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就不能是妻子吗》作者:别忘了吃饭   简介:   白雨棠空有张迷惑人的漂亮脸蛋,实则性格敏感麻烦,身边朋友不多,也就只有江晚栀无条件宠着她。   两人相识多年,关系亲密,无话不谈。   白雨棠以为她们永远会是最好的闺蜜。   可好端端的,江晚栀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突然莫名其妙跟她冷战。   消息不回,电话不接,还一声不吭搬离了她们共同居住的小家。   白雨棠气得果断删除好友,等着江晚栀像过去吵架那样后悔地来主动找她。   然而这次不甘心地等了两年,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什么闺蜜,不过如此。   最终白雨棠怨愤地扔掉和江晚栀有关的一切,逼迫自己彻底放下。   新公司入职当天,却再次见到那张让她恨得咬牙切齿,又让她委屈得掉了无数颗眼泪的熟悉面孔。   江晚栀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好整以暇欣赏她发红的眼眶,语气陌生地玩味道:   “哭什么,还等着让我来哄你吗?”   *   白雨棠恨恨发誓,再也不可能为这个冷血绝情的坏女人掉一滴眼泪。   起初她的确坚持得很好。   直到后来某天深夜——   房间灯光暧昧,空气逐渐升温。   白雨棠被困在床头,羞耻得眼尾泛红。   江晚栀声音满是迷醉欲念,看着她水汽氤氲的眸子,喘气轻笑道:   “哭什么?继续。”   *   绝交前,白雨棠带江晚栀参加聚会,向朋友介绍:这是我最好的闺蜜。   介绍完,江晚栀转头就跟她断了联系。   两年后重逢再聚,白雨棠又向朋友介绍:这是我老婆。   朋友:?   白雨棠:闺蜜就不能是妻子吗!   [腹黑心机坏女人x敏感傲娇小猫]   (二创见微博:别忘了吃饭饭)   阅读指南:   非典型破镜重圆,主角皆非完美人设,请勿道德指责。   阅读过程中如有任何观感不适,不用勉强继续。   内容标签: 都市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甜文 御姐   主角视角白雨棠互动江晚栀   一句话简介:闺蜜就是妻子啊……💍   立意:自立自强 第1章   春末的天气仍带着寒意,白天下了场雨,积水未干,晚风挟着湿润的水汽,阴冷刺骨,凉飕飕的直往人皮肤里钻。   白雨棠出门的时候特地披了件厚外套,但到室内坐了没一会就热得脱掉了,只穿着里面轻薄的针织打底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臂,皮肤白得像雪,在杂乱的灯光中盈盈发亮。   KTV包厢热闹,寿星拿着麦克风站在中央忘情地连唱了四五首歌,压根不管旁人死活,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架势。   剩下被她叫来的朋友们,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起初都有些尴尬,几杯酒下肚后就熟悉了起来,这会聚在一块玩游戏打发时间,等待零点来临庆祝。   桌上摆满开盖的酒水和果盘,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各样的味道,包厢门一关,在密闭的室内待久了憋闷地透不过气。   白雨棠不怎么喜欢人多的场合,也不擅长和人交际,进来打了声招呼后就一直坐在角落抱着手机静音刷短视频。   寿星是她大学社团的学姐,虽然关系谈不上有多亲近,但一直有在联系,大学时受到对方很多关照,也不好意思中途提前离场。   沙发总共就这么大,许是见她孤零零坐在角落有些格格不入,坐在旁边的人过意不去,趁着游戏间隙凑过来搭话:   “雨棠你怎么好像又瘦了?”   白雨棠关掉手机屏幕转头,女生面孔眼熟,应该是社团的人,可惜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只好尴尬地回:“还好吧。”   对方不赞成地摇摇头,“之前见你虽然瘦,但还不像现在这样,你看你这胳膊。”   说着她撩起袖子,自来熟地靠近放到白雨棠胳膊旁比了比,夸张道:“我都快赶得上你两圈粗了。”   身体贴到一块,陌生的气息飘过来,白雨棠不自然地往旁边退了退,放下袖口盖住皮肤,客气地说:“你也很瘦。”   她躲避的意图有些明显,女生愣了愣。   白雨棠抿唇,刚要开口,附近的人笑道:“喂周雨,你跟她比这个不是自找打击吗?雨棠又不是第一天瘦,你怎么不说她还个高腿长、脸长得漂亮呢?”   话音落人群一阵哄笑。   说话的是熟人好友,周雨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抓起酒瓶作势挥了挥,“我去你的,会不会说话?”   一番打趣后倒是忽略掉了插曲,周雨性格大方开得起玩笑,放下酒瓶坐回来不好意思地冲白雨棠笑了笑,这次她保持距离没再靠近,感叹道:“不过雨棠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还记得之前每次社团招新的时候我们都商量一定要把你给拉上,有你在比什么社团福利都管用。”   “那可不,现成的人像三要素啊。”这边动静热闹,寿星宋薇唱完最后一首歌过来也顺口接了句话。   她们是摄影社团,圈内一直有个调侃的说法是:人像三要素——模特好看,模特好看,模特好看。   虽然夸赞的话听多了,但白雨棠每每面对还是不太能习惯,尴尬地叫了声:“宋学姐......”   音量太小,宋薇没有注意到。   寿星下场,玩游戏的人们也都跟着停掉手上动作纷纷望过来,有人好奇地问:“雨棠现在在做什么?我记得是视传系的吧?”   明明刚刚还清闲的躲在角落,莫名其妙突然变成焦点中心,白雨棠顶着众人目光,浑身别扭,指甲抠着手机壳上的碎钻说:“辞职了,打算休息一段时间。”   “啊。”问话的人似乎没想到是这个回答,有些尴尬,很快打圆场道,“反正你还年轻嘛,才毕业不久,不着急哈哈,不像我们压力这么大。”   周雨叹了口气:“不过现在的就业环境也是真不好,大厂都在裁员,哪有什么稳定的工作。”   “谁说不是呢,我估计我再干个几年升不上去也危险了,最近琢磨着要么趁早去考个编制算了......”   成年人一聊到这种话题就跟拉开了话匣子似的,一个个开始大倒苦水。   注意力成功被转移,白雨棠身体稍微放松,向后靠进沙发里,尽量缩减存在感。   拿起手机准备给方颜发个消息询问怎么还没到,对方跟宋薇才是真正交好,白雨棠来参加生日聚会硬要说只是顺带。   手指刚点进聊天框,远处传来的交谈声让她动作一顿。   “我们这批人里,要说现在混得最好的应该是江晚栀了吧?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杂志主编,前段时间我还刷到她采访了呢,啧啧,那气质......嘶,宋薇!你打我干嘛?”   宋薇呵呵一笑:“手滑手滑。”   说着悄悄看了眼白雨棠的方向。   白雨棠垂着眼眸,侧颜平静,皮肤在昏暗的环境里白得发光,面容精致漂亮,不说话时带着疏离的冷意。   她似乎没有听见,手指敲着屏幕键盘。   一边周雨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惊讶地问:“对欸,江晚栀今天怎么没来?你本科不是跟她一个班关系挺好的嘛?”   宋薇含糊其辞地回:“大主编工作忙着呢,外地出差,回不来。”   见人群没完没了还要发问,她连忙拿起话筒清清嗓,想略过这个话题。   刚张嘴,还在头疼地构思着要说什么,包厢门突然被用力推开。   众人齐齐扭头看去,穿着皮衣的女人扶着门框站定,像是一路跑过来,累得气喘吁吁道:“不好意思啊,路上有点事耽搁,来晚了。”   宋薇顿时松了口气,笑骂:“方颜,让寿星等你,架子有够大的啊,想好怎么赔罪没有?”   方颜摆摆手示意没空说话,快步走到桌边,随便拿起一瓶饮料咕噜咕噜喝下大半瓶才稍微缓过劲,一屁股坐到白雨棠身边,有气无力道:“等会宵夜我请。”   人群不知道谁吹了声口哨。   宋薇奇怪地问:“你这是干嘛去了,累成这样?”   外面应该是又在下雨,方颜皮衣沾了雨水,带着潮湿的腥气,白雨棠怕被弄脏衣服,往旁边躲开。   方颜不满地瞟她一眼,脱掉淋湿的外衣,随口回:“别提了,还不是给晚......”   话音猛地卡在喉间,她停顿一会,若无其事地接着说:“晚上下雨,又是高峰期,路都堵死了,我坐车坐一半跑过来的。”   皮衣防水性好,虽然外面湿透,但里面的衣服还是干爽整洁,方颜起身将湿衣挂到挂钩上,坐下后,白雨棠闻到她身上违和的香气。   温柔成熟的花香调,淡的快要消散,但在ktv杂乱的味道里,这股香气可以说得上是沁人心脾。   白雨棠对气味很敏感,方颜平日没有用香水的习惯,身上大多时候只有衣物柔顺剂的味道,这种温柔低调的香水也并不是她喜好的风格,很明显属于另一个人。   对白雨棠来说很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香味。   她下意识轻嗅,反应过来皱了下鼻子,用手指将方颜靠过来的肩膀推开。   “怎么了?”见白雨棠皱鼻,方颜捏着衣领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奇怪地说:“没出汗啊。”   白雨棠一声不吭,抿着唇,神色恹恹,周身气压好像瞬间低了下去。   方颜有些心虚地干咳几声,还准备说话,另一头宋薇招呼她来晚了要罚唱首歌,人群都在起哄,不好拒绝,她便只好先放下白雨棠离开。   方颜性格活泼,和谁都能玩到一块,人脉圈广泛得一直是个谜。   这伙人里其实很多都不熟悉,只是因为宋薇才凑到一块,方颜一个非摄影社出身的外人,认识的人倒比白雨棠还要多一些。   她和宋薇都是新闻系的同学,大白雨棠几届,包括在场其她人都算是白雨棠学姐,按理来说本应该不会有太多交集,可因为方颜奇妙地处成了共友。   白雨棠的朋友并不多,方颜的存在就像是一根线,将她们互相串连起来。   只是现在有一截断掉了。   跑调的歌声再度鬼哭狼嚎响起,引得周围笑声不断。   大家重新热闹的玩起了游戏,白雨棠又变回独自坐在角落的状态,无聊地打开手机刷着没有声音的视频打发时间,事实上她更喜欢不被关注的感觉,轻松自在。   等到零点灯光关闭,工作人员推着蛋糕进门,一伙人唱完生日歌,结束讨论转场去哪吃夜宵。   白雨棠趁这个机会借口有事提前道别,方颜本想拦一拦,但看她模样兴致不高,劝阻的话便吞了回去,拿着伞追上来送她到路边等车。   小雨绵绵,申城深夜的街道依旧灯火璀璨,车流不息。   叫的网约车在路上,过来还要一会。   空气湿润寒冷,方颜裹紧衣领,斜瞅着白雨棠今晚异常沉默的脸,不知道她是因为自己把她晾在这种场合闹别扭呢,还是看出了点什么。   方颜有些摸不准意思,握着伞把的手试探性碰了碰她的胳膊,“喏,拿着,雨估计还要下一会。”   白雨棠垂眸,没有接,只是盯着雨伞手柄上的粉色挂绳问:“哪来的?”   什么哪来的?   方颜疑惑地顺着她的视线低头,反应过来后身体僵了僵,心道不会吧,这也能看出来?一把普普通通的透明雨伞而已。   可抬眼再对上白雨棠平静注视着她的目光,方颜又心虚的不确定了,对峙半晌,率先败下阵,无奈地承认道:“好吧,我来之前是去给晚栀送了趟东西,伞是她的,你不想用就算了,啧...真是服了你了。”   方颜说着收回手,小声嘀咕抱怨了几句,不明白这两人绝交为什么她也要跟着遭殃,每次夹在中间跟当双面间谍一样,里外不是人。   手收到一半,雨伞突然被拿了过去。   远处汽车鸣笛,方颜愣了愣还没开口,白雨棠已经撑开伞迈着长腿踏进雨中,只留下一个背影。   “喂!”方颜连忙扯着嗓子喊,“伞下次还我啊。”   她怕白雨棠等会到家就直接拿去丢了,虽然不值几个钱,可到底是江晚栀的东西。   白雨棠听到了但没搭理,拉开车门,收伞上车。   车厢隔绝了外界潮湿的雨雾,雨水沿着透明的伞面滚落,汇聚到伞尖,打湿一小片脚垫。   紧绷一晚上的神经这时才终于彻底放松。   白雨棠望着窗外飞速闪过的路灯,手指无意识把玩伞柄坠着的粉色挂绳,思绪游离,想到了很多事。   这把伞本来就是她的,顶多算物归原主。   以前雨天上课,伞放在教室外容易和其她人弄混,为了区分,她把家里的伞都用不同颜色的挂绳做了装饰。   江晚栀其实也根本没有出差,只是因为有她在,所以今晚没来参加聚会。   白雨棠皱了下眉回神,长睫低垂,看向手里的挂绳。   “......”   江晚栀为什么还要留着她的东西? 第2章   清明时节,细雨连绵不断,空气湿漉漉的,到处都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潮意。   这种天气出门总要带把伞防患未然,玄关处专门购置的雨伞架冷落许久终于发挥作用。   白雨棠每天面试出门前都要根据当天服装挑选一把颜色搭配的雨伞,只是换来换去,唯独系着粉色挂绳的那把透明伞却再也没动过。   方颜事后问过她好几次这把雨伞的下落。   一把普普通通的透明雨伞而已,便利店十块钱就能买到的东西,白雨棠起初都懒得搭理,但后来看方颜似乎在意过头了,便大概明白过来估计是伞的“主人”在催她归还。   白雨棠被问的头疼,回家看到竖在伞架里的透明雨伞时更是心烦意乱。   本来就是她的东西,可要解释原因也很别扭奇怪。   索性跟方颜说丢了,转了她一百块红包,就当是赔的雨伞钱。   十倍差价,冲动过后看着交完房租捉襟见肘的余额又有些后悔。   辞职这一个月没有稳定收入来源,只靠偶尔接几单模特的兼职勉强凑够生活开销,新工作还不知道在哪......   想起之前聚会上听到的话,白雨棠撇了下嘴,丢掉手机,埋头倒进沙发里。   江晚栀不是事业成功挺有钱的吗?   借好朋友一把伞也这么抠搜……   白雨棠最近面试的情况很糟糕。   一连被拒多次,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到备受打击,如今对新工作已经基本失去希望。   想着实在找不到工作干脆去当全职模特算了,兼职认识的摄影师已经向她抛过无数次橄榄枝,虽然白雨棠不愿承认,但她浑身上下似乎确实就只有外貌条件算得上是优点。   下午不抱希望的去了最后一家公司,是之前就定好的面试,单纯不想失约,因此也没做什么准备。   或许是一开始做了最坏的打算,这次面试反倒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负责的HR没有和前几家公司一样提太过刁难的问题,说话温声细语,对白雨棠的态度也很礼貌友善,整个面试过程非常轻松,以至于从写字楼出来,白雨棠因为阴雨天烦闷的心情都豁然开朗不少。   回家后没多久就收到了人事发来的offer。   打开邮件的那一刻白雨棠都还有些不太相信。   这家国内知名的杂志社,以白雨棠的资历本来应该连面试的机会都拿不到,但恰好她们新开了一个电子刊,门槛相对较低,白雨棠广撒网时就顺手投了份简历。   给出的薪资待遇都符合预期,放在当下就业环境里已经是不错的条件,即使日后离职,在这里的工作经验也能成为简历里的加分项,不管怎么看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是......   白雨棠盯着邮件里的公司名,不自觉咬着嘴唇,半晌,点开浏览器在键盘上敲下半山文化四个字,搜索结果显示的第一页就是《须弥》杂志官网,这是半山文化的招牌主刊,而主编介绍那一栏赫然写着熟悉的名字。   江晚栀也在这家公司。   虽然负责的并不是同一刊杂志,但入职后都要在一栋写字楼里上班,万一撞见......   挺尴尬的。   毕竟是绝交两年的前闺蜜。   何况白雨棠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将这个人彻底遗忘,最好不要再产生任何交集。   手指握着鼠标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很可惜的打下一段委婉拒绝的文字。   按下回车键发送前,一旁的手机突然弹出一声清脆的消息提示音。   “叮咚——”   声音突兀又刺耳地划破寂静。   白雨棠颤了颤睫毛,思绪被拉回现实,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拿起手机点开,是方颜退还她红包的提示,对方应该是白天在忙工作,这会才看到。   很快聊天框又顶上来几条新消息   方颜:【一把伞一百块,你家里有矿啊?】   【问问你而已,丢了就丢了.....我跟她说一声就好了,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白雨棠正要打字回复,那头紧接着发来一条:   【面试怎么样?你生活费还够用吗?不够跟我说啊,别死要面子逞强。】   这种话自白雨棠毕业踏入社会以来,方颜对她说过无数次。   白雨棠动作一顿,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原本要说的话被噎了回去,好半天,才像是泄气般肩膀微微下沉,回道:   【找到工作了,后天入职。】   发完消息关掉手机,也不管那边会如何追问,将电脑草稿里的文字一口气全部删除,填完所有入职确认信息,干净利落地点击发送。   她凭什么要因为一个决定遗忘、对她来说无关紧要的人,白白放弃大好的机会。   就算真倒霉撞见,尴尬的也应该是江晚栀才对。   ...   当初面试时因为总之不抱希望,所以白雨棠跟HR说的是随时可以入职。   没想到那边当真就只给了她一天的缓冲期,或许也的确是新杂志人手紧缺,面试才能如此顺利。   半山文化总部位于申城CBD的一栋写字楼内,整栋大厦进驻的几乎清一色都是杂志社。   白雨棠上份工作只是一家初创自媒体公司的设计,公司规模很小,分工杂乱,面试介绍的工作内容是负责账号作品设计排版,实际上入职后却什么都要干,一人身兼数职。   她坚持干了大半年,最后实在受不了油腻老板越来越过分的骚扰愤而辞职,连赔偿金都没拿到。   像这样正儿八经的到写字楼上班还是头一次,因此特地一大早起来化了个全妆,又搭配一身比较正式的衣服,相当郑重其事。   白雨棠习惯待在舒适区,即使生活独立了,每次适应未知的新环境前依旧克服不了抗拒和紧张。   带领白雨棠办理入职的就是前天面试她的HR,一位约莫三十岁出头的女性,见到她亲切地招呼:“你好,雨棠,欢迎加入半山文化。我姓徐,徐书颖,叫我徐姐就好,以后在公司遇到困难随时都可以跟我说。”   正是刚上班的点,路过工位区,迎来不少好奇打量的目光,白雨棠不自在地回避着这些视线,礼貌地回了声:“徐姐好。”   说完又觉得答复的有些敷衍,奈何她本就不善交际,措辞半天,只憋出一句:“日后请多关照。”   徐书颖没忍住扑哧轻笑。   面试的时候她就发现了,白雨棠虽然拥有一张漂亮到无可挑剔的脸蛋,五官精致华丽,眼尾微微上翘,睫毛又长又密,是相当具有视觉冲击力的浓颜,这种风格的长相难免会带给人不好接近的第一印象,可实际她的性格却是和外貌几乎相反的内敛,非常让人意外。   “怎么了吗?”听见她的笑声,白雨棠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迟疑地询问。   徐书颖摇摇头,忍俊不禁道:“没事,只是觉得雨棠你的性格很可爱,应该会很受欢迎。”   白雨棠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是在夸奖,拘谨地回:“谢谢徐姐。”   适当拉近距离的闲聊告一段落,徐书颖收敛笑意,进入正题道:“办理入职手续前,我先带你去见《芥子》杂志的主编,今后你的工作主要由她安排,因为是刚创办的电子刊,主编可能会问你一些对杂志的看法,不用紧张,正常回答就好,说错了也没关系。”   意识到这可能是入职的最后一关考察,白雨棠抿唇,有些紧张地答:“好。”   果然,世界上不存在轻松顺利的饭碗,她后悔没提前再多做些准备。   《芥子》杂志办公点在楼层靠南侧的位置,和休息区相连,整体环境比较清净。   虽然是新刊,团队规模却比白雨棠想象的要大许多,粗略估计都有上百人。   路过工位区时,视线齐刷刷投来,白雨棠不自然地垂眸,目不斜视跟着徐书颖走到最里面的办公室前站定。   徐书颖敲了敲门,伴随一声模糊的请进,她推开门带领白雨棠入内,介绍道:“江主编,这是今天入职的新同事,白雨棠。”   同样的流程徐书颖已经走过无数遍,对接下来的步骤非常熟悉。   一般这种时候,新员工都会主动说一声主编好,简单打完招呼,徐书颖便也可以离开,将空间留给她们二人交谈。   可这回话音落,却是陷入沉默,迟迟没能等来白雨棠的动静。   气氛顿时冷场,徐书颖捏了把汗,见白雨棠神情恍惚,以为她紧张的开不了口,想着到底还是年轻没经验,怕她给未来顶头上司留下不好的印象,徐书颖尴尬一笑,帮忙解围道:“雨棠是不是也没想到《芥子》杂志的主编会是江主编?其实......”   话说一半忽地被打断——   “书颖,你先出去吧,我跟她单独聊聊。”   女人声音温柔,语调平和,听感很舒服。   白雨棠低垂的长睫却在听到这句话时,像受惊的蝴蝶翅膀一样飞快颤了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徐书颖犹豫片刻,但知道她不是那种会刁难人的性格,便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临走前她拍了拍白雨棠的肩膀鼓励。   脚步声逐渐远去,办公室大门合拢。   “喀哒”,锁扣清脆弹出的音响犹如某种信号,一触即发。   白雨棠终于抬头,视线看向那张让她恨得咬牙切齿,又让她委屈得掉了无数颗眼泪的熟悉面孔。   江晚栀靠在办公桌边,身上好似镀了层模糊的柔光滤镜,乌发雪肤,气质优雅,唇角带着清浅笑意,依旧是记忆里温柔熟悉的模样。   可她开口,语气却是陌生的玩味。   “哭什么?”   哭......?   白雨棠茫然眨眼,悬在睫毛上的水珠大颗滴落下来,视线随之变得清晰,这才看清女人全貌——   虽然弯着唇,笑意却不达眼底,面容美丽而冰冷。   她好整以暇注视白雨棠狼狈落泪的眼神,就像是在欣赏一只被抛弃无家可归的宠物。   恶劣又残忍。   白雨棠浑身如坠冰窟,几乎忘了呼吸,怔怔地看着她红唇张合:   “还等着让我来哄你吗?” 第3章   白雨棠一直都是个很爱哭的人。   从前和江晚栀在一起的时候便是这样。   受伤了江晚栀帮她擦药要哭,惹江晚栀生气吵架了要哭,收到江晚栀送的生日礼物也要哭。   和江晚栀断绝联系后更是偷偷哭过无数次。   回忆起来,江晚栀留给她的似乎就只有眼泪。   可真要放在过去,江晚栀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冷漠地看着她,任由她哭泣却无动于衷。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白雨棠幻想过很多次和江晚栀重逢的场景,从最初委屈怨恨地发泄,到后来放下一切装作不认识的云淡风轻,但没有一次是实际上这样丢脸狼狈的。   对比江晚栀的从容,无形更令她难堪。   喉咙像是被纸糊住,哽咽的放不出半句狠话。   白雨棠别开脸,胡乱擦拭脸上的泪水,牙齿死死咬着内侧嘴唇,试图靠疼痛让自己平复下来。   视线模模糊糊,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反倒冒出股烦躁的情绪,最后干脆放下手,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房间安静的只能听到白雨棠轻轻吸鼻子的声音,仿佛没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过了好一会,江晚栀才终于动作,似乎看够了她这副模样。   高跟鞋踩着地毯发出的闷响缓缓靠近,一下一下,仿佛在敲着白雨棠的心脏。   她身体下意识绷紧,防备地后退半步,随后就听到面前传来一声轻笑,淡淡的,像是嘲讽。   白雨棠眼皮跳了跳,握紧拳头,正要开口。   视线里,江晚栀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站定,伸手递过来一样东西。   冲动的话音卡在喉间,白雨棠泪眼朦胧,但能看出那是一包纸巾。   手背湿漉漉的沾满泪水,鼻子也哭得堵住了。   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东西,白雨棠抿唇,不大情愿地接下。   “收拾好了过来,我时间不多。”   江晚栀将纸巾递给她后便转身离开,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声轻笑只是白雨棠对她怨念太深产生的错觉。   白雨棠背对她用完大半包纸,人稍微冷静下来,思绪也跟着回神,知道现在是什么场合。   她正在面临入职前的最后一项考核。   虽然见到江晚栀的那刻这份工作就基本宣布告吹,但白雨棠不想在她面前示弱。   强迫自己抛开情绪,走到办公桌对面坐下,目光在撞到江晚栀的瞬间飞快移开,不自然地垂着眸,表情僵硬。   纸张哗哗,房间有片刻令人心悸的沉默,好在并不漫长。   江晚栀粗略地翻看了一会她的简历,问:“上份工作主要做什么?”   白雨棠喉咙仍有些发紧,用浓厚的鼻音如实答:“主要负责账号作品的设计排版,但拍摄和内容运营也是我在做。”   江晚栀又问:“看你简历里写的作品数据都还不错,为什么要选择辞职?”   她态度公事公办,没故意刁难,这些也都是面试常见问题,白雨棠近段时间回答过无数次,早有准备,身体微微放松,拿出同样的话术答复:“上份工作稳定,但晋升通道和发展空间有限,我希望能在更大的平台......”   话未说完,“啪”的一声,装着简历的文件夹被摔在桌面上。   白雨棠心跳短促地停了拍,长睫轻颤,下意识抬眸。   江晚栀打断她的发言,依旧是那副唇角微弯、笑意不达眼底的疏离模样,可原本温和礼貌的声音却突然在听到她的回答后莫名其妙多出一丝冷意,语气也变得强硬:   “白小姐,你并没有杂志相关的工作经验,这个行业的晋升发展可能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容易,你觉得自己为什么能够胜任并且脱颖而出?”   白雨棠微愣,面对她突如其来的发难大脑空白,张了张唇,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本来就只是需要一份工作,然后恰好通过了面试而已。   时间分秒流逝,江晚栀等待着她的答复,没有开口催促,气势却压迫感十足。   白雨棠顶着她的目光,放在桌下的手指捏紧裤腿,根本想不出回答。   如果江晚栀假公济私有意让她难堪,那么她说再多也是无用。   总之原本就对这个工作没抱希望,能通过面试反而意外,白雨棠索性闭了闭眼,破罐破摔道:“我没觉得自己能够胜任。”   话说出口,想着反正都到这一步了,干脆将心里积压的情绪一口气道出:“江主编,如果你不想让我入职,面试的时候就可以直接将我刷掉的。”   江晚栀默然不语,神色如常,平静的眉眼分辨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   面容熟悉,却又不是白雨棠记忆中的模样。   心脏刺痛了一下,白雨棠猛地站起身,准备离开。   “三个月试用期。”   迈步前,女人忽然开口。   白雨棠动作一顿。   “《芥子》杂志虽然只是刚创办的电子刊,但性质属于《须弥》的衍生刊,和《须弥》共享一个团队,目前由我主理。”   她声音不疾不徐,语调平缓,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对白雨棠介绍。   白雨棠抿唇,没有接话。   女人继续说:“这三个月内你负责跟在我身边学习,完成我安排的工作,试用期结束通过考核即可转正。”   白雨棠皱了下眉,还没开口。   江晚栀又道:“当然,如果白小姐因为我的原因无法胜任这份工作,去留自便。”   白雨棠呼吸一滞,终于转头看向她。   江晚栀没有理会她质问的目光,神态自若地拿着会议文件起身,“桌上有镜子,你出去前最好补下妆。”   说完她不再停留,路过白雨棠径直离开。   房门关闭,室内陷入无声的死寂。   白雨棠一动不动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口腔尝到一丝淡淡的咸腥味,才动了下手指回神。   她松开牙齿,拿起桌面上摆放的折叠镜,打开。   镜面映出一双发红的眼睛,瞳孔湿润,睫毛黏成一缕缕,周围的眼妆都已经有些花掉了。   凭什么......   白雨棠胸口起伏,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鼻尖通红,嘴唇咬破了皮,一幅狼狈至极的可怜模样。   耳边仿佛又传来刚才听到的声音。   白小姐。   声音疏离冷淡,和记忆里那个温柔的称呼重叠,无比割裂。   雨棠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好不容易决定放下的回忆又涌了出来。   凭什么只有她被困在原地。   凭什么江晚栀这么冷血绝情。   明明在过去,她是全世界对白雨棠最好的人。 第4章   白雨棠高三因为个人原因休学了一段时间,比同龄人晚一年上大学。   她初次离家独自生活,起初住宿舍并不能适应。   虽然是标配的四人寝,但到底空间有限,大家生活习性不同,住一块难免会遇到麻烦。   冲突矛盾之类的倒是没有,只是一些零零碎碎的日常琐事。   比如舍友熄灯后总要打游戏,或者和男朋友煲电话粥到深夜,白雨棠神经敏感本就难以入眠,戴了耳塞也无济于事,连续顶了半个月黑眼圈去上课,辅导员还以为她天天在校外厮混。   又比如空调温度调的太低,白雨棠床铺恰好对在出风口的位置,大热天被冻出感冒,不得不提前换上冬季棉被。   包括洗漱都会出现轮到她时没了热水的问题。   开学住进宿舍不到一个月,可以说是处处不便。   但集体生活就是这样,不可能完全称心如意,总要有人迁就。   也许寻常人碰上这种事直接跟舍友说一下就好了,只要不是性格难缠的,一般都会体谅,偏偏白雨棠不善言辞,那会还很害怕和人交往,宁愿选择默默忍耐,也不愿、又或者说是不敢开口。   期间不是没想过到校外租房,可附近离学校近的房子租金都不便宜,白雨棠不想麻烦外婆,说出去也只会让她老人家担心,于是就这样住了一段时间。   直到后来接了服装模特的兼职,店铺换季上新拍摄到半夜是常有的事,女生宿舍晚上十点门禁,白雨棠从偏远的拍摄地赶回来最早也要十一点,硬着头皮大半夜把宿管阿姨叫醒帮忙开门,次数多了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刚好兼职赚了些闲钱,索性决定搬出去住。   她就是在那时认识的江晚栀。   学校附近环境最好的小区大多是两室一厅的户型,一个人住太过奢侈,一般都会选择合租,校内论坛有找室友的合租板块,只是如今已是秋末,过了开学租房的火热期,没什么人发帖。   白雨棠一连蹲了几天,课余空闲时不时就要打开论坛刷新一下页面,终于在周末下午看到一条合适的。   【栖霞苑合租,找一位最好能一起长租的室友。要求:女生,个人卫生干净,无不良嗜好,居住期间不能带异性回家。   本人女,24岁,申大毕业生,工作比较忙,所以白天在家时间不多,加班可能会到家很晚,介意勿扰。】   下面附带了几张房屋图片,布置温馨,环境整洁。   白雨棠有轻微洁癖,这几天虽然偶尔能刷到几条合租信息,但要么合租人是男生、要么发的图片看起来都很杂乱。   毕竟是日后要长期居住的地方,白雨棠不喜欢搬来搬去换新环境适应,决定租房时就想着最好能一步到位,所以才慢吞吞挑选到现在。   帖子刚发布不久,贴主的条件和要求和她都非常符合,白雨棠正在拍摄,趁着中场休息准备扒两口饭填饱肚子,看到帖子底下才发布几分钟就已经多了条询问联系方式的回复,顿时饭也顾不上吃,飞快点进贴主头像私信。   【你好,我想合租,请问怎么联系?】   发完觉得语气有些生硬,又补了个猫猫头的表情包。   抱着手机没等一会,那头发来一串微信号。   加上好友,白雨棠还在犹豫该怎么自我介绍,对话框先跳出一段文字。   【你好,我这周末要加班白天不在家,如果你想看房需要提前约好时间,我让朋友带你去,如果没问题的话结束就可以签合同,随时搬过来。】   对面没跟她寒暄客套,直奔主题。   白雨棠松了口气,回:【好的,那我明天下午一点过来可以吗?】   【可以。】   消息弹出的瞬间,远处工作人员在催促开工就位,白雨棠随便回了个表情没细看,匆匆扔下手机就过去了。   她平时跟人聊天有个习惯,不管对面说什么,即使是毫无意义的内容,也一定要回复一条由自己来结尾,不然总感觉不太礼貌。   然而这次好不容易等到拍摄结束,白雨棠打开手机发现自己几个小时前发了什么时,尴尬得只恨不能注销账号。   聊天页面最后显示的消息是一个非常原始的黄豆亲亲表情,自带一股猥琐的气息。   虽然对方没再回复,但白雨棠接下来一整晚,直到第二天出门,想起都还是感到头皮发麻。   栖霞苑距离学校步行十多分钟路程,白雨棠次日吃完午饭就过来了,距离约定时间提早了半个小时。   手指停在屏幕上,看着那个黄豆表情,怎么也按不下发送键。   正午小区门口没什么人,最近天气降温,风吹到身上凉丝丝的,白雨棠坐在路边长椅拉紧外套拉链,咬唇犹豫半天,正准备等时间到了再和对方说,结果却先一步收到消息——   【这是我朋友电话,你到了直接和她联系。】   白雨棠坐直身子,谢谢两个字还没打完,那头又问:   【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白雨棠把聊天框里的字再一个个删掉,快速回:【灰色外套,黑色牛仔裤。】   消息刚发出去一会,肩膀突然被拍了拍。   白雨棠握着手机抬头,穿得像模特一样的女生站在她旁边,笑着问:“你好,你是来看房的校友对吧?”   她说着,竖起手机展示了一下屏幕,上面显示的好友名片正是白雨棠刚对话的那位,头像是一本很经典的杂志封面。   “啊,你好。”白雨棠拘谨地站起身。   “我叫方颜,是晚栀的朋友。”女生简单自我介绍完,感叹,“你到的还真早,我刚带上一个人看完出来。”   “我叫白雨棠......”白雨棠注意到她后一句话,抿了下唇问,“上一个人签合同了吗?”   “签了还让你来干嘛。”方颜瞥她一眼,猜到是大一新生,好笑地解释,“这边租金不便宜,看完房一般都要考虑会。”   “哦。”白雨棠肩膀微微放松。   “走吧。”方颜招呼她跟上。   栖霞苑交付没几年,环境在这块区域对比其它老旧的居民楼算得上是顶尖,安保设施也更完善。   在门卫处登记完入内,方颜边走边介绍:“这边离学校近,附近吃的喝的多,生活很方便,最主要的是安全,女生在外面住还是注意点比较好,那种老房子虽然便宜,但没有门禁,有的连门锁都能随随便便撬开。”   她语气跟中介一样,似乎对这个地方很熟悉。   许是看出白雨棠的疑惑,方颜解释:“这个房子上一任室友就是我,因为工作地方比较远,所以就搬出去了,这不是想着赶紧帮忙租出去嘛,你放心,晚栀她这个人很好相处的。”   原来如此。   晚栀......   她口中一直说的这个名字,假如不出意外,应该就是白雨棠未来室友的名字,只是不知道具体是哪两个字。   说话间到了地,房子在六楼,一层四户。   方颜输入密码开门,随意地说:“不用换鞋,之后会打扫的。”   “好。”白雨棠在外面地毯上踩了踩鞋底,跟着她进门。   房屋总共八十平左右,对于两室一厅的户型来说面积合适。   两个卧室大小差不多,白雨棠看了一圈,见和图片基本没区别,便问:“现在签合同吗?”   “啊?”方颜愣了愣,“你不再考虑一下?”   白雨棠摇摇头,“不用了,我觉得挺好的。”   房屋干净整洁,进来后她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味道,但闻着让人觉得很舒服。   她都这样说了,方颜自然没客气的道理,从包里拿出合同,签字按手印,整个看房过程不超过二十分钟。   签字的时候白雨棠在合同上看到了江晚栀的名字,默默记下。   回学校收拾好行李,当天她就搬了进去。   不过晚上并没有见到江晚栀人影,甚至住了将近一周白雨棠都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只偶尔半夜会听到密码锁开门的声音,其余时候家里非常安静。   江晚栀日日早出晚归,和白雨棠的交流仅限于微信。   那时白雨棠刚住进新家,什么都不熟悉,经常要问她一些比如水阀在哪、热水器怎么开、快递寄到哪,等等之类的问题。   江晚栀虽然回复的慢,但都会耐心解答。   她工作忙碌,两人生活动线完全错开,白雨棠为不用处理人际关系松了口气的同时,慢慢的也不好意思再麻烦她。   就这样互不打扰的生活了一周,白雨棠几乎都快要忘掉家里还住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因此当她在周末清晨揉着凌乱的头发到餐厅准备喝水,却突然撞见一道陌生的身影时,差点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刚睡醒的大脑迟钝迷糊,白雨棠紧张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自然地走过去,还是假装没来过地跑回房间。   纠结中,女人已经泡好咖啡端着马克杯转身,见到她微微一愣,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打了声招呼道:   “早上好,雨棠。”   声音温柔,质感清澈,像是山间潺潺流水,舒缓悦耳。   她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居家睡裙,长发垂在肩侧,柔顺得好似绸缎,散发着淡淡的光泽感,乌发雪肤,气质清雅脱俗,看起来非常有距离感,但眉眼柔和的笑意却又很好的中和掉了这一点,显得温婉动人。   “要过来一起吃点东西吗?”   白雨棠呆愣着,再次听到声音才眨了下眼回神,意识到自己半天一句话没说,脸颊微微发热,手指不自然地蜷缩揪紧。   她的室友......   好漂亮。 第5章   “早,江主编。”   早高峰的电梯拥挤,满满当当塞满了人,虽然不少人在见到江晚栀后就自觉退了出去,但留下的空间仍然挪不开步。   听着周围各种各样打招呼的声音,白雨棠不自觉捏紧手里的咖啡杯,浑身僵硬,身体笔直得像块木板。   她恰好被人群挤到了最里侧,根本什么都没能看清,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再一抬头,就发现自己站在了江晚栀面前。   不小心对视了一眼,飞快垂眸。   尴尬地想要装作没看见的转身,忽然听到有人打招呼道:   “早啊,雨棠。”   今天是白雨棠第一天正式上班,认识她的人不多。   视线看过去,是徐书颖,她正站在江晚栀旁边。   面试和办理入职时她态度都非常友善,白雨棠对她印象很好,礼貌地回应:“早上好,徐姐。”   面对面的姿势,说完也没办法再无视江晚栀了,于是又硬着头皮补了句:“早,江主编。”   再怎么不通人情世故,也该知道这种场合必须装装样子,不然等出了电梯,新员工没礼貌的传闻恐怕就会传遍整个公司。   这些都是白雨棠血的教训。   “嗯。”女人不咸不淡应声。   她穿了高跟鞋,白雨棠垂着眸,视线只能看到她白皙修长的脖颈,衬衫领敞开了几颗纽扣,露出精致的锁骨,贝母项链坠在中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香气淡淡飘过来,白雨棠屏住呼吸,不敢抬眼,也不敢再往下看,保持僵硬的姿势,又听到徐书颖问:   “吃早饭了吗?”   她是公司人事,和新员工搭话拉近距离属于本职工作,无可厚非。   但白雨棠现在只想当一个谁都注意不到的透明人,局促地回:“没。”   她没有吃早餐的习惯。   咖啡冰块已经有点化掉了,杯壁凝成的水珠沾满手心,白雨棠往自己面前拿了拿,怕滴到人身上。   徐书颖笑着说:“空腹喝咖啡对胃可不好,我那有面包,等会分你一个。”   白雨棠对她的好意有些无措,客气地说:“谢谢徐姐,我......”   婉拒的话还没说完,电梯到站,伴随一声声借过,人群开始骚动。   半山文化上班时间是十点,比这栋楼其它杂志社要晚半个小时,因此现在电梯里站得绝大多数都是半山文化的员工,但也有例外,其它楼层的员工要想出去,便只能往外挤。   电梯空间有限,白雨棠猝不及防被挤了一个踉跄,身子一歪,眼看要栽到人身上,连忙伸手扶住轿壁,堪堪支撑住身体。   “诶——没事吧?”   听到徐书颖关切的询问,白雨棠松了口气,摇摇头正要答话。   “没事。”   耳边先响起一道女声。   淡淡的,音色柔和,但语气似乎有些隐忍。   白雨棠四肢一僵,视线一点点移动,这才发现她整个人几乎贴在了江晚栀身上,脸颊正对着她的发丝。   一个很经典的壁咚姿势。   江晚栀用的好像还是从前那款无花果味的洗发水。   白雨棠心脏骤停,连忙收回手站直,咖啡杯冰块随之哗啦晃动,垂头,女人西装外套赫然印着一片深色水痕。   徐书颖指的是这个。   白雨棠咬唇,低声道:“抱歉......”   江晚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电梯再到站,终于是半山文化所在的楼层,人群陆续出去。   白雨棠磨蹭到最后,懊恼地捏紧咖啡杯,早知道她就不应该挤这趟电梯。   江晚栀堂堂一个大主编,就没有vip专用电梯吗?   她尴尬地走在末尾,慢吞吞的,和前面人保持一定距离。   人群逐渐分散到各自工位,路过休息区,快进门前,江晚栀忽然道:“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声音不大,但足够白雨棠听清。   左右都没有其她人,这片是芥子团队的工区,所以只可能是对白雨棠说的。   白雨棠脚步一顿,玻璃门自动打开,江晚栀根本没有等待她回复的打算,只是一句通知而已,身影很快就消失远去。   即便万般不情愿,可如今她是顶头上司。   白雨棠咬了咬牙,路过垃圾桶,随手丢掉咖啡。   办公室门没关,特地留了道门缝。   白雨棠敲门入内,江晚栀站在沙发边脱外套,看到她进来,说了声:“坐。”   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左下角有一小块水痕,微微干掉后,咖啡渍的痕迹显现了出来。   手工定制的西装裁剪有度,贴合她的身形,面料泛着哑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白雨棠抿了下唇问:“干洗费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江晚栀走到对面坐下,目光从她空落的双手滑过,漫不经心道:“下次不要在早高峰拿咖啡。”   她语气随意,不像昨天刁难白雨棠时那样咄咄逼人。   白雨棠垂着眸,没接话。   昨天哭过的眼睛今早醒来都还是酸涩红肿的,出门前费了好大功夫化妆遮掩才看不出异样。   江晚栀道:“十一点有个会议,讨论《芥子》下期主题,每个人都要发言,开会前准备好你的选题。”   白雨棠拧了下眉,还没开口,对方又说:“《芥子》和《须弥》定位不同,主要做生活化的内容,选题的时候注意一下。”   待她说完,白雨棠问:“我不是设计吗?为什么......”   江晚栀打断:“你的职位是主编助理。”   白雨棠:“?”   见她一脸疑惑,江晚栀提醒:“昨天我说过,你试用期三个月的主要工作内容是跟在我身边学习,转正后视能力担任助理编辑或者视觉编辑,入职的时候你没仔细看合同吗?”   昨天白雨棠哭成那样,在办公室补了半天妆眼睛都还是红的,出去生怕被人看出异样,匆匆签完合同,连徐书颖都不敢抬头多看一眼,哪里注意得到合同职位写的是什么。   徐书颖恐怕也以为她们已经在办公室谈妥,正常走完流程就让她回家了。   闻言,白雨棠微微睁大眼,抬头。   女人优雅地坐在对面,唇角微弯,面上依旧带着浅淡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白雨棠终于反应过来——   她是故意的。   气愤的恼意从心头窜出,白雨棠握紧手指,深呼吸,刚张唇。   江晚栀再一次打断:“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芥子》不需要一个只会排版的设计,当主编助理可以学到更多,如果你想要在这个行业晋升发展,一定会走上编辑的道路,而晋升发展......不就是你上份工作辞职的原因吗?”   她声音从容不迫,仿佛能洞悉白雨棠所有念头,先一步封死了回答。   白雨棠怎么也想不到一个网上抄来的面试万能答复,竟然会让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一声不吭,江晚栀就当是默认了,放下手起身道:“没问题的话出去跟大家打声招呼吧,以后是一个团队的伙伴。”   白雨棠气愤地坐着没动,仿佛没听见。   江晚栀也不催促,只是看着她静静等待。   僵持了一会,最终还是白雨棠受不了她目光注视的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跟着出去。   《芥子》刚创刊不久,人手不足,暂时和《须弥》共享一个团队,都由江晚栀担任主编。   虽然团队规模很大,但真正的核心人员只有靠近江晚栀办公室的这片工位区。   专职负责《芥子》内容的员工不过数十人,白雨棠自我介绍完,江晚栀简单带她认了下人,接着就被叫去看稿件了。   她一走,方才还有些拘谨地和白雨棠打招呼的人们,顿时一个个都好奇地围了上来。   “哇雨棠,你长得好漂亮,怎么想到来杂志社上班的?”   “主编助理?晚栀姐都好久没带人了,你是什么学校毕业的啊?”   “你和晚栀姐认识吗?昨天看你在她办公室待了好久......”   一连串问题劈头盖脸砸过来,白雨棠手足无措地站在人堆里,根本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   她最害怕应付这种场面,身子往后缩了缩,避开肢体上的接触,迎着无数目光,尴尬地耳朵有些发热。   “你们干脆让她把身份证报出来算了。”   正为难间,旁边插进来一道清脆的声音,白雨棠转头,是一名长相可爱,似乎刚打印完文件回来的女生,自我介绍的时候不在。   “好啦,等会还要开会呢,你们自己选题想好了没事干,可别打扰到了新人。”   离会议不到一个小时,白雨棠刚入职,压力自然比老员工大。   她这样一说,大家也都跟着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各回各位。   人群散去,白雨棠松了口气,想感谢女生帮忙解围,下一秒,却是突然被她牵起胳膊一把拉到旁边工位坐下。   “你就是白雨棠啊。”   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感叹的意味。   白雨棠茫然抬眸,女生坐在对面,目光认真又好奇地打量着她:   “之前就经常听说这个名字,今天终于见到你了。” 第6章   之前就经常听说......?   白雨棠不解地皱眉,可她并不认识面前这位女生。   看出她脸上的疑惑,女生坐正身子,笑着伸手道:“你好,我叫林悦,喜悦的悦。上一任主编助理,现在是《芥子》的助理编辑,同时也是晚栀的学妹。”   白雨棠眨了下眼,还没将这段话完全理解,林悦又继续道:“上学的时候我就听说你是晚栀最好的朋友,只是一直没机会认识,既然这么有缘,那以后大家就都是朋友啦?”   她语气非常自来熟,似乎和江晚栀的关系很要好。   白雨棠不太自然地抿唇,垂眸,看到她放在自己面前举了有一会的手,礼貌性回握,“你好,我是白雨棠。”   林悦弯眼,还想要开口,忽听她继续说:   “我和江晚栀已经断联很久了,现在不是朋友。”   林悦愣了愣。   白雨棠有些尴尬地放下手,虽然这样说很不留情面,但她不想之后因为这件事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脑海构思着再说点什么话打圆场,可惜这并不是白雨棠擅长的方向。   好在林悦没让空气沉默太久,她似恍然大悟地“啊”了声,随后歪头,轻笑道:“我知道啊。”   这回轮到白雨棠愣住了。   ...   十一点开会,林悦轻飘飘说完看了眼手表就抱着文件道别离开,留白雨棠独自坐在工位上心绪不平,剩下大半个小时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满脑子都想着她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故意的?   还是单纯没别的意思,只是自己多心?   过往的经历让白雨棠在和陌生人相处时很难不抱有最坏的揣测。   然而时间不容她细想,很快她就迎来了入职后的第一次会议。   心不在焉地拿着笔记本前往会议室,一路上旁边的老员工们都有说有笑,看起来毫不紧张。   一直等到进入会议室,气氛骤然变得严肃,大家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拉开座椅的响声。   选题会参与人员不多,中小型会议室的空间容纳这几个人绰绰有余。   白雨棠挑了个最后面的位置坐下,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中,身板不自觉挺直。   江晚栀还没到,旁边老员工看出她有些紧张,出声宽慰:“没关系,你今天刚上班,大胆发言,说错了也没什么,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刚才自我介绍时白雨棠已经将人大致认全了,闻言客气道:“谢谢晓梦姐。”   陆晓梦友好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十一点整,会议室人都已经到齐,唯独不见江晚栀人影。   大家对这种情况似乎习以为常,没多意外,各自忙着自己手头的工作,权当换了个办公地点。   白雨棠便也趁着这段时间在草稿纸上修修改改,继续完善选题内容,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快速合上笔记本抬头。   来人却是徐书颖。   她拎着一大袋东西,不好意思地通知:“江主编临时有事,稍微要晚一会。”   说着她将购物袋里的食物拿出来沿着座位一个个分发,歉声道:“等会可能要耽误下午休时间,大家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江主编请的。”   每个人是一块三明治加一瓶牛奶,收到的人纷纷道谢。   白雨棠坐在最后,轮到她的时候牛奶换成了橙汁,徐书颖小声说:“听说你乳糖不耐,我就买了果汁。”   白雨棠握着橙汁,手指无意识扣紧,“...谢谢徐姐。”   徐书颖笑了笑:“不客气。”   她离开后,白雨棠将三明治和橙汁放在一边,没什么胃口。   徐书颖是听谁说的很明显,这里最了解白雨棠的人只有那一位。   但昨天过后白雨棠就已经明白,她们早就不再有任何关系,现在只是连陌生人都不如的普通同事而已。   十五分钟后,江晚栀姗姗来迟。   她一进会议室就开门见山道:“每个人都说说杂志下期选题,从林悦开始。”   “好的。”林悦坐在最前面,大大方方地拿起笔记本发表自己的内容。   思路清晰,主题明确。   待她说完,江晚栀没什么意见,只点了点头,“下一位。”   顺序后移,慢慢的距离白雨棠越来越近。   过程中江晚栀几乎不会打断人发言,偶尔在人说完后询问几句,态度并不苛刻。   一直等到前面的陆晓梦发言结束,实际上这个时候选题已经排除的差不多了,白雨棠总共想了三个,两个都跟前面人相撞雷同,剩下的一个还是刚刚临时凑的。   现在才知道坐在后面并不是明智之举,但后悔也晚了。   白雨棠捏着笔记本,犹豫地没有开口。   “白雨棠。”江晚栀叫了声她的名字提醒。   没办法,白雨棠只能硬着头皮说:“我想的选题是深夜便利店。”   她停顿会,见江晚栀并没有否决打断,便鼓起勇气继续:“便利店是城市生活中最日常的存在,可以从采访值夜班的店员,或者加班来买便当的打工人,以及睡不着在外闲逛的路人作为切入角度,通过她们的故事引起读者共鸣。”   “深夜便利店这个主题自带温暖孤独的故事感,我认为很适合《芥子》杂志的调性。”   话音落,白雨棠忐忑地盯着手里的笔记本,不敢看江晚栀反应。   空气短暂安静片刻,江晚栀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她手边未拆封的三明治上停留了一瞬,问:“就想了这一个吗?”   白雨棠咬唇,低低应声。   江晚栀没再过问,放下钢笔道:“接下来大家都讨论下自己的看法,先理出一个大致方向。”   闻言,白雨棠有些意外,她都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没想到会这么轻松。   会议室一时变得热闹,方才严肃的气氛放松,大家都各自说着自己的见解,白雨棠只负责听,默默记着笔记,怕江晚栀突然抽查。   但她的担心似乎多余,一直到结束江晚栀都没有再主动提她。   不过也是,白雨棠一个刚入行半只脚都没踏进门的新人,在这里还没有什么话语权。   从会议室出来已经过了中午下班的点,大家收拾好物品,三三两两结伴下楼吃饭。   期间陆晓梦向白雨棠发出邀请,白雨棠本来不好意思拒绝,余光瞟到一旁没动的三明治,当作救星地拿起来表示自己午饭就是这个,陆晓梦见状也没强求。   工位上的人陆续散尽,白雨棠无声松了口气。   她知道这样有些不合群,可如果答应,那种局面也不是她能应付的。   手里的三明治微凉,白雨棠胃不好,吃冷的食物容易消化不良,于是拿着三明治到茶水间的微波炉加热,将就对付一口午饭。   她做模特兼职的时候习惯了各种各样的快餐,对食物没追求,日常饮食粗糙,连泡面都觉得好吃。   以前江晚栀倒是经常会给她做饭......   意识到自己又在想不该想的事,白雨棠皱眉打断思绪,拆开三明治包装散热。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休息区,远远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白雨棠停下脚步,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的本能想找个地方躲进去。   不过那两人并没有注意到她。   林悦挽着江晚栀的胳膊和她说着话,似乎现在才从会议室出来准备去吃午饭。   她们姿态亲昵,江晚栀周身气质也不像开会时那样严肃,侧过头说话时,白雨棠看到她脸上的笑容,温柔又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白雨棠微微一愣,刚加热完的三明治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像是没感受到似的,捏着三明治快步走回工位区,依稀听见身后江晚栀唤了声林悦的名字。   “悦悦。”   陌生的称呼,但不管是声音还是语气,对白雨棠来说都熟悉的仿佛在梦里听过无数次。   鼻尖微微发酸,可白雨棠昨晚就发誓过不会再为江晚栀掉一滴眼泪。   她用力咬着三明治,将那种情绪狠狠咽下。   女人刺眼的笑容残留在眼前挥之不散,白雨棠几乎是控制不住地自心底升起一丝怨恨。   她早已恨过江晚栀无数次,却从来没有一次为此感到麻木。   将三明治吃完,白雨棠努力忘掉情绪,趴在桌上午休了一会。   难以入眠,只是闭着眼睛胡思乱想。   到下午上班的时间点,工位的人都回来了。   白雨棠对着镜子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刚想从包里掏出口红补妆,余光看到走过来的人,放下镜子,若无其事地打开电脑。   她的工位靠在外边,免不了人来人往。   淡淡的香气飘入鼻尖,白雨棠目不斜视看着电脑,假装没注意。   江晚栀在她工位旁停下脚步,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来我办公室,带上开会时的笔记。”   通知完没多停留。   感受到她离开,白雨棠紧绷的肩膀放松,皱眉拿起笔记本,庆幸自己开会时做了笔记,果然对方在这等着她。   做了番心里建设,白雨棠带上笔记本敲开办公室大门。   江晚栀坐在窗边,下巴轻抬对她示意,“坐。”   那是一块休息区,只有面对面两把椅子和一张小圆桌。   白雨棠磨蹭地走到对面坐下,垂着眼,视线放在桌面的大理石花纹上。   江晚栀道:“把你的选题再说一遍。”   虽然不清楚她的用意,白雨棠还是老老实实复述。   说完,空气陷入安静,对面江晚栀支着胳膊,似乎在沉思。   她衬衫袖口露出的腕骨纤细秀气,上面戴着一只天蓝色的女士腕表,皮肤雪白细腻,透出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手指修长如玉,指尖泛着漂亮的粉色。   白雨棠等待她发难,长睫低垂,牙齿不自觉地咬着口腔软肉。   好半晌,江晚栀叫了声她的名字。   “白雨棠。”   声音干净优美。   白雨棠牙齿停顿,屏着呼吸,随后听到江晚栀的声音继续传来: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第7章   白雨棠心跳猛地停在半空中。   她不知道江晚栀问这句话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可江晚栀难道不应该比她更清楚原因吗?   唇侧传来轻微刺痛,白雨棠松开牙齿,颤了颤睫毛,抬眸。   女人坐在对面,目光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她,眼神带着些许玩味的笑意。   笑容并不刺眼,没有昨天那样冰冷的恶劣,更像是从前在一起时,她偶尔故意逗弄白雨棠才会露出的笑容。   白雨棠恍惚一瞬,反应过来又飞快垂眸,喉咙发紧道:“我不习惯和人对视。”   她长睫耷拉着,浓密得似一把羽扇,遮盖住瞳孔,浅棕色的发丝衬托得皮肤雪白几近透明,面部线条已经失去了最后一点圆润青涩的气息,华丽锋利得犹如完美切割的钻石,可整个人的气质却像是泡过水皱巴巴的纸巾。   江晚栀移开盯着她嘴唇那小一块殷红咬痕的目光,淡淡道:“这样。”   接着她翻开桌面上的文件,继续说:“你的选题思路还不错,但切入点太窄,不足够撑起一期杂志。”   话题自然而然的转向工作,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意料之中的评价,白雨棠心不在焉应声,思绪出神。   下一秒却又听到她说:“虽然撑不起大主题,但可以纳入下期内容,作为其中一篇文章。”   闻言,白雨棠有些惊讶地抬眼。   江晚栀没有看她,取出文件夹里的几页纸张,“明天出一套具体的执行方案给我,这是参考模板。”   说着她将文件纸递过来,白雨棠扫了眼,是一份很详细的《须弥》过往文章执行案,包括选题角度、拟采访对象、问题提纲以及具体拍摄地点和时间,内容非常成熟完善,她只用对照模板格式把自己的构思填进去。   白雨棠不大自在地抿了下唇,接过文件,“谢谢主编......”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得不接受全新的工作内容,即使和入职前预想的大不相同。   但实际她上份工作本来也是这样,何况江晚栀说得没错,杂志不需要一个只会排版的设计。   这句话不管放在哪都是通用。   对齐手里的文件纸,见江晚栀不再说话,白雨棠试探性地问:“没其它事我就先出去了?”   “嗯。”女人低低应声。   听到答复,白雨棠也没多看她反应,拿着文件快步离开。   一直等到走出办公室才身体放松,长长舒了口气。   江晚栀并未刁难她,公事公办的态度。   这样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   白雨棠的选题简单,落地难度并不高。   下午查阅了一番资料,修修改改很多次,下班前将整理好的文档保存,到点准时关掉电脑打卡下班。   工位还坐着很多加班赶稿的同事,不过白雨棠做不出上班第一天为了给上司留下勤奋印象自愿加班的这种行为。   独自走出写字楼,天空又下起了小雨。   晚高峰人多,撑开雨伞朝地铁站方向走去的时候,模糊听到有人在身后唤她的名字。   “雨棠,雨棠——”   起初以为是错觉,连续几声后,白雨棠停下脚步,回头。   林悦用包举在头顶挡雨,狼狈地小跑过来钻进她伞下,气息不稳道:“你是要去地铁站吗?我忘带伞了,能不能一块走?”   雨不大,但雨丝细密,她发梢已经微微淋湿,很难让人拒绝。   白雨棠注意到她穿的白衬衫,握着伞的胳膊下意识倾斜,有些生硬地答:“可以。”   “谢谢啊。”林悦自然地贴近,小声抱怨,“还好遇到你了,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气预报还说没雨。”   她身体亲昵地贴过来,白雨棠不太习惯地挪了下胳膊,又听她好奇地问:“你住哪呀,坐几号线?”   “八号线,申大附近。”   闻言,林悦夸张地惊呼:“哇,那岂不是很远?”   申大离CBD少说也要坐将近一小时的地铁。   白雨棠举着伞,小心避开从地铁口出来的人群,答:“还好。”   她习惯一个地方后就不喜欢换新环境,搬家也麻烦,所以一直到现在还住着大学时的出租屋,这些年添置的物品太多,更懒得搬了。   伞扣的带子坠在面前晃晃悠悠,林悦抬了下眼,这才发现雨伞是倾斜的,伞面往她的方向垂下。   白雨棠个子很高,至少有一米七以上,比林悦高大半个头,雨伞一斜,相应的她自己肩膀便也露在外面被雨淋湿。   林悦收回视线,有点不是滋味,过了会说:“换我来举伞吧。”   白雨棠以为她在客气,摇摇头道:“不用。”   接下来一路沉默,到地铁站里,白雨棠收伞朝外甩了甩雨水,林悦对她再次道谢。   两人搭乘的地铁线路不同,刚好是相反的方向。   白雨棠礼貌道别,准备转身前,林悦忽然匆匆叫住她:“雨棠!”   白雨棠略疑惑地看去。   林悦咬了下唇道:“上午我说的话没别的意思。”   本来刻意忘掉的事被她再度提起,白雨棠微愣,叠着手里的雨伞,简短应声,想说没事。   林悦却又说:“你跟晚栀绝交,不影响我们做朋友,我是真心想要和你交朋友的。”   她语气认真,表情诚恳。   白雨棠动作一顿,看着她的眼睛透露出些许茫然。   “我只是想跟你解释清楚。”林悦说完像是卸下了个包袱,“明天见。”   不等白雨棠答话,她挥挥手,很快就跑进了拥挤的人流中。   白雨棠站在原地,半晌,垂眸,系好雨伞扣带,刷卡进站。   八号线终点站是申大,乘坐的人相对不多,车厢零星还有几个空位。   白雨棠在靠边的位置坐下,没在意周围打量的目光,脑袋轻轻抵着挡板,疲惫地闭上眼,思绪勾回到从前......   白雨棠从小跟着外婆生活,因为内敛的性格,导致她在成长过程中几乎没什么朋友。   高中时意外卷入校园霸凌,此后对人际关系更是望而却步。   江晚栀是她严格意义上的第一个朋友,同时也是最好的朋友。   白雨棠知道自己不擅长和人相处,性格敏感怪异,情商又低,实际交往起来是个很幼稚麻烦的人。   可对着比自己小四岁的白雨棠,江晚栀却从来没有表现出过嫌弃,或者任何不满。   即使后期她们总在吵架,每每吵到最后,还是江晚栀主动低头求和。   她就像是一池春水,温柔地接纳了白雨棠所有脾气,为白雨棠量身打造出一个舒适的安全区,在这个安全区内,白雨棠可以尽情任性,哪怕撒泼打滚,江晚栀也能稳稳接住她。   可或许正是因为白雨棠是这样麻烦的人,所以有一天江晚栀也终于受不了地丢下她离去。   她搬走的那一个星期,白雨棠整日待在家里,每天除了哭就是睡觉。   虽然之前也有过冷战,但真正失去江晚栀后白雨棠才知道没了对方她根本就做不到若无其事的正常生活。   没人提醒她按时吃饭,没人早上叫她起床,没人深夜接她下班,也没人再来处理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就连电费白雨棠都不知道该怎么交。   她想找个人倾述发泄,可身边认识的所有朋友都跟江晚栀有关。   跟江晚栀绝交的同时就像是斩断了白雨棠和世界仅存的联系。   她魂不守舍地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吃不喝睡了两天后,房门忽然被一脚踹开。   白雨棠抱着江晚栀送的抱枕虚弱抬头,方颜站在门口愤怒地看着她。   料想她是跑来兴师问罪,白雨棠将脸埋回去,眼眶发热,委屈地又要掉泪。   这次明明是江晚栀先跟她冷战的。   “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专业课也不去上。”   方颜咬牙切齿地说着,边走边拾起地上凌乱的杂物,随后快速走到床边一把将白雨棠从枕头里拉出来,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气不打一处来道:   “怎么,你跟江晚栀绝交,就也不拿我当朋友了吗?” 第8章   “怎么样?新工作还适应吗?”   午休时分,写字楼下的快餐店内,方颜坐在靠窗的位置,叼着吸管冲对面的白雨棠问话。   声音有些阴阳怪气,掐着嗓子从喉咙里吐出来。   要不是昨晚她死缠烂打地问了嘴,还不知道白雨棠又跟江晚栀混到一块去了。   方颜就职的杂志社恰好在同一栋楼内,抓心挠肝了一晚上,中午一下班就跑到半山文化逮人,把白雨棠给强行薅了出来。   这两个人瞒得可真够好。   方颜咬着吸管,皮笑肉不笑。   白雨棠有些心虚地往嘴里塞了根薯条,“才入职一天而已......目前还好。”   她闭口不谈江晚栀,方颜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   要知道过去两年,江晚栀对白雨棠来说都是如同禁忌般的存在,她连借用江晚栀的一把伞都要丢了,如今是怎么能接受和对方在同一个屋檐下共事的?   方颜很难不好奇。   到现在也没什么故意避讳的必要,便直接问:“那晚栀呢?你跟她......不尴尬?”   明明白雨棠是最害怕尴尬的人。   “只是普通同事。”白雨棠平静地说着,撕开一包番茄酱,补充道,“这份工作机会很好,我不想浪费。”   嘁。   方颜看着她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心里轻嗤。   就装吧。   她倒是要看看能装到几时。   一顿饭吃完,方颜什么话都没问出来,白雨棠的嘴跟密不透风的铜墙一样,难以撬开。   方颜倒也不急,只不过有些感慨。   上大学那会的白雨棠可是透明的跟块玻璃一样,根本不用人问,心思都写在脸上,一钓就上钩。   跟江晚栀绝交的这短短两年,她成长迅速,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社会毒打多了,变得有些不好对付了。   偶尔方颜还是会怀念从前。   但那时的白雨棠又是个完全没长大的孩子。   人总要社会化,哪能跟宠物一样一直被养在家里。   临走前,方颜拍拍白雨棠肩膀,放心不下地叮嘱:“难过了不许憋着,一定要告诉我,要知道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虽然方颜跟江晚栀认识的时间更久,甚至之所以和白雨棠成为朋友也是因为江晚栀。   这句话却没有作假。   毕竟江晚栀那样的人也不需要方颜开导。   “知道了。”白雨棠含糊应声。   中午吃饭磨磨蹭蹭聊了太久,等回到工位已经是上班的时间点,白雨棠打开电脑,内部软件有一条消息提醒。   是江晚栀让她准备一下,晚上去便利店取材的通知。   白雨棠提交的执行方案通过了。   心里轻松的同时,又感到些麻烦。   深夜便利店的选题注定了取材时间只能定在十一点后,结束怎么说都要到凌晨,不可能赶上末班地铁。   白雨棠住的地方远,即便打车回家路途也要耽搁一会,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   皱着眉打开手机搜索附近酒店,随便点进一家都是令人咋舌的价格。   白雨棠忍痛付款,倒贴上班。   下午继续将方案细节完善,联系便利店得到拍摄许可,但一直到下班,她还不知道晚上由谁陪着自己一块出外勤。   总不可能让她这个第二天上班的新人单独负责。   白雨棠也不好意思多问,将完善的文件发给江晚栀后,就赶时间搭乘地铁回家拿换洗衣物了。   没功夫慢悠悠吃晚饭,家里冰箱储存的速食也又都消耗一空。白雨棠带上包出门,刚走到小区外,就闻到路边摊飘来的阵阵香气。   犹豫一会,还是转而走进旁边便利店买了份鸡胸肉沙拉,不吃高热量的地沟油食物是她对身体健康的最后底线。   虽然预制菜不好吃,但起码还算干净,模特兼职也不允许她饮食太过放纵。   在酒店放完行李,夜晚的市中心是不同于白日的另一番繁华景象。   大厦灯火通明,街道来来往往的人流量密集。   怕影响判断,白雨棠特地挑选了一家开在小区附近的便利店,离CBD步行十多分钟路程,客群相对而言更加丰富。   直到这时也没同事和她联系,白雨棠握着手机有些不安。   要是当真让她一个人取材,先不谈工作量,光是采访陌生路人这点,以白雨棠的性格都够呛。   一路纠结该怎么在工作群里委婉询问,然而到达目的地,却意想不到透过落地窗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江晚栀坐在窗边,眉眼低垂着,正在用笔记本办公。   暖黄色的灯光倾洒在她流水般的墨色长发上,犹如覆了层薄纱,面容柔美静谧。   仿佛察觉到了白雨棠的注视,她抬眸,目光从电脑屏幕抽离,看向窗外。   视线相对,白雨棠回神,匆匆移开眼,走进便利店。   “欢迎光临——”   感应门自动打开,白雨棠站在门口,踌躇着没说话。   江晚栀顺手合上电脑,自然地开口:“已经跟店员对接好了,等会我来采访,你负责拍摄记录。”   白雨棠注意到她手边还放着相机和录音笔之类的采访设备,抿了下唇,答:“好。”   她没想到来的人会是江晚栀。   以对方的身份,根本没必要为了一篇不确定最终能否纳入杂志的文章特地深夜加班。   江晚栀面色看不出丝毫异样,吩咐她拿上相机,“这会没人,先从采访店员开始。”   白雨棠接过相机包,见她态度公事公办,停止发散的思绪。   江晚栀本来就是个工作狂,何况白雨棠现在是主编助理的身份。   将镜头装上,调好参数,白雨棠对准收银台随便拍了张照片查看效果。   她大学四年都待在摄影社,摄影是为数不多坚持到现在的爱好,虽比不上专业人士,但拍摄这种简单的照片还是绰绰有余。   江晚栀准备就绪,朝她眼神示意,随后开始进行采访。   因为《芥子》基调偏向于生活化日常,所以采访的氛围也比较轻松,没那么严肃。   白雨棠在一旁记录的时候,发现江晚栀实际采访的问题和方案所写的提纲有轻微出入。   减去了很多冷冰冰的发问,更像是聊天一样和店员交谈,巧妙的通过沟通引导出重点。   她声音温柔,倾听人说话时眼神专注而认真,清澈的眸子仿佛湖水,蕴含着平静的魔力,不自觉会让人放下戒备。   店员起初有些紧张,慢慢的越来越放松,情感流露自然,提供了许多有用素材。   半小时采访结束,白雨棠检查相机里的照片。   店员不想出镜,所以照片大多拍摄的是氛围感环境,仅露出她的背影。   少数几张镜头聚焦于江晚栀,白雨棠看了会,按下删除键,文章里用不到这些照片。   之后又采访了几位进店的路人,全程基本由江晚栀负责交流,说到后期她嗓音明显变得有些沙哑。   对比起她,白雨棠的工作可谓是轻松。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最终还是过意不去地买了两瓶水,一瓶递给刚被采访完的路人,一瓶放在桌上。   江晚栀看了她一眼,自然地拿起来,拧开瓶盖喝水润喉。   这会取材的内容已经差不多了,但还缺最后一位加班打工人的画像,一直没遇到,只能继续在便利店里等碰碰运气。   窗外夜色深沉,路灯盈盈亮着昏黄的光芒,街上偶尔有行色匆匆的人经过。   白雨棠望着马路出神,和江晚栀中间隔了一个空位,谁也没说话,气氛安静沉默。   工作之外她们没有交流的理由。   又等了十来分钟,始终无人进店,江晚栀抬起腕表查看时间。   见时针指向凌晨一点,估计这个点应该等不到了,她将电脑装进包里,起身道:“回去吧,下次再补。”   闻言,白雨棠眨了下眼回神,低低应声,收拾好相机。   跟店员再次道谢后离开,站在略微空荡的街头,白雨棠犹豫着想要开口道别。   还没说话,忽而听江晚栀问:“你家住哪?”   视线移过去,白雨棠看到她指尖拿着的车钥匙。   身体不自觉绷紧,僵硬地回:“不用麻烦了,我在附近酒店订了房间。”   话刚说出口,懊恼地咬了下舌头。   江晚栀又没说要送她。   好在江晚栀并没有在意,只是沉默一会说:“外勤打车费可以找公司报销,干这行经常会有类似的情况,最好还是别住太远。”   白雨棠哦了一声,拎着包带的手指尴尬捏紧。   江晚栀目光滑过她提了半天的相机包,道:“给我吧。”   白雨棠默默松气,伸手递还给她,借此机会顺势道别:“那我先——”   话音未落,旁边突然插进来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打断:   “不好意思,那个......”   来人似乎一路跑过来,身上带着股汗味。   白雨棠蹙眉,退后半步,看清是刚才采访夜跑买水的路人。   不知道他为什么折返,白雨棠对气味敏感,忍着不适,礼貌性地问:“有事吗?”   男生挠挠头,羞涩一笑道:“刚才就想问,但怕打扰到你们工作所以忍着没说,嗯......我可以加你微信吗?”   白雨棠微愣。   这种搭讪话术很常见,讨要联系方式的行为本身就蕴含着另一层潜台词。   江晚栀长睫低垂,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车钥匙,默不作声站在旁边。   过了会,听到白雨棠说:   “抱歉,我有女朋友了。” 第9章   白雨棠大学的时候就经常被人讨要联系方式。   她幼时长得太瘦,手长脚长,个子又比同龄人高出一截,老是被说像小猴子。   高中开始五官出落的越发精致,身材定型,才慢慢显现出优势。   但高中那会的白雨棠性格孤僻内向,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加上被学校里的社会姐带头孤立,基本没人敢和她相处。   因此在上大学后第一次经历这种局面,起初她茫然无措的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面对旁人真挚诚恳的语气和热切请求的目光,白雨棠尴尬得只想找个地钻进去。   不好意思说无情的狠话拒绝,所以礼貌地表示不太方便给联系方式,可这种话拒绝的力度远远不够,一般要继续被缠着磨好一会才能勉强脱身。   后来经历多了,也学会耍小聪明,再遇到要联系方式的情况就借口自己已经有了对象。   可即使这样说,还是会有不怎么相信,一定要死缠烂打的人。   或许是拒绝的次数多了,她高冷的名声逐渐在系里传了出去。   结果凑上来的人反而只增不减,更有甚者将要到她联系方式这一行为私下打赌视作挑战。   当然这些白雨棠都是后来才知道。   那会她才刚搬到校外居住不久,身边没有熟悉的朋友,每天上下课独来独往,无形给了人很多可趁之机。   某天在图书馆赶作业到太晚,抱着电脑包往校外走的时候,正好撞见同班被她拒绝过的男生。   尴尬的想要装作没看见,对方却先一步发现她,又或者说就是故意等候在此。   无非还是不死心,拉着白雨棠没话找话的闲聊完,最终话题又转回到加好友上。   白雨棠只能拿出同样的借口,下一秒对方像是就等着她这句话似的,略微得意地说:   “别骗我了,我知道你没有男朋友,哪有男生会放着自己女朋友天天被人搭讪还坐视不管的。”   大部分人当然知道这是白雨棠拒绝的借口,但一次两次,看她明摆着没那个意思就会识相地主动放弃了。   白雨棠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人物,生硬地圆了几句,偏偏她并不擅长撒谎,谎话被逐一戳穿掉进自证陷阱,最后反倒她像是做错事被审问的犯人。   男生一路纠缠着她到小区门口,眼看她要进去,干脆胳膊一伸,挡在她前面,有些丧失耐心地说:   “只是要个联系方式而已,我又没有一定让你现在就当我女朋友,先了解一下试试嘛,再说了,大家都是同学,有个联系方式不是很正常吗?”   即便白雨棠一米七三的个子已经算高挑,可面对他胖实的体型优势在前,还是被拦下了脚步。   对方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偏执架势,也隐隐令她有些不安。   刚入学就听说过校内几起情感纠纷导致的刑事案件。   现在天色漆黑,小区外的摊贩们都收摊了,街边空落,偶尔有路人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可男生目前并没有做太过分的举动,就算叫来保安,也只会显得是白雨棠小题大做。   僵持许久,白雨棠无奈地垂下肩膀,想着总之加上好友也可以屏蔽无视,正要掏出手机息事宁人。   腰肢忽然一紧,淡淡的香气从身侧袭来。   白雨棠浑身肌肉下意识绷紧,本能就要躲开,搭在腰间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微微一愣,扭头。   来人是她的新室友——江晚栀。   白雨棠眼神透露出几丝疑惑,她们的关系好像没有亲近到.......   香气贴近,女人眉眼弯弯,非常自然地凑到她身边,姿态亲昵地问:“怎么了,宝宝?”   宝宝?   听到这个称呼,白雨棠茫然眨了眨眼,反应过来,耳朵噌地一下迅速发热。   “你是?”男生目光狐疑地看着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人。   江晚栀并未答话,反问:“这么晚了,你找棠棠有事吗?”   棠棠?   白雨棠大脑几乎宕机。   以为她们是朋友,男生慌忙解释:“啊,我是雨棠的同学,想跟她要个联系方式。”   说着,他压低音量,挡着脸小声冲江晚栀道:“小姐姐,你帮帮忙呗,事后我请你吃饭。”   江晚栀挑了下眉,唇角笑意不变,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重复:“帮帮忙?”   到底是在社会上工作的大人,气势和学生完全不同,男生被她盯得不自在,稍微退后一步,支支吾吾还没开口,随后就见她胳膊一圈,将白雨棠彻底揽入怀中,姿势犹如宣示主权,语气暧昧道:   “不好意思,她有女朋友了。”   男生顿时瞪大眼,张着嘴,模样滑稽得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晚栀说完,也不管他是什么反应,趁他呆愣的时候直接牵着白雨棠离开。   一直等进了小区,走到楼下,确认不会再被看到,江晚栀才松手,退回到合适的距离,歉声问:“我吓到你了吗?”   白雨棠垂着头,从刚刚起就一声不吭。   江晚栀帮她的时候没有多想。   她只是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恰好撞见白雨棠被人堵住纠缠的画面,本就加班烦闷,又看不惯男生没分寸的行为,所以好心出手解围。   事后这会有点悟过来,难道两人是互有好感在故作矜持,自己横插一脚破坏了气氛?   于是有些迟疑地问:“抱歉,我是不是做了多余的事?”   闻言,白雨棠终于有了反应,连忙摇头,“没有。”   柔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胳膊上,女人温柔的声音夹着成熟的香气熏得她耳根发烫。   白雨棠从来没和谁有过这样亲密的距离,以及称呼......   咬了咬嘴唇,纠结再三,还是鼓起勇气抬头,认真地说:“谢谢你。”   路灯昏黄,光线雾蒙蒙照出她精致的五官,漂亮得犹如加了层柔光滤镜。   只不过.....   江晚栀略微惊讶地看着她脸颊被白皙肤色衬托得更加醒目的昳丽红晕,就连眼睛都湿漉漉的泛起水意,耳畔碎发露出来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俨然害羞到了极点。   似乎第一次见面时,她在客厅也是这副模样。   怎么会有人长了一张可以恃靓行凶的脸,性格却这么胆小害羞,跟怕生的小动物一样。   江晚栀没忍住轻笑,声音不自觉放柔,用哄小孩的语气说:“那就好,下次再遇到这种纠缠不放的人,就用我刚才的办法,很管用。”   “不过......这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毕竟和性取向有关。   白雨棠摇头,她对外界的议论从来不在意,艺术专业的环境里同性恋也不是多么稀有的性取向。   后来每每再有人讨要联系方式,白雨棠便直接搬出这招。   江晚栀和方颜在的时候都会默契地配合她演戏。   的确很管用。   时光飞逝,一直用到现在,白雨棠也没换套说辞。   夜色深沉如墨,凌晨冷清的街道上,穿着运动服的路人张大嘴,表情错愕。   似曾相识的画面。   江晚栀手指一顿,抬眸看向如今说谎面不改色的女生。   皮肤雪白,素颜清秀,立体的五官线条带着些冷淡的味道。   很多东西都悄然发生了变化。   路人好半天回神,目光在她两之间看了看,忽地像是明白了什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连忙鞠躬道:“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了!抱歉!”   他鞠完躬,身子都还没站稳就迅速跑掉,整套动作快得根本让人来不及反应,只发生在刹那间。   江晚栀:“......”   白雨棠望着他狼狈的背影,疑惑地皱了下眉,再转头,对上双平静的眸子,身体一僵,差点忘了旁边还有个人。   意识到对方刚才就这样默默观看了全程,白雨棠不太自在地移开视线,继续未完的道别:“我先回去了,江主编再见。”   语气是划清界限的生疏客气。   江晚栀没答话。   工作时间外白雨棠没必要看她眼色,仅是维持基本礼貌,说完便转身离开。   走了没多远,身后跟着响起另一道脚步声。   高跟鞋清脆,不紧不慢地踩着地砖。   白雨棠抬腿的动作慢了一瞬,随后恢复如常,装作没有察觉的快步朝酒店的方向走去。   就在距离快要拉开时,女人的声音幽幽自后方传来:   “遇到女生搭讪,你也是用这套说法?”   白雨棠脚步停顿,站在原地。   过了片刻,她轻轻深呼吸,攥紧手指转身,重逢后第一次大大方方迎上江晚栀的视线,语气带刺地反问:“这好像和江主编没关系吧?”   初夏微凉的晚风擦过肌肤卷起几缕发丝。   女人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外套搭在胳膊上,身姿绰约,即便站在背光的阴影中,依然显得优雅、亭亭玉立。   她像是毫不介意白雨棠的态度,眸光浅淡地坦然与她对视,直到白雨棠率先偏开头,才唇角微弯,柔声道:“抱歉,我只是好奇。” 第10章   连着将近半个月的阴雨天结束,天空终于放晴,露出明媚的阳光。   入职快一周,白雨棠对这份新工作的内容已经基本熟悉适应。   因为刚入行还是彻头彻尾的新人,又正巧撞上新一期杂志的出刊筹备期,团队没有交给她多么重要的任务,所以白雨棠实际工作比较轻松,大多只是辅助其她同事完成工作。   唯一算得上由她独立负责的就是《深夜便利店》这篇选题文章。   事后白雨棠又和林悦去便利店补了最后一位缺少的人物画像素材,剩下最难办的便是写稿了。   白雨棠非专业出身,此前几乎没有什么文字创作的经验,坐在电脑前对着空白的文档冥思苦想,十多分钟过去只写了一行标题。   好在江晚栀给的交稿期宽裕,有充足的时间可以构思。   不过即便如此,白雨棠仍是愁得不知道该从何下笔,陷入迷惘。   她是要做一件事就必须认真对待的性格,虽然谈不上完美主义,但如果抱着总之自己是新人所以随便写一份初稿交上去的这种想法来完成,那么白雨棠绝对是会良心不安的。   何况以江晚栀的专业水平,只需看一眼就能知道有多敷衍劣质。   要想从她那过关不是一件容易事。   白雨棠上午将大纲修修改改了无数次,始终不太满意。就连去茶水间泡咖啡的过程中,也因为思索着大纲内容走神而差点烫到手;会议上更是时不时分心——笔记写到一半突然冒出新想法,便又迅速翻到其它空白页记录。   或许是她这副一心二用的模样太过于明显,等到大家汇报完各自的工作进度后,坐在主位上的女人忽然开口问:   “白雨棠,你的文章呢?”   声音冷不丁响起,白雨棠吓得心脏骤停,抬头。   江晚栀淡淡地看着她,眼神不带温度。   在她这种目光的注视下,白雨棠颇有几分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抓住点名的心虚感,硬着头皮答:“刚拟好大纲......”   闻言,江晚栀轻轻蹙眉,“效率太低了,加快进度。”   白雨棠手指捏着笔杆,闷声回:“好。”   明明昨天下班前对方才通知她写一份初稿出来,距离交稿日期也还有一周。   当然这种话白雨棠只能在心里吐槽。   周五的例会主要是对接团队进度,各自汇报完工作没其它要说的事,江晚栀简单总结几句,合上文件夹。   “散会。”   此时距离中午下班不到五分钟,她一声通知后,会议室方才还有些严肃的氛围顿时放松。   白雨棠没多耽搁,快速收拾好物品,准备回工位将刚才想到的灵感加进大纲里。   刚走出会议室大门,林悦从身后追上来,拍了把她的肩膀问:“中午想吃什么?要不要去我昨天说的那家餐厅?位置不远。”   这两天林悦经常拉着白雨棠说话,午休时也会主动约白雨棠一块吃饭。她性格活泼开朗,相处起来并不讨厌,加上工作上的交集,两人关系自然而然地熟悉起来。   昨晚一起在便利店补素材时,林悦提到过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日料店,说好了有机会带白雨棠去。   她眸子亮晶晶的,满怀期待。   白雨棠犹豫一会,还是婉拒道:“下次吧,中午我想再整理下文章。”   “啊。”林悦遗憾地耷下眉毛,“可惜了,我还有张代金券正好今天到期呢......”   说着,她见白雨棠面露为难,反应过来连忙改口:“哈哈没事,我找其她人也一样,你工作要紧。”   经过这几天相处,林悦基本也初步摸清了白雨棠的性格。   是一个外表看着冷淡不好接近,实际上敏感心软,又很容易内耗的人。   要是不补这后一句话,白雨棠没准会多想自责。   “抱歉。”   听到白雨棠不好意思的声音,林悦摆摆手,“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你记得吃饭啊,别饿着肚子。”   叮嘱完,林悦余光瞟见江晚栀从会议室出来的身影,眼睛一亮,也顾不上再和白雨棠废话,匆匆道别,紧接跟阵风似的迅速离开。   白雨棠疑惑地顺着她小跑的方向望过去,视线抵达终点,不自然地收回,随后抱着文件独自回到空荡荡的工位区。   午休总共一个半小时,白雨棠一旦注意力集中就容易忘记时间,将文章写了两版开头,直到胃部隐约传来不适,才发现距离下午上班只剩十分钟左右。   卡着点下楼去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草草解决午饭,再回来,工位上多出了厚厚一叠杂志。   以为是谁临时有事暂时搁置在这的,白雨棠将杂志挪到一边,正要继续打开电脑文档。   隔壁工位的林悦歪着身子凑过来解释:“这是《须弥》往期杂志,主编让我拿给你的。虽然咱们和《须弥》基调不一样,但文章核心结构都差不多。俗话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你多看看,自然就找到感觉了。”   白雨棠愣了下,目光滑过那叠杂志,明白过来意思,嘴唇微抿,片刻后,轻声道谢。   “客气啥。”林悦无所谓地说,从座位边拎起一个纸袋,顺手放到白雨棠桌上,“呐,打包的寿司,你中午应该没好好吃饭吧,尝尝。”   白雨棠有些意外,刚想推辞,林悦预判了她的行为,抢先道:“只是两个人点的太多吃不完而已,不带回来也浪费。”   话音卡在喉间,白雨棠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道谢后收下。   纸袋印着日料店的logo,是家很有名的连锁店,过去白雨棠也经常光顾。   拨开袋口,里面装着份三文鱼和甜虾寿司,旁边还有一小块单独包装的南瓜蛋挞。   南瓜蛋挞是白雨棠每次去日料店必点的甜品,包括寿司也是她最爱的双拼款。   林悦才跟她认识几天,不可能这么凑巧。   白雨棠垂眸,放下手指,联想到她所说的两个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自从便利店采访那晚过后,江晚栀对她就又恢复成了公事公办的态度,甚至比前几天更加冷淡疏离,仿佛从来没有问过那句越界的私人问题。   作为知名杂志主编,江晚栀行程忙碌,除了在交代工作时会和白雨棠说上几句话外,平日在公司几乎见不到她人影。   明明这才是于如今她们而言最合适的关系距离。   重逢第一天那样狼狈地掉完眼泪后,白雨棠就已经做好了跟她当陌生人、当同事、当普通上下级的准备。   她却时不时又要用这种方式让白雨棠动摇。   可白雨棠一旦天真心软,就会再一次体验她的冷血绝情。   没人愿意反复犯同样的错误。   林悦看到她将纸袋放在旁边,疑惑地问:“你不吃吗?”   白雨棠摇摇头,神色如常道:“刚吃饱了,现在不饿。”   其实那个三明治的大小只够让胃不再发出抗议而已,但白雨棠吃饭向来随便,习惯了也不觉得有多难受。   “哦。”   林悦不疑有她,身子转回去,安静没一会,又蹬脚将椅子滑过来,小声问:“你周末有没有其它安排啊?”   她知道白雨棠休息时还有模特的兼职工作。   “怎么了?”白雨棠点开桌面文档。   林悦道:“想约你一块逛街,买点换季的衣服。”   说着她见白雨棠目不斜视地看着电脑,一幅认真办公的乖学生模样,有些好笑地安慰:“放心,周五下午大家都在摸鱼,你看有谁认真工作的?主编又不在。”   闻言,白雨棠扭头,发现四周的人要么窃窃私语聊天,要么挂着网页看视频,要么玩手机,的确没几个认真工作的。   于是放下鼠标,拿了本杂志在手中假装翻看,为难地回复:“我周末要去看房,应该没有时间。”   “看房?”林悦一听立马来了兴趣,抛掉约她逛街这茬事,惊讶地问,“你要搬家了?”   白雨棠住的地方太远,上下班来回要坐两小时地铁,通勤极度不便。   昨天林悦才问过她要不要考虑换到公司附近住,那时白雨棠都还说没关系,表示之前的房子住习惯了不想搬家。   林悦好奇她怎么一晚上过去就突然改了主意。   白雨棠指腹刮着杂志锋利的页脚,抿了下唇,低声答:“嗯,位置太远,现在住着已经不合适了。”   那间出租屋承载了她和江晚栀太多回忆。   本来早就该搬走了。 第11章   栖霞苑是靠在学校附近的小区,户型都不大,加上地方离市中心偏远,大多业主买来只用于投资收租。   白雨棠在这住了快五年,刚搬进来的时候合同只剩大半年到期,没想到后来会续签一年又一年,如今和房东阿姨都已经关系相熟。   合同还剩三个月,本来白雨棠准备自己先将租金垫上再慢慢找转租人,跟房东提前打招呼说了要退租的事后,对方却将预付的租金退还给她,说是附近大学生多,不愁租不出去,让白雨棠自己拿着。   即使这些年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白雨棠每每接收到陌生人向她释放的善意,仍是会有些不知所措。   正因为非亲非故、萍水相逢,这份善意才叫人格外感动珍惜。   向房东阿姨认真道谢后,周六一大早白雨棠就开始收拾房屋。   她不想给房东后续出租带来困扰,所以打扫的很仔细,好在有轻微洁癖的缘故,居住期间房屋状态一直维护的很好,只需将布置的装饰拆除便能恢复原样。   住了五年的地方,这间屋子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为白雨棠的第二个家,每个角落都是她花费心思布置的,早就有了一定感情,处处充满回忆。   例如客厅墙上挂的照片是白雨棠用兼职工资买下相机后正式拍出的第一幅作品——一只戴着红围巾憨态可掬的雪人。   大一快寒假时申城下了场雪,新闻说是近十年来难得一遇的大雪天,飞机受恶劣天气影响取消航班,白雨棠被迫留在申城,照片便是在那时拍下的。   有了这张照片开头,后来每到一个季节,白雨棠都会拍一张代表性的照片挂到墙上,剩下三幅分别是春、夏、秋。   从回忆中抽离,白雨棠将相框小心翼翼取下,装进纸箱前,看到背面字迹隽秀的留言——   [到底什么时候才愿意拍我啊?]   只是一行简单的文字,耳边却仿佛又听到了女人撒娇的抱怨声。   白雨棠大学刚接触摄影,对自己的拍摄技术很不自信,拍的大多都是些自然风景或静物,几乎不怎么拍人像。   她不会指导模特该摆怎样的姿势,也无法在拍摄时提供良好的情绪反馈,甚至看着取景框里模特对着镜头展示魅力的模样都觉得别扭。   连江晚栀偶尔让她帮忙拍照,白雨棠也会不好意思地拒绝。   站在寻常人的角度上,当然很难理解这种心态,被拒绝几次后,江晚栀就在照片背面写下了这句话。   白雨棠起初并不知道,还是有一次打扫卫生擦拭相框时无意发现的。   不过后来随着摄影技术提高,她也逐渐开始尝试拍摄人像。   住在一块的江晚栀顺理成章地成了练手的模特,短短一个假期,两人便拍满了整张储存卡。   现在那些素材都已经删掉了,打印的照片也都封存在了储物箱里。   前段时间白雨棠将它们连同江晚栀别的物品一块全部打包交给了方颜。   清完对方留下的杂物,家里将近空落一半。   可即便如此,这间房屋仍然存在很多江晚栀生活过的痕迹。   白雨棠动作停顿会,最终还是将这幅相框装进纸箱中,背后的字迹可以想办法擦除。   拆掉所有装饰,又狠心进行了一番断舍离,要带走的行李只有四五个纸箱。   原本温馨充满生活气息的房屋,变成了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出租屋。   望着冰冷陌生的环境,过去美好的回忆在脑海里纷纷浮现,白雨棠站在客厅有些恍惚。   眼看又要不舍,幸好事先定的闹钟及时响起,白雨棠在急促的铃声中清醒回神,发现已经是下午一点,快到和中介约定的看房时间。   简单洗漱换衣,从冰箱里拿了个饭团加热,快速吃完下楼,中介早就等候在小区外。   对方一身职业装,胸口挂着工牌,很好辨认。   白雨棠礼貌询问,确认是她后,歉声道:“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事,是我来得早,反正下午有空,闲着也是闲着。”女生笑着说完,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余惠。”   她模样年轻,看着比白雨棠大不了几岁,白雨棠客气地打了声招呼,跟着她上车。   中介是昨晚在网上联系的,CBD附近房租较贵,白雨棠在软件上选中几套心仪的房源留下意向后,很快就有好几名中介主动联系。   余惠是其中唯一提供开车接送服务的中介,租房可能要跑很多小区,有交通工具方便许多。   不过在和她聊天的过程中白雨棠才得知软件上的房源都是虚假引流信息,CBD附近的单身公寓抢手,需要提前预订,如今仍空闲在租的大多是三居室。   三居室的租金远超白雨棠预算,她一个人没必要住这么大的房子,也不想随便找一位不认识的人合租,所以昨天聊完,就只好让对方先帮忙留意着,等有空出来的一居室房源再联络她。   白雨棠已经无奈做好了继续在原来的房子住一段时间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今早醒来就收到消息,说是刚空出了一套公寓。   开车前往公寓的途中,余惠一路都在不停感慨白雨棠有多么幸运。   据说这个公寓是CBD附近最热门的房源,地理位置优越,安保齐全,周边还配套大型商超,近几年几乎就没有空档期。   恰好就在昨晚有两家住对门的租客情侣一块退租搬去同居了,一下空出两套房源,一套被人提前预订,剩下这套,如果白雨棠再晚一步估计也要没了。   事情太过凑巧,反倒让白雨棠隐隐不安,她从来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会轮到自己,何况余惠嘴上还吹得天花乱坠。   持着怀疑的态度到达目的地,却发现对方说得并无夸张成分。   公寓地段繁华,内部绿化率较高,环境清幽,属于中高档小区。   一室一厅的户型,含有小型衣帽间,附带一个晾晒衣物的阳台,独自居住面积绰绰有余。   即使参观下来很满意,白雨棠仍有些犹豫。   余惠看出她的顾虑,劝说道:“白小姐,这套房源很抢手,如果你需要的话尽早确定,我这边最多只能帮你留一下午,晚了可能就被别人租走了。”   白雨棠本就心动,听她这样一说,纠结片刻,还是签订了合同。   公寓位置合适,价格也没超出预算,放走这个机会,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找到合适的房子。   签下一笔大单,余惠喜笑颜开,热情地把白雨棠送回家后,又主动提出可以帮忙搬家。   白雨棠谢过她一番好意,用软件预约了专门的搬家公司,行李上午都打包得差不多了,收拾完剩下的物品,最后看眼这个已经不值得留恋的房屋,白雨棠没有磨蹭,当晚就搬去了新家。   彻底离开居住五年的地方,仿佛卸下割断了某根一直吊在心上的绳索,终于有股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到达公寓的时候,联系的保洁还在房屋里做卫生,不便进入,白雨棠只能将行李暂时堆放在门口等候。   公寓一梯两户,电梯前的公区在白雨棠来之前就已经放置了一些行李,对面租户的大门半敞着,应该也是刚搬过来在收拾房屋。   想到中介说的,这两户原本的租客是一对情侣,因为决定同居才一块退租,白雨棠仍是觉得太过巧合奇妙。   怕弄混行李,她将自己的东西又往边上挪了挪,犹豫着如果撞上对面租户出来要不要主动打声招呼,毕竟是未来的邻居。   心里正在琢磨,忽而听到对面大门吱呀一声传来响动,白雨棠有些紧张地从行李箱上站起身。   刚要开口,下一秒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顿住,身体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江晚栀的表情似乎也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恢复如常,语气平淡地说:   “好巧。” 