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级大佬又在迫害宗门》 作者：只要双休 状态：连载 字数：205583 分类：原创-纯爱-架空历史-爱情-主攻视角 标签：前世今生 仙侠修真 爽文 马甲文 狗血 美强惨 主角：宁鹤，伏厌 配角：合照一张，美图一张 【简介 微信lyx775153909截图此次加好友 bg年代po合集100本26💰 bl有🥩有剧情生子文合集300本30💰 总攻1000p38💰 ​共妻109本25💰 ​末世900本打包35💰 训诫600本35💰 ​钙片打包35💰 双jj合集25本18💰 有🥩有剧情🦴科合集900本35💰 ​bl ai饭视频合集打包35元20个 海棠主攻合集2500本45💰 双性文合集1000p38💰 催眠文合集400p35 pobg文快穿327本35💰 ​hf受宠攻120本30💰 ​清水玄学灵异文230/33💰 ​4000p父子文合集40💰 ​hf所有完结的快穿文440p38💰 ​虫母文or虫族总受文90本25💰 ​无金手指的种田文40本 25💰 ​：医生攻or受300本，30💰 ​太子攻262本30💰 ​美攻强受 1753本35💰 ​人类攻尾巴当第二根用or有两根35本20💰 ​ po,nrt 父女，糙汉，后宫，公媳，种田，年代，修仙，快穿 100本合集打包30💰一个 截图此处加好友没截图不加 】 又名《对大师兄真香后发现他是我死敌》《师兄别演了，你马甲又又又掉了》 防盗70%，48h 伏厌生来便情绪寡淡，无喜不悲。原以为此生都是如此，直到拜入七修门，他结识了大师兄宁鹤。 师兄嘴毒： 穿着流光溢彩的华服路过符修院试炼场，看着众弟子画符失败被炮轰的头发，轻飘飘留下一句：“各位师兄妹今日的发型好生别致，看着倒是像和饭饭出生同胎。” 饭饭是他养的小鸡崽。 师兄事精： 七修门收信匣，半旬能收到山下商人八份传信：宁师兄的养颜膏已到货，请速速下山取货。 师兄爱犯懒： 找他训练他睡觉，找他下山他睡觉，晨时找各院首席弟子开晨会他还在睡觉。 这就算了，又名《对大师兄真香后发现他是我死敌》《师兄别演了，你马甲又又又掉了》 防盗70%，48h 伏厌生来便情绪寡淡，无喜不悲。原以为此生都是如此，直到拜入七修门，他结识了大师兄宁鹤。 师兄嘴毒： 穿着流光溢彩的华服路过符修院试炼场，看着众弟子画符失败被炮轰的头发，轻飘飘留下一句：“各位师兄妹今日的发型好生别致，看着倒是像和饭饭出生同胎。” 饭饭是他养的小鸡崽。 师兄事精： 七修门收信匣，半旬能收到山下商人八份传信：宁师兄的养颜膏已到货，请速速下山取货。 师兄爱犯懒： 找他训练他睡觉，找他下山他睡觉，晨时找各院首席弟子开晨会他还在睡觉。 这就算了，作为首席大师兄，问他剑他说不会，问他符他说他不懂，问他阵法他说他只略知一二，不便教导！ 平日更是训练就跑开会就逃，打起架来还往师弟一个劲身后躲！最气人的是，你还不能说他。 因为宁鹤其人，还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病秧子。稍微让他不顺心他就捂住心口直呻吟，讹你一把大的。 其恶劣嘴毒令人神共愤，难搞程度让全宗门苦不堪言，伏厌作为他的师弟首个被荼毒。 晨会他替宁鹤开，养颜膏他替宁鹤买，打架他也须挡在宁鹤身前，不然他就倒边上死给你看。 一潭死水有了名为怒的情绪，伏厌原以为自己厌极了他，可直到第一次梦，出现在红色盖头之下，是宁鹤那张堪称绝色的脸。 再后来，伏厌发现千百年之前将自己一剑穿心的罪魁祸首近在眼前，自己还为他做牛做马好多年！没等他提剑上门算账，修仙界有史以来最惨烈的战乱爆发。 平日修炼就逃，打架就跑的病歪歪师兄，走到战场中心，捏决布阵，抬手召出尘封多年的天下第一剑。 最后血液飞溅，宁鹤携着漫天红霞，倒在了伏厌怀里，轻声道：“你大仇得报。” 非传统严肃修仙文学，搞笑宗门配对抗路主角 事精嘴毒病弱美攻宁鹤*隐忍偏执黑心帅受伏厌 性格烂得牛逼脸更牛逼*巨能忍倔驴一只 蜂窝煤*实心砖 文案有留白，攻受有马甲 2025年4月19号11点07分留 （查看全部） ──────────────────────────── 第1章 第一章 共栖桃源时【一】 　　仙历两千一百三十年，一月末，大雪。 　　莹白的雪光从山底蔓延而上，覆盖弯曲回旋的林间小道。 　　新年伊始的雪色里，耗时八天八夜的七修门内宗弟子选拨落下帷幕。成功突围的外苑弟子们仰头遥望，看着黑墨石碑上镌刻的“内宗”二字，身心俱疲的萎靡感一扫而空，只余美梦成真的快意。 　　作为颇具盛名的修仙宗门，七修门广纳天下修士，外苑繁荣有加，但内宗选拨制度却是严苛无比。 　　内宗选拨三年一轮回，参选名额两百，只少不多。如此一来，光是入围资格都要争个头破血流，成功入内宗的难度可想而知。 　　守在大门外迎接新生的内宗弟子尹孤雁已经等候多时。大雪纷飞的日子，他一袭湛蓝色的长袍迎风而立，袍角未动肩头也片白不染。足以见得其内力之深厚，竟是风雪也无法沾染半分。 　　尹孤雁眼眸扫过三两结伴登山的修士，心道：十七人。 　　今年入选人数远超历年大选平均。 　　他面上不显惊讶，勾起个平易近人的淡笑：“恭喜各位师弟师妹通过最终考核，即日起，正式成为七修门内宗弟子。” 　　这句话配上他腰间悬挂的鎏金色内宗令牌，落到众修士耳朵里可谓是一锤定音，心里憋着的那股紧张气算是彻彻底底散了。 　　更有甚者倏然跪地，振臂高呼：“爹！娘！大哥！我中了，孩儿中了！” 　　人群中爆发一阵哄笑，尹孤雁倒是见怪不怪，早年间还有人兴奋地转身跳山，落得个骨折。站着过试炼躺着进内宗，在药修院躺了半月才见好。 　　“诸位。”尹孤雁拍拍手，道：“随我进山。” 　　十来号人七嘴八舌麻雀似的围着尹孤雁问东问西，角落的黑衣少年远远跟着，没去掺和。他耳力上乘，不凑过去也能听见他们在聊什么，左不过“等会要干什么”“内宗和外苑有什么不一样”“能见到尊者吗”这类口水话。 　　方才大喊“我中了”的修士名叫谢回舟，生了张如年画娃娃般的圆脸，瞧着不像修士，倒像是谁家富贵少爷。他一早便注意到了与周遭修士格格不入的少年，小心翼翼侧目偷看。 　　那少年脸色太冷，乍看上去比皑皑山峰还要冷上几分。如此便算了，可他偏偏还是个眉压眼，眼尾锐利上挑，愈发显得不近人情。 　　谢回舟很怵他，不单是因为他的长相。 　　算命大师在他出生那年上了谢府，迷瞪着眼掐指一算，指着襁褓中的他，说此子是修仙奇才。如今世人对修仙者崇尚已至狂热的程度，因着那不知名半仙随口一言，阖府上下宛如打了鸡血，将他一脚踹进了修仙路。 　　约莫是那半仙有点本事，他还真有几分天赋在身上。八岁能捏个小术法，十二岁能使出一套完整的剑法，仅仅六年便能顺利从七修门外苑踏入内宗。 　　并不是他自夸，在七修门熬个百八十年的修士比比皆是，不过六年，已算是天赋异禀。 　　可这位黑衣少年——伏厌。谢回舟在心里盘算，貌似只拜入外宗半个月，不仅拿下选拨名额，还一举入选。 　　恐怖如斯。 　　伏厌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黑白分明的眸子淡淡回望。 　　谢回舟打了个激灵，尬笑掩饰：“伏兄，要一起过去吗？”他指指被团团围住的尹孤雁。 　　伏厌别过脸，没吭声。谢回舟更尴尬了，在心里默默扇自己嘴巴，有事没事套什么近乎。他给自己打圆场：“那什么，我先过去了。” 　　语罢，吱嘎吱嘎踩着雪飞速抽身。 　　越往里头走，山路便越发明了。百来步后，豁然开朗，风雪止息。 　　伏厌抬头，便见方才阴云密布的天早已晴光弥散，寻不见半分雨雪的痕迹。回身望去，山门口仍留着深浅不一的雪色脚印。不过短短百步，却是分隔出两方天地。 　　如同外苑和内宗，一门两宗，天壤之别。 　　谢回舟张大嘴感叹：“我听说内宗有灵力罩加持，四季如春，原是真的啊！” 　　“好生气派！” 　　大抵是每三年就来上这么一出，尹孤雁熟练解释：“这是各院首席每月用灵力筑成的护法罩，维持四季如春只是其最不起眼的功效之一。更为具体的，诸位可以等拜入不同学院亲自询问首席们。” 　　话音一落，有人高高举手：“师兄师兄！我们何时可以拜院？” 　　“现在。”尹孤雁道。 　　他蓝袍一挥，点点金光凭空而出，跳跃的光点缓缓靠近，在半空中凝聚成不同的字眼。谢回舟瞪着眼看，半晌兴奋地拍拍身侧人的臂膀：“同道！看，我的名字！” 　　同道被他使了十成劲的一掌拍的龇牙咧嘴：“谢兄！你轻点！”虽是抱怨，面上却难掩笑意，顾不得疼痛乐颠颠去寻自己的名字。 　　不怪众人夸张，分院确实是振奋人心一件事。众所周知，修仙修仙，就是飞升成天上仙。而传闻中仙者八仙过海之时，各显神通。 　　那便足以见得修仙的路子便不拘泥于一条。 　　可以修剑作剑修，可以练符作符修，也可以弹琴作音修。还能用药、布阵、学法…… 　　七修门乃正统门派，门下分为剑、法、符、音、阵、药、儒最为常见的七修，故起名为七修门。传闻千百年前有人凭借两把锤子做武器也成了仙，但太过邪门，那套惊天地泣鬼神的锤法也早已失传，随着时间流逝，留传到现在的只剩下了这七门。 　　也不乏有人想自创路子，拿着把镰刀注入灵力编撰一套“镰法”，最后的结果只是割草利索了点。 　　试错成本过于高昂，稍一踏错，一生便蹉跎了过去。久而久之，也没人再敢大胆尝试。如今天下修士皆踏前人路而行，从这七门里挑选最适合自己的路练下去。 　　但修仙路漫漫，无人引路无人教导，多数人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学了大半辈子也没寻到所谓“最适合自己的路子”，稀里糊涂结束了自己一生的修炼生涯。 　　而七修门内宗便不一样了，顺利踏入内宗大门的霎那，门内鼎鼎有名的尊者便会依据天赋灵力根骨为你挑选学院，由各院首席亲自带入门，正式踏上自己的修仙路。 　　哪怕尝试之后并不心仪此道，也可以更换学院。门内有一套完整的修炼体系，无论换成什么道路都有首席带你入门，给足试错的空间。 　　这是七修门长盛不衰的缘由，也是各个弟子削尖脑袋往内宗挤的原因。 　　“哇，我进了阵修院欸，让我看看同院生……”谢回舟手指顺着名字往下滑，“步青妩还有……”他微妙一顿，“伏厌？” 　　谢回舟讶异扭头，伏厌只扫了眼分院结果便低下头，完全不见兴奋，顶着一副游离万物之外的淡漠神情整理自己的护腕。 　　“谁是谢回舟？！” 　　不知从哪爆出道吆喝声，吓得谢回舟一个激灵，下意识举手：“这儿！” 　　红衣少女气势汹汹奔走而来，灵动的杏眼上下扫视，谢回舟只觉全身上下被火燎过不自在。好在小姑娘只是外在凶悍了点，打量片刻后收回目光探出手：“你好，同门中的同门。” 　　原来这少女便是步青妩。 　　谢回舟和她打了声招呼，等待尹孤雁的指示。见他丝毫没有进行下一步的打算，天生自来熟的少年按不住寂寞，小声道：“你怎么不和伏厌打招呼？” 　　“他？”步青妩眉梢高挑，从鼻腔重重哼出一道气流，娇蛮道：“我才不要，死了老婆的臭棺材脸。”提到伏厌她心里就窝火，在外苑时她瞧着这人实力超群想上去请教两招，这死老婆的棺材脸眼睛恨不得抬到头顶上，理都不带理的。 　　呸。 　　很了不起吗？还和这人分到了同一个院，真是倒霉到家了。 　　她这平地惊雷吓得谢回舟倒吸一口冷气，恨不得上去捂嘴：“小点声！”偷偷说人坏话这光彩吗？ 　　“怕什么？我又没说错，你不觉得吗？” 　　谢少爷真要给这位暴脾气姑奶奶跪下了，瞬感以后的修炼日子不好过。这位一点就炸那位又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只剩他一个身处冰火两重天夹着尾巴做人。 　　步青妩道：“你为何不回话？” 　　谢回舟哪敢说话，好在尹孤雁及时出声挽救他于水火：“各位都知晓分院结果了吧？” 　　“知晓了！” 　　尹孤雁眉眼轻弯，打了个响指，流光溢彩的灵力登时在他指尖炸开，呈水波纹发出特殊的法术回响。 　　“你们的首席师兄师姐来接你们进门了。” 　　步青妩眼睛亮的惊人，立刻把臭棺材脸抛之脑后，惊叹不已：“真不愧是内门强者！好强的灵力波动……这怕是整座山头都能接收到讯号了吧——” 　　像是在印证她的话，六道不同色彩自天边而过，所到之处留下云霞满天，鸟雁惊飞。尹孤雁在弟子们此起彼伏的抽气中抬头，嘴角抽了抽，心道—— 　　六个神经病，今年又换出场方式。 　　怎么就他每年只能站在门口接客？有时候他真像和他们一样装—— 　　等等，六个。 　　三尊者之一座下亲传弟子尹孤雁，数了又数，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确确实实只来了六个人。 　　…… 　　他用脚趾头想就知道谁没来。 　　杀千刀的宁鹤又迟到！！！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终于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开文啦~
下面是阅前排雷：
1 ：宁鹤攻，伏厌受
2：大概比较长，剧情感情对半分，为故事完整性有一定配角占比和少量视角切换。
3：没有完美性格的主角和完美性格的配角
4：主角感情循序渐进，前期算对抗路（？）
5：更新频率是v前隔日，不定时加更。v后日更~
6：非典型严肃修仙文
第一次尝试这种，还望各位赛博闺蜜多多包涵呀~很高兴能又和大家相伴一本书的时间！
PS：外苑和内宗大概一个是高中一个是大学吧～一个打基础一个学技术～
第2章 第二章 共栖桃源时【二】 　　尹孤雁温文尔雅的师兄形象险些维持不住，他现在只想抄起袖子冲去阵修院把人从床上揪起来。 　　晨会迟到他放宁鹤一马，授课迟到再放他一马，试炼迟到还能放他一马，但是三年一回的迎新迟到是什么意思？他尹孤雁是掌管七修门大小事宜的执令，不是来放马的。 　　刚拜入内宗的小牛犊子俨然没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还沉浸在即将见到首席的兴奋。 　　眼前的场景和话本中仙人下凡无二，只见天上六人衣摆翩跹，似云絮舒展。摇曳的灵力随着人的动作缓缓下坠，等首席们落地之时，天上仍然留着流光溢彩的夺目晕圈。 　　谢回舟瞠目结舌，早在谢府之时七修门首席的传说事迹他便略有耳闻。若说他在修仙一事上还算有天赋，那这七位便能算是真正的旷世奇才。 　　年少成名，有着让普通修仙着捶胸顿足的天资，是以外界通常以这四个字形容他们：天之骄子。 　　还有个响当当的花名——“惊尘七子”。 　　步青妩直勾勾望着眼前的人，凌厉逼人的气场让她下意识吞了吞口水，在外院时关于七位首席的故事她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说音修首席曾一人一琴镇守一城；剑修首席一剑惊鸿动天下；符修首席一纸黄符万鬼伏诛…… 　　总之每位首席的形象无一例外，皆是强悍、绝伦、道法无边的高手中的高高手。 　　虽然她即将加入的阵修院那位首席所得情报甚少，但都位列首席了，又能差到哪里去？ 　　步青妩压住澎湃的情绪，和其他人一样排排站好，等待自己的首席认领。 　　伏厌至始至终没有表情波动，只是挪挪步子，站在了队伍最末端。 　　面上笑着的尹孤雁心里已经哭爹喊娘了，传音至六位首席耳中：【宁鹤人呢？】 　　无人应答。 　　尹孤雁正要发作，一道略有心虚的传音回答：【打叶子牌打到天亮，他现在应该还在睡觉……】 　　尹执令两眼一黑，直愣愣望向回他传音符修院首席温不凡，问：【你们谁几个和他打的牌？】 　　温不凡一袭红衣，手持一柄血色油纸伞施施然回望。那伞特殊，每一根伞骨末端都挂上了黄符，一路坠到腰间，符纸晃荡间模糊了他的面容，愈发显得神秘飘渺。 　　可他传出的音却是与外貌大相径庭：【我们六个人都参与了。】 　　闻言，其余五人齐刷刷挪开视线，错开尹执令吃人的眼神。 　　尹孤雁：【我三令五申今日不许出差错，你们故意和我对着干？】 　　温不凡：【要怪就怪宁鹤，上回同他打牌我们几个都输了个精光。被他一刺激谁能忍住再同他大战三百回合？】 　　尹孤雁下意识道：【为什么不叫我？】上回他也输的兜比脸干净。险些暴露真实想法的执令大人连连找补，【咳，我的意思是牌什么时候都能打，迎新三年才一回，迟到像话吗？这岂不是影响我们内宗的形象？】 　　一道女声横插进来：【这话你得同宁鹤说去，我们可没迟到。】顿了顿，她又幽幽开口道：【难不成我们不打牌他就不会迟到了？】 　　尹孤雁无话可说。 　　是了，每年的迎新宁鹤都迟到了。上回是因为什么来着，好像是山下凝玉阁新进了一批劳什子润肤膏，他要亲自去买首批。 　　天知道他抱着一堆瓶瓶罐罐回来嬉皮笑脸和阵修院新弟子打招呼时尹孤雁什么心情，反正那批新晋弟子顷刻间对内宗的幻想碎了个彻底，从“神秘强大”变成“内宗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尹孤雁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又要崩塌的迎新拉回正轨，维持内宗岌岌可危的形象：“诸位，眼前就是你们的首席师兄师姐了。” 　　“稍后首席们会带你们回所属学院。” 　　“恭喜诸位道友，成为内宗一份子，正式踏上属于你们的修仙之路。” 　　人群中爆发一阵小小的雀跃欢呼。 　　步青妩到底年纪小，是个压不住性子的小姑娘，迫不及待踮起脚尖瞅。 　　她看见执伞红衣师兄点走两位符修院新生；看见仙气飘飘的白衣师姐带走两位音修院弟子；看见黑衣高马尾师兄领走四位剑修院道友…… 　　周围的三三两两被带走，转眼间只留下四人。 　　她，伏厌，谢回舟，尹孤雁。 　　步青妩讶异开口：“尹师兄，原来你就是阵修院首席呀？！” 　　谢回舟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心道：太好了，尹师兄不仅实力强悍性格还温文尔雅，一看就是个好相处的，他有救了。 　　伏厌仍旧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直系师兄无论是八十岁老头还是八岁神童都与他没关系。 　　当然不是。尹孤雁淡淡反驳，他是耍剑的，不会布阵。 　　“误会了。”尹孤雁解释，“我并不属于七院中的任何一院。” 　　