒欠系统十八万能量值的同事——它兴冲冲降临在此世,发现自己的坐标定位坏了,没关系,不就是偏移了那么十万八千里么,游荡了好久才在数据流中锁定了宿主信息,结果一接入就发现宿主正在进行生命大和谐。   虽然系统眼前会有黑色方块马赛克对关键地区进行遮挡,但是宿主的脸是不会遮挡的。   六六六就这样看着它精心挑选的,品学兼优的,人格高尚的,心连心的宿主,叫声不堪入耳,被人把着腰*的连瞳孔都涣散了。   六六六自闭了一整夜,现在它感觉自己的任务要失败了。   一小团一小团的数据点从大数据团里掉出来,然后汪一下就成了水龙头,系统泪流满面。   “我只是在穿过来的时候遇到了小世界风暴,偏航了一点,来的可能迟了那么一点点,你怎么就能和暴君睡了啊?”系统围着沈聆绕圈圈,恨铁不成钢,“啊啊啊,你就不能矜持一下吗?”   沈聆嗫嚅道:“陛下想要……”   系统尖叫:“他想要你就给了?”   沈聆低咳补充:“我也想要。”   系统:“…………”   *   系统想过一万种完成任务路上的艰难,比如暴君难杀,恶毒皇子们也难杀,臣子难拉拢,小皇帝不听话,或者狡兔死走狗烹,为此他还写了好几套企划方案,什么死遁逃命等等等等,用以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万万没想到,最大的突发情况是因为它来的太迟,蝴蝶效应把暴君他搞成断袖了,宿主还和暴君搞一起了,直接把小皇帝他搞!没!了!   主角都没了那还搞毛线啊!   “唉!那你岂不是没用了?”沈聆躺在软榻上拉伸,“我还以为能有机会回家呢。”   系统:“本来你是有机会回家的!如果你坚守一下底线,拉扯个一年半载的,何至于此啊!”   “没办法,世事无常嘛,都怪陛下他长得太好,有一个大美人在你面前泪眼氤氲,求你不要走,如果你离开他就会死掉……这真的很难拒绝的。”沈聆活动开了筋骨,从抽屉里取小药丸,数了两颗,就着一碗温水下肚,“只能随遇而安咯。”   系统:“你在吃什么?”   “补肾的。”沈聆扭了扭有些发麻的腰,“毕竟陛下他有点太行了,我得多补补,不然跟不上他的节奏。”   系统:“……啊啊啊啊你在说些什么啊!”   “成年人的夜生活,你不懂。”沈聆看着炸成一个刺猬的系统,一脸无奈,“如你所见,我与陛下两情相悦,白首同心,而且他立我为后了,礼部正在走流程,别说陛下如今没有孩子,他就是当真生了孩子,恐怕也得叫我一声小妈了。”   系统:“那完蛋了。”它的评分,它的绩效,它的任务,全部完蛋了,过两天它就得滚回主神空间,迎接同事们的嘲笑了。   想到这里,它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数据形成的泪水在半空中挥洒,沈聆不由得安慰道:“没关系,你看你没完成任务,我也回不去家啊,大家很衰啦,下回做任务别来这么迟了。”   系统:“我也不想来这么迟的,如果不是遇到了小世界风暴,影响了航线,我可以和你一起降临在这个世界的。”   它又缩成了拳头那么大的一团,声音也显得弱弱的,“没办法了,主角不存在,任务无法施展,那我三天后应该会被主系统自然召回。”   沈聆叹息:“没主角就不行吗?那要是直接走海清河晏路线呢?反正都是拯救小世界,一定要主角拯救吗?主角名义上的爹不行吗?”   系统:“……”   那团数据沉默了好久,留下了一句,“我去研究看看。”   然后噗一下消失,无影无踪。   沈聆心态倒是乐观,如果有回家的可能,他肯定是想要回家的,但是现在和李睢正是热恋期,如果让他做出伤害李睢的事,他完全做不到。   反正按系统来说,一切被蝴蝶效应给颠覆了,那还不如顺其自然,过好当下。   沈聆去练腰了,他昨天被李睢搞得狼狈不堪,今天决定让李睢也吃吃苦头。   猛练半个时辰,他又趴在了榻上,李睢今天办公时间有点久,不知道吃午饭没。   他去膳房溜达了一圈,提着食盒若无其事逛到勤政殿外,刚到门口就听见一个青年义愤填膺道:“陛下!阴阳调和乃是正道,自古无男后先例,且男人无法诞育子嗣,于社稷有碍,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沈聆听见扑通一声响,然后是膝盖跪地,磕头的声音。   他隔着门缝往里看,青袍的年青官员正在磕头劝谏,而案首的李睢无动于衷,他端坐在上首,脸上毫无表情,“林卿,这是你此月的第五道折子,御史台除了关心朕的家事,就没别的事干了吗?”   林臧之朗声道:“陛下的家事便是国事!”   下一瞬,一方砚台从李睢手中飞出去,重重砸在林臧之面前,墨汁溅了他一脸,砚台的碎片迸开,削破了他的额角,血一下子淌了出来。   李睢抬手唤人:“拖下去——”   沈聆一看他这幅快要气死了的样子,生怕他口不择言,一挥手把朝臣拖下去砍了,当即推开房门,提着食盒走进来,“陛下!”   他小跑着走到案前,将午饭往李睢面前重重一搁,然后人就挤进了李睢的怀里,头也不抬地吩咐道:“都下去吧,陛下要用午膳了。”   书房里的诸位朝臣行了一礼,有人拽着林臧之出去,很快有宫人提着清水与抹布将地板清扫干净。   除了李睢指尖沾了墨点,仿佛无事发生。   沈聆已经将奏折往旁边推一推,然后让皇帝也从宽大的座椅上让一让,给他腾出一小块地方,将午饭一一取出来放在桌案上。   “吃饭吃饭!”沈聆用软帕擦干净了李睢的手,又将筷子塞他手里,“我好饿,早上睡过头了,就等着这顿午饭呢,陛下快来吃!”   李睢心头有如火烧,林臧之此人太过纯直,口无遮拦,被人当枪使,他本欲给这人一个教训,谁知让沈聆中途打断,一股邪火无处可发,整张脸都阴沉的不像样子。   沈聆却靠了过来,用撒娇一般的声音说:“陛下陛下,那道芙蓉鱼片好吃吗?”   李睢夹起来尝了一口,“一般。”   沈聆:“给我也尝尝!”   于是李睢夹了一片薄如蝉翼的鱼肉,喂进沈聆嘴里,看着他认真咀嚼的样子,心情又逐渐好上了些许。   罢了,不必为旁人生气,气多了短寿。   “吃些菜蔬,不要只吃肉,要营养均衡。”   “嗯嗯嗯,陛下也吃。”   于是两个人开始互相喂饭。   用完甜丝丝的一顿午膳后,李睢心情大好,又将刚包扎好脑袋的林臧之叫入宫中,意味深长道:“林卿,不成小家何以为大家?你尚未婚配,不然朕为你指婚如何?”   林臧之:“不不不不——”   李睢意味深长:“朕限你十日之内寻个心上人娶了,不然你自己都未成家,又有何理由管朕的家事?”   林臧之:“…………” 第57章 章五十七:幼崽   林臧之,前江南大儒林恪之子,年二十四,单身未婚,青年丧父,家中仅有寡母一人,老宅一所,多年来行君子之道,认为男女授受不亲,让他在十日之内找个老婆,简直就是做梦。   听闻从前的上司如此窘迫,沈寐乐得直拍大腿,然后叫人寻了媒婆上门去,结果全让林臧之打了出来。   十日之后,还是光棍的林臧之负荆请罪,被李睢唤入宫中敲打。   “林卿,你并无家室,还有很多事不懂,就不必操心朕的婚事了。”李睢坐在林荫下意味深长,难得和颜悦色。   林臧之背着荆条板板正正跪在地上,闻言依旧不太服气,他道:“陛下!臣虽未婚,却也知娶妻娶贤,沈二公子美则美矣,也只是一具漂亮皮囊,他无才无德,如何能担得起后位?陛下莫要被美色迷惑,失了正途!”   “谁说是他迷惑朕的?”李睢长眉微挑,语气中似有困惑,“他才十九,是朕选的他,是朕勾引的他,也是朕求他入宫的,若说迷惑,也是朕将他引入歧途的,一切是朕之过,林卿莫要污了沈聆名声。”   林臧之:“…………”   他仿佛见鬼一般看着皇帝,搞不懂这人在杀自己亲哥亲叔伯的时候那么果断,怎么到了一个男人身上就开始大包大揽,恨不得昭告天下说是自己强迫的人家了。   这个沈聆到底给陛下喂了什么迷魂药?   在感情方面没有突破口,林臧之转头又换了一个说法,“可是陛下,江山社稷是需要人传承的,陛下无后,大虞江山何以为继?”   李睢随口道:“过继一个就可。”   林臧之:“前日谋反的李桢已被枭首,如今皇家宗室除却尚在逃亡的逆贼李雍外,便再无旁人了。”   李睢:“…………”   这段时日温香软玉在怀,他在温柔乡里待久了,都快忘记自己已经把皇家血脉屠了个干净。   “臣知晓您重情义,可这天下呢?”林臧之趁热打铁,苦口婆心道:“先帝不慈,长幼失序,以至大虞历经十年内乱,陛下万不可重蹈先帝覆辙,还需为江山社稷打算啊!”   李睢按住了眉心,他沉默了许久,忽道:“那又如何?江山稳固需要的是政策,是能臣,是百姓,不是某一条血脉,与其等着朕生孩子,还不如几时开个朝会,从直接朝臣中选一位能人,效仿尧舜禅让,届时大虞国祚依然存在,说不定还能更为绵长。”   林臧之闻言骇然,整个人险些瘫在地上,惊声道:“陛下慎言——”   李睢拍了拍他的肩,补上一刀,“其实林卿若是不放心,也可改为李姓,一争皇位。”   林臧之吓得面无人色,看李睢像在看一个疯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哆哆嗦嗦开始磕头,挤出几句破碎惶恐的,“陛下万万不可!陛下收回成命!”   李睢好整以暇地坐着,像是意外他的惊恐,“这样不好吗?林卿今日说了这么多话,朕还以为你想当皇帝呢。”   林臧之:“…………”   就在他抖如筛糠,恨不得两眼一翻晕过去的时候,忽然一阵香风袭来,有人从他身侧飞奔而去,点点丹桂散落,只听得一声甜腻的“陛下”,随后便有道人影一阵风似的撞进李睢怀里,将一兜子的桂花全部抖进了皇帝衣襟。   “陛下快接住快接住!我手里要装不下了!”沈聆头顶一堆小碎花,像是在桂花雨里滚了一遍的小动物,两手各拿了一大把桂花枝,咚咚咚撞过来。   李睢顾不得端庄,连忙脱了外袍兜住碎花,被香味扑了一脸,连打几个喷嚏,“摘这么多桂花做什么?”   “腌桂花啊,或者做糖渍桂花,冬天煮小汤圆往上头撒一撮,可香了。”沈聆怀中一空,他拍了拍身上的碎花,这才发现地上还跪了个人,顿时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李睢若无其事道:“他喜欢跪着,让他多跪。”   林臧之:“……”   “哪有人喜欢下跪的?”沈聆看了一眼地上被李睢三言两语吓得快撅过去的林臧之,摇晃李睢的胳膊,“陛下,陛下,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用晚膳了。”   李睢嗯了一声,冷冷瞥了林臧之一眼,漠然道:“林卿,起来吧。”   林臧之虽然畏惧,但心中到底不服,他抬头还想再挣扎一下,面前却唰得出现一大捧桂枝,花枝后是一张明媚的笑脸,少年人眉眼弯弯,鬓发上还勾了不少碎花,脸颊圆润,像只在桂花蜜里滚了一圈的白软团子,并不媚俗。   “林大人辛苦了,中秋将至,莫要误了时间,回府团圆去吧。”   沈聆将手里的桂花分了四分之一给他,林臧之连忙双手接过,他欲道谢,在称呼上却完全卡了壳,不知道该喊皇后还是沈公子或是沈二郎,嘴唇嗫嚅间,皇帝已经与沈聆手牵手走了。   走了好远,还能听见沈聆欢快的声音,“陛下,我和你说,摇桂花可好玩了,今天我们一起把这些花处理一下,可以给哥哥送一罐,小侯爷送一罐……”   点点桂花散落,他看着手中花枝,心中五味杂陈。   确实如陛下所言,妖的好像另有其人。   *   再次上朝,林臧之闭口不言,就算是有人在他面前唉声叹气,叹民生之多艰,陛下闭目塞听,宠爱蓝颜,国将大乱之类,他也无动于衷。   从前是很有共鸣,且万分焦急的,不过亲眼所见之后,他觉得沈聆好像没有传言中那么荒唐淫//浪,看上去完全就只是个漂亮少年郎,还是有点单纯的那种。   皇帝没有为他大兴土木,也没有劳民伤财,更没有卖官鬻爵,当然,沈聆的兄长也不需要买,沈寐连中三元,是大虞最年轻的状元,他看过沈寐的策论,虽然他对这个人的人品保持怀疑,但在才学上确实心服口服。   倒是也不能人云亦云,还得再观察观察。   唯一难处就是沈聆他不能生,若是能生,大概也没有这么多反对的了。   关于封后一事,推行进度缓慢,于是李睢开启了无差别大赐婚时代。   凡是反对他立后的,他都会忽然在某天议事时忽然化身月老,漫不经心地嘘寒问暖,问些朝臣家事,诸如成亲了没?孩子生了没?孩子成亲了没?孙子多大了?孙子成亲没?   然后开始疯狂吃瓜模式,夫妻不合的不许上奏,纳妾的没资格上奏,单身的更不允许上奏,并开始热衷于两两配对,乱扯红线,且不论男女。   一旦有人试图拒绝,李睢便是一副,“你是不是要抗旨,想抗旨就去死”的恐怖表情,以一己之力将朝臣后院搅合得鸡犬不宁,大有不让我成婚,我就让所有人都家庭不幸福的意思。   就在前朝鸡飞狗跳之际,消失了好久的系统忽然又回来了。   沈聆当时坐在李睢身上泡澡,顺便做点日常活动,整个人都让泉水给泡软了,趴在人肩膀上正享受,那团数据的滴答声又响起来,一句你好还没说完,随后便是机械音断断续续的尖叫:“你们在干嘛?!”   沈聆吃饱喝足,一脸慵懒,在脑子里慢吞吞回应道:“嗯,正干着呢。”   六六六:“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是正经系统啊!”   沈聆委屈:“我也是正经人啊。”   系统无话可说,选择关闭视野。   它好后悔,但不知道该后悔什么,只感觉统生好难。   原本六六六说主角一旦消失,他三天内就会被主系统召回,算作任务失败,沈聆会留在这个小世界度过一生。从聊完天之后系统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沈聆还以为六六六任务无法实施,已经离开了呢,没想到居然又冒出来了。   不过这次系统不是来吃干饭的,它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我已经打报告问过主系统了,主角他还存在,没有从这个世界消失。”趁着李睢早起上朝,六六六又飞了出来,凑在沈聆耳朵边蚊子般絮絮叨叨,“好消息,我们的任务可以开始了!只要能够找到小皇帝,保护他,辅佐他,让他干掉暴君登基,成就海清河晏的大业,你就可以领取复活卡一张,在原世界复活啦!”   沈聆躺在床上呆了半天,:“啊?你的意思是,李睢背着我有崽了?”   系统嗯嗯两声:“应该是的。”   沈聆:“后宫里都没有妃嫔,上哪里能有人类幼崽?”   “我们去找呀,肯定有的!”系统的笃定道:“三宫六院,藏一个半大孩子还不容易?等等啊,我来翻翻剧情,啊!找到了,他在冷宫里!哇,好可怜,冬天没有厚衣服穿,也没有炭火烧,饭食都被太监宫女贪墨了,只能啃冷馒头,手脚都生了冻疮呢!”   沈聆从床上坐起来,他难得早起,忍着酸胀的身体前往冷宫。   他倒是好奇,李睢一个初哥是怎么搞出孩子的,而且自己在皇宫里上上下下跑了这么久,连小太监的人数都数的清清楚楚,居然还能有遗漏掉的小孩?   难道这就是主角强大的隐藏能力?太逆天了点吧? 第58章 章五十八:晦气   沈聆怀着探究的心思,带着系统前往冷宫。   如今整个后宫基本就没有他没去过的地方,而且宫里空荡荡,也没有其余妃嫔,唯一住在宫里的是阮簪雪和庄徙南,但是他们两个也不能生啊。   他与皇帝同吃同住,除非李睢会分身术,不然从哪里能整出个孩子来?   偏偏六六六语气笃定,煞有其事的说:“主角他三岁,死了娘,没人管,哇!好可怜!”   沈聆闻言蹙眉,“三岁?”   三年前他还没穿过来,但是以李睢的性子,谁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怀他的孩子啊?而且他去年就和庄徙南一起把冷宫地皮都掀了一遍,根本就不存在藏人的地方。   六六六信誓旦旦带着沈聆在冷宫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别说什么艰难求生人类幼崽了,除了蜘蛛网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统统,我觉得你搞错了吧?”沈聆撑着膝盖直喘气,他们已经溜达了好久,搜罗了一大半的宫殿,一路上别说什么小皇子了,就是小太监小宫女,也没有三岁的。   “不可能啊。”系统声音都浮现困惑,“剧情里是这么写的啊,不受宠的皇子,小可怜,无依无靠,然后从最微末的皇子逆袭成为龙傲天皇帝,这样比较好走剧情啊。”   天快黑了,沈聆坐在一块青石砖角上歇息,开始发散思维,“我觉得可能还是你们搞错了,主角应该还没出生,或者说,万一主角不是暴君的孩子,是靖王的孩子呢?靖王如今逃脱在外,万一被李睢抓回来了,然后他老当益壮五十岁再生个儿子出来,被李睢丢到冷宫里养着也说不定啊。”   “或者先帝有没有可能有遗腹子?不对,先帝都死了十几年了,先太子有没有什么遗腹子?当年宫乱,总有那么几个漏网之鱼的吧?万一剧情里指的小皇帝不是李睢的儿子,而是李睢的侄子,孙子,弟弟呢?”   系统陷入沉思:“你说的好像也有一点道理,但那样需要搜索的范围就太大了。”   “你都能穿越了,就没有什么能力可以辅助我做任务的吗?”沈聆询问道:“比如什么可以锁定攻略目标,或者验血,再不济你给张画像也行啊。”   “哪有这么简单,这些东西都是需要主角对你的好感值才可以打开的,”系统科普道:“你都还没找到主角呢,积分根本不够开启……咦?”   咔嚓一声,沈聆手里忽然多了一包干脆面。   沈聆:“?????”   系统的机械音有些许小颤抖,“宿主,宿主!天呐!我的后台出bug了,积分,积分爆了!!难道是因为我过来的时候被乱流影响了吗?系统商城所有的小道具都可以自由兑换唉!”   滴一声,沈聆眼前冒出一堆日用小商品,什么这样那样药,这样那样香,还有解毒小药丸,S级兑换物是一具可替换假死的身体,需要的积分高达十万,但也是可购买状态,除了最高的3S级兑换道具复活卡是灰的,其他的东西都是随便买。   “发了。”这是沈聆脑子里第一想法,随后就是幸灾乐祸,“主角都没出现,好感度就爆了,统统,你不行啊!”   系统也处在震惊中,它把自己的后台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实在不知道哪里出现了毛病,最后只能小心翼翼道:“虽然咱们一夜暴富,但是我觉得这个东西吧,最好不要随便兑,万一只是系统商城bug,薅羊毛薅多了,到时候我还是要赔的,我有一个同事就是这样,被宿主薅多了,最后积分欠太多,现在还在加班呢,可能得加班六十年才能偿还完毕。”   它弱弱道:“虽然可以用,但能不能先别用,先试试能不能靠个人努力,先找到主角再说?”   沈聆表示理解:“放心放心,这些东西我又用不着,干脆面要还回去不?”   系统:“这个只要了0.01积分,就不用还了,宿主你留着自己吃吧。”   于是沈聆把干脆面塞进了怀里,决定晚上与李睢一起分享。   寻找主角第一日,无功而返。   沈聆伸了一个懒腰,开始往回走,“统统啊,你那个复活卡,最多可以有几张啊?”   六六六:“你只要积分足够多,应该可以买个两三张的吧,但复活卡的限定作用很多,除了咱们这样的穿越者,别人也用不上啊。”   沈聆眼前一亮,“我有一个朋友。”   六六六:“是你自己?”   沈聆忙道:“我是真的有一个朋友,他也是穿越的,要是有一天我任务圆满完成了,积分也足够,能捎带着他一起回家吗?”   六六六:“应该可以吧?”   它沉默片刻,又道:“这个世界还有别的穿越者?”   沈聆:“难道只能有我一个穿越者?”   六六六的脑子转了半圈,下意识否决:“倒也不是,毕竟世界错综复杂,这几年小世界也都不太稳定,有时候出现些bug也是正常的,不然不至于让我们来善后了。”   可能是某个不小心被卷入小世界孤魂野鬼,沈聆要是愿意好心把人带出去也行,这样还可以维护小世界生态平衡。   系统如此想到,转头把这个小插曲抛之脑后,继续同沈聆讨论关于主角的事。   无论如何总得把人找到,不然这么多积分光看着不能用,还怪烫手的。   *   沈聆白日里没睡好,又在冷宫搜索了好多遍,步数爆表,难得没等到李睢回宫,自己先趴在床上睡了。   半夜迷迷糊糊被人搂进怀里,沈聆感觉李睢凉丝丝的手指头穿插进发丝里揉了揉,而后捧住了他的脸,紧接着是一个很漫长的亲吻。   他眯着眼睛,哼哼两声:“困,让我睡觉。”   “睡。”李睢吹息了灯烛,“今晚不做。”   于是沈聆像个趴趴熊一样趴进了李睢的怀里,两人叠在一处睡觉,睡着睡着沈聆忽然想起来自己今天没舍得吃的东西,他迷瞪着眼睛,迷糊道:“陛下,给你看个宝贝。”   李睢正闭目眼神,他闻言嗯了一声,“听听要给我什么宝贝?”   他以为怀中人可能又画了什么画,或者编了什么小蚂蚱,小不倒翁之类的玩意,结果下一秒沈聆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袋子,放在了他身上,“好吃的,陛下吃。”   窸窸窣窣,是袋装塑料的声响。   李睢骤然睁开眼,他借着黯淡的月光,看着身上那包蟹黄味的干脆面,眉头顿时蹙了起来。   “听听,这是何物?”李睢将东西拿起来,大概在身上呆得久了,包装袋还带着人的体温,里面的面饼被压碎了,捏起来沙沙作响。   这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造物,无论如何都不是沈聆可以做出来的东西。   可惜沈聆太困了,他没听见李睢的问题,脑袋枕在皇帝的臂弯,沉沉睡去。   李睢摩挲着少年的发丝,睁眼至天明。   第二日,沈聆又起了一个大早,正撞上李睢去上朝,他帮忙扣上朝服的腰带,接力抱了抱李睢的腰,在皇帝胸口仰头,“陛下,我最近有点忙,今天午饭不用等我,你自己吃。”   李睢并不多问,他表情一如往常,微微含笑,俯身侧头,朝着沈聆索吻。   沈聆环顾一圈,宫人们十分有眼见地背过身去,然后他快速在李睢脸上亲了几口,在后撤的时候被尤其贪婪的皇帝抓住,含在嘴里咬红了舌尖。   睡眠充足,精神也会饱满,这次沈聆换了一身好干活的短打,继续在后宫里转悠,还剩下一小半的宫殿没有搜索,今天搜完了,宫里就结束了,到时候他们就得往宫外去查了。   寻着寻着,还真让他们找到了点蛛丝马迹。   京城天气渐冷,草木凋零,沈聆在一处破旧的宫墙上头看见了几个英文字母。   那墙面被藤蔓的根茎缠绕,爬得乱七八糟,但依稀可以看见用墨碳画出的几个大写英文字母,沈聆辨认了一下,发现疑似高浓度fuck。   “统统,这个被藤蔓挡住了,看不清楚,你能分辨一下写的什么吗?”沈聆询问道。   系统飞出来扫描,片刻后,它感叹了一句,“哇,骂的好脏啊,问候了皇帝的十八辈祖宗,祝他们的人生是一坨狗屎,全家暴毙。”   简直就是怨气冲天的一面墙。   沈聆:“这不会是主角写的吧?”   系统沉默了片刻,小声道:“不可能的,这个可太破旧了,看磨损程度,最起码也有十几年了,万一是什么穿越过来的冷宫的妃子呢?”   沈聆:“……那这个世界可真是一个大漏勺。”   他们在一个临近的宫殿里找到了些许蛛丝马迹,沈聆现在宫殿门口,撬开大门的瞬间,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这个地方,他好像之前来过,当时为了躲避江心白几个,他慌不择路钻了进来,后来又逃了出去,窗沿上还有他去年留下的脚印。   一间小小的宫殿,里头落了厚厚一层灰,除了书就是一张小床,上面放着不算厚实的被褥,放衣服的柜子里只挂了一套换洗衣服,沈聆比了比,感觉比他体型还小一圈,像是半大小孩穿的。   和系统所说的目标并不相符。   这是他们唯一搜寻的,没有空置的房间,六六六扫描了整个空间,忽然道:“宿主,柜子后面有东西。”   沈聆来了兴致,他按照系统的指示,挪开了衣柜,果然发现了一个被掏空的暗格,里头放着一个小木盒,上头的小锁也已经生锈了,只需要用桌案上的砚台轻轻一砸,锁头便开了,打开盒子,里头放着平平无奇的一个本子,纸张泛黄发脆。   沈聆感觉自己在寻宝,他小心翼翼地将纸页翻开,就见第一行写着——“穿越第一百零六天,我终于弄到了纸笔,都快忘记该怎么写字了。”   沈聆睁大了眼睛。   真的还有穿越者!   他正要再看,冷宫外忽然传来李睢温柔的呼唤声,“听听,你在这里面吗?”   沈聆吓了一跳,一抬头就见窗格缝隙处透出李睢半只漆黑的眼睛,他吓了一跳,惊慌失措中还是系统将笔记一口吞掉,含糊道:“没关系,笔记我来保管,我有收纳功能的。”   随后房间大门被人推开,李睢捂着口鼻入内,低咳数声,疑惑道:“听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此处并不安全。”   沈聆三两步跑到李睢身前,“宫里也会不安全吗?”   皇帝温柔地将他抱住,检查了沈聆周身,见他并无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缓缓解释道:“宫中曾经爆发过瘟疫,那些病人都关在这一片冷宫中,不得诊治,死过许多人,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残留的疫病,所以这片地方一直都是封锁的,阴气重,莫要久待。”   沈聆抖了抖,他看向身后这间干净的房子,“那这个殿主人呢?”   “谁知道呢?”李睢拉着沈聆的手,带着他走出去,叹谓道:“从前宫里疯子太多了,兴许什么时候得病死了,被拖出去一把火烧了吧。”   “听听莫要再看了,小心沾了晦气。” 第59章 章五十九:日记   “陛下今天不忙吗?怎么这么早来找我呀?”沈聆和李睢十指相扣,掌心贴合,两人在宫道上并肩同行,夕阳渐沉,脚下的影子被光线拉得狭长。   “因为想你了。”李睢捏着沈聆的手掌,温热的,很有弹性,“听听怎么会跑来冷宫?看你在里面翻箱倒柜的,可是寻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   沈聆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暂时把系统这个事瞒住,毕竟李睢在系统口中是作为大反派来设定的,虽然现在他们还没找到主角,但是沈聆觉得有些话还是没必要透露,说出去感觉要给人定性似的,他不喜欢系统说李睢是暴君,如同避谶一般,好像有些东西说出去就会灵验一样。   于是他摇了摇头,“只看见一些字帖,还有一些旧衣服,看起来像是半大孩子住的地方。”   “这样啊。”李睢笑了笑。   “陛下是怎么找过来的?”沈聆好奇道:“这里可偏了。”   “我一路问过来的,”李睢微笑,“听听常去的地方不见人影,侍卫同我说你在这个方向,我就寻来了。”   他伸手掸掉沈聆头发上沾到的蜘蛛网,忽道:“听听今日有话想对我说吗?”   沈聆看着李睢的眼睛,只觉得墨湛湛如同深海,好像能将人吸进去,有种怪异的深情,让他莫名其妙有些心虚。   “有的!”沈聆说,他不敢久看那双眼睛,于是松开李睢的手,爬到了他背上,环住李睢的脖子,“今天晚上时间很够,陛下,我们可以研究一下这样那样那样这样……”   李睢:“……”   他掂了掂背上的人,将人托住,感觉到软乎乎的身躯贴服在自己身上,笑着回:“好啊,听听想怎么玩?”   沈聆心虚的时候就会特别主动,爱人的这点小心思李睢早就琢磨的透透的,他放任沈聆的亲近,然后在人力竭后才开始真正的享用。   沈聆感觉自己被揉成了一滩烂泥,捧都捧不起来,软哒哒好像要变成液体从床上滑下去,但这还不够,李睢把他放在了桌子上。   这下沈聆是真的哭了。   他一旦受不住就会开始求饶,肿着眼皮叫夫君,哥哥,陛下,李睢,心肝儿,宝贝儿,试图靠卖萌蒙混过关,平时都能让他忽悠过去,可惜今天李睢好像格外冷酷,一点不让人缓的。   桌子之后是太师椅,到后面沈聆昏死了一次又被咬醒,李睢像是要把他含化了,变成一碗热腾腾的甜汤,吞下肚去,连渣都不剩。   沈聆喘不上气,连头发都变成一绺一绺,后来天色大亮,他敞着腿,肌肉都在抽搐,李睢拿来了外袍将他一裹,抱去浴桶。   沈聆以为终于结束了,结果在水里更糟糕,身体完全契合,起起伏伏间他听见李睢问他,“听听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总发呆。”   沈聆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李睢啃着他的胸口,潮红的眼皮微抬,好像要把他的心脏也挖出来吃掉一样,“唔,听听是不是不爱我了?是另觅新欢了吗?”   “只你一个,哪还有别人?”沈聆捂住胸口,小声地吸气,泪珠子往下掉,“破皮了,不许再来了。”   李睢又问他,“是喜欢谢轸吗?看你月月与他通信,提到谢轸就笑呢。”   “陛下你不要乱吃飞醋啊!”沈聆揪住了李睢的头发,将人拽得往下了一点,“最喜欢你了,只喜欢你,我都没见过谢轸长什么样子,怎么会喜欢他呢?”   “哦。”李睢顺势便压了下去,“若是谢轸生的好看,听听是不是就也喜欢他了?”   “不喜欢不喜欢。”沈聆说:“我不是那种只看脸的人。”   李睢可怜地眨了眨眼,“可朕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是再龌龊不过的人,听听应该更讨厌吧?”   沈聆刚要说哥哥你消停一点吧,下一秒李睢就压了下来,沈聆感觉自己身上好像缠了一个怨气滔天的鬼,拉着他往水下沉,两人本来就在浴桶中,水放的很满,李睢往下一去,温热的水流便直接没过了沈聆头顶。   沈聆憋不住气,不停往外吐泡泡,李睢的唇吻了上来,他们在水下抵死纠缠,到后面肺里当真是一点空气都没了,沈聆眼神涣散,舌根发麻,李睢还拥着他,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   陛下又发什么病了?   沈聆大脑一片空白,浅显的思考,然后确认——只是昨天一夜没有睡觉而已,李睢气性这的大的吗?   看样子日常任务还是得做啊,这瘾发起来可太要命了。   沈聆在床上歇了足两天,这下是真的一丁点力气都没了,连手指头都在颤抖,昏昏欲睡起不来。   那日进的太深,往后数天总觉得小腹有异物感,他委屈的吸了吸肚子,同李睢控诉,“听人说搞太狠容易内脏移位,真的很难受的!”   李睢闻言很是愧疚,抱着沈聆哄了许久,揉了揉小腹,说下次不会了,最后送了沈聆一个用金子和宝石打造的脚链做赔罪,缠枝纹做的金丝,花蕊处都是红蓝宝,扣在脚踝上正贴合,边缘还坠有八颗小铃铛,晃一晃,叮当作响。   “有点吵。”沈聆摇了摇脚踝,金链贴在皮肤上,显得肤色格外的白,李睢替沈聆揉按小腿,他眉眼低垂,显出几分贤良淑德的温柔,“这样不论听听跑到哪里,我都能听见了。”   沈聆识破他的诡计,促狭道:“在床上的时候也能听见是吧。”   李睢俯身亲了亲他眉心,夸奖道:“真聪明。”   沈聆:“我就知道陛下没安好心!”   李睢最近总腻歪,片刻都不想撒手,甚至连上朝的时候都想把沈聆叫着,不过鉴于某人爱赖床,所以捕捉失败。   当然,沈聆赖床也是有原因的,他总需要一个机会和系统沟通,而且也想看看那本日记写了什么,和李睢纠缠了两天,总算给他找到机会了。   李睢早晨去上朝,沈聆在床上摊大饼,等人一走,他立刻召唤系统。随后那团蓝白光晕出现在床帐内,六六六漂浮在半空,苦口婆心道:“宿主,你这生活可真是太丰富了。”   “别管别管。”沈聆朝着它伸手,“日记块给我看看。”   六六六刚吐出来一半,房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李睢抬步踏入殿内,温声道:“听听,你在同谁说话?”   系统赶紧又把日记收了回去,床帐被人掀开,沈聆揉着眼睛一脸无辜,“陛下,你说什么?”   李睢看着空荡荡的床榻,忽而笑了,他捧住沈聆的脸,冰冷的冕旒珠打在他额上,凉丝丝,“陪我去上朝吧,听听。”   沈聆:“……啊?”   李睢将他拉起来,亲自给沈聆穿衣,整理鬓发,最后将人的脚踝抓在手里穿鞋袜。   “你已经在床榻上躺了两日了,这两日朕可什么都没做,听听不许偷懒。”李睢转瞬间就把沈聆整理妥当,拉着人便往外走,“总在床上躺着不无聊吗?不如去看那群老头吵架,然后你我一起用个午膳,如何?”   沈聆:“……”可是他想看笔记。   但是对上李睢满怀期待的眼神,他整个人又软了下来,被新的体验给占据,“陛下,我真的可以去旁听吗?这样会不会不太好?这个是不是就叫垂帘听政?”   “不用垂帘。”李睢道:“坐我旁边就行。”   沈聆连连拒绝,最后拗不过李睢,双方各退一步,沈聆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了龙椅后面的空旷处,他觉得被这么多人注视还怪尴尬的,于是又用屏风挡住了脸。   通过缝隙往外看,沈聆瞄见了老老少少一堆人,期间还有几个熟面孔,比如和阮簪雪长的很像的长胡子中年人,还有与庄徙南有几分相似的白发老头,感觉应该是亲属。再往后几排,他看见了沈寐,自家老哥一身青袍,笑的春风得意,朝着他眨眼睛。   沈聆赶紧把头缩了回来,又去看龙椅上的李睢,皇帝上班的时候看起来还是很威严的,端坐在龙椅上,冕旒垂落,遮挡住面容,显得十分端肃,一点也没有平时同他厮混时的懒散。   还是工作中的男人最帅啊。   沈聆欣赏了一会儿,然后就听见朝堂上开始议事,叽里咕噜,语调慷慨激昂,和菜市口吵架一样。   只听见他们说什么,“颠倒阴阳”“不顾伦常”“沈家魅上”,听着听着沈聆忽然反应过来那个老头是在骂他。   沈聆也是体验了一把妖妃祸国,不过他心态委实太好,完全没有羞愧之心,只觉得这种体验还挺新奇,而且还能听见沈寐在人堆里时不时冒出三两句刺人的话,给人气的跳脚。   有时候骂着骂着,就从文斗改为武斗,举着笏板开始殴打同僚,直到李睢一声轻咳,自有人上前去把人扒拉开。   沈聆简直叹为观止。   围观了一场大乱斗,皇帝下朝时沈聆还念念不舍,见沈寐在门口徘徊,沈聆瞅了一眼李睢,然后从墙根摸到门口同沈寐见面。   “听听,这段时间在宫中过得如何?”沈寐关心道。   “还成,和从前一样,每天吃吃喝喝睡睡,又重两斤,哥哥你呢?方才骂那个人那么狠,不怕给你穿小鞋啊?”   “谁敢给我穿小鞋啊?”沈寐得意一笑,“我可是未来国舅爷。”   沈聆:“不是那么多人反对吗?”   “陛下郎心如铁,为臣者就是再反对,又能如何呢?”沈寐拍了拍沈聆的肩,透露道:“大约年末就该下旨了,礼部现在也在备着了,最迟明年开春,你与陛下应当就会大婚。”   ……   沈聆从墙角摸回来的时候,发现李睢还在后面等他。   他脑子里沈寐的那些话犹在回荡,娶男后这件事在大虞前所未有,所以推行的极为缓慢和艰难,但李睢还是顶着所有压力将他带到台前。   “陛下!”沈聆跑到李睢身前将人抱住,感叹道:“陛下好爱我。”   李睢将人半抱起来,温声道:“听听也很爱我。”   两人就这样说着爱呀,喜欢呀之类的,黏糊着下了朝。   *   夜深人静,李睢沉沉睡去,沈聆从他怀里滚出来,裹着薄被,悄悄拱成一团,六六六出现在沈聆的被窝里,电子机械音小心翼翼道:“哇,好刺激。”   沈聆:“小点声。”   “宿主,在你脑子里说话也要超小声吗?”六六六疑惑道。   “当然啦,李睢觉浅,他要是有动静我能第一时间发现。”沈聆将被角掖紧,让系统将那本日记拿出来,然后给沈聆打了一个护眼的暖白光,一人一统开始观摩上上上个穿越者前辈的笔记。   “穿越第一百零六天,我终于弄到了纸笔,都快忘记该怎么写字了。”   “今日在书堂偷吃了两块酥饼,无人发现,明天桌案上的供果可以多拿些,留作宵夜。”   “饿肚子实在不好受,虽然我都饿了两年半了,但还是有些适应不了,这具身体再饿下去以后恐怕长不高,要是像三号boss那样只有一米四,感觉这辈子都找不到对象,亲个嘴都要搭凳子,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夫子布置作业,让我背三字经,简直不要太简单,终于来到我的主场,等着,看我拳打幼儿园,大杀四方,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高等教育的降维打击。”   系统:“哇,好狂。”   沈聆:“哇,龙傲天。”   他翻过一页,第二面的字迹就不如第一页工整,甚至有些潦草,纸页上也留有一些黑褐色的痕迹,像是溅上去的血点。   “不行,看样子还是要藏拙。”   “不就是终极大boss夸我一嘴吗?用得着八个人打我一个?神经病,一群颠人,打破相了怎么办?又不给分配对象的。”   “今日三号boss和六号boss携手下打我一顿,等我再长大些,要还他们十顿!打得他们哭爹喊娘,满地找牙!”   “今日书堂里没有酥饼,是米饼,噎人,难吃,差评。偷了一只桃子,正面看着粉白圆润,反面烂一半了,差评。”   “想吃虾滑鱼籽馄饨了,唉,今夜不思考人生,思考美食。”   “好饿,都穿越了,就不能给我掉个金手指什么的吗?有这样悲催的男主吗?”   “一星差评!”   系统吐槽:“不是所有人穿越都能成主角哒。”   沈聆想起那寒酸朴素的房间,想到李睢说过的瘟疫,这位前辈也许早在很多年前就化为灰烬,心里难免有些不适。   “他只是在艰难求生而已。”   沈聆轻轻将书页又翻过一面,最新一行字显示在眼前。   “需要想个办法解决掉那些小怪。”   “不然每天骚扰我,吃不饱,穿不暖,很难进行我的下一步计划。”   “今日成功引起终极boss的注意,很好,他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越久,我的机会就越大,得想个法子让他看见我身上的伤,他应该不会不在乎的吧。”   许多空行。   “怎么全死了?”   “我只是想吃饱饭而已,并不想杀他们,怎么就全部被打死了?想吐,但是吐不出来,有新人过来了,看我的眼神很麻木,不对,这里的人都很麻木。”   “来个正常人吧,感觉全部都是一群疯子。”   “饭菜质量有所提升,今天饭碗里有一块水煮肉,白惨惨,腥臊味重,吃不下去。”   “我怀疑我在的这个世界是什么诡异无限流闯关世界。”   “烦人。”   ……   “一号boss今天招揽我了,不安好心,但是没有靠山确实太难受了,我决定成为一个二五仔,一三五跟着一号boss走,二四六跟着五号boss走。”   “最近伙食质量有所上升,身高增加了一点点,看样子应该会超过一米四,略微放心。”   “这次孔子像前面摆了苹果,新鲜的,偷了一个,补充维生素。”   “酸,柴,难吃。”   “来了一位新的夫子,长得好像我高中语文老师。”   “偷糕不幸被抓,夫子还挺好说话,考我《千字文》《论语》,笑话,倒背如流,给他一点震惊。”   “他没收了我的糕,说不新鲜,午休的时候把我叫去书阁给我一块撒子,上面撒了白糖。”   “好吃,酥脆。”   “原来这个世界还有正常人啊。”   后面是一些流水账,诸如夫子给他开小灶,有时候是一块饼,有时候是一块馍,说不定里头还会夹上三两片肉。   日记里会对各种菜品的滋味儿多加描摹,什么撒盐的花生米啊,烤得温热的白馍里头刷一层酱料啊,脆脆的白菜叶子和辛辣的葱柄,总之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感觉是一只饕餮流着口水写的笔记,放出去可能绿化带都得被他啃两口。   翻到书页中层时,沈聆难得看见几句长的。   “夫子被贬,此处又剩我一个,伦敦未必有我忧郁,最近boss们互相打的厉害,得想个法子避避风头,不然被杀鸡儆猴,小命难保。”   “食物链断供,又要想办法去觅食了。”   沈聆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人模样,可怜巴巴的。   他再翻一页,看见一行被涂掉的字迹,黑漆漆一团。   目光下落,紧接着是潦草精短的一行字——   “我杀人了。”   沈聆目光一怔,不待他继续往后翻,一只白惨惨的手忽然从被窝缝隙处伸了进来,险些摸到笔记,他与系统都吓了一跳。   光芒熄灭,系统吞掉笔记瞬间消失,沈聆眼前骤黑,随后被窝被人掀开,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沈聆被一只冷冰冰的手抓住,然后是第二只,落在了他脸上。   李睢借着月色抚摸着沈聆有些难以聚焦的眼睛,他笑着问:“听听,你大半夜不睡觉,在做什么呢?”   沈聆心脏砰砰直跳,仿佛上次开小差被老师抓包的学生,他迎着李睢疑惑的视线,瞎扯道:“我在装乌龟。”   他将被子重新披在身上,拱成圆圆一团,“睡不着,所以爬一爬,有利于解压,陛下要不要一起来?”   李睢:“……”   他看着床上爬来爬去,爬来爬去的小乌龟,坏心眼地将人翻过去,四脚朝天。   “行,听听是乌龟,那我当抓乌龟的鸟好了。”   沈聆:“…………” 第60章 章六十:畸变   沈聆最近感觉自己像个偷偷摸摸的间谍,试图在各种地方偷看密码本,但总有神出鬼没的监察冷不丁从某个地方冒出来,吓得他寒毛直竖,如果不是有系统存在,沈聆感觉自己迟早要被李睢抓个正着。   那本日记的主人不知道是谁,有时候写的一些东西还挺恐怖的,但沈聆还是想看认真研究一下其中的内容,万一和主角有关系呢?   思前想后,他决定同李睢请假,出宫小住一段时间。   皇帝听见他要出宫的消息,表情很是落寞,那双修长的眉眼轻垂,里头转瞬间就满溢了伤悲,忧郁极了,“听听要在外面待多久?”   “也就两三天吧。”沈聆爬到李睢怀里抱着人的脖子晃了晃,“陛下,你答应过我的,我随时都可以出宫的。”   “嗯。”李睢声音轻飘飘的,“可是我最近好舍不得你。”   沈聆抗议:“我们天天都黏在一起,都快长到一处了,宫里都没有好玩的,我想出去吃好吃的。”   李睢身体被摇得晃来晃去,见沈聆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由得轻叹一声:“行,那你出去吧,玩的愉快,注意安全。”   “好耶!陛下是天底下最好的陛下!”沈聆在李睢左右脸颊上各亲一口,然后就一阵风似的跑去收拾包袱去了。   李睢坐在桌案前,抬手摸了摸被吻过的脸颊,眼神微动。   沈聆当天就坐着马车回了沈府,李睢照常处理完了公务,洗漱,睡觉,躺在空荡荡的床榻上,可以听见树枝剐蹭在窗棂上的沙沙声响,让人难以忍受。   李睢披上外袍,举着灯烛打开大门,门外侍卫尚在值夜,见状纷纷行礼,李睢并没有搭理他们,只是如同梦游般朝着深宫中走去。   冷风灌入衣袖,将他整个人浸得冰凉。   秋来干燥,大半个月不曾下雨,草木枯黄,李睢走了一个时辰才站在了冷宫门口,他仰头看向宫殿上残破的牌匾“清静殿”,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一直一直,不得清静。   大概唯有一死了之,才能获得彻底的平静吧。   李睢踏入房间,走过落灰的桌案,破旧的床榻,走到那个歪歪斜斜的衣柜前,一把将柜子拉开,烟尘四起,被掏出来的空洞内放着一个干干净净的盒子,他将盒子取出,打开,其中空空如也。   他忽然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随后脸上便挂了一层讽笑。   烛泪烧了太久,顺着烛台落在他手背,烫出一片燎泡,他好像现在才知道痛一般,抬手,将烛台丢入那布满灰尘的床榻,而后转身出门。   火舌舔舐着被褥,陈年霉腐的棉花是很好的引信,赤红的火焰很快就顺着床榻烧向书柜,轰然一声,那些陈旧的纸张被烈火吞噬,化成一层白灰,被秋风席卷着飘向房梁,那些“之乎者也”都变作零星的红点,烙进实木所做的木梁中,直至火光冲天。   侍卫见到火光纷纷冲来灭火,孟繁带头提着水桶冲过来,就见李睢站在冷宫门口,身影被火光映得有些扭曲,头也不回道:“烧就烧了,都是些旧宅,总要处理的,别让火势扩散即可。”   孟繁不知道李睢又在发什么神经,但皇帝说的话最好要听,于是便指挥侍卫们站在大殿边缘控制火势,一直到中心的清静殿被被火烧的垮塌,变成焦炭,这才看见皇帝朝着他招了招手。   孟繁赶紧凑过去,“陛下有何吩咐?”   李睢看着面前的焦土,轻声道:“去,寻人用黄金给我打一只笼子出来,要两米高两米宽的。”   孟繁心想陛下真是越来越奢侈了,现在都敢用金子打笼子了,还是这么大的,没忍住劝道:“陛下,金子太软太重还浪费,若是用来做兽笼,这个会不会不太结实?”   李睢:“那就换成铜镀金,记得做好看点。”   于是孟繁麻溜去干了。   *   沈聆回到沈府,远离李睢,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合上门,插上门栓,终于有充足的时间去观看手中的日记了。   日记主人杀了人。   沈聆往翻到上次看到的页数,继续往下看——   “血好烫,好滑,差点没拿稳刀,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只记得那个人的脸,好多晒斑,长得很憨厚,死的时候眼珠子好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我不理解,他只是一个跛脚马奴,月薪不过半贯铜钱,穿的鞋子都破了,家中还有个妻子和五六个孩子,为什么要为不相干的人卖命?”   “我和他无冤无仇,甚至连话都没说过两句,就因为别人的一句指使,他就要置我于死地。”   “我不明白,我实在不明白。”   “终极boss下令彻查,查出了些别的东西,老六主动背了这口黑锅,被打了一巴掌。”   “我知道不是他干的,原来我的命也只值一巴掌。”   “不能在这里久待了,我要想个办法逃出去,去哪里都好,不要再呆在这里面了。”   “我是正当防卫,我没有错,死的不是马夫就是我了。”   “我没有错,就算是放在现代,我也没有错。”   *   “我不能坐以待毙,再这样下去我会死。”   “一号boss太多疑了,他在质疑我的用心,三号boss也不行,他吃五石散,还喜欢逼别人也吃,五号boss太残忍,最喜欢打杀他人,他讨厌我,不会让我好过,我不能依附他们过活,我要另谋出路。”   *   “五号boss杀死了一号boss的鹦鹉,丢在了我的桌子里,幸好有人替我作证,不然就背黑锅了。”   “五号boss的伴读替他受过,被割掉了舌头,幸好我没有伴读,不然就有人要替我受罪了。”   “那个被割掉舌头的伴读没活过三天,他才十二岁,他们为什么就能这么轻描淡写的杀人呢?”   “五号boss换了新伴读,十三岁,比上一个更听话。”   *   “好饿,没什么力气了,被禁足一月,他们大概真的想要饿死我,还好我有先见之明,在柜子里藏了点干粮,还真是在古代也要学会囤货。”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坚持,只要能够坚持过这三个月,活着出去就是胜利。”   而后是很漫长的空白。   翻页过后,凌乱潦草的字迹再度出现。   “我又杀人了。”   “不是我的错,是他们的错,我只想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说话,死人是没有开口的机会的。”   *   李睢睁开眼,他趴在深秋枯黄的草木里,身形缩小了许多,约摸只有半人高,鼻头挨了一拳,鼻血往下坠,头发被人揪在手中,头皮好像都要被拽下来。   “可算让我逮着了。”一巴掌呼过来,打得他眼冒金星,少年处在变声期的声音又沙又哑,“让你再跑!怎么,你以为你躲得过去吗?不就是会背点四书五经,你以为父皇有多看重你?洗脚婢生的贱种还想出风头?我就是把你掐死在这里都没人管!”   他被揍得像一条死狗,牙都打松了一颗,放在从前应该哭着去寻皇帝,告诉他自己被人欺负,陛下虽然一般懒得管,但若是兄弟不睦闹到明面上来,老五的娘亲多半也要被训上一顿教子不严。   然后他会有一到两个月的休息期,等到时间过去,周而复始,直到他离宫开府。   但在那个夜里,他忽然就不想忍了。   可能是实在太饿了,又或是发现,一旦没有护卫和伴读,这个凶悍跋扈的十三岁少年也并没有那么难以应对。   少年的靴子踩在他脸上,将他狠狠碾进泥里,那是子时一刻,巡逻还未换防,冷风阵阵,天色阴沉,好像马上就要下一场暴雨。   老五应当刚做了坏事,他敞着衣襟,衣衫不整,身上还沾着浓重的酒气,有五石散的味道。   踩在身上的靴子渐渐无力,李睢发现自己只要抱住他的腿用力一掀,少年就和一只软脚虾一般翻倒在地,抬头时眼里的怒意还未散去。   “贱种!你还敢反抗?”   冷风吹过衣袖,李睢看见了被层层草木簇拥的一口枯井。   宫中常有这样的窄井,一臂宽,深不见底,俯身看下去,只能看见阴黑的水,和扑面而来的冷风。   他推开五皇子,给了他一脚,随后拔步向着井口跑去,对方果然骂骂咧咧追来,他吃了五石散,尚在散气,脚步虚浮混乱,李睢觉得自己像只被狼追捕的兔子,在草丛中穿梭,在后脑一阵狂风吹来的瞬间,矮身朝旁侧一滚,五皇子被他一绊,朝前扑去,一头扎进井中——   他太胖了,卡在了枯井中段,头朝下,正惊恐地尖叫,手指在井壁胡乱划拉着,发出咔嚓咔嚓的摩擦声。   “救命——”   “救命!!”   “李睢我要杀了你!我要让母妃把你碎尸万段!”   随后他的尖叫被暴雨落下的声音粉碎了。   秋雨落,李睢站在井口边沿看了眼,雨水湿滑,五皇子在慢慢地下滑,直到他的脑袋埋进井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转身,悄悄地没入黑暗。   不饿了,他回去要睡一个好觉。 第61章 章六十一:过去   沈聆将本子又翻了一页,在一行端正的“我又杀人了”后面,日记主人不再写自己的心理想法,他好像忽然变得开朗,到了后面记录的就是纯粹的食物鉴赏,比如——   “今天吃了鸡蛋羹,放了一点芝麻油,很滑,明天我要吃两碗。”   “一号boss桌子上的鸡腿不错,肘子也不错,略甜,多食发腻,但顶饱,随身带筷子,日后常蹭。”   “五石散的味道很恶心,最好别吃,酒也难喝,得想个办法避过去。”   “宴席上的菜瞧着好看,花团锦簇,等吃的时候都是冷的,不太喜欢。”   ……   沈聆看得出后面日记主人好像混的如鱼得水,没再提杀人,也没再提饿,他日常记录的食单从普通的蒸蛋羹,到清蒸的鲈鱼,炖煮的五花肉,燕窝鱼翅,以及后面那些看起来就很猎奇的什么象白猩唇,龙胆凤髓,但都是寥寥几笔,写过滋味便算了。   腥,臭,甜,腻,成了他笔下最常见的几种形容词,再也不会絮絮叨叨写很多乱七八糟的感叹词了。   隔着一页纸,沈聆觉得日记主人好像一颗被打磨得失去棱角的石头,语气越来越平淡,心理越来越冷漠,但他确实活的越来越好。   直到在漫长的食单末尾,他看见了一句简短的——   “无聊,我要看血流成河。”   好似一把利刃刺中眉心,沈聆精神一振,在漫长的一页空白后,沈聆看见了最后一页漫长的自白。   “喝了小半杯兑水鹤顶红,味道果然猛,昏了十天,保住一条小命,成功让boss们开始互相残杀,呵,和我斗。”   “莫与傻缺论长短,收拾收拾东西准备跑路了,我要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改名换姓过好日子,再也不要回来。”   “如果有谁搜到了这本日记,略略略,我早就跑了,气死你们!根本抓不到我!”   日记就此戛然而止,往后翻再也没有任何字迹留下,看样子日记主人当真如他所言,成功逃脱了,再也没有回到那座冷宫里。   沈聆眨了眨眼,又把日记颠来倒去翻了好几遍,挠了挠头。   六六六:“宿主你这是什么表情啊?是看出来什么端倪了吗?”   “没有。”沈聆毫无头绪,毕竟这个人透露的信息太少了,但是在宫里,还可以吃那么多好吃的,怎么看都像是皇子一类的,终极boss像是皇帝,那些按序号排列的boss像是皇子,最多只到六号boss,那日记主人排几?   第七吗?   说起来李睢好像也排第七,不过他不是穿越的,性格差别也很大。   难道是前朝皇子的日记?   六六六:“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有用的信息哦。”   沈聆点点头,“确实没有。”   唉,以为可以看到什么特别惊险刺激的东西,还特地跑出宫来看,等到下次回宫,大概会被欲//求不满的李睢弄得下不来床。   沈聆将日记放在一个小盒子里装起来,趴在床上翻滚。关于主角依然没有什么头绪,不过现在他们确实也要开始在宫外找了。   摊煎饼似的在床铺上滚了一半,沈聆的房间忽然被人敲了敲,随后沈寐的声音从门外传出来,“听听,有人寻你,要见面吗?”   沈聆从床上爬起来,把门打开一条缝,露出半边脸,“谁呀?”   “宫里的那几个,说是要感谢你在宫中对他们的照顾,请你吃饭去呢。”沈寐双手环胸,长眉微扬,“不过我觉得他们可能更想同你攀关系,不想去就不去,我替你回了他们。”   沈聆一听便知道大约是江心白他们找来了,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他们四个吗?”   “没错。”沈寐看出了沈聆眼中的犹豫,安慰道:“想去就去,你如今想与谁交朋友便与谁交朋友,没人能拘着你,要是怕他们会欺负你,哥哥陪你去也行。”   沈聆连连拒绝,“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了!”   他记得李莳的爹是太史令,家里祖传的史官,兴许能知道不少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当即披上衣服就跑出门了,沈寐赶紧派了两个侍卫跟上去护着。   沈府门外停了三辆马车,沈聆刚一露头,最前头的一辆马车车帘便被掀开,江心白那张脸直接探了出来,朝着他笑,“快来快来!”   沈聆二话不说爬到马车上,江心白一身富家公子哥的装扮,在官场滚了一圈,周身那种急躁和尖锐感好像被磨平了,显出几分宽和的温润,很有礼貌的朝着沈聆行了一礼,“好久不见。”   “以后常见!”沈聆不想同他做那些文绉绉的寒暄,一把抓住江心白的手开门见山道:“李莳来了吗?”   江心白:“……嗯?”   迎着沈聆亮晶晶的目光,他指了指后面的马车,“最后一辆。”   “谢谢你,小白!”说完沈聆掉头就走,从马车上跳下去,三两步跑到最后一辆,车帘一掀就钻了进去,将里头的人吓了一跳。   “沈沈……皇后!”李莳好像还未睡醒,看见沈聆钻到自己车厢里,一时不知道是惊吓还是受宠若惊,他起身长跪,正欲行礼,沈聆已经拽着他的衣袖将人按在了座位上。   “别搞这些虚的,我有事要问你!”   李莳有些紧张:“何事?”   沈聆目光炯炯:“听说你家中历代修史,所以知道的事情一定很多吧?”   李莳迟疑道:“也没有很多,看你想了解哪方面的。”   沈聆想了想,问道:“关于陛下的事,你知道多少?”   李莳脸一下子白了,他哆哆嗦嗦道:“这是议论圣上,要杀头的!”   “不怕!”沈聆按住他的肩,想了想,安慰道:“我是要做皇后的人,这叫提前了解对象家底,你有什么说什么,如果有人问责,你就让他来找我!”   李莳:“……”   *   后宫几人组齐聚一堂,这次他们不绞尽脑汁如何让沈聆受宠了,纯叙旧。   江心白如今官位最高,最阔气,手一挥订了百味居的包间,沈聆不能喝酒,于是几人坐在一处喝奶茶。   一年不见,江心白入礼部,陈明月当了翰林,李莳子承父业,在司天监,王元礼没考中,日日被拘在家中温书,今夜翻墙溜出来,滚了一背的泥灰。   当初在后宫,他们几人关系算不上亲厚,日常想着拌嘴,出谋划策,如今真正入了朝堂,经历了不少尔虞我诈,才惊觉沈聆的难能可贵。   当然,主要也有一些结交的意思,毕竟沈家如今是朝中新贵,沈寐是只狡猾的狐狸,沈聆人在宫中,神龙见首不见尾,好不容易碰一次面,当然要多多沟通交流。   可惜今天沈聆没有心情叙旧,他撑着头,盯着李莳,听他讲关于李睢的一些往事。   “陛下三岁丧母,被国师批命不详,自幼居住在清静殿,抄经念佛,为陛下祈福。”   “宫里不都那样,拜高踩低,没有母族相助,也不得帝王宠爱,陛下幼年时过得十分困苦,不过好在陛下聪颖好学,六岁时站在学堂外,用木枝在雪地上写了天道酬勤四个字,正巧被路过的先帝碰见,问陛下在做什么,陛下说‘学字’,他没有纸笔,看见皇兄们用竹管在雪白的地面上写字,便也照葫芦画瓢,但竟也可看出几分风骨,稚童好学之事,一时传为美谈。”   “先帝便允了陛下可以和其他的皇子一同进学。”   沈聆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怎么感觉到了些许熟悉。   “陛下十岁那年,五皇子夜游时不慎掉入井中,惠妃丧子,哀伤至极,日日咳血,先帝便将陛下交由惠妃养育。”   沈聆的眉头一下子蹙了起来。   李莳还贴心科普道:“这在当年可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案,惠妃非说五皇子是被人害的,可是那夜下了秋雨,五皇子吃了五石散,一个人出去行散,大家估摸着是行散时太热,人热迷糊了,以为可以跳入井水中解热,奈何五皇子体型肥硕,宫中井口窄小,他一头栽下去,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就那样倒着淹死了,尸身都是过了两天才在宫中发现的。”   沈聆觉得自己的手指头有点抖。   “然后呢?”   “惠妃抚育陛下没多久,重病不愈,两年后随五皇子而去,先帝本欲将陛下交给何太后抚养,奈何太后觉得陛下命数不好,害怕自己也被克,便拒绝了。”   “再后来就是投毒案,先帝大寿,赐酒,陛下饮之,于宴席上吐血,险些身亡。”李莳低声道:“有传言说这毒是太子下的,总之此事之后,太子府幕僚被斩了一半,太子之位岌岌可危,至于陛下则因为余毒太深,肺腑不得受寒凉,所以早早的离开了京都,被先帝放去青州,做了一位闲散的王爷。”   “再后来就是太子暴毙,几位皇子争夺皇位,青州被血洗,陛下被何相与靖王联手辅佐,登基为帝。”   李莳:“总之陛下的前半生可谓是波澜起伏,惊心动魄。”   沈聆:“那谢轸呢?”   江心白几人面面相觑,不知为何,觉得沈聆的情绪好像不太好。   于是江心白安慰道:“放心,陛下如今最喜欢的肯定是你,白月光时间久了也成白米粒了。”   “我们几个都是京都的,对谢轸不熟,不过你要是真想知道,我认识一个人,可能了解一二。”陈明月小声道。   众人:“谁啊?”   一个时辰后,林臧之冷着一张脸被拉进包间,进来时还在痛斥:“骄奢淫逸!陈明月你不要拉我,不然我明日便要参你一本!”   话音未完,他抬头看着坐在主位的沈聆,骤然噤声。 第62章 章六十二:失策   林臧之从未见过谢轸,虽然谢轸是他父亲的亲传弟子。   他那几年在书院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在每月一封的家书中看见父亲以一种很欣慰,疑似找到传人的口吻说自己收了一个徒弟,名叫谢轸,书读的极好,悟性也佳,只是性子跳脱,心性不定,喜欢研究些奇淫巧技。   随后林臧之收到过几块父亲寄来的胰子,带着花香味,洗头洗脸很好用。   林恪是江南大儒,曾为太子讲经,后因直言不讳得罪了先帝,被连降三级,他干脆辞官返乡,在老家隐居,不问世事了。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他脾气臭,说话直,懒得与人同流合污,又被先帝记恨,前途未卜,当时整个文坛避之不及,连多年好友都不再往来。   谢轸是自己找过去的,提着束脩,背着一筐书,爬了一天的山,寻到林恪隐居的庄子,敲门,无人应,于是他自己找了几块石头,直接翻墙进了院子。   在此之前林恪已经多年不曾收徒,而且他这人性格极为严谨,最厌恶那些行事出格叛逆的狂士,不知为何,他与谢轸见了一面后,便将这个几乎将“反骨”顶在脸上的少年收作关门弟子,并且倾囊相授。   “他诗词写的极好,”林臧之坐在桌案边沉声道:“策论观点也好,只是没有野心,听父亲说谢轸无意官场,只想闲云野鹤平平淡淡过一生。原本我是要同他见面的,可惜时间对不上,过年时我回家,谢轸也要回家,就这样一直错过,他在我父亲门下三年,三年时间,我们未曾谋面。”   “后来我父亲为叛军所害,谢轸心灰意冷,远走他乡。”提到父亲的死,林臧之表情有一瞬间的悲伤,但很快又被他隐去,“皇……沈公子,你问谢轸的事做什么?”   房间里热热闹闹坐了一圈的人,各说各话,沈聆却觉得自己脑子里一块块拼图逐渐合拢。   为什么没有人见过谢轸的脸,为什么谢轸不肯回中原,为什么李睢会那么多现代梗,为什么李睢会写简体字?   一切所有的困惑交汇,最后形成了一个相当恐怖的可能——如果李睢就是谢轸呢?   沈聆的心脏开始疯狂跳动,一下又一下,仿佛擂鼓,他喝了一口桌上凉透的茶,长舒了一口浊气,迎着林臧之困惑的眼神笑道:“我觉得谢轸这个人很有趣,想多了解他一下。”   “今日多谢林大人解惑,辛苦了。”   江心白不明所以,还以为沈聆在为谢轸吃醋,安慰道:“不过是一点小事而已,何足挂齿?谢轸便是再惊才绝艳,他不肯回来也没有用啊,近水楼台先得月,你不要同陛下置气,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谁没有一点往事呢?”   沈聆起身感叹道:“是啊,谁没有一点往事呢?”   他捂着胸口,惊惧之后,忽然漫上来一层莫名的酸胀,软软的,像是被醋泡过一样。   他低头,一颗眼泪掉进杯盏里,很快消失不见。   桌上众人:“……”   完了完了,怎么哭了!   林臧之坐立难安,手足无措,他好像没有说过谢轸和陛下的情谊吧?只是听说这两人少年时期比较亲密,谢轸常出入王府中,但是出入王府也不代表他和陛下有一腿啊,万一他们是清白的呢?   憋来憋去,林臧之憋出一句:“你别哭,谢轸与陛下大约是闹掰了,他们不会复合的。”   *   沈聆在宫外待了七天。   期间他并没有闲着,先是同谢轸写了一封信,信中表达了对老乡的思念,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回到京城见面,自己有很重要,性命攸关的事情同他商量。   然后将信封交给惯常用的信使,之后便着人盯住传信人,看这封信是走什么渠道去往塞外的。   他又将那本无名氏的日记看了一遍,看完后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爬起来,连夜入宫。   系统在脑子里颤颤巍巍的提醒,“宿主,如果李睢就是日记里的人,那他岂不是亲手杀了很多人?”   沈聆深夜回宫,在马车里颠簸,他想了想,点点头,“是啊,不过你以为李睢现在就不杀人了吗?我和他第一次见面,他抬手就在我面前杀掉了两个,后来还在我眼前把一个人射成了刺猬,真的好凶残。”   系统哆哆嗦嗦道:“宿主,要不然咱们跑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万一你跑了,主角就自动出现了呢?”   “我为什么要跑?他是我老乡。”沈聆抬手亮出李睢特赐的腰牌,宫门大开,侍卫放行,马车驶过宫墙,中天一轮明月,宫墙巨大的投影落在底面,仿佛深邃的沼泽,马车上悬挂的风灯在黑夜中亮着,如同萤火般的一点,扑向更沉冷的深宫。   “如果李睢是谢轸,那他比我要先来……”沈聆数了数,声音发颤,“二十年,他已经过来二十年了,这么多年,他该有多寂寞啊。”   系统:“……你不该害怕,恐惧,然后离这种杀人犯越来越远吗?”   沈聆:“可是我喜欢他啊,我想拉他一把。”   沈聆跳下马车,没让人扶,他提着灯小跑进寝宫,一身粉白色的衣袍,在宫道上明晃晃的显眼。   寝宫里一片黑暗,李睢大约在睡觉,沈聆蹑手蹑脚推开殿门,一丝冷风潜入,门口垂着的纱幔略微晃动,沈聆借着灯火,感觉寝殿里的摆设好像变了,房间正中用红色的绸布盖了一个巨大的东西,又高又宽,简直和一个小房子一样,他小心的绕开,朝着里间去。   虽然蹑手蹑脚,但脚踝上的链子却还是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铃响。   他偷偷摸摸靠近床榻,提着灯往里照去,想看李睢睡着没,谁料撩开床帐,里头空空如也,伸手摸去,被子里犹有余温。   “咦?人呢?”沈聆挠头,难道大半夜睡不着,又去批折子了?   沈聆转身欲去书房寻人,岂料刚一扭头就看见个黑影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几乎是贴着他的背了。   沈聆吓了一跳,手里的灯笼下意识就挥打过去,被一只冷白的手掌重重握住,肌肤相贴处,是熟悉的体温。   “听听怎么回来了?”李睢捏着灯笼,半边脸沉在阴影里,嘴角噙着笑,但因为光线问题,有种阴森森的鬼气。   沈聆差点被吓死,看见李睢的脸,一口气又缓了过来。他有一肚子的话要问,但是又觉得自己如果直白去说,以李睢这个暗搓搓的样子,肯定嘴里没有半句实话,定然将他绕晕过去。   还得将李睢抓个现行,叫他无从抵赖才可以。   于是他抬手捶了捶李睢的胸口,“陛下发现我回来了都不说话,你是故意吓我的对不对!”   李睢捏着沈聆的手腕,“这么冷,怎么大晚上就跑回来了?”   “睡不着。”沈聆道,他看着李睢的眼睛,“睡不着,又有些想陛下,一刻也不想留,便直接回来了,陛下有想我吗?”   李睢一把将沈聆扣入怀中,“想的,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怎么会!”沈聆将灯笼放下,光线太暗了,他转身想去点房间里的灯烛,李睢却不想松手,他搂着人往里走,“太晚了,睡觉。”   “我还要洗澡呢。”沈聆挣扎着逃出李睢的怀抱,捏着火折子将灯烛一盏盏点燃,“陛下就不想同我多说说话吗?”   寝殿里一点点亮起来,沈聆先是看见了床榻上的链子,四根,穿过四个床脚,大概一米多长,金灿灿的,链子上链接着镣铐,镣铐里是柔软的兔毛。   他狐疑的看向李睢。   然后就发现了李睢身后那个巨大的方格。   “陛下,这是什么东西啊?”沈聆指了指那个用红缎子遮盖的“建筑物”,“可以看看吗?”   冷风席卷,将床幔吹得乱飞,李睢站在寝殿内,看着床榻边一脸天真的沈聆,他在心底想,“失策了,笼子还没做好。”   “没关系,他跑不掉了。”   如此想着,李睢抬手抓住了红色的绸布,用力扯下——   是铜镀金的巨大兽笼,经过匠人设计后,约摸一丈高,一丈宽,方方正正,上头有花鸟鱼兽的花纹,巴掌宽的栅栏围起来,里头放了柔软的绒垫和枕头,雪白的,仿佛一个蓬松的巨大鸟窝。   看的出尚未完工,因为笼子里的锁链刚镶嵌了一半,笼门也未加固好。   李睢就这样站在这个巨大的笼子前,他盯着沈聆的眼睛,一步一步靠近,诱哄道:“听听,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会害怕吗?   会害怕吧。   应该会尖叫着辱骂他变态,然后拔腿就跑,但是他不会放沈聆走了,在沈聆迈过门槛的一瞬间,他会将人抱住,拖回来,锁在床榻上,笼子没做好没关系,床榻上的链子已经完工了,很牢固,以沈聆的力气,他是逃不掉的……   “哇!好亮!”沈聆看着这个金灿灿的笼子,很兴奋的绕了一圈,然后寻到一处边缘咬了一口,实心的,硌牙,看样子只是镀金,但就算是镀金也很贵了!   “陛下好用心啊!”沈聆扑倒李睢的怀里亲了两口,然后他就那样若无其事的躺进了笼中软垫里,唰一下脱掉了衣服,舔了舔唇,勾引道:“陛下,陛下!快来玩啊!”   李睢:“……” 第63章 章六十三:香甜   在沈聆的盛情邀请下,李睢未能把持住个人底线,囚笼尚未完工,他俩先体验了一下部分功能。   沈聆脚踝上的链子响了小半夜,最后两人力竭,陷在软垫里休憩,李睢被沈聆环着脖颈,两人互相拥抱,温热的呼吸响在耳边,仿佛一涨一退的潮水,少年的脑袋有一下没一下的在他鬓边磨蹭,半眯着眼,像只欲求不满的猫,吃完了粮,对着空盘子意犹未尽的舔。   “陛下,明天我们再试试床上的链子吧。”沈聆迷糊道:“陛下特地做四条,是打算把我捆成一个大字吗?这样我就合不拢腿,就会你被这样那样,不过那样的话就只能做一个姿势了,我觉得可以做长一点,比较好翻身,可以多开发一点姿势嘛。”   李睢:“……”   沈聆提出了一点点自己的建议,还不忘夸奖:“陛下你可真会玩,好用心啊!我喜欢。”   说完又是啵啵两口,亲在李睢的脸颊上,然后就很困倦的把脑袋埋进李睢胸口,睡着了。   李睢:“…………”   他垂眸看着怀中湿漉漉赤条条的沈聆,心中百般滋味涌上来,五味杂陈。   是没察觉吗?   也对,日记毕竟没有署名,沈聆的脑回路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有时敏感,有时又过分马虎,没发现这一切也是有可能的——如果他是在故意伪装呢?   用温柔乡麻痹神经,待他放松警惕后,趁着他不注意,忽然某一天消失在这个世界。   他手指一点点向上,捏住了沈聆的后脖颈,很细一条,软白柔腻,毫无防备的贴合他的掌心。   “听听,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李睢看着沈聆傻乎乎的睡颜,觉得自己的齿列在发痒。   好绵软。   好可爱。   好喜欢。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喜欢到连骨头的缝隙都在发痒,只睡觉根本不够,他们的身体总会分开的,李睢想要将怀中人含在嘴里,吞下去,藏进肚子里,或者就这样肌肤贴合,生长在一处,除非将他碎尸万段,才能叫他们分开。   “听听。”李睢呢喃,“听听。”   “嗯嗯。”沈聆迷迷糊糊应声,“干什么呀?”   “你会永远呆在我身边吗?”李睢低声道,如同梦话。   “会的会的。”沈聆表示肯定。   *   翌日,寝宫里的笼子被安上了笼门和锁链,不过匠人们精心研究的门锁并没有派上用场,皇帝让人往门口镶了个插栓,防君子不防小人,只需要把手伸过门槛缝隙一扒拉,就可以直接把笼门打开。   孟繁干活期间看着不知何时又进宫同陛下腻歪到了一处的沈聆,在心底默默感叹了一句,玩的真花。   不过沈聆回宫了,皇帝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又变好了,皆大欢喜。   一切又回到了正轨,除却宫中那场走水,烧掉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宫殿。   沈聆看着清静殿的废墟,有些忧愁。李睢什么都不肯说,所以关于陛下的过去,全部都要他自己去查。   趁着李睢忙碌,沈聆提着在宫外带回来的糕点,跑去寻庄徙南。   在昭阳殿没寻到,他轻车熟路找去了蘅芜宫。阮簪雪住的院子十分清幽,种了一大片湘妃竹,风火,林叶沙沙作响,仿佛置身山林。   只不过殿主人就没有那么闲适了,阮簪雪还是如从前那般一丝不苟,不过眼下发青,瞧着像熬了几百个大夜,正有气无力的舀着一碗补汤往嘴里送。   “阮公子。”沈聆朝着他打招呼,“好早,在吃午饭啊?”   阮簪雪放下勺子,嘴角抿成一条凉薄的直线,他强调道:“是,晚饭。”   沈聆:“?”   “我,还未,睡觉。”阮簪雪将一碗补汤一干而尽,虽然人还坐着,但沈聆感觉他好像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   “这么忙啊?”沈聆吃惊。   阮簪雪:“朝政,大事,一向,如此。公子,寻我,何事?”   “我来找小侯爷,还以为他在你这里。”沈聆赶紧将手中的糕点放在了阮簪雪面前,“既然不在,我下次再寻就是,阮大人赶紧休息去吧,注意身体!”   阮簪雪缓缓起身,仿佛一条游荡的魂魄,他幽幽道:“小庄,回家,近日,不在,宫中。”   沈聆表情略显落寞,阮簪雪见状又道:“你,何事?我,转告。”   沈聆坐在阮簪雪面前,想了想,他问:“阮公子,您与陛下相识多久了?”   阮簪雪愣了愣,随后道:“五年。”   “也就是陛下从青州回来后,你才与陛下相识?”沈聆撑着头,认真将人望着,“阮大人,你觉得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阮簪雪想说我们不要妄议圣上,不过对上沈聆的眼睛,他沉默片刻,缓声道:“大虞,不可,无君。”   阮簪雪是阮家本家最有前途的少主,家事,样貌,能力,样样都是拔尖,可惜天妒英才,少时入宫为四皇子伴读,因未曾劝谏,以至于四皇子打死官眷,陛下说他独善其身,舌头留着也是无用,不如丢了去。   他被人扯出舌头割了一刀,好在阮家势大,动手的宫人顾及他的家世,不敢下狠手,他的舌头没有断掉,但是从此之后,阮家明珠有瑕,就算刀口长好了,他也再难开口说出流利的句子。   此生与仕途无缘,只能在背地里做些阴私之事。   投奔谢睢是因为他们二人的目标相同,都是让那些人死。   外人眼中光风霁月,温和疏朗的晴山君,私下里同李睢书信往来,夜夜想着让那些皇家宗室们不得好死。   他出谋划策,煽风点火,暗地里收买人心,直到一帖见血封喉的毒药被人灌入秦王,也就是曾经那位四皇子的喉中,他少时那弥漫至整个口腔的血气方才消退了一点。   李睢曾说过,他当皇帝不为苍生百姓,为的是一己私欲,他在报仇,报青州之仇,亦或是更久远的,年少之恨。   身为陛下的鹰犬爪牙,阮簪雪很清楚李睢的秉性,他以为皇帝这辈子是不可能爱人的,而且在年迈昏聩后,极有可能带着整个大虞走向末路。   他都做好了可能会被李睢杀掉的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会凭空出现一个沈聆,将那个精神状态岌岌可危的陛下给按住了。   在这之前,阮家除却阮簪雪,无人入仕途。沈聆出现之后,阮簪雪诡异的在李睢周身发现几丝人性,有些时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仁慈。   直到那时他才敢同父亲传书,让阮家族人出山,入仕。   沈聆好像一味出现的恰逢其时的灵药,化解了李睢周身的凶性,他比李睢更怕沈聆出事,也怕沈聆这味“灵药”失效。   迎着沈聆清澈的目光,阮簪雪给出了相当大胆的评价,“陛下,缺爱。”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陛下,爱你。”   沈聆空着手离开了蘅芜殿。   阮簪雪毕竟呕心沥血,宵衣旰食,替皇帝批阅了一夜的奏折,沈聆担心他猝死,同他聊了几句,便赶紧催人睡觉去了。   他一个人兜兜转转,又走到了那座被烧毁的宫殿外。大概是木质腐朽,整个清静殿被夷为平地,只能看见一片焦黑,那本关于李睢的日记还在系统肚子里躺着。   沈聆看着渐渐沉下去的天色,长舒一口气。   没关系,任重而道远,他觉得自己肯定能抓到李睢的小辫子,届时证据齐全,叫他如何也抵赖不得!   *   沈聆写给李睢的书信离开京城,北上,在经过一处驿站后转了个弯,掉头又进入了宫中,并在一个安静的午后呈放在李睢的桌案前。   他轻车熟路的打开木盒,捻起纸张,展开信纸,一股浓烈的桂花花香味扑面而来,李睢连打几个喷嚏,看见了木盒里放着的一小瓶腌桂花,不知是瓶口没封好,还是路途颠簸,桂花和着蜂蜜撒了出来,将信纸边缘都浸出了黄渍。   这次终于不是长篇大论了,沈聆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他同谢轸说自己有一些奇遇,可能和回家有关,又问谢轸几时可以相见,他在京城等的很无聊,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来找他。   李睢捏着信纸,目光在“奇遇”“回家”两个地方来回看了一遍又一遍,而后将纸张折叠,收纳入一方锦盒当中。   “回家。”李睢指尖在桌面上点了又点,“奇遇。”   思前想后,他执笔,回信:“除夕前回京,或可一见,听听阿弟有何奇遇?阿兄洗耳恭听。”   *   沈聆今夜被李睢锁在了床榻上,两人照常纠缠,少年腻歪在他身上,鼻尖小狗一般嗅来嗅去。   李睢被沈聆嗅得一股邪火,他捏住沈聆的脸,咬着他的唇瓣,疑惑道:“爱妃什么时候学起小狗了?”   沈聆目光迷离,他仰躺在床榻上,用脚勾了勾李睢的腰,笑眯眯道:“当然是因为陛下太香了,好喜欢,又香又甜。”   李睢:“…………” 第64章 章六十四:军师   沈聆最近特别有干劲。   好像原本面前有个光溜溜硬邦邦的的球,他无从下手,但是最近忽然发现这颗球翘毛绒边了。   一旦有了努力的方向,沈聆敏锐的第六感就带着他发现越来越多的破绽。   其他的什么字迹,口癖,还有简单的英语,李睢都可以推脱是谢轸教他的,但是难不成谢轸还教他刷牙吗?这可是完全正确的巴氏刷牙法唉!   沈聆站在李睢面前,看着洗漱,皇帝嘴角沾了一点点白沫,空气中有薄荷叶的清新气息,他们胡闹了半夜,此刻李睢表情略微有些困顿,但捏着牙刷的手指修长有力。   “陛下。”沈聆撑着脸,乖乖蹲在对面,仿佛一丛平地生长的蘑菇,“我今天可以去书房玩吗?”   李睢擦脸,热水熏蒸过眉眼,将他周身的困倦一扫而光,他看着被他啃了一夜的沈聆,有些惊讶于少年过于饱满的精神状态。   放在从前沈聆都是要在床榻上赖到中午,才会慢吞吞爬起来吃午膳,今天居然和他一起梳洗,甚至精神奕奕,好像完全没有一丁点负面效应。   李睢复盘了一下昨晚的姿势,得出沈聆体力提升的结论,他擦干了指尖的水,没忍住捏了捏眼前人的脸,“去吧。”   沈聆欢呼一声,一瘸一拐爬起来,趁着李睢要去上朝,扶着腰就开始搜罗御书房。   李睢日常办公地点就那么几个,他寄来的书信肯定藏在御书房!   一把推开书房大门,墨味儿扑面而来,他在各种各样的折子里走过,在书架上翻翻找找,在各个角落里发现了他送给李睢的东西。   草编的小蚂蚱,松果做的小房子,木头做的不倒翁,还有小盆景,分布在窗台,桌案,还有博古架上,红红绿绿的,在这种处理军国大事的严肃场所,瞧着格格不入。   沈聆点了点不倒翁,圆头圆脑的娃娃扭来扭去,他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从桌前搜罗到书架,嗅来嗅去,喷嚏打了几个,并没有闻到熟悉的桂花味儿。   看样子不在御书房。   沈聆敲了敲系统,“统统,你能帮我分析一下,李睢会把书信藏在什么地方吗?御书房里是不是有什么暗格,或者暗室之类的?”   系统很认真的把整个书房查看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于是沈聆拖着疲惫的脚步返回寝宫,往床上一趴,开始思考下一步计划。   李睢的过去他已经拼凑的七七八八了,不被重视的幼年,虚与委蛇的童年,然后少年时逃出宫中,过了四年肆意的快乐时光,又在十八岁时被抓回这个囚笼。   李睢是怎么想的呢?   当上皇帝的时候,他是开心,还是难过?   想着想着,沈聆便趴在被褥中睡着了,做了个模模糊糊的长梦,再一睁眼,发现已经睡到了下午,李睢正坐在床榻边看书。   “陛下。”沈聆揉了揉眼睛,“我睡了多久?”   李睢将书籍翻过一页,“不久,秋乏,多睡些好养神。”   沈聆蠕动着趴到了李睢膝上,他盯着青年墨团似的眼睛,说梦话般试探道:“陛下,你有什么事情会一直瞒着我吗?”   李睢合上书页,他并没有回答沈聆的问题,只是低头回望怀中人,似笑非笑道:“听听,你有什么事情会一直瞒着我吗?”   沈聆刚想说当然没有,六六六忽然在脑子里干嚎起来,求爷爷告奶奶的提醒,“宿主,不要告诉别人我的存在啊!千万不要啊,不然被主系统知道了可是要罚款的啊!我们现在连男主都没找到,商城又是坏的,积分是很难赚的!”   忽然想起来自己身上有个勉强算是外挂的东西,于是沈聆讪讪闭上了嘴,没了话头,只能同李睢面面相觑,他又觉得有点尴尬了,这叫什么,两人各怀心事,同床异梦吗?   李睢探究的眼神却已经像刀子一样落在他身上,他的声音却很温柔,手指落在沈聆的耳朵上,轻轻揉捏他的耳垂,“听听这是什么心虚的表情?你不会真有事瞒着我吧?”   沈聆:“……”做什么这么敏锐!   在系统啊啊啊完了完了的尖叫声中,他一把勾住李睢的脖子,把那张说出恐怖话语的嘴给堵住,好半晌,沈聆转移话题道:“陛下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批奏折了吗?”   李睢搂着沈聆的腰一脸淡定,“给朝廷做了点小调整,日后地方奏折先交由几位大臣处理,重要的我再做决定,往后不用熬大夜批奏折了。”   沈聆顿觉不妙。   李睢手指往下,捏了捏少年更软和肉多的地方,掂了掂,“听听,往后留给我们的时间更多了,开不开心?”   沈聆大惊失色,但奈何是他自己投怀送抱的,想跑也跑不掉,所以咬着牙也得撑下来。   本来就已经很累了,系统还在他脑子里叽里咕噜,唉声叹气,“怎么办啊,宿主,感觉你的任务要完成不了了,一天天不是在床上,就是在暴君身上,咱们的任务到现在还一件都没有完成呢。”   沈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浆糊,都说淫为万恶之首,他觉得还是有几分道理的,同李睢一睡觉,自己的脑子就融化掉了,又是这样,又是那样,从日落到月升,脚尖就没沾过地。   李睢倒是慢条斯理地给他擦脸擦身喂饭喂水,养小孩似的将他抱在怀里,连晚膳都恨不得嚼碎了喂他。   沈聆上上下下哪里都吃撑了,睡前听着系统的碎碎念,忽然痛定思痛,觉得自己这样是不对的,如果一直这样车轱辘一般同李睢滚来滚去,就别说完成系统任务了,连抓住李睢的小辫子都很困难。   是夜,沈聆辗转反侧,决定戒色。   于是第二日趁着李睢不在,留书一封,偷偷跑出宫去,再度回了沈府。   沈寐还在官署干活,整个沈府空空荡荡,沈聆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躺了一上午用来补觉,中午自己煮了碗汤面吃了,随后暂时将个人感情问题抛诸脑后,一人一统开始思考如何找到男主。   系统:“男主如今只有三岁,宫中没有肯定就是流落在外了!”   沈聆:“男主除了三岁还有别的特征吗?比如名字,胎记,还有样貌什么的。”   “没有哦。”六六六小声道:“我可能是沿途受了点损坏,好多细节都丢失了,还得找主系统下载安装包。”   沈聆:“那我们找毛线啊!”   “没关系!这个安装包很快的!”六六六用欢快的语气继续道:“只要一个多月就可以下载完毕了!”   沈聆:“……”   他坐在护城河边的矮墩子上,长吁短叹,正伤神,背后忽然着人一拍,随后一个热滚滚冒着白气的炸糖饼就出现在自己眼前。   沈聆回头一望,便见庄徙南手里拿着一个,嘴里叼着一个,朝着他晃了晃饼,含糊不清道:“看在你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好久了,怎么,同陛下吵架了?”   “没吵架。”沈聆接过好朋友送来的热乎食物,瘪了瘪嘴,咬了一口,外脆里糯,还是红豆馅,他猛吃一大口,又颓败道:“小侯爷,我觉得我好像有点没用。”   庄徙南挤了过来,同他并肩而坐,“人为什么要有用?能活着就已经很不错了。”   身后是来来往往的行人,身前是一面巨大的湖泊,沈聆吐出一口热乎乎的白气,小声道:“我只是觉得,相爱的两个人应该要交心。”   庄徙南连连点头,深有同感。   沈聆低声道:“陛下有事瞒我,我也有事瞒他,我们都不坦诚。不过我有时候又想,人何必那么坦诚,大家都是有私心的,互相留一些空间可能会更好。”   比如李睢不愿谈及的过去,他与谢轸的联系,其实可能也没有那么重要。那些都是李睢血淋淋的曾经,要是将这层马甲扒下来,就好像要将李睢已经愈合的伤口也连皮带骨的扒开,逼着他承认自己是谢轸,好像也是一种伤害。   谢轸是不是李睢,李睢骗没骗他,这真的重要吗?   反正他们还是会互相拥抱,亲吻,做尽亲密的事……李睢如今待他可以说得上是如珠似宝,小心翼翼,再没有如此完美的恋人了。   可完美就是最好的吗?   他与李睢这也瞒,那也瞒,如今隐瞒身份,来路,系统,往后呢?一年,两年,十年,往后疑惑的东西变多了,他们之间会不会生出嫌隙?   若是有了嫌隙,会不会生出怨恨?   越往后想,沈聆越是觉得自己悬在万米高空之上在走钢丝。   庄徙南盯着沈聆混乱的表情,三两口将手里的饼吃掉,猛的一拍他的肩,让人回神,随后含糊不清道:“你要是实在不放心,为什么不直接问呢?”   沈聆:“陛下他不说。”   庄徙南:“那就一直问,一直问,问到他说为止。”   想了想,他摸着下巴,宛如军师道:“感情这个事情是相互的,你在害怕,万一陛下也在害怕呢?”   “你要是实在没有办法,不如诈一诈他?”庄徙南灵机一动,“兵不厌诈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沈聆闻言如茅塞顿开,摇晃着庄徙南的胳膊,兴奋道:“受教了!小侯爷你真是太聪明了!” 第65章 章六十五:坦白   李睢下朝,回到寝宫时发现空无一人,床榻上用一枚橘子压了张宣纸,上头是沈聆留下的四个大字——我回家了。   沈聆向来跑得快,好像一眨眼人就会消失不见。   李睢把纸条拿起来,走到寝殿的博古架旁,打开一方锦盒,将信纸放进去,锦盒内整整齐齐放满了他与沈聆的所有往来信件。   沈聆平日里除了睡觉,基本不在寝宫里久待,每天睁眼就跑出去玩,回来就黏在李睢身侧,自然也没发现角落的架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三个花纹漂亮的锦盒。   一盒装着谢轸与沈聆的书信,一个装着沈聆日常写的那些大字,还有随笔留言,分门别类,里头还搁了防虫的樟脑丸。   合上盒子,李睢绕过房间里的巨大囚笼,转头又出了寝殿,回书房去继续干活。   时间腾出来是为了陪沈聆,沈聆不在,那便继续去批阅奏折,人生漫长,总要寻些事做。   李睢重新回到御书房,站在门口朝里一望,就见刚升了官的沈寐不做正事,端着茶,正站在阮簪雪面前说些什么,笑吟吟的,很愉快的样子。   见他出现,沈寐顿时收敛了笑容,连茶水也不喝了,低着头回到自己的桌案前开始干活。   李睢走到主案前坐下,他拿起笔,看了看面前的奏折,忽然若无其事道:“沈卿在聊什么?”   偷懒被抓包,沈寐后背直蹿冷气,被点名后只能讪笑道:“禀陛下,臣方才与阮大人聊了聊家中兄弟。”   李睢抬眼,“哦?有何趣事?”   沈寐只能绞尽脑汁开始说些自己与沈聆之间的日常相处,比如弟弟阳光开朗,活泼可爱,会抓鱼给他吃,被螃蟹夹到手,忍着疼也要把螃蟹抓出来报仇,在青州时自己下厨房,炒出来的豆角半生不熟,差点把他毒死之类。   说着说着,他骤然听见李睢慢悠悠的喟叹:“真羡慕啊。”   沈寐忽然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朕要千方百计才能哄得听听唤一两声哥哥,沈卿生来便有弟弟,真好。”   沈寐:“……”   李睢说完又将头埋下去,“沈卿当勉励之。”   沈寐惶恐,然后在李睢的看护下,加了一夜的班。   对桌的阮簪雪悄悄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终于不是他一个人受挤兑了。   几人如此连轴转了三日,上朝,批奏折,开会,将积压的公务处理了个干干净净,这时有宫人送来补汤,说是沈聆请陛下过去一趟。   李睢终于从近乎自虐的工作状态中恢复过来,说了句休沐三日,便径直走了。   沈寐已经两眼发昏,脚步虚浮,他揉着自己不住颤抖的手,走到阮簪雪身侧,拍了拍桌面上的公务,感叹道:“阮大公子,你可真耐造啊。”   阮簪雪冷若冰霜,惜字如金,“熟能,生巧。”   沈寐:“……”   他连滚带爬的从御书房跑了。   *   李睢脚步轻快,他走在最前列,连侍从都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速度。   三日未见,沈聆不知又去何处逛了。每次短暂的消失,再回来时便会分外的粘人,他喜欢沈聆的粘人,热衷于他的拥抱和亲昵,此次休沐时间足够长,他们可以做些平凡百姓做的事。   涮火锅,或者熬些糖水,再不济去太液池钓鱼也行,他让孟繁往里面放了许多鱼苗,可以让沈聆一直捞。   穿过回廊,冷风吹散周身浓重的墨味儿,李睢轻轻推开寝殿大门,吱呀一声,并没有人如往常一般投入他的怀抱。   大殿内安安静静,沈聆站在桌案后,双手撑着桌面,听见他进屋的脚步声,骤然抬头,嘴角抿成一条绷紧的直线,瞧着像是在哪里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睢!”沈聆大喊,声调中透着一丝颤抖,“你这个大骗子,你骗得我好苦啊!你要如何同我解释!”   李睢脚步一顿,随后眉头便蹙了起来,他目光扫过沈聆周身,并没有什么不妥,只有他手掌下好像放了一摞宣纸,离得远了,上头的字迹看不太清楚。   骗子。   解释。   东窗事发,李睢冷声道:“下去。”   周围的侍从一个个噤若寒蝉,尽数退下,并顺手关住了殿门。   整个寝殿瞬间昏暗下来,空荡荡的大殿里几乎只能听见沈聆哽咽的呼吸声,他用小臂挡住眼睛,咕咚一下趴在桌案上开始哇哇大哭,嗡声嗡气道:“我都知道了!我全部都发现了!陛下,你到底还打算骗我多久!”   一股冷意在周身绽开,李睢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   他目光先转去了博古架上的锦盒,还是那三个,堆放的角度都没有丝毫变化。随后他目光又落在沈聆胳膊下的那堆信纸上,不是书信被发现,那是什么被发现了?   日记?   他写时多抒发情绪,并未言明,写一分藏九分,应当并不恐怖。   沈聆是在害怕他吗?害怕到嚎啕大哭。   也对,从日记被发现的那一刻,他便知晓自己与沈聆终会有这么一日。   他还以为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东西,沈聆一直在同他装傻,也想要维护住如今的生活现状,原来……前些日子沈聆是当真没发现,最近才查出来些端倪了吗?   是谁告诉他的?   阮簪雪?庄徙南?还是那些不要命的朝臣?亦或是……他脑子里那个东西。   悬在脖颈上的屠刀终于砍下来,身首分离,血肉飞溅,李睢跌入深渊,摔出一滩脓血,却松了一口气。   他一步一步走到桌案前,脸上温柔的笑容一如既往,好像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听听,你怎么了?”李睢伸手摸了摸沈聆的脑袋,试图修复彼此的关系,“我哪里骗你了?”   沈聆声音颤抖,“那本日记是你写的对不对?”   李睢点头:“对。”   沈聆:“青州和我通信的人是你对不对?”   李睢:“对。”   沈聆没想到李睢承认的如此爽快,他将头抬起来,底气十足的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就是谢轸,对不对!”   李睢笑容不变,他看着沈聆毫无泪水的眼睛,心里惋惜地想,哎呀,被骗了。   然后他唇边的笑意越来越大,透出一种病态的癫狂,“不对,不对。”   沈聆一愣。   李睢伸手捧起沈聆的脸,手指碾过少年光滑的肌肤,轻声开口道:“谢轸他死了,我杀的。”   沈聆:“…………”   仿佛一记重锤落在身上,沈聆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爆开,他下意识往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经身陷囹圄,李睢他爬上了桌子,松散的长发蜿蜒而下,仿佛密密麻麻的网,铺天盖地的欺压过来。   青年苍白的皮肤下可以看见青色的血管,还有那双好像被什么东西点亮的眼睛,涌动着不加掩饰的疯狂。   “好可怕,我杀了我唯一的朋友,听听还会爱我吗?”李睢问,“我杀了好多好多人,父亲,兄长,老师,还有好多无辜的百姓,听听还会喜欢我吗?”   “我从十岁就开始杀人了。”李睢语调温柔,仿佛在讲一个美丽的童话故事,“你想听吗?”   沈聆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出现了尖锐的鸣叫声。   他以为是自己耳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是系统在尖叫——   “我的主系统啊!有鬼啊!宿主,电他!”   沈聆面前骤然出现一个电击按钮,他盯着近在咫尺的李睢,唇角颤抖,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只要碰一碰,以系统的能耐,面前这个和鬼一样的李睢马上就能被弹开,可是看着面前人的眼睛,那双阴沉的,癫狂的,情绪外漏的眼睛,沈聆却觉得有些色厉内荏。   “你是谢轸。”沈聆忽略掉系统的提示音,重复道。   “我不是。”李睢反驳,“谢轸已经死了五年了。”   沈聆重复,“你就是谢轸。”   “我真不是。”李睢讽笑了一下,“他被我掐死了,埋在青州郊外的松树下,这么多年过去应当已经烂成泥了。”   沈聆还想再反驳,却被李睢捂住了嘴,他慢悠悠的贴近,语调婉转,蛇一样缠了过来,带着隐约的嫉妒,“听听为什么这么执着谢轸?不会吧,难不成你背着我喜欢他了?”   沈聆闻言胸口剧烈起伏,他注视着李睢的眼睛,浑身发颤,然后猛咬了一口对方的手指,听见李睢倒抽一口凉气,他悲愤道:“你到底在装什么啊!”   沈聆猛的站起身,抓住李睢的衣襟大力摇晃,“你是不是脑子里有毛病!