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区留子被豪门daddy娇养了》作者:谵妄zw   简介:   【英伦老钱禁欲大佬 × 软乖纯情中国留子】   【双洁/体型差/年龄差/极致娇养/纯甜无虐】   深秋伦敦的雨夜,21岁的沈予安错过了末班地铁,独自缩在街角,像只被淋湿的东方小猫。   一辆挂着私密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深邃冷峻、极具压迫感的白人贵族面孔。   西泽·莱斯特,30岁,英国百年世袭公爵,Old Money金字塔顶端的掌权者。   他高大、深沉、禁欲克制,三十年来身边从未有过任何暧昧。却在看见那个中国留学生的瞬间,沉寂多年的心狠狠震颤。   “上车吧,孩子。外面冷。”   低沉磁性的英式口音,是沈予安在异国听到的第一句温柔。   从此,泰晤士河畔的落日有了归处,百年庄园的壁炉只为一人点燃。   这位高高在上的老钱Daddy,用极致的耐心与偏爱,将那个胆小腼腆的小留子,一步步诱入怀中,娇养一生。   【阅读指南】   1. 攻是纯正英伦老钱贵族,世袭爵位,低调且权势滔天。   2. 两人身心双洁,双向唯一,无任何前任白月光,从头甜到尾!   3. 190cm高大深邃白人攻 × 172cm纤细白嫩东方受   4. 老钱式娇养:不是暴发户砸钱,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优雅富 第1章 伦敦雨夜   伦敦的雨,说下就下。   沈予安从画室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十一点零三分,末班地铁十分钟前刚开走。   他站在画室门口的台阶上,冷风裹着雨水扑面而来,冻得他缩了缩脖子。身上的卫衣很薄,帽子戴上也没用,风一吹就透了。   他没带伞。   出门的时候天气还好好的,只是有点阴,谁能想到突然就下这么大。   沈予安把画具箱抱在怀里,弯着腰跑向街对面的公交站台。那个站台有个小檐,勉强能挡点雨。   等他跑到的时候,头发已经湿了一半,水珠顺着刘海往下滴。他抬手擦了擦脸,靠着站台的柱子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   街上没什么人了。   这个点本来就很晚了,加上下雨,连车都很少过。路灯昏黄昏黄的,把雨丝照得发亮,整条街空荡荡的,只有雨一直在下。   沈予安拿出手机打车,软件上显示附近没有车,等了五分钟还是没动静。   他又试着叫了溢价车,还是没人接。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   来伦敦几年了,这种狼狈的时候其实不少。   一个人在外面,什么事都得自己扛。生病了自己去买药,搬家自己搬箱子,下雨了自己想办法回去。   也没什么好抱怨的,都是自己的选择。   他缩了缩腿,把画具箱搂得更紧。里面还有他今天画了一半的作业,要是淋湿了就麻烦了。   冷风吹过来,他又打了个哆嗦。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给比较熟悉的同学发消息求助,但是又觉得太晚了不太好。   在他正犹豫的时候,一道车灯从街角转过来。   那辆车开得很慢,安静地滑过湿漉漉的柏油路,最后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沈予安愣了一下,抬起头。   车身漆黑,线条很简洁,车头的标志他认识,劳斯莱斯。   不是因为他对车多了解,而是这个标志太有名了,在电影里见过好多次。   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以为对方只是临时停车。   但后座的车窗缓缓落了下来。   雨水飘进车里,沈予安看到了一张脸。   那张脸好看得有点不真实。   对方明显是白人,骨相很深,眉骨高,鼻梁直,眼窝微微凹陷,灰蓝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   薄唇微抿,下巴线条利落,整张脸没有多余的表情,带着一股天生的矜贵。   他穿着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整齐,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是深金色的,梳得很规矩,没有一丝凌乱。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什么都不用操心的上流社会的人。   沈予安看了两秒就收回目光,低下头,不太敢盯着人家看。   “需要帮忙吗?”   对方开口了。   声音很低,是标准的英式发音,每个词都说得清清楚楚,听着就很礼貌。   沈予安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在等车。”   他话音刚落,一阵风卷着雨吹过来,把他卫衣的帽子吹掉了,雨水直接打在脖子上,凉得他一个激灵。   车里的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予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很用力,就是静静的看着他淋湿的头发、冻得发白的手指。   “这个点叫不到车。我不是骗子。”对方说。   他看着车里的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手机的确一直没匹配到车,他也没法硬撑。   “雨不会停,我送你。”   还是那种很平静的语气,不像是商量和命令,就是一种我帮你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   沈予安有点犹豫。   他在英国待了几年,知道这边的陌生人不随便搭话,更不随便让人上车。   但眼前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太正经了,正经到让人不好意思拒绝。他确实不像骗子,因为他只是个学生没有钱让他骗。   而且他真的快冻僵了。   “那……那就麻烦您了。”沈予安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站稳,弯腰对着车窗里鞠了个小躬。   车里的人微微点头,侧头跟司机说了句什么,车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沈予安抱着画具箱钻进去,一进车里就被暖气包围了。   那种温暖不是空调突然吹出来的热风,而是整个车厢都维持着一个很舒服的温度,不冷不燥。   车里的味道也很好闻。   不是那种很浓的香水味,是很淡很高级的木香,像雪松,又带一点点皮革的味道,闻着就让人觉得安心。   沈予安坐下来之后才注意到自己浑身都是湿的,怕弄脏人家的座椅,就只敢坐半个屁股,身体绷得紧紧的,尽量不碰到座椅的皮面。   画具箱也抱在怀里,不让它碰到任何地方。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闷闷的。   “地址。”   旁边传来低沉的声音。   沈予安报了公寓的名字和街道,声音不大,带着一点鼻音。   对方跟司机说了几句话,语速很快,沈予安只听懂了几个词。   车平稳地开动了,安静得几乎听不到引擎的声音。   沈予安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   对方坐在另一侧,姿态很放松,靠在后座上,长腿微微交叠。   他的肩膀很宽,西装撑出好看的线条,和旁边缩成一团的沈予安比起来,简直像两个世界的人。   沈予安默默收回目光,觉得自己今晚的经历挺离谱的。   深更半夜,下雨天,被一个开劳斯莱斯的陌生人捡上车。这要是讲给室友听,室友肯定以为他在编故事。   “你是中国人?”   旁边的人又开口了。   沈予安转头,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目光转向了他。   灰蓝色的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楚表情,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清晰。   “嗯,我是从中国来的留学生。”沈予安老老实实回答。   “在哪个学校?”   “伦敦艺术学院。”   “学什么专业?”   “美术,就是画画。”   沈予安说完有点不好意思,总感觉在这样的人面前提自己学画画,有点班门弄斧。   对方一看就是那种受过顶级教育的人,搞不好家里墙上挂的都是真迹。   “喜欢画画?”   “嗯,很喜欢。”沈予安点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点。   对方微微点头,没再问什么。   沉默了几秒,沈予安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毕竟是人家好心送自己回去。   “今天真的谢谢您,要不是您,我可能要在路边等很久。”   “不用谢。”对方的语气很淡,“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沈予安听了心里暖了一下。   在异国他乡,很少有人会跟他说这样的话。   家里人隔得太远,打电话也不敢说太多,怕他们担心。   这句“不安全”,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车里又安静下来。   沈予安偷偷看了旁边的人好几次。   他发现对方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食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那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安静又好看。   沈予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就被抓包了。   “在看什么?”   对方转过头来,灰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笑。   沈予安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把目光移开:“没、没看什么。”   他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嘲笑,就是觉得有点好玩的那种。   沈予安的耳朵更红了,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画具箱里。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停在了沈予安住的公寓楼下。   那是一栋比较旧的居民楼,外墙的砖缝都黑了,和身后的豪车形成了特别大的反差。   沈予安打开车门,冷风裹着雨又扑过来,冻得他一个激灵。   “谢谢您送我回来。”他抱着画具箱下车,转身对着车窗里的人说。   对方微微点头,声音低沉:“早点回去,别着凉。”   沈予安“嗯”了一声,转身往公寓门口跑。   跑了两步,身后又传来那个声音。   “等一下。”   沈予安回过头。   车窗还开着,雨水飘进去,打在那个人深色的西装上。   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只是从旁边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出来。   “拿着,别淋雨了。”   沈予安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都到了,跑两步就——”   “拿着。”   就两个字,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就是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沈予安只好小跑回来,伸出冻僵的手接过伞。   指尖碰到对方的指尖,是热的。和他自己冷冰冰的手完全不一样。伞柄上还有一点残留的温度,不知道是车里的暖气还是对方的体温。   沈予安的心跳突然快了一下,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谢谢您。”他攥着伞柄,认真地说。   车里的人微微颔首,车窗缓缓升了上去,隔断了那张冷淡深邃的脸。   沈予安站在雨里,撑着那把伞,看着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安静地开走,尾灯在雨雾中慢慢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   他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冷风把他吹醒,才转身上楼。   老楼的隔音不太好,他怕吵到邻居。虽然他经常被吵。   但沈予安还是轻手轻脚关上门,把画具箱放在墙角,还把那把黑伞撑开晾在浴室里。等有机会还给那个男人。   房间很冷。   伦敦入秋以后晚上就凉了,但这会儿的冷不太对劲,阴冷阴冷的,像有一股寒气从墙壁里往外渗。   他摸了摸旁边的暖气片。   凉的。   一点热气都没有。   沈予安叹了口气,蹲下去看暖气阀门,拧了两下,没反应。   他又试着把阀门拧到最大,等了几分钟,暖气片还是凉的。   坏了。   前几天就有点不太热,他跟房东说过,房东说会找人来修,结果一直没动静。现在好了,彻底凉透了。   沈予安站起来,搓了搓胳膊。   他身上的卫衣还是湿的,刚才只顾着进门换鞋,忘了换衣服。这会儿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他赶紧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的家居服换上,又找了一双厚袜子穿上。   但房间里的冷不是多穿一件衣服就能解决的,那种冷是渗透进来的,待久了骨头都发凉。   沈予安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十二点半。   给房东发消息?这个点房东早睡了,发了也不会回。   而且就算明天找人修,今晚也得熬过去。   他想了想,把床上那床薄被子裹在身上,又去客厅翻了翻储物柜,找到一条毯子,是他刚来伦敦时候买的,很薄但总比没有好。 第2章 暖气管坏了   他把毯子也裹上,缩到床角,靠着墙坐着。被子加毯子把整个人裹成一个球,只露出一个脑袋。   还是冷。   沈予安把下巴缩进被子里,盯着对面那扇小窗户。   窗帘没拉严实,能看到外面还在下雨,雨丝被路灯照得发亮。窗户缝里透进来一丝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   他想开电暖器,但公寓里没有。英国很多老房子都没有装空调,冬天全靠暖气。现在暖气坏了,整个房间就跟冰窖一样。   沈予安把手机拿过来,翻了翻通讯录,想找个人说说话,但又觉得大晚上的,大家都要睡觉了,不好打扰。   他打字打了个“好冷”,想了想又删掉了。   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刚来的时候住的学生公寓,暖气倒是足,但贵得离谱。   后来搬出来住,便宜是便宜,就是老房子毛病多,今天漏水明天断电的。叫人来修的话都要很久。   沈予安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缩成一团,尽量让自己少接触空气。   他闭上眼睛想睡觉,但实在太冷了,根本睡不着。脚冻得发麻,手也冰凉冰凉的,整个人缩在被窝里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沈予安睁开眼,拿过手机一看。   是一条短信,号码没存过。   内容只有一句话:“睡了吗?暖气修好了吗?”   沈予安愣住了。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谁啊?   但下一秒,他就想起来了。   今晚送他回来的那个人。   那个开劳斯莱斯的英国人。   他没告诉对方自己叫什么,也没留联系方式,对方是怎么知道他号码的?   不对,他也没跟对方说过暖气坏了的事。   沈予安想了想,好像是刚才在车上闲聊的时候,他随口提了一句。   当时那个人问他住的地方怎么样,他说还行就是暖气不太热,跟房东说了好几次也没来修。   就随口一提的事,他自己都差点忘了,对方居然记住了?   而且,还弄到了他的手机号?   沈予安心里有点复杂。一方面觉得被人记住这种事挺暖心的,另一方面又觉得对方能查到自己的号码,有点吓人。   但他转念一想,那个人开的是劳斯莱斯,一看就是很有钱很有地位的人,想查一个留学生的手机号大概也不难。   而且对方发消息来,问的是“暖气修好了吗”,是在关心他。   沈予安看着那条短信,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暖意。   异国他乡,凌晨十二点多,有人记得他冷不冷。   他犹豫了一下,打字回复:“还没睡。暖气坏了,一点都不热。房东还没找人修。”   发完他又觉得好像说得太多了,人家就是客气问一句,他倒抱怨起来了。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   沈予安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对面没回。   他想,对方大概睡了吧。毕竟都这么晚了,人家可能就是睡前顺手问一句。   他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又亮了。   新的短信:“家里有别的取暖设备吗?”   沈予安回复:“没有。不过多盖了两层被子,不冷了。”   其实还是很冷,但他不想让对方觉得他娇气。   对面又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发来一条:“地址发我。”   沈予安愣了一下:“啊?”   “公寓地址。我让人送个电暖器过去。”   沈予安赶紧打字:“不用不用,真的不用,太麻烦您了。我就今晚忍一下,明天就找人来修暖气。”   “凌晨很冷,你会感冒。”   短短几个字,沈予安看着心里酸了一下。   他也知道会感冒,但他没办法。在这个城市,他谁都不认识,没人能帮他。   “真的不用,谢谢您。”   这一次对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内容很简短:“那至少多喝点热水,把被子裹好。明天我让人去看看暖气。”   沈予安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突然有点热。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在这个冷得要死的夜晚,有个人惦记着他冷不冷、会不会感冒,这种感觉太好了。   他一个人在伦敦,什么事都自己扛。病了就自己吃药,饿了就自己煮面,连过生日都没几个人记得。   从来没有人,在凌晨的深夜,问他暖气有没有修好。   沈予安吸了吸鼻子,打字:“好的,谢谢您。对了,您的伞还在我这里,怎么还给您?”   “不急着还。早点睡,晚安。”   还是和上一条短信一样,没有说自己是谁,没有留名字。   沈予安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很久,最后在通讯录里新建了一条联系人。   他想了想,输入了两个字:先生。   保存好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重新把被子裹紧。   房间里还是很冷,暖气片还是冰凉的,但他好像没那么冷了。   可能是心里暖了吧。   沈予安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人的脸。深邃的灰蓝色眼睛,好看的轮廓,说话时低沉的嗓音。   还有他说“凌晨很冷,你会感冒”的时候,那种语气。   是在担心一个人的语气。   沈予安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又拿过来,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那至少多喝点热水,把被子裹好。明天我让人去看看暖气。”   他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今晚的事像一场梦。   一个开劳斯莱斯还很有名的英国人,路过一个在路边躲雨的留学生,主动提出送他回家。   这种事说出来都没人信。   沈予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个人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低低的,慢慢的,每个字都说得那么清楚。   不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更像是在照顾一个需要帮助的小孩子。   他说“不安全”的时候,语气真的很温柔。   沈予安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   这一晚,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同一时刻,伦敦另一头。   一栋老宅里,西泽·莱斯特正坐在书房的壁炉前。   他没有换衣服,西装还穿在身上,领带也没解。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助理刚发来的消息。   “先生,那个孩子的信息查到了。沈予安(ian),二十一岁,中国人,伦敦艺术学院在读,没有亲友在伦敦。”   西泽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一旁。   他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脑海中反复出现的,是那个东方少年站在雨夜里的样子。   那双眼睛。   很干净的黑色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怯意和害羞,却又很认真。   西泽闭上眼睛,指尖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印章戒指。   三十年。   他活了三十年,从未对任何人有过今晚这种冲动。   放下车窗,开口询问,主动送他回家,递出自己的伞。   每一件事都破了他给自己定的规矩。   他从不对陌生人表现过多的关注,从不多管闲事,从不让任何人靠近自己的生活圈子。   可今晚,在那个雨夜的街角,他看着那个缩在檐下瑟瑟发抖的东方青年,心里突然就软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只知道,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那里。   西泽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那条助理发来的消息,又重新看了一遍。   沈予安。   二十一岁。   他比少年大九岁。   西泽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还在下雨,雨丝划过玻璃,把外面的灯火都晕开了。   他又打开了某个聊天记录。   上面是他和那个孩子的聊天记录。   他看了好几遍,目光停在最后那条消息上。   “好的,谢谢您。”   这孩子,从头到尾都在说谢谢。   在车上说谢谢,下车说谢谢,发消息也说谢谢。   客客气气的,小心翼翼的,像怕给别人添一点麻烦。   西泽想起助理发来的资料:父母都在国内,一个人在伦敦,没有亲戚,朋友也不多,住的地方是老城区的一栋旧公寓。   二十一岁,比他小九岁。   一个人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连暖气坏了都没人帮忙修。   西泽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他看完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找个人去这个地址修暖气。越快越好。”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不要说是谁安排的。”   放下手机,西泽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还在下雨,雨势比刚才小了一些,但雾还是很大,整座城市都蒙在雨雾里。   他想起那个孩子缩在车里的样子,整个人的身体都绷得紧紧的,怕弄脏他的车。   明明自己都冻成那样了,还想着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西泽站在窗前很久,最后轻轻说了一句。   “晚安,沈予安。”   声音很轻,消散在雨夜里。 第3章 顺路   沈予安这一晚睡得并不好。   暖气坏了,房间冷得像冰窖,他裹着两层被子缩在床角,迷迷糊糊醒了好几次。   每次醒来都觉得手脚冰凉,要捂着被子半天才能再睡着。   早上七点多,他被闹钟叫醒。   从被子里钻出来的一瞬间,冷空气扑在脸上,冻得他一个激灵。   他赶紧把旁边的卫衣抓过来套上,又穿了件外套,整个人穿得鼓鼓囊囊的。   洗漱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脸色不太好。他拍了拍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今天上午有课,不能迟到。   沈予安收拾好东西出门,走到公寓门口才发现雨还在下,比昨晚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冷。他撑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往地铁站走。   那把伞很重,伞柄的手感很好,撑开之后很大,整个人都能遮住。   沈予安走在雨里,身上一点都没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伞,想起这是那个人的。   今天得找个机会还给他。   不对,他连那个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沈予安有点懊恼。   昨晚光顾着说谢谢了,忘了问人家名字。短信里也只知道叫“先生”,连姓什么都不知道。   到了学校,沈予安先去画室把作业放好,然后去教室上课。   教授讲的是色彩理论,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些重点,但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飘到别的事情上。   比如那个人说的“明天我让人去看看暖气”。   也不知道暖气修了没有。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凉的,他也没来得及问房东。   中午下课,沈予安背着包往学校门口走。他打算去附近的三明治店买个午饭,然后回画室继续画画。   雨还是没停,不大不小的,不打伞会淋湿,打伞又觉得麻烦。   沈予安撑开伞,低着头往外走。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余光瞥到路边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很大,很安静。   他一开始没在意,学校门口经常有车停着接送学生。但他走了两步之后突然觉得不对,那辆车好像……有点眼熟。   沈予安停下脚步,转头看过去。   黑色的车身,简洁的线条,低调但一看就很贵的质感。   是劳斯莱斯。   就是他昨晚坐过的那辆。   沈予安愣住了。   他站在雨里,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看着那辆停在路边的车,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怎么又来了?   巧合吗?   他正愣着,后座的车窗落了下来。   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又出现在他面前。   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声音很温和。   “下课了?”   沈予安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嗯。”   “上车,送你回去。”   沈予安眨了眨眼,没动。   他脑子里有一万个问题想问,比如您是不是专门来找我的。   但他一个都问不出口,因为太不礼貌了。   人家帮了他,他不能像审犯人一样问东问西。   “那个……您怎么在这里?”沈予安最后还是问了一个比较安全的问题。   “顺路。”对方说,“在附近有个会。”   沈予安看了一眼那辆车,又看了一眼对方。   顺路?   这也太顺了吧。   但他不好意思再问了,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里还是那么暖和,还是那股好闻的雪松味。   沈予安这次没昨天那么拘谨了,但也没敢完全放松,坐姿还是很乖,画具箱放在脚边。   “吃了没?”   旁边的人问。   沈予安摇头:“还没,打算去画室那边买个三明治。”   对方微微皱了一下眉。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如果不是沈予安正好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   “先吃点东西。”那个人侧身从前面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纸袋,递过来,“刚买的,还热着。”   沈予安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一看。   里面是两份三明治,还有一小盒水果,都是很新鲜的样子。   三明治的包装纸上印着他常去的那家店的标志,就在学校附近。   他抬头看了那个人一眼。   对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好像递过去的不过是随手买的一份早餐而已。   “谢谢您。”沈予安小声说,拿出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   还是温热的,很好吃。   他确实饿了,昨晚没吃什么东西,早上又起晚了没来得及吃早饭。   这会儿吃到热乎乎的食物,整个人都舒服了很多。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小口小口地咬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沈予安吃东西的细微声音。   等他把一个三明治吃完,对方从旁边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什么东西递过来。   “喝点这个。”   沈予安接过来一看,是红茶。   杯子是白色的瓷杯,握在手里暖暖的,茶汤是深琥珀色,冒着热气。   他凑近闻了一下,有一股很醇厚的茶香,不是那种茶包泡出来的味道,是很好的红茶。   他小心地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整个人从胃里开始暖起来。昨晚被冷风吹透了的身体,这会儿终于彻底缓过来了。   “好喝。”沈予安小声说,眼睛弯了一下。   旁边的人看到他那双弯起来的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喜欢就好。”声音还是很平,但比平时软了一点。   沈予安捧着那杯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车里的暖气烘着他,手里的热茶暖着他,身边还坐着那个让他莫名觉得安全的人。   他突然觉得,昨晚那个冷得要死的夜晚,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那个……”沈予安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暖气的事,是您找人去修的吗?”   “嗯。”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凉的,不知道修了没有。”   “已经修好了。”对方说,语气很确定,“上午去的,现在应该有暖气了。”   沈予安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派人去修了,还专门告诉他修好了。   连他自己都还没时间处理的事,对方已经帮他安排好了。   “谢谢您。”沈予安认真地说,声音比之前更软了一些,“真的,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对方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一个人在这里,没人照顾,我能帮就帮一点。”   这话说得很轻很淡,但沈予安听了,鼻子突然有点酸。   没人照顾。   确实是没人照顾。   他一个人在这座城市,病了是自己扛,冷了是自己忍,饿了是自己凑合。   他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这是自己的选择,没什么好矫情的。   但突然有一个人,对他说“没人照顾”,然后帮他做了很多事情。   沈予安低下头,盯着手里那杯红茶,眼眶有点热。   “怎么了?”旁边的声音问。   “没、没什么。”沈予安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笑了一下,“茶很好喝。”   对方看了他两秒,没有说话。   车开到了公寓楼下。   沈予安把保温杯还回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下车。   “伞拿着。”身后传来声音,“外面还在下雨。”   沈予安想说“这把伞本来就是您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把伞拿上,下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坐在后座,深金色的头发在车内光线下显得很柔和,灰蓝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先生,”沈予安第一次当面这么叫他,“我叫ian。”   他说了自己的名字,说完之后耳朵有点红。   对方微微点头,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我知道了,小安。”   沈予安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这是他的中文小名   小安。   他叫他小安。   西泽看着他惊讶的表情,“你们国家的人不是都习惯在最后一个字前面加上小吗?”   “在伦敦其他人都叫我ian。”他不好意思地说。   “那我很荣幸成为第一个。”   沈予安红着耳朵下了车,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开走。   这次他看清楚了一点,车牌号很短,只有一个字母和几个数字,看起来就很贵很特殊。   他站在原地,把那句“小安”在脑子里转了好几遍,然后转身上楼。   打开房门的一瞬间,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暖气片摸着是热的,整个房间都是暖的。   沈予安站在门口,看着那面终于热起来的暖气片,突然笑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给那个备注叫“先生”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   “暖气修好了,谢谢您。”   几秒钟后,对方回了消息。   “嗯。明天中午还来接你。”   沈予安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还是发了两个字。   “好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暖气烘着整个房间,暖洋洋的,和昨晚那个冰窖完全不一样。   沈予安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红得发烫。   明天。   他还要来。 第4章 新公寓   沈予安本以为暖气修好了,日子就能顺顺当当过下去。   但事实证明,伦敦的生活从来不会让他省心。   那天下午他正在画室改作业,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是房东打来的。   “沈先生,跟你说个事。”房东的语气不太好,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腔调,“下个月的房租要涨两百镑,你提前准备一下。”   沈予安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涨两百镑?可是我们签了一年的合同,合同上写的价格……”   “合同是合同,现在物价都涨了,你看看能源费涨成什么样了。你不租有的是人租,你自己考虑吧。”   说完就挂了。   沈予安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两百镑,差不多快两千块人民币了。   他每个月的生活费本来就只够他正常开销,画画用的材料又贵,这一涨,他连吃饭都要开始算计。   他咬了咬嘴唇,又给房东拨了回去。   “喂,阿姨,我想跟您商量一下,两百镑确实有点多,我学生没什么收入,能不能……”   “商量什么商量?”房东的声音拔高了,“我跟你说清楚了,涨两百镑,你愿意住就住,不愿意住就搬走。我这边好几个人等着租呢。”   “可是合同上写的是……”   “合同那是半年前的事了!现在什么都涨价,你让我贴钱给你住?你自己想想吧,周末之前给我答复,不然我就把房子挂出去了。”   电话再次被挂断。   沈予安盯着手机屏幕,眼眶有点发酸。   他知道伦敦房租贵,也知道房东涨价的事不罕见,但合同还没到期就这样临时涨,而且态度这么恶劣,他真的很委屈。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   跟房东闹?他一个留学生,人生地不熟,闹不过。   搬走?临时找房子哪有那么容易,伦敦的房子要抢的,而且押金押了一个月的房租,房东肯定不退。   沈予安放下手机,坐在画室的凳子上,看着面前画了一半的画,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在这座城市,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扛。   旁边一起画画的同学看到他不高兴,过来问怎么了。   沈予安简单说了,同学也很气愤:“你那个房东太过分了!合同没到期不能随便涨价的,你可以去告她。”   沈予安苦笑了一下:“告她?我哪有那个时间和精力,而且打官司要花钱的。”   同学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那你打算怎么办?找新房子吗?”   “不知道,先看看吧。”沈予安揉了揉眼睛,“周末之前要给她答复,估计是要搬了。”   那天下午,沈予安没什么心思画画。   他手机上刷了好几个租房软件,看得上的都太贵,便宜的不是位置太偏就是条件太差。   好不容易看到一个价格合适的,打电话过去,对方说已经租出去了。   伦敦的租房市场就是这样,好房子出来半天就没了。   沈予安越看越沮丧,最后把手机扔到一边,趴在桌上不想动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刷租房信息的时候,有人比他先一步知道了这件事。   西泽的助理每天都会汇报一些关于沈予安的情况。   这是西泽的意思,不需要事无巨细,但要确保那个孩子不会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   “房东临时涨价两百镑,态度很差。沈予安下午在找新房子,但没有找到合适的。”   西泽听完,放下手中的钢笔。   他靠在椅背上,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两百镑。   不是大钱,但足够让一个留学生日子难过。   更重要的是,那个孩子被人欺负了。   他的房东态度恶劣,不守合同,欺负一个没有依靠的外国留学生。   西泽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詹姆斯,帮我办件事。”   第二天上午,沈予安还在为房子的事发愁,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标准的英式英语,礼貌而温和:“请问是沈予安先生吗?”   “我是,请问您是?”   “您好,我姓詹姆斯,是某房产管理公司的。是这样的,我们这边有一套公寓,位置在您学校附近,条件和安全性都很好。因为原定的租客临时去其他国家了,现在空了出来。房东的意思是,如果有人合适,可以优先安排,不需要中介费。我通过朋友介绍找到了您,不知道您是否有兴趣看一下?”   沈予安愣了一下:“朋友介绍?哪个朋友?”   “这个我不太方便透露,对方说您认识他就好。”詹姆斯先生笑了笑,“您先别管这个,如果您方便的话,今天下午可以来看一下房子,位置很好,离您学校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沈予安犹豫了一下。   他平时很警惕这种突然送上门的“好事”,觉得太巧了不太真实。   但现在他真的急需找房子,而且对方语气很专业,不像是骗子。   “那……我去看看吧。下午几点?”   “三点可以吗?我在房子那边等您。”   下午三点,沈予安按照地址找到了那个地方。   这是一栋白色外墙的老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门口有门禁,需要刷卡才能进,很安全。   詹姆斯先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白人男性,穿着得体的西装,笑容温和。   他看到沈予安,主动伸出手:“沈先生?您好,我是詹姆斯。”   沈予安跟他握了握手,跟着他进了大楼。   里面很干净,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些版画,安静又有品味。电梯是那种老式的铁栅门电梯,很有年代感。   到了三楼,詹姆斯打开一扇门。   沈予安走进去,第一反应是:这房子也太好了吧。   客厅很宽敞,朝南的窗户采光特别好,下午的阳光洒进来,整个房间都是暖洋洋的。   家具齐全,每一件都看起来很新很干净。   厨房是开放式的,全是嵌入式的新电器。   卧室不大但很温馨,床上的床品看起来都是新的,还有一个很大的衣柜。   卫生间的瓷砖干干净净,花洒很大,水压肯定不错。   沈予安站在客厅里,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房子……月租多少?”他小声问,心里已经做好了看到天价数字的准备。   詹姆斯先生报了一个数。   比他现在住的房子还便宜五十镑。   沈予安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么便宜?这房子……没问题吧?”   詹姆斯笑了:“没有任何问题。我跟您说实话,这栋楼的房东是一位老绅士,他不缺钱,房子租出去主要是为了有人气、有人打理。他不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租客,宁愿便宜一点租给靠谱的人。我跟他说了您的情况,留学生,艺术学院的,很安静,他觉得很好。”   沈予安还是觉得不太真实,又转了一圈,摸了摸厨房的台面,开了关了一下窗户,试了试暖气。   暖气是热的。而且比他现在住的那栋楼暖和多了。   “如果满意的话,随时可以搬进来。”詹姆斯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这是租房合同,您看一下。押金是一个月的房租,没有中介费,物业费和供暖费都包含在房租里了。”   沈予安接过合同,看得很仔细。   每一条都很正规,没有坑,甚至还有一些对租客的保护条款。   他看完之后,抬起头看着詹姆斯。   “您说的那位朋友……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詹姆斯微笑着摇头:“这个我真的不能说。对方只说了一句话,说您过得好就行。”   沈予安拿着合同的手微微收紧。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灰蓝色眼睛,那个人递给他热红茶时的样子。   会是他吗?   可是他怎么知道自己要找房子?而且还能这么快就安排好一切?   沈予安咬了咬嘴唇,在合同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什么时候可以搬?”   “随时。您现在住的房子如果合同没到期,那边的问题我们会帮您处理。押金不用担心,会有法务跟您原来的房东沟通。”   沈予安签完字,詹姆斯收起合同,把钥匙递给他。   三把钥匙,一把大门门禁,一把房门,一把信箱。   “欢迎入住,沈先生。”   沈予安握着那三把钥匙,站在那间温暖的的公寓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詹姆斯走的时候,在门口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卧室的抽屉里有一个信封,是之前的人留下的,您看一下。”   沈予安走到卧室,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个浅蓝色的信封,没有署名,也没有任何标记。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卡片,上面用漂亮的手写体英文写着一行字:   “Welcome to London. Stay warm and safe.”   欢迎来到伦敦。保持温暖和安全。   没有签名,没有任何能指向发件人的信息。   但沈予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认出了那种字迹。   不是因为他见过这个人写字,而是上面每一个字母都写得极其讲究的风格,和他见过的某种气质完全吻合。   沈予安把卡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房间很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色的,亮晶晶的。   他终于知道,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有人在不远处,用他看不见的方式,把他护在掌心里。   手机上,他给那个备注叫“先生”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   “我找到新房子了,很漂亮,很暖和。谢谢您。”   过了几分钟,对方回了一个字。   “好。”   还是那么简短。   但沈予安看着那个“好”字,笑了。   他知道,那声“谢谢您”,对方听懂了。 第5章 羊绒毯和热可可   签完合同的第二天,沈予安就开始搬家了。   他在那间旧公寓住了快一年,东西不多,两个大箱子加一个画具箱,就是全部家当。   衣服、画材、几本画册,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房东知道他搬走,脸色很不好看,嘴上说了几句难听的话,什么“外国人就是麻烦”“房租还没涨就跑了”。   沈予安没跟她吵,把房间打扫干净,拍了照片留底,拿了钥匙就走了。   押金的事他还没顾上处理,但詹姆斯先生说会有法务跟进,他也就没太担心。   叫了一辆出租车,两个箱子塞进后备箱,画具箱抱在怀里,沈予安就这样离开了那个住了快一年的地方。   车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倒退,他靠在座椅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那个地方虽然暖气不好、房东凶、条件差,但毕竟是他来伦敦之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他在那里熬过了无数个想家的夜晚,画了很多张画,哭过一次,笑过很多次。   不过现在要搬去的地方,应该会更好吧。   出租车停在那栋白色老建筑门口,沈予安付了钱,把箱子一个一个搬下来。   楼下的门禁昨天詹姆斯已经帮他激活了,他刷了卡,推着箱子进了大楼。   老式电梯有点小,两个箱子进去就快满了,他缩在角落,按了三楼。   到了门口,他掏出那把崭新的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和昨天看房时一样,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洒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金黄。但沈予安注意到,有些东西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看房的时候,沙发上什么都没有,现在上面铺了一层浅灰色的毯子。   茶几上多了一个藤编的篮子,里面放着几本艺术类杂志。   厨房的台面上有一个铜制的水壶,旁边是一套看起来很精致的茶具。   玄关的地方多了一把雨伞架,里面还插着一把深绿色的长柄伞,和他之前借的那把黑色的很像,只是颜色不同。   沈予安把箱子推进来,关上门,站在玄关发了会儿呆。   这些新出现的东西,是詹姆斯先生昨天之后放的吗?还是说,是别人安排的?   他换了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实木的,打磨得很光滑,走上去触感温润。   地暖开着,脚底暖暖的,舒服得他想直接坐在地上。   沈予安先把自己的东西搬进卧室。   卧室也有一些新的变化。床上的床品不是昨天看到的纯白色了,换成了一套浅蓝色的,枕头旁边还放了一个很小很软的抱枕。   衣柜里挂了好几个木质的衣架,抽屉里铺了衬纸,散发着淡淡的雪松味。   雪松味。   沈予安愣了一下。   这个味道,和那个人的车里一模一样。   他站在衣柜前,又闻了闻,确定自己没有闻错。就是那个味道,很淡很干净,像雨后森林里的木头。   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   他继续往卧室里面走,在床尾看到一把椅子,椅子上叠着一条毯子。   沈予安伸手摸了摸,手刚碰到面料就愣住了。   这是什么料子?怎么这么软?   他这辈子没摸过这么软的东西。   不是普通商场里卖的那种法兰绒或者珊瑚绒,那种虽然也软,但和这个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这条毯子的手感像云、像棉花糖、像小动物的绒毛,贴上去温温的,一点都不凉。   沈予安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标签上写着一个他不知道的品牌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100% Baby Cashmere。   小山羊绒。   他没买过这种东西,但在网上看到过,知道这个级别的羊绒贵得离谱,一条毯子可能要上千镑。   他小心翼翼地把毯子展开,披在自己肩上。   轻。暖。软。   像被一团暖云裹住了。   沈予安站在镜子前,看到自己裹着那条浅驼色的羊绒毯,脸被衬得白白的,整个人看起来很乖。   毯子很大,垂下来几乎到他的小腿,把他整个人都包住了。   伦敦深秋的冷,在这条毯子面前,好像突然不存在了。   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毯子叠好放回椅子上,继续参观这个新家。   厨房里,他发现冰箱不是空的。   打开一看,里面有牛奶、鸡蛋、几盒水果。冷冻层里有几袋蔬菜和一盒冰淇淋。   沈予安关上冰箱门,又打开旁边的橱柜。   柜子里放着很多食物。   水壶旁边有一个保温杯,沈予安拿起来晃了晃,里面有液体。   他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出来。   是热可可。   沈予安端着那个倒满热可可的杯子,站在厨房里,有点说不出话来。   这一切都太周全了。   不像是随便一个房东会准备的东西,更像是有人把他在伦敦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想好了,然后一件一件安排妥当。   沈予安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热可可。   甜而不腻,很浓郁,是正经用可可粉和牛奶煮过的味道。   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靠在厨房的台面上,捧着那杯热可可,看着这个全新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说“你被照顾得很好”的公寓,眼眶有点热。   昨天他在那间冰冷的出租屋里,裹着两层薄被子发抖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仅仅一天之后,他就能站在这样的地方,喝着热可可,披着羊绒毯。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   沈予安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和“先生”的聊天记录。   上一次的对话停留在他说“谢谢您”,对方回了一个“好”。   沈予安想了想,开始打字。   “先生,我搬到新公寓了。”   发完之后觉得好像太单薄了,又补了一条:“房子特别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打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又加了一句。   “热可可也是热的。”   三条消息发出去,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沈予安也不急,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整理行李。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   收拾到一半,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先生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喜欢就好。缺什么告诉我。”   沈予安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弯起嘴角。   他没有问“是不是您准备的”,也没有问“您怎么知道我搬家的”。   因为他知道答案。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答案。   是他。   都是他。   沈予安把手机握在手心,转身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伦敦的夜晚来得很早。   街对面的建筑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透出来,和公寓里的灯光融在一起。   窗户上倒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裹着那条浅驼色的羊绒毯,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那个人说“一个人在这里,没人照顾”。   那时候他只觉得心里酸了一下,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那句话里面藏了多少东西。   不是客套和怜悯。   是心疼。   是真的心疼他没人照顾。   沈予安把羊绒毯裹得更紧了一点,整个人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的伦敦夜景,轻轻呼出一口气。   在这个离家九千多公里的城市里,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用最温柔最安静的方式,把他护在了掌心。   沈予安低下头,又给先生发了一条消息。   就两个字。   “好暖。”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   “那就好。早点休息。”   沈予安抱着手机,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一晚,他裹着那条顶级羊绒毯,睡在新公寓的床上,被雪松木香包围着,一夜无梦。   很安心。 第6章 音乐会   搬进新公寓的第三天,沈予安收到了先生的邀请。   不是短信,是电话。   那天下午他正在客厅画画,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先生”两个字。他愣了一下,赶紧放下画笔,擦了擦手,接起来。   “喂?”   “小安。”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点电流的质感,比平时更好听,“周六晚上有空吗?”   沈予安的心跳快了一下:“有、有的。”   “有一场私人音乐会,想带你一起去。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不用紧张。”   私人音乐会。   沈予安从来没参加过这种东西。他在伦敦去过最大的音乐活动就是学校的晚会。   “我去合适吗?”他小声问,“我穿什么……”   “穿什么都可以。”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你穿什么都好看。”   沈予安的脸一下子红了,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又补了一句:“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六下午六点,司机去接你。”   “好。”   挂了电话,沈予安坐在沙发上,心跳还是快的。   私人音乐会。   他穿什么好?   沈予安翻遍了自己的衣柜,发现能穿的正式衣服少得可怜。   他来伦敦的时候带的大部分都是卫衣、牛仔裤、T恤,适合画画和上学穿的,没什么正经场合的衣服。   他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最后找到一件白衬衫。   那是他来伦敦之前妈妈硬塞进箱子里的,说“万一有什么正式场合能穿”。   领口没有什么花哨的设计,就是最普通的那种。   他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有点皱,得熨一下。   裤子的话,有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不算正式但也不随便。   沈予安把衬衫和裤子挂好,心里还是没底。   他又给先生发了一条消息:“我穿白衬衫可以吗?”   回复很快:“可以。很好。”   四个字,沈予安看了好几遍,把手机扣在胸口,安心了一点。   周六傍晚,伦敦难得没有下雨。   沈予安五点半就洗好了澡,把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换上深灰色裤子,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白衬衫扎进裤腰里,显得腰很细。   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他把头发稍微整理了一下,刘海软软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镜子里的青年清秀温润,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想起先生说过的那句“你穿什么都好看”,耳朵又红了。   六点整,楼下的车到了。   还是那辆黑色劳斯莱斯,还是那个安静的司机。沈予安抱着外套下楼,钻进车里,发现后座是空的。   先生不在。   司机说:“先生让我先接您,他在音乐厅等您。”   车子开了大概半小时,停在了一栋不太起眼的建筑门口。   这栋楼在外面看没什么特别的,低调到有些隐秘。但门口站着的工作人员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一看就不是普通地方。   司机带他进去,穿过一条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门后是一个小型的音乐厅。   不大,大概能坐一两百人。   但每一处细节都精致得不像话——深红色的丝绒座椅,水晶吊灯,墙上是古典主义的壁画,舞台上一架三角钢琴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人已经来了不少,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的英国人,穿着考究,女士戴着帽子,男士穿着西装。   他们低声交谈着,举止优雅,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的味道。   沈予安站在门口,一下子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衬衫,在那些定制西装和晚礼服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   西泽今晚穿了一套深炭色的西装,剪裁极好,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线条。   领带是深酒红色的,衬衫白得发亮。他的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五官。   灯光下,他整个人像从老电影里走出来的一样。   沈予安看得有点呆。   西泽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灰蓝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他的白衬衫,目光在里面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好看。”   就两个字,但沈予安觉得自己的耳朵要烧起来了。   西泽自然地伸出手,掌心朝上,没说话,就那样看着他。   沈予安犹豫了一秒,把手放了上去。   那只大手立刻合拢,把他的手整个包住。掌心的热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西泽牵着他往里面走。   周围的人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   有人看向西泽,礼貌地点头致意,目光顺带扫过他身边的东方少年。   有人看向沈予安,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眼底带着一点好奇和打量。   一个穿着墨绿色礼服的老妇人从旁边经过,微笑着对西泽说:“莱斯特先生,您今晚带了朋友来?”   西泽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我的客人。”   没有解释是谁,没有多余的话,但那句“我的客人”说得极自然,好像这个干净乖巧的东方少年出现在他身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老妇人的目光落在沈予安身上,笑了一下:“很可爱的孩子。”   沈予安不太懂这里的社交礼仪,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说了一句“Thank you”。   老妇人笑了笑,走开了。   西泽牵着他往座位走。   沈予安注意到,一路上有好几个人看向他们。   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但足够让他意识到,自己和周围的环境有多大的反差。   这里的人,穿的每一件衣服都像是从萨维尔街定制的,无一不讲究。   而他,一件平平无奇的白衬衫,就这么站在他们中间。   但西泽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没有松开过。   他们的座位在第二排中间,视野极好。   西泽让他坐在靠里的位置,自己坐在外侧,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墙,把旁人的视线隔开了大半。   落座之后,西泽才松开手。   沈予安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西泽侧脸对着他,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睫毛很长,微微垂着。   “紧张?”西泽偏过头来。   沈予安摇头:“有一点。”   “不用怕。”西泽的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到,“有我在。”   沈予安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他把目光转回舞台上,深呼吸了一下。   七点半,音乐会正式开始。   今晚演奏的是莫扎特的小提琴奏鸣曲。   小提琴手是一位年轻的华裔女性,钢琴伴奏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   两人配合默契,琴声在音乐厅里流淌。   沈予安对古典音乐懂得不多,但他喜欢画画,知道什么是好的东西。   第三乐章响起的时候,小提琴的声音突然变得又轻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沈予安听得入了神,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沉浸在音乐里。   他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人在看他。   西泽侧过头,目光落在少年干净的侧脸上。   灯光从舞台方向照过来,把他白衬衫的轮廓映得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鼻尖微微翘着,嘴唇是淡粉色的。   很乖。   很干净。   和音乐厅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没有珠宝,没有定制西装,没有精心设计的发型和妆容。   只是一件白衬衫,一张干干净净的脸,一颗安安静静听音乐的心。   西泽看了他几秒,移开目光。   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   中场休息的时候,有人过来跟西泽打招呼。   是一位六十多岁的绅士,看起来和西泽很熟,两人聊了几句。   那位绅士的目光落在沈予安身上,笑着说了一句:“这位是?”   西泽这次没有只说“我的客人”。他顿了一下,声音平稳但认真:“一位很重要的朋友。”   沈予安听到这句话,睫毛颤了颤。   很重要的朋友。   那位绅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和西泽握了握手就走了。   下半场开始之前,沈予安小声问西泽:“我是不是……不太适合来这种地方?”   “为什么这么问?”   “就……我穿得好像太随便了。”沈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衬衫,有点不好意思。   西泽转过身,面对他,灰蓝色的眼睛很认真。   “你穿得很好。”   他顿了一下,又说:“这里的人穿什么都好,但你穿白衬衫最好看。”   沈予安愣了一秒,然后低下头,耳朵红得能滴血。   旁边的灯光暗暗的,音乐厅里的观众都在低声交谈,没有人注意到第二排的角落里,一个高大的英国贵族男人,正低头看着身边穿白衬衫的东方少年,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音乐会的最后一曲结束,全场响起掌声。   沈予安也跟着鼓掌,手心拍得有点红。   散场的时候,西泽又牵起他的手,带着他穿过人群往外走。   这一次,沈予安没有之前的紧张和不适了。   他跟在西泽旁边。整个人被那座高大的身影挡着,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截手腕。   人群里有人回头看他们。   从不带任何同伴出现在社交场合的莱斯特先生,今天身边多了一个干干净净的东方少年。   很乖,像一只被主人牵出来的小猫咪。   旁人侧目,却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合适。   因为那个少年站在西泽·莱斯特身边的样子,好像本来就该在那里。   出了音乐厅,冷风扑面而来。   西泽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沈予安肩上。   外套很大,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雪松味,把沈予安整个人裹住了。   “穿上。”西泽说,语气不容拒绝。   “您不冷吗?”   “不冷。”   沈予安把外套拢了拢,整个人缩在那件宽大的深色西装外套里,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和两只眼睛。   西泽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少年裹着自己外套的样子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上车之后,沈予安终于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西泽接过去,随手搭在座位上,问:“喜欢今晚的音乐会吗?”   “喜欢。”沈予安用力点头,“特别好听。尤其是第三乐章,那个小提琴的声音好温柔。”   “莫扎特K.378,第三乐章。”西泽说,“喜欢的话,下次还有。”   沈予安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还有下次吗?”   “嗯。”   “那我还穿这件白衬衫。”   西泽看了他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   “好。”   车窗外,伦敦的夜景缓缓后退。   沈予安靠在座椅上,身上还残留着那件外套的温暖。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发现西泽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路灯明灭间忽隐忽现。   很帅。   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帅。   沈予安收回目光,低下头,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今晚,是他来伦敦之后,过得最像梦的一个晚上。 第7章 发烧   伦敦的降温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一早气温就掉了下去。   天气预报说是入秋以来最冷的一天,最高温度只有六度,风还大,吹在脸上像刀子。   沈予安早上出门的时候没太在意,随便穿了一件外套就去了学校。   他以为自己扛得住。   到了画室,他脱了外套开始画画,画到一半觉得有点冷,又把外套穿上。   但画室的暖气不太足,加上窗子有点漏风,坐了一上午,他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下午继续画,他头开始有点晕,以为是没睡好。昨晚画到很晚,今天又起得早,犯困也正常。   傍晚从学校回公寓的路上,风吹得他直哆嗦。   他把外套帽子戴上,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快步走。十五分钟的路走下来,整个人被风吹透了,脸和耳朵冻得通红。   回到公寓,地暖开着,屋里很暖和。沈予安换了衣服,觉得舒服了一些,就没太在意。   他煮了碗面吃了,又画了一会儿画,到晚上十点多洗了澡准备睡觉。   躺下之后,他觉得不太对。   身上有点发烫,但又不觉得热,反而觉得冷。他把被子裹紧,翻了个身,脑袋沉沉的,眼皮也重。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被冻醒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心是凉的,但额头很烫。   沈予安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十二点半。   他下床去找体温计,翻遍了抽屉没找到,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买过体温计。   他又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喝了一口觉得胃里不太舒服。   回到床上,他把被子裹得紧紧的,整个人缩成一团。   头疼,浑身疼,骨头缝里都是酸的。鼻子有点堵,嗓子也干,呼吸的时候觉得嗓子眼儿像被砂纸磨过。   沈予安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上次发烧是半年前,也是一个人在公寓里扛过去的。那时候还没搬到这个新家,暖气也不好,他裹着两床被子出了一夜的汗,第二天就好了。   他想这次应该也差不多吧,睡一觉就好了。   但这次好像比上次严重。   身上越来越烫,被子被汗浸得潮乎乎的,但掀开被子又冷得发抖。   他一会儿觉得热得想把所有衣服都脱了,一会儿又冷得想把自己裹成蚕蛹。   意识也开始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反正就是迷迷糊糊的,一会儿做梦一会儿醒。   梦里乱七八糟的,有时候是在国内的家,妈妈在厨房做饭,他在客厅画画。   有时候是在伦敦的街上,雨很大,他一个人站在路边,找不到回家的路。   又醒了一次。   手机屏幕亮着,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多。   屏幕上还有几条未读消息,是同学发的,问他明天要不要一起去超市。   他迷迷糊糊点开,想回复,但打了几个字就删了,脑子转不动。   他想喝水,但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不想起来倒,因为起来太冷了。   他又把被子裹紧,蜷成一团,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   头好疼。   整个人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转得他恶心。   沈予安闭上眼睛,又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可能扛不住了。   不是那种“我要死了”的扛不住,是那种“我真的好难受好难受”的扛不住。   他一个人在伦敦,没有家人,没有能半夜打电话的朋友。认识的人都有自己的事,而且这个点早睡了,他不好意思打扰。   但他的手,还是自己动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先生”的聊天记录。   上一次对话还是几天前,他说“好暖”,对方回“早点休息”。   沈予安看着那个备注名,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不想麻烦人家。   人家那么忙,那么有钱有地位,怎么可能半夜接他的电话?而且就是感冒发烧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发了消息过去,人家会觉得他矫情吧?   可是他是真的难受。   沈予安咬着嘴唇,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反复了两次。   最后,他还是开始打字。   手在发抖,字打得很慢,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一句。   “先生,我好像发烧了。”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觉得自己很丢人。人家又不是他的私人医生,也不是他什么人,大半夜发这种消息过去,算什么呢?   他正想把消息撤回,屏幕就亮了。   对方回了。   不是文字,是电话。   沈予安愣了一下,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快了一些,不再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小安,烧到多少度了?”   沈予安声音哑哑的:“不知道,我没体温计。”   “还有什么症状?”   “头疼,身上疼,发冷,嗓子也疼。”他说着说着,鼻音越来越重。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别怕。”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我在,马上来。”   “不用不用——”沈予安赶紧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不用——”   “已经出门了。”   电话没有挂。   西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夹杂着脚步声和关门的声音。   “车上暖气开了,你别挂电话,难受就跟我说。”   沈予安握着手机,听着那边的动静。   “盖好被子了吗?”西泽问。   “嗯。”   “喝水了吗?”   “喝了,凉的。”   “床头有水壶吗?”   “没……在厨房。”   “别起来,等我。”   沈予安“嗯”了一声,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被窝里,手机贴在耳朵上。   “先生。”他小声叫了一声。   “嗯?”   “您开车小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是带着一点无奈和心疼的那种。   “都什么时候了,还操心我。”   沈予安闭上眼睛,听着电话那头微弱的声音。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二十分钟,可能半小时。   他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电话里传来一声:“到了。”   他从电话里听到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变得空旷,大概是进了大楼。   然后是电梯的声音,那种老式电梯吱呀吱呀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外停下。   门铃响了。   沈予安想爬起来去开门,但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他撑着身子下床,脚下发软,走了两步就晕得不行,扶住了墙。   他跌跌撞撞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西泽。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家居服一样的高领毛衣,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额前。   脸色看起来很平静,但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沈予安从没见过的东西。   是心疼。   那种控制不住的、写在眼睛里的心疼。   西泽一手提着一个皮质的医疗箱,另一只手上还拎着一个袋子。   他低头看着门里的男孩,目光落在沈予安烧得通红的脸、干裂的嘴唇、和那双因为发热而水汪汪的眼睛上。   沈予安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地板上,整个人看起来又小又可怜,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他仰头看着西泽,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先生……您真的来了。”   话音刚落,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第8章 一夜未睡   沈予安的腿软得太突然,整个人朝前栽过去。   他没摔在地上。   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西泽的动作很快,医疗箱和袋子同时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两只手同时扣住沈予安的肩膀,把人捞进了怀里。   沈予安的脸撞在西泽的胸口,鼻尖碰到大衣的羊毛面料,有点扎。   他身上烫得像个小火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   西泽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   掌心触到滚烫的皮肤,西泽的眉头皱了一下。   很烫。比他想得还要严重。   “小安。”他低头叫人,声音不大,但很稳,“能走吗?”   沈予安迷迷糊糊的,耳朵贴在西泽胸口,听到心跳声,咚咚咚咚的,很快,很有力。   他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比昨晚音乐会上的小提琴还好听。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脚下却根本站不稳,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全靠西泽的手臂撑着才没滑下去。   西泽没再问了。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沈予安的膝弯,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予安突然腾空,下意识抓住了西泽的衣领,手指攥得很紧。   “没事。”西泽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抱紧我就行。”   他抱着人进了门,脚后跟一勾把门带上,大步往卧室走。   深灰色的家居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沈予安蜷在他怀里,很轻。一米七几的个子,因为骨架小、身形薄,抱起来几乎没什么分量。   西泽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烧得满脸通红的小人,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   卧室的灯是沈予安出门前开的,一直没关。   西泽把人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沈予安的背碰到床垫的瞬间,手指松开了西泽的衣领,但很快又抓住了他的袖口,不肯放。   “乖,松开一下,我去拿毛巾。”西泽低声哄他。   沈予安烧得迷迷糊糊,没听太懂,只是本能地抓着那截袖口,不肯让那个人走开。   西泽没办法,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把沈予安的手指掰开,每掰开一根都觉得那细细的手指在自己心里挠了一下。   他很快去了浴室。   医疗箱被留在了玄关,但西泽来之前就已经想过各种情况。   他在浴室找到了沈予安的洗脸毛巾,打开水龙头调到凉水,把毛巾浸透,拧到半干。   毛巾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像是他会用的东西。   西泽拿着这条小熊毛巾回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床垫因为他身体的重量微微下沉,沈予安感觉到动静,往他这边蹭了蹭,眼睛没睁开。   西泽把凉毛巾叠成长条,轻轻敷在沈予安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碰到滚烫的皮肤,沈予安“嗯”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凉意从额头渗进去,把那种灼烧感压下去了一些,他觉得舒服了一点,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   西泽坐在床边,看着他。   少年的脸烧得红红的,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睫毛时不时颤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呼吸有点重,鼻音很浓,偶尔会咳一两声,声音不大,闷闷的。   头发被汗浸湿了,刘海贴在额头上,衬得那张脸更小了。   西泽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头发,指尖碰到湿漉漉的发丝,又在发际线处停了一下,感受着皮肤上残留的热度。   他发现沈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伸出了被子,搭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自己的手,食指轻轻碰了碰沈予安的指尖。   沈予安的手指立刻像感应到什么一样,合拢,抓住了。   那几根细细白白的指头圈住了西泽的手,拇指压在他的指节上,掌心贴着西泽的指腹。   沈予安的手很烫,掌心有汗,潮潮的,热度透过皮肤传到西泽的手上。   西泽浑身僵住了。   他不是没有被人碰过。社交场合握手、贴面、寒暄,这些他都习惯了。   但从来没有人,这样握着他的手。   是依赖。   是那种毫无防备的,因为没有意识所以格外真实的依赖。   沈予安的手太小了,圈着他的手腕都有点勉强。西泽看着那几根手指,觉得自己的心跳正在脱离控制。   他深呼吸了一下,试图让心跳慢下来。   没用。   沈予安可能感觉到了什么,手指又紧了一点,把西泽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拽不动,就放弃了,转而用手在西泽的手背上来回蹭了两下。   那个动作太轻了,像小猫的肉垫在皮肤上踩了一下。   西泽的耳根,开始发烫。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静,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   但耳廓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染上了粉色,然后变成深红色,最后连耳垂都红透了。   幸好卧室里只有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不那么亮。   西泽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右手被沈予安抓着,左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坐在床沿,高大的身影投在墙上,几乎占了半面墙。   床上的人裹在浅蓝色的被子里,小小的一团,和墙上那个巨大的影子形成了反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西泽每隔十五分钟会轻轻抽一下手,但每次沈予安都会下意识地收紧手指,他就放弃了,继续任由他抓着。   额头烫了就重新敷。还给他喂了药。   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浴室,深灰色毛衣的袖口都被水溅湿了,他毫不在意。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沈予安烧得最厉害,嘴里开始说胡话。   “妈……我不回去……作业还没画完……”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哭腔。   西泽低下头凑近听,没听清后面几句,只听到了一个词。   “……好冷。”   西泽立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沈予安的肩头。   又觉得不够,他看了一眼床尾,那条浅驼色的羊绒毯就搭在椅子上。   他单手把毯子拽过来,盖在被子上面,然后仔仔细细地把被角全都掖好。   做完这些,他又坐回去,右手依然被沈予安抓着。   凌晨四点,沈予安的体温开始慢慢降了。   额头没那么烫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又急又重。   他翻了个身,面朝西泽的方向,蜷成一团,一只手还攥着西泽的手,另一只手抱着枕头的一角,嘴唇微微嘟着,睡得很沉。   西泽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从额头看到下巴,从睫毛看到锁骨。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雨夜,少年缩在街边檐下,像一只被遗弃的幼猫。   那天晚上他问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破例。   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他是沈予安。   世界上只有一个沈予安。   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   窗外的伦敦还是黑的,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偶尔有车驶过,声音很远很闷。   西泽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发的消息,问今天的晨会要不要取消。   他用左手单手打字:“取消。”   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目光重新落回床上的人。   