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脱轨》作者:玫瑰一号   简介:   多个老公多条路   -   后知后觉的占有欲爆表攻× 不戳不动的咸鱼美人受   沈叙丞X郁想   郁想总以为,自己只是沈叙丞退而求其次的将就,毕竟从一开始,所有人都笃定沈叙丞和另外某人才是一对。   相恋第五年,沈叙丞跟郁想的感情生活不可避免地走向平静,偏偏这时候,那位惊才绝艳的白月光回来了。   好像大家都在等着看郁想被扫地出门的笑话,就连他自己,也十分自觉地整理好心情,准备在沈叙丞开口时,体面退场。   然而,沈叙丞忙于工作,是白月光送郁想去医院,酒局上,同样是白月光替他挡下敬酒,深夜加班出来,怎么在等他的仍然是白月光?   郁想只觉得这位情敌心机深沉,难以捉摸。   直到这天,传闻中矜贵高傲的白月光容逸,竟然越过了沈叙丞,径直走到在角落里埋头干饭的郁想面前:“既然你们要分手,我可以开始追你了吗?”   啪嗒——   郁想手里的虾掉在了桌子上。   一旁的沈叙丞脸色沉到谷底:“你之前的揍还没挨够是吗?”   阅读指南:   假替身,真修罗场。 第1章 其实还好   郁想后来回忆,就反应过来一切都有预兆。   停在窗台上的灰鸽子不肯走,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看。   紧接着,办公室的烟感器无端报警,那东西好好的怎么自己就响了?还好没淋水。   而当安全部的人打前台电话没人接,如临大敌地拎着灭火器冲进来时,他毫无征兆地开始流鼻血。   滴滴答答,落在沈叙丞买给他衬衫上。   当初收到礼物,郁想就默默把购物车里躺了好久的替代版给删了。现在可好,六千四的布料毁于一旦。   他跟一群人面面相觑,安全部经理眉头直皱:“怎么敢在办公室抽烟的?郁总,这要是出了事,消防责任谁负?”   郁想好脾气地解释:“没抽烟,我在流鼻血啊,我也不晓得怎么回事。”   他仰头嗡声狼狈得要命,鼻血却顺着鼻腔往后走。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无辜,一团腥甜的液体涌入喉管,郁想猛地咳嗽,这下不仅是鼻血,他甚至开始吐血。   咳出来的血沫溅得围观人群倒吸凉气,惊恐的声音此起彼伏:   “郁总,要不要去医院?”   “老大,我给你叫救护车!”   “别这个姿势,会呛到气管的!”   暗红色的纸团接连扔进垃圾桶,被簇拥着在意,令郁想颇为感动:“……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   他说的是实话,最近总会如此。   郁想查过手机,从血小板减少到再生障碍性贫血,再到白血病,简直触目惊心。他看了两眼就赶紧关掉了,心想还好吧,哪有那么严重。   好不容易才把安全部的人送走,这期间鼻血也止住了。   幸亏挂了几件衣服在办公室,郁想心疼地换了脏衬衫,舍不得扔,绞在手里走出洗手间,穿过水疗中心幽暗清香的走廊。   纱幔垂在两边,靠墙点着精油灯,甜橙混着薰衣草的味道,纯粹是他自己喜欢。   这里是他经营的生意,当初人家五星级酒店筹备开业,水疗要找外包,本来看不上他这种没背景没经验的小虾米,多亏了沈叙丞家里跟业主认识,他亲自出马打通关系,才把合同签下来,租金收得特别客气。   而投进来的钱里,也有一半是沈叙丞的。   郁想有时会猜测,这笔钱沈叙丞极大可能根本没打算往回要。   五年的感情,到最后如果真的散了,总得给点分手费意思意思?这间十年合同的店就当是提前给的安置费,符合沈叙丞未雨绸缪的个性。   这么一想,沈叙丞人真不错。   他回到办公室,外面的雨已经下大了。   对面高耸的写字楼灯火通明,大家只隔着两条马路,里头的小人来来去去,他都能看到。   刚开业拓客时,他还想过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玻璃上贴反光条,将广告打给对面的白领。   他甚至认真地找人问了价格,还设计了几版文案,什么“加班累了?来个SPA”,什么“爱自己是最好的投资”,兴冲冲地拿给沈叙丞参谋。   对方认真看了,委婉地表达:“感觉……我担心酒店和业主不会同意。”郁想愣了一下,尴尬地笑着:“……是,也是哦,那算了。”   他再没提过。   他并不认为沈叙丞说的有问题,只是他想,自己大概天生就是有点俗气的。   他喜欢亮晶晶的花花绿绿的东西,热闹的烟火气,在路边摊吃烤串喝啤酒。但这些,跟沈叙丞如今的世界隔着千山万水。   那是米其林餐厅里小声交谈的商务晚宴,是高尔夫球场上的社交活动,是郁想连名字都叫不准确的红酒和雪茄。   郁想陪他出席过,全程都不自在,生怕自己一不注意不够得体,丢了他的面子。   渐渐地,沈叙丞就不怎么带他去了。   郁想也不清楚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   唉,又想到这人。   他从往事里回神,给沈叙丞发消息:“我又流鼻血了。”他靠着椅背等,几分钟后,得到的回复是:“严重吗?”   “现在没流了,就是刚刚办公室莫名其妙报火警,我还流血,搞得一团糟。”   “那行,我在忙,晚点说。”   雨水源源不绝泼在玻璃上,外婆跟小学生郁想说:“下雨天不要叹气,一叹,雨就停不了。”   所以他只是把额头抵在桌面上,冰凉的台面贴着他发烫的皮肤,说不出的舒服。恍惚间,鼻血好像又要出来,他赶紧抬头,拿纸巾捂住。   一低一仰的寂静之间,心里才突然有些委屈。   刚在一起时,他发个路边拍的花花草草,沈叙丞都能跟他讨论几句。   不过很可能也是因为沈叙丞还没有现在这么忙。   彼时所有人只当他是个不经事的毛头小子,不把他放在眼里,他有大把的时间,探望店里的装修进度,陪郁想吃饭看电影,在周末的早晨赖在床上不起来。   当然现在已经换了日月。   就像今天,他不止要忙工作,晚上还得去应酬,参加个什么交流晚宴。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聚在一起吃饭喝酒。   他三天前就跟郁想说过:“周五晚上我有饭局,你要自己吃饭了。”   郁想问了一句:“在哪儿啊?”   他说:“容逸那边。”说完看了郁想一眼,片刻后又说,“我是想让你一块儿去,就是怕你无聊。”   郁想在心里做语文题,噢,客气话,当然不愿他为难:“不去了,周末店里忙,新前台还没招到,我帮小莹盯一盯。”   说出口还笑眯眯的。   他想,自己总不能在这种地方输吧,虽然争这口气也是怪无聊的。   但至少得让沈叙丞明白,除了跟在他的身边,自己确实还有独立的生活和人生。   何况沈叙丞身边的人,对他的态度都很微妙,恭敬却从不热络,像是对待迟早要离开的过客。   只有他还在认真地演着自己的戏份,假装不清楚故事的走向。   而那个传说中的容逸的回归,就是手里的剧本即将翻到最后一页的红光信号。   大学时代,他还在单机爱恋沈叙丞的状态,校园里沸沸扬扬的八卦就是这两人才是一对,夸张地描绘他们的般配程度,给郁想听得五味杂陈。   他连沈叙丞的朋友都算不上,顶多是个认识的人,唯一的重叠是住在同层宿舍。他见到沈叙丞的机会是擦肩而过,每次偶遇都够他开心一整天。   单恋嘛,就是这么神经又快乐。   渐渐地,单机隐约有了往双排萌芽的趋势,沈叙丞居然主动跟他打招呼。   接下去,郁想甚至拥有了模棱两可的暧昧期。   他不想再读书了,放弃了考研,吃饭时和沈叙丞这么说,当然也很俗气,所以他找了个借口:“我主要是做梦都想有个自己的店。”   沈叙丞注视着他:“……这样啊。”   郁想很泄气,好没追求的对话,看来输定了。   他估计这对璧人马上要双宿双飞,可有点奇怪,毕业后,容逸继续念书,沈叙丞则干脆地直接开始上班。   再后来,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郁想回过神后,每每想从沈叙丞那里打听几句容逸的现状,又不确定自己到底要听到什么才会甘心。   所以他就当这个人不再存在。   相安无事了这几年,直到一个月前,容逸回来。   接风宴上,容逸还跟他握手。   郁想心说,这个人大概是真的不在意了,不然怎么能如此从容地和自己打招呼。   可他又不确定,或许平静反而是他胜券在握的笃定?   那天晚上,容逸似乎总在打量他,郁想回头去找那视线,对方躲都不躲的,见他望过来,就笑。   情敌当得很有底气。   电脑微信上有了新消息,居然是当时他不情不愿加上的容逸,内容更是堪称猎奇:“郁想,叙丞说你人不太舒服?我来送你回去吧。”   ……哦,他们今天下午又在一起,而且有一点点事情沈叙丞都会告诉他。   换作别人大概要气死了,这还没分手呢。   你们晚上不是还有共同的应酬吗?郁想真想直接发个问号过去,似乎又不太礼貌。他回复:“谢谢你,但我回去要很晚了,不麻烦你。”   “那好吧,你保重身体。”   郁想被他居高临下的怜悯刺得有些纠结,好在情绪没有停留太久。   他这个人有个好处,从小到大,他都是随波逐流的性格,很自由。   心大,佛系,都是他的标签。   他不喜欢钻牛角尖,更不乐意自我为难,想不通的事就不想,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放着。   这算没自尊吗?郁想在这个疑问上同样不曾停留太久。   反正有些事,也不是靠自尊心就能解决。   忙到快八点,小莹催他回去休息,郁想笑说:“我就这么多余?”   他带着笑容去等电梯,进了门,心情就和嘴角约好了似的直往下掉。   雨在路灯的光晕里飘着,郁想开得很慢,自从容逸回来,他就跟今天这样,不太想回家。   虽然他总是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一想到不知在哪天,沈叙丞终于会开口:“小想,我们得谈谈。”他就一阵窒息。   房子当然也是沈叙丞的,郁想兴致勃勃地布置,他偶尔会说:“这个好像跟家里不太搭。”郁想那时还会嬉笑:“没关系啊,混搭风嘛。”   现在已经不买了。   洗完澡,郁想在后台看了看明天店里的预约情况,不知怎的,又打开了浏览器。   他犹豫了会儿,输入新的内容:“伴侣得了白血病,我该怎么办?”   这下除了广告,跳出来众多知乎的网页和小说。   “女朋友得了白血病,我该不该分手?”   下面吵成了一锅粥,都说得很有道理,又都没什么用。   他继续往下滑。   “他搂着未婚妻砸下银行卡让我滚,再见面,竟是在他的坟墓前。”   郁想:“……”   这标题也太好笑了吧,但他还是点了进去,津津有味地开始听书。   主角也是个被抛弃的可怜人。   正沉浸在豪门的爱恨情仇里,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叙丞站在门口,把郁想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还没睡?”   手机在读着小说的后续,女主站在前男友的坟前,冷笑“你也有今天”。郁想赶紧想关掉,又不知误点了什么广告,里面居然喘起来了。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让手机重新安静,郁想讪讪地笑:“这么早就回来啦。”   “嗯……”沈叙丞走进来,“看见你的车了,流鼻血还自己开车?”   郁想说:“好过麻烦你跟容逸。”   话一出口,他就察觉自己语气有点冲,刚想找补,瞧见沈叙丞露出意外的表情。   总之很难形容。   沈叙丞转身往衣帽间走:“早点睡吧。”   郁想慢慢躺了回去,对着吊灯发呆。   水晶枝叶华丽繁复地垂下来,跟沈叙丞中意的极简完全不搭。   但那天在灯具城,沈叙丞很高兴地对他笑:“很漂亮,喜欢就买吧。”   那是极少数他没有反对他审美的时刻。   鼻子又不对劲,郁想赶紧按住。 第2章 就像那样   郁想有点呆呆的,没想到沈叙丞洗着脸又从里面走出来,问他:“小想,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他脑子里还是女主在坟前冷笑:“……啊?”   “我看到你泡的衬衫,全是血。”   哦,对。   本来应该拿去干洗的,他以前很注意这些,但是今天店里太忙了,他顶了一天班,下班又魂不守舍,到家才发现衬衫还团在袋子里。   他在网上搜索怎么去除血渍,那些方法里需要的工具他一样都没有。   其实心里好像也不想折腾了,就直接泡在了冷水里,纯粹死马当活马医。   不过刚刚听书太入迷,他完全忘记了可怜的衬衫还闷在洗手台。   现在被问着,郁想着急忙慌想下床去处理。   可沈叙丞摆摆手阻止了他,转身回去继续洗漱,声音远远传过来:“我看已经泡坏了,喜欢就再买吧,这件不要了。”   郁想张了张嘴:“……要不你帮我拧出来,我明天再想办法。”   沈叙丞没有应声。   但过了会儿,郁想就听到拧衣服的水声传来,沈叙丞还把它抖了抖,出来找个衣架挂上,吊在浴室通风口下面。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出门会随手把垃圾带下去,吃完饭主动收拾外卖盒子丢掉,在超市买东西,也会一起耐心地挑挑好坏。   他可以西装革履地坐在谈判桌上跟人博弈,也可以穿着拖鞋就和郁想出门逛街。这种反差感,大概也是郁想爱他的原因之一。   当然现在说这些都没意义了。   郁想重新躺下,沈叙丞换上了家居服,整个人清爽许多,他回来时郁想就发现了,身上一点酒气都没有。   郁想特别喜欢他的这个优点,烟酒不沾。   这在他们的圈子里简直是个异类。郁想见过应酬上推杯换盏的场面,沈叙丞从来不会这样。   没人敢勉强他是一方面,但他待人接物也很客气,进退自如地既不得罪人,也不委屈自己。   郁想觉得这是很厉害的本事。   沈叙丞在床边坐下,郁想不知为何,也跟着在床上缩了缩。   当初买这个智能床垫,看中的就是可以各自调节软硬度。现在想想,两个人连睡觉都睡不到一块儿去,大概也是一种隐喻。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检查。”沈叙丞摸摸他的头发。   郁想摇头:“明天店里预约满了,我得帮忙盯早班。”   “这样动不动流鼻血,你自己不担心?”   “估计就是上火了……”郁想小声说。沈叙丞看了他一眼,他就有点心虚。   “你不是老早就在招前台吗?”沈叙丞问。   “是在招啊,可想要的来不了,来的又不想要。前几天面的那个,说得天花乱坠,结果第一天就弄出客诉,更离谱的,上午还在,下午就跑了,连招呼都不打。”   他全然没有怪罪的语气,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   这几个月,简历堆了厚厚一沓,能用的一个没有,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要求太高。   沈叙丞安静地听完:“我看,不如再花点钱,找个店长。”   “直接来管店吗?”   “对,可以负责招聘、营销这些事。你就主要跟酒店和业主沟通就行,不用像现在这样被绑在店里。”   沈叙丞说的其实很有道理,他如今的状态不好,从早到晚,连去医院检查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如果有个靠谱的店长,分担走运营上的琐事,他就能脱开手去做更多更重要的内容,比如拓展客源,优化项目,谈下来更好的合作。   可是。   郁想说:“好一点的店长,至少也是万把块一个月,提成不行,还留不住人。”   沈叙丞没觉得这个数字有问题,等着他往下分析。   然而他的顾虑真的只有这个,说不出更加高大上的理由,为难地交底:“……本来利润也就那样,扣掉这一万多,我这一年……”   “还是要往长远考虑。”沈叙丞劝他。   唉,不太想和他一直说这些事。   郁想没吱声。   他的水疗中心不像沈叙丞手里的生意,动辄就是数不清零的流水。装修和软装都是业主的,他省了最大的前期投入,但相应的,他能掌控的东西也很有限,做什么都得先申请到人家的同意,想放个灯箱都由不得自己。   他原先也对一些进口仪器产生过兴趣,了解价格后,就再也没想过。   说到底,这是个小本买卖,每分钱都必须精打细算,虽然酒店住客能带来一部分客流,客单价不低,但是和街边店比起来,他缺少功效项目,会员卡不好办,做得很难的。   沈叙丞当然不会想到这些,在他的概念里,一个月万把块还犹豫什么?他请人吃顿饭都不止这个数。   但郁想也明白,沈叙丞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更不是故意不理解他。   他没有那样的判断力和资源,如果他是沈叙丞,大概也会说出同样的话,可他不是。   他的谨慎规划在沈叙丞面前太寒酸了,越认真越窘迫。   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   郁想知道沈叙丞有耐心,自己不说,他真的会一直等,于是只好:“我有在考虑长远的,等客人再多点吧。主要是,我自己也得有点事做才行。”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更安静。   然而是真的,他需要上班。   否则他就没有可以称之为自我的东西,沈叙丞的生活里有太多太多的内容,而他只有这个店,和沈叙丞。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郁想接着说道,“但我还是想自己来,可能效率低一点,赚钱少一点,但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   沈叙丞没有接话。   他那一贯的欲言又止的容让反而使郁想心里堵得慌,他宁愿沈叙丞有其他想法就直接提出来。   然而沈叙丞从来不会强迫他做任何事,五年来都是这样,尊重他的决定,给他空间。   所以,他们还没吵过架呢,为了这样的事情,肯定也不会争执起来,他心态很稳的。   果然,沈叙丞和以往一样选择了退步:“那就不找店长了,星期一你们不忙的吧?我们去医院。”   “……星期一店里要开周会。”   这下沈叙丞是真的皱了眉头:“你不是老板吗,自己安排时间呀。”   郁想干笑着:“我才刚刚强调过周会必须都参加,让前台预约都避开时间,自己又这样……”   沈叙丞放弃了,躺到床上,就在郁想触手可及的地方。   下雨的时候,郁想总爱开着窗帘睡觉,这会儿他翻了个身,望着玻璃。   以往的周五,他们会亲热。   现在他病了,谈话也不愉快,这件事好像就顺理成章地被跳过。   说来也好笑,每周一次的要求还是当初郁想认为沈叙丞太不节制,自己提出来的。   刚在一起那阵子,沈叙丞好像不知疲倦,每周三四次都是常态。郁想实在吃不消,认认真真地跟他商量:“要不……就周末吧?平时事情多,都累。”沈叙丞笑着抱怨:“你这是虐待。”   但真的就照做了。   两人极少有计划外的床事,好像对大家都好。   郁想不是没有意识到变化,不过感情大概就是这样,不能要求一个人永远像最初,不现实,也不公平。   此刻郁想躺在智能床垫上,感受着属于自己这一半的柔软包裹,忽然觉得这里面藏着他不能细看的东西。   比如,沈叙丞从前是真的对他有那么多渴望,还是只是年轻?比如,他们之间除了周末约定,还剩多少自然而然,非你不可的冲动?   鼻子又不舒服,他谨慎地摸了摸,还好是干的。   如果自己没有提出过那个要求,他们还会和以前一样吗?   郁想再次翻了个身。   结果沈叙丞还没睡,手机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更加英挺。   大学时郁想就觉得他帅气,那时只敢快速地看,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盯着瞧,反而没了当初那种看一眼就心跳加速的悸动。   “还不睡?”沈叙丞锁了屏幕。   “睡不着。”   “不会还在想衬衫的事吧?”沈叙丞仿佛完全忘记了刚刚的对话,笑着捏了捏他的脸,“我明天就买。”郁想口齿不清:“不系衬衫……”   “那是什么?”   他想问,又不敢问,不问,又憋得难受,最后控制不住:“你下午都和容逸在一起吗?”   “……对。”沈叙丞说得还算平静,但那种肯定不是高兴的表情又出现了。   他是真的完全不喜欢自己提起容逸,这个不算新鲜的发现让郁想呼吸滞涩,他清楚自己应该就此打住,可嘴巴比脑子快:“你们在忙什么?”   “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有个合作。”不出所料,沈叙丞失去了继续捏他的兴致,随意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以后还得经常碰面,今天晚上也是为了这个。”   “哦。”   沈叙丞等了等:“就哦?”   “那你们下次有什么玩的,能不能带我去?”   郁想不懂自己干嘛这么说?不甘心?想亲眼看看他们相处的样子?还是单纯地不想被排除在外?   “……”无语之后,沈叙丞的表情看起来很怪异,“……你想去?”   “对啊,”郁想给自己编理由,“你的那些朋友,不就是我的目标客户嘛,我去混个脸熟,万一还能骗来几个会员呢,哈哈哈。”   他故作轻巧地说完,马上意识到其中的不妥之处,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沈叙丞,自己想用他的人脉赚钱?   做生意做到这个份上,也太窝囊了。   “……呃……”郁想找补,“不过主要目的也不是说……”沈叙丞极少有地果断打断他:“行,下次带你。”   “真的?”郁想没忍住确认。   沈叙丞冷淡地“嗯”了声,忽然把灯关了。   郁想还想说:“那……”   “睡觉。”   郁想莫名其妙地连续被呛,终于悻悻地住了口。   可还是睡不着,他从枕头下又摸出手机,想再玩儿一会儿,没想到小莹之前发了消息过来:“老大,还有个客人也要约明天上午,我已经告诉霞霞过来加班了,你到了记得提前把泡浴水放上喔。”   这姑娘也是够拼的,认真又负责,与其找店长,还不如给她涨工资呢。   郁想这么打算着,总算有了些笑意,习惯性地去看后台的客人信息。   预约时间:上午十一点。   项目:芳香泡浴+精油按摩。   备注:客人喜欢热一点的泡浴水,有咨询会员卡。   姓名:容先生。 第3章 来都来了   周六一早,郁想迷糊里听见沈叙丞下了床,刻意压着脚步声。   以前沈叙丞也会这样,周末的早晨蹑手蹑脚去拿外卖,回来后钻进被窝,用手来贴郁想的腰,把他吓得一哆嗦。   现在倒是没有这种情趣了。   等他稍微清醒一点,沈叙丞已经拿了早餐回来,在餐桌上拆包装。   换做以前,郁想会继续睡自己的,等沈叙丞来叫他第二遍才爬起来,嘴里还要嘟囔着让我再睡五分钟。   但现在仿佛有点拘谨,不合适跟他讨价还价。   所以意识回笼后,郁想也赶紧坐起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脚就在地上来回划拉着去够拖鞋。   沈叙丞正好进来,看见他,目光深了深,然后才若无其事地转回去:“慢慢来,不急。”   “唔。”嘴里答应着,郁想还是固执地赶紧下了床。   现在他跟沈叙丞并肩站在镜子前洗漱,两人穿着郁想坚持买的同款不同色的家居服,镜子里映出差不多的动作,就连刷牙的节奏都隐隐相似。   郁想心不在焉,抬眼就能望见血色衬衫皱皱地挂在那里。   血渍已经变成了暗黄色,他昨晚还想着今天再挽回,但见此情状,心里也明白已经错过最佳时机,没什么意义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可他还是忍不住多看,沈叙丞送他的每件衣服他都记得,每件都有故事。   现在有一个故事就要落幕。   “等下我送你去店里。”沈叙丞漱完口,从镜子里看他,镜中的目光交汇了一瞬,郁想就赶紧移开,因此没发现沈叙丞皱了皱眉。   其实不用。   周末沈叙丞好不容易不用工作,应该好好休息。从这里到酒店开车来回将近一个小时,路上的时间够他做很多事。   可是郁想又很想跟他待在一起。   这种念头以前很平常,现在却变得奢侈,小偷的时间,每一分钟都珍贵。   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低头把漱口水吐掉,用清水洗了把脸,总算清醒了不少。   那个容先生的预约,他没有电话号码能核对,截止到目前,他还怀着侥幸心理,总觉得不至于那么离谱。   容逸的攻击性有这么强吗,一定要舞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才开心?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剑拔弩张到这个地步吧,好歹还得顾及沈叙丞的面子。   可是姓氏不算常见,加上昨天容逸还主动跟他联络,现在想来就是在铺垫,先礼后兵。   ……算了,不想了。   郁想干脆地放弃,车到山前必有路。   两个人相对无言地吃完饭,郁想一反常态,主动站起来收拾起桌子,不熟练,毕竟平时这些事都是沈叙丞做。   沈叙丞靠在椅背上看他,夸张地笑着:“哇。”   郁想在心里叹息,唉,都怪自己,以前也懒懒的,吃完饭就往沙发上一瘫,等沈叙丞收拾完了才想起来问一句要我帮忙吗,而他总是说不用,自己也就不当回事。   其实明明这也是一种付出。   如今他想表现表现自己主动的贤惠,又因为生疏而蹩脚。   在路上,沈叙丞又问他:“还感觉要流鼻血吗?”   郁想摇头。早上起来到现在,鼻子没有任何异样,不干不痒,呼吸顺畅,总之不是什么大事。   “那也要去检查。”沈叙丞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知道啦。”郁想把车窗放下来一截,初秋的风涌进来。   路两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了小半在人行道上。   前两年的秋天,沈叙丞开车带他去郊区看网红银杏,树下全是拍照的人,沈叙丞不爱凑热闹,但是郁想刷到攻略说想去,他就陪着去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郁想在车里睡过去,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沈叙丞的外套,他偏头看沈叙丞,对方专注于路况,而他们捡的银杏叶子就在脚边,用纸袋装着。   郁想起初说要做成标本送给客人,后来忘记了,叶子干了碎了一地。   当时电台里的女声唱,我又为何偏偏喜欢你。   那大概是他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要是还能再去一次,就好了。   这时间的酒店大堂还算安静,因为带着沈叙丞,郁想就没走员工通道。   两个人从客梯上去,里面还站了个刚吃完早餐的住客,手里拿着房卡,见到他们按了水疗中心,好奇地问:“你们来按摩吗?这里做得怎么样?”   不等郁想开口,沈叙丞微笑着说:“非常好的,我经常过来放松。”他这个人的笃定还是太有说服力了,对方一听就动心:“那回头我也来试试。”   郁想在心里好笑地祈求,给我一个像沈叙丞的前台吧。   十一楼到了,里面还黑灯瞎火,整个空间笼罩在幽暗静谧的氛围里,郁想去开灯开音乐,沈叙丞则很自觉地走向了接待区,把花瓶里的旧花抽出来,拿到后面的操作间去换水,将花茎重新斜剪了放回去。   他真是什么都会。   店里刚开业,郁想从早到晚像陀螺一样转,沈叙丞有空就过来帮忙,也没有架子,换上拖鞋就跟着他忙活。   帮忙搬东西,整理库房,甚至还在前台接过电话。   后来生意稳定了,沈叙丞就来得少了,郁想也不愿意叫他来,总觉得自己这点东西不该占用他值钱的时间。   不叫他,不意味着不希望有他在,郁想站在前台后面看他做这些事,一阵心软。   他不是不懂得沈叙丞的好。可是,好和爱,是一回事吗?   郁想没想明白。   “你几点开始忙?”沈叙丞直起腰,问。   “十点半有个客人,十一点还有一个。”   “那我走吧。”   郁想依依不舍地送他到电梯口,门开了又关,沈叙丞朝他点了点头,说:“有事给我打电话。”郁想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慢慢被电梯门掩去,心里忽然一空。   不想上班,想跟他回去。独立自主比起沈叙丞,真的有那么重要?无非还是自己要自己的面子。   可他确实是大人了,真的需要这点尊严,只能回来准备提前泡浴,水流哗哗地涌出来,淡淡的水雾很快弥漫开。   今天他比平时更仔细,一边做这些,还在一边想,应该不会那么巧的。   霞霞也到了,换了工服就跑来检查进度:“老大,我来啦!”她探头张望,“今天水温够吗,小莹跟我啰嗦半天,一定要把这张卡办下来。”   郁想被她逗笑了:“挺热的,够了。”   接待完客人,郁想又在前台处理了一会儿杂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离十一点越来越近,他开始坐立不安。   情敌上门,有没有操作指南?热情接待也太假了,不冷不热又显得小气。   说起来,他们也是校友呢。   时至今日,郁想仍然感慨自己高考时怎么能超常发挥成那样,那大概是他人生中除了沈叙丞之外最高光的时刻。   搞不好,自己就是因为这个才燃尽了,导致现在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他脑子里天马行空了半天,总算说服自己:来者是客,自己做好本分就够了。   十点五十,他起身去房间做最后的检查。   水面冒着热气,浴巾洁白蓬松,拖鞋摆正了,花瓣,幽香,一切都刚好。环顾一圈,觉得没什么问题了,他才转身出去。   十点五十八,电梯叮的一声响了,走廊那头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郁想迎出去一看,完啦,真的是情敌,他整理表情:“看到预约我还在想会不会是你呢,欢迎光临。”   “没想到你会亲自接待,”一身休闲的容逸笑说,“真荣幸。”   郁想笑了笑:“客人多起来我也帮忙的,今天刚好有空,这边请。”他在前面带路,“先选一下项目。”   他腰背挺得很直,因为知道容逸在后面看他,前台坐定后,容逸喝了口茶,四下打量:“你这地方不错,氛围很好。”   “哈哈,谢谢。”   见郁想不当真,容逸又认真地说:“能感觉到你很用心,难怪生意好。”   ……谁跟你说我生意好了?有种被揭伤疤的感觉。我的生意再好,也好不过你的。   郁想只好继续客套:“我也是边做边学,幸好我们客人比较宽容。”   容逸的笑容比起刚才更愉快不少:“你总是这么客气吗?”   郁想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容逸慢慢地说,“你对我好像特别疏远。”   什么意思?   他们本来就不熟,疏远才是正常的。但郁想秉持着来的都是客:“容先生,我们之前也没怎么见过……”   “明明很多次啊?”容逸很确定,“那时候你的宿舍就在我楼上那层。”   他没想到容逸会提起这个。   在他的记忆里,大学时代的容逸是高高在上的存在,人群的中心,和他隔着个银河系,连说话的机会都赶不上。   可容逸柔和地看着他:“我记得你总是独来独往,戴着耳机走路,不怎么跟人说话,可是又很显眼。”   “……哈?”郁想哭笑不得,显眼包的意思?   不过除了最后的结论,他确实就是这样的,假装自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耳机一戴,谁都不爱。   其实只是沉浸在暗恋沈叙丞的氛围感中。   容逸继续说:“有次我跟叙丞从六教出来,我们还打过招呼,你忘啦?”郁想都被他说愣住了。   那是他们学校的老教学楼,他确实经常去那里上课,也确实在那里遇到过沈叙丞。但容逸也在?他完全不记得。   “我不太有印象了。”郁想如实说。   容逸不介意,爽朗笑道:“也是,你眼里只有叙丞,哪看得见我。”   郁想心里一慌,容逸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让他不知所措。真没想到自己的痴汉经过别人嘴巴,听起来会这么恐怖。   他忙把话题拉回正事:“容先生,我们先选一下项目吧,我给你调配按摩油。”   “我都听你的安排。”容逸看都不看项目单,“叙丞推荐的不会错。”   沈叙丞推荐了什么?他们什么时候还聊过这些?   郁想一下子泄了气:“……好,那我带你去房间。泡浴大概二十分钟,理疗师会敲门提醒。”   容逸站起来跟着他往房间走,又说:“我出去了几年,你居然和叙丞在一起了,还是很感慨,真的没想到。”   郁想心中默默解析这句话。   在情敌的语境里,它的意思大概是:没想到他居然会选了你。   郁想理解地点点头,甚至还体贴地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他想,容逸大概是在感慨命运弄人,原本应该站在沈叙丞身边的人是他,结果被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截了胡。   “是啊,”郁想平静地说,“人生就是这样,不过也没办法。”他帮容逸推开门,侧身让后者进去,灯光柔柔地照在两个人身上,“你试试温度合不合适。”   容逸走进房间,手浅浅放进水中的花瓣里,目光久久地停在郁想脸上:“温度很好,你确实很细心。”   郁想有些莫名:“应该的,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深深呼出一口气。 第4章 正牌老公   房间里传来隐约的水声,容逸大概已经进了浴缸。郁想想象了一下画面,赶紧摇摇头把不合时宜的联想甩出去。   他回到前台坐下,对着屏幕上的预约表发了会儿呆。   哦,对了。   想起要紧事,他去操作间跟霞霞交代要做的项目和注意事项。   霞霞一边准备产品一边跟他开玩笑:“老大,我刚偷偷看了一眼,那客人好帅啊。”郁想脑子一热,话就出去了:“有我帅吗?”   “哈哈哈哈哈,”女孩笑得前仰后合,“你们俩是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却又没有讨论的余地了。   郁想心里不上不下,他其实想问清楚,但又觉得追问下去只会显得自己非要争个高低,于是只好闷闷地回去继续忙。   中午小莹来上班,正好,容逸的项目也快结束了。郁想交接了几句,又特意说:“那位容先生如果问起我,就说我在忙别的。”   小莹没多问:“行。”   他下了楼,去了酒店旁边不远的便利店。   里面靠窗摆了桌子高脚凳,郁想买了瓶乌龙茶和一包梅子。周末没人上班,这条街也比平时冷清一些。   他百无聊赖地,不知怎么的就拿出手机,去看和沈叙丞的聊天记录。   他跟沈叙丞都不是把话挂在嘴边的人,交流起来一向淡淡的,现在回翻,也压榨不出什么甜蜜。   郁想发了一条:“午饭吃了吗?”沈叙丞回复了:“外卖还没到。”   “吃的什么呢?”   不出所料的,沈叙丞截了张自己的订单详情发过来,鸡肉沙拉配油醋汁,备注写了少酱。沈叙丞吃得一直很健康,不像郁想,他问:“你呢,吃食堂吗?”   郁想嘴角翘了翘。虽然很没有情趣,但是现在看沈叙丞的平实,也觉得很可爱。这人回家应该又换上家居服了吧?估计半靠在沙发里,懒洋洋地打这几个字。   “我在便利店坐着呢,等会儿吃。”   “怎么在便利店?”   “店里忙,出来透透气。”   沈叙丞发了一条语音:“要不我出钱,咱们找个店长吧。”   郁想今天听他这么说,已经不会有那种不适的感觉,心里反而产生了延迟而来的甜蜜。   不管未来会怎么样,至少这一刻,沈叙丞还在替他考虑。   他把语音又听了一遍,想了想,做了件自己都觉得过分幼稚的事,把沈叙丞的备注改成了老公。   这下,好像整个对话框都不一样了。干巴巴的记录骤然有了温度,外卖还没到看起来都像是在撒娇。   郁想盯着它们看了很久,是开心的,又有点不好意思的心虚。   其实他以前经常叫老公,那是恋爱第一年的事。   郁想泡在蜜罐子里,恨不得天天黏在沈叙丞身上。早上醒来就翻身去抱他,含含糊糊地喊老公,沈叙丞被他叫得喜笑颜开。   有时郁想这么叫,被别人听见了,好奇地回头打量路过的他们,沈叙丞会说:“……太腻了。”   “那你喜不喜欢?”   沈叙丞不说话,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于是他变着花样叫,老公,老公大人,亲爱的,我家先生,恋爱脑到无法无天。偶尔在公共场合,他会突然凑到沈叙丞耳边,用气音小声叫一句。   那大概是他最勇敢的日子。   一条咸鱼,竟然敢这样肆无忌惮地表达爱意,简直是奇迹。   后来,郁想越来越难开口,也不确定是从哪件具体的事开始,他不叫了。   毕竟他叫老公,沈叙丞不会叫他老婆,更不会也叫他老公,还是一如既往地:小想。   小想,也很亲密。只是从不对等的回应里,郁想琢磨出自己从最初就不想面对的那些东西。   他自我劝慰,热恋期过了嘛,正常的。谁谈恋爱能一直上头?那不是人类,那是永动机。   或许自己的热情在他眼里成为了负担,而自己叫老公的样子在他周围的人看来很可笑。   可能那些曾经让他耳朵发红的话,现在只会让对方觉得,这么多年了,这人怎么还是不懂事。   只是今天,突如其来的,郁想要把抽屉撬开。   既然是备注,沈叙丞不会知道,对话框的顶端,那两个字只属于他。   也能算是甜的。   回到店里时,容逸如他所愿已经走了。   小莹在前台整理单据,见到他便开心地说:“老大,那个容先生办卡了。”   郁想一愣:“……什么?”   “十万的会员卡,”小莹把单据递给他,“直接问咱们最贵的卡,眼睛都没眨一下,这个月业绩起飞啦。”   郁想接过来,看着上面的数字和签名,有点恍惚。   容逸的字笔锋凌厉,连笔流畅,一看就是习惯掌控的人。   当初听沈叙丞的建议设置这种卡,其实就是个摆设,显得店里有档次,不指望有人莫名其妙花十万的。   现在居然真的收到了钱。   他应该高兴。大客户主动上门,多少同行求之不得。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店里的现金流都会很健康,他可以松一口气。   可他笑不出来:“……他说什么了?”   小莹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给容逸建档案:“也没,就说体验很好,下周六还是这个时间来。”   郁想犹豫了一下,还是礼貌地维护客情:“容先生,谢谢你的支持,预约已经登记好了。”   过了几分钟,容逸回复了一长串:“不必客气。今天体验很好,环境舒服,手法也专业。我走了那么多地方,你这里真的很棒。尤其是你亲自调配的按摩油,味道我很喜欢。”   他得体地回复:“谢谢认可,那我们记录一下,以后直接使用。”   容逸很快又回:“今晚你有时间吗?想请你吃个饭,有些话想跟你说。”   郁想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有些话,什么话?   他在脑子里飞速运转,容逸还能跟自己说什么。   大概是想摊牌,关于他和沈叙丞的事。也许是想让自己主动退出,毕竟正主回来了,他这个替身也该让位了。   容逸大概会说:“我们两家关系好,我跟他认识的时间比你长得多。”或者:“你心里应该清楚,你跟他在一起,他家里人从来没认可过你。”   要不就更狠一点,拿出证据,证明他和沈叙丞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郁想只是个将就,一个沈叙丞在他出国期间拿来填空的死跑龙套的。   郁想有点吃味,说:“今天太忙了,改天有机会我请你。”   “好,那改天。”   别说追问纠缠,连一丝不快都没有。这种从容,比任何咄咄逼人都更让郁想不安。   一个胸有成竹的人,是不需要着急的,他有的是把握,有的是耐心。   下午渐渐忙了起来,郁想强迫自己投入工作。   直到五六点钟,一波客人都进了房间,他才得了空,拿起手机看。容逸后来又发了消息:“今天麻烦了,下周六见。”   终于,郁想在微妙的情绪侵蚀下,实在忍不住了,点进那个神奇的对话框:“老公,你今天能来接我吗?”   五年来,他从没主动说过这种话。   他太懂事了。   沈叙丞忙,他就自己待着,沈叙丞应酬,他就自己吃饭,沈叙丞晚归,他从不催,从不问。   他以为自己不需要这些,或者说,他以为自己不该需要。   沈叙丞已经给了他足够多,温柔,耐心,房子,车,店里的租金优惠,五年的陪伴,他如果再提要求,就真是贪得无厌,不知好歹。   他一向以此为豪,但今天,他必须任性。   哪怕被拒绝也好,至少让他知道,沈叙丞会不会为了他放下手里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老公说:“几点?”   郁想的呼吸都跟着发热,赶紧回:“八点左右吧,你要是没空就算了,我自己回去也行。”发完之后他骂自己没出息。   可是老公爽快答应了:“好,我到楼下告诉你。”   郁想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初恋时刻。   沈叙丞第一次在走廊里主动对他说:“早上好。”他当时左看右看,确定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结结巴巴地回了句:“早,早啊,沈叙丞。”   约定的时间还没到,郁想已经下楼在等。他怕被酒店的同事抓包,躲到柱子后面。   沈叙丞的车准时拐进了酒店的车道,郁想笑起来,开开心心从柱子后面跑了出来。   他上了车,还没坐稳,沈叙丞就从后排捞过个纸盒递给他:“礼物。”   “什么?”   沈叙丞笑了笑,发动了车子:“衬衫。可惜同款没货了,我去店里挑了件大差不差的,你看喜不喜欢?”   郁想有点呆住了。   他去拆盒子上的蝴蝶结,手指有点笨,沈叙丞余光扫到了,单手扶着方向盘,伸手帮他抽开了丝带的一端。   路灯向后退去,灯光亮起来,照出郁想难掩激动的神情,暗下去,那些情绪又隐没在阴影里。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怕自己离不开沈叙丞。   如果沈叙丞真的有一天说:“小想,我们分手吧。”他做好打算了,会像他一直以来计划的那样,体体面面地收拾东西,不发脾气,微笑地告别:“好的,谢谢你照顾我这么久。”   然后搬走,消失,回到自己的现实世界。   可是再往后呢?   也许他会在清晨翻过身去抱一个不存在的人。也许他会在每一个晚上,不知该做点什么好。也许他会在听到为何我又偏偏喜欢你时,停在路上走不动路。   他怕的是这个,自己在对方的人生里只是章节。   郁想偷偷看了他一眼。   沈叙丞穿了件黑色的薄外套,领口露出一点点衬衫的边。这个人的品味永远在线,从大学到现在,从来没有出过错。   他想要沈叙丞也很爱他。   礼貌的关心,责任感的维持,习惯性的陪伴,这些他都不要。他想要非他不可的,不讲道理的,让他脸红心跳的爱。   可是沈叙丞会说爱他吗?   他们在一起五年,沈叙丞说爱他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某个纪念日的晚餐后,他没听清,追问时沈叙丞不肯再说了。某次他喝醉了,哭着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沈叙丞才把他搂进怀里,说:“喜欢的。”   被迫回答问题,好像分量也轻了很多,但郁想当时听到,还是哭得更厉害了。   而郁想自己呢?他说过无数次。   他会说我爱你,会说最喜欢你了,说完之后把脸埋进沈叙丞的胸口,等对方回应。   等来的常常是沈叙丞的手掌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地揉了揉。   那只是知道了的意思。   郁想把脸转向车窗,他想,要是沈叙丞也很爱自己,那就好了。   沈叙丞送的新衬衫安静地躺在纸盒里面,像句还没有被说出口的情话。 第5章 白色房间   到家时,郁想还紧紧抱着礼物盒子。   沈叙丞看得眉眼弯了弯,又像是很喜欢,伸手搂了搂他。郁想明白对方在笑什么,无非是自己这样太傻了。   可是他不舍得放手,纸盒的边缘硌着他的小臂,轻微的压迫感反而让他十分踏实。   沈叙丞还是没有敷衍,虽然说出来只是“大差不差”,但郁想相信他一定仔细比较过,选了最合适的。   郁想对他付出的时间和金钱在乎得要命。   “准备吃饭吧。”   趁着郁想把衬衫收拾出来挂好的空档,沈叙丞已经换好家居服,将外卖盒从袋子里拿出来换进盘子,一个个放进微波炉加热。   郁想习惯性地坐在桌子旁边等,目光追着沈叙丞的身影。坐了会儿,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要洗心革面,可这时再去帮忙好像也很虚伪,半起身吭哧了一阵,又无言地坐回去,继续盯着沈叙丞看。   明明是最普通的日常,却跟看不够一样。   他忽然又想到,在一起这么久,自己连顿饭都没给沈叙丞做过。   实在是他不会做饭,根本不具备此项功能,读书的时候全靠食堂,之后就跟沈叙丞在一块儿了,又全部倚靠着对方。   沈叙丞好像也从来没有指望过他去做这些。   这人应该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和郁想在一起后,总是很随意,要么叫外卖,外卖吃不动了,就说,阿姨明天就来。   他也就顺水推舟地懒了下去,一年两年三年,竟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来了。   那么,沈叙丞凭什么就该一直做这些呢?   郁想虽然没去过他家,但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在家里肯定是被伺候的那一个,司机厨子阿姨围着,从来不需要操心饮食起居。   可是跟自己在一起之后,这些全都自然而然地由他承担了。   郁想心里讪讪地笑了笑,怪不得他父母不喜欢自己。   微波炉叮地提醒,沈叙丞熟练地把热好的饭菜摊开在桌子上:“我随便点的,将就吃一吃。”   郁想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嚼着嚼着突兀地说:“我是不是从来没给你做过饭?”沈叙丞一头雾水地把汤碗推到他面前:“怎么说这个?”   “就是想到了。”郁想低头喝了汤,灯光下沈叙丞的轮廓柔和不少,不再像白天那样疏离。他犹豫了片刻,又说,“今天容逸来店里了。”   “……他来干什么?”   “做项目啊,还办了张十万的卡,现在是我的至尊无敌VIP。”郁想尽量像在说笑,“他说是你推荐的。”   沈叙丞的脸色顿时不悦:“我什么时候给他推荐了?”   你没有就没有呗,干嘛这么大反应。郁想忙说:“那估计是随口一说,我还以为你们聊过我的店。”   “没这回事。”沈叙丞的语气生硬,伸出的筷子又收回来,“……没事,回头我告诉他,让他别去店里添麻烦。”   这个走向着实是有些严重了,郁想也不希望又给他们创造交流的机会,挽回道:“不至于不至于,我就当他是个普通客人,正常接待,没什么麻不麻烦的,你别吓到他,”在沈叙丞骤然微妙的神情里,他莫名其妙又补了一句,“他还说想请我吃饭,有些话要跟我说呢。”   ……靠,果然告状,是会上瘾的。   郁想自我唾弃。他明明不是会把事情捅到沈叙丞面前的人,他从来都是自己消化,消化不了就放着烂掉,这是在干什么?   沈叙丞十分无语似的:“你答应了吗?”   “当然没有,店里天天这么忙。”   “那就行。”沈叙丞总算重新开始吃饭,不愿多谈。   郁想察言观色,换了个话题:“你说,我要是努力加把劲,能学会做饭吗?”   沈叙丞不以为然地说:“学这个干什么。你每天上班那么累,琐事又多,我们时间也不容易对上,别给自己找事。”   郁想闭了嘴,埋头吃饭。   他发现自己总是在自讨没趣。想表现的,做不好,想问的,得不到答案,想改变的,被轻描淡写地挡回来。   结束之后,不等沈叙丞动手,他又和早上一样,赶紧站起来收拾,堪称殷勤。   他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抢着做事,沈叙丞当然发现了其中的反常和幽默。   好笑里掺了几分迟疑,沈叙丞靠在椅背上看他忙前忙后,问他:“最近这是怎么了?”   听者有意,郁想心虚地拧了抹布出来擦桌子:“我勤快一点不好吗?”   可是沈叙丞皱了眉头:“没必要,家里不需要你做这些。”   现在不做,以后想做也做不上了。   郁想在心里回答,继续把桌子的边边角角都擦干净。   之后两个人各自洗漱,各自躺到床上看手机。郁想这边的小夜灯开着,光只照亮了他这一半的床,沈叙丞那侧沉在昏暗里。   郁想照例盘了下今天的业绩和明天的预约,然后就翻了个身,面朝沈叙丞。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夜晚就要平静无波地过去了。   可是。   “老公。”郁想叫了一声,发现嗓子不太对劲,清了清。   沈叙丞居然没有表现出太多意外,兴许是之前的老公来接我打了底?他把手机丢开,笑起来:“叫老公干什么?”   郁想又往他那边挪,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他贴进沈叙丞的怀里,手伸进后者家居服的袖子,沿着布料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钻进去,试着握了握那小臂。   沈叙丞的手臂很结实,体温比他高,摸上去温热而有力。感觉到气氛的凝滞,沈叙丞认真地看他:“……怎么了?”   郁想摇摇头,没说话,指尖贴着他的手臂内侧,沿着皮肤暧昧地往上滑,又慢慢握回去。   终于,他如愿以偿地看见男人的目光暗了下来,跟着向他靠近,一只手撑在他耳边的枕头上:“今天不是周五。”   “我知道。”郁想半撑起身体凑过去,嘴唇贴上了他的,呼吸也拂在他的皮肤上。   在诧异的沈叙丞有所行动之前,郁想再次吻住他,吮了吮他的下唇。   很舒服。   他想,无论亲了多少次,沈叙丞的嘴唇都是这么好亲。总像他们第一次接吻时,让他妄想一直贴在上面,不舍得放开。   一只手扣上了他的后脑勺。   沈叙丞的指腹收紧,加深了这个吻,笃定地撬开他的齿列,和他纠缠起来。渐渐地,郁想的呼吸不够用,他抓住了沈叙丞的衣领:“做吧……”   “……你确定?”沈叙丞退开点距离,低哑地问,嘴唇上还有彼此的水光。   郁想点了点头,马上,他的下巴被捏住了。   沈叙丞的手指抵着他的下颌线,抬起他的脸,让他无处可躲地面对那双沉沉的眼睛。   “看着我,”沈叙丞说,“说话。”   郁想喉咙发干,心跳太快,虽然心里也是不明白,怎么相处这么久的伴侣,做这件事还要再三确认,还是老实地给予通行证明:“……确定。”   总之下一秒他的后背就贴上了床单,沈叙丞撑在他上方,高大的身影将小夜灯的光线遮去了大半,郁想完全被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沉默着,沈叙丞开始往下动作。   被咬住时,郁想弓起了腰,但他的后背只悬空了那么一瞬,沈叙丞的手臂就垫在了他腰下,把他整个人支撑柱。   “老公……”郁想的呼吸碎了。   沈叙丞在吞咽中,抬起头来看他。他伸手去摸沈叙丞的脸,小声说:“你不用这样……”   可沈叙丞只是低下头继续,亲着,然后说了句谁都没有听清的话。   实在是太轻了,被两个人的心跳盖了过去。   那晚的后来,郁想的膝盖抵紧沈叙丞的腰侧。   他选的吊灯偶尔折射出细碎的光,在他的视野里前后剧烈晃动,犹如流星在黑纸上划。   沈叙丞不停地叫他的名字,小想,小想。   郁想无以为报,只能紧紧抱住他。   所有的东西,满到装不下。   结束后,郁想趴在沈叙丞怀里,听到他问:“小想,为什么不愿意去医院?”   郁想不说话。   他没怎么和沈叙丞说过自己家里的事。   问也是问过,总是被他三言两语搪塞过去。   当初他还小,坐在床边,手被母亲握着,他不敢哭,因为她在笑,笑着跟他说:“小想别怕,妈妈没事。”   后来他又送走了外公,外婆。   那些白色的房间吃掉了他的至亲,一个接一个,毫不留情。   好在他自己的身体一直不错,从小到大连吊瓶都很少打。   两个人在一起后,又被沈叙丞好好照顾着,仿佛已经离医院很远了。   这回陡然出现无法忽视的症状,都不用郁想明说,沈叙丞想必也清楚这个人在讳疾忌医。   于是沈叙丞哄他:“一直流鼻血不是小事,我们必须得去检查。”说着把他往上捞了捞,一手覆在他的后脑勺上,像顶帽子盖住了他的头顶,安安全全的。   “我陪你去,什么结果都不用怕。”沈叙丞说,“店里忙不过来就忙不过来吧,最多不就是少做几个客人?我真的很担心你。”   他很少说这种话。   就像自己以前很少做家务,现在开始努力,就像自己从不会在非周五的夜晚靠近他,今天却主动吻了他。   这个几乎不会把心情用嘴巴说出来的人,也在改变。   其中的缘由,彼此都心知肚明吧。和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大概是一个道理。郁想苦涩地想。   容逸回来了,他可能生病了,这些事不由分说地把他推到了必须做点什么的位置上。   郁想把脸埋得更深了,呼吸间萦绕的,是他熟悉了五年的,属于沈叙丞的,让他觉得可靠的味道。   “好。”他总算应了声。   他一心要把此刻存下来,沈叙丞说什么都好。   他要把他们的好,存在脑子里最安全的地方。所有细节都全部折叠,贴上标签,将来他统统都要带走。   至于之前那个没有听清的“爱”字是不是他多心,他也不想去求证了。 第6章 打家劫舍   周日一大早,两人就出了门。   私立医院的大堂氛围雅致,佛手柑味道的香薰淡淡萦绕,沈叙丞走到前台报了名字,对方立刻打了个电话:“沈先生到了。”   不到两分钟,就有护士下来接,每个环节都提前安排好,这边检查刚做完,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下一项。郁想甚至还来不及紧张,流程就走了大半。   结果出来得也快。   头发花白的老专家笑着说:“鼻腔内有处小血管瘤,位置比较浅,不是什么大问题,可以做个小手术处理掉,也可以先观察,平时注意不要用力擦鼻子。”   ……对嘛,这才是普通人的人生,根本不会有什么突然得了绝症的剧情,怎么可能去了医院就是白血病。   郁想还是松了口气,沈叙丞的眉眼也舒展开来。   “不过,”医生翻到另一页报告,“你的免疫系统功能有轻度异常,可能是长期疲劳导致的,要注意休息,适当运动,不然以后会更容易生病,恢复起来也慢。”   郁想连连点头。   确实,开店这三年多,他几乎没正经放过假,每天从早到晚泡在店里,什么事都免不了操心,好不容易有个空闲,还要忧虑预约和客诉。   出门时,急匆匆赶出来一个人相送,远远就对沈叙丞伸出了手。郁想一看铭牌,居然是医院的院长:“好久不见了,沈先生。上次的事没来得及当面道谢,本来还想再去拜访下沈老,又怕打扰了他。”   沈叙丞从容地笑道:“您太客气了。”   虽然被叫得很老,但是沈叙丞的父亲实际上还算年轻,因为保养得宜,打眼过去最多四十多岁。   说起沈叙丞的家里人,郁想唯一一次跟他们碰面,是两人在一起一年多的时候。   那天他们在家无所事事,沈叙丞说:“下周六去跟我爸妈吃个饭吧。”   郁想嘴里的薯片还没咽下去,哽住了。沈叙丞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别紧张,就是认识一下。”   他说得轻巧,但郁想知道,这是关系往前迈了一大步的重要标志。   他因此焦虑了整整一个星期,最后在可以负担的范围里,买了最贵的礼物,还很可笑地去研究学习所谓的饭桌礼仪,生怕让沈叙丞难堪。   出发前,郁想拎着茶叶礼盒上了车,随口问:“叔叔阿姨喜欢吃什么?要不我路上再买点。”   不曾想沈叙丞沉着张脸:“不用,餐厅订好了,拿过去也不方便。”   “……不在家里吃吗?”   “他们安排了在外面。”   郁想没有多去琢磨其中的意味,他不喜欢把事情往坏处想。   反而是沈叙丞,一路上都是低气压,他跟郁想说话还好,但只要手机来了消息,眉头就不自觉地拧起来。   郁想问他怎么了,他只是生硬地说:“没事。”   在场的除了沈父沈母,还有沈叙丞的姑姑和姑父。见到他们进来,四位长辈先互相看了看。   沈叙丞只当没瞧见,给大家做了介绍。   “叔叔好,阿姨好,”他话音刚落,郁想就忙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给你们添麻烦了,还专门出来一趟。”   沈父尚算温和地说了句:“谢谢,你太客气了。”人坐着没动。   沈叙丞一语不发地过来,从郁想手里把那可怜的盒子拿过去,放到一旁的柜子上。   沈母见状笑了笑,对自己的儿子说:“这么大的雨,还不都是你,紧催慢催,非得定在今天。”   沈叙丞帮郁想拉开椅子,自己在他旁边坐下,不以为然地擦着手:“车库到车库,也淋不到,还好。”   沈母慈爱地望着他:“我看你又瘦了。你啊,当初要是接着念书,也不至于早早就得工作,都不明白你怎么想的。”   郁想再迟钝,也能听出话里有话,何况他并不是不懂。   看来沈叙丞没有继续上学,家里是很不满意的。他的弟弟在国外深造,走的才是正确的那条路,先出去,再回来接班,顺理成章。   而沈叙丞提前进入家里的生意,表面上是接手了更多责任,但在父母眼里,大概多少还是觉得遗憾。   尤其是当他的弟弟还在发着校园的照片,而他已经在和名利场里浑浊的中年人周旋,那种对比,想必更加鲜明。   只是现在这个气氛……   郁想悄然叹息,他俨然就是十足的外人,是插不了嘴的,心里不免对沈叙丞同情了一把。至于他自己,倒没把这话多放在心上。   看到是分餐,郁想暗自高兴,不用费心去转桌子,看眼色了。   但他还是注意筷子不要伸太多次,不要翻菜,夹到盘子里的就赶紧吃完,咀嚼尽量不发出声音。   他凝聚起十二分的注意力去留心,生怕有人跟他说话,他偏偏在嚼东西。因此饭菜刚开始吃,他就累得不行,不仅肩膀发僵,连脖颈都酸了。   还好,沈叙丞的手在桌子下悄悄覆住了他的膝盖,一小片温暖很快蔓延开。   “郁想,你的水疗中心筹备得怎么样了?”沈父忽然问过来。   郁想差点呛住,忙说:“还在装修,应该能和酒店一起开业。”他想让自己听起来靠谱点,所以又补充了几句,说自己在读经营管理方面的书,去考察了几家做得好的同行,还报了线上课程。   沈父听着,说不上赞不赞同,没再多问。   沈母却笑道:“你这个店开得可真不容易,叙丞当时回来说,要去找他许伯伯帮你沟通,我们还吓了一跳。”她说着转向沈叙丞的姑姑,变得随意起来,“你们还记得许鹤恩吧?当年和老沈一起开发过凯能的项目,后面买了这块地,找了管理公司来做酒店了。”   说到这里,沈父起身去包间内的休息室接电话。   姑姑目送他走开,才回答:“怎么不记得,我们夏天去旅行,住的也是他家的酒店,他知道了后,十天的房费全免掉,我都不好意思了,他女儿结婚,还给我们送了请柬。”   “他啊,就是讲究这些,”沈母说着,笑看郁想,“所以当时叙丞一开口,他也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我听说,租金收得特别少?”   郁想真诚地表达感谢:“对的,完全就是看在叙丞的面子上,确实非常非常优惠。”   没有沈叙丞,没有沈家和业主的关系,他的水疗中心根本开不起来。他就是靠关系拿到的合同,这是事实。   可沈叙丞听了,有些无奈地看看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又按捺回去。   沈母感慨万分:“他女儿在英国念的书,未婚夫也是,两个人有共同语言才好,要是硬凑在一起,时间长了,两边都累。”   姑姑附和地点头:“可不是嘛。我跟老吴也是这个态度,孩子的事,我们别的都可以不管,但能不能聊得来,能不能互相帮衬上,太重要了。不然以后逢年过节坐一桌,你说东他说西,那叫什么话。”   沈叙丞忽然不轻不重地打断:“你们到底吃不吃饭?”他虽然笑着,这话还是让她们安静了。   沈母看了看儿子的神色,退让地拿起筷子:“吃吧吃吧,这家还是老沈专门挑的。”姑姑也笑了,话题轻飘飘地转到别处。   郁想还以为,这场小小的风暴就算过去了。   只可惜吃了没几口,沈母又问:“郁想,你家里是做什么的?之前也没听叙丞提过,你父母还在上班吗?还是已经退休了?”   郁想脑子里空白了几秒,陡然有人伸手进他的胸腔,不紧不慢地握住了还在跳动的温热心脏。   他终于有些难过,但依旧努力平淡地说:“我家里就我一个人了。”   沈母的表情不出所料立刻变得微妙:“……哦,这样啊……那真是不容易。也难怪你跟叙丞在一块儿之后,就一直……”   一直跟着他,依赖他,依附他。   没有他就什么都没有,所以才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牢牢缠着她的儿子不放。   郁想能说什么呢?他的店是沈叙丞帮忙开的,住的地方是沈叙丞的,他周围的一切几乎都跟沈叙丞有关。   所以他沉默了。   沈叙丞面沉如水,一拍筷子:“妈,小想的店我只投资了一半,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他要跟我分红的。他有自己的事业,您为什么要这么说话?您要是真的关心他,直接问他喜欢吃什么,平时有哪些爱好,不比问这些强?”   郁想愣愣地望着沈叙丞紧绷的侧脸,这人向来非常平稳,情绪从不会大起大落,更不会失控,郁想在大学时就注意到了。   头一回听他用这样粗暴的方式说话,居然是对着他的母亲。   沈母的笑容这才彻底隐没,似乎就要发作,姑姑在一旁小声劝:“我都跟你说,叫你别操心了,人家自己有分寸。”   恰好沈父从休息室推门出来,正撞上这个尴尬的场面。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怎么了?菜不合口味吗?都没怎么吃。”   沈叙丞说:“菜挺好的,就是天气太差,我和小想先回去了。”   地下停车场水痕遍布。   雨还在下,水顺着坡道往下流,郁想的鞋走起路来嘎吱嘎吱地响,有些滑稽。   沈叙丞走在前面,脚步很快,郁想勉勉强强追着,想叫他等等又不太敢,毕竟还不确定他刚刚的火气里,有没有一部分是冲着自己的无能来的。   但是走着走着,沈叙丞忽然停了,呼吸变得急促,原本挺直的腰背也松懈下去,继而好像再也承受不住,他转过身,把郁想抱进怀里。   “……”   哦,他没有生自己的气。   郁想这才知道,他是在替自己痛苦。   可是这沉重的感受让郁想的心里也发酸,无计可施,能做的唯有同样将他抱紧。   他们不顾来来往往的车辆,不顾好奇或漠然的目光,身边只有彼此。   从跟沈叙丞在一起的那天开始,郁想就清楚自己不可能是沈家理想中的人选。没有背景,没有家世,没有体面的工作,开什么玩笑,一个开店的。   他早就接受了。   他不希望沈叙丞因此难过,这个念头实在是让他揪心。   郁想那时就在心里打算,未来,不论如何,他都不会让沈叙丞为难,不会让沈叙丞要在他和家庭之间做选择,更不会成为沈叙丞人生里的那个“但”字。   只不过,当时当刻的停车场里,他真的舍不得放开。   郁想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一段时间。   那天之后,沈叙丞再也没有提出过带郁想回家,或者跟家人见面。逢年过节,他总是先陪郁想。   除夕他们在酒店,一桌子的年夜饭两个人根本吃不完,剩了大半。初一的早晨郁想醒来,发现沈叙丞已经换好了衣服,亲了亲他的头发,说:“我去家里吃个饭,晚上就回来。”   其他的节日,也大致如此。   沈叙丞平平静静地出门,若无其事地回家,他们再也不讨论沈家的任何事。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维持默契,像在将融不融的冰面上走路,脚下时不时传来令人不安的碎裂声。   阳光落进车里,郁想缓慢地从回忆中上浮。   褪色的画面,最后定格在沈叙丞抱着他的一帧。惨白的灯光,潮湿的空气,和沈叙丞胸口的起伏,如今都还能有所感受。   “想什么呢?”沈叙丞见他发呆,笑问。   “没什么,早上没吃饭,有点饿了。”   “中午就在外面吃吧,”沈叙丞说,“你既然挂念店里,吃完饭我陪你去看看。”   郁想确实习惯性地惦记着,心里的线系在前台的电脑上:“你不是说想休息吗?”   “不耽误,”沈叙丞打了把方向,“我今天也去办张卡。”   “喔?你要办多少钱的?”   沈叙丞说:“办个够你请店长的。”   郁想大笑起来,连连鼓掌。   要是被沈叙丞的家里人听到了,大概又会无语吧。   可郁想却很开心。他心里泛起奇怪的感受,既愧疚,又得意。   他想,我不该这样的。   同时又比谁都沉迷。 第7章 三人成行   吃完午饭,郁想和沈叙丞到了店里。电梯门一开,嘈杂声就涌了过来,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询问的,回答的,说笑的,不绝于耳。   店主人没想到里面会这么热闹,站在走廊口愣神。   “什么情况?”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明明昨天晚上看预约时还正常,怎么到现场就变成人满为患了?   放眼望去,等候区有男有女,个个聊得热火朝天,小莹独自应付着,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但郁想认识她快两年了,一眼就看出来那笑容底下藏着的手忙脚乱,不远的座机一直在闪红灯,她完全没有余裕去接。   沈叙丞站在一侧,同样被这阵仗搞得有些意外。   这时小莹抬头看到他们,得救似的眼睛一亮,郁想便赶紧去换了衣服出来接待,沈叙丞则自觉地进了办公室。   他和小莹耐心地把那群人一一安顿了,端茶倒水递毛巾,选好项目和产品。等客人们被各自领进房间,走廊里终于安静下来,他已经出了一身的薄汗。   郁想走到前台,往椅子上一靠:“是临时来了这么多人吗?”   以往就算是周末,也从来没跟这样火爆过,他有点像做梦似的。   小莹美滋滋地说:“对呀,他们说都是容先生的朋友,就是昨天办卡的那个!有个客人当场就要入会,我说我们至尊卡是限量发售的需要审核资格,她就更来劲了,非要我留名额,还说要介绍其他人来。”   郁想被她的胡编乱造逗笑了:“可以啊你。”   “那当然,我可是要挣钱的。”小莹起身去收拾桌子。   听她这么说,郁想马上又挂念起要给她涨工资。   那么钱从哪里来呢?   他这才想起来金主还在,笑着走过去敲敲门,探出半个身子:“沈总,你出来一下。”然后又对小莹说,“帮他办张卡。”   小莹一直以为这是老板的好朋友,一个话不多但每次来都会让店里氛围变好的男人。她总觉得这两个人关系是真不错,一旦他来,自己的老大甚至都没那么懒洋洋了,走路都带风的。   所以她只是干脆地应了声:“好嘞,办多少的?”   沈叙丞不答反问:“这个月做了多少流水了?”他说着走过来。   这人往那儿一站,前台的调性都变得高级不少。   等郁想点了头,小莹才从后台把报表拉出来,加上昨天容逸的那笔,其实也才二十来万,实在说不上漂亮。   只不过仗着没什么房租,人工也紧凑,所以还有得挣。   她把显示器转向沈叙丞。   寒酸就寒酸吧,郁想有点看开了,笑着等沈叙丞表态。   沈叙丞看了眼数字,才说:“我也办张十万的,拿去招待人。”   “……你确定?”郁想问。   沈叙丞这么说,意味着这钱他是真的打算花出去,不是左手倒右手做个样子。   当事人闲适地靠在前台边上:“确定啊,我不是早就想介绍人过来,还不是你自己不同意。”   这话说得。郁想跟着他笑起来。   当初拒绝让他帮衬,他也没有勉强,只说:“你改主意了就告诉我。”   郁想一度坚持应该靠自己做。他不想让沈叙丞的朋友背后议论,他想做出成绩,让别人看到他的名字时,想到的不是沈叙丞的男朋友,而是那个挺能干的年轻人。   只不过经历了现实的冲刷打磨,他如今算是想通了。   面子不面子的,哪有那么重要。容逸都知道来照顾生意,不管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结果是实实在在的,十万块钱进了账户,店里多了好几个高意向客户。   沈叙丞才是如假包换的自己人,他反而不能来,这像什么话?   “行吧行吧,”郁想赶紧指挥小莹录入,“把我们之前做的实体卡拿出来,每张录两万,让沈总拿去送人。”   他这样老实不客气,好像对方的钱和他自己的没有区别,沈叙丞的笑容反而明显了不少。   小莹自然开心极了,坐在电脑后一边敲键盘一边说:“沈总你放心,我会给你好好包装,让别人一看就觉得你这个礼物很高级。”   三个人围在前台有说有笑。   正在温馨融洽的气氛里,电梯又响了,郁想还以为预约的客人到了,小莹却说:“不对,约的都来了。”   “可能是酒店……”   郁想话音未落,容逸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两个纸袋,从鼓出的形状来看,里面应该有好几杯饮料。小莹见了财神爷,忙笑着迎接:“容先生,您没有预约呀。”   “这么热闹,”容逸先是看看郁想,又瞧瞧沈叙丞,最后才笑着对小莹说,“今天不做项目,路过,给你们带了点喝的。”   他倒是愉悦又轻快,郁想下意识就去看沈叙丞的反应,没想到后者也正望着自己,对视之间,两个人似乎都有话想说。   容逸像是没看到沈叙丞的冷脸,把纸袋往台面上一放:“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你?谁?   郁想不确定,这是说自己,还是说沈叙丞?   但是沈叙丞接话了:“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啊。”容逸偏过头看他,略带嗔怪,“你能来,我就不许?”   “没有。”沈叙丞说。   郁想甚至都没怎么用这种语气和沈叙丞说过话,反问的,挑衅的——我就这样你管得着吗。   但是有耳朵的人一听就能明白,容逸不是真心不满,沈叙丞也没有认真生气。   “那不就结了,”容逸果然很好地接收到了沈叙丞的纵容,笑问,“你们在聊什么呢?隔老远就听到笑声。”   小莹不是多事的,虽然她也不懂怎么昨天刚出现的客人忽然就和这两人很熟,但是郁想不出声,她也不多嘴。   沈叙丞看上去更是不打算回答,这下话浮在半空里没人接,归根结底还是郁想当了好人:“随便聊聊天。你们别在前台站了,去贵宾休息室坐会儿吧,我给你们倒茶。”   容逸下巴对着纸袋点了点:“不是带了喝的?”   “那我……”   “不坐了,”沈叙丞语气不佳地打断郁想,“你们忙,我和容逸先回去。”   ……回?回什么?你们有家一起回吗?无辜被划分走阵营的郁想荒谬地看着沈叙丞。   可是后者已经毫不客气地拿回容逸的纸袋,干脆地说:“走。”   “哇,这么凶。”容逸似乎想露出无奈的笑容,效果却有些欠揍。   两个人居然真的二话不说地走了。   这场面给小莹看得有点懵:“老大,容先生跟沈总认识啊?”   “对,他们是大学同学。”郁想把自己从那段时光里摘出来。小莹恍然大悟:“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小莹录着系统,笑道:“感觉他们挺熟的,关系很好的样子。”   看吧,果然。   郁想看着电梯的方向,那两人说着话,一前一后走进去。   他也想问,你俩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提到彼此都那副表情?为什么说话的方式如此随意,像是你们之间从来没有隔着五年的空白?   他不知道答案。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资格知道。   乌云飘过来了,还没下雨,但天色暗下去,空气也变得沉闷。   下午的客人陆陆续续地来,陆陆续续地走。郁想在前台和理疗室之间来回跑,接待新的客人,确认预约信息,检查房间,跟理疗师沟通细节,回应各种各样临时的需求。   七点多,小莹去食堂吃饭,他总算能安安静静坐在前台的椅子上,对着收银系统发呆。   手机亮了。   老公:“晚上想吃什么?”   还是很温柔的。   郁想的情绪像坐过山车,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上来下去上来下去,因此心脏都快受不了:“你吃吧,不要等我了。”   他正要锁屏,又收到条消息,这次是容逸的:“现在还忙吗?”   什么意思,这么不约而同的。   不会从下午到现在,他们一直在一起吧?沈叙丞给自己发微信,难道容逸会看着吗?   郁想的眉头不自觉地紧拧,简直越想越不舒服:“容先生,你到底有什么事?”   他极少这般咄咄逼人,明明是那种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想吵架的性格,奈何容逸的言行举止真的很过分。   这人在急什么?自己和沈叙丞不是还没分手吗。   容逸倒是不介意他的态度,回复道:“打扰你了?我就是想跟你多来往。你是叙丞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我们可以认识一下。”   朋友?   容逸当然清楚自己跟沈叙丞还在一起,最少是恋爱关系,最坏也是将就关系,还说什么朋友。   沈叙丞不会跟朋友住在一起五年,不会跟朋友躺在床上接吻,不会先陪朋友吃年夜饭再回沈家。   所以这措辞就是故意的吧,把他郁想放在可以随便替换的位置上。   郁想把手机丢进抽屉,不想再看。   不愿回家的感觉再次强烈,郁想拖到十点多,才打了车回去,没想到一开门,沈叙丞还坐在沙发里看电视等他。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平静,从容,衬托得心情跌宕起伏的郁想有些可笑。   “今天这么忙?”   “你们下午去哪儿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   沈叙丞面露惊讶,招呼郁想坐过来的手停住了:“……去找了个朋友。”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是的,沈叙丞有很多他不认识的朋友,生意上的,社交上的,那些圈子里的人。郁想有时真觉得自己就是在沈叙丞生活的边缘划水。   “容逸也去了?”郁想没有走过去的意思,站在原地,又问。   可能是他的语气太反常,沈叙丞警惕起来:“对,我们一起去的。”   说什么我们啊。   郁想实在是沮丧极了,俯身去换鞋,不再多说。   他不想显得太在意,不想让沈叙丞觉得他在吃醋。   吃醋意味着在乎,在乎意味着离不开,离不开意味着被动,被动意味着随时可能被抛弃。   可是洗了澡躺在床上,郁想脑子里还是只有这件事,他顾不得沈叙丞正在轻轻地亲他,大煞风景地又问:“你们去找的朋友,和你们俩都很熟吗?”   沈叙丞的嘴唇在他唇边停下来,几秒钟后,他躺回去,声音也跟着平淡了:“算是吧。”   郁想等他继续说,哪怕只有一句以后也可以介绍给你认识都好,但沈叙丞意兴阑珊。   所以只好还是由他继续打破砂锅:“你们关系还挺好的。”   “……谁?”   “你跟容逸。”   “……”   当然是个没法否认的结论,不过郁想是真的好奇:“在你眼里,容逸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真觉得他看不透,很好奇他的想法。”   郁想怎么也不会料到,沈叙丞竟然因为他的话,侧过身面对他,神情变得异常严肃:“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这就不高兴了?郁想该打退堂鼓的,可是,真要回答的话……   ……那可太多了。   然而一个都说不出口。   致命的问题像袋沉重的碎玻璃,郁想绑着袋子站在悬崖边上,风吹过来,一切都摇摇欲坠。他哪里还敢挣扎。   所以他只能:“我没什么好说的啊。”   沈叙丞静静看了他几秒,那几秒里,郁想的心一点点坍缩。沈叙丞因为容逸,在对他生气。   怎么会这样,沈叙丞怎么能这样。   “我和他关系是不错,”沈叙丞的语气并不见缓,“所以呢?”   被他温和地对待惯了,遭受不轻不重的一问,倒叫郁想无言以对。 第8章 心灵奇旅   周日晚上的结局,对于其他情侣来说,大概只算不大不小的摩擦,这世上多的是吵吵嚷嚷的关系,今天摔了碗明天又腻在一块儿吃饭。   但在沈叙丞和郁想的相处模式中,这无疑已经称得上相当严重的不欢而散。   毕竟,回头想想,五年了,他们甚至没对彼此说过重话。郁想的意见向来会软绵绵地让步,而沈叙丞的判断总是沉默地执行,可能也是性格使然,他们早就习惯用回避代替交锋。   好歹,从表面上看,这是段平静而稳定的关系。至少在外人眼里,他们是最让人省心的一对。   至于底下究竟埋着淤泥还是暗礁,向来无人深究。   郁想躺在床上,听着沈叙丞的呼吸从近处移到远处。很久以后,他才悄悄地翻了个身,面朝对方的方向。   他伸出手,与那个后背只隔着几厘米的距离。   天堑横亘在他的渴望和克制之间。   他真想把脸贴上去,说,算了,我不好奇容逸了。又想狠狠推沈叙丞一把,质问,你为什么不正面回答。   这是他的男朋友,刚刚还在亲他,他们不该是这样小心翼翼的状态,应该要亲密无间,无话不谈才对。   可是现在,那团模糊的黑影陌生极了。   郁想没怎么睡踏实,一大早,沈叙丞先起床去上班,大概也是站在床边迟疑了半晌,见郁想不论如何都坚持装睡,最终一语不发,气场不善地走了。   听到关门的声音,又等了一会儿,郁想才闭着眼朝更硬的那半边床滚滚,把脸埋进沈叙丞睡过的枕头。   残余的气息像温柔手,把他心头压着的石头挪开了些许,足够他暂时喘口气。   但很快,他也要起床了,继续做他不想做又应该做的事。   好现实的人生。   郁想到了酒店,店里还没到营业时间。   他在电脑上对了昨天的账跟今天的预约,把插好水疗中心代金券的房卡拿去前厅。   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在大堂中央,为首的是酒店的业主许鹤恩,身边跟着酒店总经理和几个部门的头头,一群人边走边聊,许鹤恩一如既往沉着脸,时不时指点下大堂的陈设。   郁想每次见到许鹤恩都会有种自己是来蹭饭的穷亲戚的感觉,因此下意识就要绕开。只可惜许鹤恩已经看到他了,还冲他招招手,周围人的目光也随之转了过来。   眼见躲不过,他只好撑起殷勤的笑容迎上去:“许总,各位,上午好。”   许鹤恩一改对其他人的冷淡,温和地回道:“小郁,这么早就过来了。”其余人见状,也纷纷对郁想客气地笑笑。   在他们眼里,他有存在感只是因为沈叙丞。郁想深知这个事实,早就对此类疏离的客套感到麻木。   不过日子毕竟还得装模作样地混下去,郁想赶紧表达自己的爱岗敬业,笑容灿烂:“也不早了,我提前过来准备一下。”许鹤恩又问:“你们最近生意好吗?”   郁想趁机拍马屁:“多亏了酒店团队运营得这么好,所以我们跟着也还行。”   运营总监把这句话翻译给总经理听,高大的欧洲人立刻友好地对郁想点了点头。   许鹤恩听着他不甚熟练的油滑,不明显地流露出笑意,转而吩咐他:“那就好。你记得,周日跟叙丞早点来。”见这年轻人愣住,他奇道,“你不知道吗?我们在酒店给小孩办周岁,请柬不是都给过去了?”   他说着,似乎是要扭头找人问罪。   郁想虽然一头雾水,这时也必须要先应下来:“我知道,知道的,一定早到,刚刚一下没反应过来,您别见怪。”   和沈家见面时提过的他的那位女儿,如今她的孩子已经一岁了。   幸而许鹤恩没再多说,带着众人继续往电梯走,郁想则留在原地,等下一趟。   既然是工作日,就很清闲了,幸亏有了容逸跟沈叙丞帮衬,郁想才不必和以往似的坐在那里对着预约表发愁。   开完周会后,他先跟小莹谈了涨薪的事,在小姑娘的欢呼声中,他的心情总算跟着变好了不少。   下午又面试了两个女孩儿,其中一个叫君君的,人很机灵,有工作经验,英文也没问题,郁想便赶紧约了过来试岗。   明明没什么工作,好像又忙了许多。在这份忙碌里,郁想总算重新找回了一些对自我的肯定。   他有判断人的眼光,能把一家店从无做到现在,这不是全靠沈叙丞的。   看来,这个班还是得上着。   手里的事情一件接一件,郁想还记挂着手机,时不时掏出来看。沈叙丞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以前的吃了吗,在干嘛,我刚开完会,都省略了。   严格说起来,并非没有过这样的日子,那是沈叙丞实在忙得顾不上了。可是结合了昨晚的场面,现在这人的沉默就令郁想颇感微妙。   既然对方不露面,郁想也不愿意凑上去找不痛快。   莫名其妙的,倒是容逸给他转发了一个别家spa的单页,问他们店里有没有类似的项目。   郁想一看,居然是颂钵。   为了配合店里的调性,他确实开发过这个内容,可是这东西不像按摩那样有固定的手法和步骤,更依赖操作者本人的状态跟气场,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做。   当初他去参加了培训,回来往下教,发现其他人无法领会,所以遇到客人有需求,都是他亲自去操作。   郁想如实回答:“有的。”然后把价格拍了发过去,容逸回得飞快:“那我周六来试试。”   ……哇,真是好精彩的人生。   现在,还要给情敌疗愈心灵了!不是要抢男朋友吗?不是应该针锋相对才对吗?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自己给容逸做颂钵,用声音去抚平容逸的情绪,用双手去创造让容逸放松的空间?   不是,那谁来疗愈疗愈我呢?   郁想真想把容逸给拉黑算了。   他反复告诉自己,这是客人,花了十万块的客人。最终想删又不能删,想骂又不能骂,想拒绝又不能拒绝,独自郁闷。   晚上,最后的客人早早结束项目,但因为是在酒店,水疗中心要开到十一点半,眼下除了等电话,也没别的事可做。   郁想让小莹先回去,他自己,拖到最后不能再拖,才收拾好东西,下了楼。   酒店大堂里已经没什么人,旋转门外秋风萧瑟,凉得郁想缩了缩脖子。   硬着头皮进了家门。   郁想往里走了几步,才见一整天音讯全无的沈叙丞居然还没睡,他坐在书桌前,一只手停在键盘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眉头紧皱。   他的眼镜放在桌上,这样的他看起来年轻不少,眉眼的气质更像大学时的模样,可是眼底的红血丝也更加明显,看来也是熬了一天。   ……生意上遇到什么事了吗?郁想这才担忧起来。   沈叙丞平时不会把工作带回家,或者说他能处理好工作和生活的边界,不会让那些焦头烂额的事情影响到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但今天,他显然没有做到。   而沈叙丞见到他,总算主动说:“回来了啊,好晚。”   “嗯,我盯到下班。”   沈叙丞的注意力已经回到那些令他心烦的事情上,可他对郁想说话还是很柔和:“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   郁想原本还有些怨念的心,重新柔软下去。   他溜达到餐桌看了看,果然空空如也,见此,本着和好的念头,他主动说:“我叫个外卖吃吧,你想吃什么吗?”   沈叙丞的眼睛都没离开屏幕:“我没空,你自己吃。”   “好的。”郁想机械地回复。   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落魄,更不想让沈叙丞在操心劳力之际,还要关心地问他又怎么了。   “又”字是最伤人的。   所以他若无其事地歪在沙发上,浏览外卖软件。   可寿司不想吃,面条不想吃,米饭也不想吃。   思绪总还围绕着白天的事情打转,不多久,郁想实在忍不住,坐直了转身往后望:“许家周末要在我们酒店给孩子办周岁?”   沈叙丞根本就没听进去,没等他说清楚就:“等下再说。”   他的语气并没有不好,但是这一天太漫长了,郁想没有余力再去消化这种距离感。   