我喜欢你,喜欢你,就是喜欢你,你是谢轸还是李睢,我都喜欢你,喜欢的是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是教我练字,陪我吃饭,背我回家,和我朝夕相处的这个人!”   “你现在摆出这个样子凶给谁看嘛!”沈聆开始哭,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你一天天的就知道欺负我,诈骗我,你一点都不爱我!”   沈聆松开手,开始抹眼泪,“我管你是李睢还是谢轸,我们不是恋人吗?为什么不可以对我说实话,你以为你真的能吓到我吗?有本事你就把我也给掐死了埋院子里,不然我就要天天问,夜夜问,每时每刻都问!”   李睢:“……”   眼泪砸在手上,他呼吸一窒,感觉头又痛了起来。   “别哭了。”他给沈聆擦泪。   “你不说实话,我就一直哭,一直哭,哭死算了!”沈聆胡搅蛮缠,一头撞进李睢怀里,把人的衣襟都哭湿了。   李睢没招了,他坐在桌案上,四周是乱七八糟的信纸,怀里搂着发大水的沈聆,忽然有种天崩地裂,但是又改天换地的清醒。   仿佛被逼迫到悬崖上,他不由苦笑道:“听听,我要是说了,你不爱我了怎么办?” 第66章 章六十六(小修):恶鬼   风从长廊外穿过,发出呜呜的啸叫声,房间里却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仿佛天地间万物消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聆擦了擦眼泪,哭的有点费力气,原本只是想吓一吓李睢,结果现在开始真情实感了。   “我不会讨厌你的。”沈聆在李睢胸口磨蹭,“我不会不爱你的,沈聆说话算话。”   李睢捧起他的脸,重复道:“好,沈听听说话算话,如果食言,就让我不得好死。”   沈聆噎住,“是我发的誓言,应该诅咒我。”   李睢同他耳鬓厮磨,温声道:“你不喜欢我了,我活着也没有太大的意义,不如就此解脱。”   *   细细算来,这是李睢在此世的第二十年,同样的穿越,十七岁的少年车祸后一睁眼变成了冷宫里三岁的皇子。   三岁时他想过解脱,躺在冷冰冰的床榻上一动不动,本来打算将自己饿死,看能不能回到现实世界,结果饿昏头了,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像条狗一样,趴在食盆边咀嚼着太监倒来的剩饭。   人类的生命力真的是该死的顽强。   在饥寒交迫的时候,尊严微不足道,剩下的只有近乎本能的求生。   刚穿越过来的那三年,在清净殿的庭院里,他吃过别人剩下的馒头,抓过路过的老鼠,啃过树皮,咽过野果,做小伏低,只为了活下去。   收集情报,观察动向,然后在六岁的时候,靠着一手正楷,成功碰瓷了路过的皇帝,给自己的人生抢来了一丝转机。   李睢曾觉得自己是主角,车祸,穿越,不受宠的皇子,怎么看都是标准龙傲天逆袭剧情,只要能忍过前期低谷,往后肯定就是通天坦途。   只是这低谷实在是太长了,长到无穷无尽,一眼看不见头,而身体成长所需要的能量也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他无时不刻不在忍受饥饿。   终有一日,那些隐忍压抑的东西在一个暴雨如注的秋夜里爆发,他杀死了自己名义上的兄长,又若无其事回到了房间,睡了一个好觉。   皇帝下令彻查,可没有人会怀疑他,李睢只是一个小小的,孤苦无依的皇子,他没有这样的胆量,也没有这样的力气。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有了一,就有二。   他被皇帝安排给惠妃当养子,那个失去了自己儿子的女人每日都在发疯,用沾了盐水的针扎他,在夜里用涂了蔻丹的手指头掐他,痛苦地嘶吼:“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死的不是你!贱人!贱人!”   某种意义上来说,惠妃差点为自己的儿子报了仇。   但李睢实在是太想活了,他那时候刚知道,皇子十四岁后可以离宫开府,在皇宫里过不好,他不相信在宫外还过不好,人生点燃了一点新的希望,他不会允许惠妃将这点希望掐灭。   于是他苦学药理,并成功将惠妃送去见了自己儿子。   皇宫里危机四伏,老皇帝昏聩暴戾,太子多疑凉薄,二皇子眼高于顶,三皇子荒淫无度……李睢每日都像是在走钢丝,他平等的憎恶皇宫中的所有人,恨着恨着,他开始学着他们的为人处世。   然后发现那些狡诈残酷狠辣的手段确实好用,那些驭人之术,那些背地里的阴招,明面或者暗面的交锋,足以让他一步一步往上爬,越来越得皇帝看重,同皇兄们的关系越来越好,他的胃不再挨饿,可是却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掏空,心底不断的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饥饿。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于是他也开始媚上欺下,在几个皇子之间游走,挑拨,从皇帝手里捞油水,他的身体越来越好,可整个人却越来越饿,饿到再多的奇珍异宝也难以生出波动。   直到他被三皇子请去观看斗兽,服用过五石散的皇子和侍女们纠缠在一处,下方斗兽笼中狮虎将一个成年人生生嚼碎,内脏从身体里掉出来,那个男人还在哀嚎。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四周都是大笑声,呻吟声,惨叫声,混合着兽吼,一阵高过一阵,一浪高过一浪,李睢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吐了出来。   他是谁?这是在哪里?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叫李睢,是大虞帝君第七子,惠妃养子,未来的宁王殿下。   还是叫谢轸?二十一世纪的十七岁高中生,知道人人平等,普通人安居乐业,娶妻生子。   夜里照镜子,李睢看着那张和现实生活中越来越像的脸,只觉得恐惧。   如果他继续在皇宫里待下去,会变成什么样子?   怪物吗?   然后再被更大的怪物吃掉。   十四岁那年,他先给陛下下了点,又自己吃了点,然后将这一切再嫁祸给太子,又将引线留在三皇子阵营。   宫中大乱,一切如他所料,所有人开始狗咬狗,又死了很多人,但是他已经懒得再顾及。他缠着那位年迈昏聩的帝王哭求,像个被吓破了胆子的废物,成功离开了京城,前往偏远的青州。   李睢是想好好过日子的。   挣脱了皇宫这第一道囚笼,他终于得以恢复本名,以谢轸的身份做买卖,开商路,做基建,然后寻着了当年在宫中投喂他的先生,死皮赖脸拜入他门下,像一个再乖巧不过的好学生。   李睢所做的一切和我谢轸有什么关系呢?   青州那四年,他拜师学艺,游山玩水,活的肆意妄为。   他也可以铺桥修路,杀贪官,打地痞,治理一方,当一个人人称颂的天之骄子。   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对剧本了,原来他不是走宫斗路线的,是走基建路线的啊。   生活好像一下子焕然一新,那些阴暗鬼祟的东西被他渐渐遗忘,然后皇帝驾崩,太子暴毙,秦王起兵,天下大乱。   林先生说,不可偏安一隅,需得早做打算。他是教过所有皇子的先生,最清楚那些人的秉性,若要在如今仅剩的几位皇子中选一个继位,唯有李睢。   可是他不想再当李睢。   那座深宫太高太冷太残酷,他在青州的山水里好不容易将骨子里的暴戾洗濯干净,不肯再回去吃苦。   “就让他们去打吧,输赢和我都没有关系,大不了我诈死,用谢轸的身份还不是一样的活?”   林先生问:“那青州呢?那天下人呢?”   “人各有命,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想管我自己。”   谢轸跟随林恪读书多年,林恪亦师亦父,是他最信任的长辈。林先生曾问过他为何要隐姓埋名,又为何总会有如此多的新奇想法。那时他逃出深宫,生意蒸蒸日上,只觉得人生尽在掌握,便抬手一指,神秘兮兮道:“先生,我非此世中人,而是从天上来。”   天上来。   青州遭受多次劫掠,他全部忍下,只待收拾完东西,便离开大虞,当个闲散富商,闲云野鹤过一生。   但是林先生不愿意。   “先帝七子,唯有你有这个能力终结乱世,也唯有你,尚存有一颗仁德之心,殿下,不能退啊!”   他看着林先生苍老的面容,固执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林先生不愿意让他逃,这个待他如亲子般疼惜的师父,亲手斩断了他的后路——谢轸乃天上神人,得谢轸者,可得天下下,保大虞千秋万代。   青州藏书楼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林恪惨死火中,变成一具焦骨。   臣以命谏,望君夺位。   他逃不掉了。   青州被围,他被逼上了绝路。他的兄弟们攻破了他的城,杀死了他的百姓,践踏了城墙外的禾苗,江水上漂浮着连绵不绝的尸体,青州化作一片死地。   他的三哥拽着他的发髻,问他:“七弟,我就说你从前木讷寡言,怎么会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搅和的风生水起,原来是有人辅佐啊?你的小情人在哪里?快让皇兄看看。”   李睢抬起头,看见满目疮痍,那些被他亲手养成的一切,又被战争毁于一旦。   “死了。”李睢轻声道:“被我亲手掐死了。”   王府在火光中爆炸,一切化为灰烬,李睢从废墟中掏出一袋小米,领着剩下的百姓在路边施粥。   坐山观虎斗的靖王与何相姗姗来迟,李睢天命之子的谣言已经沿着孩童的歌谣传扬而去,他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老臣,心中毫无波澜。   只是觉得腹中又开始饥饿,只是这一次,不单单是一两个人就可以填饱他的胃口了。   不是让他当皇帝吗?   好。   那就当吧。   *   林先生,我是当不了明君的。   *   当何相小心翼翼地询问他,“谢轸何在?”   李睢讽笑一声:“诸君来迟一步,他已经死了。”   他又回到了京都,回到了那座在夜晚能听见恶鬼哀嚎的死城,只是这一次,他变成了其中最大的那只鬼,将整个天下都吞入腹中。   至于皇朝会被他带去什么地方……鬼哪里会知道呢? 第67章 章六十七:男主   李睢登基那日曾经设想过自己最后的下场。   王朝末路的残暴昏君,只需一点动荡,便会被各种起义推翻,然后人头落地,或者一把熊熊大火,化为灰烬。   待到一切终了,他是会堕入十八层地狱,还是成为皇宫中徘徊不去的怨灵,又或者,回到已经快要忘记模样的故乡呢?   故乡,故乡……他不能忘记的故乡。   可是他当不成谢轸,只能做李睢了。   当傀儡皇帝的那几年,他一夜一夜的枯坐在案前书写,将属于谢轸的一切记录下来,那些属于另一个时代的话语,真真假假,在他笔下被编纂成册,然后又高价流落到有心之人的手里,再从另外一张嘴里说出来。   “陛下,要不要来玩手机啊?”   “陛下,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陛下,草民新学了一首曲子……”   ……   各种各样的声音在耳边来来去去,好像在某一个时刻他回到了现代,又或是在异世见到了老乡,可惜这种假象太短暂,那群人的演技终究有限,三两句便被戳穿,也对,这毕竟是他自己亲手布下的骗局。   他需要人不断的提醒他,不要忘记谢轸,不要忘记来路,不要忘记本心……他的本心是什么?   杀掉皇帝,杀掉太后,杀掉那些王爷,杀掉那些妄图摄政的朝臣,杀掉那些不听话的臣子,杀掉那些伪装谢轸的间谍……还是活下去?最早穿越过来时,他只想活下去,吃饱饭,不要再忍饥挨饿。   那更早的时候呢?   ——我想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可是回不去了,他这样的人,做了那么多恶事,放在现代能枪毙一百回。   *   这是一个太过寂静的夜晚,李睢说了很久很久,很多很多,他将自己的过去一点一点剖开,将所有的悲喜,善恶,仿佛碎尸一般盛放在沈聆面前,由他随意翻看。   天生的恶人和后天的恶人谁更可怖?   李睢不清楚,他像只异变的怪物,唯一能做的只有抱住沈聆,紧紧抱住,妄图从他身上汲取一点温度。   “是你自己要听的。”李睢不敢去看沈聆的眼睛,他将头搁置在沈聆颈边,絮絮低语,“我说了,所以你不可以不爱我,不可以厌恶我,不可以离开我,这都是你自己要听的。”   沈聆一言不发,也没有颤抖,他好像睡着了,又像根无知无觉的草木。   李睢的一颗心便似悬在了高空中,落不到底,他伸手去摸沈聆的脸,却又害怕被人推开……不过没关系,他们如今在寝宫里,这里最不缺囚笼和锁链。   然后他的手被人握住了,暖乎乎的手掌心,重重捏住他的手指,然后是沈聆很平静的询问:“明日有早朝吗?”   李睢:“没有,休沐三日。”   “好。”沈聆一把拉住李睢,拽着人跑出寝宫。   宫殿投下的巨大阴影如同起伏的巨兽,李睢觉得自己在怪物的背脊上奔跑,四面八方都是黑暗,只有拉着他的少年,白生生一个,在黯淡月色下发着光,带着他奔向未知的前方。   沈聆拉着李睢轻车熟路找到自己出宫常用的马车,他将人霸道地往车厢里一塞,然后就直接御马出宫,到了宫门口时,侍卫看着车帘影影绰绰的人影,迟疑了一瞬,很快就有禁军统领过来,丢了侍卫一个凌厉眼刀,亲自为沈聆打开宫门。   已是深夜,天气寒凉,街头空无一人,偶有几点灯火,仿佛闪烁的眼睛,马车离开皇宫,跑过朱雀长街,越过护城河,沿着河堤一路南去,隐没入深深山脉中入。   沈聆其实不知道要带李睢去哪里,他只是胸口有一团气,一团不得舒展的郁气,沉甸甸压在其中,叫他上不去,下不来,唯独将眼眶憋得通红。   没头苍蝇一般乱窜,最后他们停在了一处山道上,冷风吹透衣襟,沈聆才觉得那股子盘旋的郁气被风吹散了。   “听听?”李睢坐在马车内轻声呼唤他,“你想带我去哪里?”   沈聆扭身掀开车帘,先是扑进去,一把抱住了李睢,他身体如今才似后知后觉般,在不停的发颤,不知道是太冷,又或是情绪起伏太大。   “李睢。”沈聆将头埋在他胸口,颤声呼喊。   “嗯。”   “谢轸。”   “……嗯。”   “陛下。”   “做什么?叫这么多遍。”   “我来迟了。”沈聆哽咽,泪珠一滴一滴砸进李睢怀里,“是我来的太迟了,如果我和你一起过来,如果二十年前我们就在一起,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你不会那么辛苦,不会那么难过,不会那么孤立无援。   “那我宁愿你不要来,那时候太穷了,贫贱夫妻百事哀。”李睢拥着沈聆,他略略幻想了一下那些“可能”,嘴角微扬,“不过我要是早知道你会来,应该能撑的更久一些。”   不要与这个世道融为一体,至少多保留一些本心,这样初次见到沈聆时,他不会涌出那么恐怖的毁灭欲,兴许沈聆当初不会那么畏惧他,也可以少吃很多苦头,少走很多弯路,也许他们可以真真正正的,谈一场恋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我瞒了你好多事,听听不怕我?”李睢揉着沈聆的脑袋。   “呜呜呜——”沈聆哽咽,“不会,不会,我不怕你,一点也不怕你,我喜欢你,而且我也瞒了你,我穿越过来后是有一个系统的!”   沉默良久。   李睢:“哦,系统。”   六六六的尖锐爆鸣声响彻了沈聆的整个大脑。   *   被大反派知道了自己的存在会怎么样?   六六六知道沈聆是三好学生,心地善良有责任感,属于地球高质量人类,但是它万万没想到这次的宿主,他居然是个大漏勺啊!   完了完了完了,这次任务主角大概永远不会出现了,大反派要获得最后成功了!它的工作,它的绩效,它的奖金,它的小世界——算完了!!   系统哀鸣一声,恨不得原地晕倒,可惜它是一团数据,所以只能在沈聆的脑海里来回旋转,尖锐爆鸣,来回痛哭。   然后听见沈聆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它的任务和盘托出。   “系统说你是暴君,是大反派,主角是不受宠的小皇子,之后会打倒恶毒的兄长,残暴的父皇,奸诈的臣子,攘外安内,开疆拓土,成为一代明君。”沈聆猛擦眼泪,“可是我来的不是时候,我把你撩弯了,你没有后代了,主角消失了,我也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可能完成任务,回到现代。”   “六六六,你别叫了,你说句话啊!现在没有主角了,你就没有B计划吗?主角消失了,主角爹要是完成了男主的任务,能不能行啊?”   李睢:“六六六?”   被出卖的彻彻底底的系统:“……”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不太行的,毕竟主线任务之一是要干掉反派暴君,哪里有大反派拯救世界的?”六六六的声音凭空响起,“就算我愿意,主系统也不一定愿意啊。”   “你打个小报告问啊!”沈聆开始耍小性子,“都是因为你来的太迟了,是你任务出了问题,我都和李睢滚一年床单了,你才出现,都是你来的太迟了!”   六六六焦头烂额,它不敢去观察李睢的状态,只觉得有一道冰凉的视线穿透沈聆的躯体,好像能看见它似的。   它觉得浑身冰凉,于是开始调头去翻主线任务,“不是我不乐意,是真的没有办法嘛,你看,现在就是一个悖论——等等,主线任务反派怎么已经死了?”   在系统版面偌大的人物关系网中,除却满格的好感度,主角任务进度条已经进行了四分之三,只剩下最后小小的一段,支线任务,杀死投敌的摄政王,驱逐北戎人,直捣王庭,以及最后的,天下太平,海清河晏。   六六六:“……不对,不对,怎么回事?好感度可能出现bug,任务进度怎么也会出bug?”   沈聆:“你们系统都是这么草台班子的吗?”   六六六:“别闹。”   在旁边围观沈聆自言自语的李睢闭目深思片刻,忽然道:“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主角?”   六六六:“……啊?”   沈聆:“……啊??”   *   暴君父皇,奴婢母亲,冷宫长大,一堆恶毒兄弟,行七。   全部对上。   系统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睢一双眼睛亮幽幽的盯着沈聆,“主角还有什么特点,可以继续说。”   六六六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就算这些都对上了,性格也不同啊,主角他应该比较……真善美。”   李睢顿时换了一副面孔,他替沈聆擦了擦眼泪,瞧着温柔又端方,“难道谢轸不够真善美吗?”   他又朝着沈聆笑,“听听,难道朕不够好吗?”   沈聆如梦初醒,一拍掌心,振振有词道:“确实啊!陛下他应该就是主角啊!统统,我们一直以来都先入为主了,你作为我的系统都来迟了一年,我作为任务者,很有可能直接就来迟了二十年啊!”   如果将时间调转,二十年前的一切剧情全部对应,如果李睢作为主角,那好感度——   沈聆卡壳,他盯着李睢好半晌,耳廓忽然红烫。   “陛下,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啊。” 第68章 章六十八:天作之合   好感度,满格。   剧情线,近乎满格。   沈聆和系统看着已经基本自动完成的任务,不免留下了感动的泪水。   这就是躺赢的感觉吗?   野外狂风呼号,他们的马车停在半道上,沈聆抱着李睢的脖子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今天晚上的信息和情绪实在是太多了,如同海啸,一浪高过一浪,他肿着两只眼睛,对着李睢亲了又亲,蹭了又蹭,“老乡!呜呜呜,我的老乡!我亲爱的老乡!”   系统在旁边尖叫:“积分!积分!任务!我的任务马上就要完成了!男主你是我的神!”   李睢:“…………”   沈聆几乎要爬到他头顶上去,李睢抬手略微扶了扶,免得人翻下去摔到头,一时间感觉这里实在太热闹了一点。   他被沈聆亲够了,便抬手捂住恋人的嘴,不许他出声。   “系统,你别高兴太早。”李睢开口打断了六六六兴奋的庆贺声,“如果不是你来迟了这么多年,我不会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罪。”   六六六:“……啊?”   李睢冷酷道:“我要维权,我的心理遭受到了创伤。”   六六六闻言果断滑跪:“……不不不!不要这样对我啊!我只是一个刚入职小系统,如果被投诉太多,会被丢去搭配那种神人宿主,被百般折磨,我不要啊!”   一坨光晕从沈聆的身体里飞出来,啪叽一下出现在马车内,抱住了李睢的腿,“我错了,但我真不是故意的来迟的,实在是过来小世界的路上出现了事故,我也没有办法啊!主角,你想要什么赔偿你可以说,只要能顺利完成任务,我就是当牛做马也可以!”   沈聆看着那瑟瑟发抖的一团光晕,略微抬眼看向了李睢。   对方面无表情,瞧着格外冷峻,有种近乎阴沉的残酷。   他抱紧了李睢,亲了亲他的掌心,李睢目光游移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原样,只不过捂住沈聆嘴唇的手指微动,压进他唇齿间。   沈聆:“……”   他开始用李睢的手指头磨牙,然后就听见爱人冰冷的声音,仿佛审判:“任务完成后,你会送我们回现代吗?”   “包的!”六六六语气谄媚,“任务完成,到时候买一送一,免费送一张复活卡,保证你们怎么过来的,就怎么回去。”   李睢:“任务完成的奖励呢?”   六六六:“只要是积分可以兑换的东西,你们都可以带到现实社会里去用!不管是钱还是药,都可以!”   “这边的世界呢?”李睢继续道:“我们离开后,大虞如何运转?”   “找个继承人就行了!”六六六骤然卡壳,“额……不对,好像没有了。”   李睢:“谁说没有了,你不是总在找我儿子吗?这么想要找皇子,不如就你来吧。”   六六六:“啊?”   “我在这个世界勤勤恳恳工作了二十年,你总不能一点力都不出吧?系统?”李睢斩钉截铁道,“随便你怎么做,找具尸体附身也好,或者夺舍靖王也好,再不济你自己捏个什么身体都行,一年内,我要一个继承人。”   沈聆闻言猛咳,系统死机了一瞬,嗫嚅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当你们儿子?”   李睢没心情当系统的爹,但是他确实没有什么心情继续当皇帝了。   他与沈聆不可能有子嗣,皇室亲眷也已杀的干干净净,就剩下个潜逃在外的李雍,皇位当然也可以禅让,但是要想稳定朝政,不动兵戈,最起码他还要在这个位置上熬上个几十年。   如今大虞内外,军务政务全都压在他身上,总得找个办法解决一下。   找不到血缘,那就创造一个血缘好了。   六六六:“……”   沈聆吐出李睢的指节,连连点头,“统统,放心,我会对你好的,绝对不当恶毒后妈。”   六六六:“…………”   它看着马车内相拥交叠的两个人类,沉默良久,只得含泪同意:“干就干!记得给五星好评啊亲!”   *   沈聆深夜带走皇帝,孟繁虽然大开方便之门,但到底还是怕李睢在外头出了什么意外。   亲自率领着暗卫潜伏在山林之中,看着那辆马车停留在官道正中,片刻后,马车开始一摇一晃,很激烈的样子。   手下和孟繁一起蹲在阴影里,搓着手低声道:“陛下真是好兴致。”   孟繁感叹:“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陛下与沈二公子实在是如胶似漆,恩爱非常。   马车直到丑时,动静方歇,再然后他看见陛下从里头走了出来,朝着林子里挥了挥手。   孟繁便知道这是在唤他了。   他现身,便见李睢指了指马车,冷风往里吹,可以看见一小点粉白的衣袍被压在陛下的外袍下,看样子是睡着了。   于是孟繁任劳任怨地开始当马夫,“陛下,往何处去?”   李睢的声音沉默了会儿,又缓缓飘出来,“往钟山去,看日出。”   沈聆昨夜里大喜大悲,一切说开,仿佛一颗大石头落了地,到了后半夜时他实在熬不住,趴在李睢怀里睡着了。   暖和一团,脸贴在他胸口,压出淡红色的印痕。   李睢抱着怀中人,目光从额头,到鼻尖,嘴唇,发梢,手指……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巡逻——他是主角,沈聆是他的攻略者,是只属于他的唯一。   真好。   原来我们的缘分,从二十年前就已经定好了。   钟山是太祖所设祭祀之处,虽有山道能行马车,但到了半山腰处的石阶处,还是需要人步行方可登顶。   李睢给沈聆裹好衣裳,从马车里背出来,开始一阶一阶往上爬。   孟繁在后头瞧着害怕,小声道:“陛下,不然我找个轿子过来抬上去?”   李睢:“噤声。”   孟繁:“……”   沈聆趴在李睢背上迷迷糊糊问:“要回家了吗?”   “还没呢。”李睢迈步,背得稳稳当当,“你睡,睡醒了就到家了。”   沈聆小声地“哦”了一声,梦游般道:“那我还赶得及吃早饭。”   越往山顶去风越大,李睢逐渐步履艰难,沈聆半路被风吹醒,睁眼就看见遒劲青松,以及一片翻涌云海,还有背着他汗流浃背的李睢。   “陛下,我们这是要往哪儿去?”沈聆赶紧要从李睢背上跳下来,却被李睢喝止,“别动。”   “太祖皇帝与高皇后伉俪情深,曾背着她爬过钟山,脚不沾尘,他们二人在山顶定下婚约,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后来确实应验,同日而亡。”李睢看着脚下青石砖,用一种异常坚定的声音道:“听听,我也想与你生生世世。”   沈聆安静的趴在李睢身上,点了点头,“好。”   越往山顶越冷,本就是深秋,到后面几乎可以看见林叶上覆盖的一层白霜,如同下雪一般。   沈聆搓暖了手,将李睢的耳朵捂住,“一定脚不能沾尘吗?手可以不?我倒着爬行不行?”   李睢呵出一口白气,“我体力很好。”   沈聆:“好好好,陛下最厉害了,陛下一天可以干我八次,爬山都是小意思。”   李睢:“你再多嘴,明日后日不用下床了。”   沈聆丝毫不慌,趁机控诉:“说得好像平日休沐我下得来床一样,哪一次不是把我这样那样,走路都要扶墙。”   李睢:“……”   坠在后头的孟繁:“……”听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   沈聆用袖子给李睢擦了擦发丝上的露水,“我只是觉得负重爬山好辛苦,你这样我好心疼的,只是走两步路而已,碍不到什么。”   李睢却道:“我这一生没信过什么东西,只有你,我是盼望来生的,都说心诚则灵,成全我一次,好不好?”   沈聆便再没说话,他看着山路连转,李睢的呼吸声逐渐混乱,直到天光乍破,云海翻涌,李睢一步一步背着他爬上山顶,站在最中心的祭台上,轻轻将他放在莲台底座上,仿佛安置了一尊晶莹剔透的神像。   日头挣扎着云海中冒出,光线自白雾中喷吐而来,山顶云气缭绕,林木在日光下褪去霜色,显出赤红的叶片,层林尽染,李睢衣衫尽湿,脸上缺浮现病态的嫣红,沈聆伸手擦过他额头冷汗,“接下来呢?要怎么做?”   “发誓。”   李睢取来了孟繁的匕首,在自己掌心划破一刀,而后看向沈聆,沈聆毫不迟疑地抬手握住刀刃,掌心顿时冒出一条血线。   两人十指交握,血色相融,落在莲花石台上,祭告天地——生同衾,死同穴,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   山巅风大,孟繁寻了个背风处抱胸站着,爬山爬了一身热汗,现在着风一吹便冷了,他打了个哆嗦。   钟山一般都是帝后大婚当日前来祭天,陛下今日这是提前祭祀,等到了大婚那天,他们还要不要再爬一遍啊?   算了算了,年轻人,精力旺盛,多爬几遍也没关系。   霞光万丈,日光穿透云雾时,在一瞬间形成巨大的彩色弧光,孟繁看着天上异相,震惊的瞪大了眼睛,林木间群鸟惊飞,绕过山巅石台,好似在祝贺新人。   看着这一方异相,孟繁心道:“难道这就是天作之合?”   这种大吉之景,怕是连钦天监都没法找借口了。 第69章 章六十九:婚宴   沈聆很开心,虽然在山顶很冷,但他看了一场最漂亮的日出。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终于将李睢的马甲扒下来了。   下山时自己走,沈聆拉着李睢的手腕,得意洋洋,“陛下,陛下,你可以再重复一遍那个吗?就是‘你好啊,我的老乡,咱们终于见面了!’”   李睢:“……”   沈聆眉眼弯弯,“没想法陛下你很会用表情包嘛,画的很可爱耶,回家后我们要不要继续网聊啊?我觉得网恋也很不错。”   李睢:“…………”   沈聆挠李睢的手掌心,“你说我之后该叫你什么好呢?陛下?李睢?谢轸?还是哥哥?夫君?还是……老公?”   李睢喉头滚动,低声道:“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沈聆双目发亮:“害羞了?”   李睢:“没有。”   沈聆:“那你叫我心肝宝贝听听看。”   李睢充耳不闻,只是下山的步伐又快了一些。   是日,回到宫中,沈聆仿佛一只百灵鸟,聒噪个不停,洗漱,吃饭,但凡是有空闲的时候,就绕着李睢提问。   沈聆:“陛下陛下,你多大了?”   李睢:“……不清楚。”   沈聆:“哥哥哥哥,好无聊,我们来对暗号吧!我真的很想对暗号!快快快,你来问我!”   李睢:“……奥运几个环?”   沈聆朗声道:“五个!”   李睢:“……元素周期表?”   沈聆两眼发光:“氢氦锂铍硼——”   李睢夸奖:“听听真聪明,全对!”   “哈哈哈,我要来考考你!”沈聆开始对李睢碎碎念,“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李睢:“……”   沈聆眨眼放电,笑的颠倒众生,“哥哥,你好靓,加个V吗?”   李睢呼吸一滞:“你就是这么勾搭别人的?”   沈聆摇摇头,“不不不,我只这么勾搭你。”   那还能怎么办,李睢只能起身,将试图逃跑的沈聆一把抓住,狠日之。   *   在最后一层隔阂消失后,沈聆仿佛找到新的乐子,从前在宫中憋着,半点不敢多说,如今终于可以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部涌上来,每天都会发出一些很神奇的听言听语,让李睢无言以对。   偏偏沈聆乐此不疲,时间久了李睢难免有些招架不住,毕竟不是谁在温存的时候,听见怀中人忽然来用上海话来上一句“陛下你的东方明珠顶到我了”还能绷住的。   李睢发现沈聆是故意的。   因为他还会用北京话,河南话,四川话等等各种不太标准的方言叫床。   虽然语言内容相当的火辣,但是李睢根本绷不住一点,做到一半经常莫名其妙就开始笑,这让沈聆偷到了很多的休息时间,甚至还会叽里咕噜来上两句激将法,诸如“哥哥,你不行啊,比昨天早了一刻钟唉!”这种危险发言。   李睢向来耐得住性子,自然也愿意陪着他玩。   细心研究数日后,终于有一天将沈聆干的目光涣散,那张红艳的嘴唇微微开合,只能看见半露的舌尖,和一点雪白的齿列,再说不出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喉咙挤出急喘,沈聆身子直往下溜,还很犟种的哼唧,“你太坏了……”   李睢把玩着谢轸的印章,谢轸的名字印了沈聆半身,连脸上都有一个,他俯身同沈聆鼻尖抵着鼻尖,很要命的磨蹭,“哪里坏了?听听说清楚一点。”   沈聆蹬着腿,身体绷得像弓弦,碰一下颤一下,这次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能放任自己被揉捏成乱七八糟的一团,还被盖了一堆章子。   半夜缓过来后,他十分不服气,把红色的印泥蹭得李睢满身都是,“我也要章子,不能只你盖我,我也要盖你!”   李睢被吵的没办法,只能大半夜带着沈聆去库房,寻了一方田黄,然后教着沈聆纂刻。   一盏灯,两个人,头对着头研究刻法,最后一气呵成,做了个有些歪斜的姓名章,然后在天亮前按了李睢一身,不过因为陛下还得上朝,所以沈聆很慷慨的放过了脸颊,最后李睢穿上衣服,带着一身印章走了。   下朝后照例处理公务,李睢略微抬手,露出小臂上的一片艳红,沈寐过来放折子,瞥了一眼,不由得狗腿道:“陛下勤勉,但也要注意身体,怎似起了红疹?”   李睢目光微动,将袖子往上撩了一点,“沈卿再看呢?”   沈寐凝神望去,发现赫然是“沈聆独有”四个大字,他嘴角抽了抽,打了个哈哈,默默退了。   还好,他们感情好,我的官位稳啊!   然后稳重的沈大人被分配了更多的折子。   *   立冬前,李睢下了一道赐婚圣旨,让阮庄两家结亲,不过结亲的是他们家儿子。   其实关于皇帝大婚之事,朝廷里一直吵的沸反盈天,总有些老古董们喜欢趁着皇帝最近心情很好,不怎么砍人了,所以顺杆子往上爬,说些什么阴阳调和,子嗣传承之类的老话,用来劝谏。   毕竟皇帝虽然总暗搓搓乱点鸳鸯谱,但大家都觉得应该只是威胁而已,只是为了恶心他们一下,没人想过居然真的会赐婚,而且还是拿阮庄两家开刀!   赐婚圣旨已下,着令阮庄两家一月内完婚,仔细算上良辰吉日,也就是二十日后有个宜嫁娶的好日子,下朝时阮相离场,背着手走的步履蹒跚,瞧着像是一脸忧虑。   当有人凑过去询问时,只听他仰天长叹,“陛下之心,坚若磐石,无可转移,诸位还是莫要再违例圣命了,不然我阮家便是前车之鉴啊!”   说完阮相就回去准备庚贴,上门求亲去了。   笑话,他儿子和庄家那小子从小就认识,早就过了明路,彩礼和婚服什么的也提前备好了,就等一个时机,如今时机到来,赐婚也是顺理成章,有皇帝做这个大恶人,他们也免了被人指指点点,何乐而不为?   刚好回去发请帖,等成了亲,阮簪雪也不用日日待在宫中批奏折了……咳咳,换个地方批奏折,刚好可以替为父减轻些许负担。   *   阮簪雪和庄徙南大婚,最开心的除了这对新人,其次就是沈聆了。   毕竟他在不知情的时候,也曾经在后宫忙前忙后,努力为这对小鸳鸯的爱情添砖加瓦,让他们得以多出许多谈情说爱的时间。   现在他们要成亲了,沈聆直接被请去坐主桌。   当然,旁边坐着李睢。   这场婚礼策划了有半年之久,李睢一令圣旨,转头两家就把府邸都给装扮好了,连衣服都是提前备好了的,一身红艳,阮簪雪脸上常挂的冷意都维持不住,嘴角上翘,同庄徙南手牵手,一桌一桌的敬酒。   鞭炮噼里啪啦炸个不停,喜乐声热热闹闹,从天亮响到天黑,两位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沿街撒着纸做的红花,热闹到了极致。   沈聆坐不住,跟着去闹洞房,被阮簪雪和庄徙南塞了满满一兜子的红包,等到晚宴结束,他与李睢回宫时,还在乐滋滋数钱。   “真好啊,真好啊!”沈聆怀里白花花一堆银锞子,做成元宝,花生,瓜子的模样,“陛下,这样的赐婚可以多来点,我可以多多的凑热闹。”   李睢揉了揉他的脑袋瓜,忽的变魔术一般从沈聆头发里摸一只戒指,金丝缠绕,中央镶嵌宝石,夜色里也可以看出璀璨的火彩。   “听听这么喜欢,那我们也凑个热闹,择日完婚如何?”   沈聆看着戒指,又看向李睢,心跳忽然快了起来,磕磕绊绊道:“这么快吗?不是快过年了吗?日子订在几时啊?”   李睢温声细语:“听听想几时就几时,要是愿意,明天都可以。”   “明天还是有点太快了,我结婚可是要算一个好日子的。”沈聆将无名指框进戒指里,正正好好,他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抱住李睢的脖颈,“这算是求婚吗?”   李睢点头:“嗯。”   他想了想,又低声道:“你答应了,我就有家了。”   异世漂泊二十载,终于找到了靠岸的地方。   沈聆抱住了李睢的脖子,“陛下,求婚后应该做什么?”   李睢:“什么……唔。”   沈聆吻住他的唇,含含糊糊道:“应该亲嘴了!”   李睢:“…………”   阮簪雪与庄徙南大婚,朝廷中原本的反对声瞬间消失,人人自危,生怕皇帝丧心病狂当真把自己和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配对,要是好友也就罢了,要是政敌那真的生不如死。   钦天监算来算去,将大婚日期定在来年二月,而后礼部便紧锣密鼓开始准备礼服,礼器,等等诸多事宜。   不过总有人看不顺眼,年关前,边境异动,被通缉追杀的靖王逃亡多年,终于摸出了大虞边境,然后投奔了北边的蛮子,借兵五万,意欲南下复仇。   沈聆面前的系统任务条亮起,他听见六六六凝重的声音道:“宿主,咱们该打大boss了。”   最后一关任务,完成后积分便到顶了。   李睢自然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次月,皇帝御驾亲征。 第70章 章七十:缓归   边境那一仗打了三个月。   沈聆终于也体会到了忙的脚不沾地的感觉,毕竟是御驾亲征,后方粮草供应全部都得跟上,身为李睢名义上的皇后,沈聆监国,阮相辅佐内务,沈寐负责从旁协助。   一开始沈聆觉得自己监国,作为草台班子临时抱佛脚是不是太恐怖了,为了保住李睢的小命,每日勤勤恳恳,亲力亲为,跟在阮相屁股后面听他们商量如何收税,运粮,稳定民心。   一开始众位朝臣生怕沈聆作威作福惯了,在朝政大事上发表什么神奇言论,或者插手干些糊涂事,没想到他意外的好说话,但又不那么好糊弄,当然,和他身边围着的那群人也有关系,沈寐肯定是无条件维护自己的弟弟,只是没想到被皇帝硬塞了个男妻的阮簪雪也好像成了皇后一派,就连御史台的那位林大人,也没对于皇后摄政发表什么多余的看法。   不过和沈聆商量政务,要比和李睢沟通舒服多了,毕竟他本人确实更加亲切,不会动不动拖出去砍了,拖出去打死,拖出去抽鞭子,还会给年纪大的臣子安排座位,朝会久了甚至会安排饭食——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待遇!   什么叫以礼相待,什么叫兼听则明,什么叫宽容大度,虚怀纳谏……皇后有明主之相啊!   这是整个大虞朝臣最和谐的一段时日子,主要真吵起来了,皇后会过来劝架,而且传话也很有水准,避免了很多矛盾激化。   只是苦了沈聆,白天干一堆活,晚上加半夜班,回到寝宫里,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个,在床上躺了几天,总觉得太空了,最后索性把被子一搬,跑到笼子里去睡。   刀兵无眼,而且他们对上的是曾经的大虞战神,靖王如今虽然年迈,但早年间确实用兵如神,大虞内乱时更是他带兵冲锋,将那些乱臣贼子一个个斩于马下,据说武力值奇高。   虽然每月李睢都会寄家书回来,但他这个人报喜不报忧,沈聆看着战报日日提心吊胆,听着系统为他分析战况,夜里愁得睡不着觉。   “宿主不用担心,男主是顶级头脑,打一个终极boss,手拿把掐!”   “唉,我真是害怕李睢临走前那句flag,什么打完这场仗就回家结婚啊,干完这票就金盆洗手啊,这种最容易出意外了……呸呸呸,李睢平安归来!”沈聆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思前想后,大半夜爬起来抄经,只是心中总是不静,写着写着,经文又变成了密密麻麻满纸的李睢、谢轸、陛下。   好想他啊。   虽然陛下邪恶,阴暗,偏执,还重欲,是个嘴上只哄,实际完全不听的坏蛋性格,在一起时好像天罗地网,密不透风,不给人喘口气的机会,可是一旦真的分开,沈聆又开始怀恋他的拥抱,亲吻,和近乎无微不至的关怀……完了完了,不会成M吧?   沈聆哆嗦了一下,搓了搓胳膊,赶紧在纸上画了两个手牵手的火柴人转移注意力。   很快到了除夕,李睢没能赶回来过年。   北境风雪大作,陷入苦战,李睢人在塞外,听说水土不服,生了一场重病,当然,私底下的家书写的却是莫要担心,他身体没事,只需要装死诈上一诈。   沈聆想着去年你也装死,今年还装死,靖王都上过一次当了,他还能信吗?   靖王没信,但是靖王背后的戎人信了,靖王本是要同李睢打消耗,毕竟身为曾经的摄政王,他对大虞的内务再清楚不过,只需要熬,将主力拖在北境,而后他西南的旧部趁着战乱,揭竿而起,就可使得李睢腹背受敌。   可万万没料到,庄老侯爷不在,来了一个庄小侯爷,叛军刚聚集起来,便让人一刀斩了头颅。   庄徙南与孟繁离开京都,暗中潜伏,见势不对当机立断,斩首头领,硬生生将一场哗变压了下去。   而北境,在多方压力之下,李雍不得已出兵袭城,趁着夜间暴雪,一支先锋直冲王帐,而后扑了个空。   李睢一身金甲,端坐马上,手中长弓如满月——   他看着风雪中李雍那张如同修罗的脸,想起深宫鬼祟的十一年,被权臣操控的那三年,他的一生就在这群人手中被磋磨的面目全非。   这是最后一只逃跑的恶鬼,杀了他,这世上便只剩下他一只鬼了。   李睢轻笑,松开弓弦,下一瞬,身后万箭齐发。   李雍虽然武勇,可到底年迈,冰天雪地之中,当年征战沙场旧伤隐隐作痛,他被李睢追杀了快一年,儿子,谋臣,死士全部命丧他手,以至于他不得不向蛮人摇尾乞怜。   不共戴天之恨!   雪尘漫卷,喊杀震天,马蹄声若雷鸣,两军对垒,如潮水般冲向敌人,血肉横飞。   *   沈聆午睡时做了一个梦,梦见冬雪消融,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红艳艳的,煞是好看。   而后莫名惊醒,有人步履匆匆从长廊外一路跑过来,一把推开大门,沈寐被门槛拌了一下,踉跄数步险些摔倒,他高举着一封战报,朝着沈聆大笑道:“赢了!大虞赢了!!大获全胜,陛下择日回京!”   李睢身先士卒,于漠北古牢关大败靖王,破其精锐,戎军大溃奔逃,先是踏破河岸时,冻冰破碎,淹死千人,后又被虞兵逼入峡谷之中,暴雪之后,山中雪厚,只需一点炸药,便引动了雪崩,将三万戎堵死在峡谷之中。   靖王身中数十箭,人至绝路,仰天长啸三声,骂李睢杀父杀兄,屠尽皇室血脉,当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而后提剑自刎。   “叛贼就叛贼,说那么冠冕堂皇也是叛贼。”李睢如此道,然后吩咐下去,把李雍一把火烧了,挫骨扬灰,撒在关外,让他永不得归乡。   之后大军继续北上,打了戎人一个人仰马翻,李睢好像出笼的猛虎,又或是恶龙,杀了个天翻地覆,直捣戎人王城,半个月成功坐上了戎族的王位。   四十岁的戎人皇帝跪伏在地,捧着华丽的王冠,用着不太熟练的虞话求饶,俯首称臣,心甘情愿做李睢的干儿子。   数日天晴,塞外冰雪渐融,李睢踩着皇位,把玩着削铁如泥的弯刀,正想着是把这不安分的戎人皇帝砍了喂狼,还是把他们皇室全部杀干净时,鹰隼带来了南方的书信。   轻轻展开信封,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仿佛春日开满了鲜花的原野,草木生发,是属于沈聆袖边的香气。   此次家书没有长篇大论,唯有一句——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沈聆想他了。   *   沈聆确实想他了。   一场大战,国库吸了个一干二净,本来以为拿下李雍就作罢,没想法李睢一路打去戎族王庭,大虞国境虽然硬生生大上一圈,但是钱已经所剩无几。   沈聆被朝臣催的焦头烂额,只能写信叫人回来。   只是天高路远,李睢要从漠北回来需要数月,约摸就要等到开春之后了,大概赶不上他们的婚期。   又得找钦天监换新日子。   沈聆长叹一声,捏着鼻子开始干活。一天天的,皇帝真不是人干的事。   六六六倒是开心,李雍一死,进度条几乎满额,剩下的就只有修生养息,恢复国力了。   “太完美了,完成的太完美了!宿主,咱们这次的任务感觉可以得高分唉!”   沈聆不想什么高分低分,他只想李睢还有多久会回来。塞外的风很冷,他这个人常年透支身体,又中过毒,还畏寒,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保重身体,这么辛苦,应当会瘦不少,不知道影不影响腹肌手感……   他在宫中心不在焉的游荡数日,连沈寐给他汇报军务时都分了神。听说大军开拔,陛下大概要等到三月后方才能回朝,江心白上折子,问要不要将婚期延后,只是再选良辰吉日,怕是又要等上好几个月。   沈聆按部就班的干活,偶尔神游天外,幻想一下李睢回来,直至一日深夜,六六六忽然激动的叫他,“宿主,宿主,快起来!”   沈聆从被窝里爬起来,揉了揉散乱的长发,“统统你最好有重要的事说,不然我真的会生气!”   “你不是想男主了吗?我刚刚捕捉到他的信息,他回来啦,距离京城只剩下五十里了,你可以准备一下,天亮去接他!”   沈聆闻言一骨碌爬起来,随手抓了件大氅披身上,拖着鞋子就跑出去,翻身上马,按照系统给的方向狂奔而去。   早春寒凉,狂风灌入衣襟,沈聆一路向北出城门,走官道,颠簸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终于在天色破晓时撞见了一队疾行的人马。   为首之人一身玄色大氅,头戴斗笠,腰佩长剑,牵着缰绳的手指被冻得通红,仿佛一个肆意游侠,沈聆心跳骤然加快,他放缓速度,御马靠近,“客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   青年抬手,将斗笠向上一顶,露出一张略显疲惫的面容,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明亮,他笑道:“从漠北来,往京城去,吾家听听还等着成亲呢,定不能误了时辰,让他久等。” 第71章 章七十一:无憾   李睢疾行一月,一路上几乎不曾歇息,终于在婚期前赶了回来。   他从马上下来,丢了斗笠,朝着沈聆展开怀抱,下一秒,沈聆扑进他怀里,连鞋子都跑丢了。   “陛下!”沈聆抱住李睢的脖子,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我好想你啊!”   “我也很想你。”李睢将人紧紧抱在怀里不肯松手,他眼下青黑,连下巴上都冒出了淡青,沈聆伸手摸了摸,有些刮手,他有些心疼,但又觉得欣喜,千百种滋味浮上心头,唇边挂着笑,眼眶却红了,“辛苦了。”   “不辛苦。”