沈予安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他的手指还放在西泽的手上,因为烧退了一些,手心没那么烫了。   西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被沈予安握着的地方上印着几道浅浅的红痕,是沈予安用力抓出来的。   他应该觉得不舒服的。   但他没有。   西泽·莱斯特,三十岁,莱斯特家族的继承人,伦敦上流社会公认的冰山,此刻正坐在一个二十一岁中国留学生的床边,被一只发着烧的小手抓着,整整一夜没合眼。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从凌晨两点,红到了早上六点。   六点十分,天边开始泛白。   沈予安的烧基本退了。   西泽最后一次换了毛巾敷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和手心,确认温度正常了,才终于把后背靠在床头上,微微放松了一些。   沈予安在这时候醒了一下。   不是完全清醒,是从深睡眠浮到浅睡眠,眼皮能睁一条缝的那种。   他迷迷糊糊看到床边有一个高大的影子,灰蓝色的眼睛正看着自己,那张脸好看得不太真实。   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先生……”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西泽低下头,靠近他:“嗯?”   沈予安没说话,因为他又睡着了。   但他抓着西泽手指的那只手,在睡着之前,轻轻捏了西泽一下。   那个力道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西泽一直在注意,根本感觉不到。   但西泽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的不是手指上的力道,是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西泽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   天亮了。   沈予安的烧退了。   他的耳朵,还没退。   他低头看着床上蜷成一小团的人,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醒他:   “好好睡,小安。我在。” 第9章 退烧   沈予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了国,妈妈在厨房煮粥,他在客厅看电视。   粥煮好了,妈妈端出来,说“趁热喝”。他伸手去接,碗很烫,他缩了一下手。   然后梦就断了。   有什么东西在碰他的额头。凉凉的,带着一点湿意,像夏天傍晚的风。   沈予安皱了皱鼻子,没睁眼。   那个凉凉的感觉又来了,从额头移到脸颊,轻轻碰了一下,又移开了。   “退烧了。”   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声音。   沈予安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意识慢慢浮上水面。   他睁开眼。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天已经亮了。   沈予安眨了眨眼,脑子还有点懵。   然后他看到了床边的人。   西泽在床沿边的一把椅子上,不是坐着,是趴着。   他高大的身体折在椅子里,显得很委屈。   上半身趴在床沿上,一条手臂垫在头下面,另一条手臂垂在身侧,指尖几乎碰到地板。   他的姿势很不舒服。那把椅子对他来说太小了,他的头是歪着的,脖子和身体之间形成了一个别扭的角度。   沈予安愣住了。   他盯着趴在自己床边的这个人,脑子慢慢开始转。   昨晚。发烧。他发了消息。   然后……然后这个人来了。   他记得自己开门,记得腿软,记得被抱起来。   后面的事就很模糊了。隐约记得额头上有凉凉的东西,记得有人一直在身边,记得他抓着一只很暖很干燥的手,那只手一直没有抽走。   沈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空空荡荡的,但指缝间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触感。   他看着趴在那里的西泽,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酸酸涨涨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西泽的头上。   他的头发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矜贵又冷感。   但现在是乱的,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个额头,有几缕翘着,是被压乱的。   阳光照在他的发丝上,那些深金色的头发被光线穿透,边缘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教堂彩绘玻璃上天使的头发。   沈予安从来没有觉得一个男人的头发可以这么好看。   不,不对。   他从来没有觉得一个人的任何地方这么好看。   睡着的西泽·莱斯特,不像平时那样疏离冷淡,也不像温柔时那样让人心跳加速。   他看起来像一幅画。一幅沈予安很想画下来的画。   沈予安就这样侧躺着,安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心跳从刚开始的慢慢跳动,一点一点变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耳朵里嗡嗡的声音。   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   是依赖。   是那种“如果这个人不在我身边我会害怕”的依赖,是那种“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怕”的依赖。   沈予安在异国独自生活了这么久从不对任何人产生依赖。他知道依赖是危险的,因为依赖意味着把软肋交出去,意味着当那个人离开的时候,你会摔得很惨。   所以他从来不让自己依赖任何人。   但此刻,他看着趴在自己床边睡着的男人,看着对方因为照顾自己而蜷在不舒服的椅子上过了一夜,看着那双平时签文件,擦得干干净净的手此刻垂在地板上面几厘米的位置——   他觉得自己完了。   依赖这种东西,不是你想有就有、想没有就没有的。   它来了就是来了。   沈予安把脸埋进枕头里,眼眶发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心里太满了,满到装不下。   西泽动了一下。   他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灰蓝色的眼睛刚睁开的时候有点迷茫,像还没从睡眠里完全醒过来。   他眨了两下眼,视线慢慢聚焦,对上了沈予安的眼睛。   四目相对。   沈予安趴在枕头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和一双湿润的黑眼睛。   西泽看着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迅速直起身,椅子的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他伸手探向沈予安的额头,手背贴上皮肤,停了两秒。   “退烧了。”声音有点哑,是刚睡醒的那种哑,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慵懒的磁性。   他的手没有立刻拿开,手背还贴着沈予安的额头,拇指不经意地碰了碰沈予安的太阳穴。   “感觉怎么样?头疼吗?”   沈予安摇头,嗓子还没完全恢复,声音哑哑的:“不疼了。”   “身上还酸吗?”   “有一点。”   “嗓子呢?”   “干。”   西泽把手收回去,站起来。他坐了一整晚,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扶着床沿站稳。   沈予安看到了,心里又酸了一下。   “先生,您一晚没睡吗?”   “睡了。”西泽说。   沈予安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西泽明显因为睡姿不好而皱巴巴的毛衣领子,没戳穿他。   “我去给你倒水。”西泽转身出了卧室。   沈予安听到厨房传来声音,水龙头开了,杯子碰到台面,然后是烧水壶启动的低鸣。   他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睡衣因为出汗有点潮,贴在身上不太舒服,但他不想换,因为睡衣上好像还残留着那股雪松味。   可能是昨晚西泽抱他的时候沾上的。   沈予安把睡衣领子拉起来闻了闻,确认有那个味道,又把领子放下,耳朵红了。   西泽端着一杯温水回来了。   “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沈予安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   西泽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沈予安蓬松的头发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毛茸茸的。   忍不住上去摸了两把。   “饿了吧?”西泽问。   沈予安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确实不觉得饿,但胃里空空的,应该吃点什么。   “我煮点粥。”西泽说。   沈予安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您煮?”   “嗯。”   “您会煮吗?”   西泽沉默了一秒:“看着食谱煮。”   沈予安想说你不用麻烦了,但西泽已经转身出去了。他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橱柜开合、锅子放在灶台上、冰箱门打开又关上。   他犹豫了一下,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下床,轻手轻脚走到厨房门口。   西泽站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   他脱了外面的毛衣,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篇食谱,标题写着“如何煮出一碗好粥”。   沈予安靠在门框上,悄悄看着。 第10章 煮粥   西泽把米倒进锅里,加水。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带着一种生疏的认真,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食谱来。洗米的时候水流开得太大,溅了一些在台面上,他皱着眉用厨房纸擦干净了。   开火,盖上锅盖。   然后他站在那里等水开,背挺得很直,姿态和参加董事会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予安忍不住弯了嘴角。   水开了,西泽揭开锅盖,用勺子搅了一下。他搅的方式不太对,太用力了,粥溅了一点到灶台上。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低头看手机,似乎在确认正确的搅拌方式。   沈予安看着这个在伦敦上流社会呼风唤雨的男人,为了给他煮一碗粥,对着手机食谱手忙脚乱的样子,鼻子突然酸了。   他想起昨晚发烧的时候,迷迷糊糊中一直有一只手握着他的。他不确定那是梦还是真的,但现在看着厨房里的西泽,他确定那是真的。   这个人真的在床边守了他一整夜。   这个人真的在给他煮粥。   沈予安的眼眶红了,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他怕被看到,悄悄回了卧室,坐在床边,低着头,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西泽端着一碗粥进来了。   粥盛在沈予安平时用的那个白色碗里,旁边放了一把瓷勺。碗有点烫,西泽端着碗底,手指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但他面不改色。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   “可能不太好。”西泽看着那碗粥,语气罕见的有一丝不确定,“我第一次煮。”   沈予安低头看那碗粥。   粥是白色的,煮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看起来很软糯。粥里面加了切得很小块的鸡肉和香菇,切的形状不太规整,有些大有些小,但看得出来切的时候很用心。上面还撒了一点葱花,绿绿的,很好看。   不算完美,但一点都不像第一次煮的样子。   沈予安端起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温热地滑过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米的香气很浓,鸡肉是新鲜的,香菇泡得很软。盐放得不多,淡淡的,正好适合发烧后还没恢复的胃口。   西泽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怎么样?”   沈予安嚼了两口,咽下去。   然后他又舀了一勺,吃了。   又舀了一勺。   西泽没再问了,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他一口一口地喝粥。   吃到第五口的时候,沈予安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要哭出来了”的红,是那种眼眶慢慢变红、鼻尖慢慢变粉、嘴唇微微发抖的红。   西泽看到了,眉头轻轻动了一下:“不好吃?”   沈予安摇头,用力摇头。   他把碗放下,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不是不好吃。”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是太好吃了。”   西泽没说话。   “我在这里两年了,”沈予安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没有人给我煮过粥。”   他在伦敦生病的时候,都是自己扛。发烧了就吃退烧药,咳嗽了就喝咳嗽药水。没人给他倒水,没人给他换毛巾,没人在床边守一整夜,没有人煮粥。   他以为他习惯了。   但原来没有。   不是习惯了独立,只是没有人可以依赖。而当这个人出现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有多渴望被照顾。   西泽看着面前低着头的少年,看着他红红的鼻尖,看着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看着他捧着那碗粥的、细细白白的手指。   他想伸手摸摸他的头。   他忍住了。   “吃吧,”西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吃完再睡一会儿。”   沈予安点点头,重新端起碗,一口一口把粥全喝完了。   碗底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都没剩。   他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抬起头,看向西泽。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沈予安的眼睛湿漉漉的,黑亮黑亮的,像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   他开口,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刚哭过的软糯和不好意思。   “谢谢先生。”   四个字,和之前说过很多次的那句“谢谢您”不一样。   这次没有“您”,是“先生”。   不是客气的感谢,是带着温度的、认真的、发自心底的感谢。   西泽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用谢。”他说,“以后生病了不要一个人扛,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   沈予安点头,然后又摇头:“我不想总是麻烦您。”   西泽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予安心跳骤停的话。   “你不是麻烦。”   “你从来都不是麻烦。”   沈予安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西泽肯定能听到那个声音。   他低下头,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嗯。”   西泽看着少年从被子上面露出的那双眼睛,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他站起来,把空碗收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   “再睡一会儿。今天我陪你。”   门被轻轻带上了。   沈予安把自己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连头都蒙住了。   被子里全是雪松的味道。   他的心跳快得像打鼓,脸烫得好像又发烧了。   “今天我陪你。”   他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好几遍,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眼睛弯弯的。   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刚才掉的眼泪还是什么。   但沈予安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有人会在他生病的时候赶来,守一整夜,煮一碗粥,然后轻声告诉他——   你不是麻烦。   从来都不是。 第11章 接送   沈予安的烧彻底退干净之后,西泽并没有减少联系,反而来得更频繁了。   一开始沈予安以为只是偶然。   周一早上他背着画具箱走出公寓大门,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路边,后座车窗落下来,西泽的脸出现在晨光里。   “上车,顺路。”   周二下午他从画室出来,那辆车又停在门口,西泽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刚好路过”。   周三中午,沈予安在学校附近的三明治店买午饭,付钱的时候店员说“那位先生已经付过了”。   他转头,透过玻璃窗看到那辆熟悉的车停在街对面,后座的人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   到了周四,沈予安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这不是偶然。   西泽·莱斯特,这位看起来日理万机的英国贵族,是在专门接送他。   “先生,”沈予安坐进车里,抱着画具箱,小声问,“您是不是每天都特意来接我?”   西泽正在看手机上的邮件,闻言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不是特意,是安排。”   沈予安眨了眨眼:“……有什么区别吗?”   “特意是一时兴起,安排是长期计划。”   沈予安被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耳根慢慢染上一层粉色。   西泽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低下头继续看邮件。   沈予安坐在旁边,心跳又快了几拍。   他低头假装整理画具箱,把里面的画笔一根一根摆整齐,摆完了又从头数了一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银灰色的,衬衫白得像新雪。   沈予安收回目光,拿出一支铅笔和一本速写本。   车很平稳,几乎没有颠簸。   他靠在座椅上,在速写本上画了几笔,是无意识的涂鸦。   等他低头看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画一只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的线条,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古朴的印章戒指。   是西泽的手。   沈予安吓了一跳,赶紧把速写本合上,塞进画具箱最底层,还用几本画册压住了。   他心虚地看了一眼西泽。   西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看手机了,正偏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画了什么?”   “没、没什么。”沈予安把画具箱抱紧,“随便涂了两笔。”   西泽没追问,但嘴角那个弧度更明显了。   车子开到学校门口,沈予安准备下车的时候,西泽叫住了他。   “下午几点下课?”   “四点半。”   “我四点半到,别乱跑。”   沈予安点头,抱着画具箱下了车。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原地,后座车窗开着,西泽正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透亮。   沈予安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学校,耳朵红红的,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从那天开始,接送就成了固定的日常。   每天早上,沈予安出门的时候,那辆车已经在楼下了。   他不知道西泽是什么时候到的,有时候他比约定时间早下楼十分钟,那辆车已经在那里了。   每天下午,他走出学校大门,那辆车永远停在同一个位置。他不用看车牌,不用确认,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伦敦的深秋越来越冷,但沈予安再也没有在风里多等过一秒。   他每次走出教学楼,都能看到那辆黑色的车安静地停在路边,他小跑过去,拉开车门,暖气扑面而来,手里被塞进一杯温热的红茶或者热可可。   然后车子稳稳启动,载着他穿过伦敦的街道。   沈予安开始在西泽的车上写作业。   一开始他觉得不好意思,在人家车里写作业,听起来就很奇怪。   但后来他发现车实在太稳了,座椅又舒服,光线也刚好。   而且西泽在车上的时候通常都在处理工作——看文件、回邮件、偶尔打几个电话。   他工作的时候很安静,不会影响到沈予安。   于是沈予安就慢慢养成了一个习惯:上车之后把画具箱打开,拿出作业,趴在后座写写画画。西泽坐在旁边,隔在两人之间的不是扶手,是沈予安摊开的速写本和一盒散落的彩色铅笔。   有时候沈予安画着画着就靠过去了,肩膀碰到西泽的手臂,两个人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小。   西泽从来没有推开过他,也没有刻意往旁边让。   他就那样坐着,让少年的肩膀靠在自己的手臂上,安静地看他的文件,像一只大型的、温驯的猫科动物,任由身边的人把它当靠垫。   有一天下午,沈予安在车上画一幅素描,画的是学校附近的一条街。   他画得很投入,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嘴巴微微嘟着,整个人缩在座椅里,腿盘着,鞋带松了一只也没注意。   西泽挂了一个工作电话,转头看到这一幕。   少年窝在他的车后座里,整个人被座椅的皮革包裹着,显得很小。   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上。   他的铅笔在纸上走得很快,手肘随着线条的走向微微移动,偶尔停下来,歪头看一眼画面,然后继续画。   西泽看了他很久。   沈予安感觉到目光,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画得不好吗?”   “画得很好。”西泽说,“但别在车上看太久,对眼睛不好。”   “马上就好了,最后一点点。”沈予安低头继续画,铅笔动得更快了。   西泽没再说话,从旁边拿过沈予安喝了一半的红茶,试了试温度,凉了一些。   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往杯子里续了热的,然后轻轻放在沈予安手边。   沈予安画完了,放下铅笔,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弯了一下。   “热的。”   “嗯。”   沈予安把杯子捧在手心里,缩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移动的街景。   伦敦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天边是深蓝色的,但没下雨。   他突然觉得,这种日子如果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让他觉得伦敦没那么冷了。   他不知道的是,西泽的助理最近很困惑。   这位助理姓汤普森,跟了西泽五年,见过老板各种样子——谈判桌上的冷硬,处理家族事务时的雷厉风行。   在他的认知里,西泽·莱斯特是一个极度自律、极度理性、时间管理精确到分钟的人。   但最近,老板的行程表变了。   汤普森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西泽当天的行程安排,然后协调各方。   但过去这一周,他发现老板的行程表里多了一项内容,雷打不动,每天两次,时间精确。   早上八点二十到八点五十:接送ian。   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十分:接送ian。   汤普森第一次看到这个条目的时候,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刷新了三次,又确认了一下权限,确认自己没看错行程表,也没看错那个备注。   ian。   没有任何说明。   汤普森想了很久,没想起来老板认识哪个叫“ian”的商业伙伴。   他又查了一下这个时间段对应的地点——早上是从某公寓到伦敦艺术学院,下午是反向。   伦敦艺术学院。   汤普森沉默了。   他想起之前老板让他查过一个中国留学生的资料,二十一岁,学美术的。   老板当时说得很随意,说“了解一下”,他就照办了。   现在看来,“了解一下”的意思,和他理解的不太一样。   周一有一场家族信托的会议,原定早上九点开始。老板说:“推到九点以后,八点五十之前我有事。”   周二下午有一场和法国过来的合作方的酒会,四点半开始。老板说:“我五点十分到,你们先去。   汤普森跟了西泽五年,从没见过老板因为私事调整工作安排。一次都没有。   西泽·莱斯特是那种会把工作排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七点依然准时出现在办公室的人。他的时间是精确的。   但现在,他的时间表上多了两个看起来完全和工作无关的时段,并且这两个时段被标注为“不可调整”。   汤普森有一次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先生,这个‘接送ian’的安排……需要我帮您协调车辆和司机吗?”   西泽正在签一份文件,头都没抬:“不用,我自己开。”   汤普森沉默了。   自己开。   老板自己开车接送。   他老板,莱斯特家族的继承人,伦敦上流社会公认的冰山,正在亲自开车接送一个中国留学生上下学。   每天。雷打不动。   汤普森默默把行程表关掉,决定不再多问。   他是专业的助理,不该打听老板的私事。   但他忍不住在心里默默想了一句:老板这是……谈恋爱了吧?   周五晚上,西泽送沈予安回公寓。   车子停在楼下,沈予安没有马上下车。他抱着画具箱,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西泽。   “先生,下周您不用每天都来接我了。”   西泽正在解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转头看他。   “为什么?”   “太麻烦您了。”沈予安认真地说,“您那么忙,每天还要专门绕路来接我。我可以自己坐地铁的,很方便的。”   西泽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不麻烦。”   “可是您的助理会不会觉得……”   “我的行程,我说了算。”西泽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静,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沈予安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一丝敷衍。   他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   “可是……”沈予安还想说什么。   “小安。”西泽打断了他,声音放轻了一些,“我接你,不是因为顺路,也不是因为方便。”   他看着沈予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得很慢。   “是因为我想接你。”   沈予安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嗯”。   他低下头,手指攥着画具箱的把手,攥得指尖发白。   “那……那您开车慢点。”他说完这句话,耳朵红得能滴血,推开车门跑了。   西泽坐在车里,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公寓门口。浅灰色的卫衣帽子在风中晃了一下,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靠在驾驶座上,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最后变成了一个真真切切的笑。   他伸手拿起副驾驶座位上的东西——沈予安落在车上的速写本。   今天下午,沈予安画完画之后,去洗手间的间隙,西泽无意间看到了速写本翻开的那一页。   上面画着一只手。   是他的手。   西泽看着那幅速写,看了很久。   画得不算多精致,但每一笔都很认真,尤其是戒指的纹路,画得很细致,显然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回原处,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从那时候开始,他的心跳就没有恢复过正常。   西泽把速写本放回副驾驶,发动车子,驶入伦敦的夜色中。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予安发来的消息。   “先生,我的速写本是不是落在您车上了?”   西泽单手打字:“嗯。”   “那我明天拿可以吗?”   “可以。”   “谢谢先生。晚安。”   西泽看着最后一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   “晚安。”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仪表盘的光照着他的脸,眼睛里有车灯的反光,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很亮,很温柔。   明天早上八点二十,他还会出现在那栋公寓楼下。   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不是为了顺路,不是为了方便。   是因为他想接那个孩子。   就这么简单。 第12章 画展   周五下午,沈予安刚下课,手机就震了。   先生发来一条消息:“周六晚上有空吗?”   沈予安抱着画具箱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他打字回复:“有空的。”   “明天有个小型私人画展,想带你一起去。”   画展。沈予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喜欢看画展,伦敦的各种美术馆他几乎都去过,但“私人画展”这种级别的,他从来没参加过。   “好!几点?”   “下午五点,司机去接你。穿上次那件白衬衫就行。”   沈予安看着“白衬衫”三个字,想起上次音乐会之后自己在车上说的那句“下次我还穿这件白衬衫”,没想到先生居然记住了。   耳朵又红了。   周六下午,沈予安提前一个小时就开始准备了。   他洗了澡,吹了头发,把那件白衬衫从衣柜里拿出来重新熨了一遍。裤子换了一条深色的休闲裤,鞋子是白色的板鞋,干干净净的,不正式也不随便。   站在镜子前,他左看右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想了半天,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妈妈寄来的一条银色细链子,很简单的款式,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他一直没怎么戴过,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很想戴上。   细细的链子贴在锁骨上,衬得皮肤更白了。   沈予安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觉得自己今天看起来还不错。   五点钟,楼下的车准时到了。   这次西泽在车上。   沈予安拉开车门,发现西泽已经坐在后座了。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剪裁比平时更讲究,领带是深宝蓝色的,衬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格外深邃。   沈予安坐进去,西泽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锁骨的位置,在那颗小小的星星上停了一秒。   “新项链?”   沈予安摸了摸坠子,有点不好意思:“嗯,之前妈妈寄来的,一直没戴。”   “好看。”   两个字,沈予安就满足了。他低下头,假装整理画具箱,不让西泽看到自己翘起来的嘴角。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停在了伦敦西区一栋联排别墅前。   这栋房子从外面看很低调,灰白色的石墙,黑色的铁门,没有任何标志。但门口站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位穿着礼服的中年女士在迎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西泽先下车,然后伸手给沈予安。   沈予安把手放进他的掌心,被稳稳地拉了出来。   别墅里面比外面大得多。穿过门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门,推开之后是一个宽敞的展厅。天花板很高,悬挂着暖色调的射灯,墙上挂满了画作,地面上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站在画作前低声交谈。男士们穿着定制的西装,女士们穿着优雅的礼服裙,手里端着香槟杯,举止得体。   沈予安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格格不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衬衫和板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珠光宝气的人,下意识往西泽身边靠了靠。   西泽感觉到了,垂下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沈予安的掌心滑到他的手腕上,轻轻握了一下。   沈予安抬头看他,西泽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只手的温度很稳。   “别管他们。”西泽的声音很低,只有沈予安能听到,“看画。”   沈予安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从那些人的目光上移开,转向墙上的画作。   这是一场小型的当代艺术展,参展的艺术家大概有七八位,风格各不相同。有抽象表现主义的,有超现实主义的,也有几位写实派的。   沈予安一幅一幅地看过去,看得认真。他画画的人,看展不是为了社交,是真的在看技法、构图、色彩。他会在某幅画前站很久,歪着头看笔触的方向,或者凑近了看颜料的厚薄。   西泽跟在他身后,不急不慢。沈予安看画的时候,西泽看他。   少年站在画前的样子很好看。微微侧着头,下巴抬起来一点,眼睛亮亮的,嘴唇轻轻抿着,偶尔会伸出手指在空中跟着线条比划一下,然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自言自语地嘟囔一句什么。   西泽觉得他比墙上的任何一幅画都好看。   “先生,”沈予安突然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那幅画的用色好厉害,你看那个蓝色,明明是冷色调,但放在这里就让人觉得温暖,怎么做到的?”   西泽看了一眼那幅画,又看了一眼沈予安兴奋的表情,嘴角微动:“我不懂画。”   “你不懂画画还带我来看画展?”   “我不懂画,”西泽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但我懂你。”   沈予安愣了一秒,然后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他迅速转过身去假装看下一幅画,心跳快得像打鼓。   这人怎么这样。   说话就说话,为什么要说这种让人受不了的话。   沈予安在展厅里逛了大概二十分钟,看完了大部分作品。他发现这里的画虽然都很好,但风格偏成熟稳重,整体色调偏暗,像是在场的那些英国老贵族们会喜欢的类型。   少了一点年轻的、鲜活的东西。   他正这么想着,西泽从旁边走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过来。”   西泽牵着他穿过展厅,拐进了一侧的小隔间。这个隔间不算大,但灯光打得很足,白色的墙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中间那面墙上。   沈予安走进去,抬头。   然后他愣住了。   那面墙上只挂了四幅画,两幅较大的,两幅较小的。画面上的色彩明亮而鲜活,和外面展厅里那些沉稳的色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画的笔触他太熟悉了。   那些线条,那些色彩,那些构图的方式。   是他自己的画。   沈予安瞪大了眼睛,往前走了两步,凑近看。没错,是他的作品。那两幅大的是他上个月在画室完成的丙烯画,画的题材是伦敦的雨天,用了一种比较明亮的方式去处理阴沉的天气。那两幅小的是他平时随手画的速写,一幅是泰晤士河的傍晚,一幅是街角的红色电话亭。   它们被裱在精致的画框里,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射灯的光打在画面上,每一笔每一划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沈予安转过头,看向西泽。   西泽站在他身后,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还是那种淡淡的、克制的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冷漠,不是疏离,是骄傲。   那种藏不住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   “这些画……”沈予安的声音有点发抖,“怎么在这里?”   “我让人去你画室拿的。”西泽说,语气就像在说“我让人去买了一杯咖啡”一样平淡,“策展人看了很喜欢,就挂上来了。”   沈予安张了张嘴:“可是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了,就不是惊喜了。”   沈予安看着西泽,看着他灰蓝色眼睛里那种认真的、笃定的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   这时候,有人走进了这个隔间。   是一位穿着墨绿色礼服的中年女士,看起来是策展人或主办方。她看到西泽,微笑着走过来打招呼:“莱斯特先生,您带来的这几幅作品,我们的宾客都非常喜欢。尤其是那幅雨中的伦敦,色彩用得很大胆,又不失温柔。”   西泽微微点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是我一位很重要的朋友的作品。他很年轻,但有天赋,我觉得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那位女士的目光转向沈予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笑着伸出手:“原来是您。画得真好,期待以后看到您更多的作品。”   沈予安受宠若惊,手忙脚乱地伸出手和她握了握,脸又红了。   那位女士走后,又有几个人陆续走进这个隔间。他们看到墙上的画,都会停下来看几秒,然后问旁边的人“这是谁的作品”。西泽每次都回答得很简短,但沈予安注意到,他每次回答的时候,嘴角都会微微上扬。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克制不住的骄傲。   比谈判桌上签下重要合同还要骄傲。   沈予安站在角落里,看着西泽向那些穿礼服戴珠宝的男男女女介绍他的画,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和永远得体的姿态,鼻子突然有点酸。   这个人,把他的画挂在画展最显眼的位置。   这个人,在所有人面前骄傲地说“是一位很重要的朋友的作品”。   这个人,从来没有当面夸过他画得多好,却用这种方式告诉全世界:我觉得他很好。   沈予安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怎么了?”西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没什么,”沈予安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但笑得很好看,“就是觉得……先生您怎么对我这么好。”   西泽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弯弯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这就叫好了?”他问,声音很低,“那以后你怎么办。”   沈予安没听懂,歪头看他。   西泽没有解释,只是抬手,似乎想去碰他的头发,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收回去了。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去吃点东西。”   沈予安“嗯”了一声,跟在西泽身后走出隔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画。   四幅作品挂在白色的墙上,被射灯照得明亮。它们在一群沉稳老练的英国画作中间,显得年轻、鲜活、有点不一样。   就像他自己。   在这个满是英国老贵族的展厅里,穿着白衬衫和板鞋,跟着一个姓莱斯特的男人,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合适。   沈予安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西泽。   走到西泽身边的时候,他的手背碰到了西泽的手背。   两个人都没有动。   就这样,手背贴着手背,在深色地毯上走了很长一段路。   谁都没有先松开。 第13章 护短   画展的后半场,宾客们从展厅移步到了别墅的客厅。   人们端着杯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声比展厅里大了一些,有着上流社会特有的优雅。   沈予安端着一杯果汁,站在西泽身边。   他不喝酒,西泽给他要了果汁,还特意嘱咐侍者不要加冰块。   沈予安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四处张望。   这些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像走进了一个活生生的博物馆。   西泽在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聊事情,沈予安听不太懂,大概是关于什么信托基金的事。   他就乖乖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被主人带出门的小猫。   偶尔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会多看沈予安一眼。   这种目光沈予安已经习惯了。   从走进这栋别墅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和这里的一切都不太搭。   那些人的目光里没有什么恶意,他也就不太在意。   直到那两个人出现。   那是两位穿着考究的中年女士,一位穿着香槟色的丝绸礼服,另一位是深紫色的长裙。   她们在离沈予安不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沈予安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他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回同学的消息。   但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不对,抬起头,正好和那位穿香槟色礼服的女士对上了视线。   那位女士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微微侧头,对旁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   沈予安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看到她的嘴唇动了,旁边的女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然后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种眼神沈予安见过。   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不知道值不值得放在橱窗里的商品。   沈予安的心脏缩了一下。   他低下头,假装继续看手机,但手指已经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动。   “你看那个孩子,”穿香槟色礼服的女士声音不大,但因为沈予安一直在注意,还是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词,“穿得……不太像……莱斯特先生……什么人……”   穿深紫色长裙的女士笑了一下,用一种很轻很随意的语气说了一句足以让沈予安听清的话:“也许是莱斯特先生从什么地方捡来的吧。你知道的,有些人就喜欢收集这种……异国情调的小东西。”   沈予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   他的耳朵开始发烫。   他想说点什么,想抬头反驳,但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确实是西泽“捡”来的。   雨夜里,他缩在檐下发抖,西泽的车停下来,把他捡走了。   那两位女士说的,某种意义上没有错。   他只是西泽“收集”的“异国情调的小东西”吗?   沈予安的眼眶开始发酸,但他忍住了。   他不想在那两个女人面前丢脸,更不想让西泽难堪。   他正准备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转身去洗手间躲一躲,身边那个高大的身影动了。   西泽转过身来。   他刚才明明在和那位老先生聊信托基金的事,表情平和,姿态放松。   但此刻,灰蓝色的眼睛里那种平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予安从未见过的冷。   足以让周围温度骤降好几度的冷。   西泽的目光越过沈予安的头顶,准确无误地锁定了那两位女士。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就是看着她们。   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线条绷紧了。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没有任何夸张的愤怒。   但那种压迫感是实实在在的。   那两位女士同时噤声了。   穿香槟色礼服的女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香槟杯微微晃了一下。   穿深紫色长裙的女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沈予安身上移开,不敢再看。   西泽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们,极其冰冷和穿透力的目光,在她们的脸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走向她们,甚至没有改变自己站立的姿态。他只是往旁边迈了半步。   就半步。   但就是这半步,让他高大的身体完全挡在了沈予安的前面。   沈予安整个人被他宽阔的背脊遮住了,从肩膀到膝盖,一点都看不到。   那两位女士的视线被他阻断,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传达的信息非常明确。   他是故意的。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告诉那两个人:这个孩子,不是你们可以随意评论的。   两位女士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穿深紫色长裙的女士拉住同伴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两个人很快就转身走了,香槟杯里的酒都没喝完。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西泽没有说一个字,甚至没有让周围任何一个人注意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在不动声色之间完成,干净利落。   但他挡在沈予安身前的那半步,是那么毫不犹豫。   好像那不是半步,那是一道墙。   沈予安被那道墙挡在后面,看着西泽宽阔的背脊,看着西装面料下隐隐透出的肩胛骨的轮廓,刚才那种狼狈和委屈突然就散了。   代替的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像暴风雨里突然被人拉进了屋檐底下。   西泽转过身来。   他低头看着沈予安,灰蓝色的眼睛里面锋利的冷意已经褪去了,变回了平时的温和。   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饿了吗?”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予安摇头,又点头,眼眶红红的,声音有点哑:“先生,她们刚才——”   “我知道。”西泽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不用管她们。”   沈予安张了张嘴,想说“她们说的也许是对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西泽的眼神。   那眼神在说:不许说这种话。   沈予安把话吞回去了,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喝完了的果汁。   西泽看了他两秒,伸出手,轻轻拿走了沈予安手里的空杯子,放到经过的侍者托盘上。   然后他弯下腰,微微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沈予安平齐。   这个动作太突然了。   沈予安吓了一跳,抬起头,发现西泽的脸就在自己面前。   灰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他能看到对方虹膜上细密的纹路,和瞳孔深处自己小小的倒影。   “小安。”西泽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予安能听到,“那两个人的话,不需要放在心上。”   “可是她们说……”   “不管她们说什么。”西泽说,目光锁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不是什么‘小东西’。你是沈予安。我带你来的。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他咬着嘴唇,用力点了两下头。   西泽直起身,恢复了平时的高度。   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沈予安的肩膀,然后把那只手收回去,插进裤袋里。   “走吧,”他说,“带你去看一幅画。刚才没看到的。”   沈予安跟在他身后,回到了展厅。   这一路上,他走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西泽的后背。因为那个背影让他觉得安全。   他想记住这个背影。   展厅里人少了一些,很多人还在客厅喝酒聊天。   西泽带着沈予安走到展厅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挂着一幅很大的油画,画的是苏格兰高地的风景。   “这幅是我喜欢的一位画家画的。”西泽站在画前,语气平淡,“收藏了很久,这次拿出来参展。”   沈予安仰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声音还有一点鼻音,“颜色很安静。”   “嗯。”   两人并排站在画前,安静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予安突然开口,声音很小。   “先生,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西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幅苏格兰高地的油画,沉默了几秒。   “以后你会知道的。”   沈予安偏头看他。看不出任何情绪。   “现在不能告诉我吗?”沈予安小声问。   西泽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现在说了,你会跑。”   沈予安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什么叫“现在说了,你会跑”?   他想追问,但西泽已经转过身,往展厅外面走了。   “该回去了,明天你还要上课。”   沈予安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遍,还是没想明白。他快步跟上去,走到西泽身边的时候,西泽很自然地伸出了手。   掌心朝上。   沈予安把手放了上去。   这次不是手背碰手背,是十指交握。西泽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轻轻合拢,把他整个手包在掌心里。   很暖。   沈予安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耳朵红得发烫。   上车之后,西泽照例递给他一杯热可可。   他靠着座椅,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先生,我不是什么‘异国情调的小东西’。”   西泽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   沈予安低下头,把脸藏进热可可的热气里,声音闷闷的。   “我叫沈予安。中国人。二十一岁。”   他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沈予安额前的头发。   “我都知道。”   沈予安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还有,”西泽把手收回去,灰蓝色的眼睛在车内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温柔,“你不是什么‘小东西’。你是——”   他顿了一下。   “你是很重要的朋友。”   沈予安抬起眼睛,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眸。   很重要。   的朋友。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然后把脸埋进热可可的热气里,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的红的,和之前不一样。   这次是因为开心。 第14章 公爵   画展之后的那一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西泽照常每天接送,沈予安照常在车上写作业。   两个人之间那种微妙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沈予安有时候会恍惚觉得,他们是不是已经在一起了。   但这种恍惚,在周二下午被彻底打破了。   那天下午没课,沈予安去学校附近的画材店买东西。   他正在货架前挑画笔,听到身后有两个人在聊天,语速很快,带着那种典型的伦敦上流社会腔调。   “你听说没有,莱斯特家的那位最近好像养了个小情人。”   “哪个莱斯特?”   “还能有哪个,西泽·莱斯特,莱斯特家族的唯一继承人,那位出了名不近人的公爵。”   沈予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公爵。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那个词清清楚楚地钻进了耳朵里。Duke。在英国,这不是一个可以随便用的词。   “他不是从来不带人出席社交场合吗?上次竟然带了个东方小孩去听音乐会,我表姐在场,说那孩子穿得跟个学生似的。”   “本来就是学生吧,好像还在念书。你说莱斯特家那位,三十岁的人了,怎么突然对这种小孩感兴趣了?”   “谁知道呢,Old money的癖好都奇奇怪怪的。不过人家是世袭公爵,整个伦敦谁不想攀上莱斯特家的关系?那小孩也是命好。”   笑声渐渐远了。   沈予安站在货架前,手里攥着一支画笔,指节发白。   公爵。   世袭公爵。   他知道西泽有钱,知道西泽有地位,知道西泽是那种真正的上流社会。   但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从来没敢去想,西泽的“上流”到底是哪一个层次。   Old money。世袭贵族。百年家族。莱斯特。   这些词单个拿出来他都认识,拼在一起,变成了一座他连仰望都看不到顶的高山。   他突然想起画展上那两个女人说的话。“收集异国情调的小东西”。   当时他觉得委屈,觉得被冒犯,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在那两个人眼里,自己也许真的就是那样一个“小东西”。   一个从东方来的、穿白衬衫的、连西装都没有的留学生,出现在世袭公爵的身边。   像什么?   像童话里的灰姑娘?不,灰姑娘至少还有水晶鞋和南瓜车。   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世,没有背景。   他唯一有的,就是西泽的“好”。   但这种“好”,到底是为什么呢?   沈予安放下画笔,什么都没买,走出了画材店。   伦敦的风吹在脸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的颜色变得灰蒙蒙的。   他想起西泽说过的那些话。   “你不是麻烦。”   “你是很重要的朋友。”   “以后你会知道的。”   很重要的朋友。   什么是“很重要的朋友”?   是一个贵族对一个留学生一时兴起的照顾,还是别的什么?   沈予安不敢想,也不愿意想。因为他知道,不管是什么,他和西泽之间的差距都太大了。   大到像两个世界的人。   那天下午,西泽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   他发消息说:“到了。”   沈予安坐在画室里,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几个字:“先生,我今天自己回去,不用接我了。”   发完之后,他关上手机,从画室的后门走了。   他不知道西泽在门口等了多久,也不知道西泽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不敢想。   从那天开始,沈予安开始刻意躲避。   他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出门,从公寓的后门走,绕一大圈去地铁站,避开那辆每天早上停在楼下的黑色劳斯莱斯。   下午下课之后,他不再从正门出来,而是从教学楼侧面的小门溜走,沿着与校门口相反的方向走,走到另一条街才叫车或者坐地铁。   他给西泽发消息,每次都是同样的内容:“先生,今天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回去。”   理由每次都不同。“有同学约了一起吃饭。”“作业没画完,要留在画室晚一点。”“天气不好,您别跑一趟了。”   每一个理由都合情合理。   西泽没有追问。   每次沈予安说不用来接,他只回两个字:“好的。”   没有质问逼迫,甚至没有一句“为什么”。   但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沈予安难受。   他知道西泽肯定察觉到了什么。   一个上周还乖乖上车、在车上写作业,笑眯眯说“谢谢先生”的人,突然之间就消失了,躲得干干净净。   没有人会看不出来。   但西泽没有找他,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他只是在每天早晚那两个固定的时间段里,从沈予安的生活中安静地退了出去。   第四天晚上,沈予安一个人待在公寓里。   他坐在沙发上,裹着那条浅驼色的羊绒毯,手里捧着一杯自己泡的红茶。   茶是西泽之前放在他厨房里的,茶叶装在深蓝色的铁罐里,打开盖子就能闻到那股醇厚的香气。   沈予安喝了一口,觉得苦。   不是茶苦,是心里苦。   他看着茶几上那本速写本,想起自己画过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戴着银色的印章戒指。   那枚印章戒指上刻的纹路,他画的时候仔仔细细地研究过。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莱斯特家族的族徽。   世袭公爵的家徽。   沈予安把杯子放下,把脸埋进羊绒毯里。   毯子很软,很暖,像那个人的怀抱。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西泽的脸。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他时温柔的样子。   还有画展那天晚上,在车上,他说的那句话。   “现在说了,你会跑。”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会跑。   沈予安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羊绒毯上,被柔软的面料吸收,不留痕迹。   第五天早上,沈予安照例从后门出来,绕路去地铁站。   他低着头快步走,走到街角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什么。   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街对面。   不是在他公寓楼下的老位置。   安静地停着,像在那里等了一个很久的、不确定能不能等到的人。   沈予安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他站住了。   车窗是关着的,深色的玻璃看不清里面。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里面。   他们在街的两边,隔了不到二十米的距离。   沈予安看着那辆安静的车,喉结滚了一下。他的脚想迈出去,想说一声“先生早上好”。   但他的身体没有动。   因为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配。   你是沈予安,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留学生。他是西泽·莱斯特,世袭公爵,家族的继承人。   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只是一时兴起,新鲜感过了就会离开。与其到时候被丢下,不如自己先走。   沈予安低下头,攥紧了背包的带子,转身快步走了。   他没有回头。   但如果他回头了,他会看到那辆车的后座车窗,缓缓落下来一条缝。   看着少年仓皇离去的背影。   那目光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疼。 第15章 我在等你   伦敦的雨下了整整一周。   沈予安已经记不清这是躲着西泽的第几天了。   每天早出晚归,从后门绕路,避开那辆准时出现在楼下的黑色劳斯莱斯。   西泽每次只回“好的”,没有追问,没有电话,安静得像从不存在。   这种安静让沈予安更难受。   周六没课,雨下得比平时还大。   沈予安窝在公寓里画了一整天的画,从窗户望出去,天空灰蒙蒙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街景都模糊了。   他画得很不安,总是画几笔就停下来,听一听外面的雨声,像是在等什么,又怕真的等到。   傍晚的时候,他去厨房煮面。端着碗站在窗边吃的时候,余光扫到楼下有什么东西。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雨雾里散开。在那团光晕的边缘,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深灰色的大衣,黑色的长柄伞。   西泽。   沈予安的筷子掉进了碗里,面汤溅出来烫了手背,他都没感觉。   西泽站在公寓楼下,不是平时停车的那一侧,而是正对着沈予安窗户的位置。   他撑着那把黑伞,面朝公寓的方向,灰蓝色的眼睛微微抬着,像是在看某一扇窗户。   沈予安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躲开窗户的视野。   他不知道西泽有没有看到他。   窗帘是拉开的,屋里亮着灯,如果他站在那个位置抬头,应该能看到窗边站着一个人。   沈予安靠在墙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先生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不用接送了吗?   他明明已经躲了这么多天,西泽也一直没来找过他,为什么今天突然出现了?   他悄悄探出头,又看了一眼。   西泽还在那里。   雨比刚才更大了,风裹着雨水斜着打过去,西泽的伞面迎着风的方向,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前倾,稳住伞不被吹翻。   大衣下摆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腿上,颜色比干的时候深了一大片。   他就那样站着。   沈予安退回厨房,把碗放进水槽,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下楼去。他冒着这么大的雨来等你,你不能让他站在外面。   另一个说:你不能去。你是要躲他的,你现在下去了,之前的坚持算什么?你是普通学生,他是公爵,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早点断了对你对他都好。   沈予安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他睁开眼睛,拿起玄关的钥匙,出了门。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   沈予安站在公寓大厅的玻璃门前,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看到了外面的西泽。   隔着一扇门的距离,那个男人站在雨里,撑着伞,面朝这个方向。当沈予安出现在玻璃门后的那一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就有了焦点。   他在等沈予安看到他。   沈予安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玻璃门。   冷风裹着雨水扑过来,他穿的是一件薄卫衣,瞬间被冷透了。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看到西泽动了。   西泽大步走过来,几乎是在沈予安踏出门口的两秒内就走到了他面前。那把黑伞立刻罩在了沈予安的头顶,挡住了所有雨水。   然后沈予安看到了那半边肩膀。   西泽的伞完全倾向了他这一侧。伞面整个歪过来,把沈予安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而西泽自己整个右半边身体都暴露在雨里。   雨水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淌,深灰色的大衣从肩头到袖口湿了个透,布料紧紧地贴在身上。   水珠从他的发梢滴下来,顺着太阳穴滑过颧骨。   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面前这个躲了他很多天的男孩。   只有一种很安静很深的目光。   “先生……”沈予安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又小又哑,“您怎么……”   西泽没有让他说完。   “我在等你,小安。”   声音不大,雨声几乎要把它盖过去。   但沈予安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落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轻轻砸了一下。   我在等你。   不是“你怎么躲着我”。   是我在等你。   沈予安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仰着头看着西泽,看着那张被雨水打湿的、依然好看得过分的脸。   他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西泽看到了。   他看着沈予安低垂的脑袋,看着少年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雨水从伞沿滴下来落在沈予安的帆布鞋上。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伞又往沈予安的方向倾了一点,确保少年整个人都在伞面的保护下,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   “冷不冷?”   沈予安摇头,又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那些憋了好几天的委屈、害怕、自卑、想念,全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西泽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撑着伞,安静地等。   等沈予安哭完。   雨声哗哗的,把周围的一切都隔绝了。   在这把黑伞撑出的干燥小空间里,只有沈予安压抑的抽噎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予安终于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他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像一只在雨里迷了路终于被找到的小猫。   “先生,”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哑的,“您的衣服都湿了。”   西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右肩,好像现在才注意到。   他无所谓地动了一下肩膀,水珠从大衣面料上滑落。   “没关系。”   “会感冒的。”沈予安的声音带着哭腔,里面有有愧疚,有心疼,各种东西混在一起,把尾音压得断断续续的。   西泽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淡的笑意。   “你也会担心我感冒?”   沈予安被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脸一下子红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被淋湿了的鞋尖,手指在身侧攥了又松开。   安静了几秒。   “对不起。”沈予安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被雨声淹没,“我不该躲您的。”   西泽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原谅你”。   “外面冷,进去吧。”他说。   沈予安抬起头,看着西泽湿透的右边身体,大衣在往下滴水,衬衫的领口也湿了一片,贴在脖子上。   而他自己,站在伞的正下方,从头到脚都是干的。   这个对比太刺眼了,刺得他心里发疼。   “先生,您要不要上去……把衣服擦一下?”沈予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红得能滴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您都湿透了,这样回去肯定会感冒的。”   西泽看着他。少年的耳朵红透了,低垂着眼睛不敢看他,睫毛还湿着,手指不自觉地揪着卫衣的抽绳,紧张得不行。   他沉默了两秒。   “方便吗?”   沈予安点头,点得很用力。   西泽把伞交到左手,依然倾向沈予安的一侧,右手很自然地揽了一下沈予安的肩膀,带着他转身往公寓大厅走。   那只手只在沈予安的肩上停了两秒,确认他进了门檐下,就收回去了。   玻璃门在身后关上,雨声突然变小了。   大厅里很安静,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   沈予安回头看了一眼西泽,发现他整个人从右边肩膀到右手袖口全都湿透了,水珠不断地从衣角滴下来,在大厅的瓷砖地面上汇成了小小的一摊。   而他自己,干干净净的,一滴雨都没沾到。   沈予安咬了咬嘴唇,喉咙里又涌上那股酸涩的感觉。   “电梯在这边。”他低着头说,声音闷闷的。   两个人走进电梯。沈予安按了三楼,电梯门关上,老旧的电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缓缓上升。   狭小的空间里,沈予安站在角落,西泽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沈予安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雪松味,被雨水打湿之后变得更淡,混着大衣羊毛面料潮湿的气息。   他偷偷看了一眼西泽的侧脸。   水珠还挂在他的鬓角,沿着下颌线慢慢往下滑。他看起来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湿透半边身体在雨里等了不知多久的人不是他一样。   电梯到了。   沈予安打开公寓的门,侧身让西泽先进去。   西泽在门口停了一下,把湿透的伞收好,立在门外的伞架上,然后才迈步进来。   他站在玄关,环顾了一下这个他其实已经来过的公寓。上次来是沈予安发烧的深夜,他抱着人进来,什么都没顾上看。   这次他看得很仔细。   和他的布置一样。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先生,您先把湿衣服脱了吧。”沈予安从浴室拿出一条干净的大浴巾,递过去的时候声音很小,视线不知道该往哪放,“我去给您找件干衣服……虽然可能不合身。”   他比西泽矮了将近一个头,骨架也小得多,他的衣服穿在西泽身上大概会像童装。   但总不能让人家穿着湿透的衣服回去。   沈予安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最大的一件卫衣——深灰色的,买的时候特意选了大一码,想穿出宽松的效果。   他在自己身上比了比,衣摆快到大腿了,但西泽穿的话……   他拿着卫衣走出卧室,看到西泽已经把湿大衣脱了,搭在浴室的架子上晾着。   里面的衬衫也湿了半边,浅灰色的面料贴在身上,透出底下肌肉的轮廓。   沈予安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耳朵烧得厉害。   “这个可能有点小……”他把卫衣递过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西泽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那件卫衣。对他来说确实小,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穿。   “没关系。”   他低头解衬衫扣子的时候,沈予安迅速转身钻进了厨房。   “我去给您倒杯热茶!”   厨房里,沈予安站在灶台前,手抖得水壶都拿不稳。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衬衫湿透后贴在身上的样子,还有西泽说“我在等你”的时候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他把水烧上,从柜子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茶叶罐,是西泽之前放在这里的。   舀茶叶的时候手还在抖,洒了几片在台面上,他用手心拢起来放回去,又把台面擦了。   茶泡好了。沈予安端着杯子走出厨房,看到西泽已经换上了那件卫衣。   果然很小。   袖口堪堪到他小臂中段,衣摆卡在腰线上面,露出一截腰身。   深灰色的卫衣被他宽阔的肩膀撑得绷紧,看起来滑稽又让人脸红。   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和穿着定制西装参加董事会议没什么区别。   沈予安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笑什么?”西泽问。   “没什么。”沈予安摇头,把热茶递过去,低下头,“就是觉得……先生您穿我的衣服,好好笑。”   西泽接过杯子,低头看着他。   刚哭过的眼睛还湿着,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睫毛上好像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他把茶杯捧在手心,没有喝,灰蓝色的眼睛安静地落在沈予安脸上。   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屋里很暖。   沈予安站在那里,被那道目光看着,心跳从刚才就没慢下来过。   他突然觉得,之前那些害怕、自卑、想逃的念头,在这个人的目光里,好像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不是消失了,是暂时被盖住了。   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盖住了。 第16章 和好   雨停之后的那一周,沈予安没有再躲。   周一早上,他准时出现在公寓楼下。   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老位置,后座车窗落下来,西泽的脸出现在晨光里,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   沈予安拉开车门坐进去,画具箱放在脚边,低着头说了一声“先生早上好”。   耳朵是红的。   西泽没有说“你终于不躲了”,也没有问“你想通了没有”,只是像之前每一个平常的日子一样,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红茶。   “早上好。”   沈予安接过杯子,捧在手心里,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里那股酸胀的感觉又涌上来了,是因为安心。   车子启动,驶入伦敦清晨的街道。   沈予安喝了两口茶,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西泽今天穿了一套深炭色的西装,衬衫是浅蓝色的,领带是藏青色带暗纹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正式一些。   “先生,您今天有重要的会吗?”   “嗯,下午有一个。”西泽顿了一下,转头看他,“上午先带你去做件事。”   “什么事?”   “量体裁衣。做套西装。”   沈予安愣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做西装?给我?”   “嗯。”   “为什么?”   西泽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淡淡的笑意:“因为你不能每次出席活动都穿白衬衫。”   沈予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到前两次去音乐会和画展的经历,又闭上了嘴。   他确实没有适合正式场合的衣服,每次都是白衬衫配休闲裤,站在那里像走错片场。   “可是西装很贵吧……”沈予安小声说。   西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了一句:“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停在萨维尔街附近的一条僻静巷子里。   这条街沈予安听说过,是伦敦最著名的定制西装街,几百年来都是皇室贵族和上流社会做衣服的地方。   街面很安静,只有一排乔治亚风格的白色建筑,门面低调到几乎看不出是裁缝店。   西泽带他走进其中一栋。门口没有店名,只有一个小小的门牌号和一个烫金的字母缩写。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明亮的房间,墙边立着几排西装样衣,空气中弥漫着羊毛面料和雪松木的淡淡气息。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裁缝迎上来,穿着考究的马甲和衬衫,戴着银框眼镜。   他看到西泽,立刻露出恭敬的笑容:“莱斯特先生,您来了。一切都准备好了。”   西泽微微点头,侧身让出身后的沈予安。   “今天的主角是他。”   老裁缝的目光转向沈予安,上下打量了两秒,眼中有一种专业且温和的审视。   他点了点头,微笑着说:“这位先生的身材比例很好,做出来的效果一定不错。”   沈予安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了句“谢谢”。   老裁缝示意沈予安站到房间中央的台子上。   那是一个大约二十厘米高的木质平台,铺着深色的地毯,三面都是落地的穿衣镜,站上去之后整个人会被镜面环绕。   沈予安脱了外套,穿着薄毛衣站了上去。   他有点紧张,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放。   老裁缝从架子上取下一卷软尺,走到沈予安面前开始量尺寸。他动作很专业,一边量一边报数字,旁边的助理在旁边用笔记。   “肩宽……四十五。”   “胸围……八十六。”   沈予安听着那些数字,觉得自己太瘦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沙发上的西泽,西泽正看着他,表情很专注。   眼睛随着老裁缝的动作在沈予安身上移动,从上到下。   那种目光让沈予安手心冒汗。   老裁缝量完上半身,蹲下来量裤长和腰围。软尺绕过沈予安的腰,在他身后交叉,贴着他最细的那一圈。   “腰围七十二。”老裁缝又报了一遍,站起来对西泽说,“这位先生的身材很标准,就是偏瘦了一些。”   西泽微微点头:“做的时候面料选软一些的,不要太重,他穿不惯。”   “当然,莱斯特先生。我们有一批新到的面料,来自比耶拉的一家百年毛纺厂,非常柔软,适合这位先生的气质。您要不要过来看一下?”   西泽站起来,走到沈予安身边。   老裁缝从架子上取下几块面料样布,铺在旁边的桌上。每一块面料都细腻柔软。   沈予安从来没有摸过这么好的面料,指尖碰上去的时候轻轻“哇”了一声。   西泽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选两个颜色。”西泽说,“一套深色的,正式场合用。一套浅一些的,平时也可以用。”   沈予安低头看那些面料,犹豫了半天,指了指炭灰色和浅灰色那两块。   “这两个可以吗?”   西泽点头,对老裁缝说:“炭灰色做单排两粒扣,浅灰色的做双排扣。”   老裁缝记下来,又转向沈予安:“先生,现在需要量一些更细致的尺寸,请站直,手臂自然下垂。”   沈予安重新站到台子上,老裁缝开始量。   量到后腰的时候,软尺从腰侧绕过去,老裁缝的手在他腰上比了比位置。   “先生,请稍微往前倾一点,量一下后衣长。”   沈予安照着做了,身体微微前倾。   就在这时,他感觉身后多了一个人。   不是老裁缝。   老裁缝在他右侧,拿着软尺在量袖口的尺寸。站在他身后的,是西泽。   沈予安从面前的穿衣镜里看到了身后的画面。   西泽不知什么时候走上了台子,高大的身体站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没有空隙。   沈予安的肩膀只到西泽的胸口,他的整个身形被西泽的影子完全笼罩,。   沈予安的心跳骤然加速。   “领子的高度要确定一下。”西泽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低,近到沈予安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气息拂过自己的发顶,“他的脖子比较细,领子做太高会不舒服。”   老裁缝点点头,拿着软尺走过来。   但西泽没有退开,他就那样站在沈予安身后,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   沈予安能感觉到从西泽身上传来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料渗透过来。   还有那股雪松味。比平时更浓,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在这股气味里。   沈予安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画面。   高大的英国男人站在东方少年身后,整个人都被男人的身形遮住了,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   男人的手垂在身侧,离少年的腰只有不到两指的距离,没有碰到,但那个距离近到让人呼吸困难。   老裁缝量完了领子的数据,又绕到前面去量肩斜。西泽依然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沈予安身后,低着头,从上方注视着少年微微泛红的耳廓和脖子侧面那根细细的血管。   沈予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从头顶落下来,沿着后颈一路滑下去,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他整个人都绑住了,动弹不得。   他的耳朵烫得厉害,不用看镜子都知道已经红透了。   “先生,”沈予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从镜子里看着西泽的眼睛,“您能不能……稍微退一点点?”   西泽看着镜子里少年红透的耳朵和闪躲的目光,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怎么了?”   “太近了……”沈予安的声音更小了,尾音几乎消失在喉咙里。   西泽没有退。   他微微侧头,靠近沈予安的耳朵,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裁缝还在,不会怎么样。”   沈予安的耳朵彻底烧起来了,红色从耳廓蔓延到耳垂。   暧昧在空气中拉满了弦,绷到随时会断。   老裁缝和助理都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软尺和记录本,对两人之间那过分近的距离视而不见,职业素养极高。   