第12章   一次是意外。   两次是巧合。   那第三次是什么?   白雨棠本来不太相信缘分这种玄妙的东西,但最近连续发生的事实在有些超出她的认知。   尴尬地跟人打完招呼,关上门便掏出手机询问中介。   余惠说对面那间房不归她负责,她也不清楚具体租给了谁,末了见白雨棠语气不对,可能以为她要退租,于是好心提醒合同已经签了,如果现在违约,不会退房租和中介费。   季付的合同加上半个月房租的中介费,合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   虽然白雨棠一直在做模特兼职,收入其实不算低,但她个人没有存钱的习惯,过去每个月工资将近一半都汇给了外婆,因此这一下几乎花空她手头所有积蓄。   也不好意思再找外婆要钱,毕竟从来没有过先例,一旦开口对方肯定会猜测她生活遭遇难处,出门在外,白雨棠不想让她老人家担心。   好在这套房源抢手,转租出去应该不成问题,只是白白折腾一趟,又要重新找住的地方。   可对现在的白雨棠来说也别无选择。   行李原封不动放在门口,白雨棠硬着头皮联系房东阿姨能不能搬回去再住一段时日。   等了很久,半夜收到答复,却是没想到才短短一下午,房子竟然就已经火速租出去了。   要知道现在可是四月份,早就过了开学租房的高峰期。   房东语气满是遗憾,结尾还关心她是不是遇上了麻烦,反而让白雨棠有些难为情,只好说没事。   这一天来回奔波,她被折腾得筋疲力尽,晚上将就着在沙发睡了一夜。   次日待在家,闭门不出刷了一整天的租房信息,经过和多方中介沟通后得知,附近的确没有其它房源了。   再远一点的位置倒是有价格能接受的一居室,但通勤距离拉长,搬家失去了意义。   白雨棠是一旦安顿下来就不喜欢改变的人。   她很难适应新环境,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前都要做很久心理建设才能下定决心,同样的,熟悉环境后就也不想再随随便便换去别的地方。   临时找个房子过渡这种事,实施起来相当麻烦,最终白雨棠只能无奈住下,慢慢另寻房源。   堆放的行李箱冷落许久终于拆开,将里面的物品一一整理摆放,白雨棠收拾到大半夜,好不容易铺完床,几乎是倒头昏迷了过去,第二天还差点错过起床闹钟。   铃声在枕边第三次响起的时候,白雨棠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大脑瞬间惊醒。   快速洗漱换衣,护肤品都没来得及涂,匆匆拿上包刚准备开门,耳朵忽然敏锐地听到一丝动静。   “喀哒——”   隐隐约约,似乎是门锁关闭的声音,紧接着走道传来清脆的脚步声。   白雨棠顿时停下动作,杵在玄关处,自己都说不出原因的莫名放轻了呼吸。   一直等到外面归于平静,又查看猫眼确认完没人后,她才出门搭乘下一趟电梯。   因为耽搁的这一会,导致白雨棠没赶上地铁险些迟到,在距离上班的最后十秒打卡成功,勉强保下全勤。   团队其她人都已经到了,林悦正坐在工位上吃早餐,见她匆匆忙忙卡点赶来,以为还住在原来的住处,于是问:   “怎么了?周末找房不顺利?看你气色好像有点憔悴。”   白雨棠胸口起伏,平复呼吸,捋顺了气息答:“没,只是不小心睡过头了。”   闻言,林悦放下早餐,感兴趣地凑过来,“这么说就是找到房子了,哪个小区啊?”   住所反正不是什么秘密,白雨棠如实告诉她,随后咬了下唇,又补充道:“现在暂时住在这,之后可能还会换别的地方。”   无缘无故的,像是在强调给自己听。   “景秀华庭......”林悦没在意她多余补充的这句话,皱眉喃喃重复了一遍小区名,奇怪地说:“嘶,这名字好耳熟。”   为了验证,她拿起手机打开地图搜索,看到显示出来的结果,惊讶地提高音量:“果然,这不就是我家对面那个公寓嘛!”   白雨棠微愣。   林悦兴冲冲道:“那以后我们岂不是可以一块下班回家了,住得近多方便啊,周末还能一起逛超市。”   她看起来很高兴,热情地计划着。   白雨棠犹豫地开口,还没发出声音。   “诶,等会。”林悦突然眨眨眼,反应过来,疑惑地问,“你说只是暂住是什么意思,难道还要再搬一次?”   白雨棠默默松了口气,简单应声,没多做解释。   林悦急忙道:“别啊,这个小区挺好的,我在这边住两年了,一直觉得不错,交通便利,生活设施也完善,晚栀想租房我都推荐她住到附近来呢。”   她试图劝说。   白雨棠本来还在想借口,听到最后那句话,长睫飞快颤了颤,纠结一会,终究没抵过好奇,尽量若无其事地问:“江主编也要租房?”   “嗯,她最近家里装修,准备在外面租房过渡一段时间。”林悦答得随意,接着又转回话题,“这片区域的房子特别难找,你既然都租到了,干嘛还要换地方,而且搬来搬去的多麻烦......”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长段话,可惜白雨棠都没怎么听进去,注意力全放在了江晚栀家里装修和要在外面租房这两个关键信息上。   白雨棠知道江晚栀一直有在申城买房定居的打算,很久之前两人就聊过彼此未来的规划。   其实以江晚栀那时的收入水平已经足够稳定负担房贷,但她说了无数次买房,到头来却始终陪白雨棠蜗居在大学附近狭小的出租屋内,不惜每天上下班花费一两个小时开车通勤。   白雨棠有劝过她租个离公司更近的房子,江晚栀总是回答等她毕业再说。   可最后她没等到白雨棠毕业就离开了,走得那样绝情,无声无息。   “雨棠?”   白雨棠心跳一空,攥紧手指,强行清醒过来。   林悦正眼巴巴地看着她,等待答复。   迎着她期待的目光,白雨棠垂眸,语气略疲惫地说:“我再考虑一下吧。”   态度很明显有所软化,林悦欢呼,趁热打铁地继续在她耳边念叨。   白雨棠听得有些头痛,松开手指,轻轻蹙眉。   难道真的只是她多心了? 第13章   虽然嘴上说着如果遇到合适的新房源还是会搬走,但白雨棠接下来忙得根本就没空再操心租房的事。   即使江晚栀给了她许多杂志参考,林悦也在此过程中提供了许多帮助,可白雨棠的文章仍是写得磕磕绊绊,进度缓慢。   她初次尝试新的创作领域,免不了缺乏自信。   或许是太想要做好,反而畏手畏脚的提前束缚住了自己,一段文字总要反复删改无数次,才能勉强满意地继续去写下一段,效率自然变低。   看出她的苦恼,团队其她人都自觉没打扰,这周白雨棠便只专注于写文章这一件事,没被安排其它工作。   据说类似难度的文章,助理编辑一天之内就可以完成初稿,得知后,白雨棠的压力无形增加,下班回家没事也会焦虑地再写一会。   周五的截稿期,最后在她加班加点的情况下,总算赶在周四中午将初稿提交了上去。   还是林悦好心提醒她江晚栀不太喜欢手下员工卡点完成工作,因为她给的期限一般非常宽裕,越晚提交说明效率越低,这在出刊筹备期乃是大忌。   当然如果作品质量够好,江晚栀也不介意效率低一点。   但白雨棠一向有自知之明,既然无法保证质量,便只能努力提高速度。   中午下班前发送的初稿文件,整个午休白雨棠都魂不守舍,心脏仿佛悬在空中,脑海里控制不住地设想着最糟糕的结果,即便被方颜强行拉到街对面新开的餐厅,面对一桌美食,也压根没什么胃口。   “喂。”   她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半天下来碗里只少了几粒米,方颜看不下去地用筷子敲了敲餐盘。   清脆的声音将白雨棠思绪拉回,茫然抬眼,方颜表情无奈地吐槽:“一篇文章而已,你今后还不知道要写多少篇呢,第一次写烂了又怎样,我当初不照样是被主编骂得狗血淋头。”   她语气轻松,说得很是无所谓。   白雨棠明白这个道理,却无法克服心里的紧张感。   方颜有意缓解她情绪,岔开话题道:“你都不声不响的搬家了,准备什么时候请我吃乔迁宴啊?”   她不提倒还好,白雨棠这几天进出家门怕撞上江晚栀都恨不能躲着走,工作上的事已经将她折腾的身心疲惫,回家也不能安宁。   看了眼方颜似乎还蒙在鼓里的模样,白雨棠有气无力地说:“我住在长乐路的景秀华庭。”   闻言,方颜皱眉思索了一会,接着面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那你......”她话刚说出口便又咽了回去,想必也知道江晚栀住在那。   白雨棠没吭声,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发散。   之后方颜识趣地不再多话,恍惚的神情像是比白雨棠还心事重重。   吃完饭两人简单道别,白雨棠回到工位就接到江晚栀让她去办公室一趟的通知。   做了几分钟心理准备,一点半准时敲响办公室大门。   伴随一声请进,白雨棠推开门入内。   江晚栀在认真批阅文件,听到她进门的动静头也没抬。   笔尖摩挲纸张沙沙作响,白雨棠走进了才发现那是自己的文章。   她身体僵硬地坐下,忐忑不安地等待对方发话。   过了好一会,江晚栀停下笔,将文件推到她面前。   “重写。”   即使白雨棠早就做了无数个最坏的设想,听到这两个字时,仍是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为什么?”   女人往常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漆黑的眸子仿若一汪幽潭,平静得令人揪心。   她看着白雨棠,眉眼含有几分疏离的冷意,毫不留情地说:“给你杂志是让你参考,但如果只是一味的模仿我,那你写出来的文章有什么意义?”   白雨棠微愣,被她一针见血的指出问题,方才升起来的气势瞬间消散,无言以对。   那些参考杂志比较早期,里面很多文章都是出自江晚栀之手,个人风格强烈。   白雨棠初接触,不知道该怎么下笔,没灵感的时候又总喜欢翻一翻,不知不觉受到了很大影响。   虽然有过不安,但团队的人都宽慰她这是新人期正常现象,之后会随着时间慢慢摸索出自己的风格,所以白雨棠没想到江晚栀会直接挑明,用这点发难。   气氛压抑紧张,在江晚栀话音落下后,办公室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白雨棠难堪地咬着唇,喉咙仿佛被堵住般发不出声音。   半晌,才听江晚栀淡淡道:“根据这上面的修改意见重写一版,下周交给我。”   语气是结束的意思。   白雨棠掐了把掌心回神,嗓音干涩地说:“好的主编。”   说完她没敢看江晚栀,拿起文件起身,狼狈地快步离开办公室。   林悦一直坐在工位上翘首以盼,见到她出来就立马问:“怎么样?主编说什么了?”   毕竟是新人入职后第一次写稿,团队其她人也好奇地把脑袋探过来。   白雨棠捏紧手里文件,尽量克制着没失态,闷声道:“主编让我重写。”   闻言大家齐齐一愣,表情都有些惊讶,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你一句我一句的安慰。   “害,没事,谁没被要求重写过啊。”   “是啊,我现在交稿都还提心吊胆的。”   “雨棠刚入职就能写文章已经很厉害,我当初打杂一个月都没被采纳过选题呢。”   虽然很感激,可惜这些安慰并不能让白雨棠心里好受。   江晚栀冷漠的面容恍惚还停留在眼前,她那清冽、不带温度的声音,以及毫不留情、理性的态度。   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   林悦敏锐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悄悄使了个眼色让众人散开,用轻松的语气小声道:“哎呀,晚栀工作态度确实很严肃,一开始我也被吓一跳,但你知道的,她私下又不是这样,别放心上,只是工作而已。”   她说得自然,似乎并不觉得白雨棠和江晚栀现在是多尴尬的关系。   不过自白雨棠进入公司以来,和江晚栀就一直是以同事的身份正常相处,没在外人面前发生过任何冲突,林悦会这样认为也理所当然。   白雨棠动作微顿,没有接话。   事实上她从未见过江晚栀工作中的模样,过去不管有多忙碌,江晚栀都不会将工作情绪带回家中。   她对白雨棠几乎只展现出温柔包容的一面,以至于即使后期两人总在争吵冷战,分开后,她留给白雨棠的记忆仍然大多是美好的。   这种认知的偏差,让白雨棠时至今日才发现——   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江晚栀。 第14章   江晚栀给白雨棠的文件将各个段落都进行了详细批注,清晰点出文章需要改进的问题,虽然没手把手指导,但等同于帮忙理顺了思路,其实修改起来并不难。   事后白雨棠有认真看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里面不全是否定,对于她观念比较独特的地方,也给予了一定鼓励和表扬。   可惜江晚栀在办公室说的那番话太过不留情面,白雨棠备受打击,根本没心思在意别的,满脑子只剩下重写文章的事。   一下午白雨棠坐在工位上盯着文档敲击键盘,除了偶尔喝水外,全程姿势都没怎么变动过。   林悦看出她情绪低落,不敢开口打扰,下班后见她依旧坐得稳如泰山,没有要收拾东西回家的意思,只好叮嘱了几句别太辛苦,先行离开。   四周动静渐渐消失,归于沉寂。   等到白雨棠写完最后一段文字保存,活动着僵硬的脖颈抬头,发现工位区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灯光关掉了大半,环境昏暗,整齐排列的电脑息屏后看起来像是一个个方正的黑匣子。   白雨棠疲惫地揉了下眼睛,关掉电脑,起身将座椅推进位子里。   准备走的时候,视线注意到后方办公室门缝透出的灯光。   江晚栀也还没下班。   白雨棠有些心烦意乱地抿唇,拿上包大步离开。   过了高峰期,夜晚的街道冷清许多,来往路过的行人脸上都写满疲倦。   搬家快一周,白雨棠坐地铁仍会下意识走到之前的线路,反应过来再绕一圈回到正确的候车点。   小区离公司仅三站距离,不出十分钟就能到达。   车厢人不多,有一个狭窄的空位,左右坐着两个大汉,白雨棠不想跟人挤,索性站在门口,地铁微微摇晃,胃部传来不适感。   她中午没吃多少东西,下午又因为精神高度紧张没空在意,这会放松下来才感受到饥饿。   家里的冰箱好像空了,点外卖也要耽搁一段时间,白雨棠忍着难受,出了地铁站就熟练地朝便利店方向走去。   便利店在小区旁边,二十四小时营业,临近十二点,货架上的速食已经快要清空。   白雨棠买了些饭团和三明治,准备放冷冻层当接下来几天的晚餐。   她对食物向来没什么要求,以往忙起来能记得吃饭都算不错,现在胃被折腾出毛病,不敢再像之前那样放肆。   付完款从购物袋里拿了个饭团让店员帮忙加热,等待期间,忍不住又想起了文章的事。   微波炉叮的一声将思绪打断,白雨棠眨了下眼回神。   刚加热的饭团滚烫冒着热气,小心接过,拎着购物袋出门,因为心不在焉,险些撞到准备进店的客人。   好在及时刹住脚步避免了一场祸事,白雨棠懊恼地连忙道歉,退后几步,侧开身子想给人让路。   然而对方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视线里是一双锃亮的黑色尖头高跟鞋,白雨棠有些疑惑地抬头,随即屏住呼吸。   江晚栀意味不明地看着她,眸光浅淡,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一身正装,显然也是刚加班结束回来。   白雨棠尴尬地捏紧手里热气未散的饭团,不明白为什么总能让她遇到这种事。   空气沉默,女人迟迟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   迫不得已,白雨棠只能硬着头皮主动打招呼:“好巧,江主编。”   便利店光线明亮,江晚栀穿着高跟鞋比她略高一点,听到声音,目光从她白皙的脸颊上移开,看到她手里拎着的购物袋,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   “你天天就吃这个?”   白雨棠一愣,下意识将购物袋往身后藏了藏,接着反应过来,江晚栀现在又没资格管她吃什么,于是语气生硬地回:“嗯,很方便。”   说完,她不愿继续多待,客气道:“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家了,再见,江主编。”   嘴上态度礼貌,但实际没等江晚栀回话,她就已经迈步从旁边离去。   行为举动和说话方式,都是刻意保持距离的冷淡。   便利店大门自动合拢,伴随一阵欢快的音乐声。   江晚栀眉眼低垂,仍保持刚才的姿势,乌发雪肤,一身黑色正装衬托的她气质是格格不入的凉薄。   店员见她许久没动静,试探性问:“请问您需要什么吗?”   闻言,女人仿佛终于回过神来,颤了下长睫抬眸,身上冷肃的气息顿时敛散。   “不好意思,打扰了。”她柔声道歉,随后像是没有来过似的转身离开。   ...   虽然江晚栀给的截稿日期是下周,但因为背负的压力巨大,又或许是某种胜负欲被激发出来,周末白雨棠也推掉了兼职的工作,一门心思待在家里写稿。   这次她没有看任何杂志,如果中途遇到困难,便先暂时放到一边,继续写别的内容,等结束再回过头来修改细节。   不被小问题困住手脚,进度反倒是比之前顺畅许多,越写越得心应手。   怕停下来会失去这种状态,白雨棠整个周末都没出门,总之冰箱里有采购的速食,不缺生活物品。   只是每到饭点坐在客厅写稿的时候,都能闻到外面飘来的食物香气。   浓郁扑鼻,带着刺激的辛辣味,无比诱人。   白雨棠是山城人,从小嗜辣,来到申城念书后才慢慢适应了当地清淡的口味,但偶尔还是会想念家乡的味道。   江晚栀虽然是杭城人,却很能吃辣,以前两人住一块时就经常打火锅,往锅里加入致死量辣椒,呛得满屋是味,必须边煮边打开门窗通风。   本来饭团已经吃习惯了,配合着这股香气,竟然变得无滋无味。   白雨棠被干扰得频频走神,注意力难以集中,一到饭点便只能将电脑抱回房间,都有些怀疑江晚栀是不是故意的。   经过两天沉浸式写稿,周日晚上文章终于大致成型,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白雨棠也稍稍喘了口气。   将家里的垃圾打包带下楼丢到指定站点,回来的路上划着手机纠结等会是点外卖还是到商场改善伙食。   连续吃了几天饭团和三明治,虽说白雨棠对吃食不讲究,可不代表她没有味觉,何况最近又总是被对面飘来的饭香引诱。   刚过饭点不久,电梯门开,走道仍然残留着辛辣的香气。   白雨棠皱了下鼻子,默默决定回家换完衣服去附近的川菜馆。   就在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忽然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白雨棠身体一僵,快速转身,想要装作没看见。   若无其事地走到家门口,抬手正要输入密码,冷不丁被叫住。   “白雨棠。”   白雨棠动作停顿,闭了闭眼,肩膀泄气地下沉,不知道江晚栀又想干什么。   故意冷着脸,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看清对方的瞬间却没忍住陷入恍惚。   女人穿着居家睡裙,柔顺的长发束成低马尾垂在肩侧,素颜清丽柔美,走道暖黄色的灯光衬托的她气质无比温柔,全然没有之前在公司时的冷漠。   白雨棠咬唇清醒,后背绷紧,有些戒备地看着她走近。   一步一步,距离慢慢缩减。   熟悉的淡淡花香飘入鼻尖,伴随一阵......   白雨棠皱眉轻嗅,垂眸,这才发现对方手里端着个锅。   辛辣的香气隐约从紧闭的锅盖里透出,柔和的询问声自身前响起:   “吃过晚饭了吗?” 第15章   白雨棠微愣,没有第一时间明白意思。   她整个人都因为江晚栀的靠近处于精神高度戒备紧张的状态中,大脑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下意识想要后退,但脊背已经贴到了门板,坚硬的门把手戳着后腰,隐隐发痛。   她不答话,江晚栀也没继续追问,自然地将砂锅放在一旁的置物架上,“不小心做多了,丢掉浪费。”   似乎是以为白雨棠的反应很不情愿,接着补充了句:“如果你不想要也可以拿去丢掉。”   闻言,白雨棠眨了下眼睛,视线有些机械性地下移。   女人没戴手套,许是砂锅余热未散,白皙修长的手指通红泛着血色,和周围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注意到她的目光,江晚栀不动声色地蜷缩指尖,又问:“家里有米饭吗?”   白雨棠抿唇,片刻后,沉默地摇了摇头。   她不会做饭,平日很少踏足厨房,家里连电饭煲都没有,自然不可能有米饭这种东西。   江晚栀没多意外,“等一下。”   说着她脚步离开,很快便拿了盒速热米饭回来,一块放在砂锅旁,交代:“用微波炉高火加热两分钟后再吃。”   白雨棠嘴唇微动,想要说话,但喉咙干涩发疼,难以吐出一个字。   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般僵硬地站在原地,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一直等到那抹若有似无萦绕在鼻尖的香气逐渐散去,对面大门再次传来关闭的声音,白雨棠才重新找回灵魂似的,浑身松懈,表情复杂地看向置物架上摆放的砂锅。   走道声控灯在漫长的寂静中黯淡熄灭。   又过了许久,伴随锅盖滑开的瓷实闷响,暖黄色的灯光倾洒,再度驱散黑暗。   白雨棠活动早已变得麻木的胳膊,揭开锅盖,热气顿时挟着浓郁的香味扑面袭来。   里面装的是满满一锅水煮肉片,颜色火辣,表面铺着一层蒜末和干辣椒,辛香十足,闻着食欲大开。   饥饿的胃适时发出叫声,白雨棠耳朵微微发热,瞟了眼对面紧闭的大门。   虽然江晚栀说了可以拿去丢掉,但这一锅色香味俱全的食物,真要是倒进垃圾桶,只会让人感到罪恶。   白雨棠不想浪费,也不想接受嗟来之食。   为难地捏着锅盖,时间久了,残留的烫意在指腹上漫开,带来针扎似的刺痛,她快速放下,揉了揉手指。   杵在门口再三纠结,最后还是不忍浪费,小心翼翼地端着锅回家。   砂锅保温,水煮肉片放到现在仍散发着热气,也不知道江晚栀究竟做了多少,装的份量白雨棠两顿都不一定能吃完。   肉片滑嫩,里面用千张和豆芽打底,挂满汤汁,香辣开胃,比外面川菜馆的口味要重许多。   是白雨棠无比熟悉的味道。   以至于她吃着吃着,鼻尖突然有些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意。   人的味蕾同样承载着相应的记忆,时隔许久再度自舌尖弥漫的味道就像是一把专属钥匙,顷刻便将思绪拉回到遥远的从前。   ...   白雨棠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此后她便跟随外婆生活。   这种背景下,白雨棠无疑是个多余的、令人尴尬的存在。   起初母亲每个周末会来看望她一次,但自从孕育了新的生命后,忙得抽不开身,便慢慢减少了次数,只有固定汇来的生活费代表她没有将白雨棠彻底遗忘。   随着年岁渐长,白雨棠的开支越来越大,作为美术生,光是每年寒暑假集训都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父母也有新的家庭需要照顾,顶着生活压力,头疼的说过好几次要不干脆让白雨棠走普通高考,读个差点的大学也没什么之类的言论,每次谈及,外婆都会气愤地骂回去。   最后老人家干脆自己掏钱,一直供白雨棠考上大学,中途还陪她度过了一年休学期,带着她天南海北的旅游散心。   白雨棠成功进入大学后,外婆虽然不用再那么操心,但每个月按时转来的生活费无形又是另一笔负担。   申城消费高,加上一个人单独生活,开支不比平时在家。   白雨棠知道外婆从小在物质方面没有亏待过她,总是力所能及给她最好的,所以很少主动开口索要什么东西,即使遇到难处,也向来是报喜不报忧。   因此当第一次有摄影师主动联系她是否愿意当模特的时候,白雨棠几乎没怎么犹豫的就答应了。   一开始面对镜头免不了紧张害羞,然而在高额的兼职薪资面前,只能逼迫自己努力克服。   她五官生的精致漂亮,拍照时做不出太生动的表情,冷着一张脸反而被夸赞是高级感,非常适合出镜。   在自媒体平台上火了一组照片,收到的合作邀约越来越多,刚好是电商行业换季上新的节点,很多商家都向她抛来橄榄枝,白雨棠周末可以说是忙得马不停蹄。   她想给外婆减轻负担,基本上对工作来者不拒,另外还计划着多攒点钱过年给老人买一套金首饰当作礼物,于是没课的日子,总在申城各个摄影棚当衣架子。   电商模特拍摄往往是几十套衣服起步,忙起来根本没空休息,经常来不及吃饭。   等收工从摄影棚出来已是深夜,一般都是随便在便利店买点饭团填饱肚子。   或许从那时起白雨棠就养成了这种不健康的吃饭习惯。   因为租的房子里有微波炉很方便,她一次会多买些速食放到冰箱冷冻层保存。   倒不是图便宜之类的,单纯觉得方便。   不过落在旁人眼中,很难不多想。   那会白雨棠和江晚栀才刚合租一个月,关系还不太熟悉,仅限于碰面能友好打声招呼的程度。   一次深夜收工回家,白雨棠照例在小区便利店采购速食,正巧撞上同样加班回来的江晚栀。   女人看着她手里拎着的大袋速食欲言又止,犹豫半晌,回家的路上还是没忍住问:“你每天都吃这个吗?”   已经是非常含蓄的表达方式。   可惜十九岁单纯的白雨棠根本听不懂,大大方方地回:“对啊。”   江晚栀的眼神随之带上了几分同情。   毕竟自从白雨棠搬进来后,家里冰箱便总是放着大堆速食,她周末又一直在早出晚归的辛苦兼职,任谁都会怀疑生活有什么难处。   这之后,江晚栀只要下厨开火,就会顺带多做一些饭菜,用保鲜盒装好放在冰箱里,贴上便利贴提醒白雨棠记得加热食用。   反正对她来说是举手之劳。   为了照顾人的自尊心,每次便利贴上的留言都是用不小心做多了这个借口,白雨棠天真的从来没有产生过怀疑。   误会解除还要往后推到次年江晚栀生日,白雨棠为了感谢她的照顾,认真准备了一个比较贵价的生日礼物,然而江晚栀却说什么也不愿意收下,有些委屈地询问原因,才得知了背后让人啼笑皆非的真相。   江晚栀就是这样的人。   温柔,善良,贴心。   路边遇到流浪猫都要停下来喂一喂。   对突然闯进她生命里的白雨棠也同样如此。   所以曾经的白雨棠才会那么依赖......   那么喜欢她。 第16章   水煮肉片的份量很多,即便白雨棠吃到发撑,仍是剩下大堆配菜。   胃部隐隐不适,没办法再继续,无奈只能将剩菜倒掉。   白雨棠拎着垃圾袋下楼,又慢悠悠走了十多分钟散步消食,那种撑胀感才缓缓散去。   回家将砂锅里里外外仔细清洁干净,再用厨房纸擦掉残留水分,全部收拾完毕后,她抱着锅纠结了一会,最终还是放弃地端回餐厅。   次日特地赶早守在门口,竖着耳朵留意外面动静,根据白雨棠近一周的居住经验,江晚栀每天都差不多是这个点出门上班。   等到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又消散,确认对方已经离开,白雨棠松了口气,趁着没人,把砂锅放到对面门口的置物架上归还。   如此一来就不用担心会尴尬地再撞上江晚栀。   因为昨晚没怎么睡好,白雨棠精神疲惫,困得一路打着哈欠。文章明明写完了,心里大石也依旧没有落下。   脑袋里天人交战、胡思乱想了半天,从地铁站出来准备进公司大楼前,还是咬咬牙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点开内部软件,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框。   有些事情说清楚比较好。   上午九点半,阳光明媚和煦,写字楼玻璃映着清透的蓝天,底下人流熙攘。   白雨棠站在门外,避开人群,寻了个进出不受打扰的角落,垂头认真地盯着手机屏幕,将聊天框里的文字反复删改,然而怎么也按不下发送键。   时间分秒流逝,再耽误下去快迟到了。   白雨棠有些焦虑地咬着嘴唇,不愿继续纠结,索性将好不容易完整措辞的一段话直接删除。   重新快速打下文字,狠心发送:   【江主编,谢谢你昨晚的水煮肉片,很好吃,锅我已经洗干净放在你家门口了。】   先是礼貌地道谢,然后再发:   【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食材费用吗?或者下次我请你吃一顿饭。】   白雨棠手指没停,总之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剩下也没什么好犹豫的,继续:   【只是我最近需要身材管理,也不太好意思浪费食物,虽然很感谢,但以后江主编饭菜做多了不用拿给我,实在抱歉......】   手指点击屏幕,发完最后一段消息,白雨棠如释重负,困扰她整整一夜的问题终于解决,心里顿感轻松。   站着等了会,见没传来已读的标识,白雨棠只好收起手机,先到公司上班打卡。   路过人事部,徐书颖热情地塞给她一个面包,白雨棠客气接下,拿在手里没什么胃口,昨晚的食物到现在似乎还未彻底消化。   距离上班仅剩几分钟,工位上的人大致都到齐了。   白雨棠把包挂到座位边,看了眼不远处紧闭的办公室大门。   “江主编上午有事,下午才会回来。”仿佛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一道声音忽然自身侧响起。   白雨棠吓了一跳,扭头。   林悦眨巴着眼睛,很是自然地问:“怎么?还在担心文章的事?”   周末白雨棠拒绝她逛街邀约的时候,解释过自己正在赶稿。   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白雨棠心虚地应了声。   林悦拍拍她肩膀开导:“没事,顶多再被训几句而已,我都习惯了,你就左耳进右耳出嘛。”   话虽如此,不过这次白雨棠对文章实际不怎么担心,甚至反而还有些期待。   毕竟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比上次糟糕,只要有进步就算成功。   闲聊了一会,到上班的时间点,林悦主动结束话题,不再拉着白雨棠摸鱼,坐回位上开始正经办公。   四周陆续安静下来,新刊筹备期,越往后越忙碌,大家都有任务在身。   因为江晚栀没来,所以周一上午的例会推迟到了下午。   白雨棠的文章刚交上去,暂时没别的事做,一时倒成了全场最清闲的人。   无聊地翻阅着杂志,时不时点开公司内部软件查看一下信息。   发过去的那几条消息始终显示未读,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   白雨棠原本放下一半的心随着等待时间拉长,不自觉又提了起来,在胸口焦灼着。   好不容易煎熬的将上午消磨过去,午休和林悦结伴吃完饭回来,习惯性打开手机。   界面干干净净,没有红点。   就算上午工作忙碌,这会应该也空闲了。   白雨棠微微皱眉,奇怪地点进聊天页,却意外发现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已读的标识,只是江晚栀并未回复。   ?   她重新检查一遍自己发送的信息。   语气措辞都很礼貌,还特地想了个借口,没直接落人面子。   按理来说挑不出差错。   屏幕停留在对话页面,白雨棠手指无意识拨弄着手机壳,不确定江晚栀是什么意思。   正琢磨着,手机震动,突然跳出一行消息。   江晚栀:【上班来我办公室一趟。】   白雨棠心跳空了拍,看向办公室大门。   原来江晚栀已经在公司了。   白雨棠回复:【收到。】   接下来坐如针毡地等到一点半,在林悦的小声鼓励中,白雨棠略紧张地敲开办公室门入内。   天气逐渐升温,江晚栀单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裙,领口扣子解了几颗,长发微卷,气质慵懒随性。   百叶窗拉到顶,午后热烈的阳光穿透玻璃斜斜洒在她身上,眉眼平静,没什么表情。   白雨棠隐约嗅到一丝不妙的气息,稳住心神,走到对面坐下。   江晚栀没废话,径直道:“后半部分节奏不对,中间采访衔接的也不够自然,修改完再交给我。”   果然,一开口就是让大改。   好在白雨棠对此有一定心理准备,至少不是全部打回重写,已经很满意这个结果。   “好的主编。”她接过递来的文件,没有像上次那样快速离开,坐着又等了会。   江晚栀盖上钢笔,抬眸,见她还没走,淡淡问:“有事吗?”   白雨棠揪着手里的文件纸,本来就在犹豫要不要主动提醒,闻言,鼓起勇气张唇。   然而下一秒看清江晚栀寡淡的神情,话音顿时噎在喉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心口焦灼一上午的情绪仿佛忽然被尽数打散,只剩一片空落落的虚无。   白雨棠怔怔眨了下眼,抿唇,随后低声道:“没事,我回去工作了。”   说完礼貌道别,神色如常地起身离开。   江晚栀既然给她发了消息,就不可能没看到前面的内容。   她看到了,但不愿答复,或者单纯觉得没有答复的必要。   态度表达的足够明确,是白雨棠愚钝得现在才反应过来。   虽然那锅水煮肉片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剩菜的样子,和回忆相似的情节也的确微妙的让人在意。   不过幸好白雨棠没有自作多情。   避免了可笑而无谓的期待。 第17章   文章第一次被要求重写,白雨棠备受打击,觉得自尊心受到了相当大的挫伤。   文章第二次被要求修改,白雨棠满意接受,觉得比起之前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此后的第三次、第四次......白雨棠逐渐变得习以为常、波澜不惊,甚至在此过程中锻炼出了一身好心态。   如今哪怕江晚栀把她的文章贬得一无是处,白雨棠估计也是心如止水的麻木听完,再默默回到工位修改下一个版本。   林悦欣慰地表示她彻底熬过新人期了,据说这是团队里每个人都会经历一遍的心路历程。   随着文章不断修改,内容越发成熟简练,就像一块精雕细琢后的玉石,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和当初那块粗糙的石头已是判若两物。   白雨棠这周专注于写稿,几乎没有做任何别的事。   她一旦沉浸地陷入到某样事物中,就有种近似于钻牛角尖般的认真。   终于在周五的总结会上,江晚栀宣布她最后提交的那版文章正式通过,可以采用到下期杂志中。   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白雨棠都没反应过来,毕竟她习惯了被一次次打回,在提交前就已经做好周末继续加班的准备。   加上江晚栀通知的语气很是平淡,说完便又正常切入到下一个话题,仿佛只是件小事随口带过。   于是白雨棠有那么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还是林悦激动地在桌下拽了拽她的胳膊小声道喜,白雨棠才茫然意识到这不是错觉。   大脑恍惚,身体轻飘飘的如在云端,接下来整场会议都没听清大家在讨论些什么。   一直到会议结束,机械性地收拾东西跟随众人出门。回去工位的路上,白雨棠仍旧没能回神。   肩膀猛地传来痛意,将脑海笼罩的云雾打散。   白雨棠轻轻吸了口气,转头。   林悦好笑道:“跟丢了魂一样,怎么,高兴傻啦?”   白雨棠揉着肩膀,不好意思地垂眸。   好像是有点。   本来她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在此之前也压根不认为自己的文章最终能被选用。   结果惊喜从天而降。   任谁都会被砸得头晕眼花,久久不能回神。   何况这是白雨棠努力半个月,历经波折,好不容易写出的第一篇文章。   那种成就感难以用言语形容。   旁边林悦也在感慨:“不过雨棠你是真厉害,入职一个月不到就能被采用文章,我当主编助理的时候写了堆废稿,一个都没用上呢。”   她语气由衷的为白雨棠感到高兴。   白雨棠被夸得赧然,谦虚地回:“你那时负责的是《须弥》,要求更高,不一样。”   林悦哈哈一笑,“总之你转正应该是不成问题了。”   这话说得非常笃定,白雨棠默默没吭声。   还不确定江晚栀到底是什么态度,直觉告诉她转正考核不是件轻松容易的事。   许是因为周五快要放假,一路上白雨棠收到了很多祝贺,路过的每个人脸上都写满轻松。   “对了!”   快到工位区时,林悦忽然跟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   白雨棠疑惑问:“怎么了?”   林悦将她拉到旁边,莫名有些鬼鬼祟祟地扫了眼周围人群,压低音量道:“晚上聚餐的时候你可千万别跟我坐一桌。”   白雨棠没听懂意思,微微拧眉,“聚餐?”   她满脸不解,林悦见状,表情惊讶地说:“你不知道?”   白雨棠摇摇头。   想到她刚刚那副神游天外丢了魂的模样,林悦也反应过来,解释:“主编在会议上通知的。本来团队每次来新人都会办迎新会,你入职的时候正好赶上新刊筹备期所以没空,现在工作都完成的差不多了,就定在今晚给你补上,顺便当作团建也让大家放松放松。”   “哦......”白雨棠后知后觉。   不过这种团建活动本身也不好拒绝,她咬了下唇,又问:“不和你坐一桌是为什么?”   “重点来了。”林悦说着,小心翼翼挡住脸,生怕被人听见似的,小声道,“公司聚餐的惯例是喝酒的坐一桌,不喝酒的坐一桌。咱们团队那几个是出了名的酒疯子,到时候肯定要拉着你,你会喝酒最好也别跟她们坐一块。”   闻言,白雨棠没忍住看她一眼,“那你......”   林悦摆摆手,“哎呀,工作压力大嘛,平时就喜欢小酌一下。”   白雨棠了然,随后认真地说:“谢谢你提前告诉我。”   她酒量很差,并且每次喝醉都会断片,据方颜描述,酒品非常一般。   林悦扑哧轻笑。   或许是不善交际的缘故,白雨棠有时候话语流露的情感,直来直往带着股小孩子的稚气,配合她那张成熟漂亮的脸蛋,很好玩。   见她笑出声,白雨棠眼神困惑,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林悦忍俊不禁,清清嗓道:“没事,反正你记住了就行。”   ...   晚上参与聚餐的总共十来人,只包含了《芥子》团队的员工,人数不算多。   地点定在一家烤肉店内,提前进行了包场,老板似乎是熟人,一进店便热情地同她们打着招呼。   店内面积不大,需要用炭火炉的缘故,初夏的天气,冷气就已经开得十分强劲。   餐桌拼在一块,布置了两条长桌,按喝酒和不喝酒的划分各自选座。   林悦走之前朝白雨棠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别忘了去隔壁那桌。   下班时间,大家状态都很放松,有几个还没开始喝酒就玩笑性地互相放起了狠话。   众人热热闹闹,氛围熟稔自在,应该经常有类似的聚餐活动。   这种场合无疑是关系好的人会选择坐在一起,白雨棠只和林悦比较熟悉,于是准备等大家都坐下后,再挑靠边的清净角落。   长桌两侧陆续坐满,慢慢的,她发现有些不对。   待到最后一人落座,白雨棠仍站在原地。   陆晓梦奇怪地招了招手,“小棠,愣着干嘛?坐呀。”   视线齐刷刷看过来,白雨棠大脑发懵,一时很难理解这个诡异的局面。   两条拼凑而成的长桌,一条挤得满满当当,另一条......   白雨棠目光迟钝地移过去。   女人长发如墨,姿态优雅地端坐在中央,仿佛没有察觉到这边动静,微微垂头,从容地擦拭着手里的餐具。   灯光盈盈洒落,她周身冷清,独处一片空间。   白雨棠总算明白了林悦口中工作压力大,平时喜欢小酌的含金量。   除了江晚栀以外,团队所有人竟然都坐在了喝酒那桌。 第18章   无数道视线盯着白雨棠。   这会大家都坐下了,店里也没有其她客人,唯独她还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便格外醒目。   在催促声中,白雨棠硬着头皮走到长桌末端剩余的位置落座。   刚一坐下,人群就爆发出欢呼。   陆晓梦呵呵笑道:“我就说嘛,小棠今天是主角,肯定得喝点。”   旁边很快探过来几个脑袋,“小棠酒量怎么样?平时喜欢喝哪种类型的?烧酒要不要来点?”   各种问题层出不穷,配合上热情的语气,白雨棠倍感压力,忽然有些后悔做出这个选择。   她犹如掉进狼窝的兔子,浑身不自在,只能拘谨地回:“我酒量不太好,喝点啤酒就行......”   “啤酒?”闻言众人皆是一愣,随后像是颇觉有趣地笑出声。   林悦坐得远,从白雨棠坐下后她便一直伸着脖子朝这边张望,见状很是着急,扬着嗓子喊:“喂!你们要喝自己喝,别拉着雨棠一块,她酒量真不好,出事了算谁的?”   她说得严肃,坐在白雨棠斜对面的短发女生不满地回:“把我们想成什么人了,就是不清楚所以才先问问嘛。”   林悦轻嗤,毫不客气地点名:“庄媱,我还不了解你?哪回聚餐不是你带头?”   庄媱顿时气愤地转头和她理论:“那不是你们非要凑上来跟我拼酒吗!我不过就是想跟雨棠认识认识,你这么较真干嘛。”   两人一来一回地隔空喊话,眼看快要吵起来,陆晓梦连忙打圆场:“没事,酒量差就喝啤酒,大家自己选,谁也别说谁,今天是迎新会,别弄错主题了。”   说完,她压低音量又小声对白雨棠道:“我也喝啤酒,小棠,咱俩一起,别理她们那群酒疯子。”   两人座位挨在一块,听到这话,白雨棠微微松了口气,“谢谢晓梦姐。”   旁边吵吵嚷嚷的声音没停,她犹豫小会,还是没忍住问:“大家每次聚餐都是这样吗......?”   “嗯?”陆晓梦疑惑,顺着她视线看清,失笑道,“差不多吧,团队特色。平时工作太累或者写稿没灵感,大家焦虑了就都爱约着喝上两口,聚餐还是主编请客,可不得......”   提到江晚栀,陆晓梦突然皱眉止住话茬,随后左右望了望,没找到人,起身,这才发现对方一个人坐在隔壁桌。   被林悦她们一闹,差点给忘了。   陆晓梦扬声道:“江主编,要么你坐过来吧?”   白雨棠拿茶杯的手一顿。   闻言,其余人也停下交谈,跟着反应过来。   “主编今天竟然不喝酒?”   “对啊,一个人多无聊,主编干脆过来嘛。”   耳边声音纷纷,白雨棠捧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   “我明天有事,喝不了酒。”江晚栀歉声答。   白雨棠手指默默放松,垂头抿了口大麦茶。   庄媱快言快语:“哎呀,不喝酒又没什么,就当是一起吃饭,不然主编你单独坐那边,冷冷清清的,哪有聚餐的氛围。”   “是啊。”陆晓梦附和着接话,“刚好坐小棠对面,反正小棠酒量差,我们几个也喝不了多少,不打扰您。”   白雨棠刚喝下去的一口茶瞬间呛在喉咙里。   恰好陆晓梦还在问:“对吧小棠?”   白雨棠艰难地顺着气息,又不敢咳嗽出声,憋得脸颊火燎似的发烫,答不了话。   反倒是远处的林悦连忙道:“对对对!就坐雨棠那。”   她想的是有江晚栀在,庄媱她们便也能收敛点。   白雨棠肺部呛得生疼,耳朵和脖子一阵阵烧热,连眼睛都泛出生理性泪水,根本听不太清。   好在这会也没谁管她。   待白雨棠好不容易将那口茶水吞进去,再一抬头,便见江晚栀施施然在对面坐下。   面容平静,姿态优雅,衬得她格外狼狈。   白雨棠呼吸一滞,肺又开始隐隐作痛。   旁边陆晓梦总算注意到她通红的脸颊,惊讶地问:“怎么了这是?”   白雨棠丢脸地垂着脑袋,闷闷答:“不小心呛到了。”   她皮肤雪白,有一点异样的颜色都非常明显。   江晚栀无声看了眼,没说话。   菜品陆续上桌,老板边喊着小心,边往每桌炉子里添上新炭。   新鲜的牛肉切成厚度均匀的薄片,稍微烤几秒就滋滋冒油,散发出肉香。   陆晓梦主动揽下烤肉的工作,第一批肉烤熟,先往白雨棠盘中夹了几大块,热情招呼她快吃。   白雨棠不好意思地道谢,埋头吃饭,不敢抬眸。   四人为一小桌,她是最后坐下的,在靠外边的位置,本来这处地方还算清净。   江晚栀过来后,一下就似乎变得拥挤了许多。   早知道会是这样,白雨棠还不如一开始就跟着林悦坐到前面去。   原以为能避开,结果犹犹豫豫的,到头来什么也没躲过。   四周热热闹闹,众人要么喝酒要么聊天,只有白雨棠专心地吃着东西,一声不吭,有些格格不入。   陆晓梦知道她性格内向,接过服务员端来的冰啤酒顺手递给她,主动道:“别光顾着吃饭,没一会肚子就饱了,来,咱俩喝一个。”   白雨棠下意识准备接,看清愣了愣。   啤酒杯几乎比她脸还大。   可陆晓梦目光很是期待,今晚她对白雨棠又各种照顾。   白雨棠不好推辞,只能客气地双手接过,同她碰杯。   冰凉的啤酒液滑入喉咙,略微抚平心头焦躁。   炭火炉的烟雾袅袅上升,热气熏蒸。   很长一段时间没喝酒,白雨棠眨了下眼,努力适应啤酒的冲劲。   她睫毛还挂着方才因为呛到喉咙而沾染的水汽,脸颊红晕未散,残留着淡淡一抹绯色,瞳孔湿润明亮,五官秾艳昳丽,像是一幅色彩鲜明的油画,极具冲击性的吸引眼球。   斜对面的庄媱看着她,忽而问:“雨棠长这么漂亮,有对象吗?”   八卦是人的天性,何况白雨棠是刚加入团队的新人,大家本就对她好奇,碍于平日在公司不好打探,庄媱这么一问,附近的人顿时都看了过来。   白雨棠迟钝地反应了会,放下酒杯,克制着视线,尽量避开对面,如实答:“没有。”   借口骗骗路人可以,但日后朝夕相处的同事,撒一个谎话要用无数个谎话来圆。   白雨棠也不擅长撒谎。   话音落,众人都有些惊讶。   不过团队大多是女生,仅有的异性也成家了,大家感叹几句便作罢。   庄媱却没有放过白雨棠,饶有兴味地挑眉,接着问:“那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她语气无比自然。   白雨棠正准备拿筷,被猝不及防的问题打断,本能抬头。   视线撞进一双清冽的眸子。   江晚栀不知何时注视着她,平日柔和剪水的双瞳,现下淡淡的,仿佛笼了层雾霭,看不到底。   白雨棠心脏一颤。   随后女人移开眼,仿佛只是不经意的同她对上了目光。 第19章   明明只是不小心而已。   白雨棠却无端有些慌乱,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下意识又端起酒杯,掩饰性地抿了口啤酒,借着咽下去的酒液清嗓道:“我......”   刚一开口,发现四周所有人目光都充满好奇地盯着她。   原本无比简单的问题,忽然难以回答。   幸好那头的林悦抢先打断:“庄媱!你问这个干嘛,你以为谁都......”   话未说完,被庄媱眼神一瞪,似乎自觉理亏,她气势汹汹的音量霎时低下去,但仍有些不满,于是小声嘀咕了几句。白雨棠离得远,听不见。   庄媱脑袋重新转回来,见她迟迟没答话,大概也能理解,正要主动岔开话题,无意为难。   接着便听白雨棠小声说:“我不知道。”   庄媱刚刚都准备放她一马了,闻言,顿时又来了兴趣:“不知道?性取向这种东西怎么会不知道?”   “是啊,难道小棠从来没有喜欢过谁?”旁边人笑着打趣。   这下连林悦也不免好奇起来。   白雨棠尴尬地握紧酒杯,如芒在背,只能含糊应声。   “真的?”周围一片惊讶。   庄媱微微眯眼。   以她的经验,一般回答不知道、不确定的,都是深柜。   可白雨棠看起来不像是会撒谎的性格。   而且也没必要撒谎。   她们这个行业相对开放,光是团队里公开出柜的就有好几个,何况白雨棠毕业于申大视传系,庄媱早就久闻大名。   按理来说她应该是全场最不介意的人。   在众人直勾勾的视线中,白雨棠迟疑点头。   陆晓梦惊奇地上下瞅她,“也就是说小棠还从来没恋爱过?”   白雨棠被她们反应弄得很不自在,含着酒杯,声音闷闷的透过玻璃杯传出,“嗯。”   她对这方面不感兴趣。   庄媱啧啧感叹:“真是人不可相貌。”   毕竟白雨棠长了张很受欢迎的脸,仅凭外表,任谁都想不到她会是母单。   “我敬你。”庄媱佩服地举起酒杯。   白雨棠虽然不懂,但还是稀里糊涂地跟她隔空碰杯。   啤酒冰凉,上面浮着厚厚一层奶白色的泡沫,口感顺滑,带着股麦芽的香气。   炭火炉烤得这片区域温度升高,白雨棠仅穿一件薄薄的针织衫,身上仍在发热,脸颊尤甚。   “别趁机灌酒啊。”林悦警觉地提醒,干脆端着酒杯挤过来,一屁股插到庄媱和江晚栀中间,轻哼,“你是不知道,雨棠在我们学校可有名了,追她的人能绕操场排一圈,没一个成功的。”   她语气夸张,逗得大家直乐。   白雨棠差点又被呛到,掩唇匆匆咽下,开口想要否认。   忽然有谁笑着问:“诶,那主编不也是申大的吗?有没有听说过?”   白雨棠身体一僵,闭上嘴,低头喝酒,假装没听见。   林悦看了眼白雨棠的表情,帮忙回道:“都不是一届的,主编那时候都毕业了,上哪——”   “听说过。”   话音未落,女人出声打断。   林悦愣住,转头。   江晚栀嗓音柔和,仿佛只是正常在和团队新人拉近距离,面不改色地说:“我那时住在申大附近,知道雨棠的名字。”   白雨棠动作停顿,也愣住了。   陆晓梦一拍巴掌,似乎这时才发现:“巧了,你们三个是校友啊。”   林悦回神,打着哈哈带过:“可不是嘛,真有缘......”   白雨棠脑袋晕乎乎的,反应不过来,迟钝地抬眸。   烤盘太久没换,烤焦的部分飘着白烟,雾气朦胧,眼睛也跟着蒙了层水,场景看不清晰。   恰好老板拿来干净烤盘更换,众人挪开身子让位,对话暂时中止。   陆晓梦铺上新鲜的肉片,见白雨棠很久没动筷,又夹了几块熟肉到她盘里。   “谢谢。”白雨棠眨了眨眼清醒,继续埋头吃饭。   庄媱目光几乎没从她身上离开,注意到了很多有趣的细节,举着酒杯再度朝她示意,“雨棠。”   白雨棠放下筷子,拿起酒杯。   庄媱道:“大家在一起共事,今后就算是朋友了。”   “你随意。”说着,她将杯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   这次聚餐名义上是白雨棠的迎新会,闻言,旁边人都跟着敬了她一杯。   虽然说随意,但白雨棠面对这种阵仗不好意思敷衍,便也尽量喝了一大口。   烤肉蘸料略咸,酒水下喉,反倒冲刷掉不适感。   不知不觉,一杯啤酒消耗大半。   庄媱时不时就要拉着白雨棠聊上几句,偏偏白雨棠乖巧过头,即便有林悦从中阻止,杯子里的液体依旧越来越少。   江晚栀坐在对面,全程没怎么吃东西,只是默不作声地喝茶,好像一切热闹与她无关。   陆晓梦勤快地负责烤肉,余光瞟见白雨棠盘里空落,正准备再给她夹几片,定睛细瞧,突然惊讶地喊:“雨棠?”   白雨棠单手支着脑袋,没回应。   浓密的发丝挡住她半张侧脸,露出来的耳朵通红,袖子滑到手肘,连冷白的胳膊和手腕都泛着粉色。   陆晓梦才注意到她面前的啤酒杯已经空掉了。   众人闻声看过来,顿感新奇。   “醉了?不会吧,不是只喝了啤酒么?”   陆晓梦连忙放下烤肉夹,推了推白雨棠肩膀。   白雨棠迷迷糊糊抬头,眼睛湿润,瞳孔覆着水雾,粉面生晕,模样明显就是醉了。   唤她也没反应,陆晓梦错愕:“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喝啤酒喝醉。”   虽然店里的啤酒杯是特大号,可这玩意度数能高到哪里去。   她为难地望眼四周,这会气氛正兴起,大家不舍得散场,连之前最紧张白雨棠的林悦都端着酒杯又和庄媱较劲上了,随意地说:“没事,我和雨棠住得近,等会打个车送她一块回去。”   陆晓梦稍微放心,但还是有些犹豫,就把白雨棠晾在这?真睡着了怎么办。   她过意不去,拍拍白雨棠肩膀,刚想问她住哪。   对面的江晚栀忽然道:“我送她吧。”   陆晓梦微愣,“这多麻烦。”   即便江晚栀平日性格温和很好相处,可到底是上司,白雨棠不过是刚入职的新员工,让领导送下属,不太合适。   然而江晚栀已经拿包起身,语气自然:“我和她住一个小区,之前遇到过,正好顺路。”   这样就说得通了。陆晓梦不再劝阻,帮忙将白雨棠搀扶起来,忍不住感慨:“真巧啊,一个大学一个公司一个小区,哈哈,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是约好的呢。”   江晚栀神态自若,没有回话,从她手中接过白雨棠。   白雨棠醉得厉害,身子软绵绵的,一靠过来就趴在她肩上,鼻腔轻哼,完全认不出是谁。   陆晓梦哎哟一声,连忙又伸手扶稳,“我送你们出去。”   “晚栀......”林悦半醉半醒,仰头看着这副画面,欲言又止。   江晚栀眸子滑过她,柔声叮嘱:“你们慢慢玩,别喝太醉。”   众人纷纷道别。   陆晓梦帮忙扶着白雨棠,一直把她们送上车才离开。   停车场冷清,从热闹的环境中出来,气氛瞬间安静到有些压抑   白雨棠坐在副驾驶上,双眼微阖,似乎睡着了。   车灯映着她纤长的睫毛,投出一小片细密的阴影,模样乖巧安分。   陆晓梦临走还感慨她酒品不错,喝醉了也不吵不闹。   江晚栀无声收回眼,将车灯亮度调低,扣好安全带,打开地图导航。   专心搜索路线时,手背忽而一热,指尖在屏幕上悬停。   喝醉的人皮肤火热,散发着灼人的烫意。   视线移过去。   白雨棠像是酒醒了,狭长漂亮的眼眸看着她,瞳孔在昏暗的车内水一般明亮。   江晚栀抿唇,想要抽回手。   然而稍有动作,很快就被反握。   纤细的手指顺着指缝一根根插/\入,严丝合缝地将她牢牢扣住。   掌心相贴,温度蔓延。   江晚栀呼吸微滞。   白雨棠满足地靠着椅背蹭了下脑袋,嗓音黏腻地唤她:“姐姐......” 第20章   车厢安静到针落可闻,唯有错乱的呼吸声清晰存在。   姐姐......   江晚栀忘掉动作,再次听到熟悉的称呼,思绪有片刻恍惚。   已经很久很久,白雨棠没有这样叫过她了。   ...   江晚栀比白雨棠大四岁,刚认识那会,白雨棠还未满二十,心智上可以说是个不折不扣的孩子。   初次独立生活,怯生生的就像是没经过社会化训练的小猫,对陌生的世界谨慎不安,以至于所有行为都非常小心翼翼。   虽然和江晚栀合住在同一间出租屋内,但因着江晚栀早出晚归工作忙碌,所以白雨棠刚住进来的一个月,两人几乎没什么交集。   仅存于微信上的联系,只用在每句话开头加个你好,便能充分传达礼貌,不需要担心如何称呼的问题。   白雨棠本就不擅长和人相处,起初对房屋不熟悉还会向江晚栀询问,后来也不好意思总是为这种琐事麻烦她,宁愿自己琢磨搜索教程,免去交流,反倒大大松了口气。   偶尔出门撞见,短暂的碰面,一句万能的“你好”也足以应付。   这种互不打扰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江晚栀忙完出刊筹备期,加班的频率直线降低,两人共同待在家里的时间随之变多,就像两条交汇的平行线,不可避免开始产生接触。   那段日子白雨棠每每从房间出来,或者下课回家在客厅遇到她,都无比尴尬。   已经认识一个月,前几天江晚栀才在小区门口好心帮她解围,赶走纠缠的男生,现在打招呼再生疏的说你好,似乎不太合适了。   相比起她的局促,江晚栀的回应大大方方,雨棠两个字叫得顺口又温柔,语气带着天然的亲近感。   其实白雨棠知道她的名字,一开始就从方颜口中听到过。   但直呼姓名好像不大礼貌,毕竟江晚栀比她年长四岁,两人关系也没熟稔到可以称呼晚栀的程度。   白雨棠便这样独自纠结着,每次打招呼时都磕磕绊绊的仿佛刚学会说话,实在丢脸。   期间打开冰箱还总能看到江晚栀留下的饭盒和便利贴,心里感动之余,更觉愧疚。   明明有无数应该表达感谢的地方,却因为她的不善言辞,将这份珍贵的好意平白冷落。   白雨棠不想在江晚栀眼中是奇怪的人。   趁着周末难得提前收工的晚上,去市区生意火爆的甜品店买了个造型精致的蛋糕带回家。白雨棠一路紧张,酝酿说辞,最终站门口犹豫了半天,做足心理建设开门。   江晚栀正好在客厅里看电视,似乎没想到她今天会这么早回来,有些惊讶,看清她手中的蛋糕后,微微一愣,“今天是你生日吗?”   怕她误会,白雨棠连忙摇头,“不是,我......”   她难为情地抿了下唇,干脆将蛋糕盒放在旁边,快速换鞋,又去厨房洗干净手,重新回来拆开蛋糕包装,端到女人面前。   郑重其事的态度,差点让江晚栀以为今天是自己生日。   “雨棠?”她疑惑地唤了声。   白雨棠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根本不敢看她,耳朵发烫,举着蛋糕挡住脸,小声说:“姐姐......谢谢你对我的照顾。”   她想来想去,只有叫姐姐合适。   话音落,迟迟没有动静。   白雨棠心脏悬在空中,这会才突然意识到万一江晚栀不喜欢吃甜食怎么办?   后悔没提前多做些准备,皱着眉,懊恼地放下胳膊。   一双笑意盈盈的眸子闯入视线,白雨棠呆呆地眨了眨眼。   女人调侃的声音传来:“道谢不应该看着对方的眼睛才更有诚意吗?”   ...   或许是有顺利的开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白雨棠都是叫江晚栀姐姐。   但随着关系逐渐亲密,称呼也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变化。   晚栀,栀栀,江晚栀.....反正一通乱喊,就是不好意思再叫姐姐,觉得幼稚。   她脸皮薄,江晚栀偶尔会坏心眼的拿这点逗她,趁她需要帮忙的时候,故意说些想不想让姐姐帮你之类的风凉话。   白雨棠的反应总是很有趣。   不过这个称呼也并非完全封存。   特定场合,例如在喝醉意识迷离的状态,白雨棠仍是会叫江晚栀姐姐。   原因没人能知道。   “嗡嗡——”手机震动,打破寂静。   江晚栀长睫倏尔轻颤,回神。   屏幕显示一条暴雨天气预警信号。   仿佛没听见白雨棠的呼唤,她神色如常地继续选定导航路线,淡淡道:“坐好。”   闻言,白雨棠调整坐姿面朝前方,忽略还握着江晚栀不放的手,基本算乖巧。   “松手。”江晚栀又命令。   这次过了好一会,手上紧扣的力道才像是不情不愿般慢慢放松,同时,脸侧投来一道灼灼视线。   江晚栀没理会,发动汽车,驶出停车场。   聚餐的烤肉店离小区不远,十多分钟路程,很快到达目的地。   一路上白雨棠安安静静,如果不是她潮红的脸颊,和略显粗重的呼吸,换做旁人恐怕会以为她根本没醉。   但江晚栀见识过她喝醉的模样,记忆深刻。   解开安全带,搀扶人下车。   刚站直,白雨棠身子就软绵绵地靠了过来,两条胳膊环住她的腰肢,动作无比熟练。   气息打在颈间,炙热滚烫,皮肤顷刻升起一片颤栗。   江晚栀蹙眉,忍下推开她的冲动,行动受阻,困难地带着她走进电梯。   短短几步路距离,身上热得出了层薄汗。   终于到达楼层,江晚栀微微放松,握住白雨棠手腕,想要用指纹解锁开门。   可喝醉的人胳膊环在她腰上,双手交叠,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半天没能分开。   江晚栀尝试无果,反倒折腾得自己气息凌乱,只好推了推她的脑袋,问:“密码多少?”   白雨棠闭着眼睛,喉咙不满地发出几声轻哼,像是树袋熊一样死死抱着她,含糊答:“051608。”   江晚栀微愣,随后伸手唤醒密码锁面板。   051608是她们以前的门锁密码,数字由两人生日以及白雨棠搬进来当天的日期组合构成。   江晚栀烂熟于心,几乎形成肌肉记忆,手指快速输入完,按下井号键确认。   然而下一秒,门锁红光闪烁,响起冰冷的机械提示音——   “密码错误。” 第21章   许是在门口站了太久感觉到疲累,白雨棠身体摇摇晃晃,重量全部压了过来。   江晚栀勉强支撑着她,还要腾出一只手来输密码,以为不小心按错了数字,于是又输入一遍。   “滴滴”红光闪烁,依旧是密码错误的提示音。   埋在肩膀处的脑袋不耐烦地蹭了蹭,似乎在嫌这声音刺耳扰人。   江晚栀手指停留在已经黑屏的面板上,沉默片刻,觉得可笑。   如果白雨棠当真意识清醒,现在绝不可能这样抱着她,而她却天真的信了一个醉鬼的话。   用力抓着身侧人胳膊勒令站好,江晚栀重新将数字顺序打乱,去掉自己生日换成白雨棠外婆的生日,各自试了几遍,无一例外,全部错误。   次数达到上限,面板发出警告自动锁定,短时间内没法再唤醒。   江晚栀抿唇,陷入僵局。   “栀栀......”白雨棠难受地催促着,黏黏糊糊的声音像是撒娇。   可惜没有人回应她。   声控灯在长久的沉默中熄灭,四周漆黑,只有消防通道的标识亮着幽幽绿光。   过了会,昏暗的环境里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   江晚栀垂头,看清白雨棠紧蹙的眉毛和遍布红晕的脸颊,鬓角发丝微微汗湿,白净的耳朵通红,肆意倾吐的呼吸毫无距离可言。   颈间一片潮热。   实际上白雨棠是极度抗拒和人肢体接触的类型,最初认识的时候,连坐沙发看电视她都要和江晚栀隔一个空位,日常相处非常有分寸的保持着边界感,所以江晚栀也会识趣地避免离她太近。   慢慢的,关系变亲密后,她则表现出截然不同的黏人。   至于现在她正处于哪一段时光,江晚栀并不知道。   声控灯再一次熄灭前,她无奈地调转脚步。   手指按上密码面板,“咔”金属锁舌转动,门开,房屋内部冷清。   即将暴雨,天空乌云密布,遮蔽月光,附近楼宇的灯火映入客厅,带来几分光亮。   江晚栀摸黑将人送到沙发坐下,随后空出手开灯。   光线骤然明亮,白雨棠不舒服地将脸埋进沙发里。   江晚栀关门,把包挂在玄关,去厨房倒了杯冰水,喝完,疲惫的神经稍微清醒,看眼客厅方向,有些头疼地从冰箱里拿出蜂蜜冲泡。   啤酒度数虽不高,但气体刺激,白雨棠本身胃就不好,酒量又差,这会醉意上头,哪哪都难受。   沙发垫着毛毯,针织衫贴覆皮肤,浑身发热,仿佛燃着火苗。   室内门窗紧闭,空气闷黏,白雨棠胡乱撩开缠绕在脖颈的长发,手指扯着衣领,领扣在粗鲁的动作中散开几颗。   江晚栀端着蜂蜜水,将她身子扶正,“喝水。”   白雨棠口干舌燥,闻言,顺从地含住她递来的水杯,才刚喝一口,发觉蜂蜜水是温热的便皱眉想要吐出来,江晚栀早有预料,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咽进去。   白雨棠被呛得咳嗽,嘴唇晶莹湿润,沾着水液,很是狼狈。   江晚栀放下水杯,抽了张纸巾替她擦干净,力道毫不怜惜,看着她吃痛抗拒的模样,酝酿一晚的情绪忽然冲破束缚,倾泻出来。   “不能喝酒为什么要喝?不是挺会拒绝人的吗?”   冷冽的质问没能得到答复,白雨棠醉了,醉到意识模糊,记忆都尚在错乱的时空中,哪里听得懂江晚栀在说什么。   但凡她有一丝清醒也能认出这根本不是原来的房屋,然而此刻她却在陌生的环境里卸下满身戒备,犹如回家般自在。   江晚栀情绪散尽,丢掉纸巾,不再管她。   身上各种味道混杂,沾染了炭火的烟味和酒气,让人难以忍受。   在浴室洗漱完出来,江晚栀吹干头发,从衣柜里找出一套新的床单被套更换,将换下的丢进洗衣机,回到客厅,白雨棠侧躺在沙发里,身子微微蜷缩,似乎睡着了。   她抱着毛毯,半张脸和鼻子都埋了进去,呼吸不太顺畅,可面容很安详,眉眼平静,不吵不闹。   江晚栀又有些心软,去浴室接水,拿来卸妆用品。   以前白雨棠收工晚,累得不想动弹的时候,也是由江晚栀做这些事,所以即便醉了,她仍然很配合,没有挣扎。   手法熟练的清理干净,卸掉妆容后,素颜的白雨棠五官精致立体,线条已经失去了曾经还算是可爱的圆润感,透露着与性格不符的冷意。   江晚栀看了会,用毛巾帮她擦掉鬓角和脖颈的细汗,随后扶她起身。   白雨棠本来抓着毛毯不愿松手,一靠近闻到她身上刚刚沐浴后的香气,顿时胳膊一圈,抱了上来。   江晚栀太阳穴隐隐作痛,暂时维持这个别扭的姿势把她带进房间,到了床边,强硬地掰开她缠在腰间的双手,按着她肩膀,语气不容抗拒地命令:“睡觉。”   床单和枕套是新换的,干燥柔软,带着股熟悉的香气。   白雨棠老老实实地躺下,没再乱动。   江晚栀稍微放松,将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帮她盖好被子,准备自己去沙发睡一晚。   一室一厅的公寓,没有多余房间。   刚要起身离开,腰肢突然一紧,又被缠住。   江晚栀毫无防备,身子瞬间失去平衡,跌进床垫里,大脑摔得一片空白。   好半晌,她才回神,视线缓缓聚焦,看清眼前画面。   浅棕色的发丝散在枕头上,被子凌乱掀开,颈间呼吸湿|热,怀里紧贴着一具温暖的身体。   江晚栀胸口起伏,侧开脸,尝试推开。   环在腰上的力道紧了紧,白雨棠双手死死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窝,姿势亲密得仿若从前。   “白雨棠。”江晚栀低低喘气,叫了声她的名字。   白雨棠听见了,脸颊轻蹭回应,接着似乎觉得相贴的皮肤冰冰凉凉很舒服,于是脑袋攒动,更靠近了些。   身体堪称是负距离地嵌合着。   江晚栀仅穿一件睡裙,锁骨大面积裸.露,吊带被她蹭开,衣领岌岌可危,即使有布料遮挡的地方也掩盖不了什么,触感清晰,白雨棠身上的温度几乎要将她烫穿。   喝醉的人却没有半分自觉,还觉得不满足地汲取她的气息。   柔软的唇瓣擦过皮肤,江晚栀身体轻颤,终于忍受不了地一把推开她,顾不上力道有多粗鲁,提着睡裙吊带起身,声音愠怒,冷冷道:   “白雨棠,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   话说一半,蓦然卡顿。   白雨棠委屈地抬眸看向她,瞳孔湿润,盛着迷醉水光,雪白的皮肤似是染了层颜料,潮红沿着她的脸颊直直漫到嘴唇,唇瓣微张,略粗重的呼吸着,舌尖含在里面若隐若现。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侵蚀掉所有怒气。   江晚栀闭了闭眼,冷静下来。   白雨棠怎么会知道。   她什么也不懂。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第22章   白雨棠是被胃部传来的不适感唤醒的。   自从去年肠胃炎复发后,她就再也没喝过酒,尤其啤酒这种刺激性的液体。   平日生活其实很注意,但最近因为忙着赶稿,吃饭不太规律——创作中途没办法停下来,都是等文章告一段落才能休息。   脆弱的胃不堪重负,又摄入了过量酒精,睡梦中白雨棠就隐隐察觉不适,可惜被醉意席卷难以醒来,这会大脑清醒了,胃部细密的反酸感几乎顶到胸口,格外难受。   她挣扎着起身,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就累得喘了口气。   头昏昏沉沉,犹如压着块巨石,浑身肌肉酸疼无力,不知道以为昨晚是参加完赛跑回来。   昨晚......   白雨棠动作一顿,忽地扭头。   干净整洁的房间,灰色窗帘紧闭,隐约透进来一抹昏暗天光,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顾不上晕眩,观察四周,虽然熟悉,但这里绝不是她家。   身体温度瞬间退去,白雨棠掀开被子,衣物还是完好的,仅领口解了几颗纽扣,发丝残留着酒气,皮肤也没有异样。   松了口气的同时,余光注意到床头柜上摆放的兔子玩偶,白雨棠微愣,再转头看向周围,才发觉那股熟悉感来源于何处。   房间布置的简约而不失温馨,整体色调呈浅色系,空气漂浮着一股好闻的味道,毛茸茸的玩偶整齐靠在床头。   白雨棠恍惚一瞬,忍着难受下床。   临走前视线在那个粉白色的兔子玩偶上停留小会。   这个好像是她送的......   公寓户型都一样,走出房间,白雨棠已经基本可以确定自己的位置。   断片前最后的记忆是团队聚餐,她被庄媱拉着聊天,喝了不少啤酒,接着就像生命凭空消失一节,缺失画面,什么也想不起来。   但大概能根据目前处境推断出后续。   隐约听见外面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白雨棠咬唇,酒精麻痹过的大脑异常迟钝,甚至冒出要不要干脆逃跑的念头。   硬着头皮走到客厅,诱人的饭香飘入鼻尖。   “早。”不咸不淡的招呼声。   白雨棠尴尬地握紧手指,默默深呼吸,然后转身,僵硬地回:“早......主编。”   说话间她不敢抬头,目光只能盯着餐桌,注意到那里摆了两副碗筷。   江晚栀抽出湿巾擦手,自然道:“浴室有新的洗漱用品,你可以收拾下过来吃饭。”   虽然白雨棠很想说不用了,再在这里多待一秒都觉得丢脸,可面对江晚栀,拒绝的话却难以出口。   明明两人现在抛开工作应该算是毫无瓜葛,白雨棠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她面前总有种做错事般的心虚感。   脑袋乱糟糟地含糊应声,快步走进浴室。   关上门,白雨棠犹如劫后余生,浑身泄劲。   她平复几秒,拿起洗漱台边江晚栀准备的牙刷拆封,抬眼的瞬间微微一怔。   镜子里的人面容干净,素颜带着宿醉特有的憔悴。   方颜说过她酒品极差,喝醉是不可能会有意识记得卸妆的。   白雨棠懊恼地皱了下眉,打开水龙头漱口。   昨晚毕竟是江晚栀带她回来并且辛苦照顾,无论她有多么不情愿,也没理由平白拂人好意。   慢悠悠磨蹭完,心情颇为复杂地在餐桌边坐下。   临近中午,这顿应该算是早午餐,桌上摆了几碟开胃小菜,主食是一碗鸡汤面,看似简单,但鸡汤撇去油沫,色泽清淡,里面鸡肉炖得软烂,香味浓郁,是新鲜熬制而成,哪怕白雨棠不通厨艺,也能猜到费了很大功夫。   “谢谢。”吃饭前她不太自然地道谢,犹豫片刻,还是说,“等下我会把床单被套带走,洗干净再还给你。”   洗漱时她闻到了自己满身酒气,明显昨晚没清理就直接睡下了。   其实江晚栀可以让她睡沙发的,不过事后这样想未免太不识好歹......   白雨棠感到别扭。   江晚栀不置可否,大概是默许了。   用餐过程极度安静,餐厅里听不见半点声音,气氛压抑。   白雨棠吃得很慢,她胃不舒服,好在鸡汤清淡,温度不冷不热正适合入口,半碗面下肚,胃部的不适感缓解许多,实际已经饱了,可江晚栀没吃完,她也不好意思先放筷,只能一根面条一根面条地夹着,思绪游离。   “吃不完不用勉强。”对面突然传来提醒。   白雨棠回神,才发现手里的筷子在空中举了半天。   她有些尴尬地放下,坐如针毡。   室内灯光明亮,客厅落地窗映着外面阴沉的天色,似乎刚刚下了场暴雨,玻璃残留着蜿蜒水迹。   白雨棠无缘无故想起家里阳台晾晒的衣服没收;想起原本下午有个户外拍摄,估计要取消了;想起修改无数次终于通过的文章;想起昨晚......   垂放在大腿上的手指倏尔蜷缩,心里纠结煎熬许久,最终还是试探性开口:“昨晚我喝醉......有给你造成麻烦吗?”   白雨棠醉酒会断片,不管发生什么,次日醒来都一概不知,因此从不单独在外饮酒。   如果不是之前有一次和方颜喝醉后被告知,她恐怕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酒品有多差。   方颜描述的夸张,说她醉酒时一会哭一会闹的,或许有虚假成分,但白雨棠稍微设想,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   问完,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不安地等待着答复。   江晚栀抬眸,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随后放下碗筷,慢条斯理地拿餐巾纸沾了沾唇角,才道:“还好。”   闻言,白雨棠身体庆幸地放松,如蒙大赦。   果然方颜就喜欢——   念头未完,又听到女人平静的声音响起:   “你只是抱着我不撒手,想拉着我一块睡觉,还叫我姐姐而已。”   白雨棠大脑“嗡”的一声,失去思考能力。   她迟缓地眨了眨眼,视线里,江晚栀神色如常,语气带点困惑地说:   “我记得你应该没有姐姐,所以昨晚你是把我当成谁了?” 第23章   江晚栀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依旧看不出异样,以至于白雨棠无法判断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虽然听起来很像调侃。   长久沉默后,喉咙发紧地答:“我不记得了......”   白雨棠喝醉会断片,没有撒谎,这点认识她的人都知道。   话音落,似乎听见江晚栀轻轻笑了一声,鼻腔发出的音节,透着股嘲弄的意味,下一秒就消散在空气中,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白雨棠不清楚那是不是错觉,她垂着脑袋,也无从验证。   仅有的几句交流结束,气氛顿时冷场,这片区域化作透明的囚牢,格外煎熬。   一直等到江晚栀收拾碗筷起身,白雨棠才松了口气,跟着把自己的餐具端进厨房,正在犹豫要不要主动帮忙,女人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淡淡道:   “不用了。”   白雨棠收回手,有些局促地站在旁边,只能再次道谢:“谢谢主编,昨晚给你添麻烦了,以后我一定注意......”   她不擅长说这种话,即便言语已经极尽客气,听感仍然生硬别扭。   江晚栀没理会,戴上手套开始洗碗。   水流声哗哗,公寓厨房空间逼仄,两人共处,憋闷得几乎难以呼吸。   白雨棠识趣离开,去卧室将昨晚自己睡过的床单被套以及枕套全部拆下来,折叠整齐抱在怀中。   出来刚好撞上江晚栀,女人垂眸看向她怀里的东西,一言不发。   白雨棠抿了抿唇,低声道:“抱歉,这些我会尽快洗好还给你。”   “不打扰了,主编再见。”   说完,没等江晚栀开口,她礼貌地鞠躬道别,临走前不忘带上包,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顺畅得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入户门关闭,室内瞬间空荡,衬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冷清幽寂。   待周身残留的气息散尽,江晚栀轻轻蹙眉,神色流露出几分疲倦。   ...   周末连下了两天雨,阳台晾晒的衣服久久未干,因为保证过尽快归还,白雨棠不想食言,公寓没有烘干机,为此特地跑去附近的自助洗衣房坐了几个小时,洗完烘干后才给江晚栀送过去。   用干净的纸袋装好,依旧放在门口置物架上。   对方应该出过门,角落的位置竖着一把透明雨伞,白雨棠无意识看了眼,视线忽然一顿,发现伞柄垂坠的粉色挂绳。   她愣了片刻,回到家确认伞架那把同样系着粉色挂绳的透明雨伞还在,没有动过,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江晚栀保留了过去属于她的习惯。   也可能没注意,或者单纯觉得好用。   白雨棠不愿多想,将伞上的挂绳挨个摘除,实际毕业后,这种东西就用处不大了。   周一天气仍未放晴,乌云黑压压悬在上空,随时会迎来一场暴雨。   走出地铁站,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落下,几分钟功夫,地面覆了层积水,白雨棠撑着伞,头发还是没能幸免。   写字楼大堂提供的伞袋机很方便,不用担心弄脏地毯,白雨棠把雨伞随手挂在工位边,抚着淋湿的发梢,雨天心情有些烦闷。   窗外暗沉的宛若黑夜,内里灯火通明。   林悦今天难得迟到,上班过十分钟才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小声问:“主编来了吗?”   白雨棠摇摇头,看着她手中的雨伞。   林悦喘了口气坐下,抱怨:“出门忘带伞了,快到地铁站才想起来又赶回去拿,结果两趟地铁都没挤上,真是倒霉死了。”   说着,她注意到白雨棠停留的目光,低头,了然地晃了晃伞,炫耀:“怎么样,好看吧?”   其实只是把再普通不过的透明雨伞,放眼望去,公司有大片同款。   但她的伞柄上坠着根特别的挂绳,手工制作的串珠样式,比白雨棠之前那种还要精致些,五颜六色的搭配在一块,漂亮吸睛。   白雨棠收回视线,如实答:“好看。”   林悦得意一笑,过会,又不好意思地说:“是晚栀给的灵感啦,她伞上总系着挂绳,我觉得挺好看的,就学她把平时做的串珠挂上来了......”   说到这她瞟了眼白雨棠桌边的雨伞,突然想起,“诶,我记得上回看你伞上好像也有挂绳,你喜欢的话下次我帮你做一个?”   白雨棠不自然地挪开伞,歉声道:“不用麻烦,我感觉戴着不方便,拆掉了。”   林悦理解,尊重她个人习惯,“哈哈确实有点,不过我就爱弄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喏,你看,手机链也是我自己做的。”   她举起手机,冲白雨棠展示。   白雨棠以前有段时间和她一样沉迷手工,挂绳便是那时的产物。   思绪出神,略微心不在焉地回:“很漂亮。”   “嘿嘿。”林悦没发觉,跟她聊完,迟到的坏心情转瞬忘干净,轻快地哼着歌打开电脑。   十一点会议,群里通知强调全员参与,似乎有要事宣布。   杂志筹备到了收尾阶段,文章均已定稿,林悦收到消息就哀叹:“估计要忙新一期杂志了。”   白雨棠任务刚完成,听她语气像是习以为常,被要求一遍遍修改的回忆涌上心头,隐约不安。   这次会议室换了个更大的地点,她们提前到达,进去的时候江晚栀已经坐在里面了,旁边徐书颖在调试投影仪,见到人来,笑着招呼:“桌上有吃的,主编请客,大家先垫垫肚子,休息会。”   白雨棠吸取教训,跟着林悦坐到靠前的位置,怕待会又要按顺序发言。   桌上摆放着三明治和果汁,每次会议如果临近饭点,江晚栀都会准备食物,饮料不固定,有时是牛奶,有时是果汁,特殊需求可以跟徐书颖私下备注。   意识到会议可能持续很久,白雨棠没逞强,拿起三明治拆开包装,不敢再轻易折腾脆弱的胃。   三明治加热过,还是温热的,她小口吃完,丢掉垃圾,总感觉脸侧有道视线,转头,大家各自吃着东西,主位上的江晚栀垂眸在翻阅文件,只有投影仪射出的光束存在强烈。   白雨棠微微皱眉,也许是她神经紧绷,过度敏感了。   糟糕的阴雨天,难免会影响情绪。   等了好一会,徐书颖终于将投影仪调好,轻呼一口气,极为抱歉地说:“不好意思,这台太久没用,耽误你们了。”   电脑连接投影仪,幕布显示出《芥子》暑期特刊一行标题。   大家见状,默契地暂停手头事务,议论纷纷。   徐书颖不多打扰,悄悄带上门离开。   周围反应激烈,白雨棠初入行,不懂其中份量,有些疑惑。   林悦好心凑过来解释:“芥子刚成立不久,从来没有过特刊,而且是暑假档,这期很重要。”   刚说完,前面的江晚栀合上文件,会议室瞬间安静,林悦也连忙坐正身子闭嘴。   江晚栀没废话,开门见山道:“芥子准备做一期特刊,计划在暑假档期发布,之后团队工作的重心会放在特刊上,大家有什么想法吗?”   离暑假差不多剩两个月,时间卡得很紧,中途还有正刊的进度不能延误,团队本就人手不足,闻言,一个个都面露难色。   江晚栀补充:“特刊文章由我全权负责。”   这话一出,大家齐齐松了口气,随后又不免惊讶。   江晚栀虽是《芥子》的主编,但同时掌管《须弥》,不管从知名度还是内容来看,显然是《须弥》更为重要,她精力有限,平日几乎不参与《芥子》的常规稿件,这次特刊亲自执笔,足以说明重视程度。   陆晓梦犹豫会,问:“那特刊的主题是什么呢?”   江晚栀敲了下键盘,幕布浮现出几张图片。   有古色古香的江南小镇,有阳光明媚的沙滩海岛,也有终年不化的高原雪山。   众人微愣。   江晚栀道:“主题是避暑,从旅游的角度切入,这些备选地里,你们觉得哪个更适合芥子?”   会议室低声讨论起来。   白雨棠看着投影幕布的图片,三种地方她都去过。   思考间,目光无意和主位上的人交错,白雨棠心脏重重一跳,低头回避,突然又后悔坐在前面,距离太近,不小心就会对上视线。   她捏紧圆珠笔,假装认真写笔记。   林悦沉吟,主动道:“我感觉可以先排除掉雪山?芥子内容基调是生活大众化,普通人、尤其放暑假的学生,应该很少会去高原地区旅游......”   但她其实也没去过,不能完全肯定,所以发言带着点求证的味道   江晚栀没否认,“继续。”   林悦稍微放心,接着说:“小镇和海岛不是同一种类型,各有各的优势。小镇可以满足大家对江南水乡的幻想,符合避暑主题,不过近年来商业化严重。海岛则风景壮丽,更有夏日氛围,也是暑假旅游常见地。我个人觉得后者比较合适。”   “说得不错。”江晚栀指尖摩挲钢笔,问,“还有吗?”   有林悦开头,接下来大家陆续发表了各自意见,观念差不多,都是在小镇和海岛中纠结,大部分偏向于后者。   轮到庄媱,她什么也没说,只迟疑道:“预算的方面是不是......”   众人顿时噎了噎。   关注点虽然清奇,但确实很现实。   《芥子》不算公司重点项目,能分配到的预算有限。   任谁都知道,海岛和小镇的出差费用相差悬殊。   会议室安静片刻,白雨棠依旧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觉得和自己无关。   江晚栀已经说了特刊由她全权负责,其余人顶多发表下意见,最终决定权还是在江晚栀手中,何况特刊的重视程度,怎么也......   “白雨棠。”   念头被打断,笔尖在纸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白雨棠抬头。   江晚栀眼神看不出情绪,淡淡问:“你觉得呢?”   白雨棠根本没认真听,骤然被她提问,顶着视线,心虚地说:“我的想法一样。”   这是条职场摸鱼万能答复。   “好。”江晚栀没为难,宣布,“那么取材地就定为江南小镇,大家尽快准备相关资料。”   白雨棠默默放松,估计会议要结束了。   江晚栀开会从不废话,这点倒是比她之前的领导都要好得多。   白雨棠扣上笔帽,做好散会准备。   随后,又听江晚栀通知:“这周前采,白雨棠和我一块去。”   “散会。”说完,她拿着文件夹离开。   会议室瞬间炸锅,人声鼎沸。   “稀奇啊,主编怎么突然负责芥子的文章了,最近须弥不是也有特刊吗?”   “还好没让我们写,这种特刊忒麻烦了。”   “小棠刚来就赶上出差,什么运气啊,唉......”   议论不绝于耳,白雨棠眨了下眼,还未来得及反应。   林悦沉痛叹气,拍拍她肩膀,语重心长地安慰:“没事,这是身为主编助理必须经历的,忍一下就过去了。”   白雨棠大脑发懵,没明白意思。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了。   ...   出差或许对普通人来说是件好事,毕竟可以公费旅游,又不用待在枯燥乏味的写字楼坐班,何乐而不为。   可在江晚栀的团队,情况恰恰相反。   之后一天,每个见到白雨棠的人都向她表达了一定同情以及鼓励。   白雨棠本来更苦恼的另有其它事,听了这些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乱上添乱。   前采定在28-30号,赶在五一前,隔日出发。   地方不远,两小时车程,就在附近城市,来回不麻烦。但白雨棠五一和人约了拍摄,时间紧挨着,担心节假日高峰堵车,出现变故。   照目前情况,即便跟江晚栀说明,应该也没人愿意跟她交换,无奈之下白雨棠只能跟摄影师报备,提前打好预防针。   三天两夜的短期出差,不用带太多行李,身上最重的东西是相机、镜头和三脚架,这趟行程由白雨棠负责拍摄。   她事先在网上查阅了大量资料,汇总整理成文件交给江晚栀。   出发当天以为要到公司报道,结果刚出门就收到对方发来的消息。   是一串车牌号,让她直接去小区停车场。   公司内部软件消息有已读标识,白雨棠手里拎着大堆东西不便回复,记下车牌,乘坐电梯到负一层。   白色的SUV停在正对电梯口的位置,车灯亮着光。   离了段距离,白雨棠不确定车牌号,艰难地用胳膊夹住行李箱杆运送。   远处车门开启关闭,没多久,一只手扶稳她的行李箱。   鼻尖嗅到熟悉的清雅花香,白雨棠下意识屏住呼吸,不用抬头也能猜到来人,小声道:“谢谢。”   江晚栀帮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整齐摆好,问:“还有东西吗?”   白雨棠摇头,视线里是一截裙角。   可能因为不在公司,江晚栀穿了条款式休闲的长裙,气场收敛,温润柔和。   上车时白雨棠犹豫一会,自觉坐进副驾驶。   她没想到会是江晚栀开车,虽然前座尴尬,但坐后面让对方当司机也说不过去。   磨蹭地系好安全带,旁边递来一个纸盒   白雨棠微愣,没接。   江晚栀语气平常:“下午才会到目的地,吃点东西避免晕车。”   白雨棠手指蜷缩,再次道谢。   纸盒里装着份芝士厚蛋烧,她降下车窗,微微侧身。   江晚栀搜索导航路线,抬眸看了她一眼,浅棕色的发丝撩在耳后,肌肤偏冷,下颚线条锋利,外表是成熟的模样,脸颊却塞得鼓鼓的,侧面像只仓鼠。   白雨棠吃东西习惯匆忙,两分钟不到吃完,下车丢掉垃圾,回来江晚栀又顺手递给她一瓶水。   数不清第几次道谢。   她抿了一小口,拧上瓶盖后,江晚栀才放下手机,伴随导航开始的提示音,汽车发动。   窗外风景飞速略过,白雨棠目不斜视地看着,时间久了,脖颈隐隐作痛。   车厢无比安静,她们如今本就没什么话题可聊。   似乎察觉到气氛尴尬,江晚栀放了首音乐。   抒情歌,曲调平淡,只有歌词有点意思。   白雨棠和她的音乐品味从来都搭不到一块,听着听着,升起困意。   不想在车上睡着,于是一路强撑,眼皮打架。   就在快要失去意识时,车身轻晃,白雨棠颤了颤睫毛,迷蒙睁眼。   “到了。”江晚栀通知。   外面是停车场,看不出环境,白雨棠脑袋昏昏沉沉,皱着眉下车,人还有些糊涂。   接过行李箱跟在女人身后,一直走到大堂,才发现这里是酒店。   她推着两个行李箱,相机和三脚架之类的东西都在江晚栀手中。   白雨棠稍微清醒,快步追上,想自己来拿。   还没开口,江晚栀忽而道:“身份证。”   白雨棠动作一顿,随后反应过来,从包里翻出身份证。   江晚栀放下物品,自然地拿着她的身份证一块交给前台工作人员,“帮忙开两间大床房。”   “好的,您稍等。”   三脚架歪斜竖在旁边,白雨棠默默摆好,顺便将相机包拿到行李箱上。   肩膀刚用力,脖颈就牵连传来一阵酸痛,在车上姿势别扭,估计伤到了。   白雨棠咬唇忍耐,缓了缓,观察周围。   酒店装修高雅,墙壁锃亮如镜,泛着冷光,应该是在景区内,分明还没到假期,大堂已经有不少拖着行李箱的游客。   前台查询许久,似乎系统出现状况,换了好几个人处理。   白雨棠揉着肩膀止痛,视线游移,撞上一双清冽的眼眸,身体僵硬,若无其事地放下手。   江晚栀目光停在她肩颈,微不可见蹙眉,准备说话。   前台语气非常抱歉地打断:   “实在不好意思,酒店现在只剩下一间房了,二位看可以吗?” 第24章   一间?   白雨棠微微睁大眼,抬头看向大堂悬挂的电子屏,日期的确是4月28号,还没到五一假期,而且客房信息那栏显示有空房。   “一间大床房吗?”江晚栀冷静地问。   她指了下电子屏,“我们是看到有空房才来的。”   酒店门口的广告屏会显示当天客房信息,和内部同步,现在屏幕上不管是大床房还是双床房又或是豪华套房都有空余。   前台挂着尴尬的笑容,讪讪解释:“很抱歉给您造成不便,酒店系统暂时出现问题,正在紧急处理。剩下的是一间双床房。”   旁边工作人员面色焦急地打着电话,不一会,电子屏黑屏,再度亮起的时候信息已经改了过来,全部满房。   白雨棠抿唇,手指捏紧行李箱杆。   前台又道:“二位需要的话,可以先办理入住,之后如果有空出的房源我会第一时间联系您二位,但最近是节假日,房源很抢手,不一定能保证......”   说着,她目光瞟向门口。   白雨棠顺着望去,几名游客大包小包的正在朝这边走。   前台暗示得很明显。   纠结中,身侧声音传来:“昨天看的时候,景区内的酒店就已经订满了。”   白雨棠回头,江晚栀拿着手机,手腕轻抬。   她犹豫接过,滑动屏幕。   软件上按照筛选的条件,附近没有一家空房的酒店,景区外倒是有,但环境一般、进出麻烦,并且白雨棠制定的计划里需要拍摄早茶客,景区上午九点才开门,住在外面赶不上时间。   江晚栀淡淡道:“你介意的话可以住在景区外,之后团队还会再来取材。”   这次只是前采,通知突然,行程都没有提前规划。   空气静默。   就在那队游客快到了的时候,白雨棠肩膀下沉,将手机还给她,闷声道:“我没问题。”   毕竟是来出差工作,不是旅游,没办法任性挑剔。   江晚栀重新对前台说:“麻烦开一间双床房,两晚。”   “好的。”前台麻利地登记信息,办理完入住,将房卡交给她们。   行李有服务员帮忙送到客房,白雨棠双手轻松,拿着身份证和房卡,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电梯上升,银色的轿壁净亮映出人影。   江晚栀在回工作消息,微垂着眼眸,面容平静。   白雨棠想到她刚才从容的姿态,脑海纷乱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散。   “叮——”电梯到达。   白雨棠回神,目光滑过江晚栀夹在指尖的房卡,忽地反应过来。   江晚栀那句话的意思应该是,如果白雨棠不答应,她就会自己住在这,让白雨棠单独去景区外的酒店。   反正只是前采,照片可以下次拍摄。   白雨棠恍然大悟,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和她单纯的洁癖不同,江晚栀是对生活质量要求极高的人,条件允许的范围内,绝不可能亏待自己,尤其是居住环境。   她衣食住行样样都是最好的,重逢之前白雨棠就经常从共友那听到她又买了什么包、什么表,提了什么新车之类羡慕的言论。   这样想来,她当初升职后却还愿意陪白雨棠在出租屋住了一年半载也真不容易。   房门刷卡打开,服务员将行李整齐摆在玄关,同她们道别离去。   可惜白雨棠这会意识到的太晚,已经没了改口余地。   房间是景观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直接俯瞰到古镇景色。   即便出差江晚栀也选的是景区内最高档的一批酒店,环境对得起价格。   以往白雨棠住酒店会先检查卫生干净程度,以及有没有摄像头之类的安全隐患,现在看着两张并排摆放的单人床,却是站在玄关一动不动,跟被定住了似的。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江晚栀取下包,自然地问。   白雨棠含糊答:“都可以......”   江晚栀随手将包放在靠内侧的床铺,“准备一下出去取材。”   闻言,白雨棠无声松了口气。   下午以工作为主,检查相机和镜头,确认没问题后带上,除此之外没拿其它东西,轻装上阵。   脖颈酸痛得厉害,相机虽然有肩带,但背着重量压迫反而难受,白雨棠索性拿在手里。   从酒店出发,坐景区接驳车,十多分钟路程到达古镇内部。   游客暂时还不算多,再过几天估计就是人满为患的场景。   她们这次前采主要是了解环境,提前摸底,如果体验不如预期,回去后可能还会再更换其它地点。   正巧是阴天,白墙黛瓦衬着灰蒙蒙的天色,氛围浓厚。   深绿色的河流如同丝带,从古旧的房屋之间穿过,摇橹船慢悠悠地驶在水面上,垂柳轻拂......白雨棠举起相机抓拍了一张照片。   她和江晚栀沿着河流走走停停,青石板路边设有商铺,类型丰富,偶尔遇到符合目标的,江晚栀会进店跟老板了解情况,看能不能做采访。   不过这处古镇商业化成熟,找了许多家店铺,都没有遇到她们想要的传统工艺。   白雨棠一路拍着照片记录,相机举太久,肩颈发出抗议,扭到的地方酸痛难耐。   偏偏她一旦沉浸拍摄就会忘掉外界因素,每次发现特别的场景都下意识拿起相机,胳膊用力一抬,接着便被痛得皱眉。   可严格意义上这是她自作自受的结果,只好忍着。   经过一家药店时,江晚栀停下脚步。   店内冷清,是老式的中药店,普通游客会来买一些调养身子的保健药方。   白雨棠以为她和之前一样准备进去调研采访对象,于是跟着进门,顺便在旁边拍了几张照片。   店员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招呼:“您好,请问需要什么?”   江晚栀目光滑过药橱,不确定地问:“有没有治扭伤的膏药?”   白雨棠微愣,尴尬地放下相机,没想到她是进来单纯买药。   “有的。”店员快步走到柜台后,拿出几盒膏药,“您是哪里扭伤了?”   像编辑这种职业,时间久了应该都有腰椎颈椎上的问题。   但看不出江晚栀哪里受伤,她永远是气定神闲的模样。   白雨棠望着她背影,还在琢磨。   女人忽然回头,视线看向她,“是脖子扭到了吗?”   店里没有旁人。   白雨棠眨了眨眼,迟钝地点头。   店员了然,笑着拿起其中一盒药膏,“那用这款止痛膏就行了,一片贴八个小时,不要连续贴。”   “好的,谢谢。”   江晚栀付完款,将药膏递给白雨棠。   白雨棠不太自在地接下,小声道:“我把钱转给你。”   江晚栀倒也没客气,打开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二维码,放到她面前。   白雨棠扫码,发现不是收款码,而是加好友的那个。   手机“滴”的一声,界面跳出   她手指停顿,轻轻咬牙,但当着江晚栀的面,还是加了。   申请通过,页面显示一列聊天记录。   白雨棠快速点开转账,问:“多少钱?”   “四十六。”   白雨棠转完,直接关掉手机。   历史记录一闪而过,几乎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内容。   好友是她曾经气愤删掉的,因为发了消息也得不到回复。   江晚栀收款,手机随之响起提示音。   白雨棠没理会,把药膏和手机一块装进工装裤口袋,率先朝外面走。   将近傍晚,天色阴沉得如同浓墨。   古镇灯光提早点亮,一盏盏橙黄色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影影绰绰,漾开波纹。   白雨棠垂头站在路边拨弄相机检查储存空间,做好拍夜景的准备。   江晚栀从店里出来,在她身旁通知:“今天先拍到这里,回酒店吧。”   总共只有两个晚上,浪费一晚就少一晚的夜景素材。   江晚栀对工作认真,本应该不会允许这样可能导致差错的行为。   白雨棠没问原因,简短地应了声,收起相机。   一路无言。   虽然原先的气氛谈不上有多融洽,但起码还算和谐。   加完好友后,笼罩在两人之间的氛围却是肉眼可见的怪异。   晚餐定在酒店。白雨棠心情不佳,随便吃了几口,确保有食物可以在胃里消化后就起身先行回到房间。   一下午过去,肩颈的情况仍然没有好转,分不清是脖颈扭得厉害,还是相机太重肩膀举酸了的原因。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遮掩的,白雨棠找客房服务要了点冰块,用毛巾包着冰敷缓解。   她坐在桌边,把下午拍的素材导进电脑,按照场景分类整理,删除废片。   挑选素材的过程同样耗费时间,等她大致弄完,毛巾里的冰块都已经化掉了,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沾湿领口。   房间安静,白雨棠活动脖颈抬头,过去了半个小时,江晚栀还没回来。   她将湿毛巾拿进浴室,拧干后擦掉身上水渍,折叠整齐单独放在旁边。   刚走出浴室就听到房门刷卡的声音,白雨棠脚步一顿,和进来的女人碰了个照面。   江晚栀拿着手机,才结束通话,看了她一眼,下意识快速关门。   白雨棠原本上衣是件衬衫,衬衫脱掉后,里面只穿着件白色的吊带背心,吊带有片水痕,皮肤和发梢都还是湿润的,在灯光下莹白发亮。   她锁骨突出,身材纤细却并不干瘦,曲线饱满得恰到好处,穿基础款也很漂亮。   江晚栀移开眼,摘下耳机。   白雨棠不觉得自己这身穿搭有什么不妥,单纯心情还烦闷着,看到她跟假装没看到似的转身回到座位前,继续整理素材。   手指操控鼠标点开图片,下一秒听见女人问:   “你先洗澡还是我先?” 第25章   天色已经完全漆黑,房间纱帘半掩着,附近没有其它高楼遮挡,视野开阔,窗外是一片浓厚的夜色。   白雨棠腰肢收紧,身体无形坐直,没抬头,看着电脑答:“你先吧。”   “好。”   江晚栀关掉窗帘,打开行李箱拿换洗衣物。   宽敞的房间一时变得有些憋闷。   白雨棠目不斜视,手指点着鼠标,看似忙碌,实际上只是在无意义的刷新桌面。   等到耳边收拾行李的动静消失,不一会,浴室门关闭,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白雨棠才神经放松,点开文件夹图片,对剩余素材进行归类。   这些在江晚栀没回来前就整理的差不多了,很快完成最后一部分,设置好日期上传到工作群,任务便算结束。   脖颈冰敷后,疼痛暂时得到缓解,白雨棠关掉电脑,神色疲惫。   今天路途奔波,几乎一刻不停。中途没有歇脚,下午又一直在拍照,举相机属实是个体力活,胳膊到现在都有些无力。   把口袋里的膏药掏出来,她起身,准备拿衣物一会洗漱。   刚站直,动作猛地顿住。   房间隐约飘着一股沐浴露的清香,水声仍在持续,离江晚栀进去十分钟不到。   白雨棠刚刚在工作,背对着浴室所以没注意,这会转头才发现,浴室和房间相连的那面墙是由不规则的磨砂玻璃构成。   玻璃折射着光影,透出斑斓色块。   擦拭水渍时她还单纯以为是酒店美学设计的小巧思。   但原来从外面看到的效果和里面完全不同。   玻璃染上雾气,朦胧透出模糊人影,轮廓暧昧。   白雨棠毫无防备,即便反应过来就飞快移开了眼,不小心撞见的画面仍然给她造成冲击。   实际上过去她见过江晚栀换衣服的样子,并且次数不少。   住一起的时候,偶尔睡不着会抱着枕头去对方房间,次日清晨被声音吵醒,迷迷糊糊睁眼就能看到女人站在衣柜前背对她换衣的画面。   蝴蝶骨凸起,细细两根吊带搭在上面,雪白的后背往下收出腰肢纤细的曲线。   白雨棠往往是愣一会,然后翻个身继续睡觉。   她自己则不管什么时候换衣服都必须避开人,哪怕在家,如果房间里有江晚栀,也一定会把衣服带去浴室。   现在关系早就有了变化,再看到只觉得尴尬。   不明白酒店这样设计用意何为,白雨棠没有偷窥的癖好,匆匆转身,背对着浴室,蹭到玄关把行李箱拿过来。   二十四寸的小行李箱,她蹲在地上翻来覆去快把衣服叠成豆腐块,不知过去多久,终于听到浴室开门的声音。   馥郁的香气侵入房间,白雨棠说不上原因的松了口气。   抱着衣服起身,大脑突然一阵眩晕,紧接眼前发黑,双腿麻木。   蹲了太久,膝盖软得险些摔倒,白雨棠暗地咬牙,强忍着不适,站在原地。   等麻劲散去,双腿恢复知觉,她才若无其事地走进浴室,全程没看江晚栀一眼。   “砰——”   浴室门用力合拢,残留的潮湿水汽迎面扑来。   白雨棠懊恼皱眉,捶了捶酸软的大腿。   然而尴尬还没完。   转头望去,淋浴房紧挨着玻璃墙,温度冷却后,雾气凝成水珠滑落,折射着头顶灯光,呈现出多种颜色,晶亮夺目,盖住了外部景象。   白雨棠已经见识过这面玻璃的独特之处,无论如何也没法再做到心安理得的洗漱。   