李睢轻声道:“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   李睢在婚期前六日赶回来,还顺手带回来个三岁小孩,对外称是自己在塞外抓捕靖王残党时意外发现的靖王私生子。   看在靖王曾经拥他为帝的份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便大发慈悲留其子嗣一命,将这个小孩记在皇后名下,改名李统。   虽然朝臣不知道靖王怎么悄无声息多出来个私生子,但陛下说什么那就是什么了,反正除了皇后也没有人能改变他的想法。   只是新来的这位小皇子样貌和靖王完全不沾边,反倒是同沈聆和李睢各自像了五分。   尤其是被沈聆抱着的时候,白生生两张脸贴在一处,眉眼简直一模一样,活像亲生的父子。   连沈寐都没忍住问沈聆,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沈聆当然不可能告诉他这是系统用赚来的积分换来的壳子,为了不被碍李睢的眼,所以特地综合了他俩的容貌,瞧着和亲生的一样。   只能打哈哈说是靖王的私生子,一切都是巧合。   不过六六六显然有它自己的想法,多了一个人类躯壳后,不能再待在沈聆脑子里,李睢要是想暴打它一顿,那真的是分分钟的事,所以私下里如果有人问他父母是谁,他都是一口咬定自己是沈聆亲生的,平日里对着宿主和主角也是极尽谄媚,端茶倒水,甚至还会帮李睢看奏折,以至于被沈寐评价此子心机深沉,野心勃勃,需要多加防备。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李睢回京后迎来的第一件大事便是成婚。   靖王战败,戎族归降,西南平叛,心腹大患尽除,回头来看,李睢如今也不过二十三岁。可能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洗去了一部分过往的沉痛,成亲当日沈聆居然在李睢身上看见了些许意气风发。   那双从前仿佛一潭死水的眸子,好像一下子流动起来,仿佛一片清澈宽广的湖面,映着沈聆的面容,荡漾的能叫人飘起来。   礼部原本都打算重新算日子了,不过李睢及时回来,于是大婚继续,好在所有的东西都早早备好,六天安排时间也足够了。   大虞动乱数十年,上一次皇帝大婚还在五十年前,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盛大的喜事了,就算皇后是个男人,可当真看见他们并肩而立的时候,再刻薄的史官,也忍不住在笔下写“帝后天作之合”。   红绸满天,喜乐交错,百官拜服,他们二人站在高台上祭告天地,春风拂过,万物生发,一切欣欣向荣。   大婚的祭礼繁重又复杂,沈聆站了一整个白天,到了晚上两条腿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一回到寝殿就要往床上倒,却被李睢抓住手,半拉半抱到桌边,沈聆不能喝酒,所以桌面上放着甜汤,硬是喝了一肚子“交杯酒”,然后被李睢亲的双脚离地。   他俩不知道睡了多少回,到了洞房的时候沈聆其实并没有多激动,但李睢不一样,他今夜仿佛打了鸡血一样,精力旺盛的简直可怕。   房间里亮如白昼,沈聆脚踝上的金铃铛几乎没有不响的时候,他清醒又迷糊,但还记得抱着李睢不松手,做着做着,果然有温热的东西滴在脸上,沈聆眯着眼看过去,发现是李睢眼睛在下雨。   他有些不敢相信的伸手沾了一点水液,尝了尝,咸的。   沈聆第一次切切实实看见李睢掉眼泪,没有发出一点别的声音,甚至嘴角还带着笑,唯有一双眼睛,滴滴答答,水滴落在脸上,身上,仿佛海浪,将沈聆淹没。   “陛下为什么哭呀?”沈聆亲他的眼睛,替他擦掉泪水。   “我不是一个人。”李睢笑道:“听听,从今以后,我都不是一个人了。”   沈聆是爱人,是同乡,是港湾,是明灯,是他在这大千世界中唯一的归处。   *   李睢给自己一口气放了一个月的婚假。   二月上旬成的亲,下旬李睢生辰,时间安排的很紧凑,每天都有新的活动,沈聆感觉自己几乎被日成了糊糊,少有清醒的时候。   不是在床上就是在桌子上,而且他这一次全方位体会到了笼子的作用,深深感受到了这个玩意的邪恶,有时候醒了也是被李睢抱着喂补汤,某皇帝仿佛有那个皮肤饥渴症,几乎时刻都要黏在他身边。   沈聆忍不住骂他是昏君,然后李睢灵机一动,问沈聆想不想当皇帝。   然后趁着人晕晕乎乎没力气反抗的时候,直接一个龙袍加身,等沈聆缓过气来,发现连冕冠也戴在了头上,就这样龙袍加身,成了个摇摇晃晃双腿发软的小皇帝。   镜子里的人被人搀扶着勉强站立,衣袍不是特别合身,袖子和衣摆都长了一截,沈聆眼前被冕旒挡住视线,他撩了撩,看见身后李睢一身素衣,长发披散,半躬着身为他整理衣摆,瞧着很是温柔贤淑,当真有点贤后的调调了。   然后贤后在半夜带着稀里糊涂的小皇帝去了明堂,把人按在龙椅上吃了个爽。   沈聆龙袍也散了,冕冠也歪了,抓着李睢的散发看着整个大殿,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你……你还要上朝的!”   “是啊,还要上朝的。”李睢抬头,似笑非笑道:“陛下英明神武,可要忍住了,不然弄脏了地方还得擦干净。”   很显然,沈聆并不是特别英明神武,甚至还有点昏君之相,贪图享乐,没撑过几个回合就颠三倒四不知东南西北了,腿被架在龙椅上时还在哭,“你这样我以后都没办法直视龙椅了!”   “一把椅子而已,不重要。”李睢低笑两声,“以后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沈聆推李睢胸口:“啊啊啊啊你在说什么啊!”   然而整个人被夹在李睢和椅子中间,逃脱不得,被“贤后”品尝了个一干二净。   ……   就算是皮实如沈聆,三番两次这样玩下来也有点受不住了,撒泼打滚了好几次,半哭半威胁,终于得以逃出魔爪,不过时间也来到了三月。   三月三,上巳节。   天气渐暖,整个京城都热闹起来,沈聆一大早嚷嚷着要送李睢礼物,蒙住他的眼睛让他坐在窗前,李睢嗅到了层叠花香,等沈聆说可以后,再睁眼,发现自己头顶上多了一圈花环,沈聆坐在他膝盖上,摸着下巴笑的欢喜,“果然好看!”   李睢看着镜子中自己头顶那一圈花花绿绿的彩色花环,眉梢一动,抓住想跑的沈聆,抽出清晨宫人送来的芍药插花,别在少年鬓间,“确实好看。”   沈聆他摸了摸脑袋上的花,又看看李睢头顶花花绿绿的一圈,嘴上说着花都戴了,今天必定要凑个热闹,然后生拉硬拽的将李睢从宫里拖出来,带着他出去玩。   春风拂面,杨柳依依,沈聆一身春衫,轻盈的像一只蝴蝶,在阳光下飞来飞去,然后买了一堆东西,全部塞他怀里。   什么会动的蜻蜓,会响的竹知了,还有咬了一口的糖糕,吃了一半的小吃,有的装进了李睢的袖子里,有的塞进了李睢的肚子里。   上巳节是民间的情人日,活动极多,他们一身便装,仿佛两个俊俏的书生,穿过街头小巷,远远的看见有人在射柳,一箭正中靶心,四周顿时响起连连叫好声。   沈聆放眼望去,发现是一身火红劲装的庄徙南,他射下彩头,三两步冲出人群,举着奖品撒欢似的跑到另一人身边,然后被亲了一口额头。   “听听想要奖品吗?”李睢指了指靶子,“我的准头也不错。”   “我知道陛下最厉害了!”沈聆一眼就看出李睢的目的,他踮脚亲了皇帝脸颊一口,然后拉着人继续往前跑,“让小侯爷他们约会吧,我们过去他们又得行礼了。”   “你看,风筝!”沈聆指着天上的纸鸢,李睢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湛蓝天空中飘动着数只风筝,飞的好高好高。   他以为沈聆想放风筝,但少年却拉着他继续往外跑,一头扎进河岸重重人群当中。   此处拥挤,人群摩肩接踵,沈聆手一松,转瞬间那片粉色的衣摆就被人群淹没。李睢站在人海中,脑袋空白一片,他朝前寻了几步,却不见沈聆身影。   眉头一蹙,抬步欲去寻人,又怕走错方向,彻底同沈聆散开,只得坐标般站在原地,朝着四周观望。   今日天气好,到处都是身着春衫头戴花冠的少年,三五成群,打打闹闹。   李睢目光搜寻一遍又一遍,都未见到沈聆,焦躁感浮上心头,就在他打算叫来暗卫去找人时,后背着人轻轻一拍,回头的瞬间,一点绿意拂面,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点点碎光,弹跳到他眉心。   沈聆斜挎着花篓,手执柳条,仿佛观音座下小神仙,朝着他粲然一笑,“陛下,涤尽尘浊,岁岁长乐啊!”   李睢看着沈聆,忽然就觉得此生无憾了。 第72章 if番外之李睢真死了的真鬼篇:嫁鬼(一)   (一)暴君   沈聆坐在梳妆镜前,四肢无力,头脑昏沉,被人摆弄着穿上一身血红嫁衣,仿佛一只提线木偶,他舌尖发麻说不出话,只有一双眼睛,通过镜面死死盯着背后的青年,以此表示他的愤怒。   一觉睡醒,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时代,转头被人当间谍抓住,扭送官衙,是这个名叫沈寐的男人把他捞了出来,见面的时候这个看起来官位很大的男人抱着他哭的稀里糊涂,说什么如见故人,上天垂怜,把他都搞伤感了,跟着此人回家,转头一碗饭下肚,他就成了现在这个不能动弹的鬼样子!!   沉重的头冠落在脑袋上,侍女为他点上口脂,镜中的人面敷的雪白,嘴却红的如血,乍一眼像只美艳的纸人。   “放心,我不是坏人,只是有人找你这样的人找了很久很久。”沈寐一身朱紫官袍,低头为沈聆理了理襟口,温柔道:“那人命数将尽,为臣者也只是想了他一桩心愿,免得他死不瞑目。”   沈聆:“…………”   他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里头夹杂着愤怒,不甘,以及对沈寐全家十八辈祖宗的问候。   大概是他的目光杀伤力太大,沈寐亲手取来一顶朱红的盖头放在他头上,流苏垂落,挡住了他的视线,然后沈聆听见沈寐轻声道:“可以了,送走吧。”   好几只手伸过来,将沈聆半抬起来,塞进了一个轿子里。   轿辇摇摇晃晃,沈聆歪在狭小的轿身里,挣扎不动,只能对着衣袍金线绣出来的龙纹瞪眼睛。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这个死样子他实在是再眼熟不过了,他肯定是穿进什么古代的无限流副本了!这阵仗,要么是要把他当祭品祭祀邪神,要么是要他去结阴婚!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没事没事,都说鬼阴气重,怕童子身,他今年十八,处男,到时候可以试试看童子尿能不能把鬼克走。   一想到到时候自己要穿着嫁衣对着新娘子撒尿,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这种危险的时候,什么脸啊,尊严啊都可以抛到一边,活着是最重要的!   轿子走了好久好久,久到沈聆发现让他半身发麻的药性好像在衰退,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头,发现自己好像能抓握了。   这让他生起了一点庆幸感。   还好还好,看样子身体代谢能力还是很强的,只要再撑撑,等到腿能恢复知觉,他就可以跑路了。   沈聆求爷爷告奶奶般的希望这阴婚的路可以长一点,可惜路有尽头,他在感觉自己的左脚趾头可以轻微动弹的时候,轿子停下来了。   外头一个尖尖细细,雌雄莫辨的声音响起,“新娘下轿!”   沈聆迟钝的大脑转动一瞬——不,怎么是新娘?他不应该是新郎吗?   下一秒轿帘被人掀开,光线漏进来,沈聆看见一座漆黑的宫殿,冷的像一座尘封多年的棺椁。   两盏红艳艳的灯亮起,仿佛两只红眼睛,勉强照亮了一点前路。沈聆被人从轿子里掏了出来,那个杀千刀的沈寐跪在轿前,将他背了起来,“弟弟,今日是你成亲的大好日子,记住,一定要听话。”   沈聆:“……”   如果不是嘴巴还不能动,他现在绝对要喷此人一脸口水。   不过嘴巴虽然不能动,但是他的手已经可以有一点点动弹,所以他选择了掐沈寐脖子,用力,再用力——沈寐跑的更快了!   沈聆咬着牙,大着舌头憋出一句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寐脚步一顿,将沈聆从背后放下来,低声道:“我不怕鬼。”   而后他在大殿门口跪下,五体投地,叩首,“陛下,臣寻到一物,疑似圣上多年前遗失之宝珠,还请圣上一观。”   宝珠?   什么珠?   沈聆一头雾水,然后面前巨大的门扉被人缓缓打开,沈聆后背着人一推,一个踉跄,摔进了门槛里。   他摔了个马趴,膝盖碰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盖头糊了一脸,但沈聆身体在药效的作用下没什么太大的力气,乌龟划水般挣扎,扑腾了两下,他感觉一股凉飕飕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就好像……有鬼在盯着他一样。   而且,透过盖头的缝隙,他看见了一双脚,没穿鞋子,很白很白,指甲盖不是正常的浅粉色,而是透着点乌紫,简直像个死人。   而且也和鬼一样,走路也没有声音。   沈聆感觉对方围着他绕了一圈,他不敢懈怠,浑身防备,盯着那双脚转圈圈,顺时针,逆时针,逆时针,顺时针——   “站起来,你是属乌龟的吗?这么喜欢乱爬?”男人清冷的声音响起,意外的,很年轻。   沈聆下意识站起来,可他低估了药性,高估了自己的平衡力,脚下一软,脑袋一晕,向前扑倒,栽进了来人怀里。   “哦,原是投怀送抱。”男人点评。   扶住他的手指冷的刺骨,沈聆几乎以为是个假人,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跳起来,扭身想跑,结果两条腿不听使唤,抖的和面条一样,呲溜一下滑下去,下巴挂在了对方的腰带上。   蒙住头脸的盖头在挣扎中掉落,他的脸在对方的衣服上蹭出了一条巨大的白杠。   沈聆:“……”   他眼角余光看见那苍白的手指捻了捻衣服上的灰,然后听见对方道:“你这粉底液上的还挺厚,审美不太行啊。”   沈聆下意识大着舌头反驳:“我的……审美……很好!是给我化妆的人手法不行!”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惊醒,仰头盯向来人,震惊道:“不对,古代也有粉底液吗?”   “当然没有。”青年垂首轻笑道:“这是铅粉。”   沈聆:“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粉底液。”   那双手很有力地将他拉了起来,沈聆感觉自己像个轻飘飘的娃娃,被人提起来,与其面对面。   然后他看见了一张很是风流蕴籍的脸,只是太苍白瘦削了些,唇色淡的几乎没有,眉心的红痣却艳丽似血,一双漆黑的眼睛将他盯着,而后漾开层层笑意,便好似春风拂面,柳枝点开湖水,层层的涟漪圈开,将他的心脏撞得一摇一晃。   沈聆被美貌暴击,一瞬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妈妈我好像恋爱了。   然后他听见大美人说:“当然是因为我们是老乡了,他乡遇故知,人间幸事啊!”   沈聆下意识摸了摸对方的脸,冰冰的,手也是冰冰的,就在他犹豫这是活人还是死人时,男人捏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放心,还是活的,听,心还在跳呢。”   沈聆摸了摸,手掌靠近的地方确实有东西在跳动,而且这里也有一点点属于人的体温了。   沈聆睁大了眼睛,他先是开心,开心以后又不免真诚建议道:“老乡,你要注意保暖啊,大半夜的不要光着脚到处跑,容易感冒的,古代医疗条件不好,不好治。”   “好。”那人笑道:“那我们不在地上聊,我们去床上聊。”   沈聆:“唉?”   他一身嫁衣,被人拽着往大殿深处去。   这是个太过空旷的宫殿,两人合抱的巨大的柱子到处都是,地面的青砖平整冰冷,重重的纱幔垂落,却没有点灯,门窗紧闭,以至于视野受限,只能看见拉着他的那只手,白到惨然。   “你叫什么名字?”沈聆问,“老乡,你过来多久了?认识沈寐不?要对他多加防备啊,这个人可坏了,还给我下药!”   “我叫李睢,过来很久很久了。”青年笑着将沈聆丢在了床榻上,然后蛇一样缠上来,“不用怕,你讨厌沈寐吗?讨厌的话,我们现在就去把他杀掉!”   沈聆打了个哆嗦,感觉到李睢的手指探进了他的衣服里,从脖颈到胸口,好像被蛇舔了一口。   他抓住对方的手指,“别吧,杀人不好。”   “那做成人彘?切掉四肢,养在罐子里逗闷如何?”李睢又建议道。   沈聆感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下意识道:“你是在开玩笑吗?”   四周黑黢黢看不分明,沈聆听见李睢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不住附和道:“对,我是在开玩笑,杀人不好,但是长夜漫漫,好无聊啊,老乡,我们做点别的事来消遣吧!”   沈聆:“什么?”   压在他身上的人影离开了,他听见哒哒哒的脚步声远去,很漫长的安静后,床榻角落处的一盏灯烛亮起,昏黄的灯光照亮角落一隅,李睢捧着灯过来,长发垂地,温柔地将他望着。   “今天是我们的大喜日子,实不相瞒,我是皇帝,今夜成婚之后,你就是皇后了。”   沈聆目瞪口呆。   那盏灯烛被放在了床榻边,而后李睢爬上了床,解开了衣带,露出雪白里衣,“长夜漫漫,古人都是靠房//事解闷的,老乡,我们要不要试试看?”   沈聆连连摆手:“不不不不,这样不好吧——”   李睢看着沈聆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不想做?那我们去杀人吧。”   说完他又转身离开,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两把剑,他随手一抽,白晃晃的光差点闪瞎了沈聆的眼睛。   沈聆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这位老乡的精神状况好像不太对。他看着在灯光下拔剑观光的李睢,生怕对方一个转身,把自己给捅死了。   他往床榻深处缩了缩,小心翼翼道:“老乡,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吗?要不然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李睢一愣,然后笑着倚靠过来,“什么故事?”   沈聆磕磕绊绊道:“你想听丧尸末日,还是重生复仇,还是种田日常?或者给你讲一讲童话故事?”   一颗脑袋靠了过来,枕在沈聆膝盖上,沈聆听见老乡道:“都听,一个一个来。”   沈聆盯着床榻边的长剑,感觉自己像一千零一夜里面的那个讲故事的公主,只要故事一停,就会命丧当场。   不过好歹也有个好消息,至少不是被配阴婚。   一个故事讲了太久太久,沈聆喉痛发疼,昏昏欲睡,眼睛闭上的瞬间,膝盖上的人缓缓睁眼。   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眉心,落在他唇间,再往下,是他的脖子,肌肤贴合,细细的一根脖子,好像用力一些就会折断。   沈聆察觉到杀气,喉结不住滚动,他小心翼翼地睁眼,委屈道:“老乡,你要干什么?”   “你的故事讲完了,还有新的吗?”李睢轻声问,“没有的话,我就要宠幸你了。”   沈聆僵硬道:“兄弟……能不能别搞。”   李睢阴恻恻笑了:“我不玩柏拉图。”   沈聆:“…………”   *   人在异界,骗人最狠的还是自己人。   在做//爱,杀人和被杀之间,沈聆悲伤且沉痛的选择了一。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然后被日到满床乱爬,捂着肚子痛哭流涕,让人吃干抹净,好像连骨头缝的油水都给榨干净了。   皇帝饱餐一顿,仍旧不满足,咬着他的脸颊肉问他为什么来这么迟。   沈聆眼睛都哭肿了,稀里糊涂的回答,“不迟的,不迟的,我昨天就来了,是沈寐给我下了药,硬给我套婚服,所以我才来迟了。”   “哦。”李睢舔走他的眼泪,“所以你是为了穿嫁衣才来迟了。”   沈聆猛甩锅:“呜呜呜!对对对!”   “那是为了嫁给我才来迟了,这个理由不错,朕勉强原谅你吧。”李睢啃他的下巴,他的嘴唇,他的喉结,最后咬住胸口,留下一排牙印,含糊不清道:“下次不要这么迟了。”   沈聆脑子里一片浆糊,嘴里还在说:“好好好,下次不迟了。”   于是李睢笑了,近乎是捧腹大笑,“小傻瓜。”   笑完继续日他。   沈聆被人骂傻,还要被睡,当即委屈的不行,手脚并用,抱住李睢的身体,一口咬在他下巴上,一直到嘴里有血腥味才停住。   “不许……再咬我了!”沈聆反抗,“你是狗子吗?”   混乱烛火下,他看见一双癫狂的眼睛。   李睢继续咬他。   于是沈聆也回咬。   仿佛打戳一般,两个疯子在彼此身上留下数不清的印记,纠缠成难分难舍的一团。   “成了亲,你就是我的人了。”李睢捏着沈聆的后脖颈,直视着少年好像烧了一团火的眼神,“这辈子,下辈子,永远也分不开,逃不掉。”   “呸,结婚证都没扯,就是扯了结婚证,也可以离婚!”沈聆倔强道:“我们这样的,勉强只能算是炮//友,是邪恶不健全的肉//体关系!是不可能持久的!”   “炮//友?”李睢眨了眨眼,“那看样子你爽到了?”   沈聆选择闭口不答。   其实他有点喜欢李睢的样貌,是如果在大学见到,他会一见钟情的那种,可惜脸长得那么好看,但是人怎么这么坏。   就好像他满怀期待的找男神聊天,以为可以同他从风花雪月谈到人生哲学,结果加上联系方式的下一秒,男神问他多大——不是年纪的那种。   于是沈聆只能恨铁不成钢地吐出一句“卿本佳人,奈何如此”,然后两眼一翻,失去知觉。   沈聆活了十八年,第一次开荤就彻底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敲骨吸髓,感觉李睢真的化身女鬼,把他拆吃干净,用骨头剔牙了。   在邪恶的纵//欲下,沈聆成功陷入昏迷,别说童子身了,连童子尿都没能保住。   他闭着眼睛好像睡了好长好长一场觉,梦里先是听见李睢不断的说,“不要忘记我”“我恨你”“不要忘记我”“我恨你”,然后又听见金戈铁马,喊杀震天,好像有许多人的惨叫,和无数涌动的腥甜血气。   但最后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场大火焚毁,他梦中看见烈焰冲天,半天天幕都照亮,如同白昼,火焰中有个焦黑狂乱的人影坐在椅子上大笑,好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疯子飞蛾般燃成灰烬,最后轰隆一声巨响,大殿坍塌。   沈聆就是被那地震一般的坍塌声吵醒的,他从床上坐起来,然后就因为腰痛,屁股痛,胸口痛——各种各样的刺痛酸痛席卷而来,叫他在床榻上扭成麻花。   勉强直立后,发现自己怀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掏了掏,摸出了一个巨大的印章,翻过来一看——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沈聆:“……………”   他捏着玉玺正发呆,下一秒,大殿门被人撞开,一股焦糊味儿合着血腥气被热风吹进来,随后是铁甲的摩擦声,和兵士沉重的脚步声。   手提长剑的将军踏入门内,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鲜血迸溅,如鹰隼般的视线在周围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沈聆手中的玉玺上。   沉默一瞬,他躬身行礼,“微臣庄徙南,见过皇后,陛下宾天,皇位空置,还请皇后定夺。”   沈聆:“………………”   什么情况,他只是睡了一觉,醒来成寡夫了?   还是整个皇朝最尊贵的寡夫。 第73章 if线番外之李睢真的死了变成真鬼篇:嫁鬼(二)   (二)守寡   沈聆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夜,可其实他昏睡了整整两天。   在他人事不知的这两天里,那个和他春风一度的皇帝老乡,被叛军攻入京城,在叛军攻打宫门时,他在明堂引火自焚了。   而后叛军又被从西北赶来驰援的漠北军击溃,叛军首领被斩首,但皇帝已死,且膝下无子,只有一个被佞臣在夜间进献,堪堪宠幸了一夜,名字便被皇帝刻上了皇家名牒,玩笑般的登上了后位的美人——沈聆。   这是不曾昭告天下的皇后,但确确实实是陛下遗孀。   李睢为帝多年,心狠手辣,好疑多忌,穷兵黩武,算不上仁君,尤其是近年来大虞国境仿佛受到天罚般,天灾不断,百姓哀声载道,起义不断,终是拖垮了整个国家。   但就算他是个暴君,也是大虞名正言顺的最后一位皇帝,而庄家以一个清君侧的由头自漠北起兵,一路南下平乱,攻入京城,要想名正言顺的登基,就得查清楚善待这个唯一的“前朝皇后”。   更何况他手中还有皇帝亲自交付的玉玺。   只是现在这位新鲜出炉的“皇后”好像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沈聆一身雪白中衣,怀抱玉玺,看着金戈铁马,以及宫殿外的断壁残垣,脸色煞白,一口气没缓上来,扭头吐了。   什么叫李睢死了?   他还在想等缓过来了,怎么找这个人的麻烦呢,怎么就死了?   一切好像一场残酷的噩梦,唯有掌心的玉玺温润冰凉,告诉沈聆,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整个皇宫内外被打了个稀巴烂,只剩下沈聆所在的这处清静殿,清清静静,一切如旧,是李睢故居,而现在是沈聆的住所了。   *   皇帝死了,所有人心知肚明,但沈聆还是被人盘问了数天。   大理寺的官员问他是怎么进的宫,又是怎么被皇帝看中,最后一夜和皇帝做了什么,又是怎么被转移到清净殿的。   一开始沈聆还很尴尬,被盘问多了,整个人都浮现出一股子不耐烦的戾气,问他怎么进宫,就说被沈寐送进去的。   问皇帝怎么见他,就说皇帝看见自己,顿时惊为天人,一见钟情。   问那天夜里在干什么,就双手一摊,干我啊,还能干什么?被陛下操/了一整夜,昏了整整两天,怎么去的清净殿他也不清楚,应该是陛下抱着他去的。   如何每天问,人人问,换着法子的问,沈聆已经说出了肌肉记忆,看见人就是“你知道陛下多喜欢我吗?抱着我不撒手,说我是他此生挚爱!”   “我吗?对对对,我与陛下一见钟情,此生不换。”   “陛下狠心留我一人,长夜漫漫,孤枕难眠,又该如何度过这一生呢?”   沈寐逃亡,不见踪影,新帝怀疑他和叛军有关联,但沈聆实在不清楚此人动向,盘问多了,大家也知道从他身上问不出什么,于是转而打起了他手中玉玺的主意。   沈聆就是再傻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吉祥物,面对这群从战场杀出来的狠人,就算他们对自己以礼相待,他也不可能真的拿乔。   那枚玉玺被他交了出去,给了自始至终对他以礼相待的庄家,没多久,新帝登基的消息便传了过来,新帝改国号为周,感念沈聆恩德,给了他太后的份例,特许他为李睢守灵。   就这样,沈聆穿了不到两个时辰的嫁衣,往后就得给一个炮/友守孝三年。   那场火太大了,李睢死无全尸,新帝着人去清理废墟,只在龙椅的碎片上寻到了些许惨白的灰烬,应是人的骨渣。   仔细辨认了许久,也只收拢了巴掌大的一个小盒子,沉痛的交给了沈聆。   沈聆其实还处于茫然中,但当一堆老老少少红着眼眶盯着他时,他也控制不住的红了眼眶。   怎么就死了呢。   好不容易有个老乡,还是混成皇帝的老乡,本来以为好日子要来了,结果睡了他又不罩着他,简直和骗/炮没两样嘛!   李睢就是个超级无敌大骗子啊!   沈聆捧着骨灰罐哭泣,连话都说不利索,“你怎么……就……就走了,这里只剩……我一个……我要怎么……过呜呜呜!”   他哭的真情实感,令其他朝臣们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身为皇帝唯一的遗孀,这个灵堂自然也只能由沈聆一个人守。   夜间风凉,沈聆将黄纸一张一张投进火盆里,手被烤的很暖和,火盆底下是满满当当的草木灰和炭火,更底下被他焖了两只红薯。   最近守夜他晚上饿了,就从里头翻一只出来,掰开一只,热乎乎冒着热气,烤的流蜜,吃一口整个身体都暖和起来。   今天是第七天,明日就要出殡了。   等李睢入土为安,他就可以寻个法子,想办法出宫,去过自己的日子。他有手有脚的,总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宫中当米虫,不说别的,他和新帝那一家子非亲非故的,碍眼不是。   沈聆扒拉扒拉火盆里的灰,看着李睢的牌位,不由想,老乡其实是个很坚强的人,点火自焚,这该是多疼的死法啊。   “没事,死了也许就回家了。”沈聆给李睢叠金元宝,“要是没回家,我也给你多烧点,在地底下买好吃的。”   人死如灯灭,沈聆就是对着李睢的所作所为生再大的气,现在也散了,只剩下唏嘘。   咕噜——   肚子饿了。   沈聆找了个火钳,在火盆里扒了扒,从灰扑扑的碳火里挖出存货,用黄纸折叠后包起来,掰成两半,甜香味儿瞬间炸开。   他咬了一口,沙沙绵绵,很美味。   吃着吃着,他感觉自己的后脖颈冷冷的。   沈聆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满堂的白色,在夜风中飘荡。   沈聆回头,继续啃红薯,吃了一半,耳边忽然有个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好饿,你吃的什么?”   “红薯啊。”沈聆以为是有守夜的侍卫过来讨要食物,他将另一半红薯递出去,“来一口不?”   好半晌没人接,沈聆顺着火光望去,看见李睢蹲在他手边,张口,猛地一吸,红薯上的热气顿时消失殆尽,变得无比冰凉。   沈聆:“………………”   他倒抽一口凉气,再一眨眼,李睢的身影消失不见了,但递出去的红薯确实冷了,他又咬了一口,发现原本甜蜜的果肉变得和泥巴一样,毫无滋味。   沈聆猛地将那半截红薯丢进火盆里,看着它瞬间化成焦炭,消失的一干二净。他再抬头去看,棺椁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躺着,门外冷风呼啸,整个灵堂只他一个。   难道我太想李睢,想出幻觉来了?   沈聆揉了揉脸,硬生生熬到天亮,然后通红着一双眼睛,捧着李睢的牌位将人送入皇陵。   纸钱满天,仿佛落了一场暴雪。   沈聆跪在李睢的墓前,听身侧新帝的儿子问他,“你与先帝只有一夜露水姻缘,为何如此悲伤?”   “一见钟情。”沈聆擦了擦眼泪,“都怪陛下长得太俊了,勾走了我的魂,见过了陛下,往后这世上就再无人能入得我眼了。”   庄徙南闻言:“……节哀。”   沈聆呜呜哭着,然后晚上回宫,叫了一碗红烧肉,吃了个心满意足,然后洗澡睡觉,拉上被窝,吹熄灯烛,合眼,打算等明天去找人商量下,能不能把他放出宫去。   睡着睡着,他怎么又回到了李睢的棺椁前。   一身孝衣,苍白如雪,面前的火盆里烧着炭,一张纸钱下去,不知为何,火由红转绿,连供桌上的烛火都变绿了!   沈聆大惊失色,连连后退,背脊却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胸膛,随后一双冷白的手伸过来,捏住了他的腰,男人的脸从他肩头探了出来,轻声道:“你在发抖,不是对朕一见钟情,此生不渝吗?见到我,不开心吗?”   沈聆:“……”   他翻着白眼想晕,却想起来这事自己的梦,根本晕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睢一个响指,灵堂变喜堂,灵幡变红绸,棺椁变高堂,他的一身孝衣转瞬变得通红,李睢牵着红花,同他夫妻对拜。   四周吵吵嚷嚷,四周有无数半透明的人影来来去去,宫女,太监,宫妃,侍卫,敲敲打打,放眼望去近乎有上千人之众,有的半身白骨,有的七窍流血,还有浑身淌水,舌头伸老长的。   在一众乱七八糟的恶鬼当中,唯有李睢遗世独立,瞧着干干净净,身上还有一股蜜薯的甜香,所以在这个死鬼老公亲下来的时候,沈聆没有躲避,还狠狠地咬了他的舌头。   李睢缩回舌尖,有些诧异地看着沈聆,评价道:“好凶。”   到底是谁凶啊?哥们,你都阴的能显形了好吗!   仿佛读懂了沈聆的吐槽,李睢捧着他的脸亲下来,“没关系,朕就喜欢凶的。”   喜堂变洞房,沈聆做了一场漫长的春//梦。   翌日,沈聆做鬼般爬起来,把床单洗的干干净净,然后一脸虚弱的找到了庄徙南,对着太子爷哭诉,“不行了,我没办法住在宫中了,到处都是先帝的踪影,床也是,椅子也是,窗户也是,我一见到这些就忍不住想起他,我想我需要换个环境,不如让我去寺庙里住几天,礼佛修心吧!”   庄徙南心软,看见沈聆如此痴情,终究不忍,“我帮你想办法,只是陛下刚出殡,你便被赶去佛寺,听起来好像有些显得我父亲气量狭小。”   “怎么会?”沈聆猛拍胸口,“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   是夜,清净殿卧房内,沈聆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眉头微蹙,好像陷入一场无法苏醒的梦魇中去。   月光从窗缝处斜漏进来,可以看见沈聆床榻边一道朦朦胧胧的虚影,一身白衣,宽袍大袖,趴在少年床头将人盯着。   至于梦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沈聆挂在李睢怀中,身体发着颤,“你是……色鬼吗?”   李睢反驳:“这是你的梦,不是我能主导的,你梦见我读书,我就在读书,你梦见我写字,我就在写字,你梦见我在睡你,那没办法,我就只能睡你了。”   沈聆气急败坏:“都怪你!谁让你和我一见面就日我,现在我对你的印象就只剩下这个了!”   “那现在怎么办啊?”李睢同沈聆鼻尖抵着鼻尖,小动物一般碰了碰,笑吟吟地问他,“老乡,你要不要想一想别的?也许我们的聊天场景就能变化了。”   沈聆:“…………”   他盯着李睢的脸,很努力的去想自己与对方的其他场景,比如咖啡店,学校宿舍,野外大草原,蔚蓝的海洋,高楼大厦,还有自家的沙发上……只是思维飘来飘去,刚要描摹一个具体的场景,脑子就不由自主转移到入宫那夜李睢脱衣服时的那个冷白皮,和坐在他身上的时候,那个肌肉线条。   沈聆不由得捂住了脸。   李睢在旁边若无其事的给他喊加油,“老乡,要不要我给你念一段清净经啊?”   沈聆深呼吸,最后在李睢戏谑的目光中唱了一首红歌,场景终于变了,他俩一脸正气,手持步枪,挤在了战壕里,外面是枪林弹雨,他俩灰头土脸,面面相觑。   李睢终于笑了:“好厉害。”   一个轰炸下来,沈聆开始拿刀砍鬼子,崩溃道:“是你逼我的!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不去投胎还来找我?!不不不,这一点也不唯物主义!”   “我也不想的。”李睢无奈道:“我以为我死了一切就结束了,可是没想到我死了好像变成了地缚灵,只能跟着你跑了。”   沈聆回头瞪他:“你说你,死前就不该打那一炮,现在好了,和处男做/爱,投不了胎了吧!”   李睢:“……” 第74章 if线番外之李睢真的死掉了的真鬼篇:嫁鬼(三)   (三)恶鬼   沈聆没有一丁点对于鬼魂的畏惧,只有对混蛋老乡连胎也投不了的恨铁不成钢。   “所以你现在是地缚灵的状态?被缚在哪里了?”沈聆围着李睢团团转,见对方不语,他不由得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崩溃道:“不是吧,缚我身上了?”   见李睢点头,沈聆猛男落泪,“那么多人为什么会缠在我身上?”   李睢感叹道:“可能因为我也是处男吧。”   沈聆:“…………”处男睡不得啊!!   两个人在梦里先后经过了大刀朝鬼子头上砍去,丧尸围城拔腿狂奔,海底被鲨鱼追着咬……等等等等,各种场面切换,最后沈聆力竭,意识一松,掉进软绵绵的床里,是他在现代自己的房间,床头旁边的小夜灯闪烁着昏暗的光芒,书桌上是收拾整齐的书册,还有一个小盆栽,里头种了颗胖多肉。   “你家?”李睢问。   沈聆瘫在床上没好气道:“不然是你家?”   李睢俯身日他,夸奖道:“很温馨。”   沈聆感觉自己身下的小床发出嘎吱的摇晃声,不由得沮丧道:“你怎么才肯走啊?我找道士和尚超度你好不好?”   “我也不知道。”李睢把沈聆的小腿抓住,捏了捏,“你可以找人试试,不然这样日日交合,你的精气会被我吸干的。”   沈聆:“……啊?!”   李睢亲了亲他的嘴角,“老乡,加油,一定要把我送走哦。”   说完这句话,沈聆听见一声鸡鸣,而后天光大亮,李睢消失,他缓缓苏醒,明明睡了一觉,可却觉得浑身酸软,简直像跑了两千米。   好吧,梦里可能跑了不止两千米。   抖着两条腿爬下来,沈聆再度洗床单,然后挂在了后院的树上。   湿漉漉的床单在风中飘荡,他感觉找道士这个事情,实在是刻不容缓。   好在庄徙南的工作效率还不错,沈聆当天便得了出宫的手令,背了点日常用品,就跑去了皇家寺庙。   站在佛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僧侣,高燃的线香,高大的鎏金佛像,沈聆不由得从心底生出一种平静安静之感。   都到寺庙了,李睢总要被克制吧?   李睢确实被克制了,这次他无法在沈聆眼前显形了,连声音都没办法发出来,但他依然可以这样那样。   沈聆趴在禅房的桌子上,衣衫完好,明明什么都是整齐的,可他整个人弓起背脊,一颤一抖,咬着手指虎口哀求,“怎么又来!”   这次听不见李睢的声音,只有身体被撑开的感受,禅房隔音不好,佛门重地,沈聆扶着桌案,一步一颤往木床上去,半路就这样那样了一次,最后几乎是爬到床沿,咬着被角骂道:“你完了,你完了,我要请一百个和尚对着你念经!”   腰腹冰冰凉凉,某人在他身上写字“静候佳音”。   沈聆愤怒捶床,过了片刻,房门被人敲响,僧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施主为何夜半捶床?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沈聆浑身一僵,身体里的作乱还没有结束,李睢又在他身上写字,这次是在胸口——“有何烦心事?”   他忍过一阵又一阵的晕眩,咬牙切齿道:“想到先帝驾崩,永失所爱,心中沉痛,不免捶胸顿足,泣涕涟涟,打扰了大师休憩,还望勿怪。”   门外的僧人闻言道了声痴儿,隔着门扉劝了几句斯人已去,莫要伤怀,沈聆一边应付僧人,一边应付某透明人,枕头都快被他咬烂了。   最后浑身脱力,趴在枕头上呜呜呜,好不伤心,还感觉有人在捏他屁//股。   “你等着,我明天就搬到佛祖脚底下去睡!!”   李睢在他大腿上写字,“我好怕啊。”   沈聆:“怕就对了!”   第二天一早,他跑去问佛寺方丈,说自己最近夜夜梦魇,梦见已逝先帝,分外伤心,怕是陛下死状凄惨,心有不甘,所以依然在世间徘徊,不得往生。   方丈一听,只说让沈聆节哀,然后拉着他做了几场法事。   上百个和尚敲木鱼念经,念往生咒,沈聆端坐其中,给李睢一张一张烧纸钱,同时暗暗提醒道:“快走快走,快去投胎,不然再缠着我了,缠着我没用的!”   四面八方都是神佛,沈聆跪在蒲团上,一身素衣,不停的念叨,念着念着,他感觉大殿正中的檀香一定,原本扭曲的烟雾都静止不动,下一秒,李睢出现在他面前,一身白衣,长发披散,嘴唇发紫,七窍流血。   沈聆:“卧槽!!”   方丈无奈道:“施主莫要口出粗鄙之语。”   沈聆指了指面前和自己几乎脸贴脸的死鬼,“陛下……陛下就在这里……你们都看不到吗?”   一众僧人看向沈聆方向,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少年上蹿下跳,各种形容,什么头发长长,脸白白,穿一身白衣,正对着他笑。   众所周知,皇帝是被大火烧死的,死人应该是一身焦炭,怎么可能白白的还对着人笑。   必定是他忧思过度,出现幻觉了。   方丈联想到他夜里都在为先帝哀哭,不由得低头敲击木鱼,感叹道:“世上如施主这般痴情的人不多了。”   沈聆:“………”   李睢蹲在沈聆面前,撑着头对着他笑,“完了,超度好像对我没有用,老乡,今天送不走我,晚上又要继续日你咯,你多准备准备,别叫出来了。”   沈聆:“…………”   当天夜里,沈聆提前躺在床上,陷入梦乡。果然,在梦里李睢就很清晰真实,他甚至还可以摸到对方的脸。   然后沈聆一口咬在李睢的胸口,啃来啃去,啃来啃去,青年好像能感觉到痛一般,倒抽一口凉气,“天啊,有人要吃鬼了。”   “你烦不烦,你烦不烦,就缠着我一个!”沈聆磨牙,“换个人纠缠吧,就没有什么仇人吗?”   “仇人?”李睢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都被我杀光了。”   沈聆:“那你帮我报仇,吓一吓沈寐,都怪那个乌龟王八蛋药我,不然我俩何至于此啊!”   李睢闻言有了兴致,他抽出身来,又安安静静坐在沈聆身侧,待少年缓和气息,低声问道:“你要怎么吓?”   沈聆胸口一起一伏,他狐疑地盯着旁边的李睢,“你不是说梦里由我控制的吗?我刚刚没说停,你怎么停了?”   李睢:“……”   于是李睢又压了下来,若无其事道:“我没停啊,换个姿势而已,正面做多了想试试侧面,你要是嫌不够深,也可以背面,或者我们站起来也行,飞起来也可以。”   沈聆:“……”   “你是色鬼。”沈聆如此道。   李睢笑了:“彼此彼此,小黄人。”   沈聆:“…………”   沈聆怀疑自己被鬼骗了,但他没有证据。   不过天天晚上光做//爱也不行,人还是要找点别的事做的,比如变成鬼恐吓一下仇人,尤其是沈寐这种超级无敌大坏蛋。   “沈寐啊,二五仔。”李睢点评道:“就是他给叛党开了城门,让京城失守。”   沈聆被李睢拉到沈寐梦中,两人看着沈寐在梦里数钱,数着数着开始怀念家人。   出门前好端端,说晚上带炊饼回来吃的父亲,一错眼,脑浆迸裂被一卷草席裹回来。   乖巧可爱只会傻笑叫哥哥的弟弟,转眼间浑身滚烫倒在怀里,喊着哥哥我好饿,迷迷糊糊断了气。   他跪在山间淫祠野庙的神像下,磕着头求遍了神仙,不要将所有的亲人夺走,可惜无论是神仙还是精怪,无一应答,唯有怀中少年逐渐冷却僵硬的尸体,告诉他惨烈的现实。   “悲情二五仔。”沈聆叹息道,“你杀了人家亲爹?害死了人家弟弟?”   “不是我杀的。”李睢矢口否认,“党争,他家败了,愿赌服输,我只是没阻止。”   沈聆:“怎么觉得你有一点冷血。”   “死人的血肯定是冷的。”李睢坐在房梁上低声道:“朝政一向如此,他爹选了以性命成全自己的名声,就要做好家中稚子无人庇护的准备……沈寐倒是比我想象中的隐忍。”   沈聆飘在半空中,表情犹豫又纠结。   李睢:“还吓吗?不吓我们回去继续办事?”   “呸!妖怪,休想吸我精气!”沈聆从房梁上跳下去,对着抱着弟弟尸体的沈寐拳打脚踢,揪着对方衣襟道:“王八蛋!大骗子!混账大猪蹄子!油嘴滑舌,寡廉鲜耻,卑鄙下流大混蛋!诅咒你这辈子都找不到老婆啊啊啊啊!”   打完人他就拉着李睢气鼓鼓地跑了。   “这就结束了?”李睢出谋划策:“你与他弟弟生得一模一样,你若是附身在那具尸体上,伪装成故人复活,对着沈寐说‘哥哥,我恨你,你害死了我,你什么时候来陪我’,想必他没多久便会去死了。”   沈聆后背发凉,他扭头看向李睢,没好气道:“你不仅是色鬼,你还是坏鬼啊!不行了,寺庙对付不了你,我找道士对付你,找捉鬼的去!”   “找吧,我也很好奇我为什么没消失呢,不都说人死如灯灭吗?”李睢看向自己半透明的手指,“我此生无亲无故,无牵无挂,无爱无恨,到底是什么执念未了?”   沈聆看着他困惑的眼神,叹道:“看样子你是只笨鬼。”   李睢抬眸看他:“那我还是当色鬼好了。”   沈聆:“退!” 第75章 if线番外之李睢真的死掉了的真鬼篇:嫁鬼(四)   (四)山寺   沈聆在寺庙里住了七天,发现某色鬼在梵文的熏陶下,非但没有半点收敛,反而更加放肆。   在连上了几次当后,沈聆实在拿李睢没有办法,所以选择大半夜出门跑步。   毕竟睡着了容易在梦里被这样那样,躺着也容易被压,坐着还会忽然就飘起来,然后莫名其妙就被鬼抱着干哭了,只有在他活动的时候,李睢好像拿他无从下手。   而在白天,可能是阳气重,也可能是活人多,李睢虽然会出来,但最多摸摸亲亲抱抱,不会开操,所以沈聆如果忽略掉某只鬼的小动作,就可以安稳开睡。   觉得自己终于找到李睢运行规律的沈聆,开始在佛寺夜跑。   李睢没办法进入他的梦里,就背着手飘在他身后,看沈聆每天晚上提着灯笼爬上爬下,从大雄宝殿逛到后山,又从后山逛到禅房,结果发现寺庙其实也不是特别清静。   “不是吧!”沈聆蹲在草丛里,看着不远处翻滚中的两道人影,其中一个光头在夜色里分外明亮,他不敢置信道:“不是说佛门清心寡欲吗?这是在干嘛,偷情?”   李睢飘在沈聆身后,叠叠乐般将脑袋搁在他头顶,百无聊赖道:“有人的地方就不可能清静,和尚也是人,就不可能免俗,听说过一个笑话没?”   沈聆捧场道:“什么笑话?”   李睢:“有买粪于寺者,道人索倍价。乡人讶之,道人曰:‘此粪与他处不同,尽是师父们桩实落的,泡开来一担便有两担。’”   沈聆没懂,困惑道:“什么意思?”   李睢忽然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因为夯实了。”   沈聆:“……………”   *   实在没有观摩别人偷情的喜好,沈聆从山上往下撤,垂头丧气道:“难怪不能超度你,原来是因为寺庙有问题。”   “唉,是啊,皇家佛寺里头,连一个能看到我的人都没有。”李睢飘在他身边,用手指头戳沈聆脸蛋,“好可怜哦,四处求援,结果一个管用的都没有,那要怎么办啊?”   “你别嚣张!”沈聆瞪他,“我要去找茅山道士打你!”   李睢:“大虞没有茅山。”   