但沈予安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他试图往前迈一小步拉开距离,但西泽的手在这时候抬了起来,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后腰。   “别动。”声音从头顶传来,“在量尺寸。”   沈予安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手只在他的后腰停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但那一秒里,指尖的温度透过薄毛衣印在他的皮肤上,像被烙了一下。   他不敢再动了。   沈予安就站在原地。   后颈能感觉到西泽呼吸的温度。那股雪松味浓得让他有点晕。   老裁缝把软尺收起来,对西泽说:“莱斯特先生,数据都记好了。大概三周后可以试第一套毛样。”   西泽点头:“到时候联系我。”   “好的,先生。”   老裁缝和助理拿着记录本退出了房间,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予安终于敢动了。   他从西泽身前侧身出来,走下台子,脚踩到平地的时候腿有点软。   他假装去拿自己的外套,背对着西泽,用手背贴了贴自己滚烫的脸颊。   “脸红了。”西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予安的手僵在脸上,然后迅速放下,转过身,用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语气说:“没有,是房间里太热了。”   西泽看着他,没有戳穿。   “嗯,是有点热。”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伦敦的天气。   沈予安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情绪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又凶又软的眼神。   西泽看着那个眼神,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走吧,”他拿起沈予安的外套递过去,“带你去吃午饭。”   沈予安接过外套穿上,跟着西泽走出裁缝店。   伦敦的冷风扑面而来,把他脸上的热度吹散了一些,但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快得不讲道理。   他走在西泽身边,落后半步,偷偷看了一眼身边这个高大的男人。   表情平静,走路的时候步幅很大,但会特意放慢等他。   刚才在裁缝店里,站在他身后,离他那么近。   近到呼吸都落在他头顶。   沈予安把手缩进袖子里,攥了攥袖口,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先生,您知不知道,您离我太近的时候,我会不能呼吸。   但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怕说出来之后,西泽会说——   “那就多练练,以后还会更近。”   沈予安被自己脑补的这句话吓得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脑海。   西泽低头看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沈予安加快脚步跟上他,“就是觉得……伦敦今天好暖和。”   西泽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和地上没干的雨水,没有说话。   伦敦今天最高温度七度,有风,体感温度不到五度。   不暖和。   但西泽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少年说的“暖和”,不是天气。 第17章 吃醋   沈予安在学校里人缘不错。   他性格软,脾气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同学找他帮忙他基本上不会拒绝。   加上他是系里少数的亚洲面孔,长得又干净好看,在同学中间一直挺受欢迎。   但这种“受欢迎”,最近有了一个让沈予安不太自在的变化。   事情要从上周说起。   系里有一个叫利亚姆的男生,英国人,高高瘦瘦的,笑起来很阳光。   他和沈予安同年级但不同班,之前见过几次面,也就是点头之交。但上周在画室偶遇之后,利亚姆突然开始频繁出现在沈予安身边。   第一天,他在画室“刚好”坐在沈予安旁边,主动帮他递了颜料,聊了几句。   第二天,他在食堂“刚好”排在沈予安后面,帮他付了咖啡的钱,说“下次你请我”。   第三天,他在沈予安下课的路上“刚好”路过,说顺路可以一起走。   沈予安一开始没太在意,觉得同学之间互相帮忙很正常。   但到了第四天,利亚姆在画室当着一群人的面说:“ian,你周末有空吗?我知道一家很棒的画廊,想带你去看。”   叫得很亲热,周围的同学都看了过来,有人还吹了声口哨。   沈予安有点尴尬,正想着怎么拒绝,手机震了。是西泽发的消息:“到了。”   他像是找到了救星,赶紧收拾东西:“不好意思,我有事要先走了,周末已经有安排了。”   说完就匆匆跑出了画室。   利亚姆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对旁边的人说:“他真可爱。”   这句话沈予安没听到。   但有人听到了。   那天下午,西泽照例在学校门口等沈予安。沈予安上了车,西泽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挺好的。   他没有提利亚姆的事。   不是故意隐瞒,是觉得不值一提。同学之间正常的社交而已,没必要跟先生说。   但西泽知道。   沈予安上车的五分钟前,他的助理发来了一条消息,附带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画室里拍的,角度是隔着窗户从外面拍的,画面里一个金发男生正笑着对沈予安说什么,沈予安微微低着头。   消息只有一句话:“有人在学校接触频繁,需要了解吗?”   西泽看了一眼照片,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他没有回复助理的消息,也没有问沈予安任何问题。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和平时一样安静,沈予安在车上画画,他在旁边看文件,一切如常。   但司机从后视镜里注意到,老板的手指一直在摩挲着那枚印章戒指。   那是西泽·莱斯特思考时的习惯。   第二天,利亚姆又来了。   这次他更大胆。沈予安正在画室里画一幅油画,利亚姆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一边看他画画一边聊天。   他夸沈予安的色彩感好,夸他用笔大胆。   沈予安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不太自在地说了一声“谢谢”。   “ian,”利亚姆凑近了一点,声音放低,“我是认真的,周末你真的没空吗?那家画廊真的很不错,我们可以看完展一起吃个饭。”   沈予安往旁边挪了挪椅子,拉开了距离:“利亚姆,我真的有安排了。”   “什么安排?和谁?”   “和朋友。”   “男朋友女朋友?”   沈予安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画笔差点掉地上:“就是……一个朋友。”   利亚姆看着他的反应,笑了:“那你脸红什么?”   沈予安确实脸红了。不是因为利亚姆。   他想起西泽说过“你是很重要的朋友”。   利亚姆把他的脸红当成了别的意思,正要再说点什么,画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沈予安抬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西泽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炭色的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西装,整个人高大、冷峻,和这间充满颜料味和松节油气息的画室格格不入。   画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门口那个气势太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英国男人。   西泽的目光扫过整个画室,然后锁定在角落里的沈予安身上。   灰蓝色的眼睛在沈予安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了旁边那个离沈予安太近的金发男生身上。   沈予安从来没有见过西泽那种眼神。   那种目光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剑,只是放在那里,就让人感觉到威胁。   利亚姆被那道目光盯了三秒,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他下意识把椅子往后挪了半米,拉开了和沈予安之间的距离。   西泽这才移开目光,迈步走进画室。   他走到沈予安面前,低下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温柔:“今天结束得早,上来看看。打扰你了?”   沈予安摇头,站起来收拾画具:“没有没有,正好画完了。”   西泽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画具箱,另一只手轻轻搭了一下沈予安的后腰,带着他往外走。   经过利亚姆身边的时候,西泽停了半步。   他偏过头,看着那个金发男生,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是ian的同学?”西泽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礼貌的,语速不快不慢。   利亚姆被那道目光压得有点喘不过气,声音都紧了:“是、是的,我叫利亚姆。”   西泽微微点头,没有介绍自己,只是说了一句:“下午有空吗?请你喝杯茶。”   语气是邀请,但那个眼神,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利亚姆咽了一下口水:“有、有空。”   “四点,学校对面的茶室。”西泽说完,带着沈予安走出了画室。   沈予安坐在车上,手里捧着热可可,心里七上八下的。   “先生,您要约利亚姆喝茶?”   “嗯。”   “为什么呀?”   西泽偏头看了他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沈予安看不懂的东西:“认识一下你的同学。”   沈予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说不上来,就“哦”了一声,低头喝可可。   下午四点,学校对面的茶室。   这是一家很有格调的英式茶室。   平时来喝茶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英国老太太,今天下午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气场和这里完全不搭的高大男人。   西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大吉岭红茶和两套茶具。   他看了一眼手表,四点零二分。   利亚姆迟到了两分钟。他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个男人。   那个人哪怕坐在最角落,也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西泽看到他,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   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想服从的从容。   利亚姆走过去,在西泽对面坐下。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衬衫,头发也打理过,但坐下来之后才发现,和对面的人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西泽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这家的大吉岭不错。”   “谢…谢谢。”利亚姆双手接过茶杯,指尖有点抖。   西泽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利亚姆,”西泽开口,灰蓝色的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对面的人,“你和ian同班?”   “不同班,同级。”   “认识多久了?”   “也就……一两周。”   “一两周。”西泽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语气很平,但每个音节之间的停顿都比正常对话长一些,长到让人心里发毛。   利亚姆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西泽靠在椅背上,姿态看起来很放松,长腿交叠,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叩得很慢,嗒,嗒,两声之间隔了差不多一秒。   嗒。   嗒。   每一响都像敲在利亚姆的神经上。   “你喜欢他?”西泽问。   直白。没有任何铺垫。   利亚姆被这四个字砸得有点懵,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觉得他很可爱,想多了解他。”   西泽微微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一字一句地开口。   “他怕冷,所以冬天出门一定要带外套,车上常备热饮。他画画的时候不喜欢被人盯着看,会紧张,你越看他,他越画不好。他吃不了太辣的东西,但喜欢中餐里的糖醋味。他晚上超过十一点不睡第二天就会犯困,但犯困的时候不会说,只会偷偷揉眼睛。”   西泽放下茶杯,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利亚姆。   “这些,你了解吗?”   利亚姆愣住了。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认识沈予安才两周,只知道他叫ian,是中国人,笑起来很好看。   西泽看着他僵硬的表情,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只是嘴角微微往上走了一点。但那个微小的弧度,让利亚姆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狮子注视着的兔子。   “他还小,一个人在伦敦,没有家人。”西泽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那种压迫感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因为语气的柔和变得更重了,“他需要的是照顾,不是追求。”   他说“照顾”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重。   利亚姆听懂了。   这个男人不是在介绍沈予安的情况,他是在划地盘。   每一个细节,每一条信息,都是在告诉利亚姆同一个事实:你认识他两周,而我,知道他的一切。   西泽站了起来。   他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用指尖推到利亚姆面前。   名片是深灰色的,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但利亚姆看到那个姓氏——莱斯特。   莱斯特。   他就算再孤陋寡闻,也知道这个姓氏在英国意味着什么。世袭公爵,百年贵族,莱斯特家族。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冷峻的男人。正看着他,目光平静,但那种温和底下藏着的东西,让利亚姆后背发凉。   “茶我请了。”西泽说,声音不大,“以后在学校,多照顾他。”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托付,但利亚姆知道不是。   “多照顾他”的真正意思是,你可以做他的同学,可以做他的朋友。   但仅此而已。   西泽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转身走了。   他走出茶室的时候,利亚姆还坐在原地,面前那杯大吉岭红茶已经凉了。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沈予安在公寓里收到了利亚姆的消息。   “ian,之前说的看画展的事,我暂时不去了,最近作业有点多。对不起啊。”   沈予安看完消息,松了口气。   他本来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现在对方自己说不去了,正好。   他回复:“没关系,下次有机会再说。”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缩进羊绒毯里,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节目看。   他完全不知道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西泽来接他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   但沈予安注意到一个小细节。   西泽今天帮他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在他锁骨下方停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   然后那只手收回去,发动了车子。   沈予安摸了摸被碰到的地方,心跳有点快。   他不知道的是,西泽今天下午用了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就解决了一个潜在的“问题”。   没有威胁,没有争吵。   优雅。克制。   但那个微笑底下,是沈予安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占有欲。   西泽·莱斯特不会对任何人说“他是我的”。   他不需要说。   他会让所有人自己看出来。 第18章 开窍   利亚姆的事情过去之后,沈予安的日子恢复了平静。   他以为是利亚姆自己放弃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点小小的庆幸。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份庆幸,不是因为摆脱了麻烦。   而是因为,他不想让西泽误会。   这个念头是某天早上冒出来的。   沈予安正在刷牙,牙刷含在嘴里,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西泽知道利亚姆在追他,会怎么想?   会不高兴吗?   会……吃醋吗?   沈予安被“吃醋”这两个字呛了一下,牙膏泡沫差点吞进去。他赶紧低头吐掉泡沫,用水冲了冲脸,抬头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满脸是水,但耳朵是红的。   “你想什么呢。”他小声对自己说,用手指弹了一下镜子里那个人的额头。   但那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从那之后,沈予安开始不自觉地观察自己对西泽的反应。   早上西泽来接他,打开车门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会加快。   “早上好,小安。”   沈予安听到耳朵就红了。   他以前把这归结为“不好意思”。   人家对他这么好,他受宠若惊,所以会紧张,会脸红。很合理。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同学之间打招呼,他不会脸红。   教授夸他画得好,他不会心跳加速。   只有西泽。   这真的只是“不好意思”吗?   周五晚上,沈予安一个人待在公寓里。   西泽今晚有应酬,不能来接他,司机把他送回来的时候转达了一句:“先生说让您早点休息,明天来接您去吃早午餐。”   沈予安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当背景音,手里抱着那本画了西泽手的速写本。   他翻到那一页。那只戴着印章戒指的手,线条流畅,指节分明。   他画的时候很认真,每一根手指的比例都反复调整过,戒指上的纹路一笔一笔描了很久。   因为他想画得像。   为什么想画得像?   因为那是西泽的手。他想把西泽的手留在自己的纸上,这样就算有一天,他不敢想那个“有一天”,他还能看到。   沈予安合上速写本,站起来,走到浴室。   浴室的灯是暖白色的,镜子很大。   他穿着浅蓝色的睡衣,头发还没完全干,软塌塌地垂在额前。   脸上没有什么血色,但嘴唇是粉的,睫毛被水汽濡湿了,显得更长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一岁。中国人。个子不高,骨架小,站在西泽身边只到他肩膀。不会喝酒,不会社交,不会说漂亮话。   唯一的优点是画画还可以,但西泽认识那么多艺术家,他的画在那个人眼里,大概只是小孩子涂鸦。   这样的他,凭什么让西泽对他那么好?   沈予安的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眼睛里有迷茫,还有一种藏不住的亮亮的东西。   那种东西,他见过。   在电视剧里,在小说里,在同学的恋爱故事里。   那种东西叫心动。   沈予安的呼吸变得不太稳。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雨夜里那辆停下来的车。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好看,声音好听,是那种他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的人。   他想起西泽在学校门口等他,递给他热红茶,说“顺路”。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太好了,好到不真实,好到他不敢相信。   但此刻,站在镜子前面,沈予安没有办法再骗自己了。   是喜欢。   沈予安的脸红了。   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连耳垂都变成深红色的。   镜子里的自己脸颊绯红,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又慌又羞。   他从来没有在镜子里看过自己这副模样。   “沈予安你冷静一点。”他小声对自己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冷水打在滚烫的脸颊上,蒸发了一部分热度,但心脏还在咚咚咚地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他撑着洗手台,低着头,水珠从下巴滴落。   九岁。   西泽比他大九岁。   这个数字在之前只是一个信息,他听过就算了。但现在这个数字突然变得很重。   九岁。他刚上小学的时候,西泽已经上高中了。   九岁的差距,放在普通人身上也许不算什么。   但放在他们之间,像是隔着一条河。   一边是他,一个还在学校画画的、什么都不懂的留学生。   一边是西泽,一个已经活了三十年、见过世面、拥有整个世界的男人。   沈予安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年轻的脸还没有完全褪去少年的青涩。   西泽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人?   沈予安被自己的问题吓了一跳。等等,他为什么要问“西泽为什么会喜欢”?他是在假设西泽喜欢他吗?西泽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他?   那些“你很重要”、“你不是麻烦”、“我在等你”,也许只是绅士的礼貌,只是有钱人一时兴起的善心。   西泽从来没有说过“喜欢”这两个字,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越界的事情,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可以确认的暗示。   沈予安捂住了脸。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傻瓜。   一个人在这里脸红心跳,想东想西。   可是…   沈予安从指缝间看向镜子。   可是,西泽看他的眼神,真的只是普通的眼神吗?   沈予安放下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少年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那不是灯光的原因,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知道了。   不管西泽对他是什么感情,西泽到底是不是喜欢他。   他喜欢西泽。   他喜欢西泽·莱斯特。   不是依赖和感激。是喜欢。   沈予安对着镜子,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喜欢先生。”   说出来之后,心跳反而慢了一些。   他确认了一个事实,身体就不再惊慌了。   沈予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额头抵在镜面上。镜子冰凉的,贴着他滚烫的额头,发出很轻的“嘶”一声。   他就那样站了很久。   久到腿有点麻了,连客厅的电视自动切换成了待机模式。   沈予安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脸还是红的,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之前是迷茫的,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喜欢西泽了。   至于接下来怎么办,他不知道要不要告诉西泽,西泽会不会也喜欢他,   但至少,他不再骗自己了。   沈予安关掉浴室的灯,走回卧室,钻进被窝。   他把脸埋进毯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先生,”他在黑暗中小声说,“您知不知道,我好像喜欢上您了。”   没有人回答。   但沈予安觉得,那句话说出来之后,心里的石头轻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窗帘没拉严实,能看到外面一小片伦敦的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但有灯光。   沈予安看着那点光,慢慢睡着了。   嘴角还挂着一个弯弯的、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 第19章 欲言又止   周六下午,沈予安收到了西泽的消息。   "下午有空吗?"   沈予安正在客厅画画,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笔尖停住了。他放下画笔,拿起手机打字:"有空的。"   "四点我来接你。带你去河边走走。"   河边。泰晤士河。沈予安来伦敦两年了,去过河边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和西泽一起去过。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穿什么?最近他每次见西泽都会纠结这个问题。   自从在浴室镜子前承认了自己的心意,沈予安就没办法再用平常心面对西泽了。   他翻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和一条深色的休闲裤。毛衣的圆领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口有点长,能遮住半个手背。   看起来软软的,干干净净的。   他对镜子看了看,又用手拨了拨刘海,然后又觉得太刻意,把头发抓乱了一点。   四点整,楼下的车到了。   沈予安下楼,拉开车门。西泽坐在后座,今天没有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头发也比平时随意一些,有几缕垂在额前。   沈予安坐进去,心跳又开始快了。   "先生下午好。"   "下午好。"西泽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浅灰色毛衣上停了一下,"今天穿得很暖和。"   沈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耳朵有点热:"嗯,今天降温了。"   司机发动车子,沿着泰晤士河的方向开。沈予安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着。   他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今天的灯光好不好,河边的风大不大,他穿的这件毛衣够不够好看。   车子停在了泰晤士河南岸的一处步道入口。这一段人不算多,游客更少,视野很开阔,能看到河对岸的议会大厦和大本钟。   西泽先下车,然后绕到另一边帮沈予安拉开车门。   沈予安出来的时候,河风正好吹过来。   傍晚的风已经不刺骨了,带着河水特有的潮湿气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跳稍微平稳了一些。   西泽站在他旁边,微微侧头看他:"走吧。"   两个人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   步道很宽,一边是河,一边是草坪和长椅。傍晚的光线很好,太阳正在往下沉。   远处大本钟的轮廓很清楚,钟面反射着光。   沈予安和西泽并肩走着。两人之间隔了大概半步。   沈予安看着河面,心里想,真好看。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西泽的侧脸在落日的光里显得柔和了很多。   平时那些冷峻的线条,高挺的鼻梁,利落的下巴,在金色夕阳下都变得温暖了。   他的头发被风吹了一下,几缕深金色的发丝飘起来又落下。   沈予安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心跳又快了一拍。   "好看吗?"西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予安吓了一跳:"好看,河很好看。"   西泽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淡淡的弧度:"我问的是风景。"   沈予安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以为西泽在问自己看他,原来是在问风景。   "……风景也好看。"他小声说,耳朵烫得厉害。   西泽没再说话,脚步放慢了一些,让沈予安能跟上。   两人走了一段,沈予安看到河边有一排长椅,正对着落日的方向,位置很好。   西泽也看到了:"坐一会儿?"   沈予安点头。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绿色漆面被风吹得有些旧了,但坐着很稳。   沈予安坐得离西泽不远不近,但长椅本身就不宽,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只有一个手掌宽。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些。天空从金色变成了橘色。   河面还是金灿灿的,但随着太阳继续落下去,那种金色慢慢变暗。   沈予安没有说话。他看着河对岸的议会大厦,看着大本钟的尖顶在天空里变成剪影,觉得这一刻太安静了,安静到他不敢出声。   安静到他可以听到自己和西泽的呼吸声。   安静到他觉得两个人之间那段距离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流动。   "冷吗?"西泽问。   沈予安摇头。他真的不冷,今天的风很轻,毛衣也很厚。但他感觉到西泽的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那只手很快收回去了,像只是确认一下他的温度。   但沈予安的手背上,那一小块被碰到的地方,热热的,一直热到心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他心里有一个声音说,抓回去,像那天发烧的时候一样。但他没有动。   他太胆小了。他怕自己抓过去之后,西泽会收回去。他怕那只手只是礼貌的关心,而不是别的意思。   "小安。"西泽的声音突然放轻了一些。   沈予安转过头看他。   西泽正看着河面,没有转头。他的侧脸在晚霞里被染成暖色,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河面上反射的金光。   沈予安等了两秒,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先生?"   西泽沉默了几秒,然后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沈予安脸上。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河面的光,有落日的余晖,还有一些沈予安看不懂的东西。   "……没什么。"西泽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就是想叫叫你。"   沈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赶紧把视线移回河面,不敢再看西泽。但他知道自己耳朵肯定红了,因为脸颊在发热,连脖子根都是烫的。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的味道和一点远处花香。沈予安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刘海贴在额前,他没有去拨开。   因为他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动,那颗一直在狂跳的心就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太阳又沉了一截。天边的颜色从粉紫变成了浅蓝和深蓝交错。路灯还没有亮,暮色像一层薄雾盖下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暖灰色。   沈予安坐在那张长椅上,身边是西泽·莱斯特。河的对面是伦敦最著名的地标,头顶是四月的晚霞。   他突然觉得,这是他这辈子看过的最好看的风景。   不是因为泰晤士河真的这么好看。   是因为身边坐着的人。   沈予安侧过头,又偷偷看了一眼西泽。西泽依然看着河面,姿态放松,长腿交叠,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夕阳的金色余晖落在他身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很柔和。   好看。真的好看。比河好看,比晚霞好看。   沈予安收回目光,低下头,嘴角翘得压不下去。   他小声说了一句:"先生,谢谢您带我来这里。"   声音不大,河风吹散了一些。但西泽听到了。   他偏过头,看着身边那个低着头的少年。浅灰色的毛衣在暮色里看起来很柔软,头发被风吹乱了。   西泽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以后常来。"   四个字。不是承诺,不是什么重要的话,听起来只是很随便的一句。   但沈予安的心跳又快了。   以后。常来。   他把这两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然后把脸埋进毛衣领口里,笑得眼睛都弯了。   "嗯。"他说,声音闷在领口里,但很清楚,"以后常来。"   晚风吹过泰晤士河,太阳落到了地平线以下。   路灯在这一刻亮了,一盏接一盏,沿着河岸亮起来,暖黄色的灯光在暮色里连成一条线。   沈予安和西泽并肩坐在长椅上,看完了整个日落。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坐下来的时候近了半个手掌。   沈予安的手背,轻轻地、若有若无地碰到了西泽的袖口。   他没有移开。   西泽也没有。 第20章 告白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   路灯亮了,沿着河岸排成一排,暖黄色的光把步道照得柔和。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颜色,是深蓝和浅紫混在一起的那种。   沈予安坐在长椅上,手背还轻轻贴着西泽的袖口。   他没有移开,西泽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听着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游船汽笛声。   过了一会儿,西泽站了起来。   沈予安抬头看他,以为是要回去了。他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准备往停车的方向走。   但西泽没有往那边走。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沈予安,灰蓝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沈予安愣了一下,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先生?"   西泽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予安,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弯下腰,单膝微屈,半蹲下来,视线与沈予安平齐。   沈予安愣住了。   西泽很高,平时他看西泽都要仰着头,两个人之间总有将近一个头的高度差。   但现在西泽蹲下来了,他的眼睛和沈予安的眼睛在同一个高度,沈予安可以平视着看到他瞳孔里倒映着的路灯和河面的光。   单膝微屈。不是单膝跪地,只是半蹲着,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支撑着身体。但那个姿态里有一种沈予安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尊重。   极致的尊重。   西泽不想让他仰着头听那些话。西泽想让他平视着、对等地、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来听。   沈予安的心跳快得不成样子。他觉得自己应该猜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但他不敢想。他怕自己猜错了,怕这一切又是自己想多了。   西泽抬起头,看着沈予安的眼睛。路灯的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灰蓝色的眼睛里面是认真的、笃定的、没有任何犹豫的光。   "小安。"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也比平时慢,每一个字都像经过了很多遍的斟酌,但说出口的时候又很稳。   "我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   沈予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是第一个。"   西泽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见钟情,但那个雨夜,你在街边躲雨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我本来不该停车的,我从来不会为陌生人破例。但看到你的时候,我的手自己动了。"   沈予安的眼眶开始发热。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那之后发生的每一件事,送你回家,帮你修暖气,接你上下学,带你去音乐会,都是我想做的,不是出于礼貌,不是出于同情。是因为我想靠近你。"   西泽的声音依然很平稳,但尾音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发紧。   "你躲我的那几天,我没有逼你,因为我想给你时间想清楚。后来你在雨里下来了,我知道你心里有犹豫,但你选择走向我。那天我就决定了,不管你在害怕什么,我都会等你准备好。"   沈予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滑下去,他用手背去擦,但新的又落下来。   西泽没有动。他依然蹲在那里,平视着沈予安,目光温柔而坚定。   "小安,我想照顾你。"   沈予安的手停在脸边,眼泪模糊了视线,但他还是看着西泽的眼睛。   "不是作为朋友,不是作为长辈。我想作为你的爱人照顾你。余生所有的温柔和偏爱,只给你一个人。"   西泽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情绪。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沈予安的脸。   "你可以慢慢考虑,不用现在就回答。我会等你。"   沈予安的眼泪止不住了。   他站在那里,站在泰晤士河边的路灯下,站在一个半蹲着的英国男人面前。这个男人比他大九岁,比他高一个头,是这个国家的世袭公爵,是整个伦敦上流社会最冷峻克制的那个人。   但他现在蹲在这里,视线和沈予安平齐,说自己活了三十年第一次动心,说想照顾他一辈子,说所有的温柔和偏爱都只给他一个人。   沈予安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比这更好听的话了。   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用力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很小,但足够让他站到西泽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西泽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但很坚定。   "先生……"   他蹲下来。   不是半蹲,是整个人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蹲在西泽面前。两个人的视线依然平齐,距离比之前更近了,近到沈予安能看到西泽睫毛上沾着的路灯的光。   "我不用考虑。"   他的声音还在抖,但很认真。   "我喜欢您。"   西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躲您的那几天,不是不想见您,是怕。我怕我配不上您,怕您只是一时兴起,怕您知道我的心思之后会觉得麻烦。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喜欢您这件事,跟配不配没有关系。"   沈予安说着说着,又掉了眼泪。但他这次没有擦,任由眼泪往下淌。   "我喜欢您。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可能是您给我煮粥的那天,可能是您站在雨里等我的那天,可能是裁缝店里您站在我身后的那天。反正我就是喜欢您了。您不用等我考虑,我早就考虑好了。"   西泽看着他。   路灯下,沈予安的眼泪在脸上亮晶晶的,鼻子哭红了,嘴唇也在发抖。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是认真的、坚定的、没有一丝犹豫的东西。   西泽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又蹲下来,这次是真正的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伸出来,轻轻捧住了沈予安的脸颊。   那只手很大,掌心是暖的,手指是修长的,戒指贴着沈予安的太阳穴。他用手心擦掉了沈予安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碰一件太贵重的物品,不敢用力。   "小安。"   他的声音哑了,是那种控制了很久之后终于有一丝裂缝的哑。   "再说一遍。"   沈予安看着他,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心里又酸又涨,满得像要溢出来。   "我喜欢你。"他认真地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西泽,我喜欢你。"   西泽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是沈予安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先生",是西泽。   西泽的手从沈予安的脸颊移到他的后脑勺,轻轻托住他的头发。他微微倾身向前,嘴唇落在了沈予安的额头上。   很轻。   很克制。   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只停留了不到两秒,就离开了。   沈予安闭着眼睛,感觉到了那个吻的温度。额头上那一小块皮肤热热的,那种热度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让他整个人都在发软。   西泽直起身,手从他后脑勺滑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起来。"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比平时更柔。   沈予安被他拉着站起来。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十指交握,和之前在画展那次一样,但这次的意义完全不同了。   那次是试探,这次是确认。   西泽低头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温柔。他伸手拨了拨沈予安额前被眼泪打湿的刘海,指尖在眉骨上轻轻停了一下。   "哭成这样。"   沈予安不好意思了,低着头拿手背去蹭脸上的泪痕,小声说:"都怪你。谁让你突然说那些话的。"   西泽嘴角弯了一下:"怪我。"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手牵着手。河风还在吹,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一些,但沈予安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的整个身体都是暖的,从额头那个被吻过的地方开始,一直暖到脚尖。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西泽的手很大,骨节分明,他的手指被包在里面,只能露出几根指尖。那只手上戴着家族传承的印章戒指,冰凉的金属贴着沈予安的指侧。   沈予安轻轻捏了一下西泽的拇指。   西泽感觉到了,低下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沈予安说,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害羞和藏不住的高兴,"就是确认一下,这不是做梦。"   西泽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不是做梦。"   沈予安抬起头,看着西泽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自己的倒影,路灯的光在里面亮着,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头还红着,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但那个笑容是真的,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开心。   西泽看着他笑,嘴角那个弧度也加深了。他牵着沈予安的手,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沈予安突然想起什么,拉了拉他的手。   "先生。"   西泽停下来,回头看他。   沈予安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   "我以后叫你什么?"他的脸红了,"还叫先生吗?"   西泽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你想叫什么都可以。"   沈予安想了想,耳朵更红了。   "那……没人的时候……"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西泽弯下腰凑近他:"什么?"   "Daddy。"沈予安说完这两个字,整个人都快冒烟了。   西泽愣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嘴角那个弧度变成了沈予安从未见过的、完全不加克制的笑容。他的眼睛里全是亮亮的光,像冬天的湖面被太阳晒化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沈予安低着头,被他牵着往前走。耳朵红得滴血,手心全是汗,心脏快得像要从胸口跳出来。   但他走得很快,步子很稳。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那个在伦敦街头独来独往的留学生了。   他有家了。 第21章 亲吻(加更)   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得昏黄。   沈予安坐在后座,手还被西泽握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司机很识相地没有回头,安静地等在驾驶座上。引擎低低地响着,暖气吹出来的风温温的。   沈予安看着窗外熟悉的公寓大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在大手里的手指。   他应该下车的,时间不早了,明天还有课。但他的身体好像不听使唤,坐在座位上动不了。   "到了。"西泽说。声音比平时轻,尾音拖了一点点,像是也不太想结束这个晚上。   "嗯。"沈予安应了一声,没有动。   又过了几秒,西泽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指尖。   "上去吧。"这话像是在催他,但那只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沈予安抬起头,对上西泽的视线。   车里光线很暗,路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西泽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灰蓝色的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有那种和以前不太一样的东西。   以前是克制的、收敛的,现在是光明正大的、不加掩饰的温柔。   沈予安的心跳又快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那我走了",或者"明天见"。   但这些话堵在嗓子里,就是说不出来。   他不想走。他才跟这个人确定关系不到几个小时,他还没缓过来,他舍不得。   西泽没有催他。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车里,手握着,安安静静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沈予安终于松开了西泽的手。他慢慢往车门那边挪了挪,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西泽一眼。   "先生,那我上去了。"   西泽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予安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一条腿迈出去,另一条腿还留在车里,整个人卡在车门中间,回头又看了西泽一眼。   西泽本来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但看到沈予安那个回头的样子,他动了。他弯下腰,从车里探出身来,一只手撑在车门框上,另一只手轻轻拉住了沈予安的手腕。   沈予安被他拉得往回退了一点,半个人又缩回了车里。   "等下。"   西泽的声音很低。   他从车里出来,站到了车外面,顺手把车门关上了。两个人站在公寓楼下的路灯旁边,沈予安仰着头看他,西泽低着头看他。   "再看一会儿。"西泽说。   沈予安的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地上的小石子,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怎么也不让我走。"   "不想让你走。"   沈予安的耳朵更红了。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周围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从旁边的路上驶过,声音很远。   楼上公寓的窗户亮着几盏灯,一只猫从路边的垃圾桶后面钻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又跑走了。   沈予安等了一会儿,又抬起头。西泽还在看他,目光一直没移开过。那种被专注看着的感觉让沈予安有点腿软。   "先生……"他开口想说什么,但才说了两个字,就被打断了。   西泽往前走了半步。很短的距离,但足够让两个人之间那点空隙彻底消失。沈予安的后背靠到了车门上,西泽站在他面前,低下头。   他离得那么近,近到沈予安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淡淡的雪松味把他整个人罩住了,路灯的光被西泽高大的身体挡了大半,沈予安整个人都被他的影子笼着。   沈予安不敢呼吸了。   西泽的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沈予安的下巴。不是很用力,就是轻轻托了一下,让他把脸抬起来一点。   沈予安顺着他手的力道仰起头,对上了西泽的视线。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现在比任何一次都近,近到沈予安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倒影和路灯的反光。   西泽低下头。   他的嘴唇碰到了沈予安的嘴唇。   很轻。很轻很轻。像只是贴了一下。   沈予安感觉到的不是那种电影里演的热烈的亲吻,只是一片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落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两秒,就离开了。   西泽直起身,退回了原来的距离。   沈予安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温度,软软的,暖暖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看着西泽。   西泽的表情很平静,但沈予安看到他耳尖上有一点不明显的红。平时那么冷峻克制的一个人,耳朵尖的那点红色让他看起来没那么高高在上了。   "晚安。"西泽说。声音还是那么稳,但比平时低了一点。   沈予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脸已经红透了,脖子根都是烫的。他只能用力点了两下头,然后转身拉开公寓的门,跑了进去。   跑进电梯之后他才想起来,他忘了说再见。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着电梯的金属壁,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嘴唇上那个触感还在。很轻,很短,但就是一直在。   电梯到了三楼,沈予安走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他摸出钥匙开了门,换了鞋,走进客厅,没有开灯。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车还在楼下,停在路灯旁边。西泽站在车旁边,正抬头往上看。   沈予安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但他很快又上前一步,站在窗户前面,没有拉窗帘。   两个人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对望着。沈予安看不太清西泽的表情,但他看到那个人举起手来,朝他挥了一下。动作不大,就是抬了一下手。   沈予安也抬手挥了挥。他才挥了两下,就看到西泽低头笑了一下。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看不清那个笑容,但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笑。   西泽上了车,车子慢慢开走了。尾灯在街角转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沈予安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彻底不见了,才放下手。   他转身回到卧室,没有开灯,直接扑到了床上。脸埋进枕头里,他闷闷地笑了一声,又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嘴唇上那个感觉还在。   沈予安伸出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被窝里,笑出声来。   先生亲他了。   先生真的亲他了。   虽然只是碰了一下,很轻很轻,但那是真的。嘴唇碰到嘴唇的那种,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巴。   沈予安在被子里翻了好几个滚,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一看,是西泽发来的消息。   "到了。早点睡。明天早上来接你。"   沈予安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贴在胸口,笑得嘴角都酸了。他打字回复,手指都在抖。   "嗯。晚安。Daddy。"   发完之后他又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三个字他白天说过一次,但现在在手机上打出来,感觉又不一样了。   西泽的回复很快,就两个字。   "晚安,baby。"   沈予安的脸唰的红了。先生竟然叫我baby,好犯规。   他把头转过来,大口呼了几口气才平复下来。   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黑暗里他躺了好一会儿,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嘴唇上那个触感还在,但他知道自己应该睡觉了。   他闭上眼睛之前,最后想了一件事。   明天早上,西泽来接他的时候,他要说什么呢?   说"早上好"?   还是说别的?   沈予安想了想,嘴角翘了起来。   那就说早上好吧。反正以后还有很多很多个早上,很多很多句早上好。   他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很快睡着了。嘴角还挂着那个弯弯的弧度,像做了一个很甜很甜的梦。 第22章 同居   确立关系之后,沈予安的日子和之前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早上西泽还是来接他,上车的时候给他递热可可,但以前沈予安接过来会说"谢谢先生",现在他说"谢谢"的时候会加一句"Daddy"。   每次说完耳朵就会红,但西泽听到的时候嘴角总会翘一下。   下午放学西泽还是在校门口等他,以前沈予安上车就画画,现在他不画了,总是想跟西泽说话。   有时候说今天老师夸他了,有时候说食堂的饭不好吃,有时候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靠过去,肩膀贴着西泽的手臂,安安静静地坐着。   西泽任他靠着,一只手开车,另一只手会伸过来捏一捏他的手指。   日子甜得让沈予安觉得不真实。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周多,那天晚上西泽送他回公寓,两个人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   路灯下沈予安缩在卫衣帽子里,西泽帮他拉了拉帽沿,问他冷不冷。   沈予安摇头说不冷,然后抿着嘴笑。   西泽看着他笑,安静了两秒,开口了。   "小安,搬来跟我住吧。"   沈予安的笑容停住了,眨了眨眼睛。   "搬去你那里?"   "嗯。"西泽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一个人住在外面,我不放心。我也不是每天都能接送你,有时候晚上要开会,让你自己回去我不踏实。你搬过来,我安心一些。"   沈予安张了张嘴,脑子转了几圈才消化了这句话。   搬去西泽家,和西泽住在一起。   每天早上醒来就能看到这个人,晚上睡觉之前也能看到这个人。   不用自己做饭,不用自己洗衣服,不用在暖气坏了的时候一个人裹着被子发抖。   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就这样被西泽随随便便地提了出来。   "真的可以吗?"沈予安小声问。   "当然可以。"西泽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很温柔,"那个房子本来就很大,你来了会有生气很多。而且那里离你学校更近,你早上可以多睡一会儿。"   沈予安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点了两下。   "好,我搬。"   西泽的嘴角翘起来了,不像平时那么淡,是那种藏不住的笑。他伸手揉了揉沈予安的头发,说这周末就搬。   周六早上,沈予安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   他来伦敦两年,所有的家当就是两个行李箱和一箱画材。   衣服叠好装进去,画具箱单独提着,那卷羊绒毯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箱子最上面。   沙发上的抱枕,茶几上的杯子,厨房里西泽上次留下的茶叶罐,他都带上了。   不到一个小时就收完了。   西泽亲自来接他。司机帮他把箱子搬上车,沈予安坐在后座,看着公寓楼在车窗里越来越远,心里有一点舍不得。   那是他来伦敦之后住过最好的地方,暖和、安全、有阳光。   但那不是家。   真正的家,在车子要开去的方向。   车子穿过伦敦的街道,开进了一个沈予安没来过的区域。   这里的路更安静,街边的树更老,建筑都是那种几百年历史的乔治亚风格——整齐的砖墙,白色的窗框,黑色的铁门。   车子在一扇黑色的大铁门前停了下来。   铁门缓缓打开,车子开进去,经过一条铺着碎石的小路,绕过一座小花园,停在了主宅的门口。   沈予安从车里出来,仰头看着面前的房子。   那是一栋三层楼的乔治亚风格建筑,灰白色的石墙,一排排整齐的窗户,门口有两根罗马柱撑着一个三角门楣。   房子看起来很老,但保养得很好,每一块砖都干干净净,窗户擦得透亮。   很大。比沈予安想象中还要大。   西泽走到他身边,看到他仰着头张着嘴的样子,笑了一下。   "进去看看。"   沈予安跟着他走进大门。   门厅很高,天花板上有精致的花纹,一盏水晶吊灯垂下来。地上铺着深色的大理石,泛着光。   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油画,画的是苏格兰高地的风景,沈予安认出和之前画展上西泽收藏的那幅是同一个画家的作品。   一条长长的走廊从门厅延伸出去,走廊两边是一扇扇深色的木门,每一扇都关着。   "一楼是客厅、书房、餐厅和厨房,"西泽走在前面,推开其中一扇门给他看,"二楼是卧室和客房。三楼有画室,我让人收拾了一间光线最好的给你。"   画室。沈予安听到这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西泽带着他上了二楼。楼梯是深色的木质,踩着很稳,扶手被打磨得很光滑。   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西泽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这间是你的。"   沈予安走进去,愣住了。   房间很大,朝南的窗户几乎占了一整面墙,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得亮堂堂的。   窗外能看到那座小花园。   房间里的家具都是暖色调的,一张大床靠着墙,床品是浅蓝色的,叠得很整齐。   衣柜很大,书桌摆在窗边,上面放着一套新的画笔和颜料。   沈予安走过去摸了摸那些画笔,手指都在抖。   "这些都是给我的?"   "嗯。"西泽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牌子,就让助理买了套口碑好的。你用用看,不喜欢再换。"   沈予安转过身,看着西泽。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落在西泽身上,把他深金色的头发照得很亮。   沈予安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从雨夜被捡上车到现在,每一天都像做梦。   "谢谢。"他走过去,伸手抓住了西泽的衣角,声音有点闷闷的,"Daddy。"   西泽低头看他,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正说着话,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沈予安转头,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穿着笔挺的西装马甲,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先生,"那位男人站在门口,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温和,"茶已经准备好了。这位就是沈先生吧?欢迎您来。"   沈予安有点局促,站直了身体,点了点头:"您好。"   西泽对沈予安说:"这是管家,詹姆斯。他在这里做了二十多年了,你有什么事直接跟他说就行。"   詹姆斯先生笑着朝沈予安点了点头,把茶放在书桌上,又退了出去。沈予安注意到他走路没有声音,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来去。   他刚想问西泽还有谁在这里,楼下就传来了动静。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端着一盘点心上来了,也是笑眯眯的,叫沈予安"小先生",说晚饭想吃什么告诉她就行。   接着又有一个年轻小伙子上来问沈予安的行李要不要帮忙整理,一个园丁敲门问花园里的花沈予安喜不喜欢白色,不喜欢的话可以换。   沈予安站在原地,有点手足无措。   他从小到大都是自己照顾自己。在国内的时候爸妈会管他吃穿,但来了英国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得自己做。   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买菜、交水电费,全都是自己来。   现在突然有一群人围着他,问他喝什么茶,想吃什么饭,花要不要换颜色,行李要不要帮忙收。   他有点不适应。   "Daddy啊……"他小声叫了一声西泽,手指揪着他的衣角没松开,"好多人。"   西泽低头看着他,看到他微微皱眉的表情和有点茫然的眼睛,笑了一下。他把沈予安的手从自己衣角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不用紧张。他们就是负责照顾你的,你不用管他们做什么,做你自己的事就行。"   沈予安点了点头,但还是不太自在。   晚饭的时候,沈予安坐在一张能坐十几个人的长餐桌旁边,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三盏烛台亮着暖色的光。   管家和另一位佣人站在旁边,随时准备给他添水、递餐巾、换盘子。   沈予安吃得很拘谨,拿刀叉的手都在抖。   他以前吃饭都是端着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现在坐在一张那么长的桌子前面,旁边还有人站着看他吃,他连嚼都不敢发出声音。   西泽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看着他僵硬的坐姿和不自然的手,没说什么。   但沈予安注意到,西泽吃饭的速度明显变慢了,好像在等他。   等餐后甜点上来的时候,沈予安实在憋不住了,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管家和佣人,又看向西泽。   "Daddy,"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他们能不能……不用站着?我有点吃不下。"   西泽放下叉子,朝管家点了点头。詹姆斯先生立刻明白了,带着人退了出去,顺手把餐厅的门带上了。   门一关,沈予安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肩膀塌下去,趴在桌边。   "好累。"他把脸贴在桌面上,闷闷地说。   西泽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他在沈予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拨了拨他垂下来的刘海。   "第一天,不适应正常。过几天就好了。"   沈予安偏过头看他,眼眶有一点红。   "我只是不太习惯被人伺候。我以前都是自己做的。"   西泽的手指从他刘海移到脸颊,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脸。   "以前是以前,现在有我了。以后你什么都不用自己做。有人照顾你是应该的。"   沈予安看着西泽认真的表情,听着他说"以后你什么都不用自己做",心里又酸又暖。他把脸转过来,额头抵着西泽的手臂,小声说了一句。   "Daddy呀,你对我太好了。"   西泽低头看着他露出来的后脑勺和红红的耳尖,嘴角弯了弯。   "还不够好。"说完在沈予安嘴上亲了一下。   沈予安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红透了。   那天晚上,沈予安睡在那间朝南的大房间里。   床很软很舒服,被子带着淡淡的雪松味,和西泽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这栋房子很大,大到他在走廊里走路都会迷路。管家很客气,佣人很周到,晚餐很精致。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到让他有点不真实。   但那个雪松味,和那个人说"还不够好"的时候的声音,是真实的。   沈予安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他会习惯的。   有西泽在,他什么都会习惯的。 第23章 深吻   搬进大宅的头几天,沈予安最大的难题是吃饭。   每次坐在那张长桌前,看到面前一排刀叉勺,他就头疼。   沙拉该用哪把,主菜用哪把,甜点又用哪把,他分不清楚。虽然管家很耐心地教过他,但一到吃饭他就紧张,怕拿错了丢人。   有天晚上吃完晚饭,西泽把他叫到书房里。   书房不大,壁炉里烧着火。西泽坐在沙发里,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沈予安坐过来。   沈予安坐过去之后,西泽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套全新的餐具,刀叉勺整整齐齐排着,银色的,擦得很亮。   "这是什么?"沈予安问。   "以后出门参加宴会用的。"西泽把一套餐具拿出来摆在茶几上,从最外面那把开始讲,"这把是吃前菜的,这把是吃鱼的,这把是吃主菜的。甜点用最小的那把。汤用这把圆勺。"   沈予安看着那一排一模一样的叉子,觉得头更大了。   西泽看到他皱着的眉头,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   "不用全记住。到时候你跟着我拿就行。我拿哪把你拿哪把。"   沈予安想了想,这倒是个办法。他点了点头,把那些餐具收起来放回盒子里。   然后西泽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盒子。   "还有这个。"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两双崭新的筷子。竹制的,打磨得很光滑,筷尾刻着小小的花纹。   沈予安愣住了。   "筷子?"   "嗯。"西泽把筷子拿出来,递了一双给沈予安,"以后在家里吃饭用这个。"   沈予安接过筷子,看了看西泽,又看了看筷子,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之前不是说在家吃饭用不惯刀叉吗。我让人买了筷子,厨房也换了中式的锅碗瓢盆。"   沈予安张了张嘴,鼻子酸了一下。   他只是在搬进来的第二天随口说了一句"我用筷子比较习惯",说完就忘了。他没想到西泽记住了,还专门让人去买了筷子,换了锅碗。   "还有,"西泽把另一双筷子拿在手里,坐下来,"我请了一个中国阿姨,明天来做饭。以后你想吃什么跟她说就行。"   沈予安的眼眶热了。他往前蹭了蹭,整个人靠进西泽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西泽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因为你是我的宝宝。"   沈予安脸红了,耳朵尖烫得厉害。西泽叫他宝宝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听到他还是会心跳加速。   "那你呢,"沈予安闷闷地说,"你用筷子吗?"   "你教我。"   沈予安抬起头,看着西泽。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里面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他是真的想学。   "你会用筷子吗?"   西泽摇头:"没用过。"   沈予安从他怀里坐直,拿起那双新筷子,又在茶几上找了个纸巾盒当作练习目标。   "你看好了,"他把筷子握在手里,示范了一下,"中指放在中间,拇指压住上面那根,食指控制方向。"   他夹起纸巾盒,稳稳地举起来,又放下。   "你试试。"   西泽拿起另一双筷子,学着他的姿势握住。他的手指长,握筷子的样子有点笨拙,两根筷子在他手里怎么都不听话。   他想夹纸巾盒,筷子歪歪扭扭地对不准,夹了三次都没夹起来。   沈予安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不是这样,中指要再往前一点。"   他伸手去调整西泽的手指,碰到他指节的时候,西泽的手顿了一下。沈予安的指尖凉凉的,贴在西泽温热的指腹上,他把西泽的中指往前推了一点,又把下面那根筷子重新摆了个位置。   "再试试。"   西泽试了一次,这次能夹起来了,但夹不稳,纸巾盒晃了两下又掉了。   "好难。"西泽说。   沈予安看着他皱着眉盯着筷子的样子,觉得太有意思了。   那个在外面冷着脸谈生意、一句话能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的莱斯特先生,现在因为夹不起一个纸巾盒皱眉头。   "多练练就好了。"沈予安又示范了一遍,"你看,这样握,然后这样用力。"   西泽看着他的手,看了几秒,视线从筷子移到沈予安脸上。   "你手真小。"   沈予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西泽的大手。确实小很多,他的手指在西泽旁边像小孩的手。   "你的手大,握筷子确实吃亏。"沈予安说,又凑过去帮他调了一下姿势,"拇指再往下压一点。"   这次西泽没让他调整。西泽放下筷子,伸手握住了沈予安的手。   沈予安抬起头,对上了西泽的视线。   "不练了。"西泽说。   "不练了?"   "明天再练。"西泽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来回蹭了一下,"先做别的。"   沈予安还没反应过来"别的"是什么,西泽就倾身过来了。   这次的吻和之前那次完全不一样。   上次在公寓楼下,只是碰了一下嘴唇就分开了。这次西泽的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温度,不是轻轻的碰,是压下来的、有力量的。   沈予安的呼吸被堵住了。他下意识张嘴想吸气,西泽的舌尖就趁这个缝隙探了进来。   沈予安整个人都僵了。   他从来没被人这样亲过。嘴唇被含住了,舌尖被纠缠着,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攥住了西泽胸口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西泽的手从他后脑勺滑到后颈,轻轻捏了一下。沈予安的腿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倒,被西泽另一只手揽住了腰,稳稳地捞起来。   沈予安感觉到自己在被亲着,牙齿被轻轻碰了一下,舌尖被带着走,呼吸全乱了。他闭着眼睛,睫毛抖得厉害,脸烫得像刚跑完步。   过了很久,西泽才松开他。   沈予安瘫在西泽怀里,大口喘气。他的嘴唇红红的,泛着水光,眼睛也是湿的。他抬头看了西泽一眼,又低下头,把脸埋进西泽的胸口。   "……你怎么这样。"他的声音闷在衣服里,又软又黏。   西泽的手还搭在他后腰上,轻轻拍了两下。   "哪样?"   沈予安不说话了,埋在他胸口装死。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西泽低头看着他露出来的耳尖,嘴角那个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沈予安的发顶。   "宝宝。"   沈予安在他怀里缩了一下,闷闷地"嗯"了一声。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让阿姨给你做。"   沈予安想了一会儿,小声说:"粥。"   "好。"   沈予安在他怀里又待了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下来。他抬起头,看到西泽正在看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温柔。   他想,以后的日子,应该都会这样吧。   被叫宝宝,被亲得喘不上气,被搂在怀里问想吃什么。   西泽会为了他换家里的餐具,学着用筷子,请中国阿姨做饭。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他被认真对待着,被小心翼翼放在心尖上。   沈予安伸手搂住了西泽的腰,把脸重新埋进去。   "Daddy。"   "嗯。"   "我喜欢你。"   西泽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紧了,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我也喜欢你,宝宝。"   书房里壁炉的火轻轻跳动着,茶几上那两双新筷子并排放着,一盘纸巾盒还歪在桌角。沈予安窝在西泽怀里,听着他胸腔里稳而有力的心跳,觉得这个晚上真好。   他明天要教西泽用筷子,教会为止。顺便教几个中文词,比如"筷子"怎么说,"好吃"怎么说。   还要教西泽说他的名字。   沈予安想了一下,用中文小声说了一句:"予安。"   西泽低头看他:"什么?"   "没什么,"沈予安笑了,"就是教你一个词。予安。我的名字。"   西泽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学着那个发音。   "雨安。"   不准,但很好听。   沈予安笑得更厉害了,把脸埋回去,闷闷地说:"明天再教你。"   "好。"西泽揉了揉他的头发,"明天。"   沈予安闭上眼睛,听着壁炉里的火声和西泽的心跳声。   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是新的,他还需要时间适应。但没关系,有西泽在,他什么都不怕。 第24章 甜蜜   这天下午沈予安在画室里画画。三楼的房间朝南,光线很好。   他把画架支在窗边,调了颜料,画了一幅小尺寸的油画。   画的是泰晤士河的傍晚,就是他们告白那天看到的风景。   画到一半的时候他起身去拿另一管颜料,回来的时候没注意脚下。   松节油的小瓶子放在地毯边缘,他踢了一脚,瓶子倒了,里面的液体流出来,把地毯洇湿了一大片,边缘还沾上了没干透的蓝色颜料。   沈予安愣了两秒。   他蹲下来,拿纸巾去擦,但蓝色颜料已经渗进了羊毛地毯的纤维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那块地毯是浅灰色的,蓝色在上面特别明显,像一块疤。   沈予安的脑袋"嗡"了一下。   他知道这块地毯是什么价格。西泽虽然不炫富,但这栋大宅里没有一样东西是便宜的。   走廊里的画是真迹,家具是古董,这块地毯他之前听管家提过一句,说是从波斯进口的手工羊毛毯。   他弄脏了。还是颜料,洗不掉的那种。   沈予安蹲在地上,纸巾攥在手里,看着那块蓝色的污渍,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找管家帮忙处理,又觉得太丢人了。   他想跟西泽说,又怕西泽觉得他毛手毛脚。   西泽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沈予安蹲在地毯旁边,手里攥着一团湿透的纸巾,面前的地毯上有一块明显的蓝色污渍。   他的肩膀缩着,低着头,整个人看起来又小又慌。   西泽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怎么了?"   沈予安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Daddy,我把地毯弄脏了。"   西泽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蓝色污渍。   "松节油和颜料。"   "嗯……"沈予安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踢倒了瓶子,没注意。我擦了,擦不掉。对不起。"   他说完"对不起"之后又低下头,手指攥着纸巾团,攥得很紧。   西泽没有看地毯了。   他偏过头,看着沈予安低垂的脑袋和发红的耳尖,伸手拿走了他手里那团皱巴巴的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手有没有受伤?"   沈予安愣了一下,抬起头。   "啊?"   "松节油溅到手上了吗?"西泽拉过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看了看手心,确认皮肤上没有红印,"眼睛呢?有没有溅到眼睛里?"   沈予安摇头,张了张嘴想说地毯的事。   西泽打断了他。   "没受伤就行。以后用松节油小心一点,弄到手上会疼。"   "地毯……"   "地毯没事。"西泽站起来,走到门口,对楼下叫了一声"詹姆斯"。   管家很快上来了。   "先生,有什么吩咐。"   "画室这块地毯换掉。明天让人送一块新的过来,颜色选深色系的,耐脏。"   詹姆斯先生看了一眼地毯上的污渍,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低着头的小先生,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点了点头下去了。   沈予安站在原地,看着管家离开的背影,脑子还没转过来。   就这么解决了?一块那么贵的地毯,说换就换了。西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从进来到现在,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沈予安。   西泽走回来,站在沈予安面前,低头看他。   "还站着干什么?继续画。"   沈予安抬起头,眼眶那点红还没退下去。   "Daddy,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我把地毯弄脏了。那么贵的地毯。"   西泽看着他,抬手捏了捏他的脸。   "地毯再贵也是给人踩的,弄脏了就换新的。你手没受伤就行了。"   沈予安吸了吸鼻子,往前迈了一步,把脸埋进西泽胸口。   "你怎么这么好。"   西泽搂住他,手掌在他后背上拍了拍。   "你是我宝宝,不对你好对谁好。"   沈予安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闷闷地笑了一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刚才那点慌已经完全没了。   "我继续画了。"   "嗯。"西泽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画完下来吃饭。"   西泽出去了。沈予安回到画架前面,拿起画笔蘸了点颜料,继续画那幅泰晤士河。   画了两笔,他看了一眼脚下的地毯。管家说明天会换新的,深色的,耐脏。西泽选深色是因为怕他再弄脏吧。   沈予安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低头调颜料,手很稳,心情很好。   这块地毯会换掉,但他会记住今天。他弄脏了地毯,西泽看都没看,只关心他的手。   以后他还会弄脏很多东西吧。颜料滴在桌上,水洒在地板上。   但沈予安现在不怕了。   他知道西泽不会怪他,什么都不会怪他。   就算他把整栋房子都弄乱了,西泽大概只会说一句"没关系",然后让人收拾好。   沈予安放下画笔,看了一眼窗外的花园。   阳光正好,草坪绿绿的,几只鸽子在树荫下走着。   他决定画完这幅画之后,去厨房看看阿姨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然后晚上西泽回来,他要亲他一下。   今天的地毯弄脏了,但心里是满的。   周末一大早,西泽就把沈予安叫醒了。说带他去乡下庄园住两天。沈予安迷迷糊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头发乱糟糟的。   "乡下?"   "嗯。开车两小时。那边有草地,空气好。"   沈予安揉着眼睛下床洗漱,换好衣服吃了早饭,上了车。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出了伦敦市区之后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多。   沈予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绿色的田野和偶尔出现的羊群,心情很好。他已经很久没出过城了。   庄园比沈予安想象中还大。   车子开进大门之后又开了好几分钟才到主宅。   那是一栋石头房子,比伦敦的宅子老很多,墙上有爬藤,门口有一棵很粗的老橡树。周围全是草地,一眼望不到头。   "好大。"沈予安站在门口转了一圈,觉得视野太开阔了。   西泽从后面走过来,给他披了件外套。   "风大,穿上。"   沈予安把外套裹好,问:"今天干什么?"   西泽指了指远处的草地。   "骑马。"   沈予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到马厩旁边有人牵出来两匹马。   一匹是深棕色的,很大很高,毛色很亮。另一匹矮一些,白色的,看起来温顺很多。   "我不会骑。"沈予安说。   "我教你。那匹白马很乖,专门给新手骑的。"   两个人走到马厩旁边,西泽先上了那匹棕色的大马,动作很利落。他坐在马背上,比平时更高了,沈予安仰头看他,觉得压迫感更强了。   "上来。"西泽骑着马走到沈予安身边,伸手给他。   沈予安踩着马镫,试了两下没上去。白马太高了,他腿不够长,蹬了半天蹬不上去。   西泽笑了一下。他翻身下马,走到沈予安身后,两只手握住他的腰,直接把他托了上去。   沈予安被托上马背的时候"啊"了一声,坐稳之后脸红了。   "我能自己上。"   "嗯,"西泽回到自己的马背上,"下次让你自己上。"   西泽骑着马走在前面,沈予安骑着白马跟在旁边。   白马真的很乖,走得很慢,西泽那匹棕色马在前面带路,白马就老老实实跟着。   草地很大,一望无际的那种。沈予安坐在马背上,视野比平时高了很多,能看到远处的小山丘和更远处的树林。   风迎面吹过来,不冷,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   他骑了一会儿就放松了。白马很稳,他不用太费力气控制缰绳,只用轻轻握着就行。   西泽放慢速度,骑着马凑到他旁边。   "怎么样?"   "好玩。"