他胡乱点了外卖后,就去洗澡,出来时,正好餐也送到了,郁想一个人没滋没味地拆开袋子筷子,开始吃。   整个客厅很安静,只有沈叙丞敲键盘的动静,提醒他时间还在流逝。郁想心想就这样吧,吃完这顿饭,睡觉,明天再说。   他正这么自我放弃着,就见沈叙丞合上电脑,起身去厨房洗了手,端着副碗筷走了过来,坐到自己旁边。   这场面,郁想还没看明白,沈叙丞又伸手过来,从他面前的外卖盒里拨了团米饭到自己碗里,接着用筷子把饭拢了拢,夹了菜吃。   脸上的表情郁想能看明白,他是在想,这家的味道一般。   他们经常这样,点了外卖,两个人头碰头地吃,你夹我的菜我喝你的汤,那时一切都简单极了。   “……你不是没空吗?”   “陪你再吃点。”   不是对他遇到了什么漠不关心,只是明白自己问出了缘由也给不了解决方案,郁想就没有追问,而是选择了直接跟他一起吃饭。   一个人吃饭真的怪无聊的,现在就好了嘛,就该这样。   郁想赶紧低下头扒饭,怕被沈叙丞看到自己没出息的样子。   他轻快地想,噢,我们可能是和好了。   两个人平静地吃了一会儿,沈叙丞有意坐得近,彼此的手臂偶尔碰到一起,腿也挨着腿,温度渐渐把郁想的情绪烘暖。   沈叙丞说:“许家那个,你不是特别不爱去这些场合,我就没跟你说。”   ……话也是没说错,事实确实如此。   只是,怎么说呢……   沈叙丞肯定看出了他的不甘心,问道:“……你想去吗?”   谁爱去?   可是如果再不主动点,再不努力,自己就会永远被关在门外,一辈子都是跟沈叙丞的世界没有关系的人。   郁想心里清楚极了。   想去,你去的话,我当然想去,以前是怕自己做不好,现在不能再怕这些了。   问出口的却是:“容逸会去吗?”   “……”沈叙丞相当明显地咬了咬牙,“去,他们两家也认识。”   意料之中的答案。   “那我也去。”郁想坚定地说,为了表扬自己在社交积极性上的巨大进步,他又夹了一大筷子菜。   无言中,外卖盒渐渐见了底,沈叙丞用筷子拨着最后几粒米,不知何意地问:“……小想,你觉得,容逸这人怎么样?”   郁想真没想到沈叙丞今天还会问这种话,他也尽量用随便的语气说:“挺好的啊。有钱,长得帅,人好像也还行吧,我昨天不是还问你了,你又不说。”   沈叙丞听完,没接话。   郁想看他的反应,心里刚松了点的弦又绷紧:“怎么了?”   “随便问问,”沈叙丞说,“了解下你的想法。” 第9章 夜夜笙歌   吃完饭,沈叙丞的事还没忙完,他端着水杯又坐回到书桌前。   刚刚在餐桌上短暂融化了的疏离,又缓慢凝结回来。   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以往郁想不会过问,今天实在是担心,就多说了一句:“遇到麻烦事了?”   “是有点,”沈叙丞不以为意地回答,拿出手机打电话,等待接通的时间,他说,“要不你先睡吧。”   郁想正要破天荒地再问两句,听见对方对电话那头说:“你那边怎么说?”   他也不想偷听,可是脚步不受控制,半点都移动不了,只好假意收拾起沙发上的靠垫,拿着其中一个反复拍。   耳朵里听见沈叙丞又说,“要是下周前还拿不到批复,后续会很麻烦,容伯伯能帮忙打个招呼吗?”   这三个字让郁想的手停了停。   这时沈叙丞也看到他还没走,抬起头用嘴型问:“怎么了?”   “没事,你忙吧。”郁想灰心地把抱枕放回去,独自回了卧室。   他是想睡的,但意识总在拉扯他,似乎今天的事情并没有终结。直到模糊中,洗手间传出来动静,有人走近,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把他的被子往下拉了拉。   “小想。”   郁想从朦胧的睡意中挣扎出来,马上被拖进了怀抱里。沈叙丞居然还不困,抱着他不松手,亲他的头发,脸颊。   做梦?今天星期几来着?   可郁想贪恋那阵温度,不愿挣扎,甚至在沈叙丞怀里蹭,不知不觉就被带到他的那半边床。   真硬啊。就算在半梦半醒中,郁想也忍不住吐槽床垫。   可是硬的好像不止是……   什么意思?他的意识骤然清醒了大半,那明显不是梦境产物的玩意儿,正理直气壮地抵着他的大腿。   ……怎么会有人加班把自己加出感觉来的,好像又很符合沈叙丞的性格。   郁想在哭笑不得间,对上他的眼睛,后者居然真的在热切地注视着他,不像会善罢甘休的样子。   他的指腹沿着郁想的耳廓慢慢地揉,然后捏了捏柔软的耳垂:“醒了?”   郁想还在消化现实。   昨晚他们冷战了,今天白天一句话都没说,然后现在,此时此刻,沈叙丞正用几乎可以称得上渴望的眼神看着他,身体也诚实地反映着这种渴望。   “……要吗?”沈叙丞见他不言语,又笑着问。   要什么?要的。郁想稀里糊涂地又点了点头。只要能跟沈叙丞在一起,他都要。   这下沈叙丞实实在在地压上来,迫使他仰起头,又把他的腰抬高,抓过枕头熟练地塞下去。   “叙……”他还想表达点什么感到相当意外的心情,声音就被含住了。   郁想脑子里所有的念头很快都被搅碎,手抱上他的背。脊柱的沟壑,腰侧收紧的线条,他摸过这些地方无数次,仍然心跳加速。   沈叙丞的嘴唇每到一处,都会停留,接着留下依稀的水光。郁想的呼吸虽然随之越来越急,可是和以往不同,他老老实实地躺着。   沈叙丞察觉到了:“今天怎么这么乖。”   郁想不爱听,手滑到他的胸前,推了一把,一点欲拒还迎的情趣。果然沈叙丞撑起上半身,低头叫他了:“小想。”   “唔……”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问这个干嘛,怪伤人的。郁想往沈叙丞的怀里又缩了缩,把自己蜷成可以被那个怀抱包裹住的形状。   他的额头抵着沈叙丞的胸口,手一路滑下去,沿着温热而紧实的肌肉轮廓,碰到了家居裤的边缘,停下来。   男人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间,带着他往下探去,让他确实想要了。   沈叙丞听着他不稳的呼吸,低声笑道:“怎么,不肯告诉我?”   红晕蔓延到脖颈,郁想不说话,手指开始收拢,这下沈叙丞也闭了嘴。   他们之间的花样不多,从一开始就是如此,简单而规律。   大多是沈叙丞想尝试新的,可在郁想又要又不要的纠结中,他出于尊重,很快就会放弃,语气平静地说:“那算了。”   比如像现在这样郁想出手帮他,也并不常发生,所以沈叙丞沉重的呼吸声里,全是真实的享受。   明白这是夸自己做得好的意思,郁想总算敢抬起头来看他。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眉眼低垂,看着郁想的手,往日波澜不惊的从容不见了,眼下是最坦诚的状态,不存在任何矫饰。   就是个正在被欲望和复杂的情绪同时折磨着的普通人。   郁想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他偏过头,在前者退开之前追上了那嘴唇。热吻时,沈叙丞的手也不闲着,郁想怎么对他,他就怎么对郁想。   这个晚上,郁想的意识散了。白天里盘旋不去的郁卒,在每次的交汇中被分割成了更小的碎片,再也拼不出完整的形状,飘到他看不见够不着的地方。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纯粹,不需要任何多余解读的东西。沈叙丞叫他的名字,他连呼吸都费劲,也回应不了,沈叙丞还因此不满意:“小想,睁眼。”   “你看着我。”他又说了第二遍,在那稍微严厉的语气里,郁想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沈叙丞的脸有些陌生,他的腰往下沉,顺势低头,嘴唇捕食般贴着他的喉咙。   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兀,郁想直到第二天彻底清醒,都还以为自己在发梦。   他转过头,沈叙丞已经出门了,只有身体的感觉在告诉他,居然是真的。   而接下去的每个晚上,沈叙丞都会痴缠着他,当然不是次次都做到最后,被紧紧抱着狎昵的感觉,反而更令郁想心尖发麻。   只是这回,他再也不想去提什么星期五的约定,他提供给沈叙丞的,只剩下无限的配合。   不过,沈叙丞到底怎么了?   深夜亲吻和触碰的间隙,郁想每一次试图寻找答案,都无功而返。   夜夜笙歌中,天气渐渐更不好了。   这几天客人陆续反馈,说房间里有点冷,郁想对此很敏感,因为他自己就是怕冷的人,冬天手脚永远比沈叙丞凉,每次钻进被窝都要被对方笑着嫌弃:“你是冰块做的吗。”   他找了个时间,和同事一起从库房里把电暖器找出来。   在水疗中心上班就是这点舒心,周围都是年轻的女孩儿,能聊爱笑,郁想在旁边听着她们五花八门的话题,也不插嘴,就是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这热闹像层层气泡,把他从沉重的事情里托起来,让他可以暂时浮在水面上。   这天忙完从房间出来,前台有个老会员正坐着用点心,结账。   在容逸来之前,她算是店里最大的客户,郁想听小莹说,这位年轻的女士自己开了公司,事业做得很好。其他具体的他也不太清楚,名字倒是记得,叫尹译婕。   她是那种让所有服务业从业者都喜欢的客人,守时,礼貌,不挑剔,郁想笑着走过去打招呼:“尹女士,今天项目怎么样?”   她点头:“挺好的,没那么冷了,你们修了空调?”   “这个没法修,我们把电暖器搬出来了。”   “难怪,”她说,“确实舒服多了,我本来还想说,你们要是再这么冷,我就要考虑换个地方了。”   “那可不行。”郁想赶紧笑着反驳,“您走了的话,我真会哭的。”   尹译婕被逗得一笑,郁想这张脸摆在那里,再配上半真半假的撒娇语气,确实是很有些杀伤力的。套路的话术谁都会说,但能说得让人不觉得油腻做作,完全是郁想自己的本事。   她心情大好道:“郁经理,其实我正好有事要找你,你现在有空吗?”   “有,”郁想指了指一旁的贵宾室,“我们进去聊?”尹译婕点头。   两人落座,郁想去倒了两杯花茶过来。   尹译婕开门见山:“是这样的,我们公司年底要答谢客户,准备办活动,我考虑从你这里买一批项目券,发给客户当伴手礼。”   正儿八经的企业采购,这是不小的一笔收入,能带来新客人不说,一旦合作顺利,明年大概率还会再来。   郁想在心里感慨自己最近情感不顺,事业运倒是持续向好,忙问:“您大概需要多少张?”   “得看价格,别的水疗我也去咨询了,但是我对你的服务质量更满意,所以你给我个报价,全部买九十分钟的按摩,我综合比较一下。”   她说出两个郁想从来没有当成过竞争对手的名字,大家不是一个量级。   不过既然对方愿意给机会,郁想还是想抓住。他深知,尹译婕不是可以随便糊弄过去的人,更不会为了点差价反复磨,所以第一次的报价非常重要:“我下班前就回复您。”   “行啊,你设计好了发消息给我。”尹译婕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我加你一下?”   “我来扫您。”   完事后,尹译婕拿着包站起来,她又看了一眼郁想:“那天你要是方便的话,也可以过来。”   郁想下意识就:“嗯?”若非必要,他只想远离一切社交活动。   可是尹译婕笑说:“我想让活动现场热闹点,我可以给你一个位置,你安排些小的按摩演示,让我的客户免费体验,或者展示你的产品,都是OK的。”   郁想这才反应过来,连声应下,笑容比刚才明快不少:“好,我一定去,谢谢尹女士,真的太感谢了。”   尹译婕摆摆手,没让他继续道谢。   送走客人,郁想回了办公室算账。店里的大事小情,向来都是他自己拿主意,从开业到现在,没人替他做过决定。   他也没有现成的案例可参考,或者什么经验可倚仗,这一路都是摸着石头过的河,当然也交过不少学费,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好在以前他参加过酒店的各种活动,对于展台布置,现场演示,物料准备这些内容都还算熟悉。   只不过这次的决策相当重要,郁想在迟疑之间,难免就觉得,要是有个人能商量下就好了。   小莹吗?她确实很机灵,但这事太大了。   那问问沈叙丞?   对方自己也忙得很。“批复”不知道拿到了没有,今天又早早地出门,而且这跟沈叙丞的业务完全不搭边。   郁想心里的雀跃和烦恼,一下子无处诉说。 第10章 撒个小谎   郁想将定制包装和感谢卡当做赠送一并算进去,给尹译婕分区间报完价,心怀忐忑地等待。   还好对面很快就欣然答复:“价格可以接受,数量我要确认,最晚后天回复你。展台的事情我会让助理跟你对接。”   太好了。   郁想的情绪难得跟这样起伏,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连忙回复:“好的,谢谢尹总,期待合作。”发完他对着天花板,笑个不停。   想找个人说说,这么值得庆祝的一件事,简直是天降横财。   可是沈叙丞这星期太忙了,而自己眼中的大订单,在对方眼里大约也不值一提。以往郁想远不至于如此敏感,瞻前顾后到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只是最近的事情都太复杂了,他不得不多想一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是酒店的空中花园,细雨中还在举办小型的生日派对,一旁的工作人员给寿星撑着伞,她在泳池旁开开心心地捧着花拍照。   没有人分享,原来会这么寂寞,沈叙丞很好,但他也不在这时刻里。   郁想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楼下的热闹。   她真幸福。   深夜下班时,雨势大了。   郁想站在酒店大堂,雨帘密得看不清对面的街道,积水漫上来,沿着人行道的缝隙往下水道口涌,卷着落叶打旋儿。   早早在手机上叫了车,但排队时间始终不减反增,郁想正盯着上面的数字出神,沈叙丞发消息问:“怎么还没下班?”   郁想说:“店里有点忙,马上就回去了。”想了想,还是把“雨好大”删掉了。   沈叙丞开车过来也得很久,万一路上堵堵的话就更别提了。而且以他的性格,肯定会二话不说就开过来。郁想不希望让对方觉得他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如今和以前不同了,困难总能克服。   又等了十来分钟,排队位置纹丝不动。   秋天的雨夜凉得猝不及防,白天还只是冷,夜一深就像被人往空气里倒了冰水,冻得哪儿都挡不住。   不能再等了。   郁想撑开伞,小跑进了雨里,准备试试直接从路边拦车,不过心里也很清楚希望渺茫。   行道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大半,剩下的缩在枝头瑟瑟发抖。郁想把伞举高,朝路过的每辆车张望,可雨水糊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   偶尔有出租车靠近,他伸手拦,疾驰的车轮碾过积水,差点泼到他的裤腿上。   他退后半步,又一辆车从酒店地库开上来,居然在他面前缓缓停下,天神降临救命般的双闪灯亮起。   然而车窗降下来,露出的竟是他最不想在此时此刻看到的脸:“……”   容逸的头发被飘进来的雨雾打湿了些许,他惊讶道:“郁想?”   郁想这下可以改叫郁闷了,脸上还必须保持对大客的尊敬:“喔,容先生,好巧。”   “别这么叫我,太疏远了,”容逸帮他改口,“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我叫不到车,想碰碰运气。”   容逸看了眼时间,又看看后视镜,“这会儿估计够呛能有车,上来吧,我送你。”   先于理智的判断,郁想已经摇了头:“不用不用,我再等会儿就好了,你忙你的,真的不用麻烦。”   容逸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安静地望着他,不是审视,胜似审视。雨越下越大,雨刷勤恳地工作,郁想的浅口皮鞋真的漫进了水。   “你等了多久了?”容逸瞧出他的狼狈,又问。   “……半个多小时吧。”   这下容逸无奈地笑笑,不再多说,副驾驶的车门慢慢打开,车内的暖光铺在湿冷的路面上:“别跟我客气了,我和朋友在你们餐厅吃饭,刚出来,”容逸朝酒店的方向偏了偏头,“没想到你还在,就当是天意吧。”   郁想当然不想上容逸的车。   虽然到目前为止,此人除了抢他男朋友的嫌疑之外,并没有做过任何让他觉得不安全的事,但是由情敌送自己回家本身就荒诞。   可他真的很冷。   郁想的脚趾蜷缩着,冷意从脚底不住向上蔓延。他的脑袋里还在说不要理这人,然而身体都快开始打哆嗦。   容逸看上去温和极了,第三次提出诱人的邀请:“走吧,再站下去要感冒了,明天不是还要上班?”   “……”谢谢你的提醒。   郁想终于还是上了车。   车门关上,世界突然就安静下来,雨声变成了白噪音,暖风里涌出尤加利和柠檬交织的清新味道,郁想随之精神一振。   见他在闻,容逸笑道:“上次去了你店里,很喜欢,理疗师跟我说点的是这两种精油,我就自己买到车上用了。”   唉,可以跟我们买的啊,店里都有的。   郁想有点为逃跑的生意可惜,但身体的感知系统还没来得及调整过来,他在无言中等待自己解冻。   此时容逸发动了车,驶出了酒店的车道。   两人沉默不语,郁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腿上全是水渍,他不自在地把腿往里收了收。   容逸余光扫到了他的动作,把副驾驶的座椅加热打开了,郁想在这充满友善的温暖氛围里,终于不自觉地逐渐松弛。   容逸见他像是好点,主动打开话题:“叙丞怎么没来接你?”   郁想忙说:“是我让他别来的,他最近忙。”跟着他报了地址,“走新兴路应该会快一点。”   容逸并没有设置导航,反而笑道:“我认识路,那小区是我们家开发的。”   “……”那你真的好厉害。郁想不知该怎么回应,“我不太清楚,我是跟着叙丞搬进去的。”   容逸笑了笑:“说起来,当初我还陪他转了好几个楼盘,没想到最后还是买到那里去了。”   ……这又是从何而来的事?   郁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甚至都没问过沈叙丞房子的来历。沈叙丞说:“就住这里吧。”他就兴高采烈地把东西搬过去了,好像天然默认有钱人就是有房产的,不需要问。   沈叙丞提议同居时,他还开心了好久,心想居然大学毕业了,也不需要自己租房子,更不需要和别人合租。   郁想没接话,可能心知肚明,每种对话的路径,最后都会通往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去的地方。   容逸似乎并不在意有没有回应,还在回忆:“我听叙丞说过,店里装修时,你天天泡在工地上,盯得特别细,我去店里看,也能感受到你的用心。”   该说谢谢吗?现在有比感恩更要紧的事。   “……这些话,你们都是什么时候聊的?”郁想有点心悸。   容逸说:“挺久了。那时虽然我还在外面读书,但我们常聊天。”   而郁想完全不知情。   他本以为容逸在国外的那几年,他们之间的联系只是偶尔的消息,这终究是个渐行渐远的人。   原来不是的,容逸一直在,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容逸可能感觉到了骤然降低的气压,说起别的:“不过就算他不跟我说,我也还记得在大学里,你总是一个人。”   “……”   “你喜欢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自习,最里面,旁边是放工具书的架子。你每次去都坐那里,桌上摊本书,然后戴着耳机。一开始我以为你在学习,后来才发现你其实在看美剧。”   他泛起柔和的笑意:“《老友记》,对吧?”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郁想发表重大感想,可后者出于某种震撼,半个字都答不上来。   那是他在大学里最不设防的领地,他在那里度过了无数个下午,看剧,听歌,发呆,偷偷想沈叙丞。   他以为那些时刻只属于他自己,好好地藏在时间的褶皱中,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看见。   ……容逸怎么会都知道?   “还有一次,”绿灯亮了,容逸踩下油门,“你在操场边上的台阶坐着,下雨了也不走,我看了你好久,不懂你想干什么。”   郁想再次愣住,这种事他确实做过不止一次,但容逸曾经在这个画面中出现过?他半点印象都没有,灰蒙湿漉的傍晚,明明永远都只有他自己在:“……我不太记得了。”   容逸还是不介意:“不奇怪,毕竟你只关注叙丞。”他自顾自地沉浸在回忆里,“有回你从我旁边过,耳机线还挂到了我的书包带上,你说了句对不起,都没抬头看我,直接就走了。”   上次在前台,容逸也说过类似的话,当时郁想只觉得那是情敌在感慨命运弄人,表达自己居高临下的遗憾。可现在,容逸的语气更柔软,导致他不确定其中到底是何含义,只好木讷地:“你记性真好……”   容逸只笑笑。   雨声从四面八方包围,他们如同身处正在下沉的潜水艇,外面的世界越来越远。   郁想一直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在无边的雨夜中终于找到了缝隙,不可阻挡地从他的喉咙里爬了出来:“容逸,你和叙丞……你们关系很好吧?”   容逸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如果心里有数,我根本不会问。郁想没回答。   好在容逸爽快地给出了答案:“因为家里的原因,我们从小就来往,是一起长大的,都这么多年了,知己知彼,关系不可能不好。”   郁想盯着挡风玻璃,心想,逆天,还不如不问。   被他这个见了鬼一般的模样逗笑,容逸补充:“其实我和他性格上不太合得来,但那时大人们都说,他稳重,我活泼,就是这样互补才好。”   郁想越听越不是滋味,脸上的表情都快挂不住。   居然真的是这样,两边的家长早就把他们放在一块儿,反复讨论过可行性了。   “郁想,”可是容逸没让他沉浸在悲观中太久,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你比大学时清瘦了很多。”   这句话和前面的对话没有任何逻辑上的关联,车窗上全是雨水,所有的线条都在水中融化,郁想诧异地看他。   他认真地说:“我希望你过得好。”   “……”   如果你不回来,我可是全宇宙过得最好的人。   车在他们突如其来的诡异寂静中驶过了最后的路口,越靠近家里,雨就越小,郁想心里松了口气。   不怪沈叙丞没有来接人的意思,他看到的雨量不过如此。   “到了。”   郁想浸泡在将要回家见到沈叙丞的温柔里,解开了安全带:“……谢谢你,真的感谢。现在太晚了,就不请你上去了。”   容逸嗯了声:“没事,早点休息吧。”他犹豫了一下,“不用跟叙丞说我来过,免得他多心。”   郁想糊里糊涂地应了,推门下了车,几步之后,他没听见声响,回过头,果然容逸还在,冲着他挥挥手。郁想礼貌性地挥回去,赶紧扭头走远。   打开家门,沈叙丞还坐在沙发上,目光扫过:“怎么湿成这样?”郁想把淋透的鞋子脱下来:“那边雨有点大,叫了半天车才叫到。”   沈叙丞皱了眉,走到他面前揉了揉他的肩膀:“去洗个澡,我给你煮点喝的。”   郁想连话都不敢多说,敷衍地点点头,经过餐桌,见上面有个还没拆口的外卖袋子,沈叙丞居然还在等他回来吃饭。   顺着他的视线,沈叙丞问:“你吃了没?”   “吃了……晚上在食堂随便吃了点。”   ……为什么要撒谎?   “那我去热一下自己吃吧。”沈叙丞拿着外卖袋子走向厨房。   灯照在他的后背上,还是那么值得依赖的样子。   郁想很想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说:“其实我没吃,我们一起吃。”   或者更简单,什么都不说,就抱着,让沈叙丞感觉到他湿透了的衣服和冰凉的体温,为他心疼。   然后沈叙丞会转过身来,把他拉进怀里,问他:“怎么这么凉。”   可他没有动。 第11章 失之毫厘   周六,郁想早早就起床洗漱,容逸约了十点半,他得提前去店里。   昨天晚上虽然一开始气氛冷淡,等到了床上又是另一番光景。郁想都不知道沈叙丞究竟哪里来的体力,被他不肯停下来的触碰磨得整个人都软了。   到最后也是丢盔弃甲,抱着他的肩膀,稀里糊涂说了不少话,大概又是自己多么多么喜欢他之类的。   沈叙丞还是没有言语上的回应。   不行,不是说好了,不要再想这个。郁想摇摇头。   大概是吃得足够舒服,沈叙丞今早难得偷懒赖床,趴在枕头上迷迷糊糊看他:“我今天就不送你去店里了?”郁想急匆匆扣着衬衫:“嗯,我自己去就行,你好好休息。”   家里其实有两台车,郁想自己很少开,停车贵,开车需要高度集中精神,对他来说也有种别样的难度,他怕给别人添麻烦。   沈叙丞闻言嗯了声,他的被子只盖到腰,依恋地在枕头上蹭了蹭,郁想看看他,那人后腰的沟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刻,背上还有自己留下的新鲜痕迹。   心跳加速间,他想走过去亲他,甚至干脆就不要去上班了,就跟他在家赖着,转念又觉得不可以,成熟的人不该如此情长。   郁想犹豫了两秒,还是狠下心,转身走了。   恍惚间,好像听到这人在被褥间叹了口气。   到了店里,郁想先把尘封已久的颂钵取出来,用软布仔细擦过,又慢慢布置好房间的氛围。他不了解容逸的喜好,只能根据刻板印象,撒了更多的花瓣,也点了更浓郁的精油。   差不多准备完毕,就回到前台呆呆地等着。   他目光涣散地盯着容逸的预约信息,不论多少次想起来,仍然觉得荒谬。容逸办了卡,他以为那只是有钱人随手一挥的消费习惯,现在总算醒过味来,男朋友的白月光是真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他的店里,他的面前。   郁想再次感慨,自己为了挣这点钱,真的付出了很多。什么尊严啊,忍耐啊,都不值一提地给出去了。   这个项目,做的人如果不静,客人更是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他还必须得抓紧时间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可他从昨晚知道了容逸和沈叙丞的往事开始,不,也许更早,心里就总是无法安宁。   胡思乱想中,容逸准时到了。   出电梯后,他递过来一捧花,在郁想一脸诧异地拒绝之前,他率先解释道:“你可以插在前台,我只是路过看到,觉得漂亮顺手买的。”   小莹在一旁笑起来:“哇,这么好啊,容先生。”她比郁想先伸出手,抱在怀里闻了闻,“老大,这个花好香。”   这下郁想也不好再说什么:“……先放那儿,我等下出来处理。”容逸这才笑了。   等郁想换好理疗师的衣服,进了不算大的理疗间,容逸已经洗完澡穿上舒适的亚麻套装,静静躺在榻榻米上。   经过昨天,郁想其实有点害怕跟他独处,因为这人好像总会说出令自己意想不到的话来。   当时当刻他也反应不过来,回头去想又怎么都不是滋味。   他实在也不愿意再听,在所有人眼中,容逸和沈叙丞是多么般配。   从小时候到现在,从家长到朋友,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应该在一起。他自己也知道,不需要容逸反反复复提醒。   好在,容逸一如既往地,表现出了对他职业的足够的尊重,全程只听他的引导,配合地闭眼放松,吸嗅香氛,安静地等项目开始,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郁想轻轻松了口气。   过程还算顺利,郁想从头部开始,沿着身体的能量中心,一敲一停,他不需要说话,颂钵的声音就是所有的语言。   空灵的响声在房间里回荡,连他自己都被笼罩在沉静的氛围里。   悠远的余韵中,容逸的眉眼逐渐变得舒展,身体的姿态也松弛下来。   结束后,郁想轻声叫了一句:“……容先生?”   容逸闭着的眼睫颤了颤,像是在从很深的水底缓慢上浮,片刻后,他笑道:“怎么又跟我先生起来了。”   说完,他才缓缓睁开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郁想,瞳孔还没完全聚焦,“真谢谢你,郁想。”   气氛不知为何颇为微妙,郁想暗暗清清嗓子,赶忙站起来:“你感觉怎么样?”   容逸不出所料地赞扬:“很好,我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你做这个很厉害,下个星期可以继续。”   ……不是吧。   得到了客人的肯定,本来还有所忐忑的郁想终于点点头,他把颂钵用绒布包好,放回托盘。   不愿和容逸对视,他垂眼说道:“那你再休息会儿,我去给你倒杯茶。”   说完,他推开门走出去,穿过走廊,拐过摆着绿植的转角。   他想快点回到前台,回到不需要提防任何人的日常中。   但很快,他的脚步停下了。   小莹照旧忙碌,接待区的沙发上,还有个人坐在那里。   那背影郁想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沈叙丞。   明明在家睡觉,他怎么跑过来了?   疑惑也有,郁想更多的还是高兴,擦着手走过去。   “老大,结束啦?”小莹瞧见他,问。沈叙丞闻声也回过头,不知意味如何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个来回。   郁想被看得莫名其妙,先是让小莹帮自己把茶水送进房间,才笑着问:“你怎么来啦?”   哪知沈叙丞面无表情:“我想跟你一起吃午饭,打了好几个电话。”   可他在进房间之前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留在抽屉里了,这只是普通的工作要求:“我没带手机,因为在做项目……”   沈叙丞的目光从郁想的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走廊:“我知道,后来我问了店里。”   还是陈述事实的语气,只有郁想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在克制。   郁想还是好脾气地又问:“你来了多久了?”他说着,走到电脑后给容逸的会员卡结账,“吃饭的话要等等,我这还得有一会儿。”   沈叙丞恍若不闻,直愣愣地问:“为什么是你给他做项目?”   郁想一头雾水地抬起脸:“什么?”   “我说容逸,怎么是你去服务他?”   郁想茫然不解:“因为店里没人会做颂钵。”   “他怎么知道的。”   “……啊?”   “他怎么知道整家店只有你会?”   “……”   郁想还真没往这上面想过,容逸对项目感兴趣,而刚好也只有自己能操作,怎么看都只是巧合,沈叙丞的质问简直无事生非。   听这意思,像是说自己是故意安排的?   难道他以为,自己就很喜欢跟容逸独处一室吗?郁想无语极了,明明每次见到容逸,他都要做半天的心理建设,和容逸说句话,他都得提前在脑子里过三遍。   说得现实点,还不是生活所迫。   不过就是跟你白月光多待了一会儿,你就不乐意了?   郁想罕见地皱了皱眉,这微小的表情变化,自然也是被沈叙丞捕捉到了。   恰好,小莹端着托盘从茶水间出来,经过前台时,不由得看了两人一眼。   郁想隐忍不发,一直等到她走远了,才压低声音:“容逸是客人,这就是我的工作,客人有要求,我当然要满足。”   沈叙丞听他说得义正言辞,径直站起身。沙发和前台之间只有几步的距离,他走到近前:“那你告诉我,什么客人会给你送花?”   说话时,他的视线扫向前台桌面,还来不及处理的花束安静地待在那里。   看来也是问过小莹。   “他这是带给前台装饰的……”郁想越说越小声。   沈叙丞一语不发地盯着他。   郁想还没见过这人这个样子,沈叙丞没对他发过脾气。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们当然有过背对背躺在同一张床上的夜晚,但沈叙丞是会把所有情绪都处理好了再来面对他的人,宁可自己消化也不愿让他看到任何负面的东西。   现在却流露出这样的失态,这太不沈叙丞了,突破了郁想对这个男人的一切理解。   这只是因为容逸。   虽然沈叙丞暂时还没有说任何不可挽回的话,郁想也有点伤心。   在这段关系里,他那么认真地做个省心的人,他尽力让自己不占地方,好让沈叙丞可以轻松地把他放在生活的角落,无需费心照料。   容逸都不用努力,只是出现,就足以让沈叙丞这样的男人失态。   郁想垂下眼睛,手指搭在键盘上,屏幕上容逸的会员卡页面还开着,一长串余额跟讽刺他似的。   “……我去看看客人的反馈。”郁想离开椅子要走,他不想让沈叙丞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沈叙丞的手立刻就伸过来,扣住了他的肩膀,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几秒。   “……对不起。”没想到,沈叙丞低哑地先说,“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不想让他离你太近。”   不想让容逸离自己太近,那你应该去跟他说。   郁想在心里自我劝解,自己真的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了,他深深呼吸:“你等我一下,我们去吃饭。”   他决定把这件事翻过去,再往下争执,他肯定就要输。   然而,沈叙丞松开了手:“……不用了,我中午跟容逸吃,你先去忙吧。” 第12章 重峦叠嶂   沈叙丞带着容逸一言不发地离开后,郁想就心不在焉。   好在新来的前台君君已经能帮上忙,他这状态在那里也是添乱,与其坐在前台让客人看到魂不守舍的老板,不如躲起来。   他回了办公室,关门继续对着电脑枯坐,脑子里还是反反复复地回放着沈叙丞离开时的背影和低沉的气压。   他们说了什么,会不会吵架?   是自己做错了吗?   不该收容逸的花?但是他都递到脸上了,何况他也说了,可以给店里用。自己做服务行业的,最知道不能让客人难堪。   郁想又推测,也许他不该上容逸的车,可是……算了,不提也罢。   或者更早,在容逸初次来店里时,他就不该笑,不该亲自接待,不该让对方办卡,更不该在听到大学往事时只是木讷地沉默。   可他做不出来那种冷淡,毕竟他对谁都是包容而温吞。   所以怪谁呢?   相恋五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沈叙丞读透了,通过细碎的,日积月累的观察,他成功拼出了完整可信赖的全貌,这是他在这段关系里最大的安全感来源。   然而时至今日,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或许和世间众多男男女女一样,并不十分了解枕边人。   最近的沈叙丞,从没有在他的五年观察记录里出现过,像是从平行时空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借着他爱人的脸,说着他没听过的话。   充满不安的占有欲,堪称脆弱的紧张,沈叙丞不应该有那种表情。   可只要那个名字被提起,沈叙丞就会变得郁想不认识。   话说回来,容逸那样的人,要什么没有,干嘛总来招惹自己?   ……也许不是。   也许沈叙丞怕被招惹的人根本不是自己,而是容逸。   郁想赶紧叫停自己的胡思乱想。   这样下去也不行。   郁想再次觉得,也许,自己真的应该走出沈叙丞的圈子,出去交一两个只跟自己有关的朋友。   说起这样的人,好像确实有一个。   他很快打定主意,强打精神,把前段时间做好的三折页跟礼券找出来装袋,打算送到附近合作的婚纱店,顺便找算得上是朋友的明绪消磨时间。   他需要出去吹吹冷风,换些简单的事做,可一路上,所有的想法还是绕着沈叙丞转圈,真是有点疲倦了。   在笔直大路的尽头,十字路口的拐弯处,就是明绪的店。   明绪三十多岁,至今单身,但是贩卖婚姻的美好梦想。   郁想每次想到这里都觉得很有趣。一个不相信的人,却开了家全城最火的婚纱店。她跟他说过:“我不结婚,不代表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婚纱好看,就像写犯罪小说的未必就杀过人。”郁想听得毛骨悚然:“写小说的肯定没杀过才对吧?!”明绪哈哈大笑。   当初水疗中心筹备开业,郁想路过她的两层大店,被橱窗里的豪华婚纱给震住了。   他呆看了很久,正碰上明绪送客人出来,见到郁想,她眼睛一亮,说:“先生准备结婚?想看看礼服?”郁想忙不迭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这些婚纱特别漂亮,好像和以前看到过的都不一样。”   这一下子简直夸到了明绪心坎里,她立刻热情地邀请他有空常来看,又招呼着他加了微信。   因此在郁想的店开起来之后,他就过去谈了合作,经常送些宣传品、代金券过去摆着。   明绪的客人办婚礼之前要保养皮肤,放松身心,转化率一直不错,两个人从合作伙伴慢慢过渡成更熟络的关系,当然了,这主要也是靠明绪努力。   他们间的那点默契,也让郁想感到在这个城市里,自己不是完全的孤立无援。   他心里是挺欣赏明绪的。   得知她是从小地方出来打拼,一步步走到今天,没有嫁入豪门,没有天降贵人,就是靠自己,在别人的婚纱店里打工,攒了钱开了自己的店,从一个小单间做到今天。   她脑子也很清醒,跟自己实在有很大的不同。   郁想有时自暴自弃地反思,如果他能有明绪一半的清醒,大概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独自拎着袋物料走在深秋的风里,满脑子转的都是:“他吃完饭,还会不会来找我呢。”   唉!   到了婚纱店外,感应玻璃门往两边滑开。店里和外面的寒冷对比鲜明,灯光明亮柔和,打在一排排婚纱上。   相熟的店员迎上来,笑着说:“郁经理,找明姐?”   “嗯,送点宣传品过来。”郁想把袋子递给她,“明绪在楼上?”   “在呢,二楼,我给——”   话音未落,明绪从楼上下来:“小想来了!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给店里送东西。”   “这还亲自跑一趟,打个电话我让人去拿就行了。”明绪走到前台,从店员手里接过袋子,翻了翻,“这次做得挺好看的,这个烫金不错。”   郁想被她夸了审美,想配合地笑笑,但是用力也只能笑到一半。   明绪见状,把袋子放到柜台后面,关心地问:“怎么了?心情不好?”   还是别给她添这种麻烦了吧。郁想下意识地摇头。   “行吧,”明绪说,“正好你来了,帮我个忙。”   “啊?”   “里面有客人在试婚纱,新郎没时间过来,人台又看不了动态,她想看看搭配的效果,之前我跟你说过的,万一有客人需要帮忙试礼服,你要来帮我顶顶,你忘了?”   ……上个月明绪确实在微信上跟他提过一嘴,说有时新郎来不了,她这边缺个能撑得起衣服的男模特。   他当时随口应了,没当回事,没想到她记着,还真的用上了。   郁想今天确实没心情再做任何事,回店里反正也是望着电脑发呆,在这里总比自己待着强:“……行吧。”   明绪先进去征求了客人的同意,才出来领着郁想进去,里间靠窗的位置站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拖尾婚纱,正在镜前转来转去。   “亲爱的,这就是我给你找的模特。”明绪走过去高高兴兴地介绍。   女孩转过头来打量,很快点了头:“可以的,麻烦你们了。”   郁想作为工具人被带进了更衣室,明绪从衣架上取下搭配好的新郎礼服:“衬衫是我们备用的,不用管,主要看看西服。裤子腰围可能大一点,后面有夹子可以收。”   郁想接过衣服,关上了门,利索换好后,见镜子里的人像是换了一个,他看着看着,便有些恍惚。   他和沈叙丞的关系,从一开始,似乎就没有婚姻选项。毕竟是两个男人,何况沈叙丞从来没有明确说过我们结婚吧或者我想要婚礼。   同时,所有人看他们的目光都在提醒郁想:“你们能在一起就不错了,还想怎样?”   他怅惘地拿起领结,在脖子前比了比。明绪听不见动静,敲敲门:“好了没?”   “好了……但是这个口袋巾我不会弄。”   明绪笑起来:“我进来咯。”她说着探身进门帮他张罗,随口问,“你都不帮男朋友弄这些的吗?”郁想尴尬地笑笑。   “好了,出来,”处理完,她拍拍郁想的肩膀,说,“让新娘比一下。”   郁想被明绪拉了出来,站在女孩旁边。女孩退后两步,歪着头瞧了好久效果,又客气地请郁想转身,侧身,反复观察,最终才感叹道:“明小姐,听你的确实没错,还是黑色合适。”   明绪笑说:“是你自己会选嘛。”两人的观点达成一致,继续商量了些细节,女孩这才满意地回了更衣室。   送走客人,有了空闲,明绪回来笑道:“要不要我给你拍张照?”   “拍什么……”郁想装傻,伸手要去解扣子。   镜子里那个看起来像是要去结婚的男人,让他心里被压了很久的念头又浮了上来。以前,他尚有思考的余力,如今,他根本不愿也不能再踏足这话题了。   明绪忙按住了他的手:“别急着脱,难得穿这么精神,多穿一会儿。”郁想听话地住了手,又把领结正了正。   明绪让郁想面朝镜子,自己则站在他身侧:“小想,”她的声音轻到只有彼此能听见,“你要是想结婚,就得跟他提,不能只是自己闷着。”   郁想怔了怔:“……我没……”   “我知道你没有,我也就是这么一说。”明绪善解人意地笑了笑。   郁想再次无言,重新注视镜中的人。   他穿上新郎礼服时,确实有一闪而过的念头,如果站在他旁边的是沈叙丞,如果沈叙丞也穿着这样的西装,如果他们在交换戒指,如果他们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接吻……   可是不能再想了。   “我不明白要怎么说……”郁想的声音和脸一起低下去,“我们之间……不是那个问题。”   “那是什么呢?”明绪叹息,“你这样,说明是有问题的吧?”   “就是……”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明绪等不到回答,把安静的空间留给了他,自己出去了。   可大可小,可有可无,或许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在沈叙丞的语言系统里,未来时态总是模糊的,他像是只活在当下的人,郁想和他在一起久了,也跟着他学,适应他的节奏。   郁想以前总结,那是因为沈叙丞务实,在行动上笃定的人,往往比把永远挂在嘴边的人更真诚,他的日常就是最好的承诺。   可现在他不确定了。   也许沈叙丞不说,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把“未来”考量进他们的关系。   他正发呆,余光瞥见外面有人走过。   橱窗里陈列着重重婚纱,郁想的视线穿过珠光宝气的叠影,看到外面的人行道上,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正往酒店所在的方向走,他步伐从容,肩背挺直。   ……是沈叙丞。   原来他是要回去找自己的。郁想干涸的心又有了波动,忽然鼻子发酸。   此时沈叙丞抬起头,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干扰物的影子在他们的视线之间来来去去,把彼此的面目遮得若隐若现。   沈叙丞意外之下,并没愣怔太久,很快迈开步子,朝婚纱店的大门走来。   门在他面前滑开,郁想也早就迎了出来,明绪正在整理衣架,听到门响转过身,来回看了看他们,明白了原委:“你就是沈叙丞?”   沈叙丞很少被这样诘问,甚至有点迟疑:“……我是。”   “我是明绪,这家店的老板,郁想的朋友。”   沈叙丞表情缓和:“你好。”   明绪双手抱在胸前,歪头看着他,似笑非笑:“沈先生,你来得正好,小想心情不好,我正愁呢。” 第13章 海底呼唤   沈叙丞诧异地看着他们,似乎从没想过“心情不好”这四个字会出现在郁想头上,向来平稳的眼里浮起困惑。   这人总是笑眯眯的,凡事不往心里去,店里再忙也不抱怨,客人再挑剔也不发火。在他身边这么久,沈叙丞大概早就习惯了不争不抢,温水一样的伴侣。   忽然有人说他其实过得并不开心,确实让人反应不过来。何况这个朋友,沈叙丞甚至没有听郁想提起过,原来他在外面,有个自己并不知晓的小世界。   在沈叙丞的沉默中,明绪又说:“你说怎么办呀,沈先生,总不能让小想一直闷闷不乐的吧?”她的语气不重,是笑着的,可沈叙丞还是没回答,反而再次看过来,意思是只听郁想自己的说法。   郁想也没想到明绪会这样直接,面对沈叙丞探询的目光,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回应。   确实是有点郁闷,但是要说多么不高兴……   好吧,没错,就因为容逸,他可是这样好久了,情绪一再被拉高,早就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但应下,可能会让沈叙丞担心,一旦被当成需要弥补的对象,自己只会更难受。否定,又像是在背刺好心帮自己出头的明绪。   进退两难间,郁想索性发挥本色,以无言应万变。   明绪见状,走到饮水机旁弯腰接水:“坐下聊会儿?反正你人也来了,不着急走吧?”   这要聊下去,怕是会聊出不得了的东西来了,郁想在心中暗暗吐槽。   明绪那张嘴他是知道的,她一旦真的坐下来跟沈叙丞聊开了,指不定会说出什么让他脚趾抠地的话来。   没料到沈叙丞估计是跟他一样的想法,接过水杯道了谢后,只当没听见邀请,另起话题:“你这身……”   明绪抓住了炫耀的机会,得意地问:“好看吧?”她说着,过去帮郁想整理衣领,“到时候你们办婚礼,要是需要礼服,可以到我这里来,我有合作的定制师傅,手工特别好。”   沈叙丞居然点了点头。   ……他赞同的是哪一部分?郁想没跟上节奏。   混乱中,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穿着礼服,忙伸手去解领结,手指又笨了:“我就是帮客人试衣服,新郎来不了。”   明绪还在抓紧时间夸他,语气夸张但又不让人觉得讨厌:“哪个新郎都没你穿得好看啦。”郁想只得跟着干笑两声。   这工夫,沈叙丞已经走到他面前,手指准确地捏住领结的系扣处,轻轻一拉,绸带就松开了,郁想字面意思上松了口气。   刚轻松不过一秒,立刻又绷紧了神经,因为紧接着,沈叙丞的手指就擦过了他的喉结,神情中似乎也有点沉迷。   “……谢谢。”郁想说得赧然,不明白大庭广众之下,这人突然反常地亲昵是在干什么。   “你吃过饭了吗?”沈叙丞问。   郁想摇头,胃里实在是空荡荡,却感觉不到饿。   明绪适时地插话进来:“正好,我准备换掉给客人的点心,定了新的产品过来试吃,你们要不要尝尝,给给意见?”   见郁想稀里糊涂像是要答应,沈叙丞出声打断了他:“这次先不吃了,我带他去外面吃点热的,本来他的胃就容易不舒服。”   郁想听了,心酸里又有点高兴。   那些他以为被忘记了的事情,沈叙丞总是会记得。   他说:“那我先去把衣服换下来。”   沈叙丞问:“在哪儿换?”   郁想指了指不远处,沈叙丞把水杯放下:“我也去参观一下,刚在外面看,漂亮极了。”说着他询问明绪,“方便吗?”其实有种不会被拒绝的笃定。   从沈叙丞走进门,郁想脸上心不在焉的阴翳就淡了不少,看起来准备既往不咎了。反正午后没有客人,明绪便也善解人意地没再为难沈叙丞,笑着应允。   两人一起到了里间,郁想进了更衣室,沈叙丞等在外面,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时不时传来。   郁想耳朵里听着,手里解开衬衫扣子,尽量若无其事地问:“你跟容逸吃完饭了?”   “嗯,就在附近的餐厅吃的。”   “聊什么了吗?”   “之前请他爸爸帮忙办点事,问了下进展。”沈叙丞的声音隔着空间,听起来比平时更平淡。   “……哦。”   “你不好奇是什么事?”   郁想把换下来的衣服挂好,闷闷地套着自己的毛衣:“反正你说了我也不明白。”   说归说,还是有点烦人。   这时,沈叙丞敲敲更衣室的门,郁想匆匆扣上裤子,不明就里地给他打开。   刚拉开一条缝,对方就猝不及防地挤了进来,还不等郁想问是什么情况,沈叙丞胆大包天地把他抵在墙上,低头亲住了他。   嘴唇压上来时带着点凉意,但很快就变暖了,郁想的体温也传过去。沈叙丞的手掌撑在他耳侧,吻到一个地方,就停一下,非常缱绻的亲法,仿佛之前短暂的分别,就积累下了不少思念。   郁想被吻得发晕,脑子里纷乱的念头成了一团浆糊。   这还是沈叙丞第一次在外面这样,因此虽然有点蒙,郁想的手在两难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轻轻攥住了他的大衣衣襟。   “小想,”沈叙丞一边亲,一边温柔地问,“是我让你不高兴了吗?”   郁想摇头。   他也不知道。他此刻的茫然,就像之前面对明绪的劝解时一般,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想的。   长期生活在窄小的世界里或许就是这样,全部的心思都在另一个人身上,对于自己的关注太少了。   犹如藤蔓缠绕大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生长方向,哪些是被对方的形状塑出来的弯曲。   沈叙丞等不到回答,没有再问,他把郁想拉进怀里,将后者整个人裹进自己的体温中,继续温和地亲他。   这样的亲近里,先前的委屈发酵够了,总算饱胀地溢了出来,郁想有点可怜地看着他:“之前明明说想跟我一起吃饭的。”   “对不起。”   “我没来得及跟你说,尹女士要买一批券,好多张。”   “什么券?”   “一个客人,自己开公司的,年底要办答谢会,她说对我的服务质量更放心。”郁想不自觉地骄傲。   沈叙丞的手掌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这么好。”   “她还让我去她的活动现场摆展台,可以安排体验项目。”郁想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把脸抬起来,“你说我要不要准备新的单页?之前的那个版本我觉得不太好看了。”   沈叙丞笑起来:“我帮你看看。”   郁想的头发被毛衣蹭乱了,沈叙丞伸手帮他整理:“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真要说,还是有的。   但是那样就又得把容逸给扯进来,而郁想已经为他们的生活中总是出现第三个人感到厌倦了,说起容逸,彼此又要质问,冷淡,不如不提。   所以他摇了摇头。   沈叙丞亲了亲他的鼻子:“那我有话跟你说。”   郁想对上他的眼睛,暖光斜照下来,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比平时更暗。   “把容逸的卡退了。”沈叙丞说。   “……什么?”   “你听到了,他那份钱退给他,让他不要再来了,空缺的部分我给你补进去,双倍也行。”   “……你在说什么啊,”郁想真没想到这话会是从沈叙丞嘴巴里说出来的,何况还是两个人刚亲完的时候,“他是客人,无缘无故的,怎么退?”   “随便找个理由就行了啊。”沈叙丞还是说得那样轻易,好像退张十万块的会员卡和取消个外卖订单一样简单,“不然就说他影响了你店里的接待。”   郁想头昏脑热地差点就答应,沈叙丞的笃定有种催眠的力量,让人想跟着他的节奏走,然后让一切回到简单。   又总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他下意识退开半步,后背抵住了更衣室的隔板,凉意渗进来,让他清醒了一点:“容逸明明是正常预约,正常消费,我不能平白无故地拒绝他。”   沈叙丞鲜少跟这样不肯罢休,困惑于郁想的坚持:“你当然可以拒绝,你是老板。”   “正因为我是老板,所以我更不能开这种头。”郁想说,“我是做这一行的,总得有点专业性吧?公跟私都分不清,以后怎么做生意?你不能因为你不高兴,就想干涉我的经营。”   “……”沈叙丞罕见地气结一般,捏住了郁想的下巴,抬起他的脸,让郁想不得不看着他,“你不愿意?”   郁想偏开脸躲开这个姿势:“我是就事论事,他对于店里来说,是个不错的客人,”郁想又补了一句,“不管他跟你是什么关系。”   他以为这样说完,沈叙丞会继续跟他争论,或者干脆直接地下命令,让他听话照做。他不由得打起了腹稿,要怎么回应,怎么坚持,怎么在这段关系里维持住自己的主体性,又不至于让沈叙丞觉得他只是在拈酸吃醋。   没想到的是,沈叙丞没再逼迫,反而又吻住了他,接着身体压上来,一手沿着毛衣的下摆探了进去。   这下就实在是过火了。   两个人在这方面一直非常保守,在外面最多牵手,在半公开的公共空间接吻已经相当破格,这样更是让人难以接受。   郁想再次偏过头,嘴唇从沈叙丞的吻里挣脱出来,有些喘:“别亲了,有些过头了。”   “……为什么?”沈叙丞的语气有点受伤。   “这是在别人店里,这些事,回家再说吧。”   “……”沈叙丞把手从他腰侧抽了出来,“我知道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郁想去抓他的手腕。   “没事,”他说,“容逸的事也是,是我没想周全,以后都不会再这样了。”   他说完,拉开了更衣室的门,外面的光线把两人之间暗涌的情绪冲散。 第14章 五好情敌   之后,两人沿袭以往处理问题的方式,谁都没再提容逸的事。   第二天就是许家的活动,许鹤恩场面铺得很大。酒店宴会厅入口处立着巨幅的迎宾牌,浅金色底上印着孩子的名字和照片,周围缀满了气球鲜花。   郁想跟在沈叙丞身后露面时,已经来了不少人。他不自觉地往后者身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贴着那手臂。   沈叙丞捏捏他的手,脚步放慢了一些。   他们刚走进大厅没几步,就有人招呼:“叙丞。”   郁想顺着声音看过去,容逸今天穿了套深灰色的西装,手里端着酒杯,正从人群里走出来,像是专门在等他们。   “来了?”他走到近前,笑着打招呼,“郁想。”   “容先生。”郁想礼貌地笑了笑。   容逸为他的执着哭笑不得:“就是不改口?昨天在店里不是还说好了?”   郁想的目光平直地往前看。说好了?他压根就没答应过。   沈叙丞直接问:“你爸来了吗?”   “来了,在前面跟许叔叔聊天,有事等下再说。”   “行吧。”   郁想发现,沈叙丞和容逸对话的节奏和跟对别人不一样,非常省力。不需要说完整,也不需要解释清楚,对方就能理解。   他被自己的想法折磨得有点郁闷。   “我干妈也来了,就在那边休息区,”容逸念起了沈叙丞的专属紧箍咒,“她刚才还在跟我说,你又来晚了。我说,干妈您又不是不了解,叙丞做事什么时候急过。”   “明明就身体不好,还非要来。”沈叙丞有些无奈。   身体不好了?   关于沈母的最新情报,郁想一概不知。现在忽然听到了,想要关心几句,又不知怎么开口。   容逸嘴里没停:“我跟她说,叙丞现在忙,您别老念叨他。她说,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在身边。”   “她跟你是聊得来。”沈叙丞说着,看了看郁想。   容逸把这小动作瞧在眼里,一笑:“还不是因为你总不露面,只有我陪她,刚才她还让我快去把你绑过来。”   郁想心想,在沈母的世界里,自己果然被干干净净地过滤掉了。   但他心里没什么波澜,毕竟早就不指望。   他想起上次见到沈母的场景,从那以后,大家似乎有了不要打交道的默契。他心里叹着气,说:“你去陪陪阿姨吧。”   沈叙丞皱眉:“……你一个人可以吗?”   “这有什么的。”   沈叙丞看着他:“那你等等我,我很快回来。”   “去吧。”   郁想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挺拔的背影走到大厅另一头的休息区。沈母坐在沙发上,旁边还有两位年纪相仿的女士,她们正在聊天。   她抬头看到沈叙丞,眼睛一下亮了,笑着去拉儿子的手。那笑容比郁想记忆中要自然得多,松弛得多。   郁想心中有种模糊的惆怅。   既然说了没事,总不能站在大厅中间发呆,也不能一直盯着沈叙丞和他母亲看。   自助餐区在宴会厅的左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冷盘,甜点和水果。郁想拿了个盘子,多少夹了点东西。接着他走到靠窗的位置,撕了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嚼了嚼,不知滋味。   容逸跟了过来:“就吃这么点?”   天降的一问让他差点噎住,他咽了咽,才说:“……不太饿。”   各种声音从远处传来,如同潮水起起伏伏。   容逸说:“叙丞他妈妈身体有点问题,查出来有一阵了。”   郁想心里不上不下的:“是最近的事吗?”   “嗯,他这段时间往医院跑了好几趟,你不知道?”   郁想答不上来。   容逸见他的表情,善解人意地笑道:“他是不想让你担心,其实吧,叙丞就是这样的性格。”   这还要你说?郁想简直无语。   容逸居然真的不再说了。   他似乎很擅长在恰到好处的时刻停下,这种分寸感让郁想时而感到体贴,时而又察觉他的可怕。   容逸换了话题:“你那个展台的事,我听说了,很不错。”   “……你怎么知道的?”   “我跟尹译婕认识。”   这个世界真小。   郁想说:“她让我下周三之前把包装设计发给她看一眼。”   “那你赶紧做,她这个人挑剔,”容逸热情地说,“你要是需要找好的设计师,我可以介绍。”   郁想不太确定这是客气还是真心:“我再看看吧,先自己弄一版。”   “行,用得着就告诉我。”   郁想心里却在想:用你?你是我情敌。但这话他说不出来,因为容逸的表现完全不是情敌该有的样子。   他像个有点多管闲事的、让人不知怎么拒绝的热心朋友。   这时,郁想瞧见沈叙丞又朝自己走过来,他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去:“怎么了?”   沈叙丞在他面前停下,急急地说:“我妈不太舒服,我得先送她回去。”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她非撑着来,我就知道会这样。”沈叙丞明显对这整件事感到烦闷,“现在非要走,说不走怕等下更难受。”   “那你快去吧。”郁想的脑子难得地转着,他应该跟上去吗?还是算了,他只会让沈母更不舒服。   沈叙丞欲言又止。   “我没事,”郁想承诺,“我在这儿等你。”   沈叙丞伸手理了理郁想的领带,是早上他亲手系的:“别站在这儿傻等,吃点东西,喝点水,我送完她就回来,最多一个小时。”   “好。”   沈叙丞转身走了,没两步又回头看,郁想朝他挥挥手,他才快步离开。   沈母已经站起来,旁边两个人扶着她,沈叙丞过去搀着她的胳膊,慢慢往外走。她在经过门口时,偏过头来往大厅里看。   郁想下意识地躲开她的视线。   等他再看过去,门已经关上。   郁想呆呆地站在高脚桌旁边,沈叙丞不在,他就有点待不住了,心想还不如去上班。   “他们走了?”容逸又冒出来。   “嗯。”   “我猜就会这样。”容逸说着,看了眼郁想的盘子,“你就吃这个?这么可怜。”   “……我没觉得可怜。”   容逸啧声:“我看着可怜。叙丞把你丢在这儿,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我们现在是在?”   “这不算,你是被我堵住了,没办法。”   郁想被他一提醒,发现还真是。   容逸没有再为难他,跟他絮叨:“喏,那边那个穿白色裙子的,就是许叔叔的大女儿,旁边是她老公。”   郁想望过去,那对夫妻正抱着孩子跟人交际,他好奇道:“你认识所有人?”   “差不多吧,来回就这些人到处碰面。”容逸撇撇嘴,“你不用记,以后也不一定还能见得着。”   这话说得……   要说也是沈叙丞说,轮不到你说。   郁想决定不去想,刚要跟容逸说“我去那边看看”,鼻子陡然发酸,他下意识地去摸,摸到一手温热。   血流出来,毫不客气地滴在了他的西装领口上。   ……怎么偏偏是这时候?   郁想见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自己的狼狈,受惊似地捂着鼻子往外走,没两步,被惊讶的容逸拉住了手臂:“……你怎么了?”他的脸比刚才近了很多,“流鼻血了?你不要仰头。”   郁想低下头,就看见沈叙丞给他买的新衬衫。这还是第一次穿,又要被血弄脏了。   “没事吧?”容逸问。   郁想推开他的手,自己挡住鼻子。   “你等一下,”容逸转身去找了纸巾递过来:“先按着。”   等郁想接过纸巾,按在鼻子上,他又说:“你在这儿站着别动。”   郁想看到他过去和许鹤恩说了几句话,后者朝这边看了看。然后他又快步走了回来:“走,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郁想闷声说,“我去检查过,没事。”   “医生怎么说?”   “有个小血管瘤,做个小手术就行。”   “怎么不做了?”   “……”   新的血没有再涌出来,但湿冷的触感还贴着他的皮肤。郁想接过容逸递来的新纸巾,换了一下:“最近忙。”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就站在这儿等它再流?把许叔叔的地毯弄脏了不怕他找你赔?”   郁想差点笑出来,可鼻子一热,血又上涌,他赶紧捂住弯了弯腰。   容逸叹了口气:“我先陪你去洗手间处理一下,然后去医院。”   “不用……”   “不争了,”容逸那股由不得人拒绝的劲儿上来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你这是绑架。”   “对,”容逸正色道,“你再不走,等下许叔叔亲自来请你,你信不信?”   郁想抬头,许鹤恩正再次看向他们,表情确实不太好看。他实在不想给主人家添麻烦,闷头闷脑地说:“……走吧。”   容逸走在他旁边,刚好够在他摇晃时伸手扶住:“你慢点,别走那么快。”   “这还快?”   “你刚才那两步都快赶上竞走了。”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   可惜容逸只安静了两秒:“你先把手抬高,举过头顶,能止血。”   郁想将信将疑地把手举起来:“……有用吗?   “不知道,”容逸一本正经地说,“你现在看起来像在打车。”   郁想忍不住又笑了,他跟着容逸穿过短廊,拐进洗手间。   情敌人还怪好的。   冷水冲在手上,郁想弯腰凑近水龙头,但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   “你过来。”容逸从镜子里看着他,“靠在这里。”他拍了拍洗手台边缘。   郁想知道拗不过他,走过去靠好。容逸抽了几张纸巾,伸到水龙头下面打湿,拧了拧,递给他:“自己擦吧。”   郁想回头对着镜子擦脸上的血,干涸的血痕一直延伸到嘴角,看起来像个化妆失败的小丑。   容逸奇道:“你经常这样?”   “以前不是。”   “叙丞知道吗?”   “知道,检查就是他陪我去的。”   “他陪你去检查,医生让做手术,他没催你做?”   沈叙丞知道催也没用,郁想不想做的事,催了只会让他更不想做。   “催了,”郁想说,“我没去。”   “为什么?”   郁想没回答,他把脏纸巾丢进垃圾桶,又抽了张干的擦了擦脸。   “……怕?”容逸问。   这下郁想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他明白自己的沉默给出了答案。容逸的语气一下缓和不少:“……衬衫脏了。”   郁想低头看,心里一阵说不清的烦躁,是对自己。   容逸大概是见他表情不对劲,体贴地说:“你要是担心回去不好交代,我让人送件新的一样的过来。”   “不用了。”郁想可不愿欠这种人情,何况他和沈叙丞之间,不存在什么不好交代的东西。   “好,你自己决定。”   “我先回去上班,你不用管我了。”   “浑身是血的,上什么班。”容逸虽然跟沈叙丞表达的意思差不多,可全然强势,“你这样,店里的人不得吓得报警?”   “……哪有那么严重。”   “你脖子上还有血。”容逸指了指他的颈侧。   郁想伸手摸,余光里忽见容逸的手指朝自己迫近,他吓得往后一缩,容逸悻悻似地停下了。   “我送你回家换身衣服,然后去医院再看。你那个小手术,早晚要做,拖着不是办法。”   “我……”   “别说再等等。”容逸打断了他,“等下次在什么重要场合又流鼻血,你自己就不嫌麻烦吗?”   郁想被他说得心虚。他知道容逸有道理,但对他来说,有道理和赶紧做之间还隔着很长的距离。   “我跟许叔叔说了你不太舒服,我照看一下。”容逸威胁他,“你要是现在不跟我去医院,我等下就跟他说你在厕所晕过去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容逸说着,转身往门口走,“走吧,别磨蹭了。你不想让叙丞知道你流鼻血了吧?”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乖乖跟我去医院,把该处理的处理了,要是叙丞听说了问起来,你就说已经看过了。他要是不问,你就不说。这样他就不用担心,你也不用觉得给他添麻烦,两全其美。”   “好了,”容逸一锤定音,“走。”   郁想头昏脑涨地跟在后面,忍不住问:“我们就这么走了,叙丞回来了怎么办?”   容逸头也没回:“让他好好照顾他妈妈吧。” 第15章 撒娇看看   可走到电梯口,郁想迟疑地停下了脚步。容逸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没了动静,回过身:“怎么了?”   郁想下定决心:“我还是想回店里去。”   “……真的不去医院?”   “不去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止住就行。”不用说大家也明白,他主要还是怕沈叙丞回来找不见人。   “我陪你上去?”   郁想连连婉拒:“不用不用,就上个楼的事,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谢谢谢谢。”说着礼貌弯腰。   容逸估计也是对他的性格有了初步的了解,不再勉强:“那你自己小心,有事就告诉我,起码我现在比叙丞离你近一些。”   得到的自然是敷衍的答应。   “……”容逸笑着扫了郁想一个来回,“他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   “让你这么乖。”   “……”   这个字郁想是真听不惯。   极其偶尔地,沈叙丞当作情趣这么说,他都会明确地表达抵触,何况现在是从容逸嘴巴里讲出来,更像是充满了不友好的讽刺。   郁想只当没听到,叮嘱道:“还有,我明白你和叙丞无话不谈,但是今天这事,请你先别告诉他。”   “我跟他无话不谈啊?”容逸居然饶有兴味地笑起来。   郁想没多思索,只觉得彼此真是聊不到一起去,赶紧按了电梯:“那我走了。”   和他说话真累,郁想无声感慨,逃进电梯轿厢。   门合上之前,他看到容逸还留在原地。   店里此时还不忙,郁想换了衣服,独处时分,他给沈叙丞发消息:“我没事干,先回店里了,你忙完要是还过来的话,就告诉我。”   对方久久没有回音。   郁想怀揣着自己当众出丑的消息不会传到沈叙丞耳朵里的侥幸,既然这样,准备工作就得充分,他又问明绪:“在上班?”   她倒是出现得快极了:“你说。”   “有空的话陪我去买件衬衫?”   “哈哈,发财啦?”   郁想回了她一个呲牙笑。   两人很快在路口碰面,明绪开车,直奔目的地。   这会儿正热闹。自从开了店,郁想几乎每个周末都泡在店里,很少有机会出来感受如此旺盛的人气。   他们现在身处本地最大的奢侈品商场,每家店门口都在大排长龙,明绪看得直啧声:“说什么经济下行,有钱的还是有钱。”   按理说,沈叙丞足以让他们的生活过得很体面,郁想虽然挣得没有那么多,也不至于花不起。只是比起那些为了买包等价甚至倍价配货的人群,心态上还是有不小差距。   他不想浪费不属于自己的钱,明绪则是有非常明确的人生规划,绝不冲动消费。   所以郁想少来这地方,路过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好像多看一眼就会被收取观赏费。   两人在门口排队,明绪问:“听说有的人心情不好就会想花钱,你也是?”郁想也奇怪于她似乎认定了自己过得不顺心……虽然眼下看起来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   他实在地问答:“我刚才流鼻血把衣服弄脏了,想买件同款的。”   “又来?”明绪扒着他的口袋看了看,一脸凝重,“我说真的,要不换个医院再查查吧,保个安心,总这样挺吓人的。”   “又不是没查过,本来就没事,”郁想说:“现在再折腾的话,又要占用他的时间。”明绪大皱其眉:“都同居了,你干嘛还这么卑微,两个人在一起就该互相照顾。”   ……这是卑微吗?还好吧,实话实说而已。自己在家跟个皇帝似的,衣服坏了有人买,饭不用做,碗不用洗,垃圾不用倒,连领带都不必亲自打。   他有时甚至会心虚。   郁想辩解:“我也没照顾过他,光是他照顾我了。”   谁成想明绪居然翻了个白眼:“我真听不得这种话。”   “……怎么了?”   “周瑜打黄盖的事,你怎么还愧疚起来了?”   郁想被她噎住。   “而且你那个逻辑就有问题,”明绪继续输出,“现在连生个病都要偷偷摸摸,完全是在把他从你的生活里推出去嘛。实则需要和被需要,在感情里都是很重要的。”   “……真是恋爱大师啊你。”郁想不懂长期单身的人哪里来的经验之谈。   “本来就是,跟这样闷头各过各的,你们在合租吗?”   排队的人往前挪,郁想被说得有点丧气,无言地跟着走。   “我不是教训你,”明绪的语气软了些,“你想想,如果是沈叙丞有事,你是最后知道的,那是什么感觉?”   ……这倒是不用想象,今天就刚刚发生过,自己最后得知他妈妈生病。   郁想犹豫不决:“但我们一直就是这样过来的。”明绪像是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所以把你过成了这样?”   这下郁想真的无话可说了。   明绪劝他:“不然你就试一下,从现在开始,你不爽了告诉他,有什么要求也跟他提。”   “他工作忙,眼下他妈妈身体又不好……”   明绪叹息:“你替他做决定,问过他了吗?”   并不是多么深刻的大道理,可似乎由她百分百肯定地表达出来,就格外具有说服力。   郁想发自肺腑地赞叹:“不怪你能卖出去那么多婚纱。”   明绪本来还有些激动,被他逗得停下了慷慨激昂:“总之,感情还是得靠经营,你别动都不动。”   唉,太难了,活着都费劲,还经营感情。郁想在心里不战而衰,强行忍住了唉声叹气,假装听进去了:“好啦。”   说话间,队伍排到了他们,郁想一进门,就抻开带血的衬衫给店员看款式:“我想买件同款。”   对方虽然惊讶,马上恢复了专业,查了库存,说白色的要等调货。   郁想无语地和明绪对视了一眼,后者忙鼓舞他:“来都来了,再转一转买点小东西,别搞得人家没业绩。”   “真体贴。”   “大家都是干服务业的,肯定要互相照顾嘛。”   店员全程听着他们的对话,原本商务的笑容逐渐变得真实,她说:“要不二位看看我们其他的款式。”然后领着他们在配饰区转悠。   郁想很快瞧见两排领带陈列在柜子里,联想起明绪刚才的话,他突发想要振作的心情:“……要不,我给他买个礼物吧?我挺少这样的,他可能会高兴?”明绪笑了:“你问我?”   郁想低头研究。   他性子温吞,说好听了才是选择困难症。   在店里灯光的映照下,每条领带都那么出色,好像沈叙丞都可以完美驾驭,他一时挑花了眼,全靠想着余额让头脑冷静。   明绪在旁边看得直乐:“好用心,我要是沈叙丞的话,必然哭得长城又倒了。”   “他眼光很高,”郁想不理会好友的调侃,继续仔细审视,“而且我选的,他不喜欢也会点头,还是得多用点心思。”   “你就买你觉得好看的得了,让他适应你的审美。”   “……那不行。”一瞬间,郁想就想起了卧室里枝繁叶茂的突兀吊灯,还有他兴致勃勃差点就做了的土味反光条。   沈叙丞已经迁就他很多次了。   “你看你,”明绪指指点点,“你怎么确定,他不会真心喜欢你觉得好看的?”   ……销冠的力量还是太强大了。   郁想隐约感到自己可能惨遭洗脑,他用尽最后的理智对抗,指着条深藏青带细银纹的领带,咬了咬牙:“还是这个吧,保险点。”   明绪眼睛倏地一亮,忽然给建议:“再买一条。”   “……啊?”   “你再买条你真心喜欢的给他,反正最终也只是搭配上的问题,多个选择换着戴。”   郁想哭笑不得:“那么贵!”   “你也稍微大方一下吧!自己都说了很少给他买东西,这又不过分。”   郁想被堵回来,心里因为她的话,也有点豁出去了,其实可能也是真的好奇,沈叙丞到底会怎么看待?   于是他又挑了条暗红色的。   付完钱出来,明绪把他送回店门口,沈叙丞这时总算有了消息:“小想,我刚有空,这边有点麻烦。”   刚刚的课不能白上,郁想头一遭没有直接接受,回复什么“知道了”,而是追问:“怎么啦,什么事不顺利吗?”   中间等了大概两三分钟,郁想反复看了好几次老公的对话框。   “我妈得在医院观察一晚,我陪一下。”   “那我去看看?”   “不用了,她睡下了。”   郁想浅浅充满的主动能量就到此为止,他快速恢复到出厂设置:“知道了,那你自己注意休息。”   沈叙丞轻车熟路地:“好的。”   不了解的人可能会以为他们是什么上下级的关系吧。   郁想望着铅灰的天空。   夜里快十一点,他还蜷在床上刷手机,以往多少能看到点好笑的,这会儿怎么都觉得没意思。   郁想将被子铺开到沈叙丞那侧,假装对方还在。可没想到,没多久,居然真的听到了开门声。   他看了眼时间……啊?沈叙丞不是应该在医院陪护吗?   郁想忙坐起来。   眼见小别一天的男人换上拖鞋回到卧室,他的大衣里还穿着白天的西服,然而领带松了,头发也有些乱。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电视机旁的墙壁上慢慢地喝。郁想则抱着被子捏着手机,还没从诧异中回过神。   两个人无言对望,似乎都没想好在计划外的见面下,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最后,是沈叙丞先低声开口:“小想……”   郁想脑子一醒,赶紧答应:“欸。”他都没发现自己坐直了。   沈叙丞肩膀往下塌,虽然站在暗处,但那双眼睛里的疲惫一览无遗,可又仿佛因为深夜的重逢,获得了些许慰藉。   郁想还以为他有严肃的事情要跟自己宣布,心跟着高悬,没想到沈叙丞只是可怜似地望着自己:“……我今天好累。”   从前他再忙,再烦,再焦头烂额,回到家也是平静的样子,春风化雨。   郁想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他面前:“阿姨情况不太好吗?”他摇头:“那倒不是。”只是说到这里,还是停下了。   还好有了郁想在眼前,即使满身倦意,他仍然可以慢慢松弛下去,抬手环住了前者的腰。   过了一会儿,沈叙丞的呼吸稳了,目光也重新柔和:“你怎么还没睡?”   “我好像有预感你会回来。”   沈叙丞深信不疑,笑着揉了揉郁想的头发。   既不是纪念日,也没有理由,郁想顶着乱发,献宝似地雀跃道:“你回来得真是时候,是不是知道我给你买礼物了?”   “……什么?”沈叙丞不确定地重复,“什么东西?”   郁想兴冲冲地往柜子旁边走:“我挑了两条领带,你看看。”他把盒子捧回来,两人在床沿坐下,郁想把它们在沈叙丞面前打开。   以往,他基本不在物质上主动示好,总认为自己那些玩意拿出来,可能沈叙丞会看不上眼,还得配合演出惊喜的戏份,太过心酸。   但此时此刻的沈叙丞只剩下反问的本事:“……都是给我的?两条都是……是吗?”   郁想点头:“店里在搞活动,买两条有折扣来着。”   显然他不太清楚有些品牌从不打折,可是沈叙丞瞧着他的表情,笑容更深了,方才沉郁的气氛一扫而空。   他少见地手忙脚乱,先拿出藏青色的那条:“这个颜色很百搭。”说着才抚过红的布料,“这个也……你自己挑的?”   郁想连忙打消他的顾虑:“对,不过你放心,我问过了,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拿回……”   “我很喜欢。”沈叙丞打断了他,握着两条领带,重新将郁想拉进怀里。   “不许退。”他这样说。 第16章 意外事故   清晨沈叙丞出门时,郁想按捺着假装没醒。他闭着眼睛,耳朵却竖着。   直到大门关上,他才做贼似的翻身下床,溜进衣帽间。   沈叙丞有个抽屉专门用来放领带,昨天欣赏完了郁想的礼物,他还特地来收拾了一遍,让它们的排列看起来更协调。   这会儿郁想拉开抽屉一看,满眼都是低调沉郁的颜色,而那条暗红色领带不见了。   沈叙丞选择了它。   郁想对着剩下的领带傻笑,马上又抿紧嘴,但还是压不住。   他心满意足地躺回床上,手机举到脸上方,点开了昨天加的店员的朋友圈,慢慢地翻。   哇,居然每样东西都适合沈叙丞。   郁想盘算着下个月的收入,如果省着点花,还能再买点什么,毕竟沈叙丞好像也挺喜欢这个品牌。   想给对方买东西的感觉开了头就止不住。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也许那只是不想扫兴的习惯性的体贴,但这份体贴也足以让郁想感动。   白天,郁想回店里开了周会,既然不忙,他就给自己排了个休。   出来时阴雨连绵,他应该回家的,可以看部电影,或者好好睡个午觉,等傍晚沈叙丞系着他买的领带再次出现,两人能高高兴兴吃顿饭。   大概也是尝到了出击的甜头,郁想难得产生了主动性。在酒店门口等车时,他给沈叙丞发消息:“我想去医院看看阿姨,可以吗?”   他很快收到回复:“不用麻烦了,她其实没事,下午就可以回家。”   既然是这样,昨天又为什么偏偏要把沈叙丞给叫走?   结论虽然有些残酷,郁想也能领会,多半还是他妈妈看不惯自己,有些示威的意味在里面。   叫的车到了,郁想刚坐进去,沈叙丞又说:“还有,叙尧回来了,晚上他们要一起吃饭,你不用等我。”   “知道了。”   车开到半路,停在红灯前,郁想盯着窗外。   那些他每天路过,原本已经看到麻木的店铺和招牌,在雨幕中变得陌生。   莫名其妙地泄了气。   要是沈叙丞不回家,独自待着也没意思。   乌云忽然飘过来,他想象自己推开家门后,没有什么可做的。等到天黑了,他会想,沈叙丞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答案只会通向更深更空的,无人回应他的寂静。   不是没独处过,以前沈叙丞出差,郁想也能把自己照顾个大概,不会多么难熬,可今天不一样。沈叙丞的身边,不能有他的位置。   郁想对司机说:“师傅,麻烦调个头。”   “啊?去哪儿?”   “回酒店吧,我上车的地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街景又往回走。   他心里并没有因为做了这个决定而变得轻松,被剩下来的感觉黏在胃壁上,怎么都消化不了。   到了晚上,雨不见小,郁想盯着预约表。   沈叙丞这会儿估计在吃饭了,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沈母肯定是最高兴的那个吧?小儿子刚从国外回来,大家肯定有很多话要聊。   沈叙丞会很好地参与进去,顾不上看手机。何况在那个场景里,他也没有必要看,毕竟最重要的人都已经在他身边。   ……容逸去了吗?   郁想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又开始转,搅得他整个人都不太好。   晃神时,理疗间的走廊传来不太寻常的动静,打断了他的思绪。   郁想抬起头,看到理疗师小林一路小跑过来,他问:“怎么啦?”   小林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紧抿,低声说:“老大,我的客人……他……他让我做那种项目。”   郁想不自觉地皱眉。   做这行,总会遇到这样的烂人,尤其是他们又在酒店里,以前也有过不少,每次都是他去处理。   也许他的胃就是这样被恶心坏的。   小林手上还全是按摩油,举在面前,说话时手掌都在发抖:“我说我们只做正规的项目,他说那加钱,我说不行,他就开始不高兴了,说我装得跟真的似的……”小林不是特别有经验的理疗师,越说越害怕,“一开始他就碰我的腿跟手……我想着总之先把项目做完,结果刚翻身,他就说这些……”   眼下,也不好再去强调一旦遇到这种情况,从一开始就必须严词拒绝。   郁想相信她没有坏心,只是不敢反抗,这是郁想自己灌输的原则,大家要对每个客人保持耐心和尊重,不要轻易起冲突,不要给店里惹麻烦。   “你去休息吧,我来处理。”郁想沉着脸站起来,特别可靠地说。小林获救一般连连点头。   路不长,但他觉得自己走了很久。每往深处一步,混沌的念头就往上翻涌一些。   最近所有的事像被塞进压力锅,阀门拧死,越来越濒临爆炸。   郁想敲敲门,不等里面回应,直接推门进去了。   房间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四十多岁的男人仰躺在按摩床上,只穿了店里的一次性内裤,人很壮,露出厚实的胸口和肩膀,正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   他看到郁想进来,只懒怠地抬了抬眼皮,视线又落回屏幕。   “您好,先生,我是这里的经理。”郁想努力维持客气,“我们的理疗师可能不太理解您的要求,您可以跟我说。”   男人这才把手机放下,上下打量郁想,目光从他的脸慢慢滑到他的腰。郁想被审视得浑身不舒服,像是有什么活着的东西黏腻地贴在了皮肤上。   “有什么不理解的,”男人高高在上,如同教训下属,“要是连这点话都听不懂,还开门做什么生意?”   郁想的太阳穴跳了跳,气压骤然在脑袋里飙升,他强忍着反胃:“我们这里是正规场所,理解不了很正常。”   男人嗤笑:“正不正规的……灵活点嘛,客人有需求,你们满足不就好了?我花了几千块钱来消费,闹着玩呢?”   “我们的项目单您在前台都看过了,”恶意已经到了喉咙的位置,烫得郁想嗓子发紧,“触犯法律的事,我们不能做。”   “你少拿这个吓唬我。”男人坐直了,撇着腿就那么敞着,好像这是他的家,而面前站的人不值得他的体面,“我告诉你,我五星级酒店住过这么多家,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们这样的。别的店怎么就能做?就你们正规啦?”   别的店怎么就能做。   是啊,这一行门槛是低,龙蛇混杂,总有些害群之马,从来不管什么行业声誉,借着按摩店的名头,实则做皮肉生意,把环境搞得乌烟瘴气,连累得他们这些同行的名声都变得恶臭。   好多从业的女孩子,羞于跟人谈起自己的职业,郁想在开店之前,从没料到缎子背面早就烂完了。   忍气吞声做了这几年,郁想心里早就憋着恶气。每次被客人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打量,被猥琐地问你们这里有没有特殊服务,那股气就会往上顶,他拼命往回咽了无数次。   男人的反问狠狠划在了郁想的导火索上,火星溅出来的瞬间,他所有的“忍一忍就会过去”,全部被焚烧殆尽。   甚至,还有堆积的东西。