谢回舟问：“那我们的首席呢？” 　　还在床上做梦呢。 　　这话尹孤雁自然不会说出口，脸不红心不跳扯谎：“你们师兄下山除妖耽误了，晚些时候便来带你们归院。” 　　这种时候竟还在除妖，此话一出步青妩自然而然地把这位未来的直系师兄想象成法力无边的高手。还未见面，便已经对这位首席萌发崇拜之情。 　　“那师兄何时归？” 　　这要看小侍童何时把人喊醒。 　　尹孤雁道：“我也不知呢，想来应该快了，师兄陪你们一起等，顺带可以为各位答疑解惑。” 　　…… 　　…… 　　太阳光晕逐渐西斜，眼瞧着便要没入云层消失不见。谢回舟步青妩二人已经搜肠刮肚把所有问题都问了遍，还是不见首席的影子。 　　小姑娘有些耐不住了：“尹师兄，首席还未归吗？” 　　尹孤雁咂摸着算了下，方才小侍童传音过来说是已经被宁鹤赶出房门八回了，人还在榻上昏迷。他已经请师尊去喊了，不知道何时才能叫来。 　　“想来是快了。”他打着哈哈侧目看始终一言不发的伏厌，“这位师弟有什么想问的吗？” 　　伏厌惜字如金：“无。” 　　尹孤雁这下也没话说了，心里狠狠诅咒宁鹤这厮下回买到劣质养颜膏起红疹。顿了顿，又想：那样一张脸起疹真是暴殄天物，还是算了吧。 　　四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片刻，正当尹执令耐心耗尽准备再次传音师尊之时，一道慵懒含笑的男音如潺潺溪流滑过耳膜： 　　“久等。” 　　“我来晚了。” 　　尹孤雁并未转身，听声识人，心头长舒一口气：可算是来了。 　　伏厌在男人还未开口便已察觉有人靠近，当谢回舟和步青妩还在东张西望找人时，他已循声望去，一眼锁定半百米之外的人。 　　来人一头齐腰白发，在落日余晖中散发淡金色的光芒似琉璃透亮。脑后随意挽了发髻插着支红玉簪，长而细的赤色飘带缠绕玉簪两端随风轻摇。 　　男人懒懒摇晃手里的折扇，慢悠悠靠近，伏厌便瞧得更清楚了些。那人脸和头发一样白得透光，若桃花的眼眸瞳色是一抹浅淡的翡翠碧，嘴唇偏又是红润的。 　　不过，最灼目的颜色当属他脖颈的两颗红痣。一左一右对称而生，如白瓷上点缀的朱砂，在洁净的瓶身留下瑰丽的色彩。 　　步青妩随着伏厌的视线扭头，好半晌没开口，呆愣地眨巴眼睛挤出几个字：“这是……师兄？” 　　白发碧瞳男子“啪”地收拢折扇，扫视一圈：“哟，今年分给我这么好些人呢？”而后弯起眼尾打招呼，“你们好呀，我是你们的大师兄，宁鹤。” 　　谢回舟问：“敢问师兄名讳是哪二字？” 　　宁鹤道：“鸡犬不宁的宁，鹤立鸡群的鹤。” 　　谢回舟：…… 　　他怎么觉得这两个词不太对劲呢。 　　没等他细想，身边的小姑娘脱口而出：“宁师兄，你生的真好看。” 　　宁鹤笑笑：“谢谢，英雄所见略同。” 　　“我也觉得我很好看。” 　　大抵是没见过如此直白坦然之人，步青妩一时接不上话，干巴巴笑了两声，自报家门：“师兄，我叫步青妩。” 　　谢小少爷紧随其后：“我姓谢名回舟。” 　　“都是好名字。”宁鹤随口应和，目光悠悠然投向伏厌。 　　少年一双沉静的黑眸同他对视，两人视线短暂交融又错开。宁鹤开口道：“尹孤雁，怎么没提前告知我我有个师弟是个小哑巴？” 　　这人每年都整这死出。 　　他有时候真的怀疑宁鹤嘴上是不是抹了什么东西，说出来的话怎么这般不中听？ 　　尹孤雁揉揉额角，无奈道：“人家只是不爱说话……” 　　“伏厌。”少年突兀开口，重复道：“我叫伏厌。” 　　谢回舟掰着手指头算。不得了了，整整六个字，这是他听过伏厌话最多的一次。 　　宁鹤故作讶异：“原来你会说话。” 　　伏厌又不同他讲话了。 　　“好了好了。”尹孤雁站起身，不动声色揉了把坐了一天发麻的腰，“领人回去吧。” 　　* 　　宁鹤负手而立，领着三人老大爷遛弯似地往山里走。 　　七修门的名头在当今修仙界如雷贯耳，山下城中富商又多与宗门合作以求庇佑。所以作为闻名天下的七修门成为富商们首要合作对象，门内修葺很是繁华，无不透露出富裕的气息。 　　本以为外苑条件已算不错，今日入内宗才知什么是小巫见大巫。 　　越往里走视野越是开阔，人的肉眼竟看不到边界。步青妩眼中倒映出高耸入云的七层宝塔，兴奋道：“师兄，那就是尹师兄说的七星塔吗？” 　　虽说入了内宗的弟子就有了要走的修仙之道，但七修门向来不拘束门生。你若是想多学一门别的本事也是可以的，无论是与人切磋还是在外捉妖伏鬼都多份保障。 　　故而七修门专门设立了七星塔，每一层对应不同的学院，以供同门切磋交流互相探讨。甚至还有完善的授课流程，每三个月开一次课每月进行一次小考，可在提前尹执令那儿报名想学的课业。 　　当然，这都是在不影响主修的情况下进行的。 　　宁鹤颔首：“嗯，也是日后你们训练的地方。” 　　他们一行人路过七星塔时正是下学的点，三三两两弟子们结伴而出。有人叮叮当当抱着一大堆断剑残骸，有人灰头土脸拖着废掉的符纸，更有甚者不知在药修院试炼出了什么差错，嘴唇被染的又绿又红。 　　此情此景给谢回舟看傻了眼，这和他想象中的内宗完全不一样。在他的幻想中，内宗弟子灵力深不可测，弹指间妖鬼灰飞烟灭。 　　这这这……这怎么瞧着和山下的戏班子无二？ 　　那位药修弟子看见宁鹤，脖子一梗可调转步显然来不及，只得弯腰行礼：“宁首席安好。” 　　宁鹤指尖折扇一转，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弟子心头警铃大作，慌慌张张抿住唇，可下一秒，泛着凉意的扇柄就打在了他的嘴巴上。 　　他只得不情不愿松开抿紧的唇。 　　宁鹤端详片刻，幽幽道：“口脂颜色很别致。” 　　“田轻竹何时不炼药改行做口脂了？” 　　田轻竹是药修院首席师姐的名讳，弟子欲哭无泪，小声哀求：“宁首席……你千万不要告诉师姐，不然我又要被丢去刷药炉了。” 　　宁鹤眼眸一弯，笑得平易近人，吐出来的话却丝毫不留情：“看我心情。” 　　小弟子哀嚎一声，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谢回舟侧首和这位不知名药修师兄幽怨的神情对了个正着，无端从他的眉目中品出了……自求多福的同情……？ 　　谢小少爷打了个寒颤，摇摇头甩出这个想法，三两步跟上宁鹤的步伐。 作者有话说： 以为的内宗：杀鬼不眨眼，上天入地牛逼哄哄
实际的内宗belike：今晚谁来打牌
新弟子：警惕无良商家诈骗 第3章 第三章 共栖桃源时【三】 　　七个学院以七星塔为中心向四分散而建，阵修院毗邻剑，符两院，和音修院隔塔相望。 　　院前有上百级长阶，步青妩看得腿软：“师兄，要……爬上去？” 　　“自然不是，你们要是想爬上去锻炼筋骨我也赞成。”宁鹤说。 　　刚从人间炼狱般的试炼杀出重围，哪还有什么力气爬阶梯，两人脑袋甩的像拨浪鼓，异口同声：“不想。” 　　至于伏厌，从那被激出的六个字后再也没开过口。当真如步青妩所说，是个死了老婆的棺材脸。 　　白发师兄走到一处站定：“小哑巴，靠过来。” 　　“传送阵不大，你离我那么远，我不保证你不会被落下。” 　　闻言，还没等伏厌动作，谢步二人倒是箭步往前一左一右紧紧贴住宁鹤。 　　等伏厌过来，只剩师兄身前的位置能站了。身距不过半臂，伏厌才发觉，这位首席大人的皮肤貌似白到不似身体康健之人了，这个距离甚至能看清他脖颈淡淡的青紫经脉。 　　还能瞥见隐在发丝之间的单边耳坠，是红白渐变的羽毛样式。 　　伏厌平淡挪开目光。 　　真是好一只花孔雀。 　　脚下盘踞的阵法徐徐展开，在青石板地面呈现复杂古老的花纹。还没等人辨认清楚，磅礴的青色灵力迸发而出，眼前弥漫层层雾气，散开之际，周身俨然变了光景。 　　从人来人往的七星塔下，变成一方静谧的桃源。 　　清溪绕着弟子舍缓缓流淌，屋前院畔遍地生花，林木枝叶舒展，没有喧嚣人声，只余风过留下轻柔的沙沙声。 　　“空着的屋子你们自己选了住，摸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问小侍童。” 　　相较外苑的双人间，这里的条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步青妩高兴道：“好的。” 　　又问：“师兄，方才带我们上来的是传送阵吗？每个学院都有吗？” 　　宁鹤道：“非也。” 　　“不同学院有专属通道，阵修院是传送阵，符修院就是用传送符。” 　　谢回舟问：“那我们想下山能自己启动传送阵吗？” 　　“能，但是需要口令。” 　　“口令是？” 　　宁鹤展开扇子轻摇，眯眼笑笑：“夸我。” 　　“……额，现在吗？”还得夸了才能知道口令？ 　　“我是说，口诀是夸我。”宁首席泰然自若，“站在阵眼夸我，即可启动阵法。” 　　他演示道：“譬如宁师兄美若天仙，宁师兄才高八斗，宁师兄气韵天成，都是可以的。” 　　步青妩：？ 　　谢回舟：？ 　　伏厌：…… 　　可能高手就是这样，有些常人难以理解的……行为。步青妩给师兄找好了托词，迅速接受这一口令：“师兄，尹师兄说您今日下山除妖了，是什么妖能绊住您这么久？” 　　宁鹤摇扇的弧度都未曾变动，自然接话：“一只三百余年的树妖。” 　　“三百余年？”步青妩吃了一惊，这已经算大妖了，竟然不过半天就能拿下，小姑娘对首席师兄的崇拜加重了一层，“那肯定很麻烦。” 　　“是，所以我眼下要回房休息了。”宁鹤脸不红心不跳，“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步青妩连连摆手：“没了没了。” 　　“师兄好好休息。” 　　直至宁鹤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步青妩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感叹道：“真想成为像师兄这样的高手。” 　　进了内宗见过首席们，谢回舟才知晓什么才是真正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虽然同门和他想象中的略有出入，但俗话说人s*w*整*理不可貌相，说不准神似戏班的同门是隐藏实力的高手，况且首席们委实气势凌人深不可测。 　　他也跟着感叹：“是啊……果真百闻不如一见……内宗真是高手如云。” 　　狗屁高手。 　　伏厌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两个眼神不好的看不见宁鹤侧脸未消的睡痕吗？ 　　除个鬼的妖，这人分明一觉睡到了现在。 　　是个鬼的高手，分明是个自恋又嘴毒的花孔雀。 　　* 　　高手花孔雀真正享受他今日第一餐。桌上吃食琳琅满目，一眼望去尽是些腻歪的甜食。精致雕花盘中每种样式只卧了三两个，味道符合心意的便留下来，不对口味的便拾掇拾掇出门喂灵宠。 　　修道多年的修士都爱养通人性的动物当灵宠，多以金雕游隼等猛禽为主，或者是带有毒性的爬行动物，田轻竹就用药养了一条剧毒竹叶青。 　　宁鹤也有灵宠，还养了不少。 　　整整三只小鸡。 　　巴掌大点，个个喂得滚瓜溜圆，跳起来都啄不到人的膝盖。 　　不，根本跳不起来。 　　“来，饭饭，桶桶，饭桶，吃饭了。” 　　宁鹤把点心捣成碎渣放在地上，还用碗盛了水。他蹲下身用指尖挠小鸡肚子，听到身后传送阵的动静也未曾回头，自顾自念叨：“好像瘦了。” 　　尹孤雁并不知道这胖的如出一辙的三只肥鸡瘦在哪。 　　“别喂你的鸡了，三年了明日要做什么你可还记得？” 　　“我貌似并没有老到不记事的年龄。”宁鹤拍拍手起身，“入院仪式这种大型典礼我还是记得的。” 　　尹孤雁：“貌似有人连迎新生这种事都能迟到。” 　　“我只是睡过了并不是忘记了。” 　　宁鹤此人惯会诡辩，尹孤雁懒得和他扯东扯西，问：“这次新弟子可还满意。” 　　宁鹤垂眸拨弄他发间的红色飘带，随意道：“一个话痨一个哑巴一个胆小鬼你说我满不满意？” 　　“他们三可是这次试炼成绩最好的三个。” 　　“那可真是宗门之大不幸。” 　　尹孤雁：…… 　　“反正我只是来替师尊传话的。”尹孤雁口中的师尊便是七修门尊者之一的玄尊者，也是三尊首位，“他希望这三个新弟子最后能留在阵修院。” 　　“你这话说的，好似从前的弟子都是我赶走的。他们不喜阵道，想学别的，我有什么办法？” 　　尹孤雁听不下去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难道不是吗？他们换院八成原因在你，谁能受得了你。” 　　宁鹤笑出声来，耳坠跟着身体微微晃动：“你不就挺受得了吗？同我说这么久的话。” 　　“并不。”尹孤雁冷淡道，“白日你一直不来我只想打你一顿。” 　　“又没人拦着你。” 　　尹执令神情微变，俨然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滚吧，我还没碰到你你就会碰瓷我打伤你了。” 　　不仅要赔钱还要当牛做马赔罪。 　　“我不同你说了，明日巳时，不准迟到。” 　　“这就走了？不聊了？” 　　尹孤雁瞟他一眼：“我要忙的事多着呢，急着去药修院找田轻竹列下旬采购名录。不像你个阵修独苗苗，每天除了睡觉就是打牌。” 　　宁鹤不太高兴啧了声：“那下次打牌，你来是不来？” 　　“……” 　　尹孤雁脚步一顿，口嫌体正直：“……什么时候。” 　　身后传来宁鹤的毫不留情的嘲笑，听得尹执令心里烦，三两步踩住传送阵阵眼。 　　“对了，帮我转告田轻竹。”身后的响动还在继续，“她门下姓周的那位小弟子，今日堂中炼药又失败了，把嘴唇染了个红配绿，丑的能要人命。” 　　…… 　　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害人精，尹孤雁心里嘀咕着说宁鹤的坏话，说着说着，诡异愣住突兀的来了一句：宁鹤玉树临风，天神下凡。 　　传送阵这才启动。 　　宁鹤心情极好，尹孤雁离开时那副模样定然是在心里痛骂他无数遍。可临了临了，还是得夸上他一句才能离开。 　　* 　　入院大典是七修门老传统。 　　顾名思义，就是专门为新门生举办的典礼。每一位加入内宗的弟子完成此礼才能领到令牌，真正成为七修门一份子。 　　典礼本身非常简单，弟子们将自己的灵力注入特质红绸悬挂于后山古树之上，即可在执令手中领到专属令牌。 　　但令牌不能擅自挂上腰。 　　凡新入门弟子皆要在首席手下试炼三年，直至下一批弟子入内宗。故而首席也能算上半个师父，七修门讲究一个尊师重道，新门生的令牌皆要首席们亲手佩戴。 　　届时首席们还会准备入院礼赐予师弟师妹，如此一套流程下来，便才算礼成。 　　在后山领完令牌的步青妩爱不释手，喜滋滋道：“不知道等会师兄会给我们什么入院礼。” 　　谢回舟道：“我也猜不到。” 　　他们阵修院领令牌的顺序排在最末，等到他们回七星塔下找宁鹤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学院的弟子们挂上了令牌领到了入院礼。 　　宁鹤这回没迟到，行头也换了一身，红衣似火分外惹眼。他本就外貌出众，这身吸睛的衣服让步青妩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便锁定了他。 　　“师兄！” 　　巳时起对宁鹤来说还是太早了，他没什么精神，靠着墙站在屋檐下躲太阳，语气也恹恹的：“怎么才来。” 　　步青妩道：“尹师兄说我们院排在末尾，就来晚了些。” 　　宁鹤直起身，确认三个人都到齐了：“都排队站好，一个一个来。” 　　步小姐最为亢奋，抢占首位。谢回舟不欲同她争，老实排在她身后，伏厌则不仅站在最末，还同谢回舟保持一臂长的身距。 　　宁鹤随意把折扇别在腰间，接过步青妩手中的令牌，细长的十指翻飞，打了个漂亮的结。 　　“恭喜。” 　　小姑娘摸了摸令牌：“谢谢师兄。” 　　不知从哪传来声鸟类的鸣叫，振翅的声响近在耳畔。步青妩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才看见宁鹤身侧停了只仙鹤，准确来说，那只鹤是从师兄衣摆下钻了出来。 　　通体白羽洁净如雪，尾翼晕开层层墨色，是一只品相极佳的仙鹤。 　　“师兄，这是……” 　　“入院礼。” 　　“一人……一只仙鹤？” 　　宁鹤抬眸扫她一眼：“想得还挺美的。” 　　“那是？” 　　宁鹤不答，那只仙鹤却读懂了他的意思。双翅舞动，优雅停留在塔下石柱上，刚好是宁鹤抬手就能碰到的高度。 　　“乖。”宁鹤食指轻柔摸了摸它头顶的一抹红，掌心摊开慢慢向下抚摸，手腕抬起时，他指缝多了一根……羽毛。 　　“诺，给。” 　　步青妩彻底愣住，就连一向处变不惊的伏厌也忍不住投去目光。 　　“这……”步青妩左看右看没瞧出这根羽毛有什么特别之处，斗胆发问：“师兄，这根毛是？” 　　“入院礼。” 　　“我的意思是，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宁鹤眉梢微挑：“是我养的，还不够特别？” 　　步青妩环视一圈，试图从其他首席面上读出一些解释，可除了新门生，竟是无人在意，俨然是幅见怪不怪的模样了。 　　她别无他法，颤颤巍巍接下：“谢……谢师兄。” 　　轮到谢回舟时，宁首席如法炮制，赏了根毛。一男一女举着根鸟毛走到后方，从对方眼中看见如出一辙的茫然。 　　“令牌。” 　　伏厌伸出手。 　　这次并不如前两次顺利，步青妩谢回舟腰间都是缠的软绸，留了悬挂腰饰空间。伏厌的不同，他的腰封料子硬，外面的束带又栓的紧，宁鹤指尖别了好几次都没别出一点多余的空间。 　　“啧。”宁鹤有些不耐烦，发力拽了把他的腰封，“靠过来。” 　　伏厌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险些和他胸口相撞发尾相连。将将站稳，一股不知名香味便悄无声息钻入鼻腔。 　　这人竟然还用香料。 　　“好了。” 　　宁鹤显然不知他在师弟心中花孔雀形象更上一层楼，照例取仙鹤身上的羽毛。 　　但这回，却是抚摸三次都没能取下半根毛。 　　第四次抬手时，那只乖巧的鹤，竟是扭过脑袋，挥挥翅膀飞走了。 　　宁鹤盯着伏厌的脸看了好半晌，青色瞳孔中的情绪一闪而过，快的让人以为是错觉。不过眨眼间那点飘渺的情绪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贯带着笑的调侃。 　　“看来是臭着脸不招待见，我养的鹤连毛都不乐意给。” 　　伏厌脸色更臭了：“我不要。”他并不觉得举着根鸟毛回去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我没让你走。”宁鹤叫住他，忽然问道：“穿过耳吗？” 　　“什么？” 　　“没什么，我已经看见了。” 　　伏厌压根没反应过来，也不知晓他看见了什么东西。 　　只觉耳垂一凉，多了份轻飘飘的垂坠感。 　　他下意识去碰，摸到了一个羽毛耳坠。 　　而宁鹤发间的那个，已经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从阵修离开的人日常：宁鹤你*****我****这人****宁鹤大师兄天神下凡，我去你的******