何况江晚栀的床就靠在浴室边。   意识到这点,更加难以接受。   磨磨蹭蹭地洗脸刷牙,始终没脱衣服。   排风扇一刻不停运转,水雾散尽,玻璃逐渐清晰。   白雨棠有冒出干脆跟江晚栀挑明,让她暂时回避的念头。   可那样又等同于变相承认了她刚才看到不该看的画面。   虽然不是故意的,说出去却难免奇怪。   犹豫的过程中,时间依旧在分秒流逝。   总不可能一辈子待在浴室里。   最终白雨棠身体泄气,关掉排风扇,将水温调到最高,打开花洒。   温度上升,很快,玻璃重新起了层薄雾。   也许江晚栀和她一样在办公并未注意。   白雨棠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浴室水汽氤氲,白雾缭绕。   白雨棠慢吞吞脱掉衣服,别扭地走进淋浴间。   她尽量站远,稍微调低水温,到皮肤能承受的范围后,就闭着眼睛以最快的速度进行冲洗。   平时白雨棠光是洗头发都至少要花费二十分钟,这次情况特殊,突破极限,全程加起来十分钟不到草草结束。   除去尴尬的原因,再多待一秒,她恐怕都要晕倒在里面。   排风扇关掉了,浴室弥漫着大量水雾,浓郁得几乎堵塞住呼吸。   随便擦干身体,快速穿好衣服,将排风扇重新打开,白雨棠得空喘了口气。   温度过高,才洗漱完脖颈便又渗出细汗。   她拿着换下的衣物,打开浴室门。   房间凉爽的空气瞬间席卷全身,无比清新。   白雨棠深呼吸,因缺氧急速跳动的心脏回归正常。   站门口缓了缓,走进房间。   江晚栀坐在桌前,手指敲动着键盘,似乎一直在处理工作。   白雨棠身体放松,用毛巾擦拭湿漉漉的长发,准备把脏衣物装进袋子里,一会拿去清洗。   她的行李箱还摊放在地上,离江晚栀不远。   白雨棠拖着行李箱往旁边挪了挪。   衣服装到一半,旁边传来问话:   “膏药贴了吗?”   她不问白雨棠都差点忘了自己的脖子还疼着,被这么一提醒,肩颈好像又开始隐隐作痛。   搁置的情绪跟着回到胸口,白雨棠静了片刻,惜字如金地答:“没。”   说完起身,也没顾江晚栀是什么反应,把衣物收纳袋放在玄关,进浴室吹头发。   浴室热气未散,镜面覆了层水雾,瞧不出人影。   白雨棠对吹头发这件事一向没耐心,只吹到半干便关掉吹风机。   走出浴室,刚要拿上收纳袋去酒店洗衣房。   “过来。”江晚栀招呼。   白雨棠抿唇,站着没动。   江晚栀说:“先贴膏药。”   她声音质感干净,语气平淡,听起来却很让人恼火。   白雨棠闭了下眼,忍着情绪走过去。   原本放桌上的膏药被江晚栀拿在手中。   伸手准备接,女人却并未递给她,而是取出一片,抬眸示意。   白雨棠微微皱眉,沉默地看着她。   事实上,重逢后她很少像这样直视江晚栀,大多时候都是垂着眼睛,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不敢看对方,连目光交错都要飞快移开。   现在堂堂正正地对视着,眼神带着明显不满,气氛顿时就有些剑拔弩张。   江晚栀却仿佛察觉不到,神态自若地问:“后面你贴得到吗?”   白雨棠肌肉酸痛在后颈和肩膀的连接处,如果自己贴势必要费一番功夫。   虽然麻烦,但她更不想让江晚栀帮忙。   于是生硬地回:“贴得到。”   说着打算直接把药膏拿过来。   江晚栀声音微冷,像是压抑了很久,忽然道:“白雨棠,你在闹什么脾气?”   话语清晰,一字不落传入耳中。   白雨棠在听到的瞬间,动作戛然而止,体内酝酿半天的情绪终于找着宣泄口,眼睛顷刻浮上热意。   她在闹什么脾气江晚栀难道不应该很清楚吗?   发出去没有收到回复的消息,拨出去永远无人接通的电话。   江晚栀说走就走,然后又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坦然地和她相处。   白雨棠做不到扮演陌生人,甚至再见到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要哭泣。   如果江晚栀只是像第一天那样冷漠的对待她,白雨棠可能顶多哭完就将过往当作垃圾狠心遗忘。   偏偏江晚栀又要关心她、又要偶尔展现出温柔的一面,让白雨棠很多时候恍惚以为两人还在从前。   有无数句质问,或许再早个半年都能不管不顾地道出口。   可现在,在见识过江晚栀的绝情后,她只是咬着唇,胸口起伏,什么也没说。   白雨棠有自尊心。   脑袋重新垂下去,视线里是女人交叠的膝盖,姿态放松,不受她影响。   没得到回应,江晚栀再次开口,语气依旧从容冷静:“我不希望因为你的个人情绪影响到明天的工作。”   她放下腿,起身,淡淡命令:“坐。”   白雨棠手指握紧,过了会,不情不愿地坐下。   身侧,江晚栀将药膏撕开,刺鼻辛辣的药味顿时霸道地充斥房间。   白雨棠吸了吸鼻子。   江晚栀瞥她一眼,“衣服。”   白雨棠穿着衬衫式的长袖睡衣,扣子扣到最顶端,只露出一小截锁骨。   指甲掐得掌心生疼,闻言,白雨棠松手,解开一颗纽扣,把衣领拨到肩后。   就像机器人,江晚栀说什么,她做什么。   光洁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皮肤白皙如玉,还泛着热气熏过后的粉意,细细的黑色吊带勒过突起的锁骨,半干的发丝凌乱散在肩头。   江晚栀垂眸,将长发撩开,手指按了按她肩颈连接的地方,问:“是这里痛吗?”   “嗯。”白雨棠鼻腔闷闷发音。   江晚栀把药膏细致贴好,抚平边角。   皮肤先是微凉,很快药性发挥,传来火辣辣的热意。   白雨棠默不作声地扣好睡衣,准备起身。   还没站直,两根手指抵着她的肩膀,稍微用力,白雨棠就又被摁下。   药膏已经贴好了,江晚栀让她做的事也都做了,还要怎样?   白雨棠有些气愤地想要转头。   下颚突然被一只手捏住。   她愣了愣。   微凉的指尖托着侧脸,拇指在唇角轻揉,牙齿随之松开,嘴唇内侧刺痛的软肉得到解救。   “别咬。”江晚栀说。 第26章   女人声音轻淡,好像只是一句简单的提醒。   白雨棠大脑空白,嘴唇在力道的钳制下张开,忘了合拢,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一缕发丝晃晃悠悠扫在脸上,带来刺挠的痒意。   白雨棠被迫以一个别扭的姿势仰着头,视线昏暗,江晚栀的身子挡去大片灯光,鸦黑色的长发倾泻,似水一般流淌着光泽,她微微弯腰,发梢便随之落到白雨棠的脸上。   下颚力道逐渐放松,白雨棠回神,不舒服地偏了下脑袋,避开发丝。   视线恢复清晰,江晚栀的面容掩在阴影中,眼眸低垂,纤长的睫毛覆合着,看不清神色。   白雨棠很想回一句和你有什么关系?   可她还受制于人,并且也没那个胆量。   两年过去,江晚栀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变得更成熟,同时压迫感十足。   她晦暗不明的表情,直觉让白雨棠感到危险。   眼眶仍在发热,又有点想要咬唇,于是侧开脸,拨掉对方的胳膊,起身。   “谢谢主编。”白雨棠道。   她客气地说完,没回头,将凌乱的衣领理正,带上房卡,拿着玄关的衣物收纳袋出门。   走廊寂静,地毯吞噬掉所有声音。   白雨棠走了几步,停在原地,身体下沉。   忍耐的时候会咬唇一直是她不为人知的小习惯。   因为不想被人看出情绪,所以选择咬口腔内的软肉,靠疼痛来保持清醒。   但江晚栀太了解她了。   在她面前白雨棠就是透明的,哪怕中间分开那么久,还是能一眼看穿。   无处遁形的难堪感沉重地挤压着心脏。   嘴唇刺痛,白雨棠深呼吸,调整好情绪,继续迈步。   在洗衣房坐着玩了一小时手机,等待衣服烘干完,白雨棠才慢吞吞地往回走。   一天没看消息,聊天页面堆满红点。   大多是一些拍摄对接,五一假期她几乎没有空闲,排满了模特工作。   也有部分是熟人发来的。   方颜问她哪天有空一块吃饭,林悦关心她出差如何,还有之前想拉她全职的摄影师朋友问她新工作怎样。   白雨棠逐一回复,紧绷的神经有些疲惫。   电梯到达楼层,她站在走道没动,检查遗漏的消息,列表滑到下方,看到收款提醒。   手指顿了顿,点进去,把名片权限设置为仅聊天。   退出的时候看着那熟悉的杂志封面头像,本应该直接关掉,却怀揣莫名的心思,鬼使神差点开了朋友圈。   页面空荡荡的,仅最近三天可见,什么动态也没有。   白雨棠皱眉,快速清掉后台程序,把手机调成睡眠模式,拿出房卡。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这会其实才十一点不到,时间尚早。   往常白雨棠还要玩会手机再入睡,可今天太累,清醒状态和女人共处一个房间也尴尬,于是回去放好衣物,简单护肤完就直接上床了。   床铺靠外侧,挨着落地窗,一层轻薄的白纱帘朦朦胧胧,外界漆黑,什么也瞧不见。   白雨棠背对江晚栀侧躺,把两个枕头垫在脑后托住肩膀。药膏味道刺鼻,闻得很不舒服,效果却奇佳,药劲发挥作用,皮肤火烧似的发烫,盖过了酸痛。   房间有轻微敲键盘的动静,江晚栀上床后仍在抱着电脑处理工作。   声音低脆,并不吵人,听多了反而有些催眠。   白雨棠闭着眼睛,慢慢的,困意侵袭,呼吸放平,意识归于虚无。   一夜梦境杂乱,睡得不怎么安稳。   早上天刚蒙蒙亮,白雨棠就敏锐地颤着睫毛醒来。   她还保持睡觉前侧躺的姿势,基本没变化,只胳膊抓住被角,习惯性地将脸埋了进去。   纱帘透出暗淡天光,四周寂静。   半边胳膊被压得发麻,白雨棠小心地放轻动作下床,去浴室洗漱。   肉色膏药紧粘着皮肤,店员交代过不能贴太久,她对照镜子,捏着边角一点点撕下来。   膏药粘性极强,撕得过程痛苦,白雨棠吸气,忍着没发出声音,皮肤红了大片,残留着胶水和膏药的痕迹。   清洗干净出门,江晚栀也已经起床了。   视线相对,白雨棠没说话。   “早。”女人主动打了声招呼。   白雨棠抿唇,简短回应,从行李箱里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除此之外没有其它交流。   收拾完下楼,酒店大堂时钟指向七点,正好是早茶客开始的时间。   抵达目的地,清晨的小镇冷清,人流稀少。   她们到的早,选定了水边的座位,木桌古旧,隔着水面,对岸是一座戏台,附带表演。   因为有拍摄需求,所以早餐点的较多。   白雨棠找好角度摆盘拍照,详细记下早点品类的名字,等忙完开吃,食物大半都冷掉了。   她本来没吃早餐的习惯,一笼小笼包下肚胃部就隐隐撑胀,桌上还剩许多,又不舍得浪费,便想着尽量多吃点。   桂花糕拿在手上,半天只艰难地咽下小半块。   江晚栀看她这模样,轻轻皱眉,随后找老板要了几个打包盒回来,道:“吃不完就别吃了。”   白雨棠仿佛没听见,吞掉最后一口,沉默地把剩余食物打包,拿上相机起身,出发下个场景。   清晨气温凉爽,依旧是个阴天。   路边商铺暂时还没开门,沿着河边走了会,待胃里的撑胀感逐渐减轻,白雨棠缓过劲,才发现江晚栀一直没说接下来要干什么。   她的工作都是听对方安排,不用怎么动脑,单纯负责记录,指哪拍哪,充当苦力。   虽然疑惑,但白雨棠也没问,跟在后面散步似的走了快半个小时,江晚栀总算停下脚步。   前方是码头,整齐停靠着一排摇橹船。   “还难受吗?”江晚栀突然问。   白雨棠愣了愣,反应过来她是指什么,不自然地握紧相机,僵硬地回:“已经好了。”   江晚栀没再多话,和工作人员商量好,包下一条船,矮身踏进船中。   计划里应该没有这个项目,耗时久,并且在船上不方便拍摄。   白雨棠不清楚她意图,犹豫地跟着进入。   摇橹船不大,内里空间有限,错开坐着,再多容纳一人都会拥挤。   船夫提醒坐稳,解开缆绳,竹篙在岸边轻轻一点,小船便悠悠地在水面上滑了出去。   白雨棠尝试举起相机,然而船身晃动,手持效果比不上稳定器,带镜头几斤重的相机根本没办法拿稳,拍出来的照片模糊。   她不死心地调整参数,还想试试。   对面平静的声音传来:“用眼睛和心感受,文字也可以记录。”   白雨棠动作一顿,不管不顾,干脆放下相机,拿出手机录视频。   她非专业出身,没有文字工作者的那种敏锐细腻,要有画面才能写出东西。   知道江晚栀坐船单纯是为了体验,白雨棠也不再白费功夫,拍了几段视频,把相机搁在腿上,看着外面的景色,思绪放空。   船夫站在船尾摇橹,没出声打扰,这会古镇的游客还不多,附近看不见其它船只。   微风轻拂,摇橹船慢悠悠地在水巷里穿行,四周安静,只能听到水流波动的声音,时间流逝仿佛跟着一同变慢。   经过拱桥,岸上有游客打卡拍照,大多为两两结伴,脸上都挂着欢快的笑容。   白雨棠心念微动,下意识瞟向对面。   江晚栀望着窗外,不知道是在认真观察景色还是在出神,眉眼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侧脸柔美,气质疏离而遥远。   白雨棠很快收回视线,敛散情绪。   她只是忽然想到,她和江晚栀认识那么久,却从来没有一起旅行过。   事实上两人计划过许多次,但每次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搁置了。   江晚栀工作忙,假期有限,白雨棠平时要做模特兼职,假期又想抽空回家陪外婆,于是计划一次次往后推迟,她也不以为意,觉得反正来日方长。   然而以前没机会,以后更没可能了。   相似的景色看得人视觉疲劳,白雨棠兴致乏乏,低头检查早上拍的素材。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摇橹船停靠在码头。   下船重新回到地面,脚步有些虚浮。   街边商铺已经开始营业了,江晚栀挑选着目标,白雨棠继续在旁边拍照。   药膏撕的过程虽痛苦,效果却不错,肩颈肌肉的酸痛感比昨天缓解很多,不做大幅度用力过猛的动作,几乎感受不到疼痛。   调查了几家商铺,江晚栀准备到对面的博物馆再看看,白雨棠跟着她,路过水岸,忽然被路人拦下。   “姐姐......”两位模样看着还像是学生的女生叫住她,腼腆地说,“能请你帮我们拍张照吗?如果耽误你的话就算了。”   白雨棠一直拿着相机在附近走走拍拍,估计被以为是专业的摄影师。   她有些为难地转头,原本走在前面的江晚栀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正站在她旁边。   白雨棠张唇,还没开口。   “没关系。”江晚栀柔声道。   但不是对白雨棠说的。   她唇角微弯,带着清浅笑意,朝两位女生问:“你们是要拍合照吗?”   “嗯嗯!”女生连忙点头,将手里的微单递过来,“谢谢姐姐!”   江晚栀回眸示意。   白雨棠抿唇,上前接过微单。   水岸边有一颗垂柳,柳条晃动,衬着深绿色的水面,对岸白墙黛瓦的房屋如同古老的水墨画,的确是一幅漂亮的构图。   她选好角度,教女生们摆好姿势,这么多年的模特工作经验,也算是耳濡目染。   大概拍了十多张,白雨棠收手。   女生们小跑回来,脑袋凑在一块查看屏幕,对照片很满意,惊叹地连连夸赞。   白雨棠听得不太好意思,把相机还给她们。   正要道别,其中一个女生突然抬起头来,看了看她和江晚栀,问:   “姐姐,你们想拍照吗?” 第27章   双人出行,要是没带支架的话,想拍合照就只能找路人帮忙。   女生请白雨棠帮忙拍了照片,见她和江晚栀也是两个人,所以理所当然地问了嘴,想着礼尚往来。   白雨棠被她问得一愣。   随即女生便热情地掏着自己的托特包展示:“我们带了好多相机呢,ccd、胶卷机、拍立得......哦,还有iphone,保证出片!”   她水桶一样的包里塞了大堆拍照设备,光是旧手机都有好几种型号,是最近网上很流行的拿古早iphone拍出ccd质感照片的方法,其实她带的好几样设备都功能重复,但外行并不在意这些,和朋友一块旅游尽可能想着多拍点好看的照片而已。   白雨棠反应过来,局促地摆摆手,“不......”   她想说不用了,毕竟还在工作,她和江晚栀只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不是结伴来游玩的朋友。   然而拒绝的话还未说完,旁边一道清柔的女声率先应了下来——   “那麻烦你们了。”   白雨棠张着唇,声音突兀地卡在喉间,转头。   江晚栀眉眼噙笑,身上那股遥远的距离感无形散去,气质成熟温婉。   女生本能感到亲切,眼睛亮晶晶的,连忙道:“不麻烦不麻烦!反正你们也帮我们拍了嘛。”   说着她干脆将包放在地上,方便拿里面的相机,然后和同伴一块蹲着讨论挑选哪款合适。   江晚栀还看着她们,目光柔和,笑意未敛,语调却平淡了下来,轻声说:“她们年纪小,这么热情的主动提出帮忙,被拒绝可能会难过。”   意识到她是在跟自己解释,白雨棠快速收回视线,没吭声,心里空落落的,有些怔然。   她本来就该知道,江晚栀一直对谁都是这副温柔的模样,只是唯独对她冷漠又绝情。   四周人来人往,游客逐渐变多。   女生们讨论的激烈,过了会,拿着拍立得站起来,“姐姐,我给你们拍拍立得吧,拿着还能当纪念。”   她们带的是宽幅拍立得,尺寸更大,可以拍到后面的风景。   拍立得相纸珍贵,对学生来说不便宜,白雨棠顺手帮她们拍了几张照片,用不着这么正式的回礼,何况相纸用在她和江晚栀身上也是浪费,于是委婉地说:“用手机拍就好了......”   旁边同伴晃了晃手里的iphone,“这儿,等会我也在旁边拍,不过我只会狂按快门,嘿嘿,到时候拍出来的照片可能要挑一挑。”   许是以为白雨棠担忧,她又赶紧补充:“没事,小婉她拍拍立得技术很好的,平时还会接单呢。”   叫小婉的女生也不谦虚,笑着说:“放心吧姐姐,一定还原你俩美貌。”   她跑来跑去选好位置,最终把白雨棠和江晚栀拉到岸边。   旁边游客看她们要拍照,纷纷体贴地避让。   树枝旁逸斜出,青翠的叶片映衬着深绿色的水面,石桥拱立,房屋老旧的白墙攀满爬山虎,微风挟着潮湿的水汽拂面,丝丝缕缕柔和的花香窜入鼻尖。   是熟悉的无花果味的洗发水,白雨棠昨晚洗漱时在浴室看到了,依旧是从前那款。   她别扭地站直身子,表情僵硬。   女生看着取景框,招手示意:“姐姐,你们再靠近一点。”   拍立得焦距固定,取景范围有限,两人离得太远,都快出框了。   白雨棠抿唇,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女生继续摇动手腕,“还不够,穿裙子的姐姐再过来点。”   她不知道两人名字,就只能用服装特征代替。   闻言,江晚栀也靠近两步。   肩膀几乎挨到一块,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白雨棠身体绷紧,手指蜷缩,下意识揪住裤腿。   虽然距离近了,但她俩站得像两根木头,画面生硬奇怪,视觉效果上仍然很远。   女生便又说:“放松点,不用站太直,上身歪一下,互相贴近。”   她指挥的熟练,的确很有经验。   大多人在面对镜头时都会不自然,人之常情,女生理解。   不过要是让她知道白雨棠副业是模特恐怕会大吃一惊。   白雨棠这几年拍的照片少说也有成千上万,明明早就从最初那个面对镜头紧张不安的青涩模样,进步成了如今不用摄影师吩咐也能跟随快门自觉切换姿势的专业水平。   可在和江晚栀一起拍照时,她却仿佛瞬间倒退回了从前,僵硬得像牵线木偶。   女生无奈,只好先拍了张看看效果。   快门咔擦,吐出相片。   白雨棠身子一松,如释重负,正要拉开距离。   女生余光瞟见,连忙叫道:“欸!先别动,还没拍完。”   拍立得和数码相机不同,每张照片都是世上仅此一张的实物,给两个人拍照纪念,就拍一张怎么能行。   她把相片夹在掌心摩擦生热,慢慢的,画面逐渐显现。   好奇凑过来查看的同伴惊呼:“好漂亮。”   照片清晰,光线没过曝,构图也完美。   出镜的人本就个高腿长,脸长得漂亮,照片不可能难看到哪去。   女生端详着,却微微皱眉,感觉画面整体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一旁的同伴也跟着发现了,心直口快道:“就是看起来好像不太熟的样子?跟证件照一样哈哈,是不是太紧张了。”   白雨棠揪了下手指,不自然地说:“没事,这样就可以了......”   女生很可惜地再度举起拍立得,沉吟一会,道:“姐姐,要不你们互动下?抱一抱,搂搂肩膀,或者戳戳脸什么的。”   她平常休息会接拍立得约拍赚点零花钱,指导客妹多了,职业病发作。   白雨棠知道她误会太大,尴尬地张唇,想要解释两人关系。   忽然,一阵馥郁的香气袭近,胳膊陷进温软的身体中,脑袋轻轻靠上一点重量。   完全毫无征兆,只发生在刹那间。   白雨棠心跳骤停,呼吸停止了一瞬。   声音贴在耳畔响起:“这样?”   “对对!”女生兴奋地点头,迅速抬起拍立得,“保持别动,我数数,三......”   她调整着角度,音调拖长,数得很慢。   脑袋靠在一块,再近一点几乎就是脸贴脸的距离。   发丝挠着脸颊,白雨棠身体僵硬,无法动弹。   “二......”   江晚栀身量和白雨棠差不多,今天穿的鞋底较厚,略微高出一截,需控制身位两人脑袋才能持平,姿势保持的有些困难。   “一。”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腰肢一紧,微凉的手指抵上侧腰。   白雨棠穿的是低腰裤,上衣修身,特地搭配的短款,有小片腰腹露在外面。   酥麻的痒意飞快从皮肤上窜开,她脊背发颤,被惊得本能扭头。   “咔擦。”   灯光一闪,拍立得嗡嗡吐出相片。   江晚栀松开手,“抱歉,我......”   声音忽地停顿。   白雨棠忘了两人的距离,江晚栀也没意料到,脑袋转过来,正巧对上的就是她放大的眼眸。   漂亮的瞳孔清澈见底,长睫不安地轻轻抖动,皮肤光滑白皙,唇瓣粉嫩,因为震惊微微张开。   呼吸交错,一切都近在咫尺。   白雨棠先一步反应过来,匆忙后退。   心跳失序,杂乱无章。   江晚栀不动声色地敛起指尖,继续说出未完的话:“刚刚我没站稳。”   她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动。   白雨棠咬唇,腰间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浑身不自在。   “哎呀。”   照片显像,女生这才看清阴差阳错被记录下来的一幕,笑道:“挺有趣的,不过还是再正常拍一张吧。”   江晚栀好脾气地应声,重新站好。   白雨棠仍心有余悸,思绪走神,也不知道摆了个什么姿势,拍完最后一张照片。   事实上从前她和江晚栀更亲密的行为都做过,以至于关系最要好的那段时间,方颜调侃她每天跟树袋熊一样挂江晚栀身上,是不是有皮肤饥渴症。   白雨棠明明很抗拒和人肢体接触,就连认识方颜到现在,平时如果要牵手、拥抱,她都还是会觉得别扭。   可面对江晚栀,却总觉得距离不够,想再靠近一点。   或许是江晚栀身上总有股好闻的香味,让人感到舒适放松。   或许是白雨棠朋友太少,无条件包容她的闺蜜只有江晚栀一个,所以将缺乏的安全感化作了肢体语言。   反正肌肤相贴,抱在一块,所有负面情绪便能全数得到抚平。   像是被温热的水流包裹、托举,无比安心。   甚至分离太久,白雨棠会控制不住的感到焦虑。   为此,她还把方颜调侃的话当真,特地搜索了很多肌肤饥渴症的相关资料,看自己是否符合描述。   但她对别人并不会这样。   江晚栀是例外。   “好啦,看看我拍的效果怎么样?”女生拿着三张拍立得相片并排展示。   白雨棠心不在焉,低声道:“挺好看的。”   闻言,女生开心地把照片递给她们,随后又轻嘶:“三张照片是不是有点不好分?我再拍一张?”   “没关系,已经很麻烦你们了。”江晚栀微笑着道谢,接下照片。   刚拿到手,中间那张突然被抽走。   她动作一顿。   白雨棠没看她,把照片翻面盖在掌心,略生硬地说:“我要这张就行。”   江晚栀垂眸,指尖剩下的两张拍立得都是两人并排站在一块,姿势正常的。   她没多说什么,答应:“好。”   白雨棠随手把拍立得放进包里。   照片上,两人距离亲近,捕捉到的画面江晚栀还并未转头,白雨棠的嘴唇差点擦过她的脸颊。   莫名地,她不想让江晚栀看见。   毕竟现在早已不是从前那样的关系。 第28章   分别前女生加了白雨棠微信,把用手机拍的照片传给她。   白雨棠不太好意思白拿人三张拍立得,本来想发个红包,但被拼命拦下,对方说什么也不要,语气甚至带上微微恼意。   白雨棠只好作罢,多次道谢。   她不习惯欠人情,每每接受帮助或者好意,总想着尽快还回去,不然心里会忍不住地记挂,感到不安。   这种做法有时也显得太过冷漠,无形给自己和外界树立了屏障。   然而就像是一种防御机制,白雨棠和人相处必须保持一定距离。   手机叮咚叮咚响个不停,是女生同伴发来的照片。   等到了博物馆,提示音才终于停下,白雨棠打开聊天页面,99+的消息,根本划不到顶。   粗略扫一眼,照片拍的可谓是奇形怪状。   有重复根本看不出区别的,有人物闭着眼睛的,还有构图歪斜,把两个一米七个头拍成一米五的。   反正不管好不好看,一股脑全部发过来。   最下方是几条文字消息:   【照片都在这啦~】   【今天真的很感谢你们!下次有机会再见~ps:姐姐你们好漂亮】   后面附带了个星星眼的表情包。   白雨棠明白了她说的只会狂按快门是什么意思。   把相机挂在肩上,腾出手打字回复。   同样表达一番谢意后,抬头,江晚栀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拍立得,默不作声地像是在等她回消息。   白雨棠手指扣紧,犹豫会,闷闷把聊天记录全部选中,转发给她,“照片发你了。”   “嗯。”江晚栀这才应声,朝博物馆里走去。   上午剩下的时间主要在博物馆记录资料。   中午回酒店短暂休息,白雨棠根本不饿,随便把打包的早餐加热吃了点,便继续开工。   她们几乎把古镇的商店踩遍,结果却不尽人意,只找到两三家能纳入备选方案的,都算不上是最佳选择。   好在文章不归白雨棠负责,她单纯跟在旁边拍拍照,倒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夜晚古镇灯火辉煌,有梦幻的光影秀表演,本来是这趟行程的重点之一。   但晚上人多的出乎意料,甚至比白天还要热闹,人群挤在一块,白雨棠勉强拍了几张照片,有的水岸和石桥边都没护栏,差点被挤掉下去。   状况惊险,江晚栀见状吩咐她不用再拍,两人就此打道回府。   总共两个晚上,没收集到合适的夜景素材,江晚栀看上去却并不急躁。   反正白雨棠的工作已经完成,不愿多管闲事,把文件上传到群里,趁她在外面打电话,先拿着衣服进浴室洗漱。   江晚栀这通电话打了很久,一直等白雨棠吹干头发她才进来。   房间弥漫着沐浴后的香气,膏药放在桌上,还没贴。   用不着询问,江晚栀很自然地拿出一片,眼神示意。   白雨棠沉默坐下,解开睡衣领扣。   全程没有一句交流。   刺鼻的药味覆盖空气,这次贴完白雨棠连声谢谢也没说,穿好衣服,直接上床。   才十点不到,但她今天实在太累,将近走了一整天,又要拿着相机时刻拍照。   身体精疲力尽,躺在柔软的床垫里四肢酥软,闭上眼感觉下一秒就能昏睡过去。   她背对着浴室,迷迷糊糊听到水声,知道是江晚栀在洗漱,便把被子拉上来遮住后脑勺,保持这个姿势,沉沉入睡。   白雨棠在陌生环境里没办法完全放下警惕,即使再累,次日依旧一大早醒来。   揉着眼睛起身,却发现隔壁的江晚栀竟然已经坐在床头了,手上托着平板,似在处理工作。   余光见到白雨棠醒来,她淡淡通知:“准备一下,七点回申城。”   原定计划应该是下午返程。   白雨棠没多问,心里松了口气,下床收拾行李。看样子不会耽误到明天的拍摄。   许是因为出差快结束,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有了喘息余地。   白雨棠回程也不再像来时那样不自在,坐副驾驶看了一路手机,忙着跟摄影师对接五一拍摄信息。   她们出发的早,高速公路还没迎来节假高峰期,畅通无阻,到达申城不过十点。   白雨棠本以为江晚栀会直接把她带到公司,毕竟今天是工作日,这会才刚到平常上班的时间点。   然而汽车却在小区熟悉的停车场停下。   江晚栀没解安全带,坐在车上道:“做一份前采报告,节后交给我。”   注意到她说的是节后,白雨棠微愣,有些疑惑。   车厢安静,女人手指搭着方向盘,等待她回答。   指尖轻点,仿佛在无声催促。   白雨棠反应过来,目光移开,抿了下唇,用公事公办的语气答:“好的主编。”   汽车暂时停在道路上,估计江晚栀还有事。   白雨棠说完没磨蹭,解开安全带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自己的行李。   将东西放在路边,后退几步避让。汽车重新发动,驶过拐角,很快消失在视野。   停车场恢复冷清,白雨棠站了会,看着孤零零的行李箱。   就像是梦一样,了无痕迹。   ...   节后交报告的潜台词便是白雨棠可以在家办公,不用去公司。   前采拍的素材当天晚上就整理好上传到群里了,报告做起来并不麻烦,也就是说相当于江晚栀多给她放了半天假。   出差前,团队里的人一个个都表现的如同白雨棠是要去西天取经,以至于她事先做好了这趟行程会非常艰辛的准备。   结果虽然确实累,却比想象的要轻松许多。   到家后,白雨棠先补了一觉,睡到天色灰暗才起床点外卖,把报告提前做出来。   她五一假期排得很满,几乎每天都有安排。   本来计划回家陪外婆,但对方听说她换了新工作,便让她放假好好休息,不用折腾。   白雨棠没办法让自己停下来,七天长假无事可做,索性接了堆模特兼职。   部分是赚钱的商单,部分是摄影师的合作邀约。   她有个社交媒体账号,运营几年,积累了十多万粉丝,单纯发发照片,没有日常,也不接广告。   白雨棠自拍技术比较糟糕,发的图片大多是摄影师拍的。摄影师有灵感缺模特,而她刚好有时间缺照片,双方一拍即合。   当然并不是什么邀请都接,优先女摄,再挑选风格合适的,名气倒是其次。   有的专业摄影师要求高,白雨棠在拍摄过程中也能攒到经验,不过这样一天拍下来,往往会比商单还累。   持续多日的乌云在假期第二天时终于散去,天空放晴,气温随之升高。   正午烈日炎炎,阳光穿透竹林缝隙直射,即便有遮阳伞,温度依然闷热。   风扇呼呼转动,无济于事,白雨棠穿着身严实的古装,鬓角和脖颈都布了层细汗。   今天合作的是她认识三年,关系相熟的摄影师朋友,邬青。   对方在圈内小有名气,以照片画面漂亮而出名,最早找上白雨棠就是看中了她的脸。   邬青的摄影风格独特,对待拍摄认真严格,从不敷衍了事。   拉白雨棠拍的这套古装照,光是发型就做了三个小时,户外实景,还用上了威亚。   竹林蚊虫多,天气炎热,白雨棠被吊在空中摆姿势,几个回合下来,浑身酸痛,骨头都快散架。   见她脸色苍白明显不适,邬青才连忙喊停,中场休息。   但不能休息太久,团队总共二十来人等着,时间久了难免怨言。   风扇对着脖颈吹,化妆师在帮忙补妆,白雨棠配合仰头,手指不舒服地揉着腰。   “给。”   手背一片冰凉,白雨棠脸不能动,眼睛瞟过去,邬青检查完照片回来,坐到她旁边,递给了她一瓶冰水。   水瓶硬梆梆的,冻得结实,刚从保温箱里拿出来,贴在皮肤上森寒刺骨。   “谢谢。”白雨棠接下,拿在手里降温。   邬青道:“等会再换个地方拍几张,恐怕还得吊威亚,今天辛苦你了。”   说着她看向白雨棠的腰,叮嘱:“回去后记得拿药膏擦一擦。”   “好。”白雨棠应声,顺从答应。   邬青没忍住多看了她一眼。   长发如墨,浅棕色的发丝藏在发套内,黑发衬得她皮肤更为白皙,耀眼透明,像是冬日里的第一捧新雪,五官也显出了几分清冷的味道。   她身段纤细,腰肢被束的盈盈一握,整个人薄的跟张纸片一样,偏偏个子高挑,适合上镜。   邬青知道这看似仙气飘飘的古装裙,实则里一层外一层,穿着有多热。   起初她找白雨棠约拍的确是因为脸长得漂亮,但一次次合作下来,白雨棠不管提什么要求都乖巧答应的性格,反倒是更合她胃口。   “说真的,你真不考虑跟我合伙?”邬青又开始怂恿。   最近她和某位流量明星合作拍的照片在网络出圈,势头正盛,便趁机开了家工作室,想拉白雨棠入伙。   条件给的非常好,放在圈内应该没人能拒绝,只是工作地点不定,要全国各地跑。   或许因为这点,白雨棠一直在犹豫,原本是有松口迹象的,结果突然找到新工作,就把她给拒绝了。   邬青不死心,几乎每天微信跟她说一遍,苦苦洗脑。   话题转变突然,白雨棠迟钝地反应了会,歉意地答:“我现在工作挺稳定的,暂时不太想换......”   她每天微信也这么回,邬青有些着急,直接道:“你不是在江晚栀那个杂志社么?你都跟她绝交了,再在一起工作不尴尬?”   白雨棠一愣。   手里的水瓶冰冰凉凉浸着皮肤,凝结的水珠掉下来,沾湿衣袖。   邬青认识江晚栀,并且见过几面。   那时白雨棠和江晚栀仍住在一块,偶尔拍摄太晚,江晚栀放心不下会开车去接她。   恰好每次邬青的拍摄都会加班加点,一来二去,便算是眼熟了。   一开始邬青对江晚栀这个人很好奇,毕竟白雨棠天天把对方挂在嘴边,说个什么都要提到江晚栀怎样怎样。   比如江晚栀是她最好的闺蜜,比如江晚栀是她见过最温柔的人,又比如江晚栀有多么漂亮。   她语气像个小孩子,邬青听得十分有趣。   真见过了,却觉得一般。   女人外形上的确如白雨棠说得那样,温柔漂亮。   可邬青不是涉世未深的大学生,在社会摸爬滚打多年,她看人直觉很准。   江晚栀对她态度明显带有敌意。   没人会喜欢热脸贴冷屁股,何况江晚栀后来跟白雨棠绝交了,邬青对她就更没什么好感。   只是时至今日她都还费解,明明她和江晚栀素不相识,对方为什么会对她抱有敌意?   如果是因为白雨棠,作为朋友,未免占有欲太强了。 第29章   事实上邬青真怀疑过她们两人的关系。   圈内同性恋并不少见,邬青自己就是,对外公开出柜过,所有人都知道。   虽然闺蜜之间亲密点不奇怪,可白雨棠和江晚栀的相处模式实在有些诡异。   毕竟邬青不认为自己能做到半夜驱车三十多公里就为了接闺蜜下班。白雨棠都二十岁的成年人了,又不是不会坐地铁。   江晚栀那种在外人面前犹如宣示主权将白雨棠护在身后的态度,也非常耐人寻味。   当然,这些都是邬青的猜测,怕冒犯到人,没轻易问出口。   白雨棠看起来太单纯,根本不通情爱,或许只是初入社会,对第一个向她施以好意的人产生雏鸟情节。   但邬青的性格憋不住事,不喜欢猜来猜去的内耗。   所以后来跟白雨棠熟悉后,便还是趁着某次聚会问了嘴。   记得是在圣诞节。   邬青每年圣诞节有开party的习惯,party性质私密,受邀的都是和她关系要好,能纳入到朋友范畴的人。   每人可以带一位家属,大家要么选择独自出席,要么和伴侣一同前来,唯独白雨棠带的是好闺蜜。   要知道邬青和江晚栀可不熟,这种场合见面双方难免尴尬。   邬青不明白白雨棠怎么想的,于是当即好奇地问了嘴,具体问的是什么,时间太久记不清了,反正大概是:她是你女朋友?这样的意思。   白雨棠听完愣了会,随后立马红着脸解释,说她和江晚栀只是闺蜜,以为邬青忘了江晚栀是谁,还又认真的重新介绍了一遍。   语气慌慌张张,生怕被人误会似的。   那个时候邬青就确认,白雨棠单纯缺心眼,从此打消怀疑。   光是party上都有好几对同性情侣,况且白雨棠知道她性取向,没必要撒谎掩饰。   再之后听说两人绝交,邬青也没大在意。   结果就在她真的快要把江晚栀这人忘掉的时候,对方却又出现了,还顺带坏了她的好事。   邬青实在想不通。   空气沉默,四周虫鸣喧嚣。   化妆师早已识趣离开,冰水从保温箱里拿出来,在室外炎热的温度中,不一会便化得全是水珠,沾满掌心。   白雨棠用纸巾擦了擦手,许久才道:“还好,我们现在只是普通同事,不尴尬。”   邬青哪可能会信。   她皱眉,还想尝试说服——   “清姐,什么时候开工啊?”远处灯光师揩着额头汗水,扬声朝这边喊。   天气热,大家都想早点拍完早点下班,不愿耽搁。   邬青无奈,只得先暂停对话,起身道:“你再认真考虑考虑,别急着拒绝。”   说完,她回去调试机位,换下个场景。   脚步声远去,白雨棠握着水瓶的手指放松,皮肤被冻得发麻。   离拍摄还要准备一会,她把水瓶放到旁边,垂头,用纸巾擦拭着手掌和袖子上的水渍,反反复复。   原本平静的心情升起复杂波澜,说不出滋味。   邬青不知道,其实在参加完她的圣诞party当天,江晚栀就和白雨棠冷战绝交了。   ...   拍摄到天边晚霞散尽,邬青才终于通知收工。   白雨棠下午一直在吊威亚,她之前没有过经验,控制不好身体,要想在空中摆出飘逸的姿势非常困难,折腾时间久了,浑身麻木,腰胯被钢丝勒住的区域快要断掉,脚踩在地面上,整个人晕晕乎乎。   忍着痛苦换完衣服,路过药店买了盒药膏,到家便瘫在沙发里,提不起力气动弹。   糟糕的是之后几天都还有拍摄,签合同的商单,推不掉。白雨棠躺了会,又撑着身体起来卸妆洗漱。   威亚钢丝束得紧,腰肢和大腿根部为重灾区,皮肤布满红痕,热水淋在上面一阵火辣辣刺痛。   在今天去拍摄前,白雨棠也没想到会这么辛苦。   她对着镜子费力的涂完药膏,随便吃了个冰箱里的三明治,询问明天拍摄的工作人员会不会有露腰的服装。   腰上那堆伤痕,化妆品肯定是没法遮掉了。   消息发出去,白雨棠躺在床上几欲昏迷,强打着精神等待对面回复。   怕自己无聊睡着,点开朋友圈翻看。   她好友大多是摄影师或者合作商家,朋友圈刷下来,一列的广告,越看越困。   手指无意识滑动,眼睛迷迷糊糊快要闭上时,屏幕突然跳出一条九宫格动态。   图片风景优美,在类似古镇的地方,出镜人物熟悉,白雨棠看清,大脑像是被浇了盆冷水,瞬间清醒不少。   是林悦发的朋友圈,文案:   【五一加班出差,还有比我更命苦的打工人吗?[大哭]】   虽说是出差,但配的图片都是些吃喝玩乐的打卡照,不知道以为是纯旅游。   中间那张放的是她和江晚栀的合照。两人坐在茶楼,照片是从窗外拍的,形成框架式构图,很漂亮。   白雨棠抿唇,目光下移,发布时间为今天中午,点赞信息整整齐齐几行[芥子]-xxx格式的名字,是她给团队同事的备注。   白雨棠将所有人际关系分的很明确,同事是同事,朋友是朋友。   上份工作辞职她就把所有同事删掉了,好友列表只有副业相关和大学社团关系还行的学姐,入职半山文化后新加了许多,单独放在一个标签组里,统一备注。   动态底下好几条名字眼熟的评论:   [哈哈哈哈没事,有主编陪你。]   [真出差呀,我还以为开会随便说说的。]   [在哪呢?]   林悦回复了一个地名,也是申城周边的江南小镇,比白雨棠前几天出差的那个更冷门小众。   白雨棠周五没去公司,不知道她们开会说了些什么。   但大概能猜到,江晚栀应该觉得上个古镇效果不佳,所以直接启用了B计划前往。   照片里的女人垂眸喝茶,林悦靠在她身上,笑着冲镜头比耶,氛围和谐。   白雨棠手指停留,屏幕蓝光幽幽映着眼睛。   “叮咚——”   手机震动,顶部弹出一则消息。   商务回复她:   【没有哦,咱们服装是偏帅气风的,没有露肤度高的衣服,放心~】   白雨棠微微舒气,关掉手机,翻身平躺在床上。   后背在动作间拉扯出痛意,她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思绪出神。   原来只是一早就决定舍弃了。   她还以为......   白雨棠闭上眼,随手抓了个玩偶抱在怀中,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接着放任意识消散,慢慢陷入沉睡。   ...   服装拍摄虽然不用吊威亚晃来晃去,不过一天站下来也属实累人。   每次穿脱衣服,对伤痕都是不小的刺激,白雨棠咬牙忍耐,拍到晚上结束,次日还有场需要淋雨的视频拍摄等着她。   人造雨,画面走唯美风,拍摄效果负责人很满意,连连称赞,只不过白雨棠当天回家,发现伤口磨破皮的地方浸水,隐隐有发炎趋势。   原本的红痕化作淤青,看上去分外可怖。白雨棠去药店重新开了点消炎药和纱布,她皮肤脆弱,经常磕碰受伤,习以为常。   身体精疲力尽,甚至有些后悔接太多拍摄工作,好在明天是最后一场,结束就能轻松休息。   睡到次日醒来,状况却不妙。   脑袋发沉,肌肉无力,手心比平时烫很多。   白雨棠找出体温计测了下,轻微低烧,不算严重。   估计是这几天折腾得厉害,她从小免疫力低,一年到头总要发烧几回,应对熟练,家里有退烧药,服用后出门,没怎么在意。   今天拍摄的商家是从大学开始一直跟白雨棠合作到现在的老熟人,彼此了解,拍摄效率很高,下午便提前收工。   简单客套寒暄几句,道别握手的时候,老板被她皮肤异常的温度烫得惊呼,询问才得知白雨棠发烧了,立马说要送她去医院看看。   白雨棠委婉拒绝,表示没事,自己在附近找了家诊所输液。   她向来擅长忍耐痛苦,拍摄过程绷着根神经,没表现出半点不适,等坐在诊所的座椅上,才感觉头晕恶心,虚弱难受。   旁边输液的是个小孩,因为不舒服又哭又闹,她妈妈不停地耐心劝哄,声音温柔,时不时还要冲白雨棠道歉。   白雨棠戴着降噪耳机,倒没觉得吵闹,只是看着画面,突然想到了外婆。   外婆说她小时候每次打针也哭哭啼啼,必须要人哄很久,娇气麻烦。   或许生病会格外脆弱,回忆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里播放。   白雨棠闭着眼睛听歌,坐了一个多小时,输完液,天色已近黄昏。   烧没退下去,身体仍烫着,她不太想吃饭,打算回家睡一觉,出出汗,第二天醒来应该就退烧了。   电梯从负一层上行,白雨棠拎着购物袋,低头回方颜消息。   对方想来她家玩,缠了有一段日子,让她快点挑个有空的时间,方便过来做客。   白雨棠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脑袋作痛,干脆把密码发过去,让她自己随意。   “叮。”电梯到达。   她边打字边往里走,正准备按楼层,突然瞟见六楼的按钮是亮着的。   公寓一梯两户,六楼只有......   白雨棠身子一僵,抬头,江晚栀长睫微垂,面容平静,旁边竖着行李箱,似乎刚出差回来。   电梯门合拢,白雨棠抿了抿唇站好,见她视线像是在看自己手机,不自然地放下胳膊,关掉屏幕。   轿厢气氛憋闷,江晚栀没打招呼,她自是不可能主动开口。   电梯缓缓上升,最终停在六楼。   门开,白雨棠抬腿,步子还没迈出去,身侧冷不丁传来声音:   “你发烧了。”   不是询问,而是确定的语气。 第30章   大脑晕乎着,白雨棠迟钝地愣了愣,回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自己手背上输液后贴的医用胶布。   输液完不久,还没拆掉。   原来刚才江晚栀不是在看她的手机。   白雨棠反应过来,将手背侧到身后,冷淡地“嗯”了声,走出电梯,不愿多话。   购物袋里装的是些电解质水和沙拉,她回到家,随手把东西丢在桌上,没胃口,连沙拉也吃不下,索性躺沙发里,先睡了一觉。   其实输液的时候就困得厉害,但在外面没办法睡着,所以强撑到回家。   这一觉睡得极度不安稳,中途被热醒,头痛欲裂。室内一片漆黑,窗外夜色深邃,附近楼宇仅亮着零星几点灯火。   白雨棠满身大汗,衣服黏着肌肤,发丝缠在颈间,格外不适。   她挣扎着起身,去浴室卸妆洗漱,把纱布拆下来换药,没功夫弄仔细,随便涂上药膏歪歪扭扭地缠了几圈,接着便又倒回床上。   昏睡过程中感觉全身热得厉害,像是被放在蒸笼里焖烤,不停出汗。   五月的天气温度已经不低,加上她正在发烧,体感更是酷热难耐。   迷迷糊糊抓着床头空调遥控器打开,冰凉的冷风吹到身上,才终于好受了些。   一整个晚上,白雨棠都在醒来和入睡间反反复复。   她不知道具体睡了多久,但潜意识记得工作已经全部结束了,所以任由自己躺在床上,放心的休息。   神志烧得迷离不清,隐约好像听到了非常吵闹的动静。   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白雨棠本就头痛,烦躁地把脑袋埋进枕头里,翻了个身继续昏睡,没有理会。   她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模糊、不再准确,这种状态也许持续了几分钟,也许持续了数小时。   直到肩膀传来一股力道,将她蜷缩侧躺的别扭睡姿摆正,埋在枕头里呼吸不顺畅的脑袋也被一只手拨了过来,白雨棠这才虚弱地睁开眼。   只是抬起眼皮都觉得吃力,睫毛耷拉着,眼睛半阖,依稀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容,神色焦急,红唇张合,似乎在对她说话。   白雨棠听不清在说什么,身体无力,不受控制,像是在做梦一样。   大概真的是在做梦。   不然江晚栀为什么会在她家?   白雨棠闭上眼,习惯了梦里出现这张脸,没太惊讶。   恍惚感到身体失重,犹如飘在云端。   紧接着,脸颊贴上一片柔软的冰凉,呼吸充满熟悉的清香,温柔浅淡,令人心安。   白雨棠鼻尖轻嗅,下意识靠近,伸手环紧。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境的内容和现实息息相关。   可能是因为生病,她竟然又梦见了过去江晚栀照顾她的场景。   明明分开的时间都快赶上在一起的日子了,可白雨棠还是清清楚楚记得她曾经对自己的好,无法从记忆里轻易抹去。   ...   或许是早产的缘故,白雨棠从小体弱多病,比常人更容易发烧感冒。   幼时三天两头打针输液,起初看到针管还会害怕哭闹,次数多了,已是家常便饭,从记事后,就没怎么再哭过,除非病重实在太难受,但也只是掉几滴眼泪,不会嚎啕大哭。   为了她的身体,外婆可谓是想方设法,操碎了心。   即使白雨棠就读的初中离家较远,午休不方便回家,外婆也会怕食堂的饭菜没营养,每天中午来学校送饭,羡煞一众同学。   随着年龄增长,白雨棠逐渐懂事,高中在学校住宿,不想让外婆担心,生病便一个人瞒着,自己去校医务室处理,久而久之,对这种状况应对熟练。   上大学离家千里,临走前老人很是放心不下,千叮咛万嘱咐,让她生病一定要联系在申城的亲戚,已经事先打过招呼,不用不好意思。   白雨棠嘴上应好,实际大学四年跟那位亲戚的交集仅限于逢年过节微信上的一句问候。   反正学校医务室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不管开药还是输液都很方便,她平日穿衣保暖也比较注意,不会随便拿身体开玩笑。   但有时病毒性流感不在人为可控的范围之内,就算白雨棠小心提防,依然免不了中招。   那段时间正好是春节放假前夕,申城大降温,遇上近十年来最低温度。   南方的冬天湿冷透骨,白雨棠怕感冒,每天捂得严严实实出门,在人多的地方还会戴口罩。   她万分注意,考完最后一门课,回家收拾完行李,次日醒来,却发觉鼻腔堵塞,喉咙干疼,吞口水都跟有刀片刮过似的,极为难受。   本准备提前回家给外婆一个惊喜,突然生病,不得已改签航班,想着等病好了再回去,免得传染。   家里住着另一个人,为避免接触,白雨棠开了药,把自己关在房间,尽量减少外出活动。   药吃了两天,症状不见好转,直到身体开始发热,她意识情况不妙,没强撑,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去附近医院挂号输液。   流感肆虐,医院门诊需要排队,大多病患都有人陪着,白雨棠熟练地独自走流程,输完两瓶药水,嘴里发苦,在小区门口吃了碗鸡汤馄饨回家,开门,却撞见一道意想不到的人影。   江晚栀节前工作忙,最近加班,每天至少八点后才会到家,白雨棠专门记着时间,以便和她错开生活动线。   下意识将手里拿着的口罩再戴上,见对方走过来,白雨棠慌张地开口提醒:“姐姐,我——”   话未说完,半空中的手腕忽然被扶住。   江晚栀微微蹙眉,看了眼她手背贴着的医用胶布,询问:“你生病了?”   距离太靠近,白雨棠快速放下手,后退几步,捂着口罩,闷闷道:“嗯,是流感,姐姐你最好离我远一点,小心被传染......”   她已经没课了,即使生病也不耽误事,但江晚栀还要上班,如果病倒会很麻烦。   厨房隐约飘来诱人饭香,白雨棠轻轻吸了下鼻子,鼻子堵塞,呼吸不顺畅,戴着口罩更加憋闷。   她站在门口保持距离,后背快抵上门板,想等江晚栀离开再换鞋进屋。   但女人迟迟没走,她又不好意思催促,只能呆呆地站着,有些无措。   僵持了一会,最终是江晚栀先动作。   看她转身似乎准备回厨房,白雨棠默默松了口气,弯腰换鞋。   刚低下身子,便听见她说:“过来吃饭吧,刚好煲了排骨汤,给你补补营养。”   语气温柔,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白雨棠微愣,疑惑地眨了眨眼。   江晚栀没听清她的话吗......?   她怕误解了意思,于是站在门口磨蹭,换完鞋也没进去。   直到江晚栀把菜都端上桌,摆好餐具,发现她还站着没动,奇怪地唤了声:“雨棠?”   白雨棠才确定她当真是在叫自己吃饭。   犹豫会,慢吞吞地走到餐厅,隔着距离,再次提醒:“姐姐,我得的是流感,会传染的......”   江晚栀正在解围裙,闻言,回头看向她。   巴掌大小的脸蛋遮在口罩里,露出来的一双眼睛清澈水润,个子纤瘦高挑,长款羽绒服穿她身上不显半点臃肿。   单论外形,分明漂亮又锋利,气质却怯生生的,像柔软的小动物。   江晚栀有些好笑。   这几天她在家都没遇到白雨棠,要不是玄关摆着棉靴,次卧房门有灯光透出,她差点还以为对方已经放假回家了。   加班忙得焦头烂额,也没精力在意,好不容易将手头工作告一段落,想着马上要分开一个多月,打算吃顿饭告别。   谁能料到白雨棠是因为这个原因故意躲着她。   有时江晚栀很好奇她的脑袋里在想什么,看上去很聪明一个人,行为却总是带着股与外表所不符幼稚的傻气。   她低声轻叹,摘掉围裙挂在墙上,故作为难地说:“那怎么办呢?我们住在一块,家里大部分东西都共用,真要传染,我也避不开。”   话音落,白雨棠手指捏紧,神色明显透出些许慌乱和焦急。   江晚栀觉得有趣的同时,心里软了软,不忍再逗她,无奈地上前,把她拉到餐桌边,安慰:“放心,我会吃抗病毒药预防的,况且就算真被你传染也没什么,正好有理由跟公司请假,反倒轻松。”   她说得随意,白雨棠抿着嘴唇,没吭声,仍在迟疑。   耳朵忽而一热,传来细微痒意。   白雨棠本能缩了下肩膀,抬眸,反应无措。   江晚栀轻笑着取掉她的口罩,“准备戴到什么时候?”   然后她把口罩丢进垃圾桶,自然地催促:“快去洗手,专门为你做的一桌菜,不要浪费了。”   白雨棠耳朵发烫,懵懵地听从她的吩咐,去厨房洗完手出来,看着一桌饭菜,很是受宠若惊。   江晚栀说是送行的道别饭。   其实寒假只有一个多月,她们关系也没到特别亲近熟悉的地步,完全没必要做这些。   可之后连续几天,一直到白雨棠病好前,江晚栀每天下班回家都会煲汤做饭,顺便把第二天中午的餐食提前准备好放进冰箱,提醒白雨棠加热再吃。   等白雨棠痊愈,申城刚好下了场大雪,航班受天气影响取消,不得已又被困了段时日,也就是在那期间,她和江晚栀的关系迅速升温。   从此每次生病,无论发烧还是感冒,身边都有人细心照顾。   除了外婆,世界上没有谁再像江晚栀一样对白雨棠这么好。   以至于白雨棠把她的好记了很多年,即使分开后也一遍遍反刍,难以忘怀。 第31章   怀里的身体滚烫,贴在锁骨处的脸颊温度高的几乎快要把那片肌肤融化。   室温却冰冷,空调的风扫到身上,带着股寒意。   空调屏幕显示着十八度,在江晚栀来之前不知道开了多久。   “白雨棠?”她皱眉,再次唤了声怀里人的名字。   依旧没得到回应,只有几声含糊轻哼。   白雨棠不舒服地咂嘴,嫣红的唇瓣因干渴微微泛枯。   江晚栀暂时在客厅停下,把她安放到沙发。   餐桌购物袋装着电解质水和沙拉,沙拉的菜叶已经发黄了,一口没动,塑封完整。   昨天电梯撞见,江晚栀就注意到她手里拎着的东西,料想她生病不会好好吃饭,所以今天炖了汤准备送过来。   但按门铃没人理,消息久久没回,打了几通电话也如同石沉大海,铃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   猜测情况不妙,联系物业查看了楼道监控,发现白雨棠昨天回家并未出过门后,江晚栀险些找人撬锁。   以为发生意外的保安接到通知慌慌张张赶来,听说原因,先是询问了一番两人关系,接着苦口婆心劝阻:万一对方是单纯没睡醒呢?毕竟现在才上午十点,还是节假日,而且物业没有随便撬锁的权力,需要向公安部门备案。   江晚栀耐心丧尽,没功夫解释,索性给方颜打去电话。   白雨棠平常不怎么社交,一个人独居怕出意外,之前的房屋密码和备用钥匙都会给方颜保管,如果哪天失联超过一天,方颜就会来她家找人。   江晚栀知道。   电话接通,方颜很明显刚睡醒,声音沙哑,有气无力地问什么事,得知白雨棠生病,立马清醒不少,翻出聊天记录,把昨天白雨棠发来的密码告诉她。   密码是一串分不出意义的数字,江晚栀收到没耽误,解锁开门,快步走进室内,随后便看到白雨棠躺在床上,烧得神志不清的模样。   过去她也经常生病,江晚栀照顾过很多次,有一定经验。   把水瓶拧开,倒了点水在瓶盖里,少量顺着唇缝喂进去。   白雨棠迷迷糊糊感受到,伸出舌尖舔掉唇上水液,干枯的唇瓣恢复滋润,饱满晶莹。   差不多喂完两瓶盖的水量,江晚栀停手,重新将她拦腰抱起。   保安眼巴巴等在门口,怕担责,本还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上报给领导,见江晚栀抱着人出来,心里咯噔,吓了一跳,赶紧帮忙按电梯,护送她们到停车场。   小区周边生活设施完善,距离医院不远,几分钟车程。   身子颠簸,白雨棠在路上就慢慢有了点意识,但大脑发懵,没能理解状况。   等到了医院,挂号、打针、输液,直至手背传来胀痛,她才没忍住吸气,整个人像是如梦初醒,不舒服地皱了皱眉。   耳边很快响起一道关切的女声:“难受吗?”   白雨棠恍惚片刻,睁开眼。   江晚栀检查针头,起身,“我去叫护士。”   望着她的背影,白雨棠感觉还在做梦。   不一会,护士过来,看眼她情况,“手疼?”   手背持续胀痛发麻,白雨棠虚弱地点头。   护士给她手腕下垫了个软枕,道:“调慢的话要输很久,能忍吗?”   未来得及开口,旁边的江晚栀先回答:“没关系,调慢吧,我们不着急。”   闻言,护士将输液管滚轮往上推了一格,把药水滴速调慢,叮嘱几句后,继续去忙别的事。   输液区人不多,环境安静,护士一走,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座椅简陋,白雨棠这会脑袋昏昏沉沉,恶心想吐,怎么坐都难受,也没力气在意别的。   手背的胀痛减轻许多,她靠着椅背,胸口仿佛堵了块石头,喘不过气,只能努力深呼吸,试图平复。   喉咙火燎,气息滚烫,打得嘴唇干燥。   下意识舔了舔唇,余光里,一瓶水递了过来,瓶口插着吸管。   白雨棠微愣,没第一时间接。   江晚栀举着水瓶,道:“刚打开,没喝过的。”   白雨棠手指蜷缩,默不作声地接下,喝了几口,渴意稍微缓解。   嘴里仍然有点干,她含着吸管没松开,慢吞吞地抿,垂眸,看到自己外套袖口透出的一截粉白色睡衣。   睡裤是配套的,材质轻薄,包裹瘦削的膝盖骨垂坠,脚上踩着双拖鞋。   五月的天气,已经用不着穿外套了。   但白雨棠里面没穿内衣。   估计事发突然,江晚栀随便在她衣柜里找了一件。   连帽衫厚实,拉链拉到锁骨,胸前完全盖住。   白雨棠不自然地往后缩了下身子,轻咬吸管。   “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沉默中,身侧忽然传来询问。   白雨棠牙齿一顿,闷闷答:“嗯。”   江晚栀解释:“我给你打电话没接,敲门也没人应,怕你出事,所以向方颜问了你家的密码。”   “除了衣柜,其它东西我都没碰过,如果你介意的话,之后可以换新的门锁密码。”   她声音柔和,略带歉意,说得滴水不漏。   白雨棠垂头,安静地听着,手指捏紧水瓶,齿尖陷进吸管里。   待江晚栀说完,她才松手,将水瓶放在怀中,问:“你找我有事吗?”   因为太久没开口,喉咙干涩,嗓音嘶哑。   江晚栀本以为她会好奇为什么出现在这,或者质问自己为什么有她家密码。   白雨棠却问了个和现在场景毫不相关的问题。   江晚栀有些没料到,愣了会,反应过来,语气如常地说:“没什么,一点工作上的事。”   现在是假期,工作上的事发消息说一声就好,哪怕真有要紧的状况也轮不到白雨棠处理,没必要这么执着的找她,还跑到家门口敲门。   回答疑点重重,逻辑上说不通。   然而白雨棠没有多问,只是嘴唇微抿,手指拨弄着水瓶上的塑料包装,好像不在意答案。   空气又陷入沉默。   输液室冷清,附近有刷短视频的声音,音量很小,不吵人。   白雨棠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握在掌心里,脑袋靠回椅背,闭眼休息。   其实人已经完全清醒了,身体难受,睡不着。   但她没带手机,和江晚栀也无话可说。   帽子叠在颈后充当垫枕,即便医院体感温度较低,白雨棠后背仍是出了层冷汗。   她忍着不适,浑浑噩噩地似乎过了很久,耳朵敏锐察觉到动静,睁眼。   药水一瓶见底,护士正在取掉,挂钩上还吊着两大瓶。   白雨棠转头,旁边座位空荡荡的,没看到江晚栀人影。   对方一直很安静,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护士麻利地换上新药水,随口交代:“快空的时候来护士台说一声啊。”   白雨棠回神,低低应声,拿起水瓶,喝水润喉。   应该到了中午饭点,输液室病患的家属买了饭回来,空气里飘着食物的味道,时不时响起几句交谈声,比刚才热闹不少,有了点人气。   白雨棠最近一餐还是昨天中午在拍摄场地吃的便当,因为生病恶心没什么胃口,所以吃得很少,之后到现在就只喝了水,空腹太久,隐隐感到饥饿。   手里的水不知不觉空掉大半瓶,白雨棠咬着吸管等人,无聊地观察四周。   斜前方坐着对情侣,肉麻地互相喂食,气氛甜蜜。   过道边坐着对母女,妈妈细心地将粥吹凉,一勺勺喂到女孩嘴边。   角落单独坐着个疲惫的成年人,一直在低头睡觉。   众生百态,类似的场景,白雨棠看过无数次。   她知道江晚栀是去买饭了。   对方是个有始有终的人,捡到受伤的流浪猫救治都要照顾到找到领养人后,不可能将她送来医院又不管不顾。   可随着等待时间逐渐拉长,白雨棠也忍不住怀疑。   毕竟分开两年,现在的她已经不认为自己有多么了解江晚栀。   视线漫无目的,思绪发散间,远远瞧见一道身影。   白雨棠颤了下睫毛,垂眸。   没多久,鼻尖飘来熟悉的淡雅花香,清浅低调,却盖过了所有食物的味道。   “刚才看你在睡觉,我就去买了点吃的。”女人柔声说着,在她身边坐下,问,“饿了吗?”   白雨棠没回话,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揪紧,答非所问地说:“谢谢。”   声音很小,略显别扭。   江晚栀唇角微弯,把保温袋放在空位上,拿出里面的饭盒,拆开。   是一份瘦肉粥,配小碗清炒虾仁和西兰花,菜式清淡。   白雨棠生病基本吃不下荤腥重的食物。   输液室没桌子,条件有限,江晚栀只能端着粥,将勺子递给她。   输液管扎在右手,白雨棠不太习惯地用左手接过。   “小心烫。”江晚栀提醒。   瘦肉粥用保温袋装着,一路没散热,还是烫的。   白雨棠看了眼她托着碗底的手,有些过意不去,“你可以放座位上。”   座位虽然高度低,不怎么方便,但专门让人举着,也很麻烦。   江晚栀无所谓地说:“没事,我不怕烫。”   倒不是故意撒谎安慰人,她经常下厨,做饭多了,的确不怕烫。   白雨棠见识过,于是没再多话,舀了勺粥,想尽快吃完。   可她低估了左手的不便,瘦肉粥滚烫,需放在嘴边吹凉才能送入口,几个回合下来,不仅没吃到多少,外套反而被弄脏,滴了星星点点粥印。   污渍碍眼,白雨棠眉头轻皱,洁癖的性子发作,偏偏动作跟刚学会用筷子吃饭的小孩一样不听使唤,心情郁闷,难免升起几丝焦躁。   余光瞟见江晚栀仍端着粥举了半天的手,白雨棠抿唇,刚想说不吃了,下一秒突然听到她问:   “要我喂你吗?” 第32章   一句放在当下很合适,却又很突兀的询问。   白雨棠气息一滞,原本快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还没来得及答复,手里的勺子被拿走。   江晚栀虽然是在向她询问,但好像并没有打算征求她的意见,已经做了决定。   “这样更容易点。”   她自然地解释,说着,舀了一小勺粥,送到白雨棠嘴边,提醒:“烫,你自己吹。”   白雨棠有洁癖,入口的东西不喜欢让旁人亲密接触。   但其实从前她和江晚栀吃同一份食物,用同一根吸管喝奶茶都毫不介意。   关系转变,那些因对方破例的习惯谁也不保证还能跟从前一样。   勺子举在嘴边,白雨棠没说话,握着手指,过了会,默默吹气。   感觉温度差不多可以入口的时候,她撩起脸侧垂落的发丝,稍微倾身,江晚栀配合地轻抬手腕。   过程中,她的另一只手一直端着碗,接在下面,防止勺子上的粥液滴到白雨棠的衣服上。   重复步骤喂了几勺,江晚栀放下粥碗,再用筷子夹了颗虾仁改善口味。   怕弄脏白雨棠衣服,她依旧用空闲的手接着,连同筷子一起送过去,动作细致体贴,就像是在给三岁小孩喂饭。   刚好座位正对着过道那对母女,小女孩手在扎针不方便,妈妈便一直用小勺耐心地喂她吃饭到现在,每次把食物吹凉,还要伴随轻轻“啊”的一声,示意张嘴。   白雨棠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吃掉江晚栀喂来的虾仁,抬眸忽地撞见这副画面,顿感怪异。   江晚栀并未察觉,夹了块西兰花继续送过来。   这次白雨棠磨蹭着没有张唇。   江晚栀见她神色别扭,疑惑地问:“怎么了,不喜欢吃这个吗?”   西兰花块头切得大,一口不可能吃完,还得就着姿势慢慢咬,很奇怪。   白雨棠含糊应声。   江晚栀垂下眼睫,没多问,收回手,重新夹了颗虾仁。   白雨棠以前不喜欢吃绿叶菜,蔬菜里爱吃西兰花、胡萝卜、竹笋和番茄之类的东西,所以江晚栀做饭的时候很注意。   但两年了,口味会发生变化人之常情,毕竟再好吃的东西也有吃腻的一天。   又喂了几勺粥后,在江晚栀的筷子送来前,白雨棠咽下嘴里的食物,侧开脸道:“我吃饱了。”   一碗粥还剩大半,清炒西兰花和虾仁更是没怎么动过。   猜测她或许是因为生病胃口不佳,江晚栀没勉强,将餐盒收拾好,装进袋子里,拿出干净的纸巾递给她。   白雨棠接过,擦完嘴,不知道该丢哪,转头便见江晚栀提着包装袋等在旁边。   她一向细心,很会照顾人。   “谢谢。”白雨棠不太自在地道谢,丢掉纸巾,拿起水瓶。   女人起身去扔垃圾,座位又恢复了冷清。   白雨棠咬着吸管喝水,耳朵隐隐发热。   对面的母女仍在喂饭,场景温馨。   胃其实只填了五分饱,可有的东西一旦在意,就很难忽略。   过去习以为常的行为,现在才后知后觉发现羞耻。   白雨棠移开视线,原本昏沉的脑袋在尴尬中清醒不少。   江晚栀回来的时候带了瓶新的矿泉水,站着说:“把空瓶给我。”   白雨棠手里这瓶已经见底,闻言,将剩下一点喝完,伸手。   江晚栀接过,拿着空瓶再次离开,这次走了很久。   白雨棠吃完饭有点困,双眼微阖,昏昏欲睡中听见动静,看到江晚栀戴着耳机在她旁边坐下。   一起出差那几天,她就总是戴着耳机回房间,白雨棠一开始还不知道她在外面做什么,后来迟钝地反应过来,对方怕打扰到她,所以每次是出去接的电话。   意识迷离,思绪无端飘回昨天,在电梯见到江晚栀时,她也握着行李箱,应该才结束和林悦的出差。   五一假期过半,现在她珍贵的休息时间又被自己浪费掉了一天......   白雨棠胡思乱想地睡着,再醒来,是听到细碎的交谈声。   迷糊抬头,护士在帮她换最后一瓶药水。   “吵醒你了吗?”江晚栀注意到她睁眼,歉声询问。   白雨棠动了下双腿,撑着身子坐直,扎针的那条胳膊长期保持同个姿势,有些麻木。   她开口,喉咙堵塞,于是摇摇头,拿起水瓶润嗓,问:“几点了?”   “下午一点。”江晚栀回。   白雨棠以为睡了很久,其实才二十分钟不到。   护士换完药离去,江晚栀重新坐下,“怎么了,你今天有事吗?”   “没。”白雨棠低声答。   只是腰胯有伤,坐时间长了,不太舒服。   她忍耐着,习惯性地又喝了口水,忽然感觉异样。   身体微微一僵,白雨棠默不作声地放下水瓶,抬头看了眼吊瓶。   刚换的一大瓶,滴速调得慢,起码要再输一个小时。   她手指蜷缩,纠结地坐着。   最终还是咬了咬唇,难为情地开口:“我想去卫生间......”   声音很小。   江晚栀听清,没多大反应,起身让位,帮她把吊瓶取下来。   大腿发力,淤青的地方传来痛意。   白雨棠蹙眉,站直身子,准备接过吊瓶。   江晚栀没松手,“你自己举不方便,我送你到门口。”   白雨棠知道推辞不过她,加上确实行事不便,于是闷闷地道谢接受。   担心针头移位,江晚栀走得很慢,小心留意着周围路过的人群。   白雨棠第一次来这家医院,对环境不熟悉,抬着手腕,跟在她旁边。   一直走到卫生间,又送她到隔间门口,江晚栀才停下脚步,把吊瓶递给她。   白雨棠因为发烧,脸颊温度比平时更烫,接过吊瓶,站着没动,犹豫会说:“你能不能去外面等......”   她头发有点凌乱,皮肤泛粉,纤长的睫毛低垂着,病恹恹的面容褪去了攻击性,嘴唇抿成一条线,显得柔软可怜。   江晚栀不着痕迹地扬了下唇角,顺从答应:“好。”   目送她身影消失,白雨棠轻轻松气,把吊瓶挂到挂钩上。   从卫生间出来洗干净手,回座位江晚栀又用消毒湿巾帮她把扎针的那只手擦拭一遍。   白雨棠很不习惯,身体僵硬,怎么也没办法再睡着。   时间漫长,无事可做。   好不容易熬到药水输完,拔掉针头,白雨棠如释重负。   她按着棉垫,脑袋这会完全清醒,只有点不舒服,但在可以忍耐的范围内。   坐江晚栀的车回家,在外面的时候没感觉,到了熟悉的环境里,那种割裂感顿时涌了上来。   “针孔暂时别碰水,空调温度不要调太低,等会记得测一次体温,看看有没有降下来。”江晚栀站在门口,交代注意事项。   白雨棠闭着嘴,鼻腔应声,手指无意识揪着连帽衫的拉链头。   “好好休息。”女人最后说了句结束语。   见她准备走,白雨棠才终于开口叫住:“江主编。”   江晚栀动作一顿。   白雨棠有些纠结地抿了抿唇,干脆道:“等下。”   她快速进房间拿手机,回来,硬着头皮将酝酿一路的话一口气道出:   “谢谢主编,今天又麻烦你真的很不好意思,医药费和中午的饭钱我都会转给你......另外因为是假期,主编平时也很忙,所以我希望能告诉我耽误的人工费,让我有表达谢意的机会。”   话音落,空气沉默良久。   白雨棠垂眸,尴尬地捏着手机。   她知道所有东西跟钱沾边都会变得俗气,可她不想欠江晚栀人情,也没其它东西可以偿还,如果不说这段话,恐怕接下来几天都要辗转反侧。   周身温度似乎下降了些许。   白雨棠不自觉屏着气,脑袋隐隐又开始发晕。   半晌,她听到江晚栀说:“好啊。”   嗓音柔和,没什么异样。   白雨棠紧绷的神经放松,心里大石落地,抬眼。   江晚栀打开手机,翻出支付账单,“医药费160块,饭钱45,至于人工费......”   她面色如常,随意道:“抹掉零头,一起给两千吧。”   白雨棠手指点开转账页面,正在等待输入数字。   闻言,愣了下,但没多话,爽快地转过去,再次道:“谢谢主编。”   虽然四小时一千八的人工费很贵,但江晚栀身为知名杂志主编,工资不可能低,说不定已经是给的她折扣价。   提示音响起,江晚栀接收,淡淡问:“还有事吗?”   “没,打扰了。”白雨棠低声,关掉手机,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江晚栀没逗留,转身离开。   将半掩的房门合拢,白雨棠站在玄关一动不动。   很快,对面传来关门的响声,她肩膀下沉,仿佛卸掉所有力气。   走到沙发边躺下,外套也没脱,望着天花板,大脑放空。   过了好一会才找回思绪,起身去浴室洗漱。   给受伤的地方换药包上新的纱布,脱掉的衣服全部丢进洗衣机。   白雨棠重新躺到床上,回完方颜发来的一连串消息,放下手机,继续睡觉。   意识沉浮,梦境犹如无数块打碎的玻璃镜面,荒诞诡谲。   白雨棠茫然地被困在其中往复循环,直至冥冥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而睁开眼。   房间昏暗,没开空调,身上又出了层汗。   她胸口起伏,心跳慌乱地急速跳动着,人还没从梦里出来。   瞳孔聚焦,视线缓缓清晰,耳朵听到了清脆的声响。   有人在按门铃。   白雨棠皱眉,恍恍惚惚地下床,开门,随后呆愣住。   门外,江晚栀腰间系着围裙,长发挽在脑后,神情分不出喜怒,平静地通知:“过来吃饭。” 第33章   白雨棠没动,怀疑是不是梦中梦。   心脏仍急促而有力地跳动着,刚被惊醒,气息紊乱。   她几缕发丝黏着脖颈,鬓角有层薄汗,皮肤苍白,脸颊浮着病态的潮红。   整个人像是在发懵。   江晚栀便又说:“一千八是按时薪折算的人工费,但陪你去看病很轻松,远远达不到我平时工作的标准,如果就这样收钱,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   她说着很不好意思,语气却平淡的根本听不出抱歉。   如果她真的觉得不好意思,下午时便也不会那么随意的报出这个数字。   白雨棠眨眼,缓慢地回过神,听她继续解释:   “所以这笔钱就当是照顾病号的服务费,在你恢复正常行动能力之前,我会照顾你的生活,做饭包含在里面。”   末了,似乎猜到白雨棠会说什么,她又补充:“哦,食材费赠送,因为我自己也要吃。”   至此,一番话无懈可击,没有破绽。   白雨棠动了下嘴唇,发不出声音。   江晚栀目光从她歪歪扭扭的睡裙吊带上移开,道:“收拾一下再过来吧。”   说完,转身离去。   房门关闭,白雨棠吐了口气,手掌抵着脑袋,头痛欲裂。   睡裙汗湿,头发凌乱,浑身不适。   拿体温计测完体温,发现温度降下去一点,便进浴室洗漱。   腰胯磨破皮的地方开始结痂,白雨棠用毛巾擦拭,单独洗了头发,吹干后,换上外出的衣服,全副武装地出门。   对面的门敞开着,没关,内里明亮。   白雨棠脚步犹豫,走到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直接进。”   得到准许,她才拉开门,走进房屋。   “门口有拖鞋,新的。”江晚栀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白雨棠垂头,鞋柜边摆着一双白色的兔子拖鞋,两只耳朵高高翘起,样式可爱。   江晚栀虽然外表成熟,但总喜欢这种略显幼稚的生活用品,从前就是。   白雨棠不太情愿地穿上,磨磨蹭蹭走到餐厅。   桌上摆了三道非常清淡的菜品,和两副餐具。   餐垫是碎花款,木质的筷勺,碗则印着猫咪花纹,边缘还做成了耳朵的形状。   白雨棠上次在她家吃饭,面碗是正常的款式,并未注意,现在细看才发现连餐盘都是各种各样的动物,风格熟悉,和过去一样。   她僵硬地站着没动。   江晚栀端着汤锅从厨房出来,放在隔热垫上,摘下手套道:“坐吧。”   于是白雨棠听从指令地坐下,犹如提线木偶。   锅盖揭开,排骨汤飘来浓郁的香气,里面加了山药和玉米,清爽鲜甜。   面前的碗被拿走,女人自然地问:“盛多少饭?”   “半碗就够了。”白雨棠闷声答,“谢谢。”   不一会,小半碗米饭重新放到面前。   等江晚栀摘下围裙,在对面落座,说:“可以吃了。”   白雨棠才端碗,拿起木筷。   她挑着米粒,小口扒饭,没什么胃口。   米饭无滋无味,吃得心不在焉,   “要我给你夹菜吗?”   冷不丁听到问话,白雨棠长睫一颤,抬眸。   江晚栀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白雨棠反应过来,快速答:“不用。”   然后自己夹了块藕片放入碗中。   怕江晚栀真的帮忙,之后她都会主动夹菜。   只有两个人,菜份量炒得不多。   白雨棠生病,胃口清淡,没怎么吃肉,一碗米饭消耗完毕,摆她面前的藕片也见了底,露出盘底小熊的眼睛。   思绪有些出神。   没多久,汤勺碰撞的清脆声响适时将她唤醒。   白雨棠收回视线,敛去无用的情绪。   排骨汤搁在面前,用干净的新碗单独盛着。   “谢谢。”白雨棠客气地再次道谢。   江晚栀没说话,坐回原位。   餐厅吊着一盏月亮造型的灯,暖黄色的光线洒落,衬托得这片区域静谧温馨。   可围绕在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只剩尴尬。   白雨棠慢吞吞吃掉碗里的排骨,肉质炖得软烂,筷子一挑便轻松脱骨。   把骨头放在餐垫上,抿了小口汤。   汤汁撇掉浮沫,鲜美中混杂着玉米和山药的甜味。   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身上跟着冒了层热意,连带鼻尖和眼眶都被热气熏得一同升温。   大一那年寒假,她生病,江晚栀刚好也炖了一锅排骨汤。   这么多年,竟然还记得当初那碗汤的味道,和现在没什么变化。   白雨棠眨了下干涩的眼睛,双手捧着碗,举到嘴边。   视线透过碗沿的缝隙,模糊看见了对面人影。   江晚栀坐姿端正,动作优雅,吃饭很安静。   其实最开始认识的时候她吃饭就是这样,但关系熟悉后,白雨棠吃饭总爱拉着她聊天,说一堆话。   因为江晚栀每天要工作,待在家里的时间珍贵,白雨棠想说的话又多,所以一顿饭往往要磨蹭地吃上一个小时。   她几乎会把自己身上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江晚栀,不管无聊还是有趣。   江晚栀大多时候只负责耐心地听,偶尔询问,等她说完,再讲自己杂志上的事,寥寥几句,不过是为了配合白雨棠。   两人性格截然不同,却奇迹般地能处成最好的闺蜜。   白雨棠也是后来才明白,她一直在迁就自己。   空气沉默,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小的微不可闻。   不知不觉喝完汤,白雨棠放下碗,低声道:“我吃饱了。”   “嗯。”江晚栀反应平淡,跟着放下碗,抽出纸巾擦嘴,“我来收。”   白雨棠没推辞,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看着她将餐盘收进厨房。   水声哗哗,过了几分钟,江晚栀出来把剩菜打包,封上保鲜膜装进冰箱。   餐桌空落干净,象征着晚餐结束了。   白雨棠识相地起身,准备道别。   脑海里构思了几句表达谢意的话,还没说出口,江晚栀从冰箱里拿出几盒水果,问:“你想吃芒果还是蜜瓜?”   白雨棠气息一噎,默默吞回去,半晌,生硬地说:“芒果吧......”   江晚栀关上冰箱门,“你可以去沙发坐会,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上。”   她语气随意,说完也没管白雨棠,拿着水果直接进入厨房。   白雨棠咬唇,在餐厅干站了会,最后妥协地走到沙发边坐下。   阳台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纷扰。   江晚栀这间房视野开阔,没高楼遮挡,透过落地窗望去,外面夜色沉沉,天空看不见繁星,孤独地悬着一轮弯月。   厨房有切水果的声音,白雨棠双手搭在膝上,坐得局促。   沙发柔软,跟家里的不一样,应该是对方自己换的。   茶几摆着香薰蜡烛,没点燃,空气里仍有股好闻的香味。   客厅角落竖着个猫爬架,边上整齐放了几袋猫粮。   江晚栀养猫了吗......?   白雨棠下意识左右看了看。   沙发和地毯干干净净,没猫毛的痕迹,一室一厅的公寓面积总共就这么大,如果养了猫,她不可能来两次都没发现。   可就算江晚栀真养了,和她也没什么关系。   白雨棠皱眉,打散莫名其妙的念头,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综艺播放,嘻嘻哈哈的欢笑声传出,客厅顿时变得吵闹。   大屏幕变换着画面,思绪却依旧控制不住的飘远。   江晚栀爱心泛滥,一直很喜欢小动物。   从前白雨棠和她住一块时,她就提过无数次想养只毛绒绒的宠物,在猫和狗中纠结。   她说更想养狗,尤其个头大,性格温顺的萨摩耶,或者小一点的雪纳瑞和西高地也很可爱。   但因为工作太忙,经常加班,可能会没时间遛狗。为此她还专门向白雨棠拜托过,被拒绝后,便退而其次计划养只暹罗猫。   看了好多家宠物店,甚至遇到了非常合眼缘的小猫。   可惜在接回来前,白雨棠说什么都不同意。   两人难得闹了次矛盾,江晚栀十分不解。   明明白雨棠并不讨厌小动物,家里偶尔还会养救治的流浪猫,可在对她养宠物这件事上,白雨棠的态度却很抗拒。   冷战几天,最终还是江晚栀低头,主动求和。   之后虽然时不时也会提一嘴想养宠物,但只停留在口头,没有实际行动。   或许她到现在都不知道白雨棠抗拒的原因。   说来可笑......   “测一下体温。”   思绪被打断,白雨棠回神。   江晚栀一手端着果盘,一手将体温计递给她。   她挽起的长发散下了,发梢微微弯曲,垂在胸前,单穿一件居家连衣裙,素颜柔美,气质温婉。   白雨棠沉默一会,接过,侧身对着她,把体温计夹在腋下,再转回来。   果盘举在面前,里面有切好的芒果、草莓和蓝莓,芒果上插着根水果叉。   江晚栀轻抬手腕示意。   “谢谢......”白雨棠身板挺得笔直,用可以活动的手拿起果叉,吃掉上面的芒果。   江晚栀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   电视仍在播放综艺,是顺着历史记录自动播放的,白雨棠没看过之前的内容,体会不到笑点,有些无聊地盯着屏幕,目不斜视。   综艺音效吵闹,她却感觉周身无比安静。   安静到连江晚栀的呼吸、发丝擦过衣服的窸窣动静,以及咀嚼和吞咽的声音都那么明显。   虽然没有一句交流,可她正陪在白雨棠身边。   时隔很久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陪白雨棠一起吃水果,一起看电视。   喉咙发紧,酸涩从上颚蔓延,窜到鼻腔。   白雨棠艰难地咽下水果。   其实原因很简单,很幼稚。   害怕江晚栀太喜欢宠物,害怕江晚栀只是像关爱小动物一样可怜自己,害怕家里有了另一个生命体后,会被分走陪伴的时间。   就因为这种荒唐的原因,她拒绝了江晚栀心心念念的愿望。   白雨棠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 第34章   屏幕综艺播放完毕,自动跳转到下一期。   电子钟显示的时间已过去六分钟,白雨棠放下果叉,侧过身将体温计拿出来。   即使只是出门几步路的距离,她仍是换掉睡裙,穿了身平日外出才会穿的短袖和长裤。   短袖的领口略窄,要提起一点衣领才能把手探进去。   怕她撞到果盘,江晚栀让开位置。   余光不经意瞥到一晃而过的雪白,视线本能回避,过后又有些疑惑地蹙眉。   白雨棠没发觉,拿出体温计,衣服归于原位。   对着光看清楚刻度:38℃,虽然还在发烧,但比起白天刚到医院时,已经算是安全的数值。   把体温计擦拭干净装回盒子里,白雨棠小声报备:“体温降下来了,38℃。”   江晚栀没吭声,一言不发。   电视吵,以为她没听见,白雨棠稍微提高了点音量:“谢谢你的晚饭,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家了......”   她坐得姿势很别扭,后背笔直,一直靠腰部的力量强撑着,时间久了隐隐酸疼,裤头还卡着伤口的边缘。   闻言,江晚栀倾身,将果盘放到茶几上。   见她样子似是准备道别,白雨棠松了口气,起身。   因为动作太急切,牛仔裤坚硬的面料擦过腿胯,没忍住轻轻皱眉。   淤青的部分平时不碰几乎感受不到疼痛,但稍微有点力道接触,就会钝痛难耐。   咬牙平复,若无其事地想要迈步。   江晚栀放完果盘后却坐着没动,膝盖交叠,双腿挡在过道上,拦住去路。   猜测她看综艺看得认真,可能不想送客,于是白雨棠绕道,打算自己离开。   刚转身,背后忽然传来声音——   “衣服掀起来。”   ?   白雨棠愣了会,回头。   江晚栀环着胳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好像只是说了件稀疏平常的小事。   但她不会开这种类型的玩笑,所以是认真的。   白雨棠没动。   江晚栀又道:“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声音清冽,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质,透露着凉意。   她神态分明和平时区别不大,温和的眉眼却仿佛瞬间冷了下去,气质变得危险而阴沉。   白雨棠大脑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过去她偶尔惹江晚栀生气,江晚栀也会露出这样强势的一面。   即使对方现在还坐着,压迫感依旧十足,甚至比从前更甚。   僵持一会,白雨棠手指攥紧,鼓足勇气想要直接离开。   反正她和江晚栀如今又没什么关系,顶头上司也没权利管下属的私人生活。   深呼吸,还没迈步。   “坐着。”女人的声音再度传来,语气似乎放缓了些。   白雨棠抿唇,不太情愿地回到沙发坐下,腰板还是挺得笔直。   江晚栀拿了两个抱枕垫在她身后,伸手——   “不用、我自己来。”白雨棠匆忙阻止。   江晚栀瞥她一眼,动作没停。   白雨棠下意识抓住衣角,心跳慌乱,浑身抗拒。   胳膊从旁边擦过——   她等了等,发现江晚栀只是帮她把背后的抱枕调整了下高度,不免尴尬。   空气安静,电视播放的综艺已经暂停了,画面卡在滑稽的一幕。   白雨棠垂头,手指抠着衣侧的标签,坐如针毡。   沉默良久,听到江晚栀问:“不是说自己来吗?”   呼吸一滞,手指缩了缩。   虽然心底纠结,知道现在这样并不合适。   但还是自暴自弃地抬手,将衣摆卷上来一点。   腰间缠绕的纱布露出,衬着深色的牛仔裤,外观可怖。   江晚栀拧眉,顾不上那么多,直接撩起她的衣角掀开。   纱布里一圈外一圈包裹细瘦的腰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显出几分虚弱的病态感。   她沉声问:“怎么弄的?”   白雨棠捂着胸口的衣服,脸颊微热,侧开脸道:“拍摄吊威亚......”   江晚栀没说话。   白雨棠看不清她的表情,有些忐忑。   后背紧紧贴着抱枕,半躺在沙发里把衣服掀起来的姿势也非常奇怪。   挣扎着想要直起身。   “别动。”江晚栀冷冷命令,手指按住她的肩膀。   白雨棠瞬间泄劲,瘫回抱枕里,胸口起伏,不太顺畅地呼吸着。   腰侧微痒,随后腹部一松,纱布细细摩挲,一圈圈解开。   江晚栀逐渐看清全貌。   莹白如玉的肌肤上横着几道青紫色的淤青,皮肤雪白娇嫩,血痕显得尤其狰狞,触目惊心。靠近髋骨的地方磨破皮涂了药膏,药膏吸收淡化,伤口在慢慢结痂。   怕勒到淤青,牛仔裤是低腰的,平坦纤细的腰肢隐没于布料下,髋骨突出清瘦的线条,漂亮脆弱,却叫人升不起半点旖旎的心思。   白雨棠咬着嘴唇软肉,不明白她拆掉自己的纱布干什么。   可气氛太压抑,她犹如做错了事,根本不敢开口,只能小心翼翼地屏着呼吸。   半晌,江晚栀道:“我有祛疤的药膏。”   听她语气平常,白雨棠稍微放松,转过头来,客气地拒绝:“不......”   说着,她看到江晚栀的表情,声音低下去,默默闭嘴。   客厅灯光明亮,女人的面容却仿佛掩在阴影中晦暗不明,幽黑的眸子笼着雾霭,深不可测。   白雨棠手指捏紧衣角,皮肤露在空气中泛着凉意,很是别扭。   江晚栀从电视边的柜子里拿出医药箱回来,找到祛疤的药膏,拧开。   怕她要帮忙,白雨棠连忙坐起身,“我自己涂。”   江晚栀拆掉封口,把药膏递给她。   给得爽快,白雨棠又有些尴尬。   本来江晚栀也没说要帮她......   手指挤了一团药膏,贴着破皮结痂的伤口,缓慢涂抹均匀。   淤青碰到还会痛,白雨棠的动作放得很小心。   侧面的地方受力多,伤势最严重,她自己涂得不太方便,姿势吃力,颇费了番功夫。   过程中江晚栀没有主动提出帮忙,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直到白雨棠艰难地涂完药,长舒一口气,准备把药膏还给她。   她才终于开口。   声音幽幽的,似是叹息,带着几丝无奈:   “为什么你总是照顾不好自己?”   语气很轻,只是一句陈述,不含有责怪的意味。   白雨棠微愣,动作僵在原地,没抬头。   总是......   她品味着这两个字,牙齿用力地死死陷进唇肉,长睫低垂,眼眶顷刻漫出雾气。   原来江晚栀还记得。   ...   白雨棠从前便经常受伤。   其实问题不重,无非是些日常磕碰之类的小伤,她鲜少锻炼,身板脆弱,稍微撞到哪,皮肤很快就会破皮淤青。   因为习惯了,所以也并不在意,甚至觉得这种程度的小伤都不算受伤。   观念持续到大二上学期,也就是认识江晚栀一年时,微妙地发生转变。   那会正值秋季运动会,班上报名情况不太积极,班长每天热血地号召大家全员参与,逮着人就拿出集体荣誉的说辞进行一通洗脑。   白雨棠去年有幸逃过一劫,许是刚入学不久,彼此还不了解,她外形冷艳唬人,没人好意思让她去报八百米或者跳高这种困难的项目,最后主动给她选了个简单的跳远,说什么腿长有优势。   可惜白雨棠堪称是运动白痴,即便努力,也只跳了个还没自己身高长的成绩。   班上没几个人对运动感兴趣,结果拖了整个院系后腿,沦为笑料。   次年大家过了刚入学的新鲜劲,更没人愿意报名凑热闹。   班长拉不到人,整天缠着白雨棠,经过一年时间相处,同学基本都摸清了她的性格,知道她脸皮薄好说话。   在苦苦哀求和保证拿倒数第一也不会有人怪罪她的情况下,白雨棠无奈答应,报了四百米跑,权当锻炼身体。   总之不在意成绩,所以一开始没打算拼命。   但哨一吹响,周围一片呐喊加油的助威声,身边所有人都像是火箭发射似的飞快窜出去,留白雨棠一个人在后面划水怎么都说不过去,只能咬牙提速。   好在四百米的距离不远,她苦苦强撑,眼看终点在前,快要结束。   身子突然被旁边人撞了下,毫无防备地摔在地上,裸/露的膝盖狠狠擦过地面,当即破皮出血。   对方也是求胜心切没注意,发现撞到人便立马停下道歉,随后又扶着白雨棠一路送到医务室,主动放弃了比赛成绩。   道歉态度诚恳,白雨棠不好为难,自认倒霉。   膝盖是表皮伤,消毒后擦了点药膏包上纱布,不严重,就是影响日常活动。   白雨棠瘸着腿回家,坐在沙发里吹空调看电视,倒没觉得有多不方便,反而接下来的运动会都不用报道,白得两天假期,因祸得福。   晚上江晚栀下班归来,一眼注意到她膝盖包扎的伤口,连忙问怎么回事。   白雨棠随口说跑步摔了一跤,不以为意。   江晚栀却非要检查伤情,语气严肃的跟白雨棠不是擦伤而是中弹一样。   纱布揭开,不知道是医务室病人多处理得不够细致,还是白雨棠从学校走回来又把伤口给磨到了,里面的皮肉仍在渗血。   江晚栀一言不发地找出医药箱,重新给她消毒换药。   过程中表情凝重,气压低沉。   白雨棠有些害怕,抿着唇,在棉签贴上皮肤时,膝盖一颤。   “痛吗?”江晚栀紧张地停下动作,抬眸询问。   其实不痛,她力道放得很轻。   可白雨棠看着她刚到家,衣服都还没换就跪在沙发边给自己处理伤口的模样,没忍住鼻尖一酸,掉出几颗眼泪。   江晚栀神情软化,以为她疼得厉害,于是对着伤口轻轻吹气,温柔地劝哄。   结果掉下的眼泪越来越多,持续没完。最终她略微无奈地说:“擦破皮而已,有这么痛吗......”   白雨棠红着眼睛,这时才感觉膝盖刺痛,连带之前没感受到的疼痛全部涌了出来。   “好痛......好痛啊,江晚栀......”   她抽抽噎噎地低泣,心脏像是吸满泪水的海绵,饱涨酸涩。   分不清是幸福还是疼痛。 第35章   因为知道自己受伤会有另一个人心疼难过,所以后来白雨棠和江晚栀一起住的日子里,都会尽量避免身体出现伤口。   总是受伤让江晚栀照顾也过意不去,毕竟她的工作已经很忙碌,白雨棠不想给她造成麻烦。   像是习惯一样的保持着,直到分开。   两年多的独居生活,很多改掉的毛病又暴露出来,无情地被打回原形。   可变得并不只有白雨棠。   叹息的尾音消散在空气里,转眼找不着痕迹。   刚涂完的祛疤膏还拿在手上,乳化的膏体薄薄一层覆盖皮肤,随着时间流逝逐渐风干,留下透骨的凉意。   如果是从前,这管药膏绝不可能在白雨棠手中。   即便场景相似,横在两人间的距离却是清醒的现实。   江晚栀保留了于她们如今而言最合适的边界感。   也许她就是可以将过去和现在分得相当清楚的人,所以面对白雨棠才能那么的绝情理智,甚至连曾经的回忆她也能不带任何心理负担地随口提起。   只有白雨棠单方面念旧,混淆在回忆中,无法轻易地舍弃或放下。   视线放空地盯着沙发某处,很久没动作,眼睛忘了眨动。   眼部干涩发紧,温热的雾气散尽,思绪跟着一点点回归。   白雨棠长睫轻颤,慢慢松开牙齿,平复呼吸。   脖颈僵硬,胳膊举得有些发麻。   她忍着不舒服,若无其事地抬头,将祛疤膏递还,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电视自动息屏,漆黑的屏幕犹如加了黑白滤镜的镜面,映出两道定格的人影。   客厅沉默,陷入死寂。   递出去的祛疤膏半天没人接,白雨棠收回手放在茶几上。   她不愿意看到江晚栀的反应,或者说是没有勇气。   原本宽敞的空间不知不觉已经逼仄到令人窒息。   白雨棠不再停留,捡起散落的纱布,整理衣服,一句道别的话没说,大步离开。   房门哐当合拢,走道声控灯点亮,对面的大门静悄悄竖立着。   一扇门仿佛连接着两个世界,从江晚栀家里出来的瞬间,现实的一切全部重归。   白雨棠闭了闭眼,敛掉情绪,觉得刚才说错了一句话——   明明没有江晚栀她也能照顾好自己。   ...   白雨棠的体温在第二天晚上时彻底恢复正常。   期间的早中晚三餐依旧是在江晚栀家解决,只不过两人气氛尴尬,除了询问病情外,没有半句多余的交流,每次白雨棠吃完饭就会直接离开。   当晚测体温发现退烧,她便顺势提出不用再照顾自己,女人没多说什么,淡淡答应。   腰间的伤口结痂,淤青也消退许多,白雨棠拆掉纱布,怕愈合会留下痕迹,每天坚持抹三次祛疤膏。   祛疤膏是邬青送来的,连带大堆服装和保健品一块寄的快递,满满一箱。   她平时拍摄合作的品牌多,每次收到样衣,觉得有合适的都会打包寄给白雨棠,这次可能听说白雨棠生病很不好意思,所以还另外寄了祛疤膏和补品,让她调养身子。   刚好白雨棠最近有冒出吃保健品的念头,拆开快递看见里面品类齐全的瓶瓶罐罐没忍住惊讶,随后认真地给对方发消息道谢。   邬青下午才回复,应该在拍摄没空打字,发了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语音前几秒是一句简短的不用客气,后面五十多秒都又在劝白雨棠考虑加入工作室的事。   这件事她至少跟白雨棠说了三个月,实在毅力可嘉。   而白雨棠也很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拒绝。   和常人那种同样的话说多就会变得敷衍或者干脆不回的态度不同,白雨棠永远都是正式地编辑一段文字。   虽然理由翻来覆去不变,看起来像复制粘贴,但确实是一个字一个字深思熟虑打下的。   键盘跳出,白雨棠手指悬在屏幕上,却不知道这次应该回什么好。   目光盯着空白的输入框不自觉走神,半晌,划掉页面,假装没看到,暂时不予答复。   收起手机,拿上挂在玄关的包包出门,晚上约好了和方颜一块吃饭。   最开始吃饭地点其实定在白雨棠家,方颜一直想来做客,磨人地缠了好久,说什么食材包括锅碗瓢盆她全都会自带,让白雨棠不用操心。   然而等白雨棠将密码发她后,她却又不想来了,理由是白雨棠家厨房太小,施展不开。   借口有些拙劣,白雨棠懒得刨根问底。   临走前给门锁换了新密码,去超市按照方颜给的清单买完新鲜食材,白雨棠拎着一大袋东西,坐了十几分钟车到达目的地。   方颜家不远,也住在CBD附近,和她属于不同的方向。   东西太重,手指勒得胀痛,白雨棠站在门口放下购物袋,敲门等待。   虽然知道密码,她每次来仍会敲门。   脚步声哒哒,很快,房门打开,方颜一只手沾满面粉翘在空中,见了她没好气地抱怨:“我还以为快递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密码,敲门干什么。”   白雨棠没答话,从鞋柜里找到拖鞋,问:“你朋友呢?”   “五一回老家去了。”方颜跑回厨房继续揉面团,声音远远传来。   闻言白雨棠稍微放松,提着购物袋走进屋内。   方颜住的是两居室,和朋友合租。   那位朋友白雨棠见过几面,一起吃过饭,也算是认识,但交情不多,碰见总感觉尴尬,因为这层原因,她平时不常来方颜家。   看了眼时间,离晚饭还早,白雨棠把购物袋里的水果拿出来,端到厨房清洗。   她做事细致,干什么都慢吞吞的。   方颜正好揉完面团盖上白布发酵,余光瞟见她一颗一颗地洗着蓝莓,顿感头疼,果断地把她拨到旁边,自己上手。   快速洗干净水果,沥掉水分,方颜摘下围裙和束发的白帽,端着果盆朝外走,问:“你身体怎么样了?”   她动作麻利,白雨棠反应不及,愣了会才跟上,“已经好了。”   方颜没说话,身体呈大字型瘫进沙发里,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打开电视。   白雨棠在旁边坐下,习惯了她这副毫无形象的模样。   之前还住大学附近时,方颜周末就经常过来找她玩,也没什么正事,单纯吃零食看电视,宅在家里消磨时光。   事实上方颜朋友很多,周末不缺安排,学校地段又偏僻,来回麻烦。   不过她将这项行为解释为偶尔想放空大脑、逃避社会,而白雨棠有让人安静的魔力。   电视播放着最近很火爆的偶像剧,两人坐在沙发里边看电视边吃水果,沉默的氛围和往常一样。   白雨棠靠着抱枕,屏幕画面从眼前一幕幕闪过,没在大脑留下丁点痕迹。   一集电视播放过半,方颜忽然开口:“哦,你生病那天晚栀打电话找我要密码开门,怕你在家出事,我就告诉她了。”   她语气随意,像是刚想起来,简单报备。   “嗯。”白雨棠低低应声,眼睛看着屏幕没动。   过了会,方颜又问:“她送你去的医院?”   “嗯。”白雨棠依旧惜字如金地答。   方颜仿佛没察觉她敷衍的态度,拿了颗草莓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你们前几天是不是还一块去出差了?”   平日她基本不会不识趣地主动在白雨棠面前提起江晚栀,或许以为两人关系有所缓和,所以接连试探。   白雨棠心不在焉地“嗯”了声,垂眸,不再看电视屏幕。   电视剧仍播放着,但可能根本没人的注意力放在剧情上。   不知道方颜到底想说什么难以启齿的话,铺垫了半天,空气没安静多久,她便又一次开口:“你和她......”   话音未落,白雨棠径直打断:   “我在考虑要不要辞职。”   声音清脆,冷不丁在耳边炸响。   方颜一愣,怀疑是幻听地转过头来,“什么?”   白雨棠说完这句话,莫名地松了口气,犹如卸掉束缚在身上的沉重枷锁。   她重复道:“我说我有点想辞职了。” 第36章   方颜张着嘴唇,表情非常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看她,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白雨棠手指把玩着沙发上的玩偶,继续道:“朋友开了家摄影工作室,一直想拉我入伙......”   这件事虽然三个月前就发生了,但白雨棠还是第一次跟方颜提起。   之前觉得反正准备拒绝,所以没必要,现在心境转变,于是一五一十地跟方颜详细道来,让她帮忙参谋。   “邬青开的条件很好,薪资比杂志社转正后更高,我也不太适合现在这份工作,说不定没办法转正......”   白雨棠总结完,抿了下唇,问:“你觉得呢?”   电视剧嘈杂的声音仿佛被隔在另一个世界,客厅沉默得令人心惊。   不知道安静了多久,直到欢快的BGM响起打破氛围。   方颜忽然笑了下。   笑声很轻,但就在耳边响起,白雨棠听得清晰。   她手指一顿,有些奇怪地扭头。   方颜已经重新看向电视,往嘴里丢了颗蓝莓,道:“挺好的哇。”   她态度随便,像是以为白雨棠在开玩笑。   白雨棠微微皱眉,“哪里好?”   方颜嚼着东西说:“你本来就一直在做模特兼职,又对摄影感兴趣,账号也有十几万粉丝,加入她的工作室不刚好嘛,而且干这行可比写字楼朝九晚五赚多了,万一哪天成了大网红,别忘了姐妹啊。”   白雨棠眉头紧拧,嘴唇抿成一条线,不确定这是不是真心话。   方颜发觉没动静,吞掉水果,把脑袋转回来,见她神色探究,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现在是互联网时代,纸媒都快要被淘汰了,你做个模特又怎么了?”   或许因为从小跟外婆一块生活,白雨棠在某些方面其实是个思想很守旧的人。   比如要找一份在外人眼中看着稳定正经的工作,哪怕工资还没副业收入高,坐在办公室只是虚度光阴,却仍然坚持着,宁愿抽出休息时间兼职来补贴生活。   如果她大学毕业就专心运营账号,把模特当作主业,恐怕收入早就翻倍增长,还不用像现在这般忙碌,更不可能遇到上份工作被骚扰的糟心事。   近些年不是没有过橄榄枝,星探递了无数次名片,白雨棠都拒绝了,导致她仅靠着一副好样貌,始终在业余的位置不上不下。   可要问她为什么一定得找一份写字楼的体面工作,白雨棠自己也答不出来。   方颜盘腿坐在沙发上,掰着手指跟她分析:“如果是担心家里,你外婆高三都能让你休一整年学陪你到处去玩,说明就不是那么古板的人,你好好跟她说清楚,应该不会阻拦的。”   “我是真觉得这机会不错,挺适合你,反正你现在这份工作也干不下去了,正好跑路。”   她语气认真,不像是说假话。   闻言,白雨棠略微疑惑。   她一直以为方颜是希望她和江晚栀和好的。   毕竟三个人曾经有过许多共同的美好回忆,自从白雨棠和江晚栀绝交后,这些美好便尽数化作泡沫,连带方颜被夹在中间也变得无比尴尬。   偶尔方颜看见某样东西被戳中记忆,会感性地怀念起从前的日子,不小心说出口开了个头,意识到白雨棠在身边又飞快闭嘴。   这些白雨棠不是不知道。   所以刚才方颜试探了一长段,她还以为......   白雨棠沉默一会,道:“我加入摄影工作室的话,以后可能就不常在申城了。”   方颜微愣,随后笑道:“干嘛说得好像以后都见不到面了一样,不是可以聊天打视频嘛,再说休息也能约出来玩啊,我又不会自私的因为这个就不让你去发展事业。”   说着,她拍拍白雨棠肩膀安慰:“放心,就算不在一块了,我依旧是你姐妹,只要你需要,随叫随到。”   白雨棠没吭声,指甲一点点掐着指腹,纠结无果,干脆抬眸同她对视,“我现在和江晚栀在一起工作......”   她观察着方颜的表情,还在犹豫怎么措辞。   