沈予安笑了,"它好乖。"   "它叫小雪。"   "小雪?"沈予安低头看了看白色的马,觉得名字挺配的,"好听。"   两个人骑着马慢慢往前走,沿着草地的边缘绕了一圈。   西泽偶尔会提醒他坐直一点,或者缰绳别握太紧,沈予安就照做。   走到草地边缘的时候,有一片下坡。西泽骑着马挡在了沈予安的前面。   "这段路有点陡,你跟在我后面,别让马跑起来。"   沈予安点头,看着西泽宽厚的背影骑在前面,心里很踏实。他的马踩着西泽那匹马踩过的路线,一步一步往下走,稳稳当当的。   过了下坡,路平了。西泽又回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骑着。   "累吗?"西泽问。   "不累。"   沈予安摇头。他确实不累,马走得很慢,他只要坐着就行。而且坐在马背上看到的风景和平时不一样,他觉得新鲜又开心。   走到草地尽头的时候,西泽停下来,翻身下马。他把缰绳拴在旁边的木桩上,然后走到沈予安身边,伸手把他接了下来。   沈予安落地的时候腿有点软,毕竟是第一次骑马,大腿内侧有点酸。   西泽扶着他站稳,低头看他。   "腿酸了?"   "一点点。"沈予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西泽没说话,伸手帮他揉了揉大腿外侧。动作很自然,就像在揉自己的腿一样。沈予安被他揉得耳朵发烫,往旁边躲了躲。   "不酸了不酸了。"   西泽收回手,笑了一下。   草地旁边有一棵大树,树荫底下有一块平整的地方。   西泽让人提前铺了毯子,摆了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三明治和饮料。   两个人坐在树下吃东西。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毯子上,一晃一晃的。   沈予安靠在树干上,啃着三明治,看着远处那两匹马在草地上慢悠悠地吃草。   "这里真好。"沈予安说。   "以后常来。"西泽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夏天来更好,草地上都是花。"   沈予安想象了一下满地花的样子,觉得很好。   他吃完三明治,把头靠在了西泽的肩膀上。西泽没动,让他靠着。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树叶子沙沙响。   "Daddy。"沈予安叫了一声。   "嗯。"   "今天好开心。"   西泽偏过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   "开心就多待两天。"   沈予安笑了,把眼睛闭上,靠着西泽的肩膀晒太阳。   远处那两匹马还在低头吃草,尾巴甩来甩去。草地的绿色延伸到天边,风是暖的,阳光是金色的。   沈予安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周末了。   比什么都好。 第25章 同床共枕   庄园里的晚上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和壁炉里木头燃烧的噼啪声。   沈予安洗完澡,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西泽坐在客厅的沙发里,面前烧着壁炉,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看到沈予安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沈予安走过去,在沙发里坐下。沙发很大,他缩成一团窝在角落,脚缩上来踩着沙发边缘。   西泽看他缩着,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在看什么?"沈予安偏头看了一眼书封面,是一本小说,讲苏格兰高地的故事。   "随便翻翻。"西泽把书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继续读。   他没有读出声,是默读。沈予安靠在他肩膀上,能看到书页上的字,一行一行的英文,字体很小。   他看了一会儿就困了。今天骑马骑了一下午,又在草地上走了很久,身体早就累了。   壁炉的火很暖,热浪一阵一阵扑过来。西泽的肩膀很稳,呼吸很平,沈予安靠着,眼皮越来越重。   他知道自己应该回楼上睡了,但身体不想动。   沙发太软,壁炉太暖,西泽的体温隔着睡衣透过来,他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困了?"西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一点点。"   "上去睡?"   "再待一会儿。"沈予安闭着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的。   西泽没有催他,继续翻书页。翻页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纸面。   壁炉的火光一明一暗,在两个人脸上跳动,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叠在一起。   沈予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西泽的肩膀越来越稳,壁炉的声音越来越远。   然后他就没了意识,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靠在西泽身上,呼吸变得又轻又匀。   西泽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到沈予安闭着眼睛,睫毛在火光里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平。   整个人缩在他身边,像一团被暖烘烘的、软绵绵的东西。   西泽放下书,没有动。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一会儿,等确定沈予安睡沉了,才轻轻把书放到茶几上。   他一只手从沈予安背后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予安被抱起来的时候哼了一声,脸往西泽胸口蹭了蹭,但没有醒。   西泽抱着他上楼,步子很稳。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响,他走得很慢,尽量不发出声音。到了卧室门口,他用肩膀顶开门,走进去。   沈予安的卧室在走廊尽头,朝南,白天阳光很好。   现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成银白色。西泽把人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沈予安翻了个身,脸朝外侧,手搭在枕头边上,睡得很沉。   西泽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出了门。   他回自己房间躺下,闭上眼睛。   壁炉的火已经熄了,房间里安静得只听得到风声。   他躺了很久,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沈予安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样子。   那个放松的、全然的信任的姿态,让他心里又软又满。也让他觉得两个人隔着一道墙,有点远。   他坐起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下床,去了沈予安的房间。   沈予安房间的门没有关。   西泽推门进去的时候,月光照在床上,沈予安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和一截肩膀。   他睡着的样子很乖,嘴巴微微嘟着,被子抱在怀里,像是睡梦中也在找什么依靠的东西。   西泽在床边站了两秒,然后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很大,他躺在边缘,和沈予安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但他躺下来之后,沈予安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翻了个身,往这边挪了挪,手搭在了西泽的手臂上。   西泽僵了一下,没动。   沈予安的手搭了两秒,又往这边蹭了蹭。他整个人凑过来,额头抵着西泽的肩膀,呼吸落在西泽的睡衣上,温热的,一下一下。   西泽躺着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应该克制。   沈予安才搬过来不久,两个人刚确定关系,他不想吓到这个比他小九岁的孩子。   他怕自己做出什么越界的事,让沈予安觉得不安或者有压力。   所以他只是躺在那里,手臂被沈予安搭着,肩膀被沈予安靠着。他甚至不敢翻身,怕把沈予安弄醒,也怕自己离得太近了会控制不住。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块。窗外很安静,偶尔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沈予安的呼吸很均匀,温热的气息打在西泽的颈侧,一下又一下。   西泽闭着眼睛,心跳却快得不正常。   他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同床共枕过。他习惯一个人睡,习惯空荡荡的房间和无声的夜晚。   但此刻,身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多了一个人的体温,多了一只搭在他手臂上的手,他觉得这张床好像变满了一些。   像缺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被填上了。   沈予安又动了一下。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西泽,但很快又翻回来,这次直接把自己缩进了西泽怀里。   西泽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予安可能是在睡梦中觉得冷,也可能是本能地往热源靠。   他把脸贴在西泽的胸口,手抓着西泽睡衣的前襟,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西泽怀里。   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动物。   西泽的手悬在沈予安背后,僵了两秒。然后他慢慢把手放下来,轻轻搭在沈予安的后背上。   就只是放着。   没有用力,没有乱动,只是掌心贴着沈予安后背的睡衣布料,感受着布料下面那个温热的小身体。   沈予安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又不动了。   呼吸依然很平。   西泽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沈予安的头顶。   他能闻到沈予安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他让人放在浴室的,淡淡的柑橘味。   他闭上眼睛。   这一晚他睡得不深。   怀里有一个人,他不敢睡太沉,怕自己翻身压到沈予安,也怕沈予安睡梦中有什么动静他没注意到。   但他一直没有松开手。   沈予安大概半夜的时候醒过一次。   他迷迷糊糊的,感觉到自己被抱着,闻到雪松味,知道是西泽。   他脑子还没清醒,只嘟囔了一句"Daddy",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西泽听到了。   那声"Daddy"叫得又软又黏,像呓语一样含混不清。西泽的手在沈予安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嘴唇碰了碰他的发顶。   "睡吧,宝宝。"   沈予安在他怀里拱了拱,又不动了。 第26章 早安吻   沈予安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   他皱了皱眉,往旁边躲了躲,发现动不了。   他整个人被圈在一个很紧的怀抱里。   西泽的手臂横在他腰上,另一只手从他脖子下面穿过去,把他整个脑袋都圈在臂弯里。   他后背贴着西泽的胸口,两个人之间没有一点缝隙,像被塞进了一个壳里,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沈予安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他眨了眨眼,低头看到圈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臂。   西泽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皮肤是偏白的冷色调,而自己睡衣的袖子蹭上去了,露出来的胳膊明显比他白了一个色号,更软更细。   他把自己的胳膊和西泽的胳膊放在一起比了一下,发现差距大得离谱。   他的手腕细得能被西泽一只手完全圈住,肤色差异在晨光下格外明显,他的冷白和西泽稍微深一些的白叠在一起,像白纸上画了两条不同颜色的线。   沈予安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试着动了一下,想从西泽怀里挣出来,但西泽的手臂收得很紧,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又试了一次,挪了挪身体想往外蹭,刚蹭出去几厘米,腰上的手臂就收紧了,直接把他拽了回去。   "别动。"   西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很低,像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发出来。   他的呼吸拂过沈予安的后脑勺,热热的,让那片头发都跟着痒了一下。   沈予安僵住了,缩在西泽怀里,整个人都绷着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后背贴着的胸口的起伏,能感觉到腰上那只手臂的力度,能感觉到两个人叠在一起的体温。   太近了,近得他觉得自己哪里都烫。   "你醒了。"他小声说。   "嗯。"   西泽的下巴抵在他头顶,蹭了一下。   胡子有一点冒出来,扎在沈予安头发上,有点痒。沈予安缩了缩脖子,又不敢乱动。   "你先放开我……我要去洗脸。"   "等一下。"   西泽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把他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沈予安的脸埋进了枕头里,耳朵红得发烫。   他偷偷往后看了一眼。   西泽还闭着眼睛,睫毛在晨光里显得很长,嘴唇微抿着,头发有些乱,垂了几缕在额前。   整个人看起来懒懒的,没有平时那个冷峻的样子,温柔得不像话。   沈予安看了一秒就收回了目光,心跳太快了。   他又试着往床沿挪了一点,刚挪出去几厘米,西泽就睁开了眼。   灰蓝色的眼睛没有什么睡意,清明地看着他。   "往哪跑。"   沈予安被这三个字定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跑",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西泽就动了一下。   那只圈在他腰上的手往上移,托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他的肩膀轻轻扳过来。   沈予安整个身体被翻了个面,从背对着西泽变成了面对面。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鼻尖快要碰到。   "早上好,宝宝。"   西泽说完,吻了下来。   这次的早安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不是额头上的轻碰,不是嘴唇上短暂的贴一下,是认真的、缠绵的、带着刚睡醒温度和沙哑的吻。   西泽的嘴唇压下来,舌尖碰了碰沈予安的下唇,很轻,然后慢慢往里。   沈予安的手攥住了西泽胸口的睡衣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呼吸全乱了,嘴巴被堵着,只能从鼻子里哼哼。   西泽的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吻了很久。   久到沈予安觉得自己要喘不上气了,西泽才松开他。   两个人的嘴唇分开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响,沈予安的脸已经红透了,嘴唇泛着水光,眼神又躲又软。   "跑什么。"西泽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好好躺着。"   "你抱着我,我睡不着了。"沈予安闷闷地说,把脸埋进西泽的睡衣里,"心跳太快了。"   西泽笑了一下,胸腔震动传到沈予安贴着的地方,让他耳朵更烫了。   "那就不睡了。"   "不睡了干什么?"   "不干什么。躺着。"   西泽的手臂重新环上他的腰,把他圈回怀里。   这次是面对面的姿势,沈予安的脸埋在他胸口,能听到他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声。   一下一下,很稳,不像自己的那样乱成一团。   沈予安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西泽。西泽已经闭上了眼,表情很放松,嘴角还挂着一点点弧度。   晨光落在他深金色的头发上,把边缘照得发亮。   沈予安看了他好几秒,然后慢慢弯了嘴角。   他重新把脸埋回去,手从睡衣的布料上松开,轻轻环住了西泽的腰。   "再睡一会儿。"   "嗯。"   窗外的阳光慢慢变亮,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金色的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一深一浅,慢慢变得同步。   沈予安闭上眼睛。   这个早上真好。   吃完早饭,西泽说带沈予安去逛一个集市。   不是什么高档地方,是伦敦周末的复古集市,在河边一个旧仓库改造的大厅里。   西泽开了一辆更低调的车,路上告诉沈予安那集市什么都有,旧书旧唱片旧相机旧玩具,乱七八糟的。   到了地方,沈予安发现里面比他想象的大。   仓库改成的空间很高,货架一排排摆着,各种摊子挤在一起,卖的东西五花八门。   人也多,有淘旧货的本地人,也有像他们一样来闲逛的游客。   沈予安一进去眼睛就亮了。   他喜欢这些东西,旧的有故事,每一件都跟新的不一样。他拉着西泽的袖子往里走,挨个摊位看过去。   第一个摊子卖旧唱片。沈予安蹲下来翻那些黑胶封套,一张一张看封面。   有些封面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但图案好看。他拿起一张封面上有蓝色天空和白色房子的,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西泽站在旁边,低头看他蹲在地上翻唱片的样子,没说话。   沈予安看了半天又把唱片放下了,站起来准备走。   "不买?"西泽问。   "看了就可以了,也不一定要买。"   西泽没说什么,弯腰把那几张沈予安碰过的唱片拿起来,对摊主说这些都要了。   沈予安愣了一下:"我没说要买啊。"   "你看过了,就是想要。"   沈予安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因为西泽说的没错,他看唱片的时候心里确实在想这张好漂亮那张也好漂亮,只是觉得贵没开口。   摊主把唱片装进纸袋里递给西泽。西泽一手拎着袋子,另一手很自然地拉住沈予安,往下一个摊子走。   下一个摊子卖旧相机。   那些相机都是胶片机,机身又重又旧,有些镜头盖上还有刮痕。   沈予安拿起一台银色的小相机,对着西泽比划了一下取景框。   "别动,我给你拍一张。"   西泽站在那里没动,让他拍。   沈予安按了几下快门,听到清脆的咔嚓声,觉得好玩。   他又对旁边一只趴在箱子上的猫拍了两张。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着沈予安摆弄相机,笑着说这台机器还很好用,拍出来的照片很有味道。   沈予安放下相机,摇摇头说不买了。   西泽这次直接掏了钱。   他把那台银色相机拿起来放进沈予安手里,说拿着玩,里面还有一卷胶卷,拍完了去洗就行了。   沈予安抱着那台比手掌还大一点的旧相机,觉得这玩意儿沉甸甸的,但心里也沉甸甸的。   "你又给我买。"   "不贵。"   沈予安低头摆弄相机上的按钮,耳朵红了一下。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感觉像多了一个新玩具。   往前走几步是一个卖旧地图的摊子。   摊位上铺满了各种地图,有的是老伦敦的街道图,有的是世界地图,纸张都泛黄了,折痕很深。   沈予安在那里蹲了十分钟,翻来覆去看一张伦敦的老地图。   地图上的街道名字和现在不一样,有些路他完全不认识,但能看到泰晤士河的走向,还能找到他们住的那一片区域,虽然那时候那栋宅子可能还没建起来。   西泽站在他身后,看他趴在地图摊上研究的样子,伸出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一个位置。   "这里是我们住的地方。"   "我知道,我在找。"沈予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发现那一片在地图上标着"绿地",还不是建筑区,"那时候你们家还没盖房子吧。"   "嗯,后来才买的这块地。"   沈予安又看了好一会儿地图,把每一处标记都认真看了。   他把地图卷好放回原位,站起来说好了走吧。   结果走了没几步,发现西泽没有跟上来。   回头一看,西泽正在掏钱包,把那幅老地图买了下来。   "这个好看,拿回去装个框挂书房。"西泽卷好地图走过来,像说一件很小的事。   沈予安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在集市的暖色灯光下看起来特别不一样,没有平时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就是很普通的一个人在逛摊子给他买东西。   后面的摊位更多了。   有一个卖铜制小摆件的,沈予安在那堆铜器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狐狸,做工不算精致但看起来憨憨的。   他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又放下了。西泽二话不说把钱给了摊主,把小狐狸塞进了沈予安手里。   有一个卖旧明信片的,沈予安挑了一张上面印着老伦敦桥的黑白明信片。   西泽让摊主把那一整盒都包了,说回家慢慢挑。   有一个摊子卖彩色的玻璃弹珠,装在透明罐子里,在灯光下亮亮的。   沈予安看了两眼,西泽直接买了两罐,一罐蓝色的一罐绿的,让沈予安拿回去放在画室当装饰。   走到最后一个摊位的时候,沈予安手里已经拎了两个袋子,脖子上挂着相机,大衣口袋里还揣着那只铜狐狸。   他自己都觉得买太多了,想拉着西泽走。   但西泽看到摊位最边上放着一个老式八音盒,上面有只小鸟,上弦之后小鸟会转圈。   他拿起来上了一下弦,小鸟开始慢悠悠地转,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调子跑得有点不准,但很好听。   西泽把八音盒举到沈予安面前。   "像不像你?"   沈予安看着那只转圈的小鸟,觉得哪里像了。   "哪里像。"   "小小的。"   沈予安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真的生气。   因为西泽说"小小的"的时候语气很软,像在说一件很喜欢的东西。   八音盒最后也买了。   西泽把袋子挂在自己手腕上,另一只手伸过去牵住了沈予安的手。   两个人走出集市的时候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河风迎面吹过来。   沈予安手里一堆东西,脖子上挂着相机,口袋里揣着小狐狸。   他觉得今天的自己像一个被大人带着逛集市的小孩,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操心,有人看见他喜欢什么就直接买给他。   "Daddy,"他走在西泽旁边,偏头看他,"你今天买了好多。"   "嗯。"西泽应了一声。   "都是给我的。"   "不然呢。"   沈予安笑了,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两只手一高一低,一个大手一个小手,肤色不一样,但握在一起很稳。   回伦敦的路上沈予安坐在后座,把相机拿出来对着西泽拍了两张。西泽正在看手机,听到快门声抬了一下头,沈予安抓拍到了那个瞬间。   "好看。"他看着取景框说。   西泽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没说什么。   沈予安靠在座椅上,抱着相机,兜里揣着小狐狸,脚边放着两袋唱片和地图。   他觉得这个周末过得太满了,满到他现在闭上眼睛都能笑出来。   等胶卷洗出来,他要好好看看那些照片。尤其是西泽抬头的那张。   那张拍得好,跟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冷,多了一点被突然抓拍的懵。   沈予安想着想着就笑了,偏头看向窗外。   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退,远处的天边还剩一点橙色。 第27章 画像   搬进大宅之后,沈予安画画的时间比以前多了。   三楼那间画室光线好,空间大,颜料画笔都有人帮他备好,他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画就行。   但画了一阵子之后,沈予安遇到一个问题。   他觉得自己画的东西太规矩了。构图规整,色彩稳妥,挑不出什么毛病,但也挑不出什么亮点。   教授之前说过他太保守,让他大胆一点,但他一直不知道怎么突破。   有天晚上他在画室里对着画了一半的画发呆,西泽上来了。   西泽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没说画得好还是不好,问了一句你画这个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予安想了想说,在想怎么让它好看。   西泽说你别想怎么让它好看,你想什么就画什么。   "想什么画什么?"   "嗯。你觉得好看的东西就画下来,不用管别人怎么看。"   沈予安听了,想了一会儿。第二天他重新铺了一张画布,没有想构图,没有想色彩搭配。   他想起那天泰晤士河边的傍晚,河面的颜色,大本钟的剪影,还有坐在旁边的西泽。他没多想什么,直接就下笔了。   这幅画他画了两天。   和以前那些工整的作品不一样,线条更松,颜色更大胆。   画完他自己看了都吓一跳,觉得跟自己以前的风格完全不一样。但看起来确实更好看了,有那种鲜活的感觉。   西泽在画室看到这幅画的时候,站在前面看了很久。   "以后就按这个路子画。"   "真的好看?"   "真的。"西泽转头看他,"你适合这样画。"   沈予安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高兴。   他后来陆陆续续又画了几幅,都是用这种更松弛的方式。   画得顺手了灵感也来了,有时候半夜想起什么画面,爬起来就去画室,画到凌晨才下来睡觉。   西泽从来不拦他,只在半夜上楼的时候端一杯热牛奶放在画室桌上,说一声别画太晚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沈予安醒来,牛奶杯已经被收走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就写一个"早"字。   沈予安觉得西泽是他最好的观众。   不管他画成什么样,西泽都会看,看得很认真,然后说哪里好哪里还有空间。   不是那种敷衍的夸,是认真的、有内容的。   有一回沈予安画了一幅很小的作品,自己不太满意想扔掉。   西泽看见了,拿过去端详了一会儿说这幅留下来,挂在走廊尽头。   沈予安说那幅画歪歪扭扭的不好看。西泽说不,那个歪的有那个歪的味道。   沈予安听了心里暖了很久。   西泽的生日快到了。   沈予安在日历上看到那个日期的时候,心里就开始盘算要送什么。   西泽什么都有,不差东西,沈予安想了好久,最后决定画一幅肖像画。   他偷偷找了一张西泽的照片,是之前用那台旧相机拍的。   那天从集市回来,沈予安在车上拍的,西泽抬头看镜头的一瞬间。   那张照片里的表情很放松,嘴角微微翘着,眼睛看着前方,比平时那些刻意的肖像要自然得多。   沈予安把照片打印出来放在画室里,每天趁西泽不在的时候画。   他画得很慢,想把每一个细节都画准。眼睛的颜色,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   他画的时候一直想着西泽,想到他看自己的眼神,想到他叫自己"宝宝"时候的声音,想到壁炉前抱着自己的温度。   这幅画他画了将近两周。   每天画几小时,有时候画不好就刮掉重来。   画完的那天,他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看,觉得能看出是西泽,但比照片里多了一点什么。   沈予安自己也说不上来,可能画的时候心里想的太多了,那些东西不知不觉就跑进了笔触里。   生日那天早上,沈予安起床的时候西泽已经去书房了。   他悄悄把画框包好,拿下去放在餐厅的桌上。等吃早饭的时候,他把包好的画推到西泽面前。   "生日快乐。"   西泽看着那个用牛皮纸包着的长方形画框,看了沈予安一眼。沈予安的耳朵红着,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不敢看他。   西泽拆开了包装纸。   那幅画露出来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沈予安紧张地看着他的表情,等着他说什么。西泽看了那幅画很久,久到沈予安的心跳都快震聋自己的耳朵了。   "你画的?"   "嗯。"   西泽没说话,手扶着画框的边缘,拇指轻轻蹭了一下画布的表面。他看着画里自己的眼睛,又抬头看了一眼沈予安。   "画了多久?"   "两周多。"   西泽把画框转过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沈予安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情绪。他心里更紧张了,小声道:"画得不好吗?"   西泽放下画框,站起来,绕到沈予安的椅子旁边。   他弯下腰,在沈予安发顶上亲了一下,亲得很重,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情绪。   "好,画得太好了。"   沈予安松了口气,抬起头看他。   西泽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温柔,是那种不遮掩的、有点湿润的亮。   "你把我画得太好了。"西泽说。   "没有,你本来就这样。"   西泽没说话,又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他拿起那幅画,转身出了餐厅,直接去了书房。   沈予安跟过去,看到他站在书桌前,把那幅肖像画挂在了椅子正对面的墙上。   那个位置他平时抬头就能看到,是书房里最好的位置。   原来那里挂着一幅旧油画,被取下来放到了旁边。   "挂这里,"西泽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画框的角度,"每天都能看到。"   沈予安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西泽认真调整画框的背影,鼻子酸了一下。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西泽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你喜欢就好。"   西泽的手覆上了他环在腰间的手,轻轻握住。   "以后每年生日都给我画一幅。"   "那你要活到一百岁,我画很多幅。"   "行。"   沈予安贴着他的后背笑了一下,不说话了。   书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幅新挂上的肖像画上。   画里的西泽微微抬着头,嘴角有一点弧度,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前方。   那幅画的笔触比沈予安以前的风格松了很多,但里面的情意清清楚楚。   每一笔都是喜欢。 第28章 约会   生日过去之后,伦敦的天气越来越好了。   白天变长,天黑得晚,傍晚的时候天还是亮的。   沈予安画完一幅画,伸了个懒腰,从画室窗户往下看,看到西泽的车开进了大门。   他跑下楼,正好在门厅碰到西泽进来。   "Daddy,今天怎么这么早?"   西泽把外套脱下来递给管家:"今天没什么事,带你出去。"   "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沈予安跟着他上了车。   车子开了没多久,在一处码头边上停下来。   沈予安下车,看到河边的栈桥上停着一艘小游船。   甲板上铺着木板,船尾有一张沙发和小桌子。   "坐船?"   "嗯。"西泽牵着他走上栈桥,先上船然后伸手扶他上来,"夜游泰晤士河。"   船上有司机,坐在驾驶室里。   西泽拉着沈予安在船尾的沙发上坐下,沙发面朝河面,视线很开阔。   船慢慢开了,离开码头,驶向河中心。   傍晚的风吹着两人的头发。   船开得很稳,两岸的建筑从旁边缓缓经过。   沈予安靠在沙发上,腿伸开,整个人放松下来。   夕阳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把眼睛眯起来。   "这里好舒服。"   西泽坐在他旁边,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正好在沈予安身后。   他没说话,但手抬起来碰了碰沈予安的耳朵尖。   沈予安缩了一下脖子:"干嘛。"   "晒红了。"   "哪有。"沈予安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实有点热,但不是晒的。   船继续往前开。   经过伦敦眼的时候,西泽让船慢下来。   沈予安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摩天轮在暮色里慢慢转,座舱里的灯光已经开始亮了。   "你坐过吗?"沈予安问。   "坐过一次。很久以前了。"   "那下次我们也去坐。"   "好。"   沈予安把目光从伦敦眼上收回来,转头看西泽。   夕阳的光落在西泽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沈予安看了几秒,发现西泽也在看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河面的光。   "你老看我干嘛。"沈予安说,声音不大,有点不好意思。   "好看。"   沈予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把视线转回河面,假装在看风景,但嘴角压不下去。   船开到了塔桥附近。   桥上的灯已经亮了,两座塔楼在暮色里显得很高很稳。   船从桥底下穿过去的时候,沈予安仰头看桥底的钢架,觉得从下面往上看和从上面看完全不一样。   "哇。"他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感叹。   西泽在背后笑了一下,很轻,但沈予安听见了。   "笑什么。"   "你哇的样子像小孩。"   "我本来就比你小。"沈予安嘟囔了一句,但没有不高兴,自己也笑了。   船过了塔桥之后掉了个头,沿着原路慢慢往回开。   两岸的灯已经全都亮起来了。   伦敦眼的灯光变换着颜色,一圈一圈地在空中转动。   沈予安看了很久,然后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在西泽的肩膀上。   "Daddy。"   "嗯。"   "以后我们经常来好不好。"   "好。"   "一个月来一次。"   "一周一次。"   沈予安笑了一声:"一周一次会不会太多。"   "不多。"   沈予安没再说什么,就这样靠着西泽的肩膀,看着两岸的灯光在水面上投下倒影。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味,凉凉的但很舒服。   西泽的手从靠背上滑下来,搭在沈予安肩上,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肩头。   "冷不冷?"   "不冷。"   沈予安偏了一下头,正好西泽也低下来,两个人的额头碰到了一起。   沈予安停了一下,然后往前凑了凑,嘴唇贴上了西泽的嘴角。   很轻的一下,又缩回来了。   西泽没有动。   沈予安缩回去之后耳朵烧得厉害,但嘴角翘着,偷偷看了看西泽的表情。   西泽的表情被河岸的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看不真切,但沈予安感觉到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收紧了,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再亲一下。"   沈予安抿着嘴笑了一下,没说话,但这次没有犹豫。   他偏过头,在西泽的嘴唇上又碰了一下。   这次西泽没有让他退回去,抬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固定在自己面前,加深了这个吻。   船还在河面上慢慢开着。   驾驶室里的司机没有回头,专注地看着前方。   沈予安闭着眼睛,手抓着西泽的衣领,被他亲得整个人都软了。   分开的时候他靠在西泽怀里喘气,耳朵红得发亮。   "船……还在开。"   "嗯。"   "他们会看到。"   "看不到。"   沈予安把脸埋进西泽的衣服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他的心跳很快,但那种快不是慌张,是那种被填满之后往外溢出来的快。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沈予安从船上下来,站在栈桥上吹着河风,回头看了一眼那艘白色的小游船。   "下次还来。"他对西泽说。   "下周就来。"   沈予安笑了,伸手去拉西泽的手。   两个人牵着手往车那边走,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贴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今晚的泰晤士河很好看。 第29章 惊喜   沈予安的生日快到了。   他自己没太在意。   往年生日就是跟家人视频一下,然后自己煮碗面吃。   今年也没想过要特别过,只知道生日那天是周四,有课,打算照常去学校。   但西泽不一样。生日的两周前,西泽就开始忙碌起来。   沈予安问他忙什么,他说有工作。   但沈予安注意到,西泽有时候会背着他打电话,打完表情不太一样,像藏着什么。   有天晚上沈予安在书房画画,西泽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是一条来自中国的消息。   沈予安没看清内容,只看到备注名写着"沈予安妈妈"。   沈予安愣了一下。西泽什么时候加了他妈妈的微信?   但他没有问。他觉得西泽可能有什么事要跟妈妈说,比如邀请他们来伦敦之类的。   他没多想,继续画画。   生日当天早上,沈予安醒来的时候西泽不在身边。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今天不用去学校,我帮你请了假。吃完早饭来找我。"   沈予安拿着卡片看了两遍,笑了。他洗漱好下楼吃了早饭,管家说先生在书房等他。   他推开书房的门,西泽站在窗前,穿着正式,外套已经穿好了。   "走了。"   "去哪?"   "到了再说。"   沈予安被他牵着出门上车。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了一栋白色的建筑前面。   建筑不大,门口没有招牌,但看起来很精致,像那种私人收藏馆。   西泽牵着他走进去。里面很安静,没有人,灯开着,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一个工作人员站在门口对西泽点了下头,没有拦他们。   "这是博物馆?"   "嗯,今天不对外开放。"   沈予安跟着他往里走,门后面是一个宽敞的展厅,灯光很柔和,白色的墙壁上挂着一排排照片。   沈予安站在门口,愣住了。   墙上全是照片。   从门口开始,第一张是一个婴儿躺在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眼睛闭着。   旁边一张是一个更小的小孩趴在床上,肉嘟嘟的胳膊撑着自己,冲镜头咧嘴笑,嘴里还没长牙。   沈予安往前走了一步,认出那个婴儿是自己。那张照片他见过,妈妈说是在医院拍的。   第二张是他一两岁的时候,坐在一个塑料浴盆里,全身都是泡沫,头发上顶着一团泡泡,笑得眼睛都没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小时候这么爱笑。   第三张是他上幼儿园的时候,穿着蓝色的小围兜,手里举着一张画,画的是什么看不清楚,但他记得那幅画。   画的是一只猫,歪歪扭扭的,老师说画得好给了他一颗糖。   沈予安的手开始发抖了。   他继续往前走。   墙上的照片按时间顺序排着,从婴儿到幼儿园,到小学,到初中,到高中。   每一张他都认识,有些是他见过的,有些是他自己都忘了的。   小学一年级,他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瘦瘦小小的,门牙缺了一颗。   小学三年级,他在家里写作业,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压出一道红印。   初中二年级,他去参加学校的画画比赛,站在一幅大画前面,手里拿着笔,表情很认真。   高中一年级,他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每一张照片都拍到了他很自然的瞬间。不是摆拍的证件照,是生活中真实的样子。   有些照片他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拍的,但看到之后记忆就回来了。   他一路走一路看,眼眶越来越热。   走到展厅最里面的时候,墙上挂着一张他的近期照片。   是在伦敦拍的,他蹲在画室的地上,手里拿着画笔,侧脸对着镜头,专注地在画什么。   旁边还有一张他坐在西泽车里的照片,手里捧着热可可,缩在座椅里,嘴巴微微嘟着。   沈予安停在那两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他感觉自己的视线有点模糊,抬手擦了一下,是湿的。   西泽站在他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这些照片哪来的?"沈予安问,声音哑哑的。   "问了你妈妈要的。她翻了好久,发了很多给我。有些是电子版,有些是她拍了照片传过来的。我找人打印出来,装框。"   沈予安转过身,看着西泽。   西泽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表情很平静。   "你从小到大每一年的样子我都有了。"西泽说,声音不大,"以前不认识你的那些年,我想看看你是怎么长大的。"   沈予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掉新的下来。   "你什么时候加的我妈妈微信?"   "两周前。"   "她就给了?"   "嗯,我跟她说我是你男朋友,你一个人在伦敦,我想给你过个生日。她就发了。"   沈予安又想哭又想笑。他妈妈居然就这么把照片全发出去了,也不怕是骗子。   "她没怀疑你是骗子?"   "可能我语气比较好。"   沈予安笑了一声,眼泪还挂着。他走过去,抱住西泽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西泽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让他觉得心安。   "Daddy。"   "嗯。"   "你太好了。"   西泽的手搭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值得。"   沈予安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些照片。从婴儿到二十一岁,所有的画面串成一条线,最后停在他现在的样子。   他二十一年的人生,西泽只参与了最后一小部分。   但这个人把他之前所有的年份都找回来了,一张一张挂在墙上,像是在说,你过去的样子我错过了,但我想看,我想知道你是怎样长成今天的你。   沈予安松开西泽,转身又走了一遍。这一次他走得很慢,每张照片都认真看。   他看到自己小时候缺牙的样子,笑了。看到初中那个瘦瘦的背影,觉得好小。   看到高中穿校服站在操场上的自己,想起那年夏天很热,他站在太阳底下晒得头晕。   他走完一圈,又回到西泽面前。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翘着。   "你把我从小到大的丑照都搜出来了。"   "不丑。都好看。"   "那张缺牙的还不丑?"   "萌。"   沈予安被他那个认真的"萌"字逗笑了。西泽说这个字的时候发音不太准,带着英式腔调,听起来怪怪的,但特别真诚。   "我妈妈还给你发什么了?"   "发了你三岁时候画的一幅画。"   "哪幅?"   "那个蓝色的圆圈。"   沈予安想起来了,那是一幅他用蓝色蜡笔画的大圆圈,旁边歪歪扭扭写了自己的名字,当时全家都说他画的是太阳。   他自己至今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个你也留下了?"   "留着,在书房抽屉里。"   沈予安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把他每一件事都当成宝贝。   每一样都收好了,放在别人碰不到的地方。   "谢谢。"沈予安认真地说,"这个生日礼物太好了。"   西泽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说以后每年生日都给他布置一个展。   沈予安靠回他怀里,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沈予安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   然后他松开手,西泽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巴掌大小。   "还有一样礼物。"   沈予安接过来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条银色的细链子,坠子是一块小小的长方形金属牌,磨砂表面。   他拿起来凑近看,牌子上刻着两行字母。一行是Sezer Lester,另一行是"ian"。   他们的名字。   沈予安盯着那两行字母看了好几秒,手指轻轻摩挲着金属牌的表面。   刻痕不深不浅,摸上去能感觉到字母的轮廓。链条很轻很细,坠子的大小刚刚好,不会太重。   "帮我戴上。"他把链子递给西泽,转身背对着他。   西泽接过链子,手指绕过他的脖子,指尖碰到后颈的皮肤,凉凉的。   扣环很细,西泽的手指大,扣了两次才扣上。链子垂下来,金属牌贴着沈予安的锁骨,微微发凉。   沈予安低头摸了摸那块小牌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发现还刻了一行很小的字。   他凑近了看,写的是"Forever Yours"。   永远属于你。   沈予安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转过身,仰头看着西泽。   西泽正在低头看他锁骨上的链子,表情认真,像是在检查有没有戴正。   沈予安踮起脚,双手捧住西泽的脸,亲了上去。   不是轻轻的碰。   他的嘴唇贴上去,用力地压了一下,然后舌尖碰了碰西泽的下唇。 第30章 是你就不怕   西泽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扣住了他的后腰,把他往自己身上带。   沈予安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手从西泽的脸颊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攥着他后脑勺的头发。   他亲得很用力,把自己所有的感动和喜欢都塞进了这个wen里。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踹。   沈予安的嘴唇红红的,眼睛也是红的,但他在笑。   "这个礼物我也很喜欢。"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鼻音,"都喜欢。照片喜欢,链子喜欢,什么都喜欢。"   西泽抬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   "你出来之前戴了一天了。"   "啊?"   西泽嘴角动了一下:"这个链子,我早上就戴在脖子上了,你不知道。"   沈予安愣住了。   他回忆了一下,今天早上确实没注意西泽脖子上有没有项链。   西泽平时不怎么戴饰品,只有那枚印章戒指。他居然戴着这个链子一整天,从早上等到现在。   "那你现在给我了,你没有了。"   "嗯,给你了。"   沈予安低头又摸了摸那块小牌子,边缘圆润光滑,贴着皮肤很舒服。   他把牌子握在手心里,温热的手指贴着冰凉的金属。   "下次我也给你刻一个。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你也要戴。"   "好。"   沈予安把链子塞进衣领里面,抬眼看了西泽一下。他的眼睛还红着,但里面的笑意很满。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墙上那些照片。从婴儿到二十一岁,所有的画面串成一条线,最后停在他现在的样子。   他二十一年的人生,西泽只参与了最后一点点,但这个人把他之前的年份全找回来了。   他把手伸进西泽的掌心,扣住。   "回家吧。"   "不看了?"   "看够了。回去慢慢看,反正你都留着了。"   西泽握紧他的手,牵着他往外走。   走过那排照片的时候,沈予安又扭头看了几眼,看到自己那张缺牙的照片,笑了一下。   西泽看到了,说那张是他最喜欢的。沈予安说你品味真怪。   西泽说不怪,那个笑最好看。   沈予安没反驳,因为那张照片里的自己笑得确实很开心。   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懂,牙掉了就咧着嘴笑,觉得世界很新鲜。   现在也是。   有西泽在的世界,每一天都是新鲜的。   从博物馆回来之后,沈予安一直很兴奋。   他坐在车上把项链摘下来看了好几遍,又戴回去,手指一直摸着那块小牌子。   西泽看他摸来摸去的,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说别摸了再摸要磨没了。   沈予安笑了,把手收回来,但嘴角一直翘着没下来过。   回到大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管家准备好了晚餐,有沈予安喜欢吃的菜,还摆了一个小蛋糕。   沈予安切蛋糕的时候西泽在旁边给他拍照,说这是二十一岁的第一张照片。   吃完饭沈予安喝了一点酒。   不是西泽给的,是管家倒的,香槟,只有一小杯。   他平时不喝酒,喝了几口脸就红了。上楼的时候脚步有点飘,扶着栏杆慢慢走。   回到卧室他先去洗漱。   出来的时候西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外套脱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沈予安穿着睡衣走过去,锁骨上那条链子还在,洗完澡之后金属牌贴着皮肤变得更凉了一些。   他在西泽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坐在椅子里的西泽。   西泽仰着头看他,灰蓝色的眼睛在床头灯下颜色变浅了。   "我今天很开心。"   “嗯。”   西泽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带。   沈予安顺着那股力道往前迈了一步,膝盖碰到椅子的边缘。   西泽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他锁骨上那条项链,金属牌被拨了一下,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的刻字。   "今天不让你一个人睡了。"沈予安说。   西泽的手指从他锁骨移到后颈,轻轻按了一下。沈予安低下头,两个人的额头捧在一起。   "那你睡哪。"   "跟你睡。"   "我房间还是你房间?"   沈予安想了想,说你的房间。我房间的床太小了。   西泽站起来。   他比沈予安高很多,站起来之后沈予安只能仰头看他。   西泽低头看着面前这张因为喝了酒微红的脸,伸手把他睡袍的要带揭开了。   沈予安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没有躲。   西泽的手搭在他要侧,拇指轻轻蹭了一下。   沈予安的要很细,西泽一只手就能环住半圈。   他的指尖从要测移到后背。   "冷吗?"西泽问。   沈予安摇头。他一点都不冷,整个身体都在发热。   西泽弯下腰,把他横抱起来。   沈予安搂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西泽抱着他走出卧室,穿过走廊,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这间卧室比沈予安那间更大一些,床也更大。   西泽把沈予安放在床上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放什么易碎的东西。沈予安县进床垫里,仰头看着西泽。   西泽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几秒,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沈予安耳边的枕头上,另一只手bo开了他额前的头发。 第31章 浴室   说了好几声,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在说梦话。   后来就没声了,嘴被堵住了。   外面的走廊很安静。   管家和佣人都休息了,整栋大宅只有这间卧室还亮着微弱的灯。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线。   两个人蝶在一起。   沈予安县在深色的窗单里,肤色衬得更白,和西泽的皮肤形成反差。他们十指相扣。   那条链子还挂在他伯子上,随着动作轻恍,金属牌偶尔碰到所骨,冰凉的处感在温热中格外明显。   西泽的手指碰到那块牌子时,会轻轻把它拨开。   沈予安有一瞬睁开了眼。   他看到西泽低着头,额上有泊汗,灰蓝色的眼睛里光很沈。   他只看了一秒就闭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西泽的醉纯铁着他耳廓,声音亚得厉害。   “宝宝好棒。”   轻轻说了一句,沈予安索的更劲了,手赚得更劲。   西泽重重的糊了一口气。   后来他被抱起来,果进浴巾里带去了浴室。   水汽很快升起来,镜子上白茫茫一片。   西泽坐在雨缸边沿替他嚓西,动作很清,水声淅沥。   沈予安啪在边上,闭着眼,整个人蜷着不动。水汽氤氲,把什么都谪住了。   西泽又秦了他很久,嘴唇落在间上一路温热地过去。   沈予安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前,脸埋在臂弯里,耳朵红透了。   水凉了又加了一次热的。   浴室里的雾气越来越重,什么都看不清。   后来西泽把他从稅里老出来,用浴巾果住,抱回了卧室。   夜还很长。   沈予安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床尾,暖融融的。   他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夭是蒜的,腿是阮的,后背像被人拆开又重新装了一遍,哪哪都不对劲。   他试着翻了个身,牵扯到夭侧,嘶了一声。   这一声把西泽吵醒了。   西泽的手臂本来圈在他腰上,听到声音立刻收劲了,低头看他。   "醒了?"   沈予安抬眼看他。   西泽的表情倒是轻松,嘴角微微翘着,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光,看起来精神很好。   这更让沈予安不高兴了。   "……疼。"沈予安闷闷地说,把脸往枕头里埋。   西泽的手从他夭上拿开,撑起上半身,第头凑过来。   "哪疼?"   "哪都疼。"   西泽没说话,手探进被子里,掌心贴上他的后夭,轻轻安了一下。   沈予安缩了一下,斯了一口气。   "这里?"   "嗯。"   西泽的手在他后腰上慢慢肉起来。   力道不重不轻,掌心热热的,顺着夭侧的肌肉一点点安过去。   沈予安本来绷着,被揉了一会儿就软下来了,趴在枕头上不动了。   西泽揉完夭又网下,揉了揉大退外侧。   沈予安的腿是蒜的,昨天秦了那么久,回来又者藤了大半夜,肌肉都是劲的。   西泽的手安上去的时候他衡了两声,分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   "清点……"   "嗯。"   西泽放清了力道,拇指顺着他的退侧慢慢推。   沈予安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露出来的后颈和耳朵是红的。   被子滑到夭上,露出后辈的皮肤,上面有几处浅红色的恨极,在白皙的批复上格外明显。   西泽的目光扫过那些恨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安。   肉了大概十几分钟,沈予安觉得舒服了一些,翻了个身仰躺着。   这一翻,锁骨以下露出来的恨极更多了。   颈侧、肩膀、熊口上方,零零散散好几楚,颜色深浅不一,都是昨晚刘下的。   西泽看着他,厚街动了一下。   沈予安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脸一下子红了。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脖子,只露出一个脑袋。   "你别看了。"   "嗯,不看了。"西泽嘴上说着,目光倒是听话地移开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沈予安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本来是想凶一点的,但因为他眼睛还带着刚醒的水汽,脸又是红的,像小猫一样看起来没什么杀伤力。   西泽下床,把扔在床尾的睡衣拿过来给他披上。   沈予安裹着睡衣坐起来,腰还是蒜的,撑着床沿坐稳了。   "想吃什么?我让人送上来。"   沈予安想了想,说粥。   西泽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端着一个托盘。   粥是热的,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一杯温牛奶。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坐在床沿,端起粥碗吹了吹。   沈予安伸手想去接,西泽没给他。   "我喂你。"   "我能自己吃。"   "坐着别动。"   沈予安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看西泽认真的表情,又看了看那碗粥,把手收回去了。   西泽舀了一勺粥,吹了两下,试了试温度,递到他嘴边。   沈予安张嘴吃了。   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化开了,温度刚好,咸淡也刚好。   第二勺递过来的时候沈予安又吃了。   第三勺递过来他没张嘴,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锁骨。   "你把我脖子弄成这样,我怎么出门。"   西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沈予安颈侧有好几处红恨,最深的那个在所骨上方,不仔细看像是蚊子咬的,但稍微近一点谁都看得出来不是。   "过两天就消了。"西泽说。   "过两天?那今天呢?"   "今天不出门。"   "我明天有课。"   "明天也消得差不多了。"   沈予安瞪了他一眼,这次是真的有点恼了。   但他低头看了看那些恨迹,又看了看西泽端着粥碗认真等他的样子,那股恼意又下去了。   "下次轻一点。"他闷闷地说。   "好。"西泽回答得倒是快。   "……你每次都说好。"   西泽把勺子又递到他嘴边。沈予安张开嘴吃了,腮帮子鼓鼓的嚼着。   西泽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就没下去过。   粥喝完半碗的时候沈予安说饱了。   西泽把剩下的喝完,又端了牛奶给他。   沈予安喝了两口,觉得腰又酸了,靠回床头,皱着眉头轻轻揉自己的后腰。   西泽把托盘放下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管药膏。   "这个涂一下。"   "什么?"   "消中的。"   沈予安看着他手里的药膏,又看了看他,脸腾地红了。   "我自己涂。"   "你够不着。"   "我够得着。"   西泽没说话,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安静地、耐心地等着,也不催,就是看着。   沈予安和他对视了几秒,败下阵来。   他帕在床上,把睡衣往上退了一点,露出后夭,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涂快点。   西泽挤出一点药膏,指尖抹开,轻轻涂上。   药膏是凉的,碰到时沈予安还锁了一下。   西泽的手指慢慢肉开,让药膏渗进去,又顺着夭线往上涂了几处。   他的动作很轻,比按摩的时候更小心。   沈予安趴在枕头上,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和药膏的凉意交替传来,整个人渐渐放松了,呼吸也变缓了。   涂完后西泽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上,拿纸巾擦了擦手。   他俯下身,嘴唇碰了碰沈予安的后颈。   "还生气?"   "没有。"沈予安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就是……你太恨了。"   "下次真的清一点。"   沈予安没说话,但耳朵尖动了动。西泽知道那是不生气了的意思。   他翻身躺回沈予安旁边,侧着身看他。沈予安还趴着,脸侧过来,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daddy。"他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不出去?"   "陪你。"   "那下午呢?"   "也陪你。"   沈予安看了他两秒,把脸转过去不看他了,但嘴角翘了一下。   西泽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露出来的肩膀。   两个人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沈予安慢慢又睡着了。   西泽侧躺着看他,看着他的呼吸变匀,看着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小片阴影。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沈予安锁骨上那条链子,金属牌被拨正了位置,贴在皮肤上。   然后他收回手,安静地躺着,让身边的人睡了个够。 第32章 东方小玫瑰   日子变得很规律。   每天早上沈予安醒的时候西泽通常已经起来了。   他洗漱好下楼,西泽坐在餐厅里看报纸等他。   两个人一起吃早饭,有时候西泽送他去学校,主要取决于西泽当天有没有会。   下午回来之后沈予安会上楼画画。   西泽有时候在书房工作,开视频会议。沈予安就搬着自己的画具去书房,在靠窗的位置支一个小画架,两个人各做各的事。   书房里很安静。西泽偶尔翻文件的声音,沈予安画笔碰到画布的沙沙声,键盘打字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每天下午的背景音。   西泽开会的时候沈予安会放轻手上的动作,怕吵到他。   但西泽每次开完会都会走过来看他画了什么。   "这个颜色好看。"西泽会说。   沈予安就笑,说这个颜色调了好久。   有时候沈予安画累了,就放下笔凑到西泽身边看他工作。   他不打扰,就坐在旁边,靠着沙发扶手,拿手机看东西或者发呆。   西泽忙完一段就伸手摸摸他的头发,或者捏捏他的后颈,然后继续工作。   两个人的相处早就没了刚开始的拘谨。沈予安撒娇也撒得越来越自然,不想自己倒水的时候会叫一声"Daddy",西泽就会起来去倒。   晚上睡觉沈予安一定要缩在西泽怀里,不抱着睡不着。   管家和佣人们也习惯了小先生的存在。   沈予安偶尔去厨房找阿姨聊天,学做几个中国菜。   做得不太好,但西泽每次都吃完。   有一次沈予安煎蛋煎糊了,西泽面不改色吃了,沈予安自己尝了一口,赶紧抢过来扔掉,说别吃了伤胃。   西泽说不糊的地方还是好吃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静又满。   那天下午沈予安在书房画画,西泽接了一个电话。他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说了几句就挂了。   沈予安注意到他的表情,放下画笔问怎么了。   西泽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祖母想见你。"   沈予安的笔差点掉地上。   "你祖母?"   "嗯。她知道了你的事,说想见见你。"   沈予安张了张嘴,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他知道西泽有家人,但之前一直没提过见面的事,他也就没主动问。   现在突然说想见,他一下子就紧张了。   "她……她多大年纪了?"   "八十多岁。"   "她怎么知道的?"   "上次你给我画的那幅肖像,我挂在书房。她来伦敦的时候看到了,问我是谁画的。我说是我男朋友。"   沈予安的耳朵红了。他没想到西泽会这么直接跟家里人说。   "她说什么了?"   "她说画得很好,想见见画它的人。"   沈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了一点颜料没擦干净。   他想到要见西泽的家人,还是祖母,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她要来伦敦?"   "嗯,下周过来。她想看看你,吃顿饭就行。"   沈予安深呼吸了一下,点了点头。他觉得紧张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而且西泽的祖母说了"想见见画它的人",听起来至少不讨厌他。   "她有没有说……别的?"   "说你是东方小玫瑰。"   沈予安愣住了。   "什么?"   "东方小玫瑰。她说的。"   沈予安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他完全没想到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会用这种词来形容他,又害羞又觉得好笑。   "你祖母……说话这么浪漫的?"   "她以前是学文学的。"西泽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别紧张,她很好相处。"   沈予安把他的手从自己头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西泽的手大,他的手小,肤色也不一样,但握着很稳。   "Daddy。"   "嗯。"   "你祖母万一不喜欢我怎么办?"   "她不会不喜欢你。"   "万一呢?"   西泽反握住他的手,指腹蹭了蹭他的手背。   "没有万一。她喜不喜欢你,我都是你的。"   沈予安抬起头看他。西泽的表情很认真,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沈予安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握紧了他的手。   "那我下周穿什么?"   "随便穿。穿你喜欢的。"   "不能随便穿,第一次见长辈。"   "那就穿那件上次带你去做的西装。"   沈予安想了想,觉得也行。   "好。"   沈予安靠回椅子里,手心还在冒汗。   但心里是踏实的,因为西泽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窗外的阳光落在书桌上,画架上那幅画还没画完,颜料还湿着。   两个人的影子被光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沈予安想,东方小玫瑰。   希望下周见面的时候,她能喜欢这朵东方小玫瑰。   祖母来的那天是周六。   沈予安一大早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西泽被他弄醒,伸手把他捞回来按在胸口,说还早再睡会儿。   沈予安说睡不着。   最后两个人还是起了。   沈予安洗完澡穿上衣服,他在镜子前面照了又照,头发拨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   西泽靠在门框上看他,说可以了,很好了。沈予安还是紧张,又整理了一遍衣领。   上午十点多,祖母的车到了。   沈予安站在门厅里,听到外面的动静,手攥了攥又松开。西泽站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大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太太,个子不高,穿着深色的套装,拄着一根细长的拐杖。   她的背有一点佝偻,但走路很稳,气色很好,脸上带着笑。   沈予安看着她走近,脑子里闪过两个字:优雅。那种一看就是很多年养出来的气质,跟西泽身上那种感觉一模一样。   祖母走到他面前,看了他几秒。   沈予安被她看得有点紧张,但尽量保持微笑,点了点头,叫了一声您好。   祖母没说话,先笑了一下。然后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沈予安的手臂。   "比照片上还好看。"   沈予安愣了一下,耳朵红了。他看了一眼西泽,西泽站在旁边,嘴角翘着,没有帮他解围的意思。   "谢谢您。"沈予安小声说。   祖母又看了他几眼,说了一句中文,发音不太准但能听出来:"欢迎。"   沈予安没想到她会说中文,愣了一下,笑了:"谢谢您。"   祖母笑得更开心了,转头对西泽说了一串英文,沈予安听明白了,大意是说她练了好几天这句中文,怕说错了丢人。   西泽说很好,没说错。   沈予安陪着祖母往客厅走。老太太走路慢,沈予安就放慢脚步走在她旁边,随时注意着她。   祖母走过走廊的时候转头看他,说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你,不是来审查你的。   沈予安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到了客厅坐下,佣人端了茶上来。祖母坐在沙发里,沈予安坐在她旁边,西泽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沈予安坐得很规矩,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祖母看到他的坐姿,笑了一下说放松点。沈予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稍微放松了一点。   "你给西泽画的那幅画我看到了。"祖母说。   "您喜欢吗?"   "喜欢。画得很像他,但比他本人好看。"   西泽在旁边咳了一声。沈予安笑了,说没有,他本来就长那样。   祖母喝了口茶,又问了他一些问题。学什么的,什么时候来的伦敦,以后打算留在英国还是回中国。   沈予安一个一个答,问什么说什么,没有藏也没有夸张。   祖母听着,时不时点头。   她问沈予安画画累不累,沈予安说不累,喜欢就不累。她又问沈予安家里人知不知道这件事,沈予安说知道,妈妈支持。   祖母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沈予安。   "西泽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他从小就不太爱说话,也不爱跟人亲近。我活了八十多岁,没见过他带任何人回这个家。你是第一个。"   沈予安认真听着,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所以你放心,我不是来不同意的。"祖母笑了一下,"我就是想亲眼看看,能让他破例的人长什么样。"   沈予安不知道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您。   祖母又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好了,你陪我吃顿饭就行。沈予安点头说好。   午饭是在家里吃的。管家准备了中式和英式混搭的菜,有沈予安喜欢的糖醋排骨,也有祖母常吃的烤鱼。   沈予安坐在祖母旁边,帮她夹菜盛汤,动作很自然。祖母看他做事的样子,眼里一直带着笑。   吃到一半的时候祖母转头对西泽说,这孩子比他以前挑的那些人都好。   西泽说我没挑过别人。祖母说知道,所以才说他好。   沈予安低头吃饭,耳朵红红的,但嘴角翘着。   饭后祖母要午休,佣人扶她上楼去了。沈予安站在客厅里,长长呼出一口气。   西泽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紧张坏了?"   "嗯。"沈予安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但是她挺好的。"   "我说了,她很好相处。"   沈予安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西泽的手搭上他的后脑勺,轻轻揉了揉。   "她喜欢我。"沈予安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   "当然喜欢你。"   沈予安在他怀里笑了一下,抬起头来:"她刚才说那句中文,练了好久吧。"   "嗯,练了两周。"   沈予安想起老太太用不太标准的发音说"欢迎"的样子,心里一暖。   他知道那句欢迎不只是嘴上说说的,是从心里接受的。   下午祖母睡醒了,下楼来又拉着沈予安说了会儿话。   她给沈予安看了一些老照片,有西泽小时候的。沈予安看到小时候的西泽穿着小西装站在花园里,板着脸,完全看不出长大后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小时候不爱笑。"祖母说。   沈予安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西泽,小声说现在也不怎么笑,但比小时候好多了。   祖母笑出了声,西泽无奈地看了沈予安一眼,但没有反驳。   傍晚祖母要回去了。   车在门口等着,沈予安送她到门厅。祖母转过身来,看着沈予安,拍了拍他的手。   "下回来祖宅,我给你看好东西。"   沈予安说好。   祖母又看了他两眼,说了一句:"下次来带幅画给我。"   沈予安点头说一定。   车开走了。沈予安站在门口,看着车尾在碎石路上慢慢远去。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不冷不热的。   西泽走到他身后,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   "怎么了?"   "没事。"沈予安说,"就是觉得,你祖母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   "她喜欢你。"   "嗯。"   沈予安靠在他怀里,伸手覆住了西泽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他今天紧张了一整天,现在终于彻底放松了。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变成了暖融融的一团。   往后还有更多家人要见。但今天这一步走过去了,而且走得很好。   他弯起嘴角,往西泽怀里又靠了靠。 第33章 画被毁了   沈予安最近在学校里过得挺好的。   教授夸他进步快,说他那幅泰晤士河的画很有灵气。   有几个同学也来问他是怎么调出那种蓝色的,沈予安很高兴地跟他们分享了方法。   但有人不高兴。   这件事沈予安一开始没注意到。   他平时跟同学关系都不错,谁有事找他帮忙他都会帮。   但他后来发现,有一个叫马库斯的同系男生,每次见到他都不太对劲。   马库斯比他高一个年级,画画也很好,但最近几次作业成绩都不太理想。   沈予安有一次在走廊上跟他打招呼,他只看了沈予安一眼就走了。   还有一次沈予安在画室调色,马库斯进来之后,故意很大声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沈予安没听清,但语气不太对。   沈予安没有多想,觉得可能人家心情不好。   那天下午沈予安有课,上完课他照常去画室收拾东西。   他前一天在画室里留了一幅新画,画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找到感觉,就差最后一层细节没上完。   他打算今天收尾,下周交给教授看。   他推开门,往自己放画的位置走过去。还没走到跟前,他就停住了。   画架倒在地上。   画布正面朝下扣在地板上,旁边有一摊没有干透的颜料,混在一起,脏兮兮的。   沈予安蹲下去,把画架扶起来,翻过画布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抖了一下。   画布上被人泼了颜料。   浑浊的颜料覆盖了大半幅画面,之前画的那些颜色全被盖住了,只剩下边缘一小块还能看到原来的蓝色。   画布还被划了几道,从中间一直裂到边缘,彻底毁了。   沈予安捧着那张画布,蹲在地上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发抖,眼睛又酸又涨,但他没有哭。   他站起来,看了看画室里其他同学。   大家各自在忙自己的事,好像没有人注意到发生了什么。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画布,颜料还没干透,说明是最近一两个小时才弄的。   他去找了教授。   教授看了他的画,皱紧了眉头,说会调监控查,让他别急。沈予安说好,出了办公室。   他走在走廊上,脚步越来越慢。那幅画他画了好几天,每天早上来画室第一件事就是上色。   他真的很喜欢那幅画,觉得是自己近期画得最好的一幅。   现在全没了。   他走到走廊尽头,靠墙站住,低着头。旁边有同学经过,问他要不要帮忙。   他摇头说没事。   等那人走远了,沈予安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第一个就是西泽。他点开,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baby?"   沈予安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所有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他本来还能忍,但听到西泽叫他"baby"的那一刻,鼻子酸得厉害,嘴巴张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Daddy……"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尾音在抖。   西泽那边安静了不到一秒,然后他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怎么了?你在哪?"   "在学校……画室外面。"沈予安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我的画被人毁了。泼了颜料,还划破了。画了好几天的那幅,没了。"   他说完最后两个字,声音彻底哑了。   他抬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但呼吸已经乱了。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和脚步声。   "别动,我二十分钟到。"   "你不用……"   "别动,等我。"   电话没挂。沈予安听到那边传来拿车钥匙的声音。   西泽的呼吸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重一些,但声音很稳。   "不哭,我在路上了。"   沈予安靠在墙上,握着手机蹲下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听着电话那头西泽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方向灯提示音,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哭得很安静,只是肩膀在抖。   手一直举着手机贴在耳朵边,听着那边的声音。   西泽偶尔说一句"快到了",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呼吸声传过来,让他知道有人在。   大概二十分钟,沈予安听到电话里传来停车的声音和开车门的声音。   "我到了。你在哪?"   "画室门口。"   "站着别动。"   沈予安站起来,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他往走廊另一头看了一眼,看到西泽从大门那边走进来。   西泽今天穿着西装,领带都没解,应该是从办公室直接赶来的。   他快步走过走廊,目光找到沈予安之后,步伐更快了。   他走到沈予安面前,低头看他。   沈予安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他手里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   西泽没有问怎么回事。他先伸手把沈予安拉进怀里,一只手环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   沈予安的脸贴在他胸口,西装的面料蹭着脸颊,还有那股熟悉的雪松味。   "没事了。"西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在。"   沈予安在他怀里又掉了几滴眼泪,但比刚才好多了。他吸了吸鼻子,闷闷地说:"画没了。"   "baby不哭了,谁弄的?"   "教授在查监控。我不确定是谁。"   "查出来再说。"西泽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先回家。"   沈予安点了点头,从他怀里退出来。   西泽低头看了看他被眼泪糊花的脸,从口袋里拿出手帕递给他。沈予安接过来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走吧。"   西泽没有松开他的肩膀,就那样半揽着他往外走。两个人经过走廊的时候有同学看到他们,偷偷看了几眼,但没有上前来问。   上车之后西泽没有立刻发动。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沈予安。   "除了画,还有别的事吗?"   沈予安想了想,把之前马库斯的事情说了,说那个人最近态度很奇怪,不理人,还说过一些不好听的话。   西泽听完,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沈予安看着他,心里其实明白西泽不会就这么算了。但他没说什么。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眼睛还是酸的。   西泽发动了车子,伸手过来握住了沈予安放在腿上的手。   "先回去吃点东西。"   "嗯。"   沈予安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冰的,被西泽的掌心暖着。他闭上眼睛,靠着座椅。   今天的委屈还在,但已经没那么重了。因为有人来得很快,抱了他,给他手帕,说"回家"。   他慢慢放松下来,攥着西泽的手指,不想松开。 第34章 遭人嫉妒   西泽把沈予安先送回了家。他让管家给沈予安热了一杯牛奶,又让阿姨做了点吃的。   沈予安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牛奶杯,看着西泽站在门厅那边打电话。   西泽的声音不大,沈予安听不太清内容,只看到他的侧脸。   没有发火,没有提高音量,表情很平静,就是那种平时谈事情的样子。   但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压得很稳,沈予安知道那是他在认真处理事情时的状态。   电话打完之后西泽走过来,在沈予安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去学校一趟。你待在家休息,不用管了。"   "你去找教授?"   "嗯,去处理一下。"   沈予安想说我也去吧,但西泽已经站起来了。   他低头在沈予安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晚上回来陪你吃饭。   沈予安就点了点头。   西泽到学校的时候,校长和系主任已经到了。教授在电话里跟校方沟通过了,但西泽亲自来了,校方的态度明显比之前更重视了。   校长亲自在办公室门口等他。   西泽跟校长握了手,语气礼貌而客气,但那种礼貌底下压着的东西让校长后颈微微发凉。   没有说什么重话,只是说了一句"我希望这件事能有一个严肃的处理结果",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校长立刻表示已经调了监控,正在排查。西泽说好,他等结果。   监控很快就调出来了。   画室的走廊有两处摄像头,其中一个拍到了有人进出沈予安画架所在区域的时间段。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穿着深色外套,进了画室待了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   虽然画质不算高清,但身形和步态很好辨认。   系主任看了之后脸色不太好看,说这是马库斯,高年级的学生。   西泽看了那段监控录像,问了一句这个人平时和沈予安关系怎么样。   教授如实说了马库斯最近成绩下滑、态度变差的情况。西泽听完,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校长当场表态这件事会严肃处理。   西泽站起来,跟校长握了手,说谢谢您重视这件事,校方的公正处理他非常相信。   说得很客气。   但校长明白,这种客气背后是压力。如果不给出一个足够让莱斯特家满意的结果,后患不会小。   西泽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了马库斯。   马库斯本来是来打探情况的,看到西泽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不认识西泽,但那个人的气场太强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看他的时候目光没有任何温度。   西泽也看到了他。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像在看一件不重要的东西。   然后他往前走,经过马库斯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放慢。   但就是那一眼,让马库斯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那种目光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就是一种彻底的漠视。像在看一只挡路的虫子,不值得多花半秒。   西泽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拿出手机,给沈予安发了一条消息。   "处理好了。学校会严肃对待。"   发完之后他上车,发动引擎。车子开出学校大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教学楼在镜子里越来越远,他收回目光。   这件事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学校处理归学校处理,他另外还有他的方式。不过这些不需要让沈予安知道。   沈予安只需要知道,以后不会有人再敢碰他。   回到家的时候沈予安坐在客厅沙发里,腿上摊着速写本,在画什么。看到西泽进来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怎么样了?"   "查出来了。是那个叫马库斯的人。学校会处理。"   沈予安愣了一下:"还真是他。"   "嗯。"   沈予安想了一会儿,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   西泽抬手拨了拨他额前的头发,说有些人自己不够好,就希望别人也比自己差。   你不用理解,以后离他远点就行。   沈予安点了点头,然后把速写本拿起来给西泽看。是一幅新画的草图,画的是一扇窗户,窗外有树枝伸进来。   "我今天在家画的。"沈予安说,"原来的画没了,但我可以画新的。"   