其他首席：我并不知道输了钱还要夸人才能走是什么意思。 第4章 第四章 共栖桃源时【四】 　　伏厌没戴过耳饰，也不记得自己何时穿过耳。这份陌生的坠感让他稍微有些不自在：“何意？” 　　日光逐渐向正空挪动，宁鹤展开扇子在头顶遮阳，疑惑：“什么？” 　　“为何把你的耳坠赠我。” 　　宁鹤瞬觉这人不仅哑巴脑袋还不灵光：“因为我的鹤不肯给你羽毛。” 　　伏厌拧眉，执拗道：“这是你用过的。” 　　“怎么？”宁鹤眉梢挑得高高的，终于品出点意味来，“你还嫌弃不成。” 　　“我没嫌弃你就不错了，你敢嫌我？” 　　少年薄唇张张合合，发觉和此人压根说不通，干脆闭上嘴。 　　步青妩一把将人巴拉开：“师兄，不公平！” 　　“你又怎么了？” 　　“凭什么他的是耳坠。”她把羽毛举起来，“我和谢回舟是这样的，我搁都没处搁！稍不留神就被风吹走了！” 　　宁鹤说：“他不招我的鹤待见我能有什么办法。” 　　“再者说，他那个也是羽毛做的，你打个钉子上去能做个一样的。” 　　“不同你们说了。”宁鹤被晒的烦得很，“去淬锋堂让师傅加工，想做成什么样子就做成什么样子，想挂哪就挂哪。”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到什么，转头道：“去之后找堂内掌事领剑和符纸，再去回春阁拿药材。” 　　淬锋堂和回春阁一个锻造武器，一个熬制草药。如剑、空白符纸都为淬锋堂所出，音修院的武器损坏也能去修补。回春阁则是由药修院管辖，专为门下弟子看病疗伤，还能找管事拿一些常见跌打药补血丸等。 　　不过都是需要花钱的，但质量上乘价格也比山下划算许多就是了。 　　白发师兄眨眼间人走远了，声音却飘飘然传来：“报我名字即可享本价购入。” 　　“师兄……师兄！”步青妩气恼地跺跺脚，颇为怨愤瞪了眼立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的伏厌一眼，气包子似的走了。 　　“这是发生了何事？” 　　宁鹤走着走着头顶落下一片阴影，持着伞的温不凡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黄符油纸伞彻底隔绝四散的日光。 　　“还是伞好。”宁鹤放下用扇子遮阳的手，不过一会，他的手背已经晒红了，“下回让淬锋堂给我做一把伞好了。” 　　“是你太娇贵。”温不凡说，“今日日头并不烈，寻常这个点你都在睡觉，乍然出门，才觉得晒得很。” 　　“是你们太糙。” 　　温不凡不同他争，反正争也争不过，问：“方才你那几个师弟师妹怎么了。” 　　宁鹤随意道：“小屁孩闹脾气，瞎折腾。” 　　温不凡低低笑了两声，纵观这些年，他就没见过宁鹤对谁有什么很高的评价。 　　上了年纪的是老顽固，年纪小的是小屁孩。不爱讲话的是死哑巴，太爱讲话的是死话痨。胆大的是莽夫，胆小的则是鼠辈。 　　总而言之，除了宁鹤自己，其余人都要从他淬了毒的嘴里滚上一圈。 　　上回在阵院打叶子牌，他身上的钱输了一干二净，最后实在没钱，只得把玉佩抵在那了。今日带了钱，温不凡便与宁鹤一同上阵院赎他的玉佩。 　　“我说，”从热闹的山下上来，温首席有些不适应，环视一圈，“你这也太冷清了。” 　　宁鹤微笑：“是清净，谢谢。” 　　“况且你不觉得在你们费心费力教导弟子之时，我只需浇花喂鸡，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吗？” 　　温不凡一噎，想到手里画符鬼神难辨的弟子们，百口莫辩。 　　宁鹤进屋取桌上的玉佩，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颠了颠手中钱袋，真情实感眯着眼笑：“多谢温首席仗义‘输’财。” 　　温不凡阴郁鬼气森森的面颊裂开一道缝隙，气得牙痒痒：“你等着下回。”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 　　他方才就不应该好心给宁鹤撑伞，就应该让这赌鬼晒死在那。 　　* 　　淬锋堂平日便是人满为患，加上新门生入门更是人挤人。步青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进去买到了剑，又和谢回舟排了老长的队找师傅加工羽毛。 　　白发苍苍的老师傅端详手中羽毛：“宁鹤的师弟师妹？” 　　谢回舟探头：“您怎么知道？” 　　师傅道：“每次这个时候宁鹤的师弟师妹都拿着这个来加工。” 　　步青妩奇道：“师兄每回都送这个？” 　　“嗯。” 　　“那此物究竟有何过人之处？”她方才观察了，其他院首席送的入院礼不说价值高昂，也都是极为实用之物。 　　譬如容纳百物的乾坤囊，指妖辨鬼的罗盘，澄心定神的镇魂铃。 　　“嗯——”老者沉吟片刻，步青妩和谢回舟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双双凑到他身前：莫非确有神通—— 　　“挂着好看。” 　　步青妩：…… 　　谢回舟：…… 　　步小姐彻底死心，摆摆手：“那您给我做成腰饰吧，让我也好看一把。” 　　谢回舟：“您给我做成剑穗吧。” 　　伏厌不用加工羽毛，先他们一步去了回春堂。相较淬锋阁，堂内清闲不少，只有位小弟子在当值。弟子正埋头刷熬药的小炉子，听见脚步声抬眸：“新人来拿药的吧？” 　　伏厌颔首。 　　他递给伏厌一个沉甸甸的包裹：“给，三十文。”他瞧着眼前的人眼熟，反复打量，又注意到少年耳边的坠子，恍然大悟：“你是宁首席的新师弟。” 　　这小弟子便是那日把嘴唇染得红又绿的周姓弟子，全名周寻。他正愁一肚子牢骚没处发，也不管眼前的人认不认识，叽里呱啦道：“宁首席讨厌死了！又和师姐告状害我刷炉子！” 　　“你都不知道这炉子多难刷，我整整要刷七七四十九个！手掌刷掉了一层皮去！” 　　“好歹我们之前也有过一段师兄弟情谊呀，怎能如此害我？” 　　伏厌压根没听他讲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闻最后一句话，才掀开眼皮：“师兄弟情谊？” 　　周寻道：“对呀，我三年前也是阵修院的。” 　　“不止我，其他学院也有很多前阵修院弟子。” 　　“为何？” 　　“转院了呀。” 　　伏厌又问：“为何转院？” 　　周寻不知回想起什么，脸色很是难看，慢吞吞道：“因为宁首席……实乃奇人。” 　　“当他的师弟，你无需在阵道上有天赋，因为他压根不会教你。反正我在阵院待了三月有余，学只学到了皮毛，那点还是玄尊者所授。” 　　“师姐说并非宁首席藏私，只是首席确实不精于此道。”周寻道，“但我观宗门七修，宁首席好似就没有精通的……” 　　“我跟随他下山试炼时，他一直在往我身后躲，说他看不得劳什子妖呀鬼呀，被吓得心脏痛。” 　　“加之他脾气确实……嗯。不太好形容，久而久之，阵修院的弟子们都转走了。” 　　周寻掰着手指头算：“眼下阵院应该就八个活口。” 　　“八个？”伏厌道，“那就是除了新人，还留下了四个弟子？” 　　周寻板着脸摇摇头：“剩下的四个有三个是他养的鸡，还有一个你今日应当见过了。” 　　“那只仙鹤。” 　　“……” 　　“照你这么说。”伏厌眉尾微不可察地挑了挑：“他是如何当上的首席？” 　　“所以我才说，宁首席实乃奇人。” 　　沉默半晌，周寻小声嗫嚅：“不过也有可能…可能是因为首席生得美。” 　　伏厌：…… 　　肤浅。 　　伏厌收起药包转身离开，周寻忧心忡忡道：“师弟，日后你想转院，可以来我们药院呀。田师姐人很好，除了偶尔有些许严厉……” 　　周寻猛地一拍脑袋，冲着他的背影喊道：“瞧我这记性，重要的事忘记告知你了。” 　　“那个羽毛，你可千万千万不能弄丢。宁首席可小气了，你转院时，他会让你把入院礼还回去。” 　　伏厌并未答话，摸了摸晃荡的耳坠，提步离开了。 　　* 　　一行人叽叽喳喳回院时，宁鹤正躺在桃花树下的一把木质摇椅上小憩。袍角逶迤垂地，几朵桃花坠在肩头，三只圆滚滚的小鸡崽在他膝头蹦跶，还有侍童守着身侧举着蒲扇扇风。银白发丝血红飘带交织轻扬，自成一幅画。 　　没等小侍童比出噤声手势，步青妩和谢回舟便已不自觉降低了音量。 　　可传送阵的响动还是将人惊醒了。 　　宁鹤长直的睫毛微动，缓缓睁开眼。朦胧的碧色眼瞳好一会才聚焦，撑了把摇椅扶手直起身，懒洋洋支着脑袋：“回来了。” 　　因着周寻的话，伏厌看着宁鹤的目光中带上了打量。步青妩和谢回舟比他晚到一炷香的时间，回春堂恰巧换班，故而那番话只有他一人知晓，其余两人丝毫不知。 　　步青妩晃了晃手中的剑药和符纸：“拿到了，还把师兄送的羽毛做成了腰饰。” 　　淬锋阁师傅手艺上乘，腰饰和剑穗都做得精巧漂亮。不过比伏厌耳朵上那个还是略逊一筹，约莫是宁鹤制作时要求更苛刻。 　　“不过师兄，我们不是阵修院吗，为何还要领符纸和剑？” 　　宁鹤打了个哈欠，道：“可以不会，但不能没有。” 　　“符纸小巧轻便，外出捉妖伏鬼能有奇效。至于剑，谁都会使上两招，你们不学？” 　　剑道一术千百年来长盛不衰，强者如云，极大一部分原因是许多修士无论走上了何种道路，都不会放弃修道的修行，选择双修者也不在少数。 　　问其原因，大抵是真真切切的刀光剑影着实有排面。 　　往糙了说，剑道一术是人的底裤，不放在嘴上说，但人人都穿着。 　　步青妩点头如捣蒜：“学。”儿时她见过的修道人士，几乎人人挂着一把剑。 　　“行。”宁鹤比了个快走的手势，“那去报江拂柳的课。” 　　江拂柳便是剑修院的首席师兄。 　　“好。” 　　见两个脑子不会转弯的直肠子被带偏，准备结伴下山找尹执令，伏厌忍不住开口道：“那阵道一术呢。” 　　“你不教吗。” 　　“对啊。”两人又双双转身，醍醐灌顶。无论剑道令多少人趋之若鹜，但他们已是选定了阵道，那剑法便只能作为辅修。 　　哪有主修还没学就去钻研辅修的道理？ 　　“师兄，我们已正式入院，你何时教导我们阵法？” 　　宁鹤若有若无瞪了伏厌一眼，揉揉额角，语气带着被戳穿的郁闷，小声：“啧。” 　　但他极快调整好了姿态，长臂一揽抱着三只小鸡起身。 　　“万事开头都需有个准备，想学好阵道并不容易。”宁鹤抱着三只鸡在三人面前晃悠，“这是我的灵宠，受阵法熏陶十余年之久。” 　　“师兄的灵宠……好生别致。”谢回舟道。 　　“你们想学好阵道，自然要和你们师兄师姐们好好相处。” 　　步青妩道：“师兄师姐人在何处？” 　　宁鹤不高兴了，皱着眉展示自己的小鸡：“不就在你们面前吗？” 　　“……” 　　伏厌：…… 　　这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胡来。 　　“你们一人带一只。”宁鹤把第一只胖鸡给步青妩，“这只叫饭饭。” 　　“这只叫桶桶。” 　　谢回舟双手接过。 　　“这只，叫饭桶。”他把最后一只给了伏厌。 　　宁鹤打开扇子，老神在在开口：“受阵道熏陶十几年的师兄师姐已经不是普通小鸡了，有自己的脾气。” 　　谢步二人眼睛都不眨，听得极为认真。 　　“饭饭，须得子时喂食。” 　　“桶桶，须得卯时喂食。” 　　“至于饭桶。”宁鹤转身，对伏厌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须得丑时末喂食。” 　　“养好了我的灵宠，阵道一术入门自然不在话下。” 　　“记住了吗？” 　　两位直肠子异口同声：“记住了！” 　　宁鹤回眸看伏厌：“你呢小哑巴，记住了吗？” 　　伏厌：…… 　　真他妈是俩纯种傻子。 　　宁鹤分明只是不想正经教学，在胡言乱语罢了。 作者有话说： 宁鹤：（只是在骗人）
步谢：（崇拜）（信以为真）师兄好厉害！！！
伏厌：你们两个脑子有毛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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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好多眼熟的宝宝来支持我！你们的评论我都看了，好一段时间没写文了，谢谢你们还记得我一如既往来支持我谢谢你们给我的营养水水和雷！喜欢你们呀……一次新的尝试，感谢依旧闺蜜们陪伴 第5章 第五章 共栖桃源时【五】 　　按照七修门惯例，新弟子入门后对应门派的授课便要敲锣打鼓办起来了。因为一月过后，门内会安排全体新生下山试炼。 　　两两学院一组由首席亲自带领下山，接取捉妖伏鬼的任务。任务难度不高，首席们只做点拨指导。故而在试炼前，各院都会对新弟子进行高强度训练。 　　步青妩下去看过了，其他院练剑的练剑画符的画符弹琴的弹琴，首席忙不过来时就由其他直系师兄师姐们教导。 　　只有他们院，整整五日，天天在喂鸡。 　　阳光正好，春风和煦，俨然是训练的好日子。步青妩盘腿坐在草地上，手上给饭饭梳毛，眼睛偷看桃花树下躺在摇椅上看书的师兄。 　　心中疑惑愈发深了，若是说他们需要沉淀也就罢了，她怎么从来没见师兄训练过？ 　　谢回舟说可能是藏了一手，但这一手未免藏得太过严实。 　　“看什么呢，饭饭毛都被你梳掉了。”宁鹤并未抬头，信手翻过一页，淡淡开口道。 　　步青妩怔愣片刻，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说自己。连忙垂头看手里的小鸡仔，肥嘟嘟的油光水滑，哪里有掉毛的样子。 　　“师兄！” 　　宁鹤“嘶”了声：“我还没死，不用叫这么大声。” 　　小姑娘泄气道：“师兄，你到底何时教我们阵法？” 　　“我观其他学院都练得如火如荼。” 　　宁鹤一目十行，又翻过一页：“你可以去蹭课。” 　　“我蹭了呀。”步小姐拍拍衣服站起身，“我和谢回舟都蹭过了。” 　　七修门对这方面没有加以限制，选修课业未开课时，也是可以去七星塔旁听首席们授课的，只是不会一对一授予招式。 　　只能听个皮毛，没法子实践。 　　每日空闲时间实在太多，她常常同谢回舟下院蹭课。伏厌倒是从没和他们结伴，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晓在做什么。 　　“但是我想正式开始修炼自己院的道法。” 　　宁鹤敷衍点点头：“嗯嗯，师兄知道了。” 　　“那师兄何时开始授课？” 　　白发师兄终于放下手里的书卷了，懒洋洋开口道：“这么急做什么？小谢都没催——” 　　谢回舟腼腆一笑：“师兄我也想学。” 　　“……” 　　宁鹤改口，扫了眼三步之外伏厌，又道：“修炼要有耐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们瞧他。听闻他是外苑试炼魁首，不也照样和你们一起喂鸡？” 　　伏厌扭头，阳光之下的面容依旧如霜如雪般冷淡。心道：还敢提这事。 　　丑时末，正是狗不叫鸟不啼的时候。几乎整座山头都陷入沉睡，只亮着零星的烛火。他又不是谢回舟步青妩那般蠢货，只有失心疯才会听信宁鹤的胡言乱语这个时辰起来喂他养的鸡。 　　可宁鹤此人着实狡诈。 　　时辰一至这人便让那只不待见他的仙鹤过来啄他的窗户，光啄窗还不够，它还要进屋来上他的榻啄他的脸。 　　把他吵醒后仙鹤丝毫不见半分愧疚，理不直气壮地扬起脖子示意他取下悬挂的纸符。那是一张龙飞凤舞的传音符，取下来便能听见宁鹤分外欠揍的声音： 　　“师弟，起床喂鸡呀。” 　　燃烧殆尽的符纸灵力弥散，淡青色的光点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只翘着尾巴眯着眼笑的狐狸。 　　伏厌头一回看见硬生生被气笑了出声。 　　如此便算了，偏生只把他一人叫醒，自己倒是在房间睡得舒坦。 　　宁鹤是神经病，他养的鸡也是神经病。丑时末爬起来给精神抖擞的饭桶喂食的伏厌如此想到。 　　当然，没有说那只仙鹤不是神经病的意思。 　　“不好意思。”伏厌歪了歪脑袋，扯着嘴角道：“师兄，我也想学。” 　　失算失算，还真是失算。 　　宁鹤哗啦啦展开扇子遮住半张脸，原以为伏厌这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性子不会答他的话。 　　他得去找尹孤雁说道说道，今年分给他的弟子怎能如此难缠。两个笨蛋如二哈，不知哪来的精力嘴边天天挂着“练功练功练功”，还有一个平时不讲话，一开口就像猴子成精阴他一把。 　　难不成记恨他三更半夜叫他起床喂鸡一事？ 　　抛开故意整人这一事实来说，宁鹤觉得自己没错。 　　再者，伏厌这小子天天拆他的台就没错吗？ 　　“师兄？”谢回舟轻声喊。 　　宁鹤回神，撑着摇椅扶手借力起身：“想学？” 　　两只二哈连连点头，成精的猴子眯着眼等他下一步的动作。 　　白发师兄清了清嗓子，道：“你们在外宗时应当学过，剑符法三道单体强势，药儒两道属辅助，而音阵则是能打出群伤。” 　　“所以，打群架时，音修与阵修弟子通常是敌方首要解决目标。” 　　“虽说无论哪种道法修炼到极致皆能抛开以上限制，但作为阵道一术新手，你们在真正的战场上，如何应对敌方针对？” 　　步青妩想了想，道：“带上防身符纸毒药？” 　　谢回舟干巴巴道：“逃……逃跑？”收到步小姐鄙夷目光一枚，他尴尬笑笑，“小命更重要嘛……” 　　“你说呢？”宁鹤问黑衣少年。 　　许是难得一见他如此认真的模样，伏厌不禁垂眸思索起来：“和其他人打配合，还能以身为饵请君入瓮一石二鸟。” 　　宁鹤长叹一口气，背着手围着三人转悠：“孺子不可教。” 　　伏厌冷淡看着他：“那依照师兄高见，应当如何。” 　　