方颜突然接过话头:“其实我不太希望你继续在她那工作。”   白雨棠眨了下眼,气息断在喉间。   方颜轻啧,神色苦恼,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半晌,她长叹一声,嘟囔:   “之前你告诉我新工作是晚栀的杂志时我就想说了,但你那会刚找到工作,我又不好泼你冷水,结果你搬家竟然也搬到了她对面,这样的话,上班在一块,下班也在一块,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那啥啊......”   白雨棠听得一头雾水,彻底不明白了。下意识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方颜反问,看清她不解的眼神,略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你们不是绝交了吗,平时你都不让我提她,再待一块,再......”   她声音吞吞吐吐,解释的有些无力。   白雨棠说:“工作是工作,我可以克服,私下我也有和她保持距离。”   分明前面说想辞职的是她自己,这会她却又故意唱起了反调似的。   方颜头痛,音调上扬地问:“那万一呢?”   “万一你们处着处着又凑到一块去了呢?万一你们因为个什么事又闹绝交了呢?你再像之前那样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家里哭个几天几夜?她——”   她越说越激动,最终声音猛地止住,仿佛失去所有力气,深呼吸,平复情绪,疲惫道:“你们本来就不合适,做不了朋友。”   电视剧一集播放完毕,万籁俱寂。   白雨棠第一次听她这样说,错愕许久,长睫颤了颤,略茫然地问:“不合适吗......?”   方颜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低声答:“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白雨棠大脑空白,耳边响起嗡鸣,不自觉咬住嘴唇。   认识五年,方颜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些。   其实白雨棠知道她和江晚栀有很多不合适的地方,两人光是生活习性就非常不同,能在一起全靠江晚栀的迁就。   可不是也有性格不一样才能互补的说法吗?   白雨棠心脏好像重重沉了下去,四肢麻木,泛起巨大的无力和空落感。   或许真的不合适吧。   毕竟她和江晚栀已经分开了。   ...   五一的最后一天,白雨棠收拾行李,扔掉了许多无用的杂物。   她是个很难断舍离的人,大一圣诞节买的贺卡没写完到现在都还留着。   家里的玩偶、手账本、贴纸,以及拼贴素材和各种手工制品,更是数不胜数,塞满了储物箱。   好多白雨棠大学毕业后就没动过,却也不舍得扔,总感觉未来可能有用。   上次搬家清理掉了一部分,剩下两箱白雨棠挂到二手平台,随便开了个价格写着同城自提,发出去瞬间被秒拍,下午买家便来领走东西,确定交易前再三询问她真的要卖吗?   白雨棠买的东西都是正品,曾经在上面花了很多心思,其中还有一些绝版不再贩。   可留着也只是负担了。   怕对方再多问几句自己会后悔,白雨棠胡乱答应。   女生再三感谢,搬着纸箱准备离开时,白雨棠又叫住她,犹豫地说:“我想拿一样东西。”   差点以为她是要改口反悔,女生紧张地等了半天,听到这话顿时放心,连忙放下纸箱,“您要什么随便拿。”   白雨棠打开装着手账材料的那箱,从里面挑出一张烫银烟花的信封,拿在手里,站起身。   “只要这个吗?”女生不确定地问。   “嗯。”白雨棠点头,“谢谢。”   女生惶恐,又对她道了番谢后抱着箱子离开。   白雨棠望着冷清的房屋,有些怅然。   客厅竖着两个大号的行李箱,里面装了必备的生活物品和当季衣物。   其它东西暂时还放在家里,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工作室后续业务在京城,邬青说要先培训。   看样子她应该早有计划,昨晚白雨棠刚给她发消息表示想具体了解,没隔几分钟就收到一份文件。   文件详细介绍了工作室主营业务和未来发展方向。   至于工作职责之类的,邬青说只要白雨棠答应,其它的什么都不用操心,有她安排,包括食宿。   白雨棠是个不喜欢改变的人,有时宁愿克服不适,也不想换新的环境。   她做一个决定总要犹豫很久,到头来说不定还会放弃。   然而当她真的如此果断决绝的把现在的生活全部斩断,即将步入另一段人生时,又发现其实也没那么难。   是她自己将自己困在了原地。   白雨棠回到房间,在桌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笔。   脑袋放空,发了会呆,随后想起什么似的打开手机,点进办公软件。   她是试用期,不需要提前一个月辞职。   手指仿佛有自我意识地填写着信息,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和江晚栀重逢的这一个月内发生了好多事,明明她们曾亲密无间,但脱离了朋友的身份,白雨棠才发现自己根本没那么了解她。   她见识到了过去江晚栀从未有过的冷漠绝情,也见识到了江晚栀面对她时的疏离和生分。   偶尔会流露出白雨棠所熟悉的温柔面貌。   可比起冷漠,她的温柔更令白雨棠难过。   毕竟无谓的希望没有任何意义。   当初她既然能抛下白雨棠,就不可能再和白雨棠轻易和好。如果她愿意,两人早就有过无数次机会。   白雨棠很清楚回不到从前,只是自己贪恋着回忆无法放下,还抱有一丝幻想。   填完最后一栏离职原因,检查信息,确认无误后点击提交。   辞职申请流程需先由上级通过。   页面跳转,进度条显示等待江晚栀审批中。   白雨棠轻轻吐了口气,关掉手机,坐着没动。   片刻后,她目光移向桌面,拿起圆珠笔。 第37章   白雨棠以前给江晚栀写过很多信。   但时隔许久再次面对信纸,仍是觉得陌生。   笔尖悬停,关于该写什么、要怎么开头,脑袋里没有半点思路,望着烫银烟花的信封,反而不合时宜地涌现出了一些回忆。   白雨棠第一次给江晚栀写信是因为冷战。   冷战其实没有特别的原因,两人没闹矛盾也没争吵,可突然从某一天起,白雨棠就开始和江晚栀保持距离,有意的回避,慢慢随着时间流逝,发展成了冷战。   全程应该没超过一个星期,但那一周白雨棠仍是过得十分痛苦。   她知道自己是个很奇怪的人,明明是她先冷落的江晚栀,到头来却又要矫情难过,任谁看了都要替江晚栀感到委屈不平。   可最后是江晚栀先道的歉。   那时候两人已经好几天没怎么说话,日常仅限于打招呼这种简单的交流。   周末白雨棠拍摄完回家,见到坐在客厅的江晚栀,本以为也会和前几天一样,于是闷闷地说了句晚上好,准备进房间前,突然被对方叫住。   “我们聊聊吧。”江晚栀看着她,语气严肃。   料想她是要兴师问罪,白雨棠做好了准备,心情忐忑地垂着脑袋坐在沙发角落,纠结该如何解释。   然而江晚栀开口,说得却是:“对不起。”   白雨棠懵懵抬头,女人轻蹙着眉毛,神色有些疲惫地继续说:“我这段时间工作忙,忽略了你的情绪,如果有哪里做错的地方,希望你能原谅......”   话未说完,白雨棠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到沙发垫上,洇出湿润的水痕。   江晚栀见状又无措地连忙安慰,一边道歉,一边哄她。   听着她的道歉声,白雨棠眼泪越流越多。   因为她最清楚江晚栀根本没错。   只是上班没能及时回复消息,自己就患得患失地脑补了大堆东西,觉得太黏人,觉得对方也许会嫌自己麻烦,所以故意想保持距离,表现的没那么在意。   当然这种幼稚可笑的念头,以白雨棠的性格本应该不可能亲口道出。   但心里实在愧疚,便悄悄写了封信,第二天一大早放在餐桌上,趁着江晚栀睡醒前快速离开。   信不在白雨棠手上,内容基本都忘干净了,不过大概也猜得到写了些什么。   手指摩挲纸张,烟花漂亮地铺在信纸上,和信封配套。   白雨棠有段时间很沉迷烟花素材的东西,买了许多相关制品,还和江晚栀约定好要在毕业后一起去看烟火大会。   可惜直到现在白雨棠也没看过一场盛大的烟花。   她手指紧了紧,稳住心神,提笔在信纸开头写上江晚栀三个字。   [江晚栀:   你看到这封信应该会很惊讶吧,毕竟我已经很久没有给你写过信,现在的关系好像也不太适合了......   抱歉,冒昧打扰你。]   写到冒昧打扰时,白雨棠抿唇,笔尖停顿片刻,继续:   [只是我准备离开申城了,以后可能没有机会再见面,所以临走前,有些话还是想要和你说清楚,不想留下遗憾。]   眼眶微微发热,白雨棠突然意识到,如果加入邬青的工作室,未来天南海北的到处奔波,世界这么大,不在一个城市,或许她真的这辈子都没机会再和江晚栀遇见了。   直到这一刻,白雨棠才有分别的实感。   她在申城生活的大多数时间都和江晚栀待在一块,这个地方到处充满了两人的回忆,因为清楚对方喜欢哪家咖啡厅、爱逛哪座商场,导致这两年来白雨棠都会极为注意地避开,怕不小心撞上会尴尬。   同理,如果她想要见到江晚栀,也只用蹲守在那几个地点,甚至不用这么麻烦,给方颜打个电话就可以。   潜意识知道随时还能见面,所以总觉得不算彻底分开。   可如今连接着她和江晚栀的那条线淡得快要消失了,断掉后,再过个一年、两年,说不定就会抹去存在过的痕迹,届时江晚栀还会记得她吗?   白雨棠不敢肯定。   鼻尖发酸,她眨了下眼睛。   [我知道我的性格有缺陷,矛盾、别扭又敏感,过去时不时和你冷战,每次都害你主动认错和好,次数多了,其实你应该也觉得很讨厌吧?   对不起。   包括现在再让你看到这样一封信也对不起,但还是希望你能耐心读完。]   [我总是不擅长表达感情,喜欢的东西羞于启齿,就算心里很在意也要装作无所谓,明明这两年想过无数次找你聊聊,却始终没迈出第一步,为了所谓的面子。   从前就是这样。如果不是我,或许你也不会想要离开。]   纸张砸出一团湿痕,白雨棠匆匆抽出卫生纸胡乱地擦了一把。   [很多时候我大概都让你觉得很莫名其妙吧。比如之前有一次白色情人节,你约我一起去做巧克力,我说要参加社团活动没空,后来你找了别人,我又跟你冷战,你当时不明白原因,等和好我才写信告诉你。]   那是大二下学期发生的事。   白雨棠不知道3月14号是白色情人节,所以没做任何准备。   她和江晚栀无论什么节日都会互相送礼,有时间会一起度过,没有进行特殊约定,但从某一天起两人就好像心照不宣的默认了这个规则。   据说情人节收到巧克力的人需要在白色情人节这天回礼。   刚好江晚栀朋友开了家甜品店,店里赶在节日前夕推出手作巧克力的课程服务,江晚栀预约了两个名额,想在周末带白雨棠一块体验。   然而白雨棠报名了社团组织的采风活动,计划去市郊一处景点摄影。   行程冲突,江晚栀略微遗憾,但没多说什么,叮嘱她要注意安全。   做巧克力的当天上午,白雨棠出门前问她准备怎么办,本以为江晚栀会一个人去,或者改天,结果却得到她已经约了其她朋友的答复。   下午刷朋友圈看见合照,并且知道江晚栀给身边所有朋友都做了份巧克力后,白雨棠就一言不发地开始跟她冷战了。   冷战持续了一个星期,最终还是江晚栀过来求和,说下次一定会给她做一份特别的,和别人都不一样的巧克力。   可白雨棠冷战并不是因为这个。   又别扭了好几天,直到自己也难受的坚持不下去,她才给江晚栀写了封信道清楚原因。   和白雨棠不一样,江晚栀其实有很多朋友。   她长得漂亮,性格温柔,成绩优异,在校期间便非常受欢迎。   虽然平时江晚栀基本都和白雨棠待在一块,但偶尔白雨棠能从她的朋友圈动态和方颜无意透露的话语中得知,她私下也会和其她朋友见面。   当然这没什么好指控的,毕竟又没谁规定人只能有一个朋友。   白雨棠却做不到。   即使不愿承认,可她就是会因此吃醋不满。   偏偏要表现的不在意,每次江晚栀谈论和其她朋友有关话题的时候,心里难受烦躁,面上还得装作平淡的附和。   甚至会忍不住冒出恶意的猜疑,江晚栀真的把她当作是最重要的朋友吗?万一对其她人也是这样呢?   念头冒出,又感觉自己内心狭隘,陷入自我厌恶。   那次写信是她第一次跟江晚栀主动坦白。   一般难以当面说出口的话,白雨棠都会通过写信传达。   [但我在信里没说的是,其实你约我的时候我就准备推掉社团的活动了,只是我不想表现的那么黏人,那么需要你,我想让你觉得没有你我也有自己的事可以做,没有把你看得那么重要。   本来准备等当天再假装不情愿地推掉活动陪你,结果你说约了别的朋友,我就又闹脾气吃醋和你冷战。   我是不是很有病?]   白雨棠几乎无法停下眼泪,胸腔巨大的酸涩感挤压得她快要窒息,犹如溺水的人,迫不得已张唇呼吸,喉咙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信纸皱巴巴的,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在干净的地方写:   [不止是你,我也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这两年我经常会梦到你,梦里的你有时候温柔,有时候冷漠,我不敢找你,怕看到你像梦里一样露出不耐烦厌恶的表情。   写了这么多,我只想告诉你其实你对我很重要,虽然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离开,但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很开心、很幸福。   我不后悔认识你,也没有一刻真正恨过你,如果你以后回忆起我也能这样想就最好了。]   视线模糊,白雨棠最后写:   [谢谢你愿意读到这里,讨厌的话可以当作废纸丢掉。   对不起。   ——白雨棠。]   落款完,她仰头,脸上已经沾满泪水。   桌上扔了堆纸团,白雨棠深呼吸平复心情,没敢检查信纸内容,坐了会,收起笔,去浴室洗脸。   回来把信纸直接装进信封,上面掉了眼泪,干掉后纸张变得脆硬,哭过的痕迹明显。   可她马上就要离开了,无所谓会不会丢脸。   把信封放到对面门口的置物架上,白雨棠心里空落,还是有点难过。   为了转移注意力,重新把行李箱打开确认。   邬青说晚上来接她去参观工作室,顺便拍一组公式照,工作室地点远,在附近租了酒店暂住,没问题的话过几天便要飞去京城培训了。   翻来覆去地收拾了几遍,发觉眼睛红肿,又去厨房拿冰块冰敷,避免影响晚上拍摄。   每次哭完身体都非常疲惫,白雨棠躺在沙发上休息,手里的冰块慢慢化掉,保持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等到天色渐暗,客厅笼罩在黄昏的光晕中,直至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她才恍惚回神,以为是邬青来了,爬起身去开门。   房门打开,却是意想不到的人影。   白雨棠微愣,思绪混乱之下本能想要关门。   一只手扶住门框,指节修长纤细,硬生生卡在中间。   即将撞上前,白雨棠停住动作,惊魂未定地抬眸。   门外,江晚栀注视着她,和往常一样柔美清丽的面容,眉眼却带着白雨棠看不懂的哀愁和疲惫。   她开口,用那种仿佛放下执念般温和又释然的语气说:   “白雨棠,我们和好吧。” 第38章   和煦的阳光映照玻璃,明媚耀眼。透过写字楼的窗户往外望去,碧蓝如洗的天空飘着一朵朵雪白的云团,近得快要压上楼顶。   工位陆陆续续到了不少人,环境嘈杂吵闹,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每个人都神采奕奕,仿佛补足了元气。   “早啊,雨棠~”   白雨棠独自坐在座位上,眼睛盯着漆黑的电脑屏幕发呆,听到招呼声回过神,转头,林悦笑嘻嘻地在她旁边坐下,手上拎了袋东西递过来,“喏,给你带的礼物。”   说完又生怕白雨棠拒绝似的,一把塞入她怀中,补充:“五一出差买的,都是些小玩意,不值几个钱。”   白雨棠恍惚垂眸,纸袋里装的是一些冰箱贴和明信片之类的纪念品。   她迟钝地眨了下眼,过一会,才轻声道:“谢谢。”   林悦哼着歌打开电脑,完全没注意到她魂不守舍的样子,继续说:“你是不知道我五一过的有多惨,先是被叫去出差,刚结束又被我妈拉着去爬山,当了七天特种兵,没一天是轻松的,简直比上班还累。”   虽然说是这样,但她语调上扬,明显是心情不错的语气。   白雨棠脑袋有些混乱,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和人交谈,闻言,心不在焉地回了句:“辛苦了......”   和平时不一样略显敷衍的态度,林悦也发现了,看她一眼,随后反应过来,担忧地问:“你假期不是发烧了吗?怎么样,现在身体好点了没?”   不知道她是从哪听说的。   白雨棠唇角勉强扯出一丝弧度,“已经没事了。”   回想这七天假期,生病只不过是最不值一提的小事。   林悦松口气:“那就好。”   见白雨棠状态不佳,她自觉地没再打扰,转头又拉着另一边的同事聊天。   距离上班还有十多分钟,工位氛围放松,比平时更为活跃,大家互相讨论着假期发生的新鲜事,时不时爆发出欢快的笑声。   白雨棠把纸袋放在一边,垂着脑袋,目光出神,安静的与周围格格不入。   直到现在,仍感觉一切都非常魔幻,无比的不真实。   说不上来心里是种怎样的感受,身体好像是一具空壳,整个人灵魂出窍,脱离了世界。   明明昨天她还准备离开这座城市,辞职申请都已经交上去了。   今天却又坐在熟悉的地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桌面上的手机叮咚,弹出消息提示音,屏幕自动唤醒。   白雨棠长睫一颤,滑开锁屏,是工作群里艾特全员的开会通知。   看着那熟悉的名字,她不自然地抿唇,关掉页面,列表躺着一条辞职申请被驳回的提示,送达时间显示为昨天下午四点,也就是白雨棠刚提交没多久的时候。   从内部软件退出,点开微信。   手指犹豫着,最终还是点进最上方那条聊天框。   之前的记录被新消息顶到了看不见的地方,白雨棠一点点滑动,准确无误地停在昨晚——   江晚栀:【记得冰敷一下眼睛,早点睡,不要想那么多。】   【不要哭了。】   【晚安。】   昨夜记忆闪回,脸颊控制不住地升起热意,白雨棠咬唇,一想到她在江晚栀面前哭得那么丢脸,那么真情流露......   顿时感觉头皮发麻。   那封皱巴巴的信——   心跳猛然停止。   白雨棠关掉手机,不愿继续回忆,飞快打开电脑。   她很久没有给江晚栀写过信了,除去分开两年的原因,其实在两人相处末期,基本就已经断掉了这种沟通方式。   关系熟悉,对彼此了解得越深,越觉得羞耻。   何况写了那么多封,也不确定到底有没有用,好像只是单纯在输出情感,矫情又幼稚,那些文字白雨棠自己都没勇气看第二遍,早就发誓过不会再写。   可昨天是例外。   在开门前,她本以为信的结局多半应该是被当作废纸丢弃,或者扔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吃灰。   江晚栀却拿着信找了过来,还主动向她提出和好。   眼前似乎又浮现对方哀愁疲惫的眼神。   白雨棠微微皱眉,有些在意。   “走吧。”   思绪发散间,肩膀被拍了一把。   白雨棠茫然抬头,林悦抱着文件,冲她提醒:“群里通知的是十点开会。”   往常会议都是十一点,今天提前了一个小时。   “哦,好。”白雨棠应声,拿上笔记本和圆珠笔。   林悦没忍住奇怪地问:“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往常白雨棠虽然也话少内敛,但不至于像今天这般木讷,跟丢了魂一样。   她表情疑惑,带着些许探究。   白雨棠喉咙发紧,生硬地回:“昨晚没睡好......”   倒不是撒谎找的借口,昨晚她的确没睡好。   短短一夜,先是和江晚栀时隔许久地谈心,聊了几个小时,过程中情不自禁地哭了好几场。   然后又躺在床上怀疑是做梦的消化着信息,反复翻阅聊天记录,一直等到天蒙蒙亮才抵抗不住睡意地合上眼皮。   醒来眼睛又红又肿还泛着黑眼圈,不得已化了浓妆遮掩。   林悦半信半疑,“怪不得看你好像有点黑眼圈。”   怕被发现异样,白雨棠匆忙迈步拉开距离,没敢和她对视。   林悦跟在旁边,语重心长地劝道:“你压力也别太大了,假期可以少接点兼职嘛,还是得好好休息。”   白雨棠胡乱地答应,随着路程缩短,心跳逐渐加快,变得慌乱。   走进会议室,在看见江晚栀的那一瞬间,呼吸不自觉暂停,莫名其妙紧张得耳根发烫。   大脑丧失思考能力,机械性地和林悦一块在靠前的位置坐下。   江晚栀听到动静抬眸,淡淡地扫了她们一眼,神色如常。   白雨棠目不斜视,侧身对着她,坐得端正。   没多久,人员到齐,会议正式开始。   长假后复工的第一次会议,内容主要是安排各小组接下来的任务,以及特刊需要重点注意的问题。   和白雨棠关系不大,她只负责听。   女人声音温和干净,语速不急不缓,即便是枯燥的工作,从她嘴里说出来也不让人觉得乏味。   听着听着,还是转过了头。   江晚栀眼睫微垂,正翻阅着文件,微卷的长发一边撩到耳后,露出流畅的面部线条,没有表情时五官透着点清冷的疏离感,笑起来又会变得温柔缱绻。   仔细回想,她好像很少失态,对外永远是一副成熟从容的模样,但偶尔面对白雨棠,却会碎掉面具,展现出脆弱的样子。   眉头轻蹙,眼眶发红,是平日几乎见不到的伤心又隐忍的神情。   白雨棠昨晚刚久违地看过一次。   绝交两年的朋友重归于好,当然有数不清的委屈需要倾述。   江晚栀和从前一样柔声安慰着她,可在被问到为什么会突然冷战断连时,却巧妙地回避话题,只是道歉。   她说那个时候工作压力大,遇到了糟心事,情绪失控想要独自冷静,所以冲动逃开,之后发现被删掉也不敢再找白雨棠。   理由似乎很充分。   但如果是这样,她何必故意表现的冷漠绝情。   白雨棠没忘记重逢的场景。   心里有无数个疑问,问出口前,看到了江晚栀的这副表情。   心脏针刺般酸楚,默默地把问题咽下。   不管如何,江晚栀都和她一样难过。   潜意识里,白雨棠也不太想知道原因。   毕竟江晚栀能离开她一次,就有可能离开她第二次。   真相在此基础上没什么意义,无关紧要。   “周五前把初稿交给我,还有问题吗?”   问话一出,会议室陷入鸦雀无声的沉默。   江晚栀见状,干脆利落地合上文件,“散会。”   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会议室顿时响起一片唉声叹气的抱怨声。   “还不如不放假呢,这么多稿子哪能写得完啊?”   “每次放完长假都这样,啥意思嘛。”   白雨棠回神,看了看周围苦恼的人们,有些茫然。   好像只有她没被安排任务。   “估计这一周中午都没法休息了,唉,真烦人。”林悦叹了口气,少见的一脸愁容。   白雨棠抿唇,没好意思问她。   会议前大家还是神采奕奕的样子,会议结束,一个个都变成了霜打的茄子。   哪怕到午休时间,工位上也没什么人离开,纷纷加班加点的赶着工作。   所有人忙得焦头烂额,白雨棠无事可做,反而尴尬。   抱着手机,屏幕停留在同一个页面上,聊天框的文字删删改改,犹豫要不要发出去。   正纠结着,突然发现顶部的名字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心跳一空,飞快划掉软件。   接着又觉得这样很欲盖弥彰,便再度切回去,将刚才打的那段文字点击发送:   【我这周要干什么?】   几乎就在消息发出的同时,对面也跳出一条:   江晚栀:【中午不要吃饭团应付,给你点了外卖,放在前台。】   白雨棠微微一愣,手指点动,回复:【好。】   很快,江晚栀引用消息:【这周你协助团队其她人工作,可以去问陆晓梦,她会安排。】   【知道了。】   白雨棠答完,见上方没有继续显示正在输入中,于是关掉手机,起身去前台拿外卖。   这会刚午休,店铺距离再近,外卖也不可能这么快送到,江晚栀是什么时候点的?   她提前点了外卖,自己又去了哪里?   走在路上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手指按着锁屏按钮,开开关关,心里无端焦躁。   快到前台时,白雨棠还是停下脚步,咬了咬唇,重新点开聊天框:   【你在哪?】 第39章   外卖一般情况只能送到写字楼大堂的外卖柜,不过偶尔加班太忙没时间下楼拿,可以让物业或者人事帮忙带上来存在前台。   前台放着一大袋三明治和饭团之类的简餐,徐书颖正在分类整理。   白雨棠走过去,还没开口,她余光瞟见,停下手里的动作,先一步招呼:“雨棠,来拿外卖是吗?”   “嗯......”白雨棠点头。   徐书颖从旁边拎起一个包装袋递给她,语气欣慰地感慨:“江主编对你这么关照,应该挺看重你的,加油啊。”   伸到半空中的手一顿,白雨棠不太自然地接过,避开话题,“谢谢书颖姐。”   徐书颖以为她害羞,笑了笑:“没事,你去吃饭吧,我还要把这些加热完给你们团队的人送过去。”   整个公司都知道《芥子》和《须弥》两个团队现在忙得焦头烂额。   “那我不打扰了。”白雨棠客气地跟她道别,拿着外卖离开。   回去路上,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感觉现在回工位吃饭不大合适,白雨棠在休息区找了处清净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   江晚栀:【我在外面,等会有采访。】   【下班前回来。】   心里的焦躁好像散掉些许,白雨棠回复:【哦。】   然后点开相机对着外卖拍了张照片,发送:【外卖收到了。】   本来习惯性想在后面加一句谢谢,可不确定这样会不会太生分。   回忆从前她和江晚栀的相处模式,如果道谢一般会加一个可爱的颜文字或者表情包。   但刚和好就发这种又觉得别扭......   白雨棠暂时没办法做到忘掉那两年直接恢复如初,毕竟即使是破掉的衣服再缝合也会留下修补的痕迹。   纠结着,江晚栀的新消息弹出:   【味道可以吗?】   白雨棠从坐下起便一直在和她聊天,根本没吃。   有些心虚地回:【嗯,还行。】   江晚栀没多问,只道:【吃饭玩手机对消化不好。】   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出异样,白雨棠不再回复,关掉手机,将外卖的封口贴撕开。   包装袋是保温的设计,里面装着一份切好的牛排和蔬菜沙拉。   白雨棠虽然爱吃辛辣口的食物,但肠胃不好,在外用餐比起味道也更注重方便快捷,所以平时吃轻食类的产品比较多。   牛排全熟,用铝箔餐盒装着,揭开盖仍冒着热气。   白雨棠喜欢略硬的口感,牛排最多只能接受七分熟,再嫩一点总感觉是在吃生肉,反倒江晚栀很喜欢吃五分熟的牛排,偶尔还会点三分熟,她对任何类型食物的接受度都非常包容。   外卖份量实在,白雨棠吃不完,剩下的一部分放慢了用餐速度,不愿浪费。   下意识打开手机,无聊地翻看社交平台,中途忽地又想到什么,返回聊天页面,把江晚栀的名片调出,修改权限,再放进朋友的标签组里。   做完这一切,顺手点进对方朋友圈,依旧是仅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   正欲关掉软件,手机震动,列表浮上来一条聊天框。   看着邬青的名字,白雨棠不自觉坐直身子,很是尴尬。   紧张地咬唇,点进去。   又是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信息。   白雨棠从口袋里拿出蓝牙耳机戴上。   邬青那边背景音嘈杂,估计在拍摄场地。她先是心平气和地问白雨棠考虑的怎么样了,然后似乎越想越气,语气带了点不耐地问:   “你不会真打算再回去上班吧?江晚栀几句话一说就又把你骗回去了?她到底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啧......反正不管你俩怎样,我这边最多再待三天,三天后就要走了,私事你自己处理,但雨棠,说真的——”   耳机里的声音突兀断掉,语音受时长限制停止,播放完毕。   下面接了一条刚发来的短语音,白雨棠心情复杂地点开。   邬青:“你好好想想,别情绪化,多为自己考虑下吧。”   声音无奈,听着有几分沉重的意味。   结束,没再有消息弹出。   耳机安静,白雨棠看着屏幕,思绪有些恍惚。   所有人都认为她应该有更好的发展,就连方颜也觉得她不适合和江晚栀在一块。   24岁的成年人了,这些道理白雨棠其实很清楚。   可她要怎样考虑?   在江晚栀面前,白雨棠注定永远只能是幼稚、冲动、情绪化,没办法拥有理智的。   ...   黄昏的光晕笼罩着房屋,斜斜从客厅穿到玄关,分割出一明一暗两个世界。   “白雨棠,我们和好吧。”   在江晚栀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白雨棠没有任何反应。   她愣愣地看着女人的眼睛,脑海混乱,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以至于身体像是宕机般,呆在了原地。   江晚栀是在开玩笑?还是恶作剧?   为什么说和好却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是认真的吗?   沉默蔓延,走道声控灯自动熄灭。   白雨棠心跳加速,握在门把手上的手指悄悄收紧,掐住掌根,疼痛让她意识到了现在并不是做梦。   许久没回应,江晚栀抿了下唇,继续说:“信我已经看过了,对不起,我不知道......”   “叮——”   话语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打断。   以为是打扫卫生的保洁,江晚栀没在意,还想要接着往下说。   “你是?”   一道疑惑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江晚栀微微皱眉,手扶在门框上,仍一错不错地看着白雨棠。   白雨棠长睫飞快一颤,回过神,认出来人,叫了声:“邬青姐......”   听到这个名字,江晚栀才转身,只不过脚步并未后退,身子还挡在门口。   视野受阻,白雨棠不得已把房门完全拉开。   邬青刚从电梯出来,站在走道里。   她仅瞥了白雨棠一眼,随后便又看向江晚栀,目光探究,带着浓厚的打量。   气氛僵持,无形有些剑拔弩张。   最终是江晚栀先开口:“我是江晚栀,白雨棠的朋友,以前和你见过。”   说到朋友两个字时,她停顿了一下。   邬青注意到,心里轻嗤,面上不显,淡淡道:“哦,抱歉,没认出来。你有事吗?我和雨棠等会还要拍摄,赶时间,可能没功夫在这闲聊。”   说着,她下巴轻抬,冲白雨棠问:“行李收拾好了没有?”   “收好了......”白雨棠迟疑地答。   “那别磨蹭了,走吧。”邬青招呼。   行李箱就摆在客厅,回头几步路的距离。   白雨棠犹豫着没动,咬唇,尴尬又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现在的状况。   没等她开口,江晚栀的声音响起:“抱歉,邬小姐,打断一下。”   邬青拧眉,眼神不悦。   江晚栀仿佛没察觉,自顾自地说:“我听说了雨棠想加入你的工作室,和你一起去京城的事,但这个决定是否有些草率?她一直在申城生活,也许适应不了四处奔波的工作环境,避免将来后悔,我认为再认真考虑一下比较好。”   走道寂静,好一阵无言。   邬青面色沉沉,默不作声地盯着她,半晌,忽而轻笑,“江小姐,你不觉得你作为朋友管得太宽了吗?何况我没记错的话,你已经不算是雨棠的朋友了吧?你以什么立场来替她说这话?”   白雨棠原本还在发懵,听出话里带刺的敌意,不太明白她们两人怎么好端端的突然针锋相对,略微慌乱地叫道:“邬青姐。”   邬青没理会,眼神锁定着江晚栀,玩味地说:“怎么?还是说你当初一言不发跟她绝交,现在又后悔了所以想来求和好了?江小姐,你——”   更多讽刺的话被打断。   江晚栀平静地回答:“对,我后悔了,想求她和好。”   邬青声音一噎,始料不及。   白雨棠微愣,眨了下眼,余光注意到江晚栀垂在身侧的手。   她语气那样从容,手指却正在无声地掐着掌心,用力到指节泛白。   视线定格,白雨棠心脏揪紧,仿佛一瞬间被堵住了口鼻,无法呼吸。   她垂着眼眸,看到江晚栀转身。   随后,头顶传来当真像是乞求般,低入尘埃的道歉声:   “对不起,你可以......原谅我吗?”   巨大的难过犹如潮水般将白雨棠淹没。   面对这样的江晚栀,她要怎样才能做到保持理智?   ...   非常抱歉地回复了邬青的消息,白雨棠近期应该都不敢再见到她。   丢掉外卖盒,去洗手间补了下眼妆,回到工位,林悦桌上放着吃了一半的三明治,还在跟工作战斗。   周围一片严肃的气氛,白雨棠不好打扰,默默坐下,拿起手机,给江晚栀发消息:【我吃完了。】   距离上班还有一会,她发完消息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索性抱着手机等待。   很快,那头回复:【全部?】   简单的两个字,却好像听到了熟悉的温柔调侃。   白雨棠耳朵微微发热,如实答:【剩了一点......】   江晚栀现在好像不忙,没隔多久,新消息跳出:   【吃太饱对胃也不好,不要勉强。】   【知道。】白雨棠回完,感觉这两个字冷冰冰的,有话题结束的意思。   于是又问:【你中午吃的什么?】   这次等了会,对面发来一张图片。   江晚栀:【工作餐。】   白雨棠点开图片,现拍的盒饭,米饭没怎么动,背景是一张桌子,下面露出了一小截女人穿着西装裙的腿。   没什么特别的信息量,但她还是仔细地看了看,然后想起来没回消息,迅速打字:【好吃吗?】   江晚栀:【不太好吃。】   白雨棠唇角不自觉轻翘,手指点动,一句话没打完,聊天页面又往上滑,显示最新消息。   江晚栀:【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第40章   白雨棠下午没什么事做。   她问了陆晓梦工作安排,只得到一些比较简单的内页排版工作,因为是老本行,做起来很熟练,总共花费不到两小时轻松结束,之后没有别的任务再交过来。   时间紧迫,大家自顾不暇,重要的工作怕出错不可能放心让新人包办。   白雨棠得以清闲,任务完成便无聊地翻阅过往杂志,时不时打开手机看一眼。   聊天记录最后停留在她回复的“好”上。   上班了,不好意思继续给对方发消息,手指来来回回,最终还是关掉了页面。   明明前几天才和江晚栀一起吃过饭,现在却莫名有些紧张。   白雨棠的心思没办法集中在眼前的杂志上,或者说早就已经不在这栋写字楼里。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几乎是度日如年地熬到快要下班,才终于看见江晚栀从外面回来。   她下午接受采访应该特地做了妆造,早上开会时还柔顺的长直发此刻呈现出微卷的弧度,乌黑浓密的发丝在走动中若隐若现闪烁出光亮,里面藏着一枚华丽的耳环。   天气逐渐升温,江晚栀的穿搭开始以裙装为主,西装裙包裹着高挑细致的身段,脖颈线条优美,锁骨坠着珍珠母贝四叶草项链,气质矜贵优雅。   白雨棠本能在她视线投来的瞬间垂眸,假装认真观看杂志,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淡淡的香气从身侧飘过,不一会,后方办公室传来关门的声音。   白雨棠微微放松,放下杂志,又看了眼时间——   5:45,距离下班仅剩十五分钟。   检查工位,把杂志罗列整齐,退出电脑办公软件,合上笔盖。   做完一切准备,仍然还剩十三分钟。   白雨棠无聊地点动着鼠标,不停刷新电脑桌面。   余光里,支架上的手机亮屏,弹出一条消息。   解锁打开,本以为是新闻推送之类的。   江晚栀:【下班后等我一下。】   白雨棠微愣,看着这条消息思索。   江晚栀是想和她一起回家吗?   她迟钝地眨了下眼,回复:【哦。】   电脑右下角的数字跳到六点,工位区一片肃静,人人都坐在位上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白雨棠无所事事,脑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她和江晚栀在公司只是上下级关系,如果相处亲密,被人问起该怎么解释?   让林悦知道和好也很尴尬......   白雨棠咬唇,犹豫会,重新打开手机,发:   【我去停车场外等你吧。】   隔了很久,江晚栀回:【好。】   收到消息,白雨棠关掉电脑,拿着包起身。   旁边林悦听见动静,手指敲着键盘,头也没抬地问:“走了?”   “嗯。”白雨棠将座椅推进工位,不知为何,面对她无端心虚。   林悦没在意,随口说:“拜拜,明天见。”   “明天见。”   白雨棠跟她道别,打完下班卡独自离开。   过了高峰期,电梯没什么人。   一路畅通无阻地从写字楼出来,外面天色黄昏,夕阳映照着大厦,整面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薄金,残阳如血。   白雨棠拎着林悦送的纪念品,走到停车场出口附近,不知道江晚栀需要多久,便蹲在路边等待。   已近傍晚,夕阳依旧热烈,用尽全力地散发出最后的光芒。   白雨棠垂着脑袋给手机屏幕挡光,在几个社交软件中来回切换,听歌打发时间。   耳机有降噪功能,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她正好在回复私信列表摄影师发来的合作邀约,看了对方主页,照片风格不太合适,于是委婉地措辞拒绝,蹲到双腿发麻也没注意。   字打到一半,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江晚栀:【抬头。】   ?   白雨棠茫然地抬起脑袋。   一辆眼熟的白色SUV停在路边,车窗敞开,女人单手扶着方向盘,眉眼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白雨棠连忙摘掉耳机起身,下一秒痛苦地吸气。   双腿发麻,酸软难耐。   她忍着难受快步上车,坐到副驾驶拉开安全带。   江晚栀接过她装礼物的纸袋,放到后座,问:“怎么蹲在路边?”   白雨棠扣好安全带,揉了揉大腿,小声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来......”   江晚栀抿唇,目光从她腿上滑过,发动汽车,“下次在便利店等,我快到的时候会给你发消息。”   “哦。”白雨棠不自然地答话。   汽车行驶,两侧街景飞速掠过。   车内无言,气氛一时陷入沉默。   昨晚吐露了太多心声,这会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白雨棠手指拨弄着指甲,纠结要不要开口,随后听到女人问:“下午怎么样?陆晓梦给你安排的工作还能习惯吗?”   她调整姿势,坐正了回:“晓梦姐安排的是设计排版的工作,挺轻松的。”   闻言,江晚栀说:“最近赶稿,接下来一两周你的工作应该都很简单,不用有心理负担。”   “知道了。”白雨棠低声答。   她一进公司就选题写稿,之后又跟着江晚栀出差,高强度的忙碌了一个月,骤然轻松下来,反倒不习惯。   车厢再度恢复安静。   从前两人无话不谈,现在却好像只剩工作上的交集,分开两年,很多东西都发生了变化,根本不知道对方如今喜欢什么、对什么感兴趣。   半晌,白雨棠捏着手指问:“你下午是去接受采访了吗?”   她知道江晚栀偶尔会上一些媒体专访,因为形象和年龄,在圈外也有一定知名度。   “嗯,一家媒体的人物专访,顺便去给芥子做宣传。”江晚栀解释。   “这样。”白雨棠说完又词穷了。   她看向窗外,这才发现道路陌生,不是回家的路。   小区离公司近,按理说应该已经快到了。   “不回家吗?”白雨棠疑惑地问。   她以为江晚栀说的一起吃饭是像之前那样。   “家里没买菜,去外面吃。”江晚栀说着,右转驶入商圈。   白雨棠不再多话。   过了会,汽车停在户外停车场,不远处餐厅门头挂着低调的黑金招牌,是她们过去常吃的一家日料店。   “到了。”江晚栀淡淡提醒。   白雨棠跟着下车,注意到她换了双平底的长筒靴,气质飒爽,和在公司时不太一样。   “怎么了?”江晚栀走了几步没见她跟上。   白雨棠略微慌乱地移开视线,生硬道:“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可能是模特的工作干多了,她日常习惯性观察旁人着装。   从前其实见江晚栀穿温婉系的衣服比较多,或许是职位提升,现在的打扮越来越成熟。   “是吗?”江晚栀唇角微弯,没有谦虚地回了句,“谢谢。”   白雨棠耳根发热,夸完人自己却有些羞耻。   走进餐厅,服务员迎上来,带领二人入座。   工作日的晚上店里冷清,氛围静谧。   白雨棠扫码,选了几样常吃的寿司,往下滑到甜品类的时候,发现南瓜蛋挞已经点好了,加一份焦糖布丁。   心脏好像被戳了戳,白雨棠别扭地放下手机。   她的喜好没怎么变,江晚栀还是一样了解。   “这些可以吗?”女人点完,柔声询问。   白雨棠含糊应声,根本没看界面。   订单提交,等餐的过程中气氛稍显尴尬。   餐厅色调较暗,琥珀色的灯光流转,无端添了几分暧昧。   面对着江晚栀,白雨棠的目光无处安放。   以前她们一起吃饭,即使只有两个人也都会坐在同一边。   身体不自觉僵硬,腰肢挺得发酸。   沉默中,江晚栀忽然问:“你工作室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她是今天第二个这样问的人。   白雨棠愣了会,反应过来,藏在桌下的手指扣紧。   昨天江晚栀和邬青一番对峙,各自都不愿妥协,最后白雨棠只能出来打圆场,说想再考虑一下。   事实她在上午已经跟邬青道歉拒绝了。   平心而论,这份工作的确不适合白雨棠,邬青的工作室刚成立还没稳定,按照她的计划,接下来打算全国旅拍,一年可能都没几个月是安安稳稳待在同一个地方的。   白雨棠性格如此,每次换新环境前要做很久心理建设,没办法刚熟悉环境便又准备去往下一个陌生的地点,邬青忙起来估计也顾不上她。   答应虽然简单,但万一出发后难以适应,中途掉链子无疑更糟糕。   此前拒绝过很多次,却一时冲动冒出了借此逃避的念头。   现在想想也挺后悔,可如果时间重来,白雨棠多半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她咬了咬唇,模棱两可地回:“还没想好......”   江晚栀垂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透出一小片阴影。   她静默片刻,说:“你真的想去的话,我不会阻拦。”   白雨棠心跳一乱,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敷衍地应了声,从桌上拿起手机,作势查看消息。   江晚栀很久没再开口。   菜品陆续上齐,餐桌寂静。   白雨棠心不在焉地吃着东西,琢磨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又有些后悔自己明明拒绝了为什么要给出没想好的答复。   情绪低落,一顿饭吃得无滋无味。   回去路上两人沉默无言,直到站在门口准备分别,江晚栀才出声:“到家早点洗漱休息,不要熬夜。”   “哦。”白雨棠微微皱眉,心里升起焦躁。   江晚栀道:“晚安。”   “......晚安。”   白雨棠闷闷说完,见她准备转身,没忍住叫道:“江晚栀。”   江晚栀停下动作,“怎么了?”   “明天见。”白雨棠生涩地说,视线移开,模样有几分难为情。   江晚栀眉眼微弯,漾出笑意,声音轻柔地回:“明天见。”   听到她答话,白雨棠勉强放心,拎着纸袋进屋。   目送她身影消失在门后,江晚栀唇角的弧度一点点消失,神色流露出疲惫。   她开门,将车钥匙和包放在玄关,脱掉鞋,光脚踩着冰凉的地板走入客厅。   室内没开灯,漆黑昏暗,窗外盈盈月光透过阳台洒入,罩了层清辉。   茶几放着烫银烟花的信封,信纸摊开,皱巴巴的,不知浸了多少泪水。   江晚栀弯腰拾起来,站在原地,盯着信纸,仿佛能看清上面的文字。   许久后,她回到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做工精致的收纳盒。   打开,里面整齐堆着一叠漂亮的纸制品,各种各样的信封、贺卡,和明信片。   将手里最新的这封信一起放进去,江晚栀垂眸,视线模糊,快要看不清这里面都装着些什么。   一滴水痕突兀地从纸上晕开。   江晚栀关上收纳盒。   她想她可能永远也没办法对白雨棠彻底狠心。   可白雨棠本来又做错了什么呢? 第41章   太阳西斜,湮灭在不远处矗立的大厦后,天空铺盖着大面积的晚霞,云层似火烧,染成了红灿灿的颜色。   将近傍晚,室外气温略有下降,高大的法国梧桐遮盖住最后一点阳光,街道清幽,树下摆了张低矮的折叠桌,两名身材高挑的成年女性坐在桌边,正对着门面窄小的排骨年糕店,精致的穿着和路边摊的风格有些格格不入。   环境简陋,凳子太矮,白雨棠的双腿舒展不开,局促地并拢,手搭在膝盖上,坐得端正。   反观对面的邬青,双腿大开,岔着膝盖,坐姿相当豪迈。   她手里端着份排骨年糕,正埋头进食,看起来像是饿狠了,顾不上和白雨棠说话。   白雨棠安静地等着,待她吃完,把手里的纸巾递过去。   邬青接过,擦了擦嘴,拿起桌上的冰咖啡,猛喝一大口,随后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今天一天没来得及吃饭,差点饿死了。”   她旁边竖着个贴满托运条的行李箱,挎包随意地挂在上面。晚上九点的飞机,白天紧赶慢赶处理完遗留的工作,这会才得空吃饭。   “辛苦了......”白雨棠干巴巴地说,嘴唇微抿,看着有几分不自在。   邬青瞥她一眼,懒洋洋道:“行了,让你请了这顿饭,事情就算过去了,真以为我会和你计较不成?”   话虽然是这样。   但这份排骨年糕和咖啡加起来总共没超过五十块,根本算不上是请客。   白雨棠一开始订好了餐厅,想正式向她道歉赔罪,邬青却说没时间,与其在餐厅磨磨唧唧坐半天,不如就吃碗简单的排骨年糕。   为此白雨棠还在网上搜了许多排骨年糕的推荐信息,本来准备选在老牌酒店或者餐厅里,结果邬青把她带到了这个门面仅一米宽的路边摊。   简陋的露天用餐环境,食客大多选择打包带走,坐在树下吃的人并不多。   行人来往路过,时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白雨棠被看得很不好意思,面前的排骨年糕到现在都没动。   她喝了口苦涩的冰美式,犹豫会,摇摇头,“这件事给你添了麻烦,不能就这么算了。”   邬青听得一愣,乐道:“当事人都说过去了,你还上赶着非要来赔罪,傻不傻?”   白雨棠没理会她的调侃,握紧咖啡杯,表情认真,正经地说:“我那天答应你确实是一时冲动,情绪化做事,事后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这样做很不好,也没尊重你......”   邬青笑意收敛。   白雨棠抿了下唇,继续说:“那个时候只想离开现在的公司,所以没考虑太多,出尔反尔给你造成麻烦,对不起。”   说完,空气有小片刻寂静。   残阳给悬铃木的叶片镀上一层金边,微风拂过,繁茂的树叶哗啦闪动,光影摇曳。   邬青目光沉沉地盯着她,随后像是极度无奈地叹了口气,问:“所以你是真的考虑好了,不想加入我的工作室?”   白雨棠诚实的过分,反而很难让人升起脾气。   咖啡杯表面凝结的水珠掉到衣服上,打湿裤腿。   白雨棠不管不顾,手掌随意在裤子上擦了擦,仍是一脸正色地回答:   “邬青姐,你知道我的性格,频繁换环境对我来说没办法适应,不然我不会在一个地方一住就是五年......我从小只在两个城市生活过,除了老家,申城是我待的时间最久的地方,我习惯了这里的环境,也产生了一定感情......再到别的地方不停转换环境,如果中途无法适应导致状态不佳,那样更耽误你的工作,所以还是提前拒绝说清楚比较好。”   邬青认识她三年,对她的性格其实很了解。   毕竟白雨棠心思单纯,不是城府深沉的人。   她性格敏感内向,用不恰当的比喻形容就跟怕生的小猫崽似的,离开熟悉的环境和人,便会惶惶不安地竖起戒备。   当初邬青想拉她入伙工作室前,不是没考虑过这点。   只不过邬青性格大方惯了,不以为然,总觉得谁的能力不是被逼出来的?提前做再多设想,不如亲身走一遭,时间久,自然而然就适应了,不试试怎么能知道。   所以即使白雨棠拒绝,她也还是坚持不懈地劝说了三个月。   这样想来,她又何尝不自私。   脑海莫名浮现前几天江晚栀那番话,邬青略自嘲地轻笑一声,道:“你想清楚了就行,现在反悔总比到时候出发半途跑路了好,我就怕你是被江晚栀三言两语一忽悠,魂又被勾走了,稀里糊涂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用词奇奇怪怪,白雨棠手指收紧,耳朵有些发热,但还是诚实地回答:“我想留在申城确实跟和她和好有一定关系,但不全是。”   邬青语塞,气息堵在胸口,盯着她漂亮到具有攻击性的五官,久久无言。   分明看起来很精明的长相。   她彻底没脾气,摆摆手,不耐烦地说:“算了。”   过了会又问:“不过说真的,你从来没考虑过全职当模特吗?”   话题转变突然,白雨棠微愣,下意识拿起咖啡,咬着吸管含糊地回:“我比起专业的还差远了......”   她知道自己这份兼职能做到现在全靠一张脸,真要去跟专业模特竞争,不管身高还是专业度都达不到标准。   闻言,邬青反驳:“谁说一定要是专业的了,难道你还真指望当国际超模去T台走秀?”   白雨棠羞耻地连忙道:“我没——”   邬青没理她,打断:“业余的也行啊,你不是还喜欢摄影吗?两者结合,把你那自媒体账号经营起来,不比现在上班自由多了?而且也是你真正喜欢做的事。”   白雨棠眨了下眼。   她倒是有想过这点,方颜从前便经常念叨,说她的性格根本不适合待在职场,不如老老实实靠脸吃饭。   可自由职业也不是那么简单轻松的......   很多时候白雨棠都觉得自己其实没办法从事任何一份工作。   她长睫低垂,牙齿不自觉轻咬,小声答:“知道了,我会认真考虑,谢谢邬青姐。”   白雨棠从不敷衍,邬青了解她,稍微放心。   按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打开软件叫车。   白雨棠注意到她桌上手机显示的页面,问:“要走了吗?”   “嗯。”邬青应声,订单提交,不一会便有司机接单,距离几分钟路程。   她行李不多,总共就身边这一个箱子,相机之类的设备都让助理带着。   定位选在路边,邬青坐着没动,关掉手机,抬头看向白雨棠。   许是即将分别,一些原先有顾虑所以憋在心里的话,忍不住地想要说出来。   邬青默了会,终究还是提醒:“你和江晚栀和好是你的自由,我管不着,但作为朋友我必须提醒你,平时和她相处注意下吧,保持点距离,不要重蹈覆辙。”   白雨棠轻轻蹙眉,茫然地问:“什么意思?”   邬青声音又是一噎。   这要让她和白雨棠怎么解释?   说我怀疑你最好的闺蜜其实喜欢女人?并且可能对你有那么点意思?   让白雨棠知道恐怕天都塌了。   何况邬青没丝毫证据,只是一种身为同类的直觉。   她拿着手机起身,握住行李箱,“没什么意思,你可以听进去,也可以当我是在胡言乱语。”   邬青没有替人出柜的爱好,委婉提醒一句算是朋友的责任,再多嘴就越界了。   白雨棠一头雾水,心里怪异。   黑色的保姆车缓缓停靠在路边,车门自动打开。   邬青把行李箱递给司机,挥手道:“走了,下次我找你拍摄可不许拒绝啊,你欠我的。”   白雨棠压下疑惑,匆匆答:“一定。”   邬青笑了笑,干脆利落地拉上车门。   她这个人不喜欢道别。   站在路边,看着保姆车消失在拐角,白雨棠才收回目光。   折叠桌上还放着邬青吃剩的碗筷,不久前一起说话的人,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心里略微空落,白雨棠收拾她留下的垃圾丢进垃圾桶,然后拿起自己没怎么动过的那碗,走到店门口,从悬挂的塑料袋那拿了个袋子打包。   结束,准备走时,又折返回招牌前,对里面的人说:“老板,再要一份小份的排骨年糕,打包。”   ...   排骨年糕冷掉口感会大打折扣,白雨棠卡好时间提前叫车,等出餐,车也刚好停在马路边。   她拎着两碗排骨年糕上车,查看导航,预估行程二十分钟。   天色渐暗,晚霞淡去痕迹,只余有最后一抹绯红。   白雨棠是下班后赶过来和邬青道别的,半山文化假期多放了两天,这周六调休,明天才休息。   把排骨年糕放在腿上,手机没新消息,白雨棠望着窗外街景出神,仍在疑惑邬青那句话。   重蹈覆辙的意思她明白,可相处注意保持距离是什么?   邬青并不是会随口胡言乱语的人。   白雨棠拧眉,没想出结果。   到达小区时残阳散尽,天空弥漫着静谧的深蓝。   跟司机道谢下车,白雨棠快步往小区内走。   排骨年糕留有余温,她端在手里走了一路,里面的酱料丁点没洒。   从电梯出来,走道静悄悄的,光线明亮,右侧的房门紧闭。   白雨棠平复呼吸,走到门口,按下门铃。   不一会,房门打开。   江晚栀似乎刚洗漱完,肤色冷白,发尾湿润。   她看到白雨棠微微一愣,随后了然地问:“和邬青聊完了?”   “嗯。”白雨棠点头,手指蜷缩,莫名地把拎着的排骨年糕往身后藏了藏,问,“你吃饭了吗?” 第42章   白雨棠问完又觉得莫名其妙。   这会七点多,江晚栀应该早就吃过饭了,她饮食规律,不会吃饭太晚。   手背在身后,犹豫着想换个说法,或者当作什么也没有的单纯打声招呼离开。   “还没吃。”女人回,“刚准备点外卖,怎么了?”   白雨棠眨了下眼,有些意外。   反应过来,心情顿时轻快,这才将藏在背后的排骨年糕拿到面前,说:“刚刚我和邬青吃的排骨年糕,味道还不错,带了一份......你想吃吗?”   江晚栀注意到她手上拎着两份,唇角微扬,让开身子,“进来吧。”   白雨棠很自然地跟着她进屋,站在玄关换鞋,问,“你怎么现在还没吃饭?”   江晚栀接过她手上的排骨年糕,随口道:“回来比较晚,不觉得饿。”   没等白雨棠再问,她手指拨开塑料袋,发现里面有一碗似乎凉了很久,表面的酱料已经凝固了,于是说:“我去加热一下。”   “啊,不用。”白雨棠余光瞟见制止,“那碗是我的,不想在外面吃所以带回来了,没关系。”   她对吃食不讲究,专门加热反而麻烦。   江晚栀没理会,走进厨房,将排骨年糕倒出来装盘,把冷掉的那份放到微波炉里加热,设定好时间。   白雨棠踩着兔子拖鞋在餐桌边坐下,不大自在地说:“那等会我来洗碗。”   “行。”江晚栀答应爽快。   等待微波炉加热还要几分钟,白雨棠怕她的那份冷掉,催促:“你先吃吧。”   她语气像是再晚一秒就会冷掉似的。   江晚栀有些好笑,摆好碗筷,“一起吃。”   白雨棠没拒绝,只不过拿起筷子夹了片年糕后便抬头,目光期待地盯着她,并未在意碗里的年糕。   她心思明显,江晚栀当然知道是什么原因,无奈地在注视中咬下一小块猪排,吃完,掩唇道:“嗯...排骨酥脆,挺好吃的。”   白雨棠闻言,满意地翘了翘唇,捻起碗里的年糕,“邬青姐推荐的,这家店很小,但她说味道比很多老牌酒店里的都要正宗。”   江晚栀拿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若无其事地吃掉剩下一口猪排,问:“邬青已经走了?”   “嗯。”白雨棠咬着年糕点头,含糊地回,“晚上九点的飞机,现在应该在候机了。”   江晚栀抬眸看她,“你想好了,确定不加入她的工作室?”   年糕糯叽叽的,白雨棠嚼了半天,艰难咽下,不明白她们一个两个为什么总要向自己反复询问,闷声闷气地说:“确定,本来也不适合我。”   “你考虑清楚了就行。”江晚栀淡淡道,没再说话。   年糕块头大,淋了层甜辣的酱料,两块下肚便有些腻味。   白雨棠没吃排骨,擦掉唇角酱汁,喝水除腻。   水杯是江晚栀新买的,印着猫咪胡须的马克杯,没特殊强调,不过默认了是白雨棠专属。   从前就是这样,家里的餐具、生活用品,江晚栀每次采购都会买两份,造型大多独特可爱,类似水杯和碗这种比较私人的,两人会选不一样的款式用作区分。   江晚栀现在的水杯是兔子样式。   白雨棠瞟了一眼,发现她最近很喜欢兔子。   微波炉叮的一声,提示加热完毕。   江晚栀起身,戴上手套,将陶瓷盘端出来,放在白雨棠面前。   排骨年糕冒着热气,酱汁融化,渗进猪排里,比刚拿到手的状态味道更浓郁。   可惜放太久,猪排已经被酱汁浸软,不够酥脆。   白雨棠吹着气散热,思维活跃,从兔子拖鞋想到了客厅的猫爬架,开口,准备问原因。   对面的江晚栀忽然道:“明天我约了方颜过来吃饭。”   气息一滞,噎在喉间。   白雨棠吞回原本要说的话,低低地“哦”了一声。   明天是这周末唯一的休息日,也是两人和好后的第一次休息日......   但方颜本来就和江晚栀是多年好友,一起吃个饭无可厚非。   胡思乱想着,又听到女人说:“我们三个好久没聚了,你明天不拍摄对吗?”   “对。”白雨棠下意识回答,随后一愣,“我也要来吗?”   江晚栀应声,长睫微垂,“我想借这个机会告诉她我们和好的事。”   和好快一周了,方颜还不知道。   白雨棠略微尴尬。   毕竟她前几天才跟方颜聊完,对方一通劝告,说了堆她跟江晚栀不合适之类的话,转头她就跟江晚栀和好,怎么看都有点像故意作对似的。   白雨棠一直没敢说,觉得反正有江晚栀在,方颜迟早也会知道。   空气安静,见她没吭声,江晚栀以为不愿意,“你不想的话,等之后——”   白雨棠回过神,摇头打断:“没,那就明天吧。”   接着,她抿唇,又生硬地补充一句:“你跟她说......”   江晚栀笑了笑,柔声答:“好。”   排骨年糕两样热量高的食物凑到一块,即便是小份,吃完胃里仍然有些撑胀。   饭后,白雨棠抢先收拾碗筷清洗,结束在客厅来回走了几圈,感觉饱腹感下去,看了眼电子钟,时间显示20:35。   这么早回家似乎也没什么事做。   她犹豫会,坐到沙发里,打开电视,挑了一部动画片。   动画片很古早,是童年时期的少女漫,从小到大不知道重温过多少遍,剧情基本倒背如流。   看着看着没忍住走神,目光又移到了角落的猫爬架上。   猫爬架旁边放的几袋猫粮有开封过的痕迹,地上还有干净的猫碗。   可如果江晚栀真养猫了,白雨棠不至于来她家这么多次都没发现。   疑惑间,耳朵听到动静,连忙收回目光。   江晚栀端着切好的水果在她旁边坐下,看到电视上的画面,轻笑:“还没看腻这个?”   “嗯......”白雨棠心不在焉。   沙发微沉,果盘递到面前示意,她拿起果叉,戳了块火龙果。   江晚栀调整姿势,双腿交叠,身体放松地靠进沙发里,自然地问:“明天你想吃什么?我早点买菜。”   白雨棠吞掉火龙果,随意答:“都行。”   方颜不能吃太辣的食物,有她在,江晚栀都会做比较清淡的菜系。   “那主菜做一道家常口的鸡翅煲,炒几样时令小菜,最后炖个排骨汤怎么样?”   白雨棠无所谓吃什么,手指转动着果叉,鼻腔懒懒应声。   她偶尔晕碳会变得没精神,江晚栀注意到,问:“困了吗?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闻言,白雨棠敛神,默默坐直身子,“看完这集我再走。”   动画片一集二十多分钟,不算久。   江晚栀见她目不斜视看得认真,便没再多话。   白雨棠一直是喜欢一样东西就会非常长情的人,这点到现在仍然没变。   客厅沉默,只有动画片热闹的配音声。   江晚栀对动画不怎么感兴趣,拿手机查阅消息,另一只手举着果盘,时不时往白雨棠面前送一送。   水果慢慢见了底,等白雨棠说不用了,她才把果盘放到茶几上。   举太久的胳膊隐隐发酸,江晚栀活动手腕,打字回复工作群里的消息。   她处理得专注,也没太在意周围,根本不知道旁边的人早就没看屏幕,心思飘到了别处。   白雨棠手上抓了个玩偶,咬着嘴唇,纠结要如何询问。   直到活泼的片尾曲响起,一集播放结束,江晚栀才从工作中抽离,抬头。   还没开口,忽然听见白雨棠问:“你想养猫吗?”   声音僵硬,仿佛憋了很久,略显突兀。   江晚栀微愣,视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反应过来,失笑道:“没有,那是朋友的。”   ?   白雨棠独自纠结半天,好不容易问出口,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江晚栀解释:“朋友之前出差,把她的猫放在我家寄养了几天,猫爬架这些东西是她当时带来的,一直没空拿走。小区有流浪猫,所以我准备了一些猫粮,有时间的话会下楼喂喂。”   解释得非常详细,说完,她强调:“放心,我没有养猫的计划。”   本来没什么,偏偏她加了这一句。   白雨棠耳根发烫,尴尬地说:“你养不养跟我又没关系......随便你。”   虽然她曾经的确因此跟江晚栀闹过脾气,可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何况两人现在又不住在一块,即使江晚栀养了猫,也影响不到她。   白雨棠脑袋低垂,手指一下下戳着玩偶,回想曾经幼稚的行为,觉得很丢脸。   她浅棕色的发丝滑落,白净的耳朵充血,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粉,格外显眼。   江晚栀弯唇,心头微痒,几乎本能升起了逗弄的念头。   记得最开始白雨棠不同意家里养宠物,江晚栀每次在视频软件上刷到可爱的猫咪或者小狗都会忍不住惋惜感慨。   白雨棠只要听见,就像是触发了某种程序,警觉地提醒。   慢慢的,江晚栀觉得有趣,经常故意拿这事逗她,装作委屈地抱怨:   “如果我特别想养呢?万一我因为养不了宠物抑郁了怎么办?你都不替我考虑,没半点心疼吗?”   白雨棠一般会露出愧疚的表情,但知道她在装模作样,还是很坚定地拒绝。   这时江晚栀便为难地问:“那该怎么办......家里只有你,难道要我把你当成小猫?你愿意做我的小猫吗?”   往往话未说完,白雨棠就会羞耻地扑过来捂她的嘴,然后两人打打闹闹,笑着滚作一团。   可惜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所以江晚栀什么也没说,指尖轻捻,冒出的念头尽数收回,克制地埋进心底。 第43章   难得休息日,白雨棠没睡懒觉,七点的闹钟响起便准时起床,洗漱完毕出门,走到对面,熟练地按响门铃。   她站在门口等待,视线下移,密码锁面板沉寂着,漆黑一片。   莫名想起来自己上次改过密码后,还没告诉对方。   房门“咔哒”,白雨棠回神,抬头,江晚栀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简单的雾霾蓝连衣裙,没拎包,手上拿着车钥匙,对她道:“走吧。”   昨天临走前,白雨棠跟她约好了今天一起去买菜。   其实现在的购物软件很方便,菜可以直接在网上买好了送过来,没必要麻烦。   但回想从前,两人便经常在周末进行这项活动。   当时住在大学附近,周边没商超,只有铁棚搭建的简易菜市场,农户们摆摊卖一些自家种的蔬菜水果,还有现杀的禽肉,虽然新鲜,环境却能用恶劣形容。   地面污水横流,混杂着废弃的菜叶和血迹,空气里充斥着鱼肉的腥味,各种叫卖砍价的声音搭配鸡鸭鹅的嘶鸣,嘈杂又混乱。   那会白雨棠最讨厌和江晚栀一起去菜市场,不仅无聊,洁癖也很难忍受。   可现在反倒怀念起了这种细碎的小事,想把本以为没机会再体验的回忆全部复刻一遍。   哪怕时光荏苒,或许只是在刻舟求剑。   白雨棠也不明白自己固执的原因。   商超就在小区旁边,开车五分钟不到。   将近八点,超市刚开门没多久,里面客流热闹,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赶着挑新鲜的第一批菜品。   白雨棠在入口处拿了个手推车,跟在江晚栀身后。   过道人来人往,怕撞到人,她走得很小心。   穿过拥挤的人群,到达最里面的生鲜区,江晚栀停下脚步,挑选鸡翅煲所需食材,   她没带包,衣服也没口袋,车钥匙和手机都拿在手上,单手挑拣得不太方便,白雨棠见状伸手:“东西给我吧。”   江晚栀回头看她一眼,把车钥匙和手机递给她。   白雨棠穿的五分裤,口袋很大,装了两个手机后有些发沉,裤腰往下坠了坠。   牛仔裤因为是宽松的款式,腰围本来就大了一圈,用皮带系着,裤腰面料硬挺,折叠的部分磨着胯骨,略微膈应。   她没在意,看着前方女人挑菜,无聊地开始走神。   左边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不断有新消息传来。   估计是工作上的事,但休息日也有这么多事务处理吗?而且现在才八点。   犹豫会,白雨棠开口:“你手机有消息,要回吗?”   “不用。”江晚栀淡淡答。   白雨棠“哦”了一声,手指摩挲着推车扶手,实在没事做,索性拿出自己的手机。   聊天列表冷冷清清,她看了会就又关上,目光投向江晚栀在冷光灯下白皙修长的指尖,问:“你现在这么忙平常也都是自己做饭?”   装的份量差不多,江晚栀放下菜夹,把塑料袋递给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称重,随意道:“偶尔会,工作日还是点外卖比较多,一个人做饭也不划算。”   白雨棠欲言又止,闷闷地说:“这样......”   江晚栀未留神,清点完工作人员标好价格的食材,放进推车里,余光瞟到不远处的熟食区,问:“要吃点东西吗?”   白雨棠摇头,“我早上吃了水煮蛋,你自己吃吧。”   她胃口小,进食太多反而是负担。   闻言江晚栀没说什么,继续走到下一个分区,好像只是单纯问一问白雨棠。   旁边有推车经过,白雨棠往里避让,看着江晚栀选菜,沉默良久,冷不丁道:“我家密码还是原来那个。”   商超声音杂乱,江晚栀微愣,“什么?”   白雨棠抿了下唇,含糊地说:“上次生病后我给门锁换了新的密码,是我们以前住的房子的那个......你再有急事可以直接找我。”   说完,她停顿会,又问:“你还记得数字吗?要不要我发你。”   江晚栀长睫轻轻一颤,动作恢复如常,把西兰花装进袋子里,说:“我记得。”   白雨棠稍微放松,接着等了等,没听她再有什么回应。   虽然这种事不用讲究礼尚往来,但难免会有些失落。   心里沸腾地冒起泡泡,白雨棠闭嘴,努力忽视。   挑选完中午做饭所需要的食材,到收银台结账,即便尽量轻简,仍是装了满满一大袋。   白雨棠尝试提动,发觉很吃力。   她光长了个子,实际体能相当差劲。   正准备建议一人拎一边,分担重量。结果江晚栀很轻松地将购物袋从她面前提走,脚步稳当。   白雨棠的话顿时收了回去,见她像是毫不费力的模样,也不好意思再开口提出帮忙,跟在旁边问:“你现在还在健身?”   江晚栀从前就有健身的习惯,一开始是觉得长期坐办公室缺乏锻炼,后来发现健身能解压释放情绪,便坚持了下去。   “嗯,每周会去健身房一两次。”江晚栀答。   白雨棠想起上次出差举了两天相机胳膊酸软发痛,于是道:“我也有点想锻炼......你在哪家健身房?”   江晚栀有些惊讶地看她,“就在公司附近,你想去的话下次可以和我一起。”   从前江晚栀也拉过白雨棠去健身房,但那时白雨棠只要有一点休息时间都宁愿窝在家里,不喜欢锻炼流汗,对此非常抗拒。   “好。”听到和她一起,白雨棠没犹豫地应下。   从商超出来,载着满满一袋食材到家,时间尚早,才八点半左右。   不过考虑到两人没吃早餐,鸡翅煲也需要炖久一点入味,所以江晚栀提前开始处理食材。   白雨棠没回家,跟着她说要帮忙,实则站厨房门口看了半天,发现自己起不到任何作用,挡在路上还很碍事后,便老老实实回到客厅,打开电视看动画片。   依旧是昨晚看的那部,白雨棠对剧情熟悉,一心二用,靠在沙发里打理社交平台账号。   挑选照片库存,编辑文案发了条动态,放下手机时,注意到茶几上的药片。   昨晚都还没有,她皱眉拿起来,见只是一盒普通的健胃消食片,便又放了回去,没太在意。   边玩手机边看了几集动画片,中途江晚栀偶尔会从厨房出来,坐她旁边休息一会,两人虽然交流不多,却也不尴尬。   氛围静谧,一切都自然而然,从前就存在过无数次。   十一点多的时候,门铃被按响。   猜到来人,白雨棠有些紧张地坐直身子。   门铃象征性响了几声,随后密码锁滴滴,方颜自觉地开门进屋,站玄关换鞋,扬声喊:“晚栀——我要喝冰水。”   “外面热死了,今天这气温起码有三十五度了吧,还没到六月呢......”她嘀咕着,换完拖鞋,突然发现地上摆了两双鞋。   “你还叫了朋友?”方颜疑惑询问,往里走了几步,下一秒,和客厅坐着的白雨棠对上视线。   她愣了愣,闭眼,再睁开。   白雨棠尴尬地打招呼:“阿颜......”   方颜一阵恍惚,呆站在原地,没说话。   江晚栀刚在关火,这时才过来端着冰水递给她,答道:“嗯,正好都有时间,我就叫上了雨棠一起。”   她语气自然,仿佛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方颜是个聪明人,闻言,不用她特意解释,大概也猜到了原因。   她接过冰水,咕噜咕噜灌了一杯,深呼吸,调整情绪,笑道:“行啊,你俩什么时候和好的?”   “前几天。”白雨棠心虚地小声说。   方颜看了江晚栀一眼,走到白雨棠身边一屁股坐下,轻嗤:“敢情我跟你说了一通废话,纯属浪费口舌了?”   她声音虽有不满,但整体态度不像是在生气。   白雨棠观察她神情,没瞧出什么异样,不过还是有点不太确定,理亏地说:“抱歉......”   方颜鼻腔哼声,斜斜地瞥她,“有什么好道歉的,我又不是你妈,只能给你建议,管不了这么宽,再说你俩都是我朋友,和好也省的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了。”   听她这样说,白雨棠彻底放心,唇角不自觉翘起一点弧度,道:“没关系,以后我们就可以和从前一样了。”   过去她们三个便经常凑在一块,回想共同度过的时光,是一段无比美好的回忆。   白雨棠很清楚,这两年因为她和江晚栀绝交,方颜其实并不好受。   方颜不置可否,余光见江晚栀走进厨房,问:“所以你们是怎么和好的,谁主动开的口?”   白雨棠一五一十将那天发生的事全部道出,方颜听得啧啧称奇,末了吵着非要看白雨棠给江晚栀写的信,调侃到底是多么惊艳的文采才能让大主编感动得主动求和。   白雨棠当然不可能让她知道,怕被厨房里的江晚栀听见,羞耻得满脸通红。   两人在客厅闹了一会,方颜适可而止,起身说去厨房帮忙。   白雨棠松了口气,警告她不许问江晚栀关于信的事。   方颜无奈地笑着应好,等走进厨房,关上推拉门,笑意瞬间敛去。   抽油烟机运转着,发出轰隆噪音,覆盖了客厅的电视声。   砂锅里炖着鸡翅煲,锅盖揭了一半,里面汤汁扑腾,香气四溢。   江晚栀正在切菜,见方颜进来,随口吩咐:“帮我削下土豆皮,一会要用。”   方颜没吭声,从塑料袋里挑出土豆,麻利地削完皮,放到水槽里清洗。   水声哗啦,在逼仄的空间内嘈杂刺耳。   方颜顺手把水流开到最大,抬头,看向料理台边面容柔美平静的女人,竭力压了许久的话终于脱口而出:   “江晚栀,你是不是疯了?” 第44章   她声音放得很低,夹杂着嗓子眼里挤出的气音,沉重有力,充满了不可置信以及愤怒的情绪。   江晚栀无动于衷,仿佛没听见,将案板上的莲藕切成片,装进盘中。   方颜胸口起伏,看眼厨房门,忍着窜上头的怒火,低声质问:“你不是说过以后不会和她再有交集,发誓过要远离她的生活吗?现在算什么?既然这样,你当初离开又有什么意义?”   水槽积了水,椭圆形的土豆在里面被水流冲击的一圈圈打着转。   江晚栀打开堵水盖,将土豆拿起来,对准水流仔细清洗。   方颜深呼吸,继续道:“当初棠棠被老板骚扰,你说她的性格不适合职场,与其在外面受人欺负,不如到你这儿做事,她那个时候急着找工作,我怕她慌慌张张又随便进个不正规的公司,所以没意见,你也跟我保证过,之后会给她介绍更好的去处。”   江晚栀长睫低垂,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接着你又搬到她家对面......”说到这,方颜冷笑一声,“别告诉我是巧合,这种事除了白雨棠你还能骗到谁?栖霞苑的旧房子也是你联系房东租的吧?我打电话问过了,专门租一套房子当杂物间可真有你的啊。”   鸡翅煲的汤汁翻腾,顺着锅沿溢出,江晚栀调小火,把洗干净的土豆拿到案板上切块。   菜刀撞出一声声闷响,方颜说了半天,见她仍是这副泰山压顶也面不改色的模样,火气噌噌直冒,咬牙切齿地喊:“江晚栀!”   刀尖悬在空中,江晚栀动作微微停顿,随后继续切下去,终于开口:“我不放心她。”   只是这么一句简单的解释就将她荒唐的所作所为轻飘飘带过。   方颜简直匪夷所思,气得发笑:“这两年没有你她不照样过来了?现在说什么放心不放心的,难道没有你白雨棠还活不下去了不成?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她语气加重,故意说得不留情面。   江晚栀仍是没任何反应,表情平静,极其自然地说:“但她过得并不好,所以我后悔了。”   方颜一愣,即使她认识江晚栀将近十年,有时还是会被她这种可以用厚脸皮来形容的精神内核所冲击。   虽然外表温柔有礼,但江晚栀实际是个相当固执并且有点独裁主义的人。   她永远毫不犹豫地在当下做出自己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同样的,承认过去的错误她也不会感到丝毫害臊。   方颜哑口无言,看着她把切好的土豆块放进鸡翅煲里,脑袋一阵恍惚,几乎真的快要被她的理由给说服了。   客厅电视估计一集动画播放结束了,活泼的片尾曲隐约传来。   想到白雨棠刚才那天真单纯的模样,方颜心脏紧了紧,喉咙发涩地说:“江晚栀,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不仅是在作践自己,对白雨棠也很残忍,她什么都——”   “方颜。”江晚栀忽地出声打断,转过头来,问,“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砂锅烟雾缭绕,阳光穿透玻璃窗映着她的背影,在乌黑的发丝上勾勒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她面容朦朦胧胧,眉眼像是潮湿的雨雾。   方颜喉咙哽塞,半晌,艰难地说:“要么摊牌把所有事都告诉她,要么你俩不要再有任何交集。”   空气沉默,谁都知道前者绝无可能。   江晚栀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最后疲惫地闭了下眼,收回视线,“我不想又一次后悔。”   言外之意很明显。   方颜曾经见过白雨棠失魂落魄的样子,当然于心不忍,可......   她张了张唇,却也憋不出更重的话,无力地说:“你真是昏头了。”   不管从前,还是现在。   江晚栀弯了下唇,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柔声保证:“放心,我只是想和她做回普通朋友,至于别的事......”   她停顿一会,语气如常道:“我会忘掉,当作不存在,如果你不说,她永远不可能有机会知道。”   警告还是威胁?   方颜心里仿佛堵了一口气,从来没这么难受过。   江晚栀不止是对白雨棠残忍,她对谁,包括自己,都是一样的残忍。   “疯子......”   方颜骂了句,愤愤地把水龙头拍上,一把拉开厨房门,不想在这个逼仄的空间继续待下去,看到江晚栀心烦。   去浴室洗了把脸清醒,回到客厅,白雨棠抱着膝盖坐在沙发里,仍津津有味地看着那部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少女漫。   方颜经常觉得她就是个漂亮的吉祥物,或者说是没开窍的傻子,什么世间的情情爱爱和她挂上钩只会让人感到罪恶,如果哪天她真谈恋爱,方颜都要报警怀疑她是被人给诱拐了。   深深地叹息完,方颜整理心情,坐到她旁边,跟着一起看动画片。   “这么快?已经做好了吗?”白雨棠见她回来,望了眼厨房的方向,想起身过去看看。   方颜用力把她按下,漫不经心地应声:“嗯,没什么好帮忙的,你们这厨房这么小,多个人在里面待着还碍事,安心地等着吧,你去了能干啥?”   白雨棠抿唇,闷闷道:“哦。”   电视动画播放,方颜越看越心烦。   她知道这部动画片,女主有个温柔又善解人意的好闺蜜,一直默默陪在她身边,支持她的所有行为,小时候看以为是纯友谊,长大才品出虐恋的味道。   但估计白雨棠是没可能看出来了,说不定还搁那羡慕友情,方颜心里一阵郁闷,拿过遥控器道:“换个别的,都多大人了,怎么还天天看这个。”   “喂——”白雨棠不满地伸手,试图将遥控器夺回来。   方颜直接换了部恐怖片,想让大脑冷静冷静。   片头刚一出,白雨棠便闭上眼,抓着抱枕挡住脸,也不抢遥控器了。   方颜见状,调低电视音量,调侃:“怎么,你以前不是挺喜欢拉着我和晚栀陪你看恐怖片的吗?”   白雨棠胆子小,最怕恐怖题材的东西。   密室逃脱流行那会,方颜沉迷过一段时间,经常拉上身边的朋友组队,白雨棠每次都果断拒绝,奈何江晚栀也经常参加,她实在好奇,就跟着体验了一次,结果回来一周都不敢一个人睡觉,天天抱着枕头跑去江晚栀的房间。   按理说,正常人被吓到后对这类东西应该是避而远之,不会再自讨苦吃。   偏偏白雨棠跟不服气似的,在网上搜了一堆评分高的恐怖片,自己不敢看,就趁着周末三个人都在的时候拉上江晚栀和方颜作陪。   即便如此,她也要用抱枕挡住眼睛,一部恐怖片放完,约等于没看。   最后反倒是江晚栀和方颜成了恐怖片资深观众。   “以前是以前,快关掉......”白雨棠举着抱枕不敢放下。   江晚栀家的电视屏幕尺寸很大,不是公寓自带的小电视,画面效果极佳。   方颜置若罔闻,拿着遥控器悠闲地靠进沙发里。   电影放了一会,听声音还没到恐怖的地方,白雨棠便又好奇地把抱枕往下移了一点,露出眼睛。   她从前就是,明明害怕,却忍不住想看。   后来自己一个人住才没再接触。   方颜瞥她一眼,有些好笑。   有人陪在身边,白雨棠大着胆子,注意力专注。   看了十多分钟,电影刚开头,还是普通的剧情,不怎么吓人。   白雨棠正紧张着,随时准备闭眼。   餐厅传来江晚栀的通知:“可以吃饭了。”   方颜按下暂停键,画面戛然而止。   白雨棠身体放松,闻到空气里的菜香,胃隐隐饥饿。   没再管电视屏幕,起身去餐厅帮忙。   中午加上鸡翅煲,江晚栀总共做了四菜一汤,三个人吃绰绰有余。   白雨棠五谷不分,便只能承担一些简单的家务,比如端菜洗碗之类的。   摆好餐具,盛完米饭,方颜也慢悠悠地晃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下,率先端起碗。   白雨棠皱眉,戳了下她胳膊。   “干嘛。”方颜嘟囔,“我没吃早饭呢,饿死了。”   白雨棠不想理她,目光看向厨房,见江晚栀端着排骨汤出来,才拿起碗筷。   “尝尝鸡翅煲的味道怎么样,我第一次做。”江晚栀摘掉手套,将围裙挂到旁边,随意招呼。   闻言,白雨棠动筷。   鸡翅炖得软烂,酱汁入味,轻松脱骨。   “好吃。”她咬着鸡翅,含糊地说。   江晚栀眉眼微弯,“里面还放了土豆和年糕,都是你爱吃的。”   白雨棠有点不好意思地瞟了眼方颜,小声道:“谢谢......”   严格算,方颜才是今天的客人,但这一桌菜很明显大部分都是白雨棠的喜好。   江晚栀似乎不觉得有什么,自然地叮嘱:“喜欢就多吃点。”   白雨棠点头,心脏像是充盈的气球,轻快满足,以至于压根没发现旁边方颜自顾自地扒着饭,一句话没说。   餐桌静谧,表面气氛和谐。   因为是久违的三人聚餐,白雨棠难得吃了一满碗米饭,加上鸡翅煲里的年糕和土豆本就饱腹,结束胃撑胀难受。   皮带一直紧紧勒着裤腰,胯骨被磨得发疼。   她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没见到方颜人影,问:“阿颜呢?”   江晚栀拿着健胃消食片的说明书查看,随口答:“下午有约,走了。”   “这么着急。”白雨棠有些惋惜,本来还想让方颜陪她把恐怖片看完。   江晚栀没在意,放下说明书,从包装盒里抽出药片,交代:“你单纯胃胀的话,吃三片这个就可以了,晚上......”   话未说完,她抬眸看到白雨棠,声音一顿,问:“你在做什么?”   白雨棠撩着上衣,手指搭在裤腰,茫然地眨了下眼,“解皮带啊。” 第45章   牛仔裤宽大,皮带系得太紧,在超市的时候就勒得腰不怎么舒服,这会饭吃多了以后更难受。   反正家里没外人,白雨棠便想着把皮带取下来。   她语气无辜,像是江晚栀问了很奇怪的问题。说完便又低头,胳膊肘夹着衣服,双手动作,把皮带解开。   一截雪白纤细的腰肢露在外面,随着皮带抽出,裤腰放松下坠,凸起的胯骨线条清瘦锋利。   江晚栀默然,移开眼,放下手中的药片,问:“要我去帮你拿一条睡裤吗?”   牛仔裤质感硬,在家穿并不方便,去掉皮带也会变得不合身。   闻言白雨棠本能想要点头,反应过来,又连忙摇头:“算了,我回家换吧。”   她家就在对面,不用麻烦。   江晚栀未理会,径直略过她走进卧室,不一会,拿了条浅蓝色的睡裤出来,放在沙发上,淡淡道:“这是我平时不常穿的,随你。”   白雨棠抿唇,有些犹豫。   换做之前她肯定会拒绝,毕竟睡裤这种衣物贴身,只是临时穿一下,过后还要麻烦对方清洗。   但现在两人已经和好,再客气似乎就显得生分。   婉拒的话到了嘴边收回,白雨棠拿起睡裤,不好意思地说:“那我去换了......”   “嗯。”江晚栀漫不经心地应声,坐在沙发里,按下遥控器播放键。   见她认真地看着电视,白雨棠将皮带挂在沙发扶手,小跑进浴室,关门。   腰上之前的淤青散尽,磨出一圈崭新的红痕,微微发痒。   白雨棠不舒服地揉了揉,脱掉牛仔裤,换上江晚栀给的睡裤。   睡裤是宽松的长款,印有星星花纹,面料薄软舒适,穿着很轻便。   裤腿刚到脚腕,稍微偏短,白雨棠平日更喜欢穿拖地的长裤。   换好衣服出门,不知道该把牛仔裤放在哪,索性和皮带一块搭到沙发扶手上。   余光瞟见电视屏幕继续播放着吃饭前看的那部恐怖电影,此时剧情渐渐步入主题,气氛烘托到顶,音效骤然一响,白雨棠吓得手指一抖,也顾不上把衣服叠整齐了,快步坐回沙发,抱着膝盖,拿起抱枕挡在面前。   模样紧张,跟受惊的兔子似。   江晚栀唇角轻轻上扬,问:“要换其它的电影吗?”   白雨棠半张脸埋在抱枕里,纠结一会,道:“不用,就看这个......”   随后放心不下地补充:“你陪我一起看。”   声音闷闷传来,江晚栀忍俊不禁,柔声答好,把健胃消食片递给她,叮嘱:“吃三片,晚上胃还难受就少吃点饭。”   电影正放到恐怖的场景,白雨棠两只手抓着抱枕,不太敢放下,胡乱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动,明显心思都在电影里,没听进去江晚栀说什么。   江晚栀略无奈地把药片剥出来,“伸手。”   白雨棠照做,腾出一只手摊开。   药片放在掌心,她看也没看,倒进嘴里,牙齿咬出脆响。   下一秒,电影里的角色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白雨棠牙齿一顿,迅速闭眼,喉咙滚动,将药片吞了下去。   江晚栀好笑地说:“还没到鬼出来。”   白雨棠这才又把眼睛睁开,大着胆子继续观看。   实际上这部电影她们从前就一起看过,但白雨棠每到害怕的地方都会闭上眼,等画面过去,江晚栀提醒,她再睁开。   恐怖片最精彩的情节全部错过,自然是忘得干干净净。   这会电影刚交代完故事背景,进度条三分之一都没到。   江晚栀记得剧情,没管她,把牛仔裤拿起来折叠整齐放在沙发角落,问:“要喝水还是饮料?”   白雨棠盯着屏幕,简短地答:“水。”   江晚栀起身,去餐厅倒了两杯水,回来刚一坐下,白雨棠的身子便下意识凑近。   肩膀几乎挨在一块,清甜的香气隐约飘入鼻尖,丝丝缕缕,编织成无形的网。   白雨棠不习惯用香水,身上一般是身体乳和沐浴露的味道,也许还混杂着衣物柔顺剂和洗发水之类的,总之分不清具体的香气。   江晚栀呼吸放轻,不着痕迹地挪了下身体。   白雨棠精神高度紧张,注意力放在电视上,并未察觉。   不知道是不是空调开得太低,皮肤凉飕飕,有些发冷。   她环着抱枕,连同膝盖一同圈在怀中,心跳慌乱。   客厅窗帘半掩,正午明媚的阳光透过缝隙钻入,室内没刻意关灯,光线明亮,实际氛围不算吓人。   奈何白雨棠胆小。   即便没有突脸环节,到恐怖的画面江晚栀都会贴心提醒,她仍是被吓得不轻,心跳起起伏伏,犹如坐过山车。   电影进入高潮,主角们开始逃跑,一个个接连被诅咒。   白雨棠没办法一直闭眼,只能用手挡住上半部分画面,留出底下的字幕,好奇剧情发展。   音效惊悚,她后颈发凉,身体肌肉死死绷紧,总觉得客厅氛围无比阴森。   虽然江晚栀就坐在身边,但因为太过安静,没什么存在感。   白雨棠调整姿势靠近,手指捏着抱枕,一颗心七上八下,最后恐惧还是压过了别扭,小声询问:“我能牵你的手吗......”   江晚栀长睫轻颤,抿唇,默不作声地把手递给她。   很快,白雨棠用力握住,手指插进指缝中,一根根收紧。   掌心贴合,肌肤温度攀升,带来无与伦比的满足以及安全感。   身体放松,一瞬间,似乎连屏幕里的画面都变得不再像之前那样吓人。   白雨棠握紧江晚栀的手,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放到怀中。   动作自然,顺理成章,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江晚栀呼吸微滞,空闲的另一只手无声蜷缩,揪住沙发垫。   白雨棠膝盖屈起,大腿和小腹间仅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江晚栀的手背贴着她柔软的腹部,温度源源不断透过轻薄的衣服传到皮肤,手掌被紧握,无处可逃,几乎没多久,掌心便渗出一层细汗。   从前白雨棠就很喜欢和她牵手,并且一定要十指紧扣。   天气热其实很不方便,尤其在室外,掌心出汗,以白雨棠的洁癖本应该难以忍受,她却每次都是主动伸手的那个。   包括其它亲密的肢体接触也同样如此。   但江晚栀清楚她没别的意思,只是因为喜欢,所以这样做。   目的单纯,叫人连拒绝和指责都说不出口,唯有纵容。   电影播放到尾声,江晚栀没看内容,垂着眸,心不在焉。   白雨棠一直用手挡着屏幕,不再需要她开口提醒。   影片戛然而止,画面黑屏,随后浮起谢幕。   演职表名单滚动,白雨棠长舒一口气,终于松手,精神恍惚,仍心有余悸。   江晚栀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声音传到耳边,白雨棠回神,才发现手掌布了层薄汗。   刚才看电影时太害怕,没注意,现在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   过程中她好像握得很用力,也不知道捏痛对方没有。   白雨棠尴尬地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江晚栀没多说什么,走进浴室,打湿手,挤了团洗手液。   白雨棠站在旁边等待。   洗漱台冷白色的灯光映着女人双手,衬得她皮肤白皙几近透明,手背泛着轻微粉意,淡淡的,快要消散。   白雨棠目光闪烁,咬了下唇,心虚地说:“抱歉...我是不是握得太紧,弄疼你了。”   江晚栀动作一顿,面不改色地冲掉手上泡沫,“没有。”   闻言,白雨棠稍微放心,还欲开口。   江晚栀问:“你等会还想看恐怖片吗?我要赶稿,可能没时间陪你了。”   于是白雨棠默默把话咽了回去,道:“不用,你忙吧,我看动画片就行。”   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电视声音会打扰到你吗?”   “不会。”女人解释,“我在房间写,戴耳机听不见。”   “哦......”白雨棠低低应声。   江晚栀抽出纸巾擦手,让开身子,“有需要就给我发消息,晚上六点吃饭可以吗?”   意思是在六点前她都不会有时间了。   白雨棠眉眼耷拉,走到洗漱台边,打开水龙头洗手,“随便。”   “好,那暂定六点,如果提前再跟你说。”   江晚栀仿佛没察觉她的情绪,语气如常地交代完,随后离开。   卧室门合拢,公寓顿时安静,变得冷清。   白雨棠揉搓着手指,洗到皮肤发皱,关水,擦干水渍,回到客厅。   屏幕停在电影详情页上,封面阴森可怖。   她拿起遥控器快速退出,重新点开之前看的动画片,调低音量。   接着整个人缩进沙发里,抱住玩偶,思绪走神。   虽然工作更重要,没道理因此不满。   可白雨棠感觉自己现在一刻也没办法和江晚栀分开。 第46章   周一工作日,白雨棠晚上没怎么睡好,黑眼圈浓重,不得不早起化了个全妆。   原本有江晚栀送她上班,上午可以多睡会懒觉,但因着昨晚太过害怕,即使抱着手机刷了半天短视频,闭上眼脑海里也仍然是恐怖片的画面,导致她直到天蒙蒙亮才抵抗不住困意彻底睡着。   清晨在原定闹钟响起的瞬间睁眼,放心不下的去洗手间照了下镜子,果然,眼下赫然印着一片乌青。   白雨棠是尤其会被睡眠影响状态的体质,以往如果有重要拍摄,前一晚必须吃褪黑素防止失眠,实际上昨晚也吃了两颗,可她实在不敢闭眼,硬生生把那股冒出头的困意给熬了过去。   早上头痛欲裂,化完妆神色依旧是挡不住的憔悴。   打着哈欠乘坐电梯下楼,和江晚栀约好了九点半在停车场碰面。   对于车位所在的区域已经烂熟于心,从电梯口出来右转,一辆白色的SUV亮着车灯停在路边静静等候。   白雨棠拉开副驾驶车门上车,迷迷糊糊刚系好安全带,一盒三明治递了过来。   她顺手接过,听到女人问:“没睡好?”   脑袋清醒些许,莫名地不想被看出异样,逞能道:“还好......”   江晚栀目光从她秾丽的眉眼上收回,没戳穿,发动汽车,“我那有睡眠眼罩,效果不错,晚上给你试试。”   白雨棠双手捧着三明治,咬了一小口,含糊应声。   三明治是江晚栀亲手做的,全麦面包夹上烟熏牛肉片和西红柿生菜,没放酱料,味道清爽。   半个大小,正好适合她的饭量。   车窗打开一条缝通风,待她慢悠悠吃完,也差不多开到了公司写字楼附近。   和往常一样,在进停车场前,江晚栀靠边停下。   “我走了。”白雨棠随口道别,解开安全带。   “嗯。”江晚栀淡淡说,“一会见。”   “一会见。”   说着,见后方没有电瓶车经过,白雨棠快速下车关门,小跑到人行道上。   等她走远,江晚栀才脚踩油门,驶入地下车库。   九点五十分,过了早高峰,卡点乘坐电梯的人并不多。   电梯自负二楼升上来,白雨棠提前调出打卡软件,门开,抬头,微微一愣。   “早啊,雨棠。”   徐书颖手里拎着咖啡,笑眯眯地冲她打招呼。   旁边的江晚栀面色如常,也淡淡说了声:“早。”   写字楼总共十部电梯,白雨棠没想到会这么巧撞上。   她硬着头皮走进去,一板一眼地回:“早,江主编。早,书颖姐。”   这会离上班十分钟不到,电梯里仅寥寥数人。   徐书颖调侃:“最近挺准时的嘛。”   白雨棠这几天都是踩着上班的点到公司打卡,在前台和她碰见过好几次。   当然不可能说是因为蹭江晚栀的车才有这效果,只能心虚地回:“住得比较近......”   闻言,徐书颖思索一会,想起来,不确定地问:“我记得你好像和江主编住在一个小区?之前听林悦提起过。”   白雨棠不自觉紧张地捏着包带,生硬地答:“是。”   “那确实挺近的,坐地铁很快。”徐书颖道。   好在她并未多心,单纯提一嘴,没再过问。   电梯到达,白雨棠无声松了口气,率先迈步出去,礼貌道别后快速离开,没敢多看江晚栀。   一直走远,进办公区前才回头远远地望了眼。   徐书颖似乎有工作上的事要和江晚栀沟通,两人站在前台边,翻看着文件。   白雨棠收回视线,穿过玻璃门,有些疑惑。   人事和主编能有什么业务交集?   手机弹出打卡提醒,倒计时显示一分钟,白雨棠回神,飞快点进软件拍照打卡,准点坐到工位。   林悦一见她来就啧啧感叹:“我刚才还在想你今天会不会迟到,结果这都让你赶上了,佩服啊。”   白雨棠抿唇,放下包,小声道:“不小心睡过头了......”   同样的借口用过太多遍,说得底气不足。   事实上她想过早点来公司,但江晚栀每天固定九点半发车,总不能让对方为了迁就她而牺牲睡眠。   如果提出自己坐地铁,女人应该也会不高兴。   白雨棠并非全然看不懂她的情绪,这些天防止被同事发现,每天光是上下班把她放在停车场外,江晚栀都略有不满,她没说什么,不代表白雨棠当真感受不到。   “啊,确实欸。”林悦注意到她的眼妆,询问,“又去拍摄了?”   白雨棠平时上班一般不会化妆,顶多涂点口红,像今天这样眼妆腮红齐上阵,大概率就是没睡好,要遮气色。   “没。”白雨棠摇头,打开电脑,见她好奇地盯着自己等待下文,犹豫会,不好意思地说,“昨天看了恐怖电影,晚上有点害怕......”   林悦眨了眨眼,随后扑哧笑出声:“哈哈哈哈,哎哟,你竟然怕这个,真看不出来啊。”   毕竟白雨棠外表长得是一副冷艳的模样,本以为私下相处的性格已经够反差,结果连胆子也这么小。   林悦嘲笑得很放肆,周围人跟着好奇看过来,问:“怎么了?”   白雨棠脸颊发热,没什么威胁性地叫了声她的名字。   林悦忍着笑,适可而止,摆摆手道:“没事。”   接着安慰她:“哎呀,又不奇怪,我也不敢一个人看恐怖片,只是有点惊讶而已。”   白雨棠嘴唇紧抿,露在发丝外的耳朵薄红。   瞧她这样,林悦又有点想逗弄,余光瞟到江晚栀过来,立马坐正身子,咳嗽示意。   工位鸦雀无声。   白雨棠目不斜视地看着电脑,耳朵仍有余温。   脚步声停在身侧,清浅的花香侵入呼吸。   女人柔和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今天例会推迟到下午,主要定特刊取材方案,大家准备一下,下午汇报。”   通知完,她没多停留。   脚步声再度远去,办公室门关闭,工位区的气氛随之一松,开始躁动。   庄媱伸着脖子朝这边张望,压低音量问:“林悦,你上次不是加班和主编一块前采吗?咋样?确定就是那个古镇了?”   前采只用两个人探探路,不算正式取材。   江晚栀既然说开会要定方案,意思便是不久后又要迎来一次出差。   特刊意义重大,这趟再去估计得拉上不少人,外勤辛苦,大家都担忧着,不想成为被选中的幸运儿。   林悦看她紧张的模样,幽幽道:“放心吧,组里就你一个摄影师,名单绝对有你,不用跟人抢。”   庄媱瞪她一眼。   陆晓梦也有些好奇:“之前雨棠去的那个古镇因为商业化太重所以排除掉了,这个镇子主编找到合适的采访对象了?”   她年长,是公司的老员工,林悦没继续开玩笑,点头答:“嗯,已经联系好了,主编挺满意的。”   闻言,众人哀叹。   “干嘛呢。”林悦不满地解释,“其实镇上风景挺漂亮的,就是走路累了点,其它的都还不错,这次真可以算公费旅游,信我。”   庄媱没好气地哼声:“你是主编学妹,可不得关照你啊。”   “喂!”林悦挥了挥拳头。   庄媱不想同她掰扯,转头冲白雨棠问:“对了雨棠,你和主编出差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白雨棠一直默默地听着她们讨论,因为缺席过一次会议,对内容并不清楚。   没想到话题会突然引向自己,愣了下,迟钝地回:“还好。”   虽然举了两天相机,胳膊和肩膀酸疼,但平心而论这个工作量的确不算繁重,还抵不上她跟邬青一次拍摄,没大家所说的那样夸张。   庄媱不怎么相信,疑惑道:“真的?主编办公室隔音效果很好的,她听不见,你说实话,别——”   话音未落,林悦毫不客气地怼回去:“你又不是不知道雨棠的性格,难道她还会撒谎骗你?本来也没出差过几次,就上次稍微辛苦了一点嘛......”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   庄媱冷笑:“一点?上次跑到鸟不拉屎的山里,我扛着相机每天徒步走八公里,回来过了一周才缓过劲,你说风凉话当然不辛苦,要不换你来?”   “地方又不一样......再说了,这次我本来就要去。”林悦自知理亏,嘴上不愿落下风。   两人年龄差不多,平时就喜欢打打闹闹,怕她们真吵起来,陆晓梦解围:“好了,现在大家都不知道情况,出差名单还没定呢,不用提前焦虑。”   林悦张唇,还要说话,忽然眼尖地注意到远处人影,止住声。   她和白雨棠工位在靠近办公室的最后一排,面朝玻璃门的方向。   庄媱坐在对面看不见,但能从她表情发现异样,疑惑地跟着回头。   徐书颖领着一位年轻的女生,经过工位区,最终停在办公室门口,敲门而入。   大家对这场面不陌生,白雨棠入职时便经历过一次。   “新人?”林悦嘀咕。   《芥子》都有一个多月没新人入职了,她们私底下还讨论过,甚至专门跑到招聘软件探查,招聘信息一直挂着,却迟迟没来人。   久违的有新员工加入当然是好事。   众人见状暂停关于出差的讨论,纷纷将目光投向办公室大门。   没多久,待徐书颖独自从里面出来,林悦立马问:“书颖姐,是咱们团队的新人?”   不是什么保密信息,徐书颖笑着爽快地回:“嗯,新来的主编助理,不出意外就是你们今后的同事了。”   闻言,工位区安静一瞬,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林悦皱眉,看了眼毫不知情的白雨棠,心里怪异。   江晚栀精力有限,通常只会带一位新人。   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同时存在两名主编助理的情况。 第47章   众人神色各异,一时间没人开口接话。   林悦试图从徐书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惜一无所获,只能尴尬地打哈哈:“那挺好,团队可算来新人了,我差点怀疑公司不打算招人,尽逮着我们几个人压榨了呢。”   她性格活泼,平日就跟徐书颖关系不错,闻言,徐书颖无奈地嗔她一眼,“面试结果不由我决定,一直有在招人,只是江主编要求高,没遇到合适的。”   白雨棠颤了下长睫,手指夹着圆珠笔无意识转动。   记得她当时面试很顺利,还以为《芥子》人手紧缺所以放低了要求,可现在听徐书颖话里的意思却好像并不是这样。   林悦嘻嘻笑道:“哎呀,辛苦书颖姐啦。”   插科打诨地聊了一会,待办公室门打开,徐书颖停下闲谈,领女生去办入职手续。   目送二人走远,工位区又陷入诡异的沉默。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好意思把心中的猜测说出来。   