沈聆一噎,随后道:“反正我要找道士抓你!”   李睢在他旁边飘来飘去,“要是道士也不管用怎么办?要不要去找一下上帝?哈利路亚,阿门。”   沈聆:“我……那我吃大蒜臭你!”   “哇,那杀伤力很大了。”李睢棒读,“建议再加点险恶的辣椒,因为我想吃蒜香加辣味的。”   沈聆要气死了,对着李睢的鬼魂连扑带打,“你完蛋了,你完蛋了!我往你墓里丢臭狗屎!”   李睢:“吓我一跳,还以为你要吃呢,未免牺牲太大。”   沈聆现在觉得李睢真真是一只恶鬼了。   “老乡,”沈聆坐在山上的石阶上仰头看明月,“我现在严重怀疑你是被你自己的嘴皮子毒死的。”   李睢的鬼魂也坐在了沈聆身侧,同他一起晒月亮,“鹤顶红呢,当然毒了。”   “死的时候疼不疼啊?”沈聆好奇道。   “疼啊,食道和胃都被腐蚀了,血呛出去,我无法呼吸。”李睢若无其事道:“不过那个时候宫殿的火也起来了,大浓烟,其实也说不清我最后是被毒死还是被呛死的,不过总比烧死好。”   “好科学。”沈聆看着李睢半透明的躯体感叹道:“可是为什么我会和一个鬼讨论这么科学严肃的问题。”   “是啊。”李睢百无聊赖道:“其实也可以讨论下三路问题,这样就能变成人鬼不了情,还是很香艳的那种。”   沈聆:“老乡,你又性//压抑了。”   李睢叹气:“是啊,谁让我寡了两辈子,大几十年呢,只在这辈子死前才勉强开荤。”   沈聆:“给你破处真是对不起了哈。”   “不用道歉。”李睢贴了过来,用那张漂亮的鬼脸蛋蛊惑道:“想试试山林野趣吗?”   沈聆不想在林子里打//炮,毕竟感觉夜晚的小树林里人员众多,太淫//乱了,于是夜跑了一半又摸回去,和李睢在梦里做了个爽——某只鬼居然可以变换形态。   然后沈聆白日里猛洗床单,在河边撞见了前来看望他的太子殿下。   庄徙南看着沈聆浸泡在水里的手,感叹道:“为何不送去着人浆洗?”   沈聆不知道怎么解释被他搞得乱七八糟的被子和床单,如果叫别人去洗,在整理污渍的时候,那看上去简直就像他狂性大发,抱着枕头被子日了一夜,实际上是他揪着被子被鬼日了一夜。   但不管怎么样都会显得自己像个变态,所以他选择眉眼低垂,表情忧郁,用棒槌将被子锤地啪啪作响,若有似无道:“殿下,斯人已去,而人生漫长,我总要找点事做,才能让自己从悲伤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水虽冷,却可以让我暂时忘记心底的寒冷。”   李睢的鬼影子躺在水里,随着河水飘来荡去,像一条长长的海带,然后该海带发表邪恶逆天言论:“冷吗?你昨天在梦里叫哥哥的时候还挺火热的。”   沈聆一棒槌把鬼影子拍散了。   庄徙南听见沈聆这句话却很感伤,高挑英俊的太子殿下看着滚滚流逝的河水,和河水旁洗衣的沈聆,忽然就潸然泪下。   “同是天涯沦落人。”   沈聆:“……”不至于不至于。   然后他就被庄徙南拉着坐在了河边的大石头上,听尊贵的太子殿下讲述了自己和早逝竹马的恩怨情仇。   沈聆后知后觉,原来丧偶的不止他一个,太子殿下这么护着他不是因为他多愁善感,是物伤其类。   沈聆忍不住问:“阮簪雪的鬼魂还在吗?”   李睢啧了一声,“他病死的,又不是枉死的,你以为什么样的人都能如我这般?”   沈聆:“……”是是是,谁能有你凶啊,连佛祖都不怕。   *   沈聆对着庄徙南劝导了许久,他看着痛哭流涕的太子殿下,心中也油然生出一股忧郁之感。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但确实会容易共情。   相爱之人阴阳两隔,确实痛彻心扉。   如果他来的早一点,会和这个色鬼谈恋爱吗?   沈聆偷偷用眼角余光看李睢。   后者正坐在河岸边的大石头上,长发和衣摆都蜿蜒落入水中,活像只从山林里长出来的精怪。   不得不承认,一见钟情还是很有理由的。   可惜他们一见打/炮,二见就是人鬼乱来了。   沈聆实在是说不上自己是伤心还是开心,但算不上恐惧,只有对自己腰子的惋惜,还有在古代漫长人生的唏嘘。   *   “唉,老乡,你说我要是死了,能不能回家啊?”沈聆某日灵机一动。   当时李睢正与他这般那般,闻言眉梢一抬,捏住沈聆的鼻子晃了晃,“要是死了就能回家,那我现在应该躺在家里吹空调耍手机,而不是在皇家佛寺的禅房里面和你做//爱。”   沈聆表情瞬间落寞,“也是。”   “能活着还是活着吧。”李睢劝他,“新皇登基,他是个不错的皇帝,太子也是个不错的太子,只要他们不乱来,新的王朝会是盛世。”   “那你呢?”沈聆问:“你想回家吗?”   谢轸眼睛忽然茫然了一瞬,动作也停了,他对着沈聆盯着看了好久好久,缓缓道:“想的吧。”   “对了,老乡,你哪里人啊?”沈聆好奇道:“本名是什么?和现在的名字一样吗?”   李睢的眼神更茫然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于是选择回避这个问题,开始攻击沈聆的弱点,把人也弄到大脑一片空白,再问不出问题才作罢。   他是皇帝,叫李睢,是穿越者,来自另一个世界。   但另一个世界是什么?他隐约记得一些东西,但更多的又不太清楚了,只要略一思考,就会觉得难受。   死都死了,不想了。   李睢亲了亲沈聆的眼睛,决定以后禁止讨论这个话题,他不喜欢。   *   原本沈聆还是打算在皇家寺庙里混上一混的,结果没多久就有僧人开始对着他暗送秋波。   沈聆生的唇红齿白,又是知名丧偶人士,还得了太子青睐,又美又寡还可能很有钱,很快就被心怀不轨人士盯上,并且暗中勾搭。   沈聆以自己对先帝情根深种为理由拒绝,却被该和尚呸了一口,“装什么贞洁,观察你好久了,大晚上的嗯嗯啊啊,浴火烧身了吧?白日里天天洗床单,小浪货,以为大伙不知道呢!”   那身材高大的和尚朝着沈聆逼近而来,“哥哥给你通通眼,整爽利了别说什么先帝,就是先太祖也叫你忘干净了。”   沈聆:“……老乡,有人要给你戴绿帽子哦。”   李睢:“……”   就在那和尚扑过来的瞬间,李睢现身,七窍流血,披头散发,四肢焦黑,他冷漠地盯着那个大和尚,抬手一挥,就见那人如同一片轻飘飘的纸人般倒飞出去,然后头着地,从山间的青石长阶上倒滚下去,摔断了脖子。   “欺男霸女,污染佛门重地,该死。”李睢咬牙切齿道。   是夜,他拉着沈聆跑到皇帝的梦中,坐在对方床头把人弄醒,盯着人家凶神恶煞道:“皇家寺院一堆淫//僧作乱,让朕死后难安,最好全部解决掉,不然我让你坐不稳这个位置!”   现任皇帝看见曾经的上司:“…………”   见鬼了。 第76章 if线番外之李睢真的死掉的真鬼篇:嫁鬼(五)   皇家佛寺摔死了一个和尚,凶手疑似沈聆,方丈赶过来查看,就见这位祖宗站在台阶上,双手一摊,指了指空气,“不是我干的,是先帝干的。”   方丈:“…………”   其实佛寺中有人苟且,方丈未尝不明白,只是佛寺规模广大,人员众多,除了有名牒的,还有许多俗家弟子,各种各样势力交错,鱼龙混杂,里头有几个败类也属于正常。   但是死了人就不一样了。   他看着一脸无辜的沈聆,下意识觉得不能报官,不然传出去他们佛寺的名声往哪里搁?   于是他着人将沈聆软禁在禅房了。   沈聆晚上照旧和李睢玩耍,唉声叹气,“我的天,这是不是囚禁play啊?方丈囚禁我,方便你玩各种play。”   李睢:“……谁能囚禁你?安心睡觉,必不会叫你背锅。”   皇家寺庙的杀人案此事还未上报,第二日当今圣上亲自前来佛寺查看。   沈聆穿一身白,跪在蒲团上哭得梨花带雨,双目通红,嘴里叨念着:“早知道在佛寺也会被欺负,我就该随你而去啊!陛下!陛下!!”   他面前的供桌上,李睢翘腿坐着,脸色臭的可以,看见皇帝过来,嘴里阴阳怪气地“啧”了一声。   沈聆:“……”好拽。   现任皇帝年逾四十,一夜没睡好,对中老年人的身体状况还是有点影响的,他顶着两个黑眼圈问沈聆,“到底怎么一回事?”   于是沈聆哭哭啼啼,矫揉造作的把昨天自己的遭遇同皇帝说了。   皇帝听后大怒,先是将沈聆扶起来,而后扭头就对跟在后面的庄徙南道:“彻查。”   庄徙南拱手,“是,父皇。”   轻飘飘两个字落下,繁荣鼎盛了许多年的皇家寺庙,就这样被禁军围起来,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搜罗了一遍,最后查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什么私度僧尼,买卖度牒,侵占民田,占山占水,居然还放高利贷!   于是从上到下查处了一个遍,最后搜罗出来了黄金万两,正好充盈国库了。   沈聆目瞪口呆,庄徙南喜气洋洋,毕竟刚开国,他们已经穷的快啃泥巴了,现在沈聆这么一闹,大把的钱入库,再也不用愁今年官员的俸禄怎么发了。   庄徙南问沈聆是想回宫住,还是另外添个宅子,沈聆当时正在被李睢调戏,闻言恼火道:“有道观吗?我要找道士。”除鬼!   庄徙南:“啊?”   他看着抱着李睢牌位的沈聆,只觉得此人守寡的意愿未免太强烈了一点。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一生所爱,永远的白月光吗?   于是他又去联系道观了。   沈聆暂住在太子府,到了夜晚,他梦中骑在李睢身上,捏着此人的脸愤愤不平道:“你完蛋了!我马上就可以找道士把你给捉走了!”   李睢闻言抓住他的手腕,翻了身,将沈聆压在床榻上,一手捏住他的手腕,止住他的挣扎,另一只手往下去捏别处,把人弄得直喘。   “哇,好可怕哦。”李睢咬沈聆的脸蛋,“那这段时间我要做够本,不然魂飞魄散了,就再也吃不到了。”   沈聆蹬了蹬腿,“我真是受不了你了,你这个…色//魔啊!”   *   庄徙南给沈聆找了一个风景秀丽的道观,观主仙风道骨,一把胡子快垂到腰,他看见沈聆的第一眼便说:“我观施主面相,恐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沈聆眼前一亮。   他求救般坐在了观主身前,小心翼翼道:“道长厉害,我确实……我最近睡得不太好,每天夜里都会睡不安稳,可有什么解法?”   李睢闻言也飘了过来,坐在沈聆旁边,阴沉沉盯着道人,身后长发披散,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桌案,简直就是贞子再世。   眼真真看着自己的茶杯要被头发钻进去,沈聆赶紧把茶端了起来,然后就看见对面的道人捻了捻胡须,喝了口被头发塞满的茶,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面前有只鬼,一脸玄妙道:“老道修行多年,从不与人算卦,今日与施主有缘,为你破例,算上一算。”   老道让沈聆伸出了手掌,先是看了看他的掌心,舌苔,然后唉声叹气,说他是被精怪缠上了,问他最近是不是经常做春//梦。   沈聆心想被鬼干算不算做梦,迟疑地点了点头。   老道又问:“夜里是不是有个长头发看不清面容的的总缠着你?”   沈聆又看了眼旁边的李睢,此人已经收了神通,坐在蒲团上,单手撑头,很无聊的用手指头在道长茶杯里涮。   沈聆:“……”   于是他又点了点头。   李睢头发确实长。   老道一张脸顿时严肃起来,他猛拍大腿,判定沈聆这是犯了桃花劫啊!还是阴桃花,最恐怖的那种,中咒者会心浮气躁,失眠多梦,桃花旺盛,需要解阴桃花,则要沐浴焚香,禁食三日,待到极阴之时,再做上一场法事,桃花包破的。   李睢:“懂了,看你年轻,又一脸肾虚之相,以为你春心萌动,天天晚上打//飞/机做春风,特地让你饿上三顿,等饿的没力气了,脑子自然就消停了。”   沈聆:“…………”   道士伸出手掌,“只是此咒厉害,怕是需要耗些心神,施主若要做法会,只怕要捐些善款。”   沈聆明知故问:“多少?”   道士看了看他的衣着打扮,露出神秘微笑,比了个OK,三根手指头晃来晃去,“三百两。”   沈聆起身就走。   道士见他不上当,赶紧将人拉住,“施主且慢!你若是不信这阴桃花之咒,可最近身体不适总是真的吧?”   沈聆脚步顿住,然后就见对方从身后掏出一个造型精美的白瓷瓶,敲了敲,“此为金丹大回丸,只要施主花上二十两购买一个疗程服用,保管你金枪不倒,再无后顾之忧。”   道士挤眉弄眼。   沈聆:“……唉?”   李睢补刀:“肾宝片,他说你肾虚。”   沈聆:“…………”不看看是谁害的!!   他实在心有不甘,看见卖药卖得头头是道的道士,蹙眉道:“我不虚!”   道士:“我也没说你虚啊?”   “我来这里不是问这些的。”沈聆只觉得佛寺佛寺靠不住,道观好像也半斤八两,他强耐着性子问道:“若有鬼魂徘徊于世,要怎么样才能送他走!”   道士愣住了,他挠了挠头,坐回位置上,“亡人心愿已了,自然就能走了,徘徊于世,总归是有什么忘不掉的东西吧。”   李睢飘在旁边,若有所思。   *   沈聆觉得这个道观他住不下去,夜里往山下去,不由得问道:“你仔细想想,这辈子还有什么遗憾?”   李睢:“没有。”   沈聆瞪他,李睢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   “你肯定有事瞒我。”沈聆笃定道,‘你不告诉我,我自己去问。’   然后大半夜跑去找庄徙南敲门。   虽然两人夜夜梦会,但他目前对李睢最了解的是他的尺寸,至于其他的,一无所知。   庄徙南夜半未曾休息,本在祠堂烧香,看见沈聆到访十分惊讶,“不是说要在观中小住吗?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观中又有苟且之事?还是你查出了什么邪//教密案?”   沈聆跑的气喘吁吁,他挥挥手,“都不是,我想问你,你知道李睢的过去吗?”   庄徙南:“这我可太知道了。”   “阴沉,心机深沉,杀人如麻,浑身戾气。”庄徙南竖起第二根手指头,说得头头是道,“变态,心理变态,精神残缺,情绪不稳定,稍有不注意便有杀身之祸!”   沈聆:“评价这么低的吗?”   李睢:“………………”   庄徙南吐槽:“哇,你不知道他当年有多恐怖,每一次我与父亲上朝都感觉脑袋上横了一把铡刀,可能是先帝幼时过得太苦了,没有人教他,爱他的人又全部死了,所以他见不得别人快乐,到了后期完全就是在发大疯。”   说着说着,庄徙南想到了伤心事,“陛下太过多疑,这世界上大概没有谁能让他真正的相信,阮哥当年与陛下结盟,我曾以为我们可以君臣相和,但我们都想错了,他谁也不信,只信自己,违逆者死,就算是早年间跟着他的臣子也不例外。”   “难怪庄家驰援京城的速度这么慢。”李睢围着他们两人飘来飘去,阴阳怪气道:“原是恨我。”   庄徙南又道:“无亲无爱无信无子,孤家寡人,最后一把火把自己烧死,很唏嘘,听阮哥说,早年间先帝也是会笑的,不过待到我入朝的那几年,就只看见他杀人了。”   “我与先帝相处的不多,现在想来其实全是坏印象,但当年先帝曾在青州当藩王,那段时间百姓安乐,也许那个时候的他不一样吧。”   沈聆记住了一个地方,“青州。”   他想,明天就出发去青州。   *   当夜,李睢拉着沈聆钻进了庄徙南的梦里。   在梦中他浑身带火,浓烟滚滚,提着一把大刀追杀庄徙南,将太子爷骇得四处乱跑。   沈聆坐在椅子后头吃葡萄,想着明日庄徙南精神定然不好。 第77章 if线番外之李睢真的死掉的真鬼篇:嫁鬼(六)   庄徙南给李睢供奉了长生牌位。   他黑着眼眶看着沈聆,唉声叹气,“好奇怪啊,我最惦记的人应该是阮哥,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不入梦,反而是陛下入梦。”   沈聆看着臭着一张脸,漂浮在庄徙南旁侧的李睢,小声道:“不怕惦记鬼,就怕鬼惦记。”   庄徙南摸不着头脑:“可能是先帝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吧,给我留下了很惨烈的阴影,所以昨日你一提,我夜里就做噩梦。”   李睢:“呵。”   沈聆猛咳打断,试图拯救道:“我觉得你要不然说点好听的。”   庄徙南反应过来,面带愧疚,“对不起,我忘了你对先帝一见钟情了,不该在你面前说他坏话的。要说有点,先帝也是有的,比如他……额,生得比较英俊,应该是皇族里最好看的一个,然后脾气相对于其他人来说,也比较正常。”   沈聆震惊:“啊?还有比他更不正常的?”   李睢:“……”   庄徙南话头顿时上来了,“你可不知道,前朝的那些皇子公主有多神经病!”   他开始讲述前朝后宫的一些传言,讲着讲着发现沈聆的脸越来越红,他看着额头冒汗,眼睛里水色翻涌的少年,困惑道:“你这是怎么了?”   沈聆一手捂住李睢的嘴,颤声道:“想到先帝自幼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下,就觉得很伤心。”   指尖被人含住,有牙齿细细啃着他的骨节,庄徙南看着沈聆痛哭的模样,不由得叹息道:“你真的好爱他。”   沈聆猛点头:“我真的好爱他。”   然后试图用脚把人踢开,却被捏住了脚踝踩在了别处。   李睢抬眸盯着他,嘴角上扬:“你真的好爱我。”   沈聆忽然倒抽一口凉气,“太子殿下,我有点难受。”   庄徙南知道他想到李睢就伤情,于是拍了拍沈聆的肩头,理解道:“我懂的,痛失所爱是一辈子的阴雨连绵,难受是正常的,你自己消化一下情绪,不要想不开,如果太痛苦可以同我说,我会认真倾听的。”   沈聆捂住嘴一抖一抖,哭得很伤心,连话也说不明白,庄徙南见他这么悲伤,知道他现在情绪崩溃,劝不进去,所以长叹一声,也伤感的走了。   当然,完全不知道他们对话时的桌子底下是另一番场景。   沈聆哽咽道:“你真的太恐怖了。”   李睢跪在他膝边,将头搁在他膝盖上,装模作样问:“我哪里恐怖?这种不应该叫销魂吗?”   “销个鬼的魂,我要让你销户啊!”沈聆把他的脑袋推开,“青州,我明天就去青州!”   *   沈聆去往了青州。   只是京城路途遥远,一路上沈聆游山玩水吃美食,李睢游沈聆玩沈聆吃沈聆,食宿全包。   “我发现你真的全是低级趣味,没有一点高雅情操。”沈聆晚上在客栈里做高难度动作,两条腿都快拉成一字了,他后仰着腰身,感觉自己的柔韧性从所未有的强大过。   李睢嗯哼一声,“你不是说了吗?我是色鬼,色鬼不不好色好什么?好阳春白雪,柏拉图吗?我是鬼魂,聊斋里的鬼都是吸人精气的,我不仅没吸你的精气,反而还不断给你我的精气,已经是一条好鬼了。”   沈聆:“你……你……你这样小心你下辈子阳//痿啊!!”   李睢笑了:“老乡,你这是要预约我的下辈子?”   沈聆咕咚倒地,实在是没话说了,只能对着李睢竖中指。   于是李睢礼尚往来,也对他竖中指,不过竖在别的地方,搞得他一抖一抖。   沈聆荒唐许久,痛定思痛,决定一定要把这个死鬼,恶鬼兼色鬼赶走!   到达青州的第一天,他甚至都没有歇上一歇,就直接去了城主府,前去询问李睢相关。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手里拿着太子殿下的手令,当地的官员自然也不敢违抗,很快搬来了当地的县志,另外找来了当年的一些老人过来给沈聆讲故事。   李睢在青州当王爷,那已经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当地百姓并不怀念李睢,他们更怀念谢轸。   “谢轸?”沈聆看向李睢,却发现老乡在听见这个名字时,表情一瞬间陷入到茫然。   沈聆直觉有异,抓着人问了好多好多谢轸相关的事情,最后让人画了一副谢轸的画像。   他听着那些十几年前关于谢轸少年意气的过往,目光却不由得落在了李睢身上。   原来他也不是天生就这副死鬼样子,李睢的心也曾繁盛过,如同这座青州城,只是后来被砸碎了,青州城可以随着漫长的时间缓过来,可李睢的心却就此荒芜,一无所有了。   是夜,沈聆举着画像和李睢对比,“谢轸是你双胞胎兄弟啊?”   李睢坐在床榻上,难得安静,他捂着头并不言语,表情却有一丝茫然和痛苦浮现,“我不知道。”   沈聆:“你现代本名是什么?”   “我叫李睢。”他捂着头蹙眉,“不对,我叫……我叫……”   “谢轸?”沈聆按住李睢的肩,认真道:“你就是谢轸,对吗?”   “我不是谢轸。”李睢反驳,“谢轸早就死了,被我杀的。”   他抬头的瞬间,眼仁漆黑,瞳孔却赤红,皮肤皲裂,好像碎掉的陶瓷片一般,缝隙处涌出明亮如岩浆的火光,沈聆几乎可以感受到他周身涌动的,如同烈焰一般的烧灼感。   沈聆在这一瞬间,忽然知道了为什么李睢身死后,依然徘徊不去。   亡者徘徊于世必定是有遗憾的东西,李睢在遗憾些什么呢?   是来到异世变成三岁小孩的孤立无援,是在漫长宫廷生涯中挣扎求生不得已的异变,还是好不容易找回本心,却因为战争不得不亲手将过去的自己杀死。   时代吞没掉了谢轸,吃掉了他的过去,他的初心,他的理想,他的一切,然后将他抛弃在这里,背负着覆灭一整个王朝的骂名,成为一个面目可憎的暴君,在宫廷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你就是谢轸。”沈聆不顾李睢的抗拒,抱住了他的脖子,“不要怕,不要反驳,不要自我厌恶,接受自我。”   好像怀抱了一团炭火,沈聆烫的轻轻倒抽一口凉气,却还是坚定地将人揽在怀中,拍抚李睢颤抖的肩背,不断重复道:“我在这里,老乡就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我来带你回家了。”   “回家。”李睢整只鬼魂的动作一顿,他抬头看向沈聆,眼眶中骤然涌出赤红的血来,一滴一滴往下落,“呵,回不去了,我罪孽深重。”   “回得去。”沈聆重复道:“罪孽深重,补偿就好了,现在是新朝代了,百废待兴,你所恐惧的,不甘愿的,遗憾的,老乡我替你还了。”   “怎么补?”李睢自嘲一笑,“我造下的孽,又凭什么让你补?”   “傻鬼,我们可是夫妻啊!”沈聆双手揉搓李睢的脸,笑得毫无阴霾,“夫妻共同财产,所以若是有什么遗憾需要补偿的,那我帮你顺手做了呗,反正来都来了。”   “这对你不公平。”李睢往后缩,试图离开沈聆的怀抱,“这一点也不公平。”   然而这次沈聆仿佛牛皮糖一样抓着他,双手双脚缠在李睢身上,如何也挣脱不开,“什么公平不公平的,来都来了,顺手干点好事呗,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就在别的地方补偿我好了!”   李睢依旧抗拒,他周身的皮肤又一块一块往下掉,仿佛一个碎掉的瓷器,半边脸都能看见惨白的骸骨,他摇着头,“我——”   “哇啊!”沈聆忽然爆哭,“你是王八蛋鬼,你睡了我你不负责,你和我成亲了,你也不负责,别人穿越过来当皇后,我穿越过来就当寡夫,你把我日成这样了,你现在想跑?你想都别想!”   李睢:“……”   沈聆继续控诉,“想我年方十八,刚来到异界就被你日成糊糊,我好不容易适应了现在的生活,你要是不要我了……那我也去死好了!!变成一个吃不饱,穿不暖,没有人记得的可怜鬼,天天受人欺负呜呜呜……好可怜啊,我好可怜啊,没有人爱我……”   李睢被泪水糊了一脸,沈聆还在摇头晃脑的哭泣,“没有人爱我,我在这里没有贴心的朋友,没有爸爸妈妈,连你也要离我而去!”   李睢周身滚烫的温度渐渐下去,又变成凉飕飕一滩,他给沈聆抹眼泪,“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走了?”   “你刚刚那个样子就是要去死的样子啊。”沈聆哽咽。   李睢:“我已经是鬼了。”   沈聆:“万一你去晒太阳呢?”   李睢:“晒太阳也晒不死我。”   沈聆:“哦。”   沈聆趴在李睢的怀里,咕哝道:“我们一起找法子实现理想,你当我的靠山,拜托,你看起来可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灵异生物唉,对别人那是降维打击。”   李睢:“……我成你的金手指了是吧。”   沈聆:“我要当龙傲天,你帮不帮我嘛?”   李睢看着沈聆亮晶晶的眼睛,败下阵来,“我真的拿你没办法,你真是老天爷派下来克我的。”   沈聆如李睢一般,俯身咬他脸蛋,含含糊糊道:“不,我是老天爷派下来救你的。”   李睢浑身一震,他反手抱住沈聆,几乎要将人揉进怀里,声音中不知何时带了一丝脆弱,“嗯,你是上天派来度化我的神仙。”   我无可救药人生的最后一点微光。   你来的太迟太迟了,但只要你来,我便不会痛苦。   *   沈聆开启了大调查时代。   他长得人畜无害,为人处世却机灵,李睢身为鬼,技能多种多样,一人一鬼配合完美,查出一堆冤假错案,阴私之事,庄徙南一开始觉得沈聆真的神了,他走到哪里哪里的贪官污吏就出事,后来干脆直接建立一个由沈聆统管,直属于皇帝的私人组织。   名曰明镜堂。   仿佛一面明镜,不知为何所有贪官污吏的小动作都逃不过他的法眼,不仅料事如神,甚至还会召鬼驱神,如此神力,越传越邪乎。   不过因为沈聆的存在,大周朝政清明,国力逐渐旺盛,一片欣欣向荣。   数年后,庄徙南登基,天下太平,海清河晏,沈聆在一个深夜忽然不请自来,他坐在庄徙南床边,忧郁道:“庄兄,我任务完成,要走啦。”   庄徙南摸不着头脑,“我最近也没给你安排任务啊?走哪儿去?”   “我要回家了。”沈聆朝着他挥了挥手,“你要好好治理国家,当一个名垂青史的仁君哦。”   庄徙南察觉不对,骤然起身,“你这是什么意思……”   起身的瞬间,他借着昏暗的烛火,他看见沈聆身旁站着一个高大的青年,多年过去,那张脸依然未曾变化,只是曾经的戾气消解了,嘴角甚至带着笑,有几分年少温柔,他张开双臂,将沈聆揽入怀中。   庄徙南骇然,“李……”   “嘘——”李睢抬手落在唇间,止住了他的呼喊,他道:“做个好皇帝,若是昏庸无道,我会来收你的。”   说完,两人身影消失。   翌日,庄徙南从梦中惊醒,他一身冷汗,着人去请沈聆,却发现对方留书一封,上写,“天涯路远,望君珍重。”   沈聆人间蒸发,往后四十年再无人见过他的身影,仿佛当真只是从天而来的神仙,度化世人后便翩然离去,不知影踪。 第78章 现代番外(一):接正文完结   (一)回家   李统十岁那年,天下太平,海清河晏,此时大虞国力强盛,百姓丰衣足食,李睢觉得也是时候开始摸鱼了,于是太子监国,自己带着沈聆游山玩水去了。   沈聆摸摸系统儿子的头,鼓励道:“统统乖,我们去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你一定要守护好我们的大后方,不能让任务功亏一篑啊!”   六六六:“保证完成任务!”   系统留在宫里,看着比他人还高的政务摩拳擦掌,反正督促宿主干活也是干活,它干活也是干活,直接自己来还免了第二道工序了。   没有中间皇帝赚差价,太子爷埋头苦干,奋笔疾书,惊呆一众大臣。   沈寐觉得李统此人心性实在太过可怕,才三岁便可对杀父仇人笑容满面,小小年纪便看穿沈聆好接近,多加谄媚,哄得沈聆待他如亲子,无论是心性还是头脑,简直都不像正常孩童。万一此人隐忍不发,卧薪尝胆,打算等到长大得势后,便翻旧账,为父报仇,那就很难处理了。   为此他曾偷偷向李睢提醒,奈何李睢过于自大,闻言只是淡笑了一声,“他不会。”   然后无奈的沈寐专门找了沈聆,生怕他听不懂,讲故事一样深入浅出同他聊了一夜的皇家恩怨情仇,养子不如亲子,待李统将来势大,恐生祸端。   沈聆闻言呆滞了好久,最后只能朝着沈寐低声道:“李统是我儿子,亲生的。”   沈寐摸了摸沈聆的额头:“你发烧了?”   沈聆无奈道:“哥,你知道我身份特殊吧。”   沈寐忽然想到破庙那夜,死而复生的弟弟,他惊疑不定地盯着沈聆,眼珠子快掉下来,迟疑良久后,磕磕绊绊道:“你……你有这个功能?”   沈聆捂脸,“你就当我有吧,总之别为难统统了,它是自己人。”   沈寐倒抽一口凉气。   从前李统做什么,沈寐都能从里头挑出八百根刺来,沈聆“坦白”后,等系统再度干活到深夜,忽然发现这位名义上的“舅舅”对自己和颜悦色了一点,将桌案上的奏折搬走了一半,若无其事道:“小孩子还是要多休息。不然对身体不好。”   系统迟疑了一会儿,对此表示感动。   它这是终于靠自己的勤劳靠谱,获得了大臣的青眼吗?   于是它把沈寐搬走的又欢欢喜喜地抱回来,“没关系的,沈大人,我最喜欢干这个了!”   沈寐:“……”   系统是异界造物,不会病,不会累,头脑永远清晰,仿佛一个工作机器,哐哐哐就给东西都处理了,甚至有些它不懂的人情事故还可以隔着大江南北,找正在游玩的沈聆李睢商量解决。   整个朝廷以极高的效率运转,沈聆甚至还叫过一次停,让工作发狂的六六六消停一下,不能什么事都让系统兜底,还是需要符合一下事物运转的正常规律的。   他们可以搭框架,但往后大虞王朝的运转还得看此后的君臣百姓,毕竟六六六又不可能在这里一直当皇帝。   于是六六六便也开始在工作之余略微偷一下懒了。   李统十三岁那年,沈聆的任务线也满了。   感情线,任务线,所有的一切都圆满完成,六六六看着自己即将到账的积分,开心的围着皇宫跑了三圈。   与此同时,沈聆与李睢也终于到了可以回家的时候。   临行前夜他们办了一场宫宴,酒酣饭饱之际,沈聆特地将沈寐叫去告别。   十年光阴转瞬即逝,沈聆周身好像完全没有被时间所侵扰,一双眼睛将人望着,清澈如初,“哥哥,我要回家了。”   沈寐原本醉意浓重,闻言清醒了一瞬,他眉头一蹙,拉住沈聆的手问道:“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沈聆想了想,轻声道:“应该算第二故乡吧,哥哥,我还有一个老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现在一切安稳,我要回去找他们了。”   沈寐瞬间了然,而后潸然泪下,“弟弟。”   沈聆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沈明明,保重,要做一个万古流芳的好大臣啊!”   年过而立的沈大人抓着皇后的袖子嚎啕大哭。哭不舍,哭别离,还是哭最后一个亲人也将离去,此世终究只剩他一人。   沈聆也被带动,情绪上头,与沈寐抱头痛哭。   “哥哥啊!你自己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过日子,呜呜呜——”   两人哭得震天响,好似皇帝驾崩,李睢一脸无语的走过来,本想将沈聆拉走,但看看他伤心的样子,又由着他去了。   兄弟两人依依不舍,聊了整夜,最后天将亮时,困倦的沈聆被李睢抱走,沈大人则被恰好路过的孟大人背走了。   *   “陛下,我好高兴。”沈聆窝在李睢怀里嘀嘀咕咕,“但又好伤心。”   李睢擦掉他脸颊上的眼泪,“高兴什么,伤心什么?”   “高兴可以回家,可以见爸爸妈妈,伤心这里的一切都离我远去了。”沈聆梦游般低声道:“我不喜欢这个时代,但我确实认识了很多朋友,之后再也见不到了,会不舍得,大家会为我们的消失伤心很久吧。”   李睢抱着他,步行在庞大的宫殿群里,他仰头看着一弯明月,安慰道:“悲欢离合总无情,但没关系,悲伤总会过去,他们也有他们漫长精彩的一生,不必为此介怀。”   “那你呢?”沈聆低声道:“我的电话号码,要记牢哦。”   李睢亲了亲他的额头:“我会去找你,一定会找你。”   沈聆:“嗯!”   *   三日后,帝崩于行宫,皇后随之而去。   太子李统继位,改年号为长安。   天下安定,盛世伊始。   *   沈聆缓缓睁眼,没看见寝宫雕花木床上数十年如一日的盘虬龙纹,只有一片雪白的墙壁,然后是湛蓝的帘子,再往下是挂钩,上头吊了一瓶子药水,透明的液体正沿着管道滴滴答答往下流,打进他的静脉里。   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沈聆举起手看了看,手指修长白皙,但中指侧面有他写字磨出来的茧子,再然后是病床旁撑着头假寐的女人——   “妈妈?”沈聆小声地呼喊,下一秒就见对方抬头,女人的手伸了过来,在他脑袋上摸了摸,温暖真实的感觉,沈聆听见对方如释重负道:“太好了,听听,你终于醒了。”   沈聆躺在病床上,看着周围熟悉的场景,亲近的家人,在大虞的十几年时光弹指而过,好似一场镜花水月,终于他又回到了现代,可眼泪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旦涌出来就再也停不住。   “呜呜呜!妈!我还以为再见不到你了!”沈聆大哭,“我以为我死定了,我做了好长一个梦,吓死我了!”   母亲抱着他安抚,本来还想教训两句,但看着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吓得嚎啕大哭的儿子,便又不舍得骂他了。   沈聆是酒精过敏导致的休克,好在送医及时,捡回一条小命,住院一天观察,在没有别的事后,这才出院回家。   沈聆清醒后便摸出了手机,打开手机页面,一个个消息都跳了出来,有道歉的,有关心的,还有99+消息的群聊信息,是大学生新生群的。   他将红点一个个点掉,最后看向了未接电话。   嗯,好吧,怎么都是诈骗电话。   没关系,李睢不来,我来。   沈聆挂着吊水,开始拨号,将脑子里那个背了一遍又一遍的号码打上去,刚按了一半,电话铃声响,他盯着那条熟悉的数字,心跳咚咚咚响起,颤抖着手接听,将手机放在耳侧——   “喂?”/“听听?”   他们同时开口,片刻后又陷入相同的沉默,手机里传出均匀的呼吸声,片刻后,沈聆眼眶红了,“你在哪里?”   “我在老家。”李睢坐在轮椅上,单手转着轮椅,“不好意思,我忘记我是出车祸了,原谅我今天不能飞跑去见你,只能坐轮椅来找你了。”   “躺着吧你!”沈聆哭笑不得,“身体最重要啊,陛下!”   李睢:“可我想见你,好想好想。”   沈聆抹了把眼泪,“笨,加我微信。”   片刻后,好友申请处多了一个红点,沈聆点击通过,随后视频通话响起,接听的瞬间,视频在手机页面弹出,沈聆靠在床头,看见了一张苍白年轻的脸,脑袋上包着纱布,脸上有些许淤青,额发乱糟糟垂在眼前,阴郁俊美,那张脸他描摹亲吻过成千上万次,是属于李睢的脸,简直一模一样。   不,瞧着更年轻些,而且眼睛亮亮的,有种少年气。   沈聆看着李睢好半天,不由乐了,“陛下,你好嫩啊。”   李睢:“……”   他穿着病号服,左脚还打着石膏,停在半路,被好多人偷看,沈聆捧着手机笑,“先治病,身体最重要,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说完给了他一个飞吻。   “我妈妈来啦,我药水打完了,要先拔针,回家再聊。”   李睢被沈聆电了一下,视频电话挂断,他看着熄屏的手机,在大庭广众之下笑了一声,片刻后又落下泪来。   回家了。 第79章 现代番外(二):出柜   (二)见面   沈聆出院回家,被老妈投喂了一碗舒服养胃的山药小米南瓜粥,又躺在浴缸里泡了个澡,温热的水流拂过周身,他看着手机里不断弹跳的消息,眉眼微弯。   “陛下,你现在在干什么呀?”   微信上方显示正在输入中,沈聆快速打字,“陛下,我猜你现在正在想我【比心表情包】。”   很快李睢的消息发过来,只有一张图——他躺在病床上,左脚被石膏包裹的很严实。   “被抓回来了,不能立刻去找你。”   沈聆看着那包裹严实的腿,不由得担忧道:“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骨折而已。”李睢躺在病床上玩手机,“以我的身体素质应该很快就能恢复。”   沈聆没忍住打了视频过去,很快被人接听,李睢躺在病床上,一张脸白白的,很清瘦,瞧着有几分脆弱。   “陛下,你旁边有人嘛?”沈聆用气音道。   “没有。”李睢也用气音回答,“护工睡着了,现在只有我一个。”   “很疼吧?”沈聆的画面拉远了一点,从挤在一处的眼睛鼻子,变成完完整整一张脸,被水汽熏蒸的柔软晕红,长发时卷在发尾,短发的时候,鬓角额头都有些微微的小卷,贴在脸上,看起来毛茸茸的。   李睢觉得自己的手掌心有些发痒,他喉头上下起伏,“你在做什么?”   沈聆捞了捞水,手指拢成筒状,轻轻吹了一口气,画面里顿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彩色泡泡。   “洗澡呢。”沈聆将手机放在浴室的支架上,他的脸放大又远离,李睢听见了哗啦啦的水声,屏幕前头好像蒙上了一层水雾,爱人的声音就从水雾后传过来,“陛下,想不想我啊?”   “嗯。”李睢的目光往下移动,“封建帝制已经亡了,不要叫我陛下。”   “那我叫你什么?”沈聆从浴缸里爬出来,朦胧水汽中隐约可以看见少年白条条的身影,四肢修长,像只在雾气中行走的鹤,然后他听见那只鹤说:“叫你轸轸,宝贝,心肝儿,还是哥哥?”   李睢:“……”   他略微闭上了眼睛,道画面依然在脑海里回荡不去,不由心想沈聆应该是故意的。   “轸轸哥?”沈聆拿起手机,笑眯眯的看着镜头另一端的少年,“为什么闭上眼睛,是不敢看我吗?”   李睢:“你是故意的。”   沈聆没穿上衣,他脑袋上顶了个毛巾,正在乱七八糟擦头发,嘴角翘的很得意,“嘿嘿,故意的你现在也拿我没办法。”   李睢想闭眼,又舍不得,就这么看着沈聆在屏幕另一头吹头发,浅褐色的发丝卷翘,是很蓬松的一团,至于脑袋以下的,从前看了千万遍,如今再看,还是觉得——   “我靠!陛下你流鼻血了!”屏幕另一头的沈聆忽然跳起来,“快叫医生!”   李睢这才后知后觉,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腔,果然一点鲜红晕开。   “穿衣服。”他对着屏幕另一头急得上蹿下跳的沈聆平静吩咐道:“你把衣服穿好,我就好了。”   沈聆:“……”   他赶紧去衣柜里摸出了短袖睡衣穿上,白色的睡衣上是只卡通黄鸭,李睢看着衣着整齐的沈聆,顿时松了一口气。   “太年轻了,容易激动。”   沈聆:“…………”   毕竟是刚出了车祸的病号,沈聆不敢再逗他,整个人都安分了许多,他抱着手机和李睢聊天,聊着聊着也躺在了床上,最后困意袭来,就这么打着视频睡了一夜。   李睢也盯了沈聆一夜,一直到对面人的手机没电关机,视频方才挂掉。   躺在病床上,李睢闭上眼睛,听见医院仪器的滴滴声,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说话声……有一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他枕着细碎的吵闹声,陷入了沉眠。   可能是身体透支,再加上一直以来精神紧绷,等他真正放松后,便陷入了真正的沉眠,这一觉他睡了好久好久,久到他几乎忘记了时间。   直到沈聆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响,“哇,睡得好熟,睡美人是在等王子来吻醒吗?”   李睢:“…………”   他骤然清醒,睁眼的瞬间,便看见眼前一张放大的面容,生得一张清纯无辜的脸,却有着一双眼尾上翘的勾人眼瞳,略微一吓便浮上层雾气,好像谁在欺负他似的——可怜可爱,让人想一口吞到肚子里。   沈聆被李睢吓了一跳,仿佛被抓包般往后一缩,片刻后又反应过来,理直气壮道:“好啊,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在装睡,好抓我个现行!”   李睢却只是朝着他张开了怀抱,“听听,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想你啊。”沈聆鬼鬼祟祟往四周看了又看,单人病房,安安静静,没有可能会跳出来的无关人等,于是他往李睢怀里一趴,“我厉害吧,看你的病号服找到你在哪个医院,说了你的名字,一路就问过来了。”   温暖的体温同他交叠,李睢嗅着沈聆身上的气息,觉得自己的臼齿发痒,“听听好聪明,坐了多久的车?”   “还好,只有不到三个小时。”沈聆将脑袋搁在李睢胸口,略略打了个呵欠,“你要吃水果吗?我给你削个果子。”   李睢从床上坐起来,看沈聆在旁边削果皮,“你一个人过来的?”   “对啊,”沈聆垂着眼睛和手心的水果搏斗,“不过我不能呆太久,没和爸妈报备,下午还得再跑回去,不然被抓到了容易挨骂。”   李睢眼神震颤:“你……”   “因为我想你了。”沈聆将苹果切块,分了一半给李睢,堵住了他的嘴,“想见你,想你的声音,你的呼吸,你的气味,刚刚好,我现在四肢健全,活蹦乱跳,所以就赶紧来找你了,感动吧!”   李睢眼眶微红,“听听……”   “那你要不要以身相许一下?”沈聆眨眼。   李睢坐起来,把笑嘻嘻的少年一把抓住,按在怀里亲到差点断气,两人差点在病房擦枪走火,事后沈聆躲到卫生间缓了好久,李睢看着被子下的起伏,撑着脑袋不想说话。   终于等情绪缓和下去,沈聆洗了一把脸,从卫生间走出来告别,“时间快到了,我要回家了。”   “好。”李睢抓着沈聆的手叮嘱,“回去的路上小心乘车,记得给我发消息,我们城市离得太远了,跑来跑去太麻烦,也容易累,等我身体好了就去找你……”   “好了好了别说了,陛下你这样好像我的妈妈。”沈聆按住李睢的嘴唇,乐不可支,“放心,等你腿好之前我不会再过来。”   少年的目光下移,落在李睢被子下的部分,揶揄道:“毕竟我怕你又流鼻血。”   李睢:“…………”   不等他反应过来,沈聆已经哼着歌跑走了。   李睢眼巴巴看着那道身影离开,有些留恋的抚了抚唇,不等他咂摸出什么滋味,病房门口又探出来一颗脑袋,“嘿!”   李睢抬头,就见沈聆朝着他甩了几个飞吻,“开学见!忘了说,我们一个大学的哦,期待吧!”   李睢:“……”   这次沈聆是真的跑掉了,但李睢也彻底没了困意。   同校。   同校——   他摸出手机,开始查大学周边的房价。   *   李睢父母都是精英,工作繁忙,他出车祸后两人抽空过来关心了一顿,但很快就因为工作原因,出差的出差,加班的加班,只能给他安排护工,并抽空给他发几条消息慰问。   他的家庭关系虽然算不上冷漠,但父母都是相对理性的人,理性,疏离,且有些自我。   李睢对着手机里的家庭群看了好久,缓缓编辑,然后点击发送——   “我谈恋爱了。”   二十分钟后,谢父的消息冒出来:“是同学?”   李睢:“不是。”   谢父:“网恋?”   然后群里冒出来了几个小心网恋,警惕诈骗的小视频。   李睢:“已经见过面。”   谢父:“比你大二十岁?”   李睢:“比我小。”   谢父:“未成年?”   李睢:“小四个月。”   谢父:“恭喜恭喜,恋爱愉快。”   然后李睢银行卡收到了十万元转账。   谢父:“拿去哄着人家女孩,别叫人跑了。”   李睢:“谢谢。”   李睢:“是男孩子。”   谢母:“???”   李睢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出柜了。   一个正在别市出差,一个正在公司加班,两人社畜看着群里孩子如同发癫的消息轰炸,恨不得原地裂开。   “我爱他胜过我的生命,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像他一样让我心动,我要和他结婚。”   谢父:“你整个高三都在学习补课,你上哪里谈的恋爱,梦里吗?还是你班上的男同学?”   李睢:“不是,别省的,路上看见了,一见钟情。”   谢父:“你脑子被车撞傻了吧?你等着,我让医生给你做检查。”   谢母:“你还小,又处在青春期,真的能明白自己的性取向吗?”   李睢言简意赅:“我把他睡了,我要对他负责。”   谢母:“……”   谢父:“难怪你被车撞,原来是天谴。” 第80章 现代番外(三):坦白   (三)坦白   沈聆鬼鬼祟祟回家,路上耽误了一下,到家的时候超出了时间,一路上千求万求,只希望爸妈今晚加班不在家。   不过这次幸运女神没有眷顾他,沈聆刚打开灯,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假寐的母亲。   “听听,今天去哪里玩了?”   沈聆:“……”   他看着母亲平静如水的眼神,在撒谎和辩解间犹豫了一秒,然后选择了坦白。   “妈妈,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沈母上下打量沈聆,“杀人放火你不敢,偷鸡摸狗多半也不至于……你谈恋爱了?”   “啊!妈妈我果然瞒不住你!”沈聆三两步跑到沙发上窝着,“是的,我今天去见我喜欢的人了。”   沈母:“去告白?”   “不是啦,我们在一起很久了。”沈聆抿唇,试图摆出一点很严肃坦白的样子,但想到李睢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于是就这样嘴角越翘越高,笑着说:“他的腿骨折了,不能动,我今天晚回家就是为了去看他,好可怜的。”   沈母:“……这么可怜了,你还笑。”   沈聆:“一想到他就有点控制不住。”   沈母肩膀上出现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手机页面点点点,随后她眼前出现了一张照片——病床上的少年穿着病号服,闭着眼睛睡的正熟,黑发长睫,高鼻薄唇,眉心一颗小小的红痣。   “好看吧?我趁他睡觉的时候偷偷拍的。”沈聆献宝一样捧着手机,双眸亮晶晶的将人盯着,“本来打算做手机屏保的,现在提前给你看了。”   沈母:“…………”   她看看儿子期待的眼神,又盯着偷拍的照片看了良久,不得不点点头,评价道:“很英俊。”   “嘿嘿,妈,我眼光是不是特别好?他叫李……他叫谢轸,而且他未来还和我是同一个大学。”沈聆抱着手机笑得灿烂,“我本来还想再瞒你们一下,搞一搞地下情的,毕竟他出了车祸,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和你们见面。”   沈母打断了沈聆的碎碎念,她认真道:“你什么时候和他认识的?网恋?”   沈聆想了想,点点头,“差不多吧。”   沈母:“确定关系多久了?”   “很久很久了。”沈聆打包票,“总之是知根知底的人,很靠谱很靠谱,不是那种随便玩玩的渣男,我和他认识好多年,是真的互相喜欢才在一起的。”   沈母看着自家孩子晕头转向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拍拍沈聆的脑袋,提醒道:“听听,你十八岁了,已经是成年人,要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你的感情生活妈妈不多加干涉,但是要切记,注意身体健康,不能在外面乱搞,知道吗?”   