西泽看了看那幅草图。笔触比之前的画更轻快,虽然只是草稿,但能看出沈予安的情绪已经平复了。   "什么时候上色?"   "明天。我重新画一幅,比原来那幅更好。"   西泽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嘴角翘了一下。   "我信。"   沈予安把速写本合上放在一边,凑过去抱住西泽的腰。他的脸贴在西泽的胸口,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Daddy。"   "嗯。"   "你今天去学校的时候,凶了吗?"   "没有。"   "那他们怎么处理的?"   西泽的手在他后背上慢慢拍着,说因为是他们理亏。沈予安没再问了,只是把西泽抱紧了一点。   外面的天快暗了,管家过来问晚饭想吃什么。沈予安说随便什么都行,西泽说做他喜欢的。   沈予安靠在西泽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觉得今天早上那种委屈已经散了大半。   画没了可以再画,但有人会第一时间冲过来把你抱进怀里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   那件事之后几天,学校给出了处理结果。   马库斯被记过处分,但具体是什么处分没说。还需要向沈予安当面道歉,并且赔偿损坏的画材费用。   沈予安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在画室画画,看了一眼就放下了手机,没有多说什么。   当天下午马库斯来画室找他。   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声音也不大,说了一句对不起。   沈予安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知道了。没有多说别的。   但是在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马库斯。   马库斯转身走了。沈予安继续画他的画,手很稳。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他跟西泽说了这件事。   西泽正在书房看文件,听完之后只是嗯了一声,说了一句"他该的"。沈予安没有追问学校具体是怎么处理的,西泽也没有多说。   沈予安靠在书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西泽低头签文件的样子。他想了一会儿,开口叫了一声。   "Daddy。"   西泽抬起头。   “谢谢你。”   西泽笑了笑。“傻瓜,对我说什么谢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宝宝。如果连你都保护不好,我就不会去招惹你。   他没有再想马库斯的事了,端着茶杯走到西泽身边,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正在签的文件。   密密麻麻的英文,他看不太懂,就收回了目光。   西泽签完最后一张,把笔放回笔筒。他转了一下椅子,面对沈予安,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让他靠近一些。   沈予安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两腿之间,低头看他。   "以后这种事还会遇到吗?"沈予安问。   "不一定。但再遇到我会处理。"   沈予安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很踏实。   他伸手摸了摸西泽的头发,手指穿过深金色的发丝,软软的。西泽没有躲,就那样仰着头让他摸。   "你不用管这些。"西泽说,手搭在他的腰侧,"你只需要负责画画和开心,其他的交给我。"   沈予安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很轻,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常。但沈予安听着,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耳朵一路暖到了心底。   他弯下腰,额头抵着西泽的额头。   "那你负责什么?"   "负责让你开心。"   沈予安笑了一声,鼻尖蹭了蹭西泽的鼻尖。   "那你做得很好了。"   西泽的嘴角弯了一下,手从他的腰侧移到后腰,轻轻揽着。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谁也没有退开。   安静了一会儿,沈予安直起身,说我去画画了。西泽点了点头。   沈予安笑着出了书房,上楼去了画室。   他坐在画架前面,拿起画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布上。他调了调颜色,开始下笔。   以前他画画的时候总会想很多,想这幅画能不能拿高分,别人看了会怎么评价,教授会不会喜欢。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不怎么会去想这些了。   他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画面本身。   这块颜色配那块颜色好不好看,这条线放这里顺不顺。没有别的念头。他只是单纯地画自己想画的东西。   画着画着他想到西泽说的那句话——你只需要负责画画和开心。   沈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画笔的手,颜料沾在指缝里,有点脏,但他觉得这样很好。干干净净的手画不出好画。   他继续画下去了。   管他什么马库斯什么处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那些东西有人会处理,他不用想。   他只需要画画。   只需要开心。   这两件事,西泽都替他兜着底。 第35章 晚宴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西泽说今年圣诞节回苏格兰过。沈予安正趴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苏格兰?回你老家?"   "嗯。我祖母也回去,还有一些家族里的人。圣诞节都在那边过。"   沈予安放下手机坐直了。   他来英国两年了,对圣诞节其实没什么概念。在国内的时候不过这个节,他也不信教。   倒是来了伦敦之后每年十二月看到街上到处挂灯,商店橱窗里摆着姜饼人和小木屋。而且还放很长的假。   知道这对外国人说是个挺重要的节日。   "我不过圣诞节的。"沈予安说。   "我知道。"西泽看着他,"你们国家不过。"   沈予安想了想,觉得也好。   毕竟在英国生活,他也尊重当地文化。而且这是跟西泽一起过,跟他家人一起,跟在国内过年的意思有点像。   "你家那边人多吗?"   西泽想了想:"直系的十几二十个吧。远的还会多一些。"   沈予安听完觉得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他之前见过祖母一次,但那只是在伦敦吃了顿饭,这次要回祖宅见整个家族的人,性质完全不一样。   而且他不太懂规矩,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我怕我表现不好。"   "你什么都不用表现,就跟着我就行。"   "你先别这么轻松,这不是见祖母一个人,是一群人。"   西泽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把他搂过来:"你要是不想去我们就留在伦敦,两个人过也行。"   沈予安靠在他肩膀上想了一会儿,摇摇头:"去。该见的总是要见。而且祖母上次说下次去祖宅给她带幅画,我都答应了。"   西泽低头亲了亲他的头发:"那到了你什么都别管,跟着我就行。他们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想答就看我。"   出发那天早上沈予安起得很早。   行李是前一天晚上就收好的,他检查了两遍确认没落下东西。   西泽看他紧张的样子,也没说什么,只是上车的时候握住了他的手。   从伦敦开车到苏格兰要几个小时。   沈予安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慢慢变成田野。   他想起自己在国内过年的样子,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热热闹闹的。   他想家了。   虽然身边的人不一样,东西也不一样,但那种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感觉应该是通的吧。   "紧张吗?"西泽问。   "有一点。"沈予安把手伸过去放在西泽的大腿上,手指攥了攥他的裤面。   西泽腾出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没事,有我在。到了先休息一晚,明天才是正式的晚宴。"   车子开进一座大门。铁门很宽,两边是石柱,顶上刻着纹章。   开进去之后是一条很长的路,路尽头是一栋灰色的石头房子,很大,比伦敦那栋宅子更老,窗户很多。   沈予安看着那栋老宅,觉得手心的汗又出来了。   西泽停好车,绕到他那一侧帮他开门。   沈予安下来的时候脚踩在碎石地上,抬头看了看那栋房子。   西泽走到他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没有松开。   "冷吗?"   "不冷。"沈予安说,声音有点紧。   西泽捏了捏他的手指:"走吧,先进去。祖母在等着。"   门厅里比外面暖和很多。壁炉烧着火,有人接过他们的外套,有人来打招呼。   沈予安看到门厅旁边摆着一棵很大的圣诞树,树上挂满了金色的球和星星。   他多看了两眼,觉得挺好看的。   西泽一直走在他旁边,手没有松开。   有人看过来的时候西泽会用目光示意对方保持距离,帮他回答问题。   祖母从客厅那边过来了,看到沈予安立刻笑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臂。   "来了就好。冷了吧?进来喝点热的。"   沈予安跟着她往客厅走。   客厅的壁炉也比伦敦那边的大。壁炉台上挂着一串冬青叶编的花环,红绿相间。   沈予安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   "路上累不累?"祖母问。   "不累。"   "饿不饿?"   "还好。"   祖母看了看他的脸色,笑着说:"别紧张,今天就是先来住下,明天晚上才是正经的晚宴。到时候人比现在多,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不要紧张。"   沈予安点头说好的。   一个中年女人端了茶过来,热红茶,杯子里泡着肉桂棒。沈予安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暖意从手心渗进去。   西泽在旁边轻声问他:"要不要先去房间休息?"   沈予安摇头:"不用,就在这坐会儿吧。"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听着周围的说话声和壁炉燃烧的噼啪声。   他坐在西泽旁边,手被握着,壁炉暖烘烘的。   晚宴在第二天晚上。   沈予安从下午就开始紧张了。   他在房间里换了两次衣服,第一次穿的是浅蓝色外套,照了照觉得太亮了,又换回深色的。   西泽在旁边看着他换,没说话,等他换好了才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不换了,这件很好。   沈予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色外套配白衬衫,干干净净的,但是手在发抖。   "要是他们说不好怎么办?"   西泽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嘴唇贴着他的耳廓说:"不会的。他们不敢。"   沈予安被那句"不敢"逗得笑了一下,但还是紧张。   "你祖母在还好,其他人我不认识。"   "你不需要认识他们。他们认识你就行了。"   沈予安深吸一口气,说走吧。   晚宴在祖宅的大餐厅里。   沈予安走进那扇双开门的时候,看到了一张很长的桌子,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摆着银色的烛台和餐具。   桌子两侧坐了大概二十个人,男士穿着深色西装,女士穿着礼服,都在低声交谈。席间还有几个小孩。   沈予安站在门口,感觉到那些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不是恶意的,但那种被十几双眼睛打量的感觉让他脖子发紧。   西泽的手握着他的,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有带沈予安走到座位上。   他站在长桌的一端,面对所有人,灰蓝色的眼睛扫了一圈,开口了。   "各位。"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餐厅安静下来。所有人看向他。   沈予安站在他身边,被他牵着,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心跳快得厉害,但西泽的手指一直稳稳地扣着他的。   西泽侧过身,目光落在沈予安脸上,然后转向在座的家族成员,声音平稳而清晰。   "这是我的爱人,沈予安。未来的男主人。"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沈予安的脑子嗡了一下,他听到那几个字从西泽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耳膜都在震。   然后祖母的掌声响起来了。   她坐在长桌的主位旁边,第一个鼓起掌来,笑着看着沈予安。   她一带头,其他人也跟着鼓掌了,有人点头微笑,有人举杯示意。   沈予安站在那里,被掌声和目光包围着,手心全是汗。   但他没有想逃。因为西泽的手一直握着他的,而且刚才说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落地有声。   西泽带着他走到祖母对面的位置。   沈予安坐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手指松开西泽的手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湿透了。   祖母侧过身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说得对。"   沈予安看着祖母,眼眶热了一下,点了点头。   晚宴正式开始了。   仆人端着菜上来,刀叉轻轻碰在瓷盘上,桌边的人开始低声交谈。   沈予安坐得很直,开始的时候不太敢动,西泽帮他切了盘中的食物,把盘子轻轻推到他面前,说吃吧。   沈予安低头吃了。   桌上的气氛比沈予安想象的轻松。   有人问他问题,沈予安也一个一个答了,声音慢慢稳下来,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绷。   西泽坐在他旁边,偶尔在桌布下面捏捏他的手指。沈予安感觉到那种触碰,每次都会稍微放松一点。   席间有一位中年男士站起来祝酒,说的是英文,沈予安听懂了大概。   他说欢迎沈先生加入这个家族,祝他和西泽先生幸福。   所有人都举杯,沈予安也跟着举起杯子,里面是果汁,他喝了一口,笑了笑。   吃到甜点的时候沈予安已经没开始那么紧张了。   他甚至还主动跟旁边的一位年轻女士聊了几句,对方是西泽的堂妹,问他在伦敦住得习不习惯,他说习惯了,因为有人在照顾他。   堂妹笑了,说看得出来。   沈予安看了一眼西泽,西泽正在跟一位长辈说话,但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说话。   沈予安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热红酒。   味道怪怪的,但他喝了两口,觉得身子暖了一些。   晚宴结束后大家在客厅里喝酒聊天。   壁炉烧得很旺,沈予安坐在角落的沙发里,脚缩在沙发上靠着扶手。   西泽被人叫去说了几句话,走之前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马上回来。   沈予安点了点头,一个人坐在那儿捧着杯子。   他觉得自己今晚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走进这扇门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外人,走出这扇门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一个身份。   西泽说的那个身份。   沈予安低头笑了一下,手指摸了摸锁骨上那条链子,金属牌贴着皮肤,带着体温。   未来的男主人。他说得那么自然,像早就想好了这句话,只等今晚说出来。   西泽回来了,在他身边坐下,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累不累?"   "还好。"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沈予安靠在他肩上,"他们都很好。"   西泽的手环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头顶。   壁炉的火光在他们面前跳动着,客厅里的人还在聊天,笑声和杯盏的碰撞声混在一起。 第36章 回国   圣诞假期还有将近两周。   沈予安在祖宅住了几天之后跟西泽说想回国一趟。好长时间没回去了正好趁这个假期回去看看爸妈。   西泽说好,我跟你一起。   沈予安愣了一下:"你也去?"   "嗯,见见你父母。"   沈予安张了张嘴,想说"这么快就见父母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也不快。他们在一起大半年了,自己见过西泽的祖母,西泽在家族晚宴上把他介绍给所有人,于情于理都该回去见见他爸妈。   "那我先跟他们说一声。"沈予安拿出手机给妈妈发消息,说他带男朋友回来过年。   妈妈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是语音,沈予安点开听到妈妈说"真的假的什么时候到要不要去接你们"。   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沈予安松了口气,转头对西泽说我妈挺期待的,就是有点突然。   西泽说没事,我准备好了。   出发那天沈予安收拾好行李。   妈妈发来了航班信息确认了两遍,爸爸在群里问要不要开车来接,沈予安说不用不用打车就行。   飞机上沈予安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大片云层,心里有点忐忑。   他跟西泽在一起这么久,其实没怎么跟家里详细说过。爸妈只知道他谈了一个英国的男朋友,年纪比他大,好像挺有钱的。   至于什么贵族什么公爵这种字眼,他都没敢说。   西泽坐在旁边翻一本中文入门书,看得很认真。   沈予安凑过去瞥了一眼,发现上面是拼音和简单句子,什么"你好""谢谢""我爱你"之类的。   "你在学中文?"沈予安问。   西泽把书合上了:"偶尔看看。"   沈予安想伸手拿过来看看他学了多少,西泽把书放进了座位前面的袋子里,说不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沈予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追问。   但他心里开始期待了,不知道到时候西泽会说哪句话。   飞机降落在沈予安家乡机场的时候是下午。走出到达口,沈予安一眼就看到了妈妈。   妈妈站在接机的人群前面,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扎起来了,正伸长脖子往里面看。   看到沈予安的时候她立刻笑了,挥了挥手。   旁边站着爸爸,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手里拎着车钥匙,表情比妈妈冷静一些,但也在往这边看。   沈予安快步走过去,妈妈先抱了他一下,说瘦了。   然后她看向沈予安身后的西泽,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你好"。   西泽站得很直,微微弯了弯腰,开口说了一句中文:"你好,阿姨。你好,叔叔。"   发音不太准,但听得出来是认真的。   沈予安愣住了,他没想到西泽会一上来就说中文。妈妈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中文说得不错"。   西泽没听懂,偏头看了一眼沈予安。   沈予安翻译说妈妈夸你呢。西泽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谢谢"。   爸爸站在旁边,上下打量了西泽几眼。   西泽很高,比爸爸高了半个头,穿着深灰色的大衣,站姿很挺拔。   爸爸看了几秒,伸出手说"欢迎来中国"。   西泽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中文:"谢谢叔叔。"   发音还是不太准,但比刚才那句"你好"好一些。沈予安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暖又想笑。   车上爸爸开车,妈妈坐在副驾驶,沈予安和西泽坐在后排。   妈妈回头跟他们说话,问西泽第一次来中国感觉怎么样,沈予安在旁边翻译。   西泽说很好,机场很大,路上很热闹。妈妈笑了,说你喜欢就好。   沈予安在旁边听着,觉得西泽说中文的样子有点可爱。   他平时说英文的时候语音很标准,带着典型的英式腔调,冷峻又沉稳。   现在说中文的时候舌头有点直,像小学生念课文,跟平时的形象差别很大。   到了家楼下,沈予安仰头看了看那栋楼。   不高,六层,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是在市中心。   爸妈住三楼,两室一厅,是当年单位分的房子。沈予安出国之后爸妈把客厅重新装修过,但整体还是那股熟悉的老味道。   上楼的时候西泽走在最后。   楼梯间有点窄,他个子高,低着头走。   沈予安回头看了他一眼,怕他不适应这种老房子的环境。西泽对上他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进了家门妈妈让他们先坐着,她去倒茶。沈予安让西泽在沙发上坐,自己也坐旁边。   沙发不大,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沈予安低声说我家比较小,你别嫌弃。西泽说不会,挺好的。   爸爸从书房搬出来一盒茶叶,说这是好茶泡给贵客喝。   西泽接过杯子闻了一下,用英文说了句很好闻。父母也都只会简单的英语,因为在国内很少说所以渐渐的就忘了。   沈予安翻译给爸爸,爸爸笑了,说英国的茶都是加奶的,哪懂这种纯茶的香。   西泽听不太懂,但看着爸爸的笑容,也跟着点了点头。   晚饭妈妈做了一桌菜。排骨炖土豆、清炒时蔬、红烧鱼、番茄蛋汤,都是沈予安以前在家爱吃的。   西泽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筷子。沈予安怕他使不惯想去拿刀叉,西泽说不用,我练过。然后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土豆,虽然动作不太稳,但确实夹起来了。   妈妈说哎呦你这筷子用得可以啊。very good。   沈予安翻译给西泽听,西泽嘴角翘了一下,说了一句中文"谢谢阿姨"。发音还是不太准,但大家都听懂了。   沈予安坐在旁边看着西泽努力用筷子夹菜的样子,看着爸妈渐渐放松的表情,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他知道明天后天还要经历很多聊天和相处,但今天这个开头,比他想象的好太多了。   晚上沈予安把西泽带到自己以前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候画的海报,书桌上放着几本旧画册。   沈予安站在房间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说我的房间很小。问他要不要去住酒店。   西泽站在他旁边说不用,因为他想知道沈予安的过去。   环顾了一圈,目光停在墙上那张画上。   画的是校园的操场,有树有跑道,笔触很稚嫩。   "你画的?"   "嗯,高中时候。"   西泽看了几秒,转头看他,用英文说了一句:"你从小就画得好。"   沈予安笑了,说那是以前画的,现在看觉得问题很多。   窗外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楼下小孩子的玩闹声,和伦敦的夜晚不太一样,这里的夜晚更热闹一些。   沈予安站在自己从小长大的房间里,旁边站着西泽,感觉两个世界在这里重叠了。   他伸手握住西泽的手,说了一句中文:"欢迎来我家。"   西泽听懂了一部分,但没完全听懂。他低下头看着沈予安,问他说了什么。   沈予安笑着又说了一遍,这次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   西泽跟着他的发音重复了一遍:"欢迎……来我家。"   还是不准,但沈予安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踮起脚亲了他一下。 第37章 聚会   第二天早上沈予安醒了之后发现身边是空的。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听到客厅那边有动静,还听到西泽的声音。   他穿好衣服走出去,看到西泽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正跟妈妈说话。   妈妈在问他早餐想吃什么,西泽听懂了"早餐"这个词,但后面没听懂。   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都可以"。发音不太准,但意思对了。妈妈笑着看了他一眼,转头跟沈予安说你这男朋友中文还挺能说的。   沈予安走过去,站在西泽旁边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西泽说床有点小,但他睡得很好。   沈予安耳朵红了,因为床确实很小,两个人挤了一晚。   早饭是粥和包子。西泽第一次吃包子,咬了一口之后表情变了,低头看了半天里面的馅。   沈予安问他好吃吗,他说好吃,然后两口吃完了。妈妈看他吃得香,又给他夹了一个。西泽说谢谢阿姨,这次发音比昨天准了。   上午爸爸坐在客厅看电视,西泽也坐在旁边。   电视里放着新闻,主持人语速很快,西泽听不太懂,但他安静地坐着,偶尔问沈予安几个词的意思。   沈予安一个一个解释了,西泽就记着。   中午吃饭的时候西泽已经会用筷子夹花生米了。   虽然还是会掉,但比昨天进步很多。爸爸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说了一句这小伙子学习能力行。   沈予安翻译给西泽听,西泽点了点头,用中文说了一句"谢谢叔叔"。爸爸听了挺高兴的。   饭后妈妈拿出相册来给西泽看。   全是沈予安小时候的照片,从刚出生开始一直到高中。   西泽翻得很认真,每张都仔细看。   他看到沈予安小时候画画的照片,停了好久,问妈妈这张是什么时候拍的。   沈予安在旁边翻译,妈妈说这是他小学四年级参加绘画比赛拿奖拍的。   西泽看了那张照片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沈予安一眼。沈予安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说那时候画得不好。   西泽说你从小就认真。沈予安耳朵红了。   晚上沈予安带西泽出去逛了一圈。小区外面的街道很热闹。   西泽看到什么都会多看两眼,沈予安就给他解释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走到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面沈予安停下来买了一个,掰了一半递给西泽。   西泽拿着那半个红薯,看了看又闻了闻,咬了一口。   沈予安问他怎么样,他说很甜,跟英国的不一样。沈予安笑了,说你之前吃过红薯?西泽说吃过,烤的没吃过。   两个人站在路边吃着红薯,呼出来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居民,沈予安咬了一口红薯,觉得这就是他以前生活的地方最普通的一个晚上。   但西泽站在这里,让这个普通的晚上变得不一样了。   回家之后爸妈已经准备睡了。沈予安和西泽回到那个小房间,关上门。西泽坐在书桌前翻沈予安以前的画本,沈予安趴在床上看他翻。   "你妈妈给我看照片的时候,有一张你小时候在画画的。"西泽用英文说,"你趴在地上,脸上有颜料。看起来很认真。"   沈予安想了想那张照片,说那是很小的时候了,不记得在画什么。   西泽把画本合上,转过来看他。"你从小到大都在做同一件事。"   "喜欢画画嘛。"沈予安翻了个身仰躺着,看着天花板,"没变过。"   西泽站起来,走到床边,俯身撑在他上方。两个人面对着面,距离很近。   "我也有一件事没变过。"西泽说。   "什么?"   "喜欢你。"   沈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两个人挤在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腿叠着腿,手臂缠着手臂。   沈予安贴着西泽的胸口,听到他心跳的声音,平稳有力。   他闭上眼睛,觉得这间房间好像变大了,能装下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之后的所有东西。   这个晚上很平常,跟沈予安以前住在这里时任何一个晚上都差不多。   但西泽在这里。   这就让一切都变好了。   到第三天的时候沈予安手机响了。   是高中时玩得最好的几个朋友在群里轰炸他,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出来吃饭。   沈予安说已经回来两天了,朋友说那你不早说,今晚必须出来聚。   沈予安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西泽,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去。   西泽说好。   沈予安有点犹豫,说他们可能说话比较吵,你英语他们能听懂一些但不太流利。   西泽说没事,我在旁边听就行。   沈予安给朋友回了个消息,说带要带男朋友一起去。   结果迎接他的是消息轰炸。   晚上约在一家火锅店。沈予安和西泽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三男一女,都是沈予安高中时期的好朋友。   看到沈予安进来,最活跃的那两个男生立刻站起来喊了一嗓子,说予安来了。   沈予安笑着跟他们打招呼,然后侧身让出后面的西泽。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西泽身上。   他太高了,站在普通高度的包间门口有点压着门框,深金色头发灰蓝色眼睛,穿着深色的高领毛衣,跟火锅店暖黄的灯光氛围形成一种很明显的反差。   最先反应过来的女生叫林薇,她看了两秒之后用手肘撞了一下旁边的人,说你们别傻着。   然后她站起来朝西泽笑了一下,用英文说了一句"你好"。   西泽点了点头,也用英文回了一句"你好"。   沈予安把两个人带到座位上。   西泽坐在沈予安旁边,长腿在桌下有点无处安放。   沈予安的朋友们虽然还在打量他,但已经开始恢复平时的热闹状态了,点菜的叫服务员,拿菜单的递过来,有人问沈予安在英国怎么样了。   沈予安说挺好的,然后简单说了一下学校的事。他说的过程中旁边几个朋友一直在瞟西泽,但动作很小心,不是很明显。   菜上来之后气氛更放松了。男生们开了几瓶啤酒,给沈予安倒了一杯,又看了看西泽问他要不要喝。   西泽说可以。朋友给他倒了一杯。西泽拿起来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   吃得差不多了,林薇用英文问西泽是怎么认识沈予安的。   西泽说是在一个雨夜,他开车路过看到沈予安在躲雨。林薇听完之后用中文跟旁边的人翻译了一下,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表情很复杂。   "所以他是在路边把你捡回去的?"一个男生问沈予安。   沈予安说差不多吧,然后笑了。   林薇又问西泽做哪方面工作的,西泽简单说了,没有说具体头衔,只说了家族产业。   朋友听懂了"family business"这个词,觉得大概是家里做生意比较有钱的那种人。   然后话题转到了沈予安高中时候的事。   有个叫陈哲的男生用英文跟西泽说,他高中时候画画特别好,得过很多奖。西泽听懂了,点头说我知道,我看到过。   另一个朋友接话说他还特别受欢迎,好多人喜欢他。   沈予安听到这句话刚想拦,但已经晚了。   陈哲已经开始说了,用不太流利但意思清楚的英文跟西泽讲,高三那年有个隔壁班的女生每天都给他送水,还有低年级的学弟跑到他们班门口来看他。   西泽听得很认真。   他的表情还是礼貌的,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但沈予安注意到他的手放在桌下,轻轻捏了一下自己的腿。就那么一下,很快收回去了。   沈予安赶紧说你们别乱说,没有的事。   林薇笑他脸红了,说怎么没有,当时那个女生送你巧克力你不是收了吗。沈予安说那是人家硬塞的我不收也不好。   他转头看西泽,想解释,但西泽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   只是他的手又从桌下伸过来,放在沈予安的大腿上,拇指慢慢蹭了一下。   沈予安觉得那个动作比什么表情都管用。   陈哲又问西泽在中国待几天,西泽说一周左右。   陈哲说那有时间出来玩啊,带你去我们这边的景点转转。西泽点头说谢谢,然后又用中文说了一句"好的"。发音不错,几个人都笑了。   快到散场的时候林薇跟西泽说了一句话,她说予安是很好的人,你对他好一点。西泽听完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我会的。   沈予安在旁边听着,耳朵有点热。   出火锅店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   朋友们挥手说改天再约,沈予安跟他们道别,然后和西泽往家走。走了一段路之后沈予安偏头看西泽。   "你刚才吃醋了?"   西泽的脚步没有停:"没有。"   "你捏我腿了。"   "我那是碰你。"   沈予安笑了一声,往前快走两步转过身来面对他,倒着走:"你问那个送巧克力的事了。你明明在意。"   西泽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人拽回自己旁边,说没有在意。   沈予安说行吧你说不在意就不在意。但他看着西泽的表情,觉得那张脸上虽然还是平稳的,但嘴角比平时抿得紧了一点点。   他伸手挽住了西泽的胳膊,靠着他走。   "高中时候那些人我都没答应过。你是第一个。"   西泽低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中文:"我知道。"   不太准,但沈予安听懂了。他把脸贴在西泽的袖子上,笑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路灯往下走,街道已经安静了,偶尔有车经过。沈予安感觉到西泽的手臂收紧了,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他刚才说了那话之后西泽的嘴角好像没那么紧了。   沈予安想,下次朋友再爆料,他得早点拦着。但今天这样也挺好的,至少让他知道西泽也会因为他吃醋。 第38章 家族徽章   假期过得很快,转眼就剩几天了。   沈予安开始收拾行李,把爸妈塞给他的东西一件件往箱子里装。妈妈给他装了两罐辣椒酱,一包干香菇,还有几袋他小时候爱吃的零食。   沈予安说英国都买得到,妈妈说买得到也要带,家里的味道不一样。   走的前一天晚上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比他们回来那天还丰盛。   爸爸开了一瓶白酒,给西泽倒了一小杯。西泽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爸爸看他那表情笑了,说这酒烈,慢点喝。   沈予安在旁边翻译,西泽听完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次表情好一些了。   饭桌上妈妈说了很多话,让沈予安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吃饱穿暖别熬夜。   又让西泽多看着他点。   西泽听不太懂全部,但大概知道是在叮嘱他照顾沈予安,他点头说好,我会的。   爸爸话少一些,最后端着酒杯跟西泽碰了一下,说了一句照顾好他。西泽听懂了照顾这个词,举杯回敬。   第二天早上沈予安和西泽拖着箱子下楼。爸妈送到小区门口。   妈妈抱了抱沈予安,眼眶有点红。   沈予安说别这样我下次还回来,妈妈点头说行,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   爸爸拍了拍沈予安的肩膀,又跟西泽握了手。   西泽握完手之后用中文说了一句我会照顾小安。发音不标准,但意思很清楚。   爸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小伙子中文进步挺快。   上车之前沈予安回头看了一看。   爸妈站在小区门口的路边,妈妈挥了挥手,爸爸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沈予安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里他靠窗坐着,安静了一会儿。西泽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没有说话。   沈予安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吸了吸鼻子,说没事的,下次再回来。   飞机上沈予安睡了一觉,醒的时候快到伦敦了。   他从窗外望下去,看到地面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建筑和道路,跟国内的乡村景色完全不一样。   他又回到了英国,但这次他身边坐着西泽,行李箱里还装着妈妈给的辣椒酱。   回到伦敦之后沈予安先把带回来的东西整理好。沈予安拿着那两瓶辣椒酱说这个拌饭很好吃,回头我做给你吃。   东西刚放下,西泽接了一个电话。   沈予安在旁边收拾箱子,听到西泽说了几句,语气正常,但挂了电话之后他的表情有一点变化。   "怎么了?"沈予安问。   "我父母回来了。他们想见你。"   沈予安的手停住了。   西泽的父母,他之前听西泽提过,说是常年旅居,一年到头在各地跑,很少回英国。   这次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们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在苏格兰。他们说如果方便的话,明天见一面。他们后天就走了。"   沈予安想了想,说明天去。   西泽看了他一眼,说如果你累就后天也行。沈予安摇头说不累,既然他们特意回来的,不能让人家等着。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又开车去了苏格兰。   路上沈予安问西泽他父母是什么样的人,西泽说他父亲话不多,母亲比较热情。   沈予安问他们喜欢什么,西泽说他们喜欢你。   到了祖宅门口的时候沈予安手心还是出了一点汗。他跟着西泽进门,在客厅里看到了两个人。   父亲坐在沙发里,头发灰白,戴着眼镜,个子很高,看起来跟西泽很像。母亲站在窗边,穿着一件浅色的衣服,笑着转过头来。   沈予安走过去,说了一句您好。   母亲先开口了,声音很温和,说终于见到你了。父亲站起来,打量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说欢迎。   比沈予安想象中轻松。   母亲拉着他坐下,问了他一些学校的事和生活的事,语气很自然。父亲坐在对面,偶尔问一句,态度也不是冷的。   母亲说他们在外面旅行的时候听祖母提过沈予安好几次,祖母说他画得好,人也好。   母亲自己也看了那幅挂在书房的肖像画,说你画得很像他。   沈予安说谢谢,有点不好意思。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旁边的包里取出了一个小盒子。   深色木质的,不大。她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徽章,比硬币大一些,刻着纹章图案,边缘有细密的刻字。   "这是莱斯特家族的徽章。"母亲把盒子递给沈予安,"每个家族成员都有一枚。你们祖母说你该有一个,我们觉得应该由我们来给。"   沈予安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枚徽章,银色的表面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纹章图案他见过,西泽书房里也有类似的。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收到一枚。   他抬头看了看西泽,西泽站在旁边,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目光安静而认真,点了点头。   沈予安把盒子接过来,手指碰了碰那枚徽章的表面。银色的,微凉。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紧。   "谢谢您。"   母亲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不用谢,你值得的。   父亲也站了起来,走到沈予安面前,伸出手。沈予安站起来跟他握了手。   父亲的手很稳,握的时候力道很轻。   "欢迎加入这个家。"父亲说。   沈予安点头,说谢谢。   那天下午四个人一起吃了午饭。   母亲跟沈予安聊了不少,父亲偶尔插几句话,问了一些伦敦的事。   傍晚的时候西泽的父母就要走了。他们的车停在外面,行李已经搬上去了。   母亲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身看了一眼沈予安,下次有时间给我们也画一幅。沈予安说好,一定。   父亲跟西泽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沈予安没听清。   但他看到西泽点了点头,然后父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车开走了,在碎石路上慢慢远去,出了大门之后就不见了。   沈予安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木盒。他低头打开看了一眼,那枚徽章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把盒子合上,握在手心里。   西泽走到他身边,手搭上他的腰。   "开心吗?"   沈予安点了点头,转头看他,眼眶有一点红。   "你爸妈特意从那么远的地方飞回来,就为了见我一面。"   "嗯,他们想见你。"   沈予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谢谢你让他们喜欢我。"   西泽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说他们喜欢你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沈予安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他靠在西泽怀里,西泽顺势亲了亲他的头发。   他把那枚徽章贴在胸口,觉得它不重,但握在手心里的分量很沉。   这枚小小的银色徽章代表的东西,比它本身重多了。 第39章 雪吻   父母走后的当天夜里,苏格兰开始下雪。   沈予安是在壁炉边看手机的时候注意到窗外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发现玻璃外面有白色的东西在飘,凑近一看,是雪花。大片大片的,落得很密,院子里的草地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他转头对西泽说下雪了。   西泽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伸出手抱住他。   两个人隔着窗户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第二天早上沈予安醒来的时候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他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全白了。   天是灰白的,雪还在下,但比昨天晚上小了。   沈予安趴在被子里看了好一会儿。   他在英国两年,伦敦偶尔也下雪,但都是薄薄一层很快就化了。像这么大这么厚的没见过。   他伸手推了推旁边的西泽,说外面雪好大。西泽半睁开眼看了一眼。   “想玩吗?”   “想!”沈予安眼睛亮亮的看向西泽   “不急,待会儿出去。”   吃完早饭两个人裹了厚外套出门。   沈予安穿了两层,西泽怕他冷又给他围了一条围巾。   院子里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沈予安走一步低头看一眼,脚印陷进去很深。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开始捏雪球。   先是捏了一个小的,又捏了一个大的摞在上面,用手拍了拍压实了。   西泽站在旁边看着他,问他在做什么。沈予安说堆雪人,你没堆过吗。西泽说没有。沈予安说那你来帮忙。   两个人蹲在雪地里,沈予安负责捏身体,西泽负责找树枝和石子给雪人做手和眼睛。   弄了好一会儿才堆出一个不算太大但像模像样的雪人,歪歪扭扭的。   沈予安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不太好看,但笑了。   西泽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雪人,说它有鼻子吗。沈予安说忘了。   他找了一根短胡萝卜插上去,又端详了两秒,说好丑。   沈予安转过身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捏了一个雪球,趁西泽没防备朝他丢了过去。   雪球砸在西泽的肩膀上。   西泽低头看了看肩膀,又抬头看沈予安。沈予安已经往后退了两步,笑着看他。   西泽弯下腰抓了一把雪,捏了个球。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沈予安看到他捏雪球的时候转身就跑,没跑两步就被追上了,一个雪球打在他后背上,不重但凉得一激灵。   沈予安回头又丢了一个,这次砸在西泽的前胸。   两个人你丢我我丢你,雪地上脚印乱糟糟的。   最后沈予安被西泽抓住了,西泽手里还攥着一把雪,没有往他身上扔,就那样握在手里看着他。   沈予安大口喘着气,脸上的围巾滑下来半截,鼻尖冻得红红的。   西泽把手里那把雪扔了,伸手帮他拉了拉围巾。   "还玩吗?"   "不玩了,太冷了。"沈予安说这话的时候笑着,嘴里呼出的白气扑在西泽脸上。   西泽说进屋暖和一下,下午去滑雪。   沈予安问去哪滑,西泽说附近有个小坡,不陡,适合初学的人。   下午雪停了。   西泽带着沈予安开车去了不远处的山脚下,那里有一段缓坡,很平整。周围没有人,只有他们俩。   西泽从后备箱拿出两副雪板,帮沈予安穿好,又教他怎么站、怎么保持平衡。   沈予安第一次穿雪板,站都站不稳。   西泽扶着他慢慢走了几步,让他习惯脚底的滑动感。沈予安每一步都走得颤颤巍巍的,扶着西泽的手臂不敢松开。   "你松手我就倒了。"沈予安说。   "我不会松。"西泽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扶着沈予安的腰,"往前看,不要低头。"   沈予安试着往前滑了一步,雪板在地面上滑动,他身体晃了一下,西泽的手立刻收紧了。   稳住了之后他又滑了一步,这一次好一些。慢慢的步子变大了,从走变成了滑。   西泽始终站在他前面倒退着滑,手没有离开过他的腰。   沈予安看着他倒退的样子觉得轻松得很,自己却紧张得不行。   滑了大概十几米之后沈予安觉得有点感觉了,让西泽放开手试试。   西泽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沈予安自己站了两秒没倒,开始慢慢往前滑。   速度不快,但方向偏了,他急着调整重心,身体一晃就倒了下去。   整个人摔进了旁边的雪堆里,上半身陷进松软的雪中。沈予安趴在那里没动,脸上糊了一层雪。   西泽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低头看他。沈予安从雪里把脸抬起来,头发上睫毛上全是白色的碎雪,眨了眨眼睛看着西泽。   西泽看着他那个样子,帮他扫去脸上的雪笑了一声。   沈予安趴在那堆雪里,看到西泽笑的时候愣了一下。   西泽平时笑起来都是淡淡的,嘴角动一动,很少笑出声。   但这次他真的笑了,灰蓝色的眼睛弯起来,嘴里的白气呼出来在冷空气里散开。   "起来。"西泽伸出手。   沈予安把手递给他,被他从雪堆里拉了起来。   站稳之后雪板踩掉了,他站在雪地里跺了跺脚,拍了拍身上的雪。   西泽还在看他,嘴角没下去。   沈予安的睫毛上还挂着几片雪花,他自己没注意,还在抖肩上的雪。   西泽伸手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抬了一下脸,然后凑过去,嘴唇碰到了他的睫毛。   很轻的一下,雪花被吻掉了。   沈予安僵住了,睫毛上那点凉意被温热的触感替代。   他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西泽的脸。   西泽退开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但沈予安看到他的耳朵尖上有一点不明显的红色,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   "走吧,再来一次。这次我扶着你。"   沈予安嗯了一声,低头重新穿好雪板。   西泽重新扶住他的腰,带着他慢慢往下滑。沈予安靠在他手臂之间,步子没有刚才那么慌了。   雪板在雪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风迎面吹过来,但他的脸是烫的。   刚才那个吻,落在睫毛上的那个,凉凉的嘴唇碰掉了凉凉的雪花。   比什么滑雪都让他更记得住。 第40章 领带   二月初的时候沈予安开始想情人节的事。   这是他跟西泽过的第一个情人节,他想送点像样的东西。   西泽什么都不缺,贵的买不起,便宜的他送不出手。   他在网上翻了几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后来决定出门去商场逛一圈,说不定能看到什么。   他在商场里转了两层楼,看了袖扣看了手表看了香水,没有一样觉得合适。   走到三楼男装区的时候他停住了,旁边一个柜台摆着几排领带,颜色和纹路都不错。他走过去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其中一条上。   深酒红色的底色,暗纹是极细的银色线条织成,不仔细看不太明显,但在光线下会有一点光泽。   沈予安伸手摸了一下面料,手感很软。   他拿着那条领带翻来覆去看了很久,觉得西泽戴应该好看,跟他那些深色西装很配。他问了价格,比想象中贵,但攒一攒零用钱还是买得起的。   他当场就买了,让店员包好塞进袋子里。   回家之后他把袋子藏在衣柜最里面,打算情人节当天再拿出来。   情人节那天早上沈予安醒得比西泽早。   他轻手轻脚下床,从衣柜里翻出那个袋子,又钻回被窝里等着。   西泽被他翻来覆去的声音弄醒了,半睁开眼问他干嘛。沈予安把袋子递过去,说情人节快乐。   西泽接过来打开,拿出那条领带看了几秒。他把领带展开比了一下,又摸了摸面料,然后转头看沈予安。   "你挑的?"   "嗯,逛了一下午。好看吗?"   西泽没有回答好看还是不好看,他放下领带,伸手把沈予安拉过来亲了一下。   亲完松开手说晚上戴上给你看。沈予安说好。   晚上餐厅准备了烛光晚餐。   西泽穿了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换上了沈予安送的那条。酒红色衬在灰色面料上很显眼,暗纹在烛光里若隐若现。   沈予安坐在对面看了好几眼,觉得自己的眼光确实不错。   吃完饭两个人到客厅坐了一会儿。壁炉烧着火,灯调得比平时暗。   沈予安窝在沙发里,西泽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西泽突然站起来,朝沈予安伸出手。   "上楼。"   沈予安抬头看他,看到西泽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跟平时不太一样的光。   他伸手握住西泽的手站起来,被牵着往楼梯走。   进了卧室之后西泽没有松手。他低头解领带,动作不紧不慢的。   沈予安看着他手指解结的样子,喉咙有点紧。   那条酒红色的领带被取下来,搭在西泽的手心里。他拿着领带看了沈予安一眼,说这个礼物很好。   沈予安还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西泽已经走过来了。   他双手握住沈予安的手腕举起来,把那条约两指宽的领带绕着沈予安的手腕缠了两圈,打了一个不松不紧的结。   酒红色的面料衬在沈予安偏白的肤色上,颜色对比很明显。   沈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捆住的手腕,愣了一下。   领带的面料软软的贴在皮肤上,不勒,但确实把两只手固定在一起了。他抬头看西泽,西泽也在看他,嘴角翘着,没有要解开的意思。   "Daddy……"   "怎么?"   "这个不是送给你戴的吗。"   "我戴过了。现在换你戴。"   沈予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西泽弯下腰来堵住了他的嘴。   他的手被捆着没法动,只能仰着头承受那个吻。西泽的手托着他的后颈,舌尖探进去扫了一圈,沈予安的呼吸立刻就乱了。   西泽的嘴唇从他嘴上移开,沿着下巴往下走,在喉结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   沈予安被亲得往后仰,后背贴着床沿,腰弓起来。   西泽的手松开他的后颈,移到衬衫的扣子上,一颗一颗慢慢解开。   每解开一颗就用指腹碰一下露出来的皮肤,沈予安被碰一下就缩一下。   扣子全部解开之后西泽低头亲他的锁骨。   牙齿轻轻咬了一下那块凸起的骨头,沈予安哼了一声,被捆在一起的双手想抬起来推他但抬不动。   西泽的手掌贴上他的胸口,指腹绕着某处慢慢打圈,又捏了一下。   沈予安的腰弹了一下,小腿不自觉地蹬着床单。   ……   西泽也到了。他伏在沈予安身上,下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又重又烫。   两个人叠在一起,身上全是一层薄汗,胸口贴着胸口,心跳都很快。   过了好一会儿西泽才动。   他撑起身体把领带解开了,沈予安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浅红色的勒痕。   他把领带扔到床头柜上,低头亲了亲那圈红印,又亲了亲沈予安泛着水光的嘴唇。   沈予安闭着眼,睫毛湿着,整个人还没缓过来。   西泽侧躺到他旁边,手搭在他腰上慢慢揉着,从后腰揉到大腿。沈予安被他揉着揉着把脸转过来,看了他几秒,然后又闭上了,把脸埋进他胸口。   西泽也没催他说话。他伸手从床头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黑色的绒面,巴掌长。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条银色细链,链坠是一颗小星星。   沈予安感觉到脚踝被人碰了一下。他低头看到西泽正在把那条链子扣在自己的脚腕上,银色的细链绕了一圈,链坠正好贴着他的踝骨。   "这是什么?"   "脚链。找人定做的。"   沈予安动了动脚踝,链子跟着晃了一下,星星在灯光下闪了闪。他伸手摸了摸那颗星星,边缘圆圆的,不扎手。   "为什么送脚链?"   西泽的手还搭在他脚踝上,拇指蹭了蹭链子旁边的皮肤。"拴住你。跑不掉了。"   沈予安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跑了。"   "以防万一。"   沈予安把脚收回来,蜷着侧躺,凑近看了看那条脚链。   银色的链子在暖色的光下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太清楚,但动起来会有亮光。他伸手摸了摸扣环,扣得很紧。   他把手搭回西泽腰上,脸贴着他的胸口。安静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还哑着。   "那你呢?你有被拴住吗?"   西泽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起来,放在唇边亲了一下他的手指。   "你说呢。"   沈予安感觉到嘴唇的温度印在指节上,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就又被撩起来了一下。   他缩在西泽怀里,感觉到脚踝上那一点凉凉的重量。跑不掉了,他也没想过跑。   西泽看着他那被脚链锁住的脚踝,眼神暗了暗。又拉着沈予安亲了起来。   “宝宝,我想看你在上面。” 第41章 橙子   沈予安愣 了一下,眨了眨眼。他在上面?他的脑子转了两秒 才反应过来西泽 说的 是什么意思。   耳朵腾地 红了,比之前 任何 时候都烫。   "我 不会……"   "我教 你。"   沈予安坐在那里 犹豫 了几秒,西 泽也没有催他,只是安静 地看着。   灰蓝色的眼睛里光 还是沉沉的,那种目光让沈予安觉得自己的 腿 自己动了。   沈予安脸已经 红透了。   他低头看着西泽,又看了看两个人之间的位置。   ………   过了一会儿西泽撑起来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他,自己也躺下来。   沈予安缩进他怀里,腿蜷着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就不动了。   ……   沈予安是被热醒的。   他迷迷糊糊感觉身上压着 什么,又沉又暖,整个人被圈 在一个很 紧的怀抱里。   他的后背贴着西 泽的胸口,腿被西泽的腿夹着,两个人叠在一起,被子不知道 什么时候被拽到 了一边。   ……   西泽的手臂 几乎是立刻 收紧了,把他整个人拽回来。   沈予安的后脑勺贴着 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 震动。   "醒了?"西泽的声音 还是哑的,带着一点懒懒的弧度。   他的手臂环在沈 予安腰上,掌心贴 着他的小腹,拇指慢慢 蹭了一下。   "嗯。"   "等一会儿。"   "为什么等一会儿?"   但被西泽的 手臂 圈着 没法 移动太多。   "别… …"   西泽没听 他的。   他的手指 继续碰着 前面,另一只 手按住沈予安的腰不让他躲。   "你早上 不用上班?"沈予安的 声音dou得不成样子。   "今天 周末。"   沈予安想说什么反驳的话 ,他所有的 注意力都被拉走了。   ……   他的嘴唇 贴着沈予 安的后颈往 肩胛骨 的方向蹭,下颚的胡茬 扎在皮肤上,刺刺 的痒。   沈予安缩了一下脖子,缩完之后又被他拉回来。   "脚链 又响了。"西泽贴着他的 耳朵说。   沈予安呜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说话了。   他整个人从脖子到 腰都 是粉色 的,后颈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西泽低头亲 了亲他 后颈最 烫的 那块皮肤,拇指按在他 小 腹上。   后来沈予安被他 翻 了个面。   ……   西泽的手搭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   窗帘缝里的光比 刚才亮了一些,太阳升起来了,房间里的光线变成了白金色。   沈予安的脚搭在西泽的 小腿 上,脚踝上的链子贴着他 的皮肤,凉凉的。   他闭着眼睛,觉得困意又涌上来了。   西泽的呼吸 平稳地打在他头顶,一下一下的,节奏跟后背拍 着的手是一个 频率。   西泽拍着他后背的手没停。   "嗯。"   沈予安没听到他在应完"嗯"之后又补了一句什么,因为已经睡着了。   西泽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他睡着之后微微张开的嘴唇和 安静下来的呼吸,下巴蹭 了蹭他的发顶。   窗帘缝里的阳光落在床尾,脚踝上那条链子闪了一下。   (这一章不知道是被jubao了还是怎么了,反反复复的让我修改,好几次沈河不通过。删的就剩一千字了,大家可以上围脖看) 第42章 毕业展   回到伦敦之后沈予安就开始忙毕业展的事了。   展览定在五月,他必须在这几个月内完成至少六幅新作品。系里给了每个毕业生一个独立展位,主题自己定,不限制风格。   沈予安坐在画室里对着空画布发了两天呆。他脑子里有很多画面,但抓不住一条主线把它们串起来。   西泽晚上推门进来看他还坐着,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在想什么?"   "不知道画什么。"沈予安把画笔搁在膝盖上,"主题没定下来。"   西泽看了看他旁边摊着的速写本,上面画了很多零碎的草稿。他翻了两页,合上放回去。   "你已经想好了。只是不确定该不该画。"   沈予安抬头看他,西泽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说牛奶在楼下桌上记得喝,然后关上门出去了。   沈予安坐了一会儿,重新翻开速写本。他看着那些草稿,突然觉得西泽说得对。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要画什么,只是不好意思把这些画拿出来给所有人看。   他拿起画笔,开始铺第一张画的底色。   从那天起沈予安每天泡在画室里。   上午画下午画,有时候画到忘了时间。西泽上来叫他吃饭叫不动,后来就不叫了,直接把饭端上来放在桌上,顺手把凉了的牛奶换成热的。   "你吃了没?"沈予安咬着笔杆问他。   "吃了。"   "真的?"   西泽看了他一眼:"骗你干什么。"   沈予安低头继续画,画了两笔又抬头:"你坐下陪我待会儿行吗?"   西泽本来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这句话停住,转身回来,拉开靠窗那把椅子坐下。   他掏出手机看邮件,沈予安在旁边画画,偶尔转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画。   过了一会儿沈予安开口了:"Daddy呀,你觉得这幅的颜色会不会太暗了?"   西泽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了几秒。   画面是一条雨夜的街,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雨水在光里变成发亮的细线,角落里有一团模糊的深色影子。   "不暗。那个影子里是车吗?"   "嗯,是你那辆车的尾巴。"   西泽看了他一下,没有评价画,只说了一句:"继续画。"   沈予安笑了,转回去继续上色。   后来西泽直接把笔记本电脑搬到了画室。   沈予安画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开视频会议,声音压得很低,尽量不打扰。   有一次沈予安画着画着听到他在讲电话,讲的什么不太懂,但他听到西泽对电话那边说了一句"这周晚上的安排都取消,白天可以约"。   等西泽挂了电话沈予安问他:"你把晚上的会都推了?"   "嗯。"西泽低头翻文件,没抬头。   "那你白天不是更忙?"   "白天本来就忙,晚上不忙了。"   沈予安看着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你每天坐在这里陪我,不无聊吗?"   西泽偏了一下头,嘴唇蹭到他的额头。"不无聊。"   沈予安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待了一会儿,松开手回去继续画画了。   布展那几天是最忙的。   六幅画完成之后要装框运输到展厅,再确定挂的位置和灯光角度。沈予安一个人忙不过来,西泽也陪他去了。   展厅挺大的,毕业生的展位隔成一个个小隔间。   沈予安的展位在靠里的位置,三面墙,地上堆着还没拆封的画框和工具。   西泽脱了外套放在一边,袖子卷到手肘,开始帮沈予安拆画框外的保护膜。   他动作不快,但很稳,每拆完一个就递过去。   "这幅挂左边还是中间?"沈予安接过画框比划着。   "你觉得呢?"   "我本来想挂中间,但是左边那个位置的光线更好。"   "那就挂左边。"西泽又递过来一个画框,"画是你画的,你想让它待在哪它就该待在哪。"   沈予安接过画框,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去挂画了。   挂到第四幅的时候沈予安蹲在地上调整画框的垂直度,西泽在旁边帮他扶着另一个角。   "往左挪一厘米。"沈予安说。西泽照做了。沈予安退远了几步看,又回来:"再往右一点点。一点点就行。"   西泽又挪了一下:"这个?"   "对,不动了。"   两个人继续挂下一幅。旁边展位的同学路过,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跟沈予安打招呼:"画得不错啊,这几幅风格跟你以前不一样。"   沈予安说谢谢,还在调整。   那个同学看到西泽站在梯子上拧灯头,看了两眼,问沈予安这是你找来帮忙的?沈予安说是我男朋友。同学点点头没多问,走了。   西泽从梯子上下来,走到沈予安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那几幅画。   六幅画一字排开,每一幅都是一个属于他们的瞬间。   雨夜路边停下的车。壁炉前两个靠在一起的影子……还有一幅画的是书房里一个男人靠在椅子上打盹,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头发上。   西泽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   沈予安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后颈:"这幅画得最快,两天就画完了。"   "为什么最快?"   "因为……我经常看到你睡着的样子。"沈予安说,"你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好画。"   西泽转头看他:"我醒着的时候不好画?"   "醒着你老动。睡着不动。"   西泽的嘴角弯了一下,目光重新回到那幅画上。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幅展完了给我。"   "这是展览作品,不卖的。"   "展完给我,我放书房。"   "那幅肖像画不是已经挂在书房了吗?"   "换着挂。"   沈予安看着他的侧脸,想说你书房里全是我的画了,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他笑了一下,说行吧给你留着。   天快亮的时候布展终于结束了。六幅画全部挂好,每一盏灯的角度都调到了最合适的位置。   沈予安站在展厅中央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到西泽靠着不远处的墙站着,正在把袖子放下来。   西泽的头发比早上出门的时候乱了一些,衬衫的领口也不像平时那么平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忙了一整夜没睡的样子。   沈予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累不累?"   "不累。"   "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沈予安笑了一声,伸手帮他理了理衬衫领口。   西泽低头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在展厅的灯光下颜色变得很浅。沈予安的手指碰到他后颈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缩回来。   西泽伸手握住了他缩回去的手,没有松开。   "走吧,回去睡觉。"西泽说。   沈予安点头,被他牵着往展厅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沈予安回头看了一眼。   六幅画安静地挂在墙上,灯光柔和地落在每一幅上面。   整个展位看起来干净又完整,每一笔都是他画出来的,每一个画面都是他记得的。   "Daddy。"   "嗯?"   "你回头看一眼。"   西泽停下来转过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画在灯光下看着挺好的。   "怎么了?"西泽问。   "就是让你看一下。"沈予安笑了,"那些画都是因为你才有的。"   西泽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把他拉回来,低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那我的功劳还挺大。"   "大。"沈予安靠着他往门口走,"巨大。"   两个人走出了展厅。走廊里已经有早到的同学在走动了,新的一天刚开始。   外面天亮了,伦敦五月的早晨,天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沈予安握着他的手,脚步很轻。 第43章 观画   毕业展那天沈予安起得很早。   他在衣柜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最后穿了浅灰色的薄毛衣和深色裤子。   下楼吃早饭的时候西泽已经坐在餐厅了。   "好看。"西泽看了他一眼说。   "你怎么知道我要穿这件?"   "你昨晚叠好放在椅子上了。"   沈予安低头喝粥,耳朵红了一下。   到了展厅之后沈予安先去自己的展位做最后的检查。   灯光昨晚已经调好了,画框也全部挂正了,他只是再确认了一遍。   上午十点展厅开门。   人慢慢进来,有学校里的教授和学生,也有外面来的观众。沈予安站在自己展位旁边,刚开始有点紧张。   第一个停下来看画的是系里一位老教授。   他站在那幅雨夜街灯前面看了很久,又走到那幅壁炉前的影子前面看了几秒,然后转头问沈予安:"这些画你画了多久?"   "两个月。"   "时间不算长,完成度很高。"教授又看了一圈,"你的画面比以前有温度了。"   沈予安想说谢谢,教授已经转身走了。   后面陆续有几个人停下来。   有一个年轻女生站在那幅交握的手前面看了好几分钟,然后问沈予安:"这是照着照片画的吗?"   "不是,凭记忆画的。"   "画得好有感情,我也想像你这样画一双这样的手,但画不出来那种感觉。"   "多观察身边的人就行了。"   女生走了之后沈予安靠在旁边的墙上,呼了一口气。   快到中午的时候展厅门口有人进来了。西泽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领带是那条深酒红色的,被工作人员领着往里走。   他走进来的时候旁边几个人都回头看了他一眼,但他没有看任何人,直接朝沈予安的展位走过来。   沈予安看到他,问了一句:"你不是说下午来吗?"   "上午的会提前结束了。"   "那你吃了午饭没?"   "没有,看完再去。"   沈予安侧身让出身后那六幅画。   西泽在他面前站定,从第一幅开始看。他看得很慢,每幅画前面都停了十几秒。   旁边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走过来站在那幅睡着的人的画前面看了几秒,然后转头对西泽说:"这幅画的情绪很安静,您觉得呢?"   西泽说:"安静但很满。"   那个女人点了点头,看了西泽一眼又看了沈予安一眼,笑着说了一句"画得很好",然后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有一个画廊的策展人走过来,五十多岁的男士,站在那幅雨夜街灯前面看了很久。他问沈予安:"这幅卖不卖?"   "目前不打算卖。"   策展人留了一张名片:"如果以后有意向可以联系我。"   沈予安接过来放进口袋。   西泽站在旁边没说话,等策展人走远了才低声问了一句:"刚才那个是收画的?"   "嗯,策展人。"   "他开价了吗?"   "没有,就是先留了名片。"   西泽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人流量慢慢少了之后沈予安靠在展位旁边的墙上歇脚。   西泽还站在那排画前面没有走。沈予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六幅画安静地挂在那里,每一幅画面里都有西泽的影子。   "我画了这么多你?"沈予安自己都看出来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   "你才发现?"   "画的时候没觉得。"   西泽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那些时候的样子。"   西泽没再追问,目光重新落回画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帮我拍张照。"   "拍照?"   "站在画旁边拍一张留念。"   沈予安拿出手机打开相机。   西泽走到那排画的中间位置站定,没有刻意摆姿势,自然地站着,一只手插在裤袋里,肩膀微侧,看着镜头。   他身后六幅画全部入镜,每一幅都能看清。   沈予安连着拍了好几张。拍完之后他把手机递给西泽。   "你看看要哪张。"   西泽接过手机翻了两张,第一张多看了几秒:"这张好看。"   "这张的光正好落在你脸上。"   西泽没说话,手指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沈予安拿回手机的时候发现他把那张设成了手机壁纸。   "你拿自己照片当壁纸?"   "你拍的,算你的作品。"   沈予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手机收起来了。   下午又来了几个人。   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那幅交握的手前面看了很久,然后问沈予安:"这幅画里的手是两个人的?"   "嗯。"   "画得真好,能看出来两个人的手不一样大。"   "因为本来就一大一小。"   男生点了点头走了。   沈予安转头看西泽,西泽正在低头看手机,但沈予安看到他嘴角翘着。   后来有一个中年女人走到那幅壁炉前的影子前面,看了一会儿之后问沈予安:"这幅画里的那个人是你什么人?"   沈予安说:"是我男朋友。"   女人又看了两眼:"画得真有爱意。"   沈予安说谢谢。女人走了之后他转头看了一眼西泽,西泽还是刚才那个姿势在低头看手机,但沈予安看到他耳朵尖有一点不明显的红色。   闭馆之前沈予安最后检查了一遍画和灯,确认没问题了才准备走。   旁边几个同学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有人把他的画框取下来包好。   西泽站在展厅门口等他。   沈予安走过去的时候西泽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帮他把毛衣袖口拉正了一下。   "走吧。"   "嗯。你怎么今天把这条领带戴上了?"   "你送的情人节礼物,今天特殊日子戴一下。"   沈予安没再问了,跟他一起往停车场走。   走廊里没什么人了,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地板上。   上了车之后沈予安靠在座椅上,低头打开相册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西泽站在画前面的那张,他翻了两遍,然后退出去。他又想了想,还是点开相册,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壁纸。   西泽发动车子的时候转头看了他一眼。   沈予安正把手机扣在腿上,但屏幕还没锁,壁纸上西泽站在画前面的画面亮着。   西泽看到了,没有说什么,转回去看路。   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他的手伸过来,在沈予安放在腿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收回去了。   沈予安的手背被拍过的地方有点热,他把手翻了个面搭在腿上,偏头看向窗外。   那栋展厅的建筑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你那张壁纸,"沈予安说,"回去了发给我。"   "已经设成壁纸了怎么发?"   "截图。"   "你手机里不是有原图吗?"   沈予安被噎住了,转过头看他。西泽正在开车,侧脸平平的,但嘴角明显翘着。   "那你回去把原图再发我一遍。"   "好。"   沈予安转回去看窗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没忍住,笑了一下。   西泽的手又伸过来,这次放在了他腿上,掌心朝上。沈予安看了那只手两秒,把手放了上去。十指扣着,贴在他大腿面上。   车子往回家的方向开着,窗外的天色正在慢慢变暗。沈予安的手被西泽握着,感觉掌心温度慢慢传到指缝里。   "晚上想吃什么?"西泽问。   "都行。"   "那就吃面。"   "上次说吃面你就让阿姨做的番茄面。"   "你不是说好吃吗?"   沈予安想了想,说好吃。然后他补了一句:"加个蛋。"   "好。" 第44章 底气   毕业展结束之后的第四天,沈予安的邮箱里躺着一封陌生的邮件。   发件人是皇家艺术学院画廊的负责人哈珀女士,措辞很正式,说欣赏他在毕业展上的作品,邀请他到画廊面谈签约合作的事宜。   沈予安在画室里读完这封邮件,又读了一遍,然后拿着手机下楼去找西泽。   西泽在书房里打电话。沈予安站在门口没进去,等他挂了电话才推开门。   "Daddy,你看这个。"   他把手机递过去。西泽接过来扫了一遍邮件的内容,然后把手机还给他。   "皇家艺术学院的画廊?"   "嗯。"   "他们主动找你?"   "邮件上是这么写的。"   西泽靠在椅背上看着沈予安:"这是好事。那个画廊不是随便签人的,你去了听听他们给什么条件。"   沈予安点了点头,说约了后天上午见面。   见面那天沈予安换了件有领子的衬衫,外面套了深色的外套。   西泽站在门口送他,帮他翻了翻后领,说领子没整好。   沈予安说现在呢,西泽说好了。沈予安说那我走了。西泽说去吧。   画廊的哈珀女士接待了他。她语速不快,态度专业,把合同草案一页一页翻给沈予安看。   驻留期三年,每年至少完成八幅作品供画廊展览和推广,分成比例五五。   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   沈予安看完了全部条款,合上合同放在桌上。他没有当场签字,说需要回去考虑一下。   哈珀女士点头说可以,下周一之前回复就行。   沈予安把合同带回了家。   晚上他和西泽坐在客厅里。沈予安把合同放在茶几上摊开,西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驻留三年那一条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看。   "三年。"西泽把合同放下,"你觉得长?"   "长。"沈予安靠在沙发里,手指在合同边缘来回折了一下,"三年不能随便回国,我爸妈那边没法交代。"   "还有呢?"   沈予安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合同翻到分成那一页,指节轻轻敲了敲纸面。   "还有钱的事。"   西泽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五五分成,我一年八幅画,扣掉税和画廊抽成之后到手的不算多。花的比赚的多。"沈予安把合同合上放回茶几上,"我没法心安理得地住在这里吃你的用你的,然后说自己是靠画画赚钱的。"   西泽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他靠在沙发里看着沈予安,过了几秒才开口。   "你想怎么解决?"   "我先跟他们谈驻留时间改一年一签。签一年看一年,不想续了就走。"   "钱呢?"   "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画廊签了之后有保底收入,再不够我可以接一些插画或者给杂志供稿。我自己赚钱自己花,住这里的话我按月付你房租。"   西泽看着他说完这些,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身体前倾,伸手握住了沈予安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把沈予安的手指包在里面。   "宝宝,你听着。"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你想靠自己的画养活自己,我不拦你。你该谈条件就去谈,该争取就去争取,不用怕。"   沈予安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谈成了最好。谈不下来你也不用怕。"西泽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一下,"我在这里,你做什么我都给你兜底。你只管往前闯,出不了事。"   沈予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你不是我的附属品。你是我的人。"西泽说,"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你画你的画,闯你的路,后面有我给你撑着。"   "我的爱人,本来就该在自己的领域闪闪发光。你画你的,别的事有我在。"   沈予安的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声音没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那你等我画廊的钱到账了再收房租。"   "房租不急。"   "要收的。"   "你先把合同签了再说。"   沈予安点了点头。   他低头安静了一会儿,感觉到西泽的拇指在自己手背上慢慢蹭着。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叫了一声:"Daddy。"   "嗯。"   "你刚才说的话我记住了。"   西泽没有接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松开了手,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沈予安身边的时候弯了一下腰,在他发顶碰了一下嘴唇,然后就走了。   沈予安坐在沙发上摸了摸被碰过的头顶。他坐直身体,拿起手机给画廊那边发了一封邮件,把自己的想法写清楚了。   打完字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点了发送。   第二天画廊那边回复说需要团队商议。沈予安等了两天,第三天哈珀女士亲自打电话过来了。   她说同意一年一签,年底考核通过就续约。   沈予安站在画室里接这个电话,手里还握着画笔。   听到对方说同意的时候他把画笔放下了,笔杆碰到调色盘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好,谢谢您。"   "那下周一来签新合同吧。"   "好。"   挂了电话之后沈予安站在原地看了窗外一会儿。   楼下传来脚步声,西泽上来了。他走到画室门口,没有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沈予安。   "签了?"   "下周一正式签。"   西泽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沈予安看到他站在那里,西装外套脱了,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上还端着一杯水。   "Daddy。"   "嗯?"   沈予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脸贴在他胸口,能听到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西泽的手搭上他的后脑勺,轻轻揉了揉。   "哭什么?"   "没哭。"沈予安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就是觉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以后做什么事都会想着。"   "那就想着。"   沈予安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他低头搓了搓眼角,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有一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下周一签完合同,就开始接活了。"   "嗯。接吧。"   沈予安转身走回画架旁边,拿起画笔在调色盘上蘸了一下,低头在画布上落了一笔。   他画的时候感觉到西泽还没有走,还在门口站着。   他没有回头,但说了一句:"晚饭番茄面。"   西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加蛋。"   "煎的。"   "知道。"   脚步声往楼梯方向走了,下楼的动静慢慢远了。   沈予安低头继续画那幅画,手很稳。   西泽刚才说的话他可以一直记着——你往前闯,后面有我撑着你。   这句话放在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第45章 to my hero   签约之后的第二个月,沈予安收到了画廊转来的第一笔分成。   那幅雨夜街灯卖出去了,钱到了他的账户里。   他在画室里看到那条到账通知的时候,把手机拿起来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放下手机,没有跟任何人说。   他下楼去书房。西泽在看文件,沈予安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西泽抬头:“怎么了?”   “那幅雨夜卖出去了。”   西泽放下文件:“这么快?”   “画廊那边谈的,今天钱到了。”   西泽看着他:“那你现在是赚到钱的人了。”   沈予安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赚到了。不多。”   “第一笔,多少不重要。”西泽靠在椅背上,“你打算怎么花?”   沈予安想了想:“还没想好。”   西泽没有追问,继续看文件了。沈予安站起来走了出去。   回画室的路上他想了一路。那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他不想随便用掉。   他想送西泽一样东西,一样能留很久的东西。   他翻了几天网页,最后定了一块手工机械表,深色表盘,样子简单,不花哨。定制的地方可以刻字。   他在订单备注里写了一行字:“To my hero”。   四周之后包裹寄到了。   沈予安在画室里拆开,看了一眼表背面的刻字,然后合上盒子放在了画架旁边。   晚饭之后西泽坐在客厅里看手机。沈予安从楼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西泽抬头:“怎么了?”   “你闭眼。”   西泽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放下了,闭上眼睛。   沈予安把木盒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睁开吧。”   西泽睁开眼,低头看到茶几上的盒子。   他拿起来打开,看到那块表,手指在表壳上停了一下。他把表取出来,翻到背面,看到了那行刻字。   西泽沉默了几秒。   沈予安站在他面前:“刻了字。”   “我看到了。”西泽的拇指蹭过那行字,“什么时候订的?”   “那幅画的钱到了之后。”   西泽把表扣到了自己手腕上,扣好之后转了转手腕。   沈予安弯腰凑过去看:“大小合适吗?”   “合适。”   “会不会紧?”   “不紧。”   沈予安直起身,站回他面前:“那你戴着吧。”   西泽抬头看着他:“刻的是To my hero。”   “嗯。”   “谁是hero?”   沈予安看着他:“你啊。”   西泽没有马上说话。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表盘在灯光下很简洁,银色的指针在走动。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予安的眼睛。   “你画了一幅画,换了一块表。”   “嗯。”   “全花了?”   “留了画材和房租的钱。”   西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沈予安拉近了一些,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抵着他的腹部。   沈予安站着没动,手搭在西泽的肩膀上。   “谢谢宝宝。”西泽的声音闷在他衣服上。   沈予安低头看着他发顶:“一块表而已,以后画多了再买别的。”   “这块就够了。”   沈予安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到后脑勺,手指穿过西泽的头发,轻轻拨了一下:“你喜欢就行。”   西泽松开手,靠回沙发里,又低头看了一遍手腕上的表。   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走,刻在背面的那句话藏在表壳后面,只有摘下来的时候才能看到。   