“先说青妩。”宁鹤用扇子敲敲她的脑袋，“你能有几只手，一手捏诀布阵，一手贴符纸。但敌人只有一个人吗？其他人，你又当如何？况且如此动作身体大开，不是恰好让人有机可乘？” 　　步青妩显然也是发觉自己所言不太合理，捂着脑袋哀嚎一声：“师兄我错了。” 　　“再说你。”s*w*整*理宁鹤又一扇子敲在了谢回舟脑袋上，“倒是个惜命的。” 　　“但跑又能跑到哪里去？你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怕是还没跑两步，就被捅成了筛子。” 　　宁鹤那把扇子的扇柄极轻极细，可打起人来却不含糊。谢回舟顶着额头的红印子，低声道歉：“师兄我也错了。” 　　他并不应声，慢悠悠踱步到伏厌身侧。抬扇落下之际，少年极快往后退了一步。宁鹤反应比他更快，手指交叉旋转，将扇子调转了方向，用折扇尾部狠狠戳中伏厌的胸口。 　　伏厌被戳地不自觉发出一声微不可察闷哼，就听宁鹤嗤笑出声，手上拿扇子戳人嘴上数落道：“哼，躲什么，说他们没说你是吧？” 　　他唇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眸中却划过冷淡的光：“你更是个嫌自己命太长的。” 　　“还一石二鸟，看给你能的。你怎知你是那颗石头不是那被穿心而过的鸟？” 　　伏厌捱过胸口的细痛，忍气吞声道：“那应如何。” 　　宁鹤又端着那副架子晃晃荡荡走了，语重心长开口：“智取。” 　　“如何智取？” 　　“攻心为上。”宁鹤道，“休逞莽夫之勇。无论是打架还是切磋，都是要用脑子的。” 　　“你要摸清敌人的同时又让他们看不出你的想法。” 　　步青妩听得云里雾里，虚心道：“弟子愚钝，如何能看穿敌人的同时隐藏自己的想法呢？” 　　“很简单。” 　　宁鹤眼弧微弯，嘴角翘起。伏厌心里咯噔一声，瞬感不妙，这不着调的师兄此刻神态那只欠揍的狐狸一模无二。 　　“你们玩过叶子牌没有？” 　　谢回舟道：“略知一二。” 　　伏厌十分警惕：“我不会。” 　　宁鹤道：“不会没关系，师兄可以教。” 　　叶子牌也称叶子戏，是当下民间盛行的玩法。规则简单好上手，每人各发十张牌，牌面上有不同的数字，以及可代表任意数字的万能牌。 　　由主家先行出牌，其余人按照顺序出牌，牌的张数不限，但须得和主家打出的数字一样。譬如主家打“三张二”，那么跟“一张二”“四张二”等都是可以的。 　　若手中没有对应的数字牌，则可以打万能牌或者用其他牌伪装虚报。倘若你没有万能牌也不敢虚报，便只能认罚，摸上四张新牌。 　　行牌期间任何人都能对出牌者提出质疑，被质疑者须得翻牌以供查验。若质疑成功，质疑者成为新的主家。被质疑者则需收回打出的牌，并且抽取一次醉酒牌，抽到毒酒会被直接淘汰出局。 　　反之质疑失败，质疑者也需抽取醉酒牌，抽到毒酒淘汰出局。 　　存留在场并先出完手中所有牌的人为赢家。 　　步青妩默默消化完，抬头问：“我听懂了。但是师兄，这和培养心计的关系在？” 　　“笨，这都不懂？”宁鹤眉梢一挑，“师兄且问你，能让人看不穿你是否撒谎和能看出别人是否撒谎算不算一门心计？” 　　“算。” 　　伏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怎么感觉这俩傻子又要上钩了。 　　宁鹤又道：“如此一来，叶子牌是不是在培养心计？” 　　两只二哈恍然大悟，斩钉截铁：“是！师兄聪慧！” 　　成了精的猴子无语凝噎，臭着脸道：“我不玩。” 　　宁鹤睨他一眼，还没等他说话，步青妩抢先开口，一本正经：“这不是玩，是训练。” 　　伏厌：…… 　　“少数服从多数。” 　　“伏师弟，请吧。” 　　* 　　宁鹤的叶子牌做工讲究，银线勾勒表皮镀金，背后是鸢尾花的纹样。 　　这臭美的，牌都要打扮。 　　伏厌默默吐槽。 　　首轮由宁鹤坐庄，他玩过的叶子戏没有万场也有八千，对付几个初出茅庐的小孩完全是杀鸡用牛刀。 　　三下五除二就把手里的牌出完了。 　　彼时步小姐还在理牌，就听宁鹤屈指扣了扣实木桌面：“师弟师妹们，交钱吧。” 　　谢回舟傻眼：“师兄要和我们玩钱吗？” 　　宁鹤手背托着下巴对他笑：“玩钱才能长记性，不是吗？” 　　“哦哦，好。”谢少爷觉得有道理，低头掏钱袋。 　　伏厌将宁鹤面前的牌翻开查验，这个人竟然每一轮都在扯谎。他出的牌就没一回和他嘴上的数对上了，报“三张五”却是一个五的影子都没有！ 　　“做什么？”宁鹤拍掉他的手，“牌局已结束，你现在质疑我无效。” 　　他冲着伏厌摊掌：“愿赌服输。” 　　伏厌黑着脸放上五个铜板。 　　因着上轮宁鹤赢了，这轮还是他坐庄。一起牌他便报：“六张一。” 　　拢共就十张牌，他一上来就敢报这么大的数？伏厌看着他若无其事的脸，淡淡道：“我质疑。” 　　宁鹤信手摊牌，赫然是四张一和两张万能牌：“不好意思师弟。”他推出醉酒牌，“抽吧。” 　　又被阴了一手。 　　伏厌想，好在并未抽到毒酒牌出局，牌局继续。 　　抽醉酒牌的次数是有限的，一个人四次机会，纵使你运气再好，最后一次质疑失败必然抽到毒酒出局。 　　经过几轮酣畅淋漓的行牌，伏厌屡次质疑屡次失败，俨然只剩最后一次机会，再次失败则会直接出局，所以宁鹤最后报出三张七的牌时他不敢直接质疑。 　　可若无人质疑，出牌顺序再转回宁鹤时他定然会一次性出完所有牌。故而纵使他是死了老婆的棺材脸也忍不住对其余两人使眼色，谢回舟倒是懂了，道：“师兄，我想质疑你。” 　　宁鹤双手捧着脸转头看他，笑盈盈的：“你要质疑我？” 　　谢回舟的态度又有些摇摆不定了。 　　这轮师兄鲜少撒谎，万一宁师兄现在是不爱撒谎的好师兄呢？ 　　伏厌啧了声，提醒：“第一次质疑失败也八成能继续留下。” 　　“可万一是那两成呢？”宁鹤眨眨眼，“运气不好抽中毒酒牌可就‘死’了哦？” 　　“确认要质疑我吗？” 　　谢回舟左看看右看看，悻悻收回手：“我不质疑了，继续吧。” 　　这样一来结果不出伏厌所料，到宁鹤的轮次时，他一次性将手里的两张牌出完，再次成为赢家。 　　“交钱吧。” 　　谢回舟呆呆掏钱袋，问：“所以师兄，那轮你的牌是真的吗？” 　　“当然……”白发师兄低头收钱，语气温柔道：“是骗你的，笨蛋师弟。” 　　“一张七也没有。” 　　谢回舟：…… 　　日落西山，牌局散场。宁鹤拎着大包小包飘飘然离场，走时还不忘道：“钱不够用了可以在门内打工。” 　　步青妩捏捏瘪下来的钱袋子，显然有些茫然：“发生了什么？” 　　谢回舟同她对视，迷惑摇摇头：“不知，我只知道我莫名其妙少了一袋银子。” 　　伏厌忍无可忍，留下一句“蠢”，提步走传送阵离开阵院。 　　步青妩指指他的背影，讽刺道：“难道他很聪明吗？” 　　“他一直在质疑师兄，抽到了不知多少毒酒牌，第一个出局的人输的更多吧。” 　　谢回舟闭眼：“不讲不讲……” 作者有话说： 宁鹤（正经授课理论知识）：***********叶子牌会打吗*************
伏厌：你只是想打牌了
宁鹤：你只是怕了
谢：万一师兄是不骗人的好师兄呢？
伏：别逗宁鹤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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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牌在某种程度上大概是和骰子一样的玩法 第6章 第六章 共栖桃源时【六】 　　转眼半月又从指缝溜走，阳光从枝繁叶茂的桃花树穿过，在回廊洒下细碎的金色斑点。 　　步青妩拿着扫帚清理廊上的落叶，旁边是蹲在草地上给花浇水剪叶的谢回舟。再往前看去，是佝偻着身躯清洁鱼池的伏厌。 　　她不禁喃喃道：“好奇怪，我不是来七修门修炼的吗？” 　　谢回舟侧耳，喊道：“你说什么？声音太小了我没听见！” 　　她放开嗓门喊回去：“我说，我记得我来七修门是为了修炼吧？” 　　“我也是啊！” 　　“那为何我们在当清洁小工？” 　　谢回舟顿了顿，重新拿回剪子专心致志修剪花叶：“不知道，师兄让干的。” 　　“哦哦。”步青妩低头扫地。 　　两个蠢货。 　　伏厌拧了把抹布，折叠成角去擦石壁间的灰尘。 　　被宁鹤卖了还在边上乐呵。 　　为何从修士成为清洁小工，要从半月前说起。自从那日打了叶子牌，宁鹤每日都喊他们打牌，美名其曰培养心计。 　　银钱成堆成堆送出去，不出几日，钱袋便比脸还要干净。 　　七修门修士赚钱的渠道是接取任务的奖赏，或者在门内打工赚钱，厨房回春堂都是可以的。但他们作为新生，一接不到任务，二来打工工钱一旬一结，如此一来入不敷出，钱袋自然空空如也。 　　宁鹤便让扫地浇花擦池子抵债。 　　哦，还要帮他洗衣服。 　　这个活是伏厌专属，因为他兜里没几个子，欠宁鹤最多，故而要干最重的活。 　　此人极为事精龟毛，他金贵，他的衣服也金贵。 　　怎么说来着，伏厌敛眉回想三日前的情景。 　　换了一袭丁香紫锦袍的宁鹤悠哉游哉倚在美人榻上，话中带笑：“师弟，你欠我的账还能还完吗？” 　　伏厌臭着脸不讲话。 　　宁鹤继续说：“只靠刷鱼池，怕是一时半会还不完。” 　　“师兄不忍你一直背着债，给你找了个新活。” 　　我看你忍心得很。伏厌冷淡道：“什么。” 　　宁鹤一抬下巴示意，桌边放了只木桶，里头装着他昨日换下的白衣。 　　“帮我洗了。” 　　“……”伏厌磨了磨后槽牙：“算多少。” 　　宁鹤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洗一次百文。” 　　黑衣少年没吭声，径直往前走了几步，弯腰提桶。宁鹤撑榻坐起身：“我话还没说完呢。” 　　伏厌道：“又怎么了？” 　　宁鹤敲敲桌，站在一边的小侍童适时开口：“首席的衣服是山下最好的绣坊定做的。” 　　伏厌一边眉毛不自觉挑起：“所以？” 　　小小年纪便一把年纪的小侍童老气横秋道：“所以不可随便洗。” 　　“需取山涧活水，取水后需静置滤去浮尘，半点泥沙絮屑都不能留。不得用寻常皂角，只许用特制香胰。” 　　“不得大力揉搓拧绞，只许轻轻按压浸洗。贴身里衣与外袍务必分开洗，绝不可混作一盆。” 　　伏厌越听越上火，可小侍童话还没完。 　　“晾晒时不可置于烈日之下，只可悬挂于通风廊檐。挂衣之处须得垫上软布，避免磨出压痕。” 　　“晒干后要用玉尺抚平褶皱，折叠规整。还要用细毛刷扫净浮尘，再铺上熏香软纸，方可收入衣箱。” 　　伏厌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嘴角，冷道：“你的衣服是金子做的？” 　　许是看伏厌表情着实有意思，宁鹤笑容愈发明媚了：“也差不了多少。” 　　他本想随便洗洗应付了事，可宁鹤却像猜透了他的想法，安排小侍童寸步不离监督他。 　　小侍童名唤阿夏，听闻是几年前宁鹤从山下带回来的孩子。不过十一二岁，长得粉雕玉琢却严厉得很，一板一眼盯着伏厌：“不能这样洗，力道太大了，会弄坏首席的衣服。” 　　伏厌从未遇到过这般难缠之人，在阿夏第三次提醒后，他忍不住开口：“你平时也这样给他洗衣？” 　　“是。” 　　少年冷哼一声：“虐待童工。” 　　阿夏却不高兴了：“不许说首席坏话。” 　　“首席人可好了。” 　　“好个屁。” 　　阿夏道：“首席每旬给我结很多很多工钱。” 　　伏厌看他：“多少。” 　　阿夏闻言却紧紧闭着嘴不讲话了，他记着宁鹤的嘱托，若是伏厌问起工钱，万万不能答。 　　伏厌一瞧便知有猫腻，这龟毛要死的人怕又是坑害了他，心中恼火间搓衣服的手更用力了。 　　阿夏脸蛋皱成包子，跺跺脚：“不许这么洗！” 　　伏厌表情黑沉沉的，能吓死十个谢回舟：“闭嘴，吵死了。” 　　“我告首席了！” 　　“……” 　　伏厌瞳孔重新聚焦到水池上，这段日子他白天给宁鹤清扫院子洗衣服，晚上还要喂鸡，他和阿夏到底谁才是宁鹤的侍童？ 　　“吱嘎”一声响，木窗被人缓缓推开，探出了个脑袋。白发师兄今日又换了身水蓝色的袍子，碧色的眼珠环视一圈：“方才谁在叫我？找我有事？” 　　谢回舟举手：“是我。没什么事，只是聊到了师兄。” 　　宁鹤懒洋洋撑起脑袋：“怎么，说我坏话？” 　　谢回舟大惊失色，脑袋甩得像拨浪鼓：“我没有！我发誓！” 　　“呵，逗你玩的。”宁鹤扭头轻笑一声，“瞧给你吓的。” 　　恶劣。 　　伏厌心里骂了句。 　　“要真是有人骂我也不会是你。”宁首席意有所指侧目，“你说是不是，伏师弟？” 　　伏厌绷着声：“关我何事。” 　　宁鹤笑笑没说话，从屋子里走出来视察一圈：“都干得不错。” 　　“回屋拾掇拾掇下院去吧。” 　　步青妩问：“下院？” 　　“辅修课业要报名了。” 　　下月初便是开课的日子，通常尹孤雁会提前一周收集名册，以便安排授课时间。算算日子，新生下山试炼回门刚好能赶上辅修开课。 　　“好欸。”步青妩扔下扫把一溜烟跑没影了。 　　伏厌撑着水池边缘一跃而起，拍拍手掌也回了屋。 　　* 　　他们下阵院时报名处已经围了不少人，许多新人弟子围着师兄师姐叽叽喳喳，询问建议。 　　师兄师姐们却是十分神秘，道：“道法本身无高低之分，选自己喜欢的便好。” 　　步青妩胳膊肘怼了怼谢回舟：“你报什么？” 　　谢回舟抬头望天：“儿时我便十分向往文人骚客，弹琴作歌，饮酒赋诗……” 　　“说人话。” 　　“音修院。”谢回舟收回表情，“以乐器为武不仅文雅至极，瑶光仙子还是个顶顶美人。” 　　瑶光仙子本名不详，乃音修院首席大师姐，其貌美如花，音若天籁，更是弹了一首好琴。四年前山下阜城遭魇妖入侵，一夜之间百人丧生。这位瑶光仙子这个时候下了山，白衣飘飘宛若天上仙，手持六弦瑶光琴镇杀魇妖。 　　如此便得了瑶光仙子美称，故修仙人士也以此名代指这位首席大人。 　　步青妩鄙夷看他一眼：“这才是你的重点吧。” 　　谢回舟傻里傻气笑了两声：“家中兄长常与我谈起仙子，我心中好奇也正常吧。” 　　“你呢？” 　　“剑修院。” 　　“我打算下次开课再报剑修院。”谢回舟语气微顿，指了指排在前面的伏厌，压低声，“咱们要不要问问伏厌报什么？” 　　步青妩提起他便横眉竖眼：“问什么？他平日又不同我们讲话，关系很好吗？” 　　“哦哦。”谢回舟悻悻收回手，他也不太敢和伏厌说话，仔细想想他们上一次交流，还是半月之前的那句“蠢”。 　　尹孤雁动作很快，长长的队伍不一会就只剩了个尾巴。不知是宁鹤告知晚了还是怎么，轮到他们的时候后面已经没人了，但七星塔下还是很热闹，三三两两聚集一堆弟子在讨论下月的辅修课业。 　　新门生和老弟子们分别写在两卷不同的册子上，伏厌扫了眼，老弟子那一册上竟然无一人报名阵修院。 　　尹孤雁抬袖遮住名册，问：“师弟，报什么？” 　　“符。” 　　真够言简意赅的。尹孤雁抬眸，发觉此人再眼熟不过了。这不是宁鹤院的那个哑巴——不，新师弟吗？ 　　他不经意问道：“在阵院待得如何？可还适应。” 　　伏厌：？ 　　“不如何。” 　　尹孤雁默默叹了口气，心道果然又是如此。 　　等所有人名都记录在册后，耳畔传来几声突兀的咕噜咕噜，而后半空中“砰”地出现一只拳头大小的不明物体。 　　通体粉白，半透明质地，有鼻子有嘴，漂浮在空中像一只软绵的海蜇。 　　“此，此乃何物？”谢回舟磕磕绊绊问。 　　尹孤雁道：“是‘知多少’。” 　　“衡尊者用灵力培养百年，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会不定时出现在宗门各个角落。” 　　步青妩道：“百年？那一定很厉害吧？” 　　不知哪位师姐开口答道：“并不，只是一个可以记录各位留言的小玩意。你甚至可以在上面发牢骚，譬如上月最多人回复的留言就是‘药修弟子成日在山里挖草药，左一个坑右一个坑害我三天崴脚五次’。” 　　步青妩：…… 　　敢情培养百年就是为了这。 　　新生已入门二十来日，尹孤雁已经不在意维持内宗形象了，反正幻梦破碎是迟早的事。他微微笑道：“有时候还是很有用不是吗？” 　　“本月不是已经整改药修院了吗？”虽然田轻竹压根不听。 　　“那它此刻来此是为何？” 　　尹孤雁收拾名册的动作加快，含糊道：“你们自己看吧。”语罢便提着衣摆匆匆离场，活像背后有狗在撵。 　　“咕噜咕噜”知多少又吐了两个泡泡，发出来的声音像五岁左右的稚童，脆生生的：“我是知多少。” 　　“我来给你们看三年前大家对各首席授课的评语呀。” 　　它圆滚滚的身子在空中晃荡两圈，几根触手摇曳出流光溢彩的灵力，弥散的光点缓缓收拢，幻化出不同的字来。 　　排在首位的是江拂柳的剑道，剑道一向受修士欢迎，留言挤得满满当当。 　　【江首席，弟子的好师兄。除了话少没其他不好的，但寡言少语也好，很酷。】 　　【进江首席的讲堂要把头发束得高高的，首席说这是老传统。】 　　【师兄用剑好生厉害……羡慕……】 　　…… 　　等弟子们看完后知多少飞身而过，那些字眼不断扭曲，又成了其他留言。 　　【有人知道温首席伞下的脸长什么样吗？为什么屋内也要撑伞？我阿娘说这样会长不高。】 　　【但温首席身量已经很挺拔了吧。】 　　【首席很神秘，画符也很厉害。但是老是桀桀桀的笑……好吓人……】 　　而瑶光仙子也却是如传闻那般如天仙下凡。 　　【我要写信告诉阿爹，我见到了神仙。】 　　【感觉仙子给我们讲完课就要回到广寒宫了。】 　　【十分推荐，仙子不光弹琴好听人亦温柔！】 　　众弟子的留言和当初在外苑时的想象相差甚远，原以为都是些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为修炼的高手，现在看来倒是和进门那日瞧见的戏班子形象无二。 　　谢回舟揉了揉脖子，看得专心致志。等到最后，空中的字才变幻成——“阵修院，宁鹤。” 　　若说江拂柳的留言已经足够多，那宁鹤相比，却宛如小舟撞上大冰山。 　　密密麻麻的留言如山泉喷涌而出—— 　　【快跑。】 　　【快跑快跑快跑。会御剑之术的御剑跑，会画传送符画符跑，都不会就腿着跑！】 　　【没有体会过道法与钱财尽失的感觉可以来上宁首席的课。】 　　【世上最嘴毒之人，世上最麻烦之人，世上最懒散之人，世上最爱生病之人，世上最爱骗人之人。另，补充一句，世上最美之人。】 　　【色字上头一把刀。】 　　知多少上的留言隐去了姓名，故而众人的胆如虎狼，畅所欲言—— 　　【学会了打叶子牌，学会了小鸡养殖之术，学会了变发色的小法术，就是没学会布阵。忠告后人，千万不要和宁首席打牌，钱输光了喜提阵修院一日游。】 　　【感觉自己窝囊至极，给首席打扫完院子还得夸他天神下凡才能从传送阵离开。】 　　【不要……和宁首席呛声……不要……他会捂着胸口晕倒的……】 　　【我质疑宁首席根本不会阵道一术。】 　　【叶子牌打多了吧你？】 　　【爱看美人不要命的可以报课。】 　　【所以宁首席究竟会不会阵道一术。】 　　【前阵院弟子告诉你，他不会。嘴里的话十有八九是在骗人，他不仅不会阵道，也拿不动剑，总而言之什么都不会。】 　　【七修门未解之谜——宁首席为何位列首席。】 　　【知多少一定要等三年后的新生报完辅修课业后再放出这些留言啊！没被骗去上宁首席课业的新生人生不是完整的！】 　　看戏的师兄师姐们笑嘻嘻。 　　报了阵修课的新生哭唧唧。 　　阵修院本院弟子一脸懵逼。 　　步青妩呆若木鸡：什么叫我的阵修首席大师兄不会阵道一术？！ 　　谢回舟面如土色：打叶子牌原是……是骗人的吗？！根本不是培养心计！ 　　原来周寻的话半点没掺假。 　　不仅喂了鸡输了钱还刷过池子搓过衣的伏厌扭头就走。 　　这该死的害人精。 作者有话说： 七修门新生belike：劝人学阵，天打雷劈。