沈聆:“我保证只有他一个,他也只有我一个,我们对天发誓过的。”   沈母:“……”   她盯着儿子欲言又止,最后长叹一口气,“行了,不说这个,吃饭了没?”   “没有。”沈聆跑去厨房,“我来做饭,老爸今晚回来吃饭吗?等他回来我要给他一个惊喜。”   沈母:“还是等明天再说吧,你爸今晚本来就加班,你当面出柜,他恐怕要睡不着觉了。”   “好。”沈聆的脑袋从厨房里探出来,“妈妈,我爱你!”   沈母:“别撒娇了,干活去。”   *   沈聆晚上同李睢发消息,“睡了吗?”   李睢:“没睡。”   沈聆:“可以视频吗?我有点想你。”   李睢:“今天不行,我现在有点事要办,你早点睡觉。”   沈聆:【哭唧唧表情包】   李睢:【摸头】   沈聆:陛下,晚安,好梦。   李睢嘴角轻勾,刚抬上半分,就听见旁边中年男人讥讽的笑声:“哟,陛下,还玩上cosplay了是吧?你是陛下,我岂不是太上皇了?”   李睢把手机按灭,苦口婆心道:“爸,大清早亡了,不要做老封建。”   谢父大晚上从公司赶来医院拷问儿子,闻言冷笑一声,简直就要开始翻白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骂我老封建,陛下,我哪敢封建啊,我是老黄牛,哞一声就给你拉犁耕地去了,不是我和你妈这两个老黄牛赞助,你能住单人病房?”   李睢:“……”   谢父:“还有你什么时候招惹的别人?知根知底吗?别人家里人知道吗?什么时候开的房,你俩之前未成年怎么睡的觉,你整个高中我和你妈车接车送,你们还跨省,你到底怎么办到的?别是你幻想的吧?”   李睢:“不要这么八卦。”   谢父火力全开:“呵,你自己在这牛轰轰的出柜,别到时候往别人家里一去,让他父母打断腿!”   李睢:“…………”   谢父:“万一人家的家庭氛围比较封建,你到时候就等着挨叼吧!”   李睢:“我会努力。”   谢父:“努力拐跑人家儿子。”   李睢:“努力让他们认同我。”   他抬头看向亲爹,认真道:“我要出院。”   谢父:“干嘛?”   李睢:“上门提亲。”   谢父:“……”   谢父起身呐喊:“医生,医生!能不能给我儿子脑袋做个ct,他从醒过来后就一直在胡言乱语,还玩起cos来了,是不是车祸后大脑神经功能有些紊乱,所以臆想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医生过来检查,问李睢有没有头晕,或者什么地方不舒服。   李睢摇头,平静道:“我没问题,只是我出柜了,我爸一时接受不了我的性取向,点我呢。”   医生:“……额。”   医生回看门口插兜的谢父,劝慰道:“这种事情还是要冷静科学的对待,孩子养这么大不容易,他本来就出了车祸,还是要好好修养的。”   谢父:“…………”   毕竟是自己的崽,再怎么意料不到也得接受现实,谢父插着兜坐到床边,“有照片吗?长什么样?”   于是李睢点开沈聆的朋友圈,刚巧最近一条就是他的毕业照,顺带一张不知道谁给他拍的氛围感忧郁单人照片,树影斑驳,繁花盛开,花枝间少年垂眸敛目,褐发雪肤,像个小王子。   谢父看了好久,感叹了一句:“出息了。”   *   第二天,沈聆一觉睡醒,就爬起来给上班的父亲订了丰富的早饭,还把家里的地拖的一干二净,一尘不染,然后把父母都叫起来呼吸新鲜空气。   沈父乐呵呵,“听听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沈聆给他递过去一杯豆浆,“爸,我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啊?怎么,难不成谈恋爱了?”沈父坐在椅子上吃包子,“看你红光满面的。”   沈聆竖起大拇指,用特别夸张的语气说道:“不愧是我的爸爸!知子莫若父啊!猜的太对了,我谈恋爱啦!”   沈父看着沈聆欢乐的样子也跟着笑,“好好好,谁家的孩子,怎么认识的?一定要对人家好点,可不能欺负人。”   “放心,我对他可好了。”沈聆从怀里掏出一张海报,“老爸你看这个。”   沈母此时已经背过身去,捂着脸不忍再看。   “这个人,帅不帅?”沈聆举起一张他打印下来的李睢彩色照片,“187,18岁,和我一样是C大新生。”   沈父没搞懂沈聆掏出来个帅哥照片干什么,但他一向疼爱儿子,所以也顺着他的语气连连点头,夸奖道:“英俊帅气,看起来就前途无量!”   沈聆:“老爸你眼光真好,嘿嘿,这我男朋友。”   沈父:“噗——”   沈聆热烈出柜,沈父如遭重击,但看着儿子亮晶晶如同小狗一样求夸奖的眼神,打击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只能借口上班,神游天外一样出门,如果不是沈母提醒,鞋子都要穿一样一只。   担心老公出事,已经冷静一夜的沈母决定去送老公上班。   两人出门的时候还能看见沈聆哼着歌,收拾碗筷,然后用一块抹布把桌子擦得反光。   “不是。”沈父揉搓了一下脸,“什么叫谈恋爱谈了个男的?”   “说是先网恋,后来见面,然后一见钟情。”沈母无奈道。   沈父颤声道:“老婆,你说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沈母:“唉,怕是没了,接受现状吧,就当以后有两个儿子了。”   沈父:“……老婆,我有点想掉眼泪。”   沈母:“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沈父:“呜呜呜——”   *   李睢不让沈聆去找他,沈聆闲来无事,将家里上上下下擦了个一尘不染,然后坐在沙发上给人发消息。   “早安,陛下。”   李睢:“听听早安。”   沈聆:“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李睢:“我也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沈聆:“我向爸妈介绍你了,他们觉得你长得可帅,夸了你好多呢。”   李睢:“我直接出柜了,我的父母想见你一面。”   片刻后,沈聆的消息跳出来:“这么快,我们这是要见家长了?”   李睢:“我想和你结婚。”   沈聆:“陛下你可真是热情似火,等等,我给我爸妈发个消息。”   沈母刚停好车,就看见乖儿子又发来一长串信息——   “妈妈,他刚刚向我求婚了,我要答应他吗?”   沈母:“…………”   沈父:“…………” 第81章 现代番外(四):定亲   双方父母都觉得自家孩子疯了。   “是我们平时给儿子的关爱太少了吗?”沈父拿着纸巾擦眼泪,“这才几天,怎么就兴冲冲要跟着别人跑了?别是诈骗吧?”   沈母也不知道,从前沈聆一点恋爱的端倪都看不出来,忽然就给她爆了个大的。   “稳住。”沈母平静道:“听听年纪小,可能因为那个男生长得帅,所以一时间比较上头,咱们作为他的后盾,心态一定不能崩,不是说结婚吗?行,那就见一面,当面考察考察,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骗得了儿子,还能骗得了我们吗?”   沈父擦眼泪:“都听你的。”   坐在车里,沈母开始给儿子回消息,“听听,妈妈知道了,结婚是件大事,是不是应该先双方父母见上一面呢?”   很快,沈聆的消息跳了出来,“妈妈,你和爸爸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两家一起聚一聚吧?”   沈母和沈父对视一眼,说了个时间。   他们倒要看看,这个地下恋对象是何方神圣。   *   半个月后,李睢拆掉石膏,正式出院。   谢父西装革履,站在李睢身后推轮椅,“你确定要坐着轮椅去相亲?”   “爸,不是相亲,是定亲。”李睢无奈重复,他的伤腿还没完全恢复好,没法穿的太正式,于是穿了一身清爽的蓝白色短袖,头发还很心机的做了定型,露出漂亮的五官,怀里抱着一捧鲜花,看上去像谁家忧郁系男主。   “还定亲,先想办法把人家父母哄住吧。”谢父将李睢推进走廊,“小心把你另一条腿也给打折了。”   谢母拐他:“别这么说孩子。”   谢父:“我这叫善意的提醒,做好心理准备,到时候要是真的起冲突,我断后,老婆你推着他赶紧逃跑,别真的被打死了。”   谢母从善如流:“行,大难临头各自飞。”   李睢强调:“不会的。”   谢父:“不会什么?”   李睢:“听听不会看着我被打,他很爱我,所以他的父母也不会给我们难堪,你纯属被害妄想症。”   谢父:“你就嘚瑟吧。”   吃饭的地方定在一处私厨,环境清雅,隐私性很好,轮椅转过流水庭院,直接拐进了最里头的一处包厢。   刚到门口,对面的走廊上就出现一行人影,还不等人反应过来,谢父就听见一道特别活泼清脆的少年音,“陛下!”   谢父:“……”   他瞬间将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身上,果不其然,腿不疼了,人不虚了,蹭一下站起来,张开了怀抱。而走廊另一头的少年如同一枚被磁铁吸过来的铁石,三两步跑到他们面前,然后和他们儿子来了一个世纪拥抱,两人顿时如同一团被捏在了一处的泥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腻歪的让人牙酸。   谢母小声嘀咕:“陛下?他们这是在哪里认识的?”   谢父:“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有个东西叫语C。”   谢母:“我不混二次元。”   谢父:“总之你就当他们在玩游戏扮演吧。”   谢母:“玩的还挺封建。”   沈聆和李睢好久没见,乍一眼见面眼眶都红了,“腿好点了没有?夜里还疼不疼?”   “好多了,本来就只是小范围骨裂,躺了那么久,”李睢将怀里的花塞到沈聆怀里,然后扭头介绍,“爸,妈,这是沈聆,我的男朋友。”   沈聆抱着花,赶紧朝着两人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谢父谢母看着面前水灵灵的少年,照片里尚且可能是拍摄出来的氛围感,活生生的人在面前出现时,冲击远比静态的照片更大,他们对视一眼,不由得同时想——赚了。   这时沈父沈母也走了过来,瞧着都是斯文人,于是两家人互相介绍,互送了见面礼物,半生不熟的走进了包厢里落座。   沈聆与李睢自然紧紧挨在一处,至于双方父母,各踞一边,楚河汉界,互相打量,开始在肚子里准备说辞。   都是老油条,两边就家庭条件,父母工作,还有孩子成绩进行了全方位对比。   然后聊着聊着,发现好像还挺投缘。   紧接着两边的大人就聊事业去了,徒留今天的两个主角坐在一起吃吃喝喝。   “他们聊的好热闹啊。”沈聆感叹。   “这样刚好,没人打扰。”李睢在桌子下与沈聆手牵手,“我们不是同专业,大学我想在学校周围租一套房子,要不要和我一起住。”   “好啊。”沈聆给李睢夹了一筷子鱼肉喂他嘴里,“那咱们这是算同居了吗?”   李睢:“当然。”   他抬手给沈聆喂了一口响螺片,“现在我们年纪还太小,不能领证,等大学毕业了,就可以直接结婚,当然,要是不想这么早结,也可以再玩几年,什么时候我都可以。”   “好。”沈聆点头,“对了,你有那种家规吗?”   李睢:“什么家规?”   沈聆鬼鬼祟祟:“婚前不许性//行为什么的。”   李睢:“……没有。”   沈聆长舒一口气:“那就好,不然同居单纯当舍友就对我太残忍了。”   李睢:“……等我好了。”   沈聆抬眸看他,揶揄道:“好了怎么?草/死我吗?”   李睢有些无奈的按了按眉心,“你真的是……”欠/艹。   “陛下今天的打扮好清纯。”沈聆乐不可支,在桌子下不知死活的用手指头在李睢的腰上戳了戳,“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陛下,太符合我口味了,忍不住。”   李睢深呼吸一口:“……你也是。”   沈聆哈哈笑了,“那完了,之后还要上早八呢,可得克制。”   李睢感叹:“……是啊,回来了还是得早起,不过总比上朝好。”   现代的日子再怎么样都要比古代好太多。   只是不知道他们离开后,大虞朝政运转如何,六六六也就这样消失了,过去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李睢呆在安全包容的环境里,感觉自己周身竖起的刺渐渐收拢,他捏住沈聆的手指,“像梦一样。”   “不是梦。”沈聆骑士一样亲了亲他的手背,“我一直都在呢,陛下。”   于是李睢心跳加速,几乎无法自控的按住了沈聆的脑袋,在圆桌的另一侧很凶的把人亲了一口。   正聊天的沈父沈母一起窜起来。   谢父和谢母见状浑身一震,正要打个哈哈缓和一下气氛,免得在包间里打起来,到时候真的是要带着儿子逃命了,随后就见沈聆反客为主,抱住了李睢的脖子。   两边父母:“……”   沈父低咳一声:“要不然拉个屏风挡一挡吧。”   谢父:“挡着万一做起来了怎么办。”   所有人:“………………”   还好李睢和沈聆还没有到太忘我的地步,亲了一小会儿便分开,沈聆听见了那边长辈的话,捂着脸,将脑袋磕在桌案边沿,一张脸烧的透红。   他在桌案下拧李睢大腿,“都怪你,忽然亲过来,吓我一跳。”   李睢也将头埋下来,他唇角红艳微肿,脸还是白的,耳朵却红的厉害,“谁先咬我舌头的?”   沈聆:“你没咬我的吗?”   李睢:“别拧了,再拧硬了。”   沈聆:“…………”   包厢里宽大的桌沿后,两张年轻的脸通过半掩的臂弯对视,仿佛背着师长在课堂上偷窥的眼神,每一次眨眼都在诉说着爱恋。   于是羞涩过去,又转为了坦然的笑意。   “如果我们很小就是邻居,”李睢低声道:“那我们一定从小就会在一起。”   “才十八岁呢。”沈聆轻笑,“未来可长可长了。”   于是转瞬消解了羞耻感的两人又抬起头,若无其事的坐在一处,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悄悄说小话,腻歪的简直要黏糊在一处。   另一端,双方父母四双眼睛看着他们秀恩爱,不由得用表情感叹——还得是年轻人,腻死人了。   谢父看着李睢良久,不由得对谢母无语道:“你儿子原来是个恋爱脑。”   谢母:“那怎么办,你要开除他?”   谢父:“没办法了,凑合养吧。”   另一侧,沈父看着儿子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快把西装扣子给揪下来。   “我从来没发现听听这么容易被拐走。”   沈母淡定喝茶,“也能理解,网上有句话怎么说的,刚出新手村,遇到顶级魅魔,小谢那个样子配听听,也算是般配。”   沈父:“……唉。”   *   双方父母都在叹息声中接受了即将无痛二胎的未来。   沈谢两家家境差距不大,父母都是文化人,也比较豁达,加上彼此的儿子早就在家里做了千万遍的强调,本来是带着可能打一架的心理状态过来的,但是畅聊之后简直引为知己,尤其是对自家儿子的吐槽,简直就是父母苦命史。   于是一顿饭吃的也算是其乐融融,等分别的时候就这么将关系定下。   时间走的飞快,等到离开时天色已晚,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还建了个群,之后各自分别,沈聆推着李睢的轮椅走在最后面,依依不舍,“好好养腿哦,下次我去找你玩。”   李睢:“好。”   沈聆:“吃饭要忌口,多喝点骨头汤补补,都说以形补形什么的。”   李睢:“嗯。”   沈聆:“最近天气比较热,但空调不能吹太狠,不然之后天冷你骨头缝容易疼……”   李睢:“好。”   沈聆:“还有……还有……”   叭——   两边父母都已经坐在了车上,沈父按着车喇叭提醒。   沈聆俯身在李睢脸上亲了一口,“还有,我随时随地在想你。”   李睢:“我也是。”   看着两人依依惜别,谢父啧了一声。   “真让他套到了。” 第82章 现代番外(五):售后   沈聆和李睢开始了虽然异地,但基本每天都要见面的恋爱生涯。   看着儿子和他的男朋友在车站深情拥抱,宛如一对久别重逢的爱侣,谢父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几十年没见呢。   实际上昨天刚在一起打游戏,中午还一起吃了个饭,他们这分别有十二个小时吗?   谢父拍了一张小情侣氛围感拥抱照片发给谢母,“感谢现代科技,不然每天六小时恋爱通勤,你家儿子要相思而亡了。”   谢母:“别笑,你以前也半斤八两。”   谢父:“……”   因为即将开学,加之双方父母实在害怕小两口天天往外跑,路上碰到什么危险,所以他们提前一个月来到大学所在的城市看房子。   逛了几处房产,最后拍板订下一间两居室,谢父忙里忙外给他们安顿好了,最后一起吃了顿饭,看着蜜里调油的俩小子,本来想拿出点大人的气势叮嘱几句。   但转念一想,好像也叮嘱不了什么。   俩儿子又搞不出人命,顶天了让他们注意身体健康,多备点套。   知道自己是电灯泡,谢父收拾完东西,便打算离开,临行前李睢沈聆送他到地下车库,谢父刚按响了车,忽然听见向来装酷的儿子对着他轻声道:“爸,辛苦了。”   谢父忽然就有点感动。   其实他有点感觉,车祸之后,可能是历经生死,谢轸再不是以前那拽的二五八万的轻狂样子了,好像一下子成熟了不少,只有在面对沈聆的时候会变幼稚一点。   唉。   虽然总期望孩子长大,但谢轸也才十八岁,拽一点其实也没关系。   于是百感交集的谢父扭过头来,“儿啊,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要不然爸爸还是给你买辆车代步吧。”   李睢推着轮椅连连后退,“不用了,我上学骑共享单车就好。”   当了太多年的皇帝,他现在只想过一下安静普通的日常校园生活。   于是谢父很失落的走了,回家后还不忘向谢母感叹,“臭小子这招是不是叫以退为进,我怎么忽然有点心疼他。”   谢母:“感性了哦。”   *   沈聆和李睢开始了没羞没臊的同居生活。   现代社会,可以玩的花样更多。   李睢的腿还不能太用力,所以目前尚且是沈聆主动,十八岁的少年骑在身上,脖颈后仰,艳的像一朵桃花。   这是他们本体的第一次,身体还是和从前一样契合。   不过沈聆锻炼了三四次后就觉得有些吃力,所以两人洗了个澡,窝在床上抱在一处昏昏欲睡。   顺便聊一聊学业和未来的打算。   就在困意袭来之时,房间里传来了响亮的叮咚声,然后又是六六六熟悉的尖叫:“啊啊啊啊你们怎么又连在一起啊!”   沈聆睁开一只眼,“什么叫连在一起,这叫抱在一起!不要瞎用动词,不知道的还以我俩多骄奢淫逸呢!”   六六六:“不好意思,我重来一遍——啊啊啊啊你们怎么又光着身子抱在一起啊!”   李睢:“…………”   沈聆:“事后,回味中,有话快说,别乱叫!”   六六六的蓝白光团在半空中上下飞舞,它激动道:“是这样的,咱们的任务圆满完成啦!今天主系统对我的奖励下来了,宿主也有对应的积分奖励哦!”   沈聆呲溜一下坐起来,眼睛都亮起来,“什么奖励什么奖励,快让我看看!”   李睢在被子下默默穿上浴袍,顺便拿了一件把沈聆也给裹住,免得此人过于兴奋下在六六六面前裸奔。   系统:“本次任务虽然过程略有瑕疵,但是,感情线,满分!剧情线,满分!大虞往后三百年不会产生大的动乱,此间小世界维稳成功,主系统判定为SSS级别的完成度,我升级啦!宿主也可以得到想要的奖赏,比如增强体魄,增强头脑,增加美貌,奖励一个亿……”   沈聆摸着下巴,“我不想当超人,智商也够用,现在的样子我很喜欢,至于钱,你给我一个亿,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花,有没有更高维度的奖励方式啊?”   六六六:“有倒是有,我同事的宿主选择了可以在现代社会修仙,还有终身免费穿越服务,可以穿回去和小伙伴们见面,你们要走一下玄幻路线吗?”   沈聆:“还可以穿回去?”   六六六:“对,不过因为小世界原因,所以不可以带本世界相关的东西哦,所以别想带青霉素,发电机,内燃机回去,会影响历史进程的!”   于是沈聆又蔫了。   六六六:“不过如果你们想要的话,可以免费探亲,本来我也还在那边当皇帝,等我再当个六十年皇帝,一切就结束啦!”   沈聆:“你还挺长寿。”   六六六得意:“那当然,文治武功,我李统可是要当死后谥号‘文’的皇帝!”   沈聆连连鼓掌,“厉害厉害!!”   六六六:“所以你们想要啥?当然,宿主我觉得我和你相性很好,要是你想长生不死,咱们也可以一起做任务搭子。”   李睢:“呵。”   六六六:“父皇,我开玩笑哒!您和母后是天造地设,天作之合,天生一对!”   沈聆:“少说啦,任务能圆满完成全靠你皇帝爹恋爱脑,我在这里面最大的作用是谈恋爱,除非你让李睢每个小世界都当终极boss,当然,你答应我也不答应,终极boss都身世凄惨,我只想他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六六六:“……好叭,那宿主你想选择什么奖励捏?”   沈聆:“我和你爹商量一下。”   六六六:“……哦。”   于是系统的小蓝光飘到了房间外,默默等着去了。   沈聆和李睢商量了好久,最终两人终于定下愿望,然后把六六六叫了回来。   沈聆正襟危坐,严肃道:“我不要什么超能力,也不要什么财富,美貌,如果有奖励,你就用在大虞,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六六六感动道:“宿主……”   沈聆:“乖儿子,好好当皇帝去。”   那团数据流膨胀,然后挤到了沈聆怀里,用很感动的声音道:“好了,宿主的愿望一定实现,但是因为我的工作失误,导致皇帝爹孤独了快二十年,这个我需要补偿,你们可以说三个关乎自身,或者周围人的小愿望,我会实现。”   沈聆摸了摸六六六:“统统,这么好啊?”   于是他将目光移向了李睢,“你给你皇帝爹的补偿,自然要由他来说了。”   于是李睢许愿他们两家人长辈身体健康,他们俩生活幸福,最后一个愿望是不定时回到大虞,抽查一下六六六的工作状况。   六六六更感动了,“你们还惦记着我啊!”   沈聆:“其实我也惦记哥哥,小庄,还有阮大人。”   六六六:“噢。”   最后他们敲定了时间,每年中秋回去一次,偷偷团圆。   奖励选定完毕,六六六凭空消失,房间里重回寂静,沈聆躺在李睢怀里感叹道:“如果不是六六六又出现,从前的一切就和梦一样。”   李睢搂着沈聆的肩膀,两人脑袋靠着脑袋,黑暗笼罩,沈聆小声问:“陛下,回忆过去,你还会觉得痛苦吗?”   “会的。”他将沈聆搂的更紧了一些,从前那孤苦无依的二十年将他的本性磨灭,将谢轸雕琢成李睢,就算穿越回了现代,属于李睢的影子也再难消除,“不过也没有那么痛了。”   李睢前半段人生苦的发疼,但还好二十二岁那年上天赐给他沈聆,这颗糖甜的厉害,也粘人的厉害,一入喉便伴上一辈子。   如果忍受二十年的苦楚,可以获得余生的幸福,他觉得也算是一笔好买卖。   “听听,”李睢呼唤,沈聆嗯了一声,刚抬头就被吻住了唇,“系统过来,我又要做噩梦了,今晚不睡了好不好?”   沈聆被:“……腿!你的腿!”   李睢刚把沈聆的小腿架在肩上,闻言动了动自己的伤腿,惊讶的发现居然不痛了,甚至非常灵活。   吧嗒,他们打开了灯。   李睢按了按伤处,毫发无损,甚至连车祸时擦伤的疤痕都消失了。   沈聆跪坐在床上和他面面相觑,意识到这是第一条身体健康的愿望实现了,随后笑了,夸奖道:“六六六还是有点靠谱的。”   “毕竟闯了大篓子,要是再不靠谱咱们该投诉他了。”李睢动了动腿,轻笑一声,随后把想跑的沈聆抓了过来,“好了,现在继续。”   沈聆伸手乱抓,提醒道:“灯!关灯!”   李睢捏住他的腰窝,把人拖回怀里抱着,“亮点好,看的清楚。”   沈聆:“……”   十八岁青春男大的身体素质确实要比二十二岁上班多年的社畜皇帝更好一点,沈聆趴在墙上,逃也逃不掉,吃的还极深,感觉自己的精神都涣散了,到后面一声叠一声的求饶,叫什么陛下,哥哥,老公,然后晕晕乎乎的躺平了。   “以后上早八可怎么办啊?”   李睢想了想,认真道:“那就按课表来吧,课还是要上的,必不能挂科。”   沈聆:“要是挂科……你会给我补课吗?”   李睢:“那补课费可能有点昂贵,听听得从现在就开始打工偿还了。”   沈聆:“……” 第83章 竹马篇(一):竹马竹马   这是沈聆穿越三年来第一次进宫,仰头看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和花枝招展的宫人贵妇,香风拂面,他揉了揉鼻子,很听话的跟在哥哥身后,手里紧紧抓着对方挂在腰带上的玉坠穗子,防止自己走丢。   “宿主,宿主,我们终于入宫了!”脑袋里六六六的声音十分激动,“今夜势必要和男主打好关系,抱好大腿!”   “嗯!”沈聆瞪圆了眼睛,在密密麻麻的人腿中试图搜索男主的身影。   身为一个胎穿人士,他足足等了三年,才终于摆脱了每天被娘各种亲,被爹用胡子扎,被哥哥挠痒痒的幼儿期,开始了可以满地乱跑的任务期。   按照时间线,今年的男主七岁,也是个小豆丁,还是个孤苦无依忍饥挨饿的可怜小豆丁,但是不怕不怕,他身为男主手下的第一忠诚良将,马上就能开始辅佐他了!   不过宫宴上的人实在是有点太多,小孩子也多,沈寐抬手将沈聆拢在怀里,凑在他耳朵边小声叮嘱,“听听一定要跟紧我哦,这是妖怪开的宴会,要是跑丢了,像你这样又白又胖的圆子,很容易被路过的老妖怪抓去当糖豆吃掉了。”   沈聆:“……”   他仰头瞪向沈寐,“我是胖圆子,你就是短油条,我俩半斤八两。”   沈寐哈哈大笑,在他脑袋上胡乱呼噜一把,把沈聆的额发都弄乱了,然后带着他去寻娘亲。   沈聆腾出一只手整理发型,他最讨厌沈寐碰他的脑袋,毕竟经常被摸头容易长不高,他以后可是要成为权倾朝野的大将军的人,不能让自己的身高出现一丁点挫折。   穿过长长的走廊,沈聆在一个转角处与一个瘦小孩童擦肩而过,他穿着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素衣,这么冷的天,他居然没有裹斗篷,连头发上的发带都灰有些灰扑扑的。   他与沈寐两个霸占了一半的道路,以至于对方经过时略微侧身,沈聆看见他袖子上有一片扩散的黑点,仿佛一枚霉斑。   下一秒,六六六的提醒声就来了——   “男主!男主李睢出现了!”   沈聆果断松开抓住沈寐衣服的手,一扭身就跟在了李睢身后,和一个小尾巴一样黏在了对方的屁股后头,在人群中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沈寐还在得意,“什么短油条?我马上就能再长上些个子,听听你还得圆上好些年,娘亲都说你是小猪呢,快过来让哥哥捏捏——”   沈寐一背手,摸了个空。   一直跟在他腰边的小圆子凭空消失了,只剩下他被攥得皱巴巴的玉佩穗子,在风中摇晃。   沈寐脸色霎时苍白,他四处去看,没见着人,想到在私塾里听说过的宫中传言,一颗心高高的悬了起来,只能赶紧跑去寻父母求救。   宫中是真的会死小孩的。   *   李睢今日抄了一卷经,从早到晚只吃了一碗稀粥,抱着经卷走在路上,只觉得两眼发昏,连活动的脚步都越来越沉重了。   一个踉跄,李睢扶着路旁的走廊喘气,一低头,就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衣摆被个雪白圆润的小孩抓住了,一双浅褐色的大眼睛将他盯着,目光炯炯,里头全是热切。   “你是谁家少爷?”李睢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小孩的脸,软的像嫩豆腐,“是不是迷了路?”   小孩点了点头,不过一双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落在了他被冻的扭曲红肿的手指头上,然后喜悦就变成了心疼,“哥哥,你的手冻伤了。”   李睢将手缩回袖子里,半蹲在沈聆面前,“我不是你哥哥,你认错人了,你爹娘叫什么名字,我带你去找他们。”   沈聆看着苍白瘦弱的男孩,想着这是难得拉近乎的机会了,下次入宫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于是他歪着脑袋利用自己的特长卖萌,“我没有认错呀,你就是我的哥哥。”   李睢:“……”   他还要去交经书,得想办法去皇帝爹面前露脸,获得不了赏赐,他今天又得饿上一夜,胃在叫嚣着饥饿和疼痛,他的脑袋也晕晕乎乎,人在很艰难的时候,是很难维持住善良和好脾气的。   所以他决定不管这个胖圆子。   毕竟这样衣着富贵,长得又白嫩漂亮的,肯定是父母疼爱,走丢了绝对会有人过来找,轮不着他这个自身难保的人照应。   于是李睢决定摆脱这只尾巴,他拍了沈聆肩头一下,“看,你爹娘来了!”   沈聆下意识回身去看,身后空荡荡。   意识到自己被骗,他赶紧转过身来,正要说主角你怎么这么皮,就看见男主猛然起身,往前跑了两步,然后四肢就和不属于他自己一样,一头栽倒,很重的摔倒在地。   沈聆吓了一跳。   他赶紧跑过去,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翻过去,就见对方皮肤湿冷,白的好像一张纸一样,一双手抖的连怀里的经书都拿不住了。   “他低血糖了!”沈聆抱住李睢的脑袋焦急道:“统统,有葡萄糖吗?”   “有的有的!”六六六赶紧花了0.1的积分,从商城提前预支了一支葡萄糖浆,沈聆快速掰开瓶口,把扶着李睢的脑袋,把葡萄糖灌进他的嘴里。   李睢感觉到冰凉甜腻的液体灌入口腔,然后有一个白白软软的手不断在他脸上摸来摸去,模模糊糊中听见对方说,“深呼吸,别呛着。”   李睢:“……”这是三岁小孩的正常反应能力吗?   等脑袋的眩晕感过去,李睢艰难的起身,寻了处角落的青石砖坐下,看见那个白团子躬身把地上散落经卷捡起来,抖了抖灰。   “好点了没?”白团子毛茸茸的跑过来,“头还晕不晕?你是不是没吃早饭啊?”   李睢想说轮不到你这个仓鼠球成精管,下一秒自己沉寂多日的胃就好像造反一样开始咕噜咕噜震天响。   李睢:“……”   沈聆没有笑话他,只是又敲了敲六六六,这次兑换了一块高热量戚风蛋糕,还有一袋干脆面。   李睢:“…………”   沈聆把蛋糕举到他面前,“手有力气吗?要不要我喂你?这个很好吃的,吃了肚子就不饿了,如果你不喜欢吃甜的,目前我这里只有这个面,这个是咸的,你吃吗?”   李睢见鬼一样看着仓鼠球从兜里掏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蛋糕和干脆面,他开始怀疑自我,没忍住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清脆的声响,然后是仓鼠球的惊叫声,“你打自己干嘛?”   李睢在疼痛,颤抖和眩晕中终于肯定蛋糕,干脆面,仓鼠球都不是幻觉,于是他颤声道:“奇变偶不变。”   沈聆下意识回答:“符号看象限。”   然后他和系统一起愣住,震惊的看着坐在石阶上分外羸弱的主角,惊声道:“老乡?!”   李睢继续问道:“中国有多少个民族。”   沈聆:“当然是五十六个!”   “啊啊啊!老乡!”沈聆分外激动,朝着李睢扑过去,“我以为这个世界只有我一个穿越的,没想到你也是啊!”   李睢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一把接过沈聆手里的蛋糕,还有那一袋子干脆面,埋头猛吃一口,嘴角沾了一点奶油。   “老乡,咱们等会儿说话。”李睢吞咽,“我三天没吃正餐了,快要饿死了。”   于是沈聆停住动作,他在李睢旁边吹了吹灰,坐在了他身侧,不忘让系统继续兑换食物。   蛋挞,泡芙,三明治,一个个投喂到李睢肚子里,最后他揉了揉鼓胀的小腹,“好了,再吃要吐了。”   沈聆这才止住了投喂。   两人面面相觑,互相打量,李睢擦了擦嘴角的奶油,心情都平稳不少,他正襟危坐,摆出一副大哥的姿态,“好了,多谢款待,一饭之恩当涌泉相报,吃了你的东西我们就是好兄弟了,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我若发达了,必定罩你。”   沈聆学着在电视剧里看过的姿势,拱手一拜,豪情万丈道:“主公!”   李睢:“啊?”   沈聆不知道怎么和老乡陈述自己和系统,于是思前想后,总结语言解释道:“是这样的,你就是传说中的龙傲天主角,而我,是你的手下,我们俩是可以交付后背的生死之交,我是你的臣子,你以后是要当皇……呜呜呜呜!”   李睢捂住了沈聆的嘴,“宫里说这个你是想死吗?噤声。”   “嗯嗯嗯!”沈聆乖乖听话,李睢松开手,没忍住又捏了他脸蛋一下,摆出了一副老大的样子,深沉道:“我懂了,你是我的金手指。”   沈聆挠了挠头:“差不多吧,总之你需要配合我完成一些任务,然后我俩成就一番事业,当上一把手和二把手,就可以回到老家了。”   李睢看着圆咕隆咚的“手下”和自己这副穷酸可怜样,感觉这仓鼠球的说辞很有水分。   于是他略带警惕道:“我需要配合你完成什么任务?”   “喜欢我。”沈聆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豪迈道:“我先把刚刚的零食钱结一下。”   李睢:“……是正经任务吗?” 第84章 竹马篇(二):开会!   “我是正经人,这当然是正经任务啦!”沈聆叉着腰强调,他仰着头,蹙着眉,看起来十分严肃,“老乡,我需要你的好感度,这样我就可以从系统里兑换出能够帮助你的道具,系统,好感度,你懂不?”   “啊?”李睢震惊,“你要和我谈恋爱?”   这次换沈聆震惊了,“什么谈恋爱啊?好感度!兄弟情!你要对我信赖,喜欢,亲近,这样我就可以给你提供帮助,一起完成伟大而艰巨的任务!”   李睢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要和我搞基呢!不好意思,我看那种网络小说的内容都是那样子,什么攻略好感度一百回到原世界,然后出现白月光好感度倒退,主角任务失败被系统抹杀,被攻略者痛哭流涕后悔终生什么的。”   沈聆:“……那你看书内容涉猎还挺广泛。”   李睢:“一般一般,这不暑假了偶尔刷个短视频什么的。”   六六六在沈聆脑子里大吵大闹,“都什么时代了,现在我们系统是人道主义系统,是有合作准则的,系统不允许虐待宿主,会被扣光积分回炉重造的,他看的都是伪人文!宿主,你不要听他污蔑我的名声!”   沈聆忽略掉六六六的吵闹,他走到李睢面前,一本正经道:“好了,现在你可以努力喜欢我了,积分高一点,我给你兑个大棉袄,还有冻伤膏,你的手指头都裂开啦!”   李睢一愣,然后就发现自己的手指被仓鼠球捧了起来,沈聆穿的暖和,又跑又跳,身体像个软绵绵的小火炉,贴近一点就觉得温暖。   于是李睢没忍住把这白蓬蓬的一团抱住,把手伸到沈聆胳肢窝底下夹着,瓮声瓮气道:“好了好了,我喜欢你,好兄弟,你可一定要罩着我啊,我住在冷宫吃糠咽菜,可伤心了呜呜呜。”   沈聆看着上涨的好感度,猛塞李睢后背:“兄弟,包在我身上!有我辅佐,保证让你成为大虞第一龙傲天!”   不等沈聆热血沸腾,李睢忽然道:“兄弟,你多大啊?”   沈聆:“……我二十二了,你多大啊?”   他使了个心眼,特地把自己的年纪往大了说,毕竟自己的本体已经很小了,灵魂大一点,这样说不定可以当龙傲天的大哥。   然后他就听见李睢如释重负道:“好小啊,我二十三了,你可以叫我哥哥。”   “刚好大一岁?”沈聆高昂的情绪低落下去,然后又很严肃的盯着他,“可你的行为看起来不像二十几岁的人,不要骗我哦。”   李睢面不改色道:“因为我穿越过来好几年了,重新变成小孩子,所以我的心智也变幼稚了。”   沈聆闻言也跟着叹了口气,“唉,兄弟,一样一样的,我是胎穿,当了好久的婴儿,天天被人嗲声嗲气叫小名,害得我现在也变嗲了,环境影响太恐怖了。”   李睢好学,“怎么说?”   “就是不自觉会叠词词,咳咳咳,扯远了!”沈聆拉回思绪,“既然你比我大一点点,那我就勉强叫你一声哥了,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沈聆,今年三岁,是御史大夫家的二儿子,上头还有一个很调皮的哥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本名就叫李睢吗?”   “谢轸。”李睢折了根树枝,在地上端端正正写下两个字,“这是我的本名。”   “好!”沈聆仔细辨认,连连点头,“那我们之后就以本名称呼,也可以像个代号,比如海鲨孤狼什么的。”   “叫我哥哥就好,李哥哥,谢哥哥都可以。”李睢感觉自己麻木的手指头被怀里的仓鼠球捂的极为暖和,饿了许久的胃里吃了一大堆小零食其实并不舒服,但沉甸甸的,忽然就很有安全感,好像一颗蒲公英种子飘了几天几夜终于落在了地上,可以开始生根了。   沈聆:“……”   他总觉得男主在占他口头便宜,但他没有证据。   失策了,刚刚应该让男主先坦白年纪的。   但沈聆是心胸宽广,最宽容大度之人,所以说对于李睢的小小心机进行了忽略,当然也顺便忽略掉了李睢的那声哥哥。   叫沈寐那只短油条哥哥已经够屈辱了,他沈聆可是要当治世之才的人,必不可能叫男主哥哥,平白短了气势。   于是沈聆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决定开始办正事。   “对了,老乡,你今天准备要去干什么?”   “抄了几卷经书,打算今天和陛下来一场偶遇,然后装可怜博得他的关怀,这样我就可以获得短时间的庇护还有食物和衣服了。”李睢平静开口,“不过被你碰瓷,错过了时机,现在我就是赶过去,应该也碰不到陛下了。”   沈聆意识到自己打乱了李睢的争宠计划,心中浮现愧疚。不过这点愧疚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六六六说男主好感度上涨的喜悦冲击掉了。   “哇!好感度涨了二十唉!”沈聆握拳,“老乡好样的!没关系,你爹不管你,我管你,等等,我给你搞套秋衣秋裤棉袜和羽绒夹袄,你贴身穿,暖和。”   沈聆捏了捏李睢单薄的衣衫,“放心,这里的衣服可便宜了!”   李睢看着沈聆忙忙碌碌,先从怀里掏出一套加绒秋衣,两双毛线袜,然后是一件长长的夹袄,一股脑塞进他怀里,“快穿快穿!”   “先收回去,这里是露天,我总不可能在这里脱衣服。”李睢比沈聆冷静,“而且我也不可能提着这些东西招摇过市,要是被看管我的太监发现了,很快他们就会把这些好东西瓜分的。”   沈聆:“……啊?那怎么办啊?”   “放心,现在的温度还冻不死我,你的积分先攒着,这种东西一般都有大用,不要浪费在这种小事上。”李睢闭眼思考,“我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摆脱现状,这几天我会再试一次,碰壁皇帝,看能不能把看管我的太监调走,等我一个人住的时候,你再给我支援生活用品,那时候就不用担心被抢走了。”   顿了顿,李睢可怜巴巴道:“毕竟我现在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土豆,刚上小学呢,我真的打不过他们。”   李睢的声音实在是太低落了,又低落又可怜,沈聆闻言扭过身,本来想像好哥们一样拍拍李睢的背安慰,奈何他现在手短脚短,够不着,只能象征意义的拍了拍李睢的胸口,给人灌鸡汤,“没事,这一切的低谷都只是暂时的,我们可是要成为此间名垂千古的君臣的,忍得一时风霜,方能开的更盛,不过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你这个薄外袍不能穿,我让系统给你搞个夹羽绒的,不然冻病了……”   “就是要生病啊。”李睢打断他的侃侃而谈,“我只有病倒在皇帝面前,才有可能惩戒那群内侍。”   沈聆听着李睢平静的声音,心里忽然酸酸的,“可是,可是这样伤身体。”   “如果真的要准备,你给我换点感冒药,这样我的身体就不会受多大影响啦。”李睢把自己被沈聆捂得暖乎乎的手拔出来,捏了捏仓鼠球的脸颊,“老乡,你是我最坚实的后盾,等我先用点苦肉计往上爬一爬,不然饿了这么多年真的白饿了。”   沈聆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看着李睢认真的眼神,他选择闭上嘴,“那行,我给你兑一盒布洛芬。”   于是沈聆变魔术一样从兜里掏出一盒布洛芬,李睢没多要,他只掰了两枚,装进了衣服的内袋里,“谢谢你,仓……老乡。”   “不用谢,我也没帮到你什么。”沈聆有些低落,“这次我是随家人入宫,吃个饭然后就要出去,下次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了。”   “很快的。”李睢看着沈聆头顶的发旋,伸出手指头戳了戳,他歇够了,身体又有了力气,然后躬身抱住沈聆的腰,“好了,现在我要带你去找你的父母了。”   他用了一点力,沈聆的脚离地三厘米,然后李睢很快就觉得这个地心引力实在是有点沉重,再抱下去他的低血糖估计又要犯了,所以若无其事把人放下,拍了拍沈聆屁股后头沾灰的衣裳,给他整理了衣冠。   李睢抓着沈聆的手,带着他往臣子的宴会上去,叮嘱道:“虽然你有金手指,但也不要在宫里乱跑,这里变态特别多的,古人不是傻子,而且他们的道德感很低,要是不小心冲撞了宫里的什么娘娘皇子,是真的会把人打死。”   “我知道,一丈红。”沈聆抓着李睢的手,在他身侧亦步亦趋,“我会小心的,老乡你也要小心。”   太久无人关心,李睢握着沈聆手腕的手指紧了紧,“我会的。”   “可惜我现在积分不够,不然我兑换个通讯器,我们俩也好沟通。”沈聆懊恼道:“我这一去,不知道等多久才能进宫。”   “放心,很快的。”李睢露出了一种成竹在胸的神情,“等开春,那时需要挑选伴读,我会选你。”   沈聆惊喜万分:“老乡!全靠你了!”   李睢嘴角上扬,“相信我的智商,我可是——”   李睢的话被一声焦急的“听听”打断。   两人刚走到花园拱门处,就撞见了急得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的沈寐,短油条急匆匆跑过来,躬身将沈聆一抱,上下左右打量个遍,见白圆子还是白圆子,一丝油皮都没蹭破,然后才松了一口气,随后目光才落在旁边的李睢身上。   “这位是——”   “好心人。”李睢将满是冻疮的手藏在背后,笑得温文尔雅,“宫中人多,别让他乱跑,小心找不见了。”   说完李睢也不让沈寐道谢,朝着沈聆颔首示意,转身便径自走了。   沈寐尚且心有余悸中,他没有多余心情去探究一个陌生男孩的来历,可能是宫人也可能是谁家不受宠的庶子,都不重要。   只在看见沈聆追着李睢走的眼神,没忍住抬手在他屁股上拍了几巴掌,“还看!魂被妖怪勾走了?让你别乱跑,吓死我了,晚上我们俩等着被爹揍吧!”   沈聆这才回神,然后一张脸皱巴巴成了小苦瓜,“不要啊!!!”   沈御史不仅会打人,还会念经,家训更是长的可怕,沈聆光是想想就觉得要窒息了。   这真是不圆满的一天。 第85章 竹马篇(三):入宫!   沈聆跟着沈寐回家后,惨遭老爹狂揍。   他被揍了屁股,沈寐被罚了打手板,其实沈大人打他不痛,可能是看他只有一点大,所以收了劲儿,不过沈聆还是嚎啕大哭,哭的直打嗝,然后就因为哭累了,被心疼不已的母亲护着,抱走睡觉去了。   走的时候还听见沈大人在痛斥:“宠宠宠,三岁看老,小小年纪就不听话乱跑,以后还不知道捅出多大的篓子来!”   沈寐在旁边附和:“爹说的都对!”   然后沈寐被沈大人揪着耳朵训斥,“你也是!小小年纪就如此谄媚,一点风骨也无,往后不得长成个奸诈小人!”   巴掌拍在屁股上,沈寐在原地一跳一跳,发出猴叫,沈聆趴在母亲的肩膀上,没忍住呵呵笑了起来。   “还笑。”母亲嗔怒,“以后莫要乱跑,你以为宫里是自家啊?”   “好。”沈聆抱住母亲的脖子,“娘,我以后都乖乖的。”   在沈府的日子其实相当悠闲,沈聆已经到了开蒙的年纪,沈大人亲自教他读书,先从三字经学起,当然,这些东西对于沈聆来说,简直就是手拿把掐。   不说过目不忘,但背的也是十分顺溜,加上他口齿清晰,一度让沈大人啧啧称奇。   “我以为明明已经够聪明了,没想到听听居然更胜一筹。”   沈寐竖着耳朵听,然后目光挪向一脸无辜的沈聆,震惊道:“爹,弟弟居然是天才吗?”   沈聆叉着腰十分受用,抬头挺胸,刚要接受一下沈寐的膜拜,就听见对方继续道:“有点看不出来啊?”   沈聆:“……”   “看不出来才好。”沈大人摸了摸俩小孩的头,“要学会藏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们两个能平安长大就好。”   沈寐似懂非懂,沈聆已经坐在旁边睡着了。   小孩子,长身体,瞌睡总是会多一点,尤其是沈大人那抑扬顿挫,温润磁性的声音,听起来就很催眠。   主角的好感度还在缓慢上涨,他已经有好多积分了,但沈聆现在只想知道主角在宫里生活的如何,不知道他的计划进行的怎么样了,顺不顺利,最近有没有饿肚子,生病了有没有人照顾……唉,等待真是一件过于漫长的事情。   除夕前,皇帝一纸诏令,着京城官宦子弟入宫伴读,沈聆的名字赫然在列。   沈大人对着名单看了一夜,挠破脑袋都没看懂,为什么不找年纪更大,且已有些名气的沈寐,反而要年纪小小的沈聆,三岁的娃能伴什么读?晚上睡觉不尿床就已经是很乖了。   好吧,他家听听睡觉从来都很安分,从不尿床。   但这也不是把小娃丢进宫里的理由啊!   沈大人愁的掉了好多头发,看着乖乖坐在椅子上,捏着毛笔练习的小儿子,眼眶忽然就一热。   “我好悔,上次就不该带听听入宫,必定是那次走丢,入了某个贵人的眼,以至于要将听听从我怀里抢走!”   沈寐也不敢置信,“他才三岁,他怎么伴读?爹,不然将我换去,我替他入宫。”   “你去也无用,能精确点出听听姓名,必定是特地查过,你替他,那咱们沈家就是欺君!”沈大人唉声叹气,沈寐也一脸担忧,快要急哭。   唯有沈聆,老神在在,他稳重道:“爹,哥,不必忧心,我识得帝星,已拜明主,如今是去辅佐他去的,未来必定封侯拜相,让咱们沈家名留青史!”   沈大人:“……啊?”   沈寐:“……弟弟,你不要瞎说啊!这可是要杀头的!”   沈聆:“天知地知,爹知哥知我知,总之,我去干一番大事,父兄不必担忧,金麟岂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沈大人:“闭嘴吧你个漏勺!