那是沈叙丞系走了他却看不到的领带,没有他的餐桌,容逸说他被养得乖,明绪说他卑微,全部一下子,滔天的洪水决了堤,冲毁了他的防线。   郁想冲口而出:“那你去找别的店啊,我跟你说清楚了,我这里不行就是不行,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他说完,自己都怔住了。   男人的脸色登时铁青,鼻翼张翕:“我操……你再说一遍?”   所剩无几的理智终于探出头来,拼命地往回拽郁想的衣角。   他得忍,这样的事不是头回遇到,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闹下去真不值当,本来酒店就很烦这些东西。   ……但是不行,今天就是再也忍不了一点。   郁想死死瞪着那男人:“我说,你要点脸吧。”   男人登时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脸涨得通红:“你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啊?敢这么跟我说话?”他的声音大到整个走廊都在震,“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这店开不下去,你信不信?”   郁想早就被愤怒烧穿,当时当刻,他除了尊严,什么都不在乎了。   店,钱,未来,他小心翼翼维护了那么久的东西,都变得不再重要。人生的路上,他总在后退,终于来到了这个退无可退的瞬间:“好啊,你打啊。”   “……”男人呼哧地喘着气,“行,你等着,我现在就打电话。我还要写邮件,写到酒店集团的总部去,我看你能狂多久。”   郁想一语不发地看着他开始摆弄手机,心脏砰砰砰地撞着胸口,虽然表面上还算镇定,可是胸腔里的尖啸快要破膛而出。   他知道自己刚才太过分了,原则正确,方法错误。哪怕客人再没素质,他再不高兴,他都不该说那种话,现在有理也变成了没理。   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人,君君表情慌张,还有两个从其他房间出来的客人,正在好奇地张望,小莹忙劝他们离开。   那男人还在狠狠戳手机,嘴里骂骂咧咧:“你现在给我道歉,我就当你是年轻人不懂事,不跟你计较,”他宛若施舍,“要不然,你这个投诉我写定了。”   听他给了台阶,郁想刚刚还在后悔的心情,忽然又平静下去。   做这行,说对不起就像呼吸,不需要走心过脑子,张嘴就来,他说了几百几千遍。   但人不能路径依赖,一味去做简单的事,总得有点必须守住的东西才行,对吧?   郁想坚定地说:“你想干什么随便,但别指望我道歉。”   那人像是被一拳打在了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郁想看起来完全不怕他,他的地位和招数,全都失灵。   男人冷笑,这次是真的拨了号:“喂,110吗?我要报案。”   经过漫长的现场调解,鸡飞狗跳的动静总算有所平息,郁想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让步,到最后都没低头。   房间里没监控,两边各说各的,最终也只能口头教育了事。   民警走后,男人终于被安全部经理劝回了房间,临走前还在嚷嚷,看起来,搞不好酒店也得跟着赔点东西给他,而郁想自己明天大概率也要被叫去训话。   店里受到了打扰的客人,只能全部免单,郁想写了礼券,逐个好言好语地送走,生怕会有人扭头在点评网上写点什么不堪入目的话来。   直到整层楼的外人都走光了,他耳朵还没有从噪音里恢复。   小莹担心地看着他:“老大,你没事吧?”   郁想摇摇头,衬衫不知何时湿了,凉凉地贴在皮肤上,悲哀和怒意交替,还在他的血液里沸腾,没有完全退潮。   “明天再收拾,”他对小莹说,“大家都早点下班,我跟值班经理说一声。”   交代完,他去换衣服,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嫌恶地移开了目光。   外面,空气被雨洗过,干净里带着冷涩的味道,光斑在水洼上零碎地散开,映着他歪扭的表情。   郁想站在路边叫车,正低头选着目的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直直地朝他冲来,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猛地扣住了肩膀。   那手指像铁钳,隔着大衣掐紧了他,手机从他手里滑了出去,屏幕朝下摔在地上。   巨大的推力像堵墙从后面往下压,郁想被推得一个趔趄,膝盖撞上了花坛的水泥边缘,尖锐的疼痛立时炸开,摔倒的刹那,他下意识撑住地面,粗糙的水泥擦过手掌,传来火辣辣的灼痛。   郁想诧异地转过头。   男人的脸在阴影中,但郁想认出了轮廓,是那个客人。   “你他妈的,很清高啊?”   郁想不说话,勉强站起身,膝盖钻心的疼痛让他咬紧了牙关,他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峙,都不知道对方将要做什么。 第17章 缩回壳里   雨丝再次细密地落下,在路灯的光晕里织成网。   郁想的目光死死锁在对面的男人身上,全身蓄势待发,掌心不停传来刺痛,但他全都忘了。   对方同样紧握着拳头,见他不服输的倔强样子,不屑笑道:“怎么,你还想比划两下?”   这人实在是太壮了,站在那里像堵墙,真的动起手来,郁想肯定不是对手,他可从来没跟谁打过架,从小到大,和别人生气都很少。   就连小学时被高年级的堵在厕所里要零花钱,他都是交钱最老实的那个。掏完兜还乖乖把口袋翻出来给人看,说:“没有了。”   但今夜他就是决定了,半步都不会再退。   “还来劲?”被他的眼神刺到,男人轻蔑地再次打量他。   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更旺,郁想不甘示弱,伸手推搡男人的肩膀。   “……你少跟我叫板啊,”男人一把把他搡回去,现在不在酒店的范围内,没有监控没有旁人,他肆无忌惮地狠声说,“弄死你信不信。”   谁知撂了狠话,郁想也毫不退缩。   男人大概是心头火起,顷刻间,拳头就朝着他挥过来。   郁想本能地侧身,拳风擦过耳际,膝伤让他慢了半拍,重心歪向一边。他咬牙稳住,来不及调整姿势,第二拳已经到了,这下结结实实打在下颌上,他脑子里顿时嗡嗡作响,无数个光点在眼前炸开。   郁想下意识往后缩,水泥的棱角硌着他的腿,他撑着花坛的边缘蓄力,猛然起身挥拳过去,可对方的反应比他快得多,反手把他的手臂挡开,郁想被那股力道带着甩出去,差点又摔倒。   男人饶有兴味:“长成这样,拳头也跟挠痒似的。”   憋屈,不甘,懊恼,愤怒,种种浑浊的情绪裹挟着郁想,促使他不顾一切地再次冲上去,这下成功揍在了男人脸上,后者脚下踩到了积水,一个踉跄。   “你他妈的……”被激怒的人下狠手回击,“你还挺倔,打不过还要打,有意思吗?”   郁想不由自主地弯下腰,酸水往上涌,每次呼吸都像有人又给他补了一拳,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他摇晃着站定:“轮不到你说了算。”   一个明明看起来很弱,很好欺负,应该在他面前低头认错的人,为什么到了这一步还在死撑?男人的脸上流露出错杂的困惑。   “老大?!”   此时,一声惊叫刺破空气,不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郁想转过头,见是水疗中心的几个女孩从酒店侧门走了出来,她们很快看清路边站着的人,几人惊惶地跑近:“老大!这是怎么了?”   这下谁都没料到,找事的男人可以在雨夜里欺负落单的年轻人,但面对一群随时可能引发新的变故的女孩,底气反而没那么足了。他站在原地,犹豫着没动。   小莹狠狠瞪他:“你凭什么打人?!我要报警了!”   男人不耐烦地皱眉:“你报啊,我求你报,你看我怕不怕。”   “你……!”   “你们先回去,”郁想用手背擦了下嘴角,拦住她,“这里没事。”   “怎么没事!”君君快急哭了,“你脸上都是血!”   郁想又说:“你们别在这儿站着。”   “我不走。”小莹倔强极了,她横在郁想和男人之间,张开双臂,把他挡在身后。   “走。”郁想鲜少如此不容拒绝,拉开小莹,“你们在这里,我反而不好处理。”   这话把看热闹的男人逗笑了:“你能处理什么?”   他的语气是十足的蔑视,可比起跟他对抗,郁想眼下更担心同事们的安危。还不清楚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有胆量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事,可能真的不好惹,要是现在贸然把大家都拖下水,谁也说不好之后会发生什么,未来会发生什么。   郁想的脑子在这一刻出奇地冷静。   小莹再次护到他面前,又被后者往身后拽,郁想一着急,说话时就有些不留情:“小莹,我说最后一遍,你负责把大家安全地带回去。”   小莹气鼓鼓地抿抿嘴,终于没有再跟他争执,女孩们往后退了几步,但没有走远,几个人挤在一起,随时准备再冲过来。   眼看继续动手是不可能了,男人环顾四周,这个点,四下寂静,偶尔有辆车掠过。酒店的保安隔着玻璃门朝这边张望,但没有出来。   “算你走运。”他咬牙切齿地低声说,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转身朝酒店的方向走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肾上腺素退潮,郁想才后知后觉地开始疼得发抖。   “老大……”小莹想扶他的胳膊,又怕碰到他的伤,手不知该放哪儿,“我送你去医院吧?你看起来……”   郁想心里松了口气,后怕地嘱咐她们:“现在太晚了,你们先回宿舍,我可以自己去看伤。至于要不要报警,我明天先跟酒店沟通一下店里发生的事再说。”   “这怎么行?”   “行的,”郁想笑了笑,“你们不用担心,我只是摔了一跤,看起来好像很严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也许只是习惯了。   她们犹豫地互相看看,谁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郁想抛下,然而毕竟这是自己的老板,说话还是有分量,眼看郁想根本不像会改变主意,最后还是小莹拍了板:“那你有事给我发消息。”   郁想勉强朝她点了点头。   很快,四周空了。   雨声填满一切,郁想的颤抖已经不受控制,怎么都停不下来。他扶着花坛坐下,擦伤的表皮翻起,血已经不怎么流,但小口子还在往外渗组织液,混着雨水。   半湿的大衣重重地压着他,他吸了吸鼻子,借着路灯仔细看,还好,伤处只是面积大,并不深。   他又试着活动膝盖,还可以,虽然还是疼,但能行动,骨头应该没事。   确认自己没有什么大问题,郁想心有余悸地低下头,调整自己的呼吸。   好好的一天,居然这样收场,怪不得总有人说,不能意气用事。如果他当时能忍住,现在都到家洗完澡了。   这会儿该怎么办?   手机屏幕裂得密密麻麻,郁想按亮它,已经快要十一点。平时他上晚班的话,这时间没回家也很正常,所以沈叙丞悄无声息,郁想能理解。   他估计躺下了吧?和弟弟这么久不见,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应该笑语不断。现在洗漱完了浑身清爽,刚好入睡。   那是怎么回事,怎么大家都能好好的,就是自己这么倒霉?   郁想点开地图,搜索附近的酒店,最近的一家快捷离这里大概七八百米。   他在心里给自己鼓劲,费尽力气地撑着膝盖站起身。   到了酒店办完入住,郁想问前台借了医药箱,拎着回到房间。   他瘫坐到椅子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和窗外的雨声愣神。   许久,终于在寂静中平复了心悸,他给沈叙丞发消息:“我和朋友出来玩,晚上就不回去了。”   没料到,对面立刻回复:“什么意思?”   他一定不是质问的态度,可这几个字太严厉,郁想还是止不住自己的心酸:“就是跟朋友聚一聚,好久没见了。”   “什么朋友?”   裂纹把问号切成两半,郁想膝盖上的伤还在突突地跳,下颌被打过的地方肿了起来,张嘴的时候牵扯着疼:“明绪他们。”   “明绪和谁?”   这个沈叙丞怎么打破砂锅问到底啊?   现编名字也太蠢了,郁想可干不出来:“反正我说了你也不认识。”   发出去,感觉只是文字的话,自己的回应看上去太生硬,郁想又补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   然而在沈叙丞陡然的诡异沉默里,他的用力过猛似乎更加荒谬了。   一直到郁想等得有些心焦,对话框顶端才终于姗姗来迟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沈叙丞说得很委屈:“你从来不在外面过夜的。”   是啊,五年了,不管多晚他都会回家,哪怕沈叙丞出差,他也老实认真地守着家生活。那里是他的据点,是他在整个世界上唯一觉得安全的地方。   可是今天,他不能回去,嘴角的伤,膝盖的淤青,掌心的破皮,还有肿起来的脸,都不能让沈叙丞看到。   “总要有个第一次嘛。”   沈叙丞又不吱声了。   时间分秒流逝,郁想拿不准,自己到底要不要先处理一下伤口?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可他不敢动,他怕他正擦着碘伏,沈叙丞又问问题,然后他露出破绽。   郁想还在恍惚,沈叙丞这次的回复更加简短:“你在哪儿?”   ……不好,这是要找上门的意思。   “明绪定的民宿,都出城了。”郁想心虚得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下回应他的不是消息,沈叙丞一个语音电话打了过来,郁想吓得没有接。   “接电话。”沈叙丞微信催命。   他也不回复。   对面的人似乎有点没招数了,软言软语:“小想,我不是不让你和朋友玩,只是你不能这样,突然就通知我。”   郁想心里大为感慨,这么长的语音,对于惜字如金的沈叙丞来说,也算是相当大的突破了。   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常:“嗯,我刚刚在洗手间,早点睡吧。”   “你声音不对。”   明明一整个晚上都不觉得怎么,沈叙丞简单的结论却让他有些失守,勉强糊上的壳马上就会裂开似的。   郁想不能再说话了,深呼吸着打字:“可能是这边有点冷,嗓子不太舒服。”   “你确定你没事?”   “确定啊,你好好休息。”   又过了好一会儿,沈叙丞居然选择了退让:“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第18章 逃出生天   沈叙丞真的丢开手,不追问,不凌晨开着车满大街找他,郁想又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释然。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找不到不疼的姿势,最终只能侧躺,把受伤的手搭在被子外,让它悬在床边。   被褥间的气味太过陌生,郁想缩成团,用另一只手慢慢给明绪发消息:“睡了吗?真抱歉这会儿来打扰你。要是沈叙丞来问你我的去向,可以麻烦你告诉他,我俩和朋友在城外的民宿里玩吗?”   他又补充:“不用说得太具体,就说一群人,我也没提民宿的名字。”   他没准备明绪会回复,刚要放下手机,结果那边居然真的还没睡。   明绪:“啊?”   郁想没力气从头讲一遍,只回过去跪地磕头的表情包。   明绪说:“他有我的联系方式?”   “我怕他会打店里的电话之类的。以前他找不到我,有时会打前台。”   半晌,明绪只回了一个:“唉。”   郁想试图打字,手不听使唤,总是出错,他也心烦了,干脆不再解释。   就这样凑合了半夜,期间他醒了好几次,迷迷糊糊地想,要是沈叙丞在,自己不会失眠。   可是现在……他侧过头看了眼一旁空荡荡的半边床。   雨停了,快六点钟,郁想干脆坐了起来。   经过一夜的静置,膝盖更疼了,他下了床,扶着墙壁站了好一会儿,等疼痛缓和,才慢慢挪到了洗手间。   打开灯,郁想望着镜子,轻轻按了按自己的伤,立刻疼得缩回手。面对伤痕累累的脸,他不知该怎么办。   更令他措手不及的是,沈叙丞居然这么早就找了过来:“醒了吗?”   郁想在心里叹气:“醒了,还没起来。”   “今天回来吗?”   “先去店里上班吧。”   “那中午我去找你,一起吃饭?”   “可能不行喔,预约挺多的。”   郁想察觉自己正在编织越来越大的谎言。为了撑住这张网,他必须不断地添加新的线,越织越密,越织越乱,直到他自己也被缠在里面,动弹不得。   “晚上去接你下班?”   “应该可以。”   “好。”   郁想琢磨着,罢了,离晚上还有那么久,也许中途自己能再找一个不跟他见面的理由。   现在也没地方去,他只能再次联系了明绪,打了个车过去,在婚纱店门口等待。   没多久,他就站不住了,只好半蹲着靠在墙上。   过了差不多半小时,明绪才来开门。   她穿着旧T恤和睡裤,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见面的瞬间,表情陡然清醒了:“出什么事了?”明绪伸手把他拽进门,“进来进来,外面好冷。”   郁想坐下时膝盖弯了弯,疼得他倒吸凉气,不等明绪再问,他就尽量简洁地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明绪脸色越来越难看,听到最后,已经忍无可忍:“你就这么算了啊?”   那还能怎么办?放弃,始终才是最简单的。   明绪看他那无言以对的样子,大概是有点来气:“你也不准备告诉沈叙丞?”   “……我已经够丢人了。”郁想感慨,“他妈妈本来就看不惯我,要是让她知道我跟客人打架……”   “小想,”明绪恨铁不成钢,“你先别管他妈妈,先考虑一下你们啊。”   “……”郁想又不说话了。   明绪算是了解了他的性格,骂也没用,催也没用,只好再去给他接了杯水,回来坐下后,两个人唯余沉默。   婚纱店还没到营业时间,橱窗笼罩在透进来的晨光中。   明绪昨晚被他吵醒之后,就没怎么再睡着,后来她发了好几条消息,问他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去找你,郁想都没回。   她现在虽然生气,更多的还是对朋友的心疼:“算了,喝点水吧,我叫个早饭,你吃了再回去。”   “嗯……”   明绪低头看手机,一边说:“我也真服了你了,说你逆来顺受吧,你还跟人家打架。”   郁想苦笑着摸了摸嘴角的伤口,其实他自己都说不清,当时那股气性到底从是哪里来的。   “脸上花成这样……腿还能走吗?我给你处理下。”   “能。”郁想撑着扶手站起身,跟在明绪身后走进了化妆间。   “你坐下。”明绪拉开椅子,从瓶瓶罐罐里挑出盘遮瑕膏。她用海绵蘸了蘸,轻轻涂在郁想脸颊的青紫上,“疼吗?”   “不疼了。”   明绪深呼吸,拍着拍着,手忽然停在半空:“……不行,我真咽不下这口气,”她咬牙切齿地,“我帮你找人教训他一顿。”   郁想摇头:“算了,我在酒店就是个外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明绪骂道:“这帮人……”她继续为郁想处理,良久,她后退打量,然后凑近,用散粉把遮瑕膏压实,“只能这样了。”   郁想凑近镜子看成果,确实不再那么吓人,皮肤看起来几乎就是正常的,但因为增加的阴影,脸忽然变得不像自己。   他真心实意地感激明绪:“谢谢你,幸亏有你在。”   走到门口,明绪叫住了他:“小想,我觉得,你最好还是跟沈叙丞说一下。”   郁想敷衍地点头:“再说吧。”   回到酒店,正赶上他们内部结束早会,运营总监的助理一个电话,就把郁想给叫上了楼。   小会议室的门开着,运营总监和安全部经理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是祸躲不过。   郁想进去点头哈腰,拉过椅子坐下,把受伤的手放在桌面下。   运营总监无奈道:“郁总,昨天的事,集团一早来追责了,客人投诉,说我们员工态度恶劣,言语侮辱他,您把情况再说一下吧。”   郁想只得再次复述,完全没提在外面被打的事。运营总监听完,眉头皱得更紧:“客人肯定有他的问题,酒店对涉黄行为零容忍,态度是明确的。但是郁总……”   来了来了。郁想在心里说。   对方也顾不上什么沈叙丞的关系了,更多的责备还是落到了他头上:“我们都是做服务行业的,客人的素质参差不齐,这就是现实。不论如何,您真不应该跟客人正面冲突,尤其还说出那种话。”   郁想坐在那里垂着头,被训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安全部经理见缝插针:“咱们不是培训过吗?遇到这种情况,您直接打值班经理或者安全部的电话,我们会肯定派人去处理的。”   郁想的头才点到一半,运营总监已经继续道:“现在集团让我们出具报告,这件事影响很不好,我们得想办法补救。您这边也要配合,该道歉的道歉,该赔偿的赔偿。当然,客人这边我们也会做工作,只是您要拿出解决问题的态度来。”   ……真没天理啊。郁想黯然地想。   就算有过心理准备,他也还是很难承受此时降临的不公。   他走神走得厉害,心思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飘远,不知自己身在何时何地。   也许,当初就不该开这个店吧。   渐行渐远的声音中,郁想正神思恍惚,视线里忽然多了几个人。   他的位置正好靠着半面玻璃墙,许鹤恩跟业主代表从外面路过,侧头看了眼,在门口停下了。   屋子里的人赶紧都站了起来:“许总,卢总,早上好。”   许鹤恩看了眼郁想垂头丧气的倒霉模样,问:“你们在干什么?”运营总监忙把事情的由来始末汇报给他。   郁想已然麻木。   说书吗?这都第三遍了。这下好啦,业主也知道了,不仅得再挨骂,还大大增加了传到沈家去的可能性。   早知道,不如昨天连夜潜逃了,还回来干什么。   可没想到的是,许鹤恩听完了经过后,居然没有生气,反而问郁想:“你真的这么骂他?”   运营总监和安全部经理对视,两人都拿不准许鹤恩此时若有似无的笑容是什么含义。   郁想表演出痛彻心扉:“对不起,我确实说了。许总,真抱歉,给酒店惹了大麻烦。”   许鹤恩不说话,只瞧了眼业主代表,后者立刻心领神会地笑道:“还以为怎么了,原来就是这么件事啊。”他说得不紧不慢,“年轻人嘛,难免冲动,郁总这是方法问题,总好过是非问题,至少说明,咱们的运营商还是很有底线的。”   ……这意思是?没想到业主代表在替他说话,郁想蒙了。   许鹤恩满意地点点头,转向运营总监:“说得对。这个客人你们负责拉黑,以后不要在酒店出现了,我不管他在集团有多少积分,是什么会员,这样的人,我们不欢迎,集团有不同意见,可以给我打电话,发邮件。”   运营总监愣了神,估计是没想到许鹤恩这么干脆地站了边,甚至连各打五十大板都没有,看来这家伙的背景真是够硬……   他连声应下:“好的,许总,我明白了。”   许鹤恩似乎重新认识了印象里唯唯诺诺的年轻人,再对郁想说话时就很和气:“小郁,你们水疗中心开了三年了吧?”   “是的,许总,我们跟酒店是前后脚开业的。”郁想赶紧清清嗓子。   “嗯,”许鹤恩说,“三年里你一直做得挺好,集团QA,你们部门总拿满分,这些我也都知道。”   郁想没想到这个,他以为只有酒店管理层会关注这些结果。   “这次的事,就当长个教训。你个人别再去跟客人交涉了,既然他是投诉到集团,就让酒店来处理。你该做什么做什么,把店经营好就行了。”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郁想中了一亿大奖,反应不过来。   业主代表呵呵笑:“你也是太老实,这样的客人,以后机灵一点处理嘛,你越跟他吵,他越来劲。”   郁想连忙点头道谢:“谢谢许总,谢谢卢总,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类似事件。”   许鹤恩没再说什么,带着人转身走了,留下的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运营总监坐回去:“既然许总都这么说了……您回去忙吧,后续如果有需要配合的,我再联系您。”   郁想顿时如释重负,满口应下后,一路逃回到电梯。   天上地下,情绪跌宕起伏,郁想一整个早上都有点稀里糊涂的。   不对,也许天已经塌过了,但他靠自己成功存活。   这会儿一下子像是又能呼吸了,连空气质量都跟着转好,郁想忍不住笑。   到了十一楼,店里还黑沉沉的,他哼着歌去摸墙上的开关,前台的灯带率先回应,照亮了接待区的沙发。   还有个人影。   “啊……!”郁想惊叫出声。   不过他马上就反应过来那轮廓坐姿属于谁,登时目瞪口呆。   沈叙丞满脸倦色,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   他身处明亮的灯光下,郁想则在走廊的暗处,两个不同的世界在他们的脚底交汇。   四周是天地进入最后一刻般的死寂。   郁想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因为沈叙丞面无表情地说:“我来处理他,小想。” 第19章 一声叹息   有杀气。   这个词平时在小说电视里出现,郁想都会觉得太夸张,但现在他脑子全是有杀气有杀气。   并非绝世高手最终决战的场景,气氛依旧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灰暗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被沈叙丞陌生而磅礴的气场压迫得张口结舌,都不知道这霸道宣言要怎么接才不会煞风景。   或许,自己还是听书听少了。   怎么处理?是去理论,还是直接打回去?   沈叙丞就不是会打架的人,他解决问题的方式体面克制,讲究分寸。既然是这样,就完全没必要再去折腾,事情已经解决了,不是吗?   郁想在原地踟蹰,直到沈叙丞再次对他招手,才不情不愿地往里面挪,他非常可疑地扭开脸,不想让对方在光线下看清自己的伤势。   见他这样墨迹,沈叙丞干脆自己走了过来。   短短几秒钟里,郁想推测,他八成是打了店里的手机,毕竟下班之后,前台会转接电话,把手机带回去。   他问一句你们经理怎么了,同事多半也就说了,小莹虽然嘴严,肯定架不住他刁钻的问法。   那些零碎的信息完全足够让他拼出事情的全貌,他这么聪明的。   如今郁想也顾不上求证,因为沈叙丞在站定之后,看上去真的非常生气。   在郁想下意识要躲避之前,沈叙丞先发制人,按住了他的肩膀,他只好尴尬地笑了笑:“你没去公司啊。”   “嗯。”沈叙丞不为所动,专注地盯着他的脸,试探性地碰了碰可疑的颜色,“这是……?”   不能再把明绪扯进来。   郁想如今对他说谎已经非常自然:“刚才要去楼上见运营总监,我自己临时用化妆品遮了遮。”   沈叙丞不接话,一味沉着脸,指腹在他的颧骨上缓缓移动,分辨出更多肤色不均的区域。   这下郁想脸上的怪异就都合理了。总算初步检视完毕,沈叙丞说:“先去洗掉吧,闷着对伤口不好。”   而郁想的心里,几秒之前还全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他刚刚从小会议室里逃出来时,简直想在电梯里转两个圈。   眼下在沈叙丞的沉郁中,他也跟着重新变得忧郁。预感到这个原本已经顺利结局的事故,又得重头开始处置一遍。   他真的有点厌烦了。   可郁想还是点了头,去操作间挤了点店里的卸妆产品,再对着客用卫生间的镜子,慢慢擦着脸上的遮瑕膏。   不一会儿,底下的瘀伤再次显露,比起早上又吓人不少。郁想小心地从镜子里看,果然,随着伤口重见天日,沈叙丞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磨磨蹭蹭地,郁想收拾好自己,最后洗了脸拿纸巾擦干。   在沈叙丞的沉默中,他低下头,不知该说点什么。   鞋面上还有昨天留下的泥点,干了之后变成灰白的斑驳。   沈叙丞的眼睛如同被阴霾遮盖的镜子,他再次上前,轻轻抬起郁想的脸,左右端详:“这么严重……还有哪里受伤了?”   郁想明白,如果他再嘴硬说自己没事,沈叙丞有极大概率会直接开始检查,只好诚实地说:“手,跟膝盖。”   他给沈叙丞看自己的掌心,擦伤结了层薄痂,边缘翻起的皮还没有完全贴合,不免狰狞。   沈叙丞握住他的手腕,把那受伤的手翻过来又覆过去。接着他蹲下去,往上推着郁想的裤子,一把抓住后者的膝窝,不许他回避。   “……小想,”等看清眼前的伤痕,沈叙丞压抑的声音从低处传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其实被两人之间这样的诘问弄得有些伤心,但郁想强颜欢笑:“哎,又不是多大的事,再说本来就那么晚了。”   “很晚吗?你不回家,我又不会睡。”   “……”   郁想自知理亏,他不愿让沈叙丞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可沈叙丞扶着他受伤的膝盖,抬起头盯着他,让他躲无可躲。   郁想嗫嚅:“……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不知道怎么说,还是不想说?”   “这不都一样吗?”显然沈叙丞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郁想被他看得别开脸,“我怕你担心,怕你妈妈知道了,更觉得我不行。”   “她怎么想,跟我有什么关系?”沈叙丞的眉头皱得更紧,像是郁想说的话让他无法理解。   “她本来就……”算了,别挑拨人家母子关系,沈叙丞已经尽力在维护他了,他不能让对方认为他还有不满,还想要更多。   沈叙丞也不跟他纠结这个,话题又绕了回来:“再说,你不说,我就要靠猜的,这样我不是更担心吗?”   ……好难啊,比当年毕业答辩还要难,沈叙丞的每个问题都在后面追着他杀。   怪不得昨天不想回家……   郁想换了个应对思路:“是,我可能是没想得很周到,但是,我觉得这是店里的事,我应该自己解决好,我不能什么都靠你。”   或许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不用你管我。   “你解决的结果就是连家都不回?”   不要再反问我了!   郁想在心里喊了一声,感觉自己像是没考好的学生,被老师抓着错题一道一道地审问,而他再次全部答错,只想把卷子撕碎了扔掉。   他自暴自弃:“你要是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   “……”沈叙丞似乎想批评他几句,又在他的伤口面前败下阵来,慢慢站起身,“小想,我整夜没睡。跟自己说,他难得出去玩,别打扰他,可还是每隔一会儿就得看次手机。”   “……”我也是啊。   他停止了反问,郁想反而更加招架不住。这个男人怎么样都行,唯独在自己面前示弱,会让郁想充满了自责。   “结果你店里的人知道,酒店的人知道,明绪也知道的吧?就我蒙在鼓里,小想,你多少要考虑到我。”   昨天的事郁想确实是受害者,即便如此,现在他也很动摇,沈叙丞看上去这么难过,全是因为他:“……对不起。”他小声说。   “我不是要你道歉……”沈叙丞同样快说不下去,“我只希望再有这样的事,你得跟我说。”   ……那你呢?你妈妈身体不好那么久,你不也没让我知道吗?你往医院跑了那么多趟,你不也从来没说过吗?   心里虽然在反驳,可是郁想缺乏跟沈叙丞当面对质的勇气。他有很多话想说,生怕口不择言后,他们之间就会产生真正的争吵。   何况这段日子以来,他始终如履薄冰。   他试图亡羊补牢,主动些,去用心经营好他们的关系,不至于成为被沈叙丞轻易放开手的那个人。   所以现在最不该发生的就是争执。   郁想只好说:“我知道了。”   沈叙丞的神情动了动,他应该是也发现这样谈下去不会有好结果,两个人的频道完全对不上,于是结束了复盘:“行吧,你在店里等我。”说完就往电梯走。   郁想心道大事不妙,膝盖疼也顾不上了,冲上去拉住他的手臂:“你去干什么?你不要冲动。”   经过刚才的几轮无效沟通,沈叙丞现在看上去倒是跟冲动完全不搭边,他所有的情绪都在往回压,平静得很:“我去跟你们酒店的人了解情况,你放心,我不会在酒店把他怎么样的。”   ……这让人怎么放心?!   郁想唉声叹气,一晚的疲惫和一早的起伏全都涌上来:“这事就让它过去吧,行吗?好不容易酒店那边松口了,许总发了话,他们已经不会追究我了,那个客人酒店也会拉到黑名单,还要怎么样呢?”   “那你受的伤就这么算了?”沈叙丞忽然发火,“你让我什么都不做?”   郁想心里不是没有触动,沈叙丞会大发雷霆,完全是因为他,愤怒只是心疼的表现形式。   可沈叙丞的情绪里有种霸权,你要按我的方式来被“保护”,让郁想在感动的同时,不太舒服。   为什么沈叙丞就不能听听他的意见?非要把事情再次闹大,让他昨夜和今早的隐忍全部付诸东流。   自己低头认错,处理好了一切,可是沈叙丞一来,这些全都不算数了。   非得展示他的能力,非得让他出面去解决,衬托得自己简直一无是处,打架打不赢,说道理也说不过,就连工作上的事情都解决不好,最后还是得要那个大名鼎鼎的靠山男朋友来收场。   郁想忍不住了:“请你尊重一下我的想法,好吗?”   话音落下,他和沈叙丞同时怔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安静得能听到电梯在不远处上下。   覆水难收,郁想屏息凝神,难以预料对方会作何反应。   过了很久,沈叙丞才说:“……好。”   “……”郁想松了口气。   “但你得跟我去医院,现在就去。”   那口气又提了起来,郁想抿了抿嘴,不说话。   见他居然没有马上答应,沈叙丞满脸不可思议:“好歹要检查膝盖,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可是我今天还要……”郁想都有点不知该怎么面对了。他已经撒了太多谎,做了太多决定,承受了太多起伏,他的电池快耗尽,“我还要交包装设计给客人,我得先上班。”   “现在找个人去做不就好了,我让公司里的人来做。”沈叙丞的语速开始变快,他掏出手机找人,“你把需求告诉我,今天给你出稿。”   “我不想麻烦你的人……”郁想的声音小了点,但他没有让步,“我自己会做。”   “这不是麻烦,我也不会让别人白干本职外的事。”   “我能做好自己的事!”郁想冲口而出。   沈叙丞的表情变得很困惑。   说出口自己是轻松了,郁想马上看不得他那落寞的模样,忙把他的手握住:“我的意思是……”   “还是要去医院。”沈叙丞已经打定主意,不容更改,“你不想用我的人做设计,那就随你,但膝盖必须检查,实在不行,你就把电脑带着,候诊的时候弄。”   他看上去累极了,郁想才想起来,自己还没问过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已经等了多久,显然他完全抛下了工作,而自己还惦记着客户。   在沈叙丞疲惫的退让里,郁想也失去了坚持的心气,他说:“……哦。”   “……”   沈叙丞看着他,大叹一声。 第20章 独木成林   这一声气叹得又沉又长,山崖开裂,碎石滚落,余音在谷底久久回荡。   郁想的心跟着一慌。   他连忙拉住沈叙丞的手,怕后者转身就走掉。这念头可谓毫无道理,毕竟沈叙丞从来不会在他需要时抽手离开,可他就是害怕。   然而他又组织不起有效的语言,去让对方不要生气,或者不要对自己失望。   沈叙丞大概是见他骤然紧张,表情从方才的紧绷中松了松,无言站在那里,垂眸看着他。   郁想盯着沈叙丞的领带,依旧是自己给他挑的,心像被人按陷进去。   几秒的无言中,刚刚那一触即发的糟糕的气氛已经悄然散去。   郁想放弃了,脑袋一低,额头抵住沈叙丞的肩膀,等了等,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又轻轻撞撞他。   这下,他如愿以偿听到了沈叙丞短促的笑声,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双把自己拢进怀里的手。   这个怀抱还是如此可靠,要是自己可以没有压力地一直倚靠在上面,那就好了。   “你别不管我。”郁想说。   沈叙丞用下巴蹭蹭他的头发:“不会的。”   郁想鼻子有点酸:“你不欠我的,不用事事都替我做好。”   这回,沈叙丞没有着急反驳,而是又问:“还有呢?”   “还有……”郁想叹息,“我也说不上来……”   剖白完,不免狼狈,他把脸埋进沈叙丞的怀里,不肯抬头。   沈叙丞沉默了一会儿:“我明白了。”似乎是真的明白了很多,他松开郁想,“这事以后不说了。去拿电脑吧,我们上医院。”   郁想没再多说,回办公室把电脑装进包里,听到沈叙丞在外面接起了电话。   他走出来,沈叙丞正说到:“可我这边还有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沈叙丞更加为难:“下午?”他看了眼表,又看看已经准备好出发的郁想,“……我等下回给你。”   郁想问:“公司找你?”   “嗯,合作方只有今天白天的时间,晚上就要回国,他们还是希望能跟我谈。”   郁想连忙说:“那你快去吧。”   “可是……”   “我没事,”他帮沈叙丞理了理领带,“我自己去医院,看完膝盖就告诉你。”   然而沈叙丞还是犹豫。   他跟这样瞻前顾后,左右为难,自然又激起了郁想十足的愧疚,再次对他保证:“我一定会去的,我现在就去。”   两个人在空荡荡的水疗中心前台约定好,沈叙丞临走前又看回来:“去了医院,今天就不要上班了,我也早点回家。”   郁想说:“好。”   沈叙丞总算松了口气,他如释重负的表情,也让郁想感受到了解脱。   等他进了电梯,店里又寂静了。郁想慢慢把手伸开,又慢慢握拢,像是在测试痂皮能承受的张力。   这就走吗?不然看看这会儿店里有没有什么要忙的。   郁想走到接待台后面,坐下磨蹭。   一个人去医院这件事,比他以为的还要难。   真讨厌那地方,真不愿去。   ……但是已经答应了沈叙丞。   大堂人不少,郁想无精打采地绕过当中的巨大花艺。经过之前的折腾,膝盖真的越来越痛了。   快要出门时,有人叫他:“郁想。”   郁想转过头,看到容逸从休息区的沙发上站起来,手里端着咖啡,像是刚来没多久。   他脸上分明满是笑意,在看到郁想的样子之后,瞬时凝固。   这么明显吗?看来确实是不能继续上班。   郁想试图挡住淤青,躲躲闪闪:“容先生,上午好啊。”   容逸少有地没有纠结他的称呼,走近后,将杯子顿在一旁的桌面上,表情严肃:“你这是……?”   “哈哈,”郁想轻松地说,“昨天下班出门摔了一跤。”   “摔跤?”容逸的视线在郁想脸上来回打量了好几遍,然后往下移,看到了他指节上的擦痕。   郁想不自在地把手缩回大衣口袋:“是啊,走路没长眼睛。”   容逸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你现在是要?”   “我回家哦。”郁想在心里告诫自己,真的不能随便再撒谎了,养成坏习惯简单得要命。   进行了一番道德层面的自我反省,他又讪讪地改口:“……先去趟医院。”   容逸仿佛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喔,那我送你。”   “我自己去就行,”郁想心知新的拉锯战又要降临,赶紧试图岔开话题,“你怎么在酒店里?”   而容逸也照旧不上钩:“我送你去医院。”   郁想还想坚持,容逸已经几口喝掉咖啡,把杯子扔进了垃圾桶,做了决定。   怎么会有比沈叙丞还强势的人?郁想不禁感慨,沈叙丞在外强势,回来至少还会听听自己的想法,这个人可以用油盐不进来形容。   “走吧。”容逸不由分说。   电脑包的带子勒着郁想的肩,他的膝盖隐隐作痛,脸上的伤被大堂明亮的灯光照得越发骇人:“我真的……”   “我不可能让你这样子自己走掉的。”容逸越是平静,越是令人倍感压力,“你还带着电脑,一个人挂号检查问诊,怎么搞?”   “可是……”   “跟我走。”   “……”   现在郁想也不懂了,自己为什么总是要拒绝别人。   之前对沈叙丞是有堪称百转千回的心事,干嘛要跟容逸把同样的剧情再演一遍?   罢了,就当这是个滴滴师傅好了,坐谁的车不是坐,不想欠他人情,回头多送他两个项目得了。   越发强烈的疼痛中,郁想终于不再抵抗,跟了上去。   上车时,郁想费力地弯膝盖,疼得表情变形,全被容逸看在眼里:“……腿也受伤了?”   “是啊,昨天整个人摔倒。”这一定是最后的谎言,郁想默默地坐好,差不多得了,说完这个就不再骗了。   等他系好安全带,容逸往外倒车:“叙丞知道吗?”   “知道的,他公司有事,刚刚才走,不然他是要陪我去医院的。”   容逸笑道:“那正好,我天天没什么事。”   “……”郁想简直没法接他的话,“你们先前没碰到吗?”   容逸摇头:“我周末落了个东西在酒店,顺路来拿而已,刚到。”笑容再次浮现在他脸上,“幸亏没碰到,不然我又要被他拉走。”   郁想干笑两声。   他们很快汇入早高峰还没完全退去的车流。   郁想抱着自己的电脑,靠住椅背。   看完医生,让沈叙丞放心,就可以回家了,这个念头让他终于不那么沮丧。   事情总会有个结局,虽然过程曲折了些,但好消息是他跟沈叙丞还在往前走。   容逸似乎是见他精神状态还行,主动问道:“既然昨天就摔伤了,怎么今天还来上班?”   “给尹女士的东西得赶紧做了。”郁想拍拍电脑包。   不出所料,容逸接下去就是:“上次我跟你提过的介绍设计师……”   “我自己来就行,”郁想实在是不愿又重复之前面对沈叙丞的心路历程,突兀地转移话题,“容先生,你能不能跟我讲讲你和叙丞以前的事?小时候啊,读书那会儿啊,都行。”   “怎么忽然问这个?”   “闲聊嘛。”   “想听哪方面的?”   他谈过别的恋爱吗?你们谈过吗?   心里想问的是这个问题,嘴巴里说出来的是:“随便,你记得的就行。”   容逸想了想:“小时候啊……哦,他救过我的命。”   “……哈?”郁想惊呆了。   容逸点头:“真没夸张,我们十来岁吧,两家一起去海岛度假。大人都在屋里聊天,小孩就在沙滩上玩,我不小心被浪推倒,呛了海水,站不起身,眼看着下一个浪头又要打过来,躲都没法躲。”   郁想听着,想象当时的画面,也许后面的浪潮就会把孩子给卷走。   “叙丞立刻就冲过来往回拖我,”显然这件往事也令容逸感慨颇深,“他好不容易把我拽远,自己也呛得直咳嗽,然后他瞪着我说,你别告诉我妈,我往水里冲,她肯定要骂我。”   容逸无奈笑道:“我说可要不是你,我就死了,叙丞说,死啊活啊啊,更不能跟她说。”   “……”猝不及防的转折下,本来听愣住的郁想一下子笑出来,牵动伤口,又“嘶”了声,“他这么怕他妈妈?”   “特别怕。你是不晓得,他妈妈管他有多严,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不能有半点差错。所以那时他做任何事,第一反应都是会不会被骂,因此也就养成了这种小心谨慎,闷头闷脑的性格。”   怎么能说人家闷头闷脑啊?沈叙丞哪里这样了?   郁想没有控制住自己不满意的表情,给容逸看笑了:“怎么,你还有更好的形容词?”   ……   郁想不跟他纠结:“那他爸爸呢?”   “他爸爸不太管家里的事,只是规矩上也很约束他,可能是后来发现把叙丞的个性搞成这样不太好,所以他们对他弟弟就柔和很多,宠得要命。”   郁想听得唏嘘,如今看来,跟自己在一起,怕不是沈叙丞做过的最出格的事,甚至还坚持到今天。   很难想象他居然会是害怕家人的性格,明明在自己面前沉稳笃定,不动不摇,吃饭那次也没有过半分退让。   “还有别的吗?”郁想问。   容逸回想着:“当然了,有好多啊。初中学校组织辩论赛,叙丞准备了很久,每天回家都在背稿子,他妈妈还专门给他请了辅导老师。结果比赛当天,他感冒了,轮到他们时,他的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郁想都替沈叙丞捏了把冷汗:“啊……”   “他们全家都坐在底下看他,你是不知道所有人当时那个表情……”   容逸的神情也随之暗沉下去,仿佛沈叙丞的难过挣脱时间,再次朝他刺来,新鲜完整得如同昨天才发生。   郁想从后视镜里望着容逸的样子,忽然能理解不少他们的感情。   如果自己是沈叙丞,大概率也会选择容逸,只有容逸知晓,那些藏在成年沈叙丞坚硬外壳底下的柔软。   他们门当户对地一起长大,清楚彼此从小到如今几乎所有的往事,他们之间的了解不需要解释。   这何尝不是某种程度上的纠缠半生,并非哪里都能再遇的缘分。   “……所以他才会那样。”郁想低声说。   “哪样?”   “……”   该怎么说呢?郁想无法表达,只是心里跟着惆怅,想去见见孩童和少年时代的沈叙丞,他可以走过去,蹲在那孩子面前,说:“没关系的。”   他们或许也能成为朋友,集合彼此的力气,对抗令人畏惧的大人。   容逸打了方向盘:“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他自己都未必还记得。”他的语气里是令郁想心头泛酸的温柔,“叙丞是这样,长大后特别好强,唯一一次跟家里开口,就是为了你那个店。”   这下,郁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心头燃起轻暖的火,同时也在被风吹。 第21章 枝丫之间   在医院做完检查,医生翻了翻片子,说膝盖只是挫伤,没有伤到骨头,好好休息几天,肿胀就能消下去。   他倒是建议郁想把手掌的伤口好好处理一下,擦伤面积不小,怕感染恶化。   都到了医院,郁想识相地选择了全部听医生的,护士给他清创时他疼得直抽气,咬着后槽牙把手包好了才出来。   容逸还带着他的电脑坐在原地等待,一点都没有不耐烦,见到他就问:“怎么说?”   听郁想说清情况,容逸放下心,有了心情打趣他:“医生没问你,在哪儿摔的跤这么厉害?”   郁想无语地笑笑:“问了,我说走路看手机,从台阶上滚下去了,他教育了我半天。”   容逸听得大笑。   一通折腾,早就过了饭点。眼前这个人从早上到现在,什么正事都没做,就开着车把自己送到医院,又在外面等了这么久。   虽然心里明白他是看在沈叙丞的份上,郁想还是相当过意不去。他说:“一起吃顿饭吧,你陪了我一上午,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走。”   容逸倒是不见外,像是就等他这句话:“好啊,确实也饿了。”   此人不扭捏的态度反而让郁想松了口气,毕竟现在他最怕的就是那种推拉。他今天已经跟太多人拉扯过了,再来任何一次循环,他大概会直接原地坐下开始摆烂。   人和人的沟通还是简单点好,至少对这个膝盖在痛,脑子也不太清醒的郁想来说,简单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两个人穿过医院大厅往外走,郁想包住了一只手掌,只能单手操作手机,他慢腾腾地给沈叙丞发语音。   不到一分钟,沈叙丞回了电话过来,在他们交谈时,容逸识趣地主动走到了前面,拉开些距离。   “真的没事吗?”沈叙丞那边隐约还有人在说话,“你可不要报喜不报忧。”   “真没事,”郁想边走边说,“肿两天就好了,你别担心。”   “那就好,你现在在哪儿?”   “……”短暂的迟疑后,郁想决心信守不再说谎的自我承诺,“医院门口,我出酒店碰到容逸,是他送我来医院的,我请他吃个饭。”   哇,这么一说,容逸真的好像剧集里的男主角,善良,热诚,永远在别人最需要的时候出现。郁想不禁啧声。   沈叙丞停顿了片刻,才说:“行。”   放心吧,我又不会亏待他。郁想无声吐槽:“那我先挂了。”   “好吧。小想,你……”沈叙丞似乎还有话要说,可那边有人在叫他,他也只好,“……晚上回去再说,你去吃饭。”   电话挂断了。郁想一抬头,容逸正站在几步之外望着他,眼神里有种审视感。   “讲完了?”见郁想拖着腿勉力追上来,容逸随口问。   “嗯,我们去哪儿吃?”   容逸从容地笑着:“不是你请客吗,你来决定。”   于是郁想又费劲地打开了大众点评网,浏览附近高分店铺。容逸不明白,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如此谨慎。”   郁想尴尬地打哈哈:“我自己倒无所谓,这不是要请你嘛。”他在与人交际上没有天赋,只能说胜在认真,完全靠着颗真心去对待。   容逸显然也感觉到了,收起了方才戏谑的笑容,温和地说:“好,不急,你慢慢挑。”   “很急啊,我好饿。”   “哈哈哈。”容逸再次笑起来。   说话间,郁想发现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不那么生疏。   以前每次跟容逸说话,他都要先复习对方是情敌的前提,然后提醒自己得小心。   可刚刚在医院里,容逸帮他挂号,跑前跑后,在他检查时,拿着东西等他。真交个朋友也不过如此了。   加上可能是因为远离了酒店和店里的缘故,两人站在路边研究去哪家店吃饭的样子,和其他的普通朋友并没有什么两样。   人行道上有风吹过,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郁想觉得这大概是他最近最放松的时刻之一。   容逸自然没察觉他的心事,埋头思索:“这家好像不错,评分那么高。”   郁想只看了一眼:“像刷的好评。”   “喔,你怎么看出来的?”   没想到容逸居然对这种事情有兴趣,郁想便一边筛选,一边跟他讲述自己经营评分的心得。   “还有这种事?”容逸听罢,认真地看了看那些雷同的评语和拍照角度,不免感叹,“果然啊,你自己开店,确实比我看得明白。”   郁想不经夸,把手机收了回来:“反正大家套路都差不多。”他还在犹豫选哪家,容逸说:“就粤菜吧,清淡点,不会刺激你的伤口。”   “可以。”郁想其实只是想赶紧吃上饭,但容逸又替他考虑到了,他想,这真的是个随时能把细节照顾到的人。   开车太近,走路好像又有点勉强郁想的膝盖,容逸果断地决策:“还是开过去,你毕竟是个病号。”   “我又不是不能走……”郁想嘟囔,但脚下已经跟着他拐了弯,往停车的地方去了。   容逸在前头听到,回头笑道:“万一路上走瘸了,我怎么跟叙丞交代?”   似乎自己经由沈叙丞的一道手,也成了他的责任。给郁想听得莫名感慨。   两人坐定,点好菜,盖子揭开,砂锅煲的汤汁滋滋炸着,郁想被溅得眯了眯眼。   容逸笑呵呵地抽出纸巾递过来:“你真是随时随地都能受点伤。”郁想擦擦眼睛:“暗器还是太多了。”   没想到简单的一句话,又把容逸逗得笑出声,他的心情看上去好极了。   不等菜上齐,两人各自开动,容逸抽空说:“先前忘了说,高中那会儿,叙丞其实挺想打篮球的。”   郁想没想到他又自己续上了之前的话题,联想起现状:“他现在也打,周末偶尔会去球馆。”   容逸有点惊讶:“这我倒不知道,我以为他已经不碰了。那会儿教练相中他,想让他进校队,结果他妈妈不同意。”   “看来他并没放弃。”一说到沈叙丞,郁想的心又跟着软了点。   容逸似乎是为他的神情所触动:“是吧……”   我们这是在干什么?郁想心想,对齐关于沈叙丞的颗粒度吗?   你有过去的信息,我有现在的信息,拼在一起刚刚好是个百分百沈叙丞。   被自己的想法幽默到,郁想呛了下:“嗯,反正我看他还是挺喜欢的,他去打球回来,心情都会很好。”   “你不跟他一起去吗?”   郁想说:“去不了,周末是我们最忙的时间,我得在店里。”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说出来好像又有点心酸。   “这样啊……”容逸笑了笑,“那回头我约约他,我也好久没打过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跑得动。”   ……早知道不跟这人说了,平白给他们创造了独处的机会。身为运动白痴的郁想心中不禁暗悔,夹了一筷子的菜,嚼得很用力。   磨磨蹭蹭快一个小时,两个人都吃不太动了,剩了半桌菜。   容逸还在讲着沈叙丞过往的趣事,去参加物理竞赛却在考场上睡着,冬天跑去看升旗冻得回来就发烧,学开车把教练车开进了绿化带。   总之,是个不那么独当一面,总会搞出点乌龙事件的乐子版本沈叙丞。郁想从没见过那个沈叙丞,他见过的沈叙丞没有在任何场合丢过脸。   郁想听得津津有味,每个细节都像是一小块沈叙丞碎片,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甚至开始在心里给容逸的叙述编页码,这是沈叙丞的十二岁,这是十七岁。   不过这回他学乖了,容逸说什么他就听着,但不会再说什么他最近怎么样之类的话来触发下个故事。   容逸说完一个段落,停下喝了喝水,好像也很意外:“这些事,你们没聊起过吗?都在一起这么久了。”   郁想诚实地摇头:“说得不多。”   成长中的事,彼此家里的事,他出于边界感不爱问,沈叙丞大概也因此误会他并不爱听,不会主动说。   至于自己的那些难过伤心,其实也早就消化了,似乎没必要再提起。   容逸体谅地说:“也对,两个人在一起,还是多看看当下和将来更重要。”   真不像情敌会说的话,郁想默默嘀咕。他含糊地应付:“是的吧。”   他真的是个很体贴的人,郁想心里冒出这个念头。他的那些话没有哪句是冒犯的,更不存在任何负面的暗示。   这样的人,会成为别人的白月光,确实一点也不奇怪。   他正在胡思乱想,奢侈品店发来消息,说给他调货的衬衫到了,问是他过去取还是快递。   郁想心中已经有了打算,这次让沈叙丞这么担心,取衬衫的时候买点小东西给他,就当赔礼道歉了。他打字不方便,还是用语音回复:“我下午过去拿。”   容逸自然顺着问:“要去哪儿,我送你。”郁想也用不再推拉回报他给予自己的简单:“那麻烦你了。”   这下郁想也说不清心里的感受。   他们的氛围怎么忽然就自然起来了?都有点像自己跟明绪在一起时的状态,开开心心地吃吃饭,聊聊天,不设防地交换些感受。   至少此时此刻,容逸就是容逸,只是一个碰巧知道他男朋友很多过去的人。   郁想呼出一口气,心情彻底轻松下来。 第22章 迎难而上   工作日的下午,奢侈品商场里依然熙攘,橱窗里的陈列已经换成了春季系列,自顾自地走在时间的前面。   两人到了店外,容逸只在排队的队伍里略站了站,便抬手对门口的店员打了个招呼,对方一见他,眼睛倏地亮了,忙笑着迎上来:“容先生,今天有空过来。”他一边说,一边把容逸跟郁想引到另一侧的门,“快请进。”   对于这个场面,郁想倒说不上很意外,容逸回来并没有很久,这个城市已然很好地重新拥抱了他。   郁想走上前,摸出手机:“我来取件调货的衬衫,已经付过款了。”   店员大致看了看消息记录,说:“我知道了,Cynthia这会儿在忙,二位先坐,我去取货,很快。”   容逸也不客气,走向旁边的沙发区,坐下后随手翻起茶几上的品牌季刊。郁想调整了姿势坐在他对面,伸直伤腿。   很快有人端茶上来,容逸道了谢,抬头看郁想:“膝盖还行吗?”   “坐下了就还好。”其实一直不太舒服,但他还能忍。   送茶的店员没有立刻走,笑说:“容先生,好久没见您了。”   容逸很客气:“还好吧,也没有很久。”   这时先前的店员捧着纸盒走回来:“先生,您要打开看看吗?”   郁想说:“不用了吧。”   “直接穿上?”容逸指了指他的衣服,“你身上那件也该换换了。”   郁想这才低头打量自己。早上回酒店,还来不及去店里换衣服就被叫上楼训话,然后又是沈叙丞的事,他一直没顾得上。这会儿被容逸一提,才发现确实不太体面。   两人进了贵宾室,郁想去换衣服,容逸则在外面说:“还要买什么别的吗?”   “嗯,我想给叙丞买份礼物。”从开始到现在的氛围一直都很好,郁想也不再那么设防,一边费劲地解扣子,一边说。   容逸沉默了几秒,听不出好坏地清淡笑道:“他倒是过得舒服。”   这是什么意思?   郁想帮沈叙丞解释:“没有啊,他也常给我买东西的。”   没想到容逸好像更不爱听了,干脆没接话。   换好衬衫,郁想还没来得及穿上大衣,容逸眼前一亮,欣赏地上下看看:“不错嘛。”   “人靠衣装,谁穿都不会差的。”郁想把旧衣服递给店员。   容逸却很不赞同:“那可不一定。”   就说两个人聊不到一块儿去。郁想不由得又在心里嘀咕。   从贵宾室出来,两人漫无目的地在店里转悠。奢侈品店总有种氛围,地毯一铺灯光一照,店员在旁边微笑着,原本似乎并不起眼的物品也马上变得矜贵。   郁想本来就没有具体的想法,这下更是和之前看领带时那样,瞧什么都觉得不错。   容逸的耐心似乎在渐渐流逝,见郁想依旧沉浸在选择里,他的注意力分散了,急于结束什么一般,反客为主地指了指柜台玻璃:“这个怎么样?”   郁想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说:“他不喜欢围围巾,不实用。”   “他不喜欢吗?”容逸居然追问。   郁想不懂这人的语气为什么忽然强势,茫然地抬头:“对啊,他冬天从来不围围巾,觉得这东西很啰嗦。”   想起刚在一起没多久,沈叙丞强忍着烦躁,皱着眉被自己系上围巾的模样,郁想的眼底全是笑意。   出人意料,一向脾气不错的容逸,瞧见郁想沉浸在回忆中的表情,忽然露出些许不耐烦的神气,他又指指另一边:“买瓶香水得了。”   哪知郁想又摇头:“他也不喜欢。”   容逸没再和郁想一起继续往前走,站定了,看了看时间。   郁想自然明白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连忙说:“你要是还有事,就去忙吧,我等下自己打个车回去。”   “也好。”容逸居然没有反对,一旦他英气的眉眼冷淡下去,就有了拒人千里的凛冽味道,他放下茶杯,拿起自己的外套,“那我走了。”   说完,也不等郁想道别,他在店员的陪同下,头也不回地径自走出了店门。   这时,上次帮郁想挑过领带的Cynthia也忙完回来,两个人一起望着那背影消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笑,她先说:“原来您跟容先生是朋友啊。”   算得上是朋友吗?郁想不愿意给自己脸上贴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你们都认识他?看你的同事都跟他打招呼。”   Cynthia点头:“对呀,”经过上次的交流,她对郁想并不很提防,轻松笑着补充,“我们的大VIC来着,集团好多活动想请他参加,他都说没时间。”   “哈哈。”郁想附和地笑笑,很好,容逸不只是他男朋友的白月光,还是奢侈品店想服务而不得的贵客。   既然容逸走了,他也没了什么紧迫感,干脆和Cynthia慢慢看,最后挑了一对袖扣。   包装时,Cynthia得知他又是拿去送人,便问他:“这次要写卡片吗?”   郁想拿不定主意:“……写个对不起?”他不确定沈叙丞是否需要自己的道歉,只是从他的心情来说,他现在真实地觉得自己不该让沈叙丞担心。   Cynthia笑道:“对不起吗?”   难道写我爱你?这下郁想尴尬了:“还是算了。”自己口头表白时沈叙丞都回以沉默,现在还写到纸上怼过去,有种仿佛不甘心似的逼迫,郁想没那个胆量。   还好Cynthia也没再说什么。   经过上午的事,看过了沈叙丞那样低沉的伤心,郁想一点也不愿再让他失望了。   因此离开商场后,他没有回去店里,而是按照彼此的约定,直接返回了家中。   他半靠在沙发上,把带回来的工作做完。   傍晚,夕阳还在,沈叙丞也一如既往地守约,出现在家门口。   郁想见到他就高兴,从一堆靠垫里坐起来,沈叙丞见他情绪不错,同样也笑着:“回来多久了?”   “我活儿都干完了。”郁想指指一旁收拾好的电脑。   “真厉害。”沈叙丞换完鞋过来,到他身边坐下,一眼就看到他包子似的手,只能又心疼又好笑地轻轻碰了碰,再去看他的腿:“医生让你静养是吗?”   郁想说:“对,所以我决定在家休息几天。”   沈叙丞听得微笑:“居然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休息。”   自己今天撒了很多谎,也有那么多做得不足的地方,可眼下沈叙丞坐在这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还是对他笑着。   简直如同失而复得一般的温柔,郁想只是看着他,心里就发热,一言不发地伸出双手环抱住他。沈叙丞被他抱得神情都软下去:“怎么啦?”   郁想不说话。   沈叙丞慢慢地往下抚,郁想也跟着塌陷,像是被人抽走了力气。   未明的暧昧间,沈叙丞又问:“晚上想吃什么?”   “我跟着你吃。”   沈叙丞退开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靠过来,温热的呼吸近了,郁想以为他要亲下来,闭起眼睛等待,但沈叙丞只是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   不够。   等外卖时,沈叙丞说:“先帮你洗个澡吧,免得等会儿吃完饭犯懒。”   受伤的地方不能沾水,只能擦拭,沈叙丞把毛巾拧得半干,一点点摩擦过郁想的皮肤,跟随着经过的位置一起泛红的,还有郁想的耳后。   沈叙丞就连照顾起人来,也有种难言的控制力,郁想不太好面对,别扭地扭过上半身。沈叙丞低声笑起来,把他的腰往回拉:“干嘛,现在还会不好意思?”   那毛巾还不停。   他不说还好,说了,所有的注意力就被他拢到了一处,然后顺着那条牵引的线直直往下落。郁想低头之间,就看到了自己。   水汽的掩映中,已经半抬起头,他都不知道要怎么样才好,只能向后靠在沈叙丞的胸膛,脸侧埋进去。   沈叙丞发觉了,先是看,看得郁想呼吸急促,才大发慈悲地把它捞在了手里,手指围拢过来,不紧不慢地帮他。   浴室里安静极了,两种节奏不同的呼吸交织,继而逐渐同步。沈叙丞弄到一半,终于舍得丢开毛巾,将红彤彤的郁想抱起来,走回卧室。   可人真的压上来了,彼此又很为难,看看红肿的膝盖,看看滑稽的手掌,沈叙丞在进退的犹豫边缘,迟疑地望进郁想渴望的眼睛:“……真的很想要?”   郁想喉咙干得要命,遵从内心:“想要。”   话音未落,他便被半搂着换了个姿势,侧躺在床上,沈叙丞躺到身后,密不透风地抱住他。   沈叙丞的呼吸像潮水在夜色中涨落,只是涨潮的时间越发长了。   郁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发出的第一下声音,他无处可逃地往后靠,沈叙丞的手臂随之收紧。   除了隐约的水声,房间里全然安静,郁想出神地回想自己看过的小电影,怎么那些人可以在床上说出那么多话?   只不过他没有细想的机会,沈叙丞只需要一下,就能把他的意识全盘拖拽回来。   沐浴露的香气黑暗中缓慢地弥散,下沉。   “疼吗?”见郁想越来越紧绷,沈叙丞问。   郁想还在摇头,就感觉到身体里一重,于是只能否认到一半,下意识抓住了床单。   他的脸蹭了蹭枕头,感到身心如同被破开的河流,胸口起伏着,呼吸被深而沉的动作碾碎了。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沈叙丞收着力量的耐心,他熟悉极了。   可以不用这样,可以再果断一点,再激烈一点,他恍惚地想。   夜色在窗外变深,沉到两人交叠的轮廓边沿。 第23章 喧嚣岛屿   两人从床上下来,送来的外卖早放凉了,郁想坐在餐桌边,积极地等沈叙丞给自己热饭。   “你中午请容逸吃了什么?”沈叙丞端着碗盘走出来。   “粤菜,”郁想探头看,原来沈叙丞买的也是些清蒸清炒,和中午那桌差不多,“医生说我要吃得清淡点。”   沈叙丞把粥碗放在他面前,又拿了勺子搁在碗沿上,在他旁边坐下:"吃完就回来了?"   郁想咬咬筷子,眼睛里笑着,注视自己查行程的男朋友。不管了,就当他在意的是自己,有人过问的感觉真挺好的。沈叙丞被他的笑容感染:“笑什么?”   “你等下喔。”   郁想站起身,在沈叙丞的视线里拖着膝盖,走回房间拿出包装好的小盒子,回来展示在他面前:“吃完他把我送到商场就走了,我给你买了礼物。”   最近的小惊喜不断,沈叙丞忙接过来,拿在手里拆开:“哇。”   郁想笑话他:“用脚演戏。”沈叙丞在自己的手腕附近比划:“很好看啊,很配我。”   “哪有人自己这么说的。”   “难道不是因为这样你才买的?”   不知是不是刚刚才亲密过的缘故,彼此脸上宛若还留着热气,身体的感受也依旧鲜明,因此说起话来,似乎也比平时亲昵。   以往黏糊糊难以出口的东西,像是被解了禁。   郁想心里软乎极了,他挪过椅子,紧贴着沈叙丞的胳膊,歪歪斜斜地靠过去,坐没坐相地把脑袋往后者肩上一搁:“老公……”   这下沈叙丞饭都不想吃了,伸手兜住他的下巴捏捏:“再叫一声。”   郁想只是笑,往他颈窝里蹭。沈叙丞被蹭得心猿意马,在他耳朵边说:“再吃点,等下老公还得辛苦你。”   其实郁想不是要说这回事,可是被沈叙丞一逗,人又被不好意思的甜蜜裹住了,蜜糖煮沸了,在心里吐着泡。   明明是在吃饭,两个人依旧腻歪起来。   沈叙丞一只手用来夹菜,另一只手搭在他的后颈上,时不时揉捏:“还是说你不想吃了?那我们……”   郁想忙笑着坐回去,重新拿起勺子:“提前说一下,我好像得罪容逸了,下午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沈叙丞身边空了,不得劲地等他继续说。   “我一直在挑东西,他提了什么我都说不行。他好像不耐烦了,就先走了。”   沈叙丞不咸不淡地接话:“他耐心是差一点。”   “他还跟我讲了你以前的事。”   “……喔?”   “讲你特别怕你妈妈,还有物理竞赛睡着了,学开车开进绿化带什么的。”郁想竹筒倒豆子,“他还说你高中本来可以进篮球校队的。”   沈叙丞莫名一个冷笑:“打球是真的,其他的他夸张了。”   “是吗?”   “我不怕我妈。”虽然沈叙丞说得特别肯定,郁想还是哈哈笑着。   “撞绿化带,是车自己有毛病啊,刹车的行程特别长,我踩了它没反应。”沈叙丞很不服气,“两码事吧。”   郁想头回见到这样子的沈叙丞,汤碗被他笑得差点碰翻,沈叙丞连忙扶住,无奈地看着他。   “再讲讲。”郁想兴致勃勃。   “还没听够?”   “容逸肯定还有好多没说。”   沈叙丞大约是觉得由人造谣不如提供第一手资讯,居然认真回想起来,再开口,自己先笑了:“有次运动会,老师硬把我塞进接力赛,结果接力棒掉地上了,我弯腰去捡,又绊了一跤,滚出去好几米。我当时很想直接退学。”   “哈哈哈哈哈,”郁想直不起腰:“你们后来赢了吗?”   “肯定输了啊。”   “原来你是运动健将。”   “摔跟头健将吧。”   郁想又笑了好久才缓过来:“没去校队好像是挺可惜,不然多出风头。”   沈叙丞说:“我那时在准备竞赛,本来我也不是特别想去。”   “结果上了考场还睡着了。”   “喂……”沈叙丞难得出言制止。   郁想笑着靠回去,又问:“其实你是想去的吧?”   沈叙丞略加思索:“还好,进不进校队也不耽误打球,我常跟容逸打。”   “……”郁想的笑容凝固,“他球打得很好吗?”   “还行吧,不过他最大的毛病是没耐心,你下午已经领教过了,所以输了也容易急。”   听着他们共同的回忆,郁想笑了笑,试图把话题从容逸身上引开:“还有什么的?”   “真没有了,剩下的都是些正经事,没什么好说的。”   “你说件正经事也可以。”郁想坚持着,他如今对沈叙丞充满了好奇心,这些事既然容逸能知道,他也可以知道,至少大家得信息对等,才能公平竞争。   沈叙丞再度仔细回忆一番:“大学吧,有次我回宿舍的路上,在丰元楼那边碰到你。”   “啊……?”郁想完全没印象。他大学有很多课是在丰元楼上,那里有几棵很大的枫树。   “你当时坐在台阶上低头吃零食玩手机。我经过时,你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说,啊,沈——然后就红着脸闭嘴了。你还记得吗?你就叫了一个字。”   这下真把郁想给难住了,在他的暗恋时代,做过的蠢事可谓数不胜数,虽然沈叙丞说的这件暂时无证可考,但是听上去非常逼真。   他觉得自己甚至能还原当时的画面。手机上还没来得及关掉的游戏,一抬头看到的居然是他偷偷想了很久的脸。   “大几啊?”   “大二的冬天,”沈叙丞狐疑地盯着他,“你忘了?”   郁想干笑:“这样的事太多了,每一件都记得的话,我脑子装不下……我这么古怪,你当时在想什么?”   “我在想……”沈叙丞卖关子。   郁想有点紧张,虽然估计大概率并不会,也怕得到负面的评价。   灯光把沈叙丞所有的棱角都柔化,他的目光格外温存:“我当时想,啊,这个人还挺可爱的。”   “……”郁想心里咚地一声巨响,轰然塌陷,所有的心事都柔软地摊开在那里。   他安静了几秒,忽然冒出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按照家里安排的路走,现在会是什么样?”   沈叙丞手里停了,偏过头来看他,似乎想确定他的认真程度:“没有。”   “为什么?”   “因为现在对于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生活。”   虽然很平静,又似乎相当令人震撼。他轻描淡写地说出郁想一直想听到却又从不敢提问的答案。   感情在胸怀中荡漾,慢慢涨高,淹没郁想的心。   他掩饰地喝汤:“你妈妈知道你是这种想法的话,应该会很生气。”   沈叙丞只是伸过手来,揉揉他的脑袋。   而郁想也再次挪过去,往他的肩膀上靠住。   吃完饭回到卧室,郁想在手机上查看后台的预约信息,明天客人不少。沈叙丞靠过来:“不放心?不然我让助理去帮你看着。”   “那倒也不用,其实还好了,有事她们会找我的。”说完,郁想把手机放到枕边,伸出包子手抱住沈叙丞的脖子,把自己挂了上去。   沈叙丞被他挂得整个人都往下倒了倒,笑着托住他的腰拉近:“又有力气了?”   郁想自信地点点头。   ……   转天清晨,郁想先醒过来,沈叙丞的手臂横在他的腰上。   郁想侧过身,盯着他看。   睡着时,平常的冷硬性格很难在沈叙丞的脸上找到痕迹,全然就是郁想曾经反复想象过的,温柔的模样。   他看得入迷了,直到沈叙丞把他往怀里拽:“几点了……?”   “还早。”郁想抱住他。   “嗯。”沈叙丞的呼吸又绵长了几息,像是还想继续睡,可终究没再睡着,他闭着眼睛说,“中午我回来吃饭。”   “这么忙,干嘛还跑一趟。”   “免得你自己在家里。”   要是自己再放得开一点,其实可以去他公司找他的。   或者,换了别人,也许正好趁着放假,给上班的伴侣准备个便当盒之类的东西。郁想惭愧于自己的好吃懒做,碰了碰沈叙丞的下巴,那里冒出了新的胡茬。   送沈叙丞出了门,郁想四下看看,餐桌上还有外卖盒子,这活平时是沈叙丞干的,但是昨晚吃完饭,两个人都有点着急回房间。   郁想回味无穷地笑起来,走过去收拾,一只手包着纱布不太方便,膝盖弯下去还是会酸。   微信上有几条消息,其中之一是容逸的:“你后来买什么了?”   郁想回复:“买了对袖扣。”   容逸又问:“今天上班?”   “休息。”   那边不说话了,郁想丢开手机,继续打扫。   中午沈叙丞果然回来了,进门时拎着纸袋,郁想下单的外卖还没到,问:“怎么还买了东西?”   “顺路。”沈叙丞把纸袋放上餐桌,从里面拿出饭盒,“怕你饿。”   郁想走过去,打开盒盖看了看,白灼虾,清炒时蔬,保温杯里是大骨藕汤,他明白沈叙丞在好好照顾自己。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沈叙丞动作比平时快,可一直像是有话要说。   郁想看出来了:“有事啊?   “也不算……叙尧说晚上想来家里吃顿饭。”   这下实在出乎意料,郁想迟疑了,他可一次都没见过沈叙尧:“今天晚上?”   “嗯,他说来看看,毕竟他还没来过咱们这儿。”   郁想在心里翻了翻沈叙丞家人对自己态度的旧账:“……他知道我吗?”   “知道啊。”   “他不介意?”   “要是介意,就不会说要来吃饭了。”   “可是你妈妈……”郁想怎么想都感觉不对劲。   沈叙丞笑着试图打消他的疑虑:“我真的不怕我妈啊,没关系的。”   “我需要准备什么吗?还有晚饭,我也不会做。”   “不用,晚饭我让人上门做,他主要也不是为了吃来的,就是来坐坐,看看你。”   郁想定了定神:“他什么时候来?”   “我让他七点左右到,”沈叙丞看表,“我得先回公司,你躺着休息就行,他来了自然有我在。”   郁想总算点了头。   一顿饭匆匆吃完了,沈叙丞俯身亲了下他的头顶:“别紧张,我先走了。” 第24章 那年那时   下午,沈叙丞找的厨师和助手如约上门,两人推着工具箱,手里还拎着好几袋食材。   厨房从没这么热闹过,冰箱门开开关关,四个灶眼同时烧起来,抽油烟机勤劳地工作,连中岛台上也摆满了码好的肉块跟海鲜。   郁想不远不近地看了一会儿,下不去手,更帮不上忙。厨师笑着说:“您坐着就行,这儿乱。”   他只好放弃了展示主人风范的打算,很废柴地回到沙发上。   在叮铃哐当的背景音里,他给明绪发消息:“沈叙丞的弟弟晚上要来吃饭。”   明绪幸灾乐祸:“哇,要见小叔子了啊。”   “你别这么说。”别人承认不承认,都还是两码事。   “紧张了?”   “也说不上来,很奇怪。”   “紧张也是正常的,不过他弟弟总不会像他妈妈那么难搞吧?留子应该见多识广,心里有数。”   郁想多少还是得到了安慰:“但愿吧。”   明绪发了个摸摸头的表情包:“振作点,你腿瘸手残的,沈叙丞也在,估计他想刁难你也不好意思下手的。”   郁想笑起来:“有道理。”   这边还没聊完,那边保安来电,说有位姓沈的访客,郁想看了看时间,才六点不到,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他赶紧让人放行,自己走到门口去等待。   没过多久,电梯门开了,除了个年轻人走出来,后面居然还跟着容逸。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里面是米白的高领毛衣,手里拿着瓶层层包好的红酒,像是来赴很正经的高级晚宴。   这下郁想措手不及,一时之间都来不及做出恰当的表情,结果反而是容逸帮他们介绍:“叙尧,这位就是郁想了。”   沈叙尧比他哥哥稍微矮点,剃了个板寸,他的五官和沈叙丞有几分相似,但更柔和,嘴角天生带着上翘的弧度。见此,他上前伸出手:“打扰了,郁想,我是沈叙尧。”   郁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已经被对方握住了手,沈叙尧说:“终于见到你了,”他笑着上下打量,“怪不得,我哥跟藏宝贝似的。”   然而郁想还沉浸在情敌公然上门的冲击里,堪称瞠目结舌。   沈叙尧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局促,松开手指了指身后的容逸:“我们白天在一起打网球,他说也想来看看,我就把人一起捎过来了,路上已经跟我哥说过了。”   ……原来沈叙丞知道了。   那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工作太忙了没顾上,还是他认为这不算什么大事,不值得提前讲一句?   不管是哪个理由,站在门口被“惊喜”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让郁想觉得自己被人抽走了那点脆弱可怜的主动权。   容逸见他呆呆愣愣,意味深长地亮了亮手里的红酒,打趣道:“怎么,不欢迎啊?”   “没有没有,怎么会,”郁想终于回过神,“先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了。”   容逸倒是不客气,换了鞋就径直往客厅走,经过厨房时朝里面瞥了一眼,像是对那场面没什么兴趣。   沈叙尧就明显好奇不少,东看西看了好一阵子,回头问倒茶的郁想:“你的手受伤了?”   “嗯,前两天摔了一跤。”   “那真是给你添麻烦了,”沈叙尧诚恳地表达突然登门的歉意,“我哥也没告诉我还有这回事。”   郁想心里总算好受了点:“其实没事,反正也不是我做饭。”   “哈哈,”沈叙尧配合地笑起来,一边环顾四周,“这房子果然跟我哥一样,到处都板板正正的。”   确实,毕竟最花哨的东西在主卧的天花板上。郁想心里有点好笑。   他平时对待客人,也算八面玲珑能言善辩,这会儿在容逸的注视下,却失去了圆融,只好说:“你们先坐,喝茶吃点水果,我问问他什么时候到家。”   说完他撇下客人,逃难似的到了阳台,关上身后的玻璃门,给沈叙丞打电话。还好后者很快接了:“小想。”   “叙丞,叙尧和容逸到了。”   果不其然,沈叙丞对容逸的出现一点也不意外:“我在路上了,几分钟。”   郁想抠着栏杆:“你怎么没跟我说容逸也要来?”沈叙丞停了停:“后面叙尧开口了,我也不好拒绝。”   风从楼宇间穿过来,远处灯火明亮,郁想被风吹得额头发凉,他说:“……好,路上开车小心。”   他又在阳台上多站了会儿,门内,容逸正低头跟谁发消息。   是给沈叙丞发吗?郁想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线索。可他们马上要见面了,还有什么好联系的。   这画面实在是奇怪,容逸怎么会这么自然地坐在那里?   他才应该是全场最自然的人,可现在隔着玻璃看里面的人闲适自得,对比之下,郁想反而感觉自己是那个窥视者。   他拉开门重新走进去,厨房飘出来的香味更浓了。沈叙尧抬头看他:“我哥快回来了吗?”   “马上到。”   沈叙尧点头,指着电视旁的相框,笑道:“这张拍得真不错,我哥很少拍这种照片。”   郁想也看过去,这还是某年冬天跟沈叙丞在丹麦的海边拍的:“他是不太喜欢拍照,可能那天他心情好吧。”   容逸不以为然地说:“什么不爱拍照,他那个人啊,就是闷骚。”   沈叙尧哈哈大笑起来:“说得对,还是你了解他。”   他们在谈论自己非常亲近的人。容逸随意地形容着沈叙丞,不需要斟酌用词,更不用担心担心说错话,而沈叙尧像是听惯了容逸这样评价自己的哥哥。   郁想真想直接反驳两句,可这时忽然不确定,沈叙丞真的是所谓的闷骚性格吗?   容逸和他青梅竹马,也许在容逸面前的沈叙丞,真的是不同的版本,不然他怎么会有那么多趣闻轶事呢。   看来还是自己不够了解他。郁想有点心烦。   这时,门锁开了,三个人同时看向那个方向,沈叙丞出现在门口。   “哥。”沈叙尧开心地抬手打了个招呼。   沈叙丞回应了,顺手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换了拖鞋走上前。他先是揽了揽郁想的肩膀,才对客人说:“久等了。”   郁想被他那只手带着坐回沙发,他们的腿贴在一起,后者的体温从接触的地方慢慢地渡过来,很快就把郁想心里的凉意暖了回去。   容逸从手机上抬起头,像是皱了皱眉。   漫无目的的闲聊中,厨师陆续端出来十几道菜,精心摆好:“还有道汤,盛出来就好了。”   沈叙丞一回来,这家就像有了主心骨,他招呼众人:“先吃饭吧。”   长方形的餐桌,郁想和沈叙丞坐在同一边,对面是两位客人。   菜很丰盛,全都是清淡的口味。   沈叙丞洗了手,慢条斯理地帮郁想剥海鲜,放在他面前的碗碟中。   这画面似乎是把容逸给看笑了:“真稀奇啊你,对郁想这么好。”   郁想不懂这有什么好嘲笑的,下意识去看沈叙丞,只听后者不咸不淡地说:“我对你不好吗。”   这说的什么话?我还在这儿坐着呢!郁想眼前一黑。   容逸“哼”了声,罕见地没接话。   沈叙尧在气氛微妙的三个人之间来回看,机警地岔开话题:“郁想,你的店开了多久了?”   郁想如实回答。   “平时很累吧?”   “也还好,生意起起伏伏,秋冬天是会忙一点。”   沈叙尧说:“怪不得,我这两年都说了好几次,想来家里找你玩,我哥总说你太忙了。本来我还想,能有多忙?肯定是他不舍得让我见你。”   郁想望向沈叙丞不动声色的侧脸,这些事,他从没听沈叙丞提起过。   在他这边,沈家是完全隐身的,当时那顿饭,沈叙尧不在场,后面未必没听见家里人的议论。   沈叙丞不愿他们再跟自己打交道,当然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情绪,郁想完全能理解。   他只是现在才知道,沈叙尧原来早就想过来。   他说:“是我做得不好,应该早点去请你的。”   “哈哈哈,你不用这么客气,我不是我妈他们,我们随意点。”   “哦哦,好的。”郁想听上去尤其老实巴交。   沈叙丞剥虾的动作没停,笑着看了他一眼。   随着饭局推进,气氛终于逐渐变得轻快,沈叙丞不喝酒,郁想现在也喝不了,只有容逸在陪沈叙尧喝。   沈叙尧本来就很健谈,经过酒精的催化,言语更加活跃。他和他哥哥不一样,没有让人必须打起精神来面对的气场,在他的感染下,连原本紧张的郁想也放松不少。   讲了半天自己的事,他调转话锋:“郁想,你跟我哥是怎么在一起的?我问他,他都不跟我说。”   郁想见沈叙丞没有阻拦的意思,回想起往事,莫名有点惭愧:“就是毕业了吃饭,我跟他表白嘛,他没等我说完,就答应了,很普通。”   沈叙尧拉长调子:“哦……不等你说完就答应了。”   再度回顾当时的场面,郁想依旧觉得如梦似幻。   即将分道扬镳之际,他实在是不甘心,所以,经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他最终还是胆战心惊地约了沈叙丞出来,想要捅破或许真的存在的窗户纸。   没想到后者轻易地答应了。   惊喜来得太突然,见面之前,郁想绞尽脑汁地写台词,背诵,反复排练。   彼时他们的关系似乎还不错了,他也确认了沈叙丞的性取向。   可郁想心里根本没底,毕竟他离沈叙丞的生活圈子太远,真要说出口,确定不会吓到对方?   只是郁想无法再忍耐,他太喜欢沈叙丞了,愿意为之付出所有的努力,哪怕最后变成个小丑,他也想试试。   赴约当天,他还头脑发热地买了一大束红玫瑰,热烈的花朵抱在手里,瞬间感觉自己好俗气,沈叙丞真的会喜欢这种?   事到临头又舍不得扔了,郁想就那么在众人的注视下一路走进了餐厅。   见到沈叙丞,落座,郁想非常殷勤地帮他点菜,可饭吃到一半,他还是把自己准备好的话忘了个干干净净,半个字都想不起来。   眼看着饭菜见底,再不说,就要无功而返,郁想端着柠檬水的手都在发抖,只敢盯着自己的碗,结结巴巴地说:“沈叙丞,哈哈,我,你可能不知道,其实我,我吧,我喜……”   “好的。”沈叙丞就是在这时打断他,“我们在一起吧。”   什么好的?   郁想傻了眼:“……啊?”   沈叙丞指了指他放在沙发上的花:“那是送给我的吗?”   彼时,郁想整个人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脑子里所有的指示灯都在狂闪,但没有任何系统还能正常运行。   他稀里糊涂地站起来:“对,是的,给你的……”这样说着,他机械地走过去,把足以挡住自己上半身的花抱过来,毫无铺垫,直愣愣地递给沈叙丞。   沈叙丞放下筷子,双手将它们接进怀里,低头埋进去闻了闻,然后,他露出了那天晚上的第一个笑容,看得郁想心跳都快停了:“谢谢你,小想。”   他当时的表情,让郁想至今都觉得非常甜蜜,像是全世界所有的、以前不敢奢望的好事,都随着他的笑容同时降临。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同样的往事,沈叙丞恰好在这时看过来,两个人相视一笑。   沈叙尧夸张地搓着自己的手臂,打了个哆嗦:“妈呀,哥,你别这样。”   而容逸仍然坐在对面,表情不明地看着他们。 第25章 残羹冷炙   这下郁想确定沈叙尧不是带着任务来的了,他问东问西,毫无章法,完全不像是在替谁打探情报。   “所以你们平时在一块儿都干嘛呢,”在打听过他们的日常生活后,沈叙尧感慨万千,“我哥那么闷。”   