老生belike：终于上当了（半秃子老人狂笑表情包）
宁鹤（赚得盆满钵满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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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多少”＝修仙世界的论坛。 第7章 第七章 共栖桃源时【七】 　　尹孤雁风尘仆仆从七星塔上阵院，瞧见宁鹤又在悠闲摸鹤喂鱼就气不打一处来：“你倒是舒坦。” 　　宁鹤将伏厌刷干净的池子蓄满水，倚在池边用扇子逗游得欢快的鱼儿，漫不经心道：“我已经十来天没下过院了，貌似没招惹你吧。” 　　“你还好意思说你十来天没下去过。”尹执令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晨会不来也就罢了，本月十五首席会你又没去！” 　　宁鹤理直气壮道：“我一不授课二不下山执行任务，去会上汇报什么？告诉你们脑袋朝哪边睡得舒服？” 　　尹孤雁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别同他置气：“这次报阵道课业的有三人，你不准带着他们搞七搞八。” 　　“什么叫搞七搞八？” 　　“就是把头发变成蓝的绿的黄的紫的！” 　　宁鹤莞尔：“是他们问我头发颜色是不是天生的，我满足一下师弟师妹好奇心也不行？” 　　“可你的头发也不是用法术——”察觉自己又被带歪的执令大人猛地止住，道：“总之师父说你今年得留住人。” 　　“我看你院里这三个人是留不住了，你好好授课到时候有人愿意转过来也说不准。” 　　“这个时候本首席的名声怕是被‘知多少’败坏差不多了，他们不找你取消报名就不错了。” 　　方才尹孤雁溜走也有此缘故在，每年新生报完课总会闹这么一出，增加他的工作量。他凉飕飕道：“知多少为何败坏你名声你心里没数吗？” 　　“你的师弟师妹们也知晓了，待会怕是得冲过来找你要说法。” 　　这套流程尹孤雁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先是在迎新时迟到而后不务正业哄骗新入门的弟子，知多少曝光他后发觉被骗的弟子们小发雷霆，等下山试炼结束，新生们便接二连三转走了。 　　说曹操曹操到，院前青色的传送阵散发出浅浅的青色光晕。尹孤雁从装着各类卷宗的乾坤囊中掏出个小小的陶瓷罐子扔出去：“你自己应付，我先走了。” 　　宁鹤伸出扇子去接，雕花刻字的白瓷罐稳稳停在扇面上。 　　“何物？” 　　“你让我下山给你带的香膏啊，擦头发的。”尹孤雁眯着眼，“我整整排了一个时辰，你别告诉我你忘记了。” 　　宁鹤确实不记得了，那些个首席尊者不管男女老少谁下山他都会要人帮忙捎东西。 　　“怎么会。”他手腕一翻将东西收进袖中，“多谢执令大人。” 　　“滚。” 　　一看就是忘记这事了！下回再帮宁鹤买东西他就是狗。 　　受了满肚子气的尹执令前脚刚走，伏厌一行人后脚便回来了。 　　步青妩三步并作两步，风驰电掣冲到宁鹤跟前，嚷嚷道：“师兄！他们说你不通阵道一术，当真？” 　　谢回舟冒头：“叶子牌只是师兄想玩，当真？” 　　“当真不会用剑？符呢？术法呢？音律呢？药理呢？亦或者儒修的玲珑分魂术呢？” 　　宁鹤撑着池边的假山站起身，指尖掸了掸衣袍的细灰，答非所问：“伏师弟，你这个池子擦得不干净。” 　　伏厌：…… 　　这个人可真够心大，一看就不是头次经历这种事。 　　步小姐急得嘴巴燎泡，大声：“师兄！” 　　“我听着呢。”宁鹤语气无奈，“玲珑分魂术须得有修炼玲珑心的潜质，乃儒修独门功法，我哪里会。” 　　“那，那其他的呢？” 　　宁鹤轻轻摇晃扇子，端出一副不染尘的仙人做派说出的话急得人心脏喷血：“时至今日我也不瞒你们了。” 　　“药音法我一窍不通，符篆只会画一些传音符照明符，这类通用基础符篆你们在外苑应当学过。” 　　“至于剑。”青色的眸子弯成一轮月，眼中带笑：“我拿都拿不起来，更遑论剑术。” 　　步青妩两眼一黑，这飘飘然的尾音，到底在骄傲什么？！ 　　伏厌幽幽道：“你先前不是说，剑道一术乃人的底裤，嘴上不说但是都穿着吗。” 　　宁鹤面不改色：“偶尔也有特殊情况。” 　　步小师妹一口气险些没上来，颤颤巍巍：“那……阵道一术呢？” 　　“哦这个啊——” 　　猛烈的冲击还在持续加码：“略知一二，用来授课确实不够用。” 　　“所以你……你才一直拖着不教？” 　　“嗯呢。” 　　“见面那日你…你不是说去处理了一只三百年的树妖吗？” 　　宁鹤没想着把尹执令的声誉也一同败干净，道：“我没说是我处理的，在旁边加油打气怎么不算参与？” 　　这里是七修门，谁在搞诈骗。 　　步青妩抹了把脸，绝望望天。吹的天上有地下无的内宗究竟都是一群什么牛鬼蛇神，就这还惊尘七子呢，这么看她拾掇拾掇也能上！ 　　怪不得院里除了宁鹤和阿夏再无第三人，先前她没细想，原以为师兄师姐只是去出任务，原都是转院了！她根本没有除宁鹤以外的直系师兄师姐！ 　　伏厌黑沉的眸子聚焦在宁鹤阳光之下柔和的面颊上，淡声问：“那为何你位列首席。” 　　“玄尊者说包吃包住我就来了。”宁鹤不紧不慢和他对视，笑眯眯道：“可能看我生得好看想让我撑撑场子也说不定呢。” 　　伏厌无语挪开目光。 　　痛心倒在谢回舟肩头的步青妩暴跳而起，指着宁鹤道：“你……你欺骗无知少女……”她擦着眼角的泪花，委屈至极，“你骗我钱还…还让我给你喂鸡扫院子，我扫了整整七日……我在家都没扫过地！” 　　她正值二九年华，本就是个尚未成熟的小姑娘。想到自己在外苑摸爬滚打三年好不容易考进内苑，结果上来被骗不是在喂鸡就是在扫院子，入院礼还是根鸟毛！偏生之前她还十分乐意。 　　一时悲从中来，正想大哭一场。可泪眼朦胧中，她忽地瞧见宁鹤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吓得她止住了声，所有情绪都憋回去了。 　　宁鹤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撑着假山，红润的嘴唇瞬间失色。本就白皙的脸颊毫无生气，低垂的脖颈仿佛一折就要断了去。 　　这下小师妹也不敢哭了，谢回舟也没工夫哀悼他输掉的钱了，就连伏厌也被唬住，下意识往前靠了一步。 　　“师…师兄……”谢回舟磕磕绊绊道，“你还好吗？需要我去请田首席吗？” 　　“师兄心口疼。”宁鹤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别大声闹我。” 　　步青妩慌慌张张擦去眼角的泪花：“好好。” 　　“让阿夏过来扶我进屋。” 　　此情此景让两只二哈把知多少上的留言忘得一干二净，手忙脚乱去摇师兄腰间悬挂的侍铃。只有成了精的猴子忽然想起那句“不要和宁首席呛声，他会捂着胸口晕倒给你看”。 　　伏厌收回脚，锐利的眼眸半合，审视这位捉摸不透的师兄。 　　阿夏闻铃而来，熟练搀住顶自己两个高的首席：“首席你还好吗？” 　　宁鹤声音微弱，连睫羽都没有力气掀开：“回房。” 　　谢回舟忧心忡忡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低声安慰步青妩：“咱们试炼回门就可以转院了，算来也没几天了，别同师兄生气。” 　　“钱财乃身外之物，就当……嗯买了个教训？” 　　他十分乐观：“万一师兄只是韫椟藏珠呢？” 　　步青妩嘟囔：“哪有这种事……瞒得住我们几个还能瞒过全门派吗？” 　　“就算是真的不精于阵道也无妨，我们左不过也只待了一旬，以后的修炼日子还长呢。” 　　步青妩吸了吸鼻子，俨然是把自己哄好了：“我知道啦。”她小小声，“反正还有个试炼魁首在这，也不止我一人被耽误了。” 　　试炼魁首眼一眨不眨盯着离去的那道蓝色身影，宁鹤的模样瞧着确实难受不假，正当他以为自己这回是以小人之心度“小人”之腹时s*w*整*理，听力极为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阿夏的悄悄话。 　　“首席，您这次是真不舒服还是装的？” 　　“自然是装的。” 　　“我就知道，您演得越来越像了。” 　　每日上一当，当当不一样，伏厌深深闭了闭眼。 　　果然这种祸害还是去“死”吧。 　　* 　　经此事阵修院消停了一阵，牌局没组了院子没扫了，安静得阿夏都有些不太习惯。步青妩成日拉着谢回舟下院蹭课，说是为了转院打基础。 　　伏厌则是回到刚入门那段时间，神龙不见首也不见尾，神秘非常。知道的晓得他是来修炼的，不知道还以为这人是来七修门寻宝的。 　　直到下山试炼在即，几人才在内宗大门口碰了面。 　　试炼固定为六人，常是一首席带两位弟子的搭配。但本次试炼阵院同剑院抽到了一组，今年新生人数以剑院为最，故而首席江拂柳将人拆开了来，分两次下山。 　　这回他只带一人，和阵院相加正好六人。 　　等阵院三人到山门集合时，江拂柳和弟子齐见山已经到了。 　　“江首席安好。” 　　江拂柳颔首。 　　这位剑修首席倒是和步青妩在外苑时想象的高手模样所差无几，黑衣长剑高马尾，不苟言笑实力强悍。 　　就是瞧着有几分眼熟。 　　怔愣片刻，步青妩恍然大悟，偷偷和谢回舟传音，说来这传音术还是她从法修院蹭到的：【你觉不觉得，江首席和伏厌有些像？】 　　谢回舟传道：【我觉得还好，虽然两个都是冷脸，但江首席只是像雪，伏厌却像刀子。】 　　【那你觉得师兄像什么？】 　　【师兄像……等等，师兄人呢？】 　　【……】 　　宁首席倒没睡过头，人在和阿夏做斗争，他下一趟山阿夏恨不得把整个阵院塞进乾坤囊。 　　小少年板着圆乎乎的脸，语重心长：“如今才二月末，外头没有结界，还是很冷的，首席要记得及时添衣。” 　　“嗯……外头的妖呀鬼呀的，首席你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快点跑。” 　　“跑不动就让伏厌背着你跑。” 　　宁鹤被他逗笑，蹲下身揉他的脑袋：“为何是伏厌？” 　　阿夏说：“因为他看起来力气大呀。” 　　“他又不喜欢我，给我扔了怎么办？” 　　“不会的，虽然他总是板着脸吓唬人，像这样。”阿夏扮了个鬼脸，“但是首席让干的事情他也没少干。” 　　宁鹤没答他的话，只是笑得更开心了，睫毛簌簌颤动，连带着脖颈上的两颗鲜红的小痣也跟着晃荡：“放心好了小大人，两三日就能回，不会出意外的。” 　　阿夏还是不放心，闷闷道：“您把我也塞进乾坤囊带走吧，我不在，都没人给您束发了。” 　　“说什么胡话。” 　　宁鹤站起身，胳膊上搭着阿夏准备的狐裘：“我走了，好好看着院子。” 　　阿夏依依不舍望着宁鹤的背影消失，心想：他不在的话，伺候首席的活就交给伏厌好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束发。 　　但是只能短暂的交给伏厌两天，这可是他宁阿夏的专属活，被抢走他会生气的。 作者有话说： 回门后belike：
伏厌：你家首席不要你了
阿夏：（泪洒七修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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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此书规则怪谈1.0： 不要相信宁师兄嘴里任何一句话
ps：双休快乐，明天也更，明天更完恢复隔日更哦 第8章 第八章 共栖桃源时【终】 　　齐见山左等右等也不见宁鹤来，小声道：“江师兄，宁首席怎么还不到？” 　　谢回舟正想替自家师兄说两句场面话圆过去，江拂柳却不以为然开口道：“等着就行。” 　　“他就是这样。”俨然早已适应宁鹤这番做派。 　　“是。”齐见山应声道。 　　因着知多少的缘故，他对这位阵修院首席十分好奇。可入院那日他没见到，宁鹤又极少下院，压根碰不到面。 　　“怎么都到这么早？” 　　齐见山循声望去，视线聚焦后顿时怔住。 　　心中惊叹：知多少上的留言果然不假……真是好一张让人感叹上天不公的脸。 　　“师兄晨安。”步青妩踮着脚冲来人挥手。 　　内宗结界并没有笼罩至山门口，宁鹤已经把阿夏给他准备的狐裘披在肩上了。毛茸茸的领口拥着白皙的脸，连平日调侃的眼神都被削弱了攻击力，显得柔和了不少。 　　“不生我气了？” 　　步青妩挠挠脑袋：“师兄身体好了点吗？” 　　江拂柳率先侧目：“何时又病了？” 　　“没什么大事。”宁鹤道。 　　哦。 　　江拂柳了然收回目光，那就是没病装病。 　　把自家弟子挨个打量个遍，一个个都精神气十足，看来没受太大打击，除一人脸臭的一如往常没什么不好的。 　　接下来应该就是试炼结束申请转院，宁鹤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 　　“你们都知晓试炼任务是什么吗？”宁鹤问。 　　“不知。” 　　巧了，他也不知道。 　　开会他压根没去，哪知道什么任务，本想诈他们一诈，全然失算。 　　宁鹤掩唇轻咳：“那由江首席宣布。” 　　江拂柳斜他一眼，也没拆穿，顺着往下说：“是一则伏鬼诏。” 　　当今修仙人士受到热烈追捧，除去飞升成仙的噱头外，最主要的原因是妖鬼猖獗。 　　妖乃除人以外的活物所化，譬如狼妖，树妖等都已屡见不鲜。妖物修炼到一定高度，便可化身为人形，普通人根本无法分辨，稍不留意便被吸食精气，化为干尸一具。 　　鬼则是人死后怨气过大所化，以活人血肉为食，其险恶程度于前者有过之而无不及。 　　寻常人遇到妖鬼可向附近门派发出‘降妖令’和‘伏鬼诏’寻求帮助。各大宗门为了激励门下弟子踊跃捉妖降鬼还推出了‘降妖榜’及‘伏鬼榜’，七修门便不止一位首席占了前十的位置。 　　譬如江拂柳，去年放榜之时他分别占了降妖榜第二和伏鬼榜第四的位置。 　　“是一位八岁的女童向门内传过来的。” 　　新生试炼任务一般不会选太难，女童在伏鬼诏上写她的阿姐失踪了，失踪之时附近有鬼气残留。这类没有伤亡或者受害人数在三人以内的诏令统称为初级诏令，当试炼任务正正好。 　　* 　　宁鹤上回下山要追溯到三年前，那时他还会亲自下山买一些香膏什么的，这些年都是请人当跑腿工，做衣也是请绣娘上山来量身。 　　乍然瞧见沿街悬挂的花灯，听见不绝于耳的叫卖有些许不适应：“这是什么热闹？” 　　谢回舟道：“马上就是上元节了呀，师兄不知道吗？” 　　宁鹤确实不知道，他待在七修门的护罩之中连四季都分不清，更别提什么节日。 　　他问：“那任务结束你们想留在城中过节吗？” 　　步青妩奇怪道：“七修门也过节啊，在门内过不就好了吗。” 　　宁鹤“嘶”了一声，转头看江拂柳：“还有这事？” 　　江拂柳无奈道：“尹孤雁每年都去请你了。” 　　“你估计当晨会给鸽了。” 　　宁鹤把发凉的手揣进袖中，若无其事道：“做任务呢，别聊这样有的没的。” 　　“……” 　　“小姑娘家搁哪儿？” 　　可惜一行人注定是蹭不到正街这份热闹，伏鬼诏的发布人只差住到深山密林以树为被以地为席了。简易的木屋背靠高耸的青山，远远瞧上去像有什么东西死死压住这破败的小屋。 　　屋前的路是一个交岔口，若从高处往下瞧，道路形状活似一把巨型剪刀，而小木屋就落在刀口正中。 　　好差的风水，宁鹤垂目思索。 　　好重的鬼气，伏厌眉头紧锁。 　　谢回舟敏锐的第六感让他有些不舒服，小心翼翼贴近宁鹤：“师兄，这里好冷。” 　　“怎么？”宁鹤收回思绪，眼帘微掀，“你想要我的狐裘不成？” 　　“很贵，不给。” 　　“不是……”谢回舟躲到他身后，小声道：“我只是觉得这里有点阴森，我有点……” 　　“怕？” 　　谢少爷点头如捣蒜。 　　“这你还真是找错人了。”宁鹤说，“我一不会剑术二不精于阵法，我也怕。” 　　语罢，他侧身一旋，往伏厌身后躲去了。 　　伏厌睨他一眼：“做什么？” 　　宁鹤仰头冲他笑，眼眸如一泓泉水荡漾起来：“你打头阵，不然万一有什么东西，给我吓出个好歹来可如何是好。” 　　伏厌：“……” 　　他不和别人讲话是不爱讲话，不和宁鹤讲话真是因为说不出话。 　　谢回舟更不敢往伏厌身后站了，只得窝窝囊囊往步小姐身后挪，喜提师妹白眼一枚。 　　不过最后是江首席带着齐见山打了头阵，推开吱嘎吱嘎响的木板院门，里头并没有想象中可怖的景象，只有一位穿着补丁衣裳的小姑娘坐在台阶上编灯笼。 　　大概是上元节将近，也想讨个喜气。 　　小姑娘警惕地看着一行陌生人，瘦小的身躯往后缩了缩：“你们是谁？” 　　江拂柳从怀里掏出一纸文书：“这是你发的吗？” 　　他脸色太过严肃，小姑娘攥紧竹编还是不讲话。 　　“哪有你这样的。” 　　宁鹤上前接过文书，顺带一把将人推开，半蹲下来和小孩儿对视：“小姑娘，是你发的伏鬼诏让我们帮你找阿姐吗？” 　　女童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放下还未成型的灯笼用裤子擦擦脏兮兮的手，接过文书看见自己的姓名落款，道：“是我，我就是顾依依。” 　　“您们是七修门的仙长吗？” 　　“是。” 　　