白雨棠走着神,并未发觉。   林悦眼神警告一圈,坐下,凑到她身边,尽量用无所谓的语气说:“芥子刚成立,现在这批人基本都是须弥跟过来的,也确实该带几个自己的编辑,主编估计是这么打算的吧......”   她委婉地安慰,理由有些苍白。   毕竟同样的职位,又恰好都在试用期,难免会让人往二选一的淘汰制度方向猜想。   但实际上白雨棠根本不知道这其中的暗流涌动,对她来说只是正常有新人入职而已。   注意力放在别处,略心不在焉地附和。   林悦不愿让她多心,自己也不希望往坏处想,便扬了点音量,努力调节气氛,“我还希望再多来几个人分担工作量呢,反正雨棠你能力又不差,转正不用担心。”   说完她朝众人挤眉弄眼示意,问:“对吧?”   陆晓梦点头,柔声鼓励:“是,到时候转正评估我肯定给通过。”   老员工的评价通常会被纳入转正考量,闻言,大家纷纷跟着回应:   “那当然了,没问题。”   “对啊,而且主编挺看重雨棠的,之前不还带她一起出差嘛。”   讨论声热闹,间或夹杂着真诚的夸奖。   白雨棠态度谦虚,工作认真,入职以来没有过偷懒抱怨,所以大家对她印象都很不错。   林悦调侃:“没想到你人气这么高,一呼百应啊。”   白雨棠无措地道谢,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聊到自己,不过被一打岔,倒是回过神,思绪清醒不少。   慢慢的,工位区恢复安静,闲聊结束,各自进入工作状态。   中途徐书颖带新人办理完入职手续回来,向团队进行了简单的介绍。   大家手头都有任务,友好地打声招呼,也没功夫好奇八卦。   白雨棠相对清闲,怕下午开会时间来不及,便打算把陆晓梦安排的工作提前做完。   正用浏览器查阅资料,屏幕下方图标闪动,提示消息。   电脑后台挂着公司内部软件,以为是工作通知,操控鼠标点开。   方希文:【哈喽^^】   认出新同事的名字,白雨棠下意识望向对面。   电脑和工位隔板挡住了视线,只能瞧见半个脑袋,头顶别着一枚粉色发卡。   方希文:【我是新来的主编助理方希文,以后请多多关照~】   她工位安排在白雨棠对面,自我介绍时还专门单独跟白雨棠打过招呼,态度热情。   不知道是不是统一群发的消息,白雨棠礼貌地回:【你好,我是白雨棠,以后请多多关照。】   公司一般没人用内部软件聊天,她发完,刚准备退出页面,屏幕紧接着弹出新消息。   方希文:【雨棠,我可以这么叫你嘛?】   【我也刚毕业不久,年龄和你一样大,想跟你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嘿嘿。】   后面接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白雨棠不擅长拒绝人释放的好意,停下鼠标,打字道:【可以。】   内部软件没表情包,语气略显生硬。   她犹豫着想再接一句话,对面很快回复:【好耶!那我先不打扰你啦,下班再聊~】   白雨棠松了口气,【好。】   关掉软件,之后没再有新消息传来。   勉强赶在午休前将工作收尾,白雨棠揉了下疲惫干涩的眼睛,从包里拿出眼药水。   仰着脑袋等待药水吸收,旁边林悦凑过来问:“中午去哪吃饭?”   白雨棠微愣,“你不用写稿吗?”   最近林悦赶稿,中午都是加班留在工位,靠三明治和饭团解决午餐。   “刚改完一版交上去等结果呢,没那么快。”   听到她回答,白雨棠眨眼敛掉药水,放下脑袋,含糊地说:“都行。”   “要不还是去路口那家中餐馆?”林悦提议。   白雨棠解锁手机,没看到有消息,于是点头同意,顺便打开微信,给江晚栀发消息:   【我中午和林悦一起吃饭。】   这段时间,偶尔江晚栀午休有空会带她去远一点的餐厅吃饭。   握着手机等了等,女人回:【好。】   白雨棠手指点动,还想打字。   “到点了,走吧。”林悦招呼,自然地拉起她胳膊。   白雨棠心跳一颤,飞快关掉屏幕。   动作受惊,惹得林悦以为自己弄痛了她,疑惑地松开手,“疼吗?我没用力啊。”   白雨棠心虚地抿唇,“没,只是有点被吓到了。”   林悦错愕,想到她看恐怖片被吓得没睡好,忍不住又笑出声,打趣了几句,倒也没怀疑其她。   下楼吃完饭,白雨棠有些犯困,林悦带她到休息区的沙发补觉。   虽然沙发柔软,比工位座椅舒服,但公共场合白雨棠难以睡安稳,中途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大脑迷糊,没恢复多少精神,上班前不得已去茶水间泡了杯冰咖啡提神。   回到工位,团队里的人正坐在一块聊着天,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一阵爆笑。   林悦好奇地问:“聊什么呢?”   陆晓梦笑道:“希文在讲她之前自驾旅游的趣事,别看她年纪小,去过的地方说不定比我们加起来还多。”   “这么厉害?”林悦惊讶,颇为感兴趣地跟着加入。   白雨棠兴致乏乏,没参与,坐到工位,喝掉剩下的咖啡,含着冰块,打开手机。   聊天列表仅有几条群消息,点进最上方的对话框。   白雨棠:【好困。】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就收到回复。   江晚栀:【中午没补觉吗?】   舌尖被冰块冻得发麻,脑袋清醒些许。   白雨棠:【在外面睡不好。】   耳边人声热闹,手机震动,页面自动上滑,浮出文字。   江晚栀:【下次可以到我办公室休息。】   白雨棠咬着冰块的牙齿一顿,抬眸,看了眼前方聊天的人群,莫名不自在。   字还没打完,又一条消息弹出。   江晚栀:【或者我把车钥匙给你,去我车上睡。】   白雨棠喉咙滚动,咽下融化的冰块水,把聊天框里不用两个字删掉,回:【好。】   时间跳到整点,周围座椅响动,白雨棠关掉手机,拿着会议笔记本起身。   会议室地点已经在群里事先通知过,许是想到开会要交代的内容,方才还活跃的人们气压顿时变得有些低迷。   唯有林悦不以为然,仍在兴奋地跟方希文聊自驾游的事,匆匆回工位带上文件,便拉着白雨棠继续和方希文聊天。   白雨棠不擅长跟刚认识的人相处,对谈论的话题也没什么兴趣,跟在旁边,仅偶尔应声。   倒是林悦很快就和方希文打得火热,可以说是相见恨晚,一直到会议室,才意犹未尽地结束话题。   怕开会犯困,白雨棠在桌尾的位置坐下,没和林悦一块往前。   主位的江晚栀正在准备会议文件,距离较远,白雨棠看着她模糊的眉眼,觉得奇妙。   明明刚才还只是存在于她手机里的人。   “雨棠。”   身旁传来轻唤,白雨棠回头。   方希文坐在后面,递给她一块薄荷糖,小声道:“看你好像很困的样子,提提神。”   白雨棠眨眼,反应过来接下,客气地说:“谢谢。”   方希文笑了笑,“没事。”   薄荷糖清凉,刺激性强,的确提神效果不错,   撕开的包装袋没地方丢,白雨棠捏在手里。   投影幕布显示出PPT画面,会议开始,江晚栀围绕特刊选题,根据前采收集到的素材,跟团队讨论具体落地方案。   特刊和白雨棠没什么关系,人声催眠,口中的薄荷糖化掉后,她听着听着,眼皮忍不住地快要合上。   强打精神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试图转移注意,几度要靠掐手掌维持清醒。   时间分秒流逝,格外漫长。   终于等到讨论完毕,会议室忽地安静下来。   以为即将结束,白雨棠坐正身子,抬头望去。   江晚栀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道:“下周去青石镇正式取材,在那之前陆晓梦负责准备好流程方案。”   “好的主编。”陆晓梦声音略紧张地答。   会议室一片死寂,鸦默雀静。   江晚栀继续说:“这次出差为期五天,团队总共会派八个人,下面宣布出差名单。”   五天吗......   白雨棠微微皱眉,不自觉咬唇。   “江晚栀,林悦,庄媱,陆晓梦......”   随着人名一个个念出,会议室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没被通知到的人几乎都是屏着呼吸在等待。   特刊事关重要,轮不到新员工。   白雨棠垂眸,揪着薄荷糖的包装袋,默默在心里计算时间。   五天,四舍五入就是一周了。   好久。   困意无形消散,情绪却没有回升。   人声持续,落在耳朵里逐渐模糊。   “白雨棠。”   冷不丁听到呼唤,白雨棠惊醒,茫然抬头。   江晚栀合上文件道:“以上人员如有特殊原因导致无法出差,请及时找我沟通。”   “散会。” 第48章   特刊本就重要,何况还是创刊以来的首个暑假档特刊,出差名单里清一色的老员工,唯独最末混进去了一个白雨棠。   在此之前没人觉得白雨棠会被选中,上午讨论时,众人各自担忧,早就暗地分析过一轮,谁也没把新人纳入到推理名单内。   听到结果,会议室的大家都有点没反应过来,等到江晚栀离开,气氛才瞬间炸开锅。   有庆幸的,有哀叹的,有抱怨的。   人群都坐着暂时没动,只有林悦最先跳起来,激动地一声欢呼,快速跑到白雨棠身边,“啪”地在她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兴奋道:   “雨棠!我们要一起出差了!”   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一起去郊游。   肩膀受力,白雨棠痛地轻轻吸气,大脑发懵,仍未回神。   斜对面的庄媱翻了个白眼,讥讽:“这是什么好事吗?”   林悦心情好,罕见地没跟她计较,只轻哼一声,“你懂什么。”   抛开个人私心外,这么重要的出差白雨棠都能参与,足以见得江晚栀对她有多重视。   正是新人刚入职的敏感时期,林悦上午还隐隐担忧着,这下无疑是吃了颗定心丸,觉得白雨棠转正十拿九稳。   想到这,她下意识瞥了眼旁边的方希文。   方希文表情茫然,显然不清楚状况,有些疑惑地问:“出差不好吗?”   投影幕布上显示着青石镇照片,分明是个山清水秀、风景优美的避暑圣地,可被选中的人,除了林悦,皆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林悦清清嗓,语重心长道:“你刚来还不了解,在咱们团队出差等于苦力,不算好事。”   说着怕方希文多想,她又夸张地叹了口气:“幸好你今天才入职逃过一劫,不然可受罪了。”   庄媱意味不明地冷笑,拿上文件起身,懒得继续听她虚伪。   方希文皱眉,勉强牵出一丝笑容,“这样啊。”   虽然林悦几分钟前兴高采烈的样子骗不了人,但她识趣地没问出口。   白雨棠揉着肩膀,痛意渐渐消散,这会终于有点醒过来,仍是不解。   林悦以为她不情愿,安慰:“哎呀,放心,到时候有我照顾你呢,别怕。”   白雨棠唇角微抿,低低应声。   没人知道其实她并不讨厌出差。   ...   会议结束,下午剩余的时间白雨棠将手头工作重新检查,仔细完善,确保没差错后交给陆晓梦过目。   到下班的点,工位区大部分人依旧坐在位上。   林悦稿件被打回,正焦头烂额地忙着修改。   白雨棠等了会,关掉电脑,收拾物品。   走的时候发现方希文还在,似乎没有要下班的意思。   以为她在熟悉工作,白雨棠打完卡,独自乘坐电梯下楼。   刚从写字楼出来,手机叮咚,响起内部软件独特的提示音。   工作时间外,一般很少会收到消息。   她疑惑点开。   方希文:【呜呜呜,大家没走,我都不好意思下班TT你直接走没问题吗?】   新人有这样的担忧可以理解。   白雨棠想到自己刚上班那会,停下脚步,认真地打字回:   【没关系,工作完成正常下班就行,不会有人说你。】   消息发送,屏幕上方同时跳出弹窗。   江晚栀:【我到停车场了。】   白雨棠快速回了个OK的手势,关掉手机,走到停车场出口。   在路边等候,提示音继续传来。   方希文:【好的,谢谢!】   【另外问下,公司经常加班嘛?】   白雨棠为难地思考一会,【还好,最近比较忙。】   余光瞟到停靠在路边的白车,她一边打字,一边拉开车门。   方希文消息回得很快:   【哦哦。】   【我可以加你微信吗?感觉一直用这个软件聊天不太好哈哈。】   白雨棠系上安全带,犹豫会,把微信号发过去。   汽车启动,平稳地驶入主干道。   她通过好友申请,礼貌回复打招呼用的表情包,见没再有新消息,这才放下手机。   “在和谁聊天?”   耳边传来问话,白雨棠转头。   江晚栀看着前方路况,侧颜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方希文,新来的同事。”   白雨棠没多想,如实答完,收回目光,指甲抠着手机壳上凸起的印花。   路口红灯,江晚栀停车,闻言,有些意外地看她。   正常情况,白雨棠的性格很难和第一天认识的人聊得火热。   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方向盘,江晚栀斟酌道:“她是主编助理,以后和你一起共事也算搭档。”   “嗯。”白雨棠心不在焉地应声。   江晚栀张了张唇,还想开口,绿灯亮,后方响起喇叭催促。   她无奈地发动汽车,暂时压下疑虑。   路程过半,今天的车厢异常安静,许是以为白雨棠心情不佳,江晚栀也没主动搭话。   沉默发酵,眼看窗外街景越来越熟悉,即将抵达小区,白雨棠咬着唇,终于还是没忍住地问:“出差名单上为什么会有我?”   之前前采,任务比较简单,江晚栀带上她可以理解成需要一个会拍照的苦力。   但这次有庄媱这种专业摄影师在,根本用不到白雨棠。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问原因,江晚栀微愣,随后语气如常地解释:“芥子就庄媱一位摄影师,这次出差任务量大,她一个人可能会忙不过来,所以我想让你帮帮忙。”   说完,她迟疑地问:“你不想去?”   白雨棠摇头,小声答:“没......”   心脏放松,泛起轻飘飘的情绪。   过了会,她把脑袋转回来,好奇地问:“青石镇好玩吗?”   按理说,出差和好玩沾不上边。   江晚栀唇角微弯,没有扫兴,道:“还不错,风景很漂亮,游客也不算多,你应该会喜欢。”   白雨棠眼眸发亮,接着又问了几个问题,江晚栀一一解答。   汽车驶入地下车库,停进固定车位。   江晚栀熄火,解开安全带,打断话题,“晚上点外卖?”   白雨棠拿手机查阅着青石镇信息,头也没抬地答:“好。”   她被描述勾起兴趣,已经开始期待一周后的行程。   江晚栀把手机递过来,“想吃什么自己点。”   屏幕显示着外卖软件的页面,白雨棠见状,放下手机接过,手指滑动,挑了一家两人都比较喜欢的餐厅,选好菜品还回去。   江晚栀检查订单,加了道青菜,付款。   白雨棠的手机叮咚,跟着弹出支付提示。   工作日江晚栀不会每天做饭,偶尔会和白雨棠一起点外卖,为方便结账,两人开通了共同钱包功能,定时存入一笔资金,用来付款需要AA的消费。   当然,是白雨棠主动要求的。   每次吃完饭要问江晚栀价格很麻烦,也不太好意思,索性开通了共同钱包。   过去她们其实不会把账算得这么明确,但现在没办法做到那样心安理得。   白雨棠说不出具体理由,单纯不想有任何亏欠。   坐电梯上楼,离外卖送达还要半小时左右,白雨棠先回家卸妆洗漱。   吹干头发,正好收到江晚栀打来的电话。   她随手挂断,拿着手机出门,对面房门敞开,映出暖黄色的灯光。   熟练地换鞋,走到客厅——平时点外卖,两人会边看电视边吃。   当然,这也是白雨棠要求的。   “想看什么?”江晚栀摆着餐盒问。   白雨棠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坐下,知道她不爱看动画片,便道:“综艺吧。”   江晚栀挑选了一部下饭的美食综艺,把餐具递给她。   客厅灯光明亮,屏幕画面治愈,氛围温馨。   白雨棠专注地看着电视,等一期综艺播放结束,才慢吞吞地吃完饭。   实际上江晚栀并不怎么赞同吃饭看电视的行为。   可白雨棠喜欢,她只能顺从。   一直如此。   收拾完餐盒,白雨棠昨晚没睡好,饭后困意袭来,忍不住地打着哈欠。   见她素颜黑眼圈明显,江晚栀道:“你先回去睡觉吧,垃圾我来扔。”   白雨棠没逞强,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泪水,起身,鼻音浓重地说:“那我走啦,晚安。”   “晚安。”江晚栀顿了会,补充,“明天见。”   “明天见。”白雨棠困得迷糊,听到这句话,耷拉着睫毛,露出浅浅笑意。   两年过去,她变得更清瘦,刚上大学时残留的婴儿肥彻底消失,面部线条褪去圆润,精致立体的五官攻击性十足,已经不再有可爱的感觉,只剩漂亮。   有时连江晚栀看着她的脸也会感到陌生。   但她的性格却还是和从前一样,露出这种表情,依旧柔软得像毛绒绒的小动物。   江晚栀手指蜷缩,弯眼,笑着应声,目送她消失在门口。   房门合拢,室内冷清,落入沉寂。   保持白雨棠离开的姿势静默片刻,江晚栀擦拭桌面,将厨余垃圾分类打包,下楼丢进垃圾桶。   散步消食,顺带投喂完小区流浪猫,回来进浴室洗漱。   在时间充裕的情况下,江晚栀洗漱有泡澡的习惯。   过程不会带手机,躺在浴缸里大脑放空,闭目冥想,等到水温冷却,再起身淋浴,吹干头发,涂抹身体乳。   做完这一切,往往要耗费大半个小时。   虽然奢侈,不过除此之外她也没有什么其它娱乐活动。   换好睡衣上床,准备和往常一样睡前处理下工作,打开手机,发现有一通未接电话。   白雨棠打来的,显示就在五分钟前。   不是早应该睡了吗?   江晚栀微微蹙眉,疑惑地回拨。   电话很快接通,没等她询问,那头率先传来一道沉闷又委屈的声音:   “江晚栀,我睡不着......你能不能陪陪我?” 第49章   原本吃完饭,白雨棠困得感觉下一秒就能倒头昏睡过去。   可从江晚栀家离开,回到空荡冷清的房屋,站在浴室镜子前洗脸刷牙的时候,却又莫名想起了昨天看的恐怖电影。   努力让自己不要回忆,思绪仍是控制不住地联想。   后颈发凉,皮肤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白雨棠不敢照镜子,飞快洗漱完,将公寓灯光全部打开,小跑进卧室,钻到被窝里。   眼皮沉重,身体已经相当疲惫,但一闭上眼陷入黑暗,那些诡异惊悚的画面就不停往脑海里钻。   因为之前准备和邬青离开,家里被迫进行了一番断舍离,清掉太多杂物,房间简洁的几乎什么也没有,看着格外单调。   深灰色的窗帘合拢,密闭的空间犹如一个方盒子,死寂的显不出半点人气。   白雨棠陷在莫须有的想象中毛骨悚然,实在难以入眠,只能打开手机放歌。   特地挑选的摇滚乐,强烈的节奏在房间内回荡,反倒衬得氛围更加冷清。   关掉音乐,刷了会短视频,感觉照这样下去又要跟昨晚一样,索性拿出床头柜的褪黑素吃下两颗,狠心闭眼。   过去她看恐怖电影晚上是怎么睡着的?   忽然冒出疑问,紧接着想到住在对面,距离她不过几步之遥的江晚栀。   念头萌生,就像有羽毛在心里不断轻挠。   虽然知道会很打扰对方,但纠结许久,还是抵抗不了诱惑地拨通了电话。   铃声持续,白雨棠略紧张地等待。   可惜一直响到自动挂断,那头也无人接听。   刚过十点,猜测江晚栀或许正在处理工作,白雨棠不好意思再打过去,下巴往被子里缩了缩,握着手机,因为始终无法入睡,心里滋生焦躁,竟然感到些许气愤委屈。   早知道就不应该看恐怖电影,说起来方颜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如果不是她好端端挑选了一部恐怖片,不会有接下来的事......   白雨棠胡思乱想,大脑活跃,神经隐隐作痛。   寂静中,清脆的铃声冷不丁响起,强行将思绪打断。   心跳被吓得差点停止,白雨棠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江晚栀的名字。   堪称是毫不犹豫地迅速接通,心里积攒的不安和委屈一齐涌到喉咙,自然流露:   “江晚栀,我睡不着......你能不能陪陪我?”   听筒没传出声音,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白雨棠奇怪地打开免提。   江晚栀问:“怎么陪?”   一般这样问就是愿意的意思。   白雨棠松了口气,调整姿势,“陪我说话,聊聊天就行。”   她脑袋侧躺,双手交叠,握着手机放在颈前,做睡前准备。   清晰的女声传到耳朵里,就像是贴着身体响起。   “好。”江晚栀顺从答应,问,“怎么会睡不着?还在因为电影害怕吗?”   白雨棠闷闷应声,“你不要提电影的事。”   她好不容易快要忘掉。   女人轻笑,嗓音干净柔和,“那你想要聊些什么?”   白雨棠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困倦地说:“不知道,随便你,一直说话就好了。”   要求有些无理。   江晚栀沉吟,“要不我给你讲睡前故事?”   白雨棠下意识点头,反应过来她看不见,鼻腔轻哼:“嗯。”   “稍等。”   江晚栀说着,戴上蓝牙耳机,拿起床头的平板,搜索睡前故事。   网页结果大多是些幼稚的孩童读物,她翻找一圈,没有适用于二十多岁成年人的,只好随便点开一篇,喝水润喉,道:“胆小的小猫咪。”   白雨棠长睫颤了颤,听她继续念。   “从前,在森林边的小木屋里,住着一只名叫喵喵的小猫咪。喵喵的胆子很小,白天,微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喵喵以为是怪兽来了。晚上,树影在墙上摇摇晃晃......”   女人声音温柔,语调舒缓,像是一曲催眠的音乐,听着听着,内心不自觉变得平静。   恐惧被驱散,疲惫感涌了上来。   不知道是不是褪黑素发挥作用,白雨棠大脑昏昏沉沉,意识逐渐陷入混沌,呼吸节奏越来越慢。   通话开了免提模式,柔和的女声在耳边娓娓道来。   故事未结束,念到后期,江晚栀的嗓音微哑。   察觉耳机里的呼吸缓缓平稳,淡到快要听不见,她跟着放轻声音,念完最后一段结束语:“你听,小猫咪已经睡着了,你也盖好被子,做个香甜的美梦吧。晚安,棠棠。”   原文里是晚安宝贝,她做了一点改动。   靠在床头默默等待,大概过去五分钟,确定白雨棠当真睡着后,江晚栀才将话筒静音,随后调大耳机音量。   工作计划取消,她放平枕头,关掉房间灯光,戴着耳机躺下。   闭眼,失去视觉,其它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呼吸声紧贴着耳朵。   晚安......   江晚栀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   阳光穿透窗帘,隐约映进室内。   公寓自备的窗帘基础,不带遮光功能。   感受晒到脸上的光线,白雨棠皱眉,睫毛不安颤抖,迷迷糊糊睁开。   一夜无梦,睡得神清气爽,骨头酥软。   她在床上翻身,伸了个懒腰,发出轻叹。   拿起手机,准备查看时间。   点开,屏幕显示着通话页面。   白雨棠微愣,茫然眨眼。   “早安。”女人低柔的声音传来,带着慵懒鼻音,微微沙哑。   白雨棠耳朵一热,匆忙调低音量,这才想起昨晚她不敢睡觉,给对方打电话的事。   “早安......”她不自然地回,看着十多个小时的通话时间,问,“你怎么没挂电话?”   “不小心睡着了。”江晚栀随口解释,“你要起床了吗?”   她应该也刚睡醒,平日清冽的嗓音带点黏腻。   白雨棠听着肉麻,感觉说不出的奇怪,一心想结束通话,含糊道:“嗯,我去洗漱了,先挂了,拜拜。”   “拜拜。”   等江晚栀说完,白雨棠便飞快挂断,揉着耳朵走进浴室,接了捧水扑到脸上,人清醒不少。   心跳一点点平复,她吐气,洗脸刷牙,回房间换衣。   时间尚早,打开社交软件看了下评论和私信,磨蹭到九点二十出门,坐电梯下楼。   江晚栀的车已经等候在路边。   白雨棠抿唇,上车系好安全带,接过她递来的三明治,垂着眸,没转头。   “昨晚睡得怎么样?”   身侧传来询问,嗓音干净优美,恢复成了正常状态。   “嗯,还不错。”白雨棠咬着三明治答,耳朵酥麻,轻微发痒。   她撩起散落的碎发,降下车窗,望向窗外。   “那就好。”江晚栀放下心。   汽车驶出停车场,微风顺着敞开的车窗灌入,长发飞扬,耳朵温度跟着降却。   白雨棠吃掉最后一口三明治,关窗,瞟了一眼旁边认真开车的女人。   明明是曾经习以为常的事,现在为什么会觉得不好意思。   时间好像真的带走了一些无法挽回的东西。   换做从前,昨晚白雨棠应该直接敲响江晚栀家的大门,而不是拨出那通没有及时接听的电话。   一起睡觉而已,对她们来说又不少见。   ...   大一寒假,申城暴雪,航班受天气影响取消,白雨棠被迫多待了一周才抢到票回家。   在家休息将近一个月,陪外婆过完元宵,实际离上课还有几天,但她买了提前返程的机票。   这一个月和江晚栀见不了面,只能靠手机聊天,或许是隔着屏幕,文字交流不用害羞,关系反而拉近许多,也因此随着时间流逝,越发想念。   白雨棠是在周末回的申城,拖着行李箱穿过自动门,抬眼便在接机的人群里看到江晚栀。   虽然在微信里说了不用麻烦,可真正看见对方的瞬间,心里仍是诚实地升起喜悦。   去超市买菜采购生活物品,回到家,和送别她时一样,江晚栀又做了一桌丰盛的接风宴。   好久不见,白雨棠难得打开话匣,将春节期间早已在微信上跟她说过的趣事重新复述。   江晚栀眉眼微弯,也不嫌乏味,耐心温柔地聆听。   聊到夜深,到了该去洗漱的时间,白雨棠才依依不舍的结束话题,心情是难以言说的轻快。   行李箱还丢在玄关没收拾,她把里面的物品拿出来整理,再进浴室洗漱。   三月初的气温依旧湿冷,头发吹到半干就受不住地带着吹风机回到房间。   空调提前打开制热,温度却和外边没什么区别。   白雨棠奇怪地站在出风口下,伸手感受,发现空调似乎坏掉了,习惯性去敲对面房门,问江晚栀该怎么办。   “没事,我明天联系售后报修。”江晚栀宽慰,目光看向她湿润的发尾和冻得泛红的手指骨节,问,“你晚上睡觉会冷吗?”   白雨棠很怕冷,冬天都是穿长款羽绒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想着被子厚,应该没关系,刚准备摇头,又听到对方问:   “要不要和我一块睡?”   白雨棠迟钝地愣了会。   江晚栀解释:“我房间的床比较大,睡两个人不会挤,如果你介意的话......”   话还未说完,白雨棠红着脸点点头,发觉有歧义,又摇头补充:“我不介意。”   江晚栀失笑,招呼:“进来吹头发吧。”   那是白雨棠第一次和除了外婆以外的人一起睡觉。   羽绒被柔软蓬松,江晚栀的房间里有股好闻的香味。   白雨棠缠着她聊天,困到意识模糊,脑袋攒动,身体不自觉往中间靠近。   分不清是空调还是人体的热意驱散了寒冷。   总之很温暖。   温暖得让人感到幸福。 第50章   白雨棠和往常一样在写字楼附近下车,见时间还有富余,便顺带帮林悦买了杯咖啡——对方加班到深夜,早上发消息跟她抱怨困得头疼。   这会点单的人不多,咖啡店出餐快,等了没几分钟,刚接过打包袋就听到一声热情的招呼:   “雨棠!”   白雨棠转头,方希文进门,手里拿着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冲她挥了挥,道:“等我下,一起走,马上。”   估算应该不会迟到,白雨棠没拒绝,友好地应声,在旁边坐下。   方希文点完单,撕开三明治包装,走近问:“你吃早饭没有?”   “吃过了。”白雨棠答。   “哦。”方希文咬了口三明治,“刚才在外面看到就想叫你,离得远,你没听见。”   白雨棠走路不太能注意到周围动静,闻言,歉声说:“不好意思......”   “没事。”方希文无所谓地笑道,随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送你来的是你男朋友吗?”   “什么?”白雨棠茫然。   方希文揶揄:“我都看到了,白色的宝马X6,他也是杂志社的?”   这栋写字楼里入驻的基本都是不同领域的杂志社。   白雨棠心跳微乱,抿了下唇,解释:“是女生朋友。”   “哦哦。”方希文嘴上应声,但表情明显不怎么相信,八卦道,“他多大啊,是我们公司的吗?”   白雨棠手指蜷缩,为难地没有办法开口。   “319号客人,您的拿铁已经做好了。”店员扬声通知。   方希文看了眼手里的取单号,起身。   许是见白雨棠不想说,她也没逼问,拿完咖啡回来,自然地略过话题:“走吧,幸好时间还够,二号线的人太多了,我挤了两趟才搭上,要不是出门早,恐怕就迟到了。”   白雨棠默默松了口气,怕她再提“男朋友”的事,主动问:“你住得远吗?”   “挺远的,地铁要换乘,过来差不多四十多分钟。”   说着,方希文轻叹,抱怨:“我昨晚看了下,这附近的小区都太贵了,你呢,住在哪?”   白雨棠声音一噎,莫名地有点答不了话,含糊道:“还好,不算远。”   方希文语气羡慕:“真好啊,像我这样每天通勤一个多小时,都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干下去。”   电梯到达,人流进出,声音嘈杂,白雨棠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装作没听见。   一路方希文都拉着她聊天,分明两人认识不久,她却熟稔地聊了许多一般是关系亲近的朋友之间才会谈论的话题。   不过她好像天生性格就是如此,白雨棠虽不习惯,但还是尽量礼貌地回应,不太擅长和这种过于自来熟的人相处。   到工位打完卡,正好十点。   白雨棠将咖啡递给林悦,坐下,耳边恢复安静,身体放松,如释重负。   “谢啦。”林悦接过,匆忙对她道了声谢,继续飞快敲着键盘。   工位区气氛严肃,没什么闲谈的声音。   昨天开会布置完任务,大家便又进入到紧张的工作状态中。   陆晓梦将预定行程的工作交给了白雨棠,这件事说起来简单,但性质重要,关系到整趟出差,不容出差错。   白雨棠做事细致,手头也没其它任务,交给她陆晓梦比较放心,特地强调了不用着急,慢慢弄。   时间充裕,白雨棠统计人员信息,上网搜索相应日期的酒店。   不是热门旅游地,行程是工作日,可供挑选的房源很多,按照预算标准,定了家价格适中的酒店,查看房型时,犹豫地给江晚栀发去消息。   白雨棠:【你出差要住单间吗?】   江晚栀对居住环境要求较高,职位也不同。   如果她住单间的话,那剩下七个人该如何分配成了问题......   纠结中,收到回复。   江晚栀:【没关系,我和大家一样就行,不用特殊。】   出差给的标准是双人房,两人一间。   白雨棠自然地问:【那我和你住一间?】   发完又意识到她们住一起好像解释不通,正准备撤回。   江晚栀:【好。】   白雨棠手指停顿,还是补充:【我先问问大家吧。】   转而点开出差群聊,斟酌着用词,在群里问:   【出差有人想住一间房吗?可以和我说。没有的话我就随机安排。】   消息发出去,不一会就有私信弹出:   庄媱:【除了林悦我都可以。】   【哦,还有江主编。】   白雨棠愣了愣,回复:【好。】   接着又陆续收到几条消息,有约好一起住的,有想避开江晚栀的。   虽然江晚栀私下跟大家关系不错,但到底是去出差,她一向公私分明,除了林悦外,工作中大家或多或少对她都有些畏惧。   坐在旁边的林悦也看到了群消息,抽空道:“雨棠,我和你一间吧。”   白雨棠为难地咬唇。   余光里,电脑屏幕上群聊闪动。   江晚栀:【我和雨棠一间房。】   心脏轻盈,白雨棠克制地压下唇角,指了指屏幕。   林悦瞟见,遗憾地“啊”了一声,道:“好吧,那我的房间你随便安排。”   她大概觉得白雨棠作为主编助理跟江晚栀一个房间是出于工作上的考量,没怎么在意,不过仍是好奇地小声多问一句:   “你和晚栀?你们关系......”   林悦用两根食指交叉扬了扬,隐晦地比手势。   白雨棠脸颊窜起热意,不会撒谎,掩饰性地撩着头发道:“没问题。”   回答的模棱两可。   林悦只当她指的是一起住没问题,想着两人上次也单独出过差,了然点头,“ok。”   说完不再打扰,身子转回去继续改稿。   白雨棠喝了口水,稍微平复,随后将房间安排整理出来,发送到群聊确认。   大部分人本就不愿意和江晚栀一间房,对安排结果自然没异议。   以防万一,白雨棠又多看了几家酒店,参考评价仔细对比,没仓促决定。   临近午休,她关掉网页,打开手机。   本来计划中午跟江晚栀一块吃饭,但想到方希文的话,怕再被撞见,便提前发消息报备:   【我中午自己点外卖。】   江晚栀没多问,过了会,回:【嗯。】   白雨棠随便点完外卖,等到下班,坐在工位没动,纠结地戳着手机屏幕,总觉得有些心虚,思考要不要说点什么。   林悦伸了个懒腰,点击鼠标提交文档,招呼:“我今天和晚栀一块吃饭,你来吗?”   白雨棠眨眼,反应过来,摇摇头,“不用了......”   林悦没意外,起身问:“你想吃啥?我给你带。”   她之前也经常和江晚栀一起吃饭,两人本就是朋友。   白雨棠抿唇,手指交叠,无意识轻拧。   “雨棠?”林悦疑惑地唤。   白雨棠长睫颤了颤,回神,“我点了外卖,没事。”   “行。”林悦把座椅推进工位,拍拍她,“走了。”   “嗯。”   白雨棠低声答,听到办公室门开的动静,没抬头,垂着脑袋等人走远,不自觉紧咬的牙关才松开。   心里别扭,有股奇怪的情绪在胸腔蔓延。   白雨棠皱眉,努力忽视。   手机震动,短信显示外卖送达,放在大堂外卖柜。   又坐了会,她错开电梯高峰期下楼。   中午点的鳗鱼饭,白雨棠草草对付几口结束,趴在桌上休息。   因为昨晚睡得太好,根本没什么困意,闭着眼睛,脑海不停天人交战,思绪斗争。   心情被扰得烦闷,索性起身,去茶水间泡杯咖啡清醒。   正值午休,公司无比安静。   走到吧台附近,恰好撞见方希文在研究咖啡机,似乎不太会操作。   白雨棠见状,上前倒掉废渣盒,补充咖啡豆,顺手帮她泡了杯拿铁。   “谢谢。”方希文道谢,站在旁边没走,等她一块。   “不客气。”白雨棠随口答,眉眼低垂,神色恹恹,提不起精神。   接完咖啡,抬眸,发现方希文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白雨棠以为自己表情不太好,敛掉纷乱的情绪,问:“怎么了?”   她五官立体,长相偏浓颜,面无表情的时候经常会被说有点冰冷,让人感觉不好相处。   虽然性格几乎完全相反,但刚认识的人难免误会,所以白雨棠平日很注意。   方希文弯眼笑道:“没,只是觉得你太漂亮了,就多看看。”   她夸奖的直接,白雨棠略微无措,尴尬地说了声“谢谢”。   方希文凑近,视线在她脸上认真端详,又问:“你鼻子是做的吗?看着好自然。”   她问得大大方方,语气充满好奇。   白雨棠微愣,一时无法分辨是有意还是无意,退后一步,拉开距离道:“不是。”   上学的时候也因为外貌被怀疑造谣过整容,再次听到类似的话,有些不舒服。   方希文像是不觉得问题冒犯,跟着她走出去茶水间,惊叹:“哇,原生脸都这么漂亮,那你怎么会来杂志社做幕后工作,没想过去出道、当网红之类的吗?”   她一番话说得真情实感,神色无恙,白雨棠担心想多,压下怪异,没暴露副业,拘束地回:“我性格不太适合。”   方希文惋惜地叹气,很自来熟地挽上她胳膊,介绍:“我有朋友在做主播,福利待遇不错,要不要我把她推给你?”   白雨棠浑身僵硬,婉拒:“不用了......”   她不习惯和陌生人接触,想抽出胳膊。   方希文忽然主动松开手,站直身子,打招呼:“主编好。”   白雨棠转头,江晚栀和林悦应该是刚吃完饭回来,肩并着肩,姿势亲密。   她抿唇,垂眸,也不好不打招呼,闷闷接了句:“主编好。”   江晚栀目光滑过她胳膊,淡淡道:“你们关系不错。” 第51章   她语气很轻,让人一时分不清到底只是简单的陈述,还是询问。   方希文没多想,笑着点头:“雨棠性格好,和她相处很舒服。”   她自然而然地认同了江晚栀的说法。   白雨棠尴尬地抿着唇,没搭腔。   林悦调侃:“那是,雨棠在我们这可受欢迎了。”   江晚栀不置可否,仿佛随口一提,未过多停留,微微颔首道:“行,你们继续休息吧。”   方希文连忙鞠躬道别。   林悦没跟着江晚栀一块走,留下来好奇地问:“你俩干嘛去了?”   白雨棠还垂着脑袋,像是在走神。   方希文晃了晃手里的纸杯,“泡咖啡。”   林悦有点奇怪。   她了解白雨棠的性格,表面好相处,实际边界感十足,真要拉近距离不是容易事,方希文才入职一天而已,和她却犹如熟悉的朋友,刚刚看两人挽着手走过来的画面,林悦都吃了一惊。   但职场上和同事打好关系本就是门学问,想这些没什么意义,林悦只当她擅长交际,道:“这样。”   白雨棠迟钝应声,心不在焉地抿了口咖啡。   三个人结伴,方希文转头又和林悦聊得热火朝天,倒是让旁边的白雨棠耳根清净,压力骤减。   回工位怕对方再来搭话,不得已继续趴桌上假装睡觉。   闭目休息到闹钟响起,白雨棠揉着太阳穴坐直身子,习惯性打开微信。   聊天列表冷冷清清,没有红点。   她看了会,关掉手机放在一边,处理未完成的工作。   订好行程发给陆晓梦检查,通过后跟人事走报销手续,剩余的时间没其它任务,白雨棠干脆上网站学习摄影和修图技巧,为出差做准备。   下午方希文进了主编办公室好几趟,出来面色难看。   不知道她具体被安排了什么工作,但估计跟白雨棠刚入职那会大差不差。   一直到下班,方希文都坐着没动,以为她要改稿,白雨棠收拾物品打算先行离开,避免再被撞见。   谁料刚站起身,方希文察觉动静,抬头问:“你要走了吗?”   白雨棠动作一顿,点头。   方希文见状匆匆保存文档,道:“正好,一起吧,我也坐地铁。”   她说着,快速关掉电脑,拿上包,根本没给白雨棠拒绝的余地。   四周人群大多在加班,林悦也忙着工作,无暇顾及。   白雨棠略感头痛。   她实在吃不消方希文热情的态度,却又不好直接拒绝,毕竟对方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无奈地打开手机,给江晚栀发消息:   【我今天和方希文一起坐地铁回家,不用接我。】   消息发送,余光发现方希文起身,白雨棠退出页面,按下锁屏。   女生过来自来熟地挽住她胳膊,招呼:“走吧。”   手机在掌心里震动,收到消息。   白雨棠没看,忍受着方希文的靠近,浑身别扭。   等走出玻璃门,离开人最多的工位区,白雨棠才抽出胳膊,委婉地说:“抱歉,我不太习惯和人肢体接触。”   方希文微愣,手停在半空中,尴尬地挠了下头,“对不起啊,我平时和朋友这样习惯了,没注意。”   担心她误会,白雨棠解释:“没事,不用道歉,这是我自己的原因。”   “我懂,每个人性格不一样嘛。”方希文大方地表示理解。   见她不难说话,白雨棠稍微放松。   电梯人多,正值下班高峰期,内部塞得满满当当。   白雨棠被挤在角落,趁乱看了眼手机消息。   江晚栀:【好。】   简单的一个字,没多问。   心情莫名复杂,有些愧疚,可硬要细究,她也没做错什么。   跟随人流走出写字楼,方希文问:“你坐几号线?”   “二号线,往机场方向。”白雨棠心事重重地回。   闻言,方希文可惜地说:“刚好相反。”   随即,她哎呀一声,又道:“我忘了,你有朋友接,是不是本来不用坐地铁啊?”   白雨棠身体僵了僵,手指捏紧包带,不确定她意思,只答:“没,我下班比较早。”   方希文夸张地松口气,“那就好,我怕你是被我强行拉来的,没事啊,下次有这种情况你直接拒绝,我理解。”   她冲白雨棠眨眨眼,表情促狭。   虽然说得好像没问题,但总感觉意有所指,白雨棠抿唇,简短地回了句:“嗯。”   看出她不愿谈论,方希文没再多问。   两人搭乘的地铁线路方向相反,分别后,白雨棠终于得以喘息。   或许是因为刚认识还不够了解,所以相处怪异,她不想随便下定论。   高峰期的地铁犹如密不透风的沙丁鱼罐头,天气炎热,人群挤在一块,气味相当难闻。   白雨棠一路屏着呼吸,下了地铁便快步回家,进门直奔浴室。   洗漱换衣,那股残留在鼻尖的味道才总算消散。   洁癖的性子发作,白雨棠在浴室磨蹭了很久,吹干头发,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晾晒,外面天色渐暗,附近楼宇窗口透出灯火。   做完一切,她闭紧阳台门,拾起茶几上的手机,打开,屏幕显示有通未接电话。   江晚栀:【过来吃饭。】   十分钟前发的消息。   白雨棠心跳一乱,快速出门,穿过走道,顺着对面敞开的房门入内,边换鞋边扬声解释:“我刚刚在洗澡,没听见你打来的电话。”   室内隐约有股黑胡椒的味道,餐桌上已经布置好了餐垫和刀叉,没瞧见江晚栀人影。   猜测她应该在厨房,白雨棠脚步不停,刚到厨房门口,恰好撞上江晚栀端着餐盘从里面出来,于是连忙侧开身子让路。   对方今天亲自下厨,晚餐做的是牛排,切成条状,边缘点缀着西兰花和小番茄,摆盘精致,仍冒着热气。   怕她没听见,白雨棠重复解释:“我在洗澡,才看见消息。”   江晚栀放下餐盘,不以为意地说:“猜到了。”   白雨棠犹豫地张了下唇,还没整理好要说什么。   女人自然地招呼:“趁热吃吧,你那份是全熟,配的黑胡椒汁。”   “哦......”白雨棠应声,慢吞吞走到餐桌边坐下。   拿刀叉的时候,抬眸观察了一眼江晚栀的神色。   没什么异样,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餐桌氛围似乎有些压抑。   白雨棠无端心虚,腰身挺得笔直,坐姿规矩。   整个用餐过程无比安静,仅偶尔有刀叉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牛排口感软嫩,黑胡椒汁辛辣开胃,白雨棠吃得干干净净,没浪费食物。   这段时日江晚栀已经摸清了她现在的食量,份量不多不少,刚好合适。   先一步用完餐,白雨棠捧着水杯等待。   视线里,女人微垂着眼眸,长发挽在脑后,有几缕没束进去的碎发从脸侧滑落,乌黑如墨,衬得皮肤白皙胜雪。   她吃饭细嚼慢咽,向来很慢。   白雨棠耐心地坐着,就这么看她,也不觉得无聊。   江晚栀的牛排没加酱汁,单纯用海盐调味,和白雨棠只差用筷子夹的随性风格不同,她恪守餐桌礼仪,刀叉几乎没半点声音,动作优雅,赏心悦目。   目光不自觉跟随切成小块即将送入口的牛排移动,女人自然状态下樱粉色的唇瓣水润饱满。   画面像是特写镜头拉近放大,白雨棠移开眼,咬着马克杯喝了口水,忽地隐隐焦躁。   她有很多想说的话,却都难以启齿。   或许是天生性格使然,白雨棠就算对待最亲近的人也没办法做到完全坦率,可分开两年再重逢,不希望和过去一样毫无长进。   心理建设中,听见刀叉搁放在桌上的声音。   白雨棠长睫轻颤,意识到江晚栀结束用餐,回过神,喝水润喉,鼓起勇气想要开口。   “我们难道在偷情吗?”   清冽的女声冷不丁传来。   白雨棠被打断,气息卡在喉间,呛得忍不住咳嗽。   匆忙放下水杯,抽了张纸掩唇,抬眸看去。   江晚栀面色平静,淡淡地注视着她。   白雨棠狼狈地调整气息,险些怀疑听错,原本要说的话忘了个干净。   什么偷情?   她咳嗽得厉害,耳根滚烫,喉咙发痒,一时说不了话。   江晚栀继续道:“我和你是正常的朋友关系,没必要在公司遮遮掩掩,这样反而奇怪。”   白雨棠稍微缓和,平复呼吸,反应过来她在指什么,心跳落回原位,咬了下唇,“我——”   开口,喉咙嘶哑,重新拿起水杯清了清嗓,犹豫地说:“我不想造成误会......”   话语含蓄,但江晚栀能听懂意思,大概猜到她的顾虑,眉头轻蹙,“林悦也是我朋友,大家都知道,我不会在工作中因为和谁关系好而给予特权,你不用为此担心。”   可那又不一样......   白雨棠手指握着马克杯,神色别扭,没吭声。   她睫毛湿润,还沾着刚才咳嗽泛出的生理泪水。   江晚栀心里软了软,盘旋在胸口的郁气散去,放柔声音,无奈地问:“你不愿意暴露关系还有别的原因?”   白雨棠牙齿轻咬,点头完又摇头。   江晚栀不解,只好问:“介意告诉我吗?”   其实硬要说也没什么,无非是自尊心作祟。   白雨棠很清楚像林悦那样大大方方不会有问题,但莫名的,总觉得没办法相提并论。   朋友之间同样有感情深厚的区别,白雨棠自己是个做不到公私分明的人,所以也不信江晚栀对她能完全不掺杂任何私心。   很多事不戳穿的时候或许心照不宣,道出口却又怕是自作多情,显得可笑。   她患得患失,不敢确认。   而这些矛盾的心思本身就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秘密。 第52章   空气沉默良久。   白雨棠垂着眼眸,纤细的眉毛微微拧在一块,脸颊绷紧,精致的面容带了几分冷冽的气质。   分明已经是非常成熟的长相,却仍有一股执拗的孩子气。   江晚栀无声轻叹,不想逼迫她,张唇,正要作罢。   “你和林悦什么时候认识的?”   白雨棠憋了半天,忽然发问。   问得奇怪,江晚栀始料未及,一时愣住。   虽然本应该由白雨棠回答问题,但她反应过来,还是好脾气地回:   “大四迎新认识的,她是我同专业的学妹。”   大四......   那比认识自己还要早一年。   白雨棠抿唇,分开后才发现她根本不了解江晚栀。   林悦并不是凭空而降的,事实上过去在一起三年,江晚栀应该有跟她提起过,可白雨棠极力逃避着她的社交圈,每次左耳进右耳出,敷衍地将那些不愿意听到的内容,连同她在其中分享的生活日常一块丢弃。   渐渐的,越来越盲目狭隘。   她活在江晚栀只有自己的世界里,认识到的江晚栀当然不完整又片面。   细想起来,白雨棠甚至不知道她曾经就职哪家公司,和谁关系不错。   而江晚栀却连她身边见过几面的邬青时至今日都还记得。   白雨棠闷闷地一声不吭,问完便恢复沉默。   江晚栀疑惑,不明白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以为她单纯转移话题,于是道:“你不愿意说的话也没关系。”   声音略微无奈。   她知道白雨棠性格如此,本就敏感容易内耗,不愿意公开关系,怕受人非议很正常。   江晚栀对她那么了解,很多时候却还是想强求她做一些不符合性格的事。   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仿佛跟随叹息无力散尽,江晚栀收拾餐具起身,主动结束话题。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陷入黑暗,吊在餐桌上方月亮造型的灯具散发出暖黄色的光芒,映衬着落地窗外的夜色,犹如悬在天空的一轮弯月。   伸手准备去拿白雨棠面前餐盘的时候,手腕忽地一紧,被牢牢握住。   江晚栀动作停在原地,顿了会,问:“怎么了?”   白雨棠长睫飞快轻颤,握着她的手,嘴唇嚅动,像是在酝酿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随后她鼓起勇气似的抬头,开口道:“那我和林悦在你心里......谁更重要?”   猝不及防的询问,江晚栀茫然微怔,大脑空白片刻。   扣在腕骨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带来痛意,她本能蹙了下眉。   白雨棠察觉到,迅速松手,指尖蜷缩,做错事般捏住睡衣袖口,脑袋重新低垂。   江晚栀回过神,有些好笑。   这个问题很简单,甚至不需要纠结。   “当然是你更重要。”   清澈柔和的女声传到耳朵里,可以说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白雨棠身体一松,心脏轻盈落地。   掩在发丝下的耳朵隐隐发热,烦闷的困扰在顷刻间全数消失。   她掩饰性地又喝了口水,清嗓咳嗽,道:“所以我和她的情况不一样,你确定你在工作中完全做到对我和其她人一视同仁吗?比如当初招我进公司,比如上次带我出差......”   白雨棠不傻,实际上心知肚明,认真地一桩桩举例。   江晚栀没打断反驳,看着她正经的神色,心里微痒,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唇角上扬。   一直等到白雨棠说完,话音落下,餐厅恢复安静,她才敛去笑意,坦然承认:“我做不到。”   白雨棠眨了眨眼,抬眸。   江晚栀揉着手腕坐下,“我又不是圣人,再怎么公私分明,也没办法在工作中不带半分私人感情。”   果然......   白雨棠手指无意识揪住裤腿,虽然有一定心理准备,但真正确认,还是难免失落。   情绪刚刚冒头,又听到江晚栀话锋一转,继续说:“可这些是因为我了解你,相信你能做好,所以才放心交给你。我安排的工作你不都顺利完成了吗?结果也并不比别人差,为什么你要将自己所做的努力全部推到我的头上?”   她声音温柔,循循善诱。   “至于出差你认为的宽待,我的确不希望让你太辛苦,这本身就是我的工作,我愿意多费点功夫换你轻松,如果这也算是私心,那我承认,但它不受我控制。”   江晚栀说得直接,大大方方,丝毫不觉得难为情。   室内温度适宜,冷气时刻运转,白雨棠身体的温度却在一点点攀升,耳朵滚烫,连带脖颈都覆上一层燥热,闷在衣领里透不过气。   心跳加快,方才的低落转瞬不见踪影。   她匆匆举起水杯,挡住脸颊和女人投来的视线,佯装喝水,小声道:“那不还是特权吗......你对其她人不会这样,只有我特殊......”   许是不好意思,她声音含糊,小的快要听不清。   江晚栀眉眼无奈,“所以你是怕被人知道以后误会,不想造成麻烦?”   白雨棠咬着水杯点头。   “那如果我对你和其她人没任何区别,甚至更加冷漠严格,你就可以接受暴露关系吗?”   ?   白雨棠愣了下,牙齿用力,生硬地答:“嗯。”   江晚栀轻笑,“好吧,那我会配合你暂时向大家隐瞒。不过我们住在一块,又是直属上下级,日后相处成为朋友也很正常。”   闻言,白雨棠微微放松,道:“等过段时间。”   “好。”江晚栀爽快答应,不再纠结。   话题就此过去,见她拿着餐盘起身,白雨棠快速放下水杯,“我洗碗。”   江晚栀没推辞,把餐盘递给她。   不一会,厨房响起水声。   白雨棠洗碗很慢,效率其实远远不如江晚栀。   但如果不让她做这件事,她一定会胡思乱想,独自内耗。   江晚栀清楚原因。   就和不愿意暴露关系、消费必须要AA一样。   白雨棠自尊心强,江晚栀不想她产生负担,装作不知情地维护。   洗完碗出来,看了两集动画片,待电子钟数字跳到九点,白雨棠起身道别。   临走前,江晚栀问:“晚上还要打电话吗?”   一天发生了太多事,白雨棠本来都快忘掉,被她一提醒,相应的画面又钻回脑袋里。   身体僵了僵,逞能道:“不用。”   “好,早点睡,晚安。”江晚栀没多想,只是等下准备工作,所以提前问一嘴。   白雨棠咬唇,别扭地应声:“晚安。”   回到家洗脸刷牙,皮肤残留的热意逐渐消退。   或许是因为难得和江晚栀袒露心扉,聊了一直以来在意的东西,她情绪前所未有的放松,即使关掉灯光躺在床上也不觉害怕。   可莫名还是睡不着,一闭眼就会忍不住想起不久前江晚栀说的话。   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思维异常活跃。   白雨棠辗转反侧,在不知道第多少次清醒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呆后,索性不再逞强,顺从心意地拿起手机,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   ...   江晚栀学过播音,普通话标准,咬字清晰。   从前白雨棠只觉得她声音好听,但不知道还有催眠的作用。   一则幼稚的睡前故事没撑到一半,眼皮就已经沉重地合上,意识陷入虚无。   次日醒来神清气爽,心情毫无理由地感到愉悦。   依旧是坐江晚栀的车去公司,保险起见,改到了更远的路口下车,然后步行去写字楼。   路程不算远,五分钟左右距离,相应的出发也提前了一会,到达公司,时间仍有富余。   林悦昨天加班改完稿,喝着冰美式提神,一见到她来,便好奇地问:“心情不错?”   和睡眠不足死气沉沉的样子不同,疲惫扫尽,白雨棠一张脸可谓是容光焕发,素颜状态皮肤吹弹可破,嫩得能掐出水,极其明显。   她倒也没否认,坦率地点了点头。   林悦啧啧羡慕,简单闲聊几句,继续苦命上工。   可惜的是白雨棠愉悦的心情没能持续多久。   因为江晚栀中午不在公司,林悦也忙着加班,她便点了外卖。下楼去拿时不巧和方希文撞上,对方理所当然地拉着她聊了一整个中午。   谈论的话题白雨棠大多不感兴趣,偶尔突如其来地发问也难以接话,聊天过程相当痛苦,方希文却浑然不觉,态度很是热情。   到了下班,白雨棠收拾物品本想快速离开,刚站直就又听到招呼:   “雨棠,等等我,一起。”   硬着头皮看去,依旧是方希文略显刺眼的笑脸。   手机里和江晚栀聊天的消息停留在两分钟前,约好了停车场碰头,晚上一起去超市。   白雨棠轻轻深呼吸,心头无端升起点烦躁,抿唇,拒绝道:“抱歉,我还有事,你自己走吧。” 第53章   “啊?”方希文笑容僵硬住,有些错愕。   白雨棠神色恹恹地补充:“我们地铁也不顺路。”   她语气冷硬,方希文反应过来,尴尬地哈哈一笑:“没事,就一起下个楼嘛,你今天是要坐朋友车?”   即使白雨棠已经刻意表现的抗拒,甚至少见没有维持好脸色,平日柔软的模样也尽数收回。   方希文仍是不以为意,仿佛读不懂她身上散发的低气压,自顾自打着圆场。   工位区安静,两人说话的音量明显,林悦听到动静,抬头望过来,难得看白雨棠这副冷冽的样子,和上午来时简直判若两人,心里惊讶,打岔道:“雨棠,你晚上有约?”   “嗯。”白雨棠转头回应,紧绷的下颚微微放松。   “我还以为你除了上班就是兼职呢。”林悦打趣,随后催促,“那快去吧,别耽误时间了。”   说着她指了指旁边提醒。   周围留下来加班的人个个面容严肃,眉头紧锁——这里并不是适合说话的场合。   白雨棠意识到,将座椅推回工位,不再逗留,“明天见。”   “拜拜,明天见。”林悦随口道别,重新和文档做斗争。   方希文讪讪闭嘴,鼠标点动,关掉电脑。   白雨棠径直离开,没理会她。   正是下班的点,电梯需排队,到达的两部都超载满员,白雨棠不得已多等了一趟。   低头划着手机,余光发现方希文过来,也没主动开口。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里面簇拥着人群。   白雨棠以往下班特意多留一会便是为了错开这种局面,但想到江晚栀还在停车场等待,只能忍着不适进去。   电梯热烘烘的,香水和汗味混杂在一块,形成股奇特的怪味。   白雨棠刚好在外围站下,尽量和身后的人保持距离。   没响起超载提示,方希文便顺势跟着挤了进来。   狭小的空间顿时塞得满满当当,再容纳不下多的人。   白雨棠尽量屏着呼吸,被她挤得往后倒了倒,怕碰到人,用力保持站姿,大脑晕眩几近缺氧。   电梯下降,中途停了好几次,时间流逝的异常缓慢。   短短几分钟,后颈就渗出细汗,好不容易到达一楼,白雨棠浑身一松,快步走出去让道。   方希文经过她,说了句:“拜拜,我走啦。”   她态度热情如常,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依旧笑容满面,毫不介意。   白雨棠不自在地抿唇,又觉得刚才是不是有些过分,方希文也没做什么......   隐约感到愧疚,于是礼貌地回:“拜拜。”   方希文眨眨眼,冲她说:“约会愉快~”   表情促狭,明显意有所指。   白雨棠忽然一阵恶心反胃,情绪急转直下,跌入谷底。   她手指捏紧,没接话,重新走进电梯。   人群散掉大半,憋闷的空间宽敞不少,味道仍残留着。   按下关门键,数字变动,不一会,到达负一层。   停车场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白雨棠长长吐了口气,拿起手机,查看江晚栀发来的区域确认,寻着指示标找过去。   白色的SUV停在靠边的角落,静静亮着车灯。   透过挡风玻璃看到熟悉的人影,白雨棠加快脚步,走到主驾驶外,没上车。   车窗降下,江晚栀略疑惑地问:“怎么了?”   因为白雨棠不想被人发现,所以她们约好下班在停车场见,这个点车来车往,不会有谁留意,为此江晚栀特意换了个隐蔽的车位。   白雨棠站在外面一动不动,闷闷的,也不吭声。   江晚栀奇怪,目光下移,注意到她握成拳头攥紧的手指,当即下车。   一张写满不高兴的漂亮脸蛋映入视线。   白雨棠眉眼耷拉,嘴唇紧抿,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气压低沉。   “雨棠?”江晚栀轻唤,担忧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女人温柔的声音从面前传来,淡淡的香气也跟着一同飘入鼻尖。   白雨棠指尖动了动,那股憋闷不适的反胃感在体内活跃,迫切需要得到抚平。   她向前靠近一步,感受着江晚栀的气息,涌到喉咙里的恶心缓缓散去,却又觉得还不够,皱着眉毛,有些急躁地说:“我想抱一下你。”   江晚栀微愣,“在这里吗?”   停车场光线明亮,虽然角落车不多,但不远处就是车道,四周也随时会有人来,无缘无故地抱在一块,怎么看都很显眼,并且解释不通。   闻言,白雨棠似乎早有预料,拉开后座车门,回头看她。   江晚栀默然,没立刻答应。   从前白雨棠就经常喜欢和她贴贴抱抱,尤其在情绪低落或者受了委屈不开心的时候,整个人像磁铁一样吸上来,说是要充电。   她许久未表示,白雨棠躁动的恶心和反胃,随着迫切的心情一同降却,犹如被泼了盆冷水,泛起凉意。   终于想起来现在不是从前,即使江晚栀已经跟她和好,也不代表两人能完全恢复如初。那些肢体接触必须是关系亲密,毫无隔阂的朋友之间才可以做的事。   后知后觉在单方面的自作多情,白雨棠鼻尖一酸,难堪地放下手,“你不想就算了......”   她长睫低垂,分明还站得笔直,却无端有种无精打采的意味,笼罩在周身的气质也变得苦闷。   仅看外表,江晚栀几乎就知道她心里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无奈地摒除顾虑,调整情绪,柔声答:“没,我只是有点意外。”   白雨棠眨了下眼,抬眸,一言不发。   车门还未合拢,江晚栀轻叹,走过去拉开,率先进入后座,见她站原地没动,问:“不上来吗?”   确认她并非不愿意,白雨棠脑海翻涌的不安猜疑瞬间一扫而空,这才跟着上车。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界噪音,内部静谧,仿佛忽然掉进另一片空间,感知敏锐,呼吸声似乎都在耳边放大。   江晚栀侧过身,正准备伸出胳膊。   白雨棠手还扶着椅背,没坐稳,顺势抬腿,一个翻身,直接跨坐到了她的大腿上。   江晚栀呼吸一滞,根本未来得及反应,紧接着,一具柔软的身体贴了上来。   手顺着后背和座椅的缝隙挤入,用力牢牢圈住。   白雨棠趴在她怀中,身体放松,下巴搁着她肩膀,微微塌腰,将自己毫无保留地托付。   重量沉甸甸压在身上,其实白雨棠很轻,一米七三的个头一百斤都不到,重逢后比以前还要清瘦,坐上来根本不会吃力。   江晚栀承载着她,却像是无法呼吸,胸口稍微起伏就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挤压地她几乎快要透不过气。   “雨棠......”她虚弱地唤了声。   “嗯。”   白雨棠懒懒回应,香气隐约在鼻尖漂浮,她脑袋蹭动,犹如肌肉记忆般,下意识地将脸埋向江晚栀颈间。   浓密的发丝垂落,挠得脸颊微痒,挡在面前有些碍事。   白雨棠皱了下鼻子,熟练地抽出手拨开头发,随后再一把抱住,靠了回去。   肌肤相贴,无与伦比的满足瞬间充盈心脏。   那些因方希文产生的反胃、恶心、烦躁、郁闷,所有负面情绪全部烟消云散,甚至连对方这个人的存在都忘得一干二净。   世界只剩下江晚栀。   白雨棠深呼吸,清柔的香气填满肺腑,带来难以言说的幸福。   她长手长脚,个子高挑,动作却没半分压迫感,像只猫一样蜷缩在江晚栀怀中,鼻尖贴着脖颈轻嗅,完全没察觉到这个姿势有多么暧昧。   坦然无愧,有种天真残忍的单纯。   江晚栀双手无处安放,垂放在身侧,心跳杂乱,急速有力。   身体堪称是负距离的贴合,耳膜鼓动,恍惚都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温热的吐息打在颈侧,江晚栀呼吸乱了乱,手指蜷缩,指甲陷进皮质的椅面。   她无处可藏,怕被白雨棠发现,咬唇清醒,侧开脑袋拉远距离,嗓音发紧:“这样我不太舒服。”   车厢寂静,白雨棠听得清晰,以为压到她,不好意思地直起身子,“我很重吗?”   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有人说白雨棠重,除非昧着良心。   江晚栀没吭声。   白雨棠懊恼,想到最近每天和她一起吃饭,可能的确长胖不少,不等她答话,连忙挪开腿从她身上下来,心虚地说:“对不起......”   她只顾着自己,忘了考虑江晚栀的感受。   “没关系。”   江晚栀无声松气,找回四肢操控权,整理被她蹭乱的发丝,问:“抱够了吗?”   白雨棠诚实地摇摇头。   她们才抱了一会,估计一分钟不到。   车灯光线柔和,她浅棕色的长发有些凌乱,皮肤白皙,眸子亮晶晶的,隐含一丝期待。   没有直接表达,可江晚栀还是从她的眼神中读懂了意思。   白雨棠脸皮薄,很少会主动索要什么,往往鼓起勇气,被拒绝一次后就不可能再开口。   偏偏是这副模样,反倒格外让人心软。   江晚栀唇角微弯,张开胳膊示意。   普通的拥抱她并不介意。   白雨棠坐近,上身倾斜靠过去。   但侧对的姿势,怎样抱都很别扭,动作吃力,身体也没办法贴合。   白雨棠不舒服地皱眉,想了下,问:“我可以抱你对吗?”   分明正在拥抱着,她却又一次确认。   江晚栀虽然疑惑,但还是答:“嗯。”   下一秒,腰肢被环紧,大腿温热,身体毫无防备地失衡,本能顺着力道牵引的方向倒去。   江晚栀大脑空白,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撑着椅背,膝盖抵在了微凉的座椅上。   这一系列动作发生的实在太自然、太熟练,有过无数次经验,根本不用刻意配合。   江晚栀略微恍惚地垂眸。   白雨棠握着她的腿,仰头,神色无辜道:   “这样你就不会觉得难受了。” 第54章   她眼眸水亮,语气像是在邀功。   浓密纤长的睫毛顶端微微卷翘,上目线看过来的时候,原本上挑狭长的眼尾睁大,整双眼睛变得圆润,不再有平时那股隐约透着魅惑的冷艳感。   模样乖巧又礼貌。   可她的两只手却分别扶着江晚栀的腰和大腿,胳膊稍稍用力,很自然地想把江晚栀的身子抱下来。   大腿滚烫,温度不断攀升,相贴的皮肤几乎快要被炙穿。   江晚栀穿的是套裙,长度在膝盖以上,裙摆丝柔的面料蹭过肌肤,一半夹在白雨棠的掌心。   车厢静谧,逼仄得透不过气,暖黄色的灯光渲染出暧昧氛围,空调清凉的冷气幽幽扫过皮肤,掀起一阵颤栗。   白雨棠什么都不明白,但江晚栀知道这副画面有多奇怪。   从前她们也经常用这个姿势拥抱,出租屋的沙发是最适合的场地。   周末午后,或是工作日疲惫的夜晚,跨坐相拥,安安静静的不用说话,身体放松,像是一种独特的疗愈方式。   白雨棠喜欢肌肤毫无距离、紧密贴合的感觉,比起坐在江晚栀身上,她更倾向于将江晚栀完全抱入怀中。   犹如爱不释手珍贵的宝物,怀里压迫的重量并不是负担,反而会令她感到无比安心。   但在沙发里穿着居家服黏黏糊糊地抱在一块,或许还像是两只小动物在抱团取暖,堂堂正正,温馨大过于暧昧,不会生出什么别的心思。   然而这里是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前方时不时就有车辆经过,两人交叠在隐秘的后座,姿势怎么看都有点糟糕。   江晚栀下午刚采访完回来,西装外套脱掉了,搭在椅背,塔夫绸衬衫轻薄,领口解了两颗扣子,再往下布料掩盖的地方正对着白雨棠的脸颊。   从垂眸的视角看格外怪异,因此一直在同腰间的力量抗衡。   不舒服地动了下大腿,江晚栀平缓呼吸,尽量用自然的语气说:“你先松手。”   听到她的话,白雨棠下意识捏紧手指。   指尖掐进光滑细腻的皮肤中,江晚栀没忍住蹙眉。   白雨棠反应过来飞快松开,这才发现她今天穿的是短裙。   耳根发热,余光瞟见她裙摆被自己揉出的褶皱,心虚地用手指拽了拽,尝试抚平。   江晚栀身体稍微放松,没有办法责怪,无奈地问:“不可以回家再抱吗?”   闻言,白雨棠动作一顿,抬眸,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里带着些许委屈。   江晚栀太阳穴隐隐作痛,实在好奇,“到底怎么了?”   白雨棠一整天都待在公司,相处一个多月,团队的人早就彼此熟悉,最近她的工作也很轻松顺利,江晚栀想不明白反常的原因。   即便再看不懂眼色,也能从她一次次推脱中察觉出不情愿的意思,白雨棠期待落空,心脏泛起酸楚的刺痛,闷闷道:“没什么就不可以抱你吗。”   江晚栀沉默片刻,“可以是可以......”   话未说完,白雨棠两只手已经又圈了上来,环住她的腰肢。   她没开口,也没继续下一步,只是用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江晚栀,等待同意。   喇叭声模糊从远处传来,车内依旧安静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江晚栀苦苦坚持的底线、原则、顾虑,好像都在顷刻间粉碎成渣,化为乌有。   没有什么比白雨棠更重要。   她无声轻叹,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道:“最多抱三分钟,晚上买完菜还要——”   声音戛然而止,白雨棠根本没耐心听完剩下的话,又或者说并不在意,胳膊用力,径直揽着她的腰肢抱入怀中。   江晚栀猝不及防,身体重重跌落。   “唔......”耳畔一声闷哼。   再怎么轻也是成年人的体重,怕摔下的力道压到白雨棠,江晚栀担心地想要起身查看。   后腰紧了紧,白雨棠抱着她没松手,调整坐姿让身体更加紧密接触,脸颊埋在她颈间,满足地发出喟叹。   气音轻飘飘的,贴在耳边响起。   江晚栀后颈窜起酥麻的痒意,腰身瘫软。   怀里满满当当,呼吸都是好闻的香气,白雨棠幸福地眯眼,像是撒娇似的用脑袋顶在她颈侧拱了拱,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安安分分地贴着她,但心脏饱涨得快要撑破,控制不住地想要表达点什么,于是叫道:   “江晚栀。”   江晚栀趴伏在她怀中,姿势别扭,算不上舒适。   脊背僵硬,膝盖分开跪在身侧,大腿肌肉绷紧,不一会便抗议地传来酸意。   她努力支撑着身体,没有彻底坐下,毕竟和白雨棠穿的牛仔裤不同,江晚栀只是一条作用不大的短裙。   “嗯。”声音略微发颤的答话。   白雨棠注意到,奇怪地扭头,什么也看不见。   发丝挠着脸颊,她再次伸手拨开,全部拢到另一侧,动作中,看清了江晚栀塌下的腰线。   弧度优美,姿势却有些怪异,以为她坐得不舒服,白雨棠直起身,扶着她的腰,自然地帮忙调整。   衬衫薄薄一层,手指握紧侧腰,温度透过布料传递,江晚栀被烫得大腿一软,浑身泄力。   跌坐的瞬间,整个人甚至忘了呼吸,僵硬得静止在原地。   白雨棠一无所知,重新靠回椅背,脸颊埋到熟悉的地方,鼻尖抵着细腻的颈肉轻蹭,嗅了嗅,问:“你用香水了吗?”   说话时呵出的热气全部打在皮肤上,江晚栀咬唇,胸口缓缓起伏,短促地应声:“嗯。”   白雨棠又问:“什么味道的?”   脖颈潮热,挺翘的鼻尖伴随吐息贴着皮肤刮动,难以抑制的痒意蔓延,血液奔涌加速。   手指死死掐进掌心,疼痛唤回清醒,过了会,江晚栀才答:“无花果味。”   “好好闻。”白雨棠说着,脸颊埋得更近。   嘴唇也跟着一块贴上脖颈,细嫩光滑的肌肤有种奇妙的触感,脉搏在唇下轻轻跳动,柔软又脆弱。   白雨棠牙齿发痒,眨了眨眼。   长睫扇动,仿佛羽毛撩过皮肤,江晚栀隐忍地蹙眉,无力接话。   好在白雨棠只是单纯好奇,问完便没在开口。   时间分秒流逝,三分钟从来没有这么漫长过。   江晚栀额头靠着椅背,明明车内开了空调,后背仍是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身体犹如掉进火炉,空气稀薄,脑袋缺氧,思维变得异常迟钝,唯有那股难捱的痒意存在格外明显,占据着她全部神智。   塔夫绸面料光滑,环在腰上的手指不自觉摩挲着,但这点微不足道的触感江晚栀已经没空在意。   许是长久保持同一个姿势,白雨棠双腿发麻,时不时要挪一下大腿、抬一下膝盖。   即便幅度不大,动作轻微,感官依旧像是放大了无数倍般灵敏。   江晚栀用力咬着嘴唇,噎在喉咙里的气息凌乱,克制地从鼻尖吐出,小心翼翼地呼吸。   在心里读秒,断断续续忘了好几次,估计差不多的时候,哑声提醒:“时间到了。”   语气生硬简短,和平时不太一样。   白雨棠依依不舍地松手,奇怪地看她。   女人乌发雪肤,白皙的脸颊带着薄红,几缕发丝缠绕在颈间,黏着皮肤。   “是不是太热了?”刚才抱得好像的确有些紧,白雨棠后知后觉感到难为情。   江晚栀撩开碎发,起身从她腿上下来,坐到旁边整理衬衫褶皱,低低道:“有点。”   她长睫微垂,没看白雨棠,嫣红的嘴唇在昏暗的光线中无比醒目,眼尾泛红,漆黑的瞳孔亮着一抹湿润水色,气质有种说不出的糜艳。   白雨棠移开目光,心跳莫名加速。   “你会开车吗?”过了会,询问声从身侧传来,恢复成柔和的语气。   白雨棠眨眼,迟钝地回:“会。”   她是大四考的驾照,虽然暂时还没买车,但每次放假回去都会用家里的车练练。   “你来开车吧。”江晚栀说,没解释原因。   衬衫褶皱无法靠手指抚平,她放弃了整理,坐在靠窗的右侧,姿势端正优雅,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白雨棠欲言又止,见她神色倦怠,以为是下午采访太累,便没多话,乖乖答应,自己下车,拉开主驾驶车门,系好安全带。   “去小区旁边那个超市吗?”她打开导航询问。   “嗯。”江晚栀回复,停顿片刻,问:“晚饭就在超市随便吃点怎么样?”   白雨棠疑惑地抬眸,通过后视镜看到她疲惫的眉眼,抿了下唇,道:“好......”   本来晚上定的是在家做寿喜锅和乌冬面,不过白雨棠只会洗碗,没资格要求那么多,全听江晚栀安排,总之超市有熟食区,解决晚饭也足够了。   难得在高峰期开车上路,白雨棠怕剐坏江晚栀的车,紧张得一路规规矩矩严格遵守交通规则,速度奇慢。   到超市吃饭买完东西,回家最后一段路司机又换成了江晚栀——白雨棠不会倒车入库,在超市停车场折腾了很久。   平日她们不管点外卖还是做饭,都是在江晚栀家进行,结束白雨棠也能顺理成章的多待一会。   但今天在外面吃了饭,没逗留的理由,简单道别,各自拎着购物袋进屋,房门一关,世界顿时冷清。   时间尚早,白雨棠洗漱完才八点出头,躺在床上无事可做,也不可能这么早入睡,抱着玩偶翻了个身,想到不久前的拥抱,心情仍然满足愉悦。   她躺得无聊,索性拿起手机给江晚栀打电话,想问能不能过去看会电视。   号码拨通,铃声刚响就被迅速挂断。   白雨棠愣了下,以为误触,重新打过去。   这次铃声持续许久都无人理会。   猜测对方也许在忙工作,正准备主动挂断。   “喂......”   电话接通,女人虚弱微哑的气音顺着扬声器传出。   白雨棠耳根一酥,张着唇,要说的话忽然忘了个干净。   怎么感觉,江晚栀的声音有点奇怪...... 第55章   未等白雨棠细想,电话里的女人清了下嗓,“有事吗?”   音质疏冷,仿佛刚才只是白雨棠的错觉。   她恍惚回神,听江晚栀的语气有些正经,小声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那头沉默一会,答:“我在泡澡,没听见。”   “哦。”白雨棠稍微放心,趴在床上,晃了下腿,又问:“那我可以过来看电视吗?”   江晚栀没回复。   白雨棠疑惑皱眉,叫了声她的名字:“江晚栀?”   电话开着免提,似乎有一声幽幽的叹息,随后,江晚栀说:“我还没洗漱完。”   她没确切回答到底是可以还是不可以。   白雨棠眉头不自觉拧紧,动了下发麻的胳膊肘,举着手机问:“你现在还在浴室?”   “嗯。”江晚栀淡淡答话。   泡澡泡一半接的电话?   但浴室面积小,空间密闭,在里面说话会产生类似于混响的特殊效果。江晚栀的声音清晰,更像是待在空旷的地方。   白雨棠心里怪异,没有探究,只问:“那我等会可以过来吗?”   手机音量开的较大,女人好像轻轻吸了口气,缓缓吐出,耐着性子柔声说:“半小时后可以。”   白雨棠敏感地察觉到,抿唇,手指揪着床单,回想刚才在车里也是,干脆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烦人?”   江晚栀微愣,“怎么这样说?”   白雨棠拿着手机,坐直身子。   换做从前,即使有疑虑不安,她应该也很难开口表达,更多是选择闷在心里,一言不发地跟江晚栀冷战,等积压到忍无可忍的那天,再一块爆发。   可今时不同往日,刚重新恢复连接的关系脆弱易碎,白雨棠没办法像过去那样有恃无恐,同样也讨厌自己别扭拧巴的性格,于是道:   “你工作很累,我还要拉着你抱,又动不动去你家打扰你......”   她顿了会,问:“你不喜欢这样吗?”   音量低下去,其实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难道只有我喜欢这样吗?   她享受肌肤相贴,抱在一块的满足感,便本能觉得江晚栀跟她一样,忽略了或许江晚栀根本不喜欢,单纯在配合迁就而已,毕竟这种事对方曾经没少做。   电话安静片刻,江晚栀回:“没有,我也很喜欢。”   白雨棠抿着唇,默不作声。   江晚栀又略微无奈地补充:“我不觉得打扰,只是现在开不了门,你想过来随时都可以,家里密码还是从前那个。”   闻言,白雨棠长睫眨动,手指挠了挠手机壳,试探性问:“那我过来了?”   “好。”江晚栀答应的爽快。   白雨棠唇角上扬,心情转瞬轻快,下床穿拖鞋,“一会见。”   “嗯,一会见。”   电话挂断,江晚栀手背搭着额头,疲惫地闭眼。   房间漆黑,窗帘紧闭,仅有未熄灭的手机屏幕在枕边发出微弱蓝光。   心情低落,隐约有些被打断的烦躁,和罪恶的厌弃感。   没能平复太久,想到一会白雨棠还要过来,她起身,摘掉手指上的薄膜丢进垃圾桶,从衣柜里拿了套干净的换洗衣物,重新走进浴室。   水声淅淅沥沥落下,冷水冲刷着皮肤,体内躁动的欲望连同那些隐晦不可以言说的心思跟着被一同洗净,如同流入出水口的泡沫,很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   申城连着放晴多日,气温持续升温,终于在周三时下了场暴雨。   暴雨来得毫无征兆,像是天空破了个窟窿,雨水成瀑地浇下来,即便打伞也无济于事,街上的行人仓促赶路,个个模样狼狈。   江晚栀执意将白雨棠送到地下车库,两人错开,分别搭乘不同的电梯上楼。   乌云铺盖天空,写字楼内灯火通明,衬着窗外暗沉的天色,分明一天才刚开始,却已经犹如快要结束般提前陷入黑夜。   这种天气难免会让人心情郁闷,公司大多是坐地铁上班的打工人,从地铁站进写字楼短短几分钟的路程就淋得衣服湿透,室内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潮意。   未到上班的点,工位区的人们小声抱怨着,各自整理仪容。   白雨棠没拿伞,浑身清爽地打完卡走到工位坐下。   林悦正用小风扇吹着衣领,见她一根头发丝都没淋湿,打了声招呼,疑惑地问:“你怎么过来的?”   这种天气难以叫到车,白雨棠放下包,含糊地说:“朋友开车载了我一程。”   林悦知道方颜的存在,同在一栋写字楼里上班,以为白雨棠是坐的她的车,羡慕道:“够义气。”   白雨棠心虚地应声,打开电脑。   屏幕显示时间还早,怕下雨堵车,早上特地提前出门,路况却比想象的通畅。   她不知道今天有什么任务,先登录办公软件挂到后台。   林悦昨晚刚改完稿交给江晚栀,这会暂时清闲,用湿面巾纸擦着脖颈黏腻雨水,问:“你这周末有事吗?”   白雨棠想了下答:“周六有拍摄,怎么了?”   “啊。”林悦有些可惜地叹声,“朋友给了我两张周六音乐剧的门票,晚上开场,我一个人去无聊,不去又浪费了,想找个人作陪来着。”   拍摄是下午,实际晚上有时间,不过白雨棠对音乐剧不感兴趣,曾经跟江晚栀一起看过,中途哈欠连篇,实在没忍住,迷迷糊糊地睡了好几次。   散场时总感觉旁边的路人对她略有不满,想来确实睡觉不太尊重台上表演的工作人员,所以之后再没去过。   她尴尬地表示:“抱歉,我看不懂。”   林悦理解,乐道:“没事,我再问问别人。”   说话间,旁边忽然一阵骚动。   两人抬头,方希文拎了几大包纸袋过来,扬声招呼:“今天天气不好,我给大家带了咖啡,提提神。”   团队总共二十来人,每人一杯,数量不少。   她手上拎得满满当当,没地方放,陆晓梦连忙起身帮忙分担,惊讶道:“这么客气干嘛,真是太破费了。”   公司氛围自由,平时没太多职场规矩,团队也很少有员工出面请客,一般是工作辛苦,江晚栀犒劳大家才会点下午茶。   方希文拿着咖啡分发,不好意思地说:“我没什么经验,刚来公司还要麻烦大家照顾,一点心意。”   众人纷纷道谢,直言客气。   咖啡发了一圈,方希文端着两杯走到白雨棠和林悦的工位边,问:“美式可以吗?”   林悦笑道:“都请客了我还挑什么,都行,谢啦~”   白雨棠也礼貌地双手接过,道:“谢谢。”   方希文弯眼,冲她问:“昨晚约会如何?”   “约会?”林悦奇怪地看过来。   白雨棠握着冰咖啡,想起昨晚和江晚栀的拥抱,再听到这样的话,内心也没多大起伏,平静地解释:“只是和朋友一起逛超市。”   “哦。”林悦插上吸管,不以为意。   “逛超市也挺好。”方希文挑了下眉,没继续多话,问:“主编在办公室吗?”   林悦随口答:“在呢。”   “行。”   方希文拿上最后一杯单独装的咖啡,走到办公室前轻轻敲门,不一会笑容满面地从里面出来。   林悦看着总觉得别扭,瞟了眼旁边的白雨棠。   白雨棠咬着吸管,低头划手机,依旧是那幅好像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   林悦有时都不确定,她到底是心知肚明但不在意,还是当真对职场隐形的规则一窍不通。   想不出头绪,这种东西又没办法过问,默默叹了口气,收敛心神,转头继续撺掇旁边的同事要不要一起去看音乐剧。   暴雨一刻不歇,持续到中午仍然没有减缓的趋势,雨水浇打着玻璃,世界模糊在蜿蜒的水痕中。   外卖平台爆单,这种天气没人想迈出室内半步,中午林悦、方希文和白雨棠一块下楼随便在便利店买了点吃的。   原本只有白雨棠和林悦两个人,但方希文瞧见自然地跟了过来。   好在有林悦这个话痨在,用不着白雨棠开口说什么,方希文和她聊得火热。   排队等待结账的时候,白雨棠用手机下单,点了两杯饮品。   买完东西,正好顺带去旁边的咖啡店拿,一杯拿铁,一杯果汁。   林悦本来还好奇她怎么自个买两杯,接着便见她把两杯都递了过来。   方希文看着面前的咖啡微愣。   白雨棠不想欠人情,不自在地抿了下唇,“我记得你喜欢喝拿铁。”   另一杯果汁是林悦平常爱喝的。   林悦意识到,笑眯眯接过,调侃:“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一个两个这么客气,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这样啊,明天我请。”   方希文反应过来,接下咖啡道谢,问:“你自己不喝吗?”   白雨棠点头应声,端起桌上刚加热的辣炒年糕,叉了一块送入口中。   咖啡不加糖太苦,甜的饮品又糊嗓子,除非需要提神,她一般喝白水居多。   方希文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她一眼,白雨棠通勤穿着随意,怎么舒服怎么来,简简单单的做旧牛仔裤加吊带背心外搭一件衬衫。   款式普通,不过方希文识货,认出是她加在购物车里没舍得买的小众设计师品牌新款。   试用期工资都一样,白雨棠平日消费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和普通才踏出社会的大学生差不多,偏偏她穿的、背的都价格不菲,又长了张格外漂亮的脸。   方希文并不清楚她有副业兼职,也不知道这些衣服大多是邬青送的。   冰咖啡在手里散发着森冷寒气,刺激的心脏扭曲,冒出一股尖锐煞气。   装什么。   她压下不屑,扬起唇角,忽地问:“今天下雨也是上次那个宝马X5送你来的?”   白雨棠动作一僵,抬眸。   方希文歪着脑袋,表情无辜,仿佛单纯好奇。   但她饶有兴味的眼神却带着一股白雨棠非常熟悉的微妙恶意。 第56章   咖啡店人来人往,吵闹的环境里夹杂着店员叫号的呼喊声。   方希文没刻意压低音量,问得直接,在相对而言比较清净的角落声音已足够明显。   林悦眨眨眼,茫然地问:“什么宝马X5?”   “欸,你不知道吗?”方希文惊讶,随后笑道,“之前我看有台白色的宝马X5送雨棠过来,还以为是她对象呢哈哈。”   林悦咬着吸管,眉头轻皱,神色若有所思。   方希文撞了下她肩膀,八卦地继续:“而且也是这栋写字楼的,弄得我之前可好奇了,但问雨棠,雨棠又不好意思说,唉,这有什么,不是说只是朋友嘛。”   她小声嘀咕,带着点打趣的埋怨。   如果是关系亲近的朋友之间这样调侃,或许没有什么。   可她们不过刚认识三天,寻常人也不会将汽车的品牌型号一直挂在嘴边,反复强调。   写字楼里的上班族大多是坐地铁,方便快捷,开车每个月的油费和停车费都是笔额外支出,住得远还要担心堵车,能用豪车通勤代步,不是家境优渥的富二代就是收入较高的管理层。   即便白雨棠对车并不了解,也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这款型号应该不怎么便宜,过去偶尔参加聚会,社团里的学姐们提起江晚栀,感叹她又换了车时,同样会讨论几嘴价格,但单纯出于艳羡,和方希文别有所指的暗示明显不同。   白雨棠听得出区别。   年糕冒着滚烫热气,她机械性嚼完咽下,垂着眸,没说话。   旁边方希文还在冲林悦打探,似乎完全不在意当事人的答复。   “你和雨棠关系好,我还以为你知道内情呢,算了,我这人就是喜欢八卦,管不住嘴,别介意啊。”   见林悦陷入沉思,方希文点到即止,余光瞟向白雨棠,微不可见地扬了下唇角。   她插上吸管,晃动着杯子里的冰块,正要拿到嘴边。   “啊。”林悦一声惊呼,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   方希文挑眉,又放下咖啡,感兴趣地问:“什么?”   林悦笑了笑,说:“害,雨棠确实有个朋友在这栋写字楼里上班,说起来也是我学姐呢,Mode的方颜,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和江主编还有点交情。”   方希文错愕,“方颜?”   她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进入杂志社工作,不可能没听说过方颜的名字,和江晚栀不同,方颜负责的是时尚类型的杂志,当初应聘时,方希文最先考虑的其实就是《Mode》,可惜投递简历后收到了近期没有招人计划的回复,这才退而其次选了《芥子》。   “嗯。”林悦随口应声,转头看向白雨棠,无奈地说,“你不是和方颜大学就认识嘛,干嘛扭扭捏捏的,咱们和她又不是竞争关系,杂志类型都不一样,怕什么。”   白雨棠微怔,听得一头雾水,没明白意思。   林悦着急地对她使着眼色,眼珠转得差点要飞出去。   白雨棠迟钝地反应过来,低声道:“抱歉......”   方希文表情僵硬,没想到会是这种原因,紧接着,不依不饶地追问:“你和方颜认识怎么会来这里上班?”   “喂喂喂。”林悦佯装不满地打断,“这话说得就那啥了啊,我们杂志不也挺好的嘛。”   方希文发觉失言,尴尬一笑,讪讪道:“哎呀,我好奇嘛。”   白雨棠简短地回:“刷到招聘就来了。”   闻言,方希文笑容有些勉强。   外面雨势浩大,咖啡店里的人陆续变多,座位拥挤。   林悦见状招呼:“好啦,买完东西就上去吧,别挡这占位了。”   白雨棠快速吃掉碗里的年糕,把包装盒丢进垃圾桶,接下来一路,方希文都没再主动同她搭话。   回到工位,大脑仍恍惚地没能缓过劲。   心跳惶惶,说不清是在担忧不安,还是受到刺激产生的本能反应。   她深呼吸,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清醒。   冷水扑到脸上,那种心跳失控的焦虑感总算平复些许。   白雨棠抽出面巾纸擦干脸,抬眸,镜子里映出林悦的身影。   对方走到她旁边的位置洗手,一句话没说。   白雨棠站在原地,手指捏紧面巾纸,纠结该如何解释。   她知道林悦刚才是在好心帮她撒谎解围。   水流哗哗,直至停止,林悦擦了擦手,转身朝外走。   白雨棠快步跟上,叫道:“悦悦......”   林悦没吭声,等走出洗手间,到休息区无人的角落,她才停下脚步,忽地开口:   “你和晚栀和好了?”   白雨棠心跳一空,声音噎在喉间。   林悦像是不指望她回答,继续说:“公司开白色宝马X5的只有晚栀一个,你们又住在一块,上班也顺路,刚才方希文说的时候我就猜到了,怕她知道多想,所以编了个借口。”   她语气平淡,却透露着一股笃定的味道,然后问:“什么时候和好的?”   白雨棠抿唇,无力否认。   她本就不擅长撒谎,这栋写字楼里除了方颜也找不出第二位朋友,总不能说方颜开的是同款车,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沉默片刻,白雨棠心虚地答:“五一假期。”   林悦微微睁大眼。   哪怕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真正听到白雨棠确定,还是忍不住震惊,扬起音调:   “五一就和好了,现在才告诉我?不对,这还是我自己发现的,如果没有今天的事,你俩是不是准备瞒我一辈子?”   “没有。”白雨棠连忙摇头,“我打算过段时间,等......”   她说着说着,酝酿的话语犹豫地吞了回去,没办法欺骗林悦,揪着手指,长睫低垂,忐忑道:“我怕你知道会不高兴......”   林悦一愣。   窗外暴雨如注,雨水黑压压地覆盖着玻璃,模糊晕出对面高楼闪烁的信号灯。   白雨棠并非什么都不懂。   相反,她经受了太多恶意,拥有比常人更敏锐的感知能力。   友情一样包含占有欲,林悦平时对江晚栀表现出的喜欢、崇拜做不了假,白雨棠很难坦然地告诉她。   空气寂静,半晌,林悦叹了口气,“好吧,是有点。”   白雨棠长睫飞快轻颤,没敢看她。   “也谈不上不高兴,就是有点......嗯,心情复杂吧。”林悦说。   和白雨棠不同,早在公司初见前,林悦就知道她的存在,并不陌生。   准确来说,江晚栀的朋友里应该没谁不认识白雨棠。   毕竟她总把白雨棠挂在嘴边,几乎是三句话不离。   大家理所当然被勾得好奇,提议过好多次让她聚会带白雨棠出来认识认识。   江晚栀却每次以白雨棠性格内向为由拒绝,自从有了白雨棠,她无论什么节日都会抛下众人,就连最重要的生日也是分别过两次,一次邀请所有朋友,一次单独留给白雨棠。   这种做法,白雨棠在她心里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会让江晚栀这么在意?   林悦难免好奇,同时控制不住地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嫉妒心理。   后来得知两人绝交,她惊讶窃喜之余,又替江晚栀忿忿不平,在她的视角,绝交不可能是江晚栀的原因,自然对白雨棠这个人也变得不满。   江晚栀不再频繁提到白雨棠的名字,林悦本以为她会就此消失在自己的世界,直到那天听见同事们议论公司来了位很漂亮的新员工,叫做白雨棠。   起先还猜测或许只是同名同姓,可见到的那一刻,所有疑虑被打消。   白雨棠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不单是因为长得漂亮。   很久之前,江晚栀的钱包里常年放着她的学生证,一起吃饭刷卡,结账的时候林悦无意瞥见过许多次。   她带着试探地和白雨棠相处,却在过程中失望的发现,白雨棠身上没有任何一点值得讨厌的地方。   她善良单纯,整个人柔软的毫无棱角,像是不懂得社会生存规则,有种小心翼翼却不加伪装的真诚。   林悦那些不光彩的心思灰飞烟灭,终于明白了曾经好奇的问题。   白雨棠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所以江晚栀会那么喜欢她。   林悦自惭形秽,不想旧事重提,释怀地轻笑,没解释原因,耸耸肩,“不过我早就猜到你们会和好,算是意料之中?”   白雨棠手指顿住,抬眸,不解地看她。   想着反正她们已经和好了,林悦也没什么遮遮掩掩的,说:   “虽然不清楚你们为什么会绝交,不过晚栀应该一直挺想和好的,我去年去她家做客还看到你送她的照片呢,角落有你的签名,换做我和朋友绝交,早就老死不相往来了,怎么可能把对方送的东西天天摆在家里......”   白雨棠眨了下眼,回想她打包丢给方颜的那一大堆东西,略微难为情。   “总之你俩和好我没什么不高兴的,和之前说的一样,我是真心想要和你做朋友,不是因为晚栀,你不用多想。”林悦收起漫不经心的神色,认真道。   隐忧除去,白雨棠卸下压在心里的包袱,有些感动,嘴唇微张,还在措辞该怎么表达。   林悦无所谓地摆手,“好啦,麻烦你有点自知之明,你长这么漂亮性格又好,想和你做朋友有什么稀奇的。”   白雨棠耳根发热,不好意思地回:“你也是。”   她语气生硬,林悦乐得扑哧一笑,随即又想起忘了说的正事,问:“方希文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我感觉她这人怪怪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信我编的,你要不要跟晚——”   话音未落,白雨棠忽地打断:“不要告诉她。”   林悦疑惑:“为什么?” 第57章   旁边有去往洗手间的人经过,白雨棠咬唇,等人走远才道:   “方希文刚来公司,也是主编助理,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晚栀对她的判断......毕竟可能只是误会,她的确不知道车是谁的,是我隐瞒关系在先。”   林悦哑口无言,好一会,感叹:“你真是......”   本来想说白雨棠傻,可偏偏她又并不愚钝,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心里门清,却不愿计较。   “行吧。”林悦无奈地长舒一口气,“你自己处理,我就不掺和了。”   大雨磅礴冲刷着玻璃,窗户内侧起了层薄雾。   她望眼外面天色,活动站到发麻的双腿,结束道:“出来这么久再不回去方希文估计要怀疑了,你先走吧,我去上个厕所。”   “嗯。”白雨棠点头,肩膀微微放松,临走前郑重其事地又对她说了声“谢谢”。   林悦笑着挥手,姿态洒脱。   回到工位,方希文正在和其她同事聊天,口若悬河,模样投入。   白雨棠端着纸杯坐下,打开微信,点进江晚栀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不久前,她说中午和林悦一块去便利店吃饭,江晚栀回复“好”,然后再没有其它。   手指犹豫地悬在屏幕上方,有许多话想说。   可心里一团乱麻,好像都不是适合道出口的时机。   白雨棠牙齿咬着叼在嘴里的纸杯,半晌,索性放下手机,翻面盖在桌上。   午休还剩一小时左右,她拿出小抱枕,调整好姿势趴下。   实际脑袋没半分困意,趴着只是为了创造可以单独思考的空间。   方希文那时的表情仿佛还印在眼前,白雨棠很清楚她在想什么,正因如此,才不希望让江晚栀知道。   这种事对她来说并不陌生,早在大学就经历过一次。   印象深刻是大一下学期快放暑假时,白雨棠兼职积累了一批人脉,商单逐渐增多。   她薪酬不算高,拍摄过程也极度配合,从不抱怨,一般合作过的商家都会再找她第二次,久而久之形成固定模式。   江晚栀是7月5号的生日,白雨棠很早便开始准备礼物。   手机备忘录里清单列了一串,大多是根据观察猜测对方会喜欢的东西,但总归都是些小玩意,始终缺一样真正能拿得出手的礼物。   因为是给江晚栀过的第一个生日,所以白雨棠非常看重。   她对奢侈品之类的一窍不通,在送首饰还是包包当中纠结,有一次拍摄中场休息,跟比较相熟的商家聊天时,扭扭捏捏地问了嘴。   对方询问完她的预算,真诚地给出建议,如果准备送包,以白雨棠的预算顶多挑入门款,当作礼物反而稍显寒碜,不如送百搭的首饰,日常使用率更高,可供挑选的类型也多。   白雨棠听着觉得有道理。   江晚栀的家境似乎不错,房间本就挂着一堆logo眼熟的名牌包,再送多的也没意义,说不定还闹笑话,于是欣然接受建议,决定送条项链当作礼物。   商家大她十岁,一直拿她当小妹妹对待,调笑地八卦了几句要送给谁,得知是对白雨棠而言很重要的朋友后,爽快表示如果届时有空,她可以陪白雨棠一块购物,在旁边参谋。毕竟白雨棠那会二十岁不到,走进商场,怎么看都是个待宰的羊羔。   白雨棠感激地道谢答应,不过也不太好意思麻烦她,便自个在网上物色了款式,心里有大致的价格后,开始起早贪黑兼职。   刚好临近期末,课程不多,原本应该泡在图书馆复习的时间被她拿来拍摄,以至于考试险些挂科。   江晚栀平日同样要早出晚归上班,对此一概不知,东窗事发还是某次同学聚会,和白雨棠一个社团的宋薇把她叫到旁边,委婉地提醒白雨棠在学校有麻烦。   她言辞含糊,江晚栀再三追问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其实是件小事,上次聊天的商家那边通知白雨棠需要补拍,结束双方都有空,白雨棠手头资金也攒够了,就顺道一块去了趟商场挑选礼物。   补拍是商家出现的工作疏漏,许是感到抱歉,买完东西她主动提出送白雨棠回学校。   两人关系单纯,自然没多想,可惜白雨棠拎着购物袋从豪车下来的一幕恰巧被有心人撞见,拍照告到了系里,结合她一直住在校外,行踪神秘,据说私下还有在做兼职,一些流言蜚语便暗地传开。   辅导员有找白雨棠谈话核实,不过先入为主带着偏见,不太信任她的解释。   这事暂时没扩散,等待下一步处理,只有内部少数人知道,宋薇了解白雨棠性格,怕她嘴笨吃亏,所以好心提醒。   江晚栀深觉荒唐,回家也没问原因,隔天直接拉着白雨棠杀到学校当面对质。   她口齿伶俐,气势迫人,怼得辅导员面红脖子粗,根本还不了嘴,过后又一封举报信交到学校,纪委重新调查证明白雨棠清白,谣言这才消散。   白雨棠原本并不在意,要说委屈,的确有一点,可她向来无所谓外人的议论和看法。   江晚栀却表现的比她还要生气,导致白雨棠一连数天不太敢同她说话。   等气消了,两人坐下来谈心,江晚栀才认真地劝告她女性在社会生存不易,尤其长相漂亮的女生往往会遭遇更多偏见,所以要格外爱惜羽毛,懂得保护自己。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向白雨棠要过任何解释,表现出了无条件的信任。   在白雨棠心中,这是远比流言蜚语重要无数倍的东西。   一个人长期培养出的性格很难再轻易发生改变。   或许方希文抱有的恶意和过去经历的一样,但只要有一丝误会的可能性,白雨棠也不愿用最坏的想法揣测她。   毕竟是面临生存压力的职场,她和江晚栀的关系对方希文来说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白雨棠无法做到心安理得。   思绪漫无边际地回忆起了从前,中途迷迷糊糊地不小心睡着。   醒来脖颈酸痛,白雨棠揉着肩膀,大脑清醒,反而有种阴霾扫尽的轻松。   下午处理完工作,她坐在位上对着空白文档,心不在焉地频频查看屏幕右下角时间。   几乎是六点一过便立刻关掉电脑,收拾好物品起身,跟林悦道别后径直离开。   这次方希文没再不识趣的打扰,白雨棠无形松了口气。   虽然不想多心,但她也确实应付不来方希文的性格,保持距离是最合适的做法。   又体验了一次痛苦的电梯之旅,白雨棠屏着呼吸到达地下车库,按照记忆寻找昨天的位置,直至坐上副驾驶,闻到熟悉的清香,才感觉捡回条命。   见她轻轻皱鼻的模样,江晚栀了然,宽慰:“不用着急下来,再几分钟电梯人会少很多。”   白雨棠低头理着衣服挤出的褶皱,随口回:“你不是在等我嘛。”   语调微扬,像是在撒娇。   听出她心情不错,江晚栀弯了下唇,发动汽车,问:“食材都买好了,今天做寿喜锅怎么样?”   “嗯。”白雨棠应声,总感觉浑身黏腻,拍拍裤腿,补充,“不过我想先洗澡。”   “没事,你慢慢来。”江晚栀好脾气地说。   她声音温柔,白雨棠心脏像是被挠了挠,抬头。   天色阴暗,车窗汇聚着密集的雨水,能见度有限,视线里,唯有女人精致的面容无比清晰——是一如既往,和从前没什么变化的一张脸。   中午林悦的那番话在耳畔浮现。   明明去年两人毫无联系,为什么江晚栀家里还会摆着她送的照片?   并且有签名落款的,白雨棠能猜到具体是哪一张。   大二暑假她和外婆去外地旅游,偶遇一丛茂盛的栀子花,花瓣洁白,纯净如雪,一朵朵点缀在绿油油的叶片间,开的极为漂亮。   白雨棠用相机闪光灯模式拍了张照片,成像背景压暗,衬得栀子花仿佛在夜晚绽放。   她理所当然想起了江晚栀。   那时距离放假已经快有一个月,两人也将近一月未见,即使每天联系,隔着距离仍是会感到想念。   白雨棠别扭地没办法表达感情,通过文字沟通又觉得越来越遥远,于是打印照片,在角落签下自己的名字,一声不吭寄到申城。   快递签收当天,江晚栀什么也没说,只发了句:[好想你。]   白雨棠满腔的期待和紧张一块安稳落地,心脏雀跃得如同飞鸟。   江晚栀总能读懂她。   这张照片代表着想念的意思。   刺耳的喇叭声惊响,此起彼伏。   前方似乎发生了交通事故,马路堵得水泄不通,汽车被迫停下。   白雨棠移开眼,望向窗外厚重雨幕。   所以分开的时候江晚栀也在想念吗?   心跳悄然加快,牙齿不自觉咬住下唇内侧软肉。   “估计要堵一会。”女人无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问,“饿了吗?”   白雨棠摇头,盯着玻璃蜿蜒的水痕,含糊答:“还好。”   地图软件显示一片拥堵的红色,少说要半小时到家。   江晚栀疲惫的神经隐隐作痛,目光看向身侧,白雨棠正孩子气地用手指在车窗的薄雾上画画。   她略微好笑,心情平静下来,打开歌单,放了首音乐。   世界的喧嚣纷扰隔绝在外,车内氛围静谧舒缓。   白雨棠擦掉车窗图案,收回手,闭眼靠进椅背里。   如果江晚栀早就想和好,为什么重逢会是那样的态度?   她在怨自己吗?   可我做错了什么吗?   好复杂。   