如果要说实话,那就是自从开了店,两人基本上就只能晚上在家里碰个面,一起出去的机会非常少。   郁想收工迟,回家时沈叙丞通常都准备睡觉,沈叙丞出门早,郁想往往还没起床,彼此的休息日也不同。   共同消磨的时光,堪称相当有限,郁想平时不怎么觉得违和,现在被追问,也不禁自问,聊天少,不出门,各忙各的,他们的感情究竟是怎么维系下来的?   甚至以前连亲热都有固定的星期五,这日子说出去,不论是谁都不会觉得幸福吧。   郁想有点失落地笑了笑:“也没什么特别的,估计和大家都差不多。”   沈叙尧又问:“那你们会吵架吗?”   “没吵过。”郁想又自己纠正,“冷战是有的。”沈叙丞似乎并不认同这个说法,欲言又止地,最终没有应声。   沈叙尧两眼放光:“真的啊?他?他那么坏的脾气!”   郁想马上就反驳:“他性格很好啊。”   话音刚落,沈叙尧和容逸同时露出难以接受的表情,互相看了一眼。   沈叙丞不满:“这什么意思?”   沈叙尧夸张地笑着:“哇,你估计不知道吧,他要是发起火来,那可真是……”他的手背在脖子上夸张地划过去。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领教过,昨天在店里时,连空气都跟着沈叙丞往下沉的,让人不敢大声呼吸的氛围,郁想印象可太深了。   当事人只抬起眼皮看了弟弟一眼,后者的肩膀就赶紧收了回去,语气也矮了半截,某种程度上正好印证了他的说法:“别恼火啊,哥,我就是关心你们的感情状况。”   “你多关心你自己。”   沈叙尧打着哈哈,摸了摸后颈:“行吧,舍不得说就算了。”   然而聊了没有两三句,话题终究还是扯了回来。   既然之前提到了大学时代,沈叙尧免不了好奇当年的情景。他问了哥哥几个问题,得到的都是简短敷衍的回答,于是他把目标转向了郁想。   郁想当然乐意配合,只可惜那时他和沈叙丞大多数时间都错频,他说不出什么甜蜜的内容。   “所以是怎么开始的?”沈叙尧不死心地问。   郁想觉得在容逸面前讲这些往事不太自在,毕竟在他看来,自己始终是对方的下位替代。可他就是这样的性格,还是给出了真诚的答案:“大一没多久,我就……但我一直没跟他说。”   “然后你们大四才在一起?”反问的人满脸不可思议。   确实说不上是荣耀光辉的经历,当今时代能这样当哑巴的人也不多了,郁想自认惭愧,无言以对。   沈叙尧仿佛重新又认识了一回郁想,再次打量他,意外地说:“你太能忍了。如果是我,第一天我就去表白,管他呢。”   “那你就把人吓跑了。”沈叙丞终于说。   沈叙尧不以为然:“吓跑了不正好说明对我没意思,早死早超生。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郁想的?”   这个问题一出来,先不说别的,郁想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结果沈叙丞把话岔开:“别多事。”   沈叙尧“啧”声,为郁想打抱不平:“这不公平啊。”   沈叙丞回答:“这种事,说不说的,关系不大,彼此的感受心里都有数。”他看向郁想,语气和目光都很柔和,“结果是对的就行。”   沈叙尧捧场地笑道:“哇,难道这就是心有灵犀?”他转过头去看容逸,寻找共鸣,“你听听。”   容逸从刚才开始就没怎么说话,兴趣缺缺,很游离地旁听,这会儿才像是被拉回了注意力,淡笑道:“我不评价,我要是说了,你们该觉得我挑事了。”   沈叙丞和郁想同时看向他。   而沈叙尧显然没多想,自顾自又冲着郁想:“你就没想过吗,不早点开口,可能会是别的结果。”   “也不是吧,”郁想当然想过,无数次,“……其实有段时间,我觉得他可能跟别人在一起了,所以就……”   沈叙尧连声打听:“谁,跟谁?”   “没谁。”沈叙丞抢话。   郁想心里不得劲,现在那个别人,正坐在对面。自己这些暗恋的心事,在他耳朵里是不是跟个笑话似的?   毕竟自己可望而不可即的人,从小就陪伴在他身边。那些心跳加速的偶遇,结结巴巴说错的话,甚至有可能只是他们之间的谈资。   可惜沈叙尧没有收到哥哥“到此为止”的信号,他偏了偏头,像是在自己脑海里翻找,更令郁想五味杂陈的是,他居然马上就找到了正确答案:“是说小容哥?”   容逸反对:“在别人家里,说什么呢。”   难道其他时候就可以说了?郁想的喉咙发堵:“我就是……跟其他人的想法比较类似吧。”   沈叙丞的眉头立刻就拧了起来,容逸也无语似的放下筷子:“不说这些了吧。”   餐桌上诡异地安静下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最后还是沈叙尧救场:“不过你们要是这么说,我就明白我哥当时为什么不肯继续读书了,还是你厉害。”他冲郁想竖大拇指。   郁想并非不知好歹,这事儿至今是沈母的心病,同样也是他的。   沈叙丞从没把话说开,他也没有主动问过。一方面他觉得不该把自己的位置抬得过高,好像沈叙丞的人生真的在围着他转。   那样的事实一旦成立,带来的压力远比满足更多。   一个人为了你改变了人生的轨迹,往后有任何不如意,你都会觉得是自己的责任。   另一方面,他也实在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毕竟那时,容逸出去了,按照大家对他们关系的理解,沈叙丞没有任何留下来的理由。   “没这回事,”不出所料,沈叙丞否定了弟弟把原因推到郁想头上的说法,“我那时本来就在犹豫。”   “犹豫?你连学校都……”   “后来觉得没意思了。”沈叙丞打断他,“就跟打篮球一样。”   这话他是看着容逸说的,后者听了,手指在酒杯上敲了两下,笑着接道:“是啊,他的心思,谁都说不准。毕竟连我们约好了的事,他都能忽然反悔。”   郁想愣住了,容逸话中的余音嗡嗡地在他脑子里撞。   他们约好过什么?   容逸若无其事地直视当年出尔反尔的罪魁祸首,沈叙丞脸上却不见任何抱歉,泰然自若:“人的想法和决定本来就会变化。”   容逸哼笑一声。   到了此情此景,沈叙尧大概是终于感觉到了气氛的神奇之处,他尴尬地笑了:“……我还是吃饭吧。”   郁想的手不方便,动作很慢,整个晚上,沈叙丞都在照顾他,这会儿同样帮他夹菜,问他这个吃不吃,那个吃不吃。   对比以往的克制,如此的热情甚至让郁想不太习惯,与其说这是自然流露,倒更像是他在表现给对面的人看。   而容逸也正如郁想所想,目光沉沉地盯着沈叙丞。   他应该在想那个约好了的事吧,如果沈叙丞信守承诺,现在并肩坐着的也许就是他们。   难道那个未竟的约定,正是沈叙丞和容逸的心结?   沈叙丞瞧出郁想心不在焉,伸手给他盛了汤,放在他面前。容逸则自己拿起汤勺,同样盛了一碗,低头喝了,评价道:“还不错。”   刚才的对话似乎就这样滑过去了。   这番对峙后,用餐过程就变得相当沉闷,几人按部就班地吃完饭喝完酒,谁都没有坐下再聊聊的意思,沈叙丞不留人,客人就也准备告辞。   容逸的视线在郁想脸上短暂地停留,在后者还没来得及分辨出其中的情绪时,他对沈叙丞说:“走了。”   沈叙丞点头。   电梯门关上。对话的笑声,涌动的暗流,全部退潮,家里重回冷清。   郁想准备收拾残局,伸手去够碗盘,沈叙丞拦住了他:“已经找好了上门保洁,明天上午来。先不要管了。”   两个人坐回餐桌旁,变成了面对面。   沉默比刚才还要厚重,郁想垂着头,无精打采。   沈叙丞先说:“想问什么就问吧。”   真的能问?越过所有细碎的好奇心,郁想鼓起勇气:“容逸说的约好……”   “当时他打算去读几年书,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答应了,他才去做准备。”沈叙丞流畅得犹如就在等着他。   该说还好吗?幸亏只是这样,而不是什么更长久的人生计划。郁想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算什么,很多人都会这么做。   可他说服不了自己。   郁想小心地问:“后来呢?”   “后来没怎么,我被他大骂一顿也就算了。”   郁想从来不敢天真细想的谜题,怕问了就显得自作多情的事,答案呼之欲出:“……你没出国,是因为我吗?”   这对沈叙丞的人生而言,究竟是好是坏?郁想比谁都清楚,在食堂里告诉对方想开店时,他明明根本没有规划过未来,那只是一句畏惧未来的逃避。   他随口说了听起来像是有方向的话,没想到会成为另一个人驻足的缘由。   沈叙丞淡然地说:“你不要有压力,我是有自己的打算。”   “……那你后悔吗?”   沈叙丞的表情变得严肃:“小想,不要再问我后不后悔了。”   “可是容逸他……”   “我们一定要围绕着他谈话吗?”   郁想被沈叙丞的语气吓了一跳,抬眼时,见对方果然有些生气的样子,忙挽回:“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手越过桌子,“我只是……他说的那些,我都不知道。”   沈叙丞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郁想包着纱布的手,笨拙而执拗地压住他的手背。   他长而缓地换了下呼吸,眉心的结慢慢舒展开:“不知道也没关系,我和容逸之间的事,跟我们无关。”   大学里他们并肩走过去的画面,浮现在郁想的脑海。   两个人都很高,步伐一致,他当时站在很远的地方看。   菜已经凉了,残羹在盘子里渐渐凝出油膜,汤煲还敞着盖子。 第26章 海上舵手   得知沈叙丞曾为了自己修改过人生计划,他的形象在郁想心里又伟岸可靠了不少。   不让谈容逸就不谈吧,反正也谈不出什么有用的来,如今来看,这两人之间更多的只是往事,对于当下和未来,似乎彼此都没太上心。   郁想自我修复完毕。   晚餐吃得太丰盛,人懒洋洋的不想动弹,可洗漱完立刻就睡觉好像又不合适。   于是沈叙丞从卧室拿来毯子,搭在郁想腿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靠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郁想的手机上这会儿全是群消息,同事们似乎挺忙的,报钟,交接,找产品,刷了他好几十条。   沈叙丞凑近:“担心店里?”郁想应声:“还好,现在前台有两个人了,问题不大。”他说着把手机往旁边递,让沈叙丞也能看清屏幕,“最近生意好了不少,新客也多了。”   沈叙丞的目光一行行慢慢移下去,看得非常仔细,也确实为他高兴:“真不错。”   郁想被夸得嘿嘿一笑。   电视里放着档慢综艺,两三个人在海边搭了帐篷做饭,镜头拉得很远,把海浪和落日都框在当中,金色的光带在海面上波动,几乎没什么对话。   餐桌上的话题,就算是过去了。   郁想看了一会儿那画面,向往地感慨:“我们也可以去露营啊,感觉很有意思。”   没想到沈叙丞直接安排上:“不然真的出趟门?趁着你休息。”   郁想有点动心:“会不会挺麻烦的?冬天好像没什么景色,要准备的东西也得不少。”   “交给我来办,你要是愿意,我们周末就去。”沈叙丞云淡风轻地说。   从见到容逸开始就不断萌发的种种倒霉念头终于云消雾散,郁想有点感动地一手抱住沈叙丞的背,往他怀里靠。   “手别用力。”沈叙丞顺势环过来。   “不痛。”   想必沈叙丞也发现了郁想的粘人,可是他大概很受用,享受得很,两人有些好笑地在电视机前紧紧半抱着,莫名其妙就相依为命起来。   “他们晚上应该吃好了吧?”郁想把毯子分过去一半。   沈叙丞冷冷吐槽:“你看沈叙尧的嘴是用来吃饭的吗。”   郁想哈哈笑了:“你弟弟真的很活泼。”   “从小就这样,父母比较放任,不怎么管他,他心大,天塌了他还要夸塌得好。”沈叙丞目光在电视上,漫不经心地说。   “那你小时候呢?”   沈叙丞下意识皱皱眉头:“规矩一大堆,非常烦人,但我可能也习惯了。”   “……所以你才会变成现在这样?”郁想露出同情的神色。   沈叙丞好笑地撞撞他:“现在什么样啊?”   郁想不由得回忆起跟容逸的对话,看来,要不是家里搞区别对待,沈叙丞的性格应该会比现在热情不少吧,更不设防,也更容易笑。   不过说真的,如果他是沈叙尧那样,应该也不会吸引自己了,郁想发自肺腑地总结:“现在也没什么不好。”   两人无言了片刻,听见怀里的人无缘无故叹了口气,沈叙丞低下头,开玩笑地追问:“怎么了,还在想容逸?”   郁想感受着沈叙丞心脏的跳动,不紧不慢的,像是这个夜晚不会结束。他说:“在想你。”   沈叙丞原本慢慢抚着他的手停了停,离得更近了,不怀好意地问:“想我什么?”   在想,你怎么这么好。但郁想说不出口,这太肉麻了。   此时,电视里海浪的声响正好涌上来,像是在催促他做点什么。郁想抬起脸,吻住了沈叙丞的嘴唇。   他停留在那里,只是贴着,直到沈叙丞主动配合地跟他接吻。   起初还比较克制,渐渐地,有了暧昧的声响,郁想的舌头都没地方可躲。   “……想做吗?”滚烫交织的呼吸之间,沈叙丞含糊地问,舍不得似的又追上来。   郁想早就有所察觉,最近的日子实在是太放纵了,简直是要把之前的空白连本带利地补回来似的。他笑着挡住压下来的胸膛:“只是亲一下,今天不行了,吃得太多,动不了。”   “又不用你动。”沈叙丞跟他耳鬓厮磨,“我来就行。”   郁想宕机了,回答不上来。   真的很可恶,自己的语言系统在这个人面前总是罢工,沈叙丞随便一句话都能让人卡壳。   他们以往不会突然冒出本该出现在床上的对话,沈叙丞最近不知是下载了什么补丁包,总是张口就来。   郁想有点招架不住,语塞之后,又懊悔自己没能及时有效地回应伴侣的调情,感慨人生果然是学海无涯。   见他不语,沈叙丞一本正经地指着自己的嘴唇:“这里是我的开关,摁了就得负责。”说完自己也好笑,故作严肃的架势融化得一干二净。   郁想更加无话可说,无声倒在他腿上,还好沈叙丞没有继续发挥,而是笑呵呵帮他把毯子拉上来,蒙住他的头。   郁想只露出一双眼睛,脸颊贴住的地方很快变热。   电视里的画面已经切到了夜空,仰拍星星,沈叙丞有节奏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毯子里暖烘烘的,渐渐地,郁想的眼皮沉得厉害。   “困了?”沈叙丞俯身靠近他耳边。   “不困……”   “回房间睡吧。”   “嗯……”嘴巴里答应,郁想却动不了。   又过了几秒,他感觉到沈叙丞在沙发上半转了身,接着把他连着毯子一起抱起了起来。   “我不困……”郁想含糊地抗议。   沈叙丞肯定是在笑:“我知道。”   安心感包裹上来,郁想闭着眼睛,感觉到自己正在经过走廊的吊灯,不多久,一切又暗了下去。   是夜,他梦到灰色的毯子变成了海,他躺在摇晃的木船上,沈叙丞坐在船头。   海面上浮着月光,沈叙丞笑说:“你来掌舵。”他想伸手去接桨,发现自己的手还是包着纱布,他没能做到,船翻了,两个人同时掉进海里。   然而沈叙丞在水中牵住了他的手,带他往上游。   光从头顶漫下来,越来越亮,像是有扇门在天上开着。   半梦半醒间,他发现自己真的被牵着,沈叙丞睡熟了,半侧着身躺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   舍不得的心情再次排山倒海般席卷过来,郁想靠过去,贴进他的怀里,把他抱住。   周六一早,沈叙丞把收拾好的东西逐件搬进后备箱。   郁想站在旁边看,油然而生不劳而获的惭愧,他伸手想去够其中一个收纳袋,沈叙丞已经把它放进去了,顺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好了,出发吧。”   目的地是郊外的露营地,从市区开过去大概一个半小时,冬天来了,今天的天气不算很好,云层下压,但是沈叙丞坚持要履行他们的计划。   上午到达时,周围已经零星搭了几顶帐篷,远处的山脊安静矗立在黯淡的天光下,山脚有片浅滩,这季节水很浅,能看到下面的卵石和枯枝。   实在是说不上有什么风景,风声呜咽,四下灰白萧瑟,不过郁想倒很喜欢这样的氛围。   沈叙丞停好车,先把折叠椅拎出来张开,放在相对平整的草地上,让郁想过来:“就坐这儿。”   “你一个人搭得起来吗?”   “不行来再叫你。”沈叙丞回答,手里的活也没停。   郁想听话照做,看着沈叙丞从后备箱往外拿东西,他将杆件和帐布取出来按顺序排好,有条不紊,胸有成竹。   “你以前真的没露营过?”郁想问。   “没有,”沈叙丞把主杆交叉穿进帐布的通道里,“就是抽空看了几个视频。”   “光看看视频就能这么熟练哇,太强了。”   “你才知道?”沈叙丞被夸得身心愉悦,动作越发利落地铺上帐布,四角拉平,用地钉固定好。   帐篷搭好之后,郁想欢天喜地地弯腰钻进去,里面铺了隔潮垫和厚厚的睡袋,两个人并排躺着绰绰有余。   “怎么样?”沈叙丞站在外面问。   “非常成功!”郁想坐在充气垫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比我以为的要豪华多了!”   沈叙丞心满意足,他们在帐篷门口烧水泡茶,郁想接过杯热茶捧着。   “要是夏天来,这里应该全是人。”沈叙丞说。   确实,不难想见在正确的季节,这里会是多么美丽的郁郁葱葱。   郁想连忙许诺:“我们可以夏天再来一次。”   沈叙丞意外地笑起来:“不当你的工作狂了?”郁想用水杯贴贴他的脸:“说我?你可比我狂多了,是谁病休还在家里开会,我可都记得。”   沈叙丞像是格外喜欢他的生动,并不还嘴,心情大好地喝茶。   他们说说笑笑,坐了良久。   远处的帐篷亮起了灯,橘色的光从布料的缝隙里透出来,风比先前小了许多,吹在脸上没那么冷,溪水的声音若有似无地传来。   沈叙丞出神地看了会儿远方,斟酌了一番:“小想,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听的人立刻紧张:“……什么?”   “我妈快生日了。”   郁想快速地松了口气,等着他的下文。   沈叙丞喝了口热茶:“今年她想在家里办一办,跟大家聚聚。”   有所预感,郁想低头看杯子里的茶汤。以往,沈叙丞都是独自回家吃顿饭,坐坐就走,现在忽然提起来,目的不言而喻。   垂下的眼睛和抿紧的嘴唇,把他的心事泄露了七八分,沈叙丞看了他半天,才说:“我想带你回去。”   郁想不出声,手指不自觉地刮着杯壁。   沈叙丞又纠正:“其实是她先提的,让我来问问你。”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沈叙尧回去帮自己说了好话,让她改变了看法?   “她不是……”郁想不确定该不该当着沈叙丞直言她不是很讨厌我吗。   “你可以不去,”沈叙丞说,“我找个理由推掉也行。”   郁想问:“……你真的想让我去吗?”   这下沈叙丞也沉默,真是个难题。   上次搞成那种局面,看起来彼此都应激了,谁来做这个决定,自然就要对可能出现的所有结果负起责任,尽管不情愿,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其中的沉重意味。   许久,沈叙丞说:“我当然希望大家都认识你,喜欢你,但是又怕你去了以后不开心。”   风带来远山的冷意,郁想埋头思考。   要是历史重演,夹在当中左右为难的,势必还是沈叙丞。停车场的伤心,真不想再来一次了。   那天沈叙丞抱着他,他对对方濒临崩溃的自责还记忆犹新。   可是,沈母已经病过一场,沈叙尧也来家里探了路,搞不好,情况真的会不一样了?   郁想有点头疼,采取了拖延战术,掩饰自己的摆烂:“要不,我们再想想吧。”   沈叙丞很快点了头,像是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他拿过郁想已经空了的茶杯,帮后者重新倒满:“没事,不急。” 第27章 我喜欢你   午后经过休整,他们离开帐篷,沿着河滩慢慢走。   郁想的膝盖好转了许多,走起路来基本恢复正常,手上的纱布也拆了。他走着走着,把手伸到沈叙丞面前,五指张开又合拢:“你看。”   沈叙丞握住他的手,拇指擦过新愈合的疤痕,很突兀地,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那眉宇间快速凝聚起一些沉重,郁想立刻看明白,这人是又想起了伤痕的来历,还在生气呢。   他假意不满:“怎么趁机占便宜啊?”   这下果然把沈叙丞逗笑了,后者放下他的手,跟他十指紧扣:“就要占。”   可能是老底被容逸揭了个干净,最近的沈叙丞,终于有了几分和他的传说趣事相符合的面貌,郁想当然是喜欢的,满足地靠着他,两人并肩漫步。   许久没有过户外独处的时光,郁想甚至特意把手机静了音。   这对他来说还是很稀奇的,以往不管干什么,他基本上都是握着手机,有时半夜醒来,还要看看店务后台有没有新消息。   这次的机会太难得了,眼下,似乎一切都远不及和沈叙丞散步重要。   冬天的氛围固然萧索,安静得干干净净,可郁想还是感受到了莫大的乐趣。   傍晚时分,二人才回到露营地,支起了简易烤架,准备开始烤肉。   沈叙丞拎过助燃剂,对着炭块喷了几下。   “这都是你这两天准备的吗?”养伤期间,郁想过着大门不出的日子,都不确定沈叙丞是何时备齐的装备。   “嗯,反正去趟户外用品店,差不多一次就能买齐了,”沈叙丞点了火,橘红色从炭块的缝隙里窜出来,“等等炭烧一会儿,不然烟会很大。”   两人回到帐篷口,并肩坐下等。火苗照亮他们的脸,炭块的红光逐渐被一层薄薄的银灰覆盖。   “好了。”沈叙丞用夹子拨过炭块,把它们铺得更均匀,郁想则自觉地打开收纳盒,把腌好的肉和串好的蔬菜都拿出来,摆在小折叠桌上。   他们一个烤一个递,配合得颇有默契。   很快,烤肉的香气散开来。   沈叙丞把烤好的牛舌夹到郁想的碟子里,又夹了片给自己。   “不错啊!”郁想大力夸赞。   平时不太爱吃这些的沈叙丞也格外赏脸:“确实还行。”   两个人就这样吃吃停停,直到群山在天边变成了深色的剪影。   郁想香喷喷地吃着,含混不清地说:“小时候,腊月里跟着外公外婆回老家,灶里烧的柴,好像也是这个味道。”   他说的时候可能还没想太多,说完却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沈叙丞手里的动作慢了些,翻转烤网上的蔬菜,彩椒的边缘有点焦色的花纹:“你喜欢闻柴火的味道?”   郁想点头:“对啊,你不觉得很好闻吗?”他神情暗淡下去,“后来他们不在了,我就没怎么闻到过了。”   一时的沉默下,郁想忽然有些赧然,自己不该把气氛搞差的。明明是出来露营吃烤肉,开开心心的事,跟沈叙丞讲这些干什么?   他尴尬地低下头,装作很忙,不去看沈叙丞的表情。   可是沈叙丞放下了手里的碟筷,专门揉了揉他头顶倔强的头发:“你跟他们在一起住了多久?”   放在往常,每当沈叙丞谈及这类话题,郁想都会打着马虎眼绕开,以至于自己家里的事,前者一直只是知道个大概。   如今是自己先提起的,再躲避,就太没道理了。   “从我妈妈去世,一直到初中毕业吧,”郁想努力地若无其事,“之后,他们的身体就都不好了。”   沈叙丞没有让氛围走向沉郁,反而是笑道:“这么想念烧柴火灶的日子,我猜,外婆做饭肯定很好吃。”见郁想垂头不语,他又说,“你最喜欢她做的什么菜?”   郁想还是低着头:“红烧肉,用那种老式的砂锅,炖一下午,我隔得老远都能闻到香。”他吸了吸鼻子,“后来不管到哪儿去吃,都不是那个味道。”   沈叙丞夹了片肉放在烤网上,油脂立刻滋啦响起来:“这个闻起来像吗?”   心酸被冲淡了些许,郁想配合地笑着闻闻空气:“可差远了。”   沈叙丞也不气馁,帮郁想烤了更多的肉:“虽然闻着不同,吃是一样好吃,多吃点。”   炭火的热气把彼此的脸烤得发红发热,因为沈叙丞的体贴,郁想心里暖和起来,一边感慨真不愧是自己找的对象,一边拧开了啤酒罐,仰头喝了一大口。   这是沈叙丞专门给他带的,郁想猜测,或许是因为自己曾经提过,他喜欢在大排档吃烧烤喝啤酒的氛围。   郁想在心里振作起来,岔开话题:“叙丞,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   沈叙丞都不用多想:“一区食堂的二楼?”   郁想点头。   他知道沈叙丞平时基本上都在那边吃饭,中午只要有空,都会试图去碰瓷。   那天里面人特别多,他端着餐盘到处找位置,看到沈叙丞独自坐着,堪称与之形影不离的容逸不见踪影,是个非常难得的可乘之机。   彼时他们已经说过话了,然而郁想还是心理建设了半天,跟自己来来回回地拉扯了好几分钟,最后假装自然地一屁股坐到对面:“好巧啊!沈叙丞!”   他一紧张,调子就会变高,人家的名字都快破音了。   郁想回忆着:“那次我跟你打招呼的声音太大了,还把你吓了一跳。”   沈叙丞笑道:“不光是我吧,周围人不也一样?”   “那倒也是……”郁想喝了口酒,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还跟你说,今天天气不错啊,然后一道雷就劈下来。”   当时的画面仿佛还在眼前。他话音刚落,世界就开始电闪雷鸣,轰隆中,食堂跳电了几秒,一时之间所有的灯都灭了,犹如末日降临。   在突如其来的晦暗里,紧跟着再来的雷光照亮了彼此的脸,瞬间,他看到了沈叙丞的眼睛,笑得像是早就猜到会这样。   暗影把他们凝固在中央,除了那个笑容,他完全看不清别的了。   就算那真的是全宇宙最后的时刻,也没关系。   沈叙丞陷入同样的回忆:“其实那天,我特别高兴。”   嗯?   郁想总以为他是在独自欢喜,是他的一厢情愿在支撑着那个瞬间。沈叙丞能记得,他已经很满意了,怎么还会拥有相似的感受?   “我本来以为你又会绕开,”沈叙丞说,“毕竟以前你遇到我,总是打个招呼,低头就走。”   郁想在脑子里快速回放大学时代的走廊教室,大路小径,他确实经常做贼似地从沈叙丞旁边仓皇逃跑。   “……怎么这些你也没忘啊?”   “当然了,”沈叙丞递给他半根玉米,“谁叫你每次经过,耳朵都特别红。”   这下,郁想的满头满脸久违地又开始发起了暗恋者的烫。他居然早就被看穿了。   他赶紧低头吃玉米。   谁也不明白,为什么经过五年的相处后,彼此间还会出现这样宛若当时的暧昧氛围。   只可惜同来露营的人们不解风情,附近的帐篷前爆发出阵阵大笑,打破了他们之间寂静的张力,也拯救了郁想的大脑。   他想,这啤酒劲儿还挺大的,现在就脑袋晕了。   由此也助长了他的胆色,他又说:“那你告诉我,如果我不把你约出来表白,你是不是还要继续假装不知道?”   沈叙丞无辜极了:“我什么时候假装了?”   “……啊?”郁想不明白了。   沈叙丞端着自己的碟子,往他身边挤了挤,两个人紧紧挨着:“小想,你可以想想,你约我吃饭,我有哪次没去?”   “……呃。”确实,只要自己胆敢开口,沈叙丞每次都会爽快答应,从无例外,导致郁想那时还认为原来大家都很闲嘛。   沈叙丞又说:“你发消息给我,我有没有哪次不回?”   还是没有。   加上微信的那天,郁想的力气可以去跑个马拉松,他冲着每个路人微笑致意。   之后哪怕是他发个表情包过去,马上说:“啊,不好意思,不小心发错了。”   沈叙丞都会立刻回个大笑的表情。   而郁想当时还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到过真人版本的大笑。   “不管在哪里碰到,我有没有装作没看到你?”沈叙丞完全占据了上风。   “……确实也没有。”郁想的气势矮了下去。   怎么回事,那自己为什么会认为有过许多“我主动了但你什么都没做”的时刻?   重新翻出来看,好像每件事的释义都变得不同了。   见郁想彻底语塞,沈叙丞自得起来:“事实很明了了。”   郁想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他的笑脸。   一直以来,他都在担心,如果有天沈叙丞觉得这一切都不值得,他该怎么办。   也许这种假设,也和自己认为沈叙丞总是在假装一样,都不曾真的成立。   郁想猛猛喝光了啤酒,把空罐子捏瘪了,摆在脚边。   收拾好装备,简单洗漱后回到帐篷,灯挂在外面,像一小颗被罩在玻璃里的月亮。   两个人钻进睡袋,风贴着帐篷布拂过去。   郁想的脑袋发闷,他仰面躺了一会儿,偏过头去看沈叙丞。后者面朝他侧躺着,手指在手机上慢慢划。   “你在看什么?”郁想问。   沈叙丞靠过来,把手机举到两人中间,屏幕上是篇随笔。   “这是……?”看作者,郁想并不认识。   “随便翻到的。”沈叙丞说,“正好今天在外面,也是冬天。”   “读给我听听?”   沈叙丞欣然接受,他开始读。   “冬天的小城醒得很晚。天亮了,街上才开始有人走动。卖烤红薯的推车从巷子口拐出来,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热气从炉子的缝隙里往外冒,在空气中聚成厚厚的白雾,风都吹不散……”   郁想听着听着,慢慢闭上眼睛,沈叙丞的声音逐渐变得远了,不对,某个瞬间,他就在耳边。   可是又像那些往事,如梦如幻,似假似真。   “……等到天黑下来,风把街道吹得呜呜响,只有屋子里是暖的,火炉上的水壶正咕嘟着……”   沈叙丞没念完,把手机按灭了。   帐篷里重新暗下去,只剩下外面那盏灯透进来的光线。   郁想半梦半醒地:“你妈妈生日,我跟你回去吧……”   沈叙丞贴近了,郁想却浑然不觉,他笑说:“这么快就想好了?”   “嗯……”郁想沾着酒气的尾音模糊了,“我不会……再跑了……”   沈叙丞的笑意变成了更加深邃的东西,他把郁想往自己怀里拢,两人的鼻尖几乎碰着,呼吸在方寸间流动,慢慢地寻找同个频率。   “小想……”   “唔?”郁想迷迷糊糊地。   接着,他好像听见了我好喜欢你。   他想睁开眼确认,却失去了力气。   郁想只好往前靠了靠,把额头抵得更实了些。 第28章 理智情感   清晨,天刚蒙蒙亮,郁想就醒了。   帐篷里光线依旧幽暗,只能勉强视物。他侧躺着,眼前是沈叙丞的后背,轮廓的边缘模糊着,线条不那么分明,看上去比平时更加宽阔可靠。   郁想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心里再次庆幸这居然是自己的男朋友,这话他其实在心里说过很多次,但每次回想,都如同初次发觉一般新鲜。   他心满意足地把脸贴上去,环住沈叙丞的腰,脸颊随同后者的呼吸,也跟着起落。   胸口很快被烘热了,继而暖意迅速往全身扩散,让人特别安心。   本来还想就这么抱着再睡一觉,可惜昨天躺下得实在太早,又一夜无梦,人只是越来越清醒。   郁想靠近了,亲亲沈叙丞的后颈,接着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出了帐篷。   此时四下安宁,一切都笼罩在介于夜与昼之间的灰蓝中,别家的帐篷都悄无声息,彩色的布料犹如被洗褪了色,安静地伏在枯萎的草地上。   风很轻,贴着地面拂过来,带来干草和河水的味道。   在河边洗漱完,郁想低下身,主动收拾起烤肉架,他把烤网取下来,擦掉上面的油渍和焦痕,又试着把烧剩的炭都拨到一块。   看来自己的动手能力也没有差到哪里去嘛。   心里正在得意,身后的帐篷布响了,他回过头,看到沈叙丞正弯腰迈步出来。   这人完全不见平日的精英派头,头发有点乱,额前翘起来几缕,年龄都像是倒回去了不少。   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已经在四处找人。直到看到郁想蹲在烤架旁,他才放心地回过身,找出自己的漱口杯。   “怎么起这么早?”沈叙丞打了个哈欠。   “睡不着了,”郁想把装炭灰的垃圾袋扎好口,“想着先把这儿弄干净,反正总得打扫。”   沈叙丞走到河边,弯腰舀水:“外面太冷了,留着我来,你进去吧。”   “又不费事,我都快弄完了。”伴随着这点动静,晨光在他们之间慢慢亮起来,彼此的表情终于清晰可见。   沈叙丞脸上的迷糊劲儿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干净的清醒。   有点可惜。郁想在心里感叹,他还想多看看呢。   两人在两头各忙各的,郁想时不时抬头望望沈叙丞的方向,反复琢磨了好一会儿,才一边收纳,一边假装平静地问:“叙丞,昨天,我好像听到了点东西。”   沈叙丞暂时还没明白,转过来:“什么?”   郁想能察觉,对于沈叙丞的个性来说,自己的追问有点咄咄逼人了,可这样的机会不是每天都有,他舍不得错过:“是在我快睡着的时候,”他增加提示,“就五个字,你忘啦?”   本来还不是很确定,好在沈叙丞听到这话的表情瞬间坐实了他的想法,郁想笑嘻嘻地关上后备箱门:“真的说了啊?”   当事人经过简单调整,露出坦荡的神情:“说了,怎么样吧。”   郁想可能笑得有点傻:“那你再说一遍。”   “你不是已经听到了。”沈叙丞不紧不慢地婉拒。   结果不意外,但这次郁想还在乘胜追击:“我需要清醒的版本才能准确归档,不然就跟听梦话一样。”   “归档吗?”沈叙丞笑了声,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双手捧住郁想的脸,跟他蹭蹭额头,“小想,不许这么可爱。”   被夸了心情当然是很好,不过看上去是听不到第二次了。   郁想心里不免惆怅,即使很快就淡去,仍感到有些遗憾。   看来,下次得装睡才行。   他不出声了。   沈叙丞见此,不忍心似的张了张嘴,终究忍耐回去。   时间实在是太早,营地能做的事情做完了,周围也没有可以再走走的地方,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无比地决定回去再躺会儿。   睡袋里的热度还在,钻进去就很舒服。   自从昨晚打开了源头,郁想有好多大学时代的事情想求证沈叙丞的视角,两人絮絮叨叨地聊了半天。   很快,郁想惊奇地发现,很多他以为自己在演独角戏的时刻,沈叙丞其实都参与了进来。   那些刻意制造的偶遇,看似平常的话题,对方都还有印象。   甚至连他瞧见沈叙丞跟容逸走在一起就会跑走,这人都注意到了,笑着点评:“容逸还奇怪呢,说你每次看到我们就像见了鬼。”   “呵呵。”郁想干笑。那和见鬼也差不多吧,总是刚要觉得有戏,就遭受暗恋对象跟情敌出双入对的打击。   从古至今,吃醋吃得够多了,真要当着本尊把醋坛子展示出来,郁想又不太好意思,东拉西扯地混过去。   话说得太多,困意再次漫上来。   中午还有带来的面包可以吃,谁都懒得再动,这下他们更是干脆又脱掉了外衣,在睡袋里抱着。   温暖亲密的氛围中,沈叙丞时不时低下头亲着郁想。   上次在婚纱店更衣室,他也是忽然上头了一般,敲开门闯进去就亲,这会儿依稀又有了当时的风采。   他亲一阵,又埋在郁想的颈窝蹭一阵,给后者蹭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此人的自制力向来强悍,现在看来,好像唯独在这事上是个例外,一定是因为最近做得太多了。   郁想能听到远处有人在说话,大家陆续都起来了。他生怕沈叙丞突然起意要在荒郊野外乱来,赶紧躲避。   沈叙丞还在追着那嘴唇亲,贴上就吮咬,被逃开了又再找,渐渐地实在费劲了,他撑起上半身好笑道:“躲什么,嗯?”   郁想提醒他注意公序良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可别胡闹。”   “我们又不是在偷情。”   “那也不能这么光明正大吧?!”   可恨的是沈叙丞笑着凑近:“哇,原来小想的底线这么高。”   “可能是某人的太低了。”说得义正言辞,郁想自己也清楚毫无威慑力,因为沈叙丞又压了下来,让他动弹不得。   显而易见,他越是表现得在意,沈叙丞就越想逗他,不仅不避讳,反而捏着他的下巴亲得更加投入。   郁想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唔唔嗯嗯间,气息全融化在彼此紧贴的唇缝里。   他的手挡在沈叙丞的腰前,另一只手又去推后者的胸膛,正在想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忙得很,就忽然清楚地听到沈叙丞说:“我好喜欢你,小想。”   郁想的脸还因为被沈叙丞伸手固定而鼓着,神情一下愣住了。   沈叙丞半天等不到回应,好笑地拱拱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郁想心头涌上万语千言,他有好多话想问,想知晓,可是语言表达能力就因为这句话崩溃掉,只能抱住了沈叙丞。   出乎预料,对方的动作也停住了。   “……这么高兴吗?”沈叙丞轻声问。   郁想用力点头。   沈叙丞笑了声,像抱着块刚出炉的松软面包,收紧手臂:“你可真容易满足。”   “还不够。”郁想真心实意地往那怀里贴了贴。   他知道这样会鼓励沈叙丞,可是他不想管了。   果不其然,沈叙丞听他这样说,握着他的腰,把他翻了个身,伏到他的背后。   郁想发出被闷住了的气音,后背发紧。为了找到支点,他抓紧了睡袋。沈叙丞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含含糊糊地问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   他偏过头,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之后,更是只能咬着自己的手指关节,把声音全部咽回去,喉咙都在颤抖。   沈叙丞始终没换姿势,只是按着他,缓慢而深沉,偶尔在郁想快要顶不住时,停下来吻他,问:“这样呢?够了吗?”   郁想还是摇头,换来更出格的冲撞。   这些事,在感情上处于上风的人,可能永远无法明白。   他们不用等,不用猜,那些漫长而不确定的,独自站在原地张望的日子,沈叙丞从没经历过。   永远都不会够的。   郁想在彻底沉沦前,恍惚地想。   这次的露营虽然短暂,不过后来每每再回忆,郁想都觉得非常快乐,快乐里夹杂着脸热心跳。   回到城市后,一切回归日常,他还时常有种刚从异世界归来的虚无感。   既然在山里决定了要赴约,工作之余,他开始发愁该给沈母送点什么礼物。   骨子里是想躺平的,反正沈母不喜欢他,礼物改变不了任何现状,再精心挑选,送过去大概率也是放着落灰。   可现实实在很严峻,他总不能两手空空地出现在沈家门口,他自己是没事,这是沈叙丞的体面问题。   郁想每天都有点心不在焉,一有空,就在网上学习。   冷静想想,他其实不清楚沈家到底是有多大的家业,大约算不上顶豪吧?毕竟没见过私人飞机之类的东西,但有钱是肯定的。   这样的家庭,女主人在物质上不会匮乏,至于精神上,更轮不到他去丰富。   他临时截图了几件发给明绪:“你觉得这些怎么样?”   明绪向来直接:“你婆婆喜欢什么?”   “不太清楚。”   “你问沈叙丞啊。”   “他说不用买,人到就行。”   明绪的想法跟郁想相似:“唉,他是可以这么想,但他妈妈确实不好说。”   “就是说啊。”   明绪又问:“你预算多少?”   郁想算了算这个月的收入和支出,打了个数字过去。   明绪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行吧,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漂亮贵重的,想必没有人会拒绝,你往这个方向走就行。”   “可我这点钱也买不到漂亮贵重的啊。”   “你自己做的东西?你不是会调精油吗?”   哇,听上去更悲伤了。   今天是周六,容逸照旧在店里,他结束项目出来,就看见郁想满面愁容地坐在前台。小莹端上茶点放在休息区,容逸一边签单,一边好奇地问:“怎么了这是。”   郁想要笑又笑不出来:“没事。”   容逸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跟叙丞闹别扭了?”   你想得美吧。郁想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容逸笑着举手:“没有就没有,瞪我干什么。”   郁想实在是没人商量了:“在想要送什么礼物给人过生日,很烦。”   和聪明人打交道果然省事:“你要去参加沈家的聚会?”   容逸已经问了,他总不能说不关你的事,只好点点头:“她让叙丞问我要不要去。”   “她让你去的?”容逸像是听说了特别有趣的事。   郁想不满:“你好像在幸灾乐祸啊?”   “哈哈,怎么会呢。”容逸撑在前台,“早来问问我嘛。”   郁想给他打预防针:“事先声明,我没有太多钱。”   容逸倒是给了个痛快:“这样啊……那确实不太好办了。”   看来沈叙丞让自己干脆什么都不要送,已经是把一切都考虑在了前面,如今又得到了容逸的否定,郁想半途而废的心思越发强烈,索性丢开手机:“容先生,今天的项目还满意吗?”   容逸不计较此人的变化多端,顺势又夸了几句店里的服务,见郁想还是提不起精神,他好像又心软了:“我说我赞助你礼物,你会拒绝我吗?”   “……”   郁想的情感和理智再次打起架来。 第29章 珠光宝气   容逸见他不说话,笑道:“我也不是白赞助,你再请我去家里吃顿饭就行。”   貌似无心的玩笑之言,反而让郁想混沌的脑子变得清醒,立刻起了警觉。   引狼入室的事,他可干不出来第二次,连忙说:“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再看看吧。”   容逸倒不着急:“不麻烦,我闲置的东西特别多,全新的,都没拆过,你去挑一样,足够你交差的。”   “你的东西应该都挺贵吧?”郁想下意识地问出口,马上就懊悔,自己的艳羡都快掩饰不住。   还好容逸没放在心上:“贵不贵的,放着也是放着,既然你这么为难的话,还不如拿去有用。”   “这样实在是……”郁想再度犹豫不决,“而且……”   容逸打断他:“怕欠我人情?”   郁想被说中心事,垂下眼睛,无目的地划着鼠标:“差不多吧。”   “我送你回家去医院,又陪你去商场买东西,那时你又不这么说。”容逸居然认真跟他掰扯起来,把这些事和眼下发生的相提并论。   郁想一噎。确实,这是在矫情什么呢?之前接受他的帮助也没见多犹豫,现在人家主动提出帮忙,他又开始推三阻四。   他只好干笑:“所以就更不能再欠了,再欠下去我不如直接给你打工还债算了。”   “也不是不行,肯定比你现在赚得多。”   “……”   挨千刀的富二代,真是令人心动。   要不答应他吧,反正对他来说无关痛痒。   不过话说回来,花情敌的钱似乎还不如花老公的钱,自己老公也有钱不是吗?   真要找帮手,就放下面子,直接去跟沈叙丞讲好了。郁想想通了以后,很快不再纠结:“真没事,谢谢你。”   “那好吧。”容逸似乎有点遗憾,端着茶慢悠悠地坐回休息区的沙发。   郁想立刻拿出手机跟明绪汇报:“容逸说要赞助我生日礼物。”   “???就是你说的那个沈叙丞的白月光?”   “正是。”   “赞助是什么意思。”   “就是由他提供礼物,我只需要负责送出去。”   “感觉好邪恶,你打算接受吗?”   郁想心酸地回复:“不了吧,他的恩情快还不完了。”   “他怎么跟你说的?”   “就说家里都是闲置,让我去了随便拿。”   明绪咬牙切齿:“……听得我好想打人啊。”   “对啊,所以我更不敢接了。”   明绪发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那到底怎么办嘛,空手去得了?”   放弃还是太容易了,放弃就是一切幸福的开端,郁想选择了捷径:“先不管了。”   他刚打完字,前台被人轻轻敲了敲,一抬头,容逸不知何时再次走近了,正含笑看着他。那眼神瞧得郁想一个激灵,跟着起了层鸡皮疙瘩,他半站起来:“准备走了吗,容先生。”   “嗯,你送送我。”   这人可能是习惯了到哪儿都是VIP,颐指气使得相当自然。当着前台的员工,郁想不好跟客人翻脸,赶紧赔着笑脸离开椅子:“当然要送。”   两人无言地并行到电梯前,郁想按了下行。   容逸望着跳动的数字,意味不明地叹气:“郁想,不是我想吓唬你,叙丞的妈妈真的很挑剔。”   这还用你说?自己可是品鉴得够多了。郁想心烦意乱地答应:“我知道。”   容逸继续语重心长地说:“那每年她生日,叙丞都是送珠宝,这你知道吗?   这两个字听上去堪称吓人了,郁想脑子里浮现出标签上那些让人不敢细数的零,说:“是吗?我没在意过。”   “我也是哦。”容逸“哼”了声。   “……是什么?”   “送珠宝啊,一般我会和叙丞商量,比如他送项链,我就送耳环,他送手镯,我就送戒指,免得撞车。”   云淡风轻地跟我讲这些干什么?门开了,郁想愣怔地说:“你们连这都要商量?”   “对啊,”容逸走进电梯,转过身来面对他,伸手替他虚挡了下,“不送我下去吗?”   郁想万般不情愿,也只好又跟进去。   容逸抱住手臂往后靠着:“现在你该懂了吧,这事到底有多难办。而且不光是我们,大家出手都不一般,给她过生日,比给叙丞的爸爸过还要隆重些。”   “……那得多少钱啊?”郁想并非没有见识和眼界,只是眼下被容逸说得一点底气都没了。   容逸见他终于问到重点,神秘地笑起来:“先别说钱,她还要看品味的,随便买买可入不了她的眼,我跟叙丞总得花心思去挑。”   郁想完全皱成了苦瓜脸,人都随着气势矮了一大截:“哦。”   “所以我才说要帮你省事,”容逸换上谈正事的腔调,“我又不用你还,不想让我去你家,我们在外面吃饭也行,我很好打发的。”   每当郁想有所动摇,容逸就会说出这种让他猛然回过神的话。   那是怎么说的来着?什么什么礼物,都暗中标好了价格。郁想醒过味来,恋恋不舍地婉拒:“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不过,我还是自己准备吧。”   容逸这才多看了他一眼,终于不再坚持:“行吧,但如果你改主意了,随时再找我,别自己硬撑到最后一事无成。”   说着,他把电梯按停在一楼,等郁想出去后,自己去了负一。   重新上行,明绪给郁想发来个图片,是某奢侈品牌的包包:“我有个客人可以帮忙拿到,不用你再配货,你看看。”   不用配货,也相当昂贵了,但是按照容逸的说法,沈母估计眼皮子都不会抬一下。   郁想见好友这么上心,对于自己的弱小,不由得悲从中来:“容逸跟我说,他和沈叙丞每年都会一起送珠宝。”   对面停了好几秒,明绪回:“你还好吧?”   郁想明白容逸丝毫没有炫耀的意思,他也不需要,那些自己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只是他生活中相当普通的一部分。   但正是这种漫不经心,让郁想越发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和沈叙丞的世界之间,存在的巨大的鸿沟。   晚上,郁想在酒店路边时,还在埋头刷手机。他都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奢侈的烦恼,毕竟其他人纠结的,似乎是比这痛苦得多的事。   然而人终究只能活在自己的当下,就眼前来说,他全部身心都系于此,脑袋里快装不进别的东西了。   回到家,沈叙丞果然已经躺下,卧室里只开了床头灯,他听到开门声,偏过头来看:“有点晚哦。”   “路上堵车。”郁想直到手指都冻得有些僵了,才肯叫车。见沈叙丞难得抱怨,他心软了不少,带着一身寒气坐到床沿,低头去亲沈叙丞。   对于他的主动,沈叙丞显然接受良好,眉眼都弯了:“想吃宵夜吗?”   愁啊,哪里还吃得下。郁想摸了摸他的头发:“不吃了,我去洗个澡,你赶紧睡吧。”   他在洗手间磨蹭了半天,出来时,沈叙丞却比刚刚精神了,起身半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腰间,似乎专门在等他。   郁想犹豫地去插吹风机:“……干嘛?”   沈叙丞了然地说:“你有心事?”   郁想嘴角一耷,也顾不上自己的头发了,浑身水汽地钻进被子,满腹委屈地抱住沈叙丞的腰。   “手好凉。”沈叙丞拢住他的一只手。   可能心更凉一点。   郁想吭哧了半天:“叙丞,你妈妈生日,你们家的亲友,都会送很贵的东西吧?”   沈叙丞“果然如此”地无奈笑了:“都跟你说了,不用管别人,怎么还在琢磨这个。”   “唉,不可能不琢磨,毕竟我头一回去。”郁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像是撒娇的尾音,“你是不是每年都特别大手笔?我以前也没问过你。”   “谈不上,就是送点她喜欢的。”   “可能是我们对大手笔的概念不一样。”郁想幽幽地说,可惜她的喜好太昂贵了,“有没有我负担得起,她又能喜欢的?”   “别费这个心,”沈叙丞一手慢慢地抚着他的背,“反正我要送,就当是我们一起送的不就得了。”   “那肯定不行。”   “怎么不行,你见哪家送礼,还各送各的?”   说得也是。   还是回家好,回家了,就有沈叙丞可以把自己哄好。   郁想心里终于轻松了些,想起白天容逸对自己无尽的挑衅,使了个心眼:“你今年准备送什么?”   听见问,沈叙丞说:“我拿给你看看。”说完他下了床,从衣帽间里拿出个木制盒子,走回来放在两人中间,“就是这个。”   郁想搓了搓手,往两边打开盒盖,里面赫然是条珍珠项链,每颗珠子都硕大浑圆,间隔镶嵌着宝石,珠光饱满,火彩耀眼。   他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这种东西,都有点看呆了,没敢碰:“……好漂亮。”   沈叙丞的目光全在他脸上:“你很喜欢?”   郁想点头,是的,他最喜欢的就是这样华而不实,热闹非凡的东西,别说沈母了,他都想戴戴。   心直往下沉,郁想又问:“你知道容逸送什么吗?”   沈叙丞不以为然地说:“他送手链。”   ……居然是真的。   看来他们早就相谈过,所以也早就准备好了,不像自己,临时才被问要不要参与进去,还在这里为了根本实现不了的目标而愁眉苦脸。   郁想努力笑了笑:“你们商量过了?”   沈叙丞听他问得奇怪,皱眉道:“不算商量,就是提前问了问各自要送什么。”   “每年都会这样吗?”   “差不多吧,其实也不是非得对好,就是有点习惯了。”沈叙丞说,“当时我也不知道你会来,所以就自己决定了。”   “……也是。”郁想的声音更低了。   自己的感情生活真像寻宝大战,总是冷不丁就来点耐人寻味的刺激。   他沉默着把盒子关上。   “小想,”沈叙丞终于叫他,“别想太多,礼物这个事,最终不在贵重,但你实在操心的话,我多准备一份,也是一样的。”   郁想把脸埋进沈叙丞的胸口。   他对自己实在是太好了,可是因为这么好,又让人有点为了自己的无能而心酸。 第30章 家有一宝   礼物的事还没彻底解决,但时间不会因为郁想的纠结而停驻,这个周末,他要按照约定带员工去参加尹译婕的答谢会,得提前去布置展台。   从半夜就开始下雨,清晨闹钟还没响,郁想就自己醒了,他侧耳听了听惊人的雨声,然后极其小心地掀开被子。   没想到还是吵醒了沈叙丞,后者趴在枕头上,半睁开眼,困意跟笑意裹在一起,眷恋的目光追着他的身影,看他进去洗漱又出来,在不远处穿西服打领带。   “几点回来?”沈叙丞的声音含糊着。   郁想不太熟练地整理袖扣:“活动中午才开始签到,不好说。”他对着穿衣镜打量,又把领带扯下来重新系。   沈叙丞从被子下面伸出只手来,手指在半空中朝他勾了勾。郁想凑过去,沈叙丞懒洋洋地抬手,替他整了整领带的结,让它端端正正地卡在领口中央。   这下没问题了。   郁想半蹲在床边和他平视:“等我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吃宵夜。”   沈叙丞笑着点头。   郁想又说:“也许我下午就回来了。”   沈叙丞的笑容越深,他不说话,似乎非常享受这一刻。郁想心痒极了,半起身埋到他的怀里,声音闷在那心口:“叙丞……”   “怎么啦?”沈叙丞的掌心覆上他的头发,轻轻揉了揉。   说不上来。   怎么会有这样的离愁别绪,自己只是出门去参加个活动,很快就可以再见面,但郁想就是觉得心里的线被拉得很长很细,在风里无依无靠地飘荡。   明明做好了被甩的心理准备,最近却越来越黏糊,满心都是舍不得。   郁想嘟哝着:“那我去上班了。”   沈叙丞鼓励他:“去吧,多赚点钱,晚上好请客。”   郁想这才笑了,又跟他腻歪了一会儿,才百般不舍地出了门。   活动现场在市内另一家奢华酒店,郁想得从店里装物料过去,难得地自己开了车。   他带了两名理疗师跟君君,四个人把东西搬进酒店宴会厅,很快找到分配给他们的位置。   尹译婕的答谢会规模不小,主会场布置得简洁而讲究,预计到场的客人将有上百位,现在在做最后的准备。   郁想的展台位子不算中心,但来往的人都经过,倒也不至于被冷落。   大清早的,除了他,现场大部分是尹译婕公司的人和酒店的员工。   郁想和对接人打了招呼,刚蹲下来把展架底部的螺丝拧紧,头顶就暗下去,然后熟悉的声音传来:“这么早就来了?”   郁想抬头,见容逸正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他不服输地站起身:“没办法,要弄好久。”那你又来这么早干什么?   容逸悠然自得地打量初具雏形的台面,偏了偏头:“你一个人弄得完?”   “还有同事,她们搬东西去了。”   “要我帮忙吗?”   郁想连连摆手:“我们自己来就行了。”   容逸也没多说,只冲他笑了笑,百无聊赖似的开始四处参观。   如他自己所言,他真的每天没事干的样子。郁想瞧着他闲散的背影,不由得替沈叙丞感慨起辛苦来。   同样是家底丰厚,容逸显然更懂得怎么把日子过得舒坦点。而沈叙丞一定是因为和自己在一起,才有了养家的压力。   不行,别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想。郁想赶紧驱散念头。   好在白天的活动很顺利,前来体验肩颈按摩的人络绎不绝,理疗师轮流在忙,君君嘴甜手快,负责安排顺序和加微信。   郁想站在旁边,偶尔跟好奇的客人介绍自己的水疗中心和特色项目。   他在几轮间隙里远远看到容逸,后者同样在与不同的人社交,偶尔,他会带一两个人过来,常常是还没走近就夸个不停:“这是我朋友,做的水疗特别专业,以后有需要直接找他。”   郁想见状,也连忙上去自我介绍,递上店卡和名片。   这样一来二去的,两人居然配合得越来越顺畅。   中途,郁想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容逸站在廊道里等他,朝他招了下手。   此人对自己的生意这么热心,郁想当然得给足面子,客客气气地迎上去:“有事找我?”   容逸说:“带你认几个人,你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来之前,郁想根本没想过还能拓展自己的人脉圈子,虽然面对客人他可以游刃有余,但在这种社交场合,他总觉得自己的姿态远不够从容,实在说不上是他的强项。   他有点想拒绝,结果容逸还是那样子,自顾自转身就走。   郁想叹了口气,也只能跟上去。   容逸带他穿过各个聚集起来的人群,跟形形色色的人打招呼,几句寒暄过后,他又领着郁想去下一处。   就这样走了一圈,郁想的手机里多了好几个联系人。   最后,容逸停在角落:“差不多了。”郁想就差点头哈腰,双手合十举了举:“谢谢谢谢。”   “到底在客气什么,”容逸笑了,“我们现在怎么说,也能算得上熟人了吧。”   不敢高攀。   容逸见他又沉默,无奈地抬手看了下时间:“吃完饭我还有点事,先不管你了,晚上见。”   “……你还要来啊?”郁想愣愣地问。   容逸挑眉:“晚上才是重头戏,我当然要来玩了。”   “哦……晚上见。”   真要说起来,郁想觉得自己并不反感容逸,只是对方身上那股理所应当的气质比沈叙丞只多不少,他不愿意去硬融。   容逸一走,郁想变得没那么忙碌,到了傍晚,人流更是渐渐少了,他得以抽空坐在椅子上休息。   沈叙丞的消息弹出来:“还顺利吗?”   要跟他说容逸帮了大忙的事吗?郁想私心不太乐意给情敌加印象分:“挺好的,不少客人还现场预约了护理时间。”   沈叙丞非常上道:“小想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好。”   郁想哑然失笑。这是怎么了?从早上开始,沈叙丞就怪粘人的。   此时,隔壁的酒会开始招呼宾客入场。   郁想见这边要散了,就准备撤退,他和大家又逐个把东西拆分装袋,正忙活间,尹译婕走了过来:“晚上没事吧?正好,来喝喝酒,今天辛苦了。”   郁想迟疑:“我……”尹译婕爽朗笑道:“别太拘束,就是忙了一天放松放松。我请了这么多人,就你这个效果最好。”   郁想心里还是想结交这个朋友,便不再推脱:“那我就……”他话音未落,尹译婕笑起来,像是在分享什么特别有趣的消息:“容逸可叮嘱过我,怎么着都要把你留住,你们关系挺不错的啊。”   “……哈哈哈哈。”郁想无话可答。   天色暗下去,剩下的客人陆陆续续都转战到另一边。   郁想保守地端了杯香槟,远离人群,打算随便应付应付就找个借口离开。   但现场的气氛远比他预想的热烈,尹译婕似乎是打定主意要好好感谢他,专门找到他,带着他满场应酬,把他介绍给她口中值得一说的人。   每次碰杯,郁想都不得不喝,他本来就不太会拒绝人,何况大家都这么热情。   渐渐地,酒精像是从脚底往上漫,淹过了他的脑子,他的脸颊也跟着发热。   容逸早就回来了,本来没上前打扰他们,直到看见郁想换了几次杯子,转身又去拿新的酒,他才走过来:“你喝了多少了?”   郁想转过头,发现容逸正专注地看着自己,在这片已经微醺的空气里,对方的神情似乎也变得深邃。   “不多,”郁想的心情愉悦无比,开心笑道,“就一点点。”他的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比。   其实他有点喜欢这种微醉后,脑子不太跟得上手脚的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软软乎乎的,朦胧而美好。   偶尔来这么一次,感觉真不错。   容逸看清楚他发红的脸和比平时慢半拍的动作,呼吸沉了沉,没说什么。   这时又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是白天容逸介绍过的朋友,她朝郁想举了举杯:“郁总,感谢你今天的服务。来,我再敬你一杯,回头去了店里,我们多聊聊。”说话间,酒杯已经递到了他面前。   郁想笑呵呵地要去碰杯,没想到容逸从旁伸过手来,从容不迫地接过了杯子:“这杯我来吧,他今天喝了不少了。”   对方笑得意味深长:“行啊,容先生替,那郁总得下次补上了。”   郁想打心眼里还想多喝一口,可是容逸躲开了他够过去的手臂,擅自做主地干了杯。   虽然不满意被抢了酒,郁想的心情却实在是轻飘飘地要上天,舌头也变成了棉花做的:“庄小姐……容先生他……”他的手指了指容逸,“你别看他,抢别人的酒喝,其实他,他今天特别像好人……”   庄小姐一愣,噗嗤笑出了声:“郁总,你这是喝多了吧?”   容逸满脸尴尬,连连跟对方道别,半揽着郁想往窗边走:“说什么呢。”   “我说,”郁想没发现人都不在眼前了,还在认真地摇头,语气相当诚恳,“他应该很讨厌我的,你知道吧?”   容逸的言语和脚步一起停了,他惊讶地低脸看向郁想。   后者被醉意浸得发软的目光也正望上来,似乎正在努力理解这个复杂的世界:“干嘛。”   容逸扶着他站定,低声说,“我没有讨厌你。”   郁想不理会,一味叹气:“是吧……唉,偏偏你对我这么好……其实,我老公对我也很好。”   容逸犹如当头挨了一闷棍,哭笑不得瞪着郁想,那人已经低下了头,正盯着自己的鞋子发呆。   “你刚才说什么?”容逸恨恨地问。   “我说……”郁想迷迷瞪瞪地吸气,“我说你今天特别好,但是你喜欢沈叙丞……不过没关系,我也喜欢他,谁会不喜欢呢……”   悲从中来一般,他的语气十足难过,像在陈述自己已经接受了很久的惨痛事实。   容逸把酒杯重重地顿在台面上:“郁想,谁跟你说的我喜欢沈叙丞?是他自己说的吗?”   郁想被他忽然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人也晃荡:“不是,你不要冤枉他。”   容逸连忙扶住了他的胳膊,声音无法自控地变大:“那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郁想眼睛里的水光快要溢出来,他仰着头看容逸:“大家都这么说啊,你们从小就认识,你每年陪他妈妈过生日,你们还会商量送什么礼物……”他越说越小声,委屈起来,“沈叙丞也喜欢你。”   容逸下意识掐紧了郁想的小臂,根本没察觉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眉眼之间一贯的优越裂开了巨缝:“郁想,其实我……”   郁想打了个小小的酒嗝,自己愣住了,随即笑了起来,生动得让人移不开眼。在容逸停顿的死寂中,他又意识到可能不该笑,捂住了的嘴。   容逸扒下他的手,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目光深沉而又危险。而后,面对郁想的无知无觉,他缓缓地泄了气:“算了,不说了,你喝醉了。”   可郁想还在笑,重心都在往后仰,脚尖离开了地面,容逸只好又去拉他。   郁想勉强站回来,呼出来的气息带着甜腻的酒味,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对面好几个来回,像是头一次认认真真看清楚了容逸:“容先生,你真是个好人,以后,别对情敌这么好了……”   容逸咬着牙问:“原来我们是情敌?”   郁想没有回答,他乱七八糟地回过身,看到了几步之外的单人沙发,腿朝那个方向迈出一步,没想到被容逸一把给拽了回去:“你怎么回事。”   郁想不耐烦地挣扎,容逸用了点力气,才按住他的肩膀,换来郁想更大的反抗。   两个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肯认输,过了好一会儿,容逸挫败地叹息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郁想“唔”了一声,猛然想起要紧事:“不用你送,我让我老公来送。”他说着,果真拿出手机,眯着眼点开微信,热情洋溢地发语音:“老公,你送我回家吧,好吗?”   容逸满脸神奇地看着他。   马上,郁想对着屏幕傻笑:“他给我发消息了。”   他转过手机给容逸看,上面确实是沈叙丞的回复,对话框顶端是让人牙痒的“老公”两个字:“你在哪儿?”   郁想问容逸:“在哪儿?”   “……”容逸深呼吸了好几次,他从那双不太稳当的手里接过手机,按住了语音键,报出酒店的名字,“你快点吧,他喝了点酒。”   说完,他把手机递还给郁想,余光瞥见沈叙丞已经回复了:“二十分钟。”   接着,他看向窗外沉下去的夜色,室内的人影在窗玻璃上投出影子,雨水顺着他们往下淌。   容逸一路护着郁想,再次穿过欢声笑语的人群。他的手臂还是虚扶在郁想身后,像是知道不能再靠得更近。   到了大堂,他把郁想安置在休息区的沙发。   这会儿,郁想倒安静了,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无名指光秃秃的。   要是有枚戒指就好了。   真可惜,为什么没有呢?   哦,沈叙丞说过要买的,是自己拒绝了。沈叙丞的家人都还没接受他,他就戴着戒指到处晃,跟个自作多情的笑话有什么两样。那时他以为自己随时会被退回去,不想留下太多痕迹。   为什么要拒绝呢?沈家人不接受就算了,沈叙丞接受了啊,就算别人问起来需要解释,解释不就好了?   他当时怎么就没想通呢。   郁想瘪了瘪嘴。   容逸站在几步之外,表情错杂地看着他。大堂的感应门每隔一会儿就开合,灌进来凉风和模糊的雨声。 第31章 条件放宽   终于,高大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沈叙丞少有地失去余裕,一进门就四下张望。   郁想迟钝地看了几秒,确定等的人到了,赶紧笑容满面地站起来,大着嗓门挥手:“老公!”   虽然大堂这会儿没什么人,但他这声清脆夸张的呼喊还是引来了好奇的注视。郁想浑然不觉,他的眼睛只朝着那个方向,只是脚下踩得不太准,容逸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他稳住。   郁想不耐烦地扭了扭肩膀,目光还黏在沈叙丞身上,嘴里嘟囔着:“我自己能走。”他挣了两下,容逸才缓缓收手。   沈叙丞已经到了眼前,把郁想从头看到脚,确认他除了喝多了没别的问题,接着,自然地把他拢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膀。   郁想被稳住之后,一下子就安静了。   沈叙丞这才抬眼看向旁边的人,容逸满脸无辜:“我可什么都没干,是他自己喝成这样的。”   郁想虽然迷迷瞪瞪的,但还能感觉到沈叙丞气场不善,那表情像是马上就要生气了。他连忙求饶:“我错了,叙丞,你别骂我。”   话音还在,他似乎听见容逸“啧”了一声, 沈叙丞有点委屈地说:“我什么时候骂过你了?”   郁想不想连累好人,醉眼朦胧地望望沈叙丞,又偏过头看了眼容逸,像是两个都放心不下,认真交代:“你也别骂容逸。”   一串爽朗的笑声炸起来,容逸像是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仰头大笑。   这下,郁想真的听见了沈叙丞忍无可忍的呼吸声。   他扶着郁想的肩膀,让后者坐回沙发上,半蹲下来嘱咐:“小想,你在这里等等我,我跟容逸说点事。”   ……不要背着我说啊!   最害怕的事情居然马上就要真的来了,郁想混沌的意识中冲出短暂的清醒,他一把拽住沈叙丞,眼巴巴地望上去:“不行。”   沈叙丞表情一软,弯下腰好声好气地哄他:“没关系的,我很快就回来。”说着轻轻掰开郁想的手指,“我先让酒店的人照顾你。”   “不行!”   “小想。”沈叙丞严肃了些。   容逸像是看不惯此人这样:“你吓唬他干什么?”   “……”这下,不管郁想怎么执着地挽留,沈叙丞还是刷下了他的手,转而冷着脸对容逸说,“你跟我出来。”   容逸笑道:“不是说了不许骂我吗?”   沈叙丞没再应声,衣角带风地径直往外走,容逸对着郁想比了个可怜的表情,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而第三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男人走远,沉默着慢慢收回视线。   大堂的暖气把郁想的脸烘得更烫,脑子里的乱麻找不到线头。   偶尔有客人经过,但那些声音都很遥远。   他早就不太清醒了,工作人员端着杯水,见沈叙丞走了,才走上前来:“先生,您先喝点水吧。”   郁想抬起脸来,脸红得不太正常,眼眶也是红的。   她愣了愣:“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相当戏剧性地,郁想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对方一惊,连连询问:“胸闷?心悸?需要我帮您叫医生吗?”可一问,郁想就一个摇头,最后哭腔浓重地撕扯着嗓子:“我的心好痛啊!”   “……”   对方敬畏地站起身,退到几步之外,用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话。   无人搭理的郁想低着头,觉得自己真的很倒霉。他很难描述眼下的难过,迷雾从胃里升起,经过胸口跟喉咙,最后堵在眼睛后面,让他看什么都隔着层颤动的水光。   沈叙丞怎么可以抛下自己,公然和容逸跑掉呢?   这已经不是靠长吁短叹能够抒发掉的命运的痛苦了,也许,他该上楼去再喝几杯,彻底醉死过去,就能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脑子里越发泥泞,郁想一会儿觉得沙发在转,一会儿觉得吊灯在飘,一会儿,变成了沈叙丞跟容逸大学时代谈笑风生的画面,现在他们是用什么表情在讲话?   这下真的完蛋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叙丞再次出现,他的大衣肩上带着水汽,气息很重,头发也有些凌乱,步伐急促。   郁想畏惧地仰着头看他,还以为会听到什么断情绝爱的宣言,可他把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回家吧。”沈叙丞说。   郁想没看懂:“……容逸呢?”   “不管他,”沈叙丞问,“能走吗?”郁想点点头站起来,猛然醒神:“我的车……”   “没事,明天再来处理。”沈叙丞握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围在他腰后,向工作人员道谢,半搂着他往外走。   刚离开大堂,寒冷的雨气就扑了上来,沈叙丞的车在门口的临时停车区,他打开副驾驶的门,扶郁想坐进去,又帮他系好安全带。   郁想生出庆幸,他本以为沈叙丞已经抛下自己,跟容逸跑了,但是现在,他们居然还可以一起回家。   他真怕这是个梦,也不敢再多确认,懵着脸老实坐着。可惜,还是没控制住,余光又飘向了沈叙丞。   窗外掠过的光线在对方脸上交替,像是自己看错了,郁想眯了眯眼,把视线聚焦在可疑的位置,沈叙丞的嘴角好像真的破了一小块。   怎么会破在嘴上?   虽然完全就是臆想,郁想还是赶紧摇头,驱逐诡异的念头。   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碍眼。   不问,终究还是不甘心,借酒壮胆,郁想试探地开口了:“老公,你的嘴巴怎么了?”   沈叙丞随意地用拇指擦过去:“撞了一下。”   想必跟自己撞坏膝盖是同个原理吧,郁想悟了。   他又问:“那你们聊什么了?”   沈叙丞的语气突兀地有点森然:“我让他注意分寸。”   “啊?”郁想含糊地重复,“分寸……他对我挺好的啊。”   是的,容逸并没有像烂俗剧情里的男主,仗着身在高处,对他处处刁难。   情敌没有冷嘲热讽,不曾在自己和沈叙丞之间制造误会,更没有用他更了解沈叙丞这件事来压制自己。   相反地,他真的很帮忙。   如果这只是演技,容逸已经是一流的演员,但郁想更愿意相信那是他真实的好意。   沈叙丞咬牙切齿似的:“我就知道。”   在郁想此刻的脑子里,这句话比他居然在应酬上喝了这么多酒更令人费解,他放弃了思考。   雨滴继续往下砸,难捱的寂静中,车子开过几个路口,被遗弃在大堂里的可怜又无法抑制地涌上来,真的再也承受不住第二次了,郁想的声音低低传出来:“……叙丞,不要离开我。”   “……”   猛然间,轮胎碾过积水,沈叙丞很危险地把车靠边刹停。   暴雨夜,路上的车辆并不多,雨刷还在努力工作,也来不及带走弥漫的水痕。   沈叙丞定定地看着越醉越深的郁想,那样子似乎让他有些恼火,所以,他忽然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整个人侧身过来,把郁想拉近,低下头吻住。   突破了星期五式的按部就班,沈叙丞的动作迫切而武断,他甚至没太顾及郁想的感受,一味用强势的进攻逼迫他。   一切立刻变得热烫。   郁想往后缩,沈叙丞的手在他的后脑收紧。   醉后的疲倦和刚才的心痛混合,本来就让郁想的意志不断丧失,此时电流不合时宜地窜上来,使得他的呼吸被截断,思绪被搅碎。   郁想应对得十分勉强,可是又舍不得推开,这样急切的沈叙丞,不就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吗?   沈叙丞太凶猛了,像是要把自己的话语全部填进他的呼吸,让他不可能听不到。   经过的车灯刹那照亮他们,又瞬息黯淡,沈叙丞的轮廓在交替的光线里出现又消失,行将破碎一般。   郁想看得害怕,连忙抓紧了他。   昏天黑地后,沈叙丞总算停了下来,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小想,再说一遍。”   “什么?”郁想的思维早就跟不上趟,事实上,他觉得自己像个充满气的气球,马上要飘出去了。   “你刚才说的话,跟我再说一次。”   这下,郁想总算明白了,先前一直积累的没有出口的自怜具象成模糊的视野,他伸手抱住沈叙丞,紧紧用力:“不要离开我。”   沈叙丞像是有同样的心绪,偏过头,嘴唇移到他耳后:“小想。”   郁想从一滩烂泥里勉强拼凑出回答的力气,目光潮湿地看着他:“嗯?”   沈叙丞反反复复地看他,松开手坐回去,重新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   回到家,郁想还在消化车内那个吻的余韵,他慢吞吞地脱掉大衣,试图换掉鞋子,没想到忽然被沈叙丞提了起来。   沈叙丞把他拉直了,推到门背后,一语不发地再次压上来吻住他。   郁想如同身处正在疾行的船上,水流湍急,想停而不能够。   他们之间的这件事一直都很温吞,一般是会先慢慢地亲一会儿,沈叙丞问要吗,然后自己答嗯,之后就温柔顺畅地进行下去。   现在河水悍然涨过了堤坝,船在倾覆的边缘挣扎。   沈叙丞一把抱起他,后者的脚从没来得及完全脱掉的鞋子里滑了出来,晃在半空中。   郁想发出短促的惊呼,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了沈叙丞的脖子,还没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了。   “叙丞……”郁想对此时陌生的易燃氛围有些退缩,可马上,他就被沈叙丞毫不客气地丢在床上:“怎么不叫我老公了?”   “呃……”郁想感觉,自己大概是要酒醒了,莫名又有了羞耻心,“说这……唔……”   沈叙丞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手指嵌进来,把他的双手拢在一起,死死按在枕头上方。郁想被展平钉住,能动的只有呼吸。   他记不太清,期间到底有过多少次。   意识的碎片散落在各个漫长的时间段里,一时,沈叙丞在他的肩窝喘气,再有意识,已经变成了他面朝下,所有的感受难以描述。   沈叙丞像是终于放开了力道,每次动作都让他濒临崩溃,他在恍惚中前后摇晃,良久,又被向后拉起来。   哪怕他只能发出混乱的声音,身体却在替他哭喊。   他等到了想要的失控。 第32章 新的气象   这个夜晚太过漫长,等郁想的意识终于回归时,天光早已大亮。   太阳穴胀得跳疼,腰侧有把淤青,大腿就更别提了。   不过怎么连手腕都红红的?郁想迟钝地打量那些痕迹,脑子还转不过来,想再坐直点,腰背就跟他抗议起来。   凌乱的碎片慢慢归拢到一处,最后的画面是他想往前逃,沈叙丞卡着他向后拽,自己的后背紧紧贴着对方的胸膛,抖如筛糠,声音全部哽在喉咙口,只能大汗淋漓地拼命摇头。   ……   这下他的脸是真的红了。   浴室的水声戛然而止,他赶紧扯过被子盖住自己,闭上眼睛。   脚步声很快由远至近,身侧塌陷,郁想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   可一双微凉的手不顾他的躲闪,固执地伸进被子,摸着他的背。体温逼近了,沈叙丞侧压在他身上,轻笑着问:“为什么要装睡?”   接着,那只手绕到他耳侧,捏住了他发烫的耳垂,轻轻地揉着。   郁想克制不住地喘了两声,投降:“别摸了……”破锣嗓子把他吓得赶紧清清喉咙。   沈叙丞压抑住笑意:“喔,翻脸不认人?”说话间,他的手并没有停下,除了耳垂,又往下去,“中午想吃什么?”   居然都中午了?!   郁想腹背受敌,手忙脚乱:“都行……”   见他都快要烧起来,沈叙丞终于大发慈悲地暂时放过他,回身拿起杯子递过来:“先喝点水吧。”   郁想撑着坐起身,捧住水杯,他有点不敢看沈叙丞。   原来平时这么平静的一个人,也会变成那种样子。   沈叙丞注视着他的动作,问:“昨天,我后来是不是弄疼你了?”   “咳——”郁想呛了一鼻子水,慌忙去扯纸巾,还是靠沈叙丞递了几张过来,他狼狈地掩住自己半张脸擦着,“还,还好吧……”   沈叙丞演技拙劣地假装不懂:“那你干嘛哼哼唧唧的,一会儿推我一会儿又抓我。”   也是没想到有一天跟此人复盘起床上的事情来了。   “少造谣,”郁想把水放下,“我什么时候这样了。”   沈叙丞非常肯定:“好几次呢,尤其是我把你的腿抬……”   “可以了可以了。”郁想即刻下令禁止谈论。对方不说还好,一说,连他还没完全复原的深处都跟着紧张起来。   沈叙丞勉强照做,盯着他的反应:“所以只有舒服?”   “……”郁想说,“我去洗一下。”   “已经帮你洗过了,”沈叙丞把他拉回去环在怀里,缱绻地说,“昨天辛苦你了,小想。”   两人在一起这么久,郁想还很少被沈叙丞调侃得如此不自在,充满侵略感的伴侣让他倍感陌生,同时也心跳加速。他赶紧低头掩饰:“……干嘛说这些。”   “以后,我还可以这样吗?”沈叙丞征询他的意见。   光问些人类无法回答的问题。   郁想吭哧两声,决定遵循本心:“随你吧……”   “那就好,”沈叙丞这才笑了,他的拇指在郁想手腕的痕迹边缘缓慢划过,若无其事地问,“想好了吗,我叫外卖了。”   郁想也渐渐收起了旖旎的神思,主动提议自己考虑了很久的事情:“我看,咱们还是请个住家阿姨吧。”   沈叙丞奇怪:“之前你不是说,家里多个人不方便,要再看看?”   “嗯,我后来又想,别的房间离主卧那么远,应该还好。主要是你到家总得吃外卖,太不健康了。”   伴侣的主动如此少见,沈叙丞甚至都有点惊讶:“我是想回来跟你一起。”   郁想当然明白:“所以得让家里有口热饭。我们的开支一直都是你负责,这笔钱就让我来出。”   沈叙丞见他说得认真,笑着靠近:“对我这么好?”   这就算好啦?郁想觉得还远远不够:“还有早上也是,早餐还是很重要的,你得好好吃,每天出门那么早。”   沈叙丞脸上的笑意变成了温柔的感慨,鼻子和郁想的蹭了蹭:“谢谢你,小想。”   不知为何,这样的亲昵仿佛也与往常格外不同,郁想大方表示:“有什么好谢的,那我就去安排了。”   “好,都听你的。”沈叙丞又说,“对了,下午我得出趟门,你自己待着可以吗?”   “啊?怎么了?”   “有点应酬。   过去不敢问或者不愿问的话,郁想现在都有动力勇敢尝试,他表达意愿:“我能一起去吗?”   沈叙丞满脸惊喜,很快有点可惜地说:“当然可以,不过是家里的事,有客人来。”   ……那还是算了,郁想赶紧打消念头,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失落:“晚点我还是去店里吧,一个人也怪无聊的。”   沈叙丞笑得不怀好意:“还有力气上班?”   此时,郁想开始怀念起曾经那个至少看上去还挺正经的沈叙丞了,他嘟哝:“又不是去干体力活。”   他的逞强不出意外地成功惹笑了对方。   午后,沈叙丞准时出了门。   共同经历了那么激烈的事情,现在独自坐在沙发上,面对空荡荡的家,对比感产生的空洞实在过于强烈。   虽然嘴巴里说着要去看店,可外面天气好差,身上也确实不得劲,郁想跟中介沟通完需求,没坚持多久,就又回到了床上。   没成想,这一趴就睡了过去,再睁开眼,是下午四点多,大雨变成了雨夹雪,室内光线昏沉。   郁想迷糊地摸过手机刷起来,见容逸罕见地发了条朋友圈,看不到任何脸,只有对面人的一双脚,羊绒裙垂落,底下是宝蓝色的绒面高跟鞋,脚踝处还系着细细的宝石链子,配文:“仙女下凡啦。”   郁想心想,这大概就是沈母会欣赏的精致。   照片里露出了一些陈设,看风格厚重奢侈,但郁想从没去过,不确定这是不是沈家。   可很快,他就从照片的角落,认出了沈叙丞的手跟腕表,还有衣服的边缘,也是他穿出门的那套。   喔,原来是两家共同的客人。   说起来倒是不奇怪,他们的生活本来就几乎重合,郁想已经努力自我消解容逸的存在感,可是被排除开的孤独又涌上来。   那群人,对他来说始终都很陌生。   郁想有点不甘心,退到对话框打字:“在干嘛呢?”   可惜对面久久没有回应。   再去看,容逸的朋友圈新增了点赞,来自上次见面加上的沈叙尧。   郁想再次感到了由过度关注一个人所引发的空虚,也因此又对自己不断丧失的主体性产生了唾弃。   既然沈叙丞没回应,估计一时半会也是回不来了。   他磨磨蹭蹭地起床,随便穿了件羽绒服,去找明绪吃饭。   周末的婚纱店也很忙碌,眼看明绪顾不上自己,郁想识趣地退出来,沿着热闹的街边慢走,准备买点饮品蛋糕之类的带过去跟她一起解决。   等打包的时间,来了微信消息,他满怀期待地点开,却是明绪在问:“你人呢?”   “买点吃的,马上回来。”   沈叙丞还是没有动静。再忙,其实也有空看眼手机的吧,郁想沉默着。   虽然他找上去的次数不多,但以往哪怕是在公司,沈叙丞回他的消息通常也都很快,这样悄无声息堪比消失简直屈指可数。   他恹恹地回到婚纱店,明绪正送走最后一对客人。   郁想把袋子放在前台桌上,她走过来拆,看见这人倒霉样,忍不住笑问:“被欺负了?”   哪种意义上的?   郁想脑子里已经装满了过去没有的废料,自己把自己闹了个不好意思:“没有啦。”   两人坐到沙发上,明绪便问他的礼物准备得怎么样了。   其实已经摆烂咯。   他那表情不用多说,明绪也能猜到,她觉得这没什么:“最重要的还是沈叙丞的想法,你别太在意别人。”   郁想如今深以为然,只不过对方是自己男朋友的至亲,讲道理终究大大简单过实操。他掏出手机跟明绪八卦:“给你看,他们下午一起聚会了。”   “谁们?”   “沈叙丞和容逸,还有个女孩儿。”   明绪搁下小蛋糕接过去,把照片放大缩小,仔细研究:“不奇怪,这样的圈子里总有那种大家一起宠到大的小千金,朋友罢了。”   “我想也是,”郁想忍不住赞叹,“真的是人以群分吗?怎么会有这种只看脚,都会觉得很漂亮的人啊。”   “怎么说,”明绪把自己穿着室内拖鞋的脚往前一伸,“这能看出什么?”   “哈哈哈哈哈,”郁想大笑起来,“也对,估计还是我的金钱滤镜太重了。”   明绪赞成:“就算真是他们的小公主,也没有谁比谁高贵的。”   跟朋友在一起就是很治愈,好多烦恼被她三言两语轻而易举地化解。   外面路灯亮起来时,依旧雨雪纷飞,沈叙丞姗姗来迟地回复:“这边刚结束,准备回去了,你吃饭了吗?”   “还没呢,我在明绪这里玩。”   沈叙丞居然说:“今天厨房做了特别好吃的甜品,我给你带了些,我去接你吧,顺便也请明绪尝尝。”   放在往日,他可不会说这么多,更无可能搞这种社交。现在听他的意思,是也想跟明绪交朋友,郁想彻底高兴起来:“好哇,我们等你。”   没太久,沈叙丞就到了,明绪美滋滋地凑近看他展开的盒子:“手艺真不错。”   “嗯,家里的阿姨擅长做这个。”沈叙丞相当自然地回答,似乎全然忘了上次见面,明绪还拿话点他,暗示郁想过得不开心。   郁想本来吃了个半饱,这会儿也拿了一块,他嘴里动着,不自觉就去看沈叙丞的手。   这人的手指昨天还在……   他再次成功地把自己呛到。   “太干了?”沈叙丞关注地问他,递过手里的杯子。   郁想察觉出自己也是有点没救了:“没有没有,很好吃。”   他根本没打算继续追究,没想到沈叙丞看了他一会儿,认真解释道:“下午手机在书房充电,人一直在客厅,要走我才想起来。你以前也很少问我,我就没在意。”   本来就够喜欢他的了,沈叙丞居然还能给自己添砖加瓦,郁想也不嘴硬了:“以后我总会问的,你要多关注手机。”   沈叙丞笑着点点头。   明绪在对面看得手脚蜷缩,无比嫌弃:“你们好烦啊。”   沈叙丞的笑容不减,对她说:“我还没请小想的朋友吃过饭,哪天有空,给个机会?”   ……这竟然是沈叙丞能说出来的话?郁想都有点惊呆了,再次努力回忆昨晚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在大堂等沈叙丞,后面一起回了家,要命地搞了一晚上,怎么忽然好像全世界天都亮了?   明绪开心答应:“好啊,就该这样好好贿赂我。”   沈叙丞偏过头来看郁想:“那你来和明绪定时间。”   郁想忙应承下来,脑袋里还有点蒙圈。 第33章 山雨欲来   答谢会之后,郁想有阵子没见到容逸。起初他没太在意,毕竟年底大家都忙,理疗师排班都排不过来,他自己也一直在连轴转。   容逸那样的人,恐怕更是每天的节目都排满,不来露面也正常。   直到周五晚上,他照例查看第二天的预约表,才发现容逸的名字再次消失了。   “嘶……”郁想终于感到不妙。   沈叙丞掀开被子坐进来:“怎么了?”   最近,郁想多少学会了大家可以有话就说,他颇为寒心地描述:“很奇怪,容逸每个周六固定到店的,但是这两个星期忽然不来了。”   沈叙丞冷哼了声,似乎没兴趣发表评论。郁想不解其意,又问:“你说,他为什么不来了?是不是我们服务哪里做得不好啊?”   “他干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跟店里没关系。”沈叙丞说得十分肯定,“你别多想。”   郁想将信将疑。   他还能记起那晚沈叙丞跟容逸一起走出过酒店,至于两人到底说过做过什么,或许沈叙丞也解答过?可他相关的记忆早就随着酒精蒸发得无影无踪。   原来这就是对大客望而不得的苦涩心情,连多问句为什么都很越界,客人并不欠他解释。   虽然看上去还有些历史遗留问题,但是郁想打心眼里不想失去这个优质客户。   容逸不来店里,卡消耗得慢,下次续费得到猴年马月。   让他自己主动去问,他又有点招惹不起,便放下手机,求助地望向沈叙丞。   后者敏锐察觉他的意图,在他开口前果断截住话头:“我不去打听这个。”   “……好吧。”   沈叙丞看着他:“你很在意他来不来?”   “当然了,十万的卡才用了那么点,消耗变慢,基本上就是流失客人的先兆。”郁想愁苦得很,“有点损失惨重了。”   听他唉声叹气,沈叙丞笑了下:“没了他就不行了?缺多少业绩我给你补上。”   ……不是这么回事呀。   郁想有点嫌弃沈叙丞的简单粗暴,居然看低自己的事业心。转眼见对方已经躺进被子,对自己张开手臂,他又马上色令智昏,开开心心地靠过去跟他抱着:“那你真的要给我补啊。”   他说出了这么没有志气的话,沈叙丞却很高兴似的,再次承诺:“我保证。”   转天上班,郁想到底没忍住,让小莹用店里的微信问:“容先生,您很久没过来了,需要帮您改约其他的时间吗?”   容逸倒是没在线上消失,客客气气地:“暂时不用。”   完了,郁想的心直线下沉。   这种开放式的推脱他见了太多次了,十万对容逸来说大概就是笔零花钱,这人不会真的不来了吧。   郁想束手无策,长叹口气:“算了,既然店里不忙,我先回家了。”他约的阿姨今天下午开始过来试岗。   小莹让他放心走:“去吧去吧,这儿有我。”   今天也是雨雪天气,从酒店出来,郁想被冷得一颤。回沈家的日子近在眼前,大概明天就是他的死期,周末在外应酬的沈叙丞也承诺了会早点回家,郁想悲观地觉得这应该就是他们最后的快乐晚餐。   到了小区,他等到阿姨后,带她一起进了家门。   查看过相关的证照,郁想跟她简单交流了自己和沈叙丞的需求,姓周的阿姨点头应着,把轻便的行李放到保姆间,就开始洗洗涮涮,准备煮煮炖炖。   人刚来,她有很多东西还不熟悉,没多久,她手里拿着只碗探出头来:“郁先生,咱们这个……”   郁想忙起身走过去,告诉她平时家里怎么分配碗盘,末了笑说:“周阿姨,您就叫我小想吧,不用这么客气。”他难得笃定地帮沈叙丞做决定,“我男朋友叫沈叙丞,您也是怎么顺口怎么来。”   想必沈叙丞也不会介意被她称作小丞,这两个名字排列在一起,还怪可爱的。   跟中介聊的时候,郁想已经说明过家里的基本情况,因此周阿姨对他们的关系见怪不怪。不过她虽然和气地笑,嘴里还是不肯放松:“那郁先生,你们平时吃饭的口味怎么样?”   “他喜欢清淡,不太爱吃红肉,以他的要求为主就好了。”   “主食呢,米饭还是面食?”   “都行,他出门很早,过去都是随便对付,以后每天能让他吃上热的早餐就行。”   周阿姨始终有些拘谨,忙说:“这个您可以放心。”   郁想干脆在厨房陪她干活,就当打发时间。   周阿姨感受到他的随和,总算慢慢放松下来,主动跟他聊天:“郁先生,明天你们想吃点什么菜?”   郁想说:“我跟他明天要出去,估计得夜里才回来,随便做点早饭就好了。”   “那正好,我把家里彻底打扫一遍。”   平时一个人在家总会无聊,现在有人闲聊,郁想真求之不得,他不太熟练地剥葱剥蒜,问:“中介那边说您做了很多年了?”   周阿姨笑得很感慨:“得有二十多年了,最早是带小孩,上一户是个独居的老太太,后面她身体不好,在几个儿子家轮流住,我才出来。”   “那您觉得我们家怎么样?”   郁想急切地问完,又感到自己这样有点冒傻气。可是我们家这三个字真悦耳啊,他也是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说一次。   “你们只有两个人,事情肯定没那么多,我看家里也很干净。”她很温和地说,“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平时忙,还是得有人照顾才行。”   闲谈间,两人的距离拉近,汤的雾气也浓郁起来,静谧祥和的氛围里,郁想不禁悲观地哀叹,现在这么舒服,到了明天这个时候,他已经坐在沈家的餐桌上了。   不知那时又会是什么场景。   一通忙碌后,菜摆上桌,沈叙丞也到了家。周阿姨来打了招呼,帮他们盛好饭跟汤,便关上厨房门吃饭和收拾。   两人坐在餐桌前,沈叙丞对热气腾腾的菜色一番打量,夸道:“看起来真不错。”说着尝了一口,“好吃。”   郁想松了口气,不免得意:“那肯定,我认真挑了的,比了十来个人才决定。”   沈叙丞竖竖大拇指。   饭吃了没两口,他貌似无意地说:“我妈下午打电话给我,让我们明天过去吃早餐。”   啊?这还不得在沈家消磨整整一天?不如直接来上一刀,还痛快点。   郁想不说话,脸都垮了。   “客人今天已经到了不少,她安排了明天白天全天的活动,”沈叙丞是商量的语气,“我也推过,她说跟大家都说好了,不见面不像话。”   他显然在观察郁想扭曲痛苦的表情:“……这样吧,要是你不愿意,我等下就告诉她……”   “没事没事,”再难受,郁想也不愿让沈叙丞继续独自面对家里的压力,“既然都决定了,我们早点起来就行,我等下告诉周阿姨,早餐不用做了。”   沈叙丞温柔地笑笑:“还有,那天跟你说完礼物的事,我去订了枚戒指,今天拿到了,你带上吧。”   这人一如既往地给自己的怠惰兜底,扶大厦之将倾。郁想除了感动,还有什么不乐意的?他当然知道好歹,庆幸得要命。   他伸长脖子看了看,见周阿姨还在埋头忙碌,便用额头碰碰沈叙丞的肩膀:“谢谢老公。”   不用问也知道是自己买不起的东西,索性不问价格。   沈叙丞笑得不值钱:“不客气。”   次日清晨,天还没全亮,两个人就出了门,光为了赶上沈家的早餐。   开过去大概四十几分钟,这时间,路上冷冷清清。   随着视野逐渐开阔,离心理安全区越来越远,反复自我重建过的郁想还是无可避免地走向紧张。   沈叙丞估计是知道这会儿再怎么安慰也没用,每每等红灯,都无言地伸手过来,握握他的手。   从过往的种种迹象中,郁想曾推断过,沈家八成就是普通的富贵人家。   可等真到了地方,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还是低估了这家人的实力。   独门独院自不必说,沈叙丞跟门卫示意后,他们的车从朝两边大开的雕花铁门开进去,沿着种满花木的车道,经过了好几分钟,才绕到主楼门口。   这时节,四周依然花团锦簇。   到这会儿,郁想已觉得压力犹如泰山压顶。   车门外有身着制服的人在恭敬等待,沈叙丞低声介绍:“这是我们的管家。”   “……”   郁想真没想到这两个字有朝一日会出现在自己的人生中,对方已经微笑着帮他拉开车门:“早上好,郁先生。”   他只好干硬地笑笑:“早上好。”   穿过门厅,一路上,郁想都只敢用余光匆匆扫过,经过好几个敞开的看不出用途的房间,他们才终于到达餐厅。   沈母坐在长条餐桌旁,几个沈家的亲朋好友正在陪她说笑,沈父则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同样是跟人聊天,氛围倒很舒缓。   然而郁想一出现,满屋子突兀地静了静。   他正愕然,沈母放下杯子,主动笑了笑,招呼他们:“你们来了,坐吧。”   郁想哪里可能随便坐下,站得直过管家。   沈叙丞上前,递上手中的袋子:“妈,生日快乐。”郁想便也有样学样,把自己那份礼物双手敬上:“阿姨,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沈母起先果然面露意外,不过很快和颜悦色地接过:“谢谢你郁想,你有心了。”   她先拆开沈叙丞的礼物,盒子打开,周围人立刻非常捧场地连声赞叹,沈母的表情也喜欢极了,用手背托了托沉甸甸的珠串,左右看看,笑逐颜开。   她说:“叙丞,你来帮我戴上。”   沈叙丞从她手中接过项链,环过她的脖颈,轻轻按上搭扣。沈母回头,对着身后的镜子照了照,再次首肯:“真好看。”   说完,她才拿起郁想的盒子,只打开看了眼,便说:“戒指也不错,”她笑看郁想,“看样子,应该是叙丞帮你挑的吧?”   目前来讲,话可能不太顺耳,但也谈不上多少攻击性,郁想还没老实交代,沈叙丞就替他答了:“不是,这是小想自己选的款式。”   沈母不置可否地笑着撇撇嘴,总算赏脸把戒指戴上,简单比了比:“都挺好的,谢谢你们。”   说完,她快速取下戒指,放回盒中,连同包装推到一边,闲聊似地补充:“看到这个戒指我想起来,前两年小容逸也给我送过,他专门选了宝石,找人定制刻字,花了很多心思在上面。”她笑意盈盈,“不过,你们的这个也算简洁大方,戴着不累。”   郁想语塞,幸亏还是有沈叙丞代答:“妈,这也是小想提前订的,工期也很长,还好昨天及时拿到了。”   沈母说什么,她自己的儿子就挡什么。   现场个个都是人精,如何听不出其中的蹊跷,大约也因此对传说中的厉害人物郁想先生刮目相看。   人群这会儿要搭腔,似乎也拿不准尺度,四周因此陷入了安静。 第34章 难以下咽   沈母只当没察觉,视线没有具体的落点,她的脸上还有笑意,气场却冷下去,这下更无人敢开口。   最终,由沈叙丞打破了沉默:“先吃饭吧,饿了。”   破冰一般,有人赶紧顺势笑了起来,代为招呼:“对对对,大家都先坐下,站着多累。”   沈母有了台阶下,搭了腔:“是啊,坐吧。”   人群总算再次活泛,移动中带起的气流拂动桌布边,椅子被接二连三地拉开,寒暄礼让的动静不绝于耳。   沈叙丞一语不发地带着郁想,坐到沈父沈母的下首。   桌面上的东西已经全被收走,管家带着人上来布置餐具。   在等待早餐的情境下,沈母颈间的项链过于惹人注目,每当她侧头说话,那串光芒就跟着晃,晃得郁想的注意力总是往上飘,心中感慨着,世上真是没有白花的钱。   沈叙丞要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喝点水吧,马上就能吃了。”   郁想刚要点头,沈母漫不经心地推翻这说法:“没那么快,要等容逸过来的。”   沈叙丞捏着杯子的手立刻紧了紧,背也挺直。郁想见状,二话不说双手捧上去,把他的青筋暴起的手背挡在自己的掌心下。   “……”   沈叙丞被他严严实实捂着,可能自己也觉得荒唐,深呼吸两下,对上郁想求饶的笑脸,终究松开了手。   一旁的人识趣地插话:“容逸要来?真难得,他能这么早爬起来。”   “可不是嘛,”沈母假装没瞧见自己儿子的动作,宠溺地接过话头,“上次打电话过去,十一点了还在赖床,我说你这样的作息,以后谁受得了你。他居然说,不用您操心,我早就有安排咯。”   她学着容逸的语气,尾音拖得很长,却非常亲近可爱。桌上的人默契地一同笑了起来,融洽极了,就连向来严肃的沈父也笑着摇摇头。   郁想受到感染,下意识地跟着干笑,很快自觉格格不入地惭愧低了头。   ……这是在干什么?   容逸暗指的人是谁,如此显而易见。   沈母不知是不是意有所指:“我问他,你天天没长性,能有什么安排,他说反正是好事,到时候再说,神神秘秘的。”   “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有人凑趣。   马上传来附和:“我看也是,说这种话,八成是有了心上人啦。”   “那最好了,”沈母的目光掠过沈叙丞,“他喜欢谁,我们都没话说,毕竟从小,他就是最让我们省心的,绝对不会挑错。”   郁想试图火速处理话中话,但信息量似乎太大了,他半天想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此时,远处传来了动静,步伐声由远及近,不多久,容逸出现在餐厅门口。   他看到沈母,先走过去,比沈叙丞还热情,弯腰抱了抱她:“干妈,生日快乐,”说着退后半步端详一番,“怎么美成这样子?我都不好意思坐在您旁边了。”   沈母笑道:“来得这么早,真是难为你。”   “干妈生日,我肯定要勤快嘛。”   “知道你最懂事,”沈母满意笑着,抚了抚自己的项链,“叙丞送的,漂亮吗?”   容逸在给他留出来的位置坐下,就在沈叙丞对面,他展开餐巾,把手里的礼物盒放上桌面:“漂亮,不过肯定没有我这个漂亮,您打开看看。”   沈母闻言,伸手展开盒子,里面躺着条钻石蓝宝石手链,她笑着将手链拿出来,三两下戴上手腕,对光一看,自然是引发了连声称赞。   一片夸奖声中,沈母不由得喜上眉梢:“你这孩子,怎么总能送来我喜欢的。”   “因为您喜欢什么,我都记着呢。”容逸笑答。   郁想还以为这二人会继续互捧下去,倒也帮他减轻了交际的压力。   可惜天不遂人愿,万没想到容逸的目光穿过插着白色绣球的花瓶,居然直接冲着他来了:“好久不见啊,郁想。”   众人的视线都随着他的话飘过来,对郁想的打量又多了几分好奇。郁想甚至都没法迎视上去,只能尴尬地笑:“确实,你怎么都不来店里了?”   听起来怎么这么像抱怨?郁想余光一瞥,果然连沈叙丞都皱了眉头,他不由得暗悔,话不该这么说的。   容逸像有些意外,先是看了眼沈叙丞,才望着他笑道:“我其实没那么忙,最近有点别的事情,马上就结束了。”   沈母好奇道:“你去过郁想的店里?”   容逸说:“偶尔去,他们的项目做得很好。”   听对方点到即止,郁想也不好再补充诸如此人是我的超级大客户之类的边角料,话题由他而起,他却最早置身事外。   沈母笑得格外纵容:“难得从你嘴里听到句夸人的话,你不是挑剔得要命?早先我推荐你去的那家,你只露面一次,就再也不肯去了。”   “现在有郁想的店就好了,”容逸把话岔开,“叙尧回学校了?”   “是啊,”沈母叹气,“他不在,叙丞又不爱回家,我还指望你呢,结果你倒好,跑去别人的店里当客人,也不来家里吃饭。”   “我这不是来了?光等着您说我两句好听的,又教训我。”   沈母被他逗得笑了:“就你这张嘴。”说着伸出手指,虚点了点他。   这一串什么别人什么家里,即使心胸开阔如郁想,也咂摸出了不少苦涩的滋味,他不受控制地再次低下头,掐着桌布的边角。   一直沉默的沈叙丞陡然发难:“妈,小想今天特意带了礼物来,你为什么不戴上?”   他还是平常的音量,甚至其他正在交谈的客人可能都没注意到,可沈母的笑容瞬间就定住了。   但她看过来的样子中,却没有多少意外。   郁想后颈的汗毛倏地竖了起来,赶紧在桌子下拽沈叙丞的裤子,反而被他反握住手。   沈母勉强笑道:“哪有吃个早餐,首饰戴满的,等下去换衣服再说吧。”   沈叙丞平静地说:“我没有开玩笑。”   沈母:“……”   几秒之间,她的脸色变了又变,起先还试图装作没听见看着别处笑笑,很快又沉回去。   郁想脑子里嗡嗡乱叫,简直快要窒息,心跳也咚咚地响,他悄悄踢了下沈叙丞的脚踝,后者如同没有感觉,直直盯着自己的母亲。   坐在附近的人开始端茶杯的端茶杯,拿餐巾的拿餐巾,纷纷移开视线,沈父亦是如此。   对峙无果,沈母虽然不至于失态,神情里半点温度都没有了。   她不理沈叙丞,转而对郁想说:“郁想,戒指我很喜欢,但现在先不戴了,你觉得可以吗?”   郁想就差站起来给屋子里的太后三叩九拜:“当然可以,随您的心意,没关系的,真的,您喜欢就行了。”   沈母面色稍霁,说出的话实在是让郁想很难承受:“那太好了,真是谢谢你的体谅。”   “……”   这下说多错多,怎么都不对,郁想闭嘴了。   沈叙丞似乎还想开口,郁想按着他的手用上了力气。他绷了一会儿,终于卸了劲,往后靠上椅背,还是满脸不服。   郁想心里明白,他会生气,是因为所有的对话都把自己夹带在里面。他能有这样的反应,郁想已经感动得不行了,无需再做更多。   他忙凑过去低声说:“没事了。”沈叙丞调整呼吸,侧过脸在他耳边继续忿忿不平:“怎么没事?她做得有问题,我凭什么不能纠正?”   大概凭她是你的亲妈吧。   郁想的感动里掺杂进错杂,他是真没想到,沈叙丞居然会有如此沉不住气的时候,看上去甚至比上次见面还生气。   其实对比那回灾难式的现场,郁想对这个氛围已经相当满意了,没人特别为难他,更没有人提出些让他伤心的问题。   就算被酸几句,在沈叙丞的庇护下,感觉也还好吧。   比起什么委不委屈的,他现在只想让沈叙丞开开心心地吃早餐,好歹他们天不亮就开始准备了。   “别想这些啦,”郁想换上轻松的语气,悄摸问,“叙丞,那个小碟子里黄黄的是什么?我没吃过。”   沈叙丞听见他柔软的语气,神情顿时缓和了不少,顺着他筷子尖比的方向看过去:“我也看不出来。”他夹了一块放到郁想的碟子里,“你尝尝看。”   郁想咬了一口:“不太甜,估计合你的胃口。”他也给沈叙丞夹过来,“你吃点。”   沈叙丞眉间的纹路终于慢慢松开,听话照做。郁想又问另一道菜:“那个白的呢?看着像是豆腐皮做的。”   “你想吃吗?”   郁想点头,沈叙丞示意身后的人帮忙盛了一碗。   两个人缩在他们的小世界里窸窸窣窣,殊不知这一切被许多双眼睛捕捉到。   几口食物下肚,沈叙丞总算是有了笑容:“快点吃,我们出去玩。”郁想连连点头。   总算吃完饭,沈母面无表情地起身,率先离席,剩下的人各有各的去处,沈叙丞拉起郁想的手:“走吧,我带你去到处看看。”   他们从侧门离开了餐厅,玻璃门连着廊道,路两旁的大树叶子全都落光了,雨雪后的地面还很潮湿。   绕过主楼侧面,视野骤然开阔,修剪整齐的草坪铺展到远处,边缘种着排高大的银杏,还有棵树干硕大的老槐树。   “这棵树我小时候经常爬。”沈叙丞指给郁想认。   郁想难以置信:“你还会爬树?”   “会啊,后来被我爸发现了,但是他说了我又不听,”沈叙丞朝那棵树走了两步,往上指指,“所以他就把书房搬到了这间屋子里,窗口正对着这棵树,我每次被他逮个正着,就没心情再爬了。”   郁想哈哈大笑:“你小时候还是过得挺开心的嘛。”哪有容逸说得那么惨。   “也许吧……你呢?有没有爬过树?”   郁想赶紧摇头:“哪里来的树给我爬。我从小住的地方,楼下就是马路,对面是菜市场。窗户打开能闻到炸油条的味道,每天很早就有人喊豆腐——豆腐——”   他学舌的样子把沈叙丞看笑了,后者伸手摸摸他的头发。   道路尽头有片小池塘,冬天水浅,能看到底下黄色的泥。边上是张长椅,沈叙丞走过去,拿手背碰了碰木头,不算太凉。   他这才坐下,示意郁想也过去,两个人并肩在寒风中枯坐,但谁也不想回到那个房子里去。   沈叙丞说:“我记得有一次,我跟我妈吵架后,跑出来躲在这里,一直没人来找我。”   “……啊?为什么?”郁想疑惑。   “谁知道呢。”沈叙丞说得平平无奇,“后来天黑了,我自己回去了,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根本无所谓。”   郁想当然觉得,事实肯定不是这样的,他对母亲的认知向来充满了柔情,怎么会有这样苛刻的母子关系?   可沈叙丞记得这么深,郁想又有点难过,他把手伸过去,覆在前者的手背上。   彼此一时无言。   “这儿的水怎么这么浅了。”   容逸的声音忽然在他们身后响起来。 第35章 秘密基地   郁想判断这并非自己说话的时机,然而等了一会儿,沈叙丞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于是容逸的招呼就不尴不尬地停在那里。   他没怎么见过他们长时间相处,自然不确定这是不是他们之间常有的模式,可是他横在当中,着实难受。   郁想憋得受不了,好心搭话:“以前的水很深吗?”   容逸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一笑:“是啊,能淹到成年人胸口。所以大人不允许我们过来玩,要不就是一大帮人跟着。”   “但你们还是偷偷来?”   “当然了,就绕到那边,从树丛后面穿过来,后来我们又被发现,狠狠挨了顿骂,才消停了。”   沈叙丞终于不那么严肃:“那次挨骂的可只有你。”   容逸笑着点头:“真敢提啊,跑得快确实了不起。”他的表情有点骄傲,“不过我到最后也没有出卖他,咬死了只有我出来偷玩。”   “我不是帮你求情了。”   “所以也算配合默契吧,”容逸继续说,“现在重新种了树,又铺了草皮,和那时已经两模两样了。”   “你今天怎么了,”沈叙丞奇怪似地看了他一眼,“从前倒不见你这么怀念。”   容逸不服:“你天天不露面,我也没机会跟你抒发啊。本来想年底约你吃个饭,还不让我去你家。”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郁想,而后者完全没注意他的话外音。   实际上,郁想听他们轻描淡写地说着诸如你为什么不肯见我之类的话,脑海里浮现的全是自己曾经看过的霸总小说的段落。   豪门世家啦,青梅竹马啦,那些只有我们知道的事啦。   要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恐怕还会继续认定不切实际。现在一切虚构都成了真的,在他面前的两个人,就是故事里的他们,而他只是不属于其中任何段落的纯粹的旁观者。   容逸瞧出他在走神,对他说:“郁想,你回头看椅背。”   郁想下意识照做,只见刚刚被自己挡住的地方,在磨得发亮的老木头上,刻着非常稚嫩的一排字:丞逸永远好兄弟。旁边还画了个歪扭的太阳,光芒四射。   郁想先是莞尔笑道:“这也是你们小时候干的?”马上反应过来此为何物,他又不甘心地追问,“你们一起刻的?”   这回是沈叙丞点了点头,听上去,他先前的不悦已悄然散去:“嗯,他刻的字,我刻的太阳。”他轻轻抚过太阳的轮廓,“他还嫌太丑,纠结要不要涂了漆重刻。”   容逸严肃纠正:“不好意思,我是说刻得像屎。”   应该觉得好笑才对吧,郁想非常配合地笑了笑。   沈叙丞说:“后面我爸看到了,觉得挺有意思的,就留下了。”   郁想枯燥地回答:“哦。”   这时,容逸像是站累了:“说了老半天,我能坐会儿吗?”   “啊?”郁想不解其意,见容逸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空位,才条件反射般赶紧同意,“……哦哦,好的好的。”   可他刚要让 ,沈叙丞已经往他这头挤了挤:“要坐就坐我旁边。”   不要啊……   郁想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低着头无言地往边上挪挪,目睹沈叙丞给容逸腾出位置,心里感叹自己非同寻常的能屈能伸。   容逸见状面露不满,不客气地坐下。没一会儿,他又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沈叙丞,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这里打水漂。”   沈叙丞不语皱眉。   容逸走出去几步,弯腰挑拣了块石片,接着侧身调整好姿势,相当熟练地掷出去。   灰色的物体在水面上跳动了足足六七次,才落入水中。他远望涟漪散尽,回头对沈叙丞下战书:“来比比?”   沈叙丞依旧很淡然:“你从小就比我会玩这个,有什么好比的。”   容逸拍了拍手,笑道:“喔,原来你也明白,你不是什么都能赢我啊。”   听在耳朵里,似乎只是很平常的对话,可是沈叙丞骤然流露出被冒犯的神情:“重要的事情能赢,就足够了。”   “现在就说输赢,是不是还太早了点。”容逸言语间半步不让,又捡起一块石片,在手里掂了掂。   难道是他们的过度对话使氧气变得稀薄了?郁想感觉自己有点窒息。   早上出门时他设想过千万个可能会发生的场景,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谁曾想唯独漏掉了当下的这种:沈叙丞和容逸当着他的面畅聊往昔。   “那个……”郁想在他们的你来我往中坐立难安,清着嗓子站起来:“要不,你们聊吧,有点冷了,我先进去了。”   在他的想象中,他现在的模样应该是相当脆弱而狼狈了,必定和落荒而逃毫无两样。   沈叙丞马上关切地站了起来:“一起回去吧。”   有必要吗,感觉你们还有几卡车的话没说。郁想苦着脸。   容逸瞧他的表情,忍俊不禁:“你回去就要面对我干妈,还不如在外面玩呢,冷的话,沈叙丞有秘密基地。”   “……”   这下郁想跟沈叙丞同时语塞。   郁想有些仓皇地看向目前仍然是自己男友的男人。   诚然,他没有踏足过沈家,信息的缺失不能全部怪到对方头上。但直至此刻之前,沈叙丞确实也没提起过还有这么个存在。   终究是他打扰了丞逸的小秘密。   太伤人了。   郁想的鼻子被风吹得通红,配合上由于无法应对而惊慌失措的表情,活像只受到惊吓的兔子,他嗫嚅着:“那我……”   我该怎么办才对?   他根本参与不进他们的对话,在寒冬的风中,显得过分多余。   沈叙丞拉住了他的手:“那地方也没暖气,还是回屋子里去。”   听从安排就好了,可是……   “……秘密基地是什么?”郁想也没料到自己居然轻飘飘地问出了口。   放在过去,他还有得纠结,实在是这下带来的冲击太大,他脑袋都空了。   沈叙丞忙指给他看:“就那边。”   郁想望过去,远远的,露出个木色的小棚子,顶上覆着深色的防水布,藏在两棵老树之间,并不很显眼,如果不是有人指点,他断不会注意到。   沈叙丞说:“只是小时候常在里面玩,我都好久不进去了。”他还愿意解释,郁想紧到嗓子眼的一口气总算放下来。   容逸的语气充满怀念:“你别看它看起来不怎么样,当年可有意思了,我总能在那里找到沈叙丞。”   郁想又问:“你们在秘密基地都干什么?”   容逸抢先回答:“吃零食,搭玩具,打游戏,空闲的时间,一大半都在里面消磨掉的,有时什么也不做,就躺着聊天,等天黑。”   不该问郁想也问了:“……就你们两个?”   今天容逸的嘴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快:“对啊,其他人谁都不许进去。”   “……”   在沈叙丞莫名又皱起的眉头前,郁想本来想接一句哇,听起来好好玩。   但他说不出违心的恭维。他甚至在想,这两个人会不会因此而觉得他谄媚。万一真用那种你们的世界好精彩啊的羡慕语气,只能让他更像个局外人,仅此而已。   他想到自己童年待的那些地方,别说秘密基地了,连像样的玩具都没有,更没办法和谁共同度过。   他只有狭窄房间里临街的窗户,和窗外永远喧嚣但不需要他参与的陌生世界。   人和人的命运,怎么会如此大相径庭?世界线究竟是在何处产生了巨大变动,他才能挤进沈叙丞的人生?   郁想又去看沈叙丞,没想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   郁想干涩地说:“那……那还挺好的。”   沈叙丞扣紧他的手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是今天提起,我都快想不起来这个地方。”   容逸似乎有不同意见亟待发表,但可能是看到郁想摇摇欲坠的表情,他又忍耐住。   郁想被握着的那只手慢慢暖和起来,容逸则面无表情地:“到底去哪儿,谁来拿个主意。”   沈叙丞温柔地对郁想说:“你想进去看看吗?”   “……可以吗?”郁想不确定这会不会构成越界。   还好沈叙丞十分笃定:“当然可以。”   这时天色又有了变化,缓缓下起了小雪,一路走过去,郁想的鞋底沾满了薄泥。   小棚子的外墙被风雨浸成了灰褐色,边缘的木板翘起来,矮门上挂着锁,沈叙丞当即找人过来打开,三人一同走进去。   屋子还通电,开了灯,郁想才看清室内的全貌。   除了靠墙的几个箱子,当中空空如也,地面上留着大概是那时的毯子,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同样辨别不出,被水汽泡得发皱。   “……就这么小啊。”郁想脱口而出。   眼前败落的景象和他想象中非凡有趣的秘密基地完全是两码事。   容逸在后面笑了声:“小时候两个人还觉得挺宽敞,现在是三个大人,肯定是太挤了了。”   沈叙丞松开他的手,俯身把毯子拖了拖,使画面看起来整齐:“这里原本是个工具棚,后来后面的花不种了,就荒废了,才被我拿来用。”   郁想说:“没想过要把它修整一下吗?”此处荒芜的氛围跟沈家的气派的确格格不入。   依旧是容逸笑答:“那样反而就没意思了,就得这么着,才有气氛。”沈叙丞赞同地点头。   郁想往旁边走,想给卡在门口的容逸让出更多的空间,脚下却踢到了个被毯子边缘盖住的糖果盒,它表面的漆剥落了大半,盖子不太紧,里面晃荡着。   沈叙丞去打开盖子,可惜没太多东西,除了几枚游戏币,还有张折痕发黄的便签纸。   把它展开来看了两秒,沈叙丞不太确定:“这什么东西。”   容逸凑过来,只一眼就笑了:“你忘了?干妈会把你习题册的答案页都撕掉,总是我再抄一份给你,这就是。”   沈叙丞立马把便签重新折好放回:“也没有总是吧。”   “当着郁想不好意思承认?”容逸笑问。   郁想站在旁边,看他们两个半蹲在地上,共用一片灯光,笑着检阅往事。   上面的字迹,和椅背上的是旗鼓相当的幼稚,全是时光珍贵的刻印。   他又往后退,给他们让出更多的光线,直到脚后跟碰到了墙角。   沈叙丞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向他:“你要不要看看?还有很多东西。”说着他拖过一个大纸箱。   他真的太照顾自己了。   郁想不无感谢地走过去,挨着沈叙丞蹲下。他探头往里看,里面有几种球拍,大大小小的球,报废的电子产品,五花八门的画册,跳棋的玻璃珠,围棋的黑白子,象棋的车马卒,不一而足,塞得满满当当。   三个人围成了不规则的圈,郁想发自肺腑地感慨:“真厉害,我小时候,有个弹珠都能玩一天了。”   他小心地捏起颗蓝色的珠子,想带走当个纪念。   然而下一秒,他就在容逸和沈叙丞蓦然的对视中,察觉到了自己的突兀。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里面还有什么别的宝贝。   最最兵荒马乱的时刻,沈叙丞的手在他的头发上珍惜地按了按。   容逸则像不耐烦地把纸箱合上:“算了,没什么意思,不看了。” 第36章 幸福快乐   沉默时,雪粒密集起来,簌簌地打在防水布上,从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的风中,全是湿冷的泥土气味,周身仅有的暖意被慢慢换走。   郁想把玻璃珠装进外套口袋,谨慎地提出:“真的越来越冷了。”   从见面开始好像一直不太痛快的容逸先接话:“嗯,回去吧。”他急于离开似地站起身,走到门外,沈叙丞伸手把郁想拉起来。   灯灭了,秘密基地归于黑暗,三个人无言地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郁想原以为沈母的生日只是家宴,没想到还没到中午,就来了这么多人。   客厅,会客室,休息室全是他十足陌生的面孔,灯光照着他们考究的服饰和满脸的笑容。   他们见了沈叙丞跟容逸,很快围拢过来,问这是去哪里了,怎么满头是雪。   “去后面走了走。”沈叙丞说,顺手拍掉郁想肩上的雪,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刚好够让两个人的肩膀重新贴在一起。   人群这才打量郁想,礼貌地带笑点头。   寒暄的氛围里,郁想小幅度地四下张望,见沈父和沈母正在客厅深处跟人说话。   沈母果然已经换了衣服,沈叙丞送的项链和容逸送的手链她都还带着,手指上只有婚戒。   还是被删除掉了。   郁想有些沮丧地低下头,也许,这是对他完全依赖沈叙丞的惩罚。   如果当初他不那么快放弃,肯多花些心思,挑出真正能让她喜欢的东西,而不是把这件事全部推到沈叙丞身上,哪怕最后结果还是一样的,至少他心里会好受些。   沈叙丞听身侧没了声音,只来回看了一眼,可能也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把郁想的注意力拖回来:“小想,这是二叔跟二嫂,”他微笑着介绍,“这是我男朋友,郁想,你们不是总说想见一面。”   郁想打起精神,连忙问候。   二嫂率先笑了:“就是说啊,可叙丞之前一直藏着掖着,我们还聊呢,以为他不打算带回来了。”   沈叙丞在旁补充说明:“小想自己开店,平时太忙了,真的没时间。”   “这么能干呀,”二嫂冲着沈叙丞笑道,“要不还是说你有眼光。”   原来并非所有的亲朋好友都不喜欢自己。郁想偷偷松了口气,心情都亮堂不少,他不无感激地轻轻捏了捏沈叙丞的手指。   之前走开的容逸重新回来:“郁想,我妈说想认识一下你。”他说着,指了指房间一侧,果然有个妇人正笑眯眯地朝这边招手。   “……啊?”郁想搞不懂对方为什么会有这种要求,但沈叙丞鼓励地说:“没事,我们一起去。”   容逸的母亲面容温婉,眼角眉梢总是有层笑意,看上去非常和气。等三人走近打了招呼,她示意郁想坐到自己身侧:“你好啊,郁想,听容逸说起你好几次,终于见到了。”   郁想明白这是客气话,笑答:“容先生平时很照顾我的生意的,也帮了我很多忙。”   没想到她笑起来:“是吗,他倒是难得热心,”她拍了拍郁想的手背,对坐在对面的沈叙丞说,“你也是,怎么不早点把郁想带回来给我们看?”   语气里的亲切完全不像是第一次跟郁想见面。   这么说起来,容家母子戳人肺管子的本领倒有异曲同工之处。为什么不往沈家带,别人不知情,难道他们会不清楚?   搞不好沈母还跟他们吐槽过吧。   郁想已经开始替沈叙丞尴尬,好在后者稳如泰山:“时间不太好凑。”   容母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郁想,听说你的店开在酒店里,平时累不累?”   社交场上当不得真的嘘寒问暖,至少削减了那种强烈的局外人的感觉,足以令郁想得到安慰,他语气都软了:“不累,都还应付得过来。”   容母赞许地点点头:“其实,累也不怕,还年轻嘛,有自己的事业比什么都强。我家这个,”她朝容逸那边努了努嘴,“就是太闲了,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瞎鼓捣什么。”   旁边的人听了都好笑:“你就知足吧,他还有什么可操心的。”   容母连声反驳:“怎么能不操心?快三十的人了,成天吊儿郎当的,男朋友也不带回来一个。”   这下实在是出乎意料,郁想怎么也想不到,容家对容逸的性取向是如此宽容的态度,就连周围的人也都跟听习惯了似的。   “哪有那么老了,”容逸听了这话,从对面起身走过来,坐在他母亲另一侧,“是不是不想养我了?”   这话逗得众人大笑,容母显然被哄得开心极了,摸摸儿子的脸,又转头对郁想说:“等回头有时间,也来我们家里玩。”   郁想受宠若惊,就差站起来鞠躬,连忙答应:“好的,我一定去拜访。”   容母正色道:“我没开玩笑,除了叙丞,容逸没什么正经朋友,我看你特别好,也觉得很投缘,真想多跟你聊聊,你可真的要来。”   郁想感动得要命,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还好沈叙丞说:“这些以后再说。干妈,你们坐,我先带小想上楼去看看。”   容母松开郁想的手:“去吧,顺便休息休息,底下也怪无聊的。”   告别大家,沈叙丞带着郁想穿过客厅,走上楼梯。   二楼果然安静得多,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直到尽头的房间,沈叙丞才推开门,侧身让郁想先进。   郁想一眼看过去,只觉得这里比他们的家还大,陈设依旧很简单,完全是沈叙丞的风格。   他对男朋友的私人空间充满了好奇,总算是流露出快活的样子,新奇地从里到外一顿参观。   沈叙丞也放松不少,郁想问,他就介绍,浴室衣帽间跟书房都看完,两人回到了窗前,郁想望着那看上去就好睡的床,犹犹豫豫,沈叙丞往下按他的肩膀:“坐啊,怕什么。”   这床也是沈叙丞喜欢的硬度,相同细节的亲切感里,郁想笑着在床沿弹了弹:“怎么回事呢,从小就睡硬床。”   沈叙丞往后躺倒:“就是这样才舒服嘛。”   见状,郁想也躺下去,不一会儿,他又翻了个身,从侧面抱着沈叙丞。   雪粒变成了雪片,纷纷扬扬。   “感觉在这样的房间里长大,一点烦恼都不会有。”安安静静抱了好久,郁想由衷地说。   “是的吧。”   “可是又感觉你小时候的烦恼很多。”   沈叙丞的胸膛因为笑声重重起伏:“可能那时是会感到痛苦,回头看,也不算什么。”   郁想抬起脸看他:“是因为你发现,世上比你更加痛苦的人还有很多吗?”   比如我。   沈叙丞回应他的视线,摇头:“感受不是比较出来的,我也不会认为谁的感情就更高级。”   郁想安心地靠回去,听着他的心跳。   人生或许只是痛苦的叠加,但其中必然也有珍贵的安宁,比如此刻。   沈叙丞的手指穿过郁想的头发:“你要是累了,可以先躺会儿,开饭的时候我再来叫你。”   他真的很体贴,知道自己已经快要应付不过来那些场面,精疲力竭了。   郁想点头:“好,你去吧。”   沈叙丞帮他拉开被子,他脱掉外套躺进去,前者过来弯下腰,跟他贴了贴额头:“睡吧,小想。”   他走后,偌大的房间顿时空旷突兀。郁想不习惯这床,本来是有点困意,怎么也睡不着。   他面朝窗户的方向躺着,光线像是傍晚五六点钟。   辗转良久,他还是坐起来,披着大衣走到阳台上。   室外的阴冷立刻覆盖了房间里的温暖,空气因此又冷冽又清新,郁想深深呼吸。   从这里看出去,整座花园都在慢慢变白,池塘的水面被敲出细密的波纹,远处的秘密基地,在风雪里只剩依稀可辨的轮廓。   还是太冷了,郁想很快站不住,刚要进去,门廊下走出个人来,他一眼认出那是容逸。   这人也不知在搞什么行为艺术,这种天气里,居然不打伞不避让,在白雪掩埋的小径上来回踱步,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想事情。   他沉静的身影令眼下的氛围更加肃杀,郁想好奇地望着那人一圈圈走着,犹如困在迷宫的囚徒。   大概是有所感觉,容逸停下来,转过头朝楼上看,他马上笑了:“不是说你在睡觉吗?”一边说,他一边走近楼下。   现在,两人称得上熟悉了,郁想说:“我有点择床,出来透透气,你呢?”   “里面人太多了,话也多,说得我口干舌燥的,当了逃兵。”   郁想哈哈一笑,拂开栏杆上的雪,手搭上去:“你妈妈人很好啊。”   容逸说:“那是因为她喜欢你。”   郁想破例对他的夸奖照单全收:“人之常情。”   他自认只是小小的幽默,却引得容逸露出大大的笑容:“很邪门,今天所有人都想给我介绍对象。”   “还不是你妈妈说你快三十啦。”   “哈,我可跟你们同年。”   郁想笑道:“你这条件,谁配得上你?他们也是瞎操心了。”   容逸却没有如设想中那般回怼,他转移话题:“你也是够厉害的,多冷啊,就站在那儿吹风。”   “比不上你雪天漫步。”郁想半趴在栏杆上,脸上有种他很少展现出的随意,白气随着他的话语萦绕着。   “所以你刚刚在想什么?”郁想又问。   容逸的目光从风雪中穿过来,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又踢了脚雪,说:“在想,中午会吃什么,饿得要命。”   郁想忍不住笑出声。   楼下安静了几秒,风吹过树梢,卷着细雪。容逸忽然抬起头来,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郁想,你快乐吗?”   郁想的笑容停在唇角:“……什么?”   容逸还是那个站姿,双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他,雪花落在他的头肩上,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容逸追问:“那你幸福吗?”   郁想还是没能立刻回答上来。   他很清楚自己应该是幸福的,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可是今天的种种细节,如同蚌肉里的砂砾,硌得皮肉生疼,让他无法毫无障碍地给出答案。   容逸没有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身后的玻璃门响了响,郁想吓得回过神,扭头去看,沈叙丞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杯热气腾腾的饮品,正看着他。 第37章 枪林弹雨   沈叙丞看起来一如平常,郁想判断不出自己跟容逸的对话他听到了多少,只是他的沉默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一时恍惚,郁想好像又见到了大学时期的沈叙丞。   他以为他早就走过了对沈叙丞一无所知的阶段,可此刻隔着玻璃门看过来的目光,一下子又把他们的距离拉开好远。   要说点什么才对?刚刚的那些话,有哪句是不妥当的吗?应该是有的,否则沈叙丞看上去不会这么陌生。   “我先进去了。”楼下传来声音,郁想回过身,只见容逸朝室内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他发话。   郁想忙回答:“噢,那你……”   门被人大力拉开,把他的话打断了。热气从室内涌出,沈叙丞走出来,将手里的杯子递给郁想,他居高临下地,跟容逸打了照面。   容逸明显也没料到会突然看到沈叙丞,两个人对峙般沉默,谁都不说话,配合上这时的天色,诡异得要命。   郁想紧张地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不明白这两人怎么都跟吃了枪药似的,又像是被定身法定在了这里。   在沈叙丞的阴沉下,容逸先笑了笑,无所谓地踩着雪往里走了。   “……叙丞,”郁想心里没底地开口,“你上来多久了?”   “嗯。”居然答非所问。   也许,应该再追问,问他觉得他刚刚听到了哪些话,核对彼此是不是因此产生了误会,可是郁想真不愿让他们之间的感情如此纠结。   他想,就这么点默契,他跟沈叙丞应该还是有的。   他从来没有否定过自己的幸福快乐,他只是对旁观者突如其来的提问产生了犹豫,也许他不需要对自己所有的情绪都一一做出解释,这才是正常的亲密关系。   不过沈叙丞似乎并不这么想,他堪称忧郁地注视郁想:“小想,我没有让你幸福吗?”   看来还是听到了。   手里的热饮正慢慢变凉,郁想能感觉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对眼前人来说重要极了,以至于对方几乎屏住呼吸,就等着自己宣判。   “我当然幸福啊,”郁想忙解释,“怎么会是你没有让我幸福呢,我就是刚刚一下子懵住了。”   他说得快而笃定,但配合他没有底气的表情,反而透出心虚的慌张。   “可是小想……”   “唉,这种大词本来就挺空泛吧,我感觉讨论这些完全没意义。”本身就是内心的感受更加重要,而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结论。   “……”沈叙丞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他脸上。   郁想被看得不自在,故作轻松地说:“是不是要开饭啦,我还真有点饿了。”   这下,沈叙丞什么也没说,走回了房间。   楼下比之前热闹更甚,午餐换了圆桌,一屋子摆满,沈叙丞带郁想在主桌坐下,容逸跟容母与他们一桌,倒没见到沈父的身影。   郁想看看四周,惊喜地打招呼:“许总,您也来了。”   许鹤恩正在逗孙子,闻声看过来,对郁想点点头。沈叙丞又淡淡地帮郁想介绍了其他人。   寒暄告一段落,许鹤恩把小孩交给保姆,跟郁想另一侧的人换了位置,坐定后,他说:“小郁,我前头还在找你。”   “找我?”郁想迟疑得很,“是酒店有什么事吗?”   “是又不是,”许鹤恩道,“我们有个新酒店,你应该也听过,计划明年年底就开业,水疗中心还是想外包出去,我对酒店集团推荐了你,但这次的面积比你现在那个大三倍还多,酒店规格也高,租金可能会贵不少。你愿不愿意去做?”   郁想没反应过来,他左右看看,一桌子的人都望着他,把他笼罩在聚光灯下,无法躲开。   继续扩张事业这种事,他都只是偶尔才敢想一想,哪知机会居然来得这么突然。   他紧张地咽了咽:“我……”   沈母的声音先一步到了:“老许,据我所知,郁想光做这个店,就已经很吃力了,何况酒店的名声那么响,他要是做不好,不就是砸你的招牌吗。”她体贴地笑笑,“我看,还是让更合适的人去吧。”   她一开口,原本大约还想趁机恭维两句的人都哑了火,沉默在桌上缓缓摊开。许鹤恩眉头微皱,没有接话。   没想到沈叙丞的母亲对自己的看法居然负面到了这种地步,不仅看不上自己的背景,也看不上自己的能力。   郁想猝不及防,被她数落得心跳加速,紧紧抓着腿上的餐巾。   搁在往常,沈叙丞应该握住了他的手,但此时对方毫无反应。   容逸的母亲忽地一笑:“老许想请小想去做,肯定是因为他做得好嘛,怎么就很吃力啦?”   沈母语气复杂:“我们家里的事情,你不清楚。”   容母不赞同地撇了撇嘴:“不一定,容逸回来跟我说了好多了,小想现在那个店就是做的不错的。”   沈母说:“你不也是耳听为虚?”   容母回道:“可能吧,不过老许做了这么多年酒店,这点眼光总是有的吧?”   许鹤恩此时才呵呵笑了声:“我只是觉得小郁这几年尽心尽力,想给年轻人机会。”   容逸也帮腔:“干妈,要不您哪天自己去试试,真的非常好。如果不是有信心,叙丞也不会在里面投资那么多。”   “那是叙丞心软。他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是见不得别人难做。郁想那时刚毕业,什么都不会,叙丞才帮他牵线搭桥,出了钱。”沈母看了看满脸局促的郁想。   郁想听他们视自己的感受如无物,在餐桌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公开讨论,实在是手足无措。他求助地望向沈叙丞,但后者似乎正沉浸在别的情绪中,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的杯盏出神,根本顾不上他。   ……这下只能靠自己了。   郁想瞄了眼沈母的脸色,心知肚明,这次估计要把人都得罪光了,可他真舍不得这个机会,斟酌了半天,硬着头皮开口:“许总,其实面积大也没关系,运营的原理是相通的。既然明年底才开业,招聘,培训,时间都很宽裕,至于租金,方便的话您帮我约一下酒店,我去跟他们……”   “郁想。”沈母略微严厉地打断了他。   话都到了这里,郁想走不了回头路了,他胆大包天地为自己申辩:“阿姨,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怕我受挫,可许总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还是想试试。我开这个店,也是一边做一边学,如今能稳定盈利。新店我有足够的时间去准备,结果肯定大不相同,只会更好。”   沈母不认可:“手里有点事做就可以了,又不是什么前景很好的行业,如今整个市场都在萎缩,何必白费心力。”她审视着郁想,“你说得这么简单,先期的设备,保险,押金,租金,你自己拿出来吗?”   喔,原来是这样。   郁想终于想明白了,根本没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她只是不愿让自己再沾沈叙丞的光。   她想确定钱不是从他儿子手里出去,一切的风险也与她的儿子无关。   这下不算事不关己了,可沈叙丞还是不说话。   在他的沉默中,郁想有点退缩了。   “小想说得有道理,”幸亏容母再次开口,捞了他一把,“我倒觉得,他比好多同龄人有胆量多了。”   “胆量能当饭吃?”沈母笑完,转向当事人,“老许,我说话可能直接了一点,但你选人归根结底,还是想把生意做好吧?”   许鹤恩说:“那是当然。”   眼看他的口风似乎要变,郁想急忙说:“钱的问题我可以去谈……”   他只反驳到一半,沈母质问他:“能谈到什么程度?谈不下来呢?先打包票再规划,你是这个意思吧,还是说,你打算再让别人替你解决?”   郁想无地自容,可他找不出任何能站得住脚的回答,他确实还没来得及认真算过账,只想先应下来再说。   事实上,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阿姨,我没有打算再让叙丞帮我出钱。”郁想的头沉得抬不起来,“我会自己想办法……”   沈母温柔地说:“靠想是不够的。你的店到如今还只是人情租金,要不是当初叙丞出手,你连起步都起不来。我明白你想上进,可上进也得量力而行。有些位置,注定就不是有些人的。”   郁想感到自己的尊严正被拿出来公开处刑、践踏,他的喉咙被扼紧了,不知怎的,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更别提还去反击,他只想快点逃跑。   容母忧虑地叹了口气:“这话有点过了吧。小想能做到让老许开口来请,这本身就是本事。”   沈母还是客客气气的:“他要接体量比现在大三倍的项目,跨度难度有多大,他心里应该有个数。如果连最基础的启动资金都要靠别人,那这到底算谁的本事?”   郁想听得有些出神。她还不如直接骂人呢。   “说得这么严重,”容逸轻松地笑起来,“又不是多大的生意 ,我可以投资啊,他已经有成功的案例在了,这难道不算是他自己的?”   沈母好像终于发现了容家母子二人在打配合,她无奈笑道:“你跟叙丞简直是一个毛病。”   容逸故意用有些卖娇的语气:“干妈,多少也要等他做了,才能下结论呀,您本来不是武断的人,何必这么心疼郁想,怕他吃亏呢?”   他的话逗笑了众人,容逸又笑嘻嘻对着许鹤恩:“许伯伯,您肯定不会让酒店开价太狠的,对不对?”   许鹤恩说:“那当然。”   简直犹如救世主,郁想感激地冲着容逸笑笑。   他这一打岔,原本一触即发的氛围缓和下来。   这时,沈叙丞终于抬起眼来:“容逸说得对。”   他的语气还是很沉郁,引得郁想不由得去观察他的表情,可是他说完后,再也没有其他的补充了。   没几秒,沈叙丞又突兀地站起来:“我有点事,你们慢慢吃。” 第38章 现实世界   此言一出,不光郁想,满桌子的人都傻了眼。   身处任何场合都能滴水不漏的沈叙丞,居然在自己母亲的生日宴上当众撂下筷子要走,谁几时见过这场面?   刚才还在笑着聊天的张张面孔,此刻全都凝固了。   容逸脸上一僵,担忧地看向郁想。   当事人瞬间慌了神,嘴巴张开,说不出半个字,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杂声。   沈叙丞从来没有在哪里把他丢下过,关系最差的时候,他们也只不过是背对背躺在一张床上罢了。   要是这会儿沈叙丞真的走了,他该如何自处?沈母怕不是要把他生吞活剥掉。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那些或同情或好奇的注视下,能不能撑过这顿饭剩下的时间。   鸦雀无声中,沈叙丞仿佛刚醒过味自己说了什么,他回过身,毫无歉意地看了看众人惊诧的表情,然后低下头,对茫然无措的郁想说:“小想,你陪我出去,好不好?”   谁都能听见。   说着,他弯下腰,当着所有人,轻轻握住了郁想的一只手。   峰回路转,郁想惊魂未定地对上沈叙丞的视线,对方眼睫垂着,没有了方才的阴沉,流露出他很久没见过的疲惫和脆弱。   现在,他只挂念沈叙丞,顾不上一点体不体面,应不应该了。郁想跟着站起来。   沈叙丞总算笑了笑,继续拉着郁想的手,带着他往外走。   桌面上有人轻轻吸了口凉气,郁想早就没了看看那是谁的余裕,因为刹那间他就感到沈母的目光钉在了他背上。   “叙丞,”沈母冷淡的声音从他们身后追上来,“你想清楚。”   沈叙丞置若罔闻,握紧郁想的手,拉着他从桌子之间穿过,时不时引起低声惊呼。   终于走出那个窒息的空间,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郁想简直想顺着墙蹲下去缓一缓。   他心有余悸地问:“我们去哪儿?”   沈叙丞说:“如果你不想待在这里,我们现在就可以回家。”   郁想眼里立时燃起希望的光,很快又被无情的现实摁灭了:“可是……”   “没关系,”沈叙丞试图打消他的顾虑,“没人能拦得住我们,他们也不敢议论什么。”   多么有吸引力的提议,抛下所有人的成见,离开这个富丽但排斥自己的家庭,逃进冰天雪地,私奔一般,和沈叙丞偷偷将车开走。   纠结中,郁想感觉到沈叙丞握着自己的手在慢慢用力,渐渐地甚至让他有些疼了。   冲动和理性撕扯着他,一个说走吧,你早就该走了,另一个说你今天要是走了,以后就再也别想和沈叙丞一块儿进来。   最终,郁想轻轻叹气:“……算了,叙丞,都到现在了,把今天过完吧。”好歹算个有始有终。   说他没骨气他也忍了,他只是真的害怕留下口实,以后更抬不起头。而且第一次见面,他就已经称得上是落荒而逃,不可能一辈子都躲着的,只要他还想跟沈叙丞在一起。   “……”沈叙丞泄了气,“好,那我们回房间。”   两人沉默着往楼梯的方向走。   卧室里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   沈叙丞关上门,像是忘了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站在门口发了几秒的呆,之后才回过神,走到床头拨了个电话,让人送吃的上来。   安排完后,郁想见他还站着,便拉过他的手腕,牵引着他到床沿坐下。   现在大家都很伤心。   郁想知道沈叙丞心里肯定不好受,当初在停车场,他就对自己发过誓,一定不会让沈叙丞夹在当中为难,没想到又到了这个局面。   他明明已经那么谨小慎微,少说话,不反驳,对谁都赔笑,但一点用都没有,只因为他是郁想。   郁想自嘲地笑笑:“你妈妈真的好讨厌我啊。”   “……”沈叙丞愧疚而自责地别开脸。   郁想怎么也理解不了:“既然是这样,那她又为什么要让我回来呢,就是为了损我几句吗?”   沈叙丞的话让他始料未及:“……对不起,小想,带你回来,是我提出来的。”他的脸上全是懊悔,“当时跟她说,她看起来还好,我以为这会是个机会。”   郁想愣怔地望着他,这是沈叙丞第一次对他说谎。   他还以为,也许是沈母病过以后心软了,又或者是沈叙尧对他的评价起了作用,才使他获得了准入资格。   原来不是的,沈母自始至终没有变过,是他把虚假的善意当成了真情,最终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场。   事情总算合理起来,郁想却怅然若失:“原来是这样……我还……”他苦笑着推翻之前天真无比的憧憬,“我就说呢,怪不得。”   沈叙丞愧对于伴侣的失落:“真的对不起。”   无坚不摧的沈叙丞也会有束手无策的时候,他都这样了,郁想怎么可能生他的气。   他伸手轻轻拍拍沈叙丞的后背:“没事的,你也没料到会发展成这个局面。”   “……嗯。”沈叙丞还是低着头。   郁想又问:“你刚才是怎么了?我们说话,你也没反应。”   他确实觉得很奇怪,刚刚沈叙丞在餐桌上如同一具空壳,都有点把他吓到了。   沈叙丞似乎想问什么,开口变成了:“没什么,他们那些话,我都听到了。我替我妈跟你道歉,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我懂的,妈妈都爱孩子,她只是想维护你。”郁想给了个温和的台阶。   他也累了。   房间里没开灯,雪光勉强照着沈叙丞的脸,他眉心的纹路很深。   这正是郁想最不愿见到的画面,他宁愿沈叙丞发火生气,也无法处理对方的沮丧。   此时门铃响了,管家带人送了吃的上来,沈叙丞让他们进来布置,不一会儿,就摆了大半张桌子。   这下,沈母估计更烦自己了,又跟她不对付又要吃她家的米,她脸上会是什么表情?郁想苦中作乐地想。   “先吃饭吧。”他说。   回沈家之前,谁会想到他们居然是躲在沈叙丞的卧室里吃午饭?   不过能从沈母的高压下抽身出来,郁想已经心满意足,他甚至觉得这个画面也温馨极了。   毕竟他一直就是这样,只要能跟沈叙丞一块儿待着,做点什么他都高兴。   见沈叙丞还是兴致不高,郁想边吃边说:“既然你前面都听到了,许总那个新店,我还是想拿过来做。”   沈叙丞点头:“挺好的,酒店位置好,客房多,我支持你。”   “那就好,”郁想笑了下,“我们先说好,那边的钱,我来处理。贷款也好,找合伙人也罢,总能有办法,”他阻止了沈叙丞开口,“反正我不会因为前期可能有困难,就不去做了。”   他以为这样说会让沈叙丞松口气。   “我来当合伙人不行吗?”   郁想摇头:“目前的店就保持现状,新店咱们还是分开吧。”   沈叙丞不说话,吃饭的动作也停了。   “我能处理好的,”郁想见状,忙跟他保证,“这次,你就让我自己来。”   沈叙丞说:“我不懂,为什么非得这样呢?我又不是个摆设。”   郁想避重就轻:“你就当我是要证明自己。”   “你更不需要证明给她看,小想,她做这些说这些,就是为了让你心里有负担,我们跟以前一样生活就好了。”   “如果这次还是你出钱,她还是会有话说。”郁想少见地坚持,“你以为她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吗?”   “我们不是说好了,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明白,可是……”   “什么?”   “要不是当初你帮我,我确实做不了这个店,这是事实,她没说错。”   沈叙丞越听越不服气:“那又怎么样?”   郁想勉强笑道:“那好,这事跟她的想法没有关系,是我想知道,我自己能不能做成。这么说你能接受吗?”   “你只想着不要依赖我,”沈叙丞长叹,“小想,我不是拦着你,我只是觉得,没必要为了赌一口气,就去选更难的路。”   “……”   “生意归生意,我们可以和上次一样签协议,算清楚分成,你该怎么经营就怎么经营,这不等于你在靠我。”   郁想抬起头来:“那跟现在还有区别吗?我总得学着自己把路走通,这样万一哪天,我们……”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停下。   一时之间,沈叙丞像被定住了:“……万一什么?”他神情紧绷地追问,“哪天什么?”   郁想连忙说:“没有,你别多想。”   沈叙丞就差追问到他脸上:“你为什么会考虑这个?”   郁想心虚地盯着自己的碗:“因为,我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沈叙丞紧紧皱起眉头:“小想……”   “这是事实,从我看到你家的样子,我就更确定了。”虽然这样说,郁想的语气并不是埋怨或伤感,他早就接受并消化了世界的真实,“你妈妈注定不会对我改观了,我能做到的,也只能不让我跟她的关系继续恶化,可是再往后呢?”   他的平静反而让沈叙丞难以应对,后者问得小心翼翼:“……小想,是不是和我在一起,让你的压力特别大?”   “没有,”郁想立刻否认,“你没有给我任何压力,是,我承认,阿姨说话是让我难受,但是有你在,都能克服。”   “那你为什么会想到有万一?”沈叙丞听上去快崩溃了,“你想了多久了?”   雪落得越来越密,被风裹挟着,急促地拍打玻璃,拍得人心跳凌乱。   郁想咬了咬嘴唇。   “……从跟你妈妈第一次见面,就在想了。”他轻声说,“如果有天你要在家人和我之间选,那你一定很痛苦。”   “根本不用做这种选择,我不会受制于他们。”   郁想悲观极了:“只是还没到时间。”   “所以我们是一直在等着什么倒计时吗?”沈叙丞脱口而出。   快点说不是,郁想在心中命令自己。   然而日积月累的紧张和伤感无法遏制,沈母今天的种种言论又成了最后的稻草。   郁想说:“我不想让你为难。”   “你让我不为难的方式,就是做好准备,随时可以离开我?”   “不是的,叙丞,我很努力了,真的。但是我们也要面对现实。”郁想知道自己听上去像是快要哭了。   “现在说现实?”沈叙丞一拍桌子,猛然起身,“小想,难道我们共同度过的日子都不是现实吗?”   为了安抚对方,郁想笑着说出凄惨的话:“那只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现实是,你的家人注定不会接受我的家庭,我的性格也就这样,事业上没长处完全帮不上你,我们之间根本就是……”   “别说了,”沈叙丞的呼吸和声音都在颤抖,“小想,你别说了。” 第39章 风雪夜奔   郁想听沈叙丞的,不再说话。   两个人因为这段不合适的感情,似乎都有点可怜,到底是对是错呢。郁想脑海中再度浮现这个沉重的念头。   沈叙丞本不该承受这些的,他应该坐在主桌最显眼的位置,接受所有人的赞美和羡慕,而不是被困在卧室里,对着凉了的饭菜发呆。   哪怕不是容逸,换了任何沈母瞧得上的伴侣,他都不用这样。随便一个家世清白,背景相当的人物,大概都能让沈母笑着拉住对方的手说:“以后常回来。”   那他呢?他就活该吗?他只是喜欢沈叙丞,关于他家里的一切,并不是他造成的,他就应该因此被轻视,被践踏吗?   当然不是。   沈叙丞让他别再说了,他还有些感激。毕竟他最清楚,再说下去,他只会更伤心。所以,这样也好。   两个人没办法继续谈话,谁也挪不动现实的大山,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使劲,沉默在彼此之间积累,雪似的越落越厚。   空气渐渐凝重,闷闷地往下坠。郁想早就没了胃口,沈叙丞同样不再动筷子。   渐渐地,楼下有了些动静,郁想看了看沈叙丞,见后者仍低着头,便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瞧。   花园里有几个人撑了伞在雪地里走着,低头说笑,几辆车沿车道滑出去,尾灯在雪片中闪得很吃力。   “客人们走了。”郁想说。   沈叙丞回过神,反应了一会儿:“嗯,留到晚上的人不多。”   郁想羡慕地望着远走的人,无声叹息。他也想随便坐上其中一辆车,回到不需要他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存在的地方去。   沈叙丞总算打起精神,走过来,跟他一起看。   不多久,容逸母子也出现了,容逸撑了把大伞,走出去时,回头望了望,大概是雪幕太惊人,他一无所获,失落地又转回去,跟母亲并肩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   沈叙丞见郁想的视线茫然没有落点,开口提议:“小想,先不要想那些了,你就在这里待着,别的不用怕。”   到这时,他的声音才平静下来。   郁想转头看他,后者肩头落了透进来的雪光,让他的轮廓有些脆弱。他说:“要不睡个午觉吧,这几天也累坏了。”   “……”郁想感激地点点头。   沈叙丞拉上窗帘,开了床头灯,又去衣帽间翻出两套睡衣。郁想漱完口换了他的衣服,想笑它对于自己来说有些大,在对方无言的侧影里又开不了口。   卧室里暖和极了,他们可能并不需要这么柔软的被子。   他坐在那里等沈叙丞,恍恍惚惚地,真希望刚刚那些伤害彼此的话,谁都没说过。   幸好没有接着争执,不然真不知道还要说出什么来。   郁想总觉得自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原来他只是纸老虎。   沈叙丞躺下后,他后怕地在被子里找到前者的手指,握上去。沈叙丞立刻回握住他,又靠近了,把他搂过来。   空间一下温暖又安全,郁想告诫自己,别吵了,沈叙丞说什么,就是什么,跟以前那样,也许就能好好地往下过。   沈叙丞半天听不到他的声音,叫他:“小想?”   郁想在他怀里仰起脸。   “新店的事,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郁想有些惊讶地瞪大眼睛。   沈叙丞说:“贷款也好,合伙人也罢,都行,我不会插手。”   “……谢谢。”郁想抱紧他。   “虽然我还是不觉得你一直在靠我生活,”沈叙丞说,“但是既然你打定了主意,我也不能当你的绊脚石。”   他好像已经斟酌了许久。   这下,郁想也愧疚了,他又往沈叙丞怀里钻:“我刚才那些话,说万一什么的……你不要当真。”   “我知道。”   郁想解释不了那些念头,他以为自己一直在做准备,一直都能狠下心,可是真的吵起来,真的要分开,他还是会受不了。   “我不会走的。”郁想小声说。   只要你还要我。   沈叙丞收紧了手臂:“小想,你在害怕什么?”   他问得这样真挚,郁想无可逃避。可是要怎么说起呢?暗恋成真的人注定从一开始就落在下风,如履薄冰。   郁想只好摇头。   这一觉因为有沈叙丞在,睡得很踏实。   他醒来时,雪色变成了更深的灰蓝,像墨水倒进来,晕染空气。   郁想翻了个身,发现沈叙丞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出神。   “几点了?”   “五点多。”沈叙丞看了眼时间,再低头看他。郁想心中感慨了下自己的嗜睡:“……你醒了多久了?”   在沈叙丞的凝望中他反应过来,对方可能一直没有睡着。   他因此又产生了歉意,爬高点抱着沈叙丞的腰,枕在后者身上。   他们躲在这里,不知外面的情形,犹如在乱世中求生。   这时间,楼下大概在吃晚饭了。   郁想觉得不太妥当:“我们还是不下去吗?”   沈叙丞抚摸着他的头发,语气却很冷淡:“不去。”   听起来,这人还在生沈母的气。郁想无奈笑着:“那我们就一直不露面啦?”   “对,”沈叙丞斩钉截铁地说,“等你饿了,我让他们送饭上来。”   郁想当然乐意了,他也不愿再继续强装懂事,滑回自己那半边床,望着窗外。   隔着帘幕,只能感觉到雪好像越下越大了,风也凛冽不少,玻璃微微震动。   沈叙丞顺着他的视线,说:“今晚可能走不了了,路上全是积雪,有些危险。”   “那就住一晚。”反正谁也不用见,没关系,郁想看开了。   过后,两人在卧室吃了晚饭,沈叙丞怕郁想无聊,打开电视和他一起看,郁想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按,最后投屏了电影,勉勉强强看到一半,又昏昏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到了夜里,暴雪成灾。   郁想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再度睁开眼,沈叙丞不见了。   他那边完全是凉的,人好像离开了挺长的时间。门的方向,走廊的光透进来。   “叙丞?”郁想等了等,又加大音量,“叙丞?”   人不在卧室。   他没考虑太多,披了外套就下了床,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暖黄色的光沿着墙壁一路铺向楼梯的方向,但没有人。   到处都安静极了,客人们大约都被安顿进了房间,悄无声息。   郁想穿过漫长的走廊,一直到了尽头的楼梯,客厅依旧灯火辉煌,可还是听不到人声。   他骤然有些害怕,刚要往回走,底下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   郁想心念一动,猫着腰移动到楼梯口,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看见沈母,她换了家居外套,沉着脸坐在沙发里,她的对面露出一半的背影,正是沈叙丞。   “……你为了他,连这个家都不要了?”   郁想一惊,没料到母子间的对话已经到了如此难堪的地步。   沈叙丞没有说话。   “今天在饭桌上,多少人看着,你让我怎么下台?”   “是小想让我留下来,我才到现在都没有走。”   沈母点头:“看来我还得亲自去谢谢他。”   “你非得这样?”沈叙丞有些失态,“你非要让他难受?”   “是我非要吗?我说的有哪句不是实话,你可以指出来。”沈母寸步不让。   “我不想反反复复和你争论这些。”   “那说点什么?你看看你自己,你从前会这样吗?让所有人看你的笑话!”   “……”   “要是这么来,我们怎么放心把生意交给你?你连自己的生活都控制不住,我们怎么相信你能管好那么大的摊子?”   郁想手搭在扶手上,进退不得。   要不,还是别听了,不然痛苦的还是他自己。   可沈母又说:“你说跟容逸只是朋友,我接受了,小冉回来你正眼不瞧,我也算了,我就是不懂你到底中了什么邪,偏偏就得是这个人?”   只是朋友?   郁想愣了愣。   见沈叙丞用不语当反抗,沈母的言语更加锋利:“他家里的情况你很清楚,这样的人性格上到底有没有缺陷,我不信你自己没感觉。”   “他挣的那点钱,够干什么的?好,你愿意给他花,可今天老许的事,他第一反应是我先应下来再说,这是做正事的态度吗?”   “我们把你养大,不是为了让你去托举别人。你要是有个人,哪怕不如容逸,至少能让你轻松一点的,我什么都不会说。可你瞧瞧你身边这个,他除了让你操心,还给了你什么?”   “他从来没让我操心过。”沈叙丞沉声反对,“我再说一遍,你不要随意给人下结论。”   可沈母只是漠然地说:“是我随意吗?你觉得你跟他能走多远?你以为这些东西不会磨掉你那点热乎劲?是,你现在觉得什么都值得,等到你也扶不起他,你迟早会累的。到时你再后悔,吃亏的不还是你自己。”   沈叙丞闻言腾地站起身:“那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想干什么?”沈母也站起来,语气里终于有了些不确定。   沈叙丞二话不说,抬脚就走,朝着楼梯而来。   郁想来不及消化这些话,赶紧往回跑,又要速度又得小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一路狂奔回到卧室,关上门重新躺进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没多久,门果然开了,沈叙丞的脚步声逼近,他弯下腰,伸手碰了碰郁想的脸颊:“小想,小想,”他轻声呼唤,“你醒着吗?”   郁想的心还在扑通跳,呼吸也紊乱,他含糊地“唔”了声,慢慢睁开眼。   沈叙丞温柔地说:“我们现在回去,好不好?”   “……外面雪很大。”郁想不放心。   “我知道。”沈叙丞再次恳求,“我会小心开车,我们慢慢开回去,”他半蹲在床边,脸埋进郁想掌心,“……我想回家,小想。”   郁想心里一酸,这天的一切既是折磨他,也在折磨沈叙丞,他那样的一个人,居然也撑不住了。   他都这样说了,自己更不该犹豫。   郁想坐起来:“好。”   二人换好衣服,来时还带了礼物,离去两手空空。   关门前,沈叙丞深深地回看这个房间,四下环顾。不过也只有那一眼,他不再留恋地带上门。   郁想在一旁瞧得胆战心惊,他能感觉到,只是那个瞬间,沈叙丞应该作出了重大的人生决定。   答案近在咫尺,可他不敢开口确认。   楼下,沈母还在,沈父居然也露面了,他背对室内站着,听见动静,才转过身来,满面愁容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或许他刚才也在,只是一直没出声。   沈叙丞张口欲言,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母表情平静:“我还是那句话,你要真出了这个门,这辈子就别回来了。”   过于戏剧的场面吓了郁想一大跳,这又是什么意思?是气话,还是真的最后通牒?   他着急忙慌地摆手,想替沈叙丞挽回,可是沈叙丞连看都不看,拉着他走到门口,一把拽开了大门。   风雪灌入,鹅毛大雪扑了郁想满头满脸,他眯起眼,本能地往后躲。沈叙丞见状,脱下自己的外套挡在他的头顶,带着他一脚踏进了雪里,离开了家。   郁想在他身侧,焦急地回头张望。   高门框住沈母的身影,像座在雪里凝视的雕像。   然后,那道门合上了。 第40章 无需翻译   车子都开出了沈家的大门,郁想还没完全回过神。   眼前的世界一片白茫茫,车灯的光柱只能照出纷扬飞舞的雪片,像有无数只白色的飞蛾在扑向挡风玻璃。   雨刷不断把落雪推开,但马上又飘满了,视野始终被局限在几米之内。   郁想心不在焉,沈母最后的狠厉犹在耳畔,他很难相信自己真的听到了。   这时候的沈叙丞一点喜怒都看不出来,似乎正常得很。   然而严肃的气氛还是令郁想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不敢说话,怕打扰了对方的专注。   开上大路后,路面变得更滑,车身偶尔会朝一侧偏移,又被沈叙丞拉回来。他们的车尾在弯道轻轻甩了一下,郁想的心跟着猛跳,抓紧了安全带。   沈叙丞还是那样,专注地盯着前方。   渐渐地,路况更差了。   路面和天空之间的界限仿佛完全消失,到处都是一样的惨白,没有参照物跟边界,车速又慢了些,几乎是在挪,仪表盘上的指针来回摆动。   郁想实在是看不下去,开口劝道:“……叙丞,这样真的太危险了。”   过了几秒,沈叙丞才哑声回答:“再开一会儿,前面可能有服务区。”   “不是,我们这样开下去不行,”郁想试图让他听进去,“现在都看不清路,要是……”   倒霉的话不要说,郁想把后半句咽回去。但他的意思够清楚了,今天已经太长太累,不能再多一桩车祸。   雨刷的声响越来越吃力,向来固执的沈叙丞肯定不甘心。好在,在郁想坚持的视线下,他还是选择了妥协:“那就在附近找个地方住下。”   郁想默默松了口气:“好。”   车子拐进岔路,快捷酒店的灯箱被雪盖住了一半,沈叙丞把车停进车位,熄火,世界终于安静。   今天的结局居然是住酒店。   郁想试图抖个机灵逗逗沈叙丞,但在后者无声的压力下,还是没能开口。   房间很小,郁想估计这大概是他头一回住这样的地方。   关上门之后,沈叙丞无言站在那里,郁想走过去,握了握他的手。   彼此都冰冷,叠在一起也没什么温度,可是回到只有两个人的安全世界,足以让他们从今天的所有动荡里慢慢缓过劲来。   两个人站了会儿,手掌逐渐温热,各自都有劫后余生之感。窗外雪夜寂静,谁都没有说话。   收拾完躺下,夜已深沉。   酒店的床垫偏软,一躺就陷进去,和沈叙丞喜欢的硬度截然不同。   这人虽然闭着眼,但显然没什么睡意,睫毛偶尔动,呼吸也不均匀。   郁想侧躺着看了他许久,轻声叫他:“叙丞,你睡着了吗。”   “没有。”沈叙丞答应着,偏过脸来。   郁想问得很谨慎:“你妈妈说的那些话,都是认真的吗?”   “是的吧。”   郁想的心一沉:“那我们……你打算怎么办?”   对方平淡地说:“我有自己的计划,别担心。我不会再回去了。”   所有的退路都被彻底斩断,而且似乎全是因自己而起。那股愧疚再次冒了头,郁想心存侥幸地确认:“……这是什么意思?”   沈叙丞的表情出奇镇定,倒像是他已然充分考虑过,也早就想这么干了:“意思就是,我们以后,不要再跟他们来往了。”   他说得像是对待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合作伙伴,而非是对挚爱血亲。   “可是……”事情搞得这么大,郁想的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   沈家的生意,沈叙丞在公司里的角色,他花了几年搭建起来的东西,这些该怎么办?   郁想问:“公司呢,你的事业……都不管了吗?”   “这些我会处理妥当。叙尧也快回来了,正好接手。”   “……正好?”   “对,他们本来就指望着由叙尧来做。”沈叙丞不以为然地说,“我跟我妈之间,只有这点东西还没扯清。现在我知道她不是说气话,她也知道我不是闹着玩,反倒顺便解决了她的心病。”   郁想以前总觉得沈叙丞是不会被任何事动摇的人,面对挫折,他都只是沉默,然后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   但今晚他竟然彻底松开了手,坚定地走开。   这反而更像他的反抗。   “你别为了我这样……”郁想沮丧起来,他缩在松软的枕头里,声音也被压扁了,“我没事的,以前不也好好过来了。”   他可以忍,他习惯忍了,为了沈叙丞,忍过去就好。   “是我受不了了,小想。”沈叙丞温柔地说,“这种事要是再来一次,我会发疯。”   “……”   郁想在心里叹息。   他应该劝的,让沈叙丞再想想,告诉对方妈妈始终是妈妈,退一万步,也要让沈叙丞给自己的人生留条后路。   但他更明白沈叙丞其人的坚决,所有因此可能引发的后果,对方想必比他更清楚。   以沈叙丞的性格,能走到决裂这一步,绝不是靠一时冲动。   郁想苦闷地撞撞枕头:“唉,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这都是注定的结果。”   “别这么说,”郁想愁苦地纠正,“哪有妈妈不爱……”   “我妈只是在爱他想象中的儿子。”沈叙丞打断他。   “……”   “她想要的儿子,听话,顺她的意,但我不是。其实从很久以前,她肯定就发现了,我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沈叙丞平静极了,“叙尧是正常的,喜欢女孩,不会让她操心。所以后来她也不太管我了,只要我不把事情摆到明面上,她就可以接受。”   沈叙丞又说:“你出现之后,我和她的假象才维持不下去。”   “那我们的事,你一开始跟她提的时候……”   “她快气死了,”沈叙丞居然笑了,“后来我不怎么露面,才勉强保住了几年和平,不过在她心里,我始终是有问题。”   郁想怔怔地听着,前因后果终于串联起来。他还以为沈家家风开明,看来不是这么回事。   沈叙丞见他出神,摸了摸他的脸颊:“她说那些话,不是因为多么讨厌你,她是在生我的气,恨我非要让她看到我的真面目。”   可以如释重负吗?郁想自问。沈母对他的反感,不只是针对他本人。   是因为有他的存在,破坏掉了母子间不说破就没事的微妙平衡。沈母想维护的不是儿子的终身大事,是主事者对继承人不可出格的无情要求。   她不需要幸福的沈叙丞,她只需要对的沈叙丞。   可是……   郁想问:“那容逸呢,她不是觉得……”   沈叙丞摇头:“她也不是真心多喜欢容逸,只是在她的体系里,如果非得选一个,那就还是容逸吧。”   “……至少还像点样子。”郁想感慨。   “对,就是这样,她才会一直拿容逸来比较,因为这是她唯一能接受的可能性,至于容逸是不是真的适合我,她不关心。”   原来如此。那个家不光是不接纳他,也从没有真正接纳过沈叙丞。   郁想也有点怀疑了,这几年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他叹道:“这些话,我们从来都没聊起过。”   “无缘无故的,说这些干什么呢,”沈叙丞笑道,“我不想让你认为我可怜,因为我自己觉得还好。”   那就是了,郁想心中一动,他何尝不是类似的想法?   沈叙丞一声长叹:“最可恶的是,把你卷了进来,你千万不要以为症结在你身上,有毛病的是我们家那些人。你最多只是……”   “导火索。”郁想替他说完了。   沈叙丞没有否认:“我必须带你走,她有一整套方法,能让你觉得自己不够好。你再听她说几次,会真心觉得自己有问题,也许你已经开始那么想了。”   郁想看着他,明白再劝下去,可能会伤了他的心。   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在沈叙丞自我剖析了这么多以后,还要再说,就太过分了。   他有种既欣慰又难过的奇怪感觉。   郁想往沈叙丞身边靠,轻声说:“……那从今晚开始,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沈叙丞呼吸一深,他翻过身抱住郁想:“是的,只有我们了,以后别再说万一了,好吗?”   郁想用力地点点头。   风雪越发肆虐,郁想闭上眼睛,他听着沈叙丞的呼吸,总算变慢了,成了睡着的节奏。   第二天清晨,郁想朦胧间听到了电话铃声。   沈叙丞的手臂从他腰上松开了,床垫微微晃动。   “喂。”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郁想没有睁眼,但意识正在清醒,他听到沈叙丞朝外走出去几步。   “嗯……昨晚就走了,”他有些疲惫,“算是吧,我不想再跟她纠结了。”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很长一段话,郁想只能听到零星的音节。   好一阵子,沈叙丞才说:“你跟她说一声也行,别说太多。”他又补充,“我知道,我们现在在酒店,雪太大,走不了。”   上一秒貌似还一切正常的通话,好像忽然让他不太痛快:“……小想在睡觉。”说完,他就把电话给挂了。   很快,沈叙丞重新躺回来。   “容逸?”郁想闭着眼问。   “嗯,他问我怎么回事。”   “他这么快就知道了啊。”   “我妈爱诉苦。”沈叙丞一语道破天机。   郁想忽然觉得很好笑,他也确实没忍住。   沈叙丞问他:“不心烦了?”   郁想在被子里一个翻滚,栽进沈叙丞怀里,严实地压着他:“一点也不烦了。”   那些配不上这个家庭的念头,是不是应该自己先走的犹豫,终于消散了。   他曾以为都是他的错,是他不够好,不够体面,所以沈母才不喜欢他。如今他知道了,这屋子里的灯早就坏了,不关他这个新开关的事。   沈叙丞是在坏掉的屋子里长大的,他有权选择离开,去更明亮的地方。   郁想伸出手,碰了碰沈叙丞的脸,他摸到的是有些扎手的胡茬,粗糙地蹭着他的指腹,这让对方看上去比平时更疲惫,但也更真实。   沈叙丞微微偏过头,让郁想的掌心更密切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回不去就多待一天,反正我们也不赶时间。”郁想建议。   沈叙丞笑道:“这里有点住不惯。”   郁想想指责他的娇气,但还是老实拿出手机查看附近还有没有更好的酒店。   突如其来的天灾倒给了他们假期,沈叙丞跟他一起挑选,两人的手指在同块屏幕上划来划去,最终选了个有双人按摩浴池的大房间。   订完后,郁想抱住了沈叙丞的腰,满足地吸了一口气。   他说:“叙丞,我好爱你。”   沈叙丞还是老样子,说不出打动人心的情话,可他抱得很紧,像是不需要再被翻译成语言的回应。 第41章 回头无路   新酒店比昨晚的快捷好了不止一个档次,房间在高层,开门进去,郁想忍不住“哇”出声。沈叙丞跟在后面慢慢解着大衣,见他雀跃的样子,面上的寒霜总算消融了不少。   “喜欢吗?”   郁想回过头,非常肯定地点头,又几步冲回来,挂在他身上。   沈叙丞稳稳地托住他,两个人一边接吻,一边往房间深处走。   落地窗外雪依然在下,室内却只剩呼吸和衣料摩擦的声响。卧室跟浴室之间隔着磨砂玻璃,浴缸正对着雪景。   和沈叙丞一起泡在热水里看雪的画面,让郁想的心情不自觉往上提。   沈叙丞小心地把他放在床上,俯身下来试图继续亲吻:“小想,我最喜欢看你开心的样子。”   郁想笑个不停,从他身下翻滚开:“糖衣炮弹,不安好心。”   沈叙丞也笑了,浑身松散地往床上一躺,四肢摊开。   这人最近越来越多地流露出和过去截然不同的面貌,郁想常常看得很稀奇。他坐到床边,没想到沈叙丞往这头挪了挪,枕在了他的膝盖上。   对方的头发蹭着郁想的大腿,眼睛闭着,郁想低头看他,总算感觉到了安稳。   雪不再那么狂暴,落得缓慢而沉默。   郁想得安排好店里的班次,也要跟阿姨沟通好家里的事,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指挥得果断利落。   沈叙丞闭眼听着,表情似乎很享受。   他的手机也没闲着,从容逸那个电话开始,时不时就有人来联系他,虽然他一个都没接,也没明说是什么情况,但郁想大概能猜到对面都是谁。   不过昨夜,沈叙丞给他吃了定心丸,至少现在,他不再担心其实自己老公喜欢的是容逸了。   就算他们曾经把名字刻在一起,还配上太阳,那也都是过去的事。   