“来的好快呀，多谢仙长们。” 　　宁鹤还想问什么，忽然想到这是新生的试炼，便随手把身后的人拽过来：“你来问。” 　　没想到这一拽拽了个伏厌上来，顾依依一看发现这人脸色比方才那个更吓人，弯弯的细眉倏地皱了起来。 　　伏厌身长八尺有余，往那一站能把小姑娘眼前的天都遮去。宁鹤抬膝轻踹他的小腿肚，低声：“蹲下。” 　　黑衣少年忍气吞声，半蹲下来，问：“何时失踪的？” 　　顾依依吞了吞口水，小声说：“半月前。” 　　“那天起床我就没有看见阿姐，我原以为她是出门做工了，可直到半夜都没回。”说着说着顾依依眼睛红了一圈，“阿姐不会放我一人在家过夜的，等天亮后我就去她做工的地方找，可那里的婶婶说，阿姐下戏就离开了。” 　　“你阿姐在哪做工？叫什么名？” 　　“我阿姐叫顾三娘，在凤鸣班做工。” 　　宁鹤有些奇怪，凤鸣班他是知道的，这是城中有名的戏班子，每逢开台台下便挤得水泄不通。顾三娘既然在凤鸣班唱戏，怎会和小妹过得穷酸至此，顾依依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伏厌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道：“那你们怎么没钱。” 　　宁鹤闭眼扶额，敢不敢问得再直白一点。 　　顾依依抿唇，道：“家里欠了很多钱，阿姐还要唱戏给凤鸣班还债。” 　　“你阿姐是凤鸣班的免费工？” 　　顾依依点点头，声音越来越轻，带着隐隐哭腔：“后面我又去很多地方找阿姐，都没找到。我没办法，只能去找桥口算命的道士，他说我们家风水不好，背着大山落在刀口，招鬼。” 　　“还说附近有鬼气，阿姐可能是被鬼带走了。那个道士教我写了伏鬼诏，说这样就有人能帮我找到阿姐了。” 　　那个道士没有随口胡诌，这间木屋确实鬼气萦绕，就算顾三娘失踪不是鬼怪所为，这附近肯定有鬼造访过。 　　伏厌淡声道：“你为何不暂时离开，这里很危险。” 　　顾依依擦擦泪花，软声道：“我不能走呀，万一阿姐回来找不到我，她会担心的。” 　　伏厌不懂这份手足情深，锋利的眉眼微眯，正准备开口说这并不是明智之举，就被宁鹤扇子打了嘴。 　　“一边去，换人问。” 　　猝不及防的痛感让一股麻意从脊骨炸开，伏厌被打懵了，猛地扭头，正正撞入宁鹤嫌弃的目光。白发师兄用展开扇子挡住嘴，悄声：“狗嘴吐不出象牙，后边去。” 　　伏厌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他了，挨了一脚又挨一扇子，心下烦闷不已，臭着脸起身走了。 　　走后步青妩和齐见山补了他的位，小师妹先一步开口：“阿姐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 　　“奇怪的事？” 　　齐见山说：“就是周围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事情发生？声音，人，物品？或者阿姐有没有和平日不一样。” 　　顾依依想了想，道：“没有，阿姐还是和从前一样。周围也……”她顿了顿，“阿姐失踪后，有几个晚上我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 　　“唱戏声。” 　　原先她以为是自己想阿姐想得很了，半梦半醒产生了幻听。现在这么一问，才发觉有些不对劲：“有唱戏声，还有胡琴板鼓和锣䥽响动。” 　　谢回舟插嘴道：“听到了几次，时间固定吗？” 　　顾依依揪着辫子使劲想：“好像有三回，都是深更半夜。有时过两天就能听见，有一回过了五日才听见。” 　　问到这也差不多了，小姑娘能提供的线索有限，剩下的只能顺藤摸瓜自己查。 　　步青妩下意识道：“师兄，接下来怎么办？” 　　宁鹤指尖点了点自己：“是我的试炼吗？” 　　反应过来的几个新生凑在一块商量对策，宁鹤便抱着胳膊在小院子里转悠。 　　住在这的两个小姑娘俨然十分勤快，屋子破是破了点，但收拾得很干净。柴火整整齐齐码在院角，还有大大小小的竹篮竹筐。看来是姐妹俩平时是用这门手艺补贴家用。 　　眼下天色逐渐暗沉，前方的景象已看不明朗，只能看见张牙舞爪的大山，和零星几点灯火。那块地他们来时经过了，是一个小村，不过大部分房子都空着。 　　“师兄，我们商量好了！” 　　宁鹤收回视线，转身道：“说来听听。” 　　“今晚你和伏厌一起睡。” 　　宁鹤：？ 　　伏厌：…… 　　这商量的什么玩意儿。 作者有话说： 七修门小知识：
宁首席情商很高，你觉得他说话不好听听着让你不高兴，那纯属是因为他是故意的。
如果伏师弟说的话让你不高兴，他倒不是故意的，只是因为某人情商堪比成年香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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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s：只要双休竟然要尝试写剧情副本了吗？那很可怕了写出来的东西是人是鬼尚未可知
另外谢谢闺蜜们的营养液和霸王票啦~ 第9章 第九章 曲尽佳偶散【一】 　　宁鹤眉梢高挑，嗤笑一声：“什么玩意？” 　　步青妩却是认真的，她解释道：“我们准备在这里留宿一晚，等等看半夜能不能听见唱戏声。” 　　“依依说家里有三间房，爹娘去世后她同阿姐一块睡，有两间空房。晚上我和依依一间房，江首席和齐见山一间，额……谢回舟也想和他们一起。” 　　“师兄便只能和伏厌一间……” 　　宁鹤虚眯着眼看谢回舟：“你跑去剑修院抢床作甚？” 　　谢回舟是个活络性子，在外院吃得很开，和齐见山也是能坐下聊上几句的关系。倒也不是说多好，只是和伏厌一间房……他光是想想就起一身鸡皮疙瘩，故而宁愿去和剑修院挤一挤。 　　“我……”谢回舟支支吾吾道：“和齐兄关系好，想同他叙叙旧。” 　　宁鹤兀自点点头：“那就是和伏厌关系不好，和他无话可说的意思咯。” 　　“不是不是。”谢回舟急赤白脸比划一堆乱七八糟的手势，“我没这个意思。” 　　眼瞧着谢少爷头顶冒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宁鹤终于放过了他：“不逗你了，既然是你们的试炼，怎么安排随你们。” 　　“房间在哪？” 　　这间房原先是姐妹俩爹娘的屋子，长期无人居住空气中散发淡淡的霉味，桌椅床榻都蒙上了一层细灰。 　　宁鹤踏进来便忍不住偏头咳嗽了两声。 　　伏厌倒是接受良好，比起环境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与宁鹤共卧一榻。方才商量时，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打包安排了。 　　“你别摆个臭脸。”宁鹤用手帕捂住口鼻，声音发闷，“是你受人嫌弃只有我大人大量菩萨心肠接受你，知道吗？” 　　伏厌还真没想到这句“大人大量菩萨心肠”指的是谁，冷道：“我今夜不睡。” 　　语罢，提步往外走，宁鹤喊住他：“去哪？” 　　少年惜字如金：“外面。” 　　“不行。” 　　伏厌拧眉看他：“又怎么不行？” 　　宁鹤却是有理有据，歪着脑袋道：“万一有什么脏东西进来加害于我怎么办，我又没术法傍身。” 　　“再者……” 　　伏厌不知道他身为首席，是怎么理直气壮说出“我又没术法傍身”这句话的，凉飕飕道：“再者什么。” 　　宁鹤指指床榻，又点了点桌子：“你走后这些谁收拾？” 　　“什么？” 　　“你不会打算让我就这么睡吧？这榻上连张褥子都没有。” 　　伏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你要如何？” 　　宁鹤低头解下腰间的乾坤囊丢给他：“里面有阿夏准备的褥子，你先用毛刷把床扫干净，再把褥子铺上去。” 　　伏厌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里面有什么？” 　　“被褥啊。” 　　“……” 　　伏厌斩钉截铁：“不干，我不是你的侍童。” 　　宁鹤好整以暇看着他，眸中划过戏谑的笑意：“可我是你的债主呀。” 　　“……” 　　“还有，你一日不离开阵修院我便一日是你师兄，也是你半个师父。”他下巴轻抬，意有所指，“令牌都是我给挂的。” 　　“你难道不应乖乖听我的话吗？” 　　臭不要脸。 　　他怎么好意思以师父之名自称。 　　可他说不出反驳的话，沉默对峙良久，伏厌抬手解开乾坤囊翻找起来。 　　里头东西又多又杂，他翻出五包点心、两罐香膏、梳子、铜镜、衣服鞋子披风就是没找到褥子。 　　伏厌有些不耐烦：“你到底带了没？” 　　“没有吗？”宁鹤又扔出个乾坤囊给他，“那在这个里找找。” 　　伏厌简直是要气笑了。 　　寻常修士乾坤囊中装符纸装药材，他倒好，不是吃的就是穿的。真要是大敌当前，别人掏符篆暗器奋起抗敌，宁鹤掏被褥枕头倒头就睡。 　　又翻找半晌，伏厌终于找到了阿夏备着的锦被。他先是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榻，仔细清理干净后才铺上被褥。 　　“好了。” 　　宁鹤还算满意，提着衣袍坐下后接着使唤：“再把桌子也打扫一下。” 　　“扫桌子作甚？” 　　“把我的吃食摆上，沾灰了我不吃。再把香料也点上，不然我睡不着。” 　　伏厌冷笑一声，居高临下瞪着他：“你从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金贵少爷吗？” 　　宁鹤整理衣袍的手顿住，缓声道：“我只是不愿没苦硬吃。” 　　等伏厌彻头彻尾清扫一番，整个屋子已然大变样，说是贵宾旅舍也不为过。趁着他忙碌的功夫，宁鹤去顾依依烧水洗了澡，回来大爷似的扫视一圈，终于肯睡下了。 　　伏厌自然不会和他同榻而眠，一是今晚要守夜等顾依依口中的唱戏声，二来累死累活满腹怨怒，他实在不想看见这龟毛事精的脸了。 　　* 　　几个新生前半夜守在屋里没听见半声异响，后半夜出门巡查也一无所获。眼前毫无进展，又踩着清晨的朝霞去附近的小村庄探寻蛛丝马迹。 　　江拂柳全程陪同，宁鹤睡到日上三竿。 　　等一行人回来时，他刚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坐在桌前看着铜镜发呆，盯着凌乱的头发无从下手。 　　总不能顶着这副尊容出去吧，未免也太难看了点。 　　七修门中人皆知宁首席矜容好华，可鲜少有人知道光鲜亮丽的首席大人不会给自己束发。 　　恰巧伏厌推门而入，平日精致华贵的样子看多了，乍然见到宁鹤这披头散发的懒散模样还不太习惯，怔愣好半天才道：“有事汇报。” 　　“何事？” 　　“关于顾三娘的，在外面等你。” 　　“等会。”宁鹤开口叫住他。 　　经过昨夜种种，他这一开口伏厌就打起来十二分警惕：“作甚？” 　　宁鹤斜他一眼：“过来。” 　　伏厌没动。 　　宁首席“啧”了声，又道：“过来，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伏厌这才不情不愿挪过去。 　　宁鹤把桌上的檀木梳递给他，伏厌品出他的意思来，问：“你要我给你束发？” 　　“嗯哼。” 　　“我没学过，不会。” 　　宁鹤在心里叹了口气，心道阿夏不在他的生活水平都有所下降。现也别无他法，只能委屈几日 ：“照你脑袋上的这个给我梳一个就行。” 　　伏厌的头发没花样，用一银冠高高束起，是再普通不过的样式。 　　他在心里吐槽竟然连这样的不会梳，这人当真有自理能力吗？ 　　宁鹤的头发平日极为注重保养，发丝柔软顺滑，日光照耀之下如同上好的银缎，摸一摸指缝都能沾染花香。 　　伏厌强忍着指尖微妙的凉意和鼻尖若有若无的香气给宁鹤梳发，捋顺后手指穿梭其间编发，最后用他那根常年戴着的红玉发簪收尾。 　　这是他头回瞧见那根簪子的全貌，通体血红，尾端缀着个小巧的弯月，晃动间似有光晕流过，一看便知绝非俗物。 　　“还说不会，这不盘得挺好的。” 　　宁鹤清润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他抬眸看向铜镜中男人的脸，只一眼遍彻底愣在原地。 　　他竟然给宁鹤编了个自己都没见过的样式。 　　脑后发丝编成长辫，在颈侧松松盘成柔和的发髻。并未束得紧绷规整，几缕弯长的发丝自髻间蔓延而出，顺着背脊垂至腰间。不仅精巧有余，还多了几分温煦。 　　伏厌心口蹦出强烈的违和感，铜镜中男人的面容逐渐荡出波纹，浮光流转，甚至弥散出迷离的诡谲绮丽感。 　　他喉咙莫名发干发痛，冷不丁道：“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见过？” 　　宁鹤扣倒铜镜，侧身分给少年一个眼角。对视之时心中那股违和感愈发沉重，伏厌从中尝出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 　　“怎么？”宁鹤开口，“不想还钱，和我套近乎攀关系？” 　　“没门。” 　　所思所感如海水退潮，伏厌心中那股子奇妙感须臾间无影无踪，化为乌有。 　　他翻了个白眼：“开会。” 　　* 　　堂屋小桌边坐满人，步青妩起身给宁鹤让位子：“师兄晨安。”她“咦”了声，“师兄今日发型好生别致。” 　　宁鹤道：“你伏师兄编的。” 　　步青妩和谢回舟面面相觑，双双汗毛直立，打死他们也想不到伏厌还有这个手艺，光是想想他给人绾发的样子便忍不住遍体生寒。 　　江拂柳闻言瞟上两眼，投向伏厌的目光颇有些怪异。 　　伏厌轻咳，若无其事道：“昨夜没什么动静。” 　　这才把事情拉回正轨，步青妩道：“我们等到丑时末也没听到依依说的唱戏声，于是出门找了一圈，可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但是在我们来时路过的小村庄倒是找到了线索。” 　　宁鹤道：“如何？” 　　谢回舟开口道：“顾家原先也是住在村里的，依依爹娘欠了债，讨债的人屡屡上门搅村里人清净，他们便主动搬到这儿来住。” 　　怪不得虽说这片地人烟稀少，但只有顾依依这栋房子，被完完全全隔断。 　　“而且两年前，那个村不像现在这般凄凉，是一个真正的村庄。村里还有个自己组的戏班子，小有名气赚了不少外客的钱。” 　　宁鹤指节扣了扣桌面，示意他继续说。 　　“后来破败至此，是因为死了人。” 　　“谁？” 　　谢回舟压低声，确认外头编竹筐的小姑娘听不见：“依依爹娘。” 　　“被割了脑袋，吊在戏台之上。” 　　宁鹤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据说……”太过骇人听闻谢回舟说不下去，齐见山接过他的话，“据说血染红整个戏台，从台面流进土里，腥气冲天。清晨前来扫台的大爷活活被吓晕了过去。” 　　“村里人觉得晦气，逐渐搬走了，现在还留着的只有几位行动不便的老人。” 　　“戏台也随之荒废。”齐见山说，“我们去看过，还能瞧见干涸的血迹。” 　　宁鹤若有所思地撑起下巴，问道：“人为？” 　　“过去太久，已无从考证。”步青妩回道，“但村里人默认是债主所为，便没有请修士上门。” 　　“怕是不见得。” 　　步青妩道：“师兄何出此言？” 　　宁鹤并没有继续说，碧色眼波微动，又问：“你们觉得顾三娘的失踪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这……”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妄s*w*整*理下定论。 　　“那我换一个问题。”宁鹤眸光从众人脸色掠过，“下一步你们准备做什么？”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伏厌忽然开口：“凤鸣班。” 　　宁鹤笑一声：“那去吧。” 　　他本人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对江首席抛了个眼神：“辛苦江首席。” 　　江拂柳闭了闭眼，握剑起身：“不辛苦。” 　　“命苦。” 作者有话说： 伏厌视角：（对视）（一眼万年）（迷离眩晕）：我们是不是认识