像是缺失了一段记忆,白雨棠茫然地理不出头绪。 第58章   青石镇在申城周边,位置不远,车程三小时左右。   团队包了一辆巴士,周一上午九点出发,陆晓梦负责这趟出差的后勤工作,一早便到达,挨个统计人员名单。   白雨棠没和江晚栀一块,自己打的车,简单带了一个行李箱,相机包用手拎着。   她虽个子高挑,陆晓梦却总觉得弱不禁风,远远瞧见,主动上前帮忙拿行李,拎起来没忍住惊讶:“怎么这么轻?”   白雨棠行李箱看着不小,实际里面空荡荡没装多少东西,只带了轻便的衣物,其它生活物品都放在江晚栀的箱子里,反正两人住一个房间。   “没带太多东西。”她心虚地从陆晓梦手中接回来,放进巴士行李舱。   陆晓梦看眼她沉重的相机包,理解地说了句“辛苦”,也没在意。   白雨棠客气地回话,上车走到最后面的位置入座。   她来得早,车内没多少人,又等了会,江晚栀和庄媱、林悦三人一块从公司拿完设备过来,人员陆续到齐。   器材重,庄媱苦不堪言,嘴里抱怨着,和林悦起了争执。   吵闹中上车,林悦余光瞟见白雨棠,眼睛一亮,正要走过去,半道脚步忽然停下,硬生生卡在过道中央。   庄媱猝不及防撞上她后背,不满道:“干嘛呢?”   林悦没理会,在旁边空位坐下,隔着距离冲白雨棠挥了挥手打招呼。   庄媱只觉得莫名其妙,瞪她一眼,挑在过道另一侧空位落座。   团队出差总共就八个人,巴士座位绰绰有余,没必要和人挤。   江晚栀在外面和陆晓梦沟通,准备出发前才最后上车。   车门关闭,陆晓梦数了数人头,确保没谁落下,顺势坐在前边的位置。   白雨棠抿唇,假装望着窗外,身体不自觉绷紧。   脚步声逐渐靠近,很快,座椅微沉,身侧传来清浅花香。   白雨棠肩膀放松,唇角无声上翘。   窗外风景飞速略过,巴士驶出停车场,没多久便汇入高速公路。   车厢安静,大家各自戴着耳机刷手机,高大的座椅挡住视线,隔出一片隐秘的空间。   白雨棠转头,江晚栀拿着平板正在处理工作,微微垂眸,模样专注认真。   不知不觉盯得出神,许是察觉到目光,女人手指停顿,疑惑地看过来。   白雨棠不好说话,若无其事地移开眼,调节后颈U型枕,换了个姿势。   旁边没动静,再转头,江晚栀已经又投入到工作当中。   白雨棠咬唇,脖颈僵硬,巴士椅背不能调节,坐得有些难受。   她昨晚没睡好,原本想在车上补觉,借江晚栀的肩膀靠一靠。   不是多么过分的要求,莫名就是开不了口。   如果没猜错,江晚栀最近应该在躲着她。   并非是明显的回避,两人依旧一起上下班、一起吃饭,饭后也会坐沙发一块看电视,似乎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但江晚栀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白雨棠的肢体触碰。   牵手可以,十指相扣不行。   拥抱可以,贴得太近不行。   这种细小微妙的变化,放在性格大大咧咧的人身上恐怕根本难以注意。   可白雨棠心思敏感,每天和她相处时间又最多,自然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回忆起来,并没有发生什么冲突摩擦,硬要找出怪异的点,无非是车上那次拥抱江晚栀表现的不大情愿,白雨棠事后担心,还问过她有没有觉得自己烦人,回答的明明是没有。   放在从前,牵手拥抱对她们来说是家常便饭。   白雨棠难免感到失落难过。   江晚栀现在不喜欢这样了吗?   嫌麻烦讨厌了吗?   毕竟分开两年,她即将30岁的成熟年纪再像之前那样腻腻歪歪,可能的确会觉得幼稚。   但白雨棠潜意识里仍在怀念曾经那种亲密无间的相处模式。   甚至正是因为失去过,反而变得格外渴望,无时无刻不想和对方黏在一块。   性格使然,她没办法轻易问出口,同时也怕得到证实的答复,不愿接受。   于是只能在内心纠结,胡思乱想的猜测原因。   高速公路风景重复,看久了有些乏味。   白雨棠闭眼,脑袋昏昏沉沉,极度不安稳地睡了几觉,醒来没什么精神。   临近中午,巴士在景区外停下,之后要再转接驳车到酒店办理入住。   司机一下车便迫不及待地点烟,白雨棠拿行李时被刺鼻的烟味一熏,胃里泛起恶心。   陆晓梦友好提醒,司机才不耐烦地掐灭烟头。   清点行李,坐接驳车到达酒店,众人回房间放好物品,在餐厅集合简单吃了顿午餐,接着便马不停蹄前往景区,开始当天工作。   特刊采用深度采访的形式,从人物故事切入,带出背后的传统工艺。   采访对象年龄较大,讲话略啰嗦,需要经验丰富的人引导,收集足够的信息少说要半天时间,为提高效率,团队分成两组,一组专门负责采访,一组在古镇里采集人文素材。   这次有视频要求,拍摄量较大,除了庄媱和白雨棠,团队还从《须弥》抓了一名摄影助理,临时协助。   虽说是摄影助理,进公司也有一年多,专业出身,被安排在江晚栀组记录采访,白雨棠这种半吊子则跟着庄媱帮忙打杂。   两组分头行动,林悦本以为能和白雨棠一块,得知接下来几天都要分开,很是遗憾。   临走前,林悦放心不下的冲庄媱警告,让她好好照顾白雨棠,庄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   她们这组总共有四个人,分别是担任领队的编辑陆晓梦,和摄影师庄媱、助理编辑江青文,以及白雨棠。   陆晓梦风格严谨,在出差前便做了大量准备工作,路途中拿着打印好的行程表,明确交代各个时间点需要完成的任务,语气正式,让人倍感压力。   庄媱散漫惯了,不以为意,拉着白雨棠八卦闲聊,问她怎么会喜欢摄影。   她平日总和林悦争吵,看着脾气不太好,但相处没什么架子,交谈的氛围放松。   白雨棠解释是旅游欣赏沿途风景受到的启发,顺着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下去,到达目的地,庄媱迅速收起不正经的态度,进入工作。   她一直对出差表现的抗拒,嘴上抱怨嫌累,真工作起来却毫不马虎,自己拍摄的同时还能有条不紊地安排白雨棠该干什么,指导她要如何构图取景,专业功底扎实,技巧娴熟。   一下午结束,白雨棠收获颇丰,即使累得胳膊酸软,也不觉疲惫。   最后小组比行程表计划更快的完成当天工作,陆晓梦满意地连连称赞,自掏腰包请客到路边茶楼休息,等待集合。   六月的天气已经足够炎热,阳光直晒,众人室外工作半天,热得浑身是汗,模样狼狈。   白雨棠是不易出汗的体质,虽然同样难受,但仅鬓角头发微微汗湿,衣服仍然干爽。   她点了份刨冰,用湿巾擦拭脖颈和脸颊黏腻细汗。   庄媱没那么讲究,坐在对面饶有趣味地看着她,靠窗的位置,光线合适,便顺手举起相机抓拍了一张照片。   快门咔擦,白雨棠微愣,抬头。   庄媱检查照片,问:“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猫?”   白雨棠眨了下眼,反应过来,耳根微热地摇头。   其实是有的,江晚栀从前就经常拿这点调侃她。   “没有吗?”庄媱惊讶,把照片导到手机里发给她。   构图完美,拍得很漂亮。   白雨棠保存,不好意思地应声,随后道:“谢谢。”   庄媱摆摆手,“我平常不怎么拍人像,只是刚才看你动作像猫在擦脸,很好玩,所以拍了张,技术比拍你的那些摄影师差远了,不用客气。”   茶楼靠窗的位置都是两人桌,陆晓梦和江青文坐在远处。   闻言,白雨棠捏着湿巾的手指收紧。   她没特意暴露过自己的副业,公司除了江晚栀和林悦应该没人知道。   庄媱看出她在想什么,解释:“邬青给你拍的那组照片很火,我刷到过。”   白雨棠身体略微放松,好奇地问:“你认识邬青?”   庄媱放下相机,轻笑:“这个圈子里谁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在圈内很有名吗?”白雨棠疑惑。   邬青虽然小有名气,但无人不知未免有些夸张。   庄媱挑眉,端起水杯,气定神闲地说:“我指的是女同性恋的圈子。”   正巧服务员端着刨冰过来,听到她的话,没忍住侧目。   白雨棠心跳一空。   庄媱仿佛没察觉到服务员打量的眼神,或者说完全不在意,继续道:“女摄本来就不多,何况邬青公开出柜,我知道她很正常。”   白雨棠唇角微抿,无端紧张。   庄媱的言外之意很明显——她也是女同性恋。   面对突如其来的出柜,白雨棠怕冒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服务员带着托盘离开,空气短暂安静。   雪山形状的刨冰堆在碗中,顶端撒了层抹茶粉,炼乳和融化的冰沙顺着边缘流淌。   庄媱瞥了眼她僵硬的坐姿,轻飘飘地问:“不吃吗?”   白雨棠这才拿起勺子,长睫低垂,像做错事的学生。   庄媱感到好笑,无奈地叹口气,“我之前还怀疑你是呢。”   “是什么?”白雨棠茫然。   庄媱用勺子戳着碗里的雪花冰,没回答,自顾自地说:“邬青的社交圈基本都是同性恋,这在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   白雨棠知道邬青的性取向,并不惊讶,隐约猜到庄媱想表达什么,睫毛颤了颤,抬眸。   庄媱看着她,漫不经心道:“你和她长期合作,关系不错,所以之前我一直以为你也是同性恋。” 第59章   这样......   白雨棠唇角牵出一点弧度,笑了下,并不介意。   “但后来看你又感觉是我误会了,抱歉啊。”庄媱随口说着,舀了一大勺绵密的冰沙送入口中,被冻得直皱眉。   白雨棠摇摇头,“没事。”   她撩起耳畔碎发,俯身,跟着吃了口沙冰,微微走神。   庄媱勉强咽下,舌头发麻地问:“不过你真的不是吗?”   她大着舌头,口齿不清,白雨棠没听懂,反问:“什么?”   “不是同性恋。”庄媱道,接着补充,“啊,冒犯到你的话我先道歉,我个人是不觉得这有什么,所以问得比较直接。”   “没关系。”白雨棠抿掉融化的刨冰,勺子悬在碗边,若有所思地想了会。   见她在认真思考,庄媱也很感兴趣地身子前倾,托着下巴等待。   片刻,白雨棠略纠结地说:“应该不是吧......”   应该?   庄媱一愣,被她的回答逗笑,“这叫什么说法?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呗。”   白雨棠咬唇,又犹如做错事般垂下眼眸,难以解释。   庄媱并不是八卦的性格,只姬达作响时会好奇问一嘴,但如果发觉是误会,便到此为止不会再继续。   或许是同类相吸,一般她的直觉很少出错,可白雨棠给她的感觉却是个例外。   非常模糊,分不出界限。   连庄媱都少见地有些迷茫。   她手指点着桌面沉吟,清了清嗓,道:“你之前说你没喜欢过谁,不知道性取向,那我换个方式问你......”   白雨棠抬眸看过来,没表现出排斥。   于是庄媱继续说:“有很多人跟你表白过吧,我猜包括同性?”   白雨棠犹豫地点头。   她的确被女生表白过,并且次数不少。   在学校里缠着她的基本都是些异性,但做模特兼职的时候,倒是经常有收到同性释放的好感,相比之下传达的比较隐晦,以至于白雨棠起初都没能明白,后来也遇到过打扮比较中性的女生直接向她发出约会邀请。   认识邬青后才了解到TP之类的说法,不过到现在她也仍未完全理解。   庄媱正色问:“那男生跟你表白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白雨棠觉得她问得有点奇怪,“没什么感觉。”   庄媱轻啧,“我当然知道没感觉,不然你还会母单到现在?我是指你听到表白当下的心情,比如不好意思?害羞?还是觉得麻烦讨厌?”   白雨棠赧然,如实答:“嗯,会有点烦躁......”   但这也是理所应当的,毕竟纠缠她的本身就是这群人。   庄媱打了个响指,“女生呢?”   白雨棠轻轻蹙眉,认真回想,为难地说:“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拒绝,不太好意思......”   总觉得会伤害到人,因为表白的女生比较友善礼貌,甚至可以说小心翼翼,她也必须谨慎对待。   弄了半天全是拒绝,压根没别的想法,庄媱无语,干脆问:   “如果我现在跟你表白你要怎么办?说实话你长相完全就是我的菜。”   白雨棠长睫飞快一颤,有点紧张地说:“抱歉。”   庄媱乐道:“放心,我只喜欢女同。”   接着又问:“那有没有如果向你表白,你愿意答应的对象呢,比如喜欢的明星偶像之类的?”   白雨棠答:“我不追星。”   “别的人也?”   思绪下意识随着问话联想。   白雨棠身边朋友很少,异性朋友更是没有,准确来说她过往联系的人员名单里都找不出几位异性。   像邬青这种工作上交集比较多的朋友,虽然关系好,却始终有一定距离,类似于对待熟悉长辈的尊敬心理,不可能往这方面联想。   而方颜太熟悉了,光是在内心想象,都觉得一阵肉麻。   至于江晚栀......   白雨棠不自觉揪住手指。   江晚栀温柔漂亮,如果谈恋爱就是要一辈子绑定在一起,那白雨棠很愿意和她永远不分开。   但事实是江晚栀根本不可能向她表白。   她那么受欢迎,迟早会遇见共度余生的人。   年龄摆在面前,想到也许再过段时间江晚栀要开始考虑结婚的事,白雨棠有点难过,闷闷道:“没有。”   简直是块油盐不进的石头。   庄媱不死心,最后问:“你就没有过性幻想?”   白雨棠眨眼,反应过来,脸颊发热地匆忙摇头。   怎么说也二十四岁了,庄媱完全不信世界上还有这般清心寡欲之人,怕她没明白意思,确认:“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白雨棠白皙的皮肤迅速染上一层绯色。   她又不是小孩子,当然知道庄媱话语里隐晦的含义。   可她确实从来没有过,甚至从未冒出过自/\慰的念头。   羞耻的反应做不了假,庄媱咋舌,发觉自己问了半天白搭了。   白雨棠这已经不是性取向的问题,真跟张纯洁的白纸似的,完全没有世俗欲望。   眼看她脸颊越来越红,庄媱无奈叹气,“得,我再也不问你了,吃刨冰吧,降降温。”   语气像是哄小孩,充满怜爱。   白雨棠耳根滚烫,听出她态度转变,虽不服气,却也没法反驳,埋头含了一大口冰沙在嘴里,冻得捂脸。   室内冷气充足,一碗刨冰吃完,从头凉到脚。   群里江晚栀组也已经通知采访完毕,陆晓梦收到消息不再耽搁,吩咐带上设备回酒店。   团队在大堂集合,简单汇报了下各组的进度,当天工作便算结束,剩下是自由时间。   天色未暗,难得出差提早收工,大家商量着四处逛逛。   白雨棠肩膀和胳膊酸软,本想回房间洗漱,在酒店随便吃点,但林悦兴奋地拉着她提议去景区吃饭,说上次前采找到家味道不错的餐厅。   她兴致高涨,白雨棠不忍拒绝,只好答应。   江晚栀也一块同行。   自从坦白后,在林悦面前她们就没必要再遮遮掩掩,而林悦平日就和她们关系都挺不错,三人结伴,团队的大家也不会多想。   餐厅靠着河岸,工作日的客流量较少,内部冷清。   挑在二楼窗户的位置入座,四人桌,林悦自然地坐到长椅中央,独自占据一边位置。   江晚栀走到白雨棠身旁坐下,柔声道:“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林悦毫不客气,笑嘻嘻地道谢,说:“都行,随便点吧,看雨棠。”   白雨棠坐姿端正,捧着水杯,“我也......”   她刨冰吃得急,喉咙仍在发痒,说着没忍住咳嗽,匆匆喝了口水润嗓,道:“我也都可以。”   江晚栀微微皱眉,“喉咙怎么了?”   白雨棠脸颊隐约发热,小声回:“刚才晓梦姐请我们吃刨冰,可能吃太快了......”   清浅的香气飘入鼻尖,和庄媱的对话还残留在脑海里挥之不散,白雨棠有些不自在。   林悦羡慕地“哇”了一声,忽然想到什么,问:“庄媱下午没欺负你吧?”   “没。”白雨棠含着水杯,瓮声答,“她工作很专业,也一直有在指导我,挺好的。”   “真的?”林悦狐疑,嘀咕,“别不是看上你这张脸了......”   音量很小,放在之前白雨棠应该不会在意,但那样一番交谈结束,想忽略都难,气息猛地呛住,捂唇咳嗽。   江晚栀抽出纸巾递给她,“喉咙不舒服就吃点清淡的吧。”   白雨棠心虚地开不了口,点头答应。   虽然两人都说随便,让江晚栀做主,不过她提交订单前仍是报了遍菜名询问,确保没问题后再提交。   她一向细心,能记住每个人的喜好,菜品点的全部是林悦和白雨棠爱吃的,避开各自忌口。   林悦笑着夸她贴心,语气撒娇。   朋友之间的正常打趣,只不过白雨棠做不到这样,听着心里别扭,视线望向窗外,不自觉走神。   太阳即将落下,天空弥漫大片粉紫色的晚霞,衬着古镇景色,格外壮丽。   周六江晚栀和林悦一起去看了音乐剧,结束在外面吃饭,快到深夜才回来。其实事先她有问过白雨棠要不要一块吃饭,被白雨棠毫不犹豫地拒绝。   明明林悦也是共同朋友,可偶尔在这种时候,白雨棠还是莫名会觉得尴尬,控制不住地冒出酸楚的情绪。   有努力想要适应,不愿和过去一样重蹈覆辙,内心却无法欺骗自己。   她左右不了那些狭隘的想法。   心不在焉地吃完饭,又在河边散了会步,三人打道回府。   林悦性格活泼,是个不折不扣的话痨,有她在的地方气氛都不会差,因此相处的还算是愉快。   白雨棠下午出了身汗,回房间便直接拿上睡衣进浴室洗漱。   用的洗发水和沐浴露是江晚栀带来的,味道熟悉,等吹干头发浑身清爽的从浴室出来,心情已经平复不少。   江晚栀正坐在沙发里办公,膝盖交叠,看着手里的平板,听到动静没抬头,随意道:“洗好了?”   “嗯。”白雨棠趴进床垫,胳膊抱着羽绒被,四肢酥软。   房间安静,江晚栀继续专注工作,白雨棠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眼睛盯着她,默不作声。   她选在靠外侧的单人床,挨着沙发,距离不远。   江晚栀察觉到视线,目光未从屏幕上挪开,问:“怎么了?”   白雨棠胳膊环紧,圈住蓬松的羽绒被。   即使怀里满满当当,即使女人就在眼前,仍有些不满足。   渴望滋生出隐秘的焦躁。   回想这几天江晚栀躲避的态度,白雨棠纠结地咬了下唇,试探性问:“我晚上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第60章   房间安静,明亮的灯光倾泻,江晚栀乌黑浓密的发丝好似浸着水样的光泽。   她沉默片刻,目光终于从平板上抽离,抬头。   视线相对,白雨棠心脏一紧,补充:“床太小了,我想拼在一块。”   话音低低落下,又道:“你不愿意就算了......”   她抱着被子翻身,脸颊侧到旁边,背对着女人,心里有点憋闷的委屈。   江晚栀虽然什么也没说,但那短短几秒钟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东西。   空气响起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轻到像是错觉。   “我没说不愿意。”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白雨棠抿唇,脸埋在被子里。   “挪得动吗?要不要我帮忙?”   听到这话,白雨棠手指捏紧,缩了下肩膀,仍旧保持背对的姿势,言简意赅道:“不用。”   “那你动作小心。”江晚栀随口叮嘱,没啰嗦,放下平板起身,“我先去洗漱。”   白雨棠侧躺着,散落的长发遮盖住半张脸,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等到浴室门合拢,她才眨了下眼,不自然地坐起来,揉着发麻的胳膊,唇角下垂。   即便目的达成,仍是不大高兴。   窗帘紧闭,淅淅沥沥的水声衬得房间更加沉寂。   一米二的单人床虽不大,容纳白雨棠却也绰绰有余,不过是为了避免难堪临时找的借口。   床头柜挡在中央,她犹豫一会,还是下床,将柜子搬起来移到别处。   拼床时费了番力气,折腾完整个人累得气喘吁吁倒进床垫里,一根手指头也不想动弹。   闭着眼睛平复呼吸,疲惫的神经不堪重负,意识逐渐迷离,苦苦支撑。   半梦半醒间,听见水声突兀停止,随后吹风机的噪音响了很久。   接着浴室门吱呀打开,整个世界瞬间安静。   白雨棠抬起沉重的眼皮,睫毛遮挡住视线,隐约瞧见一道模糊的身影。   “困了吗?”女人坐到床边,柔声询问。   白雨棠勉强睁着眼睛,鼻腔应声,答完便无力地再度合上。   其实这会时间尚早,但看她实在困得厉害,江晚栀只好放弃工作的打算,关掉灯光提前上床。   她睡觉老实,一般整晚姿势都不会有太大变动,两张单人床拼在一块,面积足够充裕,中间隔出宽敞的距离。   白雨棠本应该在关灯的刹那就陷入昏迷,却奇迹般的保留了一丝清醒。   无花果的香味在空气中漂浮,两人用的是同款洗护产品,分不清具体是从谁身上散发出的味道。   身体下意识挪动,靠近仔细分辨。   馥郁的香气充斥呼吸,羽绒被挡在中央,形成天然的分界线。   白雨棠长睫轻颤,无声掀开眼帘。   静夜沉沉,女人白皙的脸颊在昏暗的环境中尤为明显。   她姿势规矩,胸口平缓地起伏着,不确定有没有睡着。   白雨棠张了张唇,话音凝滞在喉间,最终连同气息一块咽下,没敢开口。   过去她们都是抱在一起睡觉的。   但那是过去了。   ...   次日九点,团队在大堂集合,依旧是分组行动。   青石镇的游客量较少,商业化和配套设施都不如上次前采去的古镇完善,镇上仍住着一批居民,因此最大程度还原了当地风貌。   经过昨天一番聊天,庄媱对白雨棠态度亲切不少,使唤的也更加熟练。   她强度高,白雨棠有些跟不上,手忙脚乱中,时间反倒流逝的飞快。   上午拍摄完,陆晓梦问是回酒店午休一会下午再继续,还是直接拍完趁早收工。   从镇子到酒店要走十多分钟路程,一来一回至少得浪费半个小时,庄媱和江青文都嫌麻烦,不想折腾,索性提议直接拍完。   白雨棠无所谓,就剩她一个人的意见也无关紧要,于是中午小组在附近餐馆简单吃完饭便接着开始拍摄。   日头正盛,顶着烈日拍到三点左右收工,白雨棠没戴帽子和防晒衣,皮肤晒出一层薄红。   许是太热,回酒店的路上脑袋发晕,胃里恶心,强忍着不适。   庄媱见状主动接过她手上的相机,调侃:“这点体力以后可干不了摄影这行。”   白雨棠平日缺乏运动,极少在户外活动,她见过邬青工作整天仍精力充沛的模样,自认比不上,谦虚道:“我技术也不够......”   庄媱瞥她一眼,没接话。   实际白雨棠挺有天赋的,审美高、有灵性,是摄影的好苗子,不过她现在好端端当着主编助理,副业模特也做得风生水起,庄媱懒得多管闲事,平白给人念想。   到酒店洗漱完,白雨棠用毛巾包着头发,瘫床上躺了十多分钟才缓过劲,打开手机,江晚栀组仍在采访,群里时不时有工作消息汇报进度。   划完聊天记录,疲惫地爬起身去浴室吹头发,中途庄媱敲门问她想不想去镇上玩玩,白雨棠委婉拒绝,头发吹干便倒头昏睡,一直睡到被电话声吵醒,迷迷糊糊接通,林悦大嗓门的催促下楼吃饭。   窗外夕阳瑰丽,房间笼罩着一层黄昏余晖。   白雨棠仍有点没清醒,晕乎乎的,像是在做梦。   打开微信,江晚栀十分钟前给她发了条消息:   【醒了吗?】   白雨棠睡得太沉,根本没察觉。   匆匆回复消息,迅速下床,随手披了件衬衫出门。   餐厅在酒店三楼,一到达,林悦就眼尖地远远冲她招手示意。   座位在窗边,白雨棠走过去坐下,见桌上饮品已经喝掉大半,看着像是等了有一会,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睡过头了......”   林悦眉眼弯弯道:“没事,刚才回来的时候遇到庄媱,她说你今天累惨了,估计在睡觉,我们就没打扰你,逛了会才回来吃饭。”   她笑容莫名有种忍俊不禁的味道。   白雨棠以为脸上有东西,奇怪地伸手摸了摸。   发丝牵动,一只手顺着长发勾过耳畔,身侧传来略微无奈的声音:   “出门很着急吗?”   白雨棠疑惑转头,霞光绚烂,江晚栀看向她的眸子同样也带着温和笑意。   一时出神,没反应过来。   对面的林悦从包里掏出折叠梳,连同镜子一块递给她,笑着说:“梳一梳吧。”   白雨棠眨了下眼,看清镜面的瞬间,脸颊噌地冒出热意,连忙侧到旁边,梳理毛躁的头发。   发丝睡得凌乱,醒来迷糊,完全没注意。   等她梳完头发,江晚栀才问:“想吃什么?”   其它菜已经选好了,白雨棠随便点了份牛排,耳朵温度未散。   林悦絮絮叨叨讲着采访发生的趣事,道:“这次出差比想象的顺利好多,看样子应该能提前拍完,可能就雨棠你们组累了点。”   白雨棠抚着胸前调皮翘起的发梢,心虚地答:“还好,是我自己体力差。”   实际江晚栀组任务量重,应该比她们更辛苦。   林悦不以为意,转而朝向江晚栀,目光期待地问:“假如早点拍完,我们是不是可以在这边多玩一会?”   接着又用请求的语气商量:“酒店订都订了,不住也浪费,反正没耽误正事,江主编~你应该不会狠心压榨我们,让我们再回公司上班吧?”   她演技浮夸,故意说得可怜兮兮。   江晚栀唇角微弯,好笑道:“现在不是还没拍完吗?到时候再看情况。”   林悦熟悉她的行事风格,一般只要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工作,其它方面都会给予宽容,这样说差不多就是答应的意思,闻言立马欢呼,兴奋的开始计划,分明八字还没一撇,架势却像是板上钉钉。   白雨棠对她们组的进度不了解,没过多在意,心不在焉间,忽而听林悦问:“雨棠要一块来吗?”   “什么?”她茫然抬头。   林悦道:“河边有家清吧,网上评价还不错,我和庄媱本来打算回去前一晚去逛逛的,现在既然拍摄顺利,不如团队的大家一起去,人多也热闹。”   白雨棠张唇,正想说不确定陆晓梦怎么安排。   江晚栀先一步答道:“她酒量差,不会喝酒,你们上次见过。”   “啊......”林悦想起她一杯啤酒醉倒的战绩,有些可惜。   白雨棠眉头轻皱,不自觉挺直腰板,僵硬地说:“有时间我可以去。”   “真的?”林悦语调上扬。   感受到旁边女人投来的视线,白雨棠若无其事地点头。   林悦嘿嘿一笑:“那行,你喝不了酒就喝果汁嘛,主要是一块玩,图个气氛。”   服务员端着菜品送上桌,之后江晚栀没再说话。   和她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不同,林悦整餐都在拉着白雨棠闲聊,一会问庄媱有没有使唤她,一会问她平时模特工作辛不辛苦。   白雨棠强打着精神回话,思绪频频走神。   用完餐上楼,或许是因为刚睡过一觉,不觉得乏累。   去浴室简单洗漱完,白雨棠靠在床头用电视播放动画片,没开声音。   房间寂静,江晚栀仍坐在沙发里专注地处理工作。   虽然电视放着动画,但白雨棠早看过无数遍,心思并不在上面。   抱着手机无聊地刷着社交平台,察觉到女人起身,紧张地竖起耳朵。   浴室门开合,又过了许久,江晚栀洗漱完出来。   她穿着干净的睡衣,知道白雨棠有洁癖,所以没再去沙发,拿着笔记本电脑上床,坐在最边上的位置。   这会才八点半,离睡觉还早。   白雨棠余光见她似乎不准备搭理自己,倍感煎熬,实在没耐心继续等下去,干脆坐起身,问:“今天我可以抱着你睡觉吗?” 第61章   电视仍播放着画面,但没开声音,房间寂静。   询问冷不丁响起,江晚栀动作一顿,随后打开电脑,不答反问:“怎么突然想抱着睡觉?”   问题抛回,白雨棠抿唇,闷闷说:“不是突然。”   她们过去抱了那么多次。   她也早就想要这样了。   江晚栀没回话,手指敲着键盘,输入密码解锁,过了会,才用不好意思的语气说:“抱歉雨棠,我现在不太习惯这样。”   话音落下,白雨棠的心脏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期待的情绪作废,即便早有预料,还是有种说不清的难过。   她跪坐在床上,看着江晚栀垂眸认真办公的模样——至始至终连头也没抬,像是完全不在意的敷衍。   “那以前呢?”白雨棠问。   “什么?”   手指不自觉揪住被子,白雨棠轻轻深呼吸,道:“以前你也是为了迁就我,才和我抱着睡觉的吗?”   江晚栀长睫飞快一颤,抬眸看过来。   白雨棠皱着眉毛,唇角下撇,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带着点气鼓鼓的味道。   “不是......”江晚栀脑袋作痛,合上电脑屏幕,认真地解释,“只是我现在更喜欢一个人睡觉而已,人的喜好总会产生变化,跟你没关系,不用多想。”   白雨棠咬着下唇内侧,一声不吭,就在江晚栀准备再开口时,她忽而又问:   “所以你现在讨厌跟我靠太近?”   江晚栀疑惑,没明白意思。   未等她反应,白雨棠已经拉着被子躺下,仿佛不指望得到答复。   “雨棠?”江晚栀蹙眉轻唤。   背对着她的人一动不动,没有理会。   “我不是讨厌......”   话说一半,白雨棠猛地拉起被子捂住脑袋。   江晚栀声音停滞在喉间,半晌,化作一声极低的叹息。   电视动画片变换着华丽的特效,光线闪烁,在洁白的羽绒被上印出斑斓色块。   江晚栀沉默片刻,见被子里的人没任何动静,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下床将电脑放回原位,随后关灯,放轻动作上床。   房间漆黑,彻底归于沉寂。   又过了许久,白雨棠才将被子一点点扒下来,露出被憋得发红的脸颊,小口呼吸新鲜空气。   她没转身,睁着眼睛,保持背对的姿势,视线漫无目的。   其实心里已经有模糊的答案,问不问都没什么区别。   ...   分明晚上八点就早早入睡,次日醒来,白雨棠仍是精气神不佳,眼下乌黑。   拍摄需在炎热的室外进行,化妆不方便,也没办法遮盖,只能顶着黑眼圈出去。   林悦一见到她就惊讶地问:“昨晚没睡好吗?”   大庭广众,团队的人正聚在一块准备出发,闻言,纷纷好奇地看过来。   白雨棠垂眸,回避着江晚栀的注视,道:“可能有点认床......”   庄媱挑眉,“我还以为化得烟熏妆呢。”   其实黑眼圈不算浓,但白雨棠皮肤白,便衬得尤其明显。   众人被逗笑,你一嘴我一嘴地调侃了几句,到点通知出发,各自前往拍摄地。   临走前林悦把自己的遮阳镜塞给白雨棠,日常生活中白雨棠很少戴墨镜出门,不过旁边庄媱频频投来的视线实在难以忽略,她被看得别扭,只好戴上。   庄媱好笑,清了清嗓,用正经的语气说:“我最近想练练人像,接点外快之类的,你有时间吗?当我的模特,按市场价付你工资。”   原本没这个想法,但前天她把拍的白雨棠那张照片随手发到社交平台,点赞量竟然还不错,不免冒出打算。   白雨棠有些意外,反应一会,道:“周末有时间,你想什么时候拍提前和我说一声就好,不用付钱......”   她和庄媱现在关系也算熟悉,同在一个公司以后又还要经常相处,收钱有点说不过去。   听到她答应,庄媱眼睛微亮,接着皱眉拒绝:“不行,工资一定要付,哪能让你当免费苦力,不然都不好意思指挥你了,我是想认真拍,不是随便玩玩。”   两人走在后面,和前方的陆晓梦落下一段距离。   白雨棠为难地思索着,听到催促,加快脚步,索性道:“那我们交换吧,你教我摄影,我给你当模特。”   收费性质会变味,若是白雨棠真抱着赚钱的目的拍摄,不如多接点商单,可照商单的价格报给庄媱,对庄媱来说也不值当,毕竟只是私人练手。   她对摄影感兴趣,这几天见庄媱技术专业,本就有点心痒,刚好各取所需。   庄媱一愣,爽快道:“行啊!待会我就能教你,你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包教包会。”   白雨棠客气地应声。   交谈间,小组到达景区目的地。   或许是因为约定,庄媱今天拍摄的格外认真负责,每一步都会停下来对白雨棠细心指导,告诉她构图思路,以及自己过去积累到的一些实拍经验,堪称是毫无保留的传授。   她教得用心,白雨棠当然不忍辜负,小组拍摄进度也因此比前两天慢上许多。   中午一行人没回酒店,吃完饭在茶楼休息了半个多小时,下午继续开工。   中途辗转了几个景点,拍到太阳西斜才总算收工。   回到酒店,江晚栀组已经在大堂等了好一会。   白雨棠和庄媱复盘讨论着拍摄细节,林悦小跑迎上来,帮忙接过她手上拎着的器材,问:“你们今天怎么这么晚?”   白雨棠不好解释原因,旁边庄媱抢先道:“任务量多呗,还能是为什么。”   林悦奇怪地看她俩一眼,总觉得关系好像突然变亲近不少,还没来得及询问,身后江晚栀通知各组汇报,只能暂且压下疑惑,回到原位。   简单汇报完毕,时候不早,团队一伙人浩浩荡荡到酒店餐厅吃饭。   庄媱自然地跟着白雨棠坐下,拉她继续聊摄影相关的事。   四人桌,林悦和江晚栀坐在对面,看着这副旁若无人的画面,终究是没忍住敲了敲桌子,“喂喂喂,你们这是......?”   话没说完,但都能听懂意思。   庄媱懒懒地瞥她,“怎么?只许你跟雨棠玩得好,吃醋了?”   两人平日相处风格就没个正经,可私下还好,这会白雨棠和江晚栀都在,林悦一口气呛在喉咙里,急忙道:“瞎说什么呢!”   察觉到对面投来的目光,白雨棠不自然地撩了下头发,解释:“庄媱姐在教我摄影方面的知识。”   “摄影?”林悦好奇地重复。   庄媱打断:“诶,别叫姐,太难听了,直接叫名字就行。”   她比白雨棠大三岁,白雨棠怕失礼才这样称呼,不好意思地道了声歉,回答:“嗯,我比较喜欢摄影,所以趁这个机会多学习一下。”   “真的?”林悦狐疑,不太信庄媱有这么好心,她太了解对方性格,对不熟悉的人向来爱答不理,最讨厌麻烦。   庄媱耸耸肩,“作为交换,雨棠要当我的模特。”   闻言,林悦轻嗤,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随后又很感兴趣地看向白雨棠,   “还没听你说过你喜欢摄影呢,我以为只是跟模特工作有关。”   白雨棠含糊点头,“上学时候的爱好。”   林悦正准备问下去,一直沉默的江晚栀忽然合上菜单,“我点好了,你们看看想吃什么。”   菜单推到面前,白雨棠抿唇,拿起来,选了和昨天一样的牛排套餐报给服务员,接着递给旁边的庄媱。   餐桌一时有些安静,她端着水杯,扭头望向窗外。   漫天晚霞即将散尽,天色陷入无边深蓝,室内灯光明亮,玻璃隐约映出模糊的人影。   江晚栀同样坐在靠窗的位置,垂头看着手机,侧颜静谧。   白雨棠悄悄打量了一会,见她放下手机,飞快移开眼。   点完餐,林悦自然地将话题转到周五的行程上,她们组进度顺利,不出意外,周四就可以完成全部工作,询问白雨棠这组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早点结束能一块同游。   庄媱无所谓道:“你们也帮不上什么,我尽快吧,应该能在周五下午完成,不耽误晚上去酒吧。”   林悦看不惯她这副散漫的态度,“酒吧十一点就关门了,还要提前回来洗漱打扮,你准备顶着一身臭汗直接过去?”   景区和外边不一样,避免打扰当地住民,规定了晚上十一点停止开放。   庄媱提着衣领闻了闻,不满道:“哪里臭了,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眼看两人又要拌嘴,白雨棠默默往旁边坐远。   庄媱话锋一转,眼睛瞥过来,问:“雨棠也一块来?不是酒量不好?”   “我喝果汁就行......”白雨棠小声答。   “江主编呢?”庄媱说着,目光看向江晚栀,笑道,“主编不来可得少好多乐趣。”   林悦逮着机会呛她:“你这不是废话吗,晚栀当然会来。”   听出她们话语里的另一层含义,白雨棠微微皱眉,下意识抬眸。   江晚栀带着略无奈的笑意,柔声说:“我可以去,但喝不了酒,第二天有事。”   “啊?”林悦惊讶,她默认了江晚栀会参加,都没事先过问。   庄媱满脸可惜,不死心地撺掇:“上次主编你也说第二天有事,不是周六才回申城嘛,等下午到酒也醒了,不耽误事。”   林悦瞪她一眼。   庄媱仿佛没看见,口无遮拦地继续说:“我还找了个新游戏准备一雪前耻呢,这次错过是不是要等到给方希文办迎新会了?回去要忙新刊,还不知道得到什么时候。”   她嘀咕着,语气熟稔,并不像一般下属对待上司那样尊敬。   白雨棠手指握紧水杯,虽然心里别扭,但听到这,还是没忍住开口:“主编经常和你们一起喝酒吗?” 第62章   庄媱像是被这个问题逗乐,笑道:“你才来没多久还不知道吧,咱们团队平时私下就爱聚在一块喝酒,主编酒量可是数一数二的好。”   林悦也点了点头,“有空大家会约着到酒吧放松,晚栀经常参加。”   白雨棠微微拧眉,侧着脑袋,视线避开对面,不明白地问:“喝酒很好玩吗?”   记忆里江晚栀并不喜欢喝酒,相反,因为第一份工作经常要聚餐应酬,她对酒精的味道极度排斥,私下几乎是滴酒不沾,只偶尔需要庆祝的时候才会和白雨棠一起喝点度数低的果酒或者鸡尾酒。   “好玩?”庄媱噗嗤笑出声,觉得她问的有趣,“喝酒哪有什么好不好玩一说,又不是叛逆期的小孩子。”   白雨棠脖颈扭得僵硬,垂头端起玻璃杯,闷闷抿了口柠檬水。   林悦忍俊不禁接话:“谈不上好玩,只不过平常压力大想找个理由放松,酒精可以暂时让人忘掉烦恼,喝醉一觉睡过去,醒来就又是新的一天,所有烦恼问题都可以抛在脑后。当然喝酒的确不是什么好的习惯,雨棠你可别学我们啊。”   “这样......”白雨棠敷衍地回答,借着水杯遮挡看了眼对面的女人。   江晚栀也有想要忘掉的烦恼吗?   仅看外表,她温柔成熟,无论何时都保持着从容镇定的模样,根本不会让人与这些词汇联想到一块。   在白雨棠心中她应该是无所不能的......   庄媱还在劝诱:“主编,游戏少了你多没劲啊,我们总共就四个人,雨棠也不能喝酒,不可能把她拉进来——”   话没说完,林悦敲桌,“喂,别把主意打到雨棠身上,不是还有晓梦姐她们吗。”   庄媱翻了个白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晓梦姐孩子都有了,我哪好意思拉着她玩游戏,不然你去?”   白雨棠不知道她们说的游戏是指什么,心不在焉的,也没在意。   江晚栀临时回复着工作消息,听到熟悉的名字,放下手机,沉吟道:“我可以陪你们玩游戏,但喝不了太多酒,出差人多,不是私下聚会,你们也别玩得太过分。”   庄媱都做好了她不参加的准备,闻言自然是忙不迭应下,总之真玩到兴头,也顾不上事先定的规矩。   庄媱本来就是团队出了名的酒疯子,林悦懒得理她,苦口婆心跟白雨棠劝告到时候千万别掺和。   闲聊没一会,菜品上桌,白雨棠心事重重,口中的牛排无滋无味。   硬撑着吃完饭,窗外夜色已经彻底席卷整片世界,天空犹如化不开的浓墨,隐约能瞧见几点繁星,不远处古镇亮着橙红的光芒,沿河流蜿蜒,像是一条火龙。   四人搭乘电梯上楼,在走廊互相道别。   待林悦和庄媱各自离开,氛围顿时冷清,透出些许尴尬。   白雨棠抿唇,没有理会江晚栀,拿上换洗衣物径直走进浴室,出来后又去了趟洗衣房,磨磨蹭蹭很久,等回到房间,江晚栀也已经洗漱完毕,靠在床头。   白雨棠从另一边上床,正要躺下,旁边的江晚栀问:“要睡了吗?”   这是她们今晚以来第一句交流。   其实毫无困意,但白雨棠还是低低应声,背对着她侧躺。   房间灯光关闭,空气安静。   脑海里胡思乱想闪过许多念头,过了会,白雨棠僵硬地问:“你周六要去干什么?”   其实最想问的不是这个。   话音落下,半晌无人答话。   按道理不可能这么快睡着,白雨棠皱了下眉,正要转身,背后传来回复:“和方颜约好了去看展。”   以为她不喝酒是第二天有工作安排,没想到只是和朋友约会而已。   白雨棠闭上眼,没再开口。   她想问为什么以前不喜欢喝酒,现在却经常去酒吧。   可答案心知肚明。   就像江晚栀说的那样,人的喜好总会产生变化,两年多的时间,足以改变许多事情,只是白雨棠还停留在过去的记忆里,自认为对她相当了解。   ...   周四青石镇忽然下了场小雨。   好在并没有持续多久,匆匆一阵,不到半小时雨势便收住了。   相机镜头金贵,为保护设备,小组临时到路边商铺歇脚,待到雨停,天色阴沉,青石板路覆着层深邃水光,整个古镇笼罩在未散的朦胧雨雾中。   天气预报显示这一周都是晴天,因此团队事先没做雨天拍摄计划,突如其来的一场雨反倒是让众人感到惊喜,毕竟烟雨江南,白墙黛瓦的古镇本就和阴天更为适配。   庄媱兴致勃勃,拿着相机招呼白雨棠跟上,想趁乌云散去前多拍点素材。   拍到下午快结束,天色放晴,绚烂旖旎的晚霞似火烧般蔓延,清澈的河面跟着倒映出红灿灿的颜色。   画面漂亮,机会难得,庄媱自愿留下来多加了会班,白雨棠也跟着一块。   回到酒店,她累得体力消耗殆尽,实在打不起精神,直接叫了客房服务送餐,洗漱完头发没吹干便倒头昏睡。   中途迷迷糊糊感觉到江晚栀回房间,脑袋攒动,下意识靠过去。   实际这两天两人应该是在冷战,或者说闹别扭,除了简单的对话外,没有任何多余交流。   白雨棠知道这样不好,可心里憋屈,总感觉堵了口气。   既不愿妥协,又不想保持距离。   身体仍然诚实的渴望靠近,却也清楚仅限于此,没办法再更进一步。   矛盾和无法满足的渴望滋生委屈。   江晚栀难道会不明白吗?   她的沉默、放任本身就是一种变相表达态度的方式。   清浅花香盈盈飘入鼻息,嗅着这股熟悉的味道,白雨棠意识消散,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   受心情影响,一整晚好像梦到了许多和江晚栀有关的画面,醒来忘得一干二净,怎么也想不起来,反倒是脑袋昏沉发痛。   最后一天拍摄,陆晓梦着重强调了注意事项,防止素材残缺。   庄媱虽平日没个正形,关键时候绝不马虎,认真检查镜头,补拍了几组画面,忙到下午收工,正式完成出差任务。   林悦那边早就结束了,隔半小时发一次消息询问,一收到白雨棠回复下班的消息,立马催促两人回酒店。   白雨棠出差没带什么衣服,都是方便行动的基础款,洗漱完站在镜子前卷头发的时候,林悦抱着堆衣服过来敲门,询问她穿哪件合适。   做了这么多年模特,白雨棠耳濡目染,也算是懂得一些穿搭技巧,帮忙搭配了两套衣服,林悦当场便要脱掉衣服换上。   房间没外人,江晚栀在别处开远程会议,林悦无所谓,觉得都是女生没什么不好意思,但白雨棠性格害羞,不太习惯这样的做法,躲进浴室里,等她换完才出来。   林悦对搭配的效果很满意,匆匆道谢,又抱着一堆衣服飞快离开,抓紧时间回去化妆。   白雨棠化妆快,只卷头发耗时较久,最近没去理发,长度已经快要及腰。   百无聊赖地等了会,庄媱发来消息询问她要不要去餐厅吃饭。   想着反正没事做,白雨棠拿上包下楼。   这个点餐厅没人,庄媱远远瞧见她便轻佻地吹了个口哨,可惜没带相机。   白雨棠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埋头吃饭,好在庄媱也并未趁机调侃。   两人都是吃饭速度快的类型,结束,林悦仍在化妆,庄媱没耐心等,索性拉着白雨棠先去酒吧。   酒吧坐落在客流量最多的河边,白天是普通的茶楼,过了晚上五点就摇身一变化作清吧。   她们到的早,店里还在做准备工作,庄媱率先占据靠窗的位置,拍照发到群里,随后和白雨棠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大多聊的都是些和模特工作有关的内容,庄媱想发展人像摄影师作为副业,抱怨杂志社的工作虽稳定,却无聊,感觉快要和圈内脱节。   听她这样说,白雨棠不免好奇:“那你当初怎么会来杂志社上班?”   庄媱性格散漫,的确不像是会甘愿朝九晚五待在写字楼里的人。   “别提了,还不是江主编把我忽悠来的。”庄媱没好气地摆摆手。   闻言,白雨棠疑惑地理解了一下意思,“所以你是在进公司前就认识主编了?”   她一直以为对方只是公司里的同事,没想到早就和江晚栀认识。   “嗯。”庄媱应声,怕她误会,又连忙道,“我可不是关系户啊,和主编关系也不算熟,就是在酒吧认识......比较投缘,所以多聊了会。”   她语气有点不自然,一笔带过,“那段时间我在找工作,她看了我作品觉得还不错,就邀请我过来面试了。”   白雨棠皱眉,“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抛开地点不谈,江晚栀性格谨慎,根本不可能会和在酒吧认识的陌生人聊的投缘,何况还介绍对方来自己公司。   庄媱没察觉她语气的变化,含糊答:“就前年吧。”   前年白雨棠和江晚栀已经分开了,刚好是不了解的一段时光。   满肚子疑惑想要仔细问清楚,还未开口——   “欸,她们到了!”庄媱眼睛四处乱瞟,犹如发现救星般,忽地起身招呼。   话语被打断,白雨棠顺着方向看去,江晚栀和林悦正结伴走进店内。   她换了身休闲的长裙,乌发雪肤,耳环掩在浓密微卷的发丝内熠熠生辉,面容柔美,气质优雅,除去沉淀的更加成熟外,外貌分明和过去没什么区别。   白雨棠视线紧黏着她,心里郁结。   她对江晚栀到底还有多少是不知道的? 第63章   林悦自然地坐到庄媱旁边,问:“点了吃的没?”   沙发宽敞,庄媱不满地往里坐了坐隔开距离,“谁来酒吧吃东西啊。”   桌上有二维码,林悦不想和她争执影响心情,自己扫码点单。   白雨棠在她们走近后便移开了视线,扭头望向窗外,仿佛没看见。   身侧幽幽飘来冷香,浅淡的木质调,和江晚栀平时身上的味道不太一样,喷了香水。   “你们吃饭了吗?”她问。   庄媱随口回:“来之前在酒店吃过了。”   林悦认真地物色菜单,发现这家清吧餐食还不少,点了几样吃的,把手机递给江晚栀挑选。   后面的陆晓梦等人和服务员商量完过来,惋惜地说:“这边拼不了桌,只能分开坐了。”   沙发不易挪动,窗边又是占据最佳视野的热门座位,考虑到其她客人的体验,店家只能歉意拒绝。   “没事,四人一桌刚好嘛。”林悦无所谓,反正都是熟人。   陆晓梦有些担忧地看了眼白雨棠,还记得她上次一杯啤酒醉倒的事,询问:“雨棠要不要到我们这边来?”   毕竟团队谁不知道庄媱和林悦的酒品,两人一旦较上劲,周围的人都免不了遭殃。   白雨棠犹豫地张唇。   庄媱打断:“可别把我玩游戏的人叫走了,放心吧晓梦姐,不会灌她酒的,还有主编坐镇呢。”   想着江晚栀待白雨棠还不错,陆晓梦也没啰嗦,叮嘱了几句,领着剩下的人坐到另一桌。   她之前就提到了好几次游戏,白雨棠以为和自己无关,所以没怎么在意,这会再次听见,疑惑地问:“玩什么游戏?”   庄媱清了清嗓,道:“待会就知道了。”   林悦轻嗤:“肯定又是什么猥琐的游戏。”   “喂!”庄媱不满地扬起音调,“别瞎造谣,再说了,猥琐你之前还玩那么兴奋?”   “那不是单纯看你不爽吗?谁会对这种游戏感兴趣。”林悦语气鄙夷。   两人又闹哄哄地开始互怼。   白雨棠抿唇,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想让庄媱解答清楚,但江晚栀就坐在旁边,也不好再开口。   手机忽地递到面前,她愣了下,转头。   江晚栀唇角微弯,声音温柔地说:“这边有无酒精的鸡尾酒,可以试试。”   笑容和往常无异,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有些刺眼。   白雨棠无端冒出股焦躁,一声不吭地接过,手指滑过菜单,最底下有专门的果汁和无酒精饮料分区。   选了杯柳橙苏打加到购物车,点开未提交的订单,发现里面除去吃食,已经选好酒水,都是些对白雨棠来说陌生又绕口的名字。   心里郁结更甚,索性删掉刚加进购物车的饮品,转而到鸡尾酒分区点了杯长岛冰茶——白雨棠只认识这个。   把手机还给林悦,林悦和庄媱仍在吵架,看也没看地直接提交。   将近六点,窗外晚霞旖旎,河面波光粼粼,再过不了多久,天色便要陷入昏暗。   桥上有游客来来往往,白雨棠侧着脑袋,一只手托腮,看得出神。   过去她和江晚栀偶尔也会喝酒,地点大多在家,主要为了庆祝节日营造氛围。   酒水简单,无非是在小区便利店买的罐装啤酒或者鸡尾酒,喝不出味道好坏。   那时江晚栀对酒的品类也并不如现在这般了解,她聚餐应酬不管喝的是什么,只要倒在杯子里就负责咽下去,周五的夜晚经常醉醺醺回家,迷离地说着下次下班一定要趁早跑路,再也不要被叫去聚餐之类的话。   她看样子家境并不差,工作却相当拼命,住在一起这么久,白雨棠几乎没听她提起过家人,虽然对她半夜顶着满身酒味回来有很深的怨气,但知道还未真正体验过社会工作不易的学生没资格审判,所以每次都是一边抱怨一边帮对方拿湿毛巾和醒酒药。   这种情况下,江晚栀不可能会喜欢喝酒,私下除了节日几乎滴酒不沾,便利店的罐装鸡尾酒和她应酬喝的相比不过是甜口饮料。   相反方颜泡酒吧比较多,有时会想撺掇两人一块去玩玩,每次江晚栀不感兴趣地拒绝,白雨棠便也不可能答应。   她从小就是乖孩子,二十岁前连啤酒都没喝过。   第一次喝酒是在大二开学,刚好白雨棠满二十岁生日,吃饭庆祝完,方颜订了家热门的鸡尾酒吧,说是平常去至少要排队两三个小时,好不容易约到的位置。   她放话请客,不由分说地拉着白雨棠和江晚栀上车,到了地,白雨棠面对酒单上一连串看起来根本不像是酒水的名字犯难,最后点了杯长岛冰茶。   以为是茶,结果没喝几口脑袋就开始犯晕,硬撑着喝了半杯,直到眼前画面天旋地转才发现不对劲。   江晚栀和方颜谈论杂志的事,聊着聊着天,突然袖子被拽了拽,转头,白雨棠脸颊布满红晕,皱着眉毛一字一顿地说好像不太舒服。   她眼瞳潮湿,连带脖颈和耳朵都红得彻底,明显是喝醉的模样,说完便晕乎乎地趴到桌上,把方颜吓了一跳。   事后才得知那是她第一次喝酒,简直哭笑不得。   长岛冰茶酒精度可达40%,白雨棠点的面不改色,方颜还以为她有多厉害呢。   回家昏睡了整晚,第二天酒醒,白雨棠觉得丢脸,很不好意思地解释原因。   江晚栀并未调侃,笑意盈盈地看着她,问:“所以第一次喝酒是和我吗?”   这样想来,白雨棠好多第一次都和她有关......   摇橹船慢悠悠地从河面上晃过,两岸建筑灯光点亮,深邃的水面倒映出浮影。   “谁点的长岛冰茶?”   白雨棠长睫轻颤,回神。   服务员端着酒水和冰桶上桌,林悦接过鸡尾酒,奇怪地问了嘴。   她们当中没人会喝这个。   白雨棠不自然地答:“我点的。”   林悦一愣,庄媱率先反应过来,笑道:“看错了吧?这可不是茶啊。”   它的名字具有误导性,经常会有新手闹乌龙。   林悦也好笑地解释:“之所以叫冰茶只是因为它颜色和红茶比较相似而已,实际度数很高的。”   白雨棠抿了下唇,想说自己知道,还没开口,桌上的长岛冰茶忽然被身旁人拿走。   声音一顿,卡在喉间。   江晚栀语气如常地说:“没事,这杯我喝吧,你再点一杯。”   气息憋闷地堵在胸口,白雨棠手指握紧,随便点了杯莫吉托。   这次江晚栀没再阻拦。   不一会,林悦点的餐食也跟着上桌,看清她点的什么,庄媱忍不住吐槽:“什么酒吧还卖牛肉面啊?”   林悦吸溜着面条,不屑地回:“是你没见识好么?”   庄媱怕被溅到汤汁,嫌弃地往旁边坐远。   夕阳散尽,天色昏暗,店里陆续又来了几桌客人,气氛逐渐变得热闹。   白雨棠咬着吸管,身侧不断飘来的香气惹得她心烦意乱。   等林悦吃完,庄媱早就迫不及待,连忙催促开始。   游戏倒是很正常,类似于猜拳和摇骰子之类的常见酒桌游戏,白雨棠虽不怎么去酒吧,但跟方颜玩过,了解规则。   她不熟练,输多赢少,好在桌上也没谁抱着要灌她酒的心思,林悦甚至特地准备了一杯果汁放在旁边,让她输了就喝这个,不用喝酒。   几局游戏下来,庄媱和林悦较上劲,压根不顾对面的白雨棠和江晚栀,势必要分出个你死我活。   她俩平常聚餐也这样,胜负欲用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每次不喝到对方倒下不会散场。   白雨棠总之也没什么心情,老老实实充当背景板。   桌上酒水换过一轮,庄媱嫌这样玩太慢,想到酒吧十一点就停止营业,干脆道:“换个游戏。”   “什么?”林悦警惕地瞅她。   庄媱挑了挑眉,伸出手举在面前,道:“掰手指,知道怎么玩吧?最先变成拳头的喝酒就行。”   她眼神挑衅,明显是针对性的游戏。   林悦倒也不惧,爽快道:“行啊,谁先开始?”   白雨棠没明白意思,打断问:“掰手指是什么?”   庄媱拉她单纯是为了充数,陆晓梦那桌人平日太过正经,玩起来顾虑多。   被白雨棠问得语塞,挠了挠头,“等会我示范一下你就知道了。”   江晚栀轻轻皱眉,欲言又止。   “那猜拳定顺序。”林悦已经兴冲冲地比划着手势,强调,“事先说好,玩这个可不许昧着良心啊,撒谎的人这辈子孤独终老,找不到对象。”   在座只有庄媱恋爱经验丰富,指向明确。   庄媱无所谓地耸肩:“我从来不撒谎,你先自己说到做到吧。”   白雨棠听得茫然,稀里糊涂跟着她们猜拳。   结果是林悦第一,最先开始。   她轻哼一声,不怀好意道:“谈过恋爱的人折手指。”   庄媱手掌竖着举在面前,闻言,不满地啧了声,收起大拇指。   林悦得意地扭头,对白雨棠说:“就像这样,想办法让别人的手指全部折掉,看明白了吗?”   规则不难,白雨棠点头,视线下意识瞟向左边,江晚栀也没有折。   “到我了。”庄媱敲敲桌子,目光上下打量林悦,道,“化妆要两个小时的人折手指。”   林悦一打扮便会磨蹭很久,今天也是,分明工作结束的更早,却因为化妆耽误了时间最后才来。   她不情不愿地折下拇指,目光看向白雨棠示意。   白雨棠不知道该说什么,为难地想了会,略心虚地说:“身高一米七以下的人折手指。”   记得江晚栀身高一米七二,比她矮一厘米。   ?   庄媱抱怨:“喂,不带身高羞辱的啊。”   林悦颇觉有趣地笑出声,折下手指,催促:“少废话,快折。”   至此她俩都只剩下三根手指,庄媱心里琢磨着下一轮必杀技,忽而听到江晚栀说:“黑色头发的人折手指。”   庄媱:“?”   她抬头,不确定地左右看了看,问:“主编你自己不也是吗?”   四个人里,只有白雨棠是浅棕发。   江晚栀淡淡应声,折掉拇指。   林悦哀嚎:“怎么这样,太偏心了吧。”   白雨棠眨了下眼,无意识把玩胸前长发。   压在心头的烦闷好像瞬间消散些许,变得轻快。   重新轮到林悦,她看着仅剩的两根手指,咬了咬牙道:“接过吻的人折手指。”   “?”庄媱气笑,“这样玩是吧,行——”   正要说话,余光突然发现斜对面的江晚栀也折了根手指。   庄媱顿了顿,转念一想,没谈过恋爱又不一定代表没和人暧昧过,于是装作没看见地继续。   白雨棠本就一直在观察旁边,自然也注意到了。   卷着头发的手指收紧,头皮牵扯出轻微痛意,她皱眉,还在思考,庄媱的声音传来:   “没做过爱的人折手指。”   林悦微愣,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骂道:“庄媱,你有病啊?”   庄媱不留情面地回怼:“还不是你先要这样玩的?”   两人吵吵闹闹地斗嘴。   白雨棠大脑空白,耳朵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   就在刚刚,她折下了举着的第一根手指,对面的林悦虽不服气,但也遵守规则折了一根。   牢牢锁定的视线里,江晚栀却没动,摊开的手指仍然还剩下三根。 第64章   许是这边太过沉寂,林悦和庄媱吵着吵着也发觉不对,抽空看过来。   随即两人皆是一愣。   庄媱以为她听错,委婉地提醒:“没做过的折啊,听清楚哦,是没做过的,别弄错了。”   说着,视线扫一圈回来,林悦和白雨棠都已经折了,唯独江晚栀表情淡定自若,依旧没动。   酒桌鸦雀无声。   这下大家都明白意思了。   林悦张着唇,目光不可置信地盯着她摊放在桌面上的手,久久未能移开。   没谈过恋爱,但接过吻、做过爱......?   她了解江晚栀品性,绝对不可能会是那种随便和人发生关系的类型。   可除了一夜情,根本想不到别的合理解释。   三观遭受巨大冲击,林悦呆滞在原地,把和庄媱较劲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庄媱率先回过神,悄悄在桌下掐了把她的大腿,若无其事地说:“那就我俩剩一根手指了,一局定胜负。”   游戏玩到这里本就有点出格,大家关系没亲近到可以互相分享性/生活,冒昧打探隐私只会惹得气氛尴尬,最好就是装作不在意。   林悦痛得吸气,也算是反应过来,慌乱地移开眼,干笑道:“肯定是你输啊,那啥...雨棠,到你了。”   她招呼一声,举起堆满冰块的酒杯,匆匆喝了一大口才感觉缓过劲。   白雨棠脑袋乱糟糟的,无数思绪交织,理不出头绪。   江晚栀和谁做过?   什么时候?   分开的这两年吗?   控制不住地冒出探究的念头,可稍微细想,心脏就会传来阵阵钝痛。   焦躁、烦闷、酸楚,各种情绪蜂拥而至,挤压的她快要难以呼吸。   像是被扔进了水里,气泡在耳边不断炸开,外界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她久久没动静,庄媱奇怪地眯眼,伸手挥了挥,“雨棠?愣着干嘛呢?”   白雨棠长睫一颤,迟缓地眨眼,见一桌人都在等待,实在没心情游戏,随口说:“没刘海的人折手指。”   林悦原先还因为插曲有点兴致不佳,听到她的话,顿时哈哈一笑,拍桌道:“你输了,喝!”   庄媱手指最先全部折完,不满地抱怨了几句,愿赌服输,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窗外夜色深沉,这会酒吧一楼已经满员,气氛火热。   白雨棠心乱如麻地咬着吸管,只觉室内憋闷,格外让人难受。   她推开一点窗户透气,冰凉清爽的液体滑过喉咙,仍然无法抚平躁动不安的心。   一杯莫吉托见底,白雨棠深呼吸,起身道:“我去趟洗手间。”   酒吧光线昏暗,她看着面色无恙,说话也不像是喝醉了的样子,莫吉托度数低,林悦没多想,正热火朝天地在跟庄媱划拳,随意应声。   江晚栀跟着起身让位,白雨棠没理她,径直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脑袋隐约发晕,脚步虚浮,走得比平时更慢。   磨磨蹭蹭地从隔间出来,意想不到的撞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江晚栀站在外面,似乎等了有一会。   白雨棠微愣,随后走到洗漱台前,仿佛没看到她一样,独自洗完手离开。   回到座位,庄媱又开始招呼新一轮游戏。   白雨棠虽没心情,但总共就四个人,不想扫兴。   没多久,江晚栀也在后面回来。林悦往杯子里添满冰块和酒水,发现白雨棠面前的果汁和鸡尾酒都空掉了,正要帮她重新点一杯。   “您好,打扰了。”服务员端着托盘礼貌示意,“这是三号桌客人为您点的天使之吻,请慢用。”   铺满鲜奶油的酒杯平稳搁放在白雨棠面前,杯口横置着一颗饱满的樱桃。   林悦一只手还拿着手机准备扫码,闻言错愕地扭头,三号桌不远,坐的是几位年轻的女生,见她看过来,友好地挥手打招呼。   “雨棠你男女通吃啊。”林悦啧啧感叹,放下手机。   庄媱吹了声口哨起哄:“还挺漂亮的,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法?”   放在平时白雨棠或许会不好意思,但现在无数复杂的情绪塞满她的身体,大脑就像是超负荷运转的程序,根本没有办法处理多余指令。   她朝三号桌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推开面前酒杯,对服务员说:“不用了,帮我送回去吧,谢谢。”   “欸!”庄媱叫住她,“哪有把送的酒还回去的,都是几个小女生,这样多扫面子啊。”   白雨棠为难地抿唇,“那点一杯——”   话未说完,庄媱猜到她要说什么,无奈地打断:“你对别人没意思就最好别这么做,既然送你了就收下呗,又没来找你搭讪要联系方式,说不定只是单纯出于欣赏呢。”   白雨棠脑袋晕沉发痛,略感烦躁。   林悦了解她性格,安慰:“没事,喝吧,我等下送一份果盘给她们,这样也不会误会。”   庄媱拜托服务员传了几句道谢的话回去,长舒一口气,道:“我算是知道你平时都是怎么拒绝人的了。”   白雨棠垂眸,吃掉酒针上的樱桃,没接话。   旁边安安静静,江晚栀从玩游戏起便异常沉默,偶尔会看下手机回复消息,她总是很忙,无论什么时候。   内心像是一壶烧开的水,沸腾得快要溢出。   游戏继续,白雨棠心不在焉,几轮掰手指玩下来,杯子里的液体空了一半。   后颈沁出细汗,温热的晚风透过敞开的窗缝吹到身上,无端加重焦躁。   正要再次举起酒杯,动作忽地被拦下。   白雨棠转头,江晚栀微微蹙眉,担忧地说:“再喝要醉了。”   天使之吻虽名字甜美,实际酒精度数比莫吉托要高。   对面林悦和庄媱同时折掉所有手指,正在划拳分胜负,无暇顾及周围。   白雨棠目光盯着她,默不作声看了半晌,移开眼,甩掉她的手。   江晚栀又不是她的监护人,管这么多做什么。   心底莫名窜起股郁气,干脆喝掉杯子里剩余酒液。   她闹脾气明显,江晚栀抿唇,有些头痛。   林悦赢下胜利,得意地转回身子,见白雨棠单手撑着脑袋,面前酒杯空空如也,惊讶地问:“该不会醉了吧?”   庄媱无所谓道:“反正明天休息,又不碍事。”   话是这样说,林悦还是放心不下。   江晚栀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疲惫:“你们玩吧,我先送她回去,一会醉得厉害不好走路。”   从景区回酒店没有车,要步行十多分钟路程。   林悦觉得有道理,没阻拦,拍了拍白雨棠肩膀,轻唤:“雨棠?还醒着吗?”   白雨棠没醉,尚有意识,只是最后一口酒喝得太急,胃里烧灼,不太舒服。   她拧眉,不想乖乖听江晚栀的话回去。   “白雨棠。”女人叫了声她的名字,声音隐含提醒。   虽然赌着气,但在场庄媱并不知道她们的关系。   怕被看出端倪生疑,白雨棠不情不愿地起身,察觉到江晚栀欲要搭上来搀扶的手,躲开道:“我能走路。”   江晚栀手指微顿,不着痕迹地收回。   走出酒吧,晚风肆意吹拂,携带河水湿润的气息。   路边设立了夜市摊位,仍有游客往来,白雨棠小心避让,肢体不受控制,摇摇晃晃。   江晚栀走在前面,不紧不慢保持着一定距离,没有要搀扶她的意思。   灯火辉煌,她背影融在人群中,像是眨眼就会找不见踪迹,白雨棠心脏一紧,快步追上,握住她的胳膊。   江晚栀转头,无声看了她一眼。   白雨棠嘴唇紧抿,用力握着她。   经过最为热闹的路段,游客逐渐稀少,世界一点点变得安静。   胃里翻涌,皮肤因酒精作用不断升温,胸腔堆积的情绪似乎也在跟着酝酿发酵。   白雨棠勉强忍耐,喘了口气,叫道:“江晚栀。”   “嗯?”身侧传来淡淡的回应。   她没再开口。   说不出原因,只是想叫一下江晚栀的名字。   路途格外漫长,白雨棠脑袋越来越晕,身体重量慢慢压在了倚靠的胳膊上。   知道她酒劲上头,江晚栀伸手搀扶,一路支撑她到回房间,再帮她安顿好,去浴室拿来湿毛巾和卸妆用品。   白雨棠没彻底醉倒,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任由她擦拭。   江晚栀动作轻柔,细致地清理完,叮嘱:“你喝了酒,将就着睡一晚,明天醒来再洗澡。”   白雨棠没应声,目光看着她,分不清到底是醉还是没醉。   江晚栀避开视线,帮她盖好被子,怕她热,调低空调温度,随后进浴室洗漱。   收拾完出来,床上被子模糊隆起一团蜷缩的轮廓,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江晚栀稍微放心,又处理了一下工作邮件,结束上床,准备关灯前,见白雨棠整个人完全埋在被子里,怕她呼吸不畅,便帮忙把被角拉下来。   刚拿开被子,白雨棠忽然睁开眼。   她虽脸颊潮红,眼睛带着湿润水汽,但样子清醒,不像是睡梦中途被吵醒。   江晚栀微愣,“没睡着吗?”   白雨棠不答反问:“你要睡觉了?”   嗓音黏糊,是喝醉的语调。   江晚栀收回捏着被子的手,道:“嗯,早点——”   早点休息四个字还没说完,身子猛地一沉。   羽绒被丝滑的面料摩擦出窸窣声响,江晚栀闷哼,后脑勺重重跌进柔软的枕头里。   她蹙眉,抬眸望过去。   白雨棠撑在她上方,白皙的皮肤大面积晕粉,纤长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江晚栀不确定她现在到底清不清醒,“雨棠?”   白雨棠牙齿咬着下唇,胸口起伏,像是竭力在压抑着什么,半晌,她颤了下睫毛,问:“你玩游戏的时候撒谎了吗?” 第65章   脑袋晕乎,身上犹如火烧般发着热。   两杯鸡尾酒下肚,换做平时早应该醉过去了,可这会意识却是出奇的清醒。   其实白雨棠原本想问的不是这个。   江晚栀有没有性/生活、和谁接过吻、和谁做过爱,这些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即使是最好的朋友也没权力插手掺和。   但一开口,话就好像自然而然地从嘴里吐了出来,不受控制。   房间灯光关掉大半,仅剩床铺上方的射灯投出暖黄的光晕。   身下的人面容陷在阴影中昏暗不明,眼前仿佛蒙着层模糊的薄雾,白雨棠努力眨眼敛掉水汽,想要仔细看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晚栀平静地回答:“没有撒谎。”   白雨棠呼吸凝滞,耳边响起阵阵嗡鸣。   她试图从女人脸上找到一丝心虚的痕迹,然而一无所获。   江晚栀没必要撒谎。   满腔情绪几乎要冲破身体涌出,却找不到宣泄的理由,甚至不明白产生的源头。   白雨棠手指捏紧床单,太阳穴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她一动不动保持撑在江晚栀身上的姿势,沉默半晌,接着又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挪开腿,身子躺到旁边,道:“我要抱着你睡。”   不是询问,而是通知,说话间,胳膊已经圈了上来。   江晚栀微不可闻松了口气的同时,身体下意识绷紧。   甜腻苦涩的酒精窜入呼吸,伴随着未散尽的柑橘味。   白雨棠很少用香水,只偶尔出门到人多的场合会在手腕和发尾上喷一点,比起形象管理,更像是留给自己闻。   她喜欢清爽的香水类型,前调往往带着刺激性,和江晚栀恰好相反。   快要消散时的尾调却柔和浅淡,隐约散发出勾人的甜味。   羽绒被掀到了旁边,裸露在空气中的身体仅穿着薄薄一件睡衣,在空调吹拂中微冷。   江晚栀没办法承担拒绝的后果,默许了她的行为,用可以自由活动的另一只手够到床头柜上的遥控器,稍微调高温度,随后拉起被子盖到两人腰间,避免着凉。   实际靠着白雨棠的那半边身体仿佛掉进火炉,顷刻便热出汗意。   白雨棠没换衣服,仍穿着去酒吧的一身吊带背心和牛仔短裤,酒精作用下,皮肤温度攀升,贴在江晚栀腰间的胳膊像是烙铁一样滚烫。   洁癖的性子在这种时候消失的无影无踪,压根不顾不久前江晚栀才洗漱换衣过。   没有余力做无谓的计较,江晚栀缓缓吐气,伸手,刚按到房间开关——   “别关灯。”   声音冷不丁响起,她顿了下,重新打开。   床头灯虽温和,但正对着头顶,光线直射免不了刺眼,影响睡眠。   白雨棠没说原因,江晚栀侧头,垂眸看了她一眼。   浅棕色的长发铺散,占据视线,白雨棠枕在她肩颈,只能瞧见一截高挺的鼻梁和纤长的睫毛,睫毛安分地低垂着,顶端天然翘起一点弧度,正闭着眼睛。   她闹脾气的时候像是炸毛的小猫,可安静下来却又无比乖顺。   江晚栀收回目光,柔声道:“晚安。”   房间沉默,没有答复。   万籁俱寂,过了会,白雨棠睁开眼,微微抬头。   雪白修长的脖颈,再往上是优美的下颚线条,嘴唇饱满红润,鸦黑的睫羽垂覆,灯光下,江晚栀静谧的睡颜犹如典雅的艺术品。   她一直很漂亮,从初见起白雨棠就觉得她漂亮,直到现在也未曾改变。   除去外貌,她本身的性格魅力更胜于一切。   可这样的江晚栀会和不确定关系的人一夜情吗?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值得她不惜如此?   只要想到这里,白雨棠的心脏就像是在被一把生锈的锯齿反复割磨,连呼吸都会牵扯出痛意。   她收了收胳膊,抱紧怀里的身体,满足感带来些许慰藉。   江晚栀睫毛颤动,规律起伏的胸口停顿一瞬。   白雨棠知道她在有光线的环境里很难入睡,抱着股幼稚赌气的心思,自己不舒服,便要让她也跟着一块难受。   分明以前喝完酒会醉得直接昏迷,这次脑袋迷乱,填满了太多思绪,反而无法睡着。   她有试图平静下来,可在床上躺了一个多小时,作用甚微。   江晚栀又没做错什么。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要将白雨棠逼到发疯。   她深呼吸,脸颊埋进女人颈间,强行甩开杂念。   或许是酒精作用,心跳砰砰,快得如同脱缰野马,浑身血液加速沸腾,根本没办法冷静。   怀里的身体柔软温热,带着股好闻的清香,脉搏在唇下跳动,搭在腰间的胳膊能感受到对方平缓的呼吸起伏。   江晚栀近在咫尺,却又好像稍不留神就会从面前溜走。   白雨棠一点也不了解她。   鼻尖蓦地窜起酸意,压抑的委屈、怨愤连带着不安一齐涌了上来。   她张唇喘气,牙齿发痒,蠢蠢欲动,几乎是未经思索地对着紧贴的皮肤一口咬下。   齿尖深陷,用了宣泄的力道。   江晚栀皱眉,痛得轻嘶,做不到继续无视,“你......”   刚开口,心跳一空,话音卡在喉间。   似乎是发现自己咬得有点重,白雨棠微微泄力,却并未松开牙齿,叼着她细腻的颈肉磨了磨,隐隐又要有加重力道咬下去的趋势。   江晚栀手指蜷缩,闭眼道:“松口。”   声音微冷,是命令的语气。   虽然她平日对白雨棠堪称是有求必应,极为纵容,但真生气的时候,白雨棠一般会识相地乖乖照做,不敢忤逆。   醉酒状态下显然是个例外。   白雨棠不仅没有松口,反而恨恨地用力咬了一下,随后不满地控诉:“江晚栀,你好讨厌......”   吐息打在颈间,潮/热一片,无疑是暧昧越界的举动。   可她口齿不清的话语却又像是小孩子的抱怨。   江晚栀恍惚出神。   从前白雨棠也经常喜欢咬她,记不清最早要追溯到什么时候,总之在她们的相处中,这并不是一件多么怪异的事。   一开始是咬胳膊和脸蛋,后来变成咬脖颈,从单纯的生气泄愤,到日常亲密互动的方式。   白雨棠解释不了这样做的理由,只是抱着江晚栀觉得过于幸福,就忍不住想要咬一口。   偶尔会留下淤青,江晚栀不得已必须穿高领的衣服遮挡。   和什么都不懂的白雨棠不同,她当然清楚这种行为放在常人眼中有多奇怪,就连方颜也无法告知。   可底线在白雨棠面前一再放宽,或许还掺杂着一点隐秘的私心。   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肌肤相贴的温度,颈间炙热的气息,对江晚栀来说都是甜蜜又痛苦的折磨。   她本应该在白雨棠第一次怯生生提出要求时便直接拒绝,因为一次心软,造成日后所有罪恶感的开端。   白雨棠单纯的如同一张白纸,她的亲吻、拥抱,不掺杂任何邪念,但接受的江晚栀并不是。   有想过万一呢。   万一她也有别的心思,万一她只是年龄小尚未意识到,万一......   江晚栀自欺欺人做着无谓的设想,从卑劣的享受其中那一刻起,达摩克利斯之剑就时刻悬在头顶。   她贪恋着现有的一切,不敢承担败露的后果,所以等来了最终落下的那天。   颈间刺痛仿佛穿透皮肉深入骨髓,痛得让人难以忍耐。   呼吸扫过的区域却战栗兴奋,带来矛盾的快意。   江晚栀无声掐住掌心。   她晚上没有喝多少酒,一杯长岛冰茶走前还剩大半,此刻神智清醒,绝对没有犯错的借口。   虽然白雨棠的态度微妙,但她一直是这样别扭的性格,江晚栀不愿细究,重蹈覆辙。   她咬唇,抬手,准备把埋在颈间的脑袋推开。   手指刚触到柔顺的发丝,叼着颈肉的牙齿骤然松开。   疼痛撤去,仅留有一点余韵。   江晚栀动作停顿,吐出压抑在胸口的呼吸,收回手,思考怎样用不伤害她的方式提出别再做出类似的行为。   不过犹豫片刻,颈侧忽地又传来湿润的触感。   江晚栀茫然微愣,水意扩散,细细密密的痒渗透皮肤,刺激敏感的神经。   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大脑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脖颈脆弱危险,白雨棠咬得发狠,宣泄完,自己也有些心虚理亏。   讨厌是气话,怕江晚栀当真,说完就想要补救,偏偏她不擅长哄人,肉麻的话道不出口,于是讨好地伸出舌尖在伤口上舔了舔。   以前咬痛江晚栀的时候,这样做她很快便会消气。   房间死寂,怀里的人没任何动静。   白雨棠略微不安,收回舌尖,在咬的地方亲了亲,笨拙地呼气。   江晚栀身体轻颤,抑制不住地泄出一声低吟,简短急促。   “江晚栀。”白雨棠叫了声她的名字,“对......”   道歉被打断,江晚栀坐起身,毫无征兆地将她推开。   动作有些粗鲁,白雨棠倒在一边,迟钝地眨了下眼,抬眸。   女人长发散落,轻薄的丝质睡裙贴着身体,肩膀起伏,蝴蝶骨展翅欲飞,似是忍无可忍。   她在生气。   白雨棠察觉到,却不明白原因。   她只是咬了江晚栀一口,虽然确实不小心没控制好力道......但不至于气成这样。   “对不起......”白雨棠小声道歉。   空气安静,她惴惴不安地等待着,许久,江晚栀平复呼吸,开口:“白雨棠。”   听到全名,白雨棠心脏一颤,抿唇。   江晚栀转过身看向她,出奇的,脸上并没有生气的情绪。   她眉眼温和,带着些许疲惫无奈,随后用认真的语气说:“我是同性恋,喜欢女人,以后你别再做这种事了。” 第66章   同性恋这个词对白雨棠来说并不陌生。   她认识的人基本不会刻意隐瞒性取向——大学同专业的学姐、兼职认识的模特,包括邬青和庄媱,都是大大方方直接出柜。因此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但白雨棠从来没想过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也会是同性恋,甚至一起朝夕相处了三年,她却毫无察觉。   回想起来,江晚栀好像从未提过恋爱相关的话题,她总是很忙,一心投入事业,所以白雨棠也没有主动询问过,或者说是在本能的逃避着。   她根本无法想象江晚栀哪天陷入恋爱丢下她去和旁人甜蜜的场景。   随着时间流逝,有冒出万一江晚栀家里催婚,她会不会和普通人一样开始考虑结婚成家的念头。   届时自己该怎么办?   这种不安的想法时至今日都像一颗不定时炸弹埋在白雨棠心底,随时等待引爆的那天。   可江晚栀却突然说她是同性恋。   一瞬间,白雨棠所有复杂纷乱的情感、思绪,皆被夷为平地。   酒意散去大半,她脑袋发懵,愣愣地看了江晚栀许久,回过神,最先涌来的是一阵无与伦比的难堪。   江晚栀是同性恋,喜欢女人。   所以白雨棠这些黏糊亲密的举动,在她眼中也许跟性/骚扰毫无区别。   但为什么认识那么久,她都从来没有说过?   是因为终于迁就到了忍无可忍爆发的地步吗?   房间寂静,只有空调运行轻微的扫风声。   江晚栀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迎着她这样的注视,白雨棠却仿佛被扒光了衣服,感到强烈的羞耻和窘迫。   心跳急速慌乱,完全没有丝毫平缓的架势。   “对不起......”她硬着头皮再次说,鼻音浓厚。   江晚栀沉默一会,淡淡道:“没事。”   白雨棠垂着眸,不敢看她。   床垫一松,脚步声远去,随后浴室传来隐约水声。   江晚栀应该在清洗脖颈上的痕迹。   意识到这点,白雨棠鼻腔有些发酸,规规矩矩躺回到靠边的床沿。   没多久,水声停止,床垫下沉,身侧飘来幽幽冷香。   光线照在眼皮上,白雨棠颤动着睫毛,咬了下唇,不自然地说:“关灯吧。”   “好。”江晚栀答话。   伴随“啪嗒”轻响,房间一片漆黑。   白雨棠紧绷的身体放松,双眼无意义地盯着虚空,思绪出神。   一夜失眠,几乎没有睡着的时候。   次日白雨棠早早起床洗漱,收拾好行李,坐在沙发里翻阅网页。   “早。”江晚栀醒来,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正常地同她打招呼。   白雨棠手指一抖,飞快关掉手机,回了句:“早。”   颈侧咬痕化作淤青,靠普通化妆品无法遮掩,江晚栀只能将防晒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衣领竖起来挡住脖颈。   白雨棠心不在焉地看手机,耳朵留意房间动静,听到江晚栀出来,抬头,注意到竖着的衣领,顿时心虚。   “收拾好了就下楼吃饭吧。”江晚栀柔声说,和平常一样,并未因此而责怪。   白雨棠含糊应声,跟着她到餐厅,随便拿了个面包,味同嚼蜡。   九点集合坐巴士返回申城,各自检查没有遗漏的行李和设备,办完退房手续,坐酒店接驳车到巴士停车场。   依旧是送她们来时的那位司机,陆晓梦一行人已经提前到达,白雨棠一晚没睡,疲惫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偏偏大脑混乱,无数念头折磨得她没有半点困意,魂不守舍地直接坐在了最前边的位置。   江晚栀放好行李,刚上车,陆晓梦瞧见她,立马抱着电脑招呼:“主编,我和您核对下上传的文件。”   江晚栀脚步微顿,看了眼座位在过道另一侧的白雨棠,她额头抵着窗户,像是在发呆,从今早起便是这副模样。   江晚栀抿唇,没过去打扰,陪陆晓梦商讨工作事宜。   林悦和庄媱最后才到,两人昨晚喝得烂醉如泥,好不容易被叫起来,又赖了会床,火急火燎地卡点赶来。   林悦一上车便气喘吁吁坐到白雨棠旁边,揉着太阳穴,表情难受。   白雨棠受动静惊扰,转过头。   庄媱跟在后面,一把将林悦从座位上薅起来,嫌弃道:“你要补觉就去后面空位睡,我和雨棠有正事要聊呢,真是的,明明酒量不如我,每次还非要嘴硬不服......”   林悦头痛欲裂,少见的没跟她犟嘴,也实在腾不出多余力气,只毫无威慑力地瞪了她一眼,身子顺势倒在后面的空位里,拉上窗帘呼呼大睡。   白雨棠略微担忧,“她这样没事吗?”   庄媱无所谓地摆手,“放心吧,睡一觉就好了。”   说着,她挪了挪屁股凑近,小声问:“你明天有空吗?”   白雨棠心事重重,随口道:“怎么了?”   “喂!”庄媱不满,“说好我教你摄影,你给我当模特的事。”   经她提醒,白雨棠反应过来,勉强牵起唇角,歉意地笑了下,答:“有空。”   庄媱一拍巴掌,“那行,明天我朋友那的摄影棚临时被人放鸽子,刚好腾出一天空挡,你早点过来怎么样?拍完有时间我还可以顺带教你摄影,现成的场地不能浪费了。”   她是自掏腰包,当然要精打细算最大化利用。   白雨棠为难地皱了下眉。   她现在绝不是最佳拍摄状态,一夜没睡,黑眼圈浓重不说,人也精神恍惚,脑海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思绪,压根抽不出心力去在意拍摄的事。   可事先答应过庄媱,不好拒绝,白雨棠疲惫地点头,“我知道了。”   庄媱满意,兴冲冲地联系造型师准备服装。   车程漫长,白雨棠一路闭着眼睛,依旧没能睡着。   到家和江晚栀简单道别分开,对方见她神情憔悴,叮嘱注意休息。   白雨棠胡乱答应,饭也没胃口吃,下午一直在和庄媱沟通拍摄风格,将近天黑的时候,去小区外的便利店买了份便当,晚上洗漱完,吃了两粒褪黑素,躺在床上带着眼罩,强行逼迫自己入睡。   次日清晨醒来,黑眼圈虽消退,后脑勺却仿佛遭受重击,稍微晃动都一阵疼痛。   庄媱定的是八点开始拍摄,至少七点便要到达化妆做造型,场地较远,白雨棠匆匆收拾,出门前给江晚栀发消息:   【我今天要和庄媱拍摄,应该回来很晚,不用等我吃饭。】   周末一般有空的话,两人都是一起吃晚饭,昨天江晚栀和方颜去看展,所以是白雨棠独自解决。   清晨六点,江晚栀消息却回复得很快:【要我送你吗?】   【不用,我坐地铁。】白雨棠发完,收起手机下楼,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拍摄场地偏僻,地铁不能直达,她也没精力换乘折腾。   脑袋昏沉,下车在附近咖啡店买了杯冰美式,一口气喝完才感觉缓过来些许。   但当天拍摄仍是有些不在状态,连庄媱都明显看出,皱眉挥手叫停。   她平日散漫,实际工作态度非常严苛,并且说话不顾身份,一点面子也不给,直接当着现场其她工作人员的面训了白雨棠一顿。   白雨棠理亏,没办法反驳,道歉后强打起精神,完成接下来的拍摄。   效果不如预期,庄媱检查照片,不怎么满意。   白雨棠深知是自己的问题,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今天状态不太好,你下次需要可以再联系我,随叫随到。”   庄媱轻啧,瞥了她一眼,“这还差不多。”   实际她本身也是练手,拍成这样够用了,不过既然白雨棠主动提出,没拒绝的道理。   摄影棚里分不出白天黑夜,庄媱查看时间,没探究她状态不好的原因,只问:“等会还要学摄影吗?”   白雨棠今天跟丢了魂似的,明显没工作的心思。   “学。”   听她这样回答,庄媱也没废话,拍拍相机道:“行,那开始吧。”   她先是教白雨棠思路,示范一遍,随后自己充当模特,让白雨棠实战练习,结束复盘成果,指出问题所在。   白雨棠暂时抛掉纷杂的念头,认真跟着她学习。   过程中还是免不了偶尔走神,思绪飘到别处。   庄媱未察觉,教得满足。白雨棠长期坚持拍摄,有一定基本功,当模特久了,对各种摄影风格也熟悉,主要挺有灵性,脑子不笨。   本就是吃天赋的行业,庄媱忍不住问:“你是学视传的吧?这么喜欢摄影,没想过往这方面发展?我看你现在这个主编助理当的好像和专业也没怎么沾边。”   她说话向来直接,不屑于弯弯绕绕。   白雨棠微愣,手指捏紧相机,低声答:“嗯,朋友之前说过,有考虑,不过......”   庄媱不等她说完,打断:“有考虑就行了,什么事都要先踏出第一步才知道,我当初还不是稀里糊涂入行干到现在,你想的话,我去跟主编商量下,干脆让你来当我助理怎样?”   反正这几次出差白雨棠也都是充当负责拍摄的角色,庄媱想得简单,单纯觉得在杂志社内工作稳定,又能跟着学习,是个不错的转行方式,于是好心建议。   白雨棠张了张唇,目光看着她,忽而想到那天没问完的问题。   庄媱说是在酒吧和江晚栀认识才进入的公司。   那时白雨棠只疑惑以江晚栀的性格,应该不会随便和酒吧里认识的陌生人聊得投缘。   但现在知道了江晚栀的性取向,仿佛拨云见日,另一个猜测冥冥浮上心头。   她俩都是同性恋。   庄媱会不会是在类似于拉吧的地方,通过搭讪认识的江晚栀......? 第67章   白雨棠虽然没去过拉吧,但也知道申城有很多这样的酒吧存在。   邬青朋友就开了家,只接待女客,之前节日的时候有喊过叫白雨棠一起去玩,白雨棠觉得自己不是圈内人,去了尴尬,所以婉拒。   和别的酒吧不同,对于这个群体来说,拉吧有类似于安全空间的属性,在里面不用伪装,不会被审视。   联想到江晚栀分开后喜欢喝酒泡吧,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雨棠?”   她半天没答话,庄媱奇怪地唤了声。   白雨棠回神,垂眸道:“我会认真考虑,但暂时不用了......谢谢。”   闻言,庄媱可惜地轻叹,倒也没勉强,长舒一口气,“那行吧,来,再拍一组,时间还早着呢。”   白雨棠拿着相机起身,望向她调试灯光的身影,仍有些疑虑。   庄媱长相和打扮偏英气,应该是圈内比较受欢迎的类型,之前玩游戏时,林悦也说过她恋爱经历丰富。   不管白雨棠猜测的正不正确,她和江晚栀如今既然能在一个团队正常相处,便说明大概率没有发生过什么。   思绪却控制不住地往相反的方向发散,搅得内心不能平静。   白雨棠咬了下舌尖,强行让大脑清醒。   怎么说都只是她单方面的臆想而已。   或许是答应了庄媱下次再当她的模特,也或许是想要将摄影棚的租金用回本,庄媱整场教学可谓是非常卖力,拉着白雨棠倾囊相授到深夜,直至地铁快要停运才总算结束。   打光师早就下班,摄影棚空荡冷清,庄媱收拾着设备,让白雨棠等她一会,“我送你去地铁站,这边偏,打车不安全,太晚了估计也叫不到网约车。”   摄影棚距离地铁站有一定距离,至少要走二十来分钟,打车软件地图显示附近没任何车辆,白雨棠取消订单,感激地道谢,帮忙一块收拾。   庄媱开的是吉普车,后备箱面积大,方便拖运摄影器材。   两人住的区域不同,她尽量多开了一段路,把白雨棠放到换乘的地铁站后离开。   末班地铁,车厢仅零散坐着几位乘客,无比安静。   白雨棠疲惫地找了处空位,从七点忙碌到现在,几乎一刻不歇,身体放松下来,立马感受到强烈困意。   她目光盯着地铁屏幕上的广告出神,随后想起什么似的,拿出手机。   江晚栀:【拍摄结束了吗?】   两个小时前的消息。   江晚栀:【地点在哪,要不要我来接你?】   这条发送在不久前。   白雨棠拍摄时手机放在包里,庄媱又不停地同她说着话,没来得及查看。   她坐正身子,打字:【结束了,现在在坐地铁,大概半小时到家,你休息吧,不用接我。】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江晚栀回:【好,注意安全。】   以前白雨棠也经常拍摄到深夜,摄影棚位置偏远,江晚栀担心她,只要有时间,不管多晚都会开车接她下班。   地铁要坐十几站,怕不小心睡着,白雨棠手指滑动,翻看聊天记录。   即便当初删掉了好友,聊天记录仍然保存着,换了几部手机,一直没清理。   过去腻歪的说话方式现在看来格外肉麻,对话大多也很无聊,有时光是表情包都能互相发好几页,没一句有用的信息。   唇角不自觉上扬,看到地铁响起熟悉的播报声,白雨棠才关掉手机起身,准备出站。   将近转钟,小区内部幽静,她搭乘电梯上楼,给江晚栀报备到家的消息,在走廊站了会,没收到回复,猜测对方可能睡着了,于是进屋,清理满身疲惫。   走廊声控灯自动熄灭,一门之隔,听见外面动静消失,等候许久的房屋跟着关灯,陷入寂寥黑暗。   ...   周一白雨棠依旧是坐江晚栀的车上班,在附近路口下车,再步行到写字楼。   六月下旬的天气,阳光已经有了盛夏的毒辣,短短几分钟路程,皮肤晒得泛红发烫。   走进室内,凉爽的冷气扑面袭来,精神为之一振,白雨棠松气,摘掉棒球帽挂在包侧。   高峰期电梯拥挤,里面的味道随着气温升高,越发难闻。   屏着呼吸坚持到出电梯,掏出手机拍照打卡,看见日历发来的提醒,白雨棠微微一愣。   再过两周就是江晚栀的生日了。   她每次会提前半个月开始准备礼物,今年还不知道该送什么......   脑海里思索着,走到工位,敏锐感觉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平时大家一般会在上班前闲聊一会,现在安静的反常。   白雨棠疑惑坐下,同林悦打了声招呼,问:“出什么事了吗?”   林悦也纳闷,“不知道啊,刚才还好好的。”   她们刚出差一周回来,不了解变化,白雨棠只以为是团队又发布了什么艰巨的任务,没多想,打开购物软件,物色礼物。   上午没开会,特刊取材完要赶在暑期发布,有一系列后续繁琐的工作,江晚栀全权负责内容,最为忙碌,将不重要的事宜交给了陆晓梦安排。   白雨棠被分到简单的剪辑工作,和庄媱一块完成,她上份工作身兼数职,也因此被逼的什么都会一点。   盯着视频一帧帧画面,看久了眼睛疲劳发酸,忘记带眼药水,白雨棠不舒服地眨了眨眼,去茶水间接水,顺带让眼睛休息。   到地方正巧撞见方希文从里面出来,时隔一周再见到她,白雨棠不大习惯,下意识防备地绷紧身体。   方希文没说什么,自然地同她点头示意,态度不如之前热情,白雨棠反而松了口气。   茶水间里陆晓梦在泡咖啡,等着咖啡机磨豆。   白雨棠礼貌地打招呼,往自带的保温杯里加满冰块,接了杯白水,准备离去前,陆晓梦忽然叫住她:“雨棠......”   白雨棠停下脚步,回身。   陆晓梦欲言又止,委婉地问:“你和希文关系怎么样?”   白雨棠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斟酌着答:“还行。”   虽然方希文偶尔态度怪异,但两人之间没发生大的冲突摩擦,只是普通同事。   陆晓梦微微皱眉,看着她单纯疑惑的神情,咽下涌到嘴边的话语,宽慰笑道:“那就好,没事,我随便问问。”   白雨棠莫名,端着保温杯走回工位,路上遇到江晚栀,满肚子疑惑顿时消散,心跳不自觉加快。   江晚栀和《须弥》的编辑在沟通工作,根本没注意经过的她,白雨棠思绪却又顷刻被扰得混乱,接下来剪视频都没办法再集中精神。   午休她自觉留在工位加班赶进度,林悦和别的同事结伴下楼吃饭,问她想要吃什么,帮忙带上来。   白雨棠不挑,回答都行。见她专注地盯着屏幕,林悦不多打扰。   工位员工散去大半,白雨棠整理素材告一段落,揉着僵硬的脖颈,拿起手机想看江晚栀有没有给她发消息。   对话框冷冷清清,点开,消息停留在昨晚。   白雨棠嘴唇微抿,想着她应该工作忙碌,手指犹豫地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会不会打扰。   正纠结着,余光发现林悦急匆匆拎着打包袋回来的身影,白雨棠暂时退出聊天页面,还没开口,林悦突然一把拉起她的胳膊,沉声道:“过来一下。”   脸上乌云密布,仿佛压抑着怒气。   林悦性格活泼开朗,平日大多时候对人都是笑脸相待,白雨棠还是第一次见她这副表情,料想有大事发生,识相地没问原因,顺从起身。   一路上,林悦一言不发,拉着她走到无人的休息区,才愤愤骂了句脏话。   白雨棠预感不妙,站在旁边没吭声。   林悦骂完,反应过来,“不是对你说的。”   她深呼吸,放下手里打包的餐盒,调整语气道:“你先吃饭吧。”   白雨棠哪里有吃饭的胃口,担忧地问:“怎么了?”   林悦本想忍到她吃完饭再说,免得影响食欲,但实在气愤难耐,被她一问,不吐不快:“你知道我们这一周去出差,方希文在公司跟其她人怎么说你的吗?”   白雨棠心里咯噔一声,隐约猜到什么。   林悦咬牙,恨恨道:“她造谣你收入来源不正当,和其它杂志社的人有一腿,特殊渠道进的公司。”   原话其实更过分,林悦说不出口。   她上午就发觉不对,白雨棠来前大家还好端端聊着天,她一到,工位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林悦奇怪,所以中午跟没去出差的同事打探了嘴,才得知原因。   林悦早怀疑方希文有问题,只是没想到人品会这么龌龊,深觉荒唐,“你跟她也没什么矛盾吧?她这么做图什么?就为了一个主编助理?”   白雨棠垂眸,听到答案,没太大意外。   人性复杂,她设想过这样的结局,并不气愤难过,只是有些失望。   林悦难以理解地说了一长段话,气呼呼喘气,“幸好大家也没怎么信她,我帮你解释过了,方希文那家伙还不知道,要不要去把她叫来对峙说清楚?”   白雨棠皱眉,拆开餐盒包装袋,摇头,“不用了,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林悦发泄完,稍微冷静下来。   方希文巧舌如簧,以白雨棠的性格显然应付不来,事情闹大,影响的也是白雨棠的名誉,但总不能就这么算了,林悦咽不下气:“那我去说,让她公开给你道歉。”   白雨棠知道这种人的难缠之处,自证清白只会不断掉入对方陷阱,说不定最后还会牵扯出她和江晚栀的关系,她也不想让林悦趟浑水替自己出头,安抚道:“这件事我会自己解决,你和她没什么过节,别被牵连进来。”   她说得有一定道理,但林悦不怎么相信。   不是觉得白雨棠糊弄她,而是在她眼中,白雨棠性格实在太单纯太好欺负,就跟个生长在温室里的花朵似的,根本没体验过人心和社会的险恶。   林悦并不知道白雨棠经历过什么,自然放心不下,又劝了几句,但白雨棠坚持如此,少见倔强。   快要上班,带的饭还一口没动,林悦只能无奈地止住话题,让她先吃饭。   用完餐,两人回到工位,办公区气氛微妙,方希文和人聊着天,浑然不知。   整个下午白雨棠都工作的心不在焉,各种问题好像在短短几天内全部冒了出来,沉甸甸压得她无法放松。   硬撑着剪完视频,下班到停车场,熟悉的车辆停在老位置。   白雨棠上车系好安全带,心里想着事,没发现江晚栀今天异常沉默。   等到达小区,当她习惯性推开车门准备下车,却没能推动时,才终于察觉不对,扭头。   江晚栀坐在主驾驶看着她,平静地问:“你有事瞒着我吗?” 第68章   什么事?   白雨棠愣了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但不知道江晚栀具体指哪件。   她心虚地避开视线,手指抚了下衣角,“怎么突然问这个?”   江晚栀收回目光,仿佛随口一提,并不在意,淡淡道:“下车吧。”   “咔哒”,车门解锁。   白雨棠不安地跟着她下车,一路无言。   晚餐是江晚栀制作的咖喱饭,食材事先准备好,只需和咖喱一起放在锅中炖煮,米饭用碗盛满扣在盘中,四周浇上汤汁,翠绿色的西兰花点缀其中,摆盘漂亮。   白雨棠回家洗漱完过来,桌上已经摆好餐具,她拉开座椅坐下,悄悄看了眼江晚栀的神色——   没什么异样。   心里却越发忐忑,犹如即将面临审判,本能放慢吃饭的速度,拖延时间。   给的米饭量适中,白雨棠磨磨蹭蹭吃完最后一口,端起餐盘,想要拿去厨房清理。   江晚栀开口道:“先放着。”   她早就结束用餐,一直安静地坐在对面。   白雨棠心跳停了拍,放下餐盘,重新坐回原位,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空气沉默,餐厅气氛压抑。   白雨棠紧张地等待她发话,手指不自觉绞着裙子上的丝带,提前在心里构思措辞。   煎熬地过了好一会,才听到对面传来声音:   “方希文的事,如果我不问,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瞒着我?”   话音落,白雨棠眨了下眼,抬眸。   江晚栀表情寡淡,脸上没半分笑意,平日温柔的眉眼透露出些许冷意。   难得一见生气的表情,白雨棠却肩膀放松,压在心头的紧张感散去,无声庆幸。   就在刚刚,她还以为江晚栀要说的会是脖颈伤口,或者庄媱告诉她自己考虑转行的事。   后者倒是不难解释,至于前者......   目光下意识看向女人脖颈,那里白天时用一条素雅的丝巾遮挡,看不出痕迹,现在摘除后,颈侧靠近肩窝的位置印出一小片淤青,经过两天时间仍未消退,衬着雪白的肌肤,尤为明显。   整个周末白雨棠几乎都没和她有什么接触,如今面对面坐下来,免不了被勾起回忆。   见她没答话,江晚栀微微蹙眉,“白雨棠。”   白雨棠长睫轻颤,移开眼,小声道:“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只是觉得我可以处理,不想麻烦你......”   她知道如果说出来江晚栀一定会帮忙,但毕竟对方是上级,手底下还有许多员工,白雨棠不想留任何把柄,落人口舌。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可江晚栀做到这个职位并不容易。   正因为白雨棠见过她为工作操劳辛苦疲惫的模样,所以才格外在意、担心两人关系可能会给她带来的负面影响。   江晚栀太阳穴胀痛,胸口起伏,尽量心平气和地问:“你准备怎么处理?”   最近《须弥》和《芥子》两边都在筹备新刊,她负责把控内容,忙得分身乏术,没多余心思留意团队内的流言蜚语和人际关系,要不是林悦私下告诉她,她根本不知道白雨棠遭遇了这种事。   餐盘残留的咖喱汤汁凝固在盘底,白雨棠垂眸,视线盯着被弄脏的猫咪图案,抿了下唇答:“我已经将今天听到的谣言内容和事情经过都具体记录,之后会请其她同事帮忙作证,向HR反映,交给公司调查处理......”   声音停顿一会,没听见动静,怕江晚栀不满意,她底气不足地补充:“如果公司不作为,我会联系律师起诉,告方希文诽谤。”   说完,餐厅陷入寂静。   白雨棠耳根发热,没敢抬眼。   其实类似的恶劣事件这两年里她也独自处理过,有一定经验,熟悉流程。   步骤应该没错,可不知道为什么,在江晚栀面前总会担心自己的做法是不是还不够成熟,显得幼稚青涩。   白雨棠略微紧张地揪着手指,脑袋胡思乱想。   餐厅暖黄色的灯光映着她发丝,江晚栀目光复杂,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满腔怒意消散,化作隐晦的失落。   白雨棠是成年人,学会独立解决问题分明是好事,江晚栀也清楚生气的有些没道理,但内心深处仍然自私的希望白雨棠对她不要有任何隐瞒,甚至最好能永远依赖她、永远向她寻求帮助。   可人都会长大,白雨棠同样如此。   沉默得太久,江晚栀敛下情绪,稍微放缓语气:“还记得大学时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白雨棠点了点头,“记得。”   “不管怎么样,首先要保护自己。林悦跟我说了之前方希文的行为,我知道你善良心软,但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尊重,下次再有这种事,应该第一时间给予警告,不用顾及礼貌。职场涉及利益牵扯,你可能无法想象有些人的手段会有多么下作无耻。”   江晚栀认真地强调,见她垂着脑袋,模样乖巧,心里软了软,又道:“当然,你应对理智,没有将事情闹大,处理的成熟体面,这种做法也没问题,只是站在朋友的角度,我不希望看到你被人欺负......”   她声音温柔,话语和场景仿佛都和多年前的记忆重合。   白雨棠听着听着,没忍住鼻腔一酸。   回想起来,江晚栀一直对她很好。   作为朋友,好像总是她在为白雨棠付出,而白雨棠却是从她身上到的索取更多。   盘旋数天的念头在体内蠢蠢欲动,叫嚣着想要冲破束缚。   掌心刺痛,白雨棠掐紧手指,力道没半点松懈,咬着唇,等她说完,努力镇定地开口:“在青石镇那晚,你说你喜欢女人,让我不要靠近你...那我之前对你做的那些肢体接触,你都会觉得冒犯讨厌吗?”   她突如其来的发问和刚才讨论的内容没半分关联。   江晚栀猝不及防微愣。   白雨棠一鼓作气,继续说:“还有,你之所以认识庄媱,并且经常和她一块喝酒,是因为知道她也是女同性恋吗?”   心跳密集的敲着鼓点,白雨棠身体不自觉挺得笔直,视线却依旧低垂,硬着头皮强撑。   江晚栀回过神,抿唇,斟酌道:“我没觉得冒犯讨厌......只是不太合适,和庄媱的确是因为知道彼此性取向从而交流认识,但并不是因为这个经常和她喝酒,准确来说是团队的聚餐活动。”   她一一答复,没有敷衍搪塞。   白雨棠心跳稍微平缓,依然未能放松。   她想问为什么不合适?要怎样才会合适?   话到嘴边,长睫轻抬,看到女人的脸,顿时就没勇气吐露。   即便敢问,也不敢听见答案。   “知道了......”白雨棠闷声回。   江晚栀目光疑惑地停留在她脸上,略带探究。   无人说话,气氛安静,白雨棠坐了会,受不住地率先端着餐盘起身,“我去洗碗。”   她脚步匆忙,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厨房门后,紧接里面传来哗哗水声。   江晚栀看着她空掉的座位,神色若有所思。   ...   次日上班,白雨棠将昨晚整理的证据发给HR。   林悦立场不够中立,不能作为证人,她另外联系了几位没出差的同事,好在大家都很愿意协助,提供了许多有用信息。   邮件送达,不一会,方希文被叫去谈话,直到快午休才眼眶红红地回来,之后整个中午爬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大家心知肚明发生了什么,装作不知情,没人搭理。   