充其量,童年的友谊。   真惊险啊,差点被这友谊压垮了。   多少还是后怕,毕竟从大学算起,容逸就是郁想最大的心病。   每个认识沈叙丞的人,都一定认识容逸,他简直敢这么肯定。如同当初在学校,他们的名字也都是组合出现。   而他的暗恋加陪伴,似乎加起来都比不过从小就被摆在对的位置上的人。   幸亏当所有人都认定沈叙丞和容逸最般配时,他坚持当了逆行的异类,居然得到了好结果。   郁想一直走不出生命中的白色房间,早就明白再怎么重要的人,也会不顾他的意愿,在某天忽然消失。   而他能做的,居然只有学会接受一切失去,在痛苦发生之前,先练习好如何告别。   直到现在,他才隐约有了感觉,也许这并不是唯一正确的人生经验,也许真的还有那么一些人和事,只要他坚持,就能留在身边。   ……不过,沈叙丞这边是放心了,但还不知道容逸现在对他是什么想法。   郁想回忆着对方在沈家时的种种表现,善意和耐人寻味的沉默交叠在一起,让他想不出个所以然。   “发什么呆?”沈叙丞听不到他讲电话的动静,不满意地睁开眼,打断了他的沉思。   郁想回过神来,神秘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玻璃珠:“你看,我把你的秘密基地带出来了。”   沈叙丞神情一软,接过去,拇指在珠面上转了转,嘴角扬起:“偷东西啊。”   “我是替你保管,”郁想说,“那么多的回忆,总不能一件不留吧。”   沈叙丞没说话。   郁想把珠子拿回来,问:“剩下的那些,我们还能再去翻翻吗?”   “翻什么,我都离家出走了。”   “那不是更方便?趁他们不注意,我们偷偷溜回去,把整个箱子搬走。”郁想精心策划两人的小小冒险。   沈叙丞被他逗得笑了一下:“不需要了。”   “怎么会呢?”   “我最想要的,你已经帮我拿到了。”   真会说好听的,郁想的心跳为他加速,笑着低头亲他,算作奖励。   两人又是一阵子没说话,郁想的掌心贴着玻璃珠,一直握着,珠子都被他烘热了,像颗存住了温度的小太阳。   沈叙丞的手机再次响铃,他还是不为所动,声音结束后,郁想摸摸他的头发:“你家里人一直在找你吧。”   沈叙丞早有预料似的:“她肯定得昭告天下,这会儿估计都知道我要造反了。”   “你不打算处理了吗?”   “处理不了,开了个头就会没完没了的。”沈叙丞干脆把手机捞过来,准备关机。   “要是……”郁想话音未落,铃声又起,见沈叙丞皱起眉,他瞄了一眼,这回的来电显示是容逸。   不接,但也不挂。沈叙丞表情变幻莫测。   容逸果然了解他,估计是料想到他肯定看到了,只是不愿面对,便一遍遍反复拨打,采取死缠烂打的攻势。   这场面看起来真的很幼稚,沈叙丞这样,倒好像刚跟亲妈闹完别扭,又来跟容逸闹第二场。   这个联想真让人不痛快,郁想戳了戳他的脸颊:“看来容逸不会放弃的。”   沈叙丞颇为赞同:“你帮我接吧。”   “……啊?”   “没关系的,”他的眼睛又事不关己地闭上,“他能有什么要紧事。”   郁想见他打定主意,只好自己接起来,开了外放,让大家都能听到:“喂。”   容逸颇为意外地确认自己耳边的内容:“……郁想?”   “对,是我。”郁想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求助地低脸,沈叙丞怡然自得地躺着,丝毫不见救场的意思。   “好吧,”那边似乎轻笑了声,马上就接受了沈叙丞的任性,“你们还在酒店吗?”   “在的。”   “哪家?我下午过来看看你们。”   郁想戒备地脱口而出:“……你来干什么?”这语气太差了,他竭力挽回,“天气这么恶劣,不要随便出门吧。”   容逸倒也不客气:“谁愿意出门?干妈托我带点东西给他亲儿子。”   “哦哦,”郁想又看了眼沈叙丞,说,“你等一下,”按了静音后,他问当事人,“要让他来吗?”   “你来决定。”沈叙丞还是没兴趣。   对方语气里既没有你最好答应的暗示,也不存在我不想让他来的拒绝。   郁想听到是沈母的安排,还是怕真的耽误了正经事,心不甘情不愿地报了名字。   容逸笑道:“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也不是。”   “那就是想见咯?”   “哈哈。”郁想刚想抖机灵回两句俏皮话以示自己的风趣幽默并不曾落在下风,沈叙丞就把手机抢过去,关机丢开了。   午后,容逸如约登门,带着个封口的文件袋,进来就抱怨:“这鬼天气,我差点半路上抛锚。”   郁想连忙倒了热饮递给他:“辛苦你了。”   他如此有主人翁意识,居然把容逸看得一愣,下意识去找沈叙丞的视线。后者面上几分得意,遥遥坐在沙发里:“她让你送什么?”   容逸走过去坐下,说:“我也不清楚,有点分量。”他轻拿轻放,把纸袋搁好,四下环顾,“看上去不错啊。这里我还没住过,要不我也开个房间睡两天。”   沈叙丞不理这话:“我不想跟她打哑谜,东西你带回去吧。”   容逸对着郁想手一摊。你看,这人就是这样的。   郁想回以尴尬的笑容。   “我可不想夹在你们中间当传声筒,要退,你安排别人退吧,自己跟你妈说。”容逸权当已经光荣完成了任务,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   郁想坐在沙发另一边,见他们姿态随意,听他们聊得有来有回,参与不进这两人世界的挫败感觉又浮了上来。   在沈母需要儿子的时候,找的是容逸,在沈叙丞不想接电话的时候,也是容逸在连着打。哪怕只是稍微知情的人,想必都会认为容逸来给沈叙丞送东西是再合理不过的安排。   昨天之后,郁想不会跟之前那样太纠结这件事,他了解了容逸和沈叙丞的关系没有他想得那么暧昧,可真把他们的默契看在眼里,他还是有些吃味。   但他强忍着没往负面的方向滑,他在学习分辨哪些是事实,哪些又纯粹只是他自己的解读。   沈母信任容逸是事实,沈叙丞对容逸的存在习以为常是事实,但其中似乎包含着沈叙丞对容逸的好感,只是他的解读。   郁想在心里对自己的进步点点头。   此时,沈叙丞半起身,伸过手来,把他往自己身边拽。郁想猝不及防地被他拉过去,靠进他怀里。   这人好像变得不太正常。   甜蜜归甜蜜,同时郁想也倍感诡异,呆若木鸡地任凭人搂着。   容逸愣怔之后,忽然笑了笑,换了个语气道:“还有件事,是我自己想问的。”   沈叙丞紧了紧手臂,等着他。   “你跟家里断了关系,想清楚往后怎么走了吗?”容逸表情错杂,“这不止是你跟她的事,剩下的你都不管了?”   “反正我没想过要回去。”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回去,但你手里的项目,那边的人,到底要怎么办?都不知道你跟谁学的,先跑了再说。”   郁想不幸躺枪,他垂眸研究沈叙丞的裤子。   沈叙丞像是料到会有此一问:“我已经让人在整理了,最多两个星期,该交接的交接,该收尾的收尾,他们找个人也很快,本来就不是非我不可的事。”   “然后呢,你去干什么?”   “就算接下去什么都不干,我也能过得挺开心。”   听起来相当欠揍,但是郁想心知,这倒也是实话。虽然他并不了解沈叙丞的账户余额,不过此人一直以来,显然不是靠上班在过好日子。   容逸也被噎了几秒:“你还挺骄傲。”   沈叙丞点头:“是有点。”   “行吧,我也不当说客了,”容逸终于没话可说,站起来,“那你照顾好自己……和郁想吧。”   干嘛啊,勉勉强强捎上自己,郁想心生不满。   这总不是他的解读吧?容逸这么犹豫才肯带出他的名字,分明就是想把他隔离在外,这是事实。   沈叙丞堪称莫名地来了句:“你交代的事,我自然会做到。”   ……   要不,还是把以前的沈叙丞还给我吧。郁想干笑着想。 第42章 十全大补   送走容逸后,两人又在酒店多住了一晚,再回家时,距离出门都快四天了,说声恍若隔世都不为过。   幸亏家里有周阿姨帮忙照料,推开门时窗明几净,厨房飘香,小家的温馨感扑面而来。   这次去沈家,前后发生了太多事,如今回到熟悉的环境,他们才真正放松下来。   沈叙丞言出必行,转天就去公司交接,连续忙碌了一个星期之后,他的私人物品全部搬回了家里,主要的办公地点也变成了书房,另半边空出来,给郁想留了位置。   一起待着,有时郁想抬头,就能看到他的侧脸,感觉有点像回到了大学的图书馆,但比当初只能隔着好几排桌子偷偷看可强了太多。   不过郁想自己也没闲着,除了店里的日常,他还约许鹤恩见了面,重申自己想做新店的决心。如愿在后者的安排下,跟酒店的筹开团队开了个碰头会。   开现在这个店时,程序走得很简单,他只给酒店做了份PPT形式的计划书,回头看,内容也相当稚嫩潦草。   这次,对面提出集团需要走标准招标流程,虽然有许鹤恩作保,基本上也是走个形式,可是要求立刻就提高了好几个等级。   郁想完全没经验,他自己就是一个管理团队,只能从零开始学习如何制作标书。   这天下午,他跟沈叙丞都在书房工作,后者从容地发邮件,他则是瞪着电脑,一筹莫展。   气氛是很好的,阳光斜照进来,室内干燥温暖,沈叙丞近在咫尺,简直在弥补郁想大学时代没跟他一块儿上过课的遗憾。   可惜现实情况却是,在沈叙丞的气定神闲面前,他沦为了彻头彻尾的学渣。   每次遇到看不懂的条目,他都得停下来查一会儿,查完发现还有关联条款的注释,再翻过去来回对。   不多久,标红的记号在页面上占了一半。   他想打电话问许鹤恩,又觉得这样不好,毕竟在后者面前拍着胸脯说没问题的正是他本人。   咨询新酒店的对接人?那不是更是暴露了他的业余吗?   对方可没把他当成个体户来打交道,称呼都是贵司,他不能主动上去露怯。   沈叙丞听他时不时唉声叹气,手里打着字,忍不住笑了:“刚开头就写不下去了?”   郁想苦闷地用额头一磕桌面,闷声闷气:“好难,我怀疑我连门槛都够不着。”   两声轻响,对方的椅子滑过来,贴着他的停下,沈叙丞靠近他的电脑屏幕:“卡在哪儿了,我看看。”   郁想让了让,鼠标点给他瞧:“喏,资质要求这一块,我好像就达不到,各方面距离他们的标准差得很远。”   沈叙丞没急着回答,拉近了屏幕,认真地阅读招标详情。荧光映在他的镜片上,让他显得特别值得信赖。   郁想不常见到沈叙丞专心工作时的状态,每次看到了,都觉得相当吸引人。   他投入地欣赏了片刻,心里不禁又自我唾弃。人家好心帮他研究标书,他倒只顾着发起痴来了。   他的目光一路从沈叙丞的脸移到他握着鼠标的手,又飘回屏幕,觉得自己好歹集中下注意力吧。   可是所有的信息终究如同水流,匆匆掠过了大脑,不留痕迹。   沈叙丞没把他的沉默当回事:“你把当时的合同找出来,我帮你看下表述方式。你可以让他们出个说明函,证明你服务的对象是什么级别的项目,这种补充材料标书评审时会认可的。”   郁想废柴地问:“……这个说明函,我找谁写?”   在沈叙丞看来问题已经解决了,他的椅子滑回去:“找许伯伯的秘书就行,联系酒店出具证明,说明函不需要太长,写清楚物业的运营主体和品牌等级,跟你合作的起始时间,盖个公章,对他们来说不麻烦。”郁想赶紧做笔记。   沈叙丞见他如此刻苦,笑起来:“如果怕说不清楚,你就直接说你要投标新项目,他们知道要怎么写。”   郁想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说明函,后面补充找许总秘书。   沈叙丞想起什么来:“还有,运营情况那部分,对方认第三方审计报告,你得提前跟会计师事务所联系,年底估计周期会比较长,你现在就要约。”   郁想再次老实备注,这下真的在上课了。   不行,找到幼教的感觉开了头,简直爽得停不下来。   郁想瞄了瞄沈叙丞的页面,他的邮箱已经关上,似乎正在浏览各种新闻信息,看上去暂时没有要紧事。   郁想笑嘻嘻地滑着椅子凑过去:“你再帮我看看,还有没有其他要注意的。”   “……喔?”沈叙丞慢条斯理地取下眼镜,凌厉的眉眼清晰地露出来。他意味深长地笑看郁想谄媚的模样,“想白嫖我?”   “别说得这么难听呀,”郁想使出杀手锏,碰碰沈叙丞的手背,在他的指节上轻划,“这叫合理利用资源,你的脑子放着也是放着,分一点给我用怎么了?”   “有报酬吗?”沈叙丞瞧瞧那只不老实的手,嘴角的弧度变深了,“我现在可是失业状态,当不起免费劳动力。”   郁想还傻乎乎地回忆流动资金,没想到沈叙丞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了自己腿上。   重心忽然换了位置,郁想的手掌本能地抵住了他的肩膀。   沈叙丞穿了件灰色的薄毛衣和黑色的休闲裤,郁想穿着家居服,腿侧压着他的大腿,隔着布料全是热忱的温度。   沉甸的,实心的,缓慢地加温,抬头。   这下坏了,郁想瞬间把刚刚自学的内容全部忘光光。   他惊得立刻去看书房门,还好关紧了。   “怕什么,”沈叙丞掌着他的腰,“谁能进来?”   郁想低头看他,后者仰着脸,放松得很。   仿佛就在不久之前,他们之间还保持着真诚的客气,说好听点是互相尊重,连在卧室里都会问一句,可以吗。   现在倒好,不给预告直接动手了。   见他不吭声,沈叙丞冷酷无情地催促:“给不给报酬?不乐意的话,标书就自己做。”   周阿姨大概正在打扫卫生,反正是听不见。   郁想天人交战了一会儿,咬了咬他的肩膀:“你先说,你要什么。”   沈叙丞的腰动了动,带得郁想跟着晃:“非要我明说?”   “要。”   沈叙丞眼底的笑意更甚,他按住郁想的后颈,把人往下带,嘴唇触碰时,四周顿时更加安静。   郁想都没怎么犹豫,就自觉地张开了嘴。   亲了一会儿,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问题了。郁想的嘴唇上留着潮湿的感觉,他抬手擦,又被沈叙丞捉住了手按在身侧:“明白了吗?”   明白归明白。   “你不会打算……在这里吧?”郁想难以置信地试探。   对于他而言,在白天,在书房,在家里还有一个人的情况下,简直就是史诗级的突破。   哪知沈叙丞不仅不退缩,反而像被什么邪灵给附体了,咬着他的耳朵恶魔低语:“你说对了。还有,不光是这里,车上,沙发,浴缸,阳台,我都想试试。”   郁想脑子里轰隆隆一辆大卡车碾过去。   这样的沈叙丞有点吓人,他挣扎着要站起来,自然是被对方一把压回去,这人还恶霸似地威胁他:“怎么,你的标书不想要了?”   “要的……”郁想蚊子声量。   沈叙丞笑着又亲他,气息温温的:“那就努点力,多付点给我。”   郁想离彻底投降只差最后一步:“……好歹把窗帘拉上。”   “这么高,谁看得见。”沈叙丞不以为然,“不然你自己去拉。”   窗帘就在电脑后面,郁想费力地半侧过身,一手挡着沈叙丞的胸口,另一只手往那方向尽力去够,始终都差了一点点。   沈叙丞也没放过他,在他的脖颈充分舒展时,如饥似渴地咬住了他的喉结。   ……不管了。   浑身的酥麻中,郁想也变得急切,放弃了光天化日少儿不宜的想法,坐回来捧起沈叙丞的脸,热情地回应起来。   彼此的衣服都穿着,只有郁想的裤子被拉下来一小截,他小心地忍耐声音,从亲吻一路忍到手指,可还是没忍过被突破的一刻。   这个角度对他来说太不友好,沈叙丞只需要稍稍动作,他就如同经历地震海啸,把着对方的肩膀想往上躲,又被不留情地按回来。   郁想没办法完全投入,享受一会儿,就又提心吊胆地去看那个门。   沈叙丞忙得毫无成就感,朝上耸了耸:“喂。”   这下搅得郁想腰眼一麻,人半瘫在他肩头,声音都发颤:“你不要突然……”坏心眼的家伙颇有耐心地反复重复这个动作:“再敢走神,我就……”   郁想连连求饶:“不敢了,真不敢了。”   沈叙丞抱着他站起来,这下郁想不得不环住对方的腰。   他的小腿撑不住,直往下掉。还好沈叙丞一低身,就把他放在了书桌上。   边缘硌着他的后腰,沈叙丞俯身后,呼吸完全在他耳边,比刚才的更深沉,更缓慢。   “这是,两份报酬了。”郁想坚强地为自己谋求权益,竖起两根手指,企图在完全溃不成军前讨回点主动,“……你的工作,得加量才行。”   沈叙丞百忙中抽空停了停,饶有兴味地:“跟我讨价还价?”   “加一点嘛……”郁想的家居裤早就全掉了,腿悬空在桌沿,他收了收腹,表达自己的诚意,“这样呢?”   沈叙丞闷哼一声,猛地抬手撑住了窗框,没有再给他任何油嘴滑舌的机会。   之后的几天,他们的日子差不多都跟这样。   沈叙丞满意于收到的酬劳,做起事来面面俱到,不仅把标书的活全揽过去,接送,电联,出门跑腿,也不在话下,宛若给郁想当起了助理。   有时郁想早上醒来,发现沈叙丞已经替他回了两封邮件。   郁想则是既来之则安之,反正都这样了,就开开心心给报酬,别的什么也不操心。   沈叙丞倒说话算话,趁着周阿姨休息,满屋子报酬收了个遍,唯独阳台还没试。   郁想认为那是个绝对的禁区,他暂时还没有做好为此事公然裸奔的觉悟。   某天晚上郁想甚至直接眼前一黑,恢复意识时,沈叙丞神清气爽地靠在床头慢悠悠地翻店里的预约信息。   这人害得郁想不得不跟周阿姨报备,说自己最近可能得补补身体。周阿姨使命必达,他第二天就如愿获得了珍贵体力药十全大补汤。   他默默端着汤碗进食,沈叙丞还好意思在对面笑。   一派祥和中,沈家那边倒是沉寂下去。   沈叙丞把所有的工作内容全交接给了副总,彻底撒开了手。所有曾经填满他生活的东西,全部消失不见了。   他每天不再穿西装打领带,而是随意地到处坐,有时翻杂志,有时看新闻,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干,就趴在桌上监督郁想写标书。   一切太不真实,郁想时常恍惚。   这样一直混到春节前两天,沈叙尧约了容逸,提出过来聚聚,沈叙丞答应了。   自从酒店那回之后,郁想便没怎么见过容逸。   后者对spa的热情仿佛在一夜之间丧失殆尽,卡里剩的钱也不管了,同样也没再主动跟郁想联系。   如今,郁想确信沈叙丞对容逸不存在那种喜欢,不过,这也不影响容逸是他情敌的事实。这次这人又会跟着沈叙尧上门,就是最好的铁证。   四人在客厅落座,周阿姨在厨房忙着。   沈叙尧四下一看,屋子里金红交织,喜气洋洋,花也有灯也有,全是即将过节的幸福氛围,不禁笑道:“你们过得也太舒服了吧。”   说者无意,郁想联想起最近这段时间的离谱行为,浴缸里往外溢了满地的水,沙发缝里找到的某人的衬衫纽扣,他不自然地笑笑,耳后发热。   谁会知道呢,沈叙尧跟容逸现在坐的地方,都证明过他的舒服。他又往沈叙丞那边移了移。   沈叙丞没察觉他的旖旎念头,问弟弟:“学校那边没事吗,你又跑回来。”   “那也没办法,她出院没两天又得住回去,脆弱得很,有人陪着会好点。”   沈叙丞没接话,郁想则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直奔主题,往日的温柔乡似乎一下就被现实的灰冷对照了。   暖色的灯光和水果的甜香中,空气里却有他无法参与的,只属于他们内部的东西。   沈叙尧继续说:“你们是怎么吵的,她没跟我说,不过我也能估摸到八九分。”   沈叙丞早有预料地看了容逸一眼,后者连忙为自己澄清:“我可什么都没讲,我今天也就是来蹭个饭。”   当弟弟的虽然是直言不讳,语气还算温和:“哥,妈本来身体就不好了,今年冬天这么冷,还得操心这些事,你得想想她的性格,我真是一点招都没有,要不你……”   见沈叙丞皱了眉,他不甘心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容逸换了下坐姿,漫不经心地:“要我说,决裂归决裂,公司切割掉也就算了,这毕竟是亲妈,你好歹去看一眼,又不费你多少时间。”   沈叙丞问:“回去看她,她正常两天,然后呢?假装没发生过,再等她爆发?不是第一次了。”   沈叙尧明显很不满这种说法,他的眉心拧起来时,跟哥哥颇有几分神似:“怎么能这么说?她确实病了,又不是装的,她让我不要告诉你,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才来提的。我千里迢迢地回来,不是为了看你们闹。”   他这次来,气场跟头回来拜访非常不一样。   郁想在心里寻找着合适的形容词,对了,有了主人公的架势。   可沈叙丞只是说:“今天不聊这个,先吃饭。” 第43章 有好人卡   这回吃饭,全然没了上次的温馨融洽,那时郁想还只当沈叙尧是个小朋友,跟他分享自己的暗恋故事也觉得很愉快。   他记得沈叙尧夸张地搓手臂说妈呀哥你别这样,对比如今,犹如加了滤镜的虚假回忆,不像真的发生过。   餐桌上气氛沉闷,就算有容逸这样八面玲珑的人在场,他几次试图打破僵局,也都以失败而告终。   郁想就更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了,只能劝菜,劝酒,干巴地炫耀阿姨的手艺。   四个人各怀心事地吃完饭,重新回到客厅坐下。   沈叙尧像是经过了足够的酝酿,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他说:“哥,我有话,想跟你单独聊聊,可以吗?”   找上我们家然后单独聊?郁想在心里小小地吐槽。   沈叙丞先是看了看郁想,见后者似乎没什么不快,才对弟弟点头:“去书房。”他起身,弯腰亲了亲郁想的头发,“你陪容逸坐一会儿,我们很快就说完。”   这点小事,自己当然不能让他操心了。   郁想自信地点头:“没事的,去吧。”可是对方真的要走了,他又放不下,拉住那手,压低声音嘱咐,“……你别着急,好好说。”   沈叙丞笑着揉了揉他的肩膀,答应了:“我会好好说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明显心情都不大好地朝走廊走去。没多久,传来书房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响。   “……”郁想把茶跟水果往容逸那边推了推,“晚上吃好了吗?”   他摆出主人的风范,可似乎把容逸看得好笑,在郁想拿不定主意的“呃”中,后者的笑意越来越明显,配合地赞扬:“吃好了,特别好吃,吃了还想吃。”   “哈哈,你可真会说话。”郁想干笑着移开视线,身在曹营心在汉地望着电视。   没想到不一会儿,余光一暗,容逸居然站起来,闲适地迈开长腿朝他走近,最后挨着他坐下。   ……此乃何意?   郁想不自在地往旁边挪屁股,他一动,容逸就跟着动,最后变成郁想紧挨沙发扶手,容逸则坐得从容宽敞,慢条斯理地喝茶。   郁想强行忽略此人的诡异行径,问:“……你说,他们会在里面聊什么?”   容逸放下茶杯,偏过身来侧坐着,手撑下巴看他,饱含深意地笑道:“你这么好奇,不如把耳朵贴上去听听。”   “……”   如此近距离的五官冲击下,虽然很不想承认,郁想还是得说一句,容逸是很有些漂亮在脸上的。   不光是眉眼口鼻,连身段气质,他都完全属于大美人的那一类,怪不得从小到大都这么讨人喜欢。   而这张厉害的嘴巴对付起他,更是绰绰有余。   郁想被他的气势逼得继续挤压扶手:“万一听到不该听的……”   “那就当长见识了。”容逸笑说,“正好啊,叙丞也没怎么跟你讲过他自己的事。”   ……最近已经讲了很多了!   郁想只能在心里呐喊。   还有!你在嘲讽什么!一起长大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你根本就不知道你正坐着的地方曾经发生过什么!   真可恨,不能宣之于口。   似乎是看出他有点气鼓鼓的,容逸噗嗤一笑:“你跟我生什么气。”   沉默。   郁想坐立不安,二郎腿换了好几次脚,又清清嗓子:“马上就过年了,你是怎么安排的?”   这个转折真生硬啊,但也好过被单方面碾压的憋屈。   “哇,你在对我感兴趣吗?”容逸的笑容里居然有一丝幸福。   “……哈哈。”   “我最近几年都没在家过年,以往的话,每年都差不多,吃吃年夜饭,招待下亲戚朋友,很快就过去了。”容逸总算放弃了这个咄咄逼人的姿势,靠回沙发背,“你们呢?”   “我们……”郁想懵了下。   他和沈叙丞只是简单讨论过,店里和往年一样,只放三天假,他把员工放回去了,自己就得盯班,所以出不了远门。   虽然可能会因此输了气势,他还是实话实说:“就在家吧,周阿姨说了,可以把菜给我们做好,也就我跟他两个人吃顿饭,喝点酒,看看电视。”   “那不挺好的。”容逸竟然这样说。   他语气里的羡慕太逼真了,甚至还带着点失落的柔软,全然不似他应有的锋芒。   郁想不由得去看他,心中啧啧称奇,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能撒谎之人。   不过容逸特别认真:“难道你自己不觉得吗?重要的日子,跟重要的人在一起就够了。”   听他说得伤感,郁想反思了一下,毕竟是自己抢走了沈叙丞,才造成了他现下孤寡的局面。   郁想虽然有所得意,也不愿太流露胜利者的姿态:“你说得对,但这只是一方面嘛,有家人陪着,是另一种幸福,你这样也很好啊。”   容逸因为他那安慰的神色惊讶了两秒,柔和下来的笑容里有点感慨:“你很善良。”   这下郁想听不出来他是不是在讽刺自己了。   他想,自己作为主人,应该再多说点什么,好歹得让客人等得不那么煎熬。   于是他又问:“那你每回年三十,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容逸一乐:“我说了你会做给我吃吗?”   我问的是你家里啊……郁想真不懂这个容逸是怎么了,跟喝大了似的,明明晚上没开酒。   他嘴角抽动:“我做的东西,怕你吃了想报警。”   容逸好奇地问:“你不会做饭?”   郁想不服地反问:“你就会吗?”   哪知全知全能者自信地点了点头:“我会啊,我都会。”   “……真厉害……”郁想不由得低了头,“我什么都不会,能煮个米饭吧。”   “有什么关系,叙丞又不会让你饿死。”   不知是不是荒谬的错觉,郁想觉得自己听出了话里的友好。   容逸继续说:“每个人发挥才能的地方不一样,你可以把自己的生意做得很好,这就很厉害了。”   这是……被夸了?   郁想非常意外地看向容逸,后者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再次笃定地说:“郁想,你就是很好的。”   “……”郁想忍不住朴实地笑了一下,好像没有一开始那么紧张了,他热心地拿起个水果,“我剥个橘子给你吃。”   容逸明显愣了愣,瞧着他熟练的动作,很快大笑起来:“好,好,真谢谢你。”   没想到能跟容逸相处愉快,郁想看着对方吃着橘子鼓起的一侧脸颊,又拿起颗山竹帮他剥。   容逸还是一如既往放松,自如地给电视换台。   不知不觉地,郁想又歪过去,看了看书房的门,还是死死关着。   “唉,”他止不住叹息,问身侧已然显得可靠不少的家伙,“也不知道他们聊到哪一步了。”   容逸仿佛专心于电视画面跟水果:“你啊,太操心叙丞了,他这么大个人,自己能没数吗。”   “嘿嘿,”郁想被言中,倒也不否认,“毕竟我是第一次遇到这情况。”他转向容逸,“要不,我进去劝劝,你看能有用吗。”   容逸蹙眉:“劝什么,劝他去看我干妈?”   “当然了。”   他漫不经心地摇头:“你不用去。”   刚刚才对这人印象好点,对方这种仿佛能洞穿一切的优越感就又冒出来了。   郁想不甘心:“为什么?”   “你还不知道叙丞吗,他只要下定决心,就不会回头了。你去了,他反而难做。”   “……难做?”郁想似乎明白了。   “对啊,本来完全不想回去的,你一劝,他要照顾你的想法,只能违背自己的原则和感受选择妥协,你也不希望他这样的吧。”   “但我也不希望他和他妈妈……”郁想话到一半,也不知该怎么往下说。   希望他们和好?意味着沈叙丞要重新回到让他窒息的环境中去。希望他们永远不见?但那又太残酷了。   容逸让他别想太多:“这样的家庭,关系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他平静的侧脸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明明暗暗,“你想的,比如各退一步,互相理解,在他们那里根本行不通。”   “哦……”郁想似明非明地坐回去。   容逸给他吃定心丸:“你待在这里就好了。”   “对,我支持他就够了。”郁想心里终于安定了些。   容逸赞赏道:“就该这样,别去劝他做任何事,回也好,不回也罢,都让他自己决定,叙丞这辈子早就听够了‘你应该’。”   虽然还是这样洞察的语气,说着太过了解沈叙丞的话语,但郁想已不会跟从前那般介怀。   容逸和沈叙丞的历史跟关系,都是谁也否认不了的事实,相反的,也许他该高兴,这世上还有个人能完全理解沈叙丞。   郁想再次感叹,以容逸这样足以蔑视一切的背景,还能处事周到,总站在别人的角度去考虑,真的相当难得。   这种能力全是天生的吗?能分给他点就好了。   “你真的很会替别人着想。”郁想诚恳极了。   容逸被他的用词和语气说得一怔,很快笑起来,说了句不清不楚的话:“我还有挺多好处,你以后都会慢慢知道的。”   ……   怎么回事,这种坦荡听上去不太正经。   郁想又被噎住,他想顶一句那我等着看,又觉得这句话在当下的语境里怎么接都不对。   最终他只是干咳了一声,重新望向了那扇门。   没多久,书房里终于有了动静。   不等郁想提醒,容逸就把电视的音量调低了,跟他对视一眼,一起朝里面张望。   咣当一声,像是砸了什么,隔着墙壁猛地闷响。   有人的声音太高,隐约传了出来。   郁想分辨不出那是谁,紧张得刚要动,容逸先他一步站了起来:“你坐下。”   “可是……”   “我去就行了。”容逸朝书房走去,“没事的,你在这儿等着。”   郁想只好照做,远远看他敲了敲书房门,没人应,他又试着去拧把手,还好没上锁。   门开合的瞬间,郁想听到了清晰暴怒的吼声:“……你就是自私!”   只可惜那门马上又合上了。   这下孤立无援,只剩下他呆坐在客厅,而他又再次听不到书房里面的声音,只能干着急。   里头偶尔还会有所响动,好在没有更激烈的动静。   终于,门开了。   沈叙尧最先出来,他的毛衣领口松垮,头发也乱了几缕。容逸跟在后面,脸上看不出端倪,沈叙丞不见人影。   郁想下意识站起来:“你们……聊完了?”   这时,他最挂念的人总算现身,顺手带上了门。   沈叙尧冷硬地开口:“聊完了,我也该走了。”他从衣架上扯下大衣,面色不善地往身上套,气势汹汹走出去两步,又硬生生刹了车,“谢谢你今天的招待。”   郁想愕然极了,沈叙丞走出来,坐在沙发上,垂着眼不像是要送客。他只好自己应对:“不用说这些,以后你想来就来。”   哪知沈叙尧一声冷笑:“我可不敢。”   郁想无缘无故被呛,他自己还没怎么,不远处的沈叙丞腾地站起身:“你再这么跟他说话试试看。”   客厅死寂了几秒,沈叙尧张了张嘴,又咬咬牙。   憋不回去,他依旧满脸不服,发横似的还真想开口:“我……”   结果被容逸一把按住肩膀:“好了!”他少跟这样严肃,一边把人往外推,一边温和地对郁想说,“提前说声新年快乐,那我们走了。”   与。熙。彖。对。读。嘉。   郁想跟着往门口走了两步:“我送送你们。”   “不用了,”沈叙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小想,你过来我这边。”   郁想回过头去,沈叙丞对着他伸出手。   没怎么犹豫,他就抛弃了玄关的客人,回到了沈叙丞身边。   到这时,沈叙尧终于仰头一笑,充满讽刺:“真行啊。”   郁想感觉到拉着自己的手掌一紧,他赶紧按住将要暴起的沈叙丞:“叙丞,你别生气,好了,他们走了。” 第44章 关关难越   这么闹了一场后,连素来向往和平如郁想,都暂时放弃了修复关系的打算。再伟大的血浓于水,也抵消不了沈叙尧对他哥的一句“真行啊”带来的不爽。   原来自己也并没有什么大爱,只想顾惜好跟沈叙丞的安稳。   腊月二十九,周阿姨在休假之前,帮他们把冰箱填满,做好的菜也冰上了,保鲜盒贴着标签,写明了回锅方法,除夕拿出来热热就能吃。   两个人同过春节不是新鲜事,既吃过外卖,也订过酒店的年夜饭套餐,只是这回意义更加重大。   这是沈叙丞离家之后过的头个年,也是他们第一次彻底失去了其他的选项,只有彼此。   三十一大早,郁想就起床收拾布置家里,而后,更是主动在厨房忙活。   他把周阿姨留的菜从冰箱里一一取出,在台面上排成一列,面对着形形色色的标签,感觉犹如考试在即。   沈叙丞乐得悠闲,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看他手忙脚乱,调侃:“我们小想越来越有大厨的样子了。”   郁想仔细核对每道菜得热多久,里面甚至还有些半成品,需要他再加工,真是头大。他死要面子:“哈,有我在,你就等着享福吧。”   沈叙丞走进来,从后面抱住他,跟着他的动作摇来晃去:“还要多久啊,郁师傅要帮忙吗?”   郁想歪歪扭扭,字都看不清,眼前形势不容乐观:“不用你帮忙,我一个人还快点,”他把沈叙丞的手从腰上掰开,转身推着他的肩膀往厨房外走,“乖,你出去等。”   “你会不会把厨房给烧了?”   “哪来的话!”郁想哗啦啦推上门。   沈叙丞在外面站了会儿,郁想不动摇。他笑着摇摇头,总算回了客厅。   吉祥热闹的电视节目声中,郁想的心里踏踏实实。他每隔不久就往外张望,沈叙丞好好地坐在那里。   他跟沈叙丞约好了,过了除夕,还要带着后者去公墓看看自己的家人,这也是几年来头一遭。   以前这些事,他都自己承受着,独自坐车去,在墓碑前祭拜,说句我挺好的,你们放心,又沉默着回来。   他从来不带沈叙丞,一来觉得场景太沉重,不想让对方看到,二来,那时,他还总认为也许明年他们就不在一起了,牵扯太深反而是件麻烦事。   没想到区区几个月,旧人也能迎来可喜的新进展,人生这档子事还真是谁都说不清。   跨年时分,郁想靠在沙发扶手上,脚搁在沈叙丞怀里,抓紧时间给店里的员工挨着发红包。   沈叙丞的手搭在他小腿上,轻缓地抚摸着他。   明绪给他打了视频过来,两人乐呵呵聊了半天,她问:“你老公呢?”郁想美滋滋地把手机转过去,沈叙丞握着郁想的脚踝,大方地对着镜头问候:“过年好啊。”   明绪就笑得更大声了:“妈呀你们两个,也太幸福了吧!”   “真会说话,等我给你发红包。”   又换来欢呼雀跃。   满脸笑容地挂断后,郁想才发现容逸也给自己发了消息,祝他新年快乐。   郁想抬头望了望,见沈叙丞的注意力全在电视上,他赶紧给人回复:“你也新年好,容先生。”   对面回得飞快:“在干什么呢?”   “吃水果,看电视。”   “都这个点了,没准备点夜宵吗。”   你可真是会问。   郁想无奈一笑,他倒希望自己是能够帮沈叙丞准备夜宵的人,可惜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把阿姨留的饺子煮熟,还不能保证不破皮。   “没呢,”他略微犹豫,替嘴硬的沈叙丞关心,“叙丞妈妈的身体怎么样了?”   “还是不太好,年夜饭是叙尧他们在病房陪她吃的,就摆了个小桌子,她喝了几口汤。”   这画面也太心酸了。   郁想全然好了伤疤忘了疼:“叙丞知道吗?”   “我不清楚啊,”容逸言无不尽,“他要是不提,你就当没听过。”   唉,搞成这样到底图什么。   郁想叹息,不乐意再聊了,脚轻轻碰了碰沈叙丞的腿:“……叙丞。”沈叙丞的目光没从歌舞升平上移开:“嗯?”   “你饿不饿?”   出乎意料的问题终于让他看过来:“你饿了?”   郁想连忙否认:“阿姨还留了饺子,你要是想吃,我去给你煮几个,当宵夜。”   他就是投机取巧地一问,料想沈叙丞也会配合自己的演出,然后他们就可以继续舒舒服服地待着。   结果这人兴致高昂地答应:“好啊。”接着好整以暇地摆出期待看好戏的表情。   “……”   郁想没辙了,抽回腿,蹭下沙发去煮饺子。   他站在灶台前,老老实实地瞪着时间,用阿姨教的方法,手里的漏勺偶尔轻轻推下锅底。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时不时升腾的烟花把窗玻璃染出彩色的光。   哇,都怪容逸,害得自己半夜劳动。   他非常流畅地推卸责任,看着锅里翻腾的白胖饺子。   那些蒸汽扑在脸上,热乎乎的,他又忍不住高兴。   年后,沈叙丞的朋友们开始陆续约聚会。   以前这样的场合,郁想基本上是不去的,他融不进去,不想让沈叙丞分出精力来照顾他。   但沈叙丞现在都主动带他,每次出门前,会告诉他今天都有谁在,提前帮他充分介绍。到了地方,也会把他安排在自己身边。   可话题还是太遥远了,头一两次,郁想不太自在,只能低头陪笑。   后来反正有沈叙丞撑场面,他就只负责吃了,一桌菜他悄悄地夹,沈叙丞在旁边跟人说话,手里却总是会帮他端菜递汤。   这个春节,除了两边的家里都有点遗憾,郁想过得很开心。   沈叙丞赋闲,因此持续到正式开工,两人也仍然外务不断。   这天,他来店里接到郁想,带后者去邻市的朋友家过周末。   车子开上高速没多久,郁想的手机响了,来电的居然是酒店财务部负责跟他们对接的同事,平时一个月才联系一两回,发对账单跟确认打款。   郁想满腹狐疑地接起来:“Molly你好,有什么事情吗?”   Molly的语气非常严肃:“郁总,您这会儿方便的话,我有些情况要跟您同步一下。”   郁想一阵不好的预感:“你说。”   “是这样的,上周集团来了神秘访客,去水疗中心做项目,但是现在账目出现了问题。”   “……你能说得具体点吗?”郁想坐直了。   电话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客人消费了1280,现金支付,你们前台的小姑娘实收了这么多,但是晚上给我们投账的时候,写了减去代金券,只投了1080哦,是神秘访客提醒去对下账,我们才发现的,差额估计是您的员工私吞了。”   郁想的脑子轰地炸开。   他们这个代金券没有编号,就是张卡片,酒店前台在入住时随房卡一起递出去。   店里常备几箱,大家闲着没事就往房卡里插好送下去,客人住了店随手带走,用了就用,不用也就算了。   这里面确实是有漏洞的,客人用没用过全凭前台登记,而代金券本身无法追踪到具体的发放和核销。   对于自己的员工,郁想一直给予了充分的信任。   虽然他每天上班时会对账,会看一眼昨天的现金收入和投账记录是否匹配,但他从没想过,要不要去对一下客人是不是真的用了代金券。   人家本来就是用现金来测试外包运营的诚信,结果他们真的撞到了枪口上。   然而郁想当下的第一反应,还是维护自己人:“……这里面是不是有误会?”   沈叙丞听到他的话,疑惑地看了一眼。   Molly十分肯定地说:“集团神秘访客的流程是很严格的,访客表也有签字确认,他怎么会无缘无故栽赃陷害你们前台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老大也说了,神秘访客发现问题,是帮我们排了雷。我们跟您这边合作一直是非常信任的,这次也是希望您能妥当地处理好吧,尽快答复我们一下,我等会儿就发邮件给您。”   这里面的利害关系郁想当然明白。   他跟酒店的合同是房租加分成,酒店需要了解他的营收情况才能计算,因此收银系统是酒店的,现金收入也要投过去,每个月对完账,酒店扣除各项费用后,再把剩下的钱打款回来。   虽然他们经营到现在达到分成线的次数屈指可数,也不是没发生过。   要是手底下的人真做假账,人家没有怀疑到是他上梁不正,已经很给面子了。   “……是我们哪个前台?”郁想疲惫地问。   Molly回答:“夏芷莹。”   宛如晴天霹雳。   “……这样吧,”就算心里焦虑,面上无光,他还得维持镇定,“你们先不要接触我们员工,等我回去处理。”   “这是当然,我们只跟您沟通,具体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全在您的决定。”   通话结束,郁想半晌说不出话。   果不其然,酒店的邮件很快到了,他点开,里面是神秘访客叙述的事发经过。越看,他心情越差。   沈叙丞等了许久,见他还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问:“什么事?”   郁想缓过神来,简要复述了Molly的话,他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可能啊,小莹怎么会呢?”   沈叙丞理解了郁想的迟疑:“所以你觉得是误会?”   “……是的吧?”郁想完全无法接受这整件事,“小莹你也认识,你认为她是这样的人吗?”   沈叙丞不语。   “万一是客人记错了,或者她不小心弄错了,才更合理吧?”   “神秘访客的任务就是记录真实的消费情况,客人给多少,她就应该投给酒店多少,没有理由好讲。而且这都是上周的事了,我想不出来误会的余地在哪里。”   见郁想闷在那里,沈叙丞语气柔和了些:“你马上要去竞争新店,酒店之间的信息来来去去,别让这事拖了你的后腿。”   “两百真的很少,小莹不至于……”郁想无力地辩解。   “问题不在于金额的多少,是她在你眼皮底下做假账,这是第一次吗?会是最后一次吗?也许根源正是你太信任她。”   “我总不能因为一次犯错,就完全否定她。”   “这可不是个小错误。”   郁想还不肯放弃:“能不能选个折中的办法,比如跟她谈,然后留用察看,扣她工资,让她写个保证书,怎么都行,但不一定要公开处理,赶她走人。”   沈叙丞耐心地说:“你交个留用察看的结果,酒店会怎么解读?你的财务真假有问题,管理水平也有问题,以后还合不合作了。”   “……”郁想低落地叹了口气,“我不是不想听你的,就是……我知道你说的都对,但是我就是……”   “很难做到。”沈叙丞补充完。   “对……”那毕竟是小莹。   沈叙丞并没有批判:“你要继续开店,摊子会越来越大,不是家庭小作坊了,所有的后果,你得考虑清楚。”   郁想不说了。   沈叙丞见他低着头,看了眼导航:“要不我们先回家吧,你先处理这件事。”   出发前,郁想对此行充满期待,沈叙丞的朋友把行程安排得非常丰富,他本以为可以开开心心度过两天。   “嗯……”现在难免垂头丧气了,郁想答应,“回去再说。” 第45章 泪水之夜   店里谁也没想到,郁想会杀了个回马枪。   大家正叽叽喳喳在前台对排钟,见他去而复返,君君最先抬头:“老大,忘拿什么了吗?”   “嗯。”郁想含糊地回答,目光落在另一头的小莹身上。   她正侧对着他,手里拿着沓单据,一边在电脑上录入,一边跟旁边的同事说话,笑得眉眼弯弯。   他没让沈叙丞跟上来,后者在大堂等。刚才在车上,沈叙丞已经替他梳理了一遍处理方式,他想先听听小莹怎么说。   他也试图让表情看上去正常点,但一开口,语气还是不大好了:“小莹,你来下办公室。”   几个女孩互相看了眼,小莹转过身来,看到郁想,仍然轻轻松松笑着,只是多了丝疑惑:“我这儿有个客人马上出来了,让我先把这单赚了,好不好?”   郁想平时是随和惯了,这时也不好忽然就很强硬,他让步:“那你忙完这个就来找我。”   说完,他越过前台,回了办公室。   开这个店这么久,人事上一直都很平和。   郁想从来没遇到过特别难缠的员工,就算会批评谁,也都是因为客人或者项目的事,不曾涉及别的,更别说如今这样的底线问题。   这可能也跟他的性格有关,他总是包容得多一些,觉得大家都不容易,能放过去的就别计较。   没想到头回必须处理这方面的情况,就如此棘手。   他想坚持自己的判断,沈叙丞的话又很有道理,也许在自己那个杀伐决断的伴侣看来,该怎么解决,不值一提。   人家在大公司这么些年,什么流程,什么结果,都用不着废话。   但他始终不同。   他看着熟悉的对账单,想到这些成绩的背后,是小莹每天的辛勤工作,想到她一路以来陪自己走过的风雨,他说不出你走吧。   事发当天,唯一的现金支付,就是那单1080,审核人是他,还签了字。   他忽然想,自己是不是也有很大的责任?是他给了别人可以利用的漏洞,也是他没有建立起让员工不敢伸手的系统。   等了很久,小莹终于敲门进来,喜难自胜:“老大,客人续费了喔。”   多么亲切的日常,当初生意看不到起色时,他就是这样跟小莹抓住每一单顾客,努力成交,一点点的成绩都能让他们高兴很久。   那些日子他们在前台一起对着预约表叹气,一起为了五星好评欢呼,都还历历在目。   郁想下意识把账单纸往面前拢了拢,问:“续了多少?”   “一万,”小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打开自己的水杯,“他还蛮好的,说下次带太太一起过来,我觉得还会升卡,到时再推一推。”   “……好。”   郁想不说话了,目光沉重得抬不起来。   小莹观察他的脸色,笑意慢慢淡了些,她小心地问:“你找我有事吗?”   事已至此,不说也不行了。   郁想把账单推过去,直接问:“小莹,上周四你经手的这笔现金消费,你还记得吗?”   小莹拿过去看,立刻回答:“噢,是个酒店住客,晚上十点多来的,怎么啦?”   “你给酒店投了1080,但是现在客人说他实际上付了1280。”郁想盯着她的表情。   “他记错了吧,我收的就是1080,客人有时候自己也搞不清楚的,老大你也知道。”   “他是集团的神秘访客。”   小莹一愣,马上笑道:“那也不能说明他就全对啊,神秘访客也是人,也会出错啊。”   郁想一下子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   他还以为这会是场艰难的沟通,他甚至想过,要是小莹说自己冤枉,他就去酒店申请查监控,还她个公道。   他连说辞都准备好了:“你放心,我会查清楚的。”   现在看来,监控反而是她犯错的铁证,她还不以为然。   “客人写了整个消费过程。”郁想把电脑转过去,给她看邮件的附件,“店里的监控应该也拍到了他付钱和你清点的情况。如果你确定是1080,那我也只能去调监控了。”   “可监控也不一定就……”   郁想长叹一声。   “……”小莹终于低了头,像是不知从何说起,“老大,我……”   看来确有其事了。   心中的情绪离失望愤怒都很远,说不上来是什么古怪的困惑,郁想心怀侥幸地问:“你为什么要少投钱?”   小莹嗫嚅着:“……我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他追问。   她又答不上来。   郁想的心一直沉:“有事你可以跟我说,难道我会不管你吗。”他放柔声音,试图让对话回到他们之间信任的关系里去。   女孩的肩膀动了动,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郁想叹气:“你在这里这么久了,我对你怎么样?”   “……你对我很好。”   “那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小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扣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老大,我爸妈身体都不好,弟弟妹妹还在读书,我每个月的钱都要打回去,我是真的没办法,那天我就想,两百块,就两百块……”她颤抖起来,“我现在就补回去,可以吗?”   说着她急切地抬头,郁想才发现她已经哭了,泪水盈满了眼眶,鼻尖都红着。   她家里这些事,郁想多少都知道。她父亲常年住院,母亲收入微薄,弟弟去年考上了大学。   她每个月发工资之后都会坐在前台愁眉苦脸地算账,郁想听到过几次,没有多问。   心里轰地软下去,郁想无可奈何:“如果是我们内部的事,我不会多说什么,但现在是酒店让我必须给个交代。”   “我,我可以去跟酒店道歉,怎么样都行,我去求他们。”   “没有这么简单……”   小莹更加慌乱:“我知道错了,我就是鬼迷心窍了,我平时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真的!”   郁想问:“是第一次做,还是第一次被发现?”   “只有这次……”小莹越说越急,哭得抽噎,“我会把两百块补上,不,我赔一千,十倍也行,我写检查,你罚我工资,我都接受,你别让我走,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郁想的声音堵住了,在她的哀声中,心里升腾起物伤其类的悲哀。   他努力经营这个店,想法也全是没了这份工作就什么都没了的紧张,他清楚地知道被堵住退路的感觉。   小莹是个生命力很强的人,永远是利落地笑着,像是什么事都难不倒她,那次他跟客人打架,冲上来保护他的也是小莹,那画面和现在哭得眼睛都肿了的她叠在一起,让人心碎。   “……你让我想想。”郁想艰难地说。   这一想就是半天。   小莹的头重新低回去,手指绞在一起,哭得不停吸鼻子。郁想心里乱极了,还不忘把纸巾盒拿过来,放在她手边。   他站起来又坐下,反复地看酒店的邮件,又翻来覆去地对账单,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手机亮了又暗,他也没留心。   就在僵持中,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郁想还没开口,它被推开了,沈叙丞站在那里。   他只皱着眉大概一扫两人的表情,好像就清楚了事情的进展,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郁想心中大呼不妙,问:“……你怎么上来了?”   “等了太久。”沈叙丞进来后顺手带上门,他走到郁想旁边,瞧了眼桌上被揉得皱巴巴的账单,“还没处理好?”   小莹也十分惊讶,还带着哭腔就下意识打招呼:“沈总……?”   沈叙丞不看她,只盯着郁想:“怎么说?”   此人视小莹如空气,倒令郁想局促起来,此时的沈叙丞犹如这间办公室真正的主人,而他只不过是坐在办公椅上的傀儡。   “她说是初犯,家里有困难,愿意把钱补上……”   沈叙丞不听了,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对小莹开门见山:“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错误吗?”   小莹被问得怔住,求助地望向郁想,还不等他发话,沈叙丞又提醒:“我是在问你。”   “我,我知道的……”她的呼吸又细又抖,听得郁想难受得要命。   “你说说看。”   “是……是贪污,是侵占,侵吞公司财务,我也不确定……”   “好,看来你明白轻重。如果郁想留你,等于明说他的财务可以作假,员工可以犯原则性的错误,他会包庇。你让他怎么跟酒店继续合作?”   小莹坐直了些:“钱我马上就……”   “钱你当然要还回来,只是对我刚才说的后果,于事无补。”   小莹不甘心,又说:“沈总,我真的只有这一次,而且两百块也不多……我可以把之前所有的账都拿出来让你们查,我保证没有任何问题……”   沈叙丞冷淡地反问:“你的意思是,一个人偷了东西,只要说我以前没偷过,就可以不用被追究了?”   小莹再次看过来,像是想从她老大那里找到点这人说了不算的希望。   沈叙丞直接伸手,从桌上的打印机抽出张白纸:“现在把辞职信写了,离职证明上给你写个人原因,不会影响你找工作。你拖着不走,就是另外的处理方式。”   对方显然是被吓住了,手指按在空白的纸面上,脸色惨白。她嗫嚅着:“沈总……”   “写吧。”   小莹的呼吸急促地一停,她茫然地看了看郁想,足够让他看到那还没落完的泪:“老大,我走了,就没有一点办法了……”   郁想的手松了又紧,想开口,又在沈叙丞的威压下咽回去。   女孩泪如泉涌,终于哭着把纸拉到面前,颤抖着拿起了笔。   郁想站在几步之外,一时心痛,一时纠结。   他想找到沈叙丞的视线,再为她说点什么,以弥补自己刚刚的沉默,可后者只是平静地监督着她。   为什么这件事,会变成沈叙丞来解决?   小莹写完后,把纸递过来,字迹都被泪水模糊了。郁想百感交集地接在手里:“……离职证明我一会儿给你。”   “好……”小莹哽咽着,手背拼命地擦眼泪,“老大,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郁想听不下去:“没事了,别说了。”   沈叙丞说:“你去收拾东西吧,宿舍只能再住今天一个晚上,明天搬出去,把钥匙交给同事。”   “……可是……”小莹说不出话。   郁想开口求情:“叙丞,这也太……”   沈叙丞根本不理会:“收拾好了,就过来拿离职证明。”   小莹无力地垂下头,慢慢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合上前,郁想看到君君上前扶住了她的肩膀,慌张地问她怎么了。   办公室静下去,郁想没出声,坐回去开离职证明,敲得键盘噼啪响。   沈叙丞在对面看着他,陈述式地:“你在生我的气。”   郁想停下动作,鼓起勇气申辩:“这是我的店。”   “你跟她谈了多久了?”   “……”   沈叙丞说:“要是我不来,你还准备留她吧。”   郁想别开脸。   窗台上的绿植是小莹送给他的,她说:“老大,给你盆绿萝作伴。”现在植物仍在安静地舒展。   他不想承认那几十分钟里他什么都没决定,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小莹哭,递给她纸巾,反复地翻账单,像是只要拖得够久,这件事就会自动烟消云散。   和他以前遇到的每件事一样。   郁想不说话。   打印机开始工作,吐出冷漠的离职证明。 第46章 底线以外   郁想站在走廊的尽头,看到小莹从员工休息室出来。   她垂着脸,只拎了个不大的帆布袋,拉链上有只小狐狸挂件,是去年她生日,郁想给她买的。   这几年的积累,也就装完了。   几个同事跟在她旁边,一直在和她说话,小莹只是摇头。   郁想迎上去,想说什么,又有种身为罪魁祸首的惭愧。他把折起的离职证明递过去,小莹用力捏在手里,仍旧抬不起头:“……老大,我走了。”   郁想的心被种种情绪泡软了,跟那张薄纸一样皱巴巴的,他说:“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   “就送你到门口。”   “我……”   这时,沈叙丞从后面走过来,站在郁想身边。小莹这才没再说话,往电梯走去。   三个人穿过大堂,玻璃门外是初春的寒夜。   小莹在台阶下面站住,回头看郁想:“老大,就到这儿吧。”   她的眼眶又开始泛红,泪水在灯光下闪烁,可是她努力笑了笑。这一笑,往昔的美好都碎了,成了脚下现实的玻璃碴。   听起来会不会很伪善?可郁想真的担心:“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找住的地方,”小莹抽着气,“尽快找到工作。”她说着,把帆布袋换了一边肩膀,犹豫地停顿,“老大,你觉得,我,还能算是个……好员工吗?”   郁想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何至于此!如果他真的想保,他还会保不住自己的人吗!   他明明可以硬气一点,告诉酒店我会处理好内部问题,他明明可以在沈叙丞出现之前,先把事情解决掉,可他什么都没做到。   小莹看他无言,头垂得更低:“没事,老大,我就是想问问……如果不算这件事,我这几年,干得还行吧?”   “你很好,”郁想心酸地补充,“你是最好的那个。”   小莹的眼泪涌出来:“那就行。”   沈叙丞的手按在郁想的背后,制止了他上前的动作。女孩什么也不敢再说了,最后冲他挥了挥手。   郁想只能目送她独自往前,夜色把她裹成越来越小的影子。   回家的路上,车里静极了,郁想茫然地看着窗外。   起初他是有些怒气,想质问想发泄,但他又完全能理解沈叙丞的做法。何况事情都结束了,多说无益,没必要为了这个跟对方起争执。   反正过去都是这样消化的,算了。   周阿姨还在等他们,见两人间气氛凝重,也不敢多问,帮他们把晚餐热出来。   及至吃完饭洗过澡,那股郁结还久聚不散。   沈叙丞靠在床上看电影,郁想忽然有点不想过去,明明人都快走到床边,还是改了方向,出门去了书房。   打开电脑,他给酒店回邮件。   需要说明对涉事员工的处理结果,好对酒店有个交代,也把自己从这桩丑闻里摘出来。   这反应速度够快了吧,肯定能充分展现他的诚意,换取所有人的谅解。   郁想自嘲地打字,偏偏这时英文也跟他作对,写着写着,什么语法,什么单词,全都想不起来。   他挫败地趴在桌子上,呼吸热热的,心里酸胀。   有些自厌,厌恶自己为什么不能做得再好一点。   不久,身边的椅子被拖开,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来了。   电脑好像也被拉过去,不一会儿,传来流畅打字的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停下来。   沈叙丞说:“邮件我给你写好了,存在草稿箱。”   郁想不说话。   沈叙丞的手落下来,揉揉他的后颈:“你要是觉得我很过分,可以直说。”   不,也不是。郁想还是沉默着摇摇头。   没在埋怨自己,那只有一件事了,沈叙丞问:“你还在担心她?”   这才问到点子上。   郁想自责地叹息:“明天就要搬走,就一个白天,她去哪里找房子。”   “要是不顺利,她可以先住酒店,我来买单。”   这话出乎郁想的预料,他总算半抬起头:“……可你不是觉得……”   “人情归人情。”   听他说得认真,并非完全冷酷的状态,郁想的心情总算有所缓解。   他重新拉回电脑,仔细看沈叙丞写的邮件。   表达清晰,主旨明确,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就像这个人一样,永远在最佳状态上运行。   他忽然冒出荒唐的念头,对于身侧男人的处事原则跟所谓底线产生了好奇。   郁想突然提问:“叙丞,如果哪天,我和小莹这样犯了错,你也会这么果断吗?”   沈叙丞无奈笑道:“胡思乱想什么。”   可是郁想执拗起来,就非得有个答案:“你会不会也是这样,三下五除二地就把我处理了?”   沈叙丞好笑地捏捏他的脸,佯装认真:“唔,那估计得看看是什么程度的错误吧。”   郁想说了个自己都觉得无聊的:“比如,我贪污了该给酒店的钱?”   “不用这么假设,我知道你不会这样。”   看来得是他们之间的事,才能得到最真实的答案。   灵光乍现,郁想突发奇想地问:“如果我出轨了呢?”   “……”   沈叙丞目瞪口呆,郁想紧张地盯着他,似乎他们真的到了感情的生死关头。   “……你认真问的?”这人简直难以置信。   认真的吗?是的吧。郁想解释不清自己的疑问来自何方。   也许是因为他直观感受到了沈叙丞没有余地的决断,他想确认自己还会不会再次成为对方的例外。   “……有点好奇,”郁想说,“这肯定是原则性的错误吧,你是不是要直接把我清掉?”   沈叙丞显然大为震撼,错杂极了地打量郁想的表情,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似乎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的脑回路。   搁在过去,他不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这居然是郁想能直接问出来的话。   许久,郁想仍没有放弃追究的意思,沈叙丞躲不过去,终于勉强回答:“清掉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我赶走。”   “可是既然出轨,不就是你自己选择要走了吗?”   郁想说:“我没有跟你打辩论,你不要找我的漏洞。”   现在又有些好笑,沈叙丞叹了叹:“出轨的后果,就是你再也不会见到我。”   明明清清白白,可是他冷冷的语气还是把郁想冻在了椅子上。   再也见不到沈叙丞……只是简单地想象,郁想就后悔不迭。   看来,不能出轨。   “但是……”沈叙丞见他知错就改,忽然给了个转折,“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大概还是会心软吧。”   这下郁想也被震住了,虽然暂时还没空复盘话题怎么延升到了这个地步,但他显然听到了最意料之外的答案。   沈叙丞脸上全是我知道我在说蠢话的懊丧。   “为什么……?”   沈叙丞果然不是一般人,这都能忍。   非一般的家伙叹息道:“因为我可能会说服自己,你肯定有理由,你居然会出轨,是不是我有错在先?”他自我放弃地笑道,“可能我会给你一次机会,不过只有一次。”   郁想愣愣地看着他。   怎么回事,无意中搞到免死金牌了。   沈叙丞对他这个表情无计可施,按住他的肩膀,郑重嘱咐:“你不许出轨。”   郁想莫名其妙做出重大保证:“好,我不会出轨的。”他又自信满满地补充,“一辈子都不会。”   结束来路不明的神奇对话,他们回到卧室。   灯关了,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下,郁想够过来,是容逸发来了消息:“明天店里还能约吗?”   哪个服务行业的从业人员可以抗拒突然回归的大客?   郁想大喜过望,翻了个身,快速回复:“可以的,你想做什么项目?”   “小莹知道。”   郁想刚刚扬起的嘴角又瘪回去,唉,总得要说的,他闷闷不乐地打字:“小莹今天离职了。”   “啊?怎么了?”   “她有自己的规划 ,想换个工作。”   “这么突然。”   “是你太久没来了。”郁想回了句玩笑意味的推脱。   “人来人往也正常,”容逸善解人意地说,“只不过老员工就这样走了,你心里也不好受吧。”   虽然是句错位的慰问,还是让郁想心里一暖。   不好受,但情况远比这复杂得多。   要跟容逸说实话吗?别了,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不要再让其他人来褒贬小莹。   郁想简单应对:“是的啊,毕竟她跟了我好久了。”   他刚发送,身后忽地传来声音:“你跟容逸聊什么?”   郁想肩膀一耸,手机差点飞出去。他转过头,沈叙丞已然侧起身,一手撑着枕头,审慎地看着他。   “……你还没睡啊。”郁想无端心虚。   沈叙丞的声音不高,重复:“你们在聊什么。”   “容逸想约明天的项目,我跟他说了下小莹离职了。”   不料沈叙丞伸出手:“给我。”   “……什么?”   掌心一空,这人直接把他的手机抽走了,径自点开了他跟容逸的对话框。   “喂……”有点被冒犯的不悦,沈叙丞从来没查过他的手机,他也从来没想过要查沈叙丞的。   可真见鬼啊,郁想觉得自己因为他这个举动有点愉悦。   沈叙丞一直沉着脸,看完了这段,甚至不请自来地往回翻了起来:“你竟然和容逸发了这么多消息。”   别造谣。   “没有很多啊……”郁想嘀咕。   其实上次联系就是除夕夜了,话是多了点,但都围绕沈叙丞。   这要是在过去,郁想都得觉得是情敌来打探消息。   再往前……他们还说过什么没有?   郁想实在想不起来了,试图夺回手机:“好啦,别看了。”   沈叙丞的手扬高,忽然厉声警告:“我改主意了,没有一次的机会,只要出轨,我都不会原谅。”他跟郁想确认,“听明白了吗?”   在他可怖的低压下,郁想懵着脸点了点头。 第47章 变化多端   现在少了个人,郁想又得回去盯班。   大早上的,周阿姨还专门给他做了个便当盒,结果他出门时接了客人的电话,一边“嗯嗯好好”地应着一边往外走,到了小区门口结束通话,低头一看,两手空空。   现在回头去拿也来不及,郁想直接拦了车。   容逸约的是上午,照例要泡浴,郁想一到店里就着急帮理疗师放水烧水,准备房间,还得顾着接电话回消息,忙得不可开交。   中途,理疗师匆匆来叫他:“老大,容先生到了。”   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顶着额头的薄汗走出来,老远就殷勤地笑道:“容先生,您终于有空过来了。”   “……”这狗腿的态度引得容逸好笑地看着他。   等到理疗师走远,郁想才嘿嘿一笑,恢复正常的语调,拿出平板:“来来,我们选下项目和香薰。”   容逸闲散地用手支着下巴:“跟以前一样就好了。”   实则郁想是希望能趁机拉高人均消费,反正容逸有的是钱,花给谁不是花。   他满脸认真:“其实你可以试试其他的项目,比如这种膏霜按摩,我们好几个老客都转了,它比精油更好吸收,而且……”   话说一半,电梯响了,郁想还以为是等下的客人提前到,忙对容逸说了声抱歉,起身往外迎。   谁知走过隔断,他就看见沈叙丞穿着黑色的大衣,提着极其违和的卡通便当盒朝自己走来。   ……   不好,容逸又要跟他见面了。   郁想怀揣着对觊觎沈叙丞之人百分之百的警惕,一步拦住他:“叙丞,现在有客人在,要不去休息室等我好了。”   沈叙丞不明白:“不就是容逸吗?”   “是倒是……”郁想支吾着,找不到阻碍他们碰头的正当理由。   沈叙丞上下来回狐疑地扫视他,终究还是走到了前台,一反常态地大声说:“怕你忙起来又忘了吃,所以给你送过来。”   郁想满脸幸福地无声万岁,要不是现场有人有监控,他估计已经扑了上去。   结果容逸根本不关注的,脸都不抬,点着平板上的项目介绍:“就算是知道我要来,你也用不着这么积极吧。”   才不是啊,他才不是为了你来的,你可不要以为他对你有意思。   郁想脱口而出:“叙丞是来给我送饭的。”   像是此事过于荒谬,容逸终于抬起头,果然看到了那个卡通包装的饭盒:“……”   他又无法想象似地,往上看看沈叙丞镇定自若的神色,完全不能相信此人的人格已经走到这种方向。   沈叙丞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郁想,在后者拎到休息室去的工夫,坐到了容逸的不远处:“你怎么又跑过来了。”   容逸好不容易平复心情,继续翻项目:“脚长在我身上,怎么,这店你买下来了?”   “我倒是想买。”   “既然还不是你的,你管我来不来。”   沈叙丞警告意味十足:“我跟你说过,你……”   话音未落,郁想走了出来。眼看自己似乎打断了什么对话,他相当迟疑地看看二人:“……不然我再进去?”   “没事,”沈叙丞站起身,“你忙店里的事,我帮你把小莹的工资算出来,再给酒店发邮件。”   容逸跟着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啧啧称奇:“给你厉害的,和家里翻脸,就为了来给郁想当个小助理是吧。”   “手长在我身上。”沈叙丞等电脑开机,居然呛了他一句。   “……啧。”   郁想两头望望,不明白沈叙丞为什么忽然发脾气,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把两人隔开。   “那个,容先生,要不你先出去看看项目,我跟叙丞说两句话。”   容逸笑道:“礼貌吗,把客人自己丢在外头。”   沈叙丞直言不讳:“要做项目就快点选,全都等着你。”   “你今天火气很大啊,”容逸审视他一番,“我惹你了?”   郁想赔着笑:“哈哈哈哈没有没有没有,怎么会呢,你们青梅竹马的他看到你高兴都来不及。”   沈叙丞的眉头立刻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们俩还真是越看越有意思。”容逸转着手机笑起来,屏幕亮着。   郁想一眼瞟见,他的壁纸居然是两个小屁孩的合照。   ……不会是他跟沈叙丞小时候吧?!   沈叙丞也看到了,闭口不言。   郁想直接眼前一黑。   总算是做完了前期准备,理疗师等着带容逸去房间,临走前他冲两人说:“郁想,我今天还有件事找你来着。”   沈叙丞跟郁想同时看过来,后者不明就里:“什么?”   “我妈让我请你来家里玩,说是现在过年忙完了,你正好来吃顿饭。”   “……你妈?”说出口才发现像在骂人,郁想连忙修改措辞,“阿姨怎么忽然要我……”他犹豫地看向沈叙丞,而后者也正一脸戒备。   “对啊,上次在叙丞家里不就跟你说过了,”容逸委屈道,“你不会不给面子吧。”   “可是……我跟阿姨又不熟。”   “去了不就熟了。”   沈叙丞同样没有要为他拿主意的打算,跟容逸一起看着他,似乎也很好奇他究竟会怎么决定。   “只有我去吗,叙丞呢?”郁想忽然反应过来,这该不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实际上容母想请的是沈叙丞吧?   也不对,以他们的关系,私底下勾兑好就行了,何必还来脱裤子放屁。   容逸说:“反正她只说了你哦。”   那你说给沈叙丞听干什么?   太好了,眼下有个正好的理由可以用。   “现在恐怕不行,店里刚走了个前台,我每天都要上班的,还有可能要上通班,等我招到人再看吧。”   明知是推脱,但也过于合情合理,容逸也没法再多说了,笑了笑:“行。”刚要走,他又回头,“不然你把用人要求和薪资待遇发给我,我帮你看……”   “不用你管这个。”沈叙丞终于发话。   还好老公站在自己这边,郁想如遇大赦,忙说:“我自己来就行了,容先生,你还是先去做项目吧。”   容逸黔驴技穷,终于走了。   第三个声音消失,办公室里骤然陷入安静。郁想张了张嘴,什么都还没说出来,前台铃声大作,他连忙跑出去接预约。   火急火燎地忙完一阵,郁想瘫在椅子上,口渴地拿起水杯。沈叙丞居然给他发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周阿姨去买菜。”   “随便吃吃吧。”既然他打字,郁想也用微信回他。   “说一个菜就行。”   郁想扫了一眼这行字,心思根本不在上面,刚刚又多了几个客人,他得赶紧调整后面的房间安排和人员排钟。   没想到沈叙丞马上又:“怎么不理我。”   “我在忙。”   两三分钟,微信再次跳消息,是张从办公室拍出去的照片,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这个角度还挺好看。”   郁想顾不上理他,继续在电话里跟客人确认时间:“您想改三点是吗?三点的话一位还可以,两位可能不行了。”   “我知道刚刚还行,但是前面刚有位客人预约了。”   “不是我不帮您约,今天周末确实……”   “是是是,您别生气,我们会增加人手的。”   千辛万苦地当完孙子,沈叙丞的头像那里红着,郁想点开:“外面出太阳了,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郁想快爆炸了。   沈叙丞这是干什么?他哪有这么粘人,这么不通情理的?这根本就不像他。以前他在公司上班,郁想发消息给他,他什么时间回郁想都觉得合理,几时跟这样催过命?   现在反过来了,他居然一会会儿都等不了。   他飞速回复:“叙丞,你先别发消息了好吗?我真的好忙。”   没想到刚发送几秒,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拉开,沈叙丞走过来,直接站到他面前:“你不喜欢我来看你?”   郁想开账单的笔停在纸上:“啊……?”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说话?”沈叙丞问,“你跟容逸不是聊得很好吗,他给你发的消息,你全部都回了。”   “……”   换在其他任何时间,郁想觉得自己都会为了对方突如其来的占有欲而高兴的,可偏偏是现在。   君君还有一个小时才会到店里,这会儿电话在响,店里的微信在闪,郁想没办法同时处理工作和私事,只能避重就轻:“叙丞,你先……”   电梯又响了,正好是下一波客人的预约时间,郁想忙站起来迎接,可是等待后,走近的人竟是沈叙尧。   他比之前瘦了些,显然这段时间过得不太轻松。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郁想还没反应过来,沈叙丞已经冷硬地问。   沈叙尧平静地说:“我去了你们家,阿姨说你们都在店里,我就直接过来了。”   沈叙丞也不搭腔,转过身背对他,随手拿起个宣传册看。   “哥。”沈叙尧竟然低低地呼唤了一声。   郁想下意识去看,沈叙丞的表情果然很复杂,只不过他仍然没有回头。   沈叙尧深吸了一口气:“哥,我周三就得回去了,学校那边不能再请假,导师已经催了我好几回,再不走学位都要出问题。”上次还桀骜跋扈的他堪称低声下气,“妈这两天又在发烧,还在查原因,她精神比之前差太多了。”   他一直看着沈叙丞,指责跟怨气都不见了,全然只有惨淡的哀求:“你要是能去照顾她,我也能安心上课。你知道爸爸的,这些事上,我不太放心都交给他。爸爸本来想亲自来,被我劝住了,我不想把事情弄得更僵。“   沈叙丞垂着眼睫:“她让你来的?”   “……没有。”   沈叙丞长叹了一口气:“既然她都不愿意,我凑上去干什么?”   郁想心想,也许这是自己开口的时机,沈叙丞心软了,他看得出来,这人就是吃软不吃硬的,可是他也不确定沈母到底是什么态度,要是真如沈叙丞所说,回去又得挨骂受罪,他也舍不得。   沈叙尧看了看郁想:“你能不能……”   “你不用跟郁想说。”沈叙丞总算回过身,“这事儿在我这里已经过去了,多说无益,你最好习惯家里没有我。”   大概是没想到哥哥还是如此决绝,沈叙尧灰心地低下头。   沈叙丞语气软了软:“……总之你先回学校,毕业了早点回家帮忙,这些事,你不要跟着操心了。” 第48章 头回吵架   郁想在接待客人的间隙,瞥见沈叙尧低着头独自离开了,沈叙丞则回了办公室。   看来这次虽然没有剑拔弩张,兄弟二人还是没有沟通出有用的结果。   终于忙完手里的事情,君君也过来接班了,郁想把已有的客单交代清楚,第一时间去找人。   推开门,就见沈叙丞正坐在椅子上,对着落地玻璃窗发呆,心绪显然已经飘了很远,不在此地。   看来这人嘴里说得那么强硬,该难受还是会难受。   沈叙丞似乎已经不像之前几次谈及此事时那么生气,更多的是灰心和无奈。   郁想没打扰他,先给小莹结了工资,想了想,又从自己的账户多转过去两千块钱。而后,他轻声呼唤:“叙丞。”   后者转回椅子,面对着他,脸上有些倦意。   郁想笑道:“都这个点了,要不去一块儿酒店中餐厅吃顿饭吧,然后你再回去。”他怕对方不答应,“我请客。”   他难得这样主动安排两人的行程,沈叙丞沉郁的脸上有了些微笑容:“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   见他还有心思开玩笑,郁想心里松了松,走过去坐在他对面,谨慎万分地提出自己的想法:“吃完饭,我们去医院看看阿姨,好吗?”   他不是忘了容逸那晚的忠告,也并不想害得沈叙丞陷入两难。可他自己在亲情上的遗憾实在太多了,刚送走至亲那几年,他常常会从噩梦中惊醒,最大的心愿就是可以再见他们一面。   沈叙丞只是现在坚定,真到了生离死别的时刻,难道他不会痛苦吗?郁想不希望他到时会因为自己此刻的倔强而自责懊悔。   不要跟他一样,总会在某些平凡的时刻想起,要是当初我能再多陪妈妈十分钟呢。   沈叙丞看上去还是很不认同,想辩,其实话又说尽了。   郁想不是随口说说,相当固执地等他的妥协。   好一会儿,沈叙丞终于叹了口气:“不会有好结果的,小想。”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我了解她。”   郁想忙道:“那就别求结果,就当求个自己安心吧,你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她吗?”   当然并不是,沈叙丞如果是冷漠决绝的性格,郁想也不会爱他这么久。   在他殷切的注视下,沈叙丞总算让步:“这样吧,我自己去就行,你别来了。”   “能看着你我会放心一点,”郁想的手搭上他的手,“没事的,我们去看看她到底什么情况,然后就回来,最多也就一两个小时。”   能有什么事?了不起听听她的风凉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了,又不是没听过,郁想看得开。   再谈下去估计也是车轱辘话来回转,你劝我我劝你,谁都不罢休。   沈叙丞终于不再试图说服郁想,无言点了点头。   既然有了决定,两人匆匆在楼下吃了饭。   期间,沈叙丞大约是从管家那里问到了具体的消息,饭后开车载着郁想去了医院,正是他上次做检查那家。   郁想做主,在医院外买了花,又在楼下演练了半天开场白,笑怕显得幸灾乐祸,绷着脸又怕别人嫌自己晦气,纠结得很。   沈叙丞站在旁边,抱着手臂看他在那翻来覆去地换姿势,全程没有评价。   这人一路上都面无表情,低压下郁想也不好跟他开玩笑,两人沉默着上了楼。   单人病房宽敞明亮,沈母也正在吃饭,面前的小桌上摆着简单的餐具。   沈叙尧不知为何不在,只有护工陪着,见他们脸生,她便看向沈母,等后者点了头,她才出去。   对于沈叙丞跟郁想的到来,沈母肯定是非常意外的,不过她很快收敛了表情,也不说让他们进门,只是夹了菜,冷淡地问:“谁让你们来的?”   “……”   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过竟然会是这种开场白。设想中她会感动的场景完全没出现,郁想语塞了。   他还在想这话得怎么接才好,沈叙丞按捺住情绪,客气地说:“叙尧说你身体一直不好,我们来看看你。”   沈母半抬头瞥了他们一眼:“不需要,我跟你说得够清楚了,你既然有本事走,我就用不着你这种无聊的好心。”   “妈……”沈叙丞再次努力。   然而沈母皱了皱眉:“没听懂吗?”   这下连郁想也能确定,沈母是真的不欢迎他们,并非心口不一,更别提嘴硬心软。   沈叙丞的语气也跟着变差:“既然这样,你倒是让叙尧别来找我。”   沈母不屑哂道:“你有本事让弟弟为你操心,还觉得自己挺有道理的?你可真是个好哥哥啊。”   “……我真不是来和你吵架的。”沈叙丞深呼吸,他说得咬牙切齿,郁想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同时在心里默默祈求沈母见好就收。   “你能有什么立场跟我吵,”沈母掷开筷子,“多大的人了,为了点感情上的小事跟家里闹,你荒不荒唐,你还以为你这样很了不起是不是?”   看来锅终究还是扣到了自己头上,郁想心中长叹。   沈叙丞反驳:“你搞清楚,我跟你翻脸,是因为我受够你了。没有郁想,我更撑不了太久,你别弄错因果关系。”   沈母冷道:“行啊,都这么说了,那你就言行一致啊,怎么又回头了?”显然她很懂如何戳自己儿子的痛处,肆意嘲笑沈叙丞的理亏,“我看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总爱做这种半吊子的事,半点长进都没有。”   “……”沈叙丞的表情忍了又忍。   郁想这回总算是彻底看懂了,这只是因为他的修养,才使他不至于在病房发作,而绝非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母亲还有什么容让之心。   母子到底为什么会成为天大的仇人?郁想真是想不通,她说这样的话,能从中获得什么满足?非得把儿子牢牢压在五指山下,才能树立她的权威,标榜她的地位吗?   见沈叙丞说不出什么来,沈母的视线终于扫过一旁的人:“还说什么关心我,带他来,你是专门来气死我的吧。“   您实在是言重了。   郁想正要替沈叙丞申辩,哪知后者闻言脸色一暗,转身就走。他抱着花迟疑了不到两秒,连招呼也忘了打,赶紧追上去。   阴沉地出了电梯,沈叙丞大步流星往停车场走,郁想费劲地在后面追着,好不容易才勉强赶上他身后:“叙丞,你先别……你听我说……”   沈叙丞停也不停。   郁想苦口婆心地:“要不你还是……”   “我还要怎么样?”沈叙丞总算回过身,面沉如水地盯着他。   郁想被他看得一慌,忙解释:“病人的心情脾气一般都很差,她就嘴巴里这么一说,你别跟她生气。”   “所以还是我太小气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郁想磕磕巴巴。   沈叙丞点头:“我就说不该来的,都是你们在那里自作多情,觉得她病了就脆弱了,就需要我了,现在自取其辱,大家满意了?”   “她那么说当然是她不对,”郁想不死心,“可是不来也都来了……她今天可能是心里不舒服,要不我们改天再……”   “够了。”沈叙丞显然已经极度缺乏耐心,对面要不是郁想,估计他会发更大的火。他听郁想词不达意,又看了看对方怀里那束碍眼的花,忽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把花从郁想臂弯里抽出来,直接扔进了垃圾桶,“还说什么改天,没完了是吗!”   “……叙丞……”郁想被他吓到,张口结舌。   “还说!”沈叙丞勉强克制住怒气,“你到底走不走?”   他的表情凶极了,或许别人曾见过,可郁想完全是头一回领教,不知所措。   相恋这么久了,两个人离吵架就差一步。   不安交织着茫然,郁想站在原地没法动弹:“……叙丞,我只是不希望你将来会后……”   沈叙丞大声打断他:“我什么时候后悔过,你见过吗?”   “……我……”郁想的声音发紧,“我们不要这么说话,好不好?”   “那你又希望我怎么说?全是你希望!”沈叙丞怒道,“我跟你说了八百遍,不要这样,她不会领情的,你从来不听!”   “我……我是因为考虑你才……”   “考虑我?你要是真考虑我的感受,就不该劝我半个字!”   “……”   在这个绝望的时刻,郁想再次想到,容逸其实早就告诉过他,不要劝沈叙丞,不要让这人忤逆他自己的心意。   原来,还是容逸最了解他,也最了解他的家庭。   而自己一厢情愿的所作所为,只能让彼此难堪。   沈叙丞甚至还没说完:“你跟她也差不多吧,只是想让我去做你觉得对的事。郁想,你要接受我跟你不一样,你认为所有人都应该拼命抓住家人,但我不是,我更不用你来替我决定什么对我重要,你现在能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   郁想的手臂空空地垂着,伤心无法抑制地涨潮,让他呼吸困难。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眼眶里面始终是热的,脸一低泪水就要下来,他也不敢去擦。   “……”   他战战兢兢的模样看得沈叙丞一声叹息,刚才还汹涌澎湃的磅礴气势不见了,软声道:“小想,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我知道,对不起,”郁想连声说,脚底下快站不住了,“我先回店里,你回家去吧,开车小心。”   说罢他仓皇地转过身,吸着气朝医院的出口走去。垃圾桶的盖子被花束顶出条缝,白色的花瓣脏了些,看上去比他更狼狈。   郁想又回头把它拎起来,重新紧紧抱在怀里。   沈叙丞在他身后:“……小想。”   这次他没有停下。   神思恍惚地回到店里,一切还是那样,郁想强迫自己整理好心情,试着投入工作。   容逸刚结束了项目,在贵宾室喝茶。   他让君君把花整理好插进前台花瓶,然后赶紧去吃饭,自己则拿着账单去找他。   容逸见他进来,本来笑着,可马上表情就严肃起来:“你怎么了?”   郁想笑笑:“没什么啊,我能怎么。”仍旧沙哑的声音大概还是出卖了他,容逸满脸担忧。   他坐到另侧沙发,把纸笔递过去:“这是今天的消费,你看看有没有问题。理疗师的服务还满意吗?”   “都很好,今天加钟了,算下来还挺久的,”容逸三两下签了字,似乎是想让他开心点,“我要不要再储几万?反正最近也没什么事,我应该会常来。”   郁想摇了摇头:“不用了,你卡里还有不少呢,慢慢花。”越跟容逸交谈,沈叙丞在停车场里的那些话越重新响起,断断续续攻击他的耳膜。   “那好吧……”容逸想说又没说。   他面前摆着点心盘,里面是店里专门给大客准备的马卡龙,坚果和银耳羹,他一点也没动。   郁想问:“你做了好几个小时的项目,不饿吗?”   容逸笑道:“是有点饿,但我不太喜欢吃这些。”   “可店里只有这些了……”这话让郁想想起什么来,“不然你把阿姨给我做的盒饭吃了吧,我在外面吃过了。”   不知是为了照顾郁想的情绪还是真的抵挡不住饥饿,容逸笑道:“好啊,居然还有这种好事。”   现在跟他相处,倒比面对沈叙丞要轻松得多。   郁想缓了缓表情,让他就在这里等,自己去把便当加热了,找出一次性筷子,再给他端进来:“你先吃,我去前头看看。”   他的垂头丧气不见好转,容逸终于问出了口:“你到底怎么了,感觉很不对劲。”   郁想仍然只能摇头。   静了静,他难以置信地问出终极猜测:“……你跟叙丞吵架了?”   “……”郁想的心塌了。   我真该听你的话的,容逸,我又算什么呢。   郁想看着他关切的脸,悲哀地心想。 