宁鹤视角：（对视）这小子该不会不想还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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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睡觉什么的，倒没有这么快 第10章 第十章 曲尽佳偶散【二】 　　他们走后宁鹤难得没有犯懒闲着，他亲自去看了弟子们口中的废弃戏台。确实如齐见山所说，能窥见当年的惨状。蜿蜒的血迹如长蛇，没入地里，空气中隐隐残留陈旧的铁锈味。 　　当年悬挂脑袋的麻绳无人取下，常年风吹雨打已经干裂起了毛边。一端吊在戏台横梁之上，一端在空中吱嘎吱嘎荡，青天白日平添叫人背脊发凉的惊悚感。 　　宁鹤肉眼比了比麻绳的长度，末端正好到自己的胸口，已经被血液浸得发黑了。 　　他漫无目的地想，确实足够诡异唬人，倒是难为了谢回舟这胆小的。 　　看完戏台后宁鹤又在村里逛了一圈才大爷遛弯似地折返，家里的顾依依正在做晚饭。半大的小姑娘费劲举着锅铲搅动锅里的粥，她力气小，煮的又多，身形摇摇晃晃，看得让人胆战心惊，生怕她一个不注意栽进锅里。 　　宁鹤上前单手把她从小板凳上抱下来，另一只手接过锅铲，温声道：“我来吧。” 　　顾依依呆呆仰头：“谢谢仙长。” 　　“不客气。” 　　可看着一锅咕噜咕噜冒热气的米粥，宁鹤忽地犯了难。他这辈子都没进过厨房用过厨具，压根不知道该干什么。 　　好在这锅米粥已经煮得差不多了，顾依依抱着几个碗踮脚放在灶台上：“仙长，可以盛起来了。” 　　“好。” 　　六个碗盛得满满当当，顾依依说：“仙长，你饿了吗？饿了可以先吃。其他的放在灶上温着，等其他仙长回来再吃。” 　　宁鹤这才反应过来，敢情这小姑娘是给他们准备的晚饭：“给我们的？” 　　“嗯。”顾依依局促地揪着衣角，这已经是家里目前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可仙长们都穿得好漂亮……特别是这位。 　　小姑娘偷偷瞥眼前一袭白衣的宁鹤，简直如仙子一般，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惯…… 　　宁鹤道：“那为何只有六碗？” 　　“是六个人没错呀……” 　　宁鹤耐下性子：“你的呢。” 　　顾依依扬起脸冲他笑，露出两个圆溜溜的酒窝：“我还不饿呢。” 　　屁大点小孩，大半天没吃东西怎么会不饿。 　　宁鹤没戳穿她眼中的局促不安，拿起碗喝了口浓稠的米粥：“谢谢依依了。” 　　顾依依松了口气，眼里的笑更真挚明亮。 　　宁鹤喝完便离开了，顾依依一个人留着看火候。可没过一会，他又返回厨房。 　　“仙长？” 　　宁鹤坐在她身边，拆开手中的油纸包，里头是四个香气四溢的荷花酥：“尝尝。” 　　顾依依怔愣片刻：“这是什么？好漂亮。” 　　宁鹤垂眸笑笑：“是荷花酥，吃的。” 　　“给我吗？” 　　“嗯。” 　　到底是小孩，没什么抵抗力，顾依依涩生生盯着看了半天，小心翼翼接了过来。她轻轻咬了一口，外表酥脆的糕点便簌簌掉渣，唇齿留香。 　　“好吃吗？” 　　顾依依点点头，下一瞬又觉得自己的粥拿不出手了，咽下嘴里的荷花酥，道：“仙长，我家里的东西你是不是吃不惯？” 　　“吃不惯方才我便不会吃了，小孩不要想这么多，会长不高。”院里传来脚步声，听着是去凤鸣班打探消息的回来了，宁鹤站起身，道：“你慢慢吃，我出去看看。” 　　几个人表情分外凝重，沉默仿佛凝结成实体在头顶盘旋不散。 　　宁鹤紧了紧肩头的披风，依旧是端着那副慵懒的腔调：“一个两个脸拉的能锄地，谁给你们气受了？” 　　“师兄。”步青妩有气无力，“事情有些奇怪了。” 　　“怎么个奇怪法？” 　　她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娓娓道来。 　　约莫七年前，那会顾依依尚在襁褓，顾三娘也不过刚及笄，却已经在村里的戏台小有名气。她模样好，嗓子也好，前来听她唱戏的客人络绎不绝，赚了不少钱。 　　可没等家里条件改善多久，爹娘就染上了赌瘾。那赌/场是城中孙姓富商孙正浩开的地下场子，里头数不清的弯弯绕绕，它会先让你大赚几笔吃到甜头，而后如同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伺机而动，缠绕收紧，一步步把人拖入深渊。 　　总而言之就是一家黑心赌场，当年不少人上当受骗，顾家夫妇便是其中之一。 　　宁鹤嫌弃“啧”了声，轻嘲道：“你们这么看着我作甚？” 　　“你们仨牌技烂得天上有地下无，我犯不着出千。” 　　伏厌：…… 　　谢回舟很是受伤：什么都没说也要被嘲笑一番吗。 　　步青妩连连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继续说。” 　　“这一赌就赌了三年，雪球越滚越大，顾家夫妇欠了孙家巨债。” 　　“仅仅靠着顾三娘唱戏的手艺无疑是杯水车薪，所以……所以，他们打算……” 　　宁鹤平静接话：“打算卖女儿。” 　　谢回舟猛地抬头，震惊道：“师兄如何知晓。” 　　宁鹤神色一如往常：“因为这世上最好懂的人便是丧尽天良之人。” 　　“但这交易没成。”齐见山接着往下说，“孙正浩本想让家中大儿子娶顾三娘做妾，如此便平了顾家的债。” 　　“那位孙少爷娘胎带病，不良于行。孙家本意是借此事给儿子冲喜，可没等婚期定下来，他便病死了。” 　　“这桩交易便不了了之了。” 　　再后来的事回归戏台血腥的那一幕，顾家夫妇横死。顾三娘走投无路，寻求凤鸣班庇护。她同掌事签了三十年卖身契，在此期间唱戏所得一半归凤鸣班，一半用于给孙家还债。 　　步青妩心里堵得慌，低声道：“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爹娘，简直枉为人。” 　　她静下心缓了缓，又道：“到这儿便再无线索可查了。” 　　确实，到这事态看似已然平息。有凤鸣班庇护，孙家不会再上门讨债，只需等三十年期限一到，顾三娘便可恢复自由身。 　　谢回舟理不清头绪，困惑道：“顾三娘究竟为何失踪？这整件事看上去完全就是钱财纠纷，到底哪里涉及鬼怪？” 　　宁鹤站累了，用扇子扇扇长凳上不存在的灰，提着衣摆坐了下来。 　　“总不能是那对死了两年得人渣爹娘在作祟吧？那他们得去找孙正浩那吃的满嘴流油的死胖子寻仇不就好了，找自己亲生女儿作甚？”步青妩义愤填膺，“若真是他们，本小姐非得将他们二人就地伏诛了不可！” 　　宁鹤桃花眼微掀，意味不明道：“你也觉得顾家那两位是孙正浩所杀？” 　　谢回舟怔怔道：“不是吗？” 　　儿子没了债也还不上，孙正浩找人杀了顾家夫妇泄愤听起来再合理不过。 　　“反正债也不会跑，杀掉他们债务还是背在顾三娘身上。” 　　宁鹤轻叹一声：“对啊，一直在顾三娘身上。” 　　步青妩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跟着感叹：“孙正浩儿子病得还真是巧，不然三娘真嫁进孙家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 　　“谁说死人不能成亲。” 　　夜幕之下，伏厌冷淡的声音如平地惊雷般炸开。 　　穿过朦胧的晚风，宁鹤和那双比黑夜更为浓稠的眼睛对视。少年的神色平淡到令人愕然，仿佛压根不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骇人听闻的话。 　　“死人还怎么——”步青妩如同被人砸了一锤般，脑袋瞬间空白，“你是说……” 　　黑衣少年吐出两个字：“阴婚。” 　　谢回舟打了个激灵：“可顾三娘是个活生生的人啊？！哪有死人和活人结阴婚的道理！” 　　“未免太过丧心病狂！” 　　宁鹤看了眼小厨房的方向，提脚就踹：“小点声。” 　　谢回舟压低音量：“那顾三娘是被带走结阴婚了吗？我们要去救她吗？” 　　伏厌看傻子似看他：“要结早结了。” 　　宁鹤没有否定伏厌这个说法，再次出言提醒：“你们不觉得这件事少一个人，所以不连贯吗？” 　　步青妩：“师妹愚钝……” 　　谢回舟：“师弟也愚钝……” 　　齐见山：“虽我并非阵院之人，但我也愚钝……” 　　伏厌抱剑站在一旁，不吭声。 　　“啧。”宁鹤捏捏眉心，一想到这种事江拂柳要经历两次他便平衡了点，“明日再去前面的村子探一圈。” 　　语罢又用扇子戳戳伏厌的腰：“出门的时候叫我，明日我也去。” 　　伏厌被他戳得老大不自在，一把抓住扇柄，低声道：“知道了。” 　　宁鹤使了点劲把扇子拽出来，起身道：“先这样吧。”想到什么脚步顿住，“依依给你们准备了粥，都去喝了。” 　　* 　　当晚安排的是轮班守夜，伏厌抽到的是上半夜。结束后宁鹤已经睡着了，平日不得理也不饶人的首席大人睡相竟然意外的柔和。 　　被子从肩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容姿卓越的脸在外面。瞧上去应当是十分畏寒。 　　伏厌心生疑惑，修仙之人皆有灵力护体。灵力强悍之人如尹孤雁，能做到大雪时片白不染。而宁鹤踏出宗门结界的霎那便披上了狐裘，俨然是半点寒都受不得。 　　别说修仙者了，怕是常人也不至于夸张至此。 　　还有一件事…… 　　他死死盯住宁鹤的脸，如空中锁定猎物的苍鹰。 　　为何他会帮宁鹤绾发。 　　纵使把记忆中种种搜刮了个遍，也寻不出一丝一毫关于此事的记忆。 　　榻上之人的睫羽随着呼吸轻轻扇动，缓缓翻了个身。 　　伏厌大梦初醒般回神。 　　他竟然不自觉盯着这龟毛事精看了这么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那话本子里的痴汉。 　　如此一想倒还把自己恶心到了，伏厌气恼地磨了磨后槽牙转身就走。 　　可因着昨晚的嘱托，天刚蒙蒙亮他又得回去喊人起床。 　　少年居高临下看着床上的人，干巴巴道：“起床。” 　　榻上鼓鼓囊囊的一团没动静。 　　“起床。” 　　还是没动静。 　　“……师兄。” 　　…… 　　“……”伏厌无语，哪有修行之人警惕差成这样，随便来个三岁小孩怕都能轻松取了他的命。 　　“宁鹤。” 　　这回倒是有了动静，宁鹤伸出两只爪子将被子盖过头顶，闷闷道：“别吵。” 　　伏厌深吸一口气：“那我们自己去了。” 　　首席大师兄脑中断掉的弦终于艰难修复，他从被中探出一条雪白的胳膊，拽住伏厌的衣摆。 　　宁鹤嗓子发哑，好半天才发出声：“……等，等着。” 　　他实在白得触目惊心，拽住黑衣时如同一条的白蛇缠绕。伏厌忽觉有几分刺眼，说：“知道了，你先松手。” 　　“外面等你。” 　　“不行。”宁鹤闻言探头，凌乱的发丝坠在额前，颐指气使道：“你得给我束发。” 　　“……” 　　龟毛事精麻烦鬼！ 　　“那你先起来。” 　　和昨日一样，伏厌抬手便一气呵成给宁鹤绾了个完美的发型。 　　如同做了千次万次，似流水自然。 　　“不错。”宁鹤照镜子打理好衣物，瞥了愣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的少年，“盯着你的手作甚？上面开花了？” 　　伏厌没答话，垂下双臂，率先提步离开。 　　堂屋内除了步青妩都到齐了，宁鹤大义凛然道：“不务正业。” 　　“怎么还有人迟到。” 　　其余四人齐刷刷看向他，并不言语。 　　步青妩闻声而出，她步伐沉重，眼下挂了两片浓重乌青。 　　宁鹤唇边缀上了点不甚清晰的笑意：“哟，昨晚和人打架了？” 　　“别提了。”步青妩虚弱摆摆手，“昨夜又是刮风又是下雨的，闹得我一整夜没睡好。” 　　谢回舟道：“今晚我替你……”他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眼神透露出迷茫，“昨夜何时下雨了？” 　　“你也睡得太死了！雨水打得啪啪的，风也大得很，吹的什么东西一直在砰砰响。” 　　“是吗？” 　　“没下雨。”伏厌冷不丁开口，“我一夜没睡。” 　　宁鹤嘴角玩味的笑意渐渐落了下去，江拂柳眼眸轻凝，两人同时往步青妩房里走去。 　　“唰”地一声，江拂柳推开窗。 　　两个血淋淋的人头吊在窗前，随着晨风飘荡、旋转。 　　昨夜确实并未下雨。 作者有话说： 宁师兄：（说了一大堆提醒的话）
二哈：师兄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宁师兄：…………
敷衍：（话说这谁起的名） 为什么猪也可以修仙
阵修大院智力排行：师兄＞＞敷衍＞＞＞＞＞谢＞步 第11章 第十一章 曲尽佳偶散【三】 　　并没有什么雨声，砰砰作响也只是、只是……步青妩面上瞬间死白一片，后背掀起阵阵寒意，止不住双腿发软，跌坐在木凳上。 　　顾依依尚在屋内，并不知晓仙长们忽地涌进她的房间是发生了何事。她茫地向窗口看去，可个子太矮小，没等踮脚看个仔细，一阵冷香如风轻抚，微凉的手掌遮住了她的双眼。 　　“仙…仙长？发生什么了？” 　　“没事。”宁鹤声音并未有多余的起伏，吩咐站在他身前的少年，“伏厌，关窗。” 　　又说：“江拂柳，出去把东西取下来清理干净。” 　　两人并未答话，一人倾身关窗，一人转身出门。 　　“依依。”宁鹤的手掌轻轻落在小姑娘头顶，“去厨房帮我们做早饭好不好？” 　　顾依依懂事点点头：“好。” 　　她察觉到是出了什么事，可仙长不想让她知道，那便不问了。 　　顾依依离开后，强撑着的谢回舟终于忍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干呕，脸颊青白交错，念叨：“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几人到底是初出茅庐的修士，首次直面这等血腥场面七魂吓丢了三魂，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尤其是步青妩，她简直不敢深想，昨夜……昨夜那两个东西滴答滴答在她头顶悬了一整晚，死不瞑目的视线如索命的孤魂野鬼扫视屋内的一切…… 　　伏厌倒是冷静，非要说他的神情波动还未有给宁鹤洗衣时来得多。甚至有闲工夫侧目看宁首席垂眸思索的脸，意味不明道：“你没事？” 　　宁鹤抬眸同他视线相交，而后挪步至少年身后拽住他的衣摆做出一副受惊的模样，心有余悸摁着胸口：“哪有，吓得我心脏痛死了。” 　　“你不知道有些人天生反应迟慢吗？” 　　“说来都怪你反应太慢没给我护住，若是再来上个几次，师兄我非得驾鹤西去不可。” 　　伏厌：“……” 　　还驾鹤西去，他心道若宁鹤当真一命呜呼，也只有魂沉于幽土的份。 　　江拂柳再回房时身上多了层淡淡的血腥味，他开口道：“一男一女。女的是凤鸣班的掌事，男的不知道。” 　　步青妩艰难从嗓子里挤出声音：“可是我们昨日见过的那位婶婶？” 　　“嗯。” 　　“这儿离凤鸣班少说有十里路，为何她的脑袋会在这里？尸身呢？又是被谁所害？” 　　宁鹤展开扇子扇风吹散屋里残留的腥味：“去查吧，眼下问再多也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他转向江拂柳：“你带着你的弟子再一趟凤鸣班，顺便去孙家看看。” 　　“我带着这几个去前面的小村。” 　　江拂柳握剑的手下意识收紧，提声问道：“你一人？” 　　宁鹤又恢复往常的模样，弯着眼睛笑得没心没肺：“这话说的，我的弟子们不是人吗？” 　　江拂柳抿唇，良久道：“有事给我发信号。”语罢起身离开，走之前还不忘给小屋施下剑咒，以护顾依依周全。 　　“还走得动吗？”宁鹤看着两只躺的躺趴的趴的二哈，“走不动让你们伏师兄拖着走。” 　　“只不过你们伏师兄既不尊老也不爱幼，要他帮忙估计要如拖猪一般拽着你们了，怕是有点不体面。” 　　“能走能走。”光是想想便丢人现眼，两人一听这话什么也顾不得了，强撑着起身相互搀扶离开房间。 　　宁鹤问一动不动的伏厌：“你怎么还不走？” 　　伏厌却盯着他，答非所问：“为何他这般听你的话。” 　　这个他指的是江拂柳。 　　宁鹤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奇怪的事，反而认为他莫名其妙，“啪”地一声合起扇子背过手往外走：“因为本首席德高望重。” 　　“人人爱戴，不行吗？” 　　“？” 　　* 　　小村庄还是一如既往冷清，并未因为即将到来的上元佳节热闹多少。一路走过来不是大门紧闭就是人去楼空，晃悠了好半晌才在分岔路口瞧见位坐在石墩上抽旱烟的老大爷。 　　他瞎了只眼，眼珠子泛白，瞳孔几乎看不见，直愣愣盯着人的时候有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不适感。好在大爷只瞧了他们两眼，便扭过头吧嗒吧嗒继续抽烟。 　　宁鹤本想让几个弟子上前打听，可有两位已被早上那番吓得不轻不知缓没缓过劲，有一位又放不出什么好屁，只能他亲自来。 　　真是宗门不幸。 　　“大爷，向您打听个事。” 　　老大爷斜了他一眼，没作声。 　　宁鹤便向步青妩使了个眼神，小师妹疑惑歪歪头。他啧了声，又对谢回舟抛了个眼神，谢回舟冲他抛了回来。 　　“……” 　　他无声叹气，把目光原封不动递给伏厌。伏厌倒是有动作了，他半跨一步，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配剑。 　　宁首席眼疾手快给他按了下来。 　　他这回是真的心疼江拂柳了，成天带着这么几个脑袋不灵光的东西在外面逛，怪不得打听不出什么东西来。 　　真是宗门之大不幸！ 　　宁鹤反手卸下谢回舟腰间的钱袋子递出去，鼓鼓囊囊一看分量便不少。谢少爷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腰间一轻，家里托人送来的补贴还未捂热乎，就进了大爷手里。 　　他欲哭无泪，可怜兮兮咬着唇不敢说话。 　　老大爷掂了掂手中的钱袋，揣进兜：“要打听什么？” 　　宁鹤道：“可知顾三娘？” 　　瞎眼大爷扭头：“你们昨不是向别人打听过了吗？” 　　宁鹤莞尔：“我这几个弟子太过蠢笨，问出来的东西不顶用。” 　　“我还想知道些其他的事情。” 　　“你想知道什么？” 　　“顾三娘在村里生活十来年，可有私交甚笃之人？” 　　那只泛白的眼瞳生涩地转动，大爷猛地吸了口气烟，缓缓吐出烟圈，哑着嗓子说：“有。” 　　他像是陷入什么遥远的回忆，迷离地看着远方，重复道：“有的。” 　　这座村庄从前是有名字的，叫戏音庄。说来这还是外来人给起的，村里的戏班子出名后前来听戏的人一波接着一波，喊着喊着便有了这么个名。 　　住在这里的人世代都穷，上山采菌砍柴维持生计，家里若是有个手艺不错的，就编竹筐和灯笼去卖赚点额外补贴。 　　大概是十来年前，不知是哪里的戏班老班主带着三四个徒弟搬了进来。几个人在村里搭了个戏台，成天咿咿呀呀练功唱个不停。 　　这对于常住在山村的村民来说是新鲜事，得了空便去观听戏，当时不过六七岁的顾三娘也去凑过热闹。老班主一眼便相中了这明眸皓齿的小姑娘，邀请她来当自己的学徒。 　　她爹娘自然是不干的，平常去听个新鲜也就罢了，若顾三娘去当学徒，家里不就少了一人干活？家里的东西都指望她去卖，毕竟小姑娘生得美嘴又甜，在街上吆喝两声比他们俩老夫妻叫唤一天都管用。 　　后来是老班主提出按月给夫妻俩一笔钱，两人才松了口。 　　这学徒一当便是六七年，老班主眼光毒辣，长大后几个徒弟一个赛一个唱得好。 　　一传十十传百，戏班子的名声便传出去了。连带村子也跟着沾光，支个小摊夏天卖酸梅汤冬日卖红糖茶水，日子好过了不少。 　　瞎眼老头眼中透出丝丝怀念，说：“顾三娘是闺门旦，同班里的小生配合最好。” 　　“两人唱情戏不知多少人赏彩。” 　　“真是风光啊……” 　　他到现在还记得两人最出彩的那场戏，押着嗓子甚至能来上几句：“初识见君惊鸿面，自此三界无异色……” 　　沙沙的嗓子配上戏腔听得步青妩忍不住哆嗦两下，她小声问：“师兄，他这是在唱什么？” 　　宁鹤侧目而视：“你没听过？” 　　她最不受了这些酸了吧唧的戏文：“很有名吗？” 　　