还化龙,入宫你能活的过一炷香吗?顶天了是条鲤鱼,刚跳上岸就给人下锅油炸了!”   沈聆:“……”   沈大人头发都要愁白了,“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沈夫人闻言哭晕了一次,然后在祠堂烧香拜佛,据说哭求列祖列宗保佑,能不能有点回还余地,然后插在炉子里的香线直接拦腰斩断了。   一家人愁来愁去,最后也只能耳提面命,让沈聆千万管住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遇事不决就装蠢,千万不可让自己显得早慧,很容易惹来杀身之祸。   沈聆连连点头,听沈大人分析官场利弊,以及一些为臣之道。   “君臣如同夫妻,你此去宫中,对待皇子也是差不多的道理——”沈大人说了一半,反应过来沈聆这么丁点大,说了夫妻也不懂,不由得唉声叹气,“罢了,反正你别将皇子当玩伴,也别将人家当你兄长,你把他当……当祖宗供着!”   沈聆心想,老乡才不会当我的祖宗,但看着家人担忧的眼神,他还是听话的点头,“我知道的,第一保护自己,第二少说话多学习,第三把皇子当祖宗,第四,你们放心,我会给自己挣个官位回来!”   沈大人:“唉!第四可以不要!”   沈聆在家中过了一个很愉快的年,家人们生怕他以后都吃不饱一般,天天给他喂好吃的,喂得他一个冬天又圆了一圈,然后才在一个冷风呼啸的早晨,给沈聆准备了一个大包袱,给他穿了轻柔保暖的兔绒袍子,然后往他的鞋子里,兜子里塞上些许银钱,千叮咛万嘱咐,一家老小亲自送到宫门口,抹着眼泪看着他被内侍牵进深深的宫墙里。   那么多的伴读,沈聆是最小的一个,走路又慢,还要跟在内侍身后小跑。   沈母簌簌掉眼泪,沈寐也抓着沈大人的袖子,在后头偷偷用手背擦眼睛。   当真是凄风苦雨,愁云惨淡。   沈寐哽咽道:“定然是因为听听天赋更好,所以才被选入宫去,我要发奋读书,迟早有一日将他换出来!”   沈大人只能无奈叹气,“你且先发奋读书吧!”   *   内侍欺软怕硬,见沈聆年纪小,也不等他,提着东西便往前走,任由他如一只滚雪球般跟在后面跑。   还好沈聆体力棒,一路小跑也没掉队,他坠在最末尾,跑一会儿,歇一会儿,看见长长的宫道,还有前面衣着华丽的贵公子,少年和孩童都有,三三两两走在一处,瞧着分外风流。   他掺和在这里头就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他这算不算是幼儿园跳级中小学生了?   跑着跑着,前进的人群忽然停顿,沈聆看见内侍们扑通都跪在地上磕头,连前方的那些世家子也纷纷行礼。   “参见殿下!”   他赶紧也学着躬身行礼,然后听见一声又一声连绵不绝咳嗽,随后是一句有气无力的,“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沈聆抬头望去,从人缝里看见了清瘦的老乡,他这次换了身衣服,披了件月白色的斗篷,上头金光闪闪,看起来就华贵不凡。   沈聆心想,哇!老乡这是发了!   “谁是沈聆?”李睢朝着人群道:“清净殿方向不一样,你可以跟我走了。”   沈聆知道老乡这是特意来接他了,强忍着喜意从人堆里挤出去,“殿下,臣在这!”   李睢慢条斯理走过来,表情阴晴不定,他抬了抬下巴,“走吧。”   于是沈聆火速跟上,跟在了李睢身后。   李睢走的慢,内侍只能跟在后面,也走得慢,三个人在宫道上慢悠悠的走,沈聆一旦觉得累了,就会发现前面的李睢忽然停住脚步咳嗽,或扶墙,或者寻个位置坐着歇息,一副弱柳扶风之态。   他们就这样散步一般走了快两个时辰,终于到了李睢居住的宫殿,里头清清静静,内侍将沈聆的包袱放下,而后便如同身后有鬼在追一般,赶紧跑了。   宫殿里彻底安静下来,沈聆眼巴巴看着李睢,比了个口型,“有监视吗?”   李睢也比了个口型:“有的。”   沈聆顿时严肃起来,他立定站好,朝着李睢行礼,“参见殿下!臣御史大夫沈霆之次子,沈聆,前来伴读!”   李睢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仓鼠球,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他一把将沈聆抱住,看着对方原地起跳,用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道:“不要这么热情啊!老乡!”   “骗你的,这里没人了。”李睢呵呵笑着,“我的苦肉计成功了,但是那群人被打死了。”   沈聆:“!!”   李睢低声呢喃道:“我只是想赶走他们而已,我没想让他们死的。”   沈聆:“……这万恶的封建社会!”   他拍了拍好兄弟的身体,安慰道:“不是你的错,是他们先苛待你,就算你不举报,等你被他们饿死了,到时候他们还是一个死,兄弟,不要太自责,是制度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李睢哽咽了两下,“我最近天天做噩梦。”   沈聆:“不怕,兄弟,我来了!”   沈聆宛如一场及时雨,李睢的退烧药吃光了,可烧并没有退下去,他料想宫人会欺软怕硬,所以撑着高热的身体前去接人,一顿折腾,现在又烧的像个小火炉。   沈聆给他喂了退烧药,他们俩在清净殿里找来找去,翻出来个小陶炉,架在火盆上煮姜汤。   空旷的房间里,他们俩裹着从系统里兑换出来的被褥,坐在床榻上等水翻滚,李睢抱着沈聆,脸颊烧的通红,他脑袋一点一点,表情有些脆弱,拖着长长的鼻音,可怜巴巴道:“谢谢你,仓鼠球,真的是救我于水火之中了。”   沈聆:“……什么球?我有那么圆吗!瘦豇豆!”   李睢:“那保龄球?大雪球?”   沈聆:“……”欺人太甚! 第86章 竹马篇(四):暖炉   沈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积分。   李睢对他的好感度已经过半了,积分充足,那些基础的生活用品完全不缺,稳稳的,很安心。   清净殿偏远又冷寂,加之前段时间皇帝一怒之下把所有的太监都打死了,李睢又寻了个说法,拒绝了新的侍从过来,所以此处一时半会居然只有他们两个。   火炉子上的姜茶煮开了,沈聆用胳膊肘怼了怼李睢,刚想叫人喝茶,回头看过去却发现对方裹着被子睡着了。   垂着脑袋,呼吸均匀。   李睢瘦瘦的,脸颊上基本都没什么肉,显得下巴尖尖的,加上他现在人在病中,脸烧的通红,嘴巴却干的起皮,看起来就很虚弱。   一般这个年纪的小孩正是狗都嫌的年纪,身体猛长,活泼好动,精力旺盛,比如沈寐,在家里爬上爬下,基本被老爹抓起来一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但还是皮实的不得了,嗓门大的和狗叫似的。   可李睢就不一样,看起来好柔弱啊。   沈聆用钳子把姜茶夹出来放在一边晾一晾,然后把李睢轻轻放倒在床上,又给他压了压被角。   趴在他枕边的时候,看见李睢的嘴巴动了动,沈聆凑过去听,发现此人在说梦话,是很小声很小声的“爸爸妈妈”。   沈聆心肝一颤,被他搞得自己也有点想家了。   “放心啦,宿主,你的身体状态目前在现代是凝固的,等咱们完成任务了,就可以放心回家啦!”六六六在脑子里安慰道。   沈聆抹了抹有点湿润的眼眶,“知道可以回家,也不妨碍我们想家啊!”   六六六:“对不起哦。”   不过沈聆伤心来的快,去的也快,“唉,算了,想家归想家,还是得活着才能继续过日子,好后悔啊,我当初就不该喝那一口酒!一口酒就暴毙,这也太悲伤了。”   六六六:“宿主加油!等我们完成任务了,你就不会暴毙啦,该上学上学,该读书读书!”   于是唉声叹气的沈聆开始搜罗整个清净殿。   此处实在是偏僻,说白了也就是一间大通房,一张木头屏风将房间隔成两半,外面是饭桌兼书桌,里头放了张床,还有个放衣服的小柜子。   衣柜里就几件换洗衣裳,两套内衫,两件春衫,还有件薄薄的小袄,沈聆捏了捏,根本不顶风。   于是他一把将那堆破烂货塞进最里头,然后让系统扫描了李睢的体型,往柜子里挂新衣服。   他知道李睢现在是微末皇子,不能穿的太招摇,所以只是给他换了内搭,什么秋衣秋裤羽绒夹袄都可以用上了!   又轻薄又保暖还舒适。   还有鞋子,沈聆让系统给李睢搞了双看起来普普通通,实际上加绒加厚的靴子,放在床榻旁边。   还有洗漱用品,以及沈聆自己要用的生活用品。   他趴在床边打开了沈家人准备的包袱,一散开,里头顿时爆出来一堆衣裳鞋子,裤子袜子小衫,还有沈母特调的防冻膏。   沈聆把衣服一件一件塞进去,然后发现李睢的小柜子被自己的东西占了一大半。   “一定是柜子太小。”沈聆默默把柜门合上,“以后得搞个大的。”   收拾完所有的个人物品,沈聆拍了拍手,感觉甚是劳累,问了问六六六时间,发现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了。   他早上只吃了一个半的肉包子加一碗蛋花,现在已经消化完了,肚子咕噜噜叫,但是不见有人送饭过来。   好在有六六六存在,在系统商城里兑换了点速食面包吃吃,晚饭能勉强凑合一下。   “也是在封建社会啃上白人饭了。”沈聆啃着鸡蛋三明治唉声叹气,“我觉得这样不行,哪有人天天吃速食的,营养一点也不均衡。”   六六六:“要不然我向上级反映一下,给你们来点预制菜?”   沈聆把最后一口面包吞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沉痛点头,“记得要五星大厨的,吃得好,营养高,身体棒,我们才能更好的完成任务啊!”   六六六:“保证完成任务!”   沈聆跑来跑去热了一身汗,看见天色渐暗,房间里的蜡烛也短短的,他就着暗淡的光线,让六六六兑了点免费温水,给自己擦了擦身,然后抓着冻伤膏钻进了李睢的被窝里。   果然非常暖和!!   但是一想到主角哥在发烧,沈聆又觉得这种温暖有点地狱了。   不过今天运动过量,他小小的身体也有点吃不消,忍着困意给李睢手上的冻疮涂上药,然后他再坚持不住,窝在李睢怀里睡着了。   清净殿陈旧的木床上,两个小不点抱在一处,也只让被子拢起了一小团,仿佛抱团取暖的两只流浪猫。   后半夜下起了雪,冷风从窗缝,门缝处灌进来,连房间的火盆也熄灭了,温度在下降,被子下却很暖和,李睢感觉自己在晒太阳,晒的他全身发汗,把衣服脱了一件又一件,可还是散不了热,他看见远方有阴凉的树木,试图往那边走,但手脚和身体分外沉重,仿佛挂上秤砣般,让他寸步难行,忍受炙烤,直把他生生热醒。   睁眼一看,他让被褥兜头裹住,缝隙处透出一片白光,天亮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昨天怎么睡的,只感觉周身黏腻,汗湿重衣……还有……   他缓缓低头,发现自己胸口果然压了一个重物。   沈聆还在呼呼大睡,八爪鱼一样抱着他,小脸被闷得通红,头发乱糟糟翘着,可以看见柔软的发旋。   小孩子体温高,难怪他会觉得像被捆住晒太阳。   可能是吃了药的缘故,也可能是终于盖上了保暖的被子,或者说是怀里这个火炉照顾,他虽然流了一身的汗,但身体却轻便许多,再没有之前昏沉的感觉了。   李睢轻轻挣开沈聆的胳膊,那圆咚咚的一团就顺势滚下去,翻了个身,荷包蛋一样四肢大张的躺着。   天色渐明,房间里可以看见白惨惨一片冷光,离开了被窝,很快就感觉到一股针扎般的冷意,他对这种寒冷已经感觉到了习惯,但沈聆明显不适,冷风只是吹了一下,他整个脑袋就一下子缩进了被子里,只剩下几缕头发在外面。   李睢起床穿衣,发现床边放了一套整整齐齐的加绒里衣,他回头看了看沈聆,躬身将秋衣秋裤穿好,又将秋裤扎进袜子里,形成密不透风的保温层,再套上羽绒夹袄,最后穿上日常常穿的月白素袍,虽然看起来还是瘦瘦一条,但再也没有被冷风鞭打的感觉了。   他呵出一口白气,躬身提起昨天没喝的姜汤,摇了摇,罐子里头的汤汁已经冻成完整一块了。   李睢端着火盆出去,去外间烧火生碳,顺便把昨天那壶姜汤重新热开。   下了大半夜的雪,屋檐下都结出了一指长的冰棱,地上有约摸一寸厚的雪,白白的一片,清净殿外一丝脚印也无,李睢坐在门槛上发呆,感觉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   哦,不对,被窝里还有一个。   “老乡?”   “老乡!”   沈聆迷迷糊糊的声音从里间响起来,“你去哪儿了?”   李睢端着炭盆进来,就看见沈聆趴在床沿,正倒着身子往床底下看。   李睢:“……你往哪儿找呢!”   沈聆抬头,看见整整齐齐的一条人,顿时松了口气,“吓我一大跳,还以为你被我踹下去了。”   “你才多大点,你能踹得动我?”李睢把火盆放在床边沿,沈聆就和一只自动感应热量的小动物一样凑过来,嘴里嘟囔着:“好冷啊好冷啊,没有暖气真的太糟糕了。”   “下雪了。”李睢把沈聆的绒外袍抱着在火边略略烤了一下,等暖和了就给人套上,看着沈聆从衣服里钻出来,一双眼睛溜圆,急切道:“下很大吗?”   “不算大。”李睢给他扣扣子,“所以有一个坏消息,今天我们要去上学了。”   沈聆哀呼一声,倒地不起,然后又被李睢咯吱起来。   “宫中的几个皇子都不是什么好鸟,你今日上课跟着我走就行,默默行礼,不要说话,不要搭话,就当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三岁小孩,明白吗?”   沈聆:“放心!”   李睢又将沈聆的鹿皮靴子翻过来给他烤了烤,待暖和了给他套在脚上,“还有,在外面不要叫我老乡,要叫我殿下。”   沈聆坐在床沿,很认真地重复:“好的,殿下。”   然后他把脚从靴子里拔出来,“我还没穿袜子呢,殿下。”   李睢:“……”   沈聆给自己备上了全副武装,秋衣秋裤毛绒袜,本来还穿了一身带滚边兔绒的小斗篷,但是李睢说这个看起来太惹眼了,在李睢的强烈要求下,沈聆又换了一件墨绿色,厚实棉被样的尖帽子斗篷。   这让他看起来像个长了脚的海苔三角饭团,或者一个发霉的等边三角形。   总之没有那么玉雪可爱了。   两人一起刷牙洗脸,然后再给手脸用上沈夫人特制防冻香膏,吃了两颗从六六六那里兑换出来的茶叶蛋,在李睢再三叮嘱,小心小心再小心的声音中,艰难的上学去了。 第87章 竹马篇(五):日常!   在皇宫上学是一件危机重重的事,尤其是当伴读。   如今的伴读基本是各家势力给皇子塞进来的助手,当然,也有一些权臣的孩子因为家族势力被皇帝忌惮,所以把他们的亲子拘在宫中,美其名曰照顾,实际上是当人质的。   总之,宫内人情世故错综复杂,神人众多,而他们两个没有后台的小不点,要想安安稳稳的苟下去,只能装孙子。   “太子是笑面虎,瞧着很温和没脾气,实际上是条毒蛇,得罪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而且他的势力最广,压所有人一头,不过他已经十八了,不与我们在一处,所以危险性没有那么大,但偶尔会过来视察,拉拢臣子,那时候你千万不要和他过多接触。”   李睢拉着沈聆的手,两个人艰难地在雪地里跋涉,还不忘气喘吁吁地提醒,“最危险的是五皇子,他与我们还在一处读书,所以日常相处也最多,这个人被宠坏了,最恨有人压过他一头,所以我们只要普普通通,畏畏缩缩,他瞧着没意思也就不会再搭理我们了。”   沈聆连连点头。   “还有二皇子,此人十六,荤素不忌,喜欢娈童,碰到美丽的孩童,很容易被他占便宜。”李睢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沈聆,小娃娃圆头圆脑,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将他盯着,又乖又认真,萌的没边。李睢警惕心忽然爬上来,他把沈聆的帽子往下压一压,“你太白了,生得又圆润,系统有没有什么法子让你变丑一点?”   沈聆:“额?”   李睢:“早知道出门的时候应该往你脸上抹点碳灰的。”   “不用不用。”沈聆让六六六给自己兑了一点深色的素颜霜,两人在路上寻了个避风处把沈聆脸涂了个满满当当,一下子便如明珠蒙尘,没那么扎眼了。   “现在可以了吧。”沈聆仰着头,背着手,将焦黄的小脸对准李睢。   “眼睛大,嘴巴也红,”李睢双手环胸,“算了,到时候多低头,我俩显得猥琐一点就好了。”   沈聆将素颜霜给李睢:“你眼睛也大,嘴巴也红,你要不要也涂黑一下?”   李睢:“这倒不用,我瘦啊,脱相了都,而且给二皇子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对我下手,敢乱//伦,皇帝爹能把他打死。”   于是沈聆把东西收好,“那行,我也努力瘦下来,我们一起在皇宫阴暗爬行。”   李睢:“那样岂不是会显得我很没用?”   沈聆又拉住李睢的手,“现在咱们不是需要蛰伏吗?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李睢:“算了,还是胖着吧,我也要胖点,不然之后长不高,万一只有一米五可怎么办,打仗还没别人枪杆长。”   沈聆闻言打了个哆嗦,他看了看瘦巴巴只有一点点高的李睢,又看看更矮的自己,果断放弃减肥,“是的,还是要高点好,不然以后和别人起冲突了,别人腿一迈就从我俩头顶上跨过去了,好耻辱啊!不行,今晚让六六六给我们准备点高营养,高蛋白的食物,我俩的个子,一个也不能矮!”   李睢听着沈聆豪情万丈的发言,连连点头:“好!”   沈聆抓着李睢的胳膊摇晃:“快点快点,好感度要多涨涨哦,带着我吃香喝辣!”   李睢笑眯眯应声,“好!”   沈聆:“中午那边管饭不?”   李睢:“不管。”   沈聆:“那实在是太抠门了!我其实有点不太想吃三明治,唉!明天我写信回家,让家里人给我寄点锅碗瓢盆过来,实在不行我们自己开火吧!”   “那食材要怎么解决呢?”李睢疑惑,“总不可能去厨房偷吧?”   “系统有预制菜啦,咱们可以点,只不过系统那里都是冷菜,我们需要加热一下,而且对积分的消耗也会比较大。”   李睢:“什么都可以点吗?”   “可以的,只要积分足够。”沈聆拍胸口,“实在不行我们也可以在旁边的小空地上开一片菜地,种点蔬菜也行,什么生菜啊,土豆啊,辣椒啊,这些种子都特别便宜的!”   李睢想了想,点点头:“那确实很有盼头了。”   一高一矮两只小豆丁艰难移动,顶着风雪总算在开课前赶到了文华堂。   学堂里很是吵闹,能够听见孩童的说话声,还有很狷狂的尖笑声,以及一点沉闷的,什么东西砸在衣服上的啪啪声。   李睢听见这声音就蹙起了眉头,他让沈聆不再说话,又将他头顶的帽子往下压了压,领着人悄悄从后门潜入。   讲课的先生还没到,学堂里一片狼藉,桌子歪七扭八摆着,中间腾出片空地,一堆男孩围成一圈,看着一个白胖的男孩骑在另一个男孩身上,手里拿着鞭子抽打,一边打一边发出“驾”“驾”的尖叫声,被骑着的孩子外袍都被打裂,漏出里头的棉絮。   赤裸裸的霸凌,沈聆不由瞪大了眼睛。   李睢握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沈聆知道那个霸凌者多半就是五皇子了,一溜人中确实他最胖,体型比被他当马骑的孩子大了快一倍,地上爬行的小孩四肢颤颤巍巍,感觉随时都要被压趴下,却咬着牙憋出一头冷汗,一声不吭。   李睢将桌子放好,又给沈聆腾出了自己旁边的位置,两人默不作声的入座,李睢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住沈聆的眼睛。   “别看。”李睢提醒道,“在没有足够的能力前,不要贸然出头,不然只会将自己也搭进去。”   沈聆懂的,只是依然会觉得被欺压方可怜。   这场欺凌直到夫子出现才结束,干瘦的长胡子老头仿佛没睡醒般走进来,一戒尺拍在桌案上,哑声道:“肃静!”   于是那群看热闹的小孩纷纷散开,只剩下正中间力竭的那人,趴在地上好久无法起身。老夫子看了他一眼,教训道:“四肢着地,形如犬马,成何体统?”   那孩童顶多不过七八岁,哪里受得了这种折磨,抽噎了两声,随后“哇”得痛哭,然后被夫子揪着衣襟丢到外头罚站去了。   课堂里除了少数几个人没有反应,大多数人都在哄笑。   沈聆忽然觉得寒毛直竖,他不由得贴近了李睢。   李睢抬手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安抚他的情绪。   这里可没什么新生介绍之类的东西,夫子来了便讲课,时间到了便走,每人面前放一册书,跟着夫子摇头晃脑地读《论语》。   四周的声音嗡嗡如同蚊鸣,学堂里又密闭,沈聆头晕脑胀,好几次险些打瞌睡,又被旁侧的李睢戳一下,将他弄醒。   就这样生读了一个上午,沈聆到后来已经七荤八素,感觉脑子都成浆糊了。   夫子夹着戒尺走了,学堂里又嗡嗡一顿乱响,沈聆头晕眼花,小猫钓鱼一样一点一点,眼见要趴到桌子上去,他被李睢一把抓住,然后带出门去。   冷风咻一下吹过来,沈聆打了个哆嗦,瞌睡跑了一半。   “咱们这是要干什么?”   李睢:“快溜,别被逮着。”   沈聆赶紧跟着李睢跑了,他们沿着墙根走,到处都是白色,唯有树枝,假山,宫墙是黑色的,他们好像误入了水墨画,穿过一颗很粗的老梅树,树枝上的雪簌簌掉下来,掉进了李睢的脖子里,他倒抽一口凉气,蹲下来让沈聆给他拍雪。   “好冷啊好冷啊!”沈聆直哆嗦,“我们要在外面躲一中午吗?”   文华堂每天中午午休一个时辰,用来吃饭和睡觉,别宫的皇子有自己的母亲给他们准备午食,李睢没有,只能靠宫中份例,但一般一点份例都被他的内侍给贪墨了,现如今没了侍候的人,自然也没谁去领,李睢也不可能带着沈聆走一个多时辰过去吃饭。   “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李睢拉着绕过宫墙。跑到一个矮窗底下,窗户打开着,窗沿底下有一方小小的石块堆垒,李睢站上去刚好能爬上窗沿。他先将沈聆抱住,肩头用力上顶,将沈聆推到窗户边缘坐着,然后自己再爬上来,跳进屋子里,朝着沈聆招手,“别怕,跳下来,我接住你!”   沈聆:“我来了我来了!”   他朝下一蹦,李睢将人抱住,宛如被炮弹袭击,他倒抽一口冷气,连连后退五六步,一个屁股蹲倒在地上。   沈聆连忙从李睢身上爬下来,“你没事吧?哎呀,你身体弱,我又重,你抱不住我的,下次还是找把椅子过来,我踩一踩就好了。”   李睢默默爬起来:“……不重。”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拉着探头探脑的沈聆往里去。   “这是宫中的藏书阁,大约是太祖那个时候修建的,现在的皇帝沉迷酒色,手底下的几个皇子也勾心斗角,一般没人过来。”李睢拉着沈聆走到一处楼梯,“这上面有一个小阁楼,里头有桌椅和软垫,我们可以在这里睡午觉。”   沈聆吭哧吭哧爬上去,果然看见另一番天地。不像其他地方都是飞灰,小阁楼里打扫的很干净,连地板也是亮亮的,有一扇小窗,窗边放了一个小矮桌,桌子上有很多书,旁边还有一个小软垫。   沈聆咚咚咚跑过去,在垫子上坐了坐,确实软绵绵,他趴在窗户上往外看,能看见院墙另一侧,梅花枝影横斜间,学堂外的空地上有人在打雪仗。   李睢走到角落,书架空隙里掏了掏,摸出来一个橘子,放在桌子上,“这个比较新鲜,你可以吃。”   于是沈聆的目光又挪回来,他看着这个黄澄澄的橘子,抬手捏了捏,感觉放的有些久,皮都有干巴了,他认真把橘子皮剥开,吃了一牙,居然很甜。于是他赶紧把果肉分了一半塞进李睢嘴里,“好吃好吃,你也吃。”   橘子味在空气中萦绕,沈聆问李睢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目前有茶叶蛋,三明治,还有泡面,小面包。”沈聆上下搜索,“小蛋糕,还有甜品,煎饼果子,不过都是冷的。”   “还是泡面吧。”李睢思索道,“我可以去搞点开水,吃起来比较暖和。”   “好!”沈聆一下子从兜里掏出来两桶鸡汤面,还有一人一颗茶叶蛋。   李睢出去了一小会儿,提着一个茶壶回来,还有一颗新的橘子。   两人把面泡着,虽然明知道是科技的力量,但闻着香喷喷的鸡汤味,肚子里还是一阵咕噜叫。李睢让沈聆先吃,然后又爬下去还茶壶。   沈聆趴在楼梯口,看着李睢利落的爬窗户,翻过来爬过去,小小的一个身影,看起来可怜又可靠。   “老乡人真不错啊。”沈聆向六六六感叹,“真是碰到好队友了。”   六六六:“那可不是,你们可是要当流芳百世的明君能臣的!”   沈聆听着六六六的吹捧,想了想以后等他们长大了,呼风唤雨的日子,就觉得眼下的艰难都是浮云。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沈聆肚子咕噜一下,他鸡血打了一半,又蔫下去,“好饿好饿好饿,统统你赶紧把预制菜抬上来吧,我们小孩子不能天天吃泡面的。”   “快了快了!”六六六打包票,“最迟后天,你们就可以吃到饭菜了!”   等李睢回来的时候,沈聆先把橘子皮剥了,又把茶叶蛋的蛋壳剥了,然后趴在桌子上等人回来。   没过多久,藏书楼的窗户吱呀一声打开,随后有人轻轻跳进来,脚步踩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上爬。   李睢的脑袋冒了出来,沈聆就开心起来。   他俩挤在小阁楼里一人吃了一碗泡面加一个鸡蛋兼半个橘子,然后沈聆趴在软垫上午休,李睢则坐在桌案边看书。   阁楼里没有炉火,此处虽然避风,但也是很冷的,沈聆趴在李睢腿上,身上盖着厚斗篷,缩成小猫似的一团。   李睢伏案写字,感觉有点冷了,就把手往斗篷里伸一伸,然后会感觉被一坨软绵绵的热源包裹,等手指恢复知觉,他再换一只手。   沈聆:“老乡,你把我当你的暖手宝了是吧?”   李睢:“这叫互相帮助。”   下午的课时基本都是夫子抽背。   李睢上课前叮嘱沈聆,宁愿在学堂被夫子罚,也不要背出来。   “你才三岁,只会哭。”   于是当夫子的抽背落在自己身上时,沈聆被喊了两声名字才摇摇晃晃站起来,矮墩墩一个,仰头将夫子望着。   夫子:“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沈聆复读:“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夫子:“往下背!”   沈聆复读:“往下背!”   夫子:“………”   四周哄堂大笑,五皇子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三岁入宫我还当是什么神童呢,原来是只学舌鹦鹉啊!”   沈聆:“咕咕咕!”   远处的笑声更大了,夫子皱眉,举起戒尺正待罚下,就见李睢起身,掌心朝上,怯懦道:“请夫子罚我,是我没教会他。”   就算是不受宠的皇子,夫子也不能随意责打,所以他收了戒尺,严肃地瞪了沈聆一眼,不过杀伤力不大,那小娃娃歪着脑袋,一副万事不懂的痴愚模样。   罢了,本来才三岁,夫子如此想到,又警告道:“念你年幼,放你一马,下次……”   沈聆歪头不解道:“夫子要骑马?”   夫子:“……”   他不知道把一个普普通通的三岁小孩弄进宫来干什么,三岁稚童能懂什么?当伴读,不找个奶娘带他就谢天谢地了,他真怕哪天沈聆在自己课堂上尿裤子。   于是夫子拍了拍桌子,“罢了,你熟读三字经即可,平日可多向七殿下请教。”   夫子说完就去抽查别人了。   沈聆坐在板凳上,看起来像个呆头呆脑的榆木疙瘩,李睢垂着脑袋,像只没精气神的小鹌鹑——此次抽背他错了两条,夫子罚他各抄十遍,熟读背诵。   总之两人看起来一个呆傻,一个窝囊,也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读书搭子了。   五皇子一字未错,又得了夫子夸奖,下巴要翘到天上去,下课后,在伴读的恭维声中大摇大摆地走了。   文华堂顿时空了一半,还有另一半比较安静是六皇子,这一行人就比较高傲,四五个人簇拥着一个和李睢看起来差不多年纪的小孩离开。   外头雪停了,地上湿漉漉的。   李睢在文华堂里将背错的句子抄写完毕,等墨晾干便装进书册里,然后才带着沈聆最后出门,并离开前关好门窗。   此时天色已暮,宫中各处挂起了灯笼,淡黄色的灯光照亮前路,李睢和沈聆手牵手在路上走,还不忘夸奖他,“装的很像。”   “那可不,我可是专业的!”沈聆猛拍胸口,“你以前每天都是这样吗?”   “嗯。”李睢点点头,“五皇子争强好胜,也特别小心眼,谁都不能越过他去,所以我字写的好,在背诵上就要差,他瞧不起我,自然就不会针对我了。”   沈聆:“他从前针对过你?”   “打过我一次。”李睢嘴角上扬,“当着皇帝的面,然后转头他就被陛下扇了一巴掌,脸肿了三天呢。”   沈聆:“那你呢?疼不疼啊?”   “不疼。”李睢捏了捏沈聆的手指,“我不怕疼,更怕饿。”   于是沈聆的注意力被转移,开始商量他们今天晚上吃点什么。   当然,最后还是选择了泡面。   不过这次是在火盆上烧了水,将面饼放进煮水的罐子里,然后再放上鸡蛋,罐子里咕噜咕噜冒泡,他们两个围着火盆烤火,将食物吃的干干净净。   然后洗脸刷牙擦身,在睡前抹上冻伤膏,沈聆滚进了被子里,“老乡,晚安。”   李睢躺在旁边点点头,“晚安。”   *   三天后,李睢对沈聆的好感度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七十,与此同时,六六六画的饼终于实现,他们俩有预制菜吃了。   煲仔饭,黄焖鸡,三杯鸡,还有什么拌饭之类的。   终于吃到一口热乎饭,沈聆抱着碗险些落泪,李睢也是埋头猛吃,然后瘫在一起烤火。   宫中其实偶尔还是会给李睢送饭,毕竟不可能让皇子在宫中饿死不是?但每次送来的食物都很寒酸,不是稀粥配咸菜馒头,就是有点异味的米饭青菜,吃是能吃,但也基本就是维持个人生命体征的那种。   沈聆扒拉着馒头,看见上头沾了点黑灰的面皮,感觉是掉在地上又捡起来的,不由得气愤道:“他们胆子好大。”   “没办法,我不受宠。”李睢把馒头的面皮撕掉,然后放在锅边烘烤,“那什么,听说国师批命,我这个身体的命不好,太硬,克死生母,未来也会克父,所以说要远离皇帝,潜心礼佛,等待身上的煞气化解。”   沈聆:“这么玄乎吗?”   李睢给馒头翻了个面,露出焦黄酥脆的地,“不就是宫斗那么一回事,觉得我生母死了,所以干脆用一个天煞孤星的名头将我按死,少一个人就少一份皇位竞争嘛。”   李睢把馒头分沈聆一半,自己也咬了一口,“反正咱俩现在无权无势,只能这么苦哈哈先苟着,暂时不用想争宠,一争宠包被针对的。”   “了解!”沈聆咀嚼馒头,“我们这就是厚积薄发!”   李睢也笑了,他和沈聆干了个馒头。   最近吃的饱,睡的好,李睢原本干巴巴的身体忽然也长出一层肉来,连原本有些凹陷的面部也渐渐充盈起来。   等到大半个月过去,李睢的身高居然往上窜了一截。   东风吹至,草木复苏,宫中封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太液池化冰了,夜里路过时几乎能听见冰块碎开的声响。   当然,如此脆弱的冰面,自然也承受不了一个小孩的体重。   沈聆李睢路过太液池时,就看见五皇子一行人逼着一个哭泣的小孩踏上湖面,而后冰面碎裂,那道小小的身影坠入湖中,上半身却还撑在冰面上,朝着岸边的人呼救。   不过岸边的那群人显然被吓到,一溜烟跑了。   李睢眉头一蹙,正在衡量利弊时,腿边的沈聆已经跑了出去。   “老乡,找根竹竿!”   李睢一愣,随后也跟着跑上去,后知后觉中,心底浮现出一丝后怕。   他方才第一个念头居然是看戏——五皇子的伴读被虐待至死,那五皇子一定会倒霉,仇人倒霉,自然是快意的。 第88章 竹马篇(六):救人!   沈聆跑的飞快,一小团影子沿着太液池滚动,途经花园,看见了一根被雪压断了的树枝,他吭哧吭哧拖拽了半天,发现自己根本搬不动,于是直接跑到水边,把斗篷一掀就要往水里跳。   只是跳到一半被人从后头一把揪住腰带,硬生生拽了回来。   “想往哪去?”李睢脸颊通红,气喘吁吁,他没忍住弹了沈聆脑门一下,“鲁莽!你多大,他多大?沉下去怎么办?”   沈聆脑门一疼,感觉李睢板着脸认真严肃的样子像他爹,顿时一脸讪讪,“这不是忘记了吗?”   李睢一把将他呼噜到身后,然后踩住摇摇欲坠的冰面,把沈聆脱下的斗篷一角朝着落水之人抛过去。   那孩童见状赶紧将斗篷抓住,只是他到底年幼,光哭喊就耗尽了力气,勉强拽住衣角,也只能让自己不沉下去,没法子爬上来。   湖水太冷了,再泡下去,这孩子不被淹死也得被冻死。   沈聆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我去叫人!宫里总有太监宫女。”   李睢嘴张了张,随后又闭上,他道:“快去。”   沈聆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呼喊,“来人呀,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可今夜的皇宫好像格外的安静,他一路都没见着什么人,自己腿短跑的又慢,就在他急得不行时,一脑门撞在一人肚子上,把对方撞得连退好几步。   “你是谁?为何撞我?”   沈聆气喘吁吁,他指了指湖边,断断续续道:“有人!落水!救命!救人!”   话音未落,他听见对方冷静道:“带路。”   于是他又领着那人折返回去,远远的只见李睢已经踏上了碎开的冰面,正伸手将那个溺水孩童的手臂拉着,防止脱力的对方沉下去,而他脚下的那块浮冰渐渐脱离了湖面,被夜风一吹,随着波浪正朝着湖中心飘去。   沈聆骇了个魂飞魄散,他左右团团转,最后看见方才那根被他放弃的很长很重的树枝,他冲过去咬牙一拖,也不知哪里来的牛劲,居然生生搬动,将手腕粗的树枝拖到了岸边。   新来的那人被沈聆吓了一跳,赶紧搭把手,一起将树枝抛进水里,李睢一把抓住树枝,而后咬牙,狠狠跺脚,本就脆弱的冰面四分五裂,他与那孩童一同落水,然后抓着对方的后衣领游过去,将人往岸上一推,没多久他自己也被两双手拉住,拽了上去。   “谢谢……谢谢……”那落水的孩子脸色铁青,嘴角乌紫,哆哆嗦嗦抖个不停。   李睢外袍湿透,但好在穿在里头的羽绒夹袄质量很好,身躯没有太大的冷意,只四肢让冷水浸得发红,他脱力般坐在湖边大口喘息。   “你们是哪个宫的伴读?夜里不在屋子里睡觉,跑来戏水?”救人的孩子比他们都大上一点,一开口就是一股浓浓的夫子说教味儿。   “谁会大晚上玩水啊,我们是路过,是救人的好心人。”沈聆抱着李睢的手,将他冰冷潮湿的手护进怀里,抬起脑袋用下巴点了点还在发抖的孩童,辩解道:“是他被人推下水,爬不起来,看他要冻死了我们才帮忙的,谁知道这附近居然没有大人,宫里也太……”   “听听。”李睢忽然打断沈聆的抱怨,他朝着新来之人拱手行礼,“多谢阮大公子伸出援手,不然只凭我俩恐怕救不了此人,还得将自己的小命也折进去。”   比他们略高一点的阮簪雪惊讶道:“你认识我?”   李睢:“你是四哥的伴读,我见过你的。”   阮簪雪俯身将李睢脸细细打量,意外道:“七殿下?”   李睢不给他行礼的机会,他抓着沈聆的胳膊,朝着阮簪雪低声道:“阮公子不必客套,你是未来的国之栋梁,父皇也常夸你是君子。”   阮簪雪:“所以?”   李睢:“今夜救人之事还望阮公子能保密。”   阮簪雪疑惑:“这可是会受到嘉奖的好事,你不想要?”   李睢:“我们不能要。”   沈聆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但看着李睢一脸深沉的模样,便也学着一脸深沉,在旁边点点头,嗯嗯两声,表示严肃对待。   阮簪雪目光在李睢,沈聆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脚边那个蜷缩着发抖的孩童身上,沉思片刻,想通关窍,他点点头,“好,你们回去吧,此处我来善后。”   李睢长舒一口气,拉着沈聆赶紧逃也似的跑了。   跑了一半想起来还有证物落下,于是两个人又调头,回来把吸饱了水,皱巴巴的厚斗篷抬走。   阮簪雪其实挺想让他们把树枝也重新挪回去,奈何那两人看着小,走的却飞快,一错眼就看不着了,只能挽起袖子,认命的把树枝挪回原位。   不抱不知道,这颗断枝还是非常沉重的,难怪放在岸边那么稳。   七殿下的伴读看起来小小一个,原来是实心的啊。   阮簪雪把地上瑟瑟发抖的孩童拉起来,听见对方舌头捋不直一般磕磕绊绊道:“阮……阮……阮……报答……”   “不用报答。”阮簪雪拍拍他的肩,提醒道:“你怎么落水的我不知道,但你活下来,是靠自己游到岸边的,今夜没有人救你,知道吗?”   那孩童抽噎一下,不太明白为什么,但随后就听见对方继续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想再待在宫中受欺负,回去就大病一场,让家人领你回家,休要告状,不然就永无宁日了。”   想到出宫,那孩子点点头,按照阮簪雪的指示一路哭着跑回去,然后当夜就凉气入体,烧得不省人事,次日无法上课。   惠妃担心他得了什么疫病,恐传染给五皇子,连夜着人将他逐出宫去,并划掉了他的伴读位置。   不过这些东西沈聆都不关心。   他与李睢两个人折腾一顿,晚饭没吃到,跑去救人还把衣服都打湿了。   夜里的风很凉,等他们吭哧吭哧跑回家,感觉身体都快冻得梆硬,尤其是李睢,他泡了水,两只手冻得直抖。   两人啊啊大叫着跑回清净殿,然后也顾不得羞,赶紧把打湿的衣服脱下来,用干毛巾擦干身上的水渍,然后一溜烟躲进被窝里,两个人开始一起抖。   “好冷啊好冷啊!”沈聆苍蝇搓手。   李睢牙齿打战:“我我我去入烧碳碳——”   “等碳点燃你都冻死了。”沈聆果断从系统商城兑换暖宝宝,把李睢从头到脚贴了个遍,很快暖宝宝发热,李睢周身的抖动也渐渐平息。   沈聆把手贴在李睢身上,感受到逐渐聚拢的暖意,开心道:“老乡,今天我们救了一个人呢!”   李睢点点头,“是啊,我们超厉害!”   沈聆:“奖励一朵小红花!”   李睢:“还可以获得见义勇为的锦旗。”   他们藏在被窝里给对方互相说颁奖词,说着说着就乐了,等沈聆笑过了,李睢的手指也终于缓过劲儿来,他一把捏住怀中小豆丁的圆圆脸揉了揉,“好了,颁奖完毕,今天还有一点惩罚。”   沈聆:“什么惩罚?”   “见义勇为的前提是保护好自己,虽然咱们心理年龄很大了,但你的身体只有三岁,在这个时代三岁的孩子跳进化冻的水池里,基本和寻死没有两样。”李睢上下揉搓,“凡事量力而行,记得叫大人,还有,不要跑那么快,摔倒怎么办?”   “窝知豆了。”沈聆的嘴巴被捏的嘟起,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下次不会惹。”   “没有下次。”李睢松开沈聆的圆圆脸,哀叹道:“你是我的靠山,我的大腿,我的金手指,你要是出事了,那我就完蛋了,我们的任务也完蛋了,我们的老家也完蛋了,这个世界也完蛋了。”   沈聆:“……”   李睢:“所以你的生命很重要,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咱们做事也要三思而后行。”   沈聆点头,“下次不会了,我会去叫人的。”   于是李睢心满意足,将被窝团了团,抱着沈聆睡觉了。   他俩睡前各喝了一颗感冒药,预防风寒,好在这段时间穿的暖,吃得饱,李睢的身体也不像从前的细麻杆了,抗住了落水和冷风,第二天起床时一点不适都没有。   两人照常去上课,这次文华堂里的学生少了一个。   那个最常受欺负的人没来,于是另一个小孩顶上,和五皇子在庭院外玩摔跤,说是摔跤,只是单方面的推搡,那个被盯上的小孩爬起来,再推倒,爬起来,再推倒,直到干干净净的衣裳沾满污泥。   沈聆:“好可恶,就没有人能治他吗?”   李睢摇头晃脑:“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沈聆也跟着摇头晃脑,“哇,你还会算命啊?”   李睢老神在在:“在下神算子。”   李睢确实算的很准,伴读位置空置的第二天,五皇子就忽然被皇帝召去御书房考校课业,据说是没答上来什么题,然后被打了手板,罚抄经三日。   原本授课的夫子也被皇帝寻了个教导不严的由头贬走了,所以五皇子不在的第一日,他们看见了一个新的夫子,这次的这位年纪瞧着不到三十,背着手在教室里走了一圈,就在沈聆面前站定,很稀奇的问道:“你都学了什么?”   沈聆照旧装傻:“学了三字经,还有论语。”   夫子问:“学而时习之?”   沈聆照旧复读机。   夫子:“…………”   然后他大手一挥,老鹰抓小鸡似的,把个头矮矮的沈聆从李睢身边抓走。   “这么小一点,挤在最后头要怎么学?平日里光偷懒对吧?坐我旁边来!”   沈聆:“……”   李睢:“……” 第89章 竹马篇(七):夫子!   新来的夫子姓林,名恪,据说是多年前的状元郎,为官多年,清正廉明,在文坛声望极高,此人博学多识,当然,在教育上也颇为严苛,一点容不得马虎。   沈聆装傻,于是林夫子就把他当傻子教,别人读背论语,四书,沈聆就坐在林夫子旁边背三字经。   林夫子在学堂里走一圈,然后停到沈聆面前,拿戒尺在纸上点一句,“人之初,性本善,读。”   于是沈聆读:“人之初,性本善。”   林夫子绕一圈,在学堂里随机抽查几个幸运儿,答对的继续读书,答错的站起来醒神,然后再走到沈聆面前,用戒尺把方才教的蒙住,让沈聆背。   沈聆:“……”   林夫子问他:“忘记了?”   沈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于是热热闹闹的朝读就这么开始了,大孩子背大孩子的书,小孩子背小孩子的书,沈聆也再没机会和李睢讲小话了,硬着头皮学习,偶尔装作记不清,林夫子倒是没打他,只是重复一遍,很耐心的教他。   这就让沈聆很不好意思,于是越背越多,还得到了一声夸奖,“嗯,还算聪颖,不愧是沈兄的儿子。”   沈聆竖起耳朵:“您认识我爹?”   林夫子不回答,又若无其事地走远了。   不过回避本身就是一种答案了。   一直到午休的时候,沈聆终于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可以赶紧跑路,没想到林夫子将他一拉,“中午不吃饭,往哪儿去?”   沈聆:“……我与七殿下一起吃。”   于是林夫子又问:“怎么没见人送饭菜来?”   李睢此时已经走过来,他闻言朝着林夫子行了一礼,轻声道:“谢夫子关心,许是宫人迟了。”   林夫子闻言嗯了一声,像是看破了李睢的伪装,他在怀中摸了摸,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张炊饼,分成两半,递给沈聆和李睢,“先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   沈聆:“……”   李睢:“……”   六六六:“……”   沈聆捧着饼,小心翼翼道:“我们吃了饼,夫子吃什么?您下午还要讲学,不是更应该吃这些?”   林夫子豪爽道:“我是修道中人,懂得辟谷之法,一顿不吃没关系。”   沈聆知道这是夫子的一片好心,只是他有点想念小阁楼里可以躺平的小软垫,还有系统商城里的黄焖鸡——   不过李睢已经接过,很顺其自然地啃起来,还不忘道:“谢谢夫子。”   沈聆只好也开始吃,半张炊饼下肚,他的困意又上来了,伸出手要李睢抱,于是李睢走过来,让沈聆把脑袋靠在他怀里,昏昏沉沉打瞌睡。   林夫子:“你们俩的关系很好,沈聆是不是把殿下您当哥哥了?”   李睢:“他年纪小,我应该照顾他的。”   林夫子很惊奇的看了李睢良久,不再言语,让他们自己找个地方打瞌睡去。   于是李睢坐在沈聆的桌案旁,由着对方靠在他身上睡觉,一直到他们晚上放学,一大一小又手牵手回家。   沈聆今天背书嗓子都快劈了,当然,更悲伤的是肚子,他没有修炼过那什么辟谷法门,所以下午刚过半他就饿了,到了下课前更是已经开始唱歌,连林夫子都听见了,顺便感叹了一句,“你胃口还挺好。”   沈聆:“我长个子,所以胃口很大的。”   林夫子看了眼沈聆的身高:“……看出来了。”   等到晚上回清净殿大吃一顿,沈聆不由感叹道:“不行啊,老乡,我们被盯住了,虽然林大人是个好人,但是我们俩的伙食质量好像要极速下降了。”   李睢:“他是个好人,所以肯定会帮我们,日后说不定会有热乎饭吃。你也不用担心他天天盯着你,放心,林夫子很快就顾不过来的。”   沈聆懂了,“五皇子要出狱了是吧?”   李睢竖起大拇指:“真聪明。”   李睢所言非虚,第二日午食,他们俩久违的吃到了宫人送来的新鲜饭菜,甚至还是三菜一汤,虽然味道比较清淡,但沈聆吃了个心满意足。   林夫子还偷偷给他们加了个餐,是炸过的酥鱼,很大一包,撒了一层椒盐,吃起来酥酥脆脆,是沈夫人在家中常做的小零嘴。   沈聆这下可以肯定林夫子和他爹有关系了。   他坐在椅子旁小声道:“不知道我爹娘哥哥现在怎么样了,好久没见了呢。”   林夫子嚼小鱼酥:“他们好的很,你兄长前些时日求学去了,大家都很好。”   于是沈聆长舒了一口气。   林夫子又道:“你爹本来要亲自教你读书,现在他无能为力,只能由我这个同窗来教你了。”   想到在沈府的温馨日子,沈聆就有点怀念,“夫子,帮我和爹娘带句话,就说……”   其实沈聆心里有一大堆的东西要抱怨,比如说皇帝连儿子都不管,太监见风使舵,还有视人命如草芥的五皇子,助纣为虐的伴读……但是想了想,他最后只小声道:“就说我在宫里过的很好,七殿下待我如亲兄弟一般,我们同吃同住,我过得很开心呢。”   林夫子摸了摸沈聆的头:“我会转告的。”   *   是夜,沈府,沈大人听着林夫子描述沈聆的近况,“令郎确实聪明,三字经背的很快,人也有力气,没瘦多少,就是小脸黑黑黄黄的,估计平时没认真洗脸,个子倒是三岁小孩正常的个子,他过得还是很不错的。”   沈大人闻言却唉声叹气,“我家听听最白净,也最爱干净了,现在都变黑了,定然还是有什么地方过得不好。”   林夫子宽宥道:“我看他与七殿下关系亲密,应当只是宫人们怠慢了,我再向陛下反馈反馈七殿下的近况,看能不能给他们拨两个宫婢去照顾,好歹是皇上的亲儿子。”   沈大人连连摆手:“这种话还是莫要说了,陛下从前就没管过,难不成现在会忽然良心发现去管?只要林兄在平日里多加照看,帮我给听听带些吃食,别让他饿肚子,也别成个文盲就好。”   林夫子叹息道:“可怜天下父母心,沈兄放心,我会多关照他的。”   *   五皇子禁足数日,又趾高气扬的回来了。   被他推入水中的孩童高热不退,被逐出宫后,很快就哭着向自己的父母告了状。