林悦偷偷在旁边吐了几次舌头,看着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暗骂活该。   白雨棠发完邮件便照常工作,没再投入更多精力,安心等待调查结果。   公司处理的迅速,下午她就收到HR发来的邮件,附带书面凭证,确认反映的情况属实,已经对方希文做出开除处理,同时向她的直属上级和团队内部成员发送澄清邮件。   所有人几乎同一时间收到邮件,这是公司第一起因员工造谣被开除的案例,大家免不了惊讶,小声议论。   林悦不好当众表现的太高兴,给白雨棠刷屏发了一页感叹号,佩服:【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你会下不去手呢。】   结尾附带一排大拇指表情。   白雨棠不好意思地回复笑脸,虽然不愿将事情做绝,但之前已经给过方希文机会。   事情结束,她收敛心神,没过多在意,继续剪视频。   方希文沉默地收拾完工位物品,然后走进主编办公室,不知道在里面说了些什么,很久没出来。   大概过去半小时左右,电脑后台软件闪动,白雨棠点开。   江晚栀:【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猜测和方希文有关,她暂停手中工作,起身。   敲门入内,江晚栀坐在办公桌后,和沙发的方希文隔着距离。   白雨棠不明所以,合上门,问:“主编找我来有事吗?”   语气有些别扭,总觉得在外人面前装不熟很尴尬。   江晚栀似乎在写稿,视线没从屏幕移开,“方希文想和你道歉,希望能协商离职,公司这边尊重你的意见。”   被开除和协商离职两者意义完全不同,因严重违纪被解除劳动合同算是职业生涯的污点,日后求职会在背调环节受到极大影响。   方希文离职事实已定,想挽救一条退路。   白雨棠了然,转头。   方希文坐在沙发里,见她看过来,立马露出恳切的表情,哀求道:“雨棠,对——”   话还未说完,白雨棠打断:“不用了。”   方希文先是一愣,随后面色喜悦,以为她是答应的意思,连忙确认:“真的?你同意了?”   闻言,江晚栀手指停顿,下一秒,又听到白雨棠说:“我是指你不用道歉,我不想接受你的道歉。”   江晚栀眸光晃动,抬头。   办公室没拉百叶窗,明媚的暖阳透过落地窗洒入,映照着白雨棠精致的眉眼,她面容冷淡,平静地对方希文说:“你并没有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道歉也不是发自真心,只是现在有求于我,所以不得已低头认错。”   方希文错愕地张着唇,眼神充满不可置信。   白雨棠无视她的反应,转过身,看向江晚栀道:“这样的道歉毫无意义,我不需要。请公司正常按开除流程处理。”   她身材颀长,高挑的个子在朦胧阳光中犹如亭亭玉立的青竹,气质不卑不亢。   江晚栀略微恍惚。   如今没有她,白雨棠也可以妥善处理麻烦,应该感到欣慰,心底更多的却是怅然。   分开的这两年,白雨棠成长了多少,就意味着江晚栀失去了多少。   错过的时间永远没办法挽回,江晚栀再一次升起名为后悔的情绪。 第69章   方希文的离职没有造成多大影响,事件未发酵,谣言只有《芥子》内部人员知道。   徐书颖一直在招聘面试,没过几天团队便又来了位新人替代方希文的位置。   新员工性格腼腆,和白雨棠的互动仅限于上下班打招呼,相处氛围还算融洽。   新刊发布在即,团队任务繁重,江晚栀尤其忙碌,有时整天在公司都见不到人影。   白雨棠不好打扰她,晚餐靠外卖解决,工作外的时间则忙着挑选生日礼物,购物软件和各个社交平台的推荐换来换去地查看,可惜也没选出结果。   其实有想送的礼物,已经加到了购物车,却迟迟没下单。   并非不满意,而是不知道合不合适。   换作从前白雨棠不会有这么多顾虑,可江晚栀说的那句不合适仿佛还在脑海里,宛若一句警醒,每当她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想到这句话,从而退缩。   白雨棠不愿意这样。   靠近、牵手、拥抱,甚至包括送礼,这些曾经对她们来说再简单不过的小事,现在全部因为得知江晚栀的性取向,没办法再坦然的轻易做出。   害怕会被江晚栀讨厌,所以不得不划出界限,注意分寸。   巨大的落差感免不了让人难过,一连数天白雨棠都情绪不佳,心头犹如笼罩着一层阴霾。   浑浑噩噩地度过工作日,周末答应了庄媱拍摄,连续两天,顺带学习摄影。   摄影棚租金昂贵,庄媱只是练手,犯不着次次自掏腰包,也负担不起,地点约在一家装修漂亮的咖啡店内,事先跟老板商量好,征求到拍摄同意。   白雨棠化完妆出门,等电梯期间搜索着待会要搭乘的地铁线路。   “咔哒”,耳朵敏锐听到旁边门锁动静,扭头,恰好撞见江晚栀出来,没忍住微微一愣。   女人少见的穿着一条露肩短裙,肩颈曲线优美,脖颈的咬痕已经散去,皮肤白皙无暇,微卷的长发散落在胸前,气质优雅成熟。   她妆容精致,首饰齐全,明显是一副认真打扮过的模样。   白雨棠蹙了下眉,“你今天有约吗?”   她以为江晚栀周末会加班赶稿。   江晚栀看到她有些意外,随后关上门,柔声道:“嗯,和朋友约好今天过生日。你现在是准备去拍摄?要不要我送你?”   白雨棠跟她说过周末两天都要给庄媱当模特的事。   注意力放在前一句话上,以至于后面问了些什么根本没在意,捕捉到她话语透露的信息,白雨棠心跳一空。   江晚栀生日是7.5号,下周才到,她却和朋友约好今天提前庆祝,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虽然这是她们从前的惯例,但白雨棠仍是有些不确定,侧开脸,望着电梯面板上升的数字,装作不经意地问:“那你七月五号打算怎么安排?”   脚步声靠近,鼻尖飘来一缕柔和的木质香调。   江晚栀走到她旁边站定,自然地回答:“都可以,看你是想要在外面吃饭还是自己在家做......”   她说着,话音停顿,轻轻“啊”了一声,问:“你那天没时间吗?”   白雨棠快速摇头,反应过来似乎表现得太急切,身体僵了僵,生硬地说:“有时间......那到时候再计划吧。”   “好。”江晚栀唇角微弯。   电梯到达,两人一块进入,江晚栀按下负一层按钮。   白雨棠习惯性跟着她,完全忘了自己原本是打算坐地铁去拍摄地,一直到上车,江晚栀询问她目的地,才回过神,尴尬地报出地名,道:“把我放在附近就行。”   庄媱目前还不知道两人关系。   江晚栀理解,没多话,打开导航,发动汽车。   咖啡店在市区,距离不远,大概十多分钟车程。   气氛安静,白雨棠指甲不自觉刮着皮质包带,视线在挡风玻璃和车窗之间来回转了几次,最后停留在江晚栀搭着方向盘的手上。   两人身形差不多,个头是白雨棠更高,手却是江晚栀的要大一些,之前对比过,长出半个指节。   江晚栀平时不爱做美甲,指甲修剪的干净圆润,泛着健康的粉色,手指纤细修长,骨节清秀,生得很漂亮。   白雨棠目光盯着她食指上的碎钻戒指看了会,移开眼。   拿起手机,刚打开购物软件,身侧传来声音:“晚上你自己吃饭,不用等我。”   对方庆祝生日肯定要和朋友一起用餐,白雨棠没怎么在意地应声,随口问:“你几点回来?”   “嗯......”江晚栀想了会,答,“不确定。”   不确定?   白雨棠动作一顿,抬头,“要很晚吗?”   江晚栀专注于前方路况,目不斜视道:“应该,晚上定好去酒吧玩一会。”   白雨棠眉头微拧,“方颜也在?”   “没,她最近在忙特刊,抽不出时间,让生日那天我们和她一起吃顿午饭。”说到这里,江晚栀询问,“可以吗?”   方颜和两人都关系相熟,认识多年,白雨棠自然没意见,顾不上回答,又问:“去哪家酒吧?”   江晚栀抿唇,手指扣紧方向盘,“海滨路的缪斯。”   白雨棠极少去酒吧,即便报出名字也不知道是哪家,但想到江晚栀这两年可能经常出入酒吧,心里本能升起警惕,却不好继续追问,毕竟去哪玩是对方的自由。   闷闷地没再说话,情绪复杂。   穿过繁华商圈,汽车到达目的地,停在林荫路边,不远处便是拍摄的咖啡馆。   白雨棠解开安全带,心不在焉地跟江晚栀道别,下车走了几步路,然后停在原地,打开手机,回忆刚才听到的名字,在点评软件上搜索。   海滨路只有一家叫做缪斯的酒吧,没有重名,白雨棠点进去,手指下滑到评论区,翻了几页,根据评价得知这是家全女酒吧。   没有明确强调是拉吧,女客都可以入内。   阳光热烈,晒在身上没一会皮肤便冒出热意,白雨棠咬唇,关掉手机,吐出一口气,强行抛掉杂念,重新迈步。   咖啡厅人不多,庄媱已经等候在里面,见她进门,立马拿着设备招呼开工。   这次拍摄风格偏日常,庄媱要求气质冷淡疏离,不用做什么表情。   或许是因为白雨棠本身心里就想着事,拍摄效果反而不错,比预期更早拍完,庄媱对照片很满意。   中午两人在店内随便吃了点东西,下午主要是外景部分。   天气炎热,庄媱举着相机边走边拍,热得满头大汗,最终率先受不住地喊停,在附近找了家甜品店休息。   太阳高悬,不到三点。   白雨棠含着冷饮的吸管,牙齿轻咬,手机放在桌上,一直没传来消息,不知道江晚栀现在在做什么。   庄媱坐在正对空调出风口的位置,吹了半天才感觉身上温度降却,整个人活过来,喘气道:“明天不拍外景了,我再找找室内的地,天气这么热,中暑就不划算了。”   白雨棠应声,随她安排,手指点击屏幕唤醒,界面空空如也。   她隔三岔五就看下手机,也不解锁,庄媱以为是在查看时间,便问:“怎么了?等会有事?”   “没......”白雨棠收回手,握住饮料杯,犹豫会,还是问,“你去过海滨路的缪斯酒吧吗?”   庄媱微微惊讶,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当然去过啊,你怎么知道这家?”   白雨棠不自然地抿唇,含糊答:“网上刷到的,看评价不错,想知道真实环境怎么样。”   她话说得半真半假,庄媱没起疑,调侃:“我以为你酒量这么差平时不会主动去酒吧玩呢。”   白雨棠心虚垂眸。   庄媱接着道:“地方倒是挺好,这两年新开的全女酒吧,环境还行,不过应该不太适合你,你要是想去全女酒吧玩的话,我有更好的推荐。”   白雨棠疑惑,“为什么不适合?”   庄媱轻笑:“这家虽然没说是拉吧,但客群基本也差不多,光是我去的几次都被好几个人搭讪了,你去还不得被加爆微信啊。”   白雨棠咬着吸管的牙齿蓦然停顿。   庄媱没察觉异样,继续说:“她们家经常办活动,店里氛围好,比较热闹,客人之间不管认不认识的也都喜欢凑一块玩,你要是想清净不被打扰,就最好换个地。”   她算是了解白雨棠性格,所以好心提醒。   白雨棠握紧玻璃杯,闻言,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知道了......”   聊到酒吧的话题,庄媱可谓是如数家珍,接着又热情地给她介绍了几家全女酒吧,一一将地址发过来。   白雨棠心里郁结,根本没怎么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她刚才说的话。   以江晚栀的条件,白雨棠毫不怀疑她在这个群体中的受欢迎程度。   虽然很清楚即使被搭讪也不代表会发生什么,何况江晚栀过去肯定没少遇到类似的情况。   可稍微设想一下画面,白雨棠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焦躁。   身体里仿佛有无数道气流横冲直撞,不安分地试图冲破束缚。   “雨棠?”庄媱说了半天,没见她有动静,奇怪地叫道。   白雨棠长睫一颤,理智被唤回,勉强牵起唇角,“没事,什么时候开始拍摄?”   提起正事,庄媱望眼窗外毒辣的阳光,叹气道:“现在吧,休息的也差不多了,我带你拍几组练习下。”   白雨棠喝掉剩余饮料,跟着她起身。   出门前打开手机看了眼,屏幕只有庄媱发来的酒吧地址信息。   刚压下的烦闷顿时又冒了出来。   手指滑动解锁,点开置顶聊天框。   庄媱在外面找到了一处光线极佳的位置,喊着她名字催促。   白雨棠脚步不停,快速打字发送:   【几点去酒吧?】   【我也要去。】 第70章   从前白雨棠绝对不会参加江晚栀和其她朋友的任何聚会,这次却破天荒的主动提出,并且不是询问商量的语气,仿佛一句通知,根本没考虑过江晚栀也有可能拒绝。   消息发过去,她收起手机,继续投入拍摄。   户外带着一堆设备,腾不出手,庄媱教学的认真,白雨棠也不好分心辜负,一直跟着她拍摄到太阳西斜,城市笼罩在黄昏中,才稍微喘口气。   庄媱在更换镜头,准备拍一组风景照。   临近傍晚,江风肆意,白雨棠撩着被风吹乱的发丝,得空从包里拿出手机。   江晚栀:【有很多你不认识的人,没关系吗?】   【应该是七点,你想来玩的话随时可以,到了给我打电话。】   白雨棠看眼时间,这会五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身体微微放松,回复完,随意地把手机塞进口袋,最后充当模特配合庄媱简单拍了几张照片,当天拍摄便算结束。   庄媱收着相机,有点过意不去地说:“辛苦了,明天我找个室内的地,专门教你摄影。”   虽然两人约好了互换,但到目前为止,明显是庄媱拍摄比较多,她后知后觉,不太好意思,于是又主动问:“饿了没?我请你吃饭,别跟我客气啊。”   想着时间还早,白雨棠没拒绝。   晚餐吃的是辣肉面,怕庄媱破费,白雨棠自己选的地,面馆是老字号,味道不错,就是周末人多,需要排队。   白雨棠忘记考虑到这层因素,等了半个小时左右上餐,没花几分钟便快速吃完,匆匆起身道别。   庄媱惊讶,还未来得及询问她着急忙慌的是要去干嘛,只见白雨棠已经拿着包离开。   提前叫的车停在路边,她出门上车,一系列动作如同行云流水,看得庄媱目瞪口呆。   汽车远去,驶过拐角,汇入热闹的主干道。   繁华的街景从窗外飞驰掠过,白雨棠打开前置相机,整理发型。   她在外拍摄一天,模样肯定狼狈,如果时间充裕,应该先回家洗漱再去见江晚栀,可惜排队耽误太久,临近七点,没办法来回折腾。   海滨路距离不远,白雨棠在车上简单收拾,到达目的地,正准备给江晚栀发消息,余光瞟见熟悉的人影,她动作一顿,快步上前。   “你怎么在外面?”   树下,江晚栀乌发雪肤,纤细的身形映着路灯,气质清冷,在她不远处,酒吧门头华丽,霓虹招牌闪烁,隔着一条人行道的距离,氛围却截然不同。   见到白雨棠走近,她弯眼,露出一丝笑意,道:“里面太闷,出来透会气,顺便等你。”   白雨棠按亮手机屏幕,显示刚好是七点零五分。   她当然知道江晚栀前面的话都是借口,心里别扭,抿了下唇,“我又不一定那么准时。”   江晚栀无所谓地略过话题,问:“吃过晚饭了吗?拍摄是不是很辛苦?”   白雨棠摇头,“还好,就是在户外拍,天气有点热,其它没什么。吃过饭了,吃的辣肉面。”   她一一回答,或许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非常乖巧,像是汇报行程的小孩。   江晚栀目光不露声色地从她漂亮的脸蛋上滑过,随后转身,朝酒吧的方向走,“怎么今天会想要来酒吧玩?”   白雨棠跟在她旁边,手指揪住衣服,含糊地回:“体验一下......”   说得有些心虚,好在江晚栀也没多问,只是叮嘱:“今天的朋友你都没见过,等会坐我旁边,不想说话也没事,我已经和她们打过招呼了,不用觉得不自在。”   白雨棠低低应声,略微紧张。   进入酒吧,光线骤然一暗,音乐混合着嘈杂人声,内部极为热闹,七点刚过里面便已经坐满了人。   江晚栀带着她走到角落较为清净的位置,在一处长桌边停下脚步,介绍:“这是我刚才跟你们提过的朋友,白雨棠。”   闻言,座位里的人纷纷起身,友好地和白雨棠打招呼。   总共五个人,不算多,白雨棠之前跟着方颜参加了几次生日聚会,几乎都是满包厢的人,互相不认识,格外尴尬,原以为会是那样的场景,见状身体稍稍放松,礼貌地回应。   大家各自介绍完,重新落座,江晚栀旁边短头发的女生主动腾出位置坐到对面,热心地给白雨棠让座。   桌上摆着真心话和大冒险的卡牌,旁边放了几个骰盅,开到一半,应该正在玩游戏,被临时打断。   突然加入新人,气氛免不了拘谨,众人坐着,谁也没先动作。   江晚栀宽慰地笑道:“没关系,你们继续玩吧。”   说完,转头询问白雨棠想要喝什么。   白雨棠酒量不佳,有自知之明,点了杯低度数的鸡尾酒,默默坐在江晚栀旁边,看着她们玩游戏。   玩的是摇骰子,输掉的人接受真心话或者大冒险的惩罚,从卡牌里随机抽一张,不强制要求必须照做,可以用喝酒替代。   卡牌上的要求也并不出格,没有越界的地方,只是普通朋友聚会。   白雨棠看了会,压在胸口的大石落下,视线移开,转而望向周围环境。   酒吧气氛火热,的确如同庄媱所说,拼桌的不在少数,另外专门设有游戏区,有主持人带领玩游戏。   仅是随便扫了一眼,就看到好几起搭讪事件,不乏有姿势暧昧,贴在一块的情侣。   白雨棠不自然地收回视线,喝了口鸡尾酒。   或许是因为她们座位在角落,不引人注意,所以总体还算清净。   心不在焉间,听到对面传来询问:“雨棠会玩骰子吗,要不要一起?”   抬头,是刚才给她让座的短发女生,王可。   似乎是知道白雨棠酒量差,她紧接着补充:“随便玩,输了不罚你酒。”   白雨棠下意识看向旁边。   江晚栀眉眼噙着温和笑意,“想玩就玩吧。”   于是白雨棠点头答应,拿了副新的骰盅加入游戏。   她经验少,没玩过几次,不出所料第一局就输了。   按照顺时针顺序,是坐在后面的王可开的她。   王可见她一个人太安静,怕她局促,所以有意想互动拉近距离,只是她也没想到白雨棠手上总共就一个六,竟然敢面不改色地喊出十五个数,尴尬道:“你想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白雨棠选择真心话,从牌堆里抽了张卡牌翻面,看清微愣。   王可好奇地探身,念出内容:“现在心里想到的第一个人是谁?”   “哇~”她八卦地提醒,“如果是我们不认识的人,要介绍身份哦。”   白雨棠没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不假思索道:“江晚栀。”   听到名字,江晚栀拿酒杯的动作一顿,目光看向她。   白雨棠神色如常,脸上没半点心虚。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调侃她们关系真好。   江晚栀垂眸,不着痕迹地握紧手指,喝掉杯中剩余酒液。   游戏继续,连续玩了几局,都是白雨棠输,弄得王可不好意思再开她,提出换逆时针顺序。   下家变成江晚栀后,白雨棠再没输过,相应的,江晚栀被惩罚的频率直线上升。   她也选的是真心话,但没有全部回答,偶尔遇到和感情有关的敏感话题,都会用罚酒代替。   白雨棠本来还好奇着,慢慢的,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有些问题明明很好回答,例如有没有喜欢过的人,第一次心动是在什么时候......这种应该都不算秘密,江晚栀却直接放弃。   难道她有喜欢过的人?可白雨棠从未听她说过。   想到江晚栀的接吻和性/经验,或许都是在分开这两年内发生的事,白雨棠莫名不是滋味。   闷闷含着吸管,酒液在舌尖上泛开涩意。   骰子晃动,白雨棠兴致不佳,心思不在游戏上,喊的数越发随便。   偏偏江晚栀没有一次质疑,最后连朋友都看不下去,无奈道:“江晚栀,你这偏袒的太离谱了吧?就这么不舍得让她输啊?”   说话的女生叫薛柏宣,身材高瘦,是专业模特,白雨棠在《须弥》一期人物专访的杂志上见过她。   “她技术不好,和你们玩本来就不公平。”   女人温柔的声音传来,白雨棠颤了下睫毛,回过神,耳根微热,想说不用这样。   “打扰一下。”   交谈被打断,众人一齐疑惑地抬头。   桌边站着几位打扮时髦的年轻女生,为首的蓝发女生询问:“我们这边三个人,可以跟你们拼下桌吗?”   说着,不等她们答复,女生又道:“酒吧没多余位置了,我们专门过来,不想白跑一趟,拜托啦~”   她双手合十,做出请求的动作,目光直勾勾盯着江晚栀,目的明确。   大家心知肚明,没人吭声。   江晚栀沉默片刻,答应:“可以。”   闻言,王可惊讶地看她,这是一种常见搭讪手段,江晚栀不可能看不出来,酒吧里的人鱼龙混杂,以往不管对方说什么,她都不会接受拼桌邀请。   女生高兴地道谢,顺势坐到江晚栀旁边,自我介绍:“我叫童淼,姐姐们怎么称呼?”   八人桌,她们三人坐下后,位置顿时变得有些拥挤。   白雨棠往窗边挪了挪,以为是单纯拼桌,没多想,毕竟江晚栀性格温柔,一向好心。   彼此简单介绍,服务员拿来新的酒杯和骰盅。   童淼视线扫过桌面,了然地问:“你们是在玩摇骰子?”   “嗯。”王可应声,眼睛仍好奇地观察着江晚栀,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摇骰子多没意思,要不要换个游戏?”童淼应该是擅长带动气氛的酒桌老手,即便刚和她们认识,也没半分拘谨。   “什么?”   童淼熟练地晃了晃骰盅,扣在桌面上,拨出三颗骰子,笑道:“心跳789,会玩吗?” 第71章   话音落,酒桌瞬间安静。   王可皱眉,语气略微不快,“我们是朋友局,玩这个不合适。”   童淼没有丝毫慌乱,笑盈盈道:“朋友不就更好办了?规则可以改嘛,而且.......”   她挑了下眉,意有所指:“不一定都是朋友吧?”   旁边她的同伴也跟着搭腔:“放心吧姐姐,我们玩的尺度不大。”   白雨棠知道的酒桌游戏无非是常见的摇骰子和划拳,起初并没有在意,只以为是比拼酒量的游戏,听到这里才隐约感到不妙,插话问:“心跳789是什么?”   桌上的人虽不一定都玩过,但基本有所耳闻。   见她不了解规则,和童淼结伴的女生顾念眼睛一亮,正要主动开口——   薛柏宣漫不经心道:“暧昧互动的游戏,你要玩吗?”   白雨棠心脏一颤,抿唇。   王可解释:“心跳789就是所有人轮流摇两颗骰子,如果摇出来的数字总和是7......要找个人亲一下,8是肢体接触,9是罚酒。”   她尽量说得委婉,在白雨棠来之前,江晚栀特意跟她们交代过白雨棠酒量差,性格腼腆,王可大概能猜到她平时不怎么出入这种场合。   闻言,白雨棠眉头轻拧。   顾念连忙补充:“听起来有点那啥,但其实还好,我们不强制规定部位的,哪儿都行,比如牵手也算肢体接触,这对朋友来说没什么吧。”   胳膊紧贴着一片温热,柔和的木质香调飘入鼻尖,白雨棠手指抚过酒杯上的水珠,没吭声。   江晚栀应该不会答应,她连跟自己接触都......   念头刚升起,身侧忽然传来声音:   “可以试试。”   白雨棠恍惚地眨了下眼,转头。   江晚栀面色如常,仿佛不以为意。   “爽快。”童淼兴奋地打了个响指,“还有人想加入吗?”   无人回话,大家表情各异,都有些犹豫。   过了会,薛柏宣懒懒道:“既然寿星都加入了,那算我一个。”   童淼惊讶地看向江晚栀:“姐姐今天生日?”   江晚栀笑着摇头,“没,只是今天有空,约好和朋友提前庆祝。”   “也就是说还没到咯,具体是哪天?”童淼很感兴趣地询问。   江晚栀好脾气地礼貌回答,没有表现出不耐。   白雨棠牙齿无意识咬住下唇内侧软肉,手指收紧,掌心沾满水珠。   “还有人吗?”顾念又问了嘴。   王可彻底摸不透江晚栀的意思,压下疑虑,无奈道:“行吧,我也玩玩。”   毕竟今天聚在一块是为了给江晚栀庆生,她都答应了,其余朋友也不好拒绝,纷纷加入。   最后只剩下白雨棠。   童淼口齿伶俐,拉着江晚栀攀谈,聊得旁若无人,顾念不满地撞了撞她的胳膊提醒。   她们来前便商量好了,各有目标。   童淼收到暗示,清了清嗓,冲白雨棠下巴轻扬,问:“这位漂亮姐姐不玩吗?”   虽然是对江晚栀问的,但声音白雨棠也能听见。   还没等她开口,江晚栀已经答道:“不用了,她不喜欢和人肢体接触。”   分明是一如既往的体贴做法,心头却无端窜出股郁气,白雨棠闷闷望向窗外,没理会。   顾念失望地“啊”了一声,童淼朝她耸肩,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随后拿起骰盅,招呼:“没事,九个人也够了,先从谁开始?”   王可谨慎地说:“我先吧,不过开始前是不是要再确认下规则?”   她并不喜欢这类游戏,平日和江晚栀聚会多半也就是喝喝酒聊聊天,不会有出格越界的地方,童淼的目的太明显,若不是怕江晚栀吃亏,王可不可能加入。   童淼看出她态度警惕,收敛些许笑意,认真说明:“我们玩的规则和原版不一样,摇到7和8在做任务前都需要得到对方同意,摇到其它数字直接跳过,不用重摇,相当于有安全数,并且概率不低,所以规则其实挺宽松的。”   闻言,王可稍微放心,拿掉多余的骰子,随意晃了两下,揭开,骰子相加的数字是3,第一轮幸运度过。   下一位是薛柏宣,同样无事发生。   两颗骰子要组合出7、8、9的概率不算高,一连好几次都是罚酒,到顾念时才摇出一个8,她嫌弃地摸了把童淼的胳膊,童淼笑嘻嘻展示:“看吧?尺度真不大,随便玩。”   说着,她摇晃骰盅,打开,里面什么也没有,略显遗憾地叹气。   轮到江晚栀,白雨棠视线仍望着窗外街景,样子像是在发呆,耳朵却敏锐地竖起,留意着身边动静。   骰子碰撞,发出短促密集的闷响,声音逐渐变小,在彻底停下的那刻,酒桌安静,白雨棠不自觉屏住呼吸。   童淼哎呀一声,道:“下一位。”   白雨棠悬着的心脏缓缓落地,端起酒杯,掩饰性地抿了口鸡尾酒。   一轮结束,氛围变得活跃不少,大家慢慢进入到游戏状态,不再拘谨,即便摇出7和8这样的数字,也大大方方找关系相熟的人完成,没什么不好意思。   江晚栀一直很安全,但白雨棠紧绷的身体并未因此放松。   牙齿咬着吸管,一杯鸡尾酒早已见底,她握在手里浑然不觉。   薛柏宣拿起骰盅,余光瞟见这副画面,颇觉有趣,“雨棠不再点一杯吗?”   她忽然询问,桌上的人一齐看过来。   白雨棠回神,发现自己举着空杯,窘迫地松开牙齿,“不用了......”   明天还要拍摄,以她的酒量最多只能喝到这里。   江晚栀柔声问:“我帮你点杯无酒精的饮料?”   白雨棠别扭地点头,手指沾着冰杯融化的水珠,正准备拿纸巾擦干,江晚栀先一步抽出纸递给她,待她擦完,接过纸团丢进桌下垃圾桶。   互动熟稔,是明眼人都能看出的亲密。   薛柏宣认识江晚栀两年,还没见她对谁这么“殷勤”过,备感新奇。   心里琢磨着,手中摇晃的骰盅半天没停,旁边朋友催促:“干嘛呢?”   “啪”,骰盅扣到桌面上。   薛柏宣干脆利落地揭开,正好是两个四。   她饶有兴味地抬眸,目光扫视一圈。   王可缩了缩肩膀,“别找我啊。”   薛柏宣轻哼,视线落在江晚栀身上,径直道:“江晚栀,手拿过来借用下。”   通知的语气,没征求意见。   朋友们被逗笑,“喂,你多大的面子啊?敢使唤寿星。”   “怎么,寿星的手还摸不得了?”薛柏宣随口调侃,瞥了眼白雨棠。   酒吧光线昏暗,她垂眸没看这边,分辨不出神情,但似乎在咬着嘴唇,浑身气质僵硬。   江晚栀无奈地配合伸手,薛柏宣牵住,啧啧道:“手这么嫩,保养的不错啊,用的什么牌子的护手霜?”   嘴上不着调,实际只简单一碰便迅速分开,故意说给白雨棠听。   果然,白雨棠长睫轻颤,像受惊的蝴蝶翅膀似的飞快扑簌了几下。   薛柏宣好笑,算是猜到江晚栀反常的原因。   她一整天都有点心不在焉,吃完饭便直奔酒吧,在外面等了半天把人接进来,结果又是答应拼桌,又是玩暧昧游戏。   薛柏宣刚才还暗地纳闷,敢情是在这钓鱼呢。   目光忍不住在白雨棠身上多打量了一会。   真没想到江晚栀喜欢这种类型......   薛柏宣感慨地收回视线,恰好撞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   江晚栀看着她,眼神隐含警告。   薛柏宣愣了愣,反应过来差点气笑,没好气地白她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游戏按照顺时针继续,规则简单,玩的速度快,没多久便又轮到江晚栀。   “姐姐该你了。”童淼提醒,语气期待。   玩到现在,在场人基本都已经中过招,唯独江晚栀平安无事。   白雨棠酒劲上头,脑袋隐隐发晕,听到声音,本能看过去,   女人素白的手指握着黑色骰盅,对比鲜明。   她摇晃两下揭开,里面骰子骨碌滚动,一阵震颤,最后停在3和4上。   人群顿时惊呼。   白雨棠微怔,思维迟钝地运转,意识到相加总数是7,脸颊因酒精升起的热度瞬间降却。   薛柏宣玩味挑眉,一副看好戏的心态,“哟,寿星打算亲谁呢?首先说好啊,我可不愿意。”   亲吻远比牵手之类的普通肢体接触要亲密得多,不管亲哪,在这种场景下都免不了暧昧。   江晚栀长睫低垂,没作声。   童淼接话:“我愿意啊,姐姐想亲哪都行~”   她充满暗示性地点了下嘴唇。   王可皱眉,正要开口帮忙解围,大腿忽地一痛,坐在旁边的薛柏宣冲她使眼色示意。   王可不明所以,目光顺着她投向对面。   白雨棠面色阴沉,仿佛竭力压抑着什么。   王可微微错愕,随即恍然大悟,识趣地闭嘴。   薛柏宣看热闹不嫌事大,“亲嘴也行?可以啊江晚栀,挺招小妹妹喜欢嘛。”   王可立马加入她的阵营,一块起哄:“正好,我们几个太熟了,也亲不下去,既然有人愿意,你看着办呗。”   两人一唱一和,其她朋友们不明白原因,没敢胡乱开口。   白雨棠手指握紧,尖锐的刺痛沿着掌心敏感的神经直直窜进心脏。   胸口堵塞的几乎难以呼吸,大脑晕眩难耐。   酒桌揶揄的人声映衬着身侧犹如静止般的沉默。   江晚栀为什么不说话?   难道她真准备答应吗?   无数猜测涌入脑海,白雨棠甚至没勇气抬头确认,在玩这个游戏之前,她也以为江晚栀不会同意。   最近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在颠覆她的了解,或许对现在的江晚栀来说,这些早就已经习以为常。   酸楚蔓延到鼻腔,盘根错节的复杂情绪不停扰乱神智。   白雨棠咬唇,努力试图清醒。   只是亲吻而已......   江晚栀又不是没有过。   想到她可能经验丰富,气息凝滞,心里郁结更甚。   薛柏宣斜着眼睛瞅她,火上浇油,“就亲个嘴的事,都这年纪了跟小姑娘害羞什么。”   童淼虽然有些奇怪她们突然热情撮合,不过送上门的好事没道理拒绝,见江晚栀久久没反应,询问:“姐姐,考虑好了吗?”   白雨棠体内堆积的焦躁烦闷满到快要溢出,忍不住叫了声:“江晚栀——”   “抓紧时间,别扭扭捏捏了。”   呼唤和薛柏宣的催促重合,江晚栀并未听见。   她拿着骰盅的手指微动,停顿片刻,随后放下。   白雨棠心脏一紧,感受到肩膀处的蹭动,发觉她似乎要转身,大脑瞬间空白。   耳朵嗡鸣,世界失去声音。   在触感即将从皮肤上分离时,白雨棠压抑的情绪尽数爆发,再也无法忍耐地抬手,一把握住她的胳膊。   火热的温度重新席卷全身,心跳不安又急速地慌乱跳动,肾上腺素强烈作用,甚至分辨不清眼前闪过的画面。   直至气息交缠,温柔清浅的香气丝丝缕缕侵入呼吸,白雨棠才仿佛终于找回迷走的神经,视线缓缓聚焦。   唇瓣柔软,女人纤长的睫毛近在咫尺,轻微扇动,带来一片细密的痒意。 第72章   白雨棠脑袋发懵。   四周热闹,躁动的内心却奇异般的平静了下来。   酒吧嘈杂的人声混合音乐传到耳朵里,模模糊糊,像是隔着层无形的屏障,激不起半点波澜。   注意力全部被面前的人夺走。   独属于江晚栀的味道一点点填满她的身体,香气充盈,心跳变得轻快又沉重。   白雨棠耳膜鼓动,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放缓呼吸。   皮肤温热发痒,感受到江晚栀的气息徐徐打在唇周,后颈难以抑制地升起颤栗,一阵头晕目眩。   唇上的触感太过柔软,以至于身体都仿佛跟着发软,轻飘飘地浮在空中。   视线里,女人浓密的睫羽微垂,遮盖住墨色的眼眸,看不清里面具体蕴含的情绪,只能隐约瞧见细碎波光,宛如泛着涟漪的湖水,无比潋滟。   心脏被挠了挠,白雨棠指尖蜷缩,呼吸控制不住地发抖。   明明满足感已经快要溢出,却还是贪婪地想要索取更多。   下意识抿唇,唇瓣摩擦,像是含了块棉花糖在口中,生出甜意,白雨棠喘气,试图继续。   就在这时,肩膀忽然被用力推开。   后背撞到玻璃窗,凉意渗透单薄的衣物,白雨棠愣愣地眨了下眼,一瞬间,四周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拉回现实。   薛柏宣拍着手掌哈哈大笑:“江晚栀,你真是罪孽深重啊。”   众人目瞪口呆,好半天没能回神,听到薛柏宣的话才终于醒悟。   在场朋友基本都是跟江晚栀差不多大的年纪,阅历丰富,稍微一琢磨便能明白其中原因。   惊讶过后,难免失笑,毕竟谁能想到江晚栀大费周章竟然是为了引人上钩。   这么多年来,追求她的人不在少数,可她从未发展任何一段恋情,大家单纯以为她心思扑在杂志里,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没料到原来早就心有所属。   一时间酒桌调侃不断,夹杂着各种八卦的询问。   王可余光瞟了眼白雨棠恍惚的神色,咳嗽一声打断:“这样也算完成任务了吧?”   童淼表情有些难看,她经常混迹夜场,自然跟着反应了过来,但搭讪这种事本身就讲究你情我愿,她也不是死缠烂打之人,闻言,举起酒杯闷闷道:“算。”   王可笑着隔空和她碰杯,“今晚我们请客,玩的开心。”   平白做人僚机,童淼毫不客气地接受。   江晚栀抽出纸巾,擦掉唇上沾染的湿润酒液,动作从容随意。   相比她,白雨棠要狼狈得多。   心跳急速跳动着,仍然沉浸在余韵中,抬眸正好撞见江晚栀丢掉纸巾的画面,顿时心里发堵。   唇瓣酥酥麻麻,仿佛还能感受到残留的气息,可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在为此在意,江晚栀甚至没有分给她半个多余的眼神。   骰子重新晃动,声音吵闹。   点的无酒精饮料上桌,白雨棠咬着吸管,强烈的迫切感在胸腔翻涌,无从发泄。   后续江晚栀陆续又摇到几次8,想着反正更过分的事都已经做了,白雨棠破罐破摔,索性抢在众人开口前直接拉着她完成,过程一言不发,但态度强势,不容拒绝。   江晚栀倒也没拂她面子,顺从配合。   游戏进行到深夜,童淼等人起身道别,说要转场去下个地点。   将近凌晨,大家都喝得半醉,便顺势结束散场,各自打道回府。   临走前薛柏宣意味深长地拍拍江晚栀肩膀,还想要叮嘱点什么,王可怕她酒后胡言乱语坏事,连忙一把拉走,尴尬地冲旁边白雨棠笑了笑,道:“有机会下次再见。”   白雨棠脑袋晕乎,勉强打起精神礼貌回应。   一一送走所有人,街道恢复冷清,气氛瞬间降温。   白雨棠身体乏力,靠着树干支撑,目光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的江晚栀——对方叫完车便站在路边,并未看她,也没有主动同她说话。   白雨棠不确定她是不是生气了,但即使重来,她还是会那样做。   晚风撩动着发丝,挥不散体内烦闷。   网约车到达,江晚栀回头,目光平静,分不出喜怒。   白雨棠咬唇,站直身子,走过去上车。   车厢寂静,沉默无声蔓延,情绪压抑到极点,在心底酝酿起了风暴。   窗外街景飞速倒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倒映在瞳孔中,明明灭灭,白雨棠思绪出神,想到了很多事。   酒精迷乱的大脑没办法分析太多指令,因此感受变得更为纯粹真实。   她喜欢和江晚栀靠近,喜欢肢体接触,喜欢刚才那个吻。   相应的,讨厌江晚栀对别人也做过这些的事。   两种情绪反复拉扯,矛盾又难受,一直等汽车停下,眼前画面定格,白雨棠才从中抽离。   “到了。”江晚栀淡淡提醒。   白雨棠跟着她下车,慢吞吞地走在后面。   一路纠结了无数次要不要主动开口,都因为犹豫而错失机会。   随着电梯面板数字上升,心情越发焦躁,话语涌到唇边,在电梯门开的时候,白雨棠还是按捺不住地叫道:“江晚栀。”   江晚栀恍若未闻,脚步没有停留。   见她似乎想要无视自己直接回家,白雨棠略微慌乱地追上前,“你生气了吗?”   走廊光线明亮,江晚栀白皙的皮肤晕着一层薄薄粉意,她晚上喝了很多酒,瞳孔湿润,眼神却是清醒的,依旧分辨不出情绪,深邃得犹如漆黑海面。   她没答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白雨棠。   白雨棠又问:“因为我亲了你?”   闻言,江晚栀颤了下睫毛,视线移开,语气平淡地说:“你喝醉了,早点休息。”   话题转移的生硬,明显不愿交流。   一整晚她都是这样。   玩游戏时忽略白雨棠,亲完后也无视她,仿佛完全不在意。   用喝醉当作借口就可以一笔勾销、轻描淡写地带过吗?   这种事她过去做了多少才能这么熟练?   白雨棠胸口起伏,积攒的怒气上头,“我没喝醉!你不要逃避我的问题。”   江晚栀垂眸,微微蹙眉,“你知道我是同性恋——”   “是又怎样?”话未说完,白雨棠急切地打断。   持续数天困扰她的烦躁、酸涩、苦闷,在这一刻终于找到机会尽数宣泄。   “同性恋就可以随便和陌生人接吻吗?还是说你喜欢那个人?不喜欢的话又为什么愿意亲她?”   白雨棠被逼得快要发疯,头一次不管不顾,口无遮拦道:“和别人都可以,为什么就是和我不行?我讨厌你这样,讨厌你喝酒,讨厌你玩游戏,讨厌你无所谓的样子,讨厌......”   她鼻腔酸楚,音量越来越低,最终哽咽在喉间,匆匆转过身,背对江晚栀。   眼眶温热,泪水大颗砸落。   白雨棠知道自己脾气发的莫名其妙,说的话也很无理取闹,可还是委屈。   走廊寂静,声控灯熄灭,她借着黑暗胡乱地擦掉眼泪。   半晌,身后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   “怎么又哭了?”   光线骤然明亮,白雨棠吸了下鼻子,身体僵硬,情绪爆发完,后知后觉感到丢脸。   肩膀被一只手拨过,她像是提线木偶似的跟着转身,脑袋自欺欺人地低垂,几乎埋在胸前。   脸颊温热,传来轻柔力道。   白雨棠不情不愿地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微微愣住。   许是因为酒精,江晚栀漆黑的瞳孔浸在水波中,带着几分平日没有的慵懒醉意。   她心跳一乱,耳朵忽地发烫,不自然地想要转开脑袋。   捧在脸侧的手掌随之用力,白雨棠没能成功,目光躲闪,小声抗议:“江晚栀......”   “哭什么,不是说讨厌我吗?”女人揶揄的声音略显玩味。   白雨棠抿唇,别扭地没说话。   她睫毛湿润,眼眶薄红,原本外表冷艳的攻击性淡去,哭过后的样子看着格外柔软可欺。   分明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像只炸毛的野猫。   江晚栀指尖轻捻,捏了捏她的耳垂。   酥麻痒意窜开,白雨棠长睫颤动,抬眸。   “我不会随便和陌生人接吻,那个时候只是想商量能不能用罚酒代替而已。”江晚栀解释。   白雨棠拧眉,忍住耳朵奇怪的感受,还想质问。   “我也没有谁都可以。”江晚栀的声音继续传来。   白雨棠气息一噎,话语咽了回去。   既然没有谁都可以,那她之前那些经验又是和谁做的?   疑惑并未消散,却没办法再问出口。   “白雨棠。”   心里憋闷间,听到江晚栀唤了声她的名字,白雨棠咬唇,没理会。   “为什么要亲我?”   问题落下,空气有一瞬静默。   呼吸不自觉凝滞,白雨棠避开她的视线,喉咙发紧:“我不想你亲别人.......”   “所以就先强吻?”   指甲掐进掌心,白雨棠答不了话,自知理亏。   无声僵持了一会,最后江晚栀率先妥协,松手放开她。   白雨棠肩膀微沉,缓缓吐出一口气。   还没等她身体彻底放松,下颚忽然被抬起,紧接着,嘴唇覆上一片柔软。   白雨棠茫然眨眼,睫毛刮蹭,带来细密痒意。   似曾相识的场景......   意识到唇上是什么,大脑瞬间空白。   香气顺着微张的唇缝侵入,丝丝缕缕缠绕住慌乱跳动的心脏,犹如一张网,将她紧紧束缚。   白雨棠目眩神迷,几乎快要缺氧。   唇瓣暧昧摩挲,她喘了口气,被勾得本能想要含住。   下一秒,触感毫无征兆的消失,萦绕周身的香气跟着一同远去。   心脏顿时空落,白雨棠怔怔地,还没回神。   江晚栀收手,仿佛什么也没做过般,指腹蹭过唇角,轻飘飘道:“现在抵平了。” 第73章   低度的鸡尾酒,即使以白雨棠的酒量,喝完一整杯也不至于醉倒。   脑袋晕乎,意识仍然清醒。   正是因为太过清醒,反而生出了一股强烈迷幻的不真实感。   她喝醉了吗?   柔软的触感和清浅香气仿佛还残留在唇齿,紊乱急速的心跳做不了假。   可如果没喝醉,江晚栀为什么会亲她?   哪怕白雨棠再单纯,也知道接吻这种行为代表着什么。   不管是亲密程度或是象征意义,都远远超出了普通朋友应有的界限,江晚栀没生气计较便已经算是万幸,不可能有事后亲回来抵平的说法。   但她语气随意,姿态是一如既往的从容优雅,没丝毫异样,自然得甚至让白雨棠怀疑是不是自己多想。   大脑恍惚,根本不记得是怎样回到的家里,凭借肌肉记忆洗漱完,倒在床上,一闭眼,画面就自动在眼前重放。   江晚栀嘴唇的触感,身上的香气,轻轻抖动的睫毛,以及近距离漂亮的眉眼,全部无比清晰地刻在脑海里,形成记忆。   心跳快得停不下来,白雨棠脸颊发烫,翻身埋进枕头里,强行打断回忆。   思绪纷扰间,酒精发挥作用,意识逐渐迷离,直至归于虚无。   许是睡觉的姿势别扭,呼吸不畅,次日醒来心跳仍有余悸。   白雨棠坐着发呆了一会,下床,去浴室洗漱换衣。   和庄媱约好九点拍摄,地点定在美术馆,下午再转场到别的地方。   收拾好出门,电梯厅寂静,一夜过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白雨棠看了眼对面房门,习惯性咬唇,随后又飞快松开,浑身不自在。   到达目的地,庄媱已经买好门票,提前等候在休息区。   这家美术馆实行收费制,平日较为冷清,即便是周末的人流量也依旧不算多。   庄媱虽说今天要专门教白雨棠摄影,但想来想去又觉得把人薅出来不拍几张照片太亏,所以早上发消息还是通知她做好妆造。   白雨棠料到会如此,没怎么意外,搭配了一身适合的服装。   美术馆设计精美,布局和灯光都有讲究,不需要费多余心思,室内凉爽,拍摄过程相比昨天可谓是轻松。   庄媱简单拉着她拍了几组照片收手,剩余时间利用场地教她打光思路。   她讲解得仔细,白雨棠打起精神认真学习,脑袋却不听使唤,注意力总是控制不住地转移,时不时走神。   不知道江晚栀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给她发消息......   念头冒出,忍不住焦躁。   勉强静心到教学结束,刚放下相机,便从包里拿出手机查看。   锁屏界面堆着一列消息,然而点开微信,置顶聊天框空空荡荡,记录仍停留在昨晚。   白雨棠皱眉。   将近十二点,江晚栀不可能这么晚还没起床。   庄媱收着设备,余光瞥见她在玩手机,招呼:“你看看附近有没有餐馆什么的,中午随便吃点。”   白雨棠敷衍应声,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盯着聊天记录看了半晌,随后调出键盘。   文字删删改改,尽量使语气自然——   【中午吃饭了吗?】   消息发送,旁边的庄媱正好装完设备起身,“怎么样?”   白雨棠手指一颤,迅速关掉页面,“还没看......”   庄媱自动听成了还没看到,奇怪地嘀咕:“有这么偏吗?”说着掏出手机搜索。   美术馆周边荒芜,挨着一片公园,附近没什么商业设施,搜出来的结果显示只有连锁汉堡店。   庄媱以为她不想吃这个,便道:“不饿的话忍一会,等到了市区再吃饭。”   白雨棠心不在焉地答应,握着手机,用空闲的另一只手帮忙拎起镜头包。   回市区半小时左右车程,庄媱开车,领她去了家平时常去的餐厅,餐厅环境优美,自带一处后院,庄媱跟老板相熟,商量下午借用场地,免得折腾。   菜品辛辣,是白雨棠喜欢的味道,吃在嘴里却没什么滋味,   手机静悄悄一路,点进聊天页面确认了无数次,江晚栀始终没回复。   就算忙着赶稿,到中午也应该有时间看消息,除非是故意......   正这样想着,桌面上的手机嗡嗡震动。   思绪打断,白雨棠动作一顿,放下碗筷,拿起来解锁。   江晚栀:【刚刚在写稿,手机开了免打扰,没看到消息。】   【还没吃,准备点外卖,你呢?】   态度温柔,和往常一样。   因胡思乱想产生的焦虑顿时平息,白雨棠唇角不自觉上扬,回复:【正在吃。】   对着菜品拍了张照片发送,又道:【这家味道不错,下次可以一起来。】   很快,江晚栀回:【好。】   白雨棠手指点动,还在打字,对面的新消息紧跟着弹出:   【专心吃饭吧,别玩手机。】   不情不愿地将对话框里的文字一一删除,白雨棠抿唇,发了个表情包。   关掉手机,猝不及防对上一道探究的视线,白雨棠身体微僵,若无其事地重新拿起碗筷。   庄媱轻啧:“好好一桌菜都浪费了,平常也没见你有多爱玩手机,不合胃口?”   桌上菜品还剩大半,白雨棠碗里的米饭几乎没怎么动过,她坐下后便频频查看手机,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菜都是庄媱点的。   白雨棠摇头,“没,挺好吃的。”   庄媱狐疑,“那干嘛呢,有其它事?”   上午她就感觉白雨棠不在状态,于是说:“反正我时间多,是个闲人,你想学的话哪天都行,即使不当模特我也愿意教你,真有事的话就先忙事,这样学反而效率低。”   她说得诚恳,白雨棠略微心虚,不自然地垂眸,“没事,只是在回朋友消息。”   庄媱刚才还以为她在忙别的兼职工作,闻言一乐:“什么朋友这么重要?”   她平日不正经惯了,单纯一句调侃,没八卦的意思。   白雨棠后背僵硬,埋头扒饭,含糊地回:“普通朋友......”   庄媱见状,把菜盘往她面前推了推,“多吃点,听林悦说你喜欢川菜,特地带你来的地。”   白雨棠应声,她不擅长撒谎,怕庄媱追问,送入口中的食物不断,一顿饭吃完,碗里干干净净,桌上的菜也不剩多少,胃部撑胀。   庄媱昨天就请她吃了碗面,心里过意不去,中午再次请客,点的菜品较多,不愿浪费,同样撑得难受,靠在沙发里休息,问:“要不要喝点什么?”   她们坐的包间紧邻后院,用一扇透明的玻璃门隔开,外面阳光明媚,院子里种植了许多花卉,场景漂亮,白雨棠站着消食,拿手机拍照想给江晚栀发过去,随口答:“不用。”   庄媱没再管她,自个翻外卖软件点咖啡。   挑选了一会,突然听到白雨棠叫她:“庄媱。”   庄媱鼻腔懒懒轻哼。   “你平常跟身边的女性朋友相处会保持距离吗......?”   犹豫的声音传来,带着几丝困惑。   庄媱抬头,白雨棠站在门边,一只手仍握着手机,面色隐隐纠结。   “什么意思?”庄媱奇怪,没听明白。   白雨棠问完就有些后悔,但话已出口,咬了下唇,道:“因为你喜欢女生,所以我有点好奇。”   说着,她音量渐低,紧张地补充:“抱歉......”   庄媱微微错愕,反应过来,“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见白雨棠长睫低垂,一副说错话的模样,不免好笑:“我没那么敏感,你又不是女同,有这种好奇也很正常。”   白雨棠藏在发丝里的耳朵发热,心跳莫名地乱了一拍。   庄媱清清嗓,解释:“虽然我喜欢女人,性取向是同性,但不代表随便对一个女人都会有那方面心思,能懂吗?”   “普通女性朋友就照常相处嘛,和你们一样,没什么区别,当然肯定还是会比直女更注意分寸点。”   听到注意分寸,白雨棠颤了颤睫毛,眉头轻拧,抬眸,“比如牵手和拥抱这样的肢体接触,都没关系吗?”   “嗯哼。”   “亲吻呢?”白雨棠又问。   她像是个好奇宝宝,庄媱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耐心,想了下,道:“这个分情况吧,跟个人性格有关。”   白雨棠微怔,“亲嘴也可以?”   “怎么可能!”庄媱白她一眼,“我指的是脸颊这种地方。”   白雨棠身体稍微放松,确认完,心里的疑惑却不减反增。   如果一个人不愿意和你牵手拥抱,觉得不合适,但会主动和你接吻,是为什么?   话到嘴边犹豫,白雨棠没好意思说出口,沉默咽下。   拍的照片存在手机里,没有发出去,不想像刚才那样为了记挂对方的回复而焦灼不安。   视线望着门外院落出神地看了一会,待胃里不适感消退,白雨棠坐回沙发,还是没忍住打开手机,又点进聊天页面翻了翻。   短短几条消息,几乎已经快要倒背如流,目光盯着文字,试图从中分析出别的含义,可惜江晚栀的回复太过正常,一无所获。   是无所谓吗?   觉得即使和她接吻也没什么?   毕竟只是简单的嘴唇碰嘴唇,白雨棠知道部分性格开放的女生之间玩闹也会做这种举动。   但明显她和江晚栀不是。   画面在脑海浮现,昨晚的场景仿佛又拉回到眼前,相似的悸动从心脏传出。   白雨棠快速退出界面,调整呼吸。   紊乱的心跳慢慢平复,末了,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江晚栀对这个吻不以为意,或许根本没给她带来半点特别的感觉。   白雨棠却体验很好。   只有她一个人在为此慌乱心动。 第74章   天色黄昏,太阳逐渐下移,院落的花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余晖。   跟着庄媱学到傍晚收工,白雨棠婉拒一块吃饭的提议,独自打车回家。   路途中,手机锁屏键按了又按,屏幕反复点亮熄灭,纠结许久要不要给江晚栀发消息,告诉她自己结束拍摄的事情。   可看着聊天记录里停留的表情包,怀揣莫名赌气的心思,最后强行压下念头。   快要到达小区时,手机震动,响起消息提示音。   虽然不想在意,肢体却犹如不受控制,抢在大脑反应过来前诚实地迅速点开。   江晚栀:【拍摄结束了吗?】   【晚上我想把文章写完,你自己在外面吃饭可以吗?】   她用的是商量的语气,但其实根本没理由拒绝。   期待落空,半晌,白雨棠闷闷不乐地回:【好。】   中午吃得太多,晚上没什么胃口,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草草解决。   到家卸妆洗漱,将换下的衣物丢进洗衣机,等清去满身疲惫,也没再有新消息传来。   时间尚早,白雨棠抱着手机挑选生日礼物,软件切换,时不时打开微信看一眼,聊天框冷冷清清。   房间寂静,一直持续到半夜,这份寂静才终于被清脆的提示音打破——   江晚栀:【晚安。】   白雨棠困意浓厚,本来已经快要睡着,收到消息,勉强撑着精神又等了会,没见动静,恼意无端窜上心头,啪地关掉手机,不想回复。   一夜梦境杂乱,仿佛掉进万花筒里转了一圈,场景不断变换,情绪随之起起落落。   醒来记忆零碎,无法拼凑具体内容,只隐约记得几幅画面。   似乎都是江晚栀喝醉的模样。   脸颊绯红,潮湿的眼眸泛着雾一样的水意,红唇饱满微张,皮肤白得晃眼.......   分明没有亲眼见过,梦境里的画面却格外真实。   耳朵发烫,白雨棠晃了下脑袋努力遗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么奇怪的东西。   收拾完出门,停车场光线明亮,白色的SUV等候在熟悉的位置。   白雨棠快步拉开车门上车——   “昨晚睡得怎么样?”   刚坐稳,柔和的询问声自身侧传来,白雨棠动作一顿,扣上安全带,生硬地答:“还行。”   闻言,江晚栀把三明治递给她,没多话。   汽车发动,白雨棠降下车窗,侧身对着窗户,慢吞吞吃掉三明治。   周一路况拥堵,平日十多分钟的路程延长到半个小时。   将吃完的包装盒捏在手里,车厢静谧,白雨棠视线望着窗外,漫无目的地看了会,还是没忍住扭头。   女人素颜清丽,雪白的皮肤光洁无暇,嘴唇涂着薄薄一层口红,犹如沾满露水的玫瑰花瓣,漂亮明艳。   相应的暧昧画面自动在脑海里浮现,白雨棠心跳一空,随即慌乱地移开眼。   满肚子话语涌到嘴边,在看见对方的瞬间又失去勇气地咽了回去。   按照江晚栀所说她们已经抵平,可白雨棠的心虚感却没有半分消减,越是为此在意,便越是衬托江晚栀无所谓的态度,两者对比,难以言说的焦灼酝酿的愈发汹涌。   情绪低落,沉默一路。   下车时,江晚栀照常道别,白雨棠心里发堵,装作没有听到,重重关上车门。   出发较早,到达公司距离上班还有一会。   林悦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干脆周末咬牙加了两天班赶稿,如今只等着修改敲定,暂时得以清闲,坐在工位上拉人闲聊。   她浑身轻松,但团队其她人仍有工作要忙,转了一圈无人搭腔,百无聊赖间,远远看见白雨棠过来,眼睛一亮,连忙拖着座椅凑近:   “早啊雨棠,你周末跟着庄媱学摄影学的咋样?她那水平能教好你吗?”   白雨棠思绪出神,听到她的话,随口道了声早,回答:“庄媱挺专业的,我跟她学到了很多。”   她平时答话也一本正经,林悦并未察觉,惊讶:“她之前说想把你调给她当摄影助理,我都以为是打嘴炮呢,没想到她脾气那么臭,竟然真有耐心教人。”   林悦啧啧感慨,接着又说:“不过我觉得你拍照已经很漂亮了,完全没必要屈才当什么助理,你账号不是有十多万粉嘛,自己拍拍够用了。”   白雨棠心不在焉地应声,放下包,打开电脑。   “对了。”林悦忽然拍了下手,“你是不是马上就要转正了?”   闻言,白雨棠微愣。   不知不觉她入职快满三个月。   林悦声音喜悦,高兴地继续说:“转正后不知道晚栀会把你安排到哪,应该和我一样,先从助理编辑开始做起,到时候.......”   她自顾自地计划着,白雨棠抿唇,没接话。   杂志社的工作稳定体面,放在三个月前,她应该会尽量想要留下来。   可和江晚栀和好后,却开始考虑起了很多从前没考虑过的东西。   或许是因为邬青和庄媱的建议,或许是因为方希文带来的思考,白雨棠不想总是为了两人的关系而担忧,也不想有朝一日成为江晚栀的把柄。   除此之外,内心深处还隐约藏着一个希望能和对方站在同样位置的念头。   然而说出来有些可笑,自尊心作祟,注定不可能光明正大的宣之于口。   林悦独自念叨半天,没见她有什么动静,慢慢跟着反应过来,奇怪地问:“怎么啦?你不想转正吗?”   白雨棠摇摇头,犹豫一会,如实道:“我最近在考虑要不要把模特兼职和自媒体当作主业......”   她第一次和人提及,说完不太好意思地补充:“还没确定,只是有这样想法。”   林悦错愕地张着唇,表情震惊,好半晌没说话。   白雨棠以为她不赞成,毕竟一直以来对方表现的都很希望她留在杂志社。   正纠结该怎么仔细解释,还没开口,林悦突然眨了下眼,兴冲冲道:“可以啊!”   声音极大,一时间,惊扰的周围人都看了过来。   林悦尴尬捂嘴,歉意地笑了笑,随后压低音量,小声说:“我之前还这样想过,但怕你有自己的打算所以没多嘴,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吃互联网这碗饭啊,而且你不是喜欢摄影嘛,像现在这样天天占用周末时间学习多累啊,反正如果你真想好了,我支持你。”   她语气难掩兴奋,说得认真,不像客套。   白雨棠没料到,迎着她真诚的视线,心里微暖,“谢谢,我会考虑好再做决定。”   “谢什么。”林悦失笑,“这件事你跟晚栀说了吗?”   白雨棠手指无意识揪紧,“还没,准备确定了再告诉她。”   林悦理解,“行,你看着办吧。”   工位区陆续坐满,临近上班,林悦蹬着腿将座椅转回去,想起什么似的,又道:“哦,我中午不和你一块吃饭了,晚栀最近忙,周末应该没空,我准备把礼物提前送给她。”   说着她把桌上的礼品袋拿下来,小心翼翼放到旁边。   礼品袋设计漂亮,里面礼物盒用配套的彩纸包装精美,一看便费了心思。   白雨棠微微一愣,回过神,不自然地答:“好。”   离江晚栀生日没剩几天,她却仍在纠结礼物。   其实礼物已经买了不少,但还差最重要的一份,怎么挑都觉得不满意,或者不合适。   紧张程度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第一次给对方送生日礼物的时候。   购物车里的商品翻来覆去不知道确认了多少次,款式、设计、材质,都记得滚瓜烂熟,一直犹豫着没下单。   和平时一样,打开购物车看了会,最终还是关掉页面,抛掉杂乱的心思,投入工作。   中午林悦和江晚栀一同用餐,白雨棠单独点外卖,快速扒拉了几口,继续翻看购物软件。   过程中几乎是形成了某种肌肉记忆似的,又频繁切到微信查看,对话框显示着午休前江晚栀告知她中午要和林悦一块吃饭的消息,之后便再没有其它,白雨棠到现在还未回复,对面也没继续发来。   胸口郁结,躁动不安。   烦闷充斥全身,甚至怀疑江晚栀是不是故意的。   明知道她有多么在意煎熬,却还是仿佛察觉不到般,故意忽视她的情绪。   白雨棠咬唇,等不到她后续消息,气恼上头,手指快速点动键盘:【晚上一起吃饭。】   接着,怕对方拒绝,又补充:【我有事要跟你说。】   发送完,切回购物软件,干脆利落地将在购物车里放了数天的商品下单。   做完这一切,沉甸甸压在心口的巨石总算落地,身体稍微放松,白雨棠关掉手机,没再记挂。   下午工作结束的迅速,但下班后白雨棠仍是留在工位,等待高峰期过去,才搭乘电梯下楼。   她没事先通知,江晚栀在停车场等了半个小时,倒也不恼,好脾气地问:“工作很忙吗?”   白雨棠瞥她一眼,“不忙。”   不忙还这么晚下来,说明就是故意的。   她语气冷硬,皱着眉,一副闹别扭的模样。   江晚栀唇角微弯,没主动招惹。   回到家,还没询问晚餐安排,刚进屋,白雨棠便率先说了声过来,随后换好鞋走到沙发坐下,姿态熟练,俨然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江晚栀有些好笑,面上没显露,跟着她走过去坐下,疑惑地问:“怎么了?”   白雨棠一声不吭,目光直勾勾盯着她。   看到江晚栀略微不自然的时候,她才忽然开口:   “我不想和你抵平。”   声音冷不丁响起,江晚栀没反应过来,“什么?”   白雨棠指甲悄悄掐进指腹,语气坚定地说:“那个吻,不可以就这样抵平。” 第75章   她们到家不久,室内还未来得及开灯,黯淡的夕阳顺着阳台玻璃门洒入,客厅笼罩在朦朦胧胧的光晕中。   白雨棠冷着脸,表情紧绷,精致立体的五官线条呈现出十足的攻击性,可因为她微微下撇、紧抿的嘴唇,这股锋利感又被无形淡化,反倒显出几分委屈的意味。   江晚栀余光瞟见她紧掐的手指,每当白雨棠焦虑时便习惯性做这样的动作,掐手指或者咬嘴唇,虽然过去提醒过许多次,但一直到现在也没什么改变。   江晚栀心里轻叹,伸手制止她自残的行为,声音仍然疑惑,“不想抵平,那你要怎么偿还?”   尾音轻飘飘上扬,柔和得像是羽毛在心脏上挠了挠,酥麻微痒。   白雨棠手指被她捏在指尖,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意,指腹摩挲,抵着骨节蹭过,细腻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耳朵转瞬冒出热意。   “我......”她开口,声音发颤,或许是没想到江晚栀会答应的这么爽快,根本没准备好接下来的说辞。   视线对着女人温柔清澈的眼眸,白雨棠心跳悄然加快,略慌乱地垂眼,不巧撞上一对饱满的红唇,似乎是擦掉了上午的口红,那里只涂着一层润唇膏,唇瓣水润柔嫩,自然状态下是淡淡的樱粉色。   距离太靠近,清浅的香气持续飘入鼻尖,白雨棠浑身不自在,目光躲闪,喉咙发紧地答:“随便你......”   江晚栀语气为难,“可我已经亲过你了,现在才来谈赔偿条件,是不是对我有些不公平?”   后颈渗出薄汗,白雨棠没办法掐手,下意识咬住嘴唇,大脑乱糟糟的,几乎已经丧失思考能力,本能追随她的话语反问:“那你想怎么办?”   江晚栀没回答,仿佛当真在细想条件。   白雨棠眼睫低垂,看不到她的表情,视线里唯有一抹唇色格外清晰。   相比起她,江晚栀的嘴唇要薄一些,但触感很柔软......   察觉到思绪走偏,白雨棠强行打断。   身体僵硬,后背挺直太久,腰肢和肩膀都隐隐酸痛,发出抗议。   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江晚栀才总算开口:“不如......”   话未说完,白雨棠目光盯着她嘴唇,紧张地等待下一句,然而却迟迟没再有动静。   “不如什么?”她沉不住气地追问。   沙发微沉,布料窸窣摩擦,香气袭近,丝丝缕缕侵入呼吸。   白雨棠心跳空了一拍,粉嫩的唇瓣在眼前放大,近到可以看清上面莹润的光泽。   江晚栀一言不发地倾身,最终在鼻尖相贴的距离停了下来。   气息交缠,白雨棠长睫扑簌,不自觉放轻呼吸。   脑袋升起熟悉的晕眩感,试图靠掐手指清醒,却忘了双手被牵制着,十指被一根根抚平摊开,女人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揉捏着她的指节,犹如在把玩一样物件。   后背抵上沙发,白雨棠退无可退。   温热的吐息打在嘴唇,细细密密贴着肌肤拂过,她几欲窒息,心跳乱得快要冲出胸口,脸颊滚烫,温度烧得神智也跟着一块迷离。   鼻尖偶尔触碰,撩人的痒意窜开。   “白雨棠。”江晚栀唤了声她的名字,嗓音轻柔。   像是某种暗示,或者邀请。   白雨棠耳朵一热,回忆涌现,抵抗不了诱惑地抬起下巴。   馥郁的香气充盈唇齿,就在唇瓣即将贴上时,忽然被拦住。   不是预想中柔软的触感,白雨棠愣愣眨了下眼。   江晚栀轻笑,食指抵着她嘴唇推开,“在想什么?”   声音调侃,白雨棠并未反应,仍茫然地看着她,气息略微粗重。   炙热的呼吸打在指腹,江晚栀捻了下指尖收手,“我没那么小气,不需要你赔偿。”   说着,她退开距离,毫不留恋地起身,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自然地询问:“冰箱只剩牛排了,晚上煎牛排怎么样?”   一瞬间,周遭温度全部退去,白雨棠喘着气,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剧烈的心跳声急促有力,清晰提醒着她刚才脑海仅存的念头——   她想亲江晚栀。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想。   ...   最后一周忙碌的出刊筹备期结束,在周五的总结会议上总算敲定了杂志终版,接下来只用等待宣传发布。   辛苦大半个月终于放松,团队商量着晚上聚餐,顺带给入职的新员工办迎新会。   江晚栀手头工作未结束,还有《须弥》的内容需要负责,吃完饭便提前离开,没有喝酒,白雨棠见状,也以酒量不佳和次日有事为由,跟着起身道别。   临走前,林悦心知肚明地冲她眨眼,表情揶揄。   再过三个小时,零点便是江晚栀的生日了。   走出餐厅,本该离去的汽车等候在路边,白雨棠抿唇,沉默地拉开车门。   周五夜晚的街道热闹,城市灯光绚烂,商场大屏播放着明星广告。   熟悉的清浅香气惹得人心烦意乱,白雨棠降下车窗,燥热的晚风迎面扑来,未能抚平心中郁闷。   车厢安静了一会,身侧传来询问:   “明天几点出门?”   次日中午约好了和方颜一块吃饭,白雨棠随口答:“都行。”   闻言,江晚栀不再说话。   实际马上就是她的生日,白雨棠不该闹脾气,可那个进行到一半被打断的吻已经持续困扰了她数天,事后不是没有提起,都被江晚栀疑惑地打发过去。   她的确没有想要亲下来,是白雨棠自作多情,误解了她的意思。   但江晚栀当真无辜吗?   白雨棠从来没有和人接过吻,也没有和人玩过暧昧,在这方面毫无经验,就连想要验证也找不到参照,只能独自内耗,不停在脑海胡思乱想,时间久了,难免生出埋怨。   手机叮咚,提示音打破静谧。   心脏猛然一颤,白雨棠按下静音键,打开手机,是商家询问她蛋糕什么时候配送的消息。   订制的冰淇凌蛋糕,白天不在家,预约了晚上配送。   白雨棠估算路程,回复半小时后可以,很快,那头发来ok的手势。   她关掉手机,瞥了眼江晚栀,对方目不斜视,没留意这边动静,对待自己生日同样是无所谓的态度。   心里蓦地又升起气恼,可即使气恼,等到了小区,站在走廊准备分别时,看着她一如既往温和的眉眼,白雨棠还是有些难过。   她故意没提零点庆生的事,江晚栀便也没问,连失落不满的情绪都没表现出半点,仿佛甘愿接受她所有安排。   白雨棠忍住心软,匆匆道别,关上房门就开始收拾礼物。   礼物装到一半,蛋糕送达,她轻手轻脚把蛋糕拎进来放到冰箱,事先跟配送员强调了不用打电话敲门。   因为之前有做手工的爱好,包装礼物并不算困难,虽然简单,过程仍是费了不少时间,一一检查清点完,才得空去浴室洗漱,结束,距离零点仅剩十分钟。   白雨棠站在玄关,心脏不自觉悬到空中,控制不住地感到紧张。   无数画面齐齐闪回到眼前,时间分秒流逝,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夏日燥热的空气都带上了几丝焦灼的味道。   隔着两扇门的公寓,玄关冷清幽寂,江晚栀抬起手机看了眼屏幕——23:58。   她关掉灯光,在心里数数。   四周陷入黑暗,感官变得敏锐,在数到第六十多下的时候,房门被敲响。   江晚栀肩膀微微放松,按下把手。   门开,白雨棠端着蛋糕站在门外,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开门,一时发愣。   反应过来,瞟了眼腕表,见指针快要指向零点,连忙举起蛋糕,   “江晚栀、生日快乐!”   烛火晃动,蛋糕顶端用奶霜做了小动物形状的造型。   走廊明亮,映衬着室内漆黑。   江晚栀眼眸在烛光中染上一层暖意,她扬起唇角,闭眼许愿,过了会,吹灭蜡烛,柔声道:“谢谢。”   蛋糕放下,露出白雨棠略微别扭的表情,“你知道我要过来?”   江晚栀弯眼,“猜到的。”   其实白雨棠的小伎俩每年都差不多,过去住在一块,条件没这么方便,但一到她生日,白雨棠便会用各种借口出门,等零点再突然回家制造惊喜,她行为鬼鬼祟祟,非常明显,只是江晚栀一直没有戳穿。   白雨棠懊恼蹙眉,跟着她进屋,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把蛋糕塞给她,“等下。”   说着跑回家,将礼物搬过来。   江晚栀对这套流程熟悉,知道一时半会难以结束,打开灯光,把蛋糕放进冰箱暂存,没多久便见白雨棠抱着满满一摞礼物盒回来。   虽然她每次送的生日礼物都很多,但这次几乎是过去加起来的总和,礼物盒堆到头顶,遮挡住视线,行动极其不便。   江晚栀怕她绊倒,快步上前帮忙接过,惊讶地问:“怎么准备了这么多?”   白雨棠没答话,气息不稳地把礼物盒放在客厅地毯上,按照包装纸颜色分类摆好,抿了下唇,道:“你坐好。”   她每次都一定要当着江晚栀的面拆礼物,然后一样样认真介绍。   江晚栀好笑,听从她吩咐在沙发坐下。   白雨棠按照顺序,拿起第一件礼物。   包装纸拆开,露出印着logo的盒身,是江晚栀喜欢的品牌。   盒子打开,看清里面装着的腋下包,江晚栀微愣,这个包是前几年的款式,她已经购入过同款。   不想让白雨棠失落,正在犹豫措辞,还没开口。   白雨棠把礼物盒递给她,不自然地说:   “这是你26岁的生日礼物。” 第76章   26岁......   江晚栀恍惚地看着手中的礼物盒,依稀想起这款包的确是两年前的夏季新品,那时她到国外出差,在店里相中,当作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购买下来。   因为是第一次送自己生日礼物,所以记忆犹新。   几乎转念,江晚栀就明白了什么。   白雨棠不可能特意买一个旧款的包送给她。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但没有理由送出手的礼物。   客厅安静,白雨棠顿了会,见她没反应,小声道:“我觉得很适合你,不过你应该已经有了......”   她含糊地说着,并未过多解释,匆匆拿起下一样礼物拆开。   “你最喜欢的玩偶。”   长方形的礼物盒里装着一整套可爱的玩偶挂件,是江晚栀以前喜欢的ip。   “我去旅游的时候正好看到店里有卖。”说到这里,白雨棠扬了点音量,指着最中间的那个强调,“这个是扭蛋机抽到的隐藏款,我当时......”   余光瞥见简约空落的沙发,她声音戛然而止,忽然想到也许江晚栀现在不喜欢这个ip了。   以前家里的沙发总是堆满玩偶,客厅甚至有面展示柜专门用来放这些小玩意,后来江晚栀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白雨棠打包一起全寄给了方颜。   现在这个公寓冷清,她没有见到过玩偶的痕迹。   白雨棠抿唇,情绪有些低落。   “当时什么?”江晚栀颤了下睫毛回神,柔声询问。   “没什么。”白雨棠摇摇头,随手把礼物盒放到旁边。   当时她手气差,抽了好多次才抽到,可这些已经过时,再说给江晚栀听也没有任何意义。   剩下的香水、耳环、餐具......无一例外,全部是几年前流行的款式。   江晚栀没有过问原因,认真地倾听。   礼物盒用不同的包装纸做区分,介绍完一摞,白雨棠拿起新的颜色,说了太多话,嗓音略微嘶哑,咳嗽一声,继续道:“这是你27岁的生日礼物。”   “稍等。”江晚栀起身,去厨房端了杯水回来递给她。   白雨棠喝水润嗓,随后拆开礼物盒,里面是一只银色的女士腕表。   这应该是所有礼物中价值最贵重的一样,几乎花掉了她半年积蓄,其实很清楚有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送出去,却还是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   “你平常工作忙,经常需要开会,戴手表更方便......”白雨棠看了眼她素白的手腕,将表盒送上前,“试试。”   江晚栀顺从接过,戴在手腕上向她展示。   白色的表盘衬着她肌肤,优雅低调,和白雨棠想象的一样适配。   去年江晚栀晋升总监,担任《须弥》主编,上任后作为半山文化最年轻的杂志主编接受采访。   白雨棠看过那个采访视频,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西装,谈吐得体,落落大方,回答问题时,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抚摸腕表,注意到她的动作,也就是在那一刻白雨棠忽然发现,仅仅一年多不见,江晚栀好像完全变成了她幻想中成熟大人的模样。   在一起时没有感觉,毕竟江晚栀喜欢的东西似乎和她一样幼稚,造型可爱的动物餐具、塞满房间的玩偶......离开了犹如乌托邦的出租屋,才开始后知后觉地思考,或许对方只是一直在陪她玩过家家的游戏。   因此27岁生日礼物准备的风格要成熟许多。   钢笔,袖扣,丝巾......   白雨棠一一介绍,最后终于轮到今年的生日礼物。   她说到口干舌燥,喝掉剩下的水,将最大的纸箱拿起来,吃力地搬到江晚栀面前,“这些你私下再拆开看吧。”   双腿在地上跪坐的发麻,白雨棠扶着沙发站起身,坐到旁边。   江晚栀喉咙发堵,满腔情绪翻涌,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低声答:“好。”   她轻轻深呼吸,想像平时一样牵出笑容,自然地结束这个环节,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忽地又听见白雨棠叫了声她的名字。   “江晚栀......”   声音带点犹豫。   “嗯?”江晚栀本能地随着她的呼唤扭头,接着微微一愣。   视线里,白雨棠举着一个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首饰盒,似乎非常紧张,捏在盒身上的指尖用力到泛白,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僵硬别扭,但仍是语气正式地说:   “28岁生日快乐,祝你身体健康,事业越来越好,永远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话音停顿,白雨棠咬唇,将首饰盒往前递给她,补充:“也希望未来的每一年生日,我都能陪你一起度过......”   尾音轻的消散在空气中,可室内太过安静,江晚栀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首饰盒里铂金色的戒指在天鹅绒布面上熠熠生辉,碎钻折射着客厅明亮的光线,漂亮得犹如星辰闪烁,无比耀眼。   江晚栀沉默地看着,没有说话。   白雨棠紧张地等待了一会,“你不喜欢吗?”   她不敢看江晚栀的反应,手已经在空中举了半天,胳膊发酸,依旧执拗地没有收回。   江晚栀目光滑过她露在发丝外通红的耳尖,心里无声掀起浪潮,压抑的情感几乎快要溢出。   她想她怎么可能和白雨棠做普通朋友?   又怎么甘心和白雨棠只做朋友?   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克制忍耐,在这一刻都仿佛失去意义。   “喜欢。”江晚栀垂眸,掩下情绪。   闻言,白雨棠身体一松,心情骤然变得轻快,连带持续数日的郁闷也跟着一同散去,她放下首饰盒,期待地从里面取出戒指,“戴上试试,我不知道有没有记错你的指围。”   江晚栀伸手,手指平放分开,骨节清秀,白皙如玉。   白雨棠并未多想,扶着她的手,帮忙戴到中指上。   戒围正好合适,女人手指细长,铂金色的戒指戴在手上,一圈碎钻点缀肌肤,华贵漂亮。   白雨棠满意地看了看,她见到这枚戒指的第一眼便觉得很适合江晚栀,眼光果然没有出错。   “怎么样?”   “好看。”江晚栀答。   白雨棠蹙眉,觉得有些敷衍,“你——”   刚开口,声音被打断。   “白雨棠。”   白雨棠疑惑抬头。   江晚栀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她,瞳孔幽深,“你不是说不想和我抵平吗?”   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个话题,白雨棠愣了愣,反应过来,心跳如擂,连忙道:“嗯。”   江晚栀弯起唇角,好像发出了一声轻笑,“但你知不知道...你本来就还欠我一样东西。”   白雨棠茫然眨眼,“什么?”   话音落,下颚一凉,紧接着馥郁的冷香袭来,迎面将她笼罩。   没等白雨棠回神,下一秒,嘴唇覆上一片温热的柔软。   呼吸凝滞,世界瞬间静止。   白雨棠呆呆地睁着眼睛,这次光线明亮,她看清了江晚栀浓密纤长的睫毛,鸦黑色,像羽翼一样微阖着,皮肤白皙光滑,即便是这样近的距离,依然没有半点瑕疵,宛若一件上好的瓷器,温润细腻。   江晚栀在亲她......   意识到这点,心跳猛地一空,随后迅速加快。   白雨棠颤了下睫毛,脸颊升起热意,不明白她为什么亲上来。   还欠她吻吗?   可江晚栀之前已经说过抵平了。   大脑疑惑,艰难地运转着,明明没有喝酒,思维却变得异常迟钝,白雨棠气息卡在喉间,根本忘了呼吸,直到察觉嘴唇触感离去,才喘了口气,   “江晚——”   声音被堵回,她发出唔的一声闷哼,嘴唇紧密贴合,鼻尖抵在一块,轻轻磨蹭。   白雨棠耳朵滚烫,脑海一片混乱,伸手想要推开她,问清楚原因。   嘴唇稍微分开,然而不等她捋顺气息,很快又再次亲了上来。   一下一下,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像是蜻蜓点水般啄吻着。   痒意从唇瓣蔓延,白雨棠心跳脱缰。   之前未被满足的念头或者说是渴望,经过长达数天的发酵,酝酿得愈发浓烈。   终于在又一次嘴唇重新贴到一块时,白雨棠没忍住用力拽住了她的衣角。   她想亲江晚栀。   “啪嗒”,首饰盒掉落在地毯上。   呼吸交缠,这次没有再快速分开。   比记忆中还要柔软的触感挤压着嘴唇,唇瓣彼此轻蹭,酥酥麻麻,带来触电似的颤栗。   室内空调温度开的较低,女人手指扶在脸侧,戒指冰冰凉凉的贴着肌肤,白雨棠脸颊却犹如火烧般,不断攀升着热度。   她不懂要怎样接吻,只是追随本能,笨拙地压着对方的嘴唇。   香气盈满口腔,呼吸全是江晚栀的味道,鼻尖碰撞,距离近到密不可分,却总觉得还不够。   托着脸颊的手掌几乎可以盖住侧脸,手指抵着耳朵,在亲吻的过程中无意识抚摸,耳廓撩动,白雨棠缩了下肩膀,气息发颤。   似乎察觉到她的反应,江晚栀手指停顿,但没多久,便又捏上她的耳垂,指尖轻捻,力道不轻不重,难以言喻的痒意直直窜进心脏,白雨棠喉咙轻哼,偏头想要躲开。   触感如影随形,耳朵火辣,仿佛失去知觉,半边身子跟着发软,白雨棠喘气,埋怨地叫了声她的名字:   “江晚栀!”   接吻就接吻,干嘛要玩她的耳朵。   她气息不稳,脸颊布满红晕,饱满的唇瓣微张,颜色糜艳,伴随急促的呼吸,隐约能瞧见里面若隐若现透出的水润舌尖。   江晚栀眸光微晃,难耐地抿唇。   过往教训在前,理智提醒她应该再慢一点。   可面对白雨棠,好像没有办法保持从容。   指尖擦过耳畔,滑入发丝,江晚栀扶着她,重新亲上去。   只有这一次,她想自私地顺从欲望。 第77章   静夜沉沉,窗外楼栋的灯光大多已经熄灭,客厅明亮,光线将一切都照得无处遁形。   白雨棠脸颊烫到眼睛跟着一块泛起水汽,视线模糊不清,但可以感觉到江晚栀纤长的睫毛也正在微微颤动着,并不如她动作表现的那样镇定。   唇瓣厮磨,气息凌乱地纠缠在一块,四周空气都仿佛被火热的温度蒸发,变得稀薄。   大脑缺氧,阵阵发晕,白雨棠身体软得几乎快支撑不住坐姿,只能抓紧江晚栀的衣服借力,姿势算不上舒适,即便如此,也没有想要分开的念头。   她喜欢和江晚栀接吻。   过去不管多么亲密的拥抱,就算肌肤毫无阻碍的负距离贴合到一块,内心深处仍会觉得不满足,身体像是填不满的黑洞,永远贪婪地试图从对方那里索取到更多。   可这一刻,感受着江晚栀洒在唇齿、鼻尖的气息,她们呼吸交融,亲密得不分彼此,光是意识到这点,心脏便饱涨轻盈,摇摇晃晃飘到半空中,生出强烈的不真实感。   江晚栀亲完她还会和上次一样吗?   神智稍微清醒,白雨棠偏开脸,大口喘气。   她要和江晚栀说好......   没等这个念头在脑海清晰浮现,视线忽地一暗,紧接着身体失重,天旋地转,后背砸进了柔软的沙发垫里。   女人手掌护着她的脑袋,另一只手扶着她腰肢,过程虽有缓冲,摔得不痛,但发生的太过突然,白雨棠仍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眨了下眼,瞳孔慢慢聚焦,身上浓密的墨色长发似水般倾泻,挡去大半光线,江晚栀面容昏暗不明,唯有一双漆黑的眸子盛着细碎光芒,在背光的阴影中依旧水亮。她嘴唇微张,和白雨棠一样轻轻喘着气,唇瓣嫣红,像是揉碎了的花瓣。   白雨棠耳膜鼓动,心跳已经快到远超出正常频率,却还在持续加速。   她当然能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也知道这个姿势有多么暧昧,不是平时玩闹性质的拥抱,她们刚才正在接吻。   “江晚栀......”白雨棠无意识唤了声她的名字,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做。   “嗯。”江晚栀低低应声。   白雨棠一只手还拽着她的衣角,手指揪紧,张了张唇,气息涌到喉间,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下一秒,江晚栀又俯身亲了下来。   话语堵回,平躺的姿势更舒服,嘴唇抵压的力道也随之加重,白雨棠闷哼,转瞬便忘了要说什么,迷迷糊糊地迎合着她的亲吻。   唇瓣辗转,偶尔分开,很快又会重新贴上,只是最简单的嘴唇触碰,呼吸却控制不住的发颤,堆叠的刺激不断攀升,快要到达临界值,无法承受更多。   思绪混乱,大脑难以传递指令,动作完全出于本能。   就在想偏头躲开时,下唇酥麻,痒意飞速窜遍全身,白雨棠心跳停了拍,气息急促地吐出,化作轻/吟。   江晚栀含吮着她的唇瓣,轻轻柔柔,仿佛在品尝一块舍不得吃掉的糖果。   白雨棠胸口起伏,难耐地张唇喘气,然而刚张开嘴唇,湿/\软的水意便从唇瓣一扫而过,蹭着牙齿探入,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耳朵嗡鸣,白雨棠愣愣的,甚至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舌尖相触,她长睫一颤,手指倏尔收紧,脸颊温度迅速以燎原之势扩散,皮肤沁出薄汗。   身体僵硬,不知道该怎样反应。   江晚栀以为她不喜欢,克制地分开。   嘴唇稍作分离,后背又传来压力,白雨棠原本揪着她衣角的手指上移,环抱住她的腰肢。   江晚栀微顿,目光滑过她晶莹水润的唇瓣,看向她泛着雾气的琥珀色瞳孔,里面潮湿的宛若流动着蜜糖。   白雨棠没说话,脸颊绯红,表情羞耻,但视线仍然不闪不避,直勾勾地看着她。   江晚栀引以为傲的自制力顷刻碾得粉碎,低头再次撬开她的唇齿。   舌尖勾缠,白雨棠身体轻颤,大脑烧得迷乱,口腔为数不多的氧气被掠夺一空,胸肺憋闷,几近窒息,却不想结束这个吻。   空调冷风吹拂,无法降却火热的温度,终于在意识快要消散时,江晚栀才总算放开她,喘/\息声凌乱,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明显。   凉丝丝的水意挂断在唇间,白雨棠犹如溺水的人,贪婪呼吸新鲜空气。   “不讨厌吗?”   身前传来询问,女人清澈的嗓音微哑,气息不稳,失去了以往从容舒缓的语调。   白雨棠抬眸,对上她薄红的脸颊,似曾相识,仿佛是梦里出现过的场景。   心里荡开涟漪,升起细密痒意。   白雨棠摇摇头。   喜欢。   她没有说出口,但江晚栀已经又亲了上来。   馥郁的香气将她填满,数不清亲了多少次,长时间张唇,下颚发酸,有些吃力。   似乎察觉到,江晚栀移开嘴唇,随后,轻柔的吻从脸颊滑过,耳垂温热,水意渗进皮肤,白雨棠肩膀一缩,慌乱地叫她的名字。   鼻音贴着耳畔响起,慵懒低沉,白雨棠耳朵酥软,连带脑袋也跟着发麻。   耳廓湿润,舌尖扫了一圈,含住耳垂轻咬。   力道不重,仅仅是用牙齿抵着皮肤,并没有真正咬下去,痒意却比痛意还要难耐。   白雨棠眼里积攒的水汽几乎快要溢出,睫毛不安颤动,湿漉漉地黏在一块,陌生的快意在体内翻涌,找不到宣泄途径,只能用力抓住江晚栀的衣服。   睡衣薄软,指甲隔着面料刮过肌肤,怕抓痛她,白雨棠又飞快松手。   握在她腰侧的手指轻轻摩挲,衣角蹭开,指腹顺势上移,吻从耳垂离开,点在脖颈。   白雨棠急促地呼吸着,神智迷乱。   江晚栀为什么这么熟练......   一想到原因,心脏攥紧。   “江晚栀......”   潮热的气息打在颈侧,牙齿轻咬,不一会,细嫩的皮肤便留下痕迹。   白雨棠胸口起伏,忽略奇怪的感受,“我想亲你。”   闻言,江晚栀动作停顿,柔声应好,抬头重新亲她。   相比起别的,白雨棠更喜欢和她接吻。   单纯的唇瓣贴合,捕捉对方逐渐凌乱的气息,心脏在胸腔里激烈跳动,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宁静,无比满足。   指尖蹭过起伏的肋骨,白雨棠呼吸一滞。   江晚栀安抚性质地亲了亲她,分开距离,目光注视着她,并未停下。   已是深夜,白雨棠洗漱完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衣。   肌肤柔软,严丝合缝地充实掌心,江晚栀喘了口气。   白雨棠耳根滚烫,咬唇别开脸,难为情地回避着她的视线。   呼吸似乎变成了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一边要忍耐涌到喉咙的声音,一边要汲取空气里的氧气。   胸口起伏,感受到江晚栀温热的手掌,又僵硬止住,小心翼翼放缓幅度。   矛盾反复拉扯,眼里的水汽愈发浓郁。   指尖轻捻,白雨棠终于控制不住地呜咽一声,用力抱紧她。   后颈颤栗,她轻轻发抖,顾不上会不会抓痛江晚栀,指甲陷进皮肤,很快便大脑空白,膝盖紧紧并拢。   江晚栀微愣,沙发空间有限,身体贴在一块,她不可能不知道白雨棠经历了什么。   理智断弦,压抑的渴望尽数爆发,犹豫和顾虑失去意义地抛到脑后,彻底没有回头的理由。   客厅空调开了太久,温度偏低,以沙发为圆心却仿佛单独划出了一道结界,空气燥热,持续升温。   白雨棠鬓角发丝汗湿,散落的长发黏着脖颈,长睫湿漉,眼眶酝酿的水汽最终还是落了下来,肌肤覆着薄汗,即便空调冷风扫过来,依旧不起作用,浑身黏腻,格外不适。   气息凌乱得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想让江晚栀停下都做不到。   尚有余力时不是没有说过,但反应过于诚实,更像是在欲拒还迎,反而加剧难堪。   唇瓣湿润,指腹轻揉,将水意抹开。   白雨棠无法面对江晚栀在这种时候温柔注视她的目光,自欺欺人地闭着眼睛,可即便眼睛合上,依然能感受到对方灼灼视线,脸颊热得犹如火烧。   室内安静,只能听见略微粗重的呼吸声,和一些难以言说的隐秘动静。   白雨棠有些后悔。   实际上江晚栀说过话,体贴的询问她如何如何,在被她命令闭嘴后,就再没开过口。   思绪打散,聚不成形。   不同于肌肤的触感滑过唇瓣,坚硬微凉,冰得白雨棠忍不住瑟缩,迟钝地意识到那是戒指,羞耻得几欲昏迷。   想让江晚栀取下,可抵着唇缝的手指稍微按压,喉咙里的气息便顿时泄力,化作喘/\息溢出。   大脑混乱,翻涌的浪潮迎面扑来将她拽入,再也分不出多余的心思。   ...   夜色如墨,空气躁动的火苗渐渐熄灭,仅剩一点余热。   室内温度跟着降低,残留在肌肤上的热意淡却,白雨棠双眼微阖,睫毛挂着水珠,虚弱地喘气。   她雪白的皮肤泛着大片粉晕,嘴唇嫣红充血,软化了冷艳的五官线条,面容昳丽,是在此之前无法想象到的柔媚。   江晚栀克制地移开视线,绕过地毯上堆积的礼物盒,去浴室拿毛巾帮她清理。   镜子里的人脸颊潮红,眼眸湿润,模样无比陌生。   难耐的渴意并未被彻底满足,但已经远超预期。   江晚栀不自然地垂眸。   戒指浸得温热,覆着一层晶莹水光,在浴室明亮的光线中璀璨夺目。   不久前的画面闪回,她呼吸轻滞,强行摒弃旖旎的杂念,摘掉戒指,清洗掉手上液体,随后将戒指一块洗净擦干,重新戴上。   这是她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第78章   位于大厦顶端的高空全景餐厅,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俯瞰,城市繁华尽收眼底,平静的江面化作一条环带,对岸高楼林立,密密麻麻犹如一片钢铁铸建的森林。   方颜颇为惬意地欣赏着风景,感慨:“可惜晚上要赶飞机,不然夜景应该会更漂亮。”   她入座后便拉着白雨棠帮她拍了一堆照片,在窗边换着姿势少说拍了有二十分钟。   餐厅消费昂贵,随便点桌菜都快赶得上一个月工资,方颜虽不抠门,但平日在吃东西方面向来没什么讲究,要不是为了给江晚栀庆生,才不会自掏腰包踏足这种地方,难得下血本,当然要多拍点照片发朋友圈炫耀。   江晚栀拿湿毛巾擦手,问:“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多星期吧,也不久。”方颜收回视线,瞟见她手上闪亮的戒指,认出款式,乐呵道:“哟,什么时候买的?”   江晚栀动作微顿,唇角扬起一点弧度,“棠棠送的。”   棠棠......   她语气温柔,方颜一阵肉麻。   虽然过去两人便一直这样叫白雨棠,但很久没有再从江晚栀口中听到这个称呼,方颜不习惯地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目光看向旁边,见白雨棠一副魂不守舍发呆的模样,好笑地问:“这是对戒吧,你怎么想到的?”   白雨棠长睫轻颤,回神,抱着水杯说:“就觉得很漂亮......”   她买的时候并没有在意是不是对戒,男款的戒指设计简陋,已经不记得长什么样。   方颜自己平常身上就戴了堆五金,单纯把戒指当作首饰,没多心,嘀咕:“你送这么贵重的礼物,弄得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手了。”   说着,她也从包里掏出一个首饰盒,放在桌上推过去,随意道:“生日快乐。”   嘴上不好意思,态度却截然相反,她和江晚栀认识多年,关系实在太过熟悉,正式起来反倒觉得别扭。   江晚栀道谢打开,首饰盒里装着一对雅致的耳环。   白雨棠眼睛不自觉瞥过去,看到她中指上的戒指,目光又跟被烫到似的飞快挪开,耳根升起热意。   冰凉的触感仿佛又滑过腿/间,她僵硬地调整了下坐姿,热意蔓延到脸颊。   许是皮肤白,稍微有点变化都格外明显,正午阳光明媚,隔着玻璃暖洋洋地晒到身上,方颜以为她是被热的,啧啧道:“外面三十多度的天气,你穿成这样也不嫌热,下午要去拍摄呢?”   步入盛夏,天气愈发炎热,方颜日常出门都要想方设法地少穿一点,白雨棠倒好,外面套了件立领的短款夹克,坐到室内也不愿脱掉,说是里面只有一件抹胸。   她性格本就害羞,方颜提了嘴便作罢,但看着仍是怪异。   白雨棠知道她是在调侃,掩饰性地低头喝水,没接话。   早晨醒来,脖颈靠近锁骨和胸口的位置多出了几块红痕,没有牙印淤青,单纯一小团暗红色的痕迹,摸着不痛不痒。   再怎么说也是二十四岁的成年人,当然能认出是什么。   昨晚意乱情迷,根本没察觉到颈间的动作,好在痕迹留的不深,应该过几天就可以消除。   方颜还想继续开口,江晚栀收起耳环打断:“我之前拜托你联系的摄影师,联系上了吗?”   闻言,方颜翻了个白眼,“你以为别人那么好请啊?架子可大了,我和她也就有过一次工作上的交集,又不熟,不过正好这次发布会她也在,到时候帮你问问。”   “好。”江晚栀道,“尽快,你知道......”   话未说完,方颜摆摆手,“哎呀,行了,我比你还上心。”   她们聊工作上的事白雨棠不好掺和,默默坐在旁边喝水,思绪走神。   没多久,服务员端着托盘陆续上菜,交谈声慢慢淡去,餐桌安静下来。   方颜第一件事依旧是拿起手机对着菜品拍照,浑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调羹碰撞,汤碗放到面前,江晚栀叮嘱:“小心烫。”   白雨棠低低应声,发丝垂落,脸颊烘着热气。   一顿饭吃完,方颜要赶着回去收拾行李,在街边随手拦了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她一走,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日头正盛,周末的街道人流密集,白雨棠在室外待了没一会皮肤便热得出了层细汗。   上车,空调打开,身体稍稍松气,听到女人问:   “等会去超市买菜,晚上在家做饭可以吗?”   “都行。”寿星最大,白雨棠随她安排。   江晚栀看了眼她仍然没有解开的夹克领扣,心知肚明,什么也没说,发动汽车,导航去附近商超。   白雨棠身体疲乏,昨晚只睡了五个小时左右,下午忍不住哈欠连天。   逛完超市体力耗尽,回到家就直接倒头昏睡,醒来将近黄昏,迷迷糊糊地起床去对面公寓,输入密码开门。   厨房隐约飘来饭香,江晚栀已经早早开始忙碌准备。   脑袋发沉,想到今天是她的生日,白雨棠心里过意不去,想上前帮忙,但站在厨房碍事,很快就被打发去客厅看电视。   冰箱的蛋糕还没吃,她切了小块端到沙发。   沙发垫全部换过,包括抱枕和毛毯。   场景熟悉,刚坐下,淫/\靡的回忆便不停往脑海里钻,即便想努力屏蔽,依旧不起作用。   随机挑选了一部动画片播放,故意将音量调大,白雨棠机械性地舀着蛋糕送入口中,心思完全不在电视上。   冰淇凌蛋糕放在冷冻层保存,拿出来不久,森寒刺骨,舌尖冰得发麻,连带最后一丝困意也被彻底驱逐。   白雨棠很清醒,并且非常清楚地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和江晚栀做/爱了。   在此之前她们明明是最好的朋友,是绝交两年,和好后本应该更加珍惜的朋友。   没人会和好朋友上床做/爱,她却接受的那么坦然,甚至可以说是主动。   一夜缠绵,醒来,江晚栀半句没提昨晚发生的事,相处和往常无异。   她说白雨棠还欠她一样东西。   可直到现在,白雨棠也不知道还欠她什么。   夹克脱掉了,居家服领口挡不住脖颈痕迹,过来前犹豫要不要系丝巾,忍着羞耻放弃,然而吻痕那么明显,江晚栀绝对看见了,却还是仿佛没看见般,视线未有分秒停留。   她戴着那枚戒指,毫不在意,或者打心底觉得无所谓。   以至于白雨棠无数次涌到嘴边的询问都显得可笑。   想问现在是什么关系?   但昨晚她是自愿的,过程中也的确有获得快乐。   这种事本身就是你情我愿,可能对江晚栀来说是成年人之间的心照不宣,毕竟她做得熟练,经验丰富。   之前一夜情的猜想得到亲身验证,酸楚刺激着大脑神经,自尊心又驱使白雨棠无法轻易问出口。   强求的结果没任何意义,她不需要卑微地去讨取一份冰冷的责任感。   心思百转千回,一整个晚上,直到分开也没等来江晚栀的解释。   装作若无其事地道别,关上门,鼻尖便冒出酸意。   丢脸地擦了下眼睛,咬唇忍耐,走进浴室,在镜子里看到脖颈上残留的暧昧痕迹,还是难以抑制地感到委屈。   即便如此,仍然不觉得后悔。   只是和江晚栀亲吻的回忆太过幸福,像是美妙的幻境,清醒反而残忍,宁愿沉溺其中。   水流哗哗,扑散眼眶浮起的热意,那些贪婪的念头跟着一同浇灭,埋进心底。   ...   周末最后一天,白雨棠情绪低落,浑身提不起劲,拒绝了庄媱的摄影教学课,在床上从白天躺到黑夜,除了睡觉外什么也没做。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想要起身,刚打开手机,便看到江晚栀给她的留言,告知晚上有事,让她自己解决晚饭。   她工作一向忙碌,白雨棠克制着没有多想,尽量语气正常的回复,身体重新瘫回去,又躺了不知道多久,胃里发出抗议,才起床吃饭。   和江晚栀和好后,冰箱就不再有饭团之类的速食品,在厨房寻找一圈,翻出仅剩的一包泡面,草草吃完,将垃圾打包,准备下楼。   开门,走廊明亮,电梯前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白雨棠愣了愣,见到她的瞬间,心脏轻盈,本能地升起喜悦,可下一秒,在看清她的着装后,又重重沉了下去。   江晚栀穿着一件平日很少穿的抹胸裙,胳膊挽着西装外套,微卷的长发散在肩侧,衬着素白的肌肤,明艳动人。   她妆容精致,深夜十点,却是一副刚准备出门的模样。   白雨棠抿唇,打招呼的话咽回喉咙里。   房门合拢,江晚栀听到动静,放下手机转头,微微意外,随后目光滑过她手里拎着的垃圾袋,“晚上就吃泡面吗?”   白雨棠垂眸,盯着她的手指没答话,胸口沸腾的情绪仿佛化作无数个气泡,在心脏不断炸开。   沉默许久,她没有问江晚栀为什么下午时就给她发消息说晚上有事,却直到这一刻才出门,也没有问江晚栀去哪、有什么事,而是开口,有些莫名其妙地问:   “你要去见谁?”   声音微冷,压抑平静。   江晚栀奇怪,“没有要见谁,只是工作上的事。”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门自动打开,她放柔语气:“我现在赶时间,回来再说好吗?已经很晚了,你早点——”   早点休息几个字还未说完,手腕忽地被抓住,紧接着后背一痛,肌肤抵到冰凉的大理石墙面上。   江晚栀闷哼,眉头轻蹙,抬眸。   白雨棠面色阴沉,用力握着她的手腕举到面前。   江晚栀没带包,物品都拿在手上,指尖夹着一张卡片。   近距离确认卡片样式,滔天的愤怒伴随着巨大的酸楚喷涌而来,顷刻将白雨棠淹没。   她胸口起伏,咬牙:“什么工作需要大半夜到酒店处理?” 第79章   卡片上印着酒店的logo,很明显是一张房卡。   白雨棠眉眼冷冽,周身气压低沉到可怖,透露着一股陌生的寒意。   电梯厅暖黄色的灯光倾洒,未能软化她身上锋利尖锐的气质。   知道她应该是误会了什么,江晚栀无奈地张唇:“我——”   “唔......”刚开口,声音化作闷哼。   气息尽数堵在喉间,嘴唇撞上一片柔软,因为力道过猛,牙齿磕碰,带来一阵疼痛。   似乎是刚漱口过,清爽辛辣的薄荷味蛮横地闯入呼吸,白雨棠的动作近乎于粗鲁,比起亲吻,更像是发泄般单纯在用嘴唇挤压着她,毫无技巧可言。   江晚栀茫然地眨了下眼,随后,下唇刺痛,淡淡的咸腥味在嘴唇的摩擦间漫开。   回过神,白雨棠咬了她一口还嫌不够,齿尖抵着唇瓣,正欲再次咬下。   江晚栀皱眉,狠心用空闲的手将她推开。   腕骨作痛,胳膊以别扭的姿势横在胸前,嘴唇火辣辣的刺痛,不用查看也能确认已经破皮出血。   在这样明显的地方留下痕迹,甚至无法遮挡,可对上白雨棠发红的眼眶,却提不起丝毫气恼。   她表情凶狠,白皙的皮肤晕着粉,眼神充满怨念,整个人皱巴巴的,犹如纸老虎,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   心脏顷刻软成一滩水,江晚栀忍着痛,柔声道:“先松手好吗?”   白雨棠嘴唇紧抿,握着她腕骨的手指稍微泄力,但并没有放开。   “不许去。”她闷闷命令。   江晚栀疑惑,耐着性子问:“为什么?”   耽误了太多时间,司机还等候在楼下......   她看眼腕表,计算返程用时。   可情绪失控的白雨棠显然错会了这个动作的意思,以为她迫不及待要赶着和人赴约,尚未平息的怒火连带委屈一块又涌了上来,头脑发热,愤懑道:   “你已经和我做过了!不许再和其她人做这种事!”   声音响亮,在狭小的电梯厅内振聋发聩。   江晚栀愕然,余光瞟见指尖的房卡,反应过来,好气又好笑。   她是在参加宴会的中途回家,拷贝一份工作需要的文件,因为是临时回来,很快便要折返,所以没带任何东西,包包落在酒店房间,只拿了手机和房卡,房卡还是走之前工作人员交给她的。   实际本来不用参加这场宴会,出席的大多为时尚圈人士,和江晚栀并无联系,对工作也没什么帮助。   是方颜给的她邀请函,说有许多业界知名的摄影师也会参加,可以趁此机会结交,这才特意抽空前往。   苦心替白雨棠谋划,却被她误会要去......开房?   太阳穴隐隐胀痛,江晚栀在宴会上喝了一杯香槟,度数不高,但许是夏夜炎热,酒精刺激的血液加速,皮肤覆了层挥之不散的燥意。   她轻轻深呼吸,想要解释。   无奈的模样落入白雨棠眼中,委屈愈发强烈。   “我不想你和别人做这种事。”   她一字一句用力地说着,语气像是命令,又像是乞求,瞳孔转瞬便漫出一片水光,鼻音浓厚。   江晚栀心念微动,将解释暂时咽下,“理由呢?”   腕上的手指不知不觉加重了力气,房卡在指尖摇摇欲坠,她收手握入掌心。   白雨棠眼尖地注意到,心脏一紧,掩藏在愤怒之下的惶恐不安撕去伪装暴露,害怕即使这样也无法阻止她,终于按捺不住,几乎是放弃理智地大声喊:   “我喜欢你!”   她眼眶红红,忽然觉得自尊心什么的都失去了意义,跟江晚栀相比,根本就不重要。   “我喜欢和你接吻,喜欢和你上床,喜欢和你做任何事,不是朋友的喜欢,没有好朋友会像我这样。”   