对文人骚客有所向往的谢回舟忍不住插话：“何止是有名，我家逢年过节请的戏班子都会唱这个。叫什么来着……哦，梧桐怨。” 　　“还是讲的修士嘞。” 　　“哦？” 　　谢回舟呵呵一笑：“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说两位巧合结缘的修士相知相伴，最后却因立场不同而分开，分别之时大打出手情断义结，四海八荒为之浩瀚的灵力震动，那句表述心意情话也成了未曾宣之于口的遗憾。” 　　“传说梧桐分阴阳，各立一方相互爱慕却无法相依，这出情深难相守的戏便称之为梧桐怨。” 　　步青妩沉吟片刻，道：“听起来确实是一出好戏。” 　　“是吧，我也觉得。”谢回舟问，“师兄呢，觉得如何？” 　　“我？”宁鹤懒洋洋地缩在狐裘里，眯着眼道，“不过是一出编撰的戏文罢了，想编什么样的没有。” 　　“你说呢？伏师弟？” 　　他原是想逗一逗这老气横秋的少年，伏厌这性子想必是对这缠绵悱恻爱恨交织的戏文嗤之以鼻，没成想伏厌只不屑地开口道：“没有难相守这一说。” 　　“我只信事在人为。” 　　“做不到的事说明做得还不够。” 　　宁鹤讶异轻挑眉梢，碧色的眸淌过调侃的笑意：“你谁啊？” 　　“还有这么性情的一面呢，被夺舍了？” 　　“……” 　　伏厌发誓再也不同这人认真讲话了。 　　老大爷不高兴地敲敲烟杆：“你们不听我就走了。” 　　“在听呢。” 　　他哼了声接着道：“顾三娘同那位小生最好。” 　　戏台刚办起来他便在班里做工，是看着顾三娘长大的。她年纪最小，安静懂事的姑娘不仅讨老班主喜欢，更讨师兄们欢喜。 　　顾三娘没有唱戏基本功，刚练的那会也吃过苦。无论刮风下雨，严寒或是酷暑她都留在戏台加练。总想着，她是班主是花钱买来的，那便绝不能让班主失望。 　　她加练，那位专攻小生的师兄便陪着她练。这一陪便从台下陪到登台，从籍籍无名陪到满堂喝彩。 　　“顾三娘爱吃红枣糕，她那师兄每回上街都给她捎两块回来，揣在怀里拿出来还是热乎的。逢年过节送礼送的是金钗手镯，三娘不白拿他的，帮他补戏服，绣手帕纳鞋底。” 　　少年情谊最为真心，许多事连旁观者都记得清楚：“送的时候还支支吾吾，眼都不敢对上，那个耳朵红的哟。” 　　话说到这，傻子都明白那两人是什么情况。只不过依照眼下的情况，这对师兄妹怕是被棒打鸳鸯了。 　　谢回舟问道：“那位小生叫什么名字，人在何处？” 　　老大爷嘴角若有若无的笑僵在皱纹横生的脸颊，好一会才开口：“叫阮子尧。” 　　“死两年了。” 　　大爷接着说：“他死了没两天，顾家那老两口也死了。阮子尧是老班主大徒弟，他接受不了日里夜里抹眼泪，加之那档子事戏班也办不下去了，就带着剩下的人走了。” 　　步青妩问：“顾三娘为何没跟着走？” 　　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的脸，他低声道：“阮子尧是被孙家人活活打死的，你说顾三娘为何不跟着走？” 　　此言一出，气氛忽地凝滞，风止云静。 　　谢回舟步青妩双双倒吸一口冷气，设身处地细思顾三娘当时的处境，只觉心中如坠大石，沉重得喘不上气。 　　曾经风头无两的戏班只因一对夫妻的贪欲被残害至此，实在令人唏嘘。 　　宁鹤垂下眉睫，发丝飞舞间透出耐人寻味悲悯，伏厌无意识将余光落在他脸上，可等白发人再次掀开眼帘神情又与寻常无二，好似那几分悲天悯人的怜惜只是错觉。 　　“戏班开台时间固定吗？”宁鹤问。 　　大爷眯着眼回想：“初五，十五，二十五。偶尔会加上两场。” 　　回去路上谢回舟调理好心情，将思绪拉回正轨：“师兄问开台时间作甚？” 　　宁鹤看看谢回舟又看看同样疑惑的步青妩，再次叹道：“实乃宗门巨不幸。” 　　“啊？” 　　伏厌目不斜视从两人身侧走过，淡淡留下一句：“他在说你们蠢得要命。” 　　谢回舟按住暴跳如雷的步师妹：“算了算了。” 　　步青妩不服气：“师兄，难道他很聪明吗？” 　　“嗯……”宁鹤用扇子抵住下巴，歪着脑袋思索片刻，笑道：“好像是聪明一点。” 　　步青妩不可置信，呆呆看着一黑一白远去的背影，喃喃道：“只不过睡了两晚，怎会如此偏心？”想到师兄手无寸铁之力而伏厌力拔山河盖世兮便无比痛心，“可恶伏厌晚上对师兄做了什么！” 　　“都怪你。”她瞪着谢回舟，“要是你同他们一间房，看着点伏厌便不会这样了！” 　　谢回舟：？ 　　我对付伏厌……真的假的？ 作者有话说： 师兄日常belike：整敷衍、逗敷衍、逗二哈、骗人、演戏、叶子牌
敷衍日常belike：被师兄整，被师兄逗，被师兄骗，输钱。
阵修大院之共情排行： 谢＞步＞……（此处省略一万个＞）敷衍（此男共情能力大概和情商大概半斤八两）
师兄暂时不排进去，师兄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人，目前是一个无法定义的神秘美男子，无法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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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也更，omg终于快写到打架了 第12章 第十二章 曲尽佳偶散【四】 　　回小木屋时已过晌午，顾依依做好的早饭在灶上热着，是几个捏得圆溜溜的菜团子。 　　谢家家大业大，谢回舟自认没什么少爷病，但好歹是金窝银窝飞出来的鸟，就算不是凤凰却也没吃过生活的苦。 　　这菜团瞧着还不如昨夜的粥，他张嘴试了好几次也没咬下去。可……他斜着眼偷看，师兄都吃了他不吃会不会太过矫情。 　　宁鹤吃完最后一口掏出手帕擦嘴，不紧不慢看回去：“吃你的，看我作甚？” 　　谢回舟闷头三下五除二吞下菜团，回味略有些发苦，他不敢细品赶紧喝水顺下去。吃完难免心生好奇，在七修门时，阿夏恨不得每日为宁鹤准备满汉全席，如此都有大半菜品进了三只肥鸡肚子里，为何现在又这般不讲究了？ 　　比他更疑惑的是伏厌，他是亲自伺候过这龟毛事精的，桌上的糕点不仅不能沾灰摆盘也要精致漂亮，否则宁首席便要说什么——眼睛被侮辱了吃不下去。 　　少年心中不快，难道这绿油油的菜团子比他摆了半炷香的桂花糕好看？ 　　怕是眼睛出毛病了吧。 　　步青妩吃完拍拍手上的残渣站起身：“师兄，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宁鹤道：“等。” 　　“就……干等啊？什么都不做？” 　　碧色眼眸顺着厨房巡视一圈，白发首席若有所思道：“确实有点事情要做。” 　　“什么？” 　　宁鹤背过手，高深莫测道：“你们三人跟我来。” 　　…… 　　“师兄！”步青妩举着斧子气喘吁吁叫喊，“你说的事就是砍柴啊？！” 　　“我们不应该去查顾三娘的踪迹吗？” 　　宁鹤悠哉游哉坐在小马扎上监工，义正言辞道：“我们来了三日，吃人家的住人家的，不该付点酬劳吗？” 　　伏厌把砍下来的竹子码整齐用麻绳栓成一捆，掀开眼皮露出漆黑的瞳仁，不咸不淡开口道：“那你为何不干？” 　　“就是！”步青妩气喘如牛，难得和死老婆的棺材脸统一战线，“师兄你压榨人。” 　　“因为师兄手无缚鸡之力，干不了重活。” 　　“净骗人。”被骗多了自然长记性，步师妹嘀嘀咕咕道，“修仙者体魄远超常人，况且我都能砍动，你怎么会砍不动……” 　　宁鹤忽地长叹一口气，目光飘飘然落向远方起伏的山峰，轻声道：“受过伤。” 　　谢回舟满头大汗抬头：“啊？” 　　白发首席缓缓举起手：“从前右手受过伤，干不了重活。” 　　步青妩没想到是这样，瞬间愧疚起来：“师兄，对不起，我不知道。” 　　伏厌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睨着他，提醒道：“你举的左手。” 　　“哦，你不早说。” 　　宁鹤若无其事放下手。 　　惊觉又被骗了，谢步二人齐声哀嚎：“师兄——” 　　哭叫声还没彻底放出来便被宁鹤出言打断，他道：“虽然方才随口胡诌骗人是我不对。” 　　“但天底下哪有让师弟师妹让师兄干活的道理？” 　　吃一堑吃一堑谢回舟不敢怒更不敢言，心道中午果然不该想什么没吃过生活上的苦。他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柴筐，这下好了直接吃饱了。 　　劈完柴砍完竹子宁鹤又吩咐三人把柴火码在墙角，这一通忙活天色已然擦黑，几人精疲力尽蹲在院前的台阶吹风，宁鹤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神情十分嫌弃。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绣着鸢尾与仙鹤的帕子扔给身侧的伏厌，拧着眉道：“脸上汗擦擦，脏兮兮的。” 　　伏厌阴阳怪气道：“你坐了一下午，自然干净。” 　　他拿起帕子随手擦过颌角的汗，登时又是阵浅淡的香味涌入鼻尖。少年视线不自觉落在宁鹤的脸上，心道这人未免过于瞎讲究。 　　怎么连手帕都要用香料熏上一遍。 　　宁鹤在身上摸了摸没找出第二张帕子，便道：“你们两个去洗脸。” 　　两只二哈揉揉腿站起身：“哦好。” 　　“洗干净再还我。” 　　伏厌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对他说的，他囫囵将手帕揣进怀里：“知道了。” 　　* 　　三人歇好了天色又浓郁上几分，江拂柳和齐见山踩着月色而归。 　　江首席单刀直入，道：“死的男人是孙正浩。” 　　谢回舟吃了一惊：“啊？” 　　宁鹤倒是丝毫不意外：“孙家人知道了吗？” 　　“嗯。”江拂柳说，“他夫人正在派人找。” 　　“你告诉她了吗？” 　　江拂柳平静道：“我给她了。” 　　“什么？” 　　“脑袋。” 　　宁鹤“嘶”了声，头疼地揉揉额角：“你这做事风格还真半点没改，孙夫人没吓着？” 　　“岂止是吓着这么简单。”齐见山心有余悸，“直接喊院仆抄家伙了。” 　　“向她表明身份后才冷静下来。” 　　宁鹤问：“打听到什么了吗？” 　　“嗯。”江拂柳坐下喝了口水，接着道：“孙夫人说顾三娘被凤鸣班的掌事骗了。” 　　“掌事压根没有替顾三娘还债。” 　　“那张卖身契不过是一纸骗局。” 　　被称之为第一戏班的凤鸣班不过近几年才名声大噪，准确来说，是戏音庄的戏台衰败后才有了这个第一的称号。 　　凤鸣班掌事曾找过老班主，邀请他们入驻。可惜三顾茅庐都被拒绝了。因此事，掌事一直怀恨于心。 　　“所以在顾三娘找到凤鸣班时她在卖身契上做了假。” 　　“她不仅没有帮顾三娘还债，那口口声声的庇护也是假。” 　　当年顾三娘的卖身契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三十年卖身契，唱戏所得一半归于凤鸣班，一半用于还债。给凤鸣班的那一半在某种程度上是保护费，保护顾三娘在契约期间不受孙家催债欺辱。 　　其实这并不是一桩划算的买卖，以顾三娘的才能三十年绝对不止能赚这么些钱。宁鹤侧目看屋内晃荡的小小人影，顾三娘是为了顾依依才这么做的。 　　她不想让年幼的妹妹直面那些如暴匪的催债人。 　　江拂柳的声音不知怎么放轻了些许：“掌事只是和孙正浩达成了契约。” 　　宁鹤道：“契约条件是什么？” 　　“掌事要这三十年孙正浩不上门要债，孙正浩要任何时间都能免费进凤鸣班听戏。” 　　免费听戏。 　　竟然只是免费听戏。 　　顾三娘赌上整整三十年的青春年华签下的卖身契，竟是被这四个字轻飘飘替换了去。她的挣扎，她的破釜沉舟，只是富人的消遣。 　　江拂柳的声音在夜中显得飘渺：“顾三娘每次登台，孙正浩都去看了。因此事孙夫人颇有微词，才把这些事情告诉了我们。” 　　“他们觉得三十年后顾三娘老了，嗓子坏了，便赚不到钱了。欠的债没法子还，只能任人摆布。” 　　顾三娘并不知道这些，她以为自己受到了凤鸣班的庇护，实则孙正浩每次都在包厢被奉为座上宾听她唱戏。以为三十年后，债务便能全部还清从此成为自由人，可等待她的只是另一个深渊。 　　冬日的夜晚很冷清，凉风扫过能从头凉到脚间。 　　步青妩听完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荒唐。她脑袋嗡嗡的响，抖着声音道：“为什么呢？” 　　“顾三娘同他们无冤无仇，为何处心积虑害她至此啊？” 　　宁鹤睫毛低垂，在白净的脸上落下疏离的淡影，慢声道：“一个人的恶是不需要这么多理由，无非是有利可图罢了。” 　　“至于那份利是否会伤害到其他人，他们不会在乎。” 　　“那顾三娘呢？她……还活着吗？” 　　宁鹤还未答话，两道“笃、笃”鼓板声打破了黑夜的寂静。 　　这是戏台开场的声音。 　　* 　　已过子时，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每月十五也是戏音庄戏台开台的日子。 　　一行人循声而去，终于找到了顾依依口中唱戏声的源头。 　　陈旧的戏台亮起诡谲的烛火，无数扭曲的树影匝匝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一只只佝偻、干枯的手，紧紧地将戏台收拢其中。 　　板鼓和锣钹接连响动，可台上却始终空无一人。 　　伏厌剑眉微蹙，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落在戏台之上，没等他看出名堂来，一道柔和的力度悄无声息环在了腰间。 　　他垂眸一看，是一双再熟悉不过的胳膊。 　　少年的呼吸微微凝滞，背脊紧绷成一把笔直发涩的剑，他转过头冷冷道：“你做什么。” 　　宁鹤的胳膊收紧了些，大言不惭：“我怕。” 　　伏厌忽感无所适从，搭在剑柄上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我是师兄你是师兄？” 　　可某位首席大人丝毫不觉得丢脸，自然道：“我啊。” 　　“你们两个也别愣着，快快过来保护师兄。” 　　他腾出一支手拽另外两人，谢回舟在左步青妩再右，宛如左右护法将他护得密不透风。 　　江拂柳对这堪称诡异的一幕习以为常，只淡淡扫了眼便挪开了目光。 　　但谢回舟不一样了，他自个还怕着呢，冷不丁被这么一扯险些吓得原地起飞。谢少爷抱着剑嘴唇不住打颤：“师…师兄，这是我们此行要……要诛灭的鬼吗？等级是，是什么啊？我能打过吗？” 　　周围阴风阵阵，锣拨声音越发响亮，谢回舟忍下茅厕的冲动，道：“我……我没见过真鬼，有点怕。” 　　宁鹤两道细眉无辜下撇，脑袋自然而然抵住伏厌的后背，小声道：“师兄爱莫能助。” 　　没被戏台吓到，伏厌反而被他这一出整的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咬牙切齿道：“放手。” 　　“不要。”宁鹤目光暗含嗔责，“你想害死师兄吗？” 　　“你——” 　　戏台上烛火忽明忽暗，“啪”地一声后全部熄灭。能见度骤然拉到最低，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谢回舟抱着剑不住往后退—— 　　“嘶，谢回舟你踩到我了！” 　　“对不住！” 　　步青妩其实也是有几分发怵的，听到某位大师兄的埋怨反而放下心来，挺起腰板嘲笑：“你胆子也忒小了。” 　　“我也不想嘛。”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拌嘴个没完，伏厌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无他只因宁鹤那厮把他越抱越紧了，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到他后背上。 　　这副做派甚至让他觉得宁鹤这回不是在演，是真的害怕。 　　宁鹤若知他心中所想，定要喊冤。他原只想做做样子，可烛火一灭两只二哈便拼命往中间挤，挤得他也无法只得越贴越紧。 　　戏台之上血红的光芒乍现，一时间所有人都噤了声。 　　血光摇曳之下，一袭红衣戏服的女子缓缓现身。她脑袋软软的耷拉着，垂着如白绫般的水袖静立不动。 　　“花开地狱碧色浓，风为契，月为盟。” 　　小生清亮的调子在冷风寒夜飘荡而起，谢回舟觉得耳熟：“好、好像是梧桐怨的词。” 　　这出戏宁鹤从前也听过几回，但从未听过如此怪异的一场。这小生头两句还唱得好好的，后面却愈发难听，像是被人硬生生划破了喉咙只能发出破锣般沙哑的尾声。 　　随着小生的戏份结束，台上静立的花旦动了。她仰起头，众人这才看清她的脸。 　　脸颊上的妆容如碎裂的瓷器皲裂开来，眼眶中的眼球不见了，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窟窿淌着血泪。 　　喉咙处皮开肉绽，可见森森白骨。可如此，她还是在唱—— 　　“雪落千山素影重，山为证，霜为凭。” 　　纤长的鬼影闪烁，那花旦消失又现身，现身又消失，等再次出现时，已经下了台，离他们不过五步的距离。 　　谢回舟简直是要叫出声来，伏厌的面颊上映出浓郁的血色，他拇指轻抬，寒光出鞘。 　　腰上的力道恰时消失，宁鹤道：“你们三一起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伏厌问：“那你呢。” 　　“我？新生试炼我自然是在一边看着。” 　　宁鹤白衣轻旋，转眼间便到了江拂柳身侧。 　　伏厌盯着他的脸看了一瞬，咽下方才那句话原本的意思。 　　少年无声拔剑，率先对红衣花旦出招，步青妩紧随其后，而后是齐见山。好歹是新生试炼，其他人都上了谢回舟无法，只得狠心一咬牙，硬着头皮上。 　　“初识见君惊鸿面，从此三界无异色。” 　　“锵”地一声，花旦五指成爪对上了伏厌的剑刃。 　　宁鹤双手揣在袖中，眯着眼看不远处的战况。其实不难看出伏厌作为选拔魁首的实力，同样是在内宗修行一月，他出的每一招却都比其他人更加凌厉狠辣，连正儿八经在剑修院修行过的齐见山都比不上他。 　　相较之下，谢回舟剑术便略逊色一筹，他眼瞧着谢少爷被阴风鬼气掀倒在地翻了三个跟头，若不是步青妩为他一剑挡回恐怕此刻已然头身分离。 　　宁鹤放轻声同身侧人耳语：“我这个师妹也适合剑修