第49章 明天幸福   容逸放下饭盒,很稀奇地问:“你们居然能吵起来?为什么啊?”   不想给他可趁之机,郁想不说话。   容逸又问:“叙丞人呢?”   “……应该回家了吧。”当时郁想在医院只顾着自己逃亡,都没敢回头看,自然也不确定这人到底是回家了,还是根本家都不愿再回。   容逸像是不太相信沈叙丞会这样做:“所以你们吵完架,他就这么让你一个人走了?”   快别说了。   郁想觉得难堪,他也不想在别人面前说沈叙丞不好,只能沉默。   容逸等了等,心里慢慢有了答案:“别不是……因为他妈妈的事情吧……”   “……”   “不然我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事能让你们俩吵。”   “……嗯,是为了这个。”这下心里的难受更甚,郁想由衷地低声感叹,“还是你了解他。”   “别这么说,我主要是比你了解他妈妈。”容逸叹了口气,“所以到底是怎么了?”   既然他都猜到了大半,继续隐瞒也没有意义,郁想便一五一十,把下午他们去医院的前因后果,以及相见后的场面讲给容逸听。   唯独没说在停车场吵得最伤心的那几句,那些话,他现在连重复的胆量都没有。   后者边听边摇头,面色凝重。到最后,他只能勉勉强强地安慰:“这怪不到你头上,你哪儿知道我干妈脾气那么糟。别说你了,就连我有时都会被她打得措手不及。除了沈叙尧,她是平等地挑剔所有人,从古至今一直就这样。”   “可是你明明都告诉过我了,你反复跟我说,让我别劝叙丞,是我没听进去。”郁想越发惭愧,自责也没用,但还是自责。   容逸让他放宽心:“我那只是我的经验,从叙丞朋友的立场去说的,你跟他是伴侣,自然考虑的角度不同,关心则乱,很正常。”   郁想感激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会跟我说,‘看,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之类的。”   容逸忙说:“怎么会呢,这种事没有通解的,临到头出现什么情况都不意外。”他重新开始吃饭,“至于叙丞说的那些,你更不要当真,人急了都会口不择言,我猜他现在后悔得要命。”   “他说他从来不会后悔。”   听出他语气里的怨气,容逸忍不住笑了:“你就听他嘴硬吧,打场比赛输了他都能复盘好几天,恨不得重新再来,还从不后悔呢。”   现在郁想知道,这话是半真半假,最好听听也就罢了。如果当真,搞不好又会被沈叙丞呵斥“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   他承认在整件事里自己想当然的部分,病人心情不好啦,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啦,去了总会有用啦,现在看来,都是他自作多情。   而沈叙丞的发泄也未必仅仅因为这一遭,有些话还能说出来,可能反而不是坏事,虽然自己听着是真的伤心。   郁想对于情敌的安慰还是相当领情,再次笑了笑,总算没那么低落。   他心情略微好转,见容逸吃得香,主动问:“好吃吗?要不要我给你倒点……”   问题还没问完,贵宾室的门被推开,君君的手尴尬地举在半空,显然是来不及敲:“老大,沈总他……”   沈叙丞掌住门,一眼就看见自己送来的饭被容逸吃掉了,他原本还算平和的表情又紧绷起来,抿直唇线。   郁想示意君君去忙不用管他们,站起身:“叙丞……”他顺着那视线一看,连忙主动解释,“容逸没吃饭,我就……”   容逸当然比他们俩都自在,挑衅似的又夹起一筷子菜,笑道:“你这么气势汹汹的,又想干什么?”见对方不说话,一味盯着自己手里的饭,他忍不住调侃,“太小气了吧沈叙丞,竟然还舍不得这点饭。”   那肯定不是。   也好,至少他的轻松随意大大缓和了目前紧张的氛围。   这话让人难以发作,沈叙丞不理他,对着郁想说:“小想,你今天上了很久的班了。”   郁想本来以为他早就到家了,或者跑去什么别的地方快活,忽然又在店里见到,他的心头涌上短暂的恍惚。   听对方的语气也温柔如前,他下意识就投了降:“是啊,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接你一起回家。”   郁想还没回答,容逸先笑起来:“连句对不起都没有,就这么糊弄过去啦?”   沈叙丞皱眉,再问郁想:“……你都跟他说了?”   “呃……”郁想被逮个现行,不尴不尬地卡在那里。   容逸放下空饭盒,拍拍手抽出纸巾:“还用他说?回来就跟丢了魂一样,猜都猜得到,肯定是你惹了他。”   郁想松了口气,冲容逸点点头,却不知这动作表情又被解读出其他的含义,沈叙丞的语气明显没有最开始好了,催促:“跟我回去吧,小想。”   他当然是想回家,可周末晚上正是店里最忙的时间,预约那么密集,只有君君一个人肯定不行。   万般不舍得,他也只能开口拒绝:“事情太多了,我得留下来帮忙,估计还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要不,你先走吧。”   沈叙丞自然谈不上高兴。   容逸在旁看得一笑,他起身走到门口:“当老公的就懂事点,别耽误他挣钱,店里这么忙,你还在这里碍事。”说着,他扳过沈叙丞的肩膀,用力把这人往外推,还不忘回头对郁想说,“郁总,你忙你的,我负责把他带走了。”   “……”   说是这么说,我可没说让你们一起走啊喂!   郁想忙追出去,只见容逸嘻嘻哈哈地在跟沈叙丞说些什么,后者虽然还是沉着张脸,但也没有不搭腔,电梯很快到了。   往日的画面再度浮现,他们背对着自己并肩走远,只是校服换成了大衣。   郁想不免惆怅。   这真是个最不想要的结局。   路都是自己选的,他闷闷不乐地回到前台坐好,只放空了一会儿思绪,座机就催命似地响起来。   这一忙就几乎没再停下,直到把最后的客人送进房间,已是十一点,君君留下来加班,郁想打车回到了家。   万籁俱寂,客厅里亮着落地灯,沈叙丞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抬起头来看他:“终于回来了。”   郁想弯腰换鞋:“没办法,临时来了几个酒店的客人,忙完估计要一两点。”他刻意只说工作上的事,“我已经发招聘了,必须得尽快找个前台。”   沈叙丞关掉电视,朝他走过来:“阿姨留了饭,热一热我们一起吃?”   “……你还没吃饭吗?”郁想意外地看看桌上显然没动过的饭菜。   沈叙丞习以为常地:“我想等你一起。”   多么熟悉的场景,郁想心头发热,明明答应下来就好了,但他现在实在是太疲劳。   “我没什么胃口,我不吃了。”郁想把洗好的饭盒放回厨房,塌着肩膀,垂着头往里走,“你赶紧吃点吧。”   谁知沈叙丞居然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问:“小想,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不至于。   那些话虽然刺耳,可沈叙丞有他的道理,而且郁想也能感觉到,他们迟早会有这场争吵,再退一万步讲,就算不是因为这种事吵架,也还会有别的事,世上哪有永远不吵架的情侣呢。   郁想觉得自己的状态跟生气不搭边,他只是形容不上来心里的那股子憋闷:“我没有啊。”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卧室,沈叙丞破天荒地还在追问:“既然不是生气,那你为什么不想跟我吃饭?”   真叫人答不上来。   自己一大早就出了门,在店里脚不沾地忙到现在,客人和店务都差点处理不完,中间还自作自受地跑去医院挨了顿说。   纵使有再多的感受,现在也没余力抒发了。   “我说了我没生气,”郁想脱掉外套,疲惫不堪地解着衬衫,“叙丞,我好累了。”   他只是在客观地陈述自己的身体状况,沈叙丞显然理解出了更多负面的意思,他迟疑地问:“……是因为我吗?”   ……看来这澡是洗不了了。   郁想叹口气,回头面对竟然在患得患失的沈叙丞:“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我现在很不确定。”沈叙丞执拗地说。   “叙丞,”郁想又长长地叹气,“我脑子现在根本就转不动,我们别聊这些了,好吗。”   这也是他头一回在沈叙丞面前流露对交流的抗拒,从前只有他缠着对方说话的份儿,而对于后者的所有反馈,他向来都积极面对,生怕爱的人会从自己这里接收到任何不好的情绪。   果然,沈叙丞颇为诧异地停下了。   他陌生地端详郁想的脸,确认这真的是后者认真说的,良久,他忽然又问:“小想,你还幸福吗?”   “……”   这个倒霉问题已经在他们中间引起过太多事端,上次讨论,郁想还推脱词太大了,围绕它的话题都很悬浮,嘴上说说没什么意义。   如今又被提出来,分量很重。   然而下午遭受到的冲击还在时不时地敲打他,郁想试图整理好萎靡的心情谨慎回答,很快发现其实自己连自欺欺人的力气都没了:“……可能……今天不是。”   沈叙丞的呼吸一滞,表情很受伤:“小想……”郁想尽力扯出个笑容:“不奇怪啊,没有谁可以一直幸福的吧。”   沈叙丞低了头:“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说出那些话。”   因为你已经憋了很久,早就想说了。郁想在心中轻轻替他作答。   任何感情中都不存在绝对满意的双方,沈叙丞最初为了他背离家庭,后来为了让他安心,又被迫重新向家庭靠拢,这其中感受到的起起落落,在沈母那儿积压下的种种不满和委屈,都需要出口,郁想知道。   他说:“我没怪你,说出来会轻松点。”   沈叙丞摇了摇头,灯光在他脸上落下阴影。   这样看上去就太可怜了,这不该是出现在沈叙丞脸上的神情。   看来又说错了话。   郁想走过去,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叙丞,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对。”   沈叙丞马上抱住了他的背:“当然没有,我妈的事,你是为了我好。”   “……”郁想的手环上去,“我明白你最不想伤害的就是我,我真的没有怪你。”   沈叙丞的呼吸明显乱了,郁想又说:“是,我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你头上。我妈妈去世以后,我整理她的遗物,那年的台历还没来得及翻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买菜的支出,要做的事情,还有我生日那天画了个圈,旁边写着小想生日,买个蛋糕,可惜最后我没吃上。叙丞,我一直以为,我还有很多时间,可是我没有机会了。”他哽咽了,“但是你说得对,我实现不了的执念,不该塞给你,你又不是我的许愿机。”   沈叙丞久久没有动,半晌,才心疼地呼唤:“小想……”   “我是在气我自己,反应慢,嘴也笨,伤了你的心也没发现,我十几岁就是这样,到现在还是。可是叙丞,我真的好喜欢你。”郁想断断续续地说,“今天不幸福,但明天可以慢慢来,好不好?”   沈叙丞把他包进怀里,声音哑得快要听不清:“小想,对不起。” 第50章 日防夜防   晚上睡觉,沈叙丞紧紧搂着郁想,力气大得像是怕他半夜会忽然起身走掉。   这姿势下,郁想连试图翻个身都很困难,还好他足够累,如此被禁锢,也能昏昏欲睡。   迷蒙中,沈叙丞在他耳边轻声说:“小想,现在是新的一天了。”   好像是很重要的一句话,但他太困了,根本没有心神分辨出沈叙丞到底要表达什么,而之后的叹息又有哪种意味,就被彻底拉进了梦乡。   醒来时,窗帘开了一半,天光灰蒙,外面又在下雨,腰上的手臂居然还在。   “早啊,小想。”沈叙丞清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唔……”郁想的眼睛又闭上,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就感觉到额头被亲了一下。   沈叙丞亲完,还舍不得退开,停在那里蹭了蹭:“睡得好吗?”   还可以的,除了被你的胳膊压得呼吸有点困难,梦里都在愚公移山。   不过现在不是吐槽的氛围,郁想乖巧地回答:“梦都没做一个。”沈叙丞放心似地点头认可:“那就好。”   郁想还没有完全从残存的睡意和争吵的余烬中清醒,被他的笑声感染,莫名有种岁月静好,老怀欣慰的感慨,他沙哑地说:“你醒得好早。”   “对,我提前跟阿姨说了,今天我们一起吃早餐。”   “……”   虽然感动于他的努力,不过他们好像也没必要这样,还要用一个所谓的特别的早晨来证明他们没事了。   郁想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翘得乱糟糟:“……其实不用啊,我是要去上班,你完全可以睡个回笼觉。”   沈叙丞跟着坐起身,伸手往下压它们,笑道:“没关系,反正她估计都做好了。”他又顺着那发流往下理,郁想被顺了毛,马上就心软。   既然这样,那就起床吧。   两人洗漱完出去,周阿姨还在往外端盘子,郁想一眼看过去台面上满满当当,不免咋舌:“我们哪儿吃得了这么多。”   沈叙丞帮他往外拉开椅子:“吃不完也没事。”等郁想坐下后,他又按了按郁想的肩膀,“不着急,慢慢吃,等下我送你去店里。”   郁想心里不免有些怪异,沈叙丞以前也不是对他不好,可这样的细致,还是让他感觉到了超过。   他想说点诙谐的话缓和气氛,比如你这样子我有点害怕,但对方的表情过于真挚,诚恳到让人不忍心打趣。   因此他也只好满脸认真地开始吃早餐,每品尝一样就热情洋溢地赞美沈叙丞的选择,竭尽所能地表达自己的满足。   开去店里的路上,这样的怪异感更加严重,沈叙丞毫无必要地帮他系了安全带,路过零食店,又专门停下来,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可以买了放在店里,当应急口粮。   郁想看着自己无数次路过但从没进去过的零食店,这地方以前沈叙丞可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有些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孩儿了,哪有那么馋。”   “你要真是,我就直接买了,”沈叙丞先下车,替他拉开门,“最近估计会一直很忙,店里有口垫的总比没有好。”   说罢,他像是也从郁想的表情里察觉到了过犹不及,放缓语气继续哄:“买一点就行,很快就出来。”   郁想只得无奈地跟进去,两人都不熟悉这地方,又是在上班路上,根本不是购物的心情,很快就随意买了两袋。   到了店里,沈叙丞把零食给他安顿好,放在办公室书架显眼的位置,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在原木色的衬托下更加稚气,简直就是学校里家长给小朋友准备的课间点心。   “……”见这人那么投入,郁想决定丢开手。   现在还不到营业时间,他开始忙店里的早班工作。   布置好氛围,核对完昨天的账目,把排钟调好,他正蹲在打印机旁边换纸,电梯一响,不久,他的余光就看到有人走了进来。   见此人相当熟悉地往沙发上一坐,郁想冒出个脑袋笑道:“容先生,昨天刚做过护理,今天其实没必要再做喔。”   容逸神秘地说:“不是为了这个,我帮你找了几个可以过来上班的,等下我把电子简历发给你,你看看。”   这……哪有客人给自己干招聘的?   郁想局促地站起身,忙说:“你帮了我很多,我很感谢,但你真的不用什么都替我操心。”   “举手之劳,这么在意干什么。总之你先看,觉得不合适再跟我说,我再找人问问。”他接过郁想端上来的茶,打量后者的表情,问,“你跟叙丞……”   “不说这个吧。”郁想赶紧打断他。   然而为时已晚,摆完零食的沈叙丞从办公室出来,面色不善地拧开瓶水,放在郁想手边。   “别瞪我,”容逸先发制人,“我卡里还有那么多钱,总得找机会用掉。”   沈叙丞没接话,他在郁想旁边的前台椅上坐了下来,俨然也成了店里的员工。   容逸快速重新校准脸色:“我就帮他介绍下新前台,你不用这样。”   “介绍?”沈叙丞看郁想。   “是的,他说帮我找了几个人选,让我看看简历。”郁想解释。   沈叙丞终于有所放松,点了点头。   容逸真乐了:“我的天,你不会打算以后天天来店里盯着他上班吧。”   沈叙丞说:“我没有盯着他。”   “这还不叫盯着?”容逸边说边摇头,“跟你谈也真是辛苦,随随便便人身自由没有了。”   哪有那么严重啦。   眼看沈叙丞语塞,郁想替他解围:“不是的,叙丞就是送我上班,在店里给我帮帮忙,不至于像你说的那样。”   沈叙丞相当感动:“小想……”   容逸受不了地站起来:“不行,沈叙丞这样太可怕了,你们待着吧,我走了。”   郁想客气地说:“那容先生,后面要做项目我们再约。”   容逸却不像是听进去了,脚步快得仿佛有鬼在追。   郁想回过头,跟沈叙丞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笑了笑。   算了,反正已经这样了,郁想索性不再跟沈叙丞客气,真把他当成了劳动力,忙不过来的时候就开始分派任务。   沈叙丞每件事都做得妥帖利落,有时郁想还没开口,他就已经把需要的东西递过来,得力不说,他看起来好像还挺开心。   等到君君来,郁想就跟他转战办公室,修改如同没有尽头的标书,一起在招聘软件上筛人,约面试,分析会员情况,时间倒过得快。   晚上再同车回家,真正做到了二十四小时同进同出。   郁想坐上车后,脑袋里还在想客人的情况,沈叙丞帮他调了座椅的角度,又问他:“这样可以吗?”   被打断思绪的郁想反应了两秒,受宠若惊地坐直:“……可以了可以了。”   沈叙丞才满意点头。   之后几天,沈叙丞还是每天接送,陪同开店。   令郁想头疼的是,容逸也几乎天天报道,这两人估计都快把容逸出国这么久没见过的面补上了,而且一见就有很多话要说,你一言我一语地不停歇。   郁想是不担心沈叙丞,但总感觉容逸还是用心很深,于是他不仅要顾着上班,还得找各种理由,把情敌从沈叙丞身边支开。   鸡飞狗跳的日常里,他们谁都不再提起吵架的伤心事。彼此的话题中,也再也没有出现过沈家跟沈母,仿佛那些阴霾终于散去了。   但郁想偶尔在半夜醒来,沈叙丞仍旧抱着他,他会迷迷瞪瞪地忽然一个闪念:真的过去了吗。   接着在黑暗里徒劳地等待从没到来的答案,直到睡意重新战胜一切。   很快,明绪的生日要到了,郁想老早就准备好了礼物,沈叙丞也记得之前说过要请她吃饭的事,便提出邀约。   明绪自然高兴得很:“哟,你老公终于要请我吃饭了?我还以为他忘了呢。行,我肯定来。”   明绪选了家火锅店,她到得早,郁想交接完店里的事匆匆赶到时,她面前摆着碟瓜子,一边点菜,一边嗑得正起劲。   “哇,六盘肉,吃得了吗?”郁想坐定后,看了眼她手边勾好的菜单。   “我过生日听我的。”明绪继续打钩,“再说了,你老公这么有钱跑来请客,我不得抓住机会?”她抬起头来张望,“他人呢?”   “停车去了,附近车位不好找。”郁想把蛋糕盒放在桌上,明绪眼睛一亮,伸手去扒那丝带,郁想把她的手轻轻拍开,“别急,等下还给你唱生日歌呢。”   明绪笑个不停,把瓜子盘推过来,端详郁想一番:“怎么这么憔悴,生意忙的?”   郁想摸了摸自己的脸,他倒是没注意过:“最近天天在盯班,是有点累,唉。”   “还没招到人啊?”   “每次招聘都是老大难,”郁想抓起瓜子叹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在酒店上班,工作时间也久,薪酬待遇也就那样,现在的小孩儿谁来给你做这个。”   明绪笑道:“瞧把你老成的。新店那边呢?”   “前天寄了标书,”郁想哀声连连,“一想到要开新店,就又得招人加培训,我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反正年底才开,慢慢来吧。不过你要是真开起来了,得请我去做开业嘉宾,剪彩那种。”   “那是肯定的,”郁想的好心态占据上风,“我也是这么想,至少还有时间。你呢,最近也不露面。”   “瞎忙,”明绪想起什么,朝郁想伸出手,“我礼物呢。”   “急什么,等吃完饭再给。”郁想笑着把她的手按回去。   明绪意味深长地靠近:“上次吵架不是把你吵蔫儿了,怎么现在又……”   沈叙丞正好推门进来,截断了她的话。   前者一眼看到了他们,走到郁想旁边坐下,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又顺手把郁想面前的碗碟挪了挪位置,拿过茶壶,帮自己和郁想倒了茶,接着快速扫过菜单,加了两道郁想爱吃的,递给了服务员。   忙完这一串,他才说:“怎么不聊了?”   “……哈哈。”明绪干笑。   沈叙丞说:“生日快乐,明绪。”   “谢啦。”明绪端起茶杯跟他碰了碰,又和郁想对视一眼。   鸳鸯锅底端上来,明绪把菜分别下到两边,用漏勺拨了拨:“你俩最近怎么样?”   郁想随口回答:“还行啊。”   他是没心没肺的三个字,沈叙丞往锅里下菜的手直接停了停,然后才继续把牛肉片铺进去。   明绪全看见了:“其实还行就挺好了,信我,多少两口子一辈子都够不着这两个字。”   在好友的提示下,郁想这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的词用得太轻飘了。   他带着歉意地对沈叙丞露出笑容,这样的谨小慎微似乎又不是后者想要的,沈叙丞没有回应。   明绪见状转向他:“沈老板最近在忙什么,听小想说你把工作辞了?”   “对,想给自己放放假,好好休息。”   “真好啊,”明绪点点头,“可以天天跟小想待在一起,我要是有钱我也放长假。”   气氛好转,郁想感激地在桌子下轻轻碰了碰明绪的腿,却没注意到沈叙丞的表情同时变得微妙。   明绪马上开始聊别的事:“你俩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给我说点,让我也跟着高兴高兴的,我快被客人折磨疯了。”   “今天陪你来吃火锅啊。”郁想说。   明绪大笑:“真机灵啊你。”   沈叙丞还是不语。   他吃得不多,主要还是在照顾郁想吃,他自己则时不时就放下筷子,手搭在郁想的椅背上,既是保护,又像圈占。   郁想低头看看碗里那堆肉,觉得有点太多了。他张嘴想说我自己来就行,但沈叙丞又下了一轮菜。   这么吃着吃着,明绪终于忍不住了似的开口:“沈老板,你自己不吃吗?”   沈叙丞说:“吃着呢,我不急。”说话间,他再次给郁想盛菜。   明绪像是无意地:“其实你不用替他张罗,他又不是够不着,火锅还是得自己下才吃得香。”   明知不应该,但好友居然比伴侣更体谅自己,郁想再次冲她一笑。   沈叙丞尴尬地把公筷搁回碗沿:“……不好意思,我有点习惯了。”   嘴上说着要改正,不多会儿,郁想碗里的菜又堆得冒尖,与此同时,沈叙丞还在给他添虾滑。   心里沉沉地叹气,嘴上又不知要怎么拒绝才不至于让他伤心,郁想越吃越慢。   明绪意有所指地停下了:“唉,这火锅吃得我好累。” 第51章 情敌自爆   几个服务员推门进来送长寿面,帮忙点蜡烛摆盘,郁想忙站起来,主动替明绪戴上皇冠帽,又带头唱起生日歌,声音嘹亮,格外投入。   沈叙丞虽然没有参与,但微笑注视着他,替他们拍手打节奏。   热热闹闹的动静里,明绪小小的埋怨很快在许愿的快乐和拆礼物的欢呼中烟消云散。   尽兴而归。   回去时,换了郁想开车,他坐到方向盘前面就紧张,双手谨慎地握着十点和两点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视线紧锁前方道路,没多久,隔壁就传来一声轻笑。   “干嘛。”郁想被笑得很不自信,当场拷问。   沈叙丞笑意不减,靠在椅背上侧头打量他:“觉得你特别可爱。”   “开个车又可爱了。”郁想嘟囔。   唉,总在沈叙丞面前这个呆呆样,到底哪天才能机灵点。现在自己别说充满魅力地单手倒车了,连双手驾驶都很消耗心神。   郁想下意识想起沈叙丞开车时收放自如的潇洒模样,人比人更是气死人。   沈叙丞很坚持:“就是很可爱,绷得紧紧的,像在考驾照。”   郁想这才发现,自己确实一直耸着肩,他咳嗽着往下放了放:“我这叫专注。”   “是啊,专注的男人最帅了。”   “……啊?”   从不喝酒的沈叙丞听起来像喝多了。   不过话说回来,两个人相伴这几年,这样的话自己竟然还听不腻。   郁想虽然不愿意沈叙丞有心理包袱,情感重担,但如果吵一次架就能让他嘴巴这么甜,好像也很值。   回味无穷,郁想的嘴角忍不住扬起来,一不留神,车的方向就滑开,沈叙丞笑着指挥他回正:“不是说很专注吗?”   郁想赶忙打起精神:“你在旁边,我很难不分心啊。”   “真会夸我。”沈叙丞就看着他笑,笑得他心头乱跳。   可恶啊,这人像是火力全开了,郁想深觉自己完全不是对手。   很快到了红灯前,郁想刹车踩得车身一顿,他心虚地瞥了眼副驾驶:“……嘿嘿。”   沈叙丞照夸不误:“没事,停得非常棒。”   “……你快别夸了。”   “怎么不能夸,至少进步很大,你忘啦,你过去停车,总要往前溜一小段,现在好多了。”   “你真是……”无语之后,郁想终于笑起来。   笑声结束,两人无故静了阵子,郁想说:“晚上明绪点的肉全进了我肚子里,你都没吃几口。”   “我本来也不爱吃。”   道理不假,可他还是放不下心:“夜里要是饿了,得再吃点。”   “其实,我看着你吃更满足。”   “……”他如今太直白,话来得又快,导致郁想很不习惯。   沈叙丞还无辜地问:“怎么了?”   路灯转绿,车子重新上路,郁想由衷感叹:“你现在好会说话。”   “看来是我从前说少了。”   “也不全是,”郁想摇头,心思没那么汇聚,开车反而变得顺畅不少,“过去你说点什么,我得多绕两圈,才能确定你的意思。现在你直接讲了,我倒有点反应不过来。”他真心道,“人也真是奇怪。”   沈叙丞自责似的:“那我以后再多说点。”   “你可别,”郁想赶紧婉拒,“就现在这样,刚刚好就行。”   要是再加大剂量,他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受得了,比起高冷的沈叙丞,肉麻的沈叙丞似乎更加令人心生敬畏。   沈叙丞瞧出他的为难,又不愿就此放弃:“但有些事,我要是不说,你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吧。”   “也不一定,”郁想心软地补充说明,“我有自己的感应系统。”   失灵的那些时候都不算。   “其实你也差不多,不爱跟我说你自己的事,突然听到了,我也反应不过来。”   “我怕说多了你会嫌我烦。”郁想脱口而出。   沈叙丞的神情逐渐错杂:“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个烦你?”   听他像要发散,郁想挽回道:“更主要的是,我不确定界线在哪儿吧。”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那条线。”   郁想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即使沈叙丞说得很确定,他仍然没有把握。世上的事如果是对方开口自己就能相信,想必会少了很多烦恼。   有时他也命令自己,不要多思多虑,尽情活在当下,然而人就是这样,想到不代表做到。很多人终其一生,只是活在自身少年时代孤独的影子当中。   在郁想的无言下,沈叙丞转而回忆起他们的往事:“你还记得吗,那时大夏天的,我在家不想动,你自己又跑工地又学车。”   “这不是没办法吗,店要开张,我总不能一直靠你,所以我就想,干脆考个驾照。”原来很多看似微小,实则哀愁的念头早就在跟着自己。   “我只记得你那阵子晒得特别黑,又瘦得不行,突然打个照面,能把我吓一跳。”   郁想说着自己也笑了:“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牛劲,怎么就那么能吃苦,每天出门还挺高兴呢。”   沈叙丞的声音低下去:“因为你想把店开起来,好好跟我在一起,对不对?”   “是啊,不然我又凭什么呢。”   这个时刻,仿佛回到当时的惆怅。   “小想……”沈叙丞欲言又止。   车子开进小区大门,郁想沿着地库的坡道缓慢下行,聚精会神一番操作后,总算停好车。   引擎的余震平息,两个人坐在车里都没动。郁想松开方向盘,才发现自己的掌心有点潮。   沈叙丞拉过他的手,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不太自在?”   看起来是谈话的氛围,这段时间两个人的交流明显变多了,郁想也不跟过去那样抗拒坦诚心事,既然沈叙丞在意,他也不隐瞒:“是有点,老实说,其实你不用这样。”   “为什么?”   “你一直照顾我,总是绕着我转,让我很紧张。“   沈叙丞问:“你想要我怎么做呢?”   不必说得这么严肃吧,郁想笑着:“跟以前一样就挺好的。”   “以前我也……”   “你也照顾我很多,但是不会这么事无巨细的,”郁想说,“我们只是吵了个架,天又没塌,你更没亏欠我。”   他尽量说得轻松,不再渲染自己的伤感,这好像也是他的处世哲学,遇事,尽快翻篇,不要逗留。   “我是怕你还在难受。”   “你不用怕,”郁想看向他,“叙丞,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这真的不是什么大事。”   沈叙丞低头想了想:“小想,你今天幸福吗?”   郁想神色柔软,靠过来亲了亲他:“这是今天的答案。”   沈叙丞没有让他退回去,伸手把他抱紧。   沈叙丞此人胜在听劝,过后他仍然每天接送,也在店里帮忙,不过那股太用力的尽头算是消减不少,郁想也松了口气。   周五下午,君君带着新前台去食堂吃饭,郁想一边盯班一边录预约。   容逸又来了,笑着撑在台面上:“怎么就你在,叙丞呢?”   见情敌一开口就是找自己老公,郁想难免怪声怪气的:“你找他有事啊?”   “我跟他能有……”容逸只说一半,似乎又改了主意,“怎么样,我就说这个前台不错吧。”   这是真没得说,郁想连连道谢:“确实。你看你来来回回都帮了我多少忙了,现在连前台都替我招到,你真是我开店以来遇到过最好的客人。”   “那当然。”容逸自得地点了点头,“我就是这么靠谱,不过光嘴上说最好的有什么用,你得好好谢谢我才行。”   “我请你吃饭。”   容逸就等这话,趁势一笑:“我请你的饭你还没吃呢,我妈可又问了,怎么回事,当时在沈家答应得好好的。”   郁想愁眉苦脸:“可是这……”   “新前台我都给你找到了,总不至于还抽不出空吧?”容逸笑眯眯地迂回,“当然啦,你要是实在不愿意,那也没办法,我只好跟她说你看不上……”   “好啦,你等等……”郁想假装翻了翻手机上的日程,“后天晚上我应该行,但我得问问叙丞,他不一定有空的。”   容逸的笑容缓了缓:“非得带他?是不是他不答应,你就正好可以不来了?”   本来就是缓兵之计,被人识破,郁想笑得尴尬:“我会和他好好说的。”   “你倒是挺大方,”容逸冷冷一笑,“你不是一直提防着我,怕我把沈叙丞抢走吗?居然还敢把他带到我家里来。”   “……”   卧槽?   郁想心中大骇,他猛然抬头,惊慌失措地匆忙张望附近有没有别人。   自己最隐秘的心事居然被情敌堂而皇之毫无征兆地公开,要不是容逸欠揍的笑容如此真实,他简直要怀疑是自己刚刚晚饭的菌子吃多了。   “谁……谁会那么想啊!”   “还跟我嘴硬?”   郁想惊疑不定。   “……你真忘了?”容逸好笑地看他,“尹译婕的答谢会那次,你可是哭着喊着问我为什么要抢走沈叙丞,还说我对你这么好,太可惜了偏偏是你的情敌。”   就算多次领教过此人信口雌黄夸大其词的本事,但见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加上那天自己确实断了片,没有对峙的底气,郁想仍旧羞惭得面红耳赤:“哈哈哈哈,容先生你可真幽默。”   “幽默?”容逸抱着手臂挑眉笑,“我可没你幽默,你还是这么爱脸红,读书时你就这样,看到我跟叙丞,气鼓鼓地红着脸跑得飞快。”   郁想恨不得钻地缝:“我才没有气……”   “不是吗?每次余光扫到我,就跟瞧见反派登场一样。唉,转眼都这么多年了。”容逸说得可怜。   这下真是难辨真假,郁想欲哭无泪:“容先生,我……”   我那天真的喝多了胡说的,你可别因为受到刺激,就给沈叙丞表白啊!   他只好假装翻桌上的单据。   容逸继续威胁他:“乖乖来吃饭,不然的话,反正我天天闲着也是闲着,挖挖墙角也算运动。”   “嗯?”什么走向。   郁想深觉意味不明。   容逸手指敲敲桌面:“就后天,他认得路,你们早点过来。” 第52章 时候已到   被容逸这么一闹,晚上下班回了家,郁想还沉浸在被情敌抓包的无敌震撼当中。   沈叙丞结束朋友聚会,深夜进门,见这人一反常态没有玩手机,便走过来坐到床沿,摸摸他的头:“累傻啦……?”   “聪明着呢。”郁想冲他笑笑。   沈叙丞也笑了,没多问,起身去里间去换衣服收拾。郁想能看到他的轮廓在衣帽间的灯光里动来动去,不一会儿,洗手间传出水声,他问:“我走了之后,店里忙不忙?”   “还可以吧……”郁想下了床跟过去,手搭着门框,眼巴巴地望着他,“叙丞……”   沈叙丞从镜子中看到他犹豫的脸,擦着手笑了:“你这是什么表情,背着我干坏事了?”   “诶咦……”郁想又不太说得出口了,“我能干什么。”   算了,不是那个气氛,找个机会再说吧。   他走过去,从后抱住沈叙丞的腰,脸埋进后者的背。隔着衬衫,感受下面温热的体温和呼吸的起伏。   如此平稳而熟悉的节奏,让他很快跟着放松下来。   沈叙丞被他抱得行动不便,笑着抖抖他:“去床上等我,我很快过来。”   这样又很开心了,郁想听话地小跑回去,蹬开鞋把自己摔回床上。床垫轻轻弹了弹,他侧躺着,等到洗完澡的沈叙丞清清爽爽地朝自己走来。   郁想对着他伸出手。   沈叙丞如他所愿,俯身扣住那只手,顺势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半个身位,接着低下头,在他的嘴唇上悬而未落。   郁想本能地往上迎,然后被沈叙丞不紧不慢地压回了床面上。   “这么主动?”沈叙丞调笑的震动贴着他的耳朵。   今时不同往日,这事儿如今对郁想来说,也无异于一项优秀的解压运动,只要彼此贴得够近,共同出一场汗,似乎所有烦恼都能随之灰飞烟灭。   他捏着沈叙丞的睡衣扣子,继续积极地索吻,嘴唇不停追着他的,生怕他退开。   “主动点不好吗,”郁想的手伸进他的睡裤,含含糊糊地,“你不想要?”   “当然想……”沈叙丞被他缠得拉不开半点距离,气息不匀地边亲边笑,“不过,你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那个不着急。”郁想亲昵地吻过他的颈侧,那里还有点没干透的水汽,凉凉的,可是脉搏的跳动有力极了,他渴望地呢喃,“叙丞,快点……”   沈叙丞不再多言,终于放弃了先问清楚的打算,彻底覆盖了他。   转天精神头十足地一起上班,户外春意盎然,处处是细碎鲜亮的绿色,花也都开了。   沈叙丞开着车,分享说昨天吃过的餐厅特别不错:“我们可以一起去,顺便商量下新店招聘的事。”   郁想自然求之不得,爽快答应。   中午的饭桌上有说有笑,吃完出来,春日的阳光铺洒人间,晒得人浑身犯懒。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巷口的风把路边的柳絮吹起来,细白蓬松地在空中慢悠悠地飘荡。   郁想打了个喷嚏,手插在沈叙丞的风衣口袋里,嘻嘻哈哈地跟他描述最近刷到的趣事。   于此同时,不远处的酒店门口走出来一个人,他的身形很壮,下颌宽大,鼻梁厚实,带着天生的横气。   郁想一眼看到,顿时忘了所有要说的话,被静了音,沈叙丞疑惑地随着他停下。   而那人也看到了他,先是一愣,马上笑起来:“哟,这么有缘啊郁经理,居然又见面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考虑到对方的人身安全,更不愿再跟这人有任何瓜葛,郁想假装没听见,挽着沈叙丞的胳膊低了头就走。   沈叙丞还在诧异当中,莫名其妙地偏过头来看他的表情,没来得及问,男人又说:“怎么,这就不认识我了?还是说你这是装的?那天在你的按摩店,你嘴巴不是挺厉害的吗?”   郁想没吱声,手指无意识地掐紧了,细细的刺感沿着神经往上爬,他忍住了没动。   最糟糕的事都过去了,酒店门外的花坛,那滩积水,他坐在路边发抖的夜晚,全都不想再去回忆。   这种无赖,你越理他他就越来劲,沉默走开是最好的应对方式,郁想很清楚。   然而沈叙丞听在耳中,眉头渐渐拧起来,他看看对方,又看看垂头不语只想赶紧逃离现场的郁想,步子再次慢下来。   男人歪着头打量他们亲近的姿态,恍然大悟后,不屑地笑出声:“啧啧,我还说你是有多高贵呢,原来是给男人玩的。早说啊,我虽然不好这口,也不是不能给你个机会。”   郁想明明都快走过去了,听他扯到沈叙丞身上,又抽出手转过身:“你嘴巴放干净点。”   男人无所谓地耸肩:“怎么啦,我说错了?若要人不知,除非……”   沈叙丞没理这人,他微微低下头,问郁想:“这就是在你店里闹事的那个人?”   眼见瞒不过,郁想不堪受辱地点了点头。真难受,要再次承认上次他处理不当的事实,还得把沈叙丞拉回过于难堪的事故,他们当时甚至还为此闹过不愉快。   跟那人打架的时候他简直没有还手之力,现在想起来,窝囊还卡在嗓子眼。   沈叙丞见他默认,呼吸一深,再次看向对方。   男人像是得到了期待的回应,更加得意:“真是我见犹怜,怪不得能钓到……你干什么!”   沈叙丞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口,把他拽得朝前踉跄,他脚下被迫往那边栽,嘴里骂骂咧咧:“你他妈的……”   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沈叙丞拖着他就往旁边的巷子里走,然后双手将他掼在墙上,男人的后背砸上去,闷声重响,墙皮簌簌落下。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登时紫红,愤怒狼狈之下,五官全皱在一处。他刚想再骂,沈叙丞一拳就挥了过去。   男人脑袋一歪,嗡嗡声中缓了半天,才勉强从嘴里挤出声“操”,继而手臂横抡过来。沈叙丞侧身避开,扭过他的手臂,小臂压紧他的后颈,把他面朝墙壁死死按住。   他被摁得贴在粗糙的墙面上,蹭了满嘴墙灰,皮肤也被刮出血痕,骂声扭曲成了“唔唔”的嘟囔。   “你刚才说他什么?”沈叙丞问。   事情发生得太快,郁想跟上来时,场面已然如此,他忙劝:“叙丞……”   沈叙丞没接话,手上用了劲:“我在问你话。”这人明明比沈叙丞宽了一圈,可现下他被完完全全地控制住,脚底在水泥地面上来回刮擦,根本使不上劲。   “妈的死同……”   不等他骂出口,沈叙丞抓着他肩膀把他摔在地上,一脚踹上他的肚子:“想好了再说。”   “啊!”男人抱住痛处,“……妈的,我说!我说你们这两个……呃啊!”   沈叙丞又是一脚:“再说。”   “我!你他……啊!!”   仍然被沈叙丞把废话踹了回去。   他奋力想站起来,敌不过沈叙丞的压制,强撑着叫骂:“……我说什么了……我刚刚什么都没说!”   再一脚。   “操!你是不是疯了?!”   沈叙丞把他半拎起来,拳头砸上去,再把他丢回地上。   几个来回后,终于,男人的硬气少了大半。   如同猫戏弄濒死的老鼠,沈叙丞颇为耐心地等着,每每发问,又不给他骂街的机会,一脚狠踹接一声哀嚎,终于,那人气喘吁吁地服了软:“你……你……”他无论怎么挣都翻不了身,拧了几次,又被沈叙丞的鞋底踩着肩胛骨压回去。   沈叙丞瞧出他没力气再反抗,冷静地半蹲下来:“我什么?”   “你……”   沈叙丞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我什么?”   “……”男人惊诧地捂住自己半张脸。   郁想同样早就呆若木鸡,这是……沈叙丞?   地上的人不甘心,绝望地看向他,只张了张嘴,血珠就顺着下巴滴落在脏兮兮的地上。   沈叙丞一笑,曲起指节哐哐敲敲那人的额头:“看他干什么,看我。”   男人忙畏缩地收回视线,条件反射地缩成一团。   沈叙丞又问:“到底要怎么说?”   闻言,男人神色变幻,一时发狠,一时又蔫儿下去,说了自然是颜面扫地,不说,看上去等着他的胜过油锅火海。   沈叙丞见他吭吭哧哧,脸一冷,骤然扬起拳头。只见他马上抱住头,痛苦地嘶声求饶:“……对不起!对不起!”   沈叙丞命令:“最后一次机会,好好说。”   男人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血和墙灰咽下去又涌上来,他浑身发抖:“真的对不起!”   郁想早就不拉架了,表情复杂地望过来。   对方一眼之间,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忽然挣扎着往郁想的方向爬:“那个……郁经理……你帮我,帮我劝劝他,我道歉,我错了行不行?”   这下是真没想到,郁想生怕他沾到自己,忙往后退。   “我那天是脑子不清醒,喝酒了,糊涂了,是我嘴贱。”男人像是要哭出来了,“你就跟你男人说一声,放了我行不行?我保证,我跑得远远的,再也不给你添堵。”   说什么谁的男人啊,怎么这么……   郁想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家伙,眼下只能四脚着地地在灰尘里打转。他仍不放弃地求饶:“郁经理,你就帮我……”   沈叙丞收着力抓住他,男人却应激似的夸张地嚎叫:“啊——!”他又往郁想脚底下拱了拱,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无力地伸出去,“兄弟,我叫你声大哥行不行?你大人有大量,你看我们,不打不相识……”   “……”郁想有点忍不住了。   沈叙丞仍然从容地搭着他的肩膀,制止他靠近,显然还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   “对,对吧,你看看,咱们也算是有缘分……”男人见郁想有反应,语速快得像赶着投胎,“要不这样,我请你吃饭,给你赔礼道歉,或者你开开金口,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不讨价还价!”   郁想终于没绷住,轻笑出声。   沈叙丞见他笑了,总算停下胁迫,松开手站起来。   男人趴在地上,撑着手肘抬头满脸后怕地看向沈叙丞,没几秒,目光挪到郁想脸上,似乎想说点什么,又不敢多言,唯唯诺诺地等着沈叙丞真的走开。   郁想上前拉了拉沈叙丞的袖子:“我们走吧,别理他了。”   沈叙丞跟对方确认:“想知道我是谁吗?方便你来寻仇。”   男人哪里还有胆量跟他较劲,头摇得好比拨浪鼓:“没有仇,我们哪里来的仇,这都是误会。”一小片墙灰从他的头上掉下来。   郁想越看越好笑,赶紧别开脸,沈叙丞则拉起他的手,重新放回自己的风衣口袋。   走出巷口后,阳光回他们身上,一切明亮而温暖。 第53章 指间温柔   回到车上坐下,沈叙丞的手搭上方向盘,郁想才瞧见他的指节居然破了,关节处蹭掉块皮,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边缘渗着血珠。   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也有道划痕,不算很深,但看着还是让人心里一紧。   “叙丞!”郁想紧张地呼唤,整个人侧过来,颇为戏剧性地去够他的手,“你的手受伤了!”   沈叙丞也刚发觉,他分开手指打量:“喔,没事,估计刚才哪里蹭到了。”说着他试图收回手去开引擎,被郁想拦住。   “你这是蹭哪儿了?”郁想的脸凑近,托着他的手腕仔细查看,“不行,有灰在里面,得处理一下。”   “真的没什么。”沈叙丞轻描淡写,却没把手抽回去,仿佛也有点享受。   郁想张望一番街景:“你别动,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对面买点东西。”他说完就推开车门下去了,沈叙丞隔着车窗看到他小跑着穿过马路,进了家药房。   没过多久,郁想就再次坐进来,他把装着应急药品的袋子搁在膝盖上,认真地对沈叙丞说:“手伸过来。”   “有点小题大做了吧。”沈叙丞笑道,同样还是乖乖照做了。   “才不是啊,看着挺严重的,”郁想愁容满面,低头帮他处理伤口,“疼吗?”   “这有什么可疼的。”   “哇,真是铁汉呢。”郁想有点抱怨他的无所谓,也不知真的假的。   他仔细地涂完碘伏,轻轻吹了吹,然后拿出创可贴撕开包装,可比了比,破皮的面积宽多了,贴上去也遮不全,郁想放弃了创可贴,拿起那卷纱布:“用这个包一下。”   “……”沈叙丞终于发出反抗的声音,“是否太夸张了,就破了那么点,包起来跟断了似的。”   “那样好得快。”郁想把纱布展开,绕着沈叙丞的指节,又回到手掌背面固定,最后用医用胶带粘住。这还是得益于他自己上次受伤,久病方成良医。   沈叙丞的表情柔软得要命,他低头看着自己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指,像只白色的小茧,笑得分外感慨:“谢谢小想。”   朗朗乾坤,也没做别的事,忽然跟这样来一下,郁想竟然有点心跳加速。   “客气什么,”他把剩下的药品收回袋子里,清了清嗓子,试图掩盖刚刚那几秒的慌张,“我来开车吧,你过来。”   对方总算不再犟嘴,跟他换了位置。   回去店里不算远,这时路上车也不多,郁想慢慢开着,午后的阳光越发强烈,沈叙丞放下窗玻璃,任凭春风拂面。   静了静,他问:“小想,你会不会觉得,我刚才处理得不太好?”   “什么?”郁想分心想了想,才明白过来,“哦……”   “我是不是太冲动了,”沈叙丞居然在反省自己,不太常见地斟酌,“当着你的面就那样。”   郁想忙宽慰他:“不会啊,你不动手我也会动手的,只是我打不过他而已。”   他说得很轻松,听的人却心疼地叹了口气。   沈叙丞更加担忧起来:“万一他……”   “你不是总在店里嘛,完全可以罩我。”郁想用开玩笑的语气让他放心,“给他点教训也好,至少让他知道,我的靠山可不是好惹的,哈哈。”   其实设想一下,仍然难免后背发凉。如果今天没有沈叙丞,真不敢想象究竟会发生些什么。郁想驱逐着负面的想法:“不过你打人还是挺帅的。”   这话是能这么说的?有点鼓励暴力了,不太符合善良小想的画像,可看戏的小想却有点得意。   沈叙丞尾音往上:“这就帅了?”   心知这人是受用极了,郁想连连加码:“当然啦,出拳快准狠,力气也大,我看你把他摁在墙上,他根本动都动不了,一脚就让他直不起腰。”他小幅度地模仿了下沈叙丞抬脚的姿势。   沈叙丞说:“多谢夸奖。”   郁想不由得赞叹:“你还挺藏得住的,我都不知道你居然这么会打架,上大学也没见你跟人怎么样。”   “没机会给你展示而已,”沈叙丞被夸得飘飘然,“我看也得教你几招防身才行,起码下次碰到这种人,你不会只有挨打的份。”   “那你教吧,我艺多不压身。”   沈叙丞嘴角噙着笑:“我教人的时候可是很严格的,练得不好不许半途而废。”   “嘁,你又晓得我会半途而废了。”   唉,也是,早有点格斗技巧,也不至于被那人打得那么惨,当时坐在凄风冷雨里唉声叹气,衰得要命,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   说话间,车开进了酒店地库,停稳后,郁想才又碰了碰沈叙丞包着纱布的手,叮嘱:“唉,以后尽量别受伤了。”   “好,”沈叙丞答应着,“你也别担心,他要是真敢再找上来,我多的是办法收拾他。”   沈叙丞言语粗鲁起来,传递出的安全感有点怪异,不过郁想还是开心地点点头。   他们上到店里,大家正忙作一团,周六就是这样,郁想看了眼排钟,大部分房间都在使用中。   容逸今天如约来做项目,正在接待区等理疗师准备,他看见他们进来,奇道:“手怎么了?”   沈叙丞没搭腔,给自己找了瓶水:“天气这么好,不出去玩,又跑过来。”   “总比有些人好,天天什么事都没有,来当免费劳动力。”容逸不打算让他糊弄过去,“你手指到底怎么回事,别转移话题。”   “被人打了,怎么,你去给我报仇?”   容逸不满地皱了皱眉:“我必给你报。谁打的?在哪儿打的?你给我指个方向,我现在就去。”   沈叙丞隐约有点笑意:“马后炮没用,人都跑了。”   “怎么不去追,你腿又没断。”容逸走到前台边上,仔细看他的纱布,又半信半疑地看他的表情,“你居然会打输?你没事吧。”   “再说我就有事了。”   容逸狐疑地看向郁想,沈叙丞注意到了他目光的转向,把话接了过去:“好了,你就别问了。”   “这样说一半,我更想问。”容逸直言,“郁想,你也在旁边?”   啊?这是在怪我只围观不帮忙吗?   郁想相当茫然:“我……他动作太快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打完了。而且那个人先挑衅的,上次闹事的也是他。”   “上次?”   “改天再说。”沈叙丞打断容逸的疑虑,“今天客人多,别耽误他做事。”   确实,郁想说完这话,就不得不去帮理疗师准备房间,再回来,这两人居然还在前台你来我往,分不清是斗嘴还是打情骂俏,兴致高昂。   他忙让他们换地方:“马上有客人到了,你们要不去办公室聊?”   沈叙丞喝着水先转身,容逸跟上。   郁想不放心,挪了位置,继续手里的事,抬头也正好能看到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安排完项目,郁想稍作犹豫,还是走了进去。   “……所以明天来家里吃饭。”容逸正好说到这里。   沈叙丞抬头看了眼老实站在墙边的人,面无表情地反问:“明天?”容逸也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郁想顿时有些尴尬地对他扬扬嘴角。   “对啊,”容逸了然似的,笑着转回去,“郁想没跟你说?”   沈叙丞却平静地回答:“他说过了。”   “喔……那你还这个脸,”容逸仿佛有些遗憾,“到底来不来,给我个准话。”   沈叙丞抬眼看他:“你不是不欢迎我吗?”   “我可没说过,”容逸抗议,“还不是我妈,她估计是觉得你常来玩,平时又忙,这次让郁想自己来也行。”   “既然这样,你又来跟我说什么。”   “这还不是你不去,郁想也不愿意去嘛。”容逸越说越不满,“他真的跟你讲了?我怎么感觉你刚听说……”   “好啦,”沈叙丞随意地答应,“去就去吧。”   “那就行,”容逸总算站起来,“你们上午就过来,中午家里一块儿吃,晚上我爸妈有应酬,我们三个吃晚饭。”   沈叙丞听得直嫌弃:“你到底……”   可惜容逸已经在脑后摆摆手,带上门出去了。   讲道理,就是没来得及开口的事,还不至于心虚,可其中夹杂上情敌的威胁,郁想终究低了头,摸摸裤缝。   这模样显得沈叙丞跟个暴君一般,后者果然没撑住多久,忍俊不禁:“怎么自己给自己罚站上了。”   郁想吭哧一笑:“叙丞……我昨天晚上,就想告诉你的。”   “那为什么没说呢。”沈叙丞和颜悦色。   “我回去你还没到家,后面又那么晚,而且我们……”在办公室里讲这个还是有点不好意思,郁想咳了咳,“我没找到时机。”   沈叙丞的关注点倒是别的:“所以他昨天就来过了。”   郁想点头:“嗯,他好说歹说的,我想着,毕竟他帮了店里这么多忙,前台也是他找的,上次在你家,我也确实答应过他妈妈……”他罗列种种理由,仍旧瞧不出沈叙丞的喜怒,只好壮着胆子直接问,“你没生气吧?”   “我为什么要生气?”   郁想叹息:“本来你不用去的,是我,把你拉出来当挡箭牌。”   至于为什么挡箭牌没挡住,容逸当着他的面说不去就挖墙脚,那又是更加不能说出口的故事。他只能捡安全的说:“我怕你觉得我又在自作主张。”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怕我生气了?”   “也不是怕你生气……就是,不想再因为这种事让你不高兴。”郁想认真地笑了下。   沈叙丞好像有点不忍心,他起身绕过办公桌,拢住郁想:“去吃个饭,没多大事,等下出去买点东西,明天送给他爸爸妈妈。”   “这个我去办吧。”郁想总算放松下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第54章 脱轨时刻(上)   晚上到家后,沈叙丞往沙发里一坐,就开始动手拆纱布。   “哎!”郁想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就拆了?”   “没什么事了,”沈叙丞把纱布取下来丢进垃圾篓,他弯了弯指节又伸直,“包着做什么都不方便。”   郁想半蹲下来看他的手,确实比白天好多了。但想到这是为了自己吃的苦,除了感动骄傲,还是忍不住心疼:“你包着愈合得快,免得碰到水。”   “我又不去游泳,能碰到什么水。”沈叙丞把手收回去,示意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郁想过去总以他的想法为先,这会儿坚持起来:“你就不能听我一次?每次说点什么,你都不当回事。”   沈叙丞完全没领会到自己刚刚哪里有问题,错愕地看着他:“……有这么严重吗?”   郁想站起身,强忍住罗列证据的冲动:“好,不严重。”   他说完,把手里剩下的药随手往柜子上一放,溜达去厨房看周阿姨晚上在做什么菜去了,留下一头雾水的沈叙丞。   及至后面到了床上,郁想仍然自闭地抱着手机不放。   沈叙丞大概也是不想扩大事态,洗澡的过程中格外注意了。回来时,他特地绕过床尾,显摆地把手伸到郁想面前晃晃:“你看,没事。”   根本没在生气的,不过沈叙丞难得服软,看得郁想倍感新鲜,机不可失,他假意板着脸:“是啊,没事,就算没了我,你也能过得好好的。”   沈叙丞手指捅了捅他:“真心话?”见他没反应,干脆压上来挠他的痒,“真没良心,我受了伤你还要跟我冷战。”   郁想挣扎着躲,笑得手机快脱手:“在外头跟别人打架,回家就欺负我。”他的腰特别敏感,沈叙丞一碰,他就整个人缩起来。   见他像是喘不过气,沈叙丞总算松开他,一手还撑在枕头上方,低头往下看:“还气不气了?”   “我倒是想生气……”郁想笑着笑着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沈叙丞的脸,感慨万千,“唉,谁叫你长成这样,只能忍了。”   沈叙丞按住他的手背,带着笑意拆穿:“就这么肤浅吗,小想。”   “我这叫坦诚。”   这样的对视之下,彼此的心情逐渐缠绵起来,沈叙丞倒下去,翻身仰躺,把郁想抱在怀里,郁想则抓着他的手看伤口。   “容逸真的很奇怪,非得让我去他们家。”郁想嘀咕着抱怨。   沈叙丞笑起来:“这么不想去啊。”   谁想去,谁知道情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想去也没办法了,都答应了。”   沈叙丞不说话,任由郁想把玩着他的手指,时间静谧地流逝。   终于,郁想心一横,问出了始终在困扰自己的问题:“叙丞,你对容逸,是从一开始就没那个意思,还是你们……”还是中间发生了什么,才导致有情人没能走到最后?   见这人的表情是真心纠结,沈叙丞哪怕不想回答也要多问一句:“……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们得在一起?”   郁想咳了下:“不是人人都这么觉得吗?而且你们确实从小感情那么好,外形也很般配,家里就更别提了……”   他越说越酸,沈叙丞越听表情越古怪,终于,在郁想的长吁短叹下,他像是好不容易酝酿完毕:“小想,其实容逸他……”   “嗯?”郁想仰起脸等他的下半句。   谁知沈叙丞又沉默了,最后还是把话给吞了回去:“算了,没什么。”   “哦。”郁想忍住了追根究底的冲动。   可能是这种错乱的感受延续下来,周日两人出门时,堪称相敬如宾。   沈叙丞边开车边简单介绍了容家的情况,听上去容逸父母恩爱,他自己身为独子,人生没有烦恼。   容家比沈家稍小,但也足够气派。容母在门口迎接他们:“来得挺早嘛。”   “阿姨好,给您添麻烦了。”郁想忙把手里的礼盒递过去。   容母喜上眉梢:“怎么还带东西来,不是让容逸去说了,不用拘束。”   “第一次来家里,是应该的。”   这时容逸从楼梯上下来,走上前对郁想说:“还真来了?我还以为你会找借口跑掉。”   “怎么会。”郁想尽力笑了笑,沈叙丞已经熟练地把外套递给了迎上来的管家,他笑着说:“干妈,到底是您请客,还是容逸要请啊?”   容逸啧了声,似乎想开口辩驳两句,容母把他们往里让:“当然是我想跟小想说说话,上次在你家里碰到了,我就觉得这孩子特别合眼缘,只可惜你妈妈就是看不开。”   ……这么直接吗?郁想暗暗咋舌。   他用余光瞄了眼沈叙丞,后者场面话都不应酬了,面无表情。   容母继续说:“但是叙丞,你还是不要怪她。”   沈叙丞简短生硬地回答:“没有。”容母又对郁想说:“你也要多担待,她就那脾气,年轻时就这样。”   郁想哪里经得起这种话,沈母还轮得到他担待?他结结巴巴地:“阿,阿姨,我……”沈叙丞拍拍他的背,对他轻轻摇摇头。   进了客厅,容父果然也在,两位家长倒是把沈叙丞忽略在旁,拉着郁想嘘寒问暖,关怀得很。   午饭的菜色比郁想上次在沈家见过的更偏向家常,但每道都做得精细。   落座后,容母问沈叙丞:“听容逸说,你最近都在给郁想帮忙?之后是怎么考虑的?”   沈叙丞说:“我继续休息,等他新店的事上了正轨再说。”   容母惊讶道:“上回不是说要到年底才能开业吗,你就一直陪着呀?”   容逸随口一接:“休息?我觉得他比以前忙多了,天天往店里跑,跟郁想的员工似的。”   郁想正低头吃菜,听到容逸的酸话忙纠正:“他也就是接送我上下班,顺便帮帮忙。”   “他那是帮忙吗?他那叫驻扎。”容逸笑着转向沈叙丞,“看你以前开工都没这么勤快。”   “羡慕就直说。”沈叙丞淡然道。   “我……”   “好啦,吃个饭这么多话,”容母打断了他们,“叙丞要帮忙就让他帮嘛,你们俩从小就这样,一见面就没完没了的。小想,你不用管他们。”   郁想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不太妥当,在人家家里做客,沈叙丞和容逸针尖对麦芒的气氛却让他不由得跟着紧张。   饭后,容母拉着郁想问了问他筹开的进展,又叮嘱他不要太累。容父则和沈叙丞在客厅另一侧谈话。   容逸走过来对郁想说:“走,带你到处看看。”   郁想下意识地:“可叙丞他……”   “我爸跟他聊点事,一会儿就好了,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这可说不准。   郁想拿不定主意,回头张望,沈叙丞却没留心到这边。   他实在是有点畏惧这位情敌的,可是眼下也拗不过,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容逸穿过长廊。   一路参观,郁想一边听容逸介绍。   他家的布置很有品味,只是看上去跟沈叙丞的喜好是一条路子上的,不在郁想的兴趣范围里。   这样来到后院,视野骤然开阔,只见绿草成茵,旁边有架藤编的秋千椅,白色的漆面有些年头了,边缘处现出细小的裂纹,但整体还是很漂亮雅致。   “这个秋千……”郁想很想问你们是不是也玩过,强行憋住。   谁料容逸看穿他的心思:“我跟他小时候确实经常坐,想知道细节吗?我都告诉你。”   死嘴,问了干什么?郁想尬笑:“不用了不用了,不想听。”   “不想听也得听。秋千怎么来的?我妈怀我以后我爸装的,沈叙丞常来玩吗?对,常来。沈叙丞喜欢这个秋千吗?喜欢得很啊,经常自己霸占。”   “……”   好歹毒的情敌啊,郁想对此人刮目相看。   “你这个人,真是什么都在脸上,”容逸被他逗笑了,拍拍秋千背,“上来,我推你。”   “我不爱玩这个。”   “是不爱玩,还是怕我谋杀你?”容逸看似天真地歪了歪头。   “……呃……”   容逸又劝:“你别看它这样,很能承重的,我妈也常坐在上面看书。”说着他自己先坐了下去,椅子沉了沉,看起来真的很牢固。   他仰头再次邀请:“上来吧,本情敌纡尊降贵给你服务,你还挑三拣四。”   “嘘!”郁想紧张地竖起手指,慌忙张望,“你小点声。”   容逸笑弯了眼睛:“你怕什么,真怕叙丞被我抢走啊?”   郁想被他一激,脚就先动了,他生着气走过去,一屁股坐到容逸刚坐过的位置。   容逸计划通地绕到后面,双手搭上椅背推开:“看来你对自己很没信心嘛。”   春风携着花香,轻抚郁想的脸颊,他紧绷地坐着,一刻也不敢放松:“这是我有没有信心的问题吗?是你!我跟他在一起都五年多了,你怎么还……”   “还什么?”容逸的声音在他背后一会儿远一会儿近,“我可警告你,我这个人是很执着的,一旦喜欢了,轻易就不会放手。”   郁想长叹:“那你当时为什么要离开他,又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等下,这逻辑对吗?自己是在替他们可惜?   容逸推秋千的手一重:“……中间有很多误会。”   “能有这么多误会,我看你也没多喜欢。”   容逸不满:“你又知道了。”   郁想难免不苦口婆心:“好吧,就算真的很喜欢,可你也不能破坏别人的家庭啊。”   话音未落,容逸明显使了劲,郁想一下子荡到半空,惊呼出声。   容逸恨恨地:“哪儿来的家庭。你们是领证了还是怎么了,在一起时间长点就无敌了?我看你跟他问题多得很。”   郁想特别不服气:“……那也不关你的事,只是我跟他的事。”   “哈哈,我只能说,你们要是真的一条心,我确实半点办法都没有,可你们最近不是还吵得那么厉害。”   “……”郁想不说话了,也不管秋千还在往上去,直接从上面跳了下来,重心不稳差点摔个趔趄。   容逸吓了一跳,忙去扶他:“你干什么?”   郁想甩开他的手。   容逸的正经只维持了两秒,马上又笑个不停:“被我戳到痛处了?”   “才没有,”郁想用力拍了拍裤脚的草屑,义正言辞,“我们过得特别好。”   容逸代替他坐回秋千上,好整以暇:“你是替他说的,还是为自己说的?”   “当然是……”郁想没想到,自己竟然语塞了。   “之前我问你幸不幸福,你答不上来,是不是快乐,你也根本不确定。”容逸戏谑的表情淡去,神色变得认真,他蹬了下草地,秋千荡起来,“郁想,别把自己骗了。”   郁想被他说得难受:“……那天的事太多了,我脑子里乱得很,没来得及想清楚就过去了。”   “那今天呢,今天也乱?”   “今天是……就是……”虽然情敌咄咄逼人,可郁想发现自己并没有多气愤,他走到一旁的台阶上坐下,垂了头,“就算有问题,大部分时间还是好的,有些时候,我也试图弄清楚,又觉得其实……”他说不明白。   容逸温和地问:“你有没有跟他说过?”   “什么啊?”郁想不解。   “说我觉得你离我很远,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害怕你嫌我烦,这些你跟他聊过吗?”   郁想盯着自己面前被阳光照亮的草叶,无言地摇摇头。   “为什么没有?你跟我一个情敌都能说,你为什么不跟他说?”   “因为你问了啊,”郁想能察觉话里的牵强,“……而且,说不说的,好像都是那样过。”   “你试过吗,就断定不会不一样。”   “……”   容逸叹息:“直接说吧,你要是不说,他不会知道的。他这个人,都这么久了,你还不懂吗,他是最讨厌猜,也最不会猜的那种人。”   道理相当成立,实践还是很难。   郁想不懂情敌的目的究竟何在,在温柔的风里低头沉默。   可过了不久,容逸忽然笑起来:“……看来,说的机会到了。”   他站起身,郁想也回过头,沈叙丞正看着他们。 第55章 脱轨时刻(下)   明明什么都没干,郁想心虚地站起来:“……叙丞。”   容逸坦然地笑道:“这么快就找来了?”他半真半假地问,“说好了还要吃晚饭,你不会把人直接带走吧。”   沈叙丞没回答他的问题,对着郁想伸出手。后者会意,忙心有余悸地走过来牵住。他没事人似的问容逸:“下午干点什么?”   “我都可以,”容逸总算离开了秋千,“要不听听郁想的意见。”   忽然被点名的人指了指自己:“我?”   容逸点头:“你会打球吗?篮球,羽毛球,网球,壁球,都能打,要是想打游戏也行,我这里什么都有。”见郁想迟疑,他无奈地笑起来,“你平时不会一点活动都没有吧,就只上班下班?”   郁想被言中,无从反驳。店里的事占了他大部分的精力,剩下的时间他只想躺着或者跟沈叙丞待在一起:“……羽毛球应该还行,上学的时候打过。”   “那就羽毛球,让叙丞带你去球场,我去拿拍子。”   他说完轻快地转身走了。   郁想看着他消失在偏厅的门后,才转过头来:“叙丞,我们刚刚就是随便聊天。”   沈叙丞说:“我知道。”   真倒霉,跟情敌聊上了不说,还被沈叙丞撞到了。算起来,这都第几次了?郁想没话找话:“要不要去换身衣服?”   沈叙丞看起来依旧十分平静:“可以。”他带着郁想,轻车熟路地找到容家的管家,说明要求后,对方果然没用多久,就找了两套崭新的运动服过来,只可惜郁想鞋子的码数不对,沈叙丞倒是能穿。   管家问:“要不要现在去买,也很快。”   郁想受不了这阵仗,更不想为了自己一点屁事折腾别人:“没事的,我本来也是穿的运动鞋。”   他们换好出去,容逸也换了新的行头,三个人各自在场边拉伸,热身。   郁想有点不明白,对于刚才那些话,沈叙丞居然任何追究的意思都没有,难道他没听到?上次什么幸福快乐的,都快成了他的心结了,这回最好是没听到吧,不然真的又来雪上加霜。   郁想默默叹息。   沈叙丞和容逸先交手,前者接过球拍掂了掂。容逸笑了,拍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指着沈叙丞:“你先发?”   沈叙丞走到发球线后,一声脆响,球划过低平的弧线,落在容逸的后场。   二人一语不发,特别认真地打了起来。   郁想坐在场边的台阶上,看着他们在球网两侧来回跑动,白色的小球在拦网上方飞速穿梭。   阳光绿树,肆意挥洒汗水,眼前的场景一下把他拽回到大学时代,金色的光芒下,沈叙丞还是可以吸引他全部的注意力,郁想简直移不开眼。   不过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这两个人居然动了真格,羽毛球破空的声音都带着尖啸,彼此辗转腾挪,起跳落下,下手狠得要命。   “退步了啊,”容逸接了个高远球,自己气喘吁吁,嘴上还不饶人,“还是……这几年,班上得,虚了?”   沈叙丞不接话,下一球打了反手,球贴着边线落下,角度刁钻,容逸跑了两步才勉强接住,回来的球不够高了,沈叙丞一个跳起扣杀。   容逸一笑:“这下倒还行。”他弯腰捡了球,对着郁想说,“你来不来?”   按照这种风格,自己上去只有被屠杀的份儿。郁想表演镇定:“还是你们打吧,我的手好像有点疼。”   “别怕他。”无言良久的沈叙丞忽然说,“过来。”   “……哦。”郁想双手握着自己的拍子,慢腾腾地走到场地中。   “没事的,”沈叙丞退到一侧,“慢慢打就行。”   容逸很受伤似的:“干嘛啊,我又不是坏人。”   此事有待商榷。   不过不得不承认,郁想到了场上后,竞技的画风都变了,容逸的球回回都送到他手边,连跟沈叙丞交手时百分之一的狠劲都没有。   ……太惨了,到情敌家蹭饭,还被情敌大放水。郁想碍于沈叙丞在旁观看,只能勉强保持住斗志,希望不要丢掉这边的分数。   然而实力悬殊是事实,不管他怎么努力,短时间内,他都只能被容逸牵着鼻子走。   他又挥了一拍,球擦着网带过去,还好落在界内。容逸把球挑起,又轻轻打了回来:“可以啊,比刚才好多了。”   郁想看向不远处的沈叙丞,容逸也注意到了:“怎么,想跟他打?”   想。   唉,可惜沈叙丞没有接话的意思,郁想只好悻悻地望回来。   这下容逸继续发球,郁想跨了一步去接,回过去的球软绵绵地落在网前。沈叙丞教他:“脚要再打开一点,重心放低,别只靠手去够。”   郁想按他说的调整站姿,又试着接了几下,回了个还算漂亮的直线球,容逸在对面“哟”了一声:“很厉害嘛。”   渐渐地,郁想的手感好了起来,脚步也终于能跟上了。球落在他的正手位,他侧身挥拍,容逸夸张地跑动,结果还是没赶上。   郁想跟他越打越顺,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自己也还是挺不错的。   等待发球的间隙,他再度求表扬地转头看了眼沈叙丞,哪知后者居然一点表情都没有。   不好,这人真的在生气。   谁也没料到,沈叙丞一言不发地拿着毛巾擦汗,转身独自离开了场边。   郁想跟容逸看着他的背影,叫了一声:“叙丞?”   没有得到回答。   气氛陡然凝滞,郁想明白,沈叙丞到底还是受到影响了,得去调整下情绪。他当然没心情再打,容逸也收了拍子,撩起衣服下摆擦汗:“不然回去吧,打了挺久了。”   “嗯……”   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开的结,郁想打算晚上再找个时间好好跟沈叙丞聊聊。   他们回到主宅,容父容母刚好准备出门,见郁想满头汗水脸也红着,容母笑道:“晚上我们不在家,让容逸好好招待你们,最好是在家里住下来。”   郁想一心记挂沈叙丞的去向,答应得有点敷衍:“好啊,谢谢阿姨。”他的视线已经朝客厅的方向飘过去了,那里没有人。   容逸低声告诉他:“他应该去楼上了,家里有他的房间。”   “……”   那没事了,这跟在沈叙丞自己家是一样的,用不着担心。郁想舒了口气。   晚餐时,窗外是逐渐暗下来的庭院,景观灯亮了,白天鲜亮的绿色都被染成了其他的暗调。   洗完澡换了衣服,运动后的身体虽然很清爽,可郁想的心情着实是沉重。   三人落座,桌子太大了,隔得有点远。容逸开了瓶红酒,给郁想倒了一杯才走回去:“晚上就我们三个,怎么样都行了。”   郁想是想说点场面话的,可是沈叙丞不说话,他也不好开口,只得隔空跟容逸碰了杯,浅浅抿了口酒,就夹了只虾到碗里开始剥壳。   然而就连这点动静,都在安静的餐桌上被放大了好几倍,他的动作越来越慢。   唉,早知道,沈叙丞下午走了以后,自己真该立刻追上去问问的。   容逸对沈叙丞的态度不以为意,他把杯子放下,开门见山:“叙丞,下午打得好好的,你怎么自己走了,把我跟郁想都看傻了。”   他问得好轻松,郁想撇撇嘴,心想。   “累了。”沈叙丞眼皮都不抬,一味敷衍。   容逸故作夸张:“真的假的,你现在的体力这么差了?”   沈叙丞手里的刀叉一重,碰得盘子响:“我体力好不好,跟你有关系吗?”   郁想脑子里的弦即刻绷紧,糟糕,沈叙丞没有要说笑的意思,根本就是心情差极了。   容逸显然也能感觉到,皱起眉头,勉强维持着笑意:“你真是……你对我发什么火。”   沈叙丞冷道:“原因你心里有数。”   “……”容逸一口深呼吸。   餐厅里死寂得像坟头。   大佬争端,郁想赶紧把头埋低了,以减弱自身的存在感,避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跟你说话真是费劲啊,沈叙丞。”容逸笑了笑,像是要大度地翻篇,“不说算了。”   沈叙丞表情稍缓。   哪知这位小容公子似乎是终究咽不下这口恶气,居然把该送进火葬场的话题重新捡起来:“不过话说回来,要你一句真心话,当真就这么难吗?”   如果不是离得太远,郁想简直恨不得在桌子下踹他一脚,让他赶紧闭嘴。   沈叙丞看着他,静待他石破天惊的下文。   而容逸果然没令他失望:“你完全可以直说,你撞见郁想跟我聊心里话,又看到郁想跟我打球打得那么开心,你浑身不爽了,简单的两句话,就这么说不出口?”   ……不对,火是冲着他这条鱼来的?   这下是祸躲不过,郁想赶紧替沈叙丞发言:“容先生,叙丞他肯定不是……”   “他全闷在心里你也能懂,这么自信?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连自己过得好不好都说不上来?”容逸仿佛好歹不分,对着郁想一顿抢白。   郁想被打到七寸,登时萎靡回去。   那么多次,他确实需要揣测沈叙丞的心意,沈叙丞说得少,解释得少,外人不知如何,他是早就习惯了。   容逸毫不留情:“原来你们就是这么沟通的,我也真是佩服。”   沈叙丞厉声警告他:“容逸,可以了。”   “我说错了?郁想脸上明白写着,他完全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叙丞丢开刀叉,哐当的声响中,明显克制了许久,才能平静地问,“……小想,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   说得太快可信度不高,不至于啊,慌里慌张搞得沈叙丞跟个家暴男一样。郁想试图重新组织起更丰富的语言,容逸还在打断他:“沈叙丞,和你说句实话真难。”   沈叙丞沉默片刻:“我的想法,我会和小想解释,但这与你无关。”   “这会儿知道要解释了。”容逸笑了,“我承认没我的事,但你总是让郁想去猜,这总归是事实吧?他不累,我都替他累。”   这下郁想大惊失色:“容逸,你这样说太不对了,叙丞当然……”   沈叙丞不等郁想说完,对着容逸脸色铁青:“你知道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还不了解你?真正在意的事,你一个字都不会说,我真为郁想难受。”   沈叙丞盯着他:“你有话就直说,别打着为郁想好的幌子在这里找事。”   “我可没想那么多。”   “我也了解你,容逸,”沈叙丞不为所动,“你今天让他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吧。”   “这重要吗?”容逸终于不笑了,他靠着椅背,手臂交叠在胸前,“如果你觉得我只是想拆散你们……”   郁想越听越呆滞,他隐约认为自己好像听懂了,但是马上又感到似乎不是自己理解的那么回事。   算了,还是扒虾好了。   “你不想?”沈叙丞的嗓门都罕见地变高了。   “就算是吧!那我也只是希望他能幸福快乐,至少我不会让他一天天的连说句话都不敢大声!”   “我没有啊!”郁想急忙申辩。   沈叙丞推开椅背站起来:“容逸,我再告诉你最后一次,就算是我们真的要分手,也轮不到你来……”   “你终于说出来了。”容逸不由分说截住他的话。   ……说的什么东西?什么分手?   郁想的心咚咚直跳,呼吸都跟不上了,他不敢往下听,又不能站起来走开,真想把这两个人消音啊,为什么要在他面前说这种话?别吵了行不行?   千万别当真,那就太丢人了,他只能埋头于眼前的碗碟,抖着手试图扯开虾身。   不料容逸同样起身,他绕过了半边桌子,走到郁想面前,在沈叙丞的注视下站定,然后微微俯下身来:“郁想,既然你们要分手,我可以开始追你了吗?”   啪嗒——   郁想手一松,虾掉在了桌子上。虾壳还连着肉,料汁滚过餐布。   一旁的沈叙丞脸色沉到谷底:“你之前的揍还没挨够是吗?” 第56章 简直炸裂   “别把你自己说得这么厉害。”容逸不满地纠正,挺直腰板,“上次你我是势均力敌,什么叫我挨揍。”   “我们要分手吗?”郁想怔怔地问,呼吸都滞住了。   沈叙丞立刻说:“当然没有,”他忙安抚郁想,“容逸神经病。”   ……那还好……   等等,挨揍又是什么时候的事?郁想脑子里全是浆糊,完全找不出对应的时间轴。   他惊恐地在记忆里反复搜刮,这俩人背着他打过架?   不是,这两人为了他打过架?!   容逸一笑:“是吧沈叙丞,对付情敌就用人身攻击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沈叙丞几步走过去,带起阵风:“你再说一遍。”   容逸不甘示弱:“再说十遍都可以,我光明正大,又没有偷偷摸摸。我就是要追他,你能怎么着?”   这下沈叙丞连拳头都握起来了,容逸还在欢快地往火堆里扔炮仗:“你俩根本不合适,什么时候分手都不算晚。你总不能拦着别人喜欢郁想吧?他有选择的权利。”   沈叙丞推了他一把,容逸也推回去。   大概是为了配合下眼前激烈的场面,郁想木着脑袋也站起来,手指的油印子留在桌布上,他恍惚地问:“容逸,我们……我们不是情敌吗?”   ……   这下其他二人同时皱起了眉头。   容逸像被泼了脸隔夜茶:“你怎么听到什么都当真啊,我可从没喜欢过他。”沈叙丞则满脸无语:“小想,你……”   郁想确认自己没听错:“你说你没喜欢过谁?”   容逸被他的反应逗笑了,见他总算回过味来,开始听明白了,欣慰而耐心地重复:“我说,我没喜欢过沈叙丞,一秒都没有。”   “……”   郁想觉得自己像是被列火车迎头撞飞,司机探出头对半空中的他说:“不好意思啊,把你送走了。”   他的脑子开始飞速回放过去所有的可疑画面,大学里,店里,在沈家容逸问自己那种问题,青梅竹马秘密基地,你荡秋千我抄答案,哪知它们反过来,背面居然是完全不同的解释。   ……跟这儿玩海龟汤呢?!   “……那你为什么会想要追我?”郁想还在离火车头越飞越远。   容逸确实比沈叙丞坦荡得多,漂亮话信手拈来:“因为你长得好看又可爱,性格有趣,会迁就人,像兔子,戳一下就抖抖耳朵。”   郁想凝固了,此情此景,简直像是恐怖片里,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待在大反派身边的桥段,他脱力地坐回去。   他到底什么时候被戳过,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惊人的语言系统。   不一会儿,他转头看向沈叙丞,想从对方那里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沈叙丞的表情让他更加困惑。   沈叙丞脸上的神色,从刚才的阴沉,变成了你怎么现在才知道的无奈:“还不够明显吗?小想。”   ……人生还是太苦了。   怪不得容逸说他们的沟通有问题,这问题可比他以为的还要严重得多,害得他花了五年多,贻笑大方地把情敌的标签贴错位。   容逸笑着说:“你跟他谈了这么久,就没发现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你的不一样?”   郁想顺着他的话回忆。   也是,沈叙丞对他表现出来的,大多是冷淡嫌弃,还有点不耐烦。可那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太熟了吗?而且即使看上去不太高兴,但是沈叙丞其实对容逸非常包容,这他还是可以确定的。   “那……那你们一起长大,救过命,丞逸九九呢?”郁想没头没脑地把事实跟自己的臆造混在一起说。   “我们确实从小就认识。”沈叙丞说。   “但是,”容逸接话,“谁规定从小认识就必须得喜欢对方?”   “大学时你们那么亲密。”   容逸让他打住:“我们确实是最好的朋友,不过我话说清楚,没有亲密这回事哈,听着怪恶心人的。”   “……他们都说你是叙丞的白月光。”   这回不等容逸反驳,沈叙丞居然先翻了个白眼。   相识至今,郁想还是头一回在他脸上见到这种表情,完整而清晰,就差直说他忍这个说法已经很久了。   容逸的听不下去不遑多让:“喔,是吗,谁说的?不过他是不是暗恋过我,我确实就不清楚了。”   “啧。”沈叙丞受不了地走回自己的椅子,“我也觉得有点恶心了。”   郁想继续追问:“秘密基地?”   “那是他的,不是我跟他的,”容逸阐明关系,“我只是被允许进去,还有很多人进去玩啊。”   对哦!郁想忽然想起来,当时,容逸说的的确是,沈叙丞有秘密基地,他根本没有打马虎眼嘛!   郁想大规模硬盘重组,所有他分好类的文件夹都在自己打开,改名,重新归档。他花了几年建立起来的老公有个白月光操作系统,正在以不可挽回之势被卸载。   错误数据全都删掉,新的解释自动填充,速度快得他反应不过来。   “他妈妈那么喜欢你?”不知为何,郁想的语气还是很不合时宜地犹如自家房子塌了,虽然逻辑上完全不通顺。   这下沈叙丞先接话:“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她只是更偏向这个选项。”   容逸补充:“我妈还更喜欢你呢。”   “可你自己说我们是情敌。”   “那还不是你先说的,我是将计就计,不然怎么把你弄过来。”容逸得意洋洋。   世界观重塑,郁想颤巍巍地扶着桌沿坐下。   好一个神奇的夜晚,原来当乔峰知道自己是契丹人时,心情是如此复杂。   那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误会了五年多你们就看着,我之前吃的醋到底算什么,跟空气斗智斗勇好心酸。   容逸笑起来:“你这个表情够我笑一年。”   沈叙丞警告地看看他,拉过郁想油滋滋的手:“小想,不是有意不让你知道的。”   郁想低头望着沈叙丞的手指,指节上的痂变成了浅浅的褐色。   他想到自己用了几年时间来准备好随时被甩,很奇怪,真相揭穿,现在也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更多还是想弄清楚自己过去到底在干什么,真的蛮会脑补的。   容逸拉过椅子,坐在他另一侧:“你不会以为,我放着自己家按摩房不用,跑去你店里是为了偶遇沈叙丞吧?”   郁想呆呆点头。   “那我送你回家,带你去医院,跟你吃饭,帮你挡酒,给你介绍客人,你全都以为是因为沈叙丞?”   对啊,不然呢。   沈叙丞越听越不对劲:“送回家是什么时候的事……”郁想只有机会解释到一半:“那很早了,就是有天雨特别大……”   容逸终于也跟沈叙丞一样恨铁不成钢:“郁想,这都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话音未落,沈叙丞搡着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往墙边推,桌子上餐具跟着哗啦啦响,郁想连忙阻止这人动手:“不要天天打架啊,叙丞。”   沈叙丞委屈:“你帮他说话?”   我们的沟通真的有很大的问题!   郁想忙说:“当然不是!”他抬起一只手,“你们让我理一下。”   容逸被沈叙丞按在墙上,但他不挣扎,反而歪着头看郁想:“你理吧,小想,我等你。”   沈叙丞心烦意乱地用力:“你叫谁呢。”   “想想,你慢慢理,我等你。”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   眼看沈叙丞真要动手,郁想忙抱住他的腰,脸紧紧贴在他背上:“叙丞,算了算了。”   “这怎么算了啊!”认识这么多年,今天真是沈叙丞身台形表最丰富的一回,他不满地嚷道,要郁想给个说法。   容逸继续跟郁想讨论:“你就没想过我干嘛要替情敌挡酒?根本说不通嘛。”   “……我以为那是你善良。”   容逸笑道:“还好吧,也没有善良成那样。”   郁想对容逸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知道我误会了多久吗?”   “我跟你熟悉才多久?”容逸一脸坦然,“沈叙丞的问题明明更大吧。而且你每次看到我,就一副我要保护好老公的表情,我觉得特别有意思。”   “有意思?!”郁想差点跳起来,“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他什么时候会把我甩了去跟你在一起!你还有意思!”   沈叙丞狠抓重点:“你每天晚上想的是这个?”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那么容易郁闷,总不会是因为我姓郁吧!”   容逸笑得更大声了:“天啊,所以你居然是真的在防我。”   “你才天啊!”郁想指着他的鼻子,“你既然喜欢我,为什么还说要挖墙脚,抢沈叙丞……”   “因为,”容逸摊了摊手,“你不觉得那样比较好玩吗?”   这下不光沈叙丞,就连郁想也想揍人,换成沈叙丞回身抱住他,把他拦住。   郁想挣扎着血压飙升:“好玩个鬼!我因为这个伤心了多少次……”   沈叙丞安抚道:“你先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郁想抬头怒斥老公,“你也是!你早就清楚容逸不喜欢你,你也没说!”   