西泽拨了一下表扣,把它调整到更贴手的位置,然后放下手,抬起眼来。   沈予安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表,又抬眼看他。   “好看吗?”   西泽抬了一下手腕:“好看。”   “那我下次再给你买。”   “下次你给自己买。”   沈予安靠着沙发:“给自己买还没想好要什么。”   “那就慢慢想。”西泽把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不急。”   沈予安嗯了一声,靠在沙发里,肩膀贴着西泽的手臂。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西泽开口:“你什么时候去订的?”   “你上班的时候。”   “偷偷去的?”   “嗯。”   西泽的嘴角弯了一下:“下次带我一起去。”   “带你去就不叫偷偷了。”   “那你下次再偷偷给我买。”   沈予安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喜欢被偷偷买礼物?”   “你喜欢偷偷买,我就喜欢。”   沈予安把目光转回前方,没有再接话。   他窝在沙发里,肩膀贴着西泽的手臂,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西泽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沈予安注意到他看手机之前下意识地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看完表才看手机。   沈予安没有说什么,但嘴角翘了一下。   他往沙发里又缩了缩,靠得更稳了一些。 第46章 求婚   西泽决定求婚,是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下午。   他坐在书房里签文件,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笔的右手,无名指上那枚印章戒指被台灯的光照出一道浅影。   戒指他已经戴了十几年,从成年那天起就没摘下来过。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这枚戒指戴在别人手上的样子。   沈予安的手指比他细很多,戒圈会大一圈,松松地环在指根,银色的金属衬着他偏白的皮肤,像一件不太合身但终究属于他的东西。   西泽拨了一个电话让助理帮他订了白玫瑰。又订了蜡烛,白色的和浅金色的。   然后他给祖母打了一个电话,说下个月求婚。祖母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那个月西泽没有提这件事。   沈予安照常画画,西泽照常上班。晚上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在客厅待着,一起上楼睡觉。   西泽每天睡前会把无名指上的印章戒指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沈予安偶尔会拿起来看一眼,看完又放回去。   求婚那天是周末。   西泽下午出门前跟沈予安说有会。   沈予安在画室里没有抬头,说去吧,晚上回来吃饭吗。西泽说回来,可能会晚一点。沈予安说好。   西泽出了门。   花店的人已经提前到了那个街角,白玫瑰扎成几束放在公交站台旁边,蜡烛沿着人行道排成两列,从街角延伸到站台前面。   西泽到了之后蹲下来调整了几根蜡烛的位置,让它们更靠近站台。   花店的人问这样行不行,他退后几步看了看,说往左挪两寸。那人照做了。   天色暗下来之后他靠在那根路灯旁边站了一会儿。   蜡烛的火光把街面照成暖黄色,微风吹过来的时候火苗会轻轻歪一下又弹回来。   花束放在站台边上,花瓣边缘被烛光染了一层淡金色。   他给沈予安发了一条消息:"到街角了,你过来一下。"   沈予安放下画笔,回了一句:"哪个街角?"   西泽回了两个字:"初遇。"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里,把手上那枚祖传印章戒指摘了下来,握在手心里。   沈予安看着那两个字,手在调色盘上方悬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画笔,洗了手,换了件外套出了门。司机在门口等着,没有说话,拉开车门让他上去。   车子平稳地驶过伦敦傍晚的街道,在一处安静的街角慢慢停下。   沈予安下车的地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公交站台,那个他曾经缩着避雨的檐。   深秋的雨夜,一个开劳斯莱斯的陌生男人放下车窗,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那天他冻得发抖,以为那只是一个运气好的晚上。   现在他站在这条街上,面前没有雨,只有傍晚微凉的风和远处慢慢沉下去的太阳。   街角被人布置过了。   没有太多花哨的东西,沿街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成了暖白色的光,在傍晚的天色里笼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晕。   地上没有铺满花瓣,只在公交站台前面放了一束包好的花,白玫瑰,用深色的纸包着,扎着浅灰色的丝带,简单干净,花枝修剪得很整齐。   旁边没有蜡烛,没有彩带,没有夸张的装饰。   整条街安安静静的,只有路灯的光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沈予安沿着人行道走过去,在公交站台前面停下来。   他弯腰拿起那束花,低头看了看,白玫瑰的香气很淡,傍晚的空气里夹着一丝凉意。   他直起身,转过头,看到西泽站在几步之外的街灯下。   沈予安出现在街角的时候,西泽正靠着路灯看他。   沈予安穿着浅色的外套,步子不快,走过来的时候目光从地面上的蜡烛一路抬起来,最后停在西泽脸上。   他在几步之外停住了,看了一眼地上的蜡烛和旁边的白玫瑰,然后抬头对上西泽的眼睛。   "你布置的?"   "嗯。"   沈予安看着他,视线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上。   西泽的右手垂在身侧,无名指上那枚从不摘下的戒指不见了。沈予安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来看着西泽。   西泽往前走了一步。他在沈予安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膝盖落在地面上,外套下摆沾了地。他没有管。   他抬起头看着沈予安,提起手,那枚银色的祖传戒指在西泽手里,戒指的内侧刻着将近两百年的痕迹。   沈予安低头看着他,整个人定住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西泽。   蜡烛的光从侧面落过来,照在西泽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暖金色。   西泽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楚。他说:"这枚戒指在我家传了两百年。从我曾祖父的曾祖父那一代开始,每一任继承人都把它戴在伴侣手上。"   沈予安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祖父给了祖母,我父亲给了母亲,现在轮到我了。"西泽抬头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蜡烛的火光,"小安,嫁给我。"   西泽的手在发抖,他并没有看上去这么冷静。   沈予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西泽又开口说了一句:"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好不好。"   沈予安的眼眶红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西泽,眼泪慢慢涌上来,他没有用手去擦。他张了张嘴,第一声没出来,第二声才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好。"   他说完这个字之后眼泪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滑到下巴,落在地面的蜡烛光里。   他伸出右手,手指在发抖,指尖伸到西泽面前的时候指节还在颤。   西泽握住他的手,把那枚祖传戒指套进了他的无名指。   戒圈比他的指围大了一圈,指环松松地环在指根,银色的金属在烛光下亮了一下。   西泽的手指在戒指外面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沈予安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银色环着他偏白的皮肤,内侧的刻字贴着指腹,微凉。   戒指太大了,在他指根晃了一下才稳住。他看着它,眼泪又掉了一滴下来,落在银色表面,顺着弧面滑开。   "戒指大了。"他的声音哑哑的。   沈予安说完"戒指大了"之后,西泽从外套内侧口袋里又取出一个深色的绒面小盒子。   他打开盒盖,两枚铂金戒指并排躺在里面,一样的宽度一样的弧面,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色光泽。   西泽拿起其中一枚,内圈刻着字,他翻过来给沈予安看了一眼。沈予安看到刻的是自己的名字缩写和今天的日期。   “怎么还有。”   “我知道那枚戒指你带着会大,这个我们平常带,好不好。”   “嗯。”   西泽握住沈予安的左手,把那枚铂金戒指套进他的无名指。   铂金的戒圈擦过祖传戒指的边缘,稳稳卡在指根下方。   尺寸刚好,不会晃,服帖地环着他的皮肤。   两枚戒指叠在一起。   银色的祖传戒宽一些,箍在外侧,铂金的窄一些,贴在内侧。   沈予安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西泽:"那另外一枚呢?"   西泽把盒子里另一枚戒指取出来。   同款的铂金戒圈,内圈刻着西泽的名字缩写和同一个日期。他拿着那枚戒指看了一眼,然后递到沈予安面前。   "你帮我戴。"   沈予安接过那枚戒指。铂金的戒圈在他手心里被焐着,微微发凉。   他握住西泽的左手,把戒指慢慢套进他的无名指。   西泽的手指比他粗,戒圈滑过指节的时候有一点点紧,沈予安推了一下才推到底。   铂金的戒环贴在银色的印章戒指常年留下的浅痕上,遮住了那道印记,稳稳地环着西泽的指根。   沈予安的手指在西泽的戒指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两枚戒指,又看了看西泽手上那枚同款的铂金戒。   "两枚一样的。"沈予安说。   西泽把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一遍,指环在烛光下亮了一下:"一样的好。"   沈予安把左手抬起来凑近灯光,两枚叠在一起的戒指在光线下各自亮了一次。   他放下来把手指并拢又分开,让戒指在指根滑动了一下,然后又并拢。   "那枚祖传的平时不戴,怕丢。"沈予安说。   西泽说:"平时戴那枚铂金的。重要的场合两枚都戴。"   沈予安点了点头。   他低头把无名指上那枚祖传戒指转了一圈,让它回到正面,又碰了碰旁边那枚铂金的边缘。   两枚戒指贴在一起,一枚宽一枚窄,一枚旧一枚新,像是时间的两个断面叠在同一处皮肤上。   他抬头看着西泽。   "那你给我戴上这枚小的,我给你戴上那枚大的。我们算换过了。"   西泽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又抬头看着他:"算换过了。"   沈予安吸了一下鼻子,低头看着他:"你起来。"   西泽站起来,比沈予安高了将近一个头,站起来之后又变成了平时那个低头看他的姿势。   沈予安还举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他看着西泽,西泽也看着他。   然后沈予安往前走了一小步,伸手环住了西泽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西泽顺着他的力道低下头,沈予安的嘴唇贴了上来。   那个吻是湿的,因为沈予安脸上还有泪。   他的嘴唇碰到西泽的嘴唇时带着一点咸味,他闭着眼睛,睫毛还是湿的,手环在西泽的后颈攥着他的衣领。   西泽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把他往自己怀里带。   白玫瑰放在站台旁边,花瓣边缘泛着淡金色。公交站台的檐还是那个檐,路边的灯换了暖白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予安松开嘴唇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但他在笑。   他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银戒,又抬头看着西泽。   "你跪在地上膝盖疼不疼?"   "不疼。"   "你外套脏了。"   "回去换。"   沈予安又低头看了一眼戒指,然后伸出手,把戒指转到正面。银色的表面映着蜡烛的光,又亮了一下。   西泽低头看着他手指上那枚戒指,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在银色的表面轻轻擦过,然后收回去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回家。"   沈予安嗯了一声,被他牵着往停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蜡烛和白玫瑰,又转过头来看着西泽的侧脸。   "Daddy。"   "嗯。"   "戒指我戴着。"   西泽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一点:"我知道。"   沈予安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祖传戒指被西泽的手指抵着,在路灯的光下一明一暗地亮着。   风从街角那边吹过来,蜡烛的火苗同时歪了一下,又同时弹了回去。   "戒指带着凉吗?"西泽说。   沈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无名指:"现在是凉的。"   "戴久了就暖了。"   沈予安把手抬起来伸到西泽面前:"那你帮我捂一下。"   西泽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拢在掌心里。   他的掌心很暖,贴在戒指的金属表面,慢慢把凉意焐走。他握着那只手没有松开,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沈予安的手被他包着,指缝间露出来的那枚戒指被西泽的体温包裹着,金属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升起来。   沈予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西泽还握着他的手,两个人掌心贴着掌心,戒指嵌在中间,金属已经被捂热了。   "你祖母看到我戴着这个,会说什么?"   "她会说,终于给了该给的人。"   沈予安没有接话。   他走了一会儿,然后把花换到西泽那一侧的手里,空出来的手抬起来再次看了看那枚戒指。   路灯的光又落了一次在它表面,银色被光线穿透,显得很浅很轻,像是浮在手指上的一层薄薄的光。   他把手放下了。没有再拿起来看。   两个人走到了街角尽头,车子停在路边。   西泽拉开车门,沈予安弯腰坐进去,西泽关上门,从另一侧上来。司机发动了车子,平稳地驶入傍晚的车流中。   车内很安静。   沈予安靠在座椅上,左手搭在膝盖上,那束白玫瑰竖着放在他和西泽之间的座位上。   西泽坐了一会儿,伸手把花拿起来放到自己那一侧,然后伸手握住了沈予安搭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   沈予安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西泽的肤色深一些,他的浅一些,那枚银色的戒指正好卡在两个人手指交叠的缝隙里,被夹在中间,很稳,动不了。   "你说戒指以后会暖。"沈予安说,"现在好像已经暖了。"   西泽的手指收拢了一些,拇指蹭了蹭他的指根,声音不高,就两个字:"是暖了。" 第47章 焦虑   求婚成功之后的第二天,西泽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他没有发消息给朋友,没有在社交平台上发任何东西,甚至没有通知管家。   戒指戴在两个人手上,沈予安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自己无名指上那两枚叠在一起的银圈,西泽偶尔也会转一下自己手上那枚新的铂金戒指,但两个人都没有对外说什么。   西泽不说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不该变成新闻,不想让沈予安被打扰。   沈予安知道他的习惯,也没有主动问要不要告诉谁。   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戴着戒指过了几天,只有吃饭的时候管家多看了几眼沈予安的手指,但没有开口问。   头几天沈予安觉得很好。   他每天画画吃饭睡觉,戒指在手上有点分量,提醒他那晚的事是真的。   但到了第五天,那种好的感觉开始变味了。   他半夜醒过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想起西泽家族那栋苏格兰的祖宅,想起那次圣诞晚宴上见过的那些姓莱斯特的人。   他们穿着考究的礼服,用着银质的餐具,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   他想起祖母那枚传了两百年的戒指,想起西泽说"以后你就是我们家族的人了"。   家族的人。   他一个普通中国留学生,爸妈在事业单位上班,从小住单位分的房子。   他翻了个身。   西泽睡在他旁边,呼吸平稳。沈予安看着他的侧脸,在黑暗里只能看到轮廓。   这张脸他看了很久了,但此刻他突然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远。   他是莱斯特家族的继承人,而他只是一个留学生。   他又翻了个身,背对着西泽。   被子被他蹭来蹭去弄出了声音,他停了一下,以为吵醒了西泽,但没有动静。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他想起以后的生活。   搬进那种古老的宅子,参加那种全是陌生人的晚宴,被介绍给别人说这是莱斯特先生的爱人。   那些人会怎么看他,会用什么样的目光扫过他的衣服他的举止他的谈吐。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越想越清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身后的床垫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搭在他的腰上,西泽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贴着他的后颈。   "睡不着?"   沈予安僵了一下:"吵醒你了?"   "你翻了五次身了。"   沈予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西泽的手从他腰上收回去,床垫又动了一下,他听到西泽坐起来的声音。   "起来。"   沈予安翻过身看到他坐在床边,背对着自己,正在拿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西泽把手机放下,站起来。   "去书房。"   "现在?"   "嗯。"   沈予安坐起来跟着他下了床。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地面照成浅灰色。   西泽走在前面,沈予安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之后西泽开了桌上那盏小台灯,光线不亮,刚好能看清人影。   西泽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去了楼下。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两杯牛奶上来了,递给沈予安一杯,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牛奶是热的,杯壁烫着沈予安的手指。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沈予安低头看着杯子里白色的液面,没有说话。   西泽也没催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他。   "在想什么?"   沈予安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在想戒指的事。"   "什么?"   "你给我的那枚祖传戒指。两百年的东西。你们家传了两百年,一代一代往下传。"沈予安抬起眼看他,"然后你把它戴在我手上了。"   西泽看着他:"嗯。"   "你不觉得太快了吗?"沈予安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你跟我在一起才多久,你都没见过我穿正装的样子,不知道我能不能应付你们家那种场合。你就把戒指给我了。"   "见过。"   "什么?"   "见过你穿正装的样子。"西泽靠在沙发里,"第一次定制西装的时候,你在裁缝店里站在镜子前面,白衬衫配那套灰色的。我看到了。"   沈予安愣了一下,那套西装他确实穿过一次,是跟西泽去参加一个没什么人的小型活动。   他记得自己当时很紧张,怕穿错衣服说错话。   "那次你没出错。"西泽说。   "那是你没看到我在口袋里捏纸巾。"   "看到了。但你捏纸巾的时候表情很正常,没有人注意到。"   沈予安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着自己的牛奶杯。   "还有别的。你家里那些规矩,见面要说什么话,吃饭要等长辈先动筷子。我在国内都不懂这些,来这边更不懂了。"   西泽没有马上接话。他端着自己的牛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在沙发扶手上,身体前倾了一些,胳膊搭在自己膝盖上。   "你不需要懂那些。"   沈予安抬起头。   "我家那边的规矩是我从小学的,不是让你去学的。"西泽看着他,"你去了之后跟着我就行。不用提前背那些东西。"   "那别人会怎么看我。"   "怎么看你跟我没关系。跟我有关系的是你怎么看我。"   沈予安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我让你戴那枚戒指,不是因为你能背下莱斯特家的家族史。"西泽的声音还是不高,但语气比刚才更平,"是因为你是沈予安。跟你一起的人是我,不是你和我家族的人。"   沈予安看着他的眼睛。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西泽的一半脸在光里一半在暗处,灰蓝色的眼睛很平静。   "那你以后会后悔吗?"   西泽看着他:"你觉得我会后悔?"   "我不知道。"沈予安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我现在每天在家里画画,不用跟任何人打交道。如果以后要搬去祖宅那边住,要参加家族聚会,要应付那些我不认识的人,我怕我会搞砸。"   西泽听他说完了。他站起来,走到沈予安旁边坐下来,沙发因为他沉了一下。他伸手拿起沈予安放在膝盖上的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握住他的手。   "比起我自己,我更害怕你后悔,我已经不再年轻。”西泽望着沈予安的眼睛。   沈予安听到这句话有点惊讶。   西泽接着说“宝宝搞砸了又怎样?"   沈予安被他握着手,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搞砸了就搞砸了。"西泽说,"我接手那些聚会,你躲在我后面就行。不想去就不去,没人能逼你。我在那里,他们不会说什么。"   沈予安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他的无名指上两枚戒指叠在一起,在台灯的暗光里泛着极淡的银色。   "我就是怕给你丢人。"   西泽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你从来没有给我丢过什么人。那幅画展上的画你画得那么好,有人说那是我的功劳吗?没有,全是你自己的。"   沈予安的喉咙发紧。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怕的那些事,"西泽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我一件一件帮你挡着。你不想去的场合我替你去,你不想见的人我替你挡。你只需要做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沈予安抬起头看着他。西泽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显得颜色很浅,里面没有不耐烦,没有敷衍。   "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沈予安问,"帮我挡着那些事。"   "从你搬进来那天就开始想了。"   沈予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靠了一下,额头抵在西泽的肩膀上。西泽的手从他手上松开,环过他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沈予安的声音闷在西泽的睡衣布料上:"我记住了。"   西泽的手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下:"记住就行。宝宝好乖。"   沈予安靠了一会儿之后直起身。   他拿起茶几上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温的,又放回去。   "回去睡觉?"   西泽看着他:"睡不着了?"   "现在能睡着了。"   西泽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沈予安握住那只手被他拉起来,两个人走出书房,走廊里的月光还是那一片浅灰色。   沈予安走在他旁边,脚步比下楼的时候轻了一些。   回到卧室他躺进被子里,西泽躺回他旁边。   沈予安翻了个身面朝他,手伸过去搭在他的腰上。西泽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拇指蹭了蹭他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的边缘。   沈予安闭上眼睛。   他听到西泽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平稳,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一小段位置。   他睡过去之前想了一件事。   西泽说以后不想去的场合他替他去,不想见的人他替挡。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剩下的就全是好的了,他喜欢的那部分全部保留,他不喜欢的那部分有人替他挡在外面。   他在黑暗里把脸往西泽的胸口靠了靠。 第48章 协议   求婚后的第二周,西泽把沈予安叫到了书房。   沈予安进去的时候看到桌上放着一叠文件,页数不少,边角整齐。   西泽坐在书桌后面,没有看文件,正在等他。   "坐。"西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予安坐下来,看了一眼那叠文件,又看向西泽:"这是什么?"   "婚前财产协议。"   沈予安愣了一下,伸手把那叠文件拿起来翻了翻。   里面的内容他看不太懂,都是法律术语和数字。   但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名字和西泽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后面跟着一行房产地址。   "你先看,看完有不明白的我解释。"   沈予安没有往下翻。他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看着西泽。   "这是什么意思?"   "婚后我的资产会转一半到你名下。房产、信托、一部分股份。"西泽靠在椅背上,语速不快不慢,"协议里都写清楚了。"   沈予安的手指按在文件封面没有收回来。   "你不需要这些东西,为什么要给我?"   "你需要。"   "我不需要。"   西泽看着他,安静了一瞬,然后前倾了一些,胳膊搭在桌面上。   "这不是施舍。"西泽说,"是莱斯特家族男主人应得的保障。你跟我结婚之后就是家族的一员,家族财产本来就该有你的份额。"   沈予安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给这个家族带来过,画卖的钱还不够你一个月的零头。你凭什么把一半财产分给我。"   "凭你跟我在一起。"西泽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这就是理由。以后这个家族的一切你都有份,不管你做什么不做什么。"   沈予安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律师行的标志,他打开第一页又看到自己的名字和西泽的名字并排。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个?"   "求婚之前。"   "那么早就准备?"   "因为我知道你会说不要。"   沈予安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文件推回西泽面前,说了一句:"我自己拿不稳这些东西。你给我了我也管不好。"   "不用你管。有人管。你只管签名就行。"   沈予安看着西泽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把文件又拉回自己面前。   西泽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笔递给他。   沈予安接过来翻开最后一页,在签名栏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因为他写字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他签完把笔放下,合上文件推回西泽面前。   "好了。"   西泽拿起文件看了一页,确认签名位置没有问题,然后放在桌边。   沈予安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看了一眼那叠文件,又看着西泽。   台灯的光落在书桌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个正坐着,一个靠在椅背上,相隔一张桌面的距离。   "我签了你的文件,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西泽看着他:"说什么?"   "说以后那些钱怎么用。说我每个月能花多少。说有没有什么规定。"   西泽靠在椅背上,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沈予安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没有规定。你签了就是你的。"   沈予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你这么放心?万一我把钱乱花完了呢。"   "你乱花不完。"   "为什么?"   "因为你连给自己买件贵衣服都要想三天。"   沈予安张了张嘴,没有反驳。因为西泽说的是对的。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西泽旁边。他在西泽的椅子扶手上坐下来,侧身对着他。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   西泽仰头看着他:"你问。"   "你给了一半财产给我。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西泽伸手环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坐到自己腿上。   沈予安没有挣扎,顺着他的力道坐下来,侧身靠着他。   "你签了字我就后悔了。"   沈予安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多放一些。"西泽的手搭在他的腰侧,拇指隔着衣服蹭了一下,"应该放三分之二的。"   沈予安低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坐在西泽腿上,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西泽抬头看着他的时候下巴几乎碰到他的锁骨。   "你再说一遍。"沈予安说。   "放三分之二。"   "不是这句,前面那句。"   西泽想了一下:"后悔没有多放一些。"   沈予安低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往前倾了一点,嘴唇贴上了西泽的嘴唇。   他坐在西泽腿上,西泽坐在椅子里,这个角度亲起来需要沈予安弯着腰,但他没有调整姿势,就那样弯着腰亲了一会儿。   西泽的手在他腰上收紧了一些,另一只手抬起来托住他的后脑勺,把他往下带。   书房里只有台灯亮着,光晕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重叠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面上。   书桌上那叠签了字的文件还摊开着,笔搁在旁边,笔帽没有盖回去。   沈予安松开嘴唇的时候呼吸有点乱。   他低头看着西泽,西泽的嘴唇上有一点水光,他的眼睛在台灯的暗光里颜色很浅,里面的东西没有压着。   沈予安说了一句:"那三分之二你留着。三分之一够了。"   西泽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剩下的三分之二我给你存着。"   "不用存。你拿着就行。"   西泽没有接话。   他的手从沈予安的后脑勺滑到他后颈停住,拇指按着他颈侧那一小片皮肤慢慢蹭了一下。   沈予安被他蹭得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躲开。   "你刚才签字的时候手抖。"西泽说。   "签你那么多钱,谁不抖。"   "那你现在抖不抖?"   沈予安的手搭在西泽的肩膀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确实还在微微发抖,比刚才签完字的时候好一些,但还没有完全停下来。   "有一点。"   西泽握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把他的手心翻过来贴在自己的嘴唇上,亲了一下他的掌心,嘴唇碰到掌纹的时候很轻,但停了一瞬才松开。   沈予安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蜷了一下,又慢慢展开。   "你亲我手心。"   "嗯。"   "为什么亲那里。"   西泽把他的手翻回去放回自己肩上:"因为你在抖,亲一下就不抖了。"   沈予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又抬头看着西泽。   他的眼尾有一点泛红,但跟刚才签完字的时候不一样,这个红更浅,从耳根蔓延过来的,连到颈侧。   "那你的文件以后还需要我签吗?"   "还有一些。"   "什么时候签?"   "现在不急。"西泽的手还搭在他后腰上,拇指隔着衣服蹭了一下他腰侧的皮肤,"先把这份签完的收好。"   他说着收紧了环在沈予安腰上的手臂,另一只手伸过去够桌上的文件。   沈予安侧了一下身让出空间,西泽够到文件夹的时候手臂收紧的动作让沈予安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胸口贴到了他的肩膀。 第49章 书房   沈予安的腰缩了一下,手抓住了西泽的肩膀,紧接着西泽的手指从他后背往下滑,把沈予安的衣摆从裤腰里扯了出来。   西泽的手指没有停,沿着他的腰线一路往下,把他裤腰的扣子解开了。   西泽站起来托着他的臀把他抱起来放在书桌上。   沈予安后背碰到桌面的时候那些文件被扫到了一边,纸页散落在桌面上,他手肘撑了一下才稳住身体。   西泽站在他面前,书桌的高度让两个人的视线基本平齐,西泽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弯下腰,把他从桌面上拉起来了一点。   桌上的东西被越推越远,文件夹滑到了桌角又掉下去,纸张散在深色的地毯上。   脚步声踩到一张纸面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响。   "抱紧我。"西泽的声音贴 着他的耳朵。   西泽托着他把他从桌面上抱了起来。   西泽抱着他走了两步,膝盖碰到沙发边缘又转了个方向,把沈予安放在了地毯上。   深色的羊毛地毯厚度刚好。   他的头发散在地毯的毛面上,抬眼看到西泽撑在他上方。   沈予安仰着头,后脑勺抵着地毯。   "别动。"   沈予安不动了,但他的呼吸已经没法保持平稳了,每次西泽的手指换一个位置他的呼吸就断一次。   沈予安的手抓住了西泽的手腕。   抓着地毯的毛面 抓了一把。   "凉 ……"   他的肩膀 在发抖,膝盖 在地毯 上蹭了一下又稳住。   "好了 没有……"沈予安的 声音闷在手背上。   西泽的嘴唇贴 着他后 颈:"好了。"   西泽的手扣住 他的腰。   后来西泽把他抱起来了。   ……   "你抱着我了……"   "嗯。"西泽的下巴抵着他的肩窝。   他能听到西泽的 呼吸 在自己耳边,比平时重很多。   沈予安摇头,又点头。他 自己都 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西泽的手移到他下巴。   “宝宝我在呢。”西泽的声音哑 得厉害。   视线里 的天花板 在旋转。   "求 你了……"沈予安的声音带 着哭腔,尾音拖得很长。   西泽的嘴唇贴着他的太阳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再坚持一下。"   沈予安摇头。   ……   沈予安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微张着,胸口起伏很浅。   西泽低头看着他,他伸手碰了碰沈予安的眼角,指尖擦掉了一滴泪。   "宝宝?"   沈予安没有睁眼。他哼了一声,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小腿露在外面,脚踝上那条链子在台灯光下闪了一下。   西泽抱着沈予安坐在沙发边沿,沈予安靠在他怀里,脑袋歪在他胸口,呼吸正在慢慢变匀。   他的眼皮半阖着,睫毛上的湿痕还没干透,搭在腰侧的手指松松蜷着。   西泽的手在他后背上慢慢拍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予安的脸,确认他只是累了,没有别的状况,然后他的手掌从沈予安的后背滑到他的腰侧,停在那里,拇指按了按他腰线凹陷的那处皮肤。   沈予安哼了一声,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还没完。"西泽的声音贴着他的发顶,不大,但很清晰。   沈予安的睫毛颤了一下。   ……   他的手从西泽的头发上滑下来搭在他肩上,指甲陷进衬衫的面料里。   "你叫我什么?"   ……   "你抱紧 我了……"西泽的声音 在他耳边。   "看着 我说。"   "说 什么……"   "说你 还要。"   沈予安的脸红透了,他偏头想躲开 西泽的目光,但西泽 的手扣着他 的下巴不让他动。他停了两秒,声音哑得几乎 听不见:"我还要。"   ……   西泽把他往自己怀里又 带了带,让他贴得更紧一些。 第50章 晕了   他的手松松搭在西泽的肩膀上,脚踝 贴着西泽 的腰 侧。   "你要去哪……"沈予安的声音哑又轻。   他的脸埋进西泽的颈窝,声音闷在皮肤上:"你别走了……"   "你叫我什么?"西泽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   “daddy。”   "还有呢?"   沈予安的脸埋在他颈窝里。   他环着西泽脖子的手臂收紧了。   "叫不 出来?"   "……lao gong。"   沈予安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说完之后把脸埋得 更深了,耳朵烫得 像要烧起来。   "再叫一次。"   "老公……"   "大声一点。"   沈予安抬起脸看了他一眼。   沈予安看到他的侧脸,在台灯光线边缘,嘴角的弧度比平时 明显一些。   沈予安把脸又埋回去,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老公。"   ……   声音已经哑到说不出 一句完整的句子了。   他张着嘴喘气,睫毛湿透 了,眼尾的红 蔓延于 颧骨底下,嘴唇在抖。   他最后叫了一声,声音很小 很软,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 挤出来的:"老公……抱我回去……"   西泽低头看着他,嘴唇碰了碰他湿掉的睫毛。   "叫了三次了,再来三次好不好。"   沈予安睁不 开眼,只能感觉到他的 嘴唇贴着自己眼皮 的触感。   西泽从书架前退开。   沙发垫被两个人的重量压下去。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在台灯暗光里 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窗外夜色沉沉的,书房里只留了一盏台灯,散落的纸页被压皱 了几张,笔滚进了书架底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了。   西泽把他抱回卧室的时候沈予安已经完全没有反应了。   他的睫毛还是湿的,嘴唇微张着,呼吸浅而匀。   西泽把他放在床上,沈予安的后背碰到床垫的时候动了一下, 哼了一个没有 意义的音节,然后就缩进被子里不动了。   他的腿蜷了一下又松开,脚踝上 的链子碰了一下床单又 安静下来。   西泽站在床边看着他。   台灯没有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 月光落在床尾,把沈予安的 轮廓勾成一道浅灰色的线。   他的睫毛闭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呼吸很稳,像是已经沉到很深的 地方去了。   西泽坐到了床沿。   他在沈予安旁边 躺下来,侧身对着他,伸手把他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开。   沈予安没有醒。   他的呼吸还是平的,嘴唇微微张着,西泽的指尖从他 额头滑到鼻梁 到嘴唇,他全程没有反应,只是在西泽 碰到他下唇的时候 嘴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宝宝好漂亮。”   西泽的手指收回来,伸手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沈予安在睡梦中缩 了一下,但没有醒。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意识还没有浮上来。   心贴着心脏的位置停了 一会儿,感受着底下那层平稳 而缓慢的 跳动。   ……   他的脸侧在枕头上,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着,嘴唇张开了一 条缝,呼吸被打乱了 一瞬,又重新回到平缓 的节奏里。   沈予安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西泽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宝宝。"   沈予安没有回应。   西泽看着他的脸,他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个含混的音节,听不清是什么。   他伏 下身,把沈予安整个人环 在怀 里。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落在床尾,落在沈 予安露在被子外面的 脚踝上,链子的 坠子随着 动作 轻 轻 晃着,发出 细碎 的声响,很久之后才停下来。   沈予安的呼吸没有变过节奏。 第51章 筹备   求婚的消息没有瞒太久,但消息怎么传出去的,沈予安一直不太清楚。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翻手机,看到那篇报道的时候才知道外面已经有人写了。   他拿着手机去找西泽,把屏幕递到他面前:"这个你看到了吗?"   西泽接过来扫了一遍,然后把手机还给他:"看到了。"   "谁告诉媒体的?"   "我让人放的消息。"   沈予安愣了一下:"你放的?"   西泽把报纸放下,靠进沙发里看着沈予安:"戒指戴上去之后,有些事迟早要让人知道。与其让别人从别的地方听来添油加醋,不如我们自己先说。"   沈予安在他旁边坐下来:"你怎么没提前跟我说?"   "怕你多想。"西泽说,"如果我压着消息不让人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我不想公开。放了消息,你又可能觉得太张扬。所以我想了一下,还是放了。我不能让你觉得我在藏你。"   沈予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篇报道,标题上写着"莱斯特家族继承人将迎娶中国画家",旁边配了一张模糊的背影照。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   "你不怕媒体乱写?"   "乱写就让他们写。写什么都影响不了戒指戴在你手上。"   沈予安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蹭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放下,靠进沙发里,肩膀贴着西泽的肩膀。   "那以后再有记者问,我怎么说?"   "说实话就行。"   "说什么实话?"   "说你那天在公交站台躲雨,我让司机掉了头。"   沈予安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让我跟记者说这个?"   "不然说什么。"   沈予安笑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消息公开之后祝福的人越来越多。   祖母那边早就知道了,西泽打电话告诉她求婚打算的时候她就已经在等了。   西泽的母亲也发了消息,问婚礼办在哪里。沈予安回了"您觉得合适就哪里",母亲回了一个笑脸。   学校那边也有,沈予安有次下课被同学拦下来问是不是真的,他说是。   对方说恭喜,沈予安说谢谢。没有遇到让他不舒服的反应,比他想的好多了。   他也打电话给父母说了,父母也祝他幸福。   西泽那边的祝福更多,但他不怎么回,偶尔扫一眼就划过去。   婚礼的事开始筹备了。   西泽问沈予安想办成什么样的,沈予安说不要太大,人少一点。   西泽说那就在伦敦办,教堂选小一点的,客人控制在最亲近的范围。   沈予安说听你的。西泽说不是你听我的,是我们要商量着定。   两个人真的坐下来商量了。地点选在伦敦西区一座小教堂,不张扬,但历史很长。   西泽说那间教堂他祖父祖母结婚时用过的,算是有意义。沈予安说那正好。   宾客名单西泽列了一个初版,沈予安拿过来看了看,名字不多,大部分是他不认识的人。   他把名单还给西泽说人还是太多了。西泽划掉了几个,又拿回来给他看。   沈予安又划掉了两个,说够少了,就这些。沈予安把自己这边的名单列了一份,爸妈、几个关系近的亲戚、高中那帮朋友。   他发给西泽看的时候说他们可能机票有点贵。   西泽说机票他负责。沈予安说不用你负责,我负责。   西泽看了他一眼说你的钱留着买新画材,机票不算什么。   沈予安想了想没有再争。   礼服的事是提前两个月开始准备的。   西泽带沈予安去了萨维尔街那家裁缝店,就是他们第一次做西装的那家。   老裁缝还在,看到沈予安进来的时候点了点头,说这次比上次更正式了。沈予安说是的,这次是婚礼穿的。   老裁缝量了新尺寸。沈予安比上一次长高了一点点,腰围没变,肩宽稍微宽了一些。   沈予安站在台子上,西泽坐在旁边的沙发里看着。   量完之后老裁缝说三周后试毛样,到时候可以调整细节。   沈予安说好。   三周后毛样出来了。   沈予安站在试衣间里换上那套还没有完全成形的礼服,白色衬衫配浅灰色的外套,面料很轻,穿在身上不压肩。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把扣子扣好,然后拉开帘子走出去。   西泽坐在外面等。   沈予安走出来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沈予安身上的时候停住了,手机拿在手里没有放下,也没有锁屏,就那样停在半空中。   沈予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和袖口,问了一句"是不是哪里不合适"。   西泽没有回答。   他把手机放在旁边的桌上,站起来走到沈予安面前,围着他走了一圈,然后又回到他正面,低头看着他的领口和肩膀的线条。   "合适。"西泽说。   "那你刚才不说话。"   "在看你。"   沈予安抬头看着他,西泽的眼睛正沿着外套的线条从上往下走,从领口到肩线到腰侧到下摆,目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予安的耳朵在他那种注视下慢慢红了。   "你别看了。"   "为什么?"   "你再看我就想换下来了。"   西泽伸手把他外套的领口轻轻翻了一下,说了一句"不用换,就这样穿着"。   他的手指在沈予安的领口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老裁缝站在旁边记录着需要调整的细节,沈予安侧身配合他量袖长的时候感觉到西泽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试完毛样之后沈予安回试衣间把衣服换下来。他站在镜子前面又看了一眼自己穿着那件半成品礼服的样子,白色衬衫配浅灰外套,领口整齐,肩线服帖。   他看了几秒,伸手摸了摸衣领内侧的面料,然后把它挂好走出了试衣间。   西泽站在门口等他。   看到他出来,伸手帮他理了一下他换回自己衣服后微微皱起的衣领,拇指蹭过领口边缘。   沈予安偏了偏头,问了一句"你刚才看了那么久,到底觉得好不好看"。西泽说好看,好看才看那么久。   沈予安没有再问,跟他一起走出裁缝店。门外萨维尔街的下午光线很好,两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   沈予安想到那件礼服会在婚礼那天穿上的样子,想到西泽那天也会穿着同样裁缝店的定制西装站在教堂里等他走过去。   他的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走了几步之后西泽的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背,又收回去了。 第52章 请柬   请柬的事是沈予安自己悄悄弄的。   西泽那边已经选了传统的英式烫金款,象牙白的厚纸,深灰色的字,边角压着暗纹,发给英国那边的宾客。   沈予安看过了,觉得好看,但他想给国内的亲友另外准备一份。   他没跟西泽说,自己联系了一家印厂,选了大红色的请柬纸,印了金色的双喜字,封面上叠着两只简笔画的喜鹊。   他把内容也换成了中文,按照国内婚礼的习惯写了新郎的名字和日期,措辞简单,没有用太复杂的敬语。   他收到样品的时候在画室里拆开看了,觉得比想象中好看,红底金字,喜鹊停在枝头上,喜庆又不俗气。   他把样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晚上吃完饭他坐在客厅里,西泽在旁边翻报纸。   沈予安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封红色请柬的样品拿了出来。   "Daddy,你看一下这个。"   西泽放下报纸接过去。他把请柬翻开看了一遍,从封面看到内页,又从内页翻回封面。   他的目光在喜鹊图案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金色的双喜字。   "你什么时候做的?"   "上周联系的印厂。想发给国内那边的亲友。"   西泽把请柬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看着沈予安:"好看。"   沈予安愣了一下:"你不觉得太红了?跟你们那边的不一样。"   "不一样才好看。国内的亲友收到这种会高兴。"   沈予安看着他没有动:"你真的觉得可以?"   西泽伸手把请柬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手指在封面的喜鹊图案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个喜鹊画得好。你画的?"   "对,给印厂看的稿子我改了两版。"   "那这个就是你设计的了。"   沈予安点头。   西泽把请柬放回茶几上,说了一句"那就用这个发国内那边",语气很平常,像在确认一件早已定好的事。   沈予安看了他几秒,没有再多问,把请柬收起来放回了抽屉里。   后来请柬的事就定了。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有一天下午他提前从画室下来,路过书房的时候门虚掩着。   平时西泽在书房办公的时候门会开着,今天关着,留了一条缝。   沈予安本来没有在意,但他走过去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纸张被揉皱的声音,很轻,隔着一道门传出来。   他停住了,站在门外没有推门。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西泽坐在书桌后面,低头在看什么。   他的面前摊着几张纸,右手握着一支笔,左手按着纸面,动作很慢,好像是在写字。   他写了几笔停下来看了看,然后翻了个面,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在了桌角。   桌角已经有一小摞折好的纸了,叠得不太整齐,像是废掉的。   沈予安推门进去了。   西泽听到门响抬了一下头,手还握着笔。   他的视线和沈予安对上的时候没有慌,但他的手往旁边移了一下,像是想把面前那张纸遮住,又觉得遮已经来不及了,就停住了。   沈予安走过去,站在书桌旁边。   他低头看到西泽面前那张纸上写着几个汉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的顺序不对,结构也不稳,有些字挤在一起有些字分得太开。   但沈予安认出了那两个字,写的是"予安",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你在写中文?"   西泽把笔放下了:"在练。"   沈予安弯腰凑近了一些看那页纸。   纸面上的字迹有好几层,有些颜色深一些有些浅一些,是反复描过又擦掉的痕迹。   同一行字写了四五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稍微好一点,但离标准还有距离。   旁边几张废纸上也写着同样的内容,有些写到一半就划掉了,有些整张纸揉皱了又展开。   "你练了多久?"   "几天。"   沈予安伸手把桌角那叠废纸拿过来翻了翻。   每一张纸上都写着他的名字,第一张写得完全认不出来,第三张开始能看出来笔画了,到后面几张已经有那个字的形状了。   最上面的那一张写得最好,笔画虽然还是生硬,但至少能看清楚是"予安"两个字。   "你练这个干什么?"   西泽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请柬上要写名字。你的名字。"他停了一下,"你设计的中式请柬上要写新郎的名字。我想自己写。"   沈予安看着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予安",又抬头看着西泽。   西泽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桌角那叠废纸至少有七八张,每一张上面都是同一个字,重复了几十遍。   "你练了多少遍了?"   "没数。"   沈予安把那张写得最好的纸拿起来对着光照了一下,笔迹确实比之前那些稳多了。   他把纸放回去,看着西泽:"你以后写多了就顺了。"   西泽点头。   沈予安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他手指上还沾着的墨迹。   西泽的右手虎口处有一小片灰色的印子,是握笔的时候蹭上去的。   沈予安伸手握住他的右手,拇指蹭了一下他虎口上的墨印,没有蹭掉,墨迹已经干了。   "你指甲缝里也有。"   西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洗了。"   "你先写完再洗。"   沈予安松开他的手,走到书桌旁边,拿起那支笔在另一张空纸上写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笔画比西泽写的那张顺畅很多,但他没有写得太工整,稍微放慢了一些,让每一笔都能看清走向。   他把那张纸推到西泽面前。   "你照这个结构写。横平竖直,不要连笔。"   西泽拿起笔,在那张纸旁边又写了一遍。这次比他自己练的那些好一些,横画没有歪得那么厉害了,但竖笔还是有一点斜。   沈予安在旁边看着他写,等他落笔之后伸手点了点那个"安"字下半部分的那一撇。   "这一笔要平着收,不要往上挑。"   西泽又写了一遍。   "走之底还是有点窄。再宽一点。"   第三遍写出来的时候好多了。   沈予安看着纸面上那个越来越像样的"予安",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放在自己口袋里。   "这张我留着。"   西泽看着他收走那张纸,没有说话,重新拿了一张空纸放在面前,低头继续写下一遍。   沈予安站在他旁边没有走,看着他写了几行。   西泽的姿势已经比刚开始的时候自然一些了,握笔的位置对了,手腕也更放松了。   "你打算写多少遍?"   "写到不用看你的范本也能写出来为止。"   沈予安靠在他书桌边沿,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西泽没有抬头,正在专注地把"安"字的最后一笔落平。   他的手指上还沾着墨迹,领口也因为低头时间太长微微歪了一点,平时那个连衬衫扣子都要系到最上面的人,此刻额前有一缕头发垂下来。   沈予安伸手帮他把那缕头发拨到旁边,动作很轻,拨完就收回来了。   西泽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你练好了之后帮我写几份请柬。"   "好。"   "写你名字的那一栏。"   "好。"   沈予安没有再说话,靠在他桌边安静地看着。   窗外是下午的光线,落在书桌桌面上,把那些写满汉字的纸照得发亮。   桌角的废纸又叠了厚厚一摞,西泽握着笔,在那张纸上又写完了一遍。   "予安"两个字落笔的时候比之前任何一遍都稳,虽然还是生涩,但看得出是谁的名字了。 第53章 婚前的信   婚礼前一天晚上,沈予安被安排在另一间卧室睡。   西泽说按规矩婚礼前夜两个人不能见面,沈予安说那行吧。   他换了睡衣躺在那间客房的床上,窗帘没拉严,能看见外面的花园和远处伦敦的灯光。   他躺了一会儿没睡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西泽没有发消息。   他又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想着明天的事。   教堂已经布置好了,花是白玫瑰和浅绿色的枝叶,没有太满,刚好填满走道两侧。   宾客名单最后确认过了,他爸妈明天上午到,林薇他们会提前去教堂。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客房里的床比他平时睡的那张大床小一些,被子薄一些,空气里没有西泽身上那种淡淡的雪松味。   他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入睡,但又睁开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到是西泽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你睡了吗?"   沈予安回:"没有。"   西泽:"下来。"   沈予安坐起来,穿着拖鞋下了楼。   客厅里的灯开着,西泽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信封。浅灰色的,没有封口,边角平整。   沈予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睡不着?"   西泽把信封推到他面前:"给你写的。"   沈予安拿起信封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没有写名字,他抽出里面的纸展开。   信纸是白色的,折了两折,字迹是西泽的手写体,笔画利落,间距均匀。   他往下看第一行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那封信用读完。   信里写的是初见那天的雨夜。   西泽写他路过那条街的时候本来没有打算停车,雨很大,他想早点回去。   但他在后座看到路边有一个人缩在公交站台的檐下,抱着一个画具箱,整个人被冷风吹得发抖。   他在信里写,那一刻他的车已经开过了那个站台,但他让司机掉了头。   他写回程的路上沈予安坐在后座角落里,只坐了一半的座位,身体绷得很紧,怕弄脏车座。   他写他看到沈予安的手指冻得发白,但他那句"你冷不冷"咽回了喉咙里,因为那时候他觉得说出口会显得太突兀。   他写那天晚上他到家之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那个少年低头说"谢谢您"的样子。   他写那之后所有的"顺路"都是故意的。   接送他是故意安排的,修暖气是故意让人去的,那个公寓是故意给他留的。   他在信里写所有看起来巧合的事都不是巧合,从他让司机掉头回那个公交站台的那一秒开始,他就已经开始为沈予安破例了。   沈予安看完信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抬头看着西泽。   "你让司机掉了头?"   西泽靠在沙发里看着他:"嗯。"   "你那天不是路过吗?"   "路过,但已经开过去了。我看到你在站台底下。"   沈予安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浅灰色的纸面在灯光下很平整。   "你写信为什么不发消息?"   "写信能留着。"西泽说,"消息会删。"   沈予安把信封握在手心里,纸面被他捏出了一道浅褶。   他站起来走到西泽面前,弯下腰把额头抵在西泽的肩膀上。   西泽的手抬起来搭在他的后脑勺上,没有用力,就那么放着。   "那我明天把它带在身上。"   "带信?"   "嗯。放外套口袋里。"   西泽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搭在他后脑勺上的手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松开。   "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一天。"   沈予安直起身,手里握着那个信封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住。   他转过头看着西泽,问了一句"你明天会不会紧张"。西泽说不会。   “那你今晚为什么也没睡着。”   “你没睡,所以我没睡。”   沈予安看着他,没有接话,转身回了楼上。   他走进客房把信放在床头柜上,躺回被子里。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比之前亮了一些,落在信封的浅灰色表面上。   他伸手碰了碰信封的边缘,然后闭上眼睛。   信里写的那句话他记得最清楚,西泽写的是"我当时不知道那是心动,但我让司机掉了头"。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从那个雨夜掉头的那一刻算起,这一路走了这么久,明天才算真正到站。   他闭上眼睛,这次很快就有了睡意,信纸的纸边贴着他的指腹,纸张微微发凉,他慢慢松开了手,不再攥着了。 第54章 婚礼   婚礼当天伦敦放晴了,早上沈予安醒得比闹钟早。   窗帘缝隙里的光还是浅灰色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心跳比平时快一些,但不算太乱。   他翻身下床,洗漱完换上睡袍,坐在床沿等着。   敲门声响的时候他站起来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一位化妆师、一位发型师和一个助理,都穿着黑色的便服,手里提着深色的工具箱。   他们是管家提前一周预约好的,沈予安只见过照片,本人比照片里看起来更专业一些。   化妆师先进来,朝沈予安点了点头说早上好,沈先生。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见过很多大型场合之后的平静。   她把工具箱放在桌子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刷子和瓶子,数量很多,但没有太花哨的颜色。   她问沈予安平时用什么护肤品,沈予安说随便用的。   她点点头,没有评价,从工具箱里取出一瓶乳白色的妆前乳挤出一点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然后问他皮肤会不会敏感。   沈予安说不会。她就开始用了。   发型师站在他身后,拿了一面小镜子对着沈予安的前后左右看了一圈,问他想怎么处理头发。   沈予安说不要太刻意,自然一点就行。   发型师说好,然后从工具箱里取出梳子和发蜡,动作很轻地拨动他的头发。   沈予安坐在椅子上,感觉到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力道很稳,每一下都在调整形状。   化妆师的手在他脸上动作的时候几乎没有重量感,刷子碰到皮肤的触感很轻,比他平时自己涂面霜还要轻。   她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看效果,然后又补一笔。   沈予安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肤色被调整得更均匀了,眼尾的阴影变淡了,嘴唇的颜色稍微深了一点点,但看不出明显的妆感。   他凑近看了看,确认看起来还是自己,只是更精神了一些。   发型师完成了最后一步。   沈予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整理过了,形状自然,和平时差不多,但额前的头发被拨到了一个更合适的位置,露出整张脸和干净的眉眼。   他转头看了一眼化妆师和发型师,说了谢谢。   化妆师开始收拾工具箱,临走前说了一句礼服穿好之后如果领口有蹭到粉底,用湿巾轻轻按一下就行。沈予安说好的。   三个人离开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沈予安站在镜子前面又看了一会儿。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没有变太多,但整体看起来更清透更整齐了。   他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光滑而干净。   他走到衣柜前面,把挂在里面的礼服取下来。   浅灰色的外套,白色的衬衫,裤子叠好了放在旁边。   他开始换衣服,扣子一颗一颗扣好,领口对齐,袖口翻出来调整了一下长度。   那封信还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纸边贴着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无名指上空空的,没有戒指。   昨晚睡前他把两枚戒指都取下来了,铂金的对戒和那枚祖传的银戒一起放在绒面小盒子里,交给了管家,由他带往教堂交给祖母保管。   戒指会在仪式中由伴郎呈上,他会在西泽面前重新戴上。   他站在镜子前面最后看了一遍。   镜子里的人穿着浅灰色的礼服,白色衬衫,领口整洁,肩膀的线条服帖。   他的头发被整理过了,整齐但不呆板,肤色比平时看起来更亮一些,眉眼干干净净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双手,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出门。   他站在那里呼出一口气,然后伸手把口袋里的信封往里推了推,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楼下的车已经准备好了。   他听到窗外传来车轮压过碎石路面的声音,很轻,然后就安静了。   车到了门口。   他没有坐西泽的车,是另一辆,专门来接他去教堂。   路上他看了一眼手机,西泽没有发消息来,通讯录的最后一条对话停在昨晚的"明天见"。   他把手机收起来放进口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伦敦的街道在上午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干净,行道树的叶子边缘发亮,路过的行人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车队,又继续走了。   教堂比他记忆中更小一些,白色的石墙,深色的木门,门廊上方有一扇圆形的彩色玻璃窗。   门口的台阶两侧摆着白玫瑰和浅绿色的枝叶,花束不大,间距均匀,沿着台阶一路往上延伸。   没有铺红毯,深灰色的石面上只有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   沈予安下车的时候看到教堂门口已经站了一些人。   他看到了爸妈站在台阶旁边,妈妈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看到他之后笑了一下,没有走过来。   爸爸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朝他点了点头。   林薇和陈哲他们也到了,站在另一侧,看到他之后朝他挥了挥手。   沈予安朝他们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踏上了台阶。   木门在他面前被推开了,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暖色的光从两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灰色的石地面上。   走道的两侧摆着白玫瑰,花枝沿着长椅的边缘延伸,末端微微低垂。   长椅上坐了一些人,他扫了一眼,有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祖母坐在第一排,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正看着他。   沈予安的目光越过那些人的头顶,落在了走道的另一端。   西泽站在圣坛前面,背对着光。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带是深酒红色的。   沈予安认出那条领带是他送的,那个晚上被揉皱了之后又被西泽收起来了。   此刻它正平整地系在西泽的领口,在教堂的光线里颜色很深很稳。   西泽看着他的方向。   沈予安开始往前走,皮鞋踩在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两侧的花束被他的步伐带起极轻微的气流,花瓣尖端微微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很多,但他没有转头去看那些目光的主人,他看着走道尽头的那个人。   西泽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他的站姿很直,肩膀的线条在深灰色的外套底下平而稳。   沈予安走得不算快,脚步声和教堂里的安静混在一起,每一步都在石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回响。   他走到祭坛前面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西泽的目光从沈予安的脸往下走,落在他的肩线和领口,停了一瞬,又回到他的眼睛。   牧师站在旁边开始说话了。   他讲了婚姻和承诺的意义,声音在教堂的穹顶下回荡着。   沈予安听着那些话,他的视线始终落在西泽的眼睛上,没有离开过。   西泽也在看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从侧面窗户照进来的光,颜色显得比平时浅一些。   牧师说完之后看向西泽。西泽往前迈了半步,站到沈予安面前。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教堂的空旷里传得很清楚,每个词的尾音都稳当地落在空气中。   "I, Xizet·Lester, do hereby vow. From this day forward, I give you my life. In light and in shadow, in strength and in weakness, I will stand beside you. I will not leave. I will not falter. I will be your shelter, your home, your family. This is my solemn word, and I give it without a single doubt."   "我,西泽·莱斯特,在此郑重起誓。从今天起,我将我的余生交付于你。无论光明或黑暗,无论强壮或虚弱,我都会站在你身边。我不会离开,不会动摇。我将成为你的庇护所,你的归宿,你的家人。这是我最为庄重的承诺,我毫无犹豫地给出。"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   沈予安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换了一种语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教堂的穹顶把他的尾音接住了,稳稳地送出去。   "我爱你。"   中文。   发音比之前练的好了很多,虽然重音还是有一点偏,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教堂的安静里。   沈予安的喉咙发紧。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哑,但他让它稳住了。   "我,沈予安,在此宣誓。从今天起,我将与你共度余生。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你的生活就是我的生活。我会把我的画和我的时间都留给你。这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我没有一丝后悔。"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然后他看着西泽,也用中文重复了一遍。   声音不大,但口齿很清楚。   "我也爱你。"   西泽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沈予安看到了。   牧师从旁边递过戒指,两枚铂金环并排躺在深色的垫子上。   沈予安先拿起那枚刻着西泽名字的戒指握住他的手。   西泽的手指比他的粗,戒圈滑过指节的时候有一点点紧,他推到底,指环稳稳环住了西泽的无名指。   西泽拿起另一枚刻着沈予安名字的戒指,把铂金环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戒指滑过指节的时候很顺,贴着皮肤,在他指根停住,和之前那枚祖传的银戒并排靠在一起。   西泽把戒指推到底之后没有松开手。   他的手指还握着沈予安的手,铂金的戒圈贴着沈予安的指根,和他的手指叠在一起。   两个人的手停在半空中,沈予安的视线从戒指上抬起来,对上西泽的眼睛。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西泽往前迈了半步,低下头,嘴唇落在了沈予安的嘴唇上。   那个吻很短,但很稳。   西泽的嘴唇贴着沈予安的嘴唇停了几秒,没有加深,也没有移开。   他一只手还握着沈予安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按了一下沈予安的后脑勺,像是确认他在这里。   沈予安闭着眼睛,感觉到西泽的嘴唇的温度,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鼓掌,声音从两侧涌过来。   祖母在笑,她旁边有人轻轻拍手。沈予安的妈妈也在前排,沈予安能听到她的声音,隔着那些掌声传过来,带着一点哽咽的尾音。   爸爸没有说话,但沈予安余光里看到他抬手拍了两下掌心。   西泽松开他的时候,拇指在他后脑勺的发尾上轻轻蹭了一下才收回去。   沈予安睁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翘起来的弧度。   "你亲得太短了。"   西泽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浅亮的光:"回去补。"   沈予安笑了一声,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指尖在他的指节上刮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两枚戒指同时亮了一次,铂金的光在教堂的暖色光线里闪了一瞬,然后稳稳地环在两个人的无名指上。   身后的长椅里有人还在鼓掌,有人站起来在说话。   沈予安没有转头去看,他看着西泽。西泽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影子在脚下的石地面上挨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牧师在旁边说了一句祝福的话,声音不大,被掌声盖过去了一半,沈予安没有完全听清,但他听到西泽的嘴唇动了一下,极轻地重复了一遍牧师的那句话,声音小到只有他能听见。   沈予安没有问他重复了什么,因为他猜到了。   他看着西泽,西泽也看着他。教堂的光线从两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了一长条。   两枚铂金戒指在教堂的光线下亮了一下又暗了。   沈予安张了张嘴,声音很轻:"你刚才说中文了。"   西泽低头看着他:"练了很久。"   "练了多久?"   "从你那次说'我选你选对了'之后。"   沈予安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手指,铂金的戒圈并排靠着,大小差不多,弧面重叠在一起。   他抬起头来,看到西泽的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没有收回去。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两个人的距离变成了不到一拳。   教堂里的人还在鼓掌,声音从两侧涌过来,落在他们身边的空气里,把那些话音都裹住了。 第55章 对镜   婚礼结束回到大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予安在车上靠着西泽的肩膀差点睡着,车停下来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西泽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说到了。   两个人进了门。   管家提前把二楼的卧室收拾好了,床上换了新的深色床单,窗户开着一条缝通风。   沈予安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圈,然后转进浴室去洗澡。   他洗完出来的时候西泽还在楼下跟管家说事情。   沈予安穿着睡袍坐在床沿,擦着半干的头发。他擦了一会儿之后放下毛巾,站起来走到衣柜旁边。   那套衣服他藏了好几天了。   婚礼前一周他在网上刷到一家店,挂着一套黑色的,领口很低,裙摆很短,腰间有一圈细带,背后是镂空的。   他当时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然后鬼使神差地下了单。   包裹到的那天他自己拆的,在画室里试穿了一次,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十秒就脱下来了,脸红得发烫。   他把衣服叠好藏进了衣柜最底层,没让西泽知道。   此刻他站在衣柜前面,手指搭在柜门上停了两秒,然后拉开了。   他把那套衣服从底层翻出来抖开,黑白色的布料在灯光下看起来比图片上更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睡袍解了,换了上去。   领口很低,锁骨和肩膀都露在外面。   裙摆只到大腿中段,腰间那圈细带收得很紧,把他的腰线勒出明显的弧度。   后背是镂空的,从颈后一直开到腰窝,交叉的细带松松地搭在皮肤上。裙摆的边缘有一圈白色的蕾丝,短短的,动的时候会跟着晃。   他站在衣柜旁边的穿衣镜前面看了一眼,然后立刻把目光移开了。   他的耳朵和脖子全红了。他伸手把裙摆往下拽了一下,拽不动,太短了。   他听到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西泽上楼了。   沈予安站在卧室中央,手垂在身侧,没有地方躲。他听到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门把手转动了,门被推开。   西泽走进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他的视线从沈予安的脸上开始往下走,经过锁骨经过胸口经过腰线经过裙摆经过露出来的大腿,又往上折回来,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松开了一些。他的眼神变暗了。   他盯着沈予安看了好几秒,那种目光没有克制,没有温柔,从肩膀滑到腰线又回到脸,每一处都停得比平时久。   沈予安被他看得腿有些发软。   他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声音没出来。   他看到西泽朝他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皮鞋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   西泽在他面前站定,手抬起来,指尖落在他的锁骨上。   指腹顺着锁骨的线条慢慢滑过去,滑到领口边缘停住,那截黑色的布料被他捏在手指间轻轻捻了一下。   他的视线跟着自己的手指走了一遍,从领口的弧线到腰侧的带子,然后重新回到沈予安的脸上。   "什么时候买的这个?"他的声音很哑,那种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哑。   "上周。"   "藏在哪了?"   "衣柜底层。"   西泽的指尖从他领口滑到腰侧那根细带上,勾住轻轻拉了一下又松开。   沈予安的腰缩了一下,西泽的手顺势贴上了那截露出来的腰侧皮肤,掌心焐着那片皮肤停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宝宝穿成这样,是要给我看?"   沈予安的耳朵红透了,他偏了一下头又转回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不然给谁看。"   西泽的手指收紧了,另一只手抬起来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回来正对着自己。   他的目光在沈予安脸上停了一会儿,从眉眼到嘴唇,然后他开口,尾音带着一点点粗粝的磨蹭感:"那你现在看到了,我什么反应。"   沈予安被迫仰着头看他。   他的视线从西泽的眼睛往下走,掠过喉结,掠过敞开的领口,落在了某一个位置。   沈予安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但那个画面已经印在他脑子里了。他的耳朵烫得像是烧起来了,从耳尖一路红到脖子根。   “看到了。”沈予安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反应?”   沈予安张了一下嘴,声音卡了一下才出来。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又往下飘了一瞬,然后迅速收回来。   西泽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他的手从沈予安的下巴上松开,弯下腰一把把他抱了起来。   西泽把他放到了床上。   "试过。"   "在哪试的?"   "画室。"   "画室里对着镜子看的?"   "嗯。"   "看到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予安偏着头,耳朵红透了。   他感觉到西泽的手指还停在他领口边缘,指甲蹭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刺痒。"在想你看到会是什么反应。"   他的声音从贴着的位置传过来:"现在知道了。"   西泽没有让他把衣服脱下来,那套黑色还在他身上挂着。   "你看镜子。"西泽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   沈予安抬起头。   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领口歪着,露出一大片锁骨,裙摆卷得盖不住大腿根。   他看到西泽站在他身后,比他高出将近一个头,目光从镜子里落在他身上。 第56章 法定签字   第二天沈予安没有醒。   窗帘缝隙里的光从浅灰色变成暖白色又变成浅金色。   西泽早上起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在睡。中午西泽进卧室看了他两次,他还蜷在被子里,位置几乎没动过,只是翻了一次身又翻回去了。   床头的牛奶换了一杯凉的又换了一杯温的,杯子放在那里一直没有被碰过。   下午的时候西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床上的人。   沈予安的脸侧在枕头里,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眉毛和眼皮。   他的呼吸很匀,嘴唇微微松开了一点,像是睡得很深。   傍晚的时候他动了一下。西泽放下手机,看到沈予安的眼皮在动,睫毛颤了两下,但没有睁开。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声音很小很哑:"……几点了?"   西泽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在变暗了:"六点。"   沈予安没有回话。   他的眼皮又阖上了,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清醒只是冒了一下头就被困意按回去了。   他的手指在被沿上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西泽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温度正常,呼吸平稳。他弯腰在沈予安的发顶轻轻碰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出来的肩膀,然后退回椅子上继续坐着。   那天晚上沈予安醒过一次。   大概十点多,他睁眼看到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西泽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本书。   沈予安看着他看了几秒,西泽发现他醒了,合上书走到床边坐下。   "饿不饿?"   沈予安摇头,又点了一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饿不饿,他只觉得整个人沉沉的,像是陷进了很深的地方,力气还没从那个地方爬回来。   西泽伸手扶他坐起来,把床头那杯温的牛奶递到他手里。   沈予安低头喝了两口,然后又把杯子放下了。   沈予安眨了眨眼,然后慢慢靠回床头,手指攥着被角。   他的小腹还是有一点隐隐的酸,腰也是酸的,但比昨晚好多了。   "你一直在这里?"   西泽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伸手把他垂到脸上的头发别到了耳后:"再睡一会儿。"   沈予安靠回枕头上,侧过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西泽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拇指在他指背上慢慢蹭了一下。   沈予安闭着眼睛,声音很小:"明天再醒。"   西泽的手没有松开:"嗯,明天。"   沈予安的呼吸慢慢变平了。   他的手指还搭在西泽的手心里,没有再说话。