白雨棠毫无顾忌地说着,第一次放下所有别扭,近乎于将自己彻底剖开,完全袒露在江晚栀面前,不加以掩饰。   情绪翻涌,她鼻腔发酸,眼眸里酝酿的水汽大颗溢出,汇聚到尖尖的下颌,连成线坠落,“因为是你我才愿意,我不会随便和人发生肉/\体关系,你不可以在和我做完以后再去找其她人......”   声音逐渐低落,白雨棠吸了吸鼻子,视线模糊不清,她垂眸,胡乱地用袖子擦掉脸颊泪水,想到明明江晚栀昨天才和她做完,心底悲哀,又抽泣着说:“如果你一定要做这种事,就不能固定和我吗?我没有经验,但可以学......”   就算见过无数场面,不管多么棘手的突发状况都能从容应付,可这一刻,面对白雨棠突如其来的告白时,江晚栀却愣在原地,被冲击的久久不能回神。   心里有怨,想要故意晾一晾白雨棠是真;赶稿忙碌,想要处理完再来和白雨棠说明也是真。   她以为还不够,还需要再等等,毕竟那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何必急于一时。   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白雨棠却已经在备受煎熬的痛苦中,无师自通地领悟了爱。   她变得卑微可怜,宁愿舍弃自尊,也要换来江晚栀的回应。   终于,不需要压抑的情感冲破束缚,无尽的爱意瞬间将江晚栀填满,叫嚣着宣泄,她不再克制地抬手捏住白雨棠的下颚,吻上她紧咬的嘴唇。   唇瓣湿润,带着眼泪咸涩的滋味。   白雨棠仍在抽泣,肩膀一颤一颤,但并未反抗,乖巧地松开了牙齿。   舌尖描过唇瓣,江晚栀微微分开,看见她湿漉漉发红的眼眸,情动难捱,喘了口气,低声道:   “怎么办?我现在真的只想和你上床了。”   ...   拷贝文件最多五分钟,酒店离公寓不远,来回半小时足够,不会影响接下来的宴会。   江晚栀算好了时间,却没有算到出门丢垃圾的白雨棠。   计划改变,告知司机不用等候,房卡和外套扔在玄关,电话挂断,两人便又亲到一块。   室内漆黑,甚至没有来得及开灯。   昏暗的环境中,只有倒映着彼此模样的双瞳无比清晰,呼吸凌乱喷洒,温度不断攀升。   白雨棠胸腔酸涩,眼里的泪水还未褪去,很快又覆上一层新的雾气。   阻止了江晚栀的行程,心里也提不起多少喜悦。   这一次是被她撞见,以后呢?   江晚栀依旧没有给她想要的回应。   脑袋胡思乱想,控制不住地感到焦虑,身体却在对方热情的亲吻下可耻地传来快意。   后背抵着门板,双腿发软,全靠揽在腰间的胳膊支撑。   她努力迎合江晚栀,试图做得更好一点。   或许是因为昨晚表现得太过差劲,才会让江晚栀冒出找其她人的念头。   泪水在脸颊上干透,白雨棠忍住哭泣的欲望,主动探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舐女人的唇瓣。   湿/\软的水意在唇上扩散开,她动作很轻,一下一下,撩得唇瓣微痒。   江晚栀配合启唇,舌尖停顿,随后探入。   白雨棠不会多余的技巧,莽撞地勾住她,舌尖相触,自己反倒率先溢出轻/吟。   江晚栀任由她探索了一会,最后还是难耐地握着她后颈,接回主导权。   唇齿交缠,白雨棠很快便软了身子。   房屋没开空调,肌肤渗出细密薄汗,打在鼻尖的气息炙热,脑袋晕乎,失去运转能力。   直到漫长的吻结束,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意识才清醒些许,想起该做的事。   偏头躲开即将落在唇上的吻,白雨棠耳朵滚烫,回忆昨晚江晚栀的动作,学着她,从唇角一路亲到耳垂。   牙齿轻咬,嘴唇含吮。   江晚栀呼吸一滞,扶着门板的手指蜷缩攥紧。   耳廓湿热,舌尖滑过软骨,白雨棠急促的呼吸近距离在耳畔响起,连同呵出的气流一块,痒意几乎顺着耳道闯进脑海,搅乱思绪。   江晚栀咬唇,眼眸漾起朦胧水雾。   虽然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白雨棠在开始前还有些忐忑,亲上后,却仿佛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般,不用刻意回忆,也知道该如何继续。   吻逐渐下移,停在脖颈。   江晚栀穿的是抹胸裙,肩颈大面积露在外面,无疑方便了她的动作。   她从前就喜欢咬江晚栀,对这块区域极为熟悉,齿尖力道收敛,轻轻贴着皮肤,过去玩闹的行为变味,异常暧昧。   白雨棠喜欢她身上的香气,颈侧最为浓郁,便不自觉多待了会。   江晚栀被她磨得难耐,胸口起伏,手指抵着她推开。   本意是想让白雨棠换个地方,可垂眸,看到她眼神茫然,舌尖还未来得及收回,吐在外面的模样,欲/念顿时卷走了残存的理智。   江晚栀低喘,含住她舌尖,踢掉高跟鞋,边亲边带她往卧室走。   脚步蹒跚,白雨棠四肢软得没力气,全靠她搂着的胳膊支撑,刚到卧室,肩膀被轻轻一推,身体便跌进柔软的床垫里。   脑袋摔得发懵,好不容易缓过神,视线聚焦,看清眼前的画面,脸颊瞬间烧起热度。   房间仅亮着一盏床头灯,光线盈盈,江晚栀跨坐在她腰上,雪白的肌肤浸着暖黄色的灯光,呈现出蜜一般的色泽,口红在亲吻中晕开,殷红糜艳,温润的眉眼沾染了欲望,带着平日所没有的慵懒妩媚。   她俯视着白雨棠,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垂,姿态漫不经心。   拉链滑动,裙摆翩然坠落。   白雨棠心跳慌乱,热意自皮肤蔓延,甚至连眸子都又泛起了氤氲水汽。   “江晚栀......”她羞耻得眼尾发红,目光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江晚栀轻笑,指腹蹭过她湿润的眼角,声音满是迷醉欲念,“哭什么?继续。” 第80章   刚才玄关漆黑,环境昏暗,因为看不清具体画面,所以能大着胆子主动。   现在到了室内,即使台灯光线再微弱,也足够照亮江晚栀的身影。   白雨棠浑浑噩噩在家躺了一天,仅穿着轻薄的夏款睡衣,衣角在江晚栀坐上来时就已经被蹭开了点,腰肢露在外面,裙摆丝滑的面料轻扫,像是羽毛似的挠着人。   她几乎不敢呼吸,手指抓紧床单,目光躲闪,却还是努力地想要停留在江晚栀身上。   瞳孔覆着水汽,视线模糊。   收腰的抹胸裙下摆略宽,失去拉链支撑,上半部分犹如盛放的花苞般自然地舒展垂落。   瓷白漂亮的曲线一览无余映入眼中。   在此之前,白雨棠一直以为江晚栀的皮肤光滑无暇的连颗痣也没有,过去还觉得是体质特殊,感到奇妙。   但实际是有的。   雪山连绵,纯净的不掺杂丝毫杂质,一颗殷红的小痣点缀在其中,便显得尤为显眼。   白雨棠微微恍惚,总觉得有些熟悉。   没等细想,唇瓣忽然传来微凉的触感。   她眨了下眼,回神,江晚栀的指腹刚擦过她眼角泪水,顺着鼻梁一路描绘,湿润地点在下唇。   室内没开空调,夏夜炎热,或许是因为白雨棠脸颊烧得厉害,衬得她肌肤温度偏低。   不过伴随着滚烫的气息从唇间吐出,指尖很快就被染得温热,存在感鲜明。   白雨棠平躺着,这个姿势并不方便,将她的动作理解成了催促的意思,忍着羞耻,支撑胳膊想要坐起来继续。   上身刚抬起来一点,抵在下唇的手指稍微施力,脑袋便又被按了回去,跌进松软的枕头里。   这是江晚栀的床,香气馥郁,枕套散发着无花果洗发水的味道,是她们一直以来常用的那款。   思绪不合时宜地飘远,下一秒,似乎是察觉到她走神,手指轻揉,沿着唇缝探入。   发生的突然,白雨棠本能闭上牙齿,齿尖抵到肌肤,反应过来迅速松开。   她张开牙齿,放任江晚栀闯入,耳根阵阵发烫,替自己解释:“我这样亲不到你......”   嘴里含着江晚栀的手指,说话不方便,声音含糊。   舌尖偶尔扫过指节,湿润的水意扩散,皮肤微痒,江晚栀咬唇,缓了缓呼吸,   “不是还有手吗?”   听懂她的意思,白雨棠脸颊热意噌地又升了一个度,脑袋快要冒烟。   睫毛沾染厚重水汽,视线受阻,只能隐约瞧见女人唇角若有似无玩味的笑意。   她之所以愿意留下,本来就是为了和白雨棠做这种事。   想到这,白雨棠鼻腔一酸,忽略低落的情绪,抬起胳膊,扶住她的腰肢。   光滑柔软的面料擦过掌心,触到细腻的肌肤。   白雨棠手指不争气地颤抖,心如擂鼓,紧张得几乎都忘掉了在口中作乱的手指。   指腹贴着舌面暧昧刮蹭,后续又添了一根,像是逗弄般,拖拽着舌尖把玩。   喘气变得困难,口腔分泌的津液积攒太多,呛到喉间,白雨棠不舒服地吞咽,喉咙滚动,嘴唇闭合,上颚收紧和软/舌一块裹着手指吮了吮。   江晚栀幽幽轻叹。   白雨棠并未察觉,或者根本顾不上为此感到羞耻。   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在意自身处境,光是眼前的画面便足以勾去所有心神。   室内闷热得透不过气,身上渗出黏/腻细汗,掌心发烫,犹如烙铁,一寸寸熨过肌肤。   江晚栀喘了口气,拿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打开空调。   冷风扫过皮肤,缓解几分燥意。   白雨棠动作可以说是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张吹弹可破的薄纸,过程漫长,极为磨人。   江晚栀起初耐着性子等待,但最后还是难以忍受地握着她的手腕引领。   弧度贴合,江晚栀微微俯身,更好地送入她手中。   肌肤细密的薄汗被冷风一吹,凉丝丝地窜进骨头里,体内燃烧的火苗却未被熄灭,白雨棠头晕脑胀,呼吸控制不住地越发粗重。   嘴里作乱的手指已经抽出,江晚栀必须要用双手支撑床面才能维持弯腰的坐姿。   白雨棠身形纤瘦,怕压坏她,江晚栀一直控制着没有将重量彻底放下,也因此膝盖跪久了有些酸软无力。   可照对方的进度,还不知道得磨蹭到什么时候,实在坚持不住,索性抛开顾虑。   细韧的腰腹随着呼吸急促起伏,睡衣蹭乱,感受到一抹水意在皮肤上漾开,白雨棠心跳一空,下意识捏紧手指,指尖陷进绵软的肌肤里,头顶传来一声轻哼。   白雨棠红着脸想要松开,紧接着,覆在手背上的手指用力按着她加重力道,制止了动作。   渴欲满满当当溢出,贪婪是人的本性,一旦体会过就很难再懂得满足的滋味。   布料薄软,唇瓣抵着皮肤轻蹭,白雨棠大脑过载,僵硬得不敢动弹。   江晚栀气息凌乱,姿势吃力,干脆放开她的手,准备去拿床头柜里的东西,转念一想,教导白雨棠的这个过程或许也要花费相当漫长的时间,于是暂时放弃。   她没办法再多忍耐一秒。   房间气温不断攀升,空调作用甚微,呵出的气息都仿佛带着火苗。   嘴唇烧得干燥,白雨棠后背紧绷,不自觉咬着下唇,被困在床头无处可逃。   长睫不安地颤抖着,实际上可以闭眼,有无数方法躲避,但目光却仿佛被定住般,停留在女人身上,舍不得移开。   眼里水汽酝酿,最终化为实质地顺着眼角滑落,眼睛像是用水洗过一遍,视线无比清晰。   满目耀眼的白,那颗平日看不见的朱砂痣正在起伏晃动,颤颤巍巍。   白雨棠分明不知道这颗痣的存在,却并不觉得突兀陌生,好像它本来就应该在那,有股奇特的熟悉感。   说不清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她目光出神,发愣地思索。   可一想到也许这样的景色早就有人欣赏过,便又无以自解地升起酸楚。   江晚栀的动作那样灵活......   眼泪带上了苦涩的味道,白雨棠唇角下压,无端冒出气恼,抬手握住身侧的大腿。   裙摆滑动,江晚栀轻微瑟缩,睫羽一眨,敛掉眸中水雾。   她太了解白雨棠,仅是视线相对,就能从对方委屈不甘的眼神中洞悉所有想法。   里面浓烈的占有欲无声翻涌,扑面袭来。   江晚栀难耐地收紧唇瓣,忍住欺负她的恶劣念头,轻喘道:   “白雨棠,你以为我之前是和谁睡过?”   她身子俯低,无暇的雪白占据眼球,朱砂痣格格不入,又分外和谐。   白雨棠微愣,随后,更为私密、独属于江晚栀的香气霸道填满呼吸。   一晃神的功夫,思绪顷刻被拽回到遥远的记忆中。   ...   其实最开始,江晚栀并没有多喜欢白雨棠,起码相较于现在而言,和其她人一样,没什么特殊。   那时的白雨棠在她印象里只是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小妹妹,性格腼腆,有点可爱,不过真要相处起来,应该会很麻烦。   江晚栀不缺朋友,待人温柔更多是一种礼貌,或者说是在长久的人际关系中摸索出来和旁人最舒适的相处模式——   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漠,既能划开界限,又能避免许多麻烦。   她要找舍友,就单纯是找一个互不打扰,相安无事的舍友分摊房租而已。   方颜毕业后顺利转正,公司在CBD,离申大太远,没办法继续留在栖霞苑居住。   时间不巧,刚好过了开学租房的热潮,换做毕业前,江晚栀大不了独自租下,拿另一个房间当作衣帽间使用,但毕业时和家人在未来的事业规划上意见分歧闹了矛盾。   失去家里资助,以她应届生微薄的工资恐怕难以负担在申城的开销,不想向长辈低头,规划好了现有资金,计算生活开支,得出当务之急是必须找个舍友分摊房租的结论。   原本计划要搬去离公司更近的住处,可惜申城物价高昂,对比CBD附近的房租,栖霞苑竟然也能称得上是经济实惠,受现实所迫留了下来。   租约未尽,方颜半路搬走,心里过意不去,主动提出帮她找舍友,然而动用学校里的人脉打听一圈,这个时间点,想在校外租房的学妹大多都找到房源了。   江晚栀不愿意和陌生人同住,自认为对舍友的要求简单,实际在旁人眼中近乎于苛刻。   方颜严厉谴责了一番她还未转变的大小姐做派,将她发来的要求删删改改,最后写了一份勉强能让江晚栀接受的招租要求发到校园论坛。   本以为一时半会找不到舍友,没想到帖子刚发出去不久就有人联系。   方颜是个颜控,次日带人看房,见到的第一眼就给江晚栀发消息打包票这个舍友绝对没问题。   彼时江晚栀正忙着加班,等处理完手头事务,再拿起手机便得知方颜已经擅自做主地签下合同了。   当初是为了方便,江晚栀才将签字画押后的租房合同交给她,生气她先斩后奏的做法,当即打电话质问,可不知道方颜哪来的底气,笃定了那位叫做白雨棠的女生符合她所有舍友要求,还说什么比起其她招进来住一段时间又发现相处不合适的舍友来说,即便白雨棠未来不能令她满意,看着她的脸,心情也能好受些。   江晚栀气得发笑,听不下去她一通歪理,挂断电话就把她拖进黑名单晾了几天。   有想过找机会同白雨棠说明,但工作实在忙碌,为生计而努力的上班心态和实习时完全不同,晕头转向的忙了将近一周,突然发现和新舍友同住一个屋檐下,到目前为止竟然连一面都未见过。   两人生活动线完全错开,房屋安安静静,几乎察觉不到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公共区域除了浴室、冰箱和玄关外,白雨棠没有摆放任何东西,冰箱只冷冻层装了点速食,洗手间每天用完都打扫的很干净,玄关鞋柜也收纳的非常整齐。   江晚栀大致满意。   相比之下,白雨棠似乎严重缺乏生活常识,经常向她询问家电该如何使用的小毛病变得不值一提。   只是不知道她到底长什么样,毕竟方颜说得夸张,难免好奇。   江晚栀没有一定要确认,念头很快抛到脑后,照常忙于工作,回家洗漱完倒头昏睡,顾不上其它。   好不容易迎来不用加班的周末,清早却仍是到点自动醒来,想着好久没下厨,索性起床去做早餐,习惯性泡了杯咖啡,转身便见到从房间出来的人影。   女生长发散乱,素面朝天,迷迷糊糊还没醒神。   那一刻,江晚栀不得不承认方颜说的话其实有几分道理。   一大早看见白雨棠这张脸,的确心情美妙。 第81章   在生活中,江晚栀实际是不怎么会照顾人的类型。   她对弱小的事物天生抱有怜爱,但并不代表会将这份情感投射到人类身上。   小时候幻想过养一只属于自己的宠物,可惜母亲毛发过敏,家里日常打扫的一尘不染,床单被套必须每天更换,夏季过敏严重时甚至连空调都无法打开,更别说靠近毛绒绒的小动物。   江晚栀见过她难受的样子,懂事后便再没提过养宠物的想法。   大学和方颜合租,方颜同样不太喜欢宠物,那会江晚栀已经不是心心念念必须要满足愿望才能罢休的小孩。   学业、梦想,她也早就有了比养宠物更难实现的目标,为此自顾不暇。   比起照顾人,江晚栀应该算是被人照顾的类型。   在踏入社会前,她的人生可以说是顺风顺水,家人对她无论物质还是情感都没有过亏待,日常和朋友相处,大多也是朋友主动替她打点好一切。   因为毕业后不想顺从安排进入电视台工作,和母亲闹得不欢而散断掉生活补助,虽然没多久对方便主动示好,可江晚栀性格骄傲,铁了心要靠自己在杂志行业闯出一番成绩,倔强地拒绝了家里人提供的所有资助。   现实残酷,初次在职场打拼遭遇太多不顺,以至于怀疑过往人生拥有的光环是否真实存在。   那段时间经常加班忙到深夜,身心俱疲,每次从写字楼出来,望着城市繁华的灯光,不知道做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对梦想越发迷茫,失去信心。   白雨棠便是在这个时候,以一种阴差阳错的方式忽然闯进了江晚栀的世界。   起初江晚栀照顾她更多是觉得可怜。   就像是在路边捡到一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猫,忍不住同情心泛滥。   白雨棠的社会生存能力几乎为零,偏偏她什么都不懂,却格外坚强,即使总是受伤,好像也满不在乎。   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没心没肺,江晚栀偶尔会羡慕这样的单纯。   同住一个屋檐下,惊叹归惊叹,但她很难对白雨棠奇妙的生存方式视若无睹。   从最开始做饭时顺手多做一人的份量,到莫名其妙演变成了哪怕工作结束再累,也要专门下厨替对方准备次日便当,仿佛形成习惯,江晚栀自己都说不出原因。   慢慢的,照顾白雨棠更多是觉得她可爱。   毕竟白雨棠的确很可爱。   明明外表那样冷艳,面对她却总是害羞脸红,想要同她亲近又故意保持距离,本人似乎毫无察觉,但其实暴露的明显,模样别扭有趣,   早期白雨棠喜欢江晚栀,应该远比江晚栀喜欢她要多许多。   正是因为她把江晚栀看得太重要,太过依赖,江晚栀才不自觉地想着多照顾她一点,这个过程中,反倒是白雨棠在她心里的占比越来越重,直至无法抹除。   虽然江晚栀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欢女人,但真正将白雨棠当作成年女性来看待还要等到两人彻底亲密起来后。   短短一年,她们关系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当初那个说话都会害羞脸红、极其抗拒肢体接触的人,已经开始不再满足于牵手拥抱这样简单的互动。   白雨棠的黏人程度时常令江晚栀感到割裂。   一天里除了洗澡,只要在家的时间尽可能都贴在一块,就连睡觉也要互相抱着。   咬脸颊和胳膊不够,逐渐过分到了脖颈、锁骨,导致江晚栀必须在颈间系丝巾遮挡,八卦的同事会挤眉弄眼揶揄,以为她夜生活丰富,然而江晚栀甚至不能解释原因。   谁会放任好朋友一次次咬在这种地方?   她不忍心拒绝让白雨棠失望,理由本身就有够奇怪。   一次次肌肤相贴的亲密接触中,身体情动的反应骗不了人,江晚栀没办法再把她仅仅当作宠物看待,没人会对宠物产生欲望。   有猜测过白雨棠是否也心思不纯,可她动作堂堂正正,那副问心无愧的模样显然不可能如江晚栀所想。   她试探了很多次,假期异地期间,暧昧的聊天记录拿给旁人看恐怕毫不怀疑是一对热恋期的情侣。   即便如此,白雨棠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满心满意地感到幸福。   她是个不开窍的木头、傻瓜。   但她的世界只有江晚栀。   江晚栀便是靠这点一次次安慰自己,调整心态。   反正未来漫长,白雨棠总有一天能意识到友情和爱情的区别。   当下的生活安稳美好,江晚栀不舍得轻易破坏。   自欺欺人也好,逃避也罢,因为幸福大过于痛苦,所以留在白雨棠身边一年又一年。   认识的第三年年末,圣诞节来临,白雨棠提前半个月便开始布置准备。   她喜欢各种各样的节日,每次都要想着方法和江晚栀一块庆祝。   圣诞节对两人来说同样具有特殊意义,是她们认识后一起度过的第一个节日。   第一年白雨棠送了江晚栀一张贺卡,和一条亲手织的红围巾,那会还不熟悉,不知道送什么样的礼物合适,索性用心意替代。   她围巾织得漂亮,江晚栀很喜欢,于是第二年白雨棠便又送了她一顶亲手织的毛线帽。   有过往先例在前,江晚栀理所当然猜测这次圣诞礼物应该会收到一副手套,她也无意中瞟见白雨棠收拾的垃圾袋里有断掉的线头,答案显而易见。   不过对方神神秘秘筹备了将近半个月,就算心里早有猜测,在平安夜交换礼物时,江晚栀仍是装作好奇地拆开礼物盒。   还在思索该怎样发挥演技,盒盖打开,结果却出乎意料。   里面装着一个漂亮的捕梦网。   树枝编成的圆环,表面缠了一圈皮绳,中间网线穿织,底部垂着三朵洁白的羽毛,羽毛上有透明的水晶珠做装饰,精致的犹如一件艺术品。   江晚栀微愣。   白雨棠发现她错愕的表情,得意地表示知道她会以为今年自己要送她手套,所以特地做了个别的。   江晚栀反应过来不免好笑。   传说捕梦网会捕获梦中飘荡的一切,好梦会穿过网洞留下来,噩梦则会被困在网中,随着次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消散。   白雨棠坚信不疑,郑重其事地将捕梦网挂在江晚栀房间靠近窗户的位置,以便于能第一时间照到阳光。   实际江晚栀很少做梦,但既然是白雨棠亲手做的,当作漂亮的装饰物也不错。   暖气吹拂,捕梦网垂坠的羽毛在空中晃晃悠悠。   挂上的第一晚,江晚栀便做了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白雨棠酒量极差,易拉罐装的鸡尾酒,稍微喝几口就会上脸,她胃不好,因此平日庆祝,江晚栀最多只允许她喝半罐。   白雨棠本身对酒也不感兴趣,一般都听话照做,平安夜那晚却出奇地抱着酒瓶不肯撒手,借着酒劲感性地和她聊天,回忆起了刚认识的时候。   鸡尾酒甜腻,口感像气泡饮料,她不知不觉已经喝得有几分醉意,硬要把一罐全部喝完。   节日氛围浓厚,江晚栀不愿扫兴,无奈答应。   聊到深夜,白雨棠声音越发含糊。   她脸颊绯红,眼睛仍是亮晶晶的,琥珀色的瞳孔含着一汪水,清澈勾人。   江晚栀深知不能再继续,适时结束话题,想去浴室拿毛巾帮她简单清理。   擦拭的过程中,白雨棠乖巧安静,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无比专注。   客厅没开灯,圣诞树在沙发旁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窗外夜色如墨,室内温馨梦幻。   此后的两年多,江晚栀都经常梦到这副场景。   不记得是在毛巾擦到哪里的时候白雨棠亲了上来,可能是脖颈,可能是胳膊。   吻落在脸颊、鼻尖、眼睛,江晚栀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放轻呼吸,心跳加速。   这些地方白雨棠之前也亲过,可以解释为是朋友之间亲昵的互动。   但和过去不同的是这次她并没有停下。   细碎轻盈的吻寸寸移动,最终甜腻的酒气顺着江晚栀唇齿侵入。   来不及阻止,白雨棠的嘴唇又飞快离开,随后扫过脖颈。   像是做梦一样,每一个变化都发生得太过突然,荒诞怪异。   江晚栀无法确定白雨棠是否清醒,她眼眸明亮,行动自如,甚至比清醒状态下更轻松地操控着江晚栀的情绪。   理智告诉她白雨棠喝醉了,情感却抱有侥幸心理。   万一呢?   江晚栀冒出过无数个万一的念头,其实只是需要一个借口留在她身边。   吻不断覆盖,伴随炙热的气息喷洒,肌肤难以抑制地升起颤栗。   毛巾脱手掉落,江晚栀四肢发软,原本端正的坐姿歪斜,支撑不住地靠进沙发里。   她虚弱喘气,终于在察觉肌肤水意漾开,垂眸撞见白雨棠启唇吐出舌尖的画面,理智瞬间回笼,勉强提起力气推开她的嘴唇,确认: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江晚栀不想趁人之危。   虽然现在的局面,情况似乎相反。   指尖温热,潮气顷刻润湿指腹。   白雨棠被打断,略微茫然地看着她,好像不明白意思。   江晚栀咬唇,又换了个方式问:   “你知道我是谁吗?”   尾音颤抖,险些化作轻哼。   白雨棠忽地张唇咬住她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齿尖细密啃咬,带来一片痒意。   江晚栀眼尾烧热,洇出旖旎的粉色,努力平复呼吸,叫道:“白雨棠。”   听到自己的名字,白雨棠眨了眨眼,停顿片刻,随后像是撒娇般含着她的手指拉长语调回应:   “姐姐......”   嗓音黏腻,舌尖讨好地跟着一块缠上指尖。   大脑恍惚,游离在了幻境和现实的边缘。   如果这是一场梦,江晚栀贪婪地希望清晨永远不要到来。 第82章   窗外城市慢慢陷入沉寂,无边夜色顺着窗户渗进室内,房间没开灯,仅有一小盏暖黄色的台灯作为光源,盈盈驱散黑暗,照亮床头一隅。   白雨棠呼吸窒闷,重量压在脸上,却并不让人讨厌,柔软的仿佛奶油般贴着皮肤化开。   鼻尖香气馥郁,她呆愣地张着唇,一幕幕画面飞快从脑海闪过,巨大的信息量汇入,一时半会难以消化,半晌睫毛才迟缓地眨动了一下。   “还没想起来吗?”   江晚栀忍耐着越发凌乱急促的气息,轻微挪动,朱砂痣摇晃,随后另一抹红贴上唇瓣。   呼吸喷洒,潮热的温度浸染肌肤。   江晚栀阖眸,发出一声像是舒适又像是无奈的轻叹,“你真是......”   声音消散,融在空气中,微不可闻。   她甚至没理由责怪白雨棠的遗忘。   ...   圣诞树彩灯闪烁,五颜六色的灯光映入眼中,光线变幻,覆着水汽的瞳孔被映照的宛若一颗漂亮的水晶球,斑斓瑰丽。   江晚栀视线无法聚焦,身子仰靠在沙发里,目光涣散地盯着那颗一人高的圣诞树,思绪出神。   树上悬挂的装饰物是她和白雨棠亲手布置的,彩球可以打开,每一个里面都装了白雨棠写的愿望纸条。   她总是有许不完的愿望,即使是一些非常微小、明明就不重要的琐事,比如希望圣诞节当天不要下雨,比如保佑她提交的作业顺利通过。   当然也有希望外婆身体健康,江晚栀能早日升职加薪之类的。   但就算世界上真有圣诞老人存在,应该也会被这一堆愿望给吓走。   江晚栀很少许愿,莫名觉得愿望这种东西有次数限制,如果能随随便便轻易许下,等真正到了需要用的时候,或许就不会灵验。   她刚才默默许下了一个注定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时间分秒流逝,清晨总会到来,江晚栀比谁都更清楚。   在漫长又煎熬的拉锯中,不安跳动的心脏已经缓缓落回原位,适应了白雨棠黏糊的吻。   她单纯像是猫咪舔毛一样,留下气味,将江晚栀标记成她的所属物。   密密麻麻,几乎覆盖每一寸肌肤。   十二月末的天气足够寒冷,室内暖气开到了最大,加湿器尽职运转,喉咙却仍然干燥的升起痒意。   江晚栀努力忍着声音。   厚实的毛绒睡袍在喝酒时便热得脱掉了,里面仅穿着一件亲肤的睡裙,面料薄软。   白雨棠滚烫的手掌贴着她腰侧,温度源源不断渗透,仿佛能感受到掌心的细汗。   她怕冷,冬天体温偏低,但一喝酒就跟小火炉似的,呵出的气息像是火苗燎过皮肤。   江晚栀克制着没去看她,维持残存的理智。   思绪漫无目的,想起白雨棠许的那个愿望。   她很早便计划了圣诞节要做什么,难得撞上周末假期,一天从早到晚都有安排。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如果真下雨,出行免不了麻烦,晚上还要去参加邬青邀请的圣诞聚会,穿礼裙开车显然不方便......   明天醒来,白雨棠会记得这一切吗?   腰侧酥麻,江晚栀长睫倏尔轻颤,垂眸。   白雨棠身体软绵,随着吻路径的移动,滑坐到了地毯上,柔弱无骨地靠着沙发。   她并没有在意碍事的睡裙,也许酒精错乱的大脑把那当成了江晚栀的一部分,依旧执拗地进行标记。   位置逐渐隐秘,江晚栀气息微乱,察觉不妙。   她坐直身子,“白——”   刚开口,声音突兀断掉,化作急促的低/吟。   身子猝不及防地跌回去,连带想推开对方的手也一块垂落。   她之前一直安安静静,尽量缩减存在感,忽然听到声音,白雨棠停下动作,歪了歪头,水润的眼睛看着她,似乎在判断什么。   江晚栀脸颊发烫,心跳再次加快。   她咬着唇,客厅又恢复安静,白雨棠皱眉,重新低头亲吻。   火热的呼吸打着唇瓣,江晚栀控制不住地颤抖,喉间轻哼。   仿佛发现了某种趣味,白雨棠乐此不疲地试探。   江晚栀深觉荒唐,大脑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即便幻想过,但真正发生时,又觉得太超过了。   何况白雨棠应该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几乎用尽所有理智地伸手,指尖刚触到对方发丝,还没施力——   舌尖滑过唇瓣。   江晚栀耳朵嗡鸣,一瞬间丧失了肢体的主导权。   布料紧黏着皮肤,温度毫无遮挡的传递。   冬季寒冷,身上却热出一层薄汗。   后背陷进沙发柔软的靠背,江晚栀连想要逃开都做不到。   白雨棠抱着她固定,舌尖触到唇上水意,受酒精影响干渴的喉咙不自觉滚动,嘴唇贴紧,本能摄取更多。   江晚栀大脑迷乱,没有一刻清醒。   罪魁祸首并非故意,正是因为如此才格外恶劣。   白雨棠单纯像是小猫舔水,一下下描绘唇缝,偶尔不满江晚栀的抗拒,会用牙齿轻咬,完全不在意她的感受。   伴随战线拉长,快意变成残忍的痛苦。   江晚栀狼狈地喘气,数不清过了多久,脸颊冰凉,满是溢出的泪水。   布料浸得薄软,作用甚微。   她快要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剩,神经已经被刺激得麻木,疲倦感阵阵袭来,有几次险些闭眼睡着,全靠意念强撑。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结束,或许没有江晚栀想象的那样漫长。   涣散的神智一点点聚拢,圣诞树仍然闪烁着灯光,室内温馨宁静,白雨棠抱着她的胳膊滑落,靠在她腿边,睡颜安详。   江晚栀盯着她看了一会,腿脚发软地起身,拿来新毛巾,将她脸上晶莹一一擦干净。   过程中,白雨棠皱鼻,含糊地嘟囔了几声,模样无辜。   江晚栀忍下突然窜出的自厌感,喂她喝水,扶她回房间,将脱掉的沙发套丢进洗衣机,随后去浴室清理,换上干燥的衣物。   做完这一切,才得以放松。   躺在床上,急促跳动后的心脏恢复平稳,落差强烈,无穷无尽的空虚涌来。   好在身体过于疲惫,甚至来不及体会这股难过的滋味,也没精力思考明天。   洁白的捕梦网在视线里摇晃,江晚栀合上眼,堕入真正的梦境。   可能是白雨棠的愿望发挥了作用。   次日圣诞节没有下雨,但也没有阳光。天色阴暗,乌云厚重地悬在头顶,黑压压一片。   江晚栀一觉睡到下午,被跑进房间的白雨棠叫醒,催促她起身准备,再晚要赶不上邬青的聚会。   她语气懊恼,抱怨昨晚不该喝那么多酒,末了又惊讶江晚栀怎么少见地睡到现在。   平日即使是周末,江晚栀也从不赖床。   身体的倦乏感还未褪去,大腿和腰肢酸痛。   江晚栀看着她自然的神色,一阵恍惚,若不是残留的余韵清晰,恐怕当真要怀疑是一场梦。   不出所料的,白雨棠忘记了。   她醉酒会断片,江晚栀本来就知道。   说不清是该失望还是庆幸。   收拾好出门,半路上,天空飘起了小雪。   邬青只会邀请朋友参加她的圣诞party,因此白雨棠很在意这次行程,精心打扮了几个小时,紧张地反复向江晚栀确认社交礼仪。   她头一次受邀参加聚会,那会邬青已经在圈内小有名气,好友也基本是业界人士。   白雨棠既不好意思拒绝,怕辜负邬青心意,又担心无法应对这样的场合,在得知可以携带女伴后,便犹如找到救星般请求江晚栀陪她一同出席。   实际不用她开口,江晚栀也不会放心她独自前往。   心里想着事,情绪复杂,回答难免敷衍。   白雨棠以为她不大高兴,毕竟邬青对江晚栀来说只是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她不喜欢看到江晚栀走神时眉眼隐隐透出的疏离,总有种不安的害怕,于是转移话题,计划明天要把今天没做成的节日安排补上。   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蹦出一句圣诞快乐。   昨晚零点白雨棠已经喝醉,醒来赶着出发,都忘了祝福。   雪花从天而降,飘飘扬扬落在车窗上,她眼眸专注地看着江晚栀,等待祝福的回应,并未留意到窗外动静。   便是在这一刻,江晚栀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她想不管怎么样,她对白雨棠应该都是特别的,就算是醉酒状态下,行为也代表着一定的潜意识,起码证明白雨棠并不排斥。   念头萌发,心脏不由自主地悸动,身体燥热,血液似乎加速了流动。   因为体验过,所以不甘心再以朋友的身份待在白雨棠身边。   江晚栀做决定一向迅速。   下车时,思绪已然明了。   她要在聚会结束后向白雨棠表白。   表白的想法其实在三年内冒出过无数次,但这是江晚栀第一次如此自信,甚至觉得成功在望。   然而没多久,可笑的幻想就被现实无情击碎。   前一秒听到邬青询问两人是否是情侣关系而雀跃跳动的心脏,后一秒在白雨棠慌乱无措的答复中狠狠坠落。   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江晚栀浑身凉了下去,如坠冰窟。   白雨棠否认的那样急促,介绍她是闺蜜时的语气又那样认真,仿佛生怕被人误会和她沾上半分朋友以外的关系。   别墅灯光明亮,氛围热闹。   四周人来人往,江晚栀难堪得几乎想逃离现场。   她到现在才明白自己犯下多么荒唐的错误。   白雨棠喝醉了,可她又没有。   是她自作多情,卑劣无耻。   江晚栀无法想象她得知真相后的反应。   崩溃?恶心?愧疚?   不管哪一样,都难以承受。   灵魂好似脱离躯体,仅剩本能地照顾着白雨棠参加完聚会。   半杯香槟下肚,白雨棠睡得香甜,浑然不知江晚栀在另一个房间里困难地纠结着什么。   一直躺到天色发白,江晚栀杂乱的内心渐渐归于平静,决定好,于是起身收拾行李。   她做不到继续陪白雨棠玩角色扮演的游戏,也不忍心将对方拉入痛苦的深渊,所以独自带着秘密离开。   醉酒失去记忆的人拥有免责权。   江晚栀没理由怪罪她,只能一次又一次的自我厌恶。   可偶尔还是会感到不公平。   白雨棠忘掉一切,江晚栀却被困在平安夜那晚的记忆中,犹如凌迟般反反复复不断重温。   内疚、罪恶、埋怨,裹挟了她数百个日夜。   江晚栀也有想过遗忘。   没有什么是时间不能抹去的,就像白雨棠从当初她刚离开时的伤心欲绝,到后来的淡然放下。   世界依旧照常运转,日月轮替,从来不以谁的个人意志所改变。   但如果江晚栀也忘掉,就彻底没人记得了。 第83章   五颜六色的圣诞树、杏子味的鸡尾酒、干燥而温暖的空气,以及女人身上熟悉温柔的味道......   那些真实发生过,却遗失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仿佛都在一瞬间被齐齐翻了出来。   空调冷风扫过,肌肤上的薄汗冰冰凉凉,透出沁人寒意。   白雨棠的身体跟着一块发凉,脸颊温度降却,刚才还羞耻、酸楚、气恼的情绪,顿时如同潮水般退去。   伴随而来的是其它比这些更为沉重复杂的不安、愧疚、懊悔。   她长睫飞快颤动,难堪地再也没有办法把目光放在江晚栀身上。   近距离下,彼此表情每一处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江晚栀了然,轻哂:“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她酒量好,没有断片过,但因为白雨棠,特地去查询过相关资料。   就像是录像机拍完的视频忘了保存,丢失便丢失了,这样残忍的解释,在当时化作成江晚栀离开的动力。   只要她不说,那么白雨棠就永远不会知道。   压着嘴唇的重量离开,江晚栀抬手,拨了下散落的长发,随后滑向裙边。   浸/透的布料拧成绳,丢在一旁。   江晚栀直起身。阴影撤离,台灯光线盈盈落在白雨棠脸上,照亮她悔恨无措的眸子,其中掺杂着些许迷茫。   酒精断片是一种记忆遗失,断片的人不可能将那段记忆完整找回。   江晚栀重新坐下,目光盯着她,“你没有话想要问我吗?”   雪白的肌肤犹如一张纯净无暇的画布,殷红的朱砂小痣点缀其中,白雨棠眸光微晃。   虽然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过程,但这颗痣就像是一个锚点,牢牢扎根在脑海深处,作为那段过往发生的唯一证据。   或许醉酒状态的白雨棠也惊讶过它的存在,执拗地一遍遍用舌尖标记。   睡裙在制止的动作中变得凌乱,薄软亲肤的面料,稍微轻蹭,肩带便会滑落,显出靠近边缘的小痣。   她记得江晚栀过去爱穿吊带款式的睡裙,有时抱在一块睡觉会特地换成长裤长袖的睡衣,那会并未多想,也因此错过了许多次发现这颗痣的机会。   心脏攥紧,白雨棠张唇喘气,口腔积攒的津液润湿唇角,她狼狈地咽了下喉咙,顾不上现在是什么处境,声音嘶哑干涩:   “对不起......”   江晚栀手指抵住她的嘴唇,“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听到道歉。”   水意抹开,白雨棠呼吸急促,腰腹起伏,饱满的唇瓣紧贴深陷。   耳朵又开始发热,但全然没了旖旎的心思,她难以想象江晚栀这两年多是怎样过来的。   而当事人却好像毫不在意。   毕竟江晚栀已经在漫长的时光中学会了与秘密共处,也早就体会过白雨棠此刻的所有情绪。   要说道歉,她同样有许多应该向白雨棠道歉的地方。   可现在有远远比道歉更重要的话急需表达。   江晚栀膝盖发软,支撑不住的将重量全部交给她。   唇瓣翕动,无声渴求。   那三年内升起过无数次,却直到最后也没能付诸实现的念头,在心里躁动着,未有一刻停歇。   但真正等到尘埃落定,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枕头堆叠,白雨棠躺在床上,浅棕色的发丝铺散,皮肤像是醉酒般布满红晕,看向她的眼神却无比清醒。   江晚栀视线紧黏着她,长睫沾染了厚重水汽,神智在快意中略微模糊,思绪仍然不受影响地复盘着,进行最后确认。   是在去年末,和白雨棠绝交的第二年,江晚栀感到后悔。   并不是后悔当初离开的决定,而是后悔没有早点想办法将白雨棠的生活固定在自己有能力掌控的区域。   最开始,她极力避免着接收和白雨棠有关的一切信息,周围有接触的人听说两人绝交,也不会不识趣地主动提及。   唯独方颜,仿佛看不懂眼色,若无其事地一次次当着她的面“汇报”白雨棠的近况。   例如难过得躲在家不吃不喝瘦成皮包骨,例如煮泡面魂不守舍地被开水烫伤手,例如没心思复习导致期末考试挂科。   失去了江晚栀的白雨棠,生活可谓是一团糟乱。   偏偏方颜是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讲出来,有意无意地在江晚栀反复凌迟的伤口上又洒了道盐。   疼的时间久了,痛苦便会麻木,转变成另一种贪婪的欲望。   她甚至希望方颜能再多告诉她一些细节,夜深人静时也会点进白雨棠的社交平台账号,一条条翻遍她评论区的回复,以此分析最近动向。   江晚栀有想过放下这段感情。   无数个孤独难熬的夜晚,她沉迷上了靠酒精麻痹大脑的感受,不用再掩饰性取向,两年里,身边追求者如云,不乏有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可以一试的。   然而每次喝醉后,却还是靠着平安夜那晚的回忆独自抚慰,几乎形成了一种习惯。   原本想或许等白雨棠离开这座城市后会好一点。   她和外婆感情深厚,性格又敏感怕生,江晚栀一直以为大学毕业她会选择回到家乡。   可白雨棠竟然留了下来。   她仍住在栖霞苑那间出租屋内,即使毕业也没搬去环境更为舒适的地方。   江晚栀查过她入职的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总共不到十名员工。   如果进入这样一家公司工作,何必留在申城?   江晚栀没立场气恼,她本来就应该清楚白雨棠志向不大,只是循规蹈矩,想要和寻常人一样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方颜起初还安慰这种公司竞争小,未尝不适合白雨棠,渐渐的,也开始不太赞成,然而江晚栀问及原因,她又含糊其辞。   后来才知道白雨棠被上司追求骚扰,已经影响到了日常生活,所以辞职。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江晚栀第一次后悔。   白雨棠照顾不了自己,根本没办法一个人在这个复杂的社会里好好生存。   她向方颜坦白真相,不顾对方的劝阻,动用手段,让白雨棠再次回到身边。   重逢有不想动摇刻意伪装的冷漠,也的确有积攒了两年多的怨气。   她看到白雨棠抗拒排斥的模样,看到白雨棠眼里的恨意。   过去那个几乎能二十四小时黏在她身上的人,现在对她唯恐避之不及。   江晚栀的成熟理智,在她面前荡然无存。   因此差点忘掉了白雨棠本身就是个很别扭的人。   喜欢要说讨厌,在意要说无所谓。   表现出的恨意,实际是掺杂了无尽想念的委屈。   直到久违地看见那封卸下伪装、毫无保留的信,江晚栀才幡然醒悟。   白雨棠又做错了什么?   是她离开的太过自私,将本应由自己全权负责的痛苦,强行分担到了白雨棠的头上。   实际她只要继续扮演朋友的角色,就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江晚栀厚着脸皮求她和好,结果比想象的还要轻松。   她珍惜着这份失而复得,绝不应该再犯同样的错误。   但江晚栀低估了人的贪心程度。   在白雨棠一次次亲密靠近、更主动地向她表达情感、和从前一样对她毫无防备的信任依赖中,江晚栀又冒出了“万一呢”的念头。   她总是不知满足地奢望占据白雨棠的全部。   两年过去,依然如此。   不过也并非完全没有长进。   湿/润的唇瓣蹭过肌肤,江晚栀眉头轻蹙,压抑地发出一声轻叹。   她漆黑的瞳孔浸在水波中,带着迷醉的暗欲,面若桃花。   白雨棠红着脸,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打断,这对她来说不是适合说话的场景。   “江晚栀......”她无措地唤了声江晚栀的名字,想让江晚栀停下。   可已经没办法停下了。   江晚栀手指抚上她滚烫的脸颊,铂金色的戒指套在中指尾端,细钻闪烁出一圈碎光。   她一点点用指尖勾勒白雨棠的五官,从秀气的眉毛到微微上挑的眼睛,指腹擦过浓密的睫毛,沾上湿润的泪水,沿着高挺的鼻梁滑下,是饱满嫣红的唇瓣。   力道很轻,白雨棠痒得皱了下鼻子,但没有动弹反抗,乖乖地任由她抚摸。   江晚栀看过很多次这张脸,现实、照片,或许比自己的脸都要更加熟悉。   白雨棠就在她身下,不是梦境,也不是幻想。   满腔爱意涌上心头,无与伦比的幸福感将周身包围。   她确认到现在,不可能再出错。   江晚栀俯身,用嘴唇代替手指,亲了亲她的唇瓣。   过往教训在前,她不会抱有无谓的期望,也不会再升起自作多情可笑的念头。   她要让白雨棠经历她所经历的一切,要让白雨棠和她一样陷入感情的漩涡不断沉沦、以朋友的身份患得患失猜测着她的心意,要让白雨棠即便没有十足的把握,也无比坚定主动地选择向她表白。   等到那时,江晚栀便不用忍耐。   两年半前,在心里沸腾、悸动的欲望重新迫切地涌到喉间。   “我爱你。”   江晚栀轻声说。   气息喷洒在唇瓣,白雨棠愣愣眨了下眼,睫毛犹如蜻蜓点水,飞快掠过江晚栀的眼睫,泛起涟漪。   脸颊降却的温度又开始缓缓上升。   “我爱你。”江晚栀重复,随后拉开一点距离,看着她恍惚的模样,语气略微无奈地提醒:“还是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吗?”   白雨棠心跳怦怦,耳朵烧得火热,不自觉揪住手指,紧张地回:“我也......”   她抿唇,压下那句因为不好意思而本能准备说出的喜欢,改口道:   “我也爱你。”   不止是喜欢。   是比喜欢更加沉重的感情。   爱本身没有对错,所以不需要道歉。   江晚栀一直想要的就只是这句话,从此过往经历的所有,便都有了意义。 第84章   一整天郁郁寡欢低落的情绪,在这一刻升到巅峰。   胸腔饱涨,心跳不受控制的在体内作乱。   分明表达感情对白雨棠来说是一件羞耻的事,可这次说出口后,即使脸颊通红,她仍然没有逃避视线。   台灯微弱的光线映亮江晚栀漆黑深邃的瞳孔,她看到里面满满当当,仿佛春水化冰、柔情万千的爱意。   心里悸动,白雨棠仰头,亲上她的嘴唇。   因为知道不会被拒绝,所以再没有了主动的顾虑。   江晚栀呼吸一滞,随后含住她的唇瓣,身子压低,加深这个吻。   短短两天,吻得越发熟练。   舌尖交缠,颤栗从发麻的后颈传遍全身,情动难耐。   江晚栀率先受不住地侧开脸。   唇瓣颤颤巍巍,吮着光滑细腻的肌肤。   “等下......”她低低喘气,制止了白雨棠想继续吻上来的动作,探手拉开一旁床头柜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盒东西。   白雨棠疑惑地眨了下眼,看清内容,脸颊温度更甚。   虽然没用过,但能判断出是什么。   手腕被握住,她张唇,喉咙发不出声音,面红耳赤的任由对方牵起手指。   燥热裹挟着肌肤,窗外城市慢慢变得沉寂,室内昏暗,气氛依旧火热。   在亲吻中越发水/润的唇瓣微微翕动,酥麻的痒意似电流般沿着指尖窜进心脏。   白雨棠不自觉屏住呼吸,几乎不敢出气,连带胸口也停止了起伏。   江晚栀看出她的紧张,略微好笑。   身体放松下沉,忍住溢到喉咙的声音,气息凌乱地凑到她耳边,咬了咬她的耳垂,“要我教你吗?”   热气打在耳畔,白雨棠肩膀轻缩,大脑缺氧,分不出多余精力思考,在带有挑衅的话语中,不合时宜地升起胜负欲。   她抿唇,没有答话。   下一秒,江晚栀轻哼,松开咬着她的牙齿。   声音近距离贴着耳畔响起,包括破碎的呼吸。   白雨棠耳朵烫得快要融化,只是指腹贴着她稍稍用力,随即后悔,犹如做错了事,僵硬得一动不敢动。   害怕伤到对方,正要道歉。   江晚栀缓了缓,呵气如兰:“做得很好......继续。”   ...   夜色如墨,皎洁的月光刺破黑暗,顺着窗户倾洒,朦朦胧胧,给房间覆上一层轻纱。   目眩神迷的感受逐渐平复,高涨的情绪却未有半点跌落。   白雨棠胳膊酸软,局限的姿势保持太久,四肢发麻。   她缺乏锻炼,体能一向很弱,但这会并不觉得疲惫,相反精神亢奋,大脑十分清醒。   江晚栀支撑不住地躺在她身边,长睫低垂,嫣红的嘴唇微张着,气息急促。   口红晕开,唇瓣晶莹饱满,像两片娇艳欲滴的花瓣。   白雨棠忍不住又凑上去亲了亲。   虽然很害羞,可她喜欢江晚栀刚才的样子。   唇瓣含弄,江晚栀迎合她的吻,仍有余韵,不一会便分开,“可以了......”   她声音虚弱,身体有些发颤。   白雨棠红着脸,“哦”了一声,乖乖地退开身子。   房间忽地安静下来,略显冷清。   结束后不知道该做什么,白雨棠无措地看了她一会,见她一直没说话,似乎累得厉害,脸上妆还没卸,首饰也都戴着,应该不怎么舒服,于是下床,“我去拿毛巾。”   回应声微不可闻。   出门前,白雨棠带走了散落的衣物。   抹胸裙面料金贵,不能直接丢进洗衣机,她单独挂好,随后捏着另外小片浸软的布料,压下羞耻,放到盆里接水。   手指在浴室明亮的光线中流着层透明水色,白雨棠摘掉薄膜丢进垃圾桶,耳根发烫地仔细清洗完江晚栀的衣物,带上卸妆用品回到房间。   室内幽暗静谧,女人侧躺着,肌肤雪白,乌黑的长发犹如藤蔓缠绕着肩颈、后背,漂亮得惊心动魄。   白雨棠自己也不太好受,但江晚栀看起来更辛苦。   她足够满足,忽略身体不适,放轻动作,帮对方取下耳环和项链。   从前江晚栀应酬醉酒,白雨棠照顾过她许多次,因此还算熟练。   卸完妆,用毛巾擦拭,过程中目光尽量避开,心跳控制不住地再次加速。   江晚栀偶尔瑟缩,反应轻微,实在提不起力气。   帮她清理干净,白雨棠顾不上自己,放好东西回来,便又身体贴近,将她抱入怀中。   她有好多话想要和江晚栀说,也有好多问题。   刚才没有机会,忍耐到现在终于可以倾述出口。   “江晚栀。”她小声轻唤。   “嗯?”怀里的人鼻音浓厚,带着疲惫倦意。   白雨棠咬唇,心里敲起鼓点,有些难以启齿,纠结会,还是问:“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江晚栀眼皮沉重,体力消耗过度,这会几乎稍微放松便能睡过去,勉强打起精神回:“忘记了。”   “忘记了?”白雨棠心跳空了拍,低头看她,皱眉反问。   身体拉开些许距离,江晚栀伸手勾住她腰肢,重新贴近,无奈道:“我的意思是没办法找到一个准确的时间。”   她调整姿势,像从前一样靠上白雨棠锁骨,柔软的身体贴合,舒适感包围,昏昏欲睡道:“可能第一次见你就有好感,也可能是后来的相处中慢慢心动,硬要说一个,也许是你第一次给我过生日的时候......”   那段时间白雨棠每天早出晚归忙着兼职,因此被学校里的人误会造谣,即便事情解决,江晚栀也不知道缘由,直到生日当天收到礼物才恍然大悟。   又气恼又感动,觉得她傻,又觉得她好可爱。   想起白雨棠故意装作不记得她生日说晚上有事,然后无处可去,在便利店坐到将近零点端着蛋糕回家的样子,江晚栀不自觉轻笑。   笑声贴着胸腔震颤,白雨棠心脏安稳落定,伴随而来的是一股酸涩的难过,她环紧胳膊,用力搂住怀里纤细的腰肢,闷闷问: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她还是无法确定,像是在做梦。   江晚栀怎么会喜欢她喜欢了这么多年呢?   睫毛无力垂覆,江晚栀闭着眼睛,或许是被抱住的温暖触感太过让人安心,几句话的功夫,困意侵袭,意识渐渐消散,慵懒道:“喜欢哪有什么理由,如果能具体说出来,不就没那么喜欢吗......”   话音落,她动了下脑袋,寻到舒服的位置,嗓音含糊:“我好困,睡觉吧。”   语气软得像是在撒娇。   白雨棠还想问她这两年是怎样度过的,闻言,止住话题,摸摸她柔顺的发丝,轻声道:“晚安。”   总之未来有很多机会。   “晚安......”江晚栀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回复完,不再有动静。   房间陷入沉寂,白雨棠怕影响她睡眠,用身体遮挡着台灯光线。   胸口起伏,能感受到对方均匀的呼吸频率。   她没有丝毫睡意,大脑兴奋,巨大的满足充斥全身。   过去获得的所有幸福感加起来似乎都抵不上这一刻。   她好喜欢......   不对。   她好爱江晚栀。   ...   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入室内,光照强烈,白雨棠皱眉,被晃得睁开眼。   睡醒有一瞬茫然,察觉到怀中温热柔软的身体,垂眸,墨色的长发柔顺亮丽。   记忆涌回,白雨棠心跳微乱,指尖肌肤光滑,后知后觉有些害羞,想要松开手。   刚动作,怀里的人受到惊扰,长睫轻颤,缓缓掀开。   白雨棠紧张地将手垂到身侧,“抱歉,吵醒你了吗?”   女人清澈的眸子蒙着水润薄雾,仿佛还没睡醒,过了会,视线聚焦,定在她脸上,随后弯眼,露出一丝朦胧笑意,哑声道:   “早安。”   “早安。”白雨棠脸颊莫名地又开始发烫。   江晚栀自然地抱着她,重新合上眼,问:“现在几点了?”   白雨棠扭头看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九点。”   江晚栀埋在她怀中没回话。   虽然还想多睡一会,但今天是周一。   片刻,她轻轻叹气,抬头。   腰肢酸痛,浑身乏力,不过看到白雨棠眼神羞赧,直勾勾看着她的模样,心情忽而愉快。   江晚栀勾住她的脖颈,下巴微抬。   嘴唇贴到一块,正欲继续加深。   肩膀突然被拦住,白雨棠往后退开,小声说:“我还没刷牙......”   江晚栀挑眉,环着她脖颈的手指施力。   白雨棠以为她真要亲上来,慌乱地匆匆坐起身,“我回去洗澡!”   她飞快说完,便逃也似的离开。   江晚栀轻笑,残留的倦乏散尽。   昨晚没来得及洗漱,白雨棠回家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清理身上干掉的痕迹,待换好衣服,距离上班仅剩半个小时,考虑到周一可能会堵车,加快脚步出门。   江晚栀已经提前等候在停车场。   电梯到达,白雨棠小跑过去上车,头发微湿,没彻底吹干。   “不用着急,迟到一次不影响考勤。”见她气喘吁吁的模样,江晚栀宽慰。   说着,怕她吹风头痛,关掉空调,递给她一袋面包,“没空做早餐,垫垫肚子。”   白雨棠接过,平复呼吸,缓过神,见车还停在原地没动,疑惑扭头。   江晚栀唇角微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早安吻呢?”   白雨棠愣了下,反应过来,暂时放下撕开一半的面包,倾身。   知道她不会拒绝,但还是听话的出乎意料。   江晚栀闭眼,撬开她唇齿,舌尖探入。   一吻结束,白雨棠刚平复的气息又变得凌乱,发丝外的耳尖通红。   江晚栀心满意足,发动汽车,驶出停车场。   沿途街景化作残影倒退,车速开的比平时更快。   白雨棠慢吞吞吃完面包,心跳回归到正常值,下意识看了眼旁边,接着视线一凝。   女人修长的手指搭着方向盘,清秀漂亮。   而那枚白雨棠送她的戒指,悄无声息地换了位置——   戴在无名指上了。 第85章   刚结束紧张忙碌的出刊期,周一上午,工位气氛放松,众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块闲聊。   白雨棠卡着点到达公司,在最后十秒成功打卡,有惊无险。   实际上每个月有一次迟到的容错机会,只需向人事说明,不会影响当月全勤。   但寻常睡过头,或者路上堵车的理由倒还好,可她是......   白雨棠心虚,且不擅长撒谎,解释起来麻烦,因此一路匆忙。   在工位坐下,旁边林悦转着座椅滑过来,本欲打招呼,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遍,“咋回事,生病了?”   白雨棠奇怪,“没,怎么这样问?”   林悦松口气,失笑:“我看你穿这么多,以为是生病怕着凉呢。”   大热天,白雨棠里面穿了件衬衫,领口扣子扣到顶,外面还套了件立领的外套,浑身上下裹得严实,和其她人穿得不像一个季节,格格不入。   她出于好心询问,不过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白雨棠耳朵微热,不自然地理了下发丝,“有点冷......”   闻言,林悦瞟了眼她头顶,写字楼里冷气开的足,白雨棠坐在正对出风口的位置,风直直地扫到身上,时间久了,的确受不住。   林悦无奈道:“没办法,天气一热,公司空调开得就低,夏天最好在工位备件外套毛毯之类的,我去年都被吹感冒了,你要实在冷的话也可以跟书颖姐说下,或者换个位置。”   白雨棠含糊地点头答应,怕她继续,主动岔开话题:“你们周五聚餐玩到了几点?”   一提起这个,林悦果然被转移注意力,懊恼地冲她抱怨,说是最后场面混乱,庄媱拉着她玩游戏,导致零点错过了给江晚栀发生日祝福。   斜对面的庄媱听到动静,不满地探过来脑袋,叫她不要血口喷人。   林悦毫不客气地回怼,很快便和她吵得顾不上其它。   白雨棠身体悄悄放松,打开电脑,登录办公软件。   群里通知十一点开会,交代接下来的工作方向。   最为重要的特刊筹备完成,剩下都是些常规内容,会议流程不长,半小时结束,散会回办公室的路上,周围人议论纷纷,小声八卦。   谈论的主题无非是戴在江晚栀无名指上的戒指。   虽然作为装饰的首饰不一定具有特殊含义,但江晚栀此前也经常戴戒指,大多都戴在食指或者中指上,说明本人应该比较注意,这次突然换地方,难免让人多想。   她对外一直是单身,前段时间出差玩游戏还没什么苗头,就算谈恋爱,这速度也太快了。   庄媱认出那是婚戒的款式,她知道江晚栀性取向,自然不可能朝订婚的方向猜测,心里百思不得其解,好奇地向林悦打探情况。   周末短短两天内发生的事,林悦怎么会知道,看不惯她八卦的样子,轻嗤:“不就是戴个戒指吗,谁规定单身不可以戴无名指上了,你们大惊小怪什么呢?”   话是这样说,可江晚栀到底身份不同,在公司一举一动都引人注意。   白雨棠沉默着,没敢开口。   好不容易回到工位,议论渐渐平息,林悦放下手里的笔记本,端起马克杯招呼:“雨棠,陪我去泡杯咖啡吧。”   白雨棠没多想,拿起杯子跟她一同前往。   刚走到无人的地方,林悦忽然把她往角落拉了拉,径直问:“戒指是你送的吗?”   她问得猝不及防,白雨棠懵懵地眨了下眼,“啊?”   旁人不清楚,但林悦跟江晚栀认识这么多年,实际最了解她的做派。   江晚栀行事严谨,一向爱惜自己的形象,没有的事就是没有,不会平白给自己惹麻烦,犯不着为了装饰把戒指戴在这样暧昧的地方。   一个周末的变化,林悦思来想去,除了她生日外,找不到别的理由。   周围朋友谁不知道,只要白雨棠在,生日当天的时间江晚栀都要留给她。   白雨棠反应过来,本能想要否认,“不是,我......”   她支支吾吾,却吐不出解释,脸颊很快便升起红晕。   不用她承认,林悦也已经确定了答案,仿佛解开一个困扰多年的难题,不由得恍惚。   出乎意料,又有些意料之中。   感慨一会,见白雨棠慌乱的样子,林悦笑了笑,安慰:“不用担心,我知道晚栀喜欢同性。”   白雨棠抿唇,微微垂眸,手指不自觉绞着马克杯。   林悦略惆怅地叹了口气:“其实那会她跟你绝交我就奇怪,她人际关系一直都处理得很好,偏偏和你弄得跟分手了似的,我都不敢问原因。”   “这样一来就都解释的通了。”林悦耸肩。   她接受得太过轻松,白雨棠疑惑地抬眼观察她神情,小心翼翼试探:“你不觉得我们的关系有点......”   没等她说完,林悦听懂意思,笑着打断:“不就是朋友变恋人嘛?”   恋人......   白雨棠心脏重重一跳,随即控制不住的加速,皮肤泛起热意。   林悦继续:“说实话,晚栀对你那么特殊,稍微敏锐点的人应该都会看出异样吧,只是不好意思问而已,你们真在一起,我反倒是想通了,之前还挺羡慕你呢,现在心里平衡多了,毕竟一个是友情,一个是爱情~”   她轻啧,自嘲的语气带着明显揶揄。   白雨棠耳朵火辣辣地发烫,小声解释:“没,我们还没在一起。”   她也不确定现在到底算不算和江晚栀在一起。   互相表白过,亲密的事情也都已经做了,可好像没有一句正式确定关系的表态。   还是说这种事本来就是心照不宣默认的?   白雨棠没有恋爱过,不知道大家是不是一样。   林悦只以为她害羞,听到她变相承认,内心仍有些感慨。   即使不清楚两人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大约也能猜到她们这段感情路程并不容易。   林悦拍了拍她肩膀,举起手里的马克杯,“总之祝你们幸福,官宣了记得请我们这群朋友吃饭。”   她眉眼弯弯,眼里带着真诚笑意。   白雨棠回神,感动地跟她碰杯,“一定。”   ...   虽然《芥子》团队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江晚栀却未得以清闲。   她午休忙得抽不开身,林悦原本还想趁吃饭的时候八卦会,闻言格外惋惜。   白雨棠不好意思打扰她工作,中午吃完饭便趴在桌上休息,小睡到将近上班,手机震动,迷迷糊糊拿起来——   江晚栀:【来我办公室。】   困意散去大半,见时间不早,以为有工作交代,于是带上笔记本起身。   敲门入内,办公室遮阳帘没拉,光线明亮,江晚栀坐在办公桌后批改文件。   在公司总觉得不太习惯,白雨棠抱着笔记本走过去。   准备坐下,忽而听到一声招呼:“过来。”   白雨棠微愣。   她已经在这了,还能去哪?   桌上的手指轻敲,点了点桌面。   白雨棠抬眸,女人看着她,漂亮的眼睛像是含着钩子。   脸颊一热,明白意思,放下笔记本,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刚站定,胳膊被握住,伴随一股下拉的力道,白雨棠身体不稳,直接跌在她的身上。   江晚栀顺势搂着她的腰抱入怀中。   面对面跨坐的姿势,身体亲密贴在一块,馥郁的香气缠上鼻尖,白雨棠心跳慌乱,有些不敢看她。   在家还好,可这里是公司,主编办公室随时可能会有人进来汇报工作,而且门没锁......   想到这,白雨棠动了下胳膊,试图起身。   环在腰上的手将她牢牢禁锢,难以挣脱。   “江晚栀......”白雨棠小声叫她的名字抗议。   知道她在担忧什么,江晚栀笑道:“没上班,不会有人来。”   “那你叫我来——”话说一半,白雨棠闭嘴。   答案显而易见。   江晚栀鼻尖抵着她轻蹭,嗓音温柔黏腻:“想你了。”   奇怪。   室内冷气强劲,白雨棠后颈却仿佛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便浮上层燥意。   她手指揪着江晚栀的衬衫,别扭地张了张唇,还没说话。   下一秒,嘴唇覆上一片柔软,温热轻盈。   香气幽幽渡入口中,灌满白雨棠的心脏。   江晚栀含吮着她的唇瓣,亲得耐心十足。   下唇酥麻,半天没换地方,白雨棠被勾得难耐张唇,主动探出舌尖。   耳边似乎响起一声低低的轻笑,随后舌尖触到相似的湿/软。   唇齿交融,缠绵漫长的吻结束,白雨棠低低喘气。   她肺活量差,到现在还没学会换气,每次都要亲得大脑缺氧,实在撑不住才会分开。   水意沾着唇角,她舔了下唇,唇瓣晶莹红润。   江晚栀移开眼,忍下继续亲吻她的欲望,腾出手打开旁边抽屉,拿出里面的东西。   白雨棠靠着她肩膀,仍在平复。   感受到手指动静,奇怪低头,看清画面,呼吸微微凝滞。   江晚栀捏着一枚铂金色的钻戒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款式和白雨棠送她的那枚相差不大,仅有细微区别。   “这是......”她心跳几欲停止。   “昨天就看好了,可惜店里没货,刚刚才让人送来。”江晚栀解释。   戒指推到指根,尺围合适,生日那天晚上在白雨棠睡着后她特地量过。   “本来想下班回家再和你说,但我有点忍不住。”   江晚栀牵着她的手,声音顿了顿,漆黑的眸子蕴满浓厚情意,似水一般温柔化开。   随后,她看着白雨棠,认真地询问:“你愿意让我做你的女朋友吗?”   问的方式巧妙,本身就表达了她自己的态度。   心脏软成一片,满足感充斥全身。   白雨棠敏感麻烦的性格,好像无论什么时候,在她这里都能被稳稳接住。   十指紧扣,两枚相似的戒指并排在指间闪耀。   白雨棠亲了亲她的唇角,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愿意。” 第86章   戒指白雨棠装在口袋里,没敢直接戴上。   当晚回到家,江晚栀发了条朋友圈。   朋友圈没有文案,只是一张照片,乍一看是张普通的牵手照,放大点开,两枚戒指都戴在无名指上,外观相似,犹如一对。   底下评论顿时炸开锅。   要知道江晚栀平时除了杂志宣传外,很少发社交动态,朋友圈设置了仅三天可见,大多时候点进去界面都空空如也,唯独这张照片被置顶,以后随时能看见,效果无异于官宣。   很明显照片里是两个女人的手,此前她虽没公开出柜,但因为多年单身,大家本就有过猜测,行业风气开明,得知消息,评论以好奇八卦居多,倒没怎么震惊。   只有林悦是知情人,在底下祝福99,评论发出去,不一会便被团队看到的同事发来消息询问,她故意卖关子,将人吊足了胃口,最后来句无可奉告,引起群情激愤。   方颜在外地出差,刚参加完发布会,回酒店的路上刷到朋友圈,真诚地在评论区扣了个问号。   她没忘记联系摄影师,想着江晚栀最近赶稿忙,应该没空操心,所以打算等回申城再仔细详谈,看见照片,满脑子疑惑,差点以为是什么宣传杂志的新手段。   不过方颜是个聪明人,念头在脑海过了遍,很快猜到大概,当即给白雨棠打去电话。   白雨棠性子软,不会撒谎,电话接通,吞吞吐吐的,没几句就被她诈出答案,听出她来者不善的语气,还让她别去打扰江晚栀,解释自己是认真的,不是随便玩玩。   方颜简直要气笑了,耐着性子问清来龙去脉,知道江晚栀已经全部坦白后,便直截了当的挂断了电话,多说一句都感觉要吐血。   两个最好的朋友瞒着她在一起,而她竟然是看朋友圈才知道?   方颜气得晚饭都没吃几口,想起上次庆生白雨棠穿得那件立领夹克,总算明白原因,感觉被耍了一道,在床上扑腾到后半夜,还是心情复杂地给江晚栀发去消息,祝福她得偿所愿。毕竟这两年,她过得是真不容易。   祝福归祝福,不影响置气,一直等到出差结束,将两人拉出来狠狠盘问完,方颜才勉强消气。   而江晚栀忙碌了大半个月,终于敲定《须弥》特刊,工作告一段落,轻松不少。   她之前赶稿,白雨棠不想打扰她创作,晚上都主动道别,自己回家吃饭,仅偶尔被她叫去办公室,或者上下班间隙在车内亲密一下。   对刚确定关系的情侣来说,这样的互动显然远远不够。   周五总结会,会议上公布了季度工作成果,最为关键紧张的阶段过去,所有人都齐齐松了口气。   下班,江晚栀久违地开车带白雨棠去超市采购,晚上做了顿丰盛的晚餐。   菜品大多是白雨棠爱吃的,时隔一个星期尝到对方手艺,不免贪嘴,饭后懒懒地躺在沙发里,看着电视犯困。   她胃里撑胀,脑袋枕着江晚栀大腿,小腹被轻轻按揉,舒服得昏昏欲睡,不知不觉闭上眼。   迷迷糊糊中,听到女人温柔询问:   “要不要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瞌睡消散,白雨棠颤了颤睫毛睁眼,江晚栀低头看她,唇角带着清浅笑意,目光专注认真。   白雨棠被看得有些脸红,转身埋进她怀中,过了会,闷闷的声音传出:   “好。”   白雨棠搬家一向迅速,不管是当初从宿舍搬去栖霞苑,还是后来搬进这家公寓,都是决定好便直接收拾好行李当天出发。   搬到江晚栀家中也同样。   两人住在对门,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把必要的生活物品拿过来,全程没花费半小时。   洗完澡躺在床上,白雨棠仍觉得速度快得不真实。   和江晚栀确定关系、同居,都是一周内发生的事,关系变了,又好像没怎么变化,相处的和曾经一样自然。   房间布局熟悉,充满好闻的香气。   她抱着粉白色的兔子玩偶,心跳强烈,不自觉用手指揪着兔子长长的耳朵。   这是当初她送给江晚栀的礼物之一,直到现在仍被好好保存着。   胡思乱想地等待,没多久,房门推开,沐浴露的香气顺着门缝灌入。   白雨棠下意识闭眼。   冷香一点点飘到鼻尖,她虽闭着眼睛,但长睫仍在不安分地抖动。   江晚栀心里好笑,没有戳穿,关掉台灯上床,柔声道:“晚安。”   空气沉默,无人回应。   白雨棠等了会,见她说完晚安便没再有动静,抿唇,丢掉手里的玩偶靠过去。   “江晚栀。”语气略带埋怨。   明明过去睡觉,她们都是抱在一起的。   江晚栀弯唇,伸手环住她后背,“怎么了?”   白雨棠脸颊贴着她脖颈蹭了蹭,头顶发丝挠得下巴刺痒。   她没答话,江晚栀以为只是随口一唤,忙碌将近一个月,疲惫感涌上来,紧绷的神经放松,困意席卷,想抱着她睡个好觉。   颈间脑袋挪动,随后,嘴唇温热。   吻落在唇上,一触即分。   江晚栀呼吸微滞,睁开眼。   女生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得惊心,浓密纤长的睫毛宛如一把小扇子,含着几丝羞赧,小声道:“我好像还不困......”   她不好意思表达的时候,总是用好像、有点,之类不确定的说法。   方才想睡觉的心思顿时抛到九霄云外。   江晚栀胳膊收紧,满腔爱意翻涌,亲了亲她的唇,轻笑道:“没关系,等下就困了。”   ...   房间燥热,前不久洗漱完清爽的身子,转瞬便覆上一层黏腻细汗。   冷风吹过,睡裙紧贴着肌肤,面料冰凉,没等身体感受到寒冷,新的热度很快就又升了上来。   白雨棠脸颊滚烫,手背搭着眼睛,另一只手无处安放,将兔子玩偶重新抓到怀中。   玩偶随着呼吸起伏,江晚栀略不满地拨开,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陌生的快意冲击着神经,白雨棠周身空落,不安地握紧她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栗。   嘴唇张合,江晚栀颇具耐心地吻着她,舌尖抵开唇缝,并不急着探入,来回轻扫,含住唇珠吮弄。   白雨棠呜咽一声,慌乱伸手推她的脑袋。   指尖触到发丝,舌尖微勾,下一秒便卸去力气。   唇瓣摩挲,白雨棠眼眸水汽氤氲,晃晃荡荡溢出。   手指陷进发丝中,力道微乎其微,分不清是想要推开还是按下。   煎熬许久,江晚栀喉咙滚动,分开嘴唇。   思绪涣散,白雨棠大口喘气,脑袋乱糟糟一片。   还没缓过神,唇瓣重新贴覆,她身体一颤,犹如脱水的鱼,无力挣扎。   窗外夜色逐渐浓厚,室内慢慢恢复安静。   的确如江晚栀所说,几番结束,白雨棠困得再也顾不上其它,支撑不住地沉沉睡去。   ...   周末两天,白雨棠待在家基本没怎么出门。   难得休息,按理说应该养精蓄锐,攒足了元气。   等到周一上班,林悦见到她,却以为她是又跑去兼职完回来,感慨她生活努力,谈恋爱都不舍得放松。   白雨棠自是不可能说明真实原因,红着耳朵含糊应声,匆忙岔开话题。   反观江晚栀神清气爽,春风拂面,开完会,连陆晓梦都少见地调侃她现在是事业爱情双丰收。   官宣的朋友圈一发,团队闲暇聊天,谈论最多的话题便是围绕江晚栀的恋情展开八卦,可惜她保密工作严实,众人猜了一圈,都不知道这位神秘女友到底是圈外还是圈内人。   林悦打马虎,一问三不知,将废话文学发挥到极致,惹得大家气恼,干脆也懒得问她了。   每到这种时候,白雨棠就会躲到角落,远离风波,避免被牵扯。   午休前,江晚栀发消息让她去趟办公室。   白雨棠磨磨蹭蹭,不太情愿。   但消息是用公司内部软件发的,代表有工作上的正事。   拿着笔记本起身,双腿仍有些发软。   走进办公室,女人下巴轻抬,示意她在对面落座。   白雨棠走过去坐下,近距离看清她眉眼隐隐透出的餍足神态,捏紧手里的笔记本,别扭地没打招呼。   实际上周末也并不全是由她独自承受,江晚栀经历的不比她少。   可白雨棠体力差,又格外敏/感,每每都会率先败下阵,如果硬撑到江晚栀满意,大约也累得昏迷。   虽然怪不到对方头上,还是觉得委屈。   她嘴唇紧抿,情绪毫无掩饰地写在脸上,江晚栀心知肚明,唇角微不可见地上扬,拿起手里文件,装作不知情,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这周你入职就满三个月了,大家对你的评价都很不错,你入职以来的表现也非常亮眼,按照试用期规定,符合转正标准,合同已经拟好,职位是助理编辑,你再看看有没有其它问题。”   提到工作相关,白雨棠敛下情绪,接过合同。   密密麻麻的文字从眼前滑过,薪资待遇比之前说的还要高,白雨棠粗略地翻了几页,咬唇,下定决心递回去,抬眸看着她,认真道:   “我不想继续从事这份工作。”   江晚栀挑眉,神色没多意外,“理由是什么?”   杂志社的工作对当时的白雨棠来说只是一根恰巧出现的“救命稻草”,此前她从未规划过自己的人生,也没考虑过真正想做什么、有什么梦想。   反正白雨棠志向不大,在申城找一份体面稳定的工作混混日子就已经足够。   可和江晚栀和好后,却开始怀疑这样的生活是否有意义。   如今关系确定,这份念头愈发清晰。   她也想要在自己擅长热爱的领域发挥本领,而不是一辈子待在江晚栀的羽翼下,被她呵护照顾。   白雨棠不愿意做一个软肋麻烦。   她更希望成为能保护江晚栀的存在。 第87章   办公室光线明亮,正午热烈的阳光肆无忌惮穿透玻璃,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彼此面部表情都分毫不差地落入对方眼中。   白雨棠没有回避她探究的目光,解释:“杂志社的工作虽然很好,但我现在有其它更想要从事的工作,已经决定好不会再改变,抱歉......”   最后一句是对身为主编的江晚栀道歉。   白雨棠摸不清她态度,心里有些忐忑。   “其它更想要从事的工作是什么,摄影吗?”江晚栀淡淡问。   “嗯......”白雨棠咬唇,忍住习惯性想要垂眸的冲动,迎着她的视线,认真说:“我一直都很喜欢摄影,作为业余爱好坚持了很多年,之前没有勇气将它作为主业,现在想试试。”   让白雨棠坦然承认自己喜欢什么、想做什么,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总是害怕出错,所以难以启齿,犹豫不决后往往会选择继续安于现状,很少像现在这样将意愿堂堂正正的表达出来,犹如一句通知,不管江晚栀同不同意,都决心一定要做。   江晚栀看着她,一时恍惚。   当初刚入职,白雨棠也是坐在这里,低着脑袋根本不敢看她。   那时她以为两年过去,白雨棠还是和从前一样,离开她建造的舒适区,便无法在社会上生存,因而更坚定了要让她留在自己身边的想法。   可其实白雨棠也被迫成长了许多,没有人会永远停留在原点,只是面对江晚栀她好不容易学习的社会化似乎就会被打回原形,竭力伪装出的坚强尽数坍塌,骨子里还以为江晚栀能保护她。   然而现在明明拥有江晚栀为她量身准备的安全屋,她却要主动迈出脚步踏向未知的世界。   说不出该欣慰还是惆怅。   江晚栀眉眼微垂,露出略无奈的笑意,周身严肃的气质顿时消散。   她拿回摆在桌上的合同,道:“这个理由我接受,很高兴这段时间和你共事。”   白雨棠身体一松,“谢谢。”   说完,犹豫要不要起身离开,随后听到对面传来询问:   “中午吃日料怎么样?”   声音温柔自然,很快便又切换成了平日相处的语气。   白雨棠大腿还隐隐酸痛,闻言,方才敛下的情绪重新升上来,抿着唇不答话。   “不愿意?”   白雨棠默不作声瞥她,眼神怨念。   江晚栀轻笑,适可而止,柔声哄道:“好啦,别生气了,下次让你还回来,我保证不乱动。”   “......真的?”   “真的。”   得到保证,白雨棠怨气消散,狮子大开口又提了堆要求,总算原谅对方。   不过就算有保证在前,真正到做的时候,仍是她更显吃力,结束胳膊酸软,气喘吁吁,不比之前轻松。   反观江晚栀依旧从容,精神焕发。   白雨棠深觉丢脸,干脆买了堆运动用品,打算跟着她一起每周去健身房锻炼,要不然以她现在的体力,之后还要从事摄影行业,拍外景恐怕远远不够。   在公司最后待了一周,做完工作交接,周五白雨棠收拾好物品,跟众人道别。   大家虽不舍,但知道她是为了更好的发展而离开,因此也没谁劝阻,都给予了真诚的祝福。   庄媱听说她决定要学摄影,热情地介绍了身边人脉,不过白雨棠已有安排,谢过她一番好意。   周末定好跟未来的摄影老师见面,白雨棠紧张的一晚上没怎么睡,拉着江晚栀反复排练。   对方是圈内顶尖的人像摄影师,和知名服装品牌有长期合作,可能不如邬青那样名气大,但功底扎实,在圈内也算是资历深厚。   摄影师是方颜介绍的,准确来说是江晚栀很早就在托她联系。   她知道白雨棠不可能长期待在杂志社工作,之前本就是为了给她提供临时过渡,如今既然决定好要做什么,自然是全力帮助。   寻找摄影老师的过程并不轻松,圈内水平较高的摄影师,要么业务忙碌,没精力教人,要么为人清高,不屑于领这样一份工作。   毕竟是吃天赋和审美的行业,何况白雨棠是非专业出身,就连现在教她的摄影师也是看在方颜的面子上愿意一见,周末试拍结束,见她当真条件不错,才正式答应下来。   和摄影老师商量确定了每周两节线下课程以及线上作业,其余时间白雨棠继续接模特工作维持收入。   邬青听说她的打算,建议她同时运营好自媒体账号提高身价,别埋头死磕,毕竟现在是流量时代。   她专门打来电话苦口婆心地传授经验,白雨棠认真记下笔记,约好回申城请她吃饭,之后几天将过去未上心打理的社交账号仔细复盘一遍,和江晚栀讨论接下来账号该做的内容方向。   确定目标,生活变得忙碌充实,不觉得乏累。   白雨棠整日往摄影棚跑,拍摄期间无法查看手机,每每结束收工都能收到几十条消息。   从前大多是她给江晚栀发消息比较勤快,现在情况却完全反了过来。   回复不及时,对面能刷屏好几页无意义的表情包,到家还必须要在玄关亲热好一会才能换鞋入内,白雨棠不知道她怎么会这样幼稚。   嘴上抱怨,实际极为受用。   不在一块工作,相处时间免不了减少,偶尔她在家空闲,也同样想念江晚栀,甚至冒出过跑去公司悄悄见面的念头。   大约在这个时候,就理解了对方“幼稚黏人”的心理。   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和关系相熟的商家合作,拍摄间隙闲聊,眼尖注意到的人都会八卦一嘴是不是有情况。   白雨棠也不否认,大大方方直接承认。   她一直以来都是单身,性格害羞内敛,商家本也只是随口调侃,见她当真承认,反倒是惊讶,接着失笑祝福。   一来二去,白雨棠恋爱的消息莫名在合作的圈子里传了出去。   她没有隐瞒恋情,但对女朋友的身份却守口如瓶只字不提,虽然江晚栀表示过不介意公开,可白雨棠怕影响她,平时都非常注意。   夏季愈发炎热,暑气熏蒸。   八月份的时候,两人回了趟栖霞苑,整理物品。   在一起后,江晚栀便主动坦白了所有事情——   从让方颜有意无意透露她可以投杂志社的简历,到和公寓上一任租客联系,给予丰厚的报酬让她们搬去别处,以及和房东阿姨打好招呼,光速租下栖霞苑的旧房子。   得知真相,没有太大的震惊或者气恼。   世界上不可能有那么多的巧合,白雨棠早应该知道。   一切看似命运的安排,背后都有人苦心谋划。   从始至终,并不是只有她念念不忘。   正值暑假,栖霞苑较为冷清,居住的学生都已经放假回家。   江晚栀的房子在装修这件事上倒没有骗人,家具之类的东西没地方放,索性堆在栖霞苑的出租屋里,包括之前那些白雨棠打包整理好,托方颜交给她的大堆物品。   过来收拾是昨晚睡觉前聊天突然发现江晚栀现在的公寓过于简约,没怎么布置,一时兴起,趁着周末有空,过来将以前精心购置的装饰物挑一挑,看有没有能用上的。   江晚栀当初离开匆忙,只带走了两个行李箱,白雨棠后来决定要将她彻底放下,因此狠心把家里和她有关的一切全部打包寄给方颜,足足装了七八个大纸箱,可以说是几乎承载了两人全部回忆。   出租屋无人居住,和白雨棠搬家时一样,仅当作储存的仓库。   几个月没打扫,纸箱表面落了层灰,白雨棠洁癖性子发作,擦拭完才一一拆开。   尘封许久的物品重见天日,回忆犹如宝藏,充满惊喜。   一起收集的玩偶、江晚栀出差带回来的当地特色礼物、白雨棠送她的手工品,和一些不知道为什么会装进去,看起来似乎和江晚栀毫无关联的东西也在里面。   整理的过程好像走马灯般,过去的场景重现,连带那时美好幸福的感触一同涌上心头。   收拾到夕阳漫天,带着纸箱离开,即使尽量缩减,后备箱仍是塞得满满当当。   江晚栀说装修已到尾声,等再过几个月房子甲醛散干净,就可以将这些东西全部带走。   话虽如此,回去后,白雨棠依旧兴致不佳,有些闷闷不乐。   人总是贪心。   分开的时候希望在一起,在一起以后又希望期限是永远,甚至连错过失去的时光都想着一块拿回来,后悔为什么要分开。   可时间流逝,不会为谁驻足。   白雨棠心思敏感,想的一向比常人多,知道她在难过什么,江晚栀沉默地抱着她,手指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无声陪伴。   后悔永远是无解的难题,江晚栀同样被困在其中难以释怀,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   房间静谧,白雨棠埋在她怀中,思绪飘散,想了许多事情。   有难过,有后悔,有酸楚,最后慢慢的,这些浮沉的情绪聚拢到一块,化作心有余悸的庆幸。   她庆幸能够获得江晚栀的爱,庆幸数个月前勇敢地写下了那封信,庆幸破镜重圆,到头来没有真正走散。   怀里的身体温暖柔软,白雨棠紧了紧胳膊,抬头。   月色如水,昏暗的环境覆着层清辉,女人眼眸低垂,安静地看了她不知道有多久。   温柔的目光仿佛化为实质,穿透视野里模糊的噪点,一如从前。   白雨棠心念微动,想起还未实现的久远约定。   “江晚栀,我们去旅游吧。” 第88章   从前白雨棠和江晚栀一起计划过许多次旅游,但都只是停留在口头上的幻想,没有一次真正行动。   一起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和方颜一块开车去城郊露营,除此之外,大部分相处的时间都是在出租屋里待着。   那会畅想未来,白雨棠总说要等毕业后来趟毕业旅行,让江晚栀把积攒的年假一次性用空。后来毕业旅行的确去了,不过并不是和江晚栀一块。   回忆这些不算美好,江晚栀没询问原因,爽快答应。   两本杂志的特刊都已筹备完毕,工作也跟着轻松,在白雨棠提出旅游的建议后,江晚栀便向公司申请了年假。   白雨棠暂时推掉最近的拍摄商单,推不掉的便商量着挪到前面,另外跟摄影老师改好课程时间,把要做的工作全部压缩,晕头转向地忙了数日,清闲下来,专心计划旅行。   正值八月暑期,热门景点人满为患,白雨棠在家刷了一天旅游博主的贴文也没找到合适的。   国外有些冷门地方办签证来不及,国内暑假则是根本没有人少的地。   纠结要不要把出行时间往后延到九月,可她们从前便是这样一拖再拖,结果不了了之。   白雨棠不愿意又一次留下遗憾,几乎形成某种执念,整日抱着手机挑选。   江晚栀自然能看出她的焦虑,安慰不起作用,只好帮忙一起计划。   没过几天白雨棠收到林悦发来的消息,问她和江晚栀是不是在准备旅行。   这件事情没有向旁人透露,还未疑惑,林悦紧接着解释,说是江晚栀这两天遇到人便要问一问有没有适合暑期旅游的地点,把新来的实习生都给问懵了,以为跟下期杂志选题有关。   现在公司里她要休假旅游的消息已经传开,林悦不用动脑子琢磨就知道和白雨棠有关,特地来求证。   白雨棠听得好笑,她的确收到了江晚栀发来的旅游地点推荐,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得到肯定答复,林悦又热心地发来几份文件,是之前休假做的攻略,供她参考。   攻略详细,白雨棠收下道谢,纳入备选方案,自知在这件事上的确有些过于焦虑,于是放平心态,不再追求完美。   反正只要和江晚栀一起,去哪都一样。   晚上拿林悦说的事趁机调侃了江晚栀几句,白雨棠躺在她腿上无聊地刷着手机,对电视播放的文物综艺不怎么感兴趣。   这个姿势被江晚栀提醒过很多次影响视力,白雨棠屡教不改,偶尔察觉她视线扫来,便换成平躺的姿势将手机平行举在半空中,觉得这样玩跟坐着的效果也差不多。   江晚栀无奈,总要时不时分神拍拍她的腰监督。   拍打的力道不轻不重,白雨棠受到提醒自觉握着手机起身,仍是没骨头似地靠在她怀里,手指不小心在屏幕上滑动,刷新了刚才没点进去的帖子,就在这时,页面右下角的图片映入眼中,吸走注意力。   深蓝夜空中绚烂绽放的烟花,文案配字是一年一度花火大会即将举办的消息。   白雨棠忽地想起几个月前送出的信,信封上印着烫银的烟花,是她在出物时专门留下的一份,那会还想着直到彻底分开也没有和江晚栀看过一次烟花。   最近执着于挑选冷门旅游景点,险些忘记。   白雨棠一骨碌坐直身子,点开图片兴冲冲举到她面前,“去花火大会吧!”   此前准备的方案全部推翻,江晚栀弯眸,柔声答:“好。”   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没出发时瞻前顾后地担忧各种因素,可等到真正下决定的那刻,反倒是不带丝毫犹豫地说走就走。   当晚两人收拾行李,订好机票和酒店,趁着周末,次日直接出发。   江晚栀在路上申请假期,提前和陆晓梦交代了下周工作事宜,又托当地朋友帮忙预定花火大会门票。   她们出发突然,一切都是临时准备,但江晚栀安排得有条不紊。   白雨棠一路跟着她不用操心,坐上飞机,有了要结伴旅游的实感。   休学那年,为了让白雨棠转换心情,外婆带着她去了很多地方。   有阳光明媚的沙滩大海,有连绵起伏的山川湖泊,虽然风景漂亮,也有爱的人陪在身边,可当时的心情和现在还是截然不同。   曾经白雨棠以为未来的人生不值得期待,能拥有稳定的生活就已经是最大的愿望。   遇见江晚栀后,即使过程并不全是美好,却仍然会想要期待下一个明天的到来。   飞机穿过云层,驶向远方。   三个小时的路途白雨棠根本没办法入睡,心不在焉地看着电影,到达目的地,走出机场,才感觉惴惴不安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不愉快的忧虑转瞬抛到脑后,白雨棠兴致高涨,趁着天色尚早,回酒店放完行李随即拉上江晚栀出门。   她和江晚栀为数不多的共同爱好是喜欢玩偶,只是分开后再看到这些东西会勾起回忆,踏出社会工作变得充实,也没精力继续收集,慢慢的失去兴趣。   街头随处可见的扭蛋机和有着地域限定玩偶的周边店,时光仿佛倒转,白雨棠和过去一样,一看见限定两个字就走不动道,换做平时江晚栀或许还会理智地劝她收敛,毕竟接下来还有一周行程,买太多东西不方便携带。   然而碰上她自己喜欢的ip,她的购买热情程度比起白雨棠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人犹如进货扫荡一圈,直到双手实在拎不下,才不得已结束。   白雨棠意犹未尽,蹲在扭蛋机边犹豫要不要抽,问:“还记得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吗?”   江晚栀不明白她为什么纠结,找出所有零钱递给她,“嗯,怎么了?”   白雨棠没有接,抱怨:“上次没说,其实那个隐藏款我抽了好多次才抽到,虽然最后抽到了,但也不怎么开心,之后就发誓再也不要玩扭蛋机了。”   她嘟囔着,声音委屈。   江晚栀失笑,跟着她一块蹲下来,“想要哪一个?”   白雨棠戳了戳图片上红白相间的小狐狸挂件。   她平时不大喜欢红色,江晚栀略微惊讶,投入硬币,用手转了几圈。   扭蛋掉出,白雨棠迫不及待地拿出来拧开。   毛绒狐狸蜷缩在扭蛋内,她没忍住叫了声江晚栀的名字,差点怀疑看错。   江晚栀倒是反应不大,“还要再抽吗?”   白雨棠摇摇头,她手气一向很差,从来没有过一次抽中的先例,抽到想要的已经满足,见好就收。   她拿着挂件起身,当即挂到包包上。   江晚栀这才问:“为什么想要狐狸?”   分明还有水獭和仓鼠之类的,白雨棠最喜欢的小动物是仓鼠。   闻言,白雨棠看了她一眼,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手指把玩着玩偶道:“因为很像你啊......”   “?”   江晚栀疑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像狐狸,但继续追问原因,白雨棠却哼哼一声,不答话了。   她故意卖关子吊胃口,江晚栀也不好奇,以她的了解,白雨棠藏不住秘密,不出片刻就会主动说出来。   但少见的,这次一直等吃完晚饭,结束行程回到酒店,白雨棠竟然都耐着性子没再提起。   反而是江晚栀先沉不住气,看到她取下包,上面的玩偶随之摇摇晃晃,眉头轻蹙,问:“我长得像它吗......?”   白雨棠愣了下,顺着她的目光瞟见狐狸玩偶,随口答:“不是指长相。”   那就是性格?   狐狸以狡猾著称,听着不像是褒义。   江晚栀抿唇,停止询问。   白雨棠不以为意,奔波了一天,身体疲累,拿上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待从浴室出来,发现江晚栀坐在沙发里,手指捏着那只本来挂在她包上的小狐狸,正翻来覆去地打量,眉眼隐约透着不悦。   难得见她这么幼稚,白雨棠忍住笑意,“你真的想要知道?”   “嗯。”江晚栀应声,抬头看过来。   白雨棠回避她视线,整理桌上大包小包的战利品,漫不经心道:“那先去洗澡。”   虽然不知道回答这个问题和洗澡有什么联系,不过江晚栀还是顺从起身。   浴室门关闭,白雨棠扑到床上,抱着枕头打了滚。   之前怎么没发现江晚栀这么可爱?   洗漱花费了较长时间,江晚栀吹干头发出来,白雨棠坐在床头物色明天要去的餐厅,见到她放下手机,拍了拍床垫。   江晚栀走到另一边坐下,还没开口,脖颈被搂住,嘴唇覆上柔软。   她不想表现得很在意像狐狸这件事,于是暂时压下疑惑,配合白雨棠的亲吻,不一会气息就变得凌乱。   唇齿交缠,吻逐渐加深,江晚栀手指本能抚上她的腰侧,探入衣摆,抵着光滑细腻的肌肤微微摩挲。   白雨棠喘着气分开,拨掉她的手,命令:“不许乱动。”   声音没什么威慑力,江晚栀仍是安分地停下动作,这是之前为了哄白雨棠答应的要求。   白雨棠满意地重新搂着她,像是玩闹似的,舌尖舔/舐着她的唇瓣,牙齿轻咬。   吻一点点下移,江晚栀呼吸越发急促。   白雨棠每次亲她都极为磨人,慢吞吞的,只顾自己,全然不考虑当事人有多么煎熬。   江晚栀忍得眼尾泛红,终究握住她的手腕,难耐轻唤:   “棠棠......”   白雨棠抬眸,指尖贴着唇瓣按揉,如愿看到她蹙眉咬唇的模样。   平日温润漆黑的眸子盛满水汽,瓷白的肌肤遍布红晕,清妩诱人,带着无边欲/\色。   白雨棠不再钓她,轻笑道:   “这个时候最像狐狸。” 第89章   花火大会虽说一年一度,但各个地方加起来举办的场次也不少,以七八月最为集中。   热门的举办地点提前数月便要开始买票,白雨棠和江晚栀是临时起意,早就错过了抽选的时候,本准备在外围区域看看,幸好有当地朋友帮忙,几经波折,成功收到门票。   举办地点离东京三小时车程,她们提前一天出发,当地酒店早已人满为患,在网上搜寻一圈,实在订不到空房,只好借住在朋友家。   朋友年纪看起来和江晚栀差不多大,招待的十分热情,到达先寒暄了好一会,才进屋放行李。   白雨棠在陌生人面前一向拘谨,简单自我介绍了几句,便没再说话,等到人离开,才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此前她从未听说过江晚栀还有这样一位朋友。   “之前杂志采访认识的,她是名烟花设计师。”   “烟花设计师?”白雨棠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听到这个职业,顿时忘掉继续探究她们的关系,好奇地追问主要做什么。   江晚栀耐心解释,主动向她说明前因后果。   实际上江晚栀看过花火大会,在和白雨棠分开后的第二年。   那时她刚接手《须弥》,成为《须弥》历任最年轻的主编,刚上任免不了有人质疑,为了消除这些声音,必须凭实力做出一期能让她服众的杂志。   刚好十月要发布《须弥》二十周年特刊,江晚栀提前数月开始准备,跑了许多个地方前采。   烟花、庆典,是开会讨论的选题之一。   算不上最佳选择,毕竟周年特刊发布在十月,早就过了夏季,离新年又还为时过早,节点尴尬。   可怀揣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心思,江晚栀还是利用假期,亲自跑了一趟。   她知道这趟行程并不是为了工作,而是需要一个工作的理由满足私心。   漫天盛放的烟花的确很漂亮,但孤身一人,结束后的落寞远比烟花绽放那刻的惊艳更甚。   最后留下的就只有几张照片,照片发到朋友圈,不过白雨棠早就删掉了她的联系方式,也不可能看见。   “怎么了?”   白雨棠见她说着说着突然停顿,一副思绪出神的模样,以为结果不如预期,疑惑道:“烟花后来不是用来当春节刊的素材了吗?”   她看过《须弥》所有往期杂志,对江晚栀写的文章都印象深刻。   江晚栀回神,敛下情绪,宽慰:“没什么,只是有些遗憾。”   她语气轻松,没具体说遗憾什么。   但白雨棠还是听懂了意思,微微抿唇,反驳:“哪里遗憾了?”   她停下收拾行李的动作,认真道:“你现在不就是在和我一起准备看烟花吗?”   白雨棠不擅长表达感情,有些时候对她所认定的事却意外的直接坦诚,偶尔会一针见血点出连江晚栀也没办法想通的问题。   江晚栀失笑:“嗯,你说得对,不遗憾。”   是她钻牛角尖了。   相似的场景虽然每年都在上演,但和彼此一起做的每一件事,对她们来说都是崭新的第一次。   ...   花火大会晚上七点举办,当天一大早便要开始准备。   白雨棠嫌麻烦,本来没有穿浴衣的计划,朋友却觉得难得过来一趟,不体验当地文化未免可惜,得知白雨棠是业余模特,更是说什么都一定要她穿上,甚至还介绍了造型师。   她这般热心,白雨棠不忍扫兴,只好答应。   天刚蒙蒙亮,造型师就带着服装抵达,一天要赶好几场。   编发费事,白雨棠昨晚期待的没怎么睡着,坐在化妆台前止不住地打着瞌睡,迷迷糊糊听到周围惊叹的动静,被吓得睫毛一颤,眼线差点画歪。   睁开眼,透过镜面看到身后已经先一步换好衣服,穿着浴衣出来的江晚栀。   白蓝色的浴衣,面料上染着渐变的牡丹花纹样,大朵大朵犹如晕开的颜料,素雅又艳丽。   老婆婆正在帮她整理腰带,衣襟交叠,勾勒出细致的身段,她气质优雅,穿这种样式的衣服显得格外亭亭玉立。   白雨棠一时看得愣住,反应过来,本能想要找相机拍照。   脑袋转动,化妆师连忙抬着她的下巴提醒造型还未做完。   勉强耐着性子坐在原位,镜子里,江晚栀系好腰带抬头,视线相对,眉眼微弯,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心跳忽地加快,白雨棠不自然地移开眼,睡意消散得无影无踪。   好不容易化完妆,她心思压根不在自己身上,随便挑了件粉白色的樱花浴衣,甚至连镜子都懒得照,系好腰带,便迈着碎步跑回房间,拿出相机,招呼江晚栀拍照。   朋友住的房子是一户建,门前有打理漂亮的庭院,白雨棠选好位置,指挥她摆姿势。   江晚栀顺从配合,然而白雨棠穿着浴衣行动不便,刁钻的构图角度没办法完成,连续拍了几张照片都不太满意,苦恼的差点想回去脱掉。   朋友知道她们是情侣,见状乐呵呵地笑道:“没事,这两套浴衣你们带走吧,就当是我送的见面礼,以后有的是机会拍照。”   没等两人客气,她又问:“要不我帮你俩拍张合照?”   白雨棠拒绝的话被打断,眨了下眼。   她和江晚栀认识多年,但合照屈指可数,最近一次还是之前出差,路人帮忙拍的拍立得。   闻言有些心动,于是没推脱,将相机递过去,“麻烦了。”   “不客气,就是我技术一般,跟你们专业的没法比,别嫌弃。”   换做平时,白雨棠应该会说没关系。   可这是在一起后她和江晚栀正经拍的第一张合照,放心不下,便又提着衣摆过去,选机位、调参数,折腾半天才把相机重新交给朋友,让她只用按快门就行。   朋友也没想到随口一句谦虚,竟惹来她这般认真对待,颇觉有趣地看向江晚栀,打算揶揄一番。   然而女人目光专注地盯着身侧女生,唇角笑意温柔,仿佛隔了层结界,完全留意不到周围动静。   平白被放闪,不过画面实在美好,朋友举起相机。   “咔擦”一声,场景定格,永恒地保存下来。   ...   三个人做造型就花了一上午的功夫,下午开车出发,朋友将她们送到停车点,另外还和人有约,定好晚上集合回去的时间后离开,没多打扰。   花火大会在湖边举办,交通管控,私家车只能停在远处,需步行前往。   穿着木屐走路别扭,一路上太阳高悬,天气炎热,或许是因为期待着一会的烟花,也不觉得辛苦。   牵着手,慢悠悠地散步到达场地,周边已经布置了不少摊位,有各种美食、游戏,以及售卖的手工纪念品,摊位延着街道排开,形成露天集市,无比热闹。   离花火大会正式开始还有一会,白雨棠拉着江晚栀走走停停,遇到感兴趣的就停下来玩一玩消磨时间,待到天色渐暗,再带着买好的食物前往座席。   湖边聚集了许多人,像大型野餐现场。   气温高,怕刨冰融化弄脏衣服,白雨棠专心致志地吃完,抬头,见江晚栀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奇怪地摸了下脸,问:“怎么了?你不喜欢这里吗?”   刚才捞金鱼的时候她就感觉江晚栀心不在焉,并没有沉浸到祭典的氛围中。   江晚栀摇摇头,见她唇角沾了刨冰上的抹茶粉,拿出纸巾帮忙擦拭干净,柔声说:“没有,是你太漂亮了,所以想多看看。”   白雨棠脸颊一热。   夸她漂亮的话听过许多次,但像江晚栀这样自然又轻描淡写说出来的,却不常见。   她略感肉麻,转开脑袋,生硬地“哦”了一声。   语气冷淡,不过因为长发盘在脑后,平日被发丝遮挡的耳朵尽数露在外面,能很明显看见白净的肌肤已是一片通红。   江晚栀忍俊不禁,还没开口,接着听到她说:   “你也很漂亮......”   就在这时,一束烟花窜上天空,冷不丁炸开。   紧接着,伴随音乐和人群的欢呼声,无数焰火相继升空,在水面上绽放。   夜空瞬间被点亮,化作深蓝的画布。   音浪和气浪扑面而来,白雨棠微弱的声音淹没在其中,难以捕捉。   湖泊四面环山,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回荡,烟花铺满夜空,场面壮观,几乎要感知不到身边人的存在。   江晚栀心脏不自觉攥紧,摸索到白雨棠垂放的手牵住。   十指相扣,身体慢慢放松。   绚烂的烟花如雨般落下,梦幻得不真实。   江晚栀仅看了一会,若有所感地转头。   白雨棠望着湖面上空,笑容明媚,瞳孔被漫天烟火倒映成斑斓的颜色。   其实这应该是早在几年前就看到的画面。   上颚酸楚,江晚栀莫名地感到抱歉。   话语涌到喉间,白雨棠突然开口说了句什么。   声音模糊,听不清晰,江晚栀只看到她嘴唇张合,似乎在叫自己的名字,于是凑近。   “我好想你。”白雨棠说。   热气打在耳畔,江晚栀微愣。   明明就在身边,明明她们的双手正紧紧握在一块。   可两人都很清楚,这句迟来的想念是在替过去传达。   江晚栀抿唇,长睫颤了颤,随后又听到她说:   “我好爱你。”   那股无法描述的酸涩,转瞬化作暖流,自心底荡开,淌遍全身。   犹如得到无罪释放的囚犯,江晚栀肩膀一松,咽下即将说出口的道歉,在她唇角轻吻,柔声道:“我也。”   担心不够明确,补充:“我也好想你,好爱你。”   五颜六色的烟花沦为背景,白雨棠收回目光,视线里,女人漂亮的眼眸比烟花还要夺目。   重要的并不是某个还未实现的约定,或者某个心心念念的场景。   只是希望人生所有美好的时刻都有对方陪在身边。   白雨棠悬浮不安、反复想要确认的心,在这一刻释然落地。   没关系,她们再也不会分开。   漫长的未来因此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