能当伴读的都是朝臣子嗣,不巧对方父亲是言官,看见孩子被欺负成这个德行,直接对着皇帝参了一折。   痛诉五皇子残暴不仁,视人命如草芥。   皇帝对于这个五儿子宠归宠,但也不容他坏了自己的颜面,寻了五皇子的几个伴读问了一圈,个个都抖如筛糠,像条鹌鹑,身上青青紫紫不少殴伤,可见所言非虚。   皇帝先是将那个参折子的言官贬出京去,眼不见为净,然后又找了个由头将五皇子狠狠训斥,禁足三日,连向来受宠的惠妃哭哭啼啼过来求情,都被皇帝不耐烦的打发走了。   五皇子吃了点小亏,但此事非但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教训,只让他变本加厉,回了文华堂就撒泼,对着手下的伴读拳打脚踢,说他们出卖自己,让人学狗叫。   只不过这次的文华堂不容他放肆,林夫子是个严谨端方的人,看见五皇子作恶,抬起戒尺就把人给打了。   五皇子一开始还骂骂咧咧,说要让母妃杀他的头,戒尺下来的第一下,他就杀猪似的痛嚎,等打了二十下,整个人已经痛的险些背过气去。   他本要逃出文华堂去寻母妃庇佑,然而林夫子拿着戒尺守在门口,面容冷肃,声若雷霆,呵斥道:“陛下圣旨!让臣教导殿下德行心性,望殿下戒骄,戒躁,戒奢,戒暴,臣自当勉励之,殿下是想抗旨吗!”   五皇子吓得一个激灵,被林夫子重新按回课桌上,指着桌上的纸笔硬气道:“尊师重道四字,抄一百遍,写不完不许离开。”   五皇子自然不肯就范,将砚台砸了,纸笔都撕了,林夫子又抽了他十戒尺,将哇哇大哭的五皇子按在桌子旁,不允许他离开。   沈聆看的心惊胆战,只感觉林夫子实在是条硬骨头。   就这样的情况了,他还有心情给其他人布置作业。   然后让其余学生全部放学,唯有五皇子留堂,还在同林夫子僵持。   当天他们折腾了多久沈聆不清楚,只听说饭点到了,惠妃亲自着人去请,都没能敲开文华堂的门。   “林夫子这样会不会有什么麻烦啊?”沈聆晚上同李睢吃饭时担心道:“五殿下太熊孩子了,就怕他报复夫子。”   李睢嚼着虾仁想了想,安慰道:“他应该不敢。林夫子是清流,清流文臣,骨头最硬的那种,朝廷上都敢死谏,怎么会被一个小孩吓着。况且夫子还有皇帝的手令,五皇子报复他就是不尊师重道,惠妃报复他就是慈母多败儿,他们无论如何是奈何不得林夫子的。”   “那我就放心了。”沈聆松了一口气,然后埋头扒饭。   到了晚上他们照旧洗漱睡觉,沈聆躺在床上,对着李睢感叹道:“老乡,我发现你好敏锐啊,很懂宫中局势嘛。”   李睢平躺,闭着眼睛道:“那是当然,我以前最喜欢陪我妈看宫斗剧了,与天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沈聆:“那很好斗了。”   他翻了个身,亮晶晶将人盯着,“老乡,感觉你当皇帝,会是个好皇帝。”   李睢:“……”   他伸手将沈聆的嘴巴捏住,深沉道:“噤声,我会好好干的。” 第90章 竹马篇(八):长高!   五皇子和林夫子开始斗法。   他年纪虽小,但报复心极重,每日变着法的捣乱,或者给林夫子找不痛快,当然,林夫子也不是好惹的,他下手稳准狠,如果不是皇子身份,沈聆感觉五皇子早就被抽成了陀螺。   奈何老五如同打不死的蟑螂,越挫越勇,而林夫子也不可能真的像拍蟑螂那样把他拍死,受皇帝所托前来教书育人,他也不能当着五皇子不管。   于是两人陷入僵持阶段,林夫子绝大部分的精力都落在了如何让五皇子安静学习上。   沈聆的风水宝座很快也退位让贤给了五皇子,他则继续与李睢黏在一处,每天读书,背书,做作业,午后他们两人就提着食盒跑到藏书阁吃午饭,睡午觉。   院子里的梅花谢了,墙角边的草木抽出了新芽,李睢忽然有一天发现自己翻藏书阁的窗户时脚下不用搭石头了,拉沈聆的时候也不像从前那样吃力。   “哇哦,老乡,你长高了!”沈聆站在凳子上,手指在李睢头顶比了比,兴奋道:“长高了一大截!”   然后他从凳子上跳下来,抱住李睢的腰捏了捏,“这里也粗了一圈。”   最后他抬头看着李睢的脸,继续点评道:“脸也圆圆的,现在才有小孩的样子嘛!”   李睢捏了捏沈聆的脸,把人抱起来掂了掂,“你变轻了。”   沈聆双手环胸,老神在在道:“不,应该是你力气变大了。”   林夫子前些日子给皇帝写了一篇劝学赋,建议宫中贵子们杜绝奢靡,以开国先祖们为标杆,艰苦奋斗,朴素饮食,忆苦思甜,不要耽于享乐,方能成就大业。   那篇赋林夫子写的真情实意,让人读之潸然泪下,在民间流传极广,据说皇帝读后感念先祖不易,然后把宫中所有皇子的份例都减半了,学堂开始每日定时定点吃饭,日日有宫人送来饭食,一菜一汤,人人有份,虽然味道非常一般,但分量很足。   李睢再也不用担心饭吃多了花系统积分,他现在每天吃的很饱,偶尔还会收到沈聆和林夫子的零嘴投喂,什么小鱼干,羊肉片,蒸鱼糕……原本因饥饿而有些营养不良的身体,终于如一颗吸饱了水分的小种子,开始生根发芽,茁壮成长了。   今天学堂的菜色是萝卜炖肉片,一碟炒白菜,还有一碗饭,汤上面飘着一点油花,盐也放的太少,尝起来淡得没边了。   最近天气好,气温高,加之五皇子被林夫子全方位吊打,现在还在留堂背书,已经许久没有时间霸凌他人。   沈聆与李睢的生活幸福感直线上升,吃午饭的时候都会寻个安静的地方晒太阳。   多晒太阳长得高。   秉持着节约积分的想法,最近沈聆都没有动过系统小商城了,而这几天宫中的饭菜实在是清淡的不行,他没滋没味儿的嚼着,忽然问李睢想不想来点火辣的。   李睢一眼就看出他想要什么,他喝了一口汤,点点头,“有辣椒酱?”   “当然有!”沈聆等这句话很久了,他立刻兑换出一瓶红油辣椒酱,然后舀了一勺拌饭。   太久没吃辣,加上小孩子敏感的味觉,把沈聆嘴巴都辣得发红,不过寡淡好久的舌尖受到刺激,好像连胃口都变好了。   就在他们努力干饭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你们在吃什么?怎么和我的菜色不一样?”   干饭两人动作一僵,回头一看,上次在太液池见过的阮簪雪提着食盒走过来,往他们碗里看了一眼,“这个红红的是什么?”   沈聆与李睢在这一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沈聆糊弄道:“我娘亲做的酱菜,是我最喜欢的家乡味道,阮公子要尝一尝吗?”   阮簪雪的食盒甚至还没打开,他闻言从善如流往他俩旁边一坐,然后掀开食盒拿起筷子,“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只尝一点。”   阮簪雪嗜辣。   沈聆目瞪口呆,不知道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人,是怎么能面不改色吃这么辣的东西的,感觉他可以去生吃朝天椒了。   吃完饭,阮簪雪十分优雅的用帕子擦嘴,然后合上饭盒,“多谢款待,味道很好。”   说完他提着自己的食盒慢条斯理地走了。   沈聆与李睢对视一眼,决定明天吃饭的时候换个位置。   奈何阮簪雪此人好像在他们身上按了什么监视器,无论沈聆和李睢跑到墙角还是树底下,总能偶遇,然后触发“你好,我尝一勺”的剧情。   对于阮簪雪此人,沈聆并不讨厌,毕竟那天晚上此人确实帮助他他们,而且之后也信守承诺,没有暴露他们。   但忽然来个陌生人过来蹭菜,真的很影响他们俩聊天。   此人防不胜防,他俩干脆躲进了藏书阁。   这次阮簪雪没有逮着人,他提着食盒四处逛了一圈,没寻到人,于是很沮丧的走了。   已经吃了三四天萝卜白菜,沈聆感觉自己身上都是一股子萝卜味,他与李睢趴在窗户上往下看,商量了一下,决定明天如果再“偶遇”,就把那瓶子香辣酱送阮簪雪算了。   至于他们俩,今天晚上要从系统商城里兑换香辣虾吃!   *   沈聆每日照旧查看系统商城,发现李睢对自己的好感度已经升级到了百分之八十五,他和六六六一起欢呼,然后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李睢。   “太好了,太好了!”沈聆吃饱喝足,洗干净了躺在床榻上打滚,“感觉很快我们就能解锁最高等级的金手指,什么假死药啊,还有一个备用身躯!”   李睢坐在旁边泡脚,闻言眉头一挑,“这什么剧情,怎么还带死遁的?”   沈聆:“死遁好啊,死遁妙,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暗杀你,然后我们就可以先假死,再复活,吓所有人一大跳!”   李睢:“……那确实很吓人了。”   *   四月初,书院开始有考试。   李睢成绩还是和从前一样稳定发挥,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写的策论观点也很平庸,至于沈聆的,他年纪小,考的另一套内容,只用识文断字,背上些基础知识就可。   他满分完成任务,得到了林夫子的夸奖。   文华堂此次考试,所有大孩子的课业都很普通,林夫子看着策论内容,又看看五皇子得意忘形的嘴脸,什么都没说,只给他们放了假。   在宫中呆了三个月,沈聆终于有机会回家看看了。   出宫前李睢送他,沈聆一步三回头,念念不舍。林夫子与他顺路,将沈聆拉着,见状不由得调侃道:“你怎么跟个小媳妇似的,这么惦记七殿下?”   沈聆不好说他担心老乡一个人在宫里受欺负,只小声道:“什么小媳妇呀?他是我的哥哥,哥哥不和我一起回家,我肯定会想他的。”   林夫子揉了揉沈聆的脑袋瓜,想了想,还是告诫道:“知道你们关系好,但君臣有别,七殿下是君,你是臣,不可太过痴缠,便是好朋友也需知君子之交淡如水,做事要有分寸。”   沈聆:“夫子,我看起来太缠人了吗?”   林夫子听着小娃娃好奇的声音,不由得耐心道:“殿下终究不是你的亲生兄长,你与他还是要注意尊卑有别。”   沈聆在脑子里打了个记号。   他确实有点太缠着这个老乡了,在旁人看来就有点没大没小,看样子之后还是要警惕些,不然入了别人的眼,恐怕会招惹来麻烦。   沈聆点点头,“夫子,我知道了!”   沈府的日子安稳又悠闲,沈聆回家后,沈母看着他乌漆嘛黑的小脸,可怜的直掉眼泪,给沈聆擦洗干净,然后又仔细涂上香喷喷的雪花膏,最后捏了捏脸蛋,心疼道:“都瘦了。”   沈聆:“没有没有,娘,我只是长高了。”   他在沈母身边比了比身高,“娘你看,我长了这么长呢,不能横着长,要竖着长,长得高高的,才好建功立业,给娘亲挣诰命!”   沈母擦了擦眼泪,“谁稀罕你建功立业?诰命那是你爹要做的事,娘只望你健康长大,无病无灾。”   沈聆抱着沈母的腰,“我会的,我会平平安安长大。”   沈母又问:“当伴读感觉如何?在宫中可有人欺负你?”   “我有一个好殿下,所以这个伴读还挺开心的。至于宫里,我向来不管那些事的,而且还有林夫子教我读书,罩着我呢。”沈聆笑得眉眼弯弯,“娘给我寄的东西我都吃到了,好好吃,比宫里的御膳大厨做的都好吃!”   于是沈母摸了摸他的头,“那待你下次进宫,娘给你多备点。”   沈聆想着这可实在太好了,然后在沈母给他置办新衣服的时候,他问能不能给李睢置办一身更大的,李睢长得快,从前的外袍穿起来有点局促了。   在家里忙忙碌碌好几天,短暂的休沐结束,沈聆带着大包小包重新进宫,然后就听闻噩耗。   林夫子新做了一首诗,诗中有些词汇被人断章取义,认为是在讽刺当今陛下,触怒天颜,被抓起来下了大狱。   文华堂一下子空了下来,而五皇子也终于重新抖擞起精神,要来一个个收拾那些见过他惨状的同窗了。   柿子要捡软的捏,首先肯定是要拿那个林夫子最喜欢的,年纪也最小的沈聆开刀了。 第91章 竹马篇(九):打架!   沈聆回宫的那天,是李睢亲自去接的。   沈聆带来了两个大包裹,手里还提着食盒,食盒里是沈母给他做的吃食,刚出锅没多久,提到宫中时还温热着。   一见李睢,沈聆就兴冲冲打开盖子,把藕盒塞人嘴里,兴奋道:“殿下,好不好吃?”   面衣酥脆,藕片的清香和肉沫的油润融合,满口酥香,李睢吃了一大个,连连点头,夸奖道:“美味!”   “我和娘一起做的!”沈聆又往李睢嘴里塞了一个,“做了一上午呢!”   李睢一手捏着藕盒,伸手接过沈聆手中的食盒,关切道:“累不累?”   “不累,这几天休假,我在家里躺了好久。”沈聆左顾右盼,见提重物的宫人不在旁边,他踮起脚尖凑在李睢耳边道:“我爹在为林夫子奔走,听说夫子应该很快就会被放出来了,只是会被贬官,可能要丢到什么穷乡僻壤做县令。”   李睢嚼着藕盒,闻言点了点头,“人活着就好。”   “不知道新来的夫子会是谁。”沈聆忧愁道:“除了林夫子,也不知道谁还能治住五皇子。”   李睢想了想,低声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小心行事,我们这么低调,不至于碍到五皇子的眼。”   “好。”沈聆点头,然后感叹道:“宫中岁月好漫长啊,我这个伴读不知道要当多久。”   李睢听着沈聆的感叹声,陷入沉思。   他也觉得在宫中这样谨小慎微的日子过得很累,虽然现在有沈聆陪伴,他再没饿过肚子,而且他们两个可以凑在一起吐槽皇帝皇子,释放压力,但这种日子过久了也不好,容易压制人的本性,他在宫中呆了三年,性格变化已经很大了,而皇子十四岁才能离宫建府,他还得再熬七年。   不对,系统的任务是,让他当皇帝。   当皇帝,这可是要在宫中呆一辈子的。   李睢如此想着,就觉得有点泄气。   他其实对这个皇位一点兴趣也没有,而且一想到要对付头顶那六个奇形怪状的“兄长”,李睢就觉得头痛,任重而道远,然后就会生出一股摆烂的心理。   生活已经够苦了,他不是很想一直吃苦。   “听听。”李睢忽然道:“你说,这个任务我们真的能……”   李睢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朝着他们直冲而来的五皇子等一行人。   对上五皇子目光的一瞬间,李睢便觉得大事不妙,他一把将沈聆挡在身后,朝着人躬身行礼,“五哥,这是在宫中,你这是要做什么?”   “滚开!”五皇子像颗炮弹般冲过来,一把推开李睢,就要去抓他身后的沈聆,“姓林的不是最喜欢你了吗?现在我倒要看看他不在了,还有谁能顾得了你!”   五皇子肥胖的脸兴奋又扭曲,像看到兔子的饿狼,粗短的手指朝着沈聆一捞,却抓了个空。   沈聆动作敏捷,靠着走位躲过五皇子的抓捕,“五殿下这是何意?是要与我做游戏吗?”   五皇子双手并用都未曾碰到沈聆的衣角,当即恼羞成怒,抬手一挥,大喝道:“给我按住他!我今天要给他两巴掌,扇不了姓林的,我还扇不了姓沈的吗?”   五皇子的其余四个伴读顿时围了过来,堵住了他们逃跑的方位。   在前方带路的内侍见状,早就寻了个角落跪着行了一礼,在五皇子抬手示意起身后,就飞速跑掉了。   李睢见状便知道今日必不能善了。   他看着逐渐逼近的五人,在脑子里迅速权衡利弊,如果他们今日在宫道上挨一顿打,他还好,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沈聆却是实打实的大臣亲子,而且年龄还这么小,如果受些轻伤,兴许可以让他早些离宫大不了在宫外等他,只要等上七年就可以。   七年。   “小贱货,滚开啊,别当我的路!”五皇子低喝一声,瞪着这个与他矮上一点的弟弟,“小心连你一起打!”   “殿下。”沈聆在他身后抓了抓他的衣角,“算了。”   忍一时之忍,方能成大事。   韩信尚可受胯下之辱,他沈聆可是要干大事的人,被这个死胖子打两巴掌又怎么样,等他之后长大了,大不了找机会套麻袋打回去!   如此想着,沈聆从李睢身后探头,“一人做事一人当,五殿下要打就打我一个人好了!”   五皇子还挺意外沈聆的勇敢,他嘲讽了一声,目光落在沈聆的脸上,那张脸回府后被沈母洗的干干净净,又擦了好几天的霜膏,白里透红,漂亮的像个小仙童。   凭什么长这么好看!!   “你留在七弟身边真是屈才了。”五皇子忽然道:“不若我给你寻个更好的去处,比如我二哥那边,今日我就不打你了。”   沈聆还未察觉到五皇子话语后的恶意,李睢已经抢先动手了,他忽地举起手中的食盒,重重敲击在五皇子的头顶,碰的一声,食盒里的藕盒飞散一地,木质食盒的尖角顿时将五皇子砸了个头破血流!   “啊!!”惨叫声响起,五皇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流血的额头,指着李睢愤怒道:“你个贱人,你敢打我?我要杀了你!”   迎接他的是李睢的又一击,这次砸在另一侧,把人给砸对称了。   “救命!救命!”五皇子嚎叫,他挥舞着手臂抵挡李睢的攻击,朝着身后看呆的伴读嘶吼道:“你们都傻了吗?还不快把他拉开!”   于是看呆了的另外几人一拥而上,纷纷去扯李睢的胳膊,奈何李睢好像什么杀神上身,完全不管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的手臂,只一心一意的殴打五皇子,把食盒都给砸成了两半。   沈聆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不是,老乡咱们不是说好的韬光养晦,猥琐发育吗?你这是做什么,怎么就爆种了?   “殿下!殿下!”沈聆在人堆旁边急得团团转,“你们不要打了!”   奈何李睢打红了眼,食盒散架了,他举着食盒把手也要继续按着五皇子锤,直把人揍了个满脸桃花开,连牙都飞了一颗。   五皇子的伴读们见状也急了,他们的主子要是出事,往后倒大霉的就是他们,于是纷纷使了大力气,几乎是将李睢抬开丢到一边,然而此人在地上滚了一圈,又目标明确地冲向五皇子,给了对方面门一拳,这一下,五皇子嚎啕大哭。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五皇子尖叫,“来人,给我把这个贱人打死!”   四个伴读死死按住李睢的四肢,防止他挣扎,五皇子从地上爬起来,结果又踩了一脚地上散落的藕盒,脚一滑又摔了一跤,他彻底破防,一双眼睛好像含了血,他朝着李睢的面门就是一脚,“你完了,小畜生,我要让你不得好死!”   他在四周看了一圈,将地上那已经散架的食盒底座拿起来,掂了掂,就朝着李睢砸去。   “住手!”沈聆的身体太小了,方才劝架的时候不知道被谁给了一肘,他好不容易爬起来,就看见五皇子目露凶光,举着木板朝着李睢太阳穴打去。   这一下打实了不说当场去世,最起码也得是个脑震荡。   沈聆怒目圆睁,他朝着李睢扑去,“我让你们住!手!”   话音未落,他脑子里六六六的声音响起,“察觉到宿主和主角遇到生命危险,开启自动防护功能——”   就在沈聆触碰到那几个伴读的瞬间,他指尖白光一闪,而后一股电流呲啦一下传导,转瞬间,除了李睢在内的这群人手脚颤抖,噼里啪啦倒了一地。   沈聆:“……”   他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被他抓住的伴读已经口吐白沫,翻倒在地,四肢还在一抖一抖。   “我靠!”沈聆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我居然会放电吗?”   六六六:“一次性攻击五人,消耗50积分,剩余300积分,宿主你要节约使用啊!”   沈聆顾不得应声,他赶紧跑到李睢身边,将压倒在他身上的那几个伴读推开,捧着李睢的脸查看。   方才五皇子被电,脱力晕倒,但食盒断裂的木桩边缘依然在李睢的侧脸划出一小道破口,此刻渗出了一点血。   沈聆摸了摸,眼泪就掉了下来,“老乡,怎么就这么冲动,不是说好的忍一忍吗?”   李睢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然后看着沈聆哭唧唧的样子,本来想给他擦擦眼泪,但他现在身上又是灰又是土,脏的厉害,于是抓着沈聆的手,让他用自己的袖子擦脸。   “不忍了。”李睢忽然道:“富贵险中求,一味的躲避只能被别人当孙子。”   他看着地上乱七八糟被踩烂的藕盒,将完整的几个捡起来,低声道:“可惜了,都没吃几个。”   “我下次再给你做。”沈聆的眼泪止住,他看着四周死鱼一样躺平的皇子和伴读,颤声道:“现在我们要怎么办?这要怎么收场啊?”   “交给我。”李睢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你去叫人来,闹得越大越好。”   看着沈聆关切的眼神,李睢捏了捏他的脸,“放心,我可是男主,男主就是什么都会的。” 第92章 竹马篇(十):换牙!   李睢把自己手上沾的血往沈聆脸上擦了擦,乍一看和头破血流似的。   “朝里跑,去求救。”他捏了捏老乡的脸蛋,“不管了,咱俩拼一把,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既然我是命定的男主,那天命就该站在我身后!”   一股龙傲天的气息在李睢周身回荡,沈聆仰望老乡,看着老乡虽然鼻青脸肿,但依然有神的目光,顿时胸腹处仿佛涌起一股子莫大的勇气,方才的惊恐和畏惧都消散,沈聆一拱手,荡气回肠道:“是!老大!”   然后他扭头,一溜烟跑了。   宫道漫长,六六六也在他脑子里震撼道:“不愧是男主啊!”   沈聆热泪盈眶,“老乡不愧是男主啊!这么小就有王霸之气了。”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一边挥舞双手,一边喊着:“来人啊!救命啊!杀人了!”   然后轰轰烈烈冲向了人多的地方。   今日休沐日,几位皇子和伴读聚在一处闲谈,远远的就听见一孩童中气十足的尖叫,喊着什么“救命”“杀人”之类,离得近了,还能看见对方脸上迸溅的鲜血。   最先认出沈聆的是阮簪雪,他将沈聆拦住,看着气喘吁吁仿佛惊弓之鸟的沈聆,关切道:“你这是怎么了?”   沈聆看了一眼他身后差不多十余众的少年郎,眼眶一红,呜一声就哭出来,“救命!五殿下要把七殿下打死了!救命!”   阮簪雪捏住沈聆肩膀的手指一紧,他下意识扭头看向人群正中的少年,随后那人果然排众而出,关切道:“五弟和七弟打起来了?他们人在何处?”   沈聆泪珠子大颗大颗往下坠,口齿却清晰,“在宫道旁侧,五殿下带着他的四个伴读正在围殴七殿下,七殿下他……他已经站不起来了,好多好多血啊!”   那衣着华贵的少年闻言顿时表情肃穆,“人在何处?带孤去!”   沈聆哭泣中偷瞄了一下,估摸着此人就是太子,是李睢口中的那个笑面虎。   他暗暗谨慎,一边哭一边在前面跑,“在这边!各位殿下,公子,救救七殿下吧!”   等沈聆气喘吁吁,带着一堆皇子,伴读跑过去的时候,就看见鼻青脸肿的五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举着拳头挥向李睢面门,小小的少年摔倒在地,沈聆哇哇大哭的跑过去,就看见李睢跪在地上,哇的吐出一口血,里面还有两个白白的东西。   “牙!”沈聆震惊,“殿下你的牙掉了!”   其余人已经冲过去将五皇子拦开,吵吵嚷嚷中还能听见五皇子对着李睢破口大骂,骂他“贱种”云云。   李睢捂着脸,在沈聆的抽泣声中小声安慰,“不怕,只是两颗牙。”   沈聆哭泣:“破相了啊!”   李睢:“是乳牙,本来就松了。”   沈聆这才止住哭声,并悄悄把地上那两颗牙捡了起来。   此次斗殴事件闹的极大。   当然,肯定也是因为其他皇子在其中推波助澜。毕竟五皇子的母妃如今可以算得上是盛宠,再加上娘家是武将,镇守边关,向来嚣张跋扈,惯得五皇子目中无人,得罪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五皇子本就有将伴读推入湖中取乐的前科,如今又携带伴读殴打幼弟,残暴本性暴露无遗。   太子一状告到皇帝那里,包括沈聆在内的所有人都被抓起来,押去了大殿问询。   “父皇!”五皇子一见到皇帝就开始痛哭,“父皇,我不过是路过,同李睢问个好,他就忽然举起食盒打我啊!父皇,您看看我的头,都出血了!”   旁侧的李睢跪在大殿上,垂着头,身姿笔挺,不哭不叫,任由五皇子颠倒是非,往他身上泼脏水。   直到皇帝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喝止了他的哭号:“老五,你是说你带着四个伴读,一共五个人去找茬,结果被你七岁的幼弟,和他三岁的伴读打的鼻青脸肿,头破血流了是吗?”   五皇子声音一哑,意识到自己此举实在是太过废物了。   于是他立刻调转矛头,指向沈聆,“父皇,是他!是那个伴读有妖术啊!我们本来都占据上风了,是那个伴读忽然电了我们一下,然后我不知怎么的就晕倒了,这才给了李睢可乘之机!”   其余几个伴读也纷纷点头作证,指着沈聆说他有妖法,是妖怪变的。   皇帝端坐在高位,俯瞰他们几人,目光越发不耐。   沈聆跪在李睢身旁,小小一团,眼眶里含着一包泪,欲哭未哭,像只瑟瑟发抖的可怜雀鸟,只怕再来点惊吓就要一头扎进旁边人怀里。   “妖怪、妖怪?!你下一步是不是要请朕把这妖怪砍了啊?!”皇帝骤然暴怒,指着五皇子的鼻子破口大骂,“书你也读不好,天天说夫子针对你,策论写的一坨狗屎也就罢了,现在居然五个人加起来打不过你七弟一个,还妄图颠倒是非,将一切罪责推到个三岁稚童身上,李睦,你实在是个废物!”   五皇子被劈头盖脸一顿辱骂,整个人呆傻在地,看着皇帝暴怒地挥手,让人把他身后那几个助纣为虐的伴读全部拖下去打死,然后着人把五皇子押回去关禁闭,没有允许不准任何人探望,包括惠妃。   最后,皇帝从李睢和沈聆身边走过,俯身看了一眼这两个可怜兮兮的小豆丁,随口夸了一句,“你小小年纪倒是忠义,有其父的风范。”   而后赏了些东西给沈家作为慰问,又让太医来给他俩瞧伤。   至于李睢,无赏无罚,一如往常。   好在李睢虽然看起来特别凄惨,其实脸上的血大部分是五皇子的,还有一部分是掉下来的牙带的,身上有些许青肿擦伤,敷上活血化瘀的药,再休息几天就没问题了。   所有人离开之后,清净殿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沈聆看着李睢身上青青紫紫的伤痕,还有青紫的眼皮,心疼道:“这次我们算是彻底得罪了五皇子了,他要是再出来,肯定要加倍报复我们。”   “不怕。”李睢安慰道,“无非见招拆招,况且他的对手又不止我们一个,其他人也虎视眈眈盯着呢。”   李睢一本正经的说话,奈何门牙掉了,一开口就漏风。   沈聆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哈哈笑了起来。   李睢:“……”   他默默闭上了嘴,扭过头去,背对着沈聆。   “老乡,老乡?”沈聆转了个圈去寻李睢的脸,“你是不是生气啦?”   李睢低着头,又转了一圈,用后脑勺看人,“没气。”   沈聆趴在他肩膀上,“那你为什么不看我呀?”   李睢:“免得你发笑。”   “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啦,我之后也要换牙的。”沈聆在兜里掏了掏,摸出李睢换下来的两颗牙,献宝似的放在他面前,“看!”   李睢:“你捡这个做什么?”   “你的牙不是自然脱落的,是被打下来的。”沈聆将两颗牙齿丢到了床底,“好了,希望你新长出来的牙茁壮整齐。”   李睢在床上呆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把沈聆抱住,紧紧的抱住。   “藕盒没了。”   沈聆爽快道:“以后再做。”   “好多对手。”   沈聆点点头:“没关系,我们有系统的金手指呢,如果有人想要刺杀我们,系统可以帮我们电晕他们!”   “宫中的时间好长啊。”   沈聆闻言,也不由得叹气,“是啊,时间好长啊,不过有你在,其实也还好。”   李睢在沈聆身上静静地趴了一会儿,忽然又道:“今天死了四个人呢。”   沈聆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李睢说的是五皇子的那四个伴读。   可能因为不熟,加上那四个人是被拖出去杀的,他没有亲眼看见死亡现场,所以对他的冲击感并不大。   李睢此刻提起,沈聆才后知后觉,生出一股兔死狐悲之感,“宫里好凶险。”   李睢忽然道:“我们不在宫里过了吧。”   沈聆脑袋动了动,他侧头看向他,“什么?”   “宫中实在是太卷了,上面一堆哥哥,还个个有权有势,我没背景,又不得宠爱,要想和他们争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李睢蹙着眉头,很认真的思考道:“与其在这里和养蛊一样陪着他们斗,还不如让他们先斗的四分五裂,到时候再想办法把他们一网打尽!”   沈聆:“哦哦哦!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李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沈聆:“老乡,你实在太聪明啦!”   于是他俩火速调整新的计划,将宫中所有人的关系罗列,开始认真思考,该如何合纵连横。   商量了一整夜,只定下了初步计划。   于是第二日,熊猫眼,豁牙齿,可怜兮兮的李睢和受到惊吓瑟瑟发抖的沈聆就找上了阮簪雪,只需要两瓶辣椒酱,就顺利通过阮大公子的测试,投靠到了四殿下麾下,暂时当上了小跟班。   虽然日子还是一样的清贫,且谨小慎微,但沈聆偶尔也可以得到些许四殿下的赏赐,有时候是一叠糕,有时候还可能是一整只烧鸡。   五皇子则彻底消停下去,一切稳中向好,当然,沈聆和李睢都清楚,这种安稳只是暂时的。 第93章 竹马篇(十一):大雪!   李睢开始变得不那么胆怯,在宫中渐渐显露自己的锋芒。   他有着过目不忘的记忆,飘逸冷峻的字迹,还有进退有度的言行,让宫中好几位贵人的目光都不由得落在他身上。   李睢甚至偶遇了几次妃嫔,无子的宫妃提着食盒,一脸慈爱的望着他,可怜他小小一个便没了母亲。   李睢每次都是一脸感动的收下,眼眶湿润,仿佛自己感受到了莫大的关怀,为突如其来的母爱所动容,然后提着那些妃子送来的各种糕点,和沈聆两个人躲在阁楼分吃。   不过他最近换牙,怕龋齿,所以好多糕饼都进了沈聆的肚子。   然后两人一边吃东西,一边考虑要暂时投靠在谁麾下。   太子的势力独一档,此人是嫡长子,乃皇帝元配所生,背后有丞相为首的一大批文官支持。二皇子此人风流好色,看似喜欢吟风弄月,嫖宿狎妓,经常受皇帝批评,但他的母家势力也不弱,三皇子与二皇子沆瀣一气,两人蛇鼠一窝……总之,前几位皇子各有各的势力背景,而年纪尚小的几位,除了李睢外,母家势力也不弱。   五皇子那边肯定是不行的,老五被禁足,惠妃恨他们恨的要死,除了老五外,老六也不可以,他与李睢是同龄,母亲饱读诗书,是有名的才女,六皇子恃才傲物,眼高于顶,是不屑于与李睢往来的。   可四皇子那边其实也危险,此人鲁莽自大,且脑子一根筋,是头十足的犟驴,又不喜欢读书,还又没什么责任心,与他混在一处迟早要背锅。   如今也就是阮簪雪在旁边给他兜着底,帮四皇子写策论,抄作业,盯着人背书学习,但他盯的紧了,也时常被四皇子埋怨。   四皇子更喜欢那些同他性格合得来的“武人”玩,对阮簪雪则只有在写策论,或者是考试前,才会想起来,然后“重用”他。   沈聆与李睢他俩明面上看起来和四皇子玩得好,实际上是在偷偷同阮簪雪交好。   据李睢的分析,阮簪雪虽然小小年纪,但少年老成,聪明又懂得藏锋,看起来就特别会搞朝政内务,还会给人兜底擦屁股,是未来朝政班底的不二之选。   于是沈聆日日投喂,什么辣椒酱,烧椒酱,地狱辣火鸡面酱……阮簪雪辣的要喷火,胃口是满足了,只不过一张素白冷漠的脸蛋开始爆痘了。   沈聆和李睢看着阮簪雪额头上左右对称的两个巨大无比的痘,思索再三,默默停止了投喂辣椒,还他搞了一瓶子药膏治脸。   沈聆:“你不能再吃了。”   阮簪雪失落道:“没有了么?”   沈聆:“阮兄你现在已经额生双角,再吃怕破相,小心以后被妻子嫌弃。”   阮簪雪:“……”   他只能无奈放弃,清淡饮食,直到痘痘消退,恢复从前的平整白皙。   宫中岁月说不上静好,时不时就会有人折腾出一些新活,不过那些皇子勾心斗角,李睢概不参与。   年底,皇帝忽然迷上了丹药,甚至在朝中设立了国师一职,专为皇帝炼丹解梦,带着皇帝修炼,同时开始大兴土木,要建造一座高约九十九丈的“月宫”,以供皇帝修炼,吸收日月精华,长生不老,得道飞升。   惠妃因侍候皇帝服丹重获盛宠,五皇子也被解开禁足,重新回来上课。   这一次他瞧着沉稳许多,只是偶尔落在沈聆和李睢身上的目光,阴毒无比。   “他肯定要搞事。”沈聆嘀嘀咕咕,“哇靠,你看他那个偷瞟的小眼神,感觉要把我们俩碎尸万段。”   李睢默默把沈聆的脑袋扒拉回去,“别给他眼神,多防备点。”   五皇子回来后,李睢开始把沈聆看的很紧,以前他温书的时候,偶尔会让沈聆一个人出去玩,晒晒太阳,逗逗宫里的小猫小鸟之类的。   现在完全是寸步不离,时时刻刻把人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沈聆知道他担心自己,所以也没再乱跑,两人片刻都不分离,上厕所都手牵手去,叫阮簪雪咋舌。   “你俩干脆长在一块得了。”   李睢倒是恨不得沈聆长自己腰带上,奈何总有分别之时。   又到了一年年底,沈聆该回家过年了。   “好了好了,别送了,再送该把我送到家门口了。”沈聆朝着李睢挥挥手,然后背着小挎包爬上马车,脑袋从车帘后探出来,“来年再见,殿下!”   李睢站在宫门口,遥遥将人望着,直到马车彻底消失不见,他看着身后巨大的宫墙,想着总有一日——总有一日再没有人或物可以拦得住他。   *   沈聆好几个月没有回家,回了沈府自然又是被父母抓着上下打量,检查来检查去,见孩子没有一丝破损伤痕,甚至又长高长大了一点,才能放下心来。   沈寐也从书院回来了,大约是读书辛苦,又或是到了开始长个子的年纪,他瘦了不少,从前与沈聆一样圆圆的脸蛋开始收窄,露出几丝属于少年的清俊轮廓。   一回家自然又是将沈聆团成一团,然后感慨了一下弟弟真的是一如既往的沉甸甸,就带着人上街去玩。   什么冰糖葫芦,麻糖,零嘴儿,沈聆都是吃一份,藏一份。   沈寐看的颇为心疼,以为弟弟是在宫中过得不好,吃不饱,所以有什么好吃的不敢吃光,还要偷偷藏起来做屯粮。   其实沈聆只是下意识的想,这个好吃,给老乡尝尝,这个不好吃,更得给老乡尝尝,就这样东西越囤越多,当真和仓鼠成精一样。   今年的冬天很冷,年节前后下了一场暴雪,三天三夜大雪不停,厚度几乎有沈聆大半个人那么深。   沈府院子里种的竹子都全部压折了,府邸大门的门板都险些打不开。   沈聆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在院子里和沈寐打雪仗,然后被人抱着举起来丢雪里,再爬起来成了颗圆滚滚的雪人,两手举着雪球追着沈寐打。   孩子在庭院里奔跑,笑声清脆,沈大人穿着棉袄,看着屋檐下手腕粗的冰凌,忧心忡忡。   一场暴雪,冻死者众。   连京郊都有穷人房舍被雪压塌的,冻死,砸死者,有一百多人。   皇帝下令要修建的“月宫”也塌了,监工的大臣怕被问责,京中的救援率先不给百姓,反而调去了“月宫”清雪。   沈大人看着庭院里玩乐的两兄弟,还有轩窗后正着人缝制棉衣的夫人,先是笑了笑,随后笑意又收拢,转为沉重。   大人的想法沈聆并没有关心,他只觉得这次的雪好大,好蓬松,沙沙的,稍微滚上一圈就好像滚了层糖霜。   沈寐跑的飞快,而且十分狡猾,总会借着自己的身高优势,暗地里偷袭,简直就是响当当一名阴险小人!   沈聆好不容易将人抓住,把雪团子塞进沈寐的怀里,然后就被哥哥抱起来,倒插入雪堆里,然后厚厚的雪层里就只能看见两条扑腾的腿。   沈母在窗户后面喝止:“明明!不许这么对你弟弟!”   于是沈寐又把沈聆拔出来,举着小脸通红的沈聆给母亲看,“娘亲放心,弟弟好着呢!”   “别玩雪了,放心衣服湿了凉着!”   沈寐哦了一声,问沈聆要不要出去玩,沈聆点点头,于是他俩又跑出去看禁军铲雪。   路被清理干净了,主街上的行人变多,有不少铺子重新开了门,老百姓也自发将门口的雪铲走,只是雪化时最冷,路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和溜冰一样,行人走着走着就会开始打滑。   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在巡逻,马蹄上包了防滑的布,走起路来沉甸甸的。   “哥哥,你说宫里现在是什么样?”沈聆看着一片银装素裹,忽然道。   沈寐:“我又没去过宫里,我哪里知道?不过皇宫唉,那么多人护卫,肯定是没事的。弟弟,走,我们去前面玩,好多人在护城河上溜冰啊!”   沈聆赶紧跑过去。   *   李睢把门口的积雪铲开,弄出一条小路来。   宫中依然冷寂,雪厚的几乎到他胸口,但他今年并没有挨冻,手上是沈聆给他兑换的手套,身上穿着厚实的羽绒棉衣,耳朵也有毛茸茸的耳护,就连房间里其实也很暖和,漏风的窗户和门缝都被他和沈聆修好了,今年宫中送来的份例也够多,上好的银丝碳在火盆里燃着,锅具里煮着沈聆给他留下的火锅丸子。   他将前院清出一小片空地,热了一背的汗,然后坐在火盆边烤火,吃着沸腾的小火锅,味道其实还是一样的味道,只是一个人进食的时候,就会感觉这个锅,好像有点大,食物吃起来也没那么香了。   这个年过得实在是有些漫长,他希望冬雪早些消融,车马也要快点通行,这样他可以每日到宫门口走一走,万一沈聆提前回来了,他也好去接一接。   不过李睢没等到沈聆入宫的消息,等来了他被人绑架的消息。   今冬大寒,百姓流离失所,有一伙贼胆包天的匪人,抓了一批富家公子,正在索要赎金。   沈聆赫然在失踪名单之列。 第94章 竹马篇(十二):悬案!   沈聆万万没想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会有人绑架!   他和沈寐本来在玩耍,大雪过后河岸周围的树林出现了雾凇,冰雕雪塑,仙气飘飘,加上湖面都结出了厚厚的冰壳,吸引了不少人过来看,还有文人雅士在树下写诗作画的。   结果忽然之间有人大喊杀人了,然后人群就开始骚动,沈聆看见好多大人跑过来,沈寐也跟风拉着他跑,但是人太多了,他们两个小孩子转瞬就被人群冲散,然后沈聆隔着人群缝隙看见一个灰衣汉子一麻袋就把朝着自己跑过来的沈寐给套走了。   他正要叫有人贩子,结果转头自己也被人一把抓住,捂住嘴抓在了怀里。   本想用系统电他们,不过看着瞬间没有踪影的沈寐,沈聆估摸着抓小孩的应该都是一伙人,所以强行按捺下去,等和倒霉哥哥汇合后,再带着人逃跑。   人贩子对沈聆的安静表示诧异,那是个黑脸汉子,他把沈聆夹在腋下,没看见挣扎,也没听见哭声,不由得把人抱起来,疑惑道:“你不怕?”   沈聆笑得天真无邪:“你要带我找哥哥吗?”   黑脸汉子:“嘿,保管让你们兄弟团圆!”   半个时辰后,包括沈聆沈寐在内,一共五个小孩被人丢进了车斗里,这是一辆简易改装过的驴车,囚笼似的,豁口很大,沈聆感觉自己能把脑袋从缝隙里挤出去。   有两个娃娃正在角落里嚎啕大哭,沈寐不知为何双眸紧闭,歪倒在旁侧,沈聆爬过去抱住兄长,在他胸口听了听,还好,心脏还在跳动,不过脸上有个巴掌印,肿的很厉害。   “别担心,他没死,刚刚咬了坏人一口,被人打晕了。”旁边角落里一颗火红的团子幽幽道。   沈聆循声看过去,只见一个比他略大一点的小孩抱着膝盖,一双猫儿眼很警惕的左右观望,藏在袖子里的手在搓啊搓,仔细观察,发现他在拆衣服上的绒球装饰,然后趁人不注意,从缝隙里丢出去。   沈聆:“……”还挺聪明。   他将沈寐抱着,护住哥哥的胸口,免得人昏死过去后在梦中失温冻死。然后抬头向四周张望,发现他们已经进入到了一条小路当中,五六个青壮年在四周看守,肌肉鼓鼓囊囊,瞧着就是练家子。   沈聆很礼貌地询问:“你们为什么要抓我们啊?是今年过冬天气冷,很缺钱,没有过冬的棉衣和吃食吗?所以要拿我们换物资?”   那群成年人完全没有理会沈聆,只是安安静静驱车前行。   沈聆继续道:“其实我爹还挺穷的,他的俸禄可低了,但他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你们有什么难处,我可以让我爹帮你们申冤,绑架按律当斩。”   有人嗤笑了一声,指着沈聆嘲讽道:“京城的娃娃就是不一样,蠢笨的很。”   沈聆:“我不笨,我只是想拉你们一把,人生在世,活着都不容易。”   一直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孩子抓了抓沈聆的手,把人拉近后低声道:“别说了,他们不是民,是匪,抓到我们也没有蒙眼,就没有放我们回去的打算。”   “庄少爷果然聪慧,还得是侯府的贵子最会审时度势。”为首的汉子沉声道:“冤有头债有主,有人要买几位的命,若是有什么冤屈,下去向阎王爷说去吧!”   旁边那两个小孩哭的更惨烈了。   沈聆好奇道:“谁要我杀我啊?壮士,让我做个明白鬼呗!”   匪徒看着沈聆奇异道:“你小子,快死了,一点不怕?”   沈聆:“我胆子比较大,而且现在不还没死吗?这位土匪壮士,刚刚人群那么乱,你们要杀我们,可以直接一刀了事,怎么还要把我们抓起来啊?”   匪徒:“你猜?”   沈聆思考了一下,“是背后的人还没有给你们打全部的钱款吗?还是打算向我们的家人再勒索一笔金银?应该两者都有,这样你们就可以赚双份的钱了!”   匪徒:“……”   旁边的庄小少爷闻言额头冷汗都冒出来了,沈聆还在侃侃而谈,“是我爹得罪某个大人物了吗?不过我爹最近常骂的是皇帝还有丞相他们,说他们劳民伤财,这两位要是想报复,动动手指头就可以让我们一家人直接砍头,应该不至于找人暗杀。”   沈聆身子一挪,看向庄小少爷,“你呢,你知道你家里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吗?”   庄徙南:“……我……我不知道这些啊!我祖父,爹爹,阿兄,全都在漠北,若要得罪了谁,只能说得罪了蛮子?”   沈聆又看向对面两个小孩:“你们家里父兄都是做什么的啊?”   对面两人抽噎,正要回答,匪徒怒喝道:“别说了!再说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沈聆此时心中隐隐有了底,他丝毫不慌,见四周荒无人烟,他朝着另外几个小孩稳重道:“你们都把眼睛闭上。”   庄徙南嘴唇发抖,他道:“闭上眼睛等死吗?”   那边的匪徒已经不耐烦的过来抓人,掌心抽出一把银亮匕首,看样子真想把沈聆的舌头给剜了。   沈聆盘腿一坐,手指掐莲花诀,高深莫测道:“实不相瞒,我会雷法,施术的时候,偷看的人会受天谴。”   于是其余几个小不点纷纷闭眼,甚至用手将眼睛都给蒙住。   庄徙南胆子略大,他透过手指的缝隙往外看,只见那强壮的匪徒伸手去抓沈聆,手刚与之相触,只见一丝蓝色的弧光闪烁,而后转瞬间那高大如山峦的男人就像根僵硬的木头般倒了下去,周围那几个看守的匪徒前去搀扶,结果就那样一个接一个,全部直挺挺倒地,生死不知了。   “仙……神仙!”庄徙南震惊道。   “非也,是凡人。”六六六收手,沈聆一拂衣上雪花,深藏功与名,“都说了,不要偷看。”   满地躺尸,全都被电晕了,沈聆不敢补刀杀人,赶紧驾着驴车往回走,六六六在脑子里给他指路。   危机解除,旁边红彤彤的小少爷立刻挤到沈聆的身边,热情地自我介绍道:“这位小……大仙!我叫庄徙南,是镇北侯之子,家住青石巷第一号第一间门口有两个大石狮子的宅子!”   沈聆:“你好你好,我叫沈聆。”   庄徙南比了比手势,兴奋道:“刚刚那招,你是怎么做到的?”   沈聆:“天赋。”   庄徙南:“那你看我有这个天赋吗?”   沈聆:“让我看看。”   庄徙南正襟危坐,一双眼睛微微放大,满是希冀。   沈聆看了好半晌,“哇!”   庄徙南捏紧了拳头。   沈聆语气急转直下:“好可惜哦,终究是缺了点缘法,应当是不行。”   庄徙南:“啊!”   “虽然不能修雷法,但你聪慧冷静,以后也能干出一番大事业的。”沈聆拍拍庄徙南的肩,“今日观你面相,是人中龙凤啊!”   后面瑟瑟发抖的两个小孩也凑了过来,“大仙,大仙看看我的!”   沈聆装模作样的看了一遍,先是对着他们的“命数”夸奖了一番,又是稀里糊涂说了几句玄之又玄的话,什么运啊,势啊,成功将人绕晕,再说几句前途不可限量云云,将人忽悠了过去。   最后沈聆千叮咛万嘱咐,今日我等本是死局,如今靠着机缘破了杀劫,已经是捡回一条小命,至于其他之事,天机不可泄露,不然杀劫必至。   成功将这群人给忽悠的一愣一愣的,然后几人对了口供,赌咒发誓绝不透露分毫,这才离开树林,重新回到城中。   有匪徒当街杀人,掳走富家公子,并留下血书,要求一个孩子用五十两黄金来换,不给就杀人。此事已惊动京兆尹,近日皇帝在修仙,太子监国,太子闻言极为重视,特地分了一队人马去追击匪徒,奈何那群人极会伪装,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丢了孩子的几家人急得炸了锅,生怕孩子们遭遇了什么不测,早早备了金银,唯有沈家,沈大人这么多年的俸禄都用来养家,为人又清正,家中库存的所有银钱加起来都没有五十两金,更不用说他丢了两个孩子,一共要一百两金。   沈夫人在家中哭晕了三回,沈大人四处奔波,恨不得将御赐的宅邸都给卖了,就在他走投无路之际,宫中那位七殿下来了,清瘦的孩子提着一盒沉甸甸的金子放在桌案上,“世叔不必担心,要多少,给多少。”   沈大人把包袱打开一看,里头赫然是一套御赐的金杯。   沈大人:“…………”   但是他实在是没法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提着包袱急匆匆去将金子放在匪徒指定的地方。   不过刚跑出半道,就听人说孩子们都找回来了。   城门口,沈寐驾着驴车一头雾水,他半张脸肿得像馒头,被一堆小朋友簇拥,只听见他们朝着京兆尹七嘴八舌道:“我们遇到了大侠!”   “那群人自己内讧了!”   “我们是偷偷逃出来的!”   ……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孩子年纪小,又都是大臣的孩子,能平安回来就已经是幸事,如何能抓着审问?   年纪唯一大点的沈寐又被打晕了,顶着青肿的脸一脸茫然。   不过后来倒是有人在雪林中发现几具匪徒尸身,经过仵作查验,发现他们全部都是冻死。   仿佛不知死活的在雪地里睡了一觉,然后再也没醒来。   就这样,这件绑架事件成为京中一桩离奇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