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床头灯的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西泽坐在床边,等他彻底睡熟了才松开手,把被子重新拉好,然后关掉了床头灯。   窗外伦敦的夜色已经落下来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小片街灯的光,落在床尾。深色的床单换过了,干净的,没有褶皱。   沈予安蜷在被子里,呼吸声平稳而悠长。西泽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了。   房间里只剩下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线走廊灯光,落在深色的地毯上,像一条细细的金线,没有吵醒床上的人。   盛大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沈予安和西泽去了一趟登记处。   几个月前西泽就带着沈予安去内政部做了Give Notice。   那时候沈予安还不太懂这个流程,西泽解释给他听:在英国结婚,外国人和本地人必须提前报备,内政部审查期最长七十天,过了才能办有法律效力的签字仪式。   沈予安当时坐在登记处的椅子上填表,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他偏头问西泽,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些。西泽说求婚之后第二天就查了。   沈予安低头继续填表,没有再问。   那天的登记处不大,工作人员核对完身份信息之后让他们在一张声明书上签了字,说审查完了会通知。   沈予安把笔帽盖好还给工作人员,走出大门的时候看了一眼西泽,问了一句那我们现在算报备了。   西泽说算。沈予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审查等了将近两个月。   伦敦内政部的效率不高不低,中间没有任何人来问他们任何问题。   沈予安有时候会忘了这回事,直到有一天西泽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封信,放在茶几上说审查通过了,可以约签字时间了。   沈予安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上面写着他们的名字和审查通过的结果。   他把信放回信封里,问西泽打算约什么时候。西泽说婚礼之后吧。沈予安说好。   所以盛大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他们去了登记处。   登记处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不大,门口的牌子还是深蓝色的,门框的漆有一点旧。   里面没有花,没有布置,只有一张铺着深色桌布的桌子,两把椅子面对面摆着。   工作人员是一位头发灰白的中年女士,戴着眼镜,态度温和而专业。   她核实了两个人的身份文件,然后让他们在桌子两侧坐下。   "需要确认一下身份信息。"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沈予安面前,"请核对一下有没有错误。"   沈予安低头看了一遍,名字和出生日期都对的,签字栏的位置也对了。   他签了名,然后把文件推给西泽。西泽也看了一遍,签了名,把文件推回去。   工作人员把文件接过去看了看,确认签名完整之后盖了一个章。   她的动作很普通,像是日常工作中最平常的一步,但章落下去的声音很清楚,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又停下。   "恭喜你们。"工作人员说了一句,然后把签好字的证书翻过来朝向两个人展示。   沈予安低头看着那份证书。   他的名字和西泽的名字并排印在纸面上,下面是当天的日期。   一张纸,盖了章,签了字,和教堂里那些繁复的仪式比起来显得太简单了。他看了几秒,然后抬眼看向西泽。   "一张纸就结婚了。"   西泽伸手把证书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桌面上:"教堂里是让所有人看。这张纸是让政府看。"   沈予安笑了一下,把证书拿起来折好放进了外套内侧口袋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两个人站起来,工作人员和他们握了手,说了一句祝你们幸福。   沈予安说谢谢,然后和西泽一起走出了登记处。   门口的天色比来的时候亮了一些。云散开了,光线落在台阶上,灰色的石面被照成浅白。   沈予安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里露出的一角纸边,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登记处的深蓝色门牌。   "你刚才签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沈予安问。   西泽站在他旁边:"在想你几个月前坐在这张桌子前面填表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沈予安偏头看他:"你连这个都记得。"   "记得。"   两个人走下台阶,往停车的方向走。街上没什么人,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偶尔有一片落在人行道上。   沈予安走了几步之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证书展开又看了一遍,确认了日期和名字的位置,然后把证书叠好放回去,把口袋的扣子扣上了。   "那张证书你打算放哪?"他问。   西泽说:"书架。"   "和那封信放一起?"   "和信放一起。"   沈予安没有再问。   他走在西泽旁边,步伐不快不慢,午后的风从街道的另一侧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带起来一点。   他伸手把下摆按住了,手指碰到口袋边缘的时候又感觉到了那张纸的轮廓,折了两折,纸面贴着布料。   西泽走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   两个人的手背碰了一下,又分开了,又碰了一下,然后沈予安的手被西泽握住了。   手掌贴着,体温交叠。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两枚铂金戒指贴在一起,在午后的光线下亮了一下。   他们走过了那条街,上了车。   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排一排往后退去,伦敦的下午安静而平常,和任何一天都没有什么不同。   但沈予安口袋里多了一张证书。   他靠进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西泽的手还握着他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   "回去把证书和信放一起。"   "好。"   车子拐过街角,登记处的深蓝色门牌消失在视野里了。 第57章 雨停   从登记处出来之后西泽没有直接回家,开车带沈予安去了泰晤士河边一家小馆子。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沈予安把那张证书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   等餐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变暗。   吃到一半外面开始下雨了,起初很细,落在玻璃上几乎看不清楚,然后雨点变密了,打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沈予安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路灯亮了,雨水在光里拉成一道一道倾斜的线。   "下大了。"沈予安说。   西泽也看了一眼窗外,然后低头把自己盘子里最后几口吃完:"不急。"   吃完饭之后西泽结了账。   两个人走到门口,西泽从门边的伞架上拿起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开,沈予安站到他旁边,肩膀贴着他的手臂,一起走进雨里。   水洼在人行道上积了一层,西泽把伞往沈予安那一侧偏了一些,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伞外。   上了车之后沈予安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雨幕。   西泽发动车子,雨刮器来回扫着挡风玻璃。   车子拐过几个路口之后速度慢下来了,雨太大了,前面的路看得不太清楚。   沈予安看着窗外的街景越来越熟悉。他认出了那个公交站台,那个檐。   他第一次见到西泽的地方,深秋的雨夜,他抱着画具箱缩在那里躲雨,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了他面前,后座车窗落下来,一张深邃冷峻的脸看向他,问他要不要帮忙。   此刻那个站台还是老样子,檐下空荡荡的,路灯把雨幕照成暖黄色。   但沈予安看到了别的东西。   靠墙的位置缩着一只很小的小猫,狸花色的,身体贴着墙角尽量躲着雨。   它缩成一团,雨水从檐边溅进来落在它身上,毛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极瘦的骨骼轮廓。   它的尾巴紧紧绕在身前,浅黄色的眼睛望着雨幕的方向,像是在等雨停,又像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沈予安看着那只猫,那个站台,那个檐。他开口说了一句:"daddy停车。"   西泽踩了刹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公交站台。   他看到那只缩在墙角的小猫,又转头看了一眼副驾上的沈予安。   沈予安没有看他,还在看着那只猫。   "它是来躲雨的。"沈予安说,"跟我那天一样。"   西泽看了他两秒,然后他熄了火,伸手推开了驾驶座的门。   沈予安愣了一下:"你干嘛?"   西泽没有回答,已经下了车。他绕到车后,拉开劳斯莱斯后座的车门,从车门储物格里取出了那把长柄伞。   黑色的伞面,伞骨是银色的,手柄末端刻着莱斯特家族的纹章。   这把伞一直在后座车门里放着,备用的,平时很少拿出来用。   他撑开伞,绕到副驾这一侧,拉开了沈予安的车门。   雨声一下子灌进来,他站在门边,伞面倾斜着罩住敞开的车门,挡住飘进来的雨。   "下来吧。"西泽说。   沈予安看着他,看到他握着伞柄的指节在灯光下清晰分明,伞面把他头顶的天空遮住了,只有雨从伞沿滑落下去。   他低头解了安全带,下了车,站到西泽身边。   西泽把伞朝他那一侧倾了一些,两个人的肩膀并在一起。   沈予安伸手碰了一下伞柄的末端,指尖摸到那个刻着的纹章轮廓,很浅的凹槽,和西泽戒指上的纹路一样。   两个人一起走过那段积水的人行道,走到公交站台前面蹲下来。   沈予安先伸了手,他的手指碰到猫的后背时感受到的是一片冰凉,湿漉漉的毛贴在骨头上。   小猫抬头看了他一眼,浅黄色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和雨幕后面两个撑伞人的轮廓。   沈予安感觉有一片很薄的东西在他心里铺开了,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这片雨夜和多年前那个晚上重叠在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檐下,同一盏路灯的暖光里。   他在那里被捡回去,今天的这一只猫,被他们一起捡回去。   西泽把伞往沈予安的方向又倾斜了一点,让伞面完全罩住蹲着的两个人,雨水从他那一侧的肩膀上流下来,沿着西装面料的纹理滑落。   他没有说冷,也没有说快一点,只是撑着伞,半蹲着,看着沈予安把手伸向那只猫。   小猫犹豫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慢慢朝沈予安的手走了两步,踩进他的掌心里。   沈予安把它托起来,贴着胸口揣着,然后站起来。   西泽也跟着站起来,伞始终撑在他头顶,把他和怀里那只猫一起罩住。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节奏规律而绵密。   他们走回车上。   沈予安先坐进副驾,把猫护在怀里,西泽收了伞,弯腰钻进驾驶座,关上门。   雨声被隔绝在外面了。   沈予安低头看着掌心里蜷着的小猫,它在发抖,身上的毛湿透了,浅黄色的眼睛正在打量车内这个新的空间。   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开一些,把它裹进去贴着里层的布料。   西泽发动车子的时候没有立刻挂挡。   他偏头看了沈予安一眼,目光扫过他湿掉的袖口和怀里那只正在慢慢停止颤抖的小猫。   他伸手把暖风调大了一些,吹向副驾的方向。   沈予安没有抬头看他,还在看着怀里的小东西。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在对猫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它跟你一样,看到有人停下来就跟着走了。"   西泽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他看了沈予安几秒,那个雨夜他在后座看到站台底下缩着一个抱画具箱的东方少年,瘦的,发抖的,但没有向他求助。   他让司机掉头了。   "那个时候是你先动的,"沈予安抬起头看着他,"我没有跟你走。是你停下来了。"   西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动了一下。   雨还在挡风玻璃上流着,雨刮器缓慢地扫过一遍又一遍。   他看了沈予安一眼,然后挂上了挡,车子平稳地开动了。   他没有接话,但沈予安看到他嘴角有一个极轻的弧度,比平时松了一点点。   车子路过那盏路灯的时候光亮从挡风玻璃上一闪而过,又暗下去了。   沈予安把猫往上托了托,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抱着它,低头看着它的耳朵尖上那一小撮白毛。   它的呼吸已经平了,身体暖过来了,开始发出极轻的呼噜声。   车子驶进了大门,沿着碎石路慢慢停在了宅子门口。   沈予安把猫护在怀里,西泽先下车,撑开伞,绕到副驾这一侧替他开门。   沈予安抱着猫下了车,跟着西泽一起走上台阶,走进门厅的檐下。   西泽收伞的时候沈予安站在门厅里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团暖烘烘的毛球,它抬着头,正在打量新的地方。   沈予安听到身后传来西泽收好伞的声音,伞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轻响。   西泽从他身边经过,伸手摸了一下猫的脑袋,猫顺着他的手指抬头蹭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往客厅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着沈予安和猫。   沈予安站在门厅的暖光下,看着他。口袋里那张证书还在,贴着信。   怀里那团暖烘烘的生命呼吸均匀。   眼前这个人和他一起走过的第一个路口,最后也一起走到了这里。   "它名字我想好了。"沈予安说,"叫雨停。"   西泽看了他两秒:"雨停?"   "嗯。"   西泽没有说好或不好,转身继续走了。   但沈予安听到他在转身的时候极轻地说了一声"雨停",像是在念一遍确认发音,然后声音就融进门厅的暖光和雨声里了。   沈予安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小猫,轻声说了一句:"欢迎回家。"   它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很细,像是听懂了。   ———正文完 第58章 小猫咪   沈予安抱着那只猫站在门厅里。   它已经不抖了,身体暖了过来,浅黄色的眼睛正在打量周围。   管家走过来,看了一眼沈予安怀里那团湿淋淋的毛球,又看了看沈予安湿透的袖口,问了一句需要准备什么。   沈予安说先带它去医院检查一下,打针什么的。   管家点头,伸出手要把猫接过去。   沈予安低头把猫递给他,猫的爪子抓着沈予安的袖口不肯松,他轻轻掰开它的爪子,说一会儿就回来。   猫被管家托着,看了一眼沈予安,没有叫。   管家拿着毛巾裹住猫,转身去安排了。   大门关上的时候沈予安站在门厅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猫的体温和那一点湿漉漉的触感。   西泽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低头看手掌的样子,开口说了一句:"它一会儿就回来了。"   沈予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他转身往客厅走。客厅的灯开着,暖色的光铺在沙发上和地毯上。   沈予安在沙发里坐下来,西泽坐到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沈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被猫爪子抓过的地方留下几道极细的勾丝。   "它在医院会不会害怕。"沈予安说。   "管家会陪着。"   "它那么小,打针会疼。"   西泽靠在沙发里看着他:"你当年在车站躲雨的时候,也冷。现在不冷了。"   沈予安愣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西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   沈予安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大门又开了。管家提着一个大纸袋走进来,另一只手里抱着那只猫。   猫换了干净的浅色小毯子裹着,露出来的毛已经干了大半,蓬松了一些,看起来比刚捡到的时候胖了一小圈。   它的眼睛睁着,正在四处看,没有之前那种紧张了。   沈予安站起来走过去。   管家把猫递给他,说检查过了,不到一岁,身上没有寄生虫,打了第一针疫苗,等过一阵再去打第二针。   纸袋里是猫粮、猫砂盆、一个小窝和一个逗猫棒。沈予安接过猫,低头看它缩在自己手心里的样子。   它的毛已经干了,狸花色的条纹在灯光下变得清晰,耳朵尖那撮白毛支棱着,尾巴圈在他的手腕上。   "它叫雨停。"沈予安说。   管家看了猫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去安置那些猫用品了。   沈予安抱着猫回到客厅,在沙发里坐下来。   西泽坐在旁边,伸手碰了碰猫的脑袋。猫抬头看了他一下,然后凑过去蹭了蹭他的手指,像是记住了这个味道。   "它认你。"沈予安说。   "它认的是你。"西泽的手收回来,"你捡的。"   沈予安低头看着怀里那团正在打呼噜的毛球。   它的喉咙里发出极轻的震动,圆圆的肚皮贴着沈予安的手心一起一伏。   他把猫放在沙发垫上,猫踩了踩沙发面,然后趴下来,收爪,缩成一团。沈予安伸手摸它的背,它眯着眼睛,呼噜声变大了。   西泽拿过管家放在茶几上的逗猫棒,抖了一下顶端的羽毛。   猫的耳朵立刻支起来了,头跟着羽毛的方向转,然后它站起来,盯着那根逗猫棒看了两秒,扑了过去。   西泽的手腕一抬,逗猫棒高了一些,猫的前爪搭在沙发靠背上站起来了,够不着,尾巴竖着晃了两下。   沈予安看着西泽举着逗猫棒的样子,他平时的动作总是克制而精确,此刻举着一根带羽毛的塑料棒,手指握着它的末端,姿态跟拿钢笔的时候差不多。   猫跳起来扑了两次都没够到,蹲在沙发上仰着头,尾巴尖在轻轻摆。   西泽把逗猫棒放低了一些。   猫扑到了羽毛,爪子勾住塑料棒紧紧抱着不松,嘴巴咬住羽毛,整个身体挂在逗猫棒上,被西泽拎起来晃了两下。   沈予安笑了一声,伸手把猫从逗猫棒上解下来,猫落地之后抱着羽毛不肯放,四只爪子拢着羽毛,肚子贴在地毯上啃。   "你看它。"沈予安说。   西泽把逗猫棒放在茶几上,看着地毯上那只抱着羽毛不放的小猫。   它啃了一会儿之后松开了,爪子把羽毛拨到旁边,又扑了一次,然后趴下来,尾巴慢悠悠地左右扫。   沈予安坐在沙发边沿的地毯上,伸手去摸它的后背。   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只爪子朝上蜷着,看着他。沈予安用手心贴了贴它的肚皮,暖的,软的,在轻轻起伏。   "它信任你。"西泽的声音从沙发上传下来。   沈予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西泽坐在沙发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正在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沈予安的脸上移到猫的身上,又移回来。   "它刚来第一天就露肚子了。"沈予安说。   "嗯。"   沈予安低头又摸了摸猫的肚皮,它的爪子轻轻抱住他的手腕,没有用力。   沈予安的手腕上残留着猫爪上软垫的触感,温热的,轻轻的。   西泽从沙发上起来,坐到了沈予安旁边的地毯上。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那只翻着肚皮的猫。   沈予安偏头看了西泽一眼,他很少坐地毯,衬衫的袖口蹭在毛面上,领口的扣子还是系到最上面一颗。   "你坐地上干什么?"   "蹲累了。"   沈予安没有拆穿他。   他把猫抱起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毯上,猫踩了踩地毯,然后趴下来,头枕在沈予安的脚面上,尾巴搭在西泽的裤腿上。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动。   外面雨停了,门厅那边传来管家走动的声音,轻而远。   客厅里暖光的灯照在三个人身上,猫的呼噜声安静地持续着。   沈予安伸手碰了碰它的耳朵尖,它没有躲。   "它真的叫雨停?"西泽问。   "嗯。"   "为什么?"   "因为雨停了它还在。"   西泽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搭在自己裤腿上那截尾巴,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又停住了。 第59章 蜜月·法国   领证第二天上午,西泽把沈予安从床上叫起来。   沈予安闭着眼翻了个身说再睡五分钟,西泽在他后背上拍了拍说飞机在等了。   “去哪?”   “南法。”   私人飞机从伦敦起飞,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   他们上了一辆深色的轿车,沿着乡间公路开了一个多小时。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   “还有多久?”沈予安靠在座椅上,手搭在西泽的腿上。   “二十分钟。”   “你以前来过吗?”   “买的时候来过一次。”   “路过就买了一栋房子?”   “价格合适。”   沈予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车子拐进一条窄路,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开了,车子开进去停在一栋石头房子前面。浅米色的墙面上爬着藤蔓,窗框是深绿色的。   门前有一棵大树,树下的草地上摆着铁桌和两把椅子。沈予安下车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沈予安看了他好几秒,然后朝门口走去。房子里面家具不多,都是旧的。   客厅的壁炉前面铺着深色地毯,旁边堆着一摞木柴。沈予安走过客厅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书架边角。   卧室在二楼,窗户对着后院的橄榄树。   沈予安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西泽从后面走上来,手臂环过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明天去镇上。”   “今天呢?”   “今天就在这待着。”   第二天早上沈予安醒得比西泽早。   他侧过头看了一会儿西泽的睡脸,然后轻手轻脚下楼。   厨房里有面包和水果,他烧了水泡了两杯茶,端着回到卧室的时候西泽已经醒了。   “宝宝起这么早?”   沈予安把一杯茶递给他,自己爬上床:“饿了。”   “那下去吃。”   “不想动。”   西泽看了他一眼,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口的时候沈予安在后面叫了一声Daddy,西泽回头。   “煎蛋要溏心的。”   “知道了。”   沈予安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然后赤着脚走下楼,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西泽煎蛋。西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   “看你。”   “以前没看过?”   “以前也看。今天也想看。”   西泽转回去继续煎蛋,嘴角动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沈予安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   “你这样我没法翻面。”   “你翻你的,我抱我的。”   西泽没有挣开,继续把蛋煎好了。   关火之后他转过身,就着沈予安环着他腰的姿势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发顶。   “去坐着。”   吃完早饭后他们开车去了最近的镇子。镇子很小,一条主街贯穿全镇,两旁的房子都是浅色的石头墙面。   面包店的门口摆着几篮面包,西泽进去买了一个长棍面包,用纸袋装着递给他。沈予安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这个比伦敦的好吃。”   “因为这里的水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沈予安笑了一声,又撕了一块放进嘴里。   两个人沿着主街慢慢走,经过一家旧书店的时候沈予安停住了。   透过橱窗看到里面书架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他推门进去了。西泽跟着他走进去。   沈予安在靠墙的书架前面蹲下来,手指沿着书脊一排排划过去,抽出一本旧旅行画册。他翻了几页,抬头看到西泽站在另一排书架前面。沈予安站起来走过去。   “你在看什么?”   西泽把书翻过来给他看,是一本法文诗集,沈予安看不懂书名。   “你要买吗?”   “不买。”   沈予安扬了扬手里的画册:“那我买这个。”   “喜欢就买。”   他们在镇上逛了一个上午。   露天市场卖蔬菜和奶酪的摊子排成一排,沈予安在一个卖橄榄的摊前停住了,尝了一颗就买了。   西泽递钱的时候摊主多抓了几颗放进纸袋里,笑着说了一句法语。   “他说什么?”   “说你吃相好。”   “吃相好也值得送橄榄?”   “这里的人觉得你吃他们做的东西吃得香,就是最好的夸奖。”   沈予安捏了一颗塞进嘴里,嚼着往前走。经过一个卖陶瓷的摊子,西泽挑了一只浅蓝色的小碗递给他。   “放钥匙。”   “放画室也能放笔。”   “随你。”   中午他们在镇口一家小馆子坐下吃饭,露天的座位,头顶有一棵梧桐树遮阴。沈予安点了一份烤鱼,西泽要了牛排。   等餐的时候沈予安靠在椅背上。   “这个地方比巴黎好。”   “你还没去过巴黎。”   “没去过但猜到了,巴黎人多,这里没人。”   “那以后我们多来这种地方。”   “你安排?”   “我安排。”   菜上来之后沈予安低头吃鱼。他吃了几口抬起头,把盘子往西泽那边推了推。   “你尝尝。”   西泽伸过叉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好吃。”   饭后他们开车绕了一段山路,路两边是成片的橄榄园和葡萄架。   沈予安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转过一个弯的时候视野开阔了,山谷在眼前铺开,底下是田野和散落的石头房子。   “Daddy。”   “嗯?”   “开慢一点。”   西泽把车速降了一些。   “困了?”   “不困。就是想多看一会儿。”   沈予安伸手摸到了他搭在档杆上的手,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扣住。西泽的手指合拢,把他握在掌心里。   黄昏的时候他们回到石头房子。沈予安坐在院子里的铁椅上,脚搭在对面的椅子边缘。   西泽从屋里端了两杯茶出来,递给他一杯,在他旁边坐下。   “你买这栋房子的时候,想过会不会有人来住吗?”   “想过。”   “想的什么?”   “想着万一有一天需要带一个人来。”   “你那时候不知道会带谁来。”   “知道。”   “你那时候又不认识我。”   “不认识,但知道会有一个人。”   沈予安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西泽面前,弯下腰把他手里的杯子拿开放在桌上,在他腿上坐了下来。   西泽的手环上了他的腰,沈予安靠在他的胸口。   “宝宝。”   “嗯。”   “明天去海边。”   “远吗?”   “开车一小时。”   “那你开慢点,我坐车会困。”   西泽的手在他后背上慢慢拍着:“你睡就行。”   沈予安闭上眼。他听到西泽的心跳在胸口底下沉稳地响着,感觉到他的手还搭在自己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Daddy。”   “嗯。”   “我今天很开心。”   “我知道。”   沈予安没有再说话。天色正在变暗,院子里的橄榄树在微风里翻动着叶子。   铁桌上有两杯放凉的茶,杯口不再冒热气了。他靠在他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西泽把沈予安叫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沈予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西泽的手伸过来捏了捏他的后颈。   "宝宝去海边了。"   沈予安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坐起来了。西泽说要是困的话路上可以睡。   他确实睡了。上车之后他靠在座椅上,手搭在西泽的腿上,没过多久眼皮就合上了。   西泽把车速放稳,没有开音响,让车里安静着。   沈予安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手指松松搭在西泽的裤面上,偶尔动一下。   到了海边西泽把车停好,偏头看了沈予安一眼。他还睡着,脸侧着靠在椅背上,睫毛微微垂着。   西泽没有叫他,自己坐着等了一会儿。   过了大概十分钟沈予安自己醒了,眨了眨眼看了看窗外,然后转头问西泽到了多久了。西泽说刚停。   沈予安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下去。   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盐的气味,他站在车旁边眯着眼看了一眼远处的海岸线。   海水蓝得发亮,沙滩是浅色的,宽度不大,但长度沿着海湾一直延伸。沙滩上几乎没有别人。   两个人沿着沙滩走了一段。沈予安脱了鞋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沙子上。   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脚陷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细密的颗粒贴着脚底。   他走了一会儿停下来弯腰捡了一块贝壳,浅白色的,边缘光滑。他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放回沙滩上。   西泽走在他旁边,没说话。   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鞋也脱了拎在另一只手里,顺便也把沈予安手里的鞋子拿了过来。   跟在沈予安后面半步的位置。   "水凉吗?"沈予安回头看他。   西泽走到水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不凉。"   沈予安也走过去,脚趾碰到水面的时候缩了一下,然后整个脚踩了进去。   水没过脚踝,带着微微的凉意,被太阳晒过的表层水是温的,底下有一层更凉的水流从脚背上滑过去。   他站在水里没有动,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在水面下被光线扭曲成模糊的形状。   西泽走到他旁边也站进水里,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   沈予安站了一会儿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水泼到西泽的小腿上。   西泽低头看了一眼湿掉的裤腿,然后又抬头看着沈予安。沈予安又掬了一捧泼过去,这次泼到了他的膝盖。   西泽没有躲,弯腰掬了一捧水,慢慢泼回到沈予安的脚边,水花不大,只沾到他脚踝。   两个人蹲在水里互相泼了几个来回。沈予安的裤子从裤脚湿到膝盖,衬衫下摆也沾了水贴在腰上。   他站起来退了两步坐到沙滩上,腿伸直了晾着。   "你裤子湿了。"   "你也是。"   "我湿的是裤腿,你湿到大腿了。"   西泽没有回答,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在沙滩上,面前是海。海浪拍上来的声音一层一层,有节奏地重复着。   远处的海平面上有一艘很小的船,几乎看不出形状,只是一个浅灰色的点,在海天交界处慢慢移动。   沈予安偏头看了西泽一眼。他的衣服也湿了一些,衬衫下摆沾了沙子,头发被海风吹乱了几缕,搭在额前。   沈予安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开,手指碰到他额头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你头发乱了。"   "嗯。"   "不整理一下?"   "不用。"   沈予安把手放回膝盖上,看着前面的海。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盐和水的味道,贴在皮肤上有一种黏腻的触感。   "Daddy。"   "嗯。"   "你以前来过海边吗?"   "来过。"   "跟谁?"   "自己。"   沈予安偏头看了他一眼。西泽正看着前面的海面,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沈予安没有追问,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海。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以后我们多来。"   "好。"   "不用很远,近的也行。"   "好。"   沈予安没有再说话。他往后倒,整个人躺在了沙滩上,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头顶的天空。   蓝色的,没有云,很干净。   西泽也跟着躺下来,躺在沈予安旁边,两个人肩膀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手臂挨着手臂。   沈予安偏头看了他一眼,西泽也在看天空。   "你以前一个人来海边的时候躺过沙滩吗?"   "没有。"   "为什么?"   "那时候没觉得有这个必要。"   沈予安转回头看着天空,没有接话。两个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海浪的声音从侧面传来,节奏缓慢而均匀。太阳在头顶慢慢移动,影子缩了一截。   沈予安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西泽的方向,手臂枕在脑袋底下。   西泽也侧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面对面侧躺在沙滩上。   "困了?"西泽问。   "不困。"   "那在看什么?"   "看你。"   西泽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用手背蹭了一下沈予安的脸侧,碰到颧骨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沈予安没有躲,也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他们又在沙滩上躺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沈予安把脚上的沙蹭掉穿上鞋,西泽也穿好了,两个人沿着来的路走回停车的地方。   上车的时候沈予安的头发上还有几粒沙子,他没抖干净就坐进去了,西泽伸手帮他拍了两下后脑勺,然后发动了车子。   回去的路上沈予安又睡着了。 第60章 意大利   他们在法国待了四天。   走的时候沈予安把那本旧画册和浅蓝色的小碗一起装进了包里。   西泽把石头房子的钥匙留在了门厅的挂钩上,锁好门,两个人上了车。   飞机降落的地方是米兰附近的小机场。   有人来接他们,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路比法国那边的更窄,两旁是成排的柏树。   沈予安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我们去哪?"   "科莫湖。"   沈予安在手机上搜过科莫湖的照片。   他翻了几张就关掉了屏幕,靠在座椅上看窗外。西泽的手伸过来搭在他腿上,沈予安低头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扣住了。   车子下了主路,沿着湖边开了一段。   湖面很大,看不到对岸。   沈予安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水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西泽说:"这里好安静。"   "嗯。因为是下午,人少。"   别墅建在湖边的山坡上。   白色的墙,深色的百叶窗,门前有一小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尽头是一段石阶直通水面。   沈予安站在草坪上往下看,湖边有一个小码头,尽头拴着一条白色的小船。   他站在草坪边缘看了一会儿,西泽走到他旁边站定。   "这房子也是路过买的?"   "不是。这个是母亲的。"   沈予安转头看了他一眼:"母亲的?"   "她年轻的时候买的。现在不怎么来,让我们住。"   沈予安重新看着湖面。远处有一艘帆船,白色的帆在慢慢移动。   他问西泽下午能不能划船,西泽说船拴在码头。   沈予安顺着石阶走下去,蹲在码头旁边。白色的船靠在木板边缘,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他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指尖碰到湖水,凉得很。西泽走下来蹲在他旁边,也伸手探了一下水面。   "凉的吧。"   "是凉的。"   "那你还让我划船?"   "划船不用下水。"   沈予安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你解开绳子,我们上船。"   西泽解开缆绳,先上了船,然后朝沈予安伸出手。   沈予安握住他的手迈进船里,船身晃了一下,他赶紧坐下来。   西泽拿起桨,用力一推,船离了岸。   湖面很平。船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V形的波纹,慢慢向两侧扩散。   沈予安坐在船头,手搭在船沿上,看着桨叶。   看了一会儿之后他把脚伸出去碰了一下西泽的膝盖:"Daddy,你以前划过船吗?"   "小时候划过。"   "还记得怎么划?"   "记得。"   沈予安把手伸进水里划了一下,指尖破开水面,湖水从指缝间流过。   西泽把桨横在膝盖上,船慢慢停了。   "水凉,别碰了。"   "不凉,温的。"   "你刚才说凉。"   "刚才凉,现在温了。"   西泽宠溺的笑了笑。   沈予安把船沿上积的一小片水用手心抹掉,看着西泽:"你现在划到湖中间了,要是桨掉水里了怎么办?"   西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桨:"还有一只备用的。"   "要是备用的也掉了呢?"   "那就漂着。等别人来救。"   "谁会来救?"   西泽看着他:"你。"   沈予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   船在湖面上慢慢转了一个方向,停住了。周围没有别的声音,只有水波轻轻拍打船底的响声。   沈予安往湖岸的方向看了一眼,已经远了一些。他收回目光看着西泽:"你母亲住过这里多久?"   "她每年夏天来住一阵。后来来得少了。"   "那她把这房子留给你了?"   "现在还在她名下。她说以后给我们。"   沈予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母亲对我好好呀。"   "我们都是一家人。"   "那她当初知道你喜欢男生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   "什么都没说?"   "她问了我是不是认真的。我说是。她就没再问了。"   沈予安低下头,手指在船沿的木质表面划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西泽:"祖母也这样。家里的人好像都不太管你。"   "他们管了。管完了之后发现管不了。"   沈予安笑了一声:"那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没人能管得住你?"   西泽看着他:"你不是管住了吗?"   沈予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翘着,没有接话。船在湖面上又漂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西泽:"现在回去?"   西泽把桨拿起来调转了船头。船开始往回走了,桨叶破水的声音在安静的湖面上很清晰。   沈予安看了一会儿西泽划桨的样子,说了一句:"你划船的时候比你开劳斯莱斯的时候好看。"   西泽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区别?"   "开劳斯莱斯的时候你握着方向盘,表情很认真。划船的时候你握着桨,表情也认真,但是你袖子卷起来了。不一样。"   西泽没有接话,继续划船。沈予安看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不明显的红。   回到码头天色开始偏西了。   沈予安从船上站起来踩到木板上,西泽系好缆绳也上了岸。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沈予安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湖面,船靠在码头旁边。   "Daddy,明天还划吗?"   "明天可以开船。"   沈予安转过身看着他:"开船?"   "这边有一个朋友,他有动力船,停在对面。你要是想开可以借。"   "你在这里也有朋友?"   "有一个。小时候一起在湖边玩过。后来他搬回意大利了。"   沈予安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继续往上走。走了两步之后又回头看了西泽一眼:"你小时候长什么样?"   "跟现在一样。"   "我不信。"   "不信就算了。"   沈予安转回去继续走。草坪走到头就是别墅的门廊,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晚上他们在院子里吃的饭。西泽做的意面,拌了橄榄油和罗勒。   沈予安在厨房里帮他端盘子,两个人坐在一张小圆桌旁边,湖面上已经暗了,对岸的山丘变成了深色的轮廓。   沈予安叉了一口意面放进嘴里嚼了几下:"你做的比昨天那家馆子的好吃。"   "昨天那家馆子是随便找的。"   "那你也是随便做的。"   西泽没有接话,继续吃自己盘里的面。沈予安看着他低头吃东西的样子,叫了一声"Daddy"。西泽抬起头来看他。   "干嘛?"   "你在法国的时候煎蛋,在意大利的时候煮面。明天会不会烤披萨?"   "看你表现。"   沈予安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湖风吹过来,把院灯的光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吃了几口又抬起头来:"要是明天烤披萨的话,我想在上面加菠萝。"   西泽手里的叉子停住了,他看着沈予安,沉默了两秒:"加菠萝就不叫披萨了。"   "那叫什么?"   "叫烤面包加水果。"   "你歧视菠萝。"   西泽看了他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吃面:"明天给你烤一个。" 第61章 威尼斯   从科莫湖离开那天早上,西泽在院子里接了一个电话。   沈予安坐在门廊的台阶上吃面包,听到西泽用意大利语说了几句,语气很随意,偶尔笑一下。   他挂了电话走回来,沈予安抬头看着他。   "谁?"   "小时候那个朋友。他说他船今天有空,问我们要不要开。"   "你不是说可以借吗?"   "他说他亲自开。"   沈予安低头咬了一口面包:"那多不好意思。"   "他说想见见你。"   沈予安嚼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见我?"   "嗯。他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沈予安把面包咽下去,沉默了两秒:"那你去跟他说,他见了可能会失望。"   西泽看着他:"不会的。"   沈予安低头继续吃面包,没有接话。   他们沿着湖边走了一段,到了一处私人的码头。   码头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比西泽矮一些,深色头发,穿着一件浅色的麻衬衫,看起来跟西泽差不多年纪。   他看到西泽先笑了一下,过来拍了一下西泽的肩膀,说了一句意大利语,然后目光转向沈予安,笑着伸出了手。   沈予安握了握手,听到对方用带着口音的英文说了一句:"他从来没有带人来过这里。你是第一个。"沈予安偏头看了西泽一眼,西泽没有说话,正在看湖面。   船不大,白色的,配着深蓝色的座椅。朋友坐在驾驶位,西泽和沈予安并排坐在后面。   船开起来之后风很大,沈予安的头发被吹得往后飞,他眯着眼睛看湖岸上那些别墅和花园,一座接一座地从眼前滑过。   朋友在前面说了句什么,风太大了沈予安没听清。   西泽凑过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翻译:"他说那边那栋黄色的以前是一个作家的房子。"沈予安点了点头,往那个方向多看了一眼。   船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在一个小码头靠了岸。   码头旁边有一家小餐厅,露天的座位就在水边。   朋友跟他们一起吃了午饭,点了鱼和烤蔬菜,开了一瓶白葡萄酒。沈予安喝了两口就把杯子放下了,西泽把他的杯子拿过去喝完了。   吃饭的时候朋友问了很多问题。   问他们怎么认识的,问沈予安做什么的,问他们结婚多久了。西泽替他答了一些,沈予安自己答了一些。   朋友听完之后端着酒杯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意大利语。沈予安听不懂,偏头看西泽。   "他说他觉得你挺好的。"   "就这一句?"   "还有一句。"   "什么?"   "他说我运气不错。"   沈予安低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但他看到西泽说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自己也没压住。   下午回到别墅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沈予安坐在门廊的台阶上,西泽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看着湖面。   船已经不在码头了,缆绳解开了,木板空着。远处湖面上有一艘帆船正在往回走。   沈予安靠过去,肩膀贴着西泽的肩膀。他的脑袋歪了一下,搭在西泽的肩上,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Daddy。"   "嗯。"   "你那个朋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哪句?"   "他后来走的时候又跟你说了一句。"   西泽沉默了两秒:"他说让我好好对你。"   沈予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湖面上一只鸟低低地掠过,翅膀贴着水面飞了一段距离才抬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那你听他的吗。"   西泽的手伸过来,覆在沈予安搭在膝盖的手背上:"听。宝宝,他不说我也会对你好。"   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窗户开着,湖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窗帘带得微微动。   沈予安缩在沙发里看手机,西泽坐在旁边翻一本旧书。沈予安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把脚伸过去搭在西泽的腿上。   西泽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伸手握住他的脚踝,拇指在他的脚背上蹭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书。   沈予安的脚动了动,感觉拇指摩挲的力道很轻,一下一下地蹭着脚背的皮肤。   "你那个朋友的船明天还在吗?"   "不在了。他明天有事。"   "那我们明天去哪?"   "威尼斯。"   "远吗?"   "开车两个多小时。"   西泽的手停了一下,松开他的脚踝,往他小腿上轻轻拍了一下。   沈予安把脚收回来,侧过身蜷在沙发里,脸朝着西泽的方向。   他看了一会儿西泽低头翻书的侧脸,然后闭上眼睛,靠着沙发扶手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他们到了威尼斯。   沈予安对这座城市的印象是水、窄巷子和很多桥。   他们住的酒店在运河边上,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对岸的房子和偶尔经过的船只。   沈予安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西泽从后面走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以前来过威尼斯吗?"   "没有。第一次。"   "那想先看什么?"   沈予安想了一下:"坐船。"   他们坐了一艘贡多拉。船夫站在后面撑桨,船沿着运河慢慢地穿行。   两岸的房子挨得很近,墙面刷成浅黄色和粉橙色。有些墙的底部长了青苔,绿色的,贴着水面。   偶尔有桥从头顶横跨过去,拱形的,桥上的行人低头看着他们穿过。   沈予安靠在座椅上,脚伸出去搭在对面的座位上,侧着头看两岸的风景。   西泽坐在他旁边,手搭在椅背上,指尖垂下来碰到沈予安的肩膀。沈予安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来过?"   "来过一次。很久了。"   "跟谁?"   "我自己。"   沈予安没有追问,转回去继续看对岸。   船穿过一座桥洞的时候光线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桥洞底下有回声,船夫哼了一段调子,声音在石壁之间弹了两下。   "你以后还自己来吗?"   西泽的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不自己来了。"   沈予安没有接话。他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指尖破开墨绿色的水面。   运河里的水被船头的波纹分成两片,在船尾合拢。   上岸之后他们在窄巷子里走了一段。   石板路被踩得很光滑,有些地方泛着水光,像刚下过雨。   两边的店铺卖面具、玻璃工艺品和皮具。沈予安在一个卖面具的橱窗前面停了一下,里面挂着一排半脸面具,白色的底,金色的描边。   他看了几秒没有进去,转身继续走了。   晚餐是在运河边一家小馆子吃的。沈予安点了一份墨鱼面,西泽要了海鲜拼盘。   等餐的时候沈予安靠在椅背上,看着运河对岸亮起来的灯光。   那些窗子被点亮了,暖黄色的,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在水面上投出倒影,被水波揉碎又合拢。   "Daddy。"   "嗯。"   "你之前自己来的时候住在哪?"   "一家小酒店。在巷子里面。"   "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   西泽看着他:"想以后要带一个人来。"   沈予安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杯子里的水,水面上映着对岸的灯光,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西泽。   "那你带来了。"   西泽伸手在桌面上碰到了他的手背,手掌翻过来,指尖沿着他的指缝插进去,扣住了。   "带来了。"   墨鱼面端上来了,沈予安松开手,低头开始吃。   面被墨鱼汁染成黑色,上面撒着细碎的欧芹。他卷了一叉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抬头看了西泽一眼:"这个比法国那个鱼好吃。"   "那以后多来。"   "下次你带我去那不勒斯。"   "好。"   沈予安低下头继续吃面。   运河对岸的灯光在晚风里微微晃动,水面上那些倒影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第62章 芬兰·温泉   离开威尼斯的时候沈予安在机场问西泽下一站去哪。西泽说芬兰。   沈予安靠在他肩上说那我要去看极光。西泽说到了不一定能看到,看天气。沈予安说那就看运气。   飞机降落在赫尔辛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们换了一辆越野车,沿着一片灰色的公路继续往北开。   两边的树越来越矮,路面上开始出现没化干净的冰。沈予安靠着座椅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还要多久?"   "半小时。"   "我们在哪?"   "湖区。快到住的地方了。"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尽头是一栋木屋。   房子不大,外墙是深色的木板,屋顶上有一层薄薄的雪。门口亮着一盏灯,在夜色里把门前的雪地照出一小片光晕。   沈予安下车的时候冷空气扑上来,他缩了一下脖子,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冷。"他说。   西泽从后备箱拿出行李,走到他旁边牵住他的手:"进屋就不冷了。"   木屋里面比外面暖和很多。壁炉里已经生了火,木柴烧得正旺。   客厅不大,一张沙发,一张桌子,窗边摆着两把椅子。沈予安走到壁炉前面蹲下来伸出手烤火,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发亮。   "这边有温泉。"西泽把行李放下,走到他旁边,把手搭在他肩上,"明天可以泡。"   "露天的?"   "嗯。房子后面有一片池子,引的温泉水。外面的雪不会飘进去,但能看得到。"   沈予安抬头看了他一眼:"现在能泡吗?"   "现在太晚了。"   "那就明天。"   沈予安站起来,转身抱住西泽的腰,脸贴着他的胸口。   西泽的外套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冰凉的面料贴着沈予安的脸颊,他缩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你外套好冰。"   "那你先松开。"   "不松。"   西泽低头看了他几秒,没有挣开,只是把外套的拉链解开了。   里面的衬衫带着体温,沈予安的脸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那层暖意从布料底下透过来。他的手从西泽背后环过去,手指攥着他后腰的衣服。   "Daddy。"   "嗯。"   "你刚才说温泉是露天的。"   "嗯。"   "那下雪的时候泡,雪落在头上会化吗?"   "会。落在水面上就化了。"   "那落在头发上呢?"   西泽的手抬起来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落在头发上也会化。"   沈予安没有再问。他靠了一会儿之后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在两个人的脸上投出明暗交替的光。他说那我们先去睡觉,明天早点起。西泽说好。   第二天早上沈予安醒的时候窗帘外面是白色的。   他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的,落得很慢。   远处的湖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冰,岸边的树挂满了霜。西泽已经起来了,站在厨房里烧水,看到他醒了,端了一杯热茶过来。   "雪下了?"沈予安接过杯子。   "下了一夜。"   沈予安把杯子贴在掌心里暖着,坐在床沿又往外看了一眼:"那今天还泡温泉吗?"   "泡。雪天泡正好。"   沈予安喝了几口茶把杯子放下,掀开被子下床。   西泽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正在看外面的雪景。   沈予安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肩胛骨之间,感觉到他的后背隔着衬衫微微起伏。   西泽回头亲了亲他的嘴。   "你几点起的?"   "六点。"   "那么早?"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西泽偏了一下头,脸颊贴着他的发顶:"在想你泡温泉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沈予安的脸埋在他后背上,声音闷在布料里:"那你等一下就能看到了。"   西泽没有接话,他的手覆上沈予安环在他腰间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蹭了两下,然后松开,转身走到厨房那边继续弄早饭了。   下午沈予安才换上泳裤,裹了一条浴巾推开后门。   池子不大,圆形的,边缘用深色的木板围着。水面冒着热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层薄薄的雾。   雪落在水面上就融了,周围的地面上却积了一层白的。他站在池边试了一下水温,有点烫,他慢慢把脚放进去,等了几秒,然后整个人沉了进去。   水没过肩膀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缩了一下,然后放松了。西泽也下来了,坐在他旁边,水面漫到他的胸口。   两个人的肩膀在水下碰着,水面上的雾气升腾起来,把远处的树影遮得模糊。   "烫吗?"西泽问。   "烫,但是舒服。"   沈予安靠过去,水波因为他移动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拍在沈予安的胸口。   他的手臂搭在池边的木板上,仰起头看着天上落下来的雪。雪花很小,落在水面上就消失了,落在他脸上的时候凉一下,然后融了。   西泽看着他仰头的样子,伸手接了一片落在沈予安额头的雪。指尖碰到额头的时候沈予安缩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他。   "Daddy,你摸我额头干嘛。"   "有雪。"   "雪会自己化的。"   "我帮你拿掉。"   沈予安看了他几秒,没有说话。他把搭在池边的手放下来,伸进水里,在水底碰到了西泽的腿。   他的手指沿着西泽的小腿外侧慢慢划过去,划过膝盖,停在大腿侧面。西泽的腿动了一下,然后没有躲。   "你摸我。"   "摸了。"   "为什么摸?"   "你摸我额头,我摸你腿。"   西泽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水面上的雾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又散开,露出彼此的脸又遮住。   沈予安的手还搭在他大腿上,没有收回去。温泉水包裹着两个人的身体,把皮肤泡得发烫。   沈予安靠过去,后背贴着池壁,侧过身面朝着西泽。   两个人的肩膀碰着,膝盖也在水下碰了一下。他把手从西泽的腿上收回来,沿着自己的肩膀划过去,停在锁骨上方的位置,指尖摸到一小片被水泡得发烫的皮肤。   "Daddy呀,你以前和别人泡过温泉吗?"   "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   "你是第一个。"   沈予安低下头,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带起一小片波纹。   波纹碰到西泽的胸口又折回来,变成更小的碎浪消散了。他抬起头看着西泽:"那以后也不要和别人泡。"   "好。"   "只和我泡。"   "嗯,只和你泡。"   沈予安看着他,在水底下用脚趾碰了碰西泽的小腿,然后收回来,重新靠在池壁上。   雪还在下,落在水面上融化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因为水温在慢慢降。   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水下开始发皱了,泡得太久了。   "Daddy,我手皱了。"   西泽握住他的手拉到水面上看了看,他的指尖确实皱起了细纹。   西泽把他的手翻了个面,在他皱起的指腹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   "泡太久了。" 第63章 极光   第二天晚上他们裹着厚外套出了门。雪停了,天空比之前清了一些。   沈予安抬头往上看,能看到一些稀疏的星星,在深色的天幕上隐约亮着。   西泽开了一辆越野车,沿着结了冰的湖岸开了一段,在湖面边缘停下来。   沈予安推开车门下去,脚踩在雪面上陷进去一小截,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站在原地转了一圈,远处是深色的树影和更远的山丘轮廓,近处只有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星光。   "这里看得见吗?"他问。   "看得见。这边没有灯光。"   西泽从后备箱拿出两把折叠椅,在湖面上走了一段,找了一块平整的位置放下。   沈予安跟过去,裹着围巾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天空。   天幕是深蓝色的,星星比市区里能看到的更多,但没有那种流动的光。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夜风不大,但很冷,呼出的气在围巾上结成一层薄薄的霜。   "要等多久?"沈予安问。   "说不准。有时候一两个小时,有时候一整夜都没有。"   沈予安没有接话,继续仰着头看天空。   他看了一会儿之后低头搓了搓手,把手指塞进外套口袋里。西泽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没有看天空,正在看他。   "你看我干嘛?"   "看你冷。"   "我冷你看出来有什么用,你又不给我暖。"   西泽站起来,把自己椅子挪到沈予安旁边,贴着他的椅子并排放着。   他伸手把沈予安的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下,拉到顶,把领口的扣子也扣上了。沈予安低头看着他扣扣子的手指,等他扣完了抬起头。   "你拉我拉链你自己不冷吗。"   "我不冷。"   "骗人。"   西泽没有接话。他靠回椅背,和沈予安一起仰头看着天空。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冰和雪的气味。   沈予安的脚在雪地里踩了踩,脚趾已经没什么知觉了,他把脚收回来蜷在椅子边缘,整个人缩成一团。   西泽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又挪了一下,面朝沈予安的方向。他坐下来的同时伸手把沈予安从自己的椅子上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沈予安整个人被裹进他的外套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脸埋在他的颈侧。   "这样还冷吗?"   "不冷了。"沈予安的声音从他领口传出来,"你身上热。"   他的手环在沈予安腰上,从外套底下伸进去,掌心贴着他的腰侧。沈予安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慢慢放松了,靠在他的怀里。   两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交叠在一起又散开。   沈予安的脸贴着西泽的脖子,感觉到他的脉搏在皮肤底下跳着。   "Daddy。"   "嗯。"   "要是今晚一直看不到呢?"   "那就明天再来。"   "要是明天也看不到呢?"   "后天再来。"   "要是一直都看不到呢?"   西泽的手臂收紧了一点:"那就一直来。"   沈予安没有再问。他靠在他怀里,安静地等着。   天幕上的星星比刚才又亮了一些,有几颗离得特别近,像是悬在头顶不远处。   沈予安盯着其中一颗看了一会儿,眼睛酸了,他眨了两下,那颗星还是亮着,纹丝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出现了一点变化。   起初他以为是云,那一片颜色比周围的天空浅一些,像一抹极淡的灰色正在缓慢地移动。然后那片浅色开始变亮了,从灰色变成了浅绿色,边缘泛着一点点紫色。   "Daddy。"沈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   西泽的手臂动了一下,下巴离开他的肩膀,抬起头来。   那片绿色正在扩散,从一道窄窄的弧线变成一片覆盖了大半边天幕的光幕。   颜色在变化,从浅绿变成深绿,又变回浅绿,边缘偶尔闪过一道紫色的边。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风一样流动着,缓慢地变换着方位和弧度。   沈予安从西泽的腿上坐直了,仰着头看着那片光。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白气在脸前散开。   西泽的手还环在他的腰上,没有松开,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也看着同一个方向。   极光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   最亮的时候那片绿色覆盖了整片天空,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一层被风吹薄的纱幕在飘动。   然后它慢慢淡了,变浅了,缩成一小片淡绿色的光晕,最后彻底消失在深色的天幕里。   星星重新亮起来,和之前一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予安还在仰着头看。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偏过头看着西泽。西泽的下巴还搁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好看吗?"沈予安问。   "好看。"   沈予安看了他几秒:"你刚才有没有许愿?"   西泽看着他:"刚才没来得及。现在补。"   "那你现在许。"   西泽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希望你以后每年都想来看极光。"   沈予安愣了一下:"这算什么愿望。"   "算我的愿望。"   沈予安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里。   他的声音闷在西泽的领口处,带着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冷而发颤的尾音:"那我以后每年都来看。你陪我来。"   西泽的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陪。"   回到木屋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沈予安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的暖意扑上来,他的脸被冷风吹得发木,碰到暖空气的一瞬间有些刺刺的麻。   他站在门厅跺了跺脚,鞋上沾的雪落在地板上化成了水,西泽从后面跟进来,关上门,弯腰帮他把鞋带解了。   沈予安低头看着他的发顶,没有说话,等他直起身才往屋里走了几步,在壁炉前面的地毯上坐下来。   西泽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壁炉里的火快灭了,只剩几块烧透的炭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   西泽拿了几根细柴搭上去,火苗重新窜起来,照亮了两个人的脸。沈予安靠过去,侧身枕在西泽的腿上,脸贴着他的大腿外侧。   西泽的手落在他头发上,慢慢揉着,指尖穿过他的发丝,从头顶到后颈,一下一下的。   "你刚才许愿的时候,为什么要说那个?"沈予安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   "哪个?"   "希望我以后每年都想来看极光。"   西泽的手没有停:"因为宝宝喜欢。"   "我来了你不是也得来。"   "嗯。每年都能来。"   沈予安没有接话。他的脸在西泽的腿上蹭了一下,换了个姿势,面朝壁炉的方向。   火焰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着,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西泽的手继续揉着他的头发,没有停。   "宝宝困了吗?"西泽问。   "有一点。"   "那去床上睡。"   "再坐一会儿。"   西泽没有催他。他低头看着沈予安的脸,看他被火光映着的轮廓,看他闭着的眼睛和微微张开一点的嘴唇。   沈予安的呼吸正在变慢,从均匀变成更慢的节奏,像是快要睡着了。西泽的手在他头顶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宝宝。"   沈予安的眼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嗯。"   "明天去坐狗拉雪橇。"   沈予安的眼睛睁开了,他偏过头看着西泽:"雪橇?"   "嗯。这边有农场养雪橇犬,可以带着在雪地里跑一圈。"   沈予安想了一下:"明天什么时候?"   "上午。"   "那现在睡。"   他说完就坐起来了,但没有站起来,而是伸手抱住西泽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颈侧停了几秒。   西泽的手环上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两个人在壁炉前面保持着这个姿势,火在旁边的炉膛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沈予安松开手站了起来,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西泽一眼:"Daddy,你也早点睡。"   "马上去。"   第二天早上沈予安被窗外的光亮晃醒了。   他坐起来看到雪停了,天空是浅灰色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雪面上,把整片白色照得发亮。   他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往窗外看了一眼,远处的湖面还是白的,但近处的雪地上多了几道深色的痕迹,像是车辙或脚印。   西泽从厨房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   "醒了?"   "嗯。什么时候去雪橇?"   "吃完早饭就走。"   开车到农场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农场不大,几间木屋围成一圈,中间的空地上拴着一排雪橇犬,正在雪地里来回踱步。   沈予安下车的时候那些狗竖起耳朵看了他一眼,有几只摇了几下尾巴。   农场主是一个高个子男人,戴着厚手套,走过来跟西泽握了握手,说了几句芬兰语。西泽转头对沈予安说:"他说今天天气好,适合跑远一点。"   沈予安蹲下来,伸出手朝最近的一只狗递过去。   那只狗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舔了一下他的指尖,然后退回去继续甩尾巴。沈予安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口水。   雪橇是木制的,不大,两个人并排坐着刚好。   农场主帮他们把狗套好之后松了刹车,雪橇就动了。狗群开始跑,速度不快,但很稳。   雪橇在雪面上滑过,发出持续的摩擦声。沈予安坐在前面,西泽坐在他身后,手从两侧伸过来扶住雪橇的边缘,把沈予安圈在中间。   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雪和松木的气味,沈予安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看到树和雪地交替着往后退。   雪橇在转弯的时候会倾斜一点,沈予安的身体跟着偏了一下,碰到西泽的胸口,又弹回来。   "冷吗?"西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被风拉远了。   "不冷。"   "嘴硬。"   沈予安没有反驳。他的手从雪橇边沿收回来,缩进袖子里,攥着袖口取暖。   西泽的手从他身侧移开,伸过来握住他缩在袖子里的手,隔着那层布料的厚度把他握着。   他的手指在沈予安的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又松开,放回雪橇边沿继续握着。   雪橇跑了将近一个小时,在一片开阔的湖面上停下来。   狗群停住了,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沈予安从雪橇上站起来,脚踩在雪面上,湖面的冰层很厚,踩上去没有声响。   他站在冰面上环顾四周。   西泽走下来站在他旁边。   "感觉怎么样?"   沈予安想了想:"比开车慢,但比开车好。"   "好在哪?"   "很好玩。"   沈予安蹲下来,按了按雪面,积雪很厚,手指陷进去直到第二个指节。   他抓起一小把雪捏紧了,捏成一个松散的雪球,然后站起来,朝西泽的方向轻轻丢过去。   雪球砸在西泽的外套上,散开了,落在他的鞋面上。   西泽低头看了看自己鞋面上的雪,又抬头看着沈予安。   "你砸我。"   "就砸。"   西泽弯腰也抓了一把雪,捏了一个雪球,但没有朝他扔。   他走过来,把那个雪球按在沈予安的后脑勺上,不重,雪散在他头发上,顺着发丝往下掉。   沈予安缩了一下脖子,雪落进他的后领里,冰凉的触感贴着他的皮肤。   沈予安转过身面对着他,伸手拍掉自己后领里残留的雪。   他的头发上还有几粒白色的雪点,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西泽伸手把那几粒雪点拨掉了,指尖碰到他的头发时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Daddy。"   "嗯。"   "你刚才那一下,比我在水里泡了久了还要凉。"   "对不起宝宝,以后不往你领子里放了。"   沈予安看着他,他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粒细小的雪,西泽看到了,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擦了一下他的眼角。   沈予安眨了眨眼,那粒雪被蹭掉了,落在他的脸颊上,化成了一滴水。   回去的路上沈予安靠着西泽的肩膀,半闭着眼睛。   雪橇在雪面上滑行的声音持续而均匀,像一种有规律的背景音。他的手指搭在西泽的手上,没有握紧,只是搭着。   "Daddy。"   "嗯。"   "以后每年都来芬兰。"   西泽的手指翻过来,把他的手扣在掌心里。   "好。" 第64章 云南   从芬兰飞回国那趟航班很长。   沈予安在飞机上睡了好几觉,中间醒过来的时候看到西泽还在翻杂志,他伸手把杂志从西泽手里拿走了,说了一句"你也睡一会儿"。   西泽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杂志放在一边闭上眼。   沈予安把自己的毯子分了一半盖在他身上,靠着他又睡着了。   落地之后沈予安把手机开机,消息弹出来好几条,妈妈发的,问他几点到,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沈予安回了一条"到了,正在出机场",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西泽推着行李车走在他旁边,低着头看手机上的导航路线。   "妈说晚饭准备好了。你想吃什么?"   "妈妈做什么我吃什么。"   沈予安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挑?"   "不挑。"   "那上次吃香菜你放到旁边了。"   "那是不习惯,不是挑。"   沈予安没有反驳,在机场外面拦了出租车。   上车之后他跟司机说地址,说的是中文,西泽坐在旁边听着,等他挂断电话之后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说了什么?"   "说了地址。"   "前面两句呢?"   "说天气挺好的。"   西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车开出机场上了高速,沈予安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透气,风灌进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西泽伸手把车窗又摇上去了一些。   "开窗冷。"   "就透一下气。"   "嗯,透完了。"   沈予安看了他一眼,把车窗完全关上了。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沈予安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牌和广告牌,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上次来的时候是不是没看过这条路。"   "没有。上次走的是另一条路。"   "这条路去我家近。"   "那你选的路比我选的好。"   “那肯定。”   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站在楼下等着了。   她看到车停下来就迎过来,先抱了一下沈予安,说瘦了。   然后又朝西泽笑了笑,用不太熟练的英文说了一句"欢迎回来"。西泽用中文回了一句"谢谢妈妈"。   发音比上次准了很多。妈妈愣了一下,转头看了沈予安一眼,沈予安没说话,嘴角翘着。   上楼之后饭已经摆好了。西泽坐在那张小餐桌前面,面前放着一碗米饭和一双筷子。   他拿起筷子的动作比上次熟练了很多,夹菜的时候稳稳地把一块排骨夹到了自己碗里。   妈妈看了好几眼,转头对沈予安小声说了一句"他筷子用得比你还好了"。沈予安说"那不可能,我用了二十多年"。   饭桌上妈妈问了他们蜜月去了哪,沈予安简单说了一下,法国意大利芬兰。   妈妈听完之后又问西泽觉得哪个地方最好,西泽想了一下说芬兰。   妈妈说为什么,西泽说小安喜欢。沈予安低头扒饭,耳朵红了一瞬,没有说话。   妈妈看了沈予安一眼,又看向西泽:"他喜欢你就带他去?"   "嗯,他喜欢就带他去。"   妈妈没有再问,低头给沈予安夹了一块鱼肉,又给西泽夹了一块,说多吃点。   吃完饭沈予安去厨房帮妈妈洗碗,西泽坐在客厅陪爸爸看电视。   爸爸拿遥控器换了一个台,放的是一档自然风光纪录片,西泽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是什么山",说的是中文,发音不太准但能听懂。   爸爸愣了一下,回答他"这是黄山"。西泽点了点头,继续看。   爸爸看他真的在看,开始用手比划着跟他介绍,语速比平时慢,西泽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两个人竟然聊了十几分钟。   沈予安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听到爸爸正在跟西泽说"冬天去黄山最好看",西泽说"好,冬天去"。   沈予安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过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晚上他们睡在沈予安以前那个房间,床还是那张单人床。   沈予安洗完澡回来的时候西泽坐在床沿,正在看书桌上那本旧相册,翻到沈予安小学毕业照那一页停住了。沈予安走过去把相册合上了:"别看了。丑。"   "不丑,好看。"   沈予安把相册放回书桌上,钻进被子里靠墙躺好,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西泽躺下来,床确实小,两个人必须侧着身才能躺平,中间几乎没有空隙。   沈予安面对着墙,西泽从后面环着他的腰,两个人贴在一起。窗外楼下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   "你跟我爸刚才聊了什么?"   "爸爸说冬天的黄山最美。"   他们在沈予安家住了两天,然后出发去了云南。   妈妈站在楼下送他们,给沈予安塞了一袋子水果。沈予安接过去说太多了,妈妈说不吃就坏了,沈予安就没再推。   飞机上沈予安靠在窗边往下看,下面的地形从平原变成丘陵又变成绿色的褶皱。   西泽坐在他旁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翻出来的图片,一张是古镇的青石板路,一张是远处的雪山。   "这是哪?"西泽把手机递过来。   "丽江。"   "雪山叫什么?"   "玉龙雪山。"   西泽把手机收回去,又看了那张雪山照片几秒。沈予安偏头看着他:"你想去?"   "到了再看。"   飞机落地之后他们换了一辆车。路窄了一些,两旁的树更密了。   沈予安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气味,比城市里清新很多。   西泽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这里空气好。"   沈予安转头看他:"你说中文了。"   "怎么了?"   "没什么,daddy你说得好好呀。"   西泽笑了笑,继续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之后又开口了,还是用中文:"那个白色的是什么?"   沈予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路边田里竖着的一根白色塑料管。他说那是浇水用的。   西泽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古镇到了之后他们沿着石板路走了一段。   路两旁的房子都是木头和砖混建的老式建筑。街上人不算太多,沈予安走了一会儿停下来指着一家挂着蓝底白花布的小店,说那叫扎染,是用线扎起来染色做出来的花纹。   西泽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问老板多少钱。   他说的是中文,发音基本对,老板报了一个价,西泽买了一小块蓝花布,出来之后递给沈予安。   沈予安接过来看了看,布不大,蓝色底上印着白色的花瓣纹路。   他抬头看着西泽:"你买这个干什么?"   "放画室里。"   "放画室里干什么?"   "挂在墙上很好看。"   沈予安没有再问,把那块布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他们沿着石板路继续走了一段,在一家小馆子门口停下来。   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和矮凳,桌上铺着浅色的桌布。沈予安在矮凳上坐下来,西泽坐他对面,腿太长只能侧着放。   沈予安叫了两碗米线,老板端上来的时候碗很大,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和葱花,热气扑上来。   西泽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米线,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又夹了第二根,第三根,没有停。   沈予安看着他:"吃得惯吗?"   "吃得惯。"   "你之前吃过这种吗?"   "没有。但好吃。"   沈予安收回目光,低头吃自己的米线。   他吃了几口抬起头,看到西泽正在低头喝汤,碗的边缘贴着嘴唇,碗沿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沈予安看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叫了一声"Daddy"。西泽放下碗看着他,嘴角沾了一点红油。   沈予安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西泽用手指擦了一下,没擦对位置。沈予安伸手过去,用拇指帮他擦了。   西泽没有躲,等他把手收回去之后说了一句:"你手上也有油。"   沈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确实沾了一点。他抽了一张纸擦了,继续低头吃米线。   晚上他们住在古城里的一家民宿。   沈予安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西泽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薄的长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下面有人在唱歌。   沈予安也走到窗边,楼下巷子里确实有人在唱歌,听不清歌词,调子很慢,混着吉他的声音。   他站在西泽旁边听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他一眼:"看得见唱歌的人吗?"   "看不见。只能听到声音。"   沈予安把窗户关小了一些,声音变小了。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沿看着西泽:"你中文学了多久?"   "没多久。"   "那你今天在店里问老板价格的时候,发音很准。"   "谢谢宝宝夸奖。”   他靠着窗框站着,侧过头看了西泽一眼:"那你说一句你以前不会的。"   西泽想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中文:"今天米线好吃。"   沈予安笑了一声:"真棒。"   西泽上前把他搂在怀里。   沈予安没有再说话,依然笑着,伸手帮他把衣领拉正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西泽站在窗边看着他笑,看着他的嘴角和弯着的眼睛,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明天去哪?"   "雪山。有缆车能上去。"   "上面有雪吗?"   "有。终年不化的雪。"   西泽点了一下头。窗外的巷子里那首歌还在继续,调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吉他声也变低了。   沈予安靠在窗框上,西泽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楼下传上来的歌声。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把两个人的衣服边角吹得动了动。   沈予安侧过头发现西泽正在看他,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很稳。   "怎么了?"   "看你笑。"西泽说。   他转回去看着窗外,楼下歌声渐渐低下去,像是有人走远了,最后只剩下吉他的几个尾音。   沈予安先转身往床边走去:"走了daddy,去睡觉。"   西泽跟上来把窗户关了,巷子里的声音被隔断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第65章 雪山   天还没亮透他们就出发了。   