沈叙丞沉默了片刻:“我跟你说这个干嘛,找不痛快吗,而且我都反复警告过他,还揍过他,谁知道他今天……”   说着他不满地看了容逸一眼。   桎梏解除,容逸从墙上下来,拍了拍衣服又往餐桌走:“我再说一次,那回是势均力敌。”   沈叙丞没理他:“小想,之前是我看他也没有要怎么样,何况你每次提起他,都那么紧张,我要是说他喜欢的其实是你,你怕不是要更崩溃吗,就跟现在这样。”   郁想的呼吸终于平复了些许,沈叙丞对他真的很温柔,还是不要怪到他头上。   所以他立刻怒视情敌。不是,追求者。   当事人在那儿自斟自饮:“郁想,我认真的,你不要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好,沈叙丞才是应该打起精神的那一个。”   郁想心有余悸地问:“那你以后……”   “以后你要是不想跟他过了,我随时有空。你也看到了,我是有什么说什么,绝对不会让你心里没着落瞎猜。”   明明之前还在隐瞒事实。郁想也信不过他。   “我看你真的是活腻了。”沈叙丞又要暴走。   郁想再次按住他:“别别别,今天真的不能再打了,事已至此……”   还是先吃饭吧。 第57章 激情复盘   这顿饭的后半程,三个人的状态在诡异中迥异。   郁想自不必说,筷子简直没停过,他努力吃菜,扒饭,想用胃的运动压过大脑的运转。   毕竟一旦慢下来,他满脑子又开始循环播放容逸喜欢你你防错了人激情演戏好几年结果白瞎。   沈叙丞大概是觉得他居然还有胃口,能吃点东西也好,便一会儿帮他夹菜,一会儿帮他剥虾,只是表情不太好形容。   唯独容逸倒是自在,给自己续了半杯酒,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喝,惬意地享受自己惊人的作死成果。   只可惜老实了没多久,他瞧着沈叙丞熟练的动作,嘴角弯了弯:“上次在你家,你也故意这样。不会是平时不体贴,只专门剥给我看吧?”   沈叙丞头也不抬:“滚。”   “别气急败坏啊,”容逸笑道,“要真想让我吃醋,你还不如直接给他喂饭。”   “……”郁想生怕沈叙丞照做,护住自己的碗。   沈叙丞的怒气值积蓄到一定程度:“我说了,叫你别没事找事。”   容逸不服气:“你就是这盲目自信的破毛病,到现在还以为,你们两个之间没事。”   沈叙丞跟接绕口令似的:“那也没你的事。”   “车轱辘话是吧。你真不觉得郁想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整个人畏畏缩缩的?”   郁想对此人所描述的场面深感迟疑:“还好吧……”   “你看,”容逸指着他控诉,“他连说话都要先看看你的脸色。”   沈叙丞镇定自若:“这只是因为他想看我。”   “你这脸皮……”   “你还有完没完?”   “没完。既然你这么自信,我问你,你知道郁想最近在想什么吗?”   这是要糟糕啊。   郁想打定主意,不管沈叙丞随便答个什么,他都要立刻赞成。   谁知沈叙丞一笑:“他在想,今天这顿倒霉的饭怎么还没结束。”   ……原来自己老公还挺幽默的,郁想欣慰地笑了笑。   容逸根本见不得他如此容易满足,高声点拨:“想想,你也别太溺爱他了,你看他那个态度!”   郁想猝不及防,被他的这响亮称呼呛了一大口,赶紧手忙脚乱地倒了酒,喝下去压一压。   沈叙丞顺着他的背,继续拱火:“还叽歪,我态度更差。”   “沈叙丞!”容逸一顿酒杯。   “叫也没用。”   眼看大战一触即发,恰在此时,郁想红着脸打了个酒嗝,火药味十足的气氛马上变得诙谐起来。   容逸愣了愣,无奈地笑出声:“……真是。”   沈叙丞忙帮他把杯子拿开,柔声问:“吃饱了吗?”郁想晕乎地点点头。   眼看他风卷残云完毕,容逸相当欣赏地放下酒杯,手臂往上举,伸个懒腰:“得了,别把桌子也啃了,都这个点了,上去洗洗睡吧。”   郁想的反应没跟上:“……啊?”   “你不是答应我妈了,要留下来住吗,”容逸一步步收网,自得得不行,“还是说你们急着回去复盘今晚的事?其实在这儿也能复盘,楼上很安静。”   “而且……”容逸指了指自己,“我就在隔壁,想不通的还能随时来问我。”   郁想吭哧着:“可我……”他看向沈叙丞。   万万没想到后者也很认命:“住就住吧,要开那么久的车,回去也挺累的,明天早上再走。”   “就是,”容逸积极地接话,“明早我做早餐,让想想尝尝我的手艺。”   沈叙丞直接攻击:“那么难吃,你想毒死谁。”   “我让你吃了吗?”容逸冷笑,“我就问你,你给想想做过一次早餐吗?别跟我说微波炉加热也算。”   这下郁想防患于未然,拦在沈叙丞身前:“做过的做过的,好了别吵了求你们了。”   “对,就这样为了维护这个人,变成撒谎精。”容逸笑着拆穿。   “我没有啊!”郁想还在嘴硬。   容逸不屑地移开视线,不说了。   太牛了,容逸目的达到,沈叙丞也认了,只有他还在纠结他们是不是得在自己的追求者家里过夜。   ……容逸真的会追自己吗?郁想这辈子还没被追过,其实或许也有吧,但都被当时的他自动过滤了,他的世界只有沈叙丞,别的信号根本进不来。   如果不是这样,可能他会早点发现的。   真难想象在前面等着的会是什么。   郁想沉默地跟在沈叙丞身后坐电梯上了楼,老房子夜里寂静,沈叙丞推开属于自己的卧室门,仍然比沈家的稍小,风格上倒是现代很多。   这下好奇心又暂时压制了郁闷,郁想到处看看,见衣柜里居然是满的,大部分连吊牌都没拆。   “你经常来住啊?”他回头问不远处看着自己的沈叙丞。   “当然不是,我一年到头能有几天不在家?”沈叙丞笑道,“这都是干妈帮我张罗的,她说逛街总能看到适合我的衣服,喜欢买了挂在这儿。”   郁想感慨地点头,轻轻合上门:“其实他们家里人真的挺好的。”   他是没有对比之意,沈叙丞听着就解读出其他的内容:“……那天在我家里让你受委屈了,小想。”   郁想急忙想解释,沈叙丞已经走上前来,把他抱在怀里:“是我自己想这么说,我知道你没有在比较。”   这种默契才对嘛,真叫人享受,郁想安心地靠着他。   不由得又回味起这荒诞的一天,他想说我觉得其实容逸也没那么讨厌,但是你能不能管管他?   正酝酿呢,哪知肚子上一重,沈叙丞隔着衣服摸摸他的小腹,忍俊不禁:“圆滚滚的。”   郁想耳根红了:“还不是晚上吃了那么多……”   沈叙丞在他耳边说:“那要不今晚别睡了,运动消化一下。”   郁想大惊失色,慌忙四下张望,生怕房间里有个摄像头或者窃听器:“说什么呢,你小声点。”   沈叙丞才不管这个:“怕什么,他要是喜欢听,就让他听好了。”   设想那个场景,郁想更是热到天灵盖:“你别……”   “别什么?”沈叙丞低头吻住了他,手也没有闲着,把他抱起来往床边走,“真的沉了。”这人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郁想紧紧抿着嘴唇,沈叙丞戏弄道:“怎么了,不好意思?”   说着咬了下他的肩膀,力道介于亲昵和捉弄之间,郁想本能地“嘶”了一声:“你真的是……”   令人出乎意料,堪称脱胎换骨。   不过幸好沈叙丞只是跟他开玩笑,把他压在床上亲了阵子,就笑着倒向一边。   郁想吃力地趴在枕头上,问:“叙丞,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说容逸喜欢你这件事?”   郁想点头。   沈叙丞望着天花板,似乎陷入遥远的回忆:“挺早了,大学吧。”   “……”郁想猛地从枕头上撑起半个身子,他瞪着沈叙丞,“大学?!”   沈叙丞还是很平静,侧躺着一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了捏郁想的脸:“对啊,大二还是大三吧。你那时不是总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待着吗?每次容逸隔不了多久就会晃过去。我总看到他,有回我问他这是在干嘛,他一下没答上来。”   郁想再次落入对自己迟钝的震撼:“……那你呢?你当时什么感觉?”   他不抱希望地一问。   “我觉得他眼光真不错。”沈叙丞坦然笑答。   真会哄人啊。   郁想又问:“还有,既然你很早就知道我喜欢你,怎么不说呢?你早跟我摊牌,我们也不用拖到毕业。”   “我可能也有点怕把你吓跑吧,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沈叙丞回忆往事,“小心翼翼的人可不止你一个。”   郁想竟然反驳不了,心又软了:“你就不怕我被别人追走了?”对,就这样问些找存在感的问题,狠狠跟空气竞争。   沈叙丞像是被逗到了:“我也有在防守的。”   “我可没感觉到,”郁想觉得他敷衍,忽然想到更重要的事,“那你后来知道容逸的想法,还跟他做朋友,你不别扭吗?”   这下沈叙丞思考了一会儿:“有是有,可他之前一直没干什么。而且容逸这个人,性格很激进,你越不让他做的事,他越来劲。我只能靠相信他还有点道德底线。”   郁想在心里吐槽,原来容逸的将计就计和沈叙丞的死不接招加在一起,就是他被蒙在鼓里的根本原因。   这下他真的复盘起来了:“打架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沈叙丞狐疑地望着他:“你真不记得了?”   郁想摇摇头。   “其实就是答谢会那天晚上,我让你在大堂等我,我跟容逸出去了。”   “……”隐隐约约好像真的有这么回事,自己当时似乎还觉得被这两人留在原地十分凄惨。   沈叙丞不满道:“那天晚上回去我们做得那么凶,你全都忘了?”   郁想闷在枕头里尖叫一声。   沈叙丞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慰:“还有什么想问的?”郁想无声摇头。   四下安静了一会儿,沈叙丞忽然说:“其实我大概知道,这几年都好好的,他为什么会突然发难。”   郁想半抬起脸,等着他往下说。   沈叙丞叹道:“他是觉得你过得不好,我对你也不好,所以忍不了了。”   “……我过得挺好的。”   虽然这句话不太站得住脚,郁想不久前还在停车场里被沈叙丞那么大声地吼,那时候,他确实很伤心。   郁想翻了个身,改成仰面躺着:“就算我之前会有不开心,也不是你的错。”   沈叙丞持不同意见:“是你对我太包容了,小想。”   “这是相互的嘛,”郁想笑了笑,“我也明白,我这个人,想法很多,又不太会表达,有时候完全是躲避事情,宁愿自己瞎想,也因为怕听到不想要的答案,而不敢直接问你。”   沈叙丞认真地听着。   “所以他说那些话,不算全是错的。但这些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老毛病犯了。”   “……老毛病?”   “是啊,我总觉得,所有好的东西最终都不会是我的,哪怕暂时在我手里,也都有期限,这怎么会是你的问题呢。”   安全感是个虚无的词汇,郁想常常感慨,自己可能一辈子也不会真正拥有这三个字。   过去他孑然一身在世界上,自己就是自己的依靠,后面不知道哪里来的运气,才拥有了沈叙丞。   但或者是某些时刻太幸福了,他反而会更加感到不真实。   沈叙丞把郁想抱紧了,不说话。郁想靠在他的怀里,听他平稳地呼吸。   太好了,虽然是鸡飞狗跳的一天,但自己不必再准备好随时结束。   谢谢前任情敌吧。 第58章 开始追了   早上一醒,郁想有点腰酸背痛,别人家的床终归睡不惯。天都没大亮,他倒是还想多睡会儿,只可惜困意留不住,他悄悄摸过手机。   明绪直到大半夜都还在追问他跟情敌战况如何,打起来了吗,怎么还不回我,你是不是被灭口了。   自己不仅没死,还被情敌表白了这种话,真是回不出口,郁想模棱两可地:“还行。”   明绪秒回:“还行是什么鬼,你怎么六点多就醒了?”   你不也是?郁想翻个身:“在容逸家里睡得很不踏实。”   “……你在他家过夜了?!”   “说来话长,回去跟你讲。”   “能有多长啊,先随便讲点。”   这边郁想还在措辞,如何才能让事件听上去不那么离奇,那边容逸也发来消息:“醒了吗想想,马上做好早餐了,下来吃吧。”   ……   这就有点瘟了,郁想无语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沈叙丞躺在旁边黏糊地问:“谁啊。”   能说吗?肯定不能,新的一天从容逸的想想开始,沈叙丞怕不是要跳下楼直接上演全武行。   经历了昨晚,自己到底要怎么样去开始新的人生?   郁想平静地说:“是明绪,跟我打听进展呢。”   “哪有进展,”从沈叙丞嘴里说出这种话,无端有种搞笑,“容逸昨天跟疯了一样,不知道今天有没有好转。”   没有哦,刚刚还叫我想想呢。   郁想沉默着望天。   如果不是容逸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估计他就算私底下跟郁想告白了,郁想也会以为这是情敌的缺德新招数。   就非得怼到他跟沈叙丞面前,这位才能意识到真实性和严重性。   如今,郁想对自己的延迟程度有了确切的认知,轻易不敢推测容逸的下一步举动。   两人各怀心事地洗漱了下楼,走廊拐角换了新的花,白色的洋桔梗在晨光里开着,郁想多看了一眼。   容逸居然真的在小餐厅准备早餐,看起来容家的两位长辈还没回来。   在大白天超级清醒的情况下互相望着,就连容逸这种泥头车性格的人,不禁也流露出两分赧然,专心盯着锅里的黄油。   “早啊想想,昨晚睡得怎么样?”不久,容逸关掉煎锅,旁边等着的阿姨连忙帮他把盘盘碗碗端过来。   太好了,是送命题诶。   谁敢回答?!   郁想装失聪,低着脸拉好椅子,沈叙丞冷漠点评:“你居然真起得来。”   容逸解下围裙:“当然了,不是说过了要给想想做早餐。我就是想让他看看,这世上除了热外卖,有人会正经做饭。”   郁想小小地咳嗽一声。   终于,沈叙丞反应过来称呼的诡异,他皱着眉:“你别这么叫他。”   容逸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反应,拿起咖啡壶,不紧不慢地给郁想倒了一杯:“来,来把我的嘴缝上。”他没管沈叙丞的空杯子,继续给自己倒:“再说了,想想都没说什么。”   郁想双手合十,求饶:“您还是叫我郁想吧。”   “……”   容逸不说话了。   沈叙丞脸上有些得意,容逸见此,明显就是有点毒舌亟待发挥,转眼又见郁想似乎真的很苦闷,他兀自忍了回去。   三个人各吃各的,没了酒精的加持之后,大家好像都勉强恢复了点正常人的心智。   其实客观来说,容逸的这餐真的准备得不错。郁想有点想夸夸他,看了看沈叙丞的脸,还是决定别惹事。   寂静中,早餐结束,容逸大概是知道郁想还得去店里,没有再留,把他们送到门口:“下次再过来玩,想……郁想。”   他就跟这样把沈叙丞当空气,搞得郁想答不答都不对劲,最后还是那点礼貌占了上风,郁想说:“你有空也来我们家里玩,帮我们和叔叔阿姨说一声,这次真的谢谢招待。”   容逸居然笑了:“好啊。”   终于,车子驶出容家的院门,后视镜里浅米色的房子慢慢变小,而容逸始终站在那里目送,直到他们彻底走远。   沈叙丞笑道:“你随口一说,他是真的会上门的。”   “唉,客气话避免不了。”郁想也苦恼。   沈叙丞忽然坚定地说:“在他来之前,我一定学会做饭。”   郁想脸上浮出问号:“……你?”   “他能行的,我没道理做不好。”这人居然很认真,看起来是早餐中途下定了决心。   这件事,简直比郁想过去五年多对容逸的误会还要让人觉得不真实。   郁想露出看好大儿的表情,欣慰极了:“那我就等着饱口福了。”   结果回去不久,郁想就再也顾不上关心沈叙丞的厨艺进展。   新店招标结果公布,他当然是拿下了。   等酒店集团走完审核流程,双方签了合同,郁想的筹备工作开始忙碌起来。他得提前办证,租宿舍,看装修进度,配合酒店方选购软装,抓紧招聘和培训。   至于钱方面,倒是一时还愁不到那么远。   随着天气渐渐炎热,生活的节奏似乎回到了最初开店的时候,郁想几乎每天都在外面奔波。   新店的规格要比现在的高得多,很多过去能用的东西,给酒店看过以后,就不太符合他们的运营标准跟视觉系统,得重新再挑。   郁想只得又去看,又去比。   供应商的电话接连不断,他的备忘录里记满了尺寸,色号和价格,家装城也跑了好几个。   这么一来,反倒给了他机会,得以从容逸和沈叙丞的微妙关系里暂时抽身。   然而他算不如容逸算,他确实忙到没空想对方的事,但这人有的是办法让他想起来。   早上还没营业呢,前台接待台上就摆着他送的礼物,郁想上早班开了灯,冷不丁地吓一跳。   他抽出容逸写的问候小卡片,深感肉麻地打电话过去:“你送花干什么?”   容逸理所当然:“入门级别,当然要送了,你见过谁追人不送花的?”   “……我没有见过谁追人。”   “那这是沈叙丞的问题,给你机会从现在开始见识见识。”容逸笑道,“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但是我很难办啊。”   “哪里难办了。”   “店里的人会问。”   “你就说朋友送的。”容逸解释得相当轻松,“我也确实是朋友,对吧?只不过是等待升级的那种。”   郁想闭了闭眼:“总之,你能不能先别送了?”   容逸斩钉截铁地:“不能,我现在正在兴头上。”   “……”   居然来真的。   很快郁想就确定了,容逸没跟他闹着玩。   从那以后,店里每日鲜花从不间断。   赶上沈叙丞跟他上楼,那表情更是别提多精彩:“……他天天都送?”   “是啊,大家都习惯了。”郁想低着头敲键盘。   沈叙丞沉默良久:“你不能让他停吗?”   “我说了,他说你扔掉也可以,反正他继续送他的。我想着,扔了还是太浪费了吧?那些花不便宜。而且,”郁想有点不情愿地承认,“客人都说好看。”   沈叙丞惊叹于他的脑回路:“所以你现在是在利用追求者的花做门面?”   “物尽其用嘛,毕竟我是做生意的。”   郁想摆出奸商嘴脸,沈叙丞不好往下说了。   骂也骂过,打也打过,容逸油盐不进。正所谓人生一双脚,谁都拦不住,加上毕竟还有从前到现在的关系,即使沈叙丞再不满意,一时之间,也没有斩草除根的好办法。   于是乎,郁想每天收到的花变成了两份。   这两人送的花还不一样,容逸的颜色更张扬鲜艳,沈叙丞的则素雅得多,像是各自的审美主张在打架。   郁想对着花海哭笑不得,沈叙丞没必要连这点事也非得赢吧?   这下就连客人都发现了,最近装饰的花朵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高级,前台桌上摆不下,茶几上也放满,就每个洗手间都插了两瓶。   店里的装饰全被那些花压了过去。   员工自然是爱八卦,轻易也就接受了自家老大魅力无穷大杀四方的设定,有人送花不说,还有人送更多更好的花,她们与有荣焉。   小姑娘们在茶水间里交换眼色,在后台小声议论,好不容易逮到郁想,总要和他嬉笑几句:“老大,咱们家是不是要改花店啦?”另一个接话:“我觉得可以开个花艺副业耶,也挺赚的。”   郁想只能干笑着摆手:“干活干活。”   而偏偏这个时候,沈叙丞自己的事业有了新进展,一开始,是没办法保证接送郁想上下班,后面,两人出门回家的时间又渐渐地错开了,日子回到了过去的状态。   只有在晚上碰了面,才能交流下彼此的工作进展,大多数情况下各自倒头就睡。   没了沈叙丞陪着,郁想提醒自己,得要更加小心,尽量避免在店里跟容逸见面。   当然他总是在外面自不用提,偶尔天气不好留守在店里,赶上容逸有约,他也会叮嘱前台告诉对方自己不在。   容逸倒也没有追着他堵,像是看出来了他在调整期,只偶尔在微信上问候两句。就是不论郁想怎么劝,礼物始终没停过。   有时是包点心,有时是盒水果,有时是咖啡饮料,放在前台,贴着便签:“今天工作加油。”   再能防,也架不住容逸跑得太勤快,郁想总免不了还是会被抓到。   周三下午,郁想从新店开完会回来,手里抱着沓图纸跟报价单,脑子里事情太多了,他忘了多问一嘴,就在店里碰到了等着进房间的容逸。   转身走是来不及了,郁想进办公室把东西放下,出来赔笑:“容先生,你过来了。”   容逸姑且不计较他又降级回去的称呼:“郁总,你最近很忙啊。”   郁想心虚地看了看被容逸的鲜花包围的店面,坐到后者对面的沙发上:“确实是,新店那边好多事。”   容逸不满道:“那也不至于完全不露面吧,”他还明知故问,“你在躲着我?”   郁想紧张地望了望前台,还好员工们都跟没事人一样,他虚情假意地否定:“怎么会呢。”   “那晚上一起吃个饭。”容逸命令式的语气。   郁想苦苦思索对策:“晚上我跟叙丞说好了……”   “别编了,沈叙尧毕业回国,他们约了谈公事。你能跟他说好什么?”   “……”郁想无言以对,他确实不知道沈叙尧回国,更别提他们有约。   “你看,你们根本就没进步嘛,你连他今天晚上在哪儿都不知道,我了解的都比你多。”   这话对如今的郁想来说,杀伤力和侮辱性都一般般,难听倒真是难听。   识破何必说破呢,这下满意啦,大家都尴尬。   郁想心不在焉地应付着:“主要是太累了,感觉……”   “那就今晚好好补一补。”   ……好有道理。   正在这时,沈叙丞来了消息,郁想一看,对方说:“小想,叙尧约了我,你自己吃饭,不用等了。”   郁想头顶的乌云立马随风飘散,他把手机转过去给容逸看:“我也很了解哦。”   容逸只瞥了一眼,逻辑仍然坚不可破:“这不正说明我没骗你,既然我们都没安排,那正好。”   郁想犹豫了几秒:“……还是算了,这样不太好。”   容逸看了他一会儿,蓦地笑了,了然里全是耐心:“那就下次,反正你总会有忙完的一天。” 第59章 谁的人生   晚上七点多,郁想还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忙碌。   现在没别人在,他可以放任自己的嘴角向下耷拉,坐姿同样垮着。   今天下午的会开得他头昏脑涨,他的提案反复被否定,酒店集团的人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个方案不符合我们的统一标准。”   郁想自然是追问了半天标准到底是什么,对方只说:“回头发给你参考文件。”结果从他回来到现在,连个邮件的影子都没见着。   跟大集团打交道是真的费劲,永远都是这种你先改,改了我们再看,看了还是不可以的死循环。   郁想给对方运营总监的助理打电话,试图催催进度,哪知人家这个点,也还在辛辛苦苦地开会,他只好耐着性子继续等。   酒店要求的灯具品牌,报价也比他的预算高了近一倍。他当然想谈谈价格,但他的采购量小,对方大概都不会正眼看他。   下午他就打了好几个电话,全被搪塞回来,总之还是老样子,钱上面差了一大截。而酒店已经完成了采购,他想混个捎带都混不上。   越是琐碎越烦人。   郁想一边核对手里的信息,一边再跟沙发厂商联系:“我说的是另外一种,对对,就是玛瑙灰,尺寸是,我看看……”他压着单子,翻来翻去找对应页,哪知手肘带倒了水杯,仓促间,大半杯水洒在桌面的文件上。   “我去……”郁想赶紧抓了纸巾去吸,“喔,我这儿没事,你接着说,咱们有现货吗?”   “要等哦,而且颜色可能和样品有些微色差,建议你到时候先看再决定吧。”   郁想连声应着,水渍边缘还在往外扩,他只能换了新纸巾压上去,眼睁睁看着上面的字迹变得模糊。   对方挂了电话,郁想把湿透的纸张拎起来晾在桌角,一筹莫展。   怎么什么都在跟自己作对。   他往后靠住,茫然地瞪着天花板。   这时,内线又响了,君君说:“老大,酒店说我们的客人把他们长住客的车位给占了,我下来确认了一下,确实是的。”   “哪个客人?”郁想的脑袋隐隐作痛。   “就是刚进去做精油的冯先生,开的黑色奔驰。”在旁边酒店保安的催促下,君君显然有些着急,“长住客还在这里等着停车呢,我不会开车,老大,你找冯先生拿个钥匙,下来挪下车,可以吗?”   “……行吧,你先上来,把车牌和位置发给我,我现在下去。”他挂掉电话,胃里空空地叫了一声。   中午在那边没时间,回来了又不停歇地折腾到现在,他早就忘了吃饭这回事。   郁想进房间跟客人说明情况,拿到车钥匙,走进地库后,一眼就看到那辆黑色奔驰。   这客人也真是会停车,那么大的四个字专用车位,他愣是能占上去。   奔驰旁站着个中年男人,不耐烦地交叠双臂等在那里,身后是他的车。酒店值班经理也在,正低声赔笑,看见郁想立刻招手:“郁总,这边。”   郁想看了眼长住客不太痛快的表情,忙客气地笑道:“不好意思啊先生,我们马上给您挪开。”   对方语气很差:“这人停车前都不看地上写了什么吗?”   “是我们的问题,没有提前提醒客人。”   “这不是提不提醒的问题,他是瞎了?”   郁想可甩不了锅:“确实是我们工作不到位,您稍等一分钟,我这就挪走。”他说完,没有等对方再开口,赶紧坐进奔驰,把车开了出来。   经过长住客时他降下车窗,又补了句:“实在是抱歉。”然而对方根本不看他。   他叹着气,在地库里兜了两圈,现在正是用餐的高峰时段,进出车辆络绎不绝,每次他刚看到个空位,就被前面的车拐进去了,像在玩总是输掉的抢椅子游戏。   郁想再次经过专用车位的区域,值班经理还站在那里,口型问他:“找到了吗?”郁想摇了摇头,只得继续绕圈。   他已经在地库里转了十几分钟,车位余量始终是零,焦头烂额间,手机亮了,沈叙丞打来电话。   不管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不愿影响沈叙丞,郁想还是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心平气和:“喂,叙丞,怎么啦?”   “小想,你在办公室吗?”   “没有,我在地库帮客人挪车。”   沈叙丞马上说:“我有个东西好像落在你办公室了,你上去帮我找一下?”   “是什么东西?”郁想嘴里应着,扫视四周。   “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我这边到处没有,估计就是在你那儿。”   郁想大概回忆了一番,没什么印象:“可地库这会儿满了,我还在绕。”   哪知沈叙丞居然不体谅:“你先去看一眼,很快的。”   郁想紧急避开了辆正在往外倒的车:“我前后都有车,卡在中间啊。”   “就帮我找一下。”沈叙丞少有地心急催促。   “可是……”   “我急用。”   “……”郁想无话可说了。他也想离开这个鬼打墙似的场景,但是他总不能把车横在地库中央吧?   本来就又累又饿,现在被两头堵,郁想干脆先应付过去:“好我知道了,我去找找。”   “嗯,你快点。”   他挂了电话,从地库开回地面,把车停在门口的临时落客区,礼宾小跑过来,还没开口,郁想先说了:“现在地库没位置,我有点急事上去一趟,等下再停下去。”   对方满脸为难:“郁总,这恐怕不行吧,您的车往这儿一停,我们……”   “值班经理知道怎么回事,就几分钟,我马上就下来。”郁想不等他说完,急匆匆进了大堂,人还在电梯里,沈叙丞又打过来:“小想,你回到办公室了吗?”   周围都是客人,郁想只能压低声音:“在电梯了。”   他都够焦虑了,沈叙丞还多此一举地再次嘱咐:“要快点啊。”   郁想深呼吸。   见这人郑重其事,他顾不上前台还有客人在,直接进了办公室翻找。   可是找来找去,哪里有沈叙丞要的东西?   郁想站直了拨回去,对方却没有接。   ……这到底是急还是不急啊?   隐约的恼火冲上来,找东西本身也许还没多大事,然而这天所有的烦恼,否定,焦灼,全在此刻的无人接听中被堆到了临界点。   就因为这是沈叙丞的事,郁想才强忍着又打了两次,仍然没人搭理。也许是他又跟沈叙尧聊上了,不方便接吧。   郁想仔细再检查了一遍办公室里所有的角落,传说中的蓝色文件夹还是不见踪迹。   这东西,他怎么会完全想不起来,他明明每天都在这里办公,每样文件放在哪儿他都心中有数。   郁想握着手机,一手搭在椅背上,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该做点什么好。   无缘无故被酸了一顿,饭没吃,车没停好,沈叙丞要的重要物品没找到,人还联系不上,新店的灯跟沙发他也搞不定。   一切怎么会这么糟糕呢,眼看今天就要结束了,而他什么事都还没做成。   在郁想情绪最低落的时刻,落地窗外传来动静。   他偏过头,透过玻璃看到夜空中出现了几个光点,正缓慢地移动着,组合成某种形状,熟练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多地集结起来。   居然是无人机。   它们聚拢分散,重新分布,在对面写字楼灯火的衬托下,画出第一幅图案,彩色的爱心缤纷闪烁,散开后,变成无数旋转的星星。   接着它们整齐地列成一行英文字母,郁想集中精神辨认:Happy 6th Anniversary。   有无人机表演吗,酒店怎么没动静?   ……也不是。   郁想回想起来,餐厅今晚确实有包场活动,他下午回来时,还看到工作人员在搬花,几个两米多高的花墙,挡住了大半的走廊。他猜,大概是有人在庆祝或求婚。   每次透过敞开的门看到布置好的花束和气球,郁想都会感叹,今天又有人要幸福了。   烛光跟鲜花,惊喜的眼泪,那些兴奋到捂着嘴尖叫的画面,他见过很多次,说起来,近在咫尺的无人机表演,他还真是第一次看。   对面写字楼的落地窗前很快也贴满了人影,黑色的轮廓挤挤攘攘,都在往外张望。   兵荒马乱毫无成就感的一天,居然即将以观看别人的浪漫人生收尾,对比自身的现状,郁想禁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不一会儿,无人机重新组合成一个人手捧花束的画面,流畅的线条勾勒出大致的轮廓。   真好看,他在心里赞叹。   要让沈叙丞做这种事,怕是下辈子都不能够。他肯定觉得泛滥,俗气,过于高调张扬了,完全不会成为他的选择。   自古以来,他送给郁想的东西都很实在,离不开吃穿用,送花只能算是最近被容逸带出来的一点副作用。   当然了,这样也没什么不对。   只不过当郁想看到这些既浪费资源,又不切实际,称得上是毫无意义的花哨玩意儿,还是会喜欢。   他向往让所有人都知道的大胆,渴望不在乎别人眼光的笃定,更珍惜用很多时间跟钱堆砌出来的奢侈,只为了让一个人开心。   如此热烈直白,毫不顾忌地宣之于口,公之于众,不光拉了好几栋楼的路人来当观众,甚至连经过的车流都会不自觉地放缓速度观望。   他简直羡慕极了。   世界在这一刻,全部围绕着那个幸运儿打转,谁还会去管它尴不尴尬,土不土呢。   当事人会是什么感觉?郁想想象不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他得到的东西都很好,沈叙丞对他很好,也许他的人生已经够了。   所以此时若隐若现的遗憾又是什么?   郁想不免自嘲,关掉了办公室的灯。   这是别人的惊喜,他关灯偷看好像不太对,但很快他就自我说服,反正也没人会知道。   在这间写满倒霉的办公室里,当个默默无闻的观众,总不算什么大错吧?   郁想拖过椅子坐在窗前,无人机的光芒顿时显得更亮。它们组成流动的星河,远远延伸开来,通向他永远走不进去的秘密花园。   太好了,能被这样认真地对待。   被献上了这场表演的她,大概正在享受烛光晚餐,对面坐着为她准备了这一切的人。   对方会跟她说什么呢?   我们在一起六年了,谢谢你陪我走到现在。   第六个纪念日了,搞得这么隆重,想必之前的五个也都过得很精彩。   他们结婚了吗?这会是求婚吗?   郁想居然有点替她紧张。   他想象着那画面,酒杯相碰,应该有礼物吧,灯光下她惊讶又快乐,旁边或许还有几个朋友,准备为他们拍照。   她肯定会喜极而泣,然后在全场的掌声里被戴上戒指。   而在这个画面之外,是他独坐在黑暗的办公室中。   郁想忽然鼻子发酸。   太卑劣了,他仿佛在偷窃他人的心动。   图案还在变化,只可惜跟自己无关,郁想在触景伤情中,并没有全都看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光上,逐渐有些失焦。原来人类能为他人感到高兴的程度还是很有限,他快要笑不出来了。   渐渐地,或许是到了尾声,无人机开始重新整队,全部升空,酝酿着重要的宣告。它们在夜色中迅速排列,不再盘旋,几秒的停顿后,光芒在他眼前铺开:   “小想。”   ……   郁想愣住了。   他以为是远处的灯光形成了巧合,或者是自己想得太多导致看岔了,毕竟这种错觉以前也有过。   他无意识地贴上玻璃,然而那两个字亮得要命,没有闪烁。   不是幻觉更不是巧合,那就是他的名字。   很快,剩下的光点在快要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心跳里,停在小想旁边,排成另外三个字:   “我爱你。”   郁想用力屏住呼吸,生怕一眨眼,它们就会消失。   与此同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郁想受惊似地回过头,有人正抱着花站在那里。   “你怎么把灯关了?”那把不解风情的声音传来。   “……”   郁想破涕为笑,再次回头对着玻璃。   窗外的“小想,我爱你”还在半空中飘飘荡荡地亮着,金色的光芒照进来,碎在他的眼睛里。   久久地,他说不出任何话了,垂下头,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那些光又浮动起来,变成了两颗正在跳动的心。 第60章 可一可再   来的正是应该对郁想此时的心情负上点责任的沈叙丞。   “……你别开灯。”不用看,郁想也清楚他想干什么,连忙哽咽着阻止。   告白就告白嘛,是大好事一件,表示快乐就可以,自己怎么还哭出来了?哪有这么夸张的。   面对梦寐以求的场景,泪腺却像是自己有了决定。   沈叙丞还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在独自走回宿舍的傍晚,郁想不止一次幻想过,如果有天,他能和沈叙丞一起走过这里,就好了。   当时的花花草草都好看。   他不敢有更多的奢望,只是想和喜欢的人并肩走一段路。   即使后来的发展好得远超意料,一切似乎又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幸福。   因为他始终无法相信这是真的,而沈叙丞给他的信号也少得可怜。   郁想能感觉到身后的人在他的哭声中犹豫,不确定是该上前还是退后,被这反应弄得不知所措。   他那已经足够错乱的心情中又新增了抱歉,他不想让沈叙丞误解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认为这个惊喜他还不够喜欢。   他喜欢的,喜欢到他感到害怕,就像过去面对沈叙丞的心情那样。   他花了那么久来设计如果沈叙丞不要他了该怎么办,却没有证据足以笃定,要是对方真的留下来了呢。   他还没准备好,还做不到对过往所有的心结释然,所以他连把手放下来的勇气都没有。   太狼狈了。   天知道,他刚才还傻坐在窗户边,对着光芒发呆。   郁想的感情其实非常简单,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心念蒸腾,把它们酝酿得太过复杂。   没有回应的日子,沈叙丞会不会选择别人的焦虑,自己不适合对方的质疑,也腐蚀了他的坚定。   他已经很难立刻接受这个原本是苦苦等待着的,最重要的转折。   表演终于结束,无人机飞走后,世界恢复空旷,对面辉煌的灯光在墙壁上投出浅色的斑块。   沈叙丞轻轻关上门,把花放在办公桌上,走到他身后,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不确定地问:“……小想,你这是……我以为你会高兴?”   “我是高兴。”郁想表达不出来,是要多说点才对,可他还没弄明白。   沈叙丞困惑地说:“那你怎么……”   郁想有些挫败:“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停不下来。”   “……”   沉默后,沈叙丞把着椅背把他转过来,半蹲在他面前,借着窗外漫进来的灯光,清楚看到了他手指间的水痕。   “小想……”沈叙丞从最初的疑惑变成了心疼,握上郁想的手背。   郁想不愿意让他继续担心,终于慢慢地抬起湿着的脸。   沈叙丞只能再次推测:“是我做得太过头了?”   好好的一件事,不要因为自己那点理不清的心思,搞得这么沉重。   郁想倾身抱住他:“不是,没有,特别好。”这时,他才看清不远处,沈叙丞带来的花,称得上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艳丽的一束。   不妙,又忍不住了。   见他的呼吸乱了,沈叙丞抚过他的背:“那是不是因为太迟了?所以你才……”   过去的时间,并非虚掷浪费,要不是曾经的脚印,他们不会好好地停在这里。   郁想说:“一点也不迟。”   沈叙丞估摸着也不明白这会儿该不该放松:“既然都不是,你别哭啊。”   “这是在笑。”   “越笑眼泪越多了。”   “你不懂。”   沈叙丞显然还是懂的,起身坐上一旁的椅子,又示意郁想坐到自己腿上,拇指再次擦上来:“小想,真的别哭了,我心里很慌。”   千愁万绪消融在最想要的拥抱里,沈叙丞的体温那么真实,人也是。过去只能远望,只能仰望的日子,或许真的不会再来。   郁想在心中叹了叹,问:“你不是在跟弟弟吃饭吗?”   “只是见面聊了几句公司的事,很快就结束了。”   “我没找到你要的文件夹,耽误你的事情了吗?”   知道他是故意这样说,听出来话里还有点埋怨,沈叙丞陪他做戏:“嗯,耽误了。”   郁想拍了他一把:“还骗。”   沈叙丞认输地笑笑:“我得想办法让你回来看到,只能这样子。”   “那也不应该,”郁想嘟哝,“我今天本来就很倒霉,客人骂我不说,你还掺和进来。”   “……骂你?为什么?”   告状的快乐又回来了,郁想叹着气把挪车的事讲了一遍,还不忘多重渲染:“我跟那边开会老是没进展,灯和沙发又买不下来,饿得要命不说,帮你找东西又找不到,我真的差点就……”   沈叙丞一边听他絮叨,一边耐心安慰,不忘认真地声讨:“真是太过分了,世上怎么会有我这种人。”   郁想的心情终于转危为安,笑了起来。   这时候,他就觉得真好啊。   他发泄着积累下来的怨气,这很负面了吧?沈叙丞不会不耐烦,也不跟他讲大道理。   如果没有沈叙丞,这些细枝末节的喜怒哀乐,能跟谁分享呢?   他不禁回想,以前他总是自己消化,到最后也不知道到底在烦什么,其实只需要有个人听他说完,就能变好很多。   不论如何,总归还有个会在乎自己、愿意听这些无聊内容的人,弥足珍贵。   见他总算是多云转晴,沈叙丞松了口气,又不由得惋惜道:“看来,是我今天没有赶上好时机。”   “你还等时机……”郁想大着胆子吐槽,“让你表白一次你要憋这么久,下次说,不会是十二周年吧?”   “……”   这还能说中?!郁想真有点无语了。   谁料,沈叙丞的呼吸在他耳侧停了半拍,这人忽然开口:“我喜欢你,小想。”   “……什么?我没听清。”郁想的心狂跳。   沈叙丞不满地笑道:“装得像一点。”   还好办公室里现在昏暗着,郁想的表情跟呼吸尚且能有所隐匿,但很快,他还是顶不住了,脸埋下去:“太奇怪了,感觉你吃错药了。”   没有为这样的回复感到失落,沈叙丞继续投掷炸弹:“有个情敌跟这样天天阴魂不散,目前为止我是还没吃错药,有点吃醋倒是真的。”   这也是头回听到的大新闻,超绝新鲜事,号外!   郁想的耳朵更加热,闷声说:“你?沈叙丞?你居然会吃醋?”   “怎么不会,”沈叙丞听上去似乎还为自己的知行合一感到自豪,“他每天送花,你还要摆在店里,一个不留心,他就跑上门找你,各种事情都有他搅和,还妄想叫你想想……换了谁都不能忍他。”   这种时候该说点什么?郁想没经验,只能尬住,无言以对。   沈叙丞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那感动的反馈,大约也是意识到自己的状态有点太过头了。他不自然地提议:“既然这么饿了,我们现在去吃饭好不好?”   郁想缓过劲:“去哪儿吃?”   “楼下,我提前把餐厅包下来了。”   “……”郁想坐直了,瞪着他,“原来那是你……”   “终于高兴了?”沈叙丞忍俊不禁,“如果知道吃才是最重要的环节,我前头还铺垫那么多干什么。”   郁想把他圈得紧紧的:“你怎么不早说。”   “我的目的是制造惊喜,而且计划里可没有中间这些事。”   “计划是怎么样的?”   沈叙丞回想:“大概是表演快结束我赶紧进来,给你送花,你开开心心跳到我身上,我带你去吃饭。”   不曾想演变成抱在一起涕泪交加地交心。   郁想有些惭愧,碰碰他的鼻尖:“好啦,走吧。”   浪漫时分,还得先去给客人把车停了。沈叙丞陪着他,这次倒是顺利有了车位,郁想停好车再回到前台,将车钥匙交给君君。   哪知女孩举着手机转过来给他看,正播放到“小想我爱你”的画面,像是谁隔着段距离拍的:“老大你看,酒店的人都在问是谁搞的!”   沈叙丞本来在隔断外等他,闻言从后面现身。   君君犹如醍醐灌顶:“……喔!所以无人机是沈总放的?你们居然是六周年啦?!”   郁想吭吭哧哧:“你别这么大声。”   沈叙丞大大方方地承认:“是啊,我们六周年了。”   君君满脸钦佩:“老大,你真能瞒啊,什么都不说,我们都以为,你还没决定要选哪个呢。”   “……”   原本笑意盈盈的沈叙丞骤然冷了脸,郁想后颈一凉,回头看到那表情,连忙对着君君比个“嘘”将她禁言。   女孩自知祸从口出,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这下店里那些热闹的花存在感又强到碍眼了,沈叙丞火大地打量着它们。   攻防转换,在损失大量装饰之前,郁想只得赶紧拉走似乎还想理论的人,哄他进电梯:“你还真生气了?”   “没有。”   “她就是随口一说。”   “我知道,这不是她的问题。”沈叙丞貌似宽宏大量。   餐厅门口迎宾的领班看到他们,直接拉开了门:“郁总,恭喜啊。”经过的酒店同事也冲着他笑,郁想傻笑回去。   早知如此,就该把花也带着炫耀一番,别人或许会觉得社死,但郁想是真的享受,他也不管那么多了,索性挽住了沈叙丞的胳膊。   餐厅里果然只有他们,所有的花墙也全部属于他。灯光调暗了,乐队弹着琴,桌上点着漂亮的烛台。   沈叙丞带他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郁想的问题太多了,心中忽然全是当初在校园中雀跃的心情,甚至还有些紧张。被沈叙丞这样看着,他的脑子依旧可以彻底放空,问不出有用的来。   这场面像极了当初在停电的食堂。   即使很好奇沈叙丞是怎么想到的点子,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偷准备,花了多少心力,可所有好奇心都加起来,也比不上这时和他对坐相望的心满意足。   神奇的是,总能控场的沈叙丞似乎也有点不自在,郁想不开口,他居然也没说话,低头转着面前的杯子。   就在这微妙而幸福的静谧间,沈叙丞接到电话,他看了眼显示,反过屏幕给郁想展示,是容逸找了上来。   沈叙丞跟钓鱼似的,一直不接,紧接着,容逸又打了两遍。   郁想实在看不过去:“你还是接吧,万一他有要紧事找你。”   沈叙丞不以为然地冷笑,开了免提,容逸上来就质问:“你还真隐蔽啊,搞了半天就为干这个?”   沈叙丞以静制动:“你看到了?”   “废话!一条接一条地推给我,前台还专门给我展示,我能看不到吗?!”容逸气得要命。   沈叙丞说:“看到了就好,我跟小想准备吃饭,你也自己去找点吃的吧,先不说了。”   “真是卑鄙。”容逸继续强烈谴责,“你明明清楚我还在……”   沈叙丞一针见血:“你是在插足别人的感情,你也别太理直气壮了。”   “我……”   不等他说完,沈叙丞挂断关机。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了跳。   郁想想说这也太狠了,但为了避免沈叙丞再度吃醋,只好温和地劝解:“……你这样说,他真的会气一晚上的。”   大捷过后的沈叙丞才不会管对手死活:“那就最好,他气一晚上,我开心一晚上。”   郁想笑起来,伸手过去试了试他的额温。 第61章 表里如一   郁想莫名够过来量体温,两个人都觉得好笑,在烛光中对望。   沈叙丞假装意外:“这也值得检查。”   “谁让你反常,又是无人机又是送花包场,以前生日都是让助理订个蛋糕送过来,我得确认,你是不是真病了。”   “这么严重。”   郁想郑重其事地点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工作上的?还是你弄了这一堆东西但没给钱?”   “工作很顺利,钱也都付好了,”沈叙丞信誓旦旦,“郁医生,你确认完了吗?”   郁想特别认真:“还在观察期,难说。”   “真严厉。”沈叙丞被他逗笑了,像是凭空来了灵感,抬手叫来服务员,加了瓶红酒。郁想困惑地问:“你不是不喝酒吗?”   沈叙丞其人向来自律,对香烟酒精的抗拒由来已久,坚不可摧。   一直以来,都没有任何人能劝得了他的酒,郁想后来问过,他说能喝,只是不喜欢那个味道,通常也没有心情。   看来今天沈叙丞很在状态了,居然表示:“这么重要的日子,我陪你喝一点。”   “陪我?谁陪谁呀。”   “也没多大区别。”   郁想承认自己眼下过于有恃无恐,不留情地拆穿他:“区别挺大的。我都没说要喝,是你自己主动叫的酒。”   沈叙丞节节败退:“好,是我邀请你陪我喝。你愿意吗,小想?”   “这才对嘛。”   再次突破过去的坚持,这算是进步还是堕落?   郁想忍不住笑,撑着下巴看对面的人尝酒:“好不好喝?”   沈叙丞如实回答:“口感还挺醇厚的。”   “嘴硬,明明眉头都皱起来了。”   “还不习惯。”   “慢点吧,万一喝醉了怎么办。”郁想振振有词,其实他的量也就那样,真要醉了,结局只会是两个醉鬼互相搀扶着回家。   “不会。”沈叙丞却很有自信,“我酒量应该可以的,我只是平时不喝而已。”   郁想听得眉眼弯起来,低头憋笑,沈叙丞不解:“你不信?”   “信归信,你可别勉强自己。”   沈叙丞摇头:“这怎么会是勉强,我们早该一起喝一杯了,”他提起旧事,“很久之前,你就说过想跟我喝酒,估计你没印象了。”   对于他居然还记得这个,郁想显然相当惊讶,忙为自己正名:“我没忘。那时是你接手公司不久,每天都忙到夜里,有次你回来,我在阳台上喝啤酒,问你喝不喝,你没答应我。”   记忆里的画面还是有点凄凉的,郁想专门精心布置了阳台,将两把椅子铺好垫子,中间的桌上放了小灯,还提前冰了酒。   结果沈叙丞听完看完,只说了句我累了,你自己喝吧,脚步声就远去了。   剩他无言坐在光芒闪烁的阳台上,和晚风干杯。   他可不是无缘无故想喝酒,单纯是见沈叙丞最近精神压力太大,希望能让对方得到小小的放松,也私心期待,自己可以成为沈叙丞滴酒不沾这条铁律中的例外。   然而愿望就这样落了空。   沈叙丞听他一股脑讲出来,带着歉意地调侃道:“听上去这么哀怨,看来是在记仇。”   郁想温和地笑了笑:“不是记仇,只是我们之间的事,我都记得很清楚。”   如果较真,长久以来足以引发他哀怨的事可真不少。   独自等待的夜晚,好奇也不敢问的纠结,虽然大多是多说一句或许就能沟通清楚的情况,他也实实在在地难受过。   他当然可以说你能不能早点回来,我一个人真没意思,也可以说不清楚你的动态我没安全感,可惜他没有这种能量。   曾经,郁想始终告诫自己不要成为粘人不懂事,不会体谅对方的伴侣,宁愿让自己的心悬着。   他们碰了碰杯,互道纪念日快乐,沈叙丞一口饮尽了整杯,又自己倒上,对郁想说:“你以后想让我干什么,直接告诉我,我一定满足你。”   郁想心软地问:“可是你不会觉得麻烦吗?如果我对你总是有这样那样的要求。”   “要清净的话,两个人还在一起干什么,不如各过各的。”沈叙丞不知哪里来的心得,“可能过去我们就是太小心了。”   确实是。他小心地不去打扰沈叙丞,沈叙丞小心地不去给他压力。两个人都在往后退,退到最后中间隔了一大片空地。   郁想掩饰住自己的感慨,笑道:“你又喝不惯,不必想着迁就我。”   “尝试你喜欢的东西,不是迁就。”沈叙丞真的开始认真品尝杯中酒,“其实也不错。”   彼此心里开朗起来,两人喝喝聊聊,一瓶红酒居然见了底,郁想的酒量不见长进自不用提,沈叙丞更是在酒精作用下,言行和表情都松动不少。   他的坐姿比平时松垮,一手扶在桌面上,另外只手搭着椅背,看着郁想的眼神里是少见的热烈。   笑容也多到了夸张的地步,非常不像沈叙丞。   “你好像脸红了。”郁想咳了咳。   “嗯。”沈叙丞诚实地说,“有点热。”   “头晕吗?”   “不晕,就是很想说话。”连语气都黏糊了。   郁想心想这人什么情况,连自己这种酒场菜鸡都还能保持稳健呢?他忍笑道:“你想说什么?”   沈叙丞定定看了他几秒:“小想,你真的很吸引我。”   “……”郁想难以置信地笑出声,“……你真的喝多了吧。”   “没有。”沈叙丞的语气倒是听不出异常,“现在,我一点都不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你。”   好家伙。   郁想的耳朵也开始发热。   莫名的语塞中,两个人看看彼此的空杯子,突然同时笑了出来。   烛火慢慢轻晃,光线把他们的轮廓柔化,氛围犹如老照片,时间大可以在这个晚上定格。   沈叙丞对着郁想的笑容出神良久,恍然想起正事似的,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个东西来。   深蓝色的绒面盒子,方方正正。他把它放在桌面上,往郁想的方向推动:“小想,这是我的礼物。”   竟然还有后续。郁想连呼吸都不大会了:“……可是我什么都没准备……”   “没关系,你先看看我的。”   郁想再次看向它,很神秘,也很有诱惑力。   这不就是那种盒子。   在所有他以为自己不会等到的未来里,它都有固定的出场方式:特别的日子,盛大的场景,单膝的姿势,被反复练习但说出来还是发抖的情话。   难道沈叙丞是要……   饱满到夸张的幸福从郁想的心口往外溢,整瓶温热的蜜都倒进去了。他告诫自己表情别太扭曲。   郁想碰到盒子时手指有点发抖,屏息打开。他的大脑已经准备好了看到戒指,里面却是……   哦,一块表。   ……   郁想马上意识到自己这反应太伤人,立刻转为惊喜地:“哇!是表啊!好漂亮!”他忙把表拿出来,对着烛光端详。   虽然不太熟悉奢侈品的分类跟型号,至少品牌是认得的,沈叙丞出手这么大方,郁想赶紧又补上:“我好喜欢啊!”   他还以为自己的反应快准稳,笑容也自然极了,没想到沈叙丞直接问:“你以为是什么?”   “哈哈哈,什么是什么。”   “你刚才的表情,”沈叙丞盯着他,“打开之前,你以为里面是什么?”   如果不是有了如今的底气,郁想大概率就装傻混过去了,这会儿他笑着说出来:“嗐,我还以为是戒指……”   沈叙丞不理解:“你想要戒指吗?但是以前我跟你提,你不是说……”   “不用了,戴着上班可能还会被问东问西,也不方便,没必要。”郁想说出自己的原话,“你是想说这个吧。”   沈叙丞那时没接话,后面也没有再讲过,郁想以为他早忘了。   “对,所以我以为你不想要,这次就没买。”   郁想忙说:“我不是不想。”   “……”沈叙丞等待他的下文。   这话真的要说出来?自己那些不见天日的心思,东想西想的幽默,真的要彻底坦白?   ……为什么不呢,这不是坦白之夜吗,六周年,就是新的零周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郁想笑着叹道:“……那时你家里不接受我,我又以为你更喜欢容逸,觉得你随时会走。我想的是,戒指这么重要的东西,我真收下来,万一以后分了,要怎么办?还给你还是留着?不管是哪种,我估计都受不了……”   沈叙丞没有半点笑容:“你拒绝,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是在给你留后路。”郁想纠正他,“你两头为难,我不想再多生事端。”   沈叙丞一时都没办法接上话:“……我以为你真的是嫌麻烦,我不知道你是在……”   “在害怕,我每天都在想,你会不会跟我分手。”郁想还是怅然地笑着。   恍若隔世,遥远的念头,但那也是真实的他。   “现在还会这样吗?”看起来沈叙丞也害怕了。   “当然没有了,”郁想看他急了,安抚他,“你都搞了这么大阵仗,我又不是脑子有问题。”   沈叙丞终于笑了一下,但还远远称不上如释重负。他把表从盒子里拿出来,拉过郁想的手:“戴上看看吧。”   郁想任由他帮自己扣好表带,对于上班族来说,还是有些夸张了,不过总没有花钱的错,流光溢彩的表盘完全在郁想的审美上。   沈叙丞心有余悸一般:“戒指的事,我们可以再……”   “不用,我有这个就行,”郁想抬起手腕晃了晃,“这不比戒指实用多了,好沉啊。”他哈哈笑道。   “你要是哪天改主意了,我们就去买。”   今晚可谓是跨越时代般的进展,郁想早就满足了,不屑于纠结这点插曲,他说:“等我先把周年礼物给你补上。都怪你啊,以前从来不过这种日子,导致我两手空空。”   沈叙丞笑着认错:“都怪我。”   对面的人身体放松,嘴角翘着,光芒在他的瞳孔里跃动,像是海面上燃了簇火。   郁想不由得想,沈叙丞今天喝了酒,说了很多不会说的话,也做了很多不会做的事。   但等他明天醒过来,他还会记得吗?他会不会又变回那个把所有的我喜欢你都藏起来的沈叙丞?   沈叙丞居然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轻声说:“以后不用再害怕了,小想。” 第62章 清清楚楚   庆祝完纪念日,两人各自嘴硬说是千杯不醉,实则都有些熏熏然。   沈叙丞面色如常,脚步明显慢了。   郁想更不必说,出门就原形毕露。他时不时抬起手腕傻笑,光明正大地紧挨着沈叙丞,被抽了骨头似的靠在后者肩上,一起回到水疗中心。   十一点了,客人都结束了项目,君君见了他们,笑得比当事人还开心:“怎么啦老大,又跑回来。”   郁想大着舌头:“来拿花,就是沈总送我的那个,哈哈。”他用力拍了下沈叙丞的手臂,接着让人就在前台等他,自己摇摇晃晃地进了办公室。   不过一两分钟的事,他一出来,居然看见沈叙丞正把花瓶里的花往外抽。   那还是容逸前天送的,郁想觉得挺漂亮,就放在最多人能看见的位置。   “你这是……?”   沈叙丞置若罔闻,把花放在前台上,又往里边走,郁想好奇地跟上去,见这人一路检查,十分精准地把装饰花中不属于“沈叙丞赠”范畴的给抽出来。   这下郁想看明白了,这家伙在清理容逸送来的花。   他甚至还进了理疗间,逐个查看,渐渐地,拎了一大把在手里,蔚为壮观。   眼看着这人要销毁的花越来越多,郁想忍不住靠在墙上笑出声来:“别弄了,明天我来处理吧。”   “等不到明天,”沈叙丞绕过他走到操作间,把花一股脑扔进了垃圾桶,表情认真得看不出是在进行如此幼稚的报复,“可以了。从今天开始,店里的花我全包了。”   他看上去永远不太在乎,今晚喝了点酒,居然在深夜的水疗中心里挨个收缴情敌送的花。   两人走回前台,沈叙丞又对君君说:“以后这花容逸送一把,你们就扔一把,不许留。”   君君去看郁想,后者笑个不停,她又观察了下沈叙丞没有表情的脸:“……好的,沈总。”   “及时传达给其他同事。”   “好的好的。”君君憋着笑,当场在群里发了消息。   沈叙丞这才严肃点头。   回去的车上,郁想又缓了半天,才把笑意强压下去。   盛夏的夜晚,梧桐树的叶片绿油油地亮着。   郁想瞄了眼代驾的后脑勺,往沈叙丞身边靠,小声说:“叙丞,跟你商量个事。”   “说吧。”酒意让沈叙丞放松不少。   “我想跟容逸把话说清楚。”   “……哪方面的?”   “就是让他别再送花了,也别再找理由搞事情,把这件事画个句号。”   沈叙丞无奈地摇头:“还有什么好说的,我都跟他说过多少次了,根本没用。”   郁想不放弃:“总得试试吧,不然一直这样,算怎么回事?我躲来躲去也不是办法。”   “你觉得你能说服他?”   “应该可以。”   “你打算怎么说?”   “直接说啊,告诉他我不会跟你分开,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不会。”   刚刚度过甜蜜的夜晚,现在再坦白这样的真心,柔情的氛围又氤氲开来,郁想再次靠住他。   “可以是可以……”沈叙丞好像仍然不太相信会有效果。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做不好这件事,去了也只会被容逸三言两语地打发掉?   郁想不服气:“你等着看吧。”   沈叙丞笑而不答。   下决心归下决心,早晨一睁开眼,郁想又开始忙碌,接连好几天,他都抽不出空好好安排跟容逸见面,沈叙丞见此,如同那晚的对话没发生过,也不提醒。   终于又是周末,酒店那边都得休息,没人跟他对接工作了,郁想才给容逸发了消息,约对方明天晚上吃饭。   发完之后他回到客厅,沈叙丞正坐在沙发上看电影。   郁想坐到旁边:“叙丞,我约好容逸了。”   对于此事重新被搬上台面颇为意外,沈叙丞看向他:“几点,在哪儿?”   “七点,我找了家日料,离店里不远,我跟明绪去吃过,还不错的。”   “哦。”沈叙丞平淡地应了声,摆出不打算插手、也很不看好的姿态。   倒是没料到他会这么淡定,郁想猜测,此人肯定没当真,或者说,认为注定徒劳的事不需要太郑重。   第二天出门前,郁想在玄关换鞋,沈叙丞在不远处说:“晚上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吃完我自己回来就行。”   “好。”沈叙丞还是那种可有可无的语气。   郁想张口想跟他说点有意思的话,在对方的沉静下忍耐回去:“那我走了。”   这人竟然招呼都不打,转身回书房去了。   郁想莫名其妙地离开家,提前到达约定的餐厅,选了个靠里的包间。   一张方桌,两个坐垫,推拉门关上,私密性绝佳。   ……这距离会不会太近了?他不确定起来。   算了,反正都这样了。郁想咸鱼本性发作,点了茶,坐在垫子上等。六点多了,天边还挂着橘红的余晖,对面楼房的玻璃红彤彤一片。   没多久,容逸到了,他往一侧拉开门,先在门口扫视一圈,才笑道:“好一个鸿门宴。”   “怎么会,”郁想忙笑着帮他倒上茶,“我们又不是仇家。”   容逸终于愿意进来坐下,挽了挽袖子:“倒也是,跟我有仇的是沈叙丞。”   “……你们也没有啦。”   他说得煞有介事:“怎么没有,夺爱之仇,仇大过天。   郁想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容逸倒笑得挺开心。   他尴尬地清了清喉咙,翻菜单:“这家的海胆挺好吃的,你要试试吗?”   “随你点吧。”   “那刺身拼盘也来一份?炸物呢?”   “都说了你点就行。”容逸笑眯眯注视他,“你点的我不会挑。”   “咳。”   对这样的直球,郁想简直无计可施。   这过程里容逸始终在盯他,郁想虽然低着头,也不是没感觉到,后背都变得凉飕飕的。   不行,这是什么状态,就这胆量,等下怎么和容逸交锋?   郁想在心里给自己鼓劲,貌似镇定地点完单,服务员退出去。   容逸看他越来越紧张,同样也装不了了,直言道:“行了,菜点好了,你该说什么就说。”   郁想低头看杯子:“其实……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最终也只有老实人路线能走,“来之前我想了好几天,都不太对劲。”   容逸含笑道:“什么话,能让你这么为难。”   这是个聪明人,郁想当然明白,自己这样专门单独请他吃饭,他肯定能料想到其中的含义。   而聪明人最可恶的地方,就是看破不说破,非得让他自我挣扎,反复酝酿又反复否定,像在享受猫鼠游戏。   “也没有……就是……之前你问我幸不幸福,我说不上来,也确实困扰了我跟叙丞很长时间。”   容逸的表情没变化,他的手从桌面收了回去。   郁想恳切地说:“今天我可以回答你了,我现在能感觉到自己被叙丞喜欢着,你知道的,我非常爱他,所以对于我来说,一切都很圆满。”   容逸冷淡地笑了笑:“话是这么说,上次在我家吵的那些,我想我也没有全错吧。”   当时场面混乱极了,郁想也还记得对方拷打灵魂一般的接连质问,但是……   郁想解释:“我觉得幸福快乐,不是因为我和叙丞的关系在我的想象里有多么完美,你能明白吗?”   容逸没搭腔。   “你对我好的事情我都记得,”郁想继续说,“但我不可能因为感激你就离开叙丞,我更不能因为不想让你难过,就拖着不和你摊牌,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你也会觉得浪费时间,没有意思的。”   容逸说:“你的措辞这么官方,我都不好继续装傻了。”   “什么叫官……”   容逸不认同地补充:“而且说得像你们一定会天长地久似的。”   ……谈话就谈话,怎么还诅咒人啊?郁想不满地说:“我会努力跟他天长地久的。”   容逸追问:“所以你这是在干什么,当我是个麻烦劝退一下?”   郁想急忙纠正:“当然不是,我把你当朋友,才想当面跟你谈,总之,我只喜欢叙丞,我们没有任何可能。”   诡异的寂静中,容逸的语气不再温柔,许久,他说:“……你约我出来,就为了表明这个?”   “对……”   “你以为我不懂吗?我又不是瞎子。”   “……”   这下是郁想不懂了。   对面的人自嘲道:“你只喜欢他,但我也没做什么。我送送花,偶尔找你说说话,你还躲着我,要不就爱答不理的,我纯粹在倒贴,这也有错?我喜欢你,是我的事吧,你至于专门设个局来跟我讲这种道理?”   郁想被他问住了。   在容逸的逻辑面前,他的话术完全不够用,怪不得沈叙丞对于这件事的反应如此漫不经心。   用他以前的思维方式来解读,大概就是竹马不愧是竹马,太知根知底了。   好在郁想马上反应过来问题的关键,他说:“那你自己说说看,我一个有了家的人,天天被别人的花和消息围着,我的生活会不会受影响?这不还是恶意吗?”   容逸的笑容终于淡去了。   “可能我话太重。”郁想放缓语气,“可你值得一个能回应你的人,而不是像我这样,每天都很疲惫地想着该怎么应付你才好。”   这氛围实在说不上美妙,还好门被拉开,他们的餐品被端进来,两个人偃旗息鼓,各自沉默。   那些人出去后,容逸似乎冷静了一些,他说:“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郁想点头。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轻松有趣吗?”   郁想爽快承认:“有时会觉得,”不过他懂得容逸的话外音,干脆把对方的歪理先堵回去,“这只是跟朋友之间的,和一块儿过一辈子完全是两码事,是不是?”   容逸听完,拿起筷子夹了块海胆,沾了点酱油,送进嘴里。   郁想见状,只好跟着吃了一口。   吞咽过后,容逸说:“你说得对,确实是。”   “你看……”郁想要开口,容逸打断了他:“你别急着总结。如果你和沈叙丞之间没事,就不会有我们今天这顿饭,你不用把责任全部推到我身上,好像你们吵架冷战,对不上脑电波,也全都怪我太主动横在里面,那是我的原因吗?”   郁想皱着眉停住了。   容逸说:“我是很喜欢你,不过这样才是真的对我很不公平吧。”   郁想没有否认:“是,可这跟我现在和你说的事没关系,我跟叙丞之间的状况,我们自己会解决。”   “那我凭什么就不能等你们解决完?”   郁想快要无话可说,他极少在与人沟通的过程里如此严厉,实在是容逸的刀枪不入太难对付,他深呼吸:“容逸,首先,我确实没有怪你。然后,事到如今我也只能直说了,我们能当朋友的话,就当,要是你还是跟这样,实在当不了朋友,我也只能……”   容逸的脸色骤然变了,似乎之前的一切他都姑且还能接受,偏偏这句最后通牒伤到了他的真心。   他面无表情地搁下筷子站起来,气势汹汹,居高临下。   “你……”郁想满脸错愕。   他没理,果断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63章 海胆之主   ……这算是说成了,还是失败了?   万没料到容逸会中途发飙,郁想出着神,心想,要不发个消息让沈叙丞过来接着吃吧。   转念又想自己如今把事情谈崩了不说,还胆敢叫老公来吃情敌的剩饭,过于荒谬,于是赶紧作罢。   但这一桌子菜也太可惜了,他特意推荐了海胆,品种贵得要命,容逸只尝了一口。   少爷的嘴怪刁钻的。   如果全部打包回去,更可谓是把今夜有辱使命一事无成写在了脸上。   因此郁想只是短暂地困扰了几秒,便埋头苦吃起来,全当是对此事惨败的补偿。   结束后,他按铃叫服务员来结账,对方却说:“先生,您这桌已经结过了。”   “……什么时候,谁结的?”   “就是之前和您一起吃饭的先生,他走之前还让我们不要打扰您用餐。”   “……”   郁想苦涩地把最后一块刺身慢慢咽下去。   这容逸,总是做些会让人意外又心软的事。确实是自己的话说得太绝了,否则他至少还能把这顿饭给吃完。   结果这会儿又不知道在哪里窝着火呢。   郁想秉持礼貌,给容逸发消息:“说好的我请客,怎么能让你买单。”   他还在编辑第二句话,框上弹出个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郁想还真是头回遇到这种事,他再发过去,照旧如此提示。   这下他彻底愣住了。   长久以来,容逸在郁想眼里全然就是好性格的代表。   他的脸上几乎总有笑容,待人接物客气妥当,处事也温和周到,郁想还以为,今天这事,容逸会笑一笑算了,然后继续我行我素。   看来这次他是真的很生气吧……   那也没办法了,现在根本联系不上他,自己总不能跑到容家去专门给他一顿饭钱,估计更得把他气死。   没有出路,郁想百感交集地走出餐厅,他站在门口,稍微犹豫了下,给容逸打过去电话。   ……手机号也被拉黑了。   一团热气堵在郁想的胸口。电话真打通了,他应该会立刻说声对不起,可到底是在对不起什么,他说不清的。   那也好过这样吧。   自己把对方当了好几年的假想敌,从他回国后,郁想也熟悉了他的存在,期间还有那么多的故事。   虽然今天来的目的是双方明确界限,但是郁想一秒钟都没准备过要做到这种程度。   他是盼望世界永远和平的性格,就算明知有些事偏偏就是不破不立,他也总放不下,都会试着在其中琢磨出一条中庸之道。   看来此路彻底不通了。   郁想垂头丧气地往前走了两步,没心情再行动,他随便坐上路旁的花坛边沿,把专门给沈叙丞重新买的海胆抱在腿上,身心都累得要命。   看沈叙丞的眼色行事是对的,自己既然没有金刚钻,真不该主动揽下这活。以后这种事,还是让他去办吧。   没多久,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脚出现在视线里,郁想抬起头,见到了沈叙丞满是担忧的脸。   能在这样低沉的时候见到他,郁想当然高兴,看他甚至出了汗,估计等了有一会了。   原来这段时间他只是看起来不以为意。   而自己好像也没有多意外。   郁想松了口气,笑着举了举手里的袋子:“给你打包了海胆。”   “这么好啊,”沈叙丞坐到他旁边,“你怎么坐在这儿。”   “有点累,不想走了。”郁想恹恹地说。   不远处的广场传来人群的喧闹,晚风中热力不减,吹得人头脑发昏。   既然沈叙丞不查询自己的谈话进度,郁想也没心情主动说,他问:“你来了多久了?”   “……没多久。”   现在这可糊弄不了郁想,他看着沈叙丞。   好在后者改口还算痛快:“差不多七点多吧。”   “……跟我前后脚啊?”   “也不至于。”   “你就一直等在这儿?”   不知道沈叙丞是不是嘴硬:“当然不是,我在隔壁喝咖啡。”   是嘴硬。   郁想不由得感慨横生,有生之年,他居然被沈叙丞尾随了。他好笑地又问:“那你前面看到容逸了吗?他走了挺久了。”   沈叙丞似乎不确定要不要说。   郁想了然:“看来是看到了。”   “对,我们还说了话。”   郁想脑海中的灯光一闪,喔,如此说来,惹毛容逸的搞不好是沈叙丞吧!他一下来了精神,侧过身面朝对方:“你们说什么了?”   沈叙丞回忆着:“他看到我就冷笑,说没必要看得这么紧吧,你以为我会把郁想怎么样吗,我简直莫名其妙,然后他就黑着脸去取车了。”   郁想在脑海里模拟了一下那画面:“……你什么反应?”   “我都来不及反应,我没说话。”   沈叙丞的无言确实是很耐人寻味的,郁想沉思,毕竟自己以前也是相关受害者,此人半个字不给,他能脑补到直接悲剧收场,想必容逸也不幸中招了。   他点头:“怪不得容逸大发雷霆,估计觉得你根本就是在挑衅他。”   “那我也没办法了,”现在对话的内容真谈不上积极,沈叙丞的神情却很愉快,“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能让他变成那样。”   是吧?郁想这会儿也觉得自己确实挺牛的。   他一个平时连回封差评都得字斟句酌打好几遍草稿的人,居然可以把容逸这种八面玲珑的花蝴蝶惹到跑路拉黑。   虽然这会儿热烘烘的,街边也人来人往,郁想还是一头靠在沈叙丞的手臂上,后者也没跟从前那样提醒他,反而稳稳坐着支撑住他。   郁想说:“前面反正就是那些话,他道理多得很,最后实在说不通了,我只好说,咱们能做朋友就做,做不了算了,大概就是这意思吧,没想到他丢了筷子直接就走了。”   他是相当苦闷的,哪知沈叙丞听得笑起来。   “你笑什么,我很认真啊。”   “我知道你认真,所以更好笑。”   郁想又低下头。   沈叙丞咂摸出不对劲的地方:“既然他早早就走了,你怎么待到现在?我差点就进去找你。”   “我本来想,过来吃一顿这么贵,别浪费了,结果我自己吃完一看,他还帮我付了钱,”郁想拿出手机展示,“我想转账过去的,他把我的微信和手机都拉黑了。”   这回沈叙丞也没再笑:“……就为了这个,你刚刚难过成那样?”   郁想便把自己之前的念头都倒给了他:“不光是这个。容逸虽然有时候没正形,可我也没想跟这样得罪他。是我没处理好,如果换了你,局面肯定会好很多。”   沈叙丞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不一定,我跟他说的还少吗?甚至都动过手,他也不当回事。我现在确实觉得,有些话,真得你去说才有效,他就是这回真听进去了,所以自尊心才受不了了。”   “……他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沈叙丞否定:“以我对他的了解,肯定不会。”   算是得到了小小的安慰,郁想打起精神,极力向沈叙丞推荐自己的心选海胆,得知这人还没吃饭,忙打开盒子抽出筷子递给他:“你先垫垫。对了,我还没问你,你怎么跑过来了。”   沈叙丞沉默地吃东西,宛若理亏地不予解答。   “因为我可能会把事情搞砸了?”郁想假装不满地追问。   “当然不是。”   广场上的音乐换了一首,吵闹的舞曲结束了,某部老电影的插曲响起来。   悠扬的乐声中,沈叙丞说:“小想,难道你不认为,容逸比我会说话得多吗?”   郁想在高情商和低情商之间短暂横跳了一回:“没有,你只是话少,该说的你都说了。”   沈叙丞狐疑地看他一眼,放下筷子:“他总会直接表达想法,我承认,我做不到他的那样。”   “人跟人的个性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嘛,我们也很好啊。”   沈叙丞摇头:“那天在他家里,看他给你做早饭,我还在想,我到底能不能比他做得更好?你约他,当然是想把话说明白,可是容逸太能扯了,从小到大都是,我担心你会被带到他的那套逻辑里去。”   “……”郁想听傻了,“……你怕我反过来被他说服,跟他跑了?”   问出来都够爆炸了,沈叙丞还平淡地:“对啊。”   “你说你怕我跟他跑了?”   “是的。”   “你居然怕我跟他跑了?”郁想嗓门一次比一次大。   沈叙丞终于反抗:“复读什么。”   郁想噎了噎:“……没事。”   这家伙没有任何征兆地展示自己的危机感,甚至让郁想恍惚起来。   真的,他以为他才是在这段关系中,最缺乏这玩意儿的那个。这又是怎么闹的?   联想起沈叙丞这些天没有追问过任何关于约容逸的事,他还以为那是轻视。   “所以我出门你就跟来了。”郁想感慨地总结。   他又问:“你为什么不干脆进去?万一真有什么,你在外面也听不到。”   沈叙丞如同开了闸门,言无不尽:“既然你说了你来谈,我就不该插手。而且我怕我在旁边听,会更难受。”   “……”   沈叙丞用空着的手按了按郁想的手背。   郁想快被他气笑了:“真搞不懂你。我要是被他几句话就说动了,这六年我不是白跟你过了吗?”   责备的语气,沈叙丞听得很开心:“看来是没白过。”   “你这想法有点气人。”   沈叙丞举例反驳:“你前头不还总觉得我会走?你就不气人了?”   两个人在花坛边上拌嘴,行人里有人多看了看他们。   郁想看沈叙丞好像没胃口吃了,把盒子重新盖好:“回家再辩论吧,热死了。”   沈叙丞站起来:“那被容逸拉黑的事情怎么办。”   郁想戳破他的假大方:“还要办吗?我看你不是高兴得很。”   沈叙丞不说话,心满意足地一手提着海胆,一手拉起郁想。 第64章 各自归位(完结)   日料店的不欢而散之后,容逸没再出现过。   面对难题,郁想很快选择了放弃,虽然偶尔也会好奇对方的近况,可是考虑到沈叙丞的心情,他从没主动问过,沈叙丞更是绝口不提。   起初他确实是不太习惯,毕竟店里最忠诚的客人白白流失掉,周围也少了许多聒噪。   而容逸不再露面,以前冲着他才会来消费的几位顾客也渐渐消失了踪影。   晚间,沈叙丞准备睡了,见郁想还在刻苦钻研后台,问:“你最近怎么老看预约表?”   郁想为损失的业绩哀叹,不在意地说:“我以前也这样啊。”   “没这么频繁,”沈叙丞又撑起来,“不会是在可惜容逸不来了吧。”   如今郁想已习惯了他的本质,犀利指出:“醋精。”   沈叙丞抽走他的手机,把他压下去:“不如说两句好听的,醋精给你补钱。”   理论上,是该有骨气地拒绝的,毕竟郁想以前还会自我告诫,自己的生意不该这样一味捆绑沈叙丞,实际上,他早就看开了,老公就该被拿来当成铺路石。   郁想开开心心地抱住他:“好吧,老公,给我补点。”   自然换来了热情的回应。   沈叙丞当然是同样乐在其中,再来买卡不说,还更加主动地为郁想乱花钱,照旧每天送花。   今天这个稀奇的品种,明天那个华丽的造型,一个月都不带重样的。   只不过花的虽然是沈叙丞的钱,郁想反而心疼得要命,终于在某个晚上跟他认真谈了谈:“叙丞,花不用再送了,店里的装饰用不上那么多,挺浪费的。”   沈叙丞觉得还好:“每天一扔不就行了。”   “那怎么可以,”郁想更是连连反对,“真没必要,完全是花冤枉钱,不如拿来干点别的。”   “你心疼钱?”   “……这话说得。”郁想一心替家里俭省开支,受不了这种朱门酒肉臭的逆天发言。   “那就听你的,不送这个了,有没有什么店里比较实用的,我可以来买一买。”   郁想求饶:“哪样都不用你送,你以前不送,我们不也过得好好的。”   “说不上好好的吧。”沈叙丞意味深远地反对。   郁想拗不过他,来回拉扯好久,最后才勉强达成协议:不送花到店里,但沈叙丞可以带花回家。   于是,沈叙丞养成了时不时买点花和小礼物进家门的习惯,郁想也过上了总能捡到点小惊喜的日子。   他甚至真的在某个早晨,吃上了沈叙丞做的早餐。   煎蛋的边缘焦脆,面包倒烤得刚好。   沈叙丞坐下时表情还算平静,郁想咬了一口,抬头看他,明明是想夸的,对方却阻止他的话:“别评价,先吃。”   其实就这东西,能出什么差错呢?   他那独自紧张的样子让郁想跟周阿姨一块儿乐了好久。   夏去秋来,忙碌中,天气渐冷,冬天到了。   施工方紧赶慢赶,酒店总算率先完工,开业后不久,举办了盛大的圣诞亮灯仪式。   郁想受邀参加,跟沈叙丞站在人群外,抬头望着灿烂夺目的灯光从高不见顶的树上渐次闪亮。   时间真是如水流逝,去年差不多这时候,他还在沈家倒大霉来着,如今竟然像一切都落定了。   郁想感慨道:“居然要开业了,我感觉还没准备好。”   “你准备得够久了。”沈叙丞说,“走吧,店里还有一堆工作。”   他总会及时打断郁想的伤春悲秋。   水疗中心在郁想的严格要求下,不出意料地落后了一大截进度,他更是每天都在现场,盯着工人把最后的细节做到位。   工期反复延长,酒店不断催问,他只跟着赔笑,一点也不愿放松标准。   终于,在跨年之前,硬装结束,软装进场,做完深度保洁后,所有的菜单,线上线下宣传物料都准备完毕,郁想写好邮件,跟酒店申请试运营。   临收尾那几天,沈叙丞放下自己刚起步的新公司,和郁想共同扎在店里,帮忙搬东西,确认流程。   他让助理也参与进来,开业当天不光安排了舞狮表演,还邀请了城中大大小小的自媒体前来参加。   郁想本来是打算就在店里简单做个仪式,请几个股东跟老朋友剪了彩拍张合照就完事,哪知本身酒店配套开业就万众瞩目,加上沈叙丞又在当中运作,排场渐渐越来越大。   店里肯定是不够用了,沈叙丞又包下了宴会厅。   既然有了如此宽敞的场地,他又希望能有更多的人来参加,跟这样几轮循环下来,郁想夜里在书房对着到场者名单目瞪口呆。   “这……是不是太过头了?”郁想不是没经历过大场面,只是一想到这样的场合他得主持一切,就不由得发怵。   沈叙丞说:“其实还好。”   “……你还请了容逸啊?”郁想不可思议。   沈叙丞仿佛已经克服心魔:“他人在国外玩,不一定有空过来,我只是跟他说了声。”   “三百多个人,我的天,我都不认识几个。”   沈叙丞见他真的紧张,顺顺他的背:“请柬都发出去了,没有回头箭。这些人不用你专门应酬,我来负责,你只需要把发言稿准备好,其他的都有我在。”   这正是郁想的纠结之处:“那你再帮我看看吧,我总感觉我写得特别大白话。”   其实沈叙丞早就看了好多遍了:“不会啊,言辞恳切,非常真诚,大家如今本来也不爱听那些套话。”   眼看沈叙丞彻底暴露了郁想全肯定的真面目,后者也只好依了。   开业当天,郁想早早到了酒店,他穿着新定制的西装,亲自检查各个环节。   容逸果然是没来,不过送了个巨大的花篮,显眼地横在最当中,上面简单写了写什么生意兴隆之类的。   酒店方面很给面子,总经理下来参观寒暄了一番,几个部门总监甚至留下来参加活动,许鹤恩和业主代表很快也到了,各路媒体跟宾朋络绎不绝。   沈叙丞说到做到,游刃有余地帮郁想应酬,使得后者有余力去招呼客户跟股东。   深冬的日头薄,但那天偏偏亮得非常通透,所有的光芒都汇聚在风度翩翩的郁想身上。   舞狮的锣鼓响起来就没停过,两只金狮从酒店门口一路翻腾到宴会厅,引得客人纷纷掏出手机来拍,还有几个博主干脆开了直播,对着镜头大声介绍。   喧哗中,郁想一直被人群簇拥着向前,不得不跟沈叙丞短暂分开了一些时间。   合影里他站在不同的人旁边,沈叙丞却总在这些画面之外的某个角落,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剪彩之后是参观环节,得一轮轮给不同的客户做介绍。到了晚宴,郁想的体力已经有些跟不上了,好在顺利完成了致辞,他感觉自己这辈子还没听过这样隆重而漫长的掌声。   真不错,有沈叙丞张罗,看起来也蛮好的!该享受就享受!   郁想笑得飘飘然。   整日热闹温馨的气氛,简直跟办了场婚礼没什么差别。终于,忙中有序的一天彻底结束了,郁想和沈叙丞回到崭新的水疗中心。   他们走进最大的理疗间,四十二楼的高层,关了灯,深冬的城市夜景一览无遗。   郁想拿出特意准备的红酒,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脱了鞋跑到落地窗边的台阶上往下看:“真的好高啊,头都晕。”他回头傻笑,“新店就是好。”   沈叙丞神态满足,坐在地毯上展望未来:“以后再去开更多的店,等你做大做强,我就可以开始吃软饭了。”   郁想走回来坐在他身边,靠着他笑道:“这么信得过我,那我争取早点让你吃上。”   沈叙丞伸出手揽住他,两人一起背对着墙,望向外面的万家灯火。   光线把他们的影子拉在墙上,郁想想起好笑的:“今天狮子登高失误真的太幽默了,我是真没绷住。”   “我看有人拍到了。”   “……谁啊?”   “不认识,可能哪个博主吧。”   “……”郁想叹了口气,“那完了,我的傻笑要公之于众了。”   沈叙丞说:“哪里傻了,你今天很放松,表现得非常好,所以他们才会关注你的一举一动。”   “嘿嘿……”郁想又赧然又幸福地笑起来。   后面站在台上致辞时,面对底下几十张桌子,他本来紧张到冷汗冰凉,但没多久,他就在人群中看到了沈叙丞的脸,居然立刻就镇定了。   能把一场普通的开业筹备到这个程度,沈叙丞真的非常厉害,郁想被他夸着,心里也想夸他。   两个人寂然良久,车流汇聚的光海在远处的高架上缓慢流动,直球硬夸是夸不出口了,郁想叹了一声:“叙丞,我以前跟你说,我总觉得所有好的东西,到了最后都不会是我的,就算暂时能在我手里,也都有期限。”   沈叙丞点头:“是这么说过。”   “后来你告诉我,让我别怕。”郁想笑道,“我当时嘴上答应了,其实心里还是怕的。”   如果害怕始终不能克服,那要怎么办才好?   他现在确定,沈叙丞爱他,也不会随便离开他,可是心中始终缺少了最终的那份笃定。   他没有贪心奢望海枯石烂,矢志不渝,只是想尽点绵薄的努力,留住最美好的人生时刻,就是那些他们最相爱的瞬间。   沈叙丞温柔地保证:“店还有我,都是你的,没有人能拿走。”   “……”   从他的回应中得到了莫大的鼓励,郁想放下酒杯站起来,他清着嗓子走到沈叙丞面前,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   接着在沈叙丞罕见的诧异神情中直挺挺地单膝跪下,对着后者打开它。   里面是枚银色的戒指。   “小想,你这是……”沈叙丞似乎正在反复确认眼前所发生的事,极其迟疑。   郁想嘴巴里干得要死,手倒出乎意料地没有乱抖,他说:“叙丞,你是否愿意永远跟我在一起?不论顺境逆境,健康疾病,富有贫穷?”   建设了这么久,他说得还是有些磕巴,沈叙丞愣了半天,这时居然无端搞起笑来:“我们不至于逆境疾病又贫穷吧。”   郁想:“……那我们这两个健康富有人生一帆风顺的人,可以一直在一起吗?”   沈叙丞笑起来。   万万没想到,根本没出现什么双方喜极而泣之类的画面,沈叙丞深深地看了他几秒,果断把手伸过来,合上了他手里的盒子。   ……   啥意思。   一个瞬间,仿佛脚下猛地踩空,郁想忘记了呼吸。   他不愿意?是自己哪里弄错了吗,所以他才不愿意?   沈叙丞为什么会不愿意?不是连白月光都是假的吗!郁想简直天塌了。   似乎是不想给他更多胡思乱想的余地,沈叙丞忙扶他起来,紧接着,自己也拿出个大小差不多的盒子,打开,里面同样是枚戒指。   两个人僵在那里。   沈叙丞懊恼地反思:“我还在找机会,但你也跪得太突然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郁想怔怔地问。   “挺久了,你刚才那些话,是不是也准备了很久?”   郁想嘴硬:“没有,我就,临时起意吧,哈哈,这哪儿需要准备。我这戒指,是我上星期刚买的。”   唉,怎么有种输了的感觉,真不甘心,无语。   沈叙丞倒没有比较之心,认真地说:“我们交换戒指,好不好?”   不知道有什么好问的。   还好背着光,多少可以遮掩下脸上想哭又要笑的傻表情,郁想点着头,再次拿出自己的戒指,把他推过了沈叙丞的无名指,没多久,他的指头上也不再空荡。   两只手并在一起,戒指亲密地呼应。   还好,自己买的也算是蛮豪华的。   郁想在情绪激动时,就会跟这样刻意放飞思维,他马上也意识到了,赶紧摇头唤回神智。   沈叙丞习以为常地看他在那里跟自己战斗,忍不住笑起来:“现在是不是该接吻了?   这一天真的来了,郁想不知所措。   眼前忽然是很多年前那个在图书馆靠窗坐着的自己,戴着耳机假装读书,其实在偷偷等待沈叙丞出现。   那时的幸福就是每天能够偶遇他,最好能被他看见,再跟他说句话。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一生,毕业那天大概就是他失去沈叙丞的那天。   过往的画面帧帧地掠过,停在了此刻。   竟然走到了如今。   郁想心想,太好了,以后的每一天,戒指都会锁住彼此。   “小想?”沈叙丞疑惑地叫他。   郁想笑起来,闭上眼睛,迎上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