沈予安坐在副驾上,手里捧着一杯民宿老板给的热豆浆,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西泽在开车。   "Daddy你昨晚几点睡的?"沈予安偏头看了他一眼。   "十二点多。"   "那你现在困不困?"   "不困。"   沈予安把豆浆递过去:"喝一口。"   西泽偏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然后继续看着前方路面。   沈予安把杯子收回来自己喝了一口,杯口边缘还留着西泽嘴唇碰过的温度。   车子开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缆车站人不多,他们直接进了车厢。   门关上之后缆车开始上升,速度平缓,地面正在慢慢变远。   沈予安站在窗边往下看,西泽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在身侧挨着,指背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   "我以前坐过一次缆车。"沈予安说。   "什么时候?"   "高中。跟我爸来的,爬到一半就回去了。"   "为什么回去?"   "我爸恐高。"   西泽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呢?"   沈予安想了想:"我不恐高。但是那次我也回去了,因为要照顾我爸。"   缆车穿过一层云的时候车厢轻轻晃了一下。   沈予安扶着窗沿站稳,西泽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站在窗边,沈予安偏头看了他一眼:"我站得稳。"   "我知道。"   沈予安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抽开手。   缆车继续上升,窗外的白雾越来越浓,什么都看不到了。   沈予安靠着车厢壁站着,西泽的手还握着他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蹭着,一下一下的。   穿过云层的那一瞬间光线突然亮了起来。   窗外的白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蓝天和一大片白色的雪坡。峰顶就在前方不远的地方。   沈予安松开西泽的手,走到窗边贴着玻璃往外看。   他的眼睛睁大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白雾又很快散去。   西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贴着玻璃的姿势和仰起的下巴,过了一会儿也走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好看吗?"沈予安问,没有转头。   "好看。"   沈予安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的额头抵着玻璃。   他看了一会儿才直起身,转头看着西泽。西泽也在看他。   缆车到站的时候沈予安先跨出去,脚踩到雪面上陷进去一小截。   他站在平台上转了一圈,四周全是白色,天是蓝的,太阳照在雪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眯了一下眼,回头看着西泽走出来。西泽在他旁边站定,也转了一圈。   "你以前看过雪山吗?"沈予安问。   "看过。"   "哪座?"   "瑞士的马特洪峰。"   "这里比瑞士的好看?"   "比瑞士的好看。瑞士的是自己看的,这里是跟你一起看的。"   两个人沿着栈道走了一段。沈予安走了一会儿停下来靠在栈道的护栏上,看着远处的山。   西泽在他旁边站定,也扶着护栏看着同样的方向。   他的肩膀贴着沈予安的肩膀,两个人的外套面料蹭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以前看山的时候在想什么?"沈予安问。   "在想山很大,人很小。"   "现在呢?"   "现在在想下次再来的时候,你会不会还是站在我旁边。"   沈予安偏头看着他。西泽没有看他,还在看着前方远处的山。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线。沈予安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视线,重新看着前方。   "会。"   风又吹过来一次,比刚才大了一些。沈予安缩了一下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西泽伸手帮他把帽子的边缘往下压了一下,遮住耳朵。他的手指碰到沈予安的耳廓时停了一下,没有马上收回去。   "耳朵好凉。"   "是你手热。"   "你想不想让它一直热着?"   沈予安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朝西泽站着,伸手揪住他的外套前襟,踮了一下脚,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雪山上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沈予安额前的头发吹乱了。   西泽的手从他耳廓移到后脑勺,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嘴唇分开的时候沈予安退后半步,他的嘴唇比刚才红了一些,嘴角带着一点翘起来的弧度。   "现在热了。"   西泽看着他,几秒之后伸手把他的头发重新拨好,然后松开手:"走了,前面还有一段路。"   沈予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之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西泽握住了,从后面伸过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开,两个人并排走在栈道上,脚步声踩在雪面上,有节奏地交替着。   栈道的尽头是一处观景台,视野比刚才更开阔。   沈予安松开西泽的手,走到观景台最前面,双手扶着护栏看了很久。   西泽走上来站在他身后,没有和他并排,而是站在他正后方。他伸手从后面环住沈予安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这个位置看最好。"西泽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   "你站在我后面能看到什么?"   "能看到你的后脑勺和前面的山。"   他靠在西泽怀里,两个人在观景台上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沈予安伸手覆上西泽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指腹贴着他的指节,慢慢蹭了一下。   下山的时候缆车穿过云层,视野重新变成白色。   沈予安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后背靠着车厢壁。   西泽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在狭窄的空间里面对面站着,膝盖几乎碰到。   "你刚才在观景台上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哪句?"   "你说下次再来的时候,我还会不会站在你旁边。"   西泽看着他:"那你下次会站在我旁边吗?"   "一定会。"   西泽没有再说话。他低头,嘴唇落在沈予安的额头上,碰了一下,然后直起身,重新站回他对面。   沈予安低着头,感觉到额头那个位置还留着一点温度。   缆车到站的时候西泽先下去,然后转身朝沈予安伸出手。   沈予安握住他的手跨出车厢,脚落到地面上的时候踩实了。   两个人在出口处站定,西泽的手还握着他的,沈予安也握着,两个人一起沿着山路往下走了一段。 第66章 归途   他们在云南待了四天。去了雪山,看了古镇,在洱海边骑了一下午自行车。   沈予安骑在前面,西泽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十几米的距离。   骑到半程沈予安停下来等西泽,等他靠近的时候说了一句你骑得好慢。   西泽说我想在后面看着你。   后来他们又去了成都,看了熊猫,吃了火锅。   西泽被辣得喝了两瓶水,沈予安在旁边看着他灌水的样子。   西泽放下水瓶的时候看到他碗里还剩大半碗,问他不吃吗。沈予安说看你吃就不饿了。西泽没有接话,把他碗里剩下的菜夹过来自己吃了。   离开中国那天妈妈在机场送他们,和上次一样塞了一袋子吃的,这次换了干果和茶叶。   沈予安说不用了真的装不下了,妈妈还是塞进了他手里。   飞了十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在斐济落地。   岛上的私人别墅是蜜月的最后一站。   白色的沙滩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海面蓝得发亮。   沈予安走进门廊的时候踢掉了鞋子,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海边,站在水的边缘看着远处。   海水在他的脚趾前面涌上来又退回去,带着白色的泡沫。   西泽走到他旁边站定,也在看海。   "这是最后一站了。"沈予安说。   "嗯。"   "然后就回伦敦了。"   "嗯。"   豆 <丁<整·理  沈予安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有没有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放假。"   西泽看着他:"放假回去了也可以放。"   "你回去之后还有那么多事要做。"   "事可以做,你也要陪。"   沈予安转回头看着海面,脚趾在沙子里慢慢蹭了一下,然后他往海里走了一步,水没到他的小腿,凉意从脚底升上来。   西泽也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旁边,水深只到脚踝,两个人并肩站着。   "明天有潜艇。"西泽说。   "能看到什么?"   "珊瑚、鱼,还有海龟。"   "那一定很漂亮!”   第二天上午他们上了潜艇。   两个人坐在观察舱里的时候水面就在头顶不远处,光线从上方透下来。   潜艇下降的时候沈予安看着外面的水越来越暗。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些鱼。   成群的,颜色不一,从观察窗外面游过,像是被什么人从上面撒下来。   沈予安凑近了看,他的额头几乎贴着透明的舱壁,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气。   鱼群游过去之后能看到更深处的珊瑚,在水流里摆动。   西泽坐在他旁边,也在看。   沈予安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侧着头安静地看着窗外的样子。沈予安没有叫他,转回去继续看。   回到岸上后沈予安坐在沙滩边的躺椅上晒了一会儿腿。西泽从别墅里端了两杯冰水出来,递给他一杯,在他旁边的躺椅上坐下来。   "好看吗?"沈予安问。   "好看。"   沈予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太阳正在往西偏,光线从刺眼变成柔和。远处有鸟贴着水面飞过,翅膀扑动的声音很轻。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沙滩上走了一段。   沈予安的脚踩在沙子上留下两行脚印,西泽走在他旁边,脚印比他的大一圈。   沈予安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自己走过来的那些脚印,然后弯腰用手指在沙面上画了两个字母,又画了两个字母,并列着。   西泽站在旁边看着他画完:"你写的什么?"   "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简写。"   西泽低头看了一会儿沙面上的四个字母,然后抬起头来:"海一涨潮就没了。"   "那你记着就行了。"   西泽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沈予安的简写旁边也写了一遍自己的全名,拼写完整,字迹认真。   沈予安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在沙面上移动,等他写完抬起头来的时候,他伸手碰了一下西泽的手指,指腹贴着他的指腹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别墅外面的露台上吃的饭。   桌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几道本地菜,烤鱼、椰浆饭和切好的水果。   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桌布的一角带起来又放下。沈予安叉了一块木瓜放进嘴里嚼着,看着远处海面。   "Daddy。"   "嗯。"   "回去之后我们还能不能出来?"   "想去哪?"   "不知道。就是想出来。"   西泽看着他:"那就出来。你想出来了告诉我。"   沈予安低头又叉了一块木瓜:"那你呢?你不想出来的时候怎么办?"   "你想出来的时候我就想出来。"   沈予安没有接话,继续吃他的水果。   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动了一下,他没有去拨。西泽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东西,自己盘子里的东西还没怎么动。   吃完晚饭之后他们在露台上坐了一会儿,沈予安靠在椅背上看星星。   海岛的夜空比城市里开阔很多,星星的密度更大。   沈予安指了一颗说那颗最亮,西泽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说那是金星。沈予安偏头问他怎么知道,西泽说他以前在书上看过。   "那旁边那颗呢?"   "应该是木星。"   "你还知道什么?"   西泽想了一下:"还有一颗是北极星,在正北方向。今天看不到,被云遮了。"   沈予安转回头继续看了一会儿星星,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西泽的手抬起来搭在他的后背上,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过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要不要进去。沈予安说再待一会儿。   那天晚上他们很晚才回屋。海滩上的脚印已经被夜里的潮水抹平了,沙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但沈予安记得自己画了什么,也记得西泽写在他旁边的那些字母拼写完整。窗外的海浪声在持续。   第二天他们收拾行李离开斐济。   飞机起飞的时候沈予安从窗口往下看,那座岛正在变小,最后被云层遮住看不到了。   西泽坐在他旁边,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指,扣在座椅扶手上。   沈予安没有转头,但他开口了:"回家之后你第一件事干什么?"   "把行李放下。"   "第二件?"   "把买的东西拿出来摆好。"   "第三件?"   西泽偏头看着他:"第三件是确认你还在。"   沈予安的手指在西泽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视线还落在窗外被云层覆盖的方向,但他开口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笑意,尾音短促而轻。他说:"我还能去哪。" 第67章 夫夫相向五十问   1. 请问两位的姓名是?   西泽:西泽·莱斯特。   沈予安:沈予安。   2. 年龄是?   西泽:三十一。   沈予安:二十二。他比我大九岁。   西泽:快十岁了。   沈予安:你记这么清楚干嘛。   西泽:提醒你我是个老男人。   沈予安:你又开始了。   3. 职业是?   西泽:家族产业管理。   沈予安:画家。最近签了画廊。   4. 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   西泽:伦敦一条街的公交站台,雨夜。   沈予安:我在躲雨,他让司机停了车。   5. 当时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西泽:瘦,头发湿了,看着很冷。   沈予安:太好看了。不像会停在这种地方的人。   6. 是谁先动心的?   西泽:我。   沈予安:他。   西泽:那天晚上回去一直在想他。   沈予安:后来呢?   西泽:后来就每天晚上都在想。   7. 什么时候确定自己喜欢对方的?   西泽:送他回去那天晚上。坐在书房里一直在想他。   沈予安:我发烧那次。醒来看他趴在床边睡着了。   8. 是谁先告白的?   西泽:我。在泰晤士河边,傍晚。   沈予安:他说了很长一段,我哭着点头的。   沈予安:他准备了很久。   西泽:你答应得很快。   沈予安:答应了还不好?   西泽:好。只是没想到你不用想。   沈予安:想过了,早就想过了。   9. 最喜欢对方什么?   西泽:他画画的时候很专注,自己不知道。   沈予安:他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   10. 对方说过最让你心动的话是什么?   西泽:“我选你选对了。”   沈予安:“你不是麻烦。”   11. 平时怎么称呼对方?   沈予安:Daddy。有时候叫全名。   西泽:小安,宝宝。看场合。   沈予安:什么叫看场合?   西泽:人前叫小安,人后叫宝宝。   沈予安:那上次在画展你叫我什么?   西泽:小安。   沈予安:那在威尼斯船上呢?   西泽:宝宝。   沈予安:你还分得挺清楚。   12. 对方最像什么动物?   西泽:猫。淋雨捡回来的那种。   沈予安:大型犬。看着冷,其实很黏人。   西泽:我黏你?   沈予安:你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把我捞回去。   西泽:那是怕你掉下去。   沈予安:床很大,掉不下去。   西泽:怕你冷。   沈予安:噢~   13. 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个部位?   沈予安:手。手指长,戴戒指好看。   西泽:腰。很细,一只手能环住。   14. 第一次亲吻是什么时候?   西泽:确定关系那天晚上,在他公寓楼下。   沈予安:亲完就让我上楼了。   西泽:让你上去早点睡。   沈予安:我根本睡不着。   西泽:我知道。   沈予安:那你当时怎么不拉我回来?   西泽:拉了你就上不去了。   15. 第一次约会去了哪里?   西泽:私人音乐会。   沈予安:我穿了白衬衫,他说好看。   16. 对方说过最肉麻的话是什么?   沈予安:“余生所有温柔和偏爱,只给你一人。”   西泽:他说“我每天都很开心”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17. 吵架的时候通常怎么解决?   沈予安:我们不吵架。   西泽:他会躲我,但躲完就回来了。   沈予安:我就是想了一下。   西泽:想完了就回来了。   沈予安:你每次都等我。   西泽:不等你等谁。   18. 对方最让你受不了的一件事是什么?   西泽:熬夜画画。   沈予安:他自己也熬夜看文件。   19. 对方做过最让你感动的事是什么?   沈予安:下雨天在楼下等我,伞全倾到我那边。   西泽:他用第一笔卖画的钱给我买了块表。   20. 平时在家喜欢一起做什么?   沈予安:我在画室画画,他坐在旁边看书。   西泽:他画到一半会站起来转两圈。   21. 对方有什么隐藏的才能?   西泽:他会用中文骂我,还觉得我听不懂。   沈予安:你听懂了?   西泽:学中文的时候专门学了脏话。   沈予安:你什么时候学的?   西泽:你第一次用中文骂我的时候。   沈予安:……我骂你什么了?   西泽:你说我是混蛋。   沈予安:那是夸你。   西泽:嗯,我当夸了。   22. 最想带对方去的地方是哪里?   西泽:都去过了。以后去新的地方也带他。   沈予安:他安排就行,我跟着。   23. 如果对方生气了你会怎么哄?   西泽:端一杯牛奶去画室,画完气就消了。   沈予安:抱他一下。   24. 对方什么时候最可爱?   西泽:吃饭的时候,腮帮子鼓着。   沈予安:用筷子夹花生米夹不起来的时候。   25. 对方什么时候最性感?   西泽:画画的时候颜料蹭在脸上。   沈予安:穿衬衫打领带的时候。   西泽:哪条领带?   沈予安:酒红色那条。   西泽:那条被你弄得皱巴巴的。   沈予安:那是你自己弄的。   西泽:我那是被你刺激的。   沈予安:那你再买一条。   西泽:你买。   沈予安:我买就我买。   26. 对方做过的最蠢的事是什么?   西泽:下雨天不拿伞。   沈予安:那是策略。   西泽:你淋雨的时候可没说是策略。   沈予安:我现在知道了,下次不淋了。   西泽:下次我给你撑伞。   27. 对方最离不开的东西是什么?   西泽:画具。   沈予安:手机。他说在看我的消息。   28. 在一起之后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西泽:为另一个人的作息调整行程。   沈予安:有人等我吃饭了。   29. 你们之间有没有什么默契?   西泽:他画画卡住的时候会站起来转圈。   沈予安:他想亲我的时候会看着我。   西泽:那你知道我现在想亲你吗?   沈予安:知道。   西泽:那你怎么不过来?   沈予安:哎呀~还有人呢。   30. 对方最怕什么?   西泽:怕我消失。   沈予安:没有。   西泽:你半夜会摸旁边。   沈予安:……那是确认你在。   31. 谁更黏人?   西泽:他。   沈予安:不是我。   32. 手机里对方叫什么?   沈予安:Daddy。   西泽:宝宝。   33. 谁做饭比较多?   西泽:我。   沈予安:他会煎蛋和煮面。   西泽:他就会泡茶。   沈予安:泡茶也是技术。   34. 谁更挑食?   西泽:他。   沈予安:你不吃香菜。   西泽:你也不吃青椒。   沈予安:青椒不好吃。   西泽:香菜好吃。   沈予安:你上次把香菜挑出来了。   西泽:那是给你挑的。   35. 谁更容易吃醋?   西泽:他。   沈予安:我什么时候吃醋了?   西泽:那次画展有人跟我多说了两句话。   沈予安:那是你堂姐。   西泽:你不认识她。   沈予安:后来不是认识了。   36. 谁先睡着?   西泽:他。   沈予安:你晚上看文件看到很晚。   西泽:你看书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   沈予安:那是你的书太无聊。   37. 谁先醒?   西泽:我。   沈予安:醒了会看我一会儿。   西泽:然后等你醒。   沈予安:你不叫我?   西泽:喜欢看你。   38. 谁比较会撒娇?   西泽:他。   沈予安:我没有。   西泽:你那天想吃冰激凌说了三遍。   沈予安:那是陈述事实。   西泽:陈述完我就去买了。   39. 谁比较强势?   西泽:我。   沈予安:他。   西泽:但都依你。   沈予安:那是你让着我。   西泽:因为是你。   40. 谁更会哄人?   沈予安:他。   西泽:你。   沈予安:我什么时候哄过你?   西泽:你每画完一幅画,第一个拿给我看。   沈予安:那也算?   西泽:算。   41. 两人在一起最常去的地方是哪里?   沈予安:画室。   西泽:画室。   沈予安:你天天坐在那里。   西泽:你天天在那里画。   42. 对方做什么会让你觉得被爱着?   西泽:画完画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沈予安:出门前帮我整理围巾。   43. 最怀念一起度过的哪个时刻?   西泽:泰晤士河边告白那天。   沈予安:我也是。   西泽:那碗粥我没煮好。   44. 关于未来最期待什么?   西泽:每年都能一起看极光。   沈予安:能一直画下去,他坐在旁边。   西泽:我一直在看。   沈予安:那就一直画。   45. 如果对方变成动物会是什么?   西泽:猫。   沈予安:你又来了。   西泽:就是你。   沈予安:你才是猫。   西泽:那我是什么?   沈予安:你是养猫的人。   46. 对方做过的什么事让你最意外?   沈予安:他学中文。   西泽:你哭了那次。   沈予安:我哭过很多次。   西泽:你看到那条项链的时候。   沈予安:我以为你只是买了条链子。   西泽:我看到你哭了。   沈予安:你以后不要让我哭了。   西泽:嗯,不让你哭了。   47. 最想感谢对方什么?   西泽:他让我知道有人会等我回去。   沈予安:他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48. 用一句话形容对方。   西泽:很好的人。   沈予安:你只会说这句。   西泽:那你说。   沈予安:……最好的人。   西泽:差不多。   49. 如果回到初见那天,会做什么不同的事?   沈予安:会问他的名字。   西泽:你那天只说了谢谢。   沈予安:你呢?   西泽:会把伞给你。   50. 想对对方说什么?   西泽:你画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一直这样就行。   沈予安:你戴着那块表的时候,背面刻着我想说的。 第68章 if:小安变小了   西泽是被胸口的一阵动静弄醒的。   他还没睁眼,先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腹部往胸口方向爬,每一下都很轻,像一只小型动物在翻山。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温热的,穿着布料,有头发。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沈予安坐在他身上,大概十五厘米高。他正抓着西泽睡衣的纽扣稳住自己,看到西泽醒了,松开扣子拍了拍手,仰着头看他。   "Daddy呀,你终于醒了。"沈予安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西泽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   沈予安因为没有抓稳扣子,从他胸口滑到了大腿上,西泽伸手接住他,两只手并拢托着,把他平放在掌心里。   "……宝宝你怎么变小了。"   "我也不知道,我醒了一个多小时了。"   "睡衣也跟着变小了?"   沈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蓝色睡衣:"不知道。我一醒过来就是这样的。睡衣也跟着我一起缩了。"   西泽看着他坐在自己掌心里的样子,整个身体还没他一只手大。   他的拇指轻轻碰了一下沈予安的头发,指腹贴着他的头顶,沈予安的脑袋在他的拇指旁边显得很小一只,头发还是软的,被他的拇指压下去又弹回来。   "你今天还要去上班吗?"沈予安问。   "要去。"   "你带着我。"   "带去办公室?"   沈予安站在他掌心里,双手抱胸,气汹汹仰头看着他:"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在家,冰箱我都够不到。"   西泽沉默了两秒,然后把他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下床去洗漱。   沈予安坐在床头柜边沿,腿悬着晃着,那件睡衣的裤脚因为他坐着的姿势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脚踝。   他看着西泽在浴室里刷牙的背影,睡衣领口的白边软软地贴着他的脖颈,锁骨在领口外面露着一小截弧线。   西泽换衣服的时候沈予安坐在床头柜上看着,等他穿好衬衫开始系领带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Daddy,你今天能不能带那件口袋大一点的外套?"   西泽偏头看了他一眼,回头从衣柜里换了一件外套出来,内侧口袋明显深一些。   他走到床头柜前弯下腰,沈予安站起来,自己伸手扶着口袋边缘爬了进去。   他蹲在口袋底部,仰着头,领口的白边被口袋边缘压了一下又弹回来。   上车之后西泽把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今天没让司机开车。   沈予安坐着,两条腿并拢着,那件睡衣的裤腿因为坐着又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半截小腿。   他偏头看着西泽发动车子的侧脸,过了一会儿往旁边挪了挪,靠到西泽的大腿边,伸手扶着西泽的裤面,脸贴着他的大腿外侧。   睡衣的面料蹭过西泽的裤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布料的摩擦声。   西泽低头看了他一眼:"宝宝坐好。"   "我坐好了。"   "安全带系不了了。"   "那就系不了。"   西泽空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沈予安的头发被他的指尖压下去又弹回来。   他收回去继续握着方向盘,往公司的方向开去。   到办公室之后西泽把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沈予安在桌面上站着,那件浅蓝色睡衣在晨光里显得很软,裤脚因为刚才的姿势堆在脚踝处,露出脚趾。   他走了几步,睡衣的布料随他的脚步轻轻晃动。   西泽坐在办公椅上低头看着他,然后把自己那杯茶倒了一小口到杯盖里,放在沈予安面前。   沈予安蹲下来,用两只手捧着杯盖边沿,那件睡衣因为他的动作往肩膀的方向滑了一小截,露出半边锁骨。   他低头慢慢喝着茶,西泽伸手把他肩上滑落的衣领提回来,拇指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按了一下他的肩膀,触感软而温热。   上午西泽开视频会议的时候,沈予安坐在桌面上一叠文件旁边,靠着笔筒。   那件睡衣在他身上软软地垂着,布料很薄,能看到下面身体的轮廓。   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露出小半截腿。   西泽的手伸到桌面上来,指尖碰到他的后背,隔着睡衣的布料轻轻拍了两下,把他的裤子扯了扯。   中午休息的时候西泽吃三明治,掰了一小块鸡肉放在沈予安面前。   沈予安坐起来,伸手把鸡肉捧起来吃了,手指上沾了一点酱汁,西泽抽出纸巾帮他擦干净。   擦完手指之后他放下纸巾,看到沈予安那件睡衣的领口歪了,露出的锁骨比刚才多了一截,边缘正贴着锁骨窝。   他伸手帮他把领口拉正了,指腹擦过他的锁骨边缘,沈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没有躲。   下午开会的时候西泽把沈予安留在办公室里。   沈予安在那叠文件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桌沿边坐着,腿悬着。   他晃着腿看了一会儿窗外的云,又低下头看自己脚趾的动作。   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的边角被带动着翻过一页,发出比手指更轻的声响。   傍晚西泽回来的时候推开门,看到沈予安坐在鼠标垫上,他正低头用手指在鼠标垫上划着线条。   听到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摆,赤着脚站在鼠标垫边缘。   他朝西泽的方向张开手臂,像迎接每天结束后的归宿。西泽在桌边站定,低头看了他几秒,弯下腰把他捧起来,放进了口袋深处。   回家之后沈予安坐在沙发上,雨停走过来围着他转了两圈。   沈予安伸手摸了摸雨停的耳朵尖,雨停闻了闻他睡衣的袖口,退开两步趴下来了。西泽在他旁边坐下,侧身看着他。   "你明天换一套衣服吗?"西泽问。   "为什么?"   "这件领口太松了。"   “可是我现在只有这一套衣服能穿。”   “给你买了。”   沈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的位置,衣领的边缘确实翻着,锁骨下面的皮肤都露在外面。他抬头看着西泽:"那你明天上班的时候还带我吗?"   "带。"   "那我就穿今天这件。领口松了凉快。"   西泽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窗外的天正在暗下来,沈予安坐在沙发上,屋里的暖意围着他,安安静静的。 第69章 if:假如在古代   (因为是if线,所以没有很严谨)   大燕国都,冬至宫宴。   西域诸国的使臣列席两侧,正中的主位坐着大燕天子。   丝竹声在大殿里流淌,舞姬在烛光中旋转。   西泽坐在使臣首位,他是大雍的皇帝,二十六岁,面容和中原人不一样,眉骨高,眼窝深,灰蓝色的眼睛在烛光里颜色偏浅。   他穿着西域样式的玄色长袍,袖口绣着金纹,比中原的袍服更窄,显出宽阔的肩膀。他端着银杯,手指很长,指节分明。   大燕的官员没人敢多看他。   谁都知道大雍是当世最强的国家,铁骑踏遍西域,无人能挡。西泽坐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大殿,没有表情。   舞曲换了一首。他的目光停在了主位旁边的一个人身上。   穿月白色锦袍的少年,坐在天子旁边,低垂着眼,身形很薄。领口有银线绣的云纹,衬得肤色很白。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侧脸安静又干净。西泽看了几息,没有收回目光。   宴会过半,西泽起身走出大殿。廊下的风比殿内冷,吹动他的衣袖。   他站在石阶上,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到那个穿月白色锦袍的少年站在几步外,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酒,垂着头。   "大燕九皇子沈予安,父皇命我来替皇上添酒。"   西泽看着他。少年没有抬头,睫毛垂着,手指握着托盘边缘。   西泽朝他走了一步,把空杯递过去。沈予安上前斟满了酒,动作稳,没有洒出。   他放下酒壶,抬起眼来,目光和西泽对上。那双眼睛很亮,干干净净的。   "你多大?"   "回陛下,今年刚满十七。"   西泽看着他。少年的脸看起来比十七岁更小,腕骨在袖口外露出一截,细细的,似乎一折就会断。   他喝完了那杯酒,把空杯放回托盘上,指尖碰到杯底时停了一瞬。   "外面冷,你进去吧。"   沈予安点头,转身走了。   西泽站在廊下看着他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里,没有马上跟进去。   当晚西泽回到行馆,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写了一封国书,说愿以西域三城为聘,迎娶大燕九皇子沈予安。   盖上国玺,让人送去了大燕天子的御书房。   消息传开的时候,满朝震惊。三城换一个皇子,这种事从未有过。   大燕天子把沈予安叫去了御书房,把那卷国书放在案上,问他看见没。沈予安站在那里,看着绢帛边缘那枚朱砂印,说看见了。   "他拿三城换你,你愿不愿意?"   沈予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愿意。   开春的时候,沈予安启程西行。   车队走了将近一个月,穿过平原和戈壁,终于到了大雍都城。   城门外列着仪仗,沈予安掀开车帘,远远看到城墙下站着一道玄色的身影。很高,比其他人都高出一截,正朝着车队的方向看过来。   马车停了。   西泽穿过仪仗走到车前,伸手掀开车帘。他站在车外,低头看着车里。   沈予安坐在车里,也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视着。   西泽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沈予安面前。沈予安看着那只手,然后把手放了上去。   西泽合拢手指,握住他的手,轻轻收紧了。   他的虎口贴着沈予安的指根,他的手指比沈予安的长出整整一个指节,握着他的时候像包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下来吧。"   沈予安跨出马车,脚落到地上的时候西泽的手没有松开。   两个人站在城门外的风里,西泽低头看着他,沈予安仰头看着他,那只手握在一起,没有分开。   大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打开,道路一直通向宫城深处。   西泽牵着他往里走,脚步不快不慢,沈予安跟在他旁边,月白色的锦袍被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那双手在西泽的掌心里被他整个包着,看不到露出来的指尖,但能感觉到他拇指在指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习惯性的动作,又像是在确认握住的这只手真的在这里。   沈予安跟着西泽走进宫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宫道两侧点着灯,烛火在风里轻轻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西泽牵着他的手穿过三重宫门,在一座偏殿前面停下来。   "你今晚住这里。"西泽松开他的手,推开殿门。殿内已经收拾过了,桌案上放着茶水和点心,床榻上铺着新的被褥。   沈予安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转过头看着西泽:"陛下住哪?"   "正殿。在你隔壁。"   沈予安点了点头。西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了他两秒:"明天有宫人来给你量尺寸。礼服要赶制。"   "好。"   西泽转身走了。沈予安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然后进了殿,关上门。   殿内很安静,他坐在床沿摸了摸被褥,是新的,布料柔软,叠得很整齐。   第二天宫人来了,手里端着托盘和软尺。沈予安站着让她们量了肩宽和腰身。   量完之后领头的宫人说礼服会尽快赶制出来,封后大典那日用。沈予安问了一句是哪一日,宫人说五日后。   接下来的五天沈予安没有见到西泽。   他每天在偏殿里待着,偶尔去殿外的廊下走一走。宫人按时送饭来,饭菜比他在大燕宫里吃的更丰盛。   他有一次问宫人能不能去御花园看看,宫人说要问过陛下才行,过了一会儿回来传话说陛下准了。   沈予安自己去了御花园,走了一圈又回来了。   第五天傍晚,宫人来传话说明日寅时就要起身准备。沈予安早早洗漱歇下了,但睡得不太好,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明天的仪式。   寅时天还没亮,宫人就来叫他了。   沈予安被扶着洗漱更衣,那套深红色的礼服比试穿的时候更重,袖口和领口绣着密密的金线,腰封束得很紧。   他对着铜镜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穿着红色礼服,戴着重冠,看起来跟五天前完全不一样了。   宫人替他整理好衣摆,最后检查了一遍,退到旁边。   "皇后殿下,吉时到了。"   沈予安走出偏殿的时候,天边刚透出第一线光。   他沿着长廊走了很长一段路,靴子踩在石板地面上,周围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廊道的尽头是正殿前的广场,两侧站满了百官,所有目光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同时转过来。他停了半步,然后继续往前走。   广场中央铺着一条深红色的长毯,尽头是正殿的石阶。   西泽站在石阶的最高处,穿着玄色的礼服,比他平时那身更正式一些,肩头和袖口缀着金饰。   他看着沈予安的方向,没有动,就那样站着等他走过去。   沈予安踏上红毯的时候脚顿了顿。   两旁的人很多,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红毯,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条路比他想象的长,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步子保持着自己能掌控的节奏,没有被打乱。   他走到石阶下面停住了。   旁边有礼官在高声唱念些什么,沈予安没有仔细听,他正在透过那层缀满珠串的冕旒,望着石阶顶端那道玄色的身影。   西泽从石阶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沈予安把手放上去,西泽握住了,带着他转身,一步步走上石阶。   广场上这时候才有了一些声音——低低的议论声,衣料摩擦声,有人清了一下嗓子又收了回去。   沈予安站在西泽旁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干燥而稳当。   他们走上最后一阶的时候,礼官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洪亮,穿透整个广场,带着一种平静的力度,像在宣布一件早就注定好的事。   沈予安站在西泽身侧,感觉到那只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停顿片刻后松开,像完成了一个无声的承诺。   仪式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册封、授印、百官朝贺,每一道程序都按部就班走完了。   沈予安捧着金册和印玺站在西泽身侧,手有些酸,但没有让人接过去。   西泽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再坚持一下,快完了"。沈予安点了一下头。   礼成的时候广场上响起了奏乐声。西泽转过身面对他,伸手把他头上那顶重冠稍微扶正了一下,指尖碰到他的额角又收回去。   "以后不用再住偏殿了。"   沈予安抱着金册看着他:"那我住哪?"   "正殿。跟我一起。"   沈予安没有说话,跟着他走下石阶。   广场上的百官还在行礼,他们穿过人群走回长廊,西泽走在他旁边,步幅比平时小了一些。   正殿的门敞着。沈予安走进去的时候发现殿内的布置和五天前不一样了,多了一面新的屏风,屏风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   桌上摆着两盏合卺酒,杯盏是玉质的,旁边放着一只木盘,里面盛着五谷和几枚红枣花生。   他看到那只木盘的时候停了一下。大燕的婚俗里有这样的东西。他没有想到大雍的仪式里也会出现这些。   "这是谁准备的?"他转头看着西泽。   "朕让人去打听的。"西泽站在桌边,"大燕的婚俗。"   沈予安低头看着那只木盘里的五谷和干果,没有说话。   西泽端起其中一只玉杯递给他,沈予安接过来,两个人的手臂在桌面上方交叠了一下。合卺酒不烈,带着微微的甜味。   沈予安喝完之后把空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你知道大燕的婚俗还要做什么?"   "跨火盆。"   沈予安看着他:"陛下要跨吗?"   西泽沉默了一瞬:"殿里没有火盆。"   "那下次补上。"   西泽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把两只空杯收起来放到一边,然后转身往屏风后面走。   沈予安跟在他后面绕过屏风,内室里的床榻比偏殿的大了整整一圈,深色的被褥铺得很平整,枕边放着两只枕头,并排靠着,间距很近。   西泽在床沿坐下来,抬头看着他。   沈予安站在屏风边上,手里还握着那枚印玺没有放下。   西泽朝他伸手,掌心朝上。沈予安走过去把印玺放在他手心里,西泽把它搁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下来。"   沈予安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   殿内的灯还亮着,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沈予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合卺酒的微甜。   "陛下,我明天要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沈予安想了想:"想去看御花园。"   "那明天去。"   "陛下陪我去。"   西泽偏头看着他:"你今天说了很多陛下。"   "那应该叫什么?"   西泽看着他,安静了一瞬才开口:"你想叫什么都可以。"   沈予安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沈予安转过头去看着前方墙上的影子,那些烛光投出的轮廓安静地映在那里,并肩坐着。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感觉到旁边那个人也把手放在了膝盖上,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没有碰到,但很近。 第70章 if:假如在古代2   沈予安坐在床沿没有动。西泽偏过头看着他。   他穿着那身深红色的礼服还没脱,腰封束得很紧,坐姿端正,脊背微微挺着。   西泽伸出手,绕过他的后背碰到他的腰侧,指尖触到腰封的系结。   "朕帮你解开。"   沈予安低头看着他的手指正在抽那条系带,动作不快,每抽一下都看得清楚。   带子松开的时候腰封的紧缚感一下子消失了,他微微呼出一口气。   西泽把腰封抽出来放在床尾,又开始解他领口的扣子,一颗一颗。   沈予安感觉到领口的布料正在松开,衣襟微微敞开来,他低头看见自己的锁骨露出来了。   他没有动,让西泽的手继续往下走。   外袍脱下来之后沈予安穿着中衣坐在床沿,布料薄了一些,能看出肩膀和手臂的线条。   西泽自己也脱了外袍,两件深红色的礼服叠放在床尾的矮几上,一件宽大一件稍窄。   他转过身来看沈予安的时候,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帐内的烛光,没有收着的意思,但也没有急迫。   沈予安抬头看着他:"陛下……"   "你刚才说想叫别的。"   沈予安张了张嘴:"夫君。"   西泽没有应声,手落在他肩上,隔着那层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布料底下的体温。   他把他放倒在床上的时候动作很轻,手托着他的后脑勺,让他躺下去的时候没有撞到枕头。   沈予安的后背陷进被褥里,仰头看着他的脸。西泽在他上方撑着手臂,低头看着他,两个人的呼吸在帐内交错着。   "怕不怕?"   沈予安摇头。   西泽低下头,嘴唇落在他的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走。   每落一处都很轻,然后用指腹沿着他的下颌线缓缓划过去,停在他耳后的位置上,轻轻按住。   沈予安闭着眼睛,能感觉到嘴唇的温度和重量,很轻,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印在皮肤上。   西泽的手指沿着他的衣襟慢慢往下解,没有急,中衣的系带被解开之后衣襟敞开了,露出胸口和腹部。   他的手掌覆上去的时候沈予安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能感觉到掌心贴着自己的皮肤,稳定而温热。   他没有移开,就放在那里,像是在让他适应自己的温度。   过了一会儿才动了一下,沿着他的锁骨往肩膀的方向滑过去。   "夫君……"沈予安又叫了一次,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西泽低头看着他:"嗯。"   "你手好热。"   西泽把他放在枕边的手拉过来,掌心贴着自己的胸口放着。   沈予安感觉到他胸口底下的心跳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比他的慢一些,更稳。   他的手指在底下蜷了一下又展开,掌心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像是找到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   西泽再一次低头,嘴唇覆上来的时候沈予安张开了嘴,舌尖被带着走,呼吸被堵了一拍才重新接上。   他的手从西泽的胸口滑到他的后颈,手指穿过他散下来的头发。   两个人贴在一起,沈予安能感觉到西泽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中衣传过来,比刚才更近,近到分不清哪处体温是谁的。   ……   结束的时候西泽伏在他身上,下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在他颈侧慢慢平下来。   沈予安的手还环在他的后背上,两个人贴在一起出了一层薄汗。   过了一会儿西泽撑起身体低头看他,伸手把他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开,指腹划过他的眉骨和鬓角,带着几缕半干的汗意。   "睡吧。"   沈予安闭着眼睛嗯了一声,感觉到西泽把他翻了个面,让他侧躺着,从背后环住他的腰。   他的后背贴着西泽的胸口,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心跳贴在脊椎上传过来。   殿内的烛火被吹灭了一盏,光线暗了下来。   他的手指搭在西泽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上,指尖碰到他的小臂边缘,搭着没有收回去。   "夫君。"他的声音带着困意。   "嗯。"   第二天早上沈予安醒的时候,帐内的光线已经很亮了。   他翻了个身,发现身边的人已经不在旁边。被褥还有些余温,但人已经走了。他躺了一会儿,听到屏风外面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极轻极稳。   过了一会儿一个宫人端着托盘进来了,放在桌案上又退了出去。   沈予安坐起来,中衣松松地挂在肩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锁骨和胸口,有几处浅红色的痕迹,不深,但能看出来。   他把衣领拉拢了一些,换了衣服洗漱完,坐在桌边吃早饭。   托盘里是粥和几碟小菜,粥还是温的。   吃完早饭沈予安在殿内走了一圈。   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待在这间正殿里,白天看和晚上的感觉不一样,更大更空旷。   他走到桌案前面停下来,看到桌角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两个字,字迹端正,笔画疏朗:"下午。"没有署名。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了袖口里。   下午的时候西泽回来了。他换了常服走进来,看到沈予安正坐在窗边的榻上翻一本不知从哪找的书。   沈予安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西泽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他还在那里,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   "没有。我看了会儿书。"   "走吧。"   两个人穿过长廊往御花园走。   午后的光线亮堂但不烈,园子里的花木被照得发亮。沈予安走在西泽旁边,没有跟在他身后。   走到上次那个水榭的时候沈予安停了一下,看到池里的锦鲤正在靠近水面游动,他弯腰看了一会儿,西泽也停了下来站在他旁边。   "陛下,你上朝的时候在想什么?"   西泽偏头看着他:"在想安安醒了没有。"   沈予安愣了一下,他没听过西泽这样叫他。他的耳朵慢慢红了一小片,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我醒的时候你都已经走了。"   "明天等你醒了再去。"   沈予安直起身看了他一眼:"那要是我不醒呢?"   "那就等。"   沈予安没有接话。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沿着水榭绕了一圈。   西泽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比上一次近了一些。   走到园子深处的时候有一段石板路长满了青苔,沈予安踩上去的时候脚滑了一下,西泽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沈予安低头看了看那截青苔,又看了看西泽收回去的手,继续往前走。   "陛下你一个人逛的时候走哪里?"   "走回廊那边。不走这段。"   "那你今天怎么走了?"   西泽看着他:"安安走的。"   沈予安的耳朵又红了一点,没有再问。他走回青石板路,尽量贴着边缘走,脚步放得更稳了。   西泽走在他后面,隔了两步的距离,没有催他,但也没有移开视线。   傍晚他们回到正殿,宫人已经把晚饭摆好了。   沈予安坐在西泽对面,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沈予安夹了一块鱼肉,低头吃的时候感觉到西泽正在看他,他抬起头。   "怎么了?"   "看你吃东西。"   "我吃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安安吃东西的时候嘴角会沾一点。"   沈予安伸手擦了擦自己的嘴角,什么都没擦到。   西泽看着他擦完才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沈予安坐在他对面,碗沿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正透过热气看着西泽。   晚上沈予安先洗漱完躺进了被子里。   西泽过了一会儿才过来,灭了灯之后躺在他旁边。沈予安侧过身面朝他,开口说了一句:"陛下明天早上走的时候能不能叫我一声?"   "好。"   "叫一声就行。"   西泽的声音不高,在黑暗里落得很稳,"嗯,明天早上叫你。"   沈予安没有再说话。他侧躺在那里,脸朝西泽的方向,眼睛已经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面朝里,被子拉到下巴,像是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沈予安感觉到有人在轻轻碰他的肩膀。   他睁开眼看到西泽正坐在床沿低头看着他,已经穿好了朝服,头发也束好了。   "安安,朕去上朝了。"   沈予安眨了眨眼,带着睡意的声音含混不清:"嗯……"   "你继续睡。"   西泽伸手把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出来的肩膀,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屏风外面渐渐远了,殿门被轻轻合上。沈予安把脸埋进被子里,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没有睁开眼睛,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随即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窗外那线天光还在慢慢变亮,他缩在被子里又睡过去了。 第71章 if:从小就认识   沈予安第一次见到西泽的时候只有七岁。   家族聚会上人很多,他坐在妈妈旁边吃甜点,抬头看到一个很高的男生站在角落,穿着深色的西装,头发是深金色的,五官和周围那些金发碧眼的人不一样,轮廓更深更冷。   沈予安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自己的蛋糕。   后来每次聚会都能见到他。   西泽比他大九岁,沈予安上小学的时候西泽已经上中学了,沈予安上中学的时候西泽已经开始接管家族事务了。   两个人交集不多,但每次见面西泽都会跟他说几句话。   问他最近怎么样,学校还习惯吗。沈予安每次都回答还好,西泽就不再问了。   他说话的时候会低头看着沈予安,但那种目光没有压迫感,只是一种确认他在听的方式。   沈予安对西泽的印象始终停留在"一个不太说话但会问他好不好的人"上面。   十七岁那年沈予安决定去伦敦读艺术。   妈妈担心他在外面照顾不好自己,给西泽的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西泽的母亲说让予安住到我们家附近来,西泽也在伦敦,有什么事可以照应。沈予安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他只说了一句好。   到伦敦那天西泽来机场接他。   沈予安推着行李走出来的时候看到西泽站在接机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比几年前更高了,肩膀也更宽。   他看到沈予安走出来,没有挥手,只是朝他的方向走了一步,等他走近了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   "路上累不累?"   "还行。"   "车在外面。"   沈予安跟着他往外走,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西泽推着箱子走在前面,沈予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动着,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让沈予安能跟上。   西泽帮沈予安安顿好了住处,离他的宅子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沈予安搬进去那天西泽帮他检查了暖气和水管,确认都能用,然后带他去了附近的超市,告诉他哪家超市的东西新鲜。   沈予安跟在他后面推着购物车,西泽往车里放了很多食物。   沈予安说我自己会买,西泽说你先熟悉一下环境,下周让自己来。   住下来之后西泽每周会叫他去家里吃一次饭。   沈予安每次去都会在路上纠结穿什么,最后每次都穿得和平常一样。   西泽从来没有评价过他的穿着,只是在他进门的时候说一句来了,然后问他想吃什么。   沈予安慢慢习惯了这种模式。   每周去西泽家吃一顿饭,饭后西泽会送他回去,路上聊几句天。   有时候西泽问他学校作业多不多,有时候沈予安问西泽工作累不累。两个人的对话不长,但一直有。   转变发生在沈予安生日那天。   他本来没打算过,西泽提前一天发了消息说周六晚上来家里吃饭。   沈予安到的时候发现餐桌上摆了蜡烛,西泽从厨房端出一碗面,说这是长寿面,学了很久,不知道味道对不对。   沈予安看着那碗面愣了一下。   沈予安坐下来低头吃面,面煮得有点软,汤底偏咸,但他全部吃完了。   西泽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完,然后递给他一个盒子。沈予安打开,里面是一套画笔,笔杆末端刻着他名字的缩写。   他抬头看着西泽,西泽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了一句生日快乐。沈予安把盒盖合上,小声说谢谢哥。   那天晚上送他回去的路上沈予安坐在副驾,路灯的光落在西泽的脸上又移开。   沈予安侧头看了他好几次,西泽没有转头看他,但他的车速比平时慢了一些。   到了公寓楼下沈予安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座位上,手放在膝盖上,开口说了一句:"哥,你对我这么好,以后你要是不对我好了我会不习惯。"   西泽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拿下来,他偏过头看着沈予安:"谁跟你说我会不对你好了?"   "没有。就是怕。"   "怕什么?"   沈予安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睫毛垂着。   西泽的视线落在他微微发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我不会不对你好。"   沈予安嗯了一声,推开车门下去了。   他走到公寓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西泽的车还停在原处,车灯亮着,像是等他进了门再走。   从那天开始沈予安发现自己对西泽的感觉变了。   以前他只当西泽是一个会照顾他的哥哥,现在他开始在意西泽看他的眼神,在意西泽递东西碰到他手指的触感。   他开始注意西泽说话时的语气,注意他吃饭时拿筷子的方式,注意他坐在沙发上的姿态。   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放大了,像一张被不断拉近的照片。   他开始躲西泽。每周那顿饭他找借口不去,说学校有事。   西泽说好,那你下周来。第二周他又找理由推掉了,西泽说好,下周。第三周沈予安没有推掉,因为他想不出新的理由了。   他去吃晚饭那天坐在餐桌对面,低着头扒饭。西泽坐在他对面,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说喝点汤,你上次说好喝。   沈予安接过来喝了一口,汤的味道确实和上次一样,温热的,咸淡刚好。他的眼眶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酸,他把碗放下,说了一句谢谢哥。   西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最近躲着我。"   沈予安没有否认。   "为什么?"   沈予安放下筷子,抬眼看着西泽。他的心跳在加速,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发紧,但他还是开口了:"因为我喜欢你。"   西泽没有动。   "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的喜欢。"沈予安说完这句话就把视线移开了,他看着桌面上的碗沿。   西泽没有马上回答。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沈予安看不到他的表情。   过了很久沈予安听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西泽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   "看着我。"   沈予安把视线从碗沿上抬起来,对上西泽的眼睛。   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比平时更平静,和他平时处理家族事务时的神情一样,只是在看到沈予安的眼睛时多了一丝从未出现过的波动。   "我也喜欢你。"西泽说,"你躲我的时候,我也在想你。"   沈予安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去看桌面,手停在筷子旁边。   西泽的手伸过来,覆上他的手背,指腹贴着他的指节慢慢蹭过。   那只手比他的大很多,掌心的温度透过他微凉的指节传过来。   他没有抽开,也没有再往西泽的方向靠,他就那样坐在那里,感觉到那只手正沿着他手背的轮廓。   沈予安没有回答,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被西泽握着,带着西泽的温度。   那天晚上西泽送他回去,车停在楼下。沈予安没有下车,西泽也没有催他。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沈予安解开安全带,侧过身面朝西泽。   他伸手抓住西泽的袖口,和上次在花园里的动作一样,只是这次他的手指更稳,布料在他指缝间收得更紧。   西泽偏头看着他,他伸手握住沈予安抓着自己袖口的手,指腹贴着他的指根,像在确认那只手的位置。   "你抓住我袖口的时候在想什么?"西泽问。   "在想你会不会松开。"   "那我现在松开了吗?"   沈予安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西泽的手指正穿过他的指缝扣着,没有松开。   他的指腹贴着手背的皮肤轻轻蹭了一下。   "没有。"   西泽没有动,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握着沈予安的手,另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路灯的光从高处落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映在挡风玻璃上。   他们在一起了。沈予安搬进了西泽的宅子,之前每周一顿的晚饭变成了每天一顿。   西泽每天早上出门前会帮他整理一下衣领,晚上回来会先去画室看他,站在他身后看一会儿正在进行的画作,然后问他今天画了什么。   第一次到床上的时候沈予安被西泽压在身下,他的呼吸已经乱了,手指攥着西泽的手臂,指甲碰到他的皮肤。   他的衣服已经被解开了,西泽低头看着他,目光从那片露出来的皮肤上缓慢地走过去,然后他又抬眼看沈予安的眼睛。   "我生日那天就在想这个了?"沈予安问他。   西泽的手指沿着他的腰线往下滑,停在大腿外侧:"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不叫我哥。"   沈予安张开嘴还想说什么,被西泽低头堵住了。   他的后背陷进被褥里,感觉到西泽的手正托着他的后腰把他往上带,带着他的体温和刚刚贴近的距离。   他的指甲在他后背上掐出几道浅印,所有的声音都碎在两个人之间那层窄窄的缝隙里。   他叫他哥,西泽应了,又叫他名字,声音落在他的颈侧。   后来沈予安蜷在被子里,西泽从后面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   沈予安已经闭眼了,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你现在还是我哥。"   西泽的嘴唇贴着他的后颈:"嗯。"   "但也是别的了。"   "嗯。"   沈予安没有再说话。他感觉到西泽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很轻,像是怕弄醒他。   他的呼吸落在他的后颈上,是热的。   那层温度已经嵌在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不会再被风吹散。   (审核大大,两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是邻居的那种哥哥弟弟,求放过) 第72章 周末早上   闹钟响的时候沈予安翻了个身把它按掉了。他缩在被子里没动,感觉到旁边的人正在坐起来,床垫轻轻晃了一下。   "几点了?"   "八点。"   沈予安把被子拉到下巴:"再睡会儿,Daddy。"   西泽已经下床了,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一眼:"宝宝,我下去做饭。"   "嗯。"   沈予安翻了个身又闭上眼睛。   他听到西泽去洗漱的声音,水声隔着门传过来,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往楼梯方向走了,被窝里还留着一点余温。   他又躺了十几分钟才慢慢坐起来,揉着眼睛下了楼。   雨停蹲在厨房门口正在舔爪子,看到沈予安走过来就站起来跟在他脚边走了几步,尾巴竖着。   沈予安低头看了它一眼,叫了一声Daddy。西泽正在灶台前翻锅里的东西,听到声音侧过头来看他:"宝宝醒了?"   "醒了。"   沈予安走过去从后面环住西泽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搁在肩胛骨中间。西泽手里还拿着锅铲,翻了一下蛋,然后关小了火:"你这样我没法翻面。"   "你翻你的,我抱我的。"   西泽没有再说话。他把蛋煎好了盛进盘子里,又往锅里倒了新的油准备煎第二颗。   沈予安从他身后探出半个头来看着锅里的蛋:"Daddy,我要双面的。"   "你刚才没说。"   "那我现在说了。"   西泽把蛋翻了个面。沈予安还抱着他没松手,脸贴着他的后背,感觉到他的肩胛骨在衣服底下微微动着。   雨停在两个人脚边转了一圈又走开了,蹲回厨房门口舔毛。   煎好蛋之后沈予安才松开手,端着盘子坐到餐桌旁边。西泽端了一杯咖啡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吃着早饭。   沈予安低头吃了一口蛋,嚼了两下抬头看西泽:"Daddy,你煎蛋比上次好吃了。"   "看来我厨艺有长进。"   "继续加油哦。"   "嗯。"   沈予安低头继续吃。吃了几口之后他放下叉子,伸手把西泽面前的咖啡端过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了。   西泽看着他喝完又放回去的动作,没有说话,等他把杯子放稳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那杯是我的。"   "我知道。"   "你喝了。"   "嗯,喝了。"   西泽站起来又去倒了一杯,放在自己面前。沈予安低头继续吃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早饭沈予安把盘子收进洗碗机里,回来靠着厨房台面站着。西泽正站在水池边冲杯子,沈予安开口叫了一声Daddy。西泽回过头来看着他。   "冰箱空了,我们去超市。"   "现在?"   "现在。趁天气好。"   "那我们上去换衣服。"   沈予安上了楼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西泽也换了一件深色的,站在门厅等他下来。沈予安走到门口弯腰穿鞋的时候雨停跟过来了,蹲在他脚边看着他的鞋带。   沈予安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说一会儿就回来,雨停的耳朵动了动,转身就离开。   超市人不多。沈予安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西泽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推车的距离。   沈予安在蔬菜区停下来挑了一把青菜,翻过来看了看根部,放进车里,又拿了一盒番茄。   西泽站在他旁边,等他挑完了顺手把翻乱的那一摞摆好。   "Daddy,今天晚上吃什么?"   "你挑的菜你决定。"   "那番茄炒蛋,再加一个青菜。"   "好。"   沈予安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到了水果区他停下来看着那排草莓,看了一会儿。西泽伸手拿了一盒放进了车里。   "宝宝,你看了三秒。"   "看了就要买?"   "你看了三秒就是想吃。我帮你拿了。"   沈予安低头看了看车里的草莓,没有再说什么,继续推着车往前走。   经过零食区的时候他脚步放慢了一些,西泽又拿了一包薯片放进了车里。沈予安偏头看着他:"Daddy,你刚才拿了什么?"   "薯片。"   "我没说要买。"   "你看了三秒。你想买。"   沈予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反驳,推着车往收银台方向走了。   西泽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从货架上顺手拿的一盒饼干,在他还没注意的时候放进了车里。   收银台前面排了几个人。沈予安站在推车旁边排队,西泽站在他身后,手搭在推车上。沈予安偏过头跟他说话:"Daddy,你刚才在零食区还拿了什么?"   "饼干。"   "我没看到。"   "放车里了。你推车的时候没注意。"   沈予安转回去看着前方的收银台,但嘴角动了一下:"你下次拿什么让我看到。"   "好。下次让你看到。"   轮到他付钱的时候沈予安拿卡结账,西泽站在旁边帮他一起把东西装进袋子里。   两个人一人拎着一个袋子走出超市,外面的阳光比进去的时候亮了一些,沈予安眯了一下眼。   西泽走在他旁边,把手里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手伸过来碰了一下沈予安拎袋子的那只手,然后牵住了。   回家之后沈予安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了冰箱。那包薯片他放在柜子里了,那盒饼干放到了茶几上。   西泽站在他旁边把袋装面包放进柜子里,雨停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   沈予安关好冰箱门,转过身靠着台面站着,西泽走过来从前面环住他的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西泽低下头,下巴碰到他的额头,往下滑了一小段停在眉心。   "宝宝挑菜的时候很认真。"西泽说。   "挑菜不认真会买到坏的。"   "嗯。"   沈予安也伸手环住了西泽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安静地抱了一会儿,雨停在门口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又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在地上慢慢扫着。   沈予安侧过头看了一眼时间,中午了,又收回来,脸侧着贴在刚才的位置上。西泽的手搭在他后背上,没有动。 第73章 春节   飞机落地那天腊月二十九。   沈予安开机的时候妈妈的消息已经发了好几条,问他几点到,说饭菜已经备好了。   沈予安回了一句"刚落地,在等行李",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西泽推着行李车走在他旁边,开口问了一句中文:"宝宝,妈喜欢喝茶吗?"   沈予安偏头看了他一眼。这几年西泽的中文已经进步了很多,日常交流完全没有问题,比他学英文还快。   他不再需要沈予安在中间翻译了,和爸妈说话的时候也能听懂大部分内容,偶尔遇到不熟悉的词才会问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给妈带了一盒茶叶。不知道她喝不喝。"   "我爸喝茶我妈不喝。"   西泽没说话,把那盒茶叶从行李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包装,又放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站在楼下了。看到沈予安先抱了一下,说瘦了。   然后朝西泽笑了笑,西泽用中文叫了一声"妈"。妈妈愣了一下,转头看了沈予安一眼。沈予安没说话,嘴角翘着。   妈妈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西泽的肩膀:"叫得还挺顺口。"   "练过。"西泽说。   上了楼爸爸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跟西泽握了握手,说路上累不累。西泽说不累。   爸爸点了点头,又回到沙发上坐下,顺手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些。过了一会儿爸爸抬头问他:"听说你最近在学中文?"   "嗯,学了好几年了。现在能说。"   "发音还挺准。"   "嗯,跟小安学的。"   沈予安在旁边听了这句话,没有接话,低头假装在看手机。   晚饭是妈妈做的家常菜。西泽坐在沈予安旁边,用筷子夹菜的动作已经很自然了。   妈妈把一盘红烧肉往他面前推了推,说尝尝这个。   西泽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说:"妈,这个比外面做的好吃。"妈妈没接话,低头笑了一下,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饭后西泽帮妈妈收了碗。妈妈没有拦他,让他端了几个盘子进厨房。   沈予安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西泽在厨房里帮妈妈递盘子的背影,他的个子在厨房里显得有点太高了。   爸爸走到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开口说了一句:"他现在中文说得确实不错了。"   沈予安收回目光看着爸爸:"嗯,他一直在学。"   "上次来的时候还只会说最简单的。"   "他背了不少词。平时在家也经常练。"   爸爸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客厅了。   沈予安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西泽刚好放完盘子转过身来,看到沈予安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过来说了一句"宝宝你站这干什么"。   沈予安说看你。西泽没有说话,拉着他的手腕把他带回了客厅。   除夕那天下午妈妈把春联拿出来了,说趁天气好贴上去。   沈予安还在卧室里换衣服,西泽已经接过了春联站在门口比划位置。   他问沈予安哪边是右边,沈予安走过去看了一眼说右手边是上联。西泽撕开胶条贴了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正不正,又上前把边角按平了一下。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贴得挺正。   西泽说谢谢妈,转头看到沈予安正靠在门框上看他,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下午包饺子的时候西泽坐在沈予安旁边,手里托着一片面皮。   沈予安给他演示了一遍怎么放馅怎么捏边,他跟着学,但前几个包出来的形状不太对。   沈予安看了他手里那个,说你这个是烧麦。西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饺子,没有接话,又拿了一张面皮继续包。   包到第六个的时候形状好了一些,沈予安凑过去看了一眼,说这个能看了。   西泽把这个饺子放在盖帘上,和沈予安包的摆在一起,并排挨着。   "宝宝,你包了多少年了?"   "从小包到大,每年过年都包。"   "那你教我。"   "我刚才教了。"   "再教一次。刚才那个没学会。"   沈予安又拿了一张面皮放在他面前,手把手帮他调了一下放馅的位置,又合拢他的手指让他捏边。   西泽低头看着他手指在自己手背上调整位置,等他捏完了才抬头看了沈予安一眼:"这次学会了一半。"   "剩下的明年再学。"   "那明年还来。"   沈予安没有接话,又拿了一张面皮开始包下一个。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西泽坐在沈予安旁边,偶尔会给沈予安夹一块鱼肉放在他碗里。   妈妈看了一眼他的动作,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跟西泽碰了一下:"新年快乐。"西泽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说了一句"妈,新年快乐"。   妈妈笑着喝完那口酒,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西泽说:"妈,我不瘦。"妈妈没理他,又给他夹了一块。   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   春晚正在放小品,爸爸笑了一下,妈妈也跟着笑。   沈予安靠着沙发看手机,西泽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电视屏幕,偶尔低头回几条消息。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来,叫了一声:"宝宝。"   沈予安抬起头:"嗯?"   "春节快乐。"   沈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那是对妈说的。这是对你说的。"   沈予安把手机放下了,侧过身面朝他:"那你再说一遍。"   西泽看着他:"春节快乐,宝宝。"   沈予安没有回答。他伸手拉住西泽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扣在一起,然后重新靠回沙发里,继续看电视。   西泽的手在他掌心里没有抽走,就那样被他握着。电视里小品已经结束了,正在放一首歌,歌词听不太清楚,调子慢慢悠悠的。   窗外的鞭炮声从远处传进来,起起落落的。   沈予安叫了一声"Daddy",西泽偏过头看着他,他也在看着西泽,目光正好对上,就那样并排坐着没有动。   他握着西泽的手又用了一下力,指尖贴着他的手背,停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电视屏幕。   西泽没有收回手,就那样放在沈予安的膝盖上,掌心朝上,像在等他下一次把它重新握住。   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鞭炮声时远时近,电视里正传出主持人说新年好的声音,尾音拖得很长。 第74章 多年后   婚后的日子和婚前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沈予安还是每天去画室画画,西泽还是每天去公司。   但有些东西变了。比如沈予安起床的时候西泽会帮他整理一下睡衣领口,比如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人会多聊几句今天发生的事。   沈予安的画越卖越好。画廊那边给他做了两场个展,场场售空。   有艺术杂志给他做了专访,标题写的是"从东方来的色彩"。   他拿到那期杂志的时候翻到自己的照片,发现照片里他的手边放着一只浅蓝色的小碗,是他和西泽在法国蜜月时买的,一直放在画室里装笔。   他看了那张照片好一会儿,然后把杂志放到了书架上。   西泽的公司还是那样子,继承人该做的事情他都在做。   但他回家比以前早了,有时候下午三点多就回来了,直接上楼去画室。   沈予安有一次正在画一幅新画,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早。西泽说不忙。   沈予安继续画,西泽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了一本画册翻着。两个人不说话,画室里只有笔刷碰到画布的声音。   后来沈予安觉得饿了,站起来准备下楼找点吃的。   西泽也跟着站起来,走到他前面进了厨房。沈予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西泽从柜子里拿出围裙系在自己身上。   那条围裙是浅灰色的,边角有一道细长的线头垂下来。西泽低头看了看那根线头,用手指拨了一下,没有拨断。   沈予安走过去伸手把线头扯掉了,顺手帮他把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一个结。   "你弄饭,我看着。"   西泽打开冰箱,拿出两枚蛋和一些蔬菜。   他把蛋磕进碗里的时候沈予安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帮忙,也没有离开,靠着橱柜站在那里。   "今天画了什么?"西泽问。   "画了一幅静物。画了一半。"   "画完了给我看。"   "每次画完了都给你看了啊。"   西泽把蛋液倒进锅里,锅底发出滋啦的声响。   沈予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西泽手里还拿着锅铲,没有停,继续翻着锅里的蛋。   西泽没有挣开。他把蛋翻好了面,关火,盛进盘子里。   沈予安松开手走到餐桌旁边坐下,西泽把盘子放在他面前,自己也端着一杯茶在旁边坐下来。   沈予安低头吃了一口蛋,嚼了两下抬头看着西泽:"你围裙带子又散了。"   西泽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垂下来的带子:"正好脱了。"   那天晚上沈予安在画室里待到很晚。   他下楼的时候看到客厅里的灯还亮着,西泽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旧书。   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得很小了,暗红色的炭块在炉膛里发着余温。沈予安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   西泽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得更稳一些。   "画完了?"   "还没有。明天继续。"   "明天我下午回来。"   "嗯。"   沈予安闭上眼睛。壁炉里的火光在两个人脸上跳动着,窗外的夜色很沉,客厅里很安静。他听到西泽的心跳在胸口底下响着。   后来沈予安睡着了,西泽把他抱起来走上楼梯。   卧室的灯开着,他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沈予安翻了一个身面朝外侧,手搭在枕边。   西泽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关了灯躺到他旁边。   窗外下起了雨,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很轻很密。   西泽伸手把沈予安垂在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碰到他的眉骨时停了一下。   沈予安没有醒,呼吸平缓如常。西泽把手收回来放平,闭上了眼睛。雨还在下,落在花园里的树叶上,听起来很舒服。   多年之后,又是一个冬天。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窗外的雪正落着。   沈予安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浅驼色的羊绒毯,手里翻着一本旧画册。西泽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沈予安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画册里的画已经有些年头了,纸面微微泛黄。   画的是两只手交握着放在深色的沙发面上,沈予安低头看了那幅画很久,然后合上画册放在膝盖上。   "你手机里还有这张画的照片吗?"   "什么照片?"   "毕业展那天你站在画前面拍的。后来换手机了。"   西泽拿出手机翻了翻,翻到一张照片递给他看。   沈予安接过来看了一眼,照片里还是西泽站在那排画前面的样子,头发比现在多一些,脸也比现在更年轻。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还给西泽,手机屏幕上的日期显示着好几年以前。   "你手机里怎么还留着这张?"   "换手机的时候导过来的。"   "每次换手机都导?"   "嗯。"   沈予安没有再接话。他靠在西泽肩上,目光落在壁炉的火光上。   火焰在深色的炉膛里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叠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沈予安动了一下,侧过头看着西泽。西泽也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脸在很近的距离里对上了。   沈予安看到西泽的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很浅,如果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的头发里也有了几根灰白色的,在火光里不太明显,但凑近了能看到。   沈予安伸手碰了碰西泽的眼角,指尖沿着那道细纹的走向慢慢滑过去。西泽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Daddy,你老了。"   "你长大了。"   沈予安低头笑了一下。   他抬起眼来的时候目光落在西泽的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倾身往前,嘴唇贴上了西泽的嘴唇。   很短的吻,碰一下又离开。西泽没有动,等他自己退回去之后开口说了一句:"宝宝,你嘴角沾了饼干渣。"   沈予安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什么都没擦到。   西泽的手抬起来,拇指在他嘴角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去。   "骗我的?"   "嗯。"   沈予安没有生气。他把脸重新靠回西泽肩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地面上没有声音。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西泽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的掌心还是热的,和很多年前第一次握住他的时候一样。   沈予安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是他的手,又像是回应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确认。   壁炉里的火又跳了一下,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地在那里,没有动。   “Daddy。”   “嗯?”   “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   “一辈子不够,下辈子,下下辈子你永远都只能是我的人。”   “好。”   尾声:从初见心动,到余生终老,从头到尾,唯彼此一人。多年后,壁炉火光跳动,两人依偎在一起。西泽亲吻沈予安依然年轻的眼角,岁月从未败给时间,因为他们只有彼此。   ——全文完   (感谢大家的观看,完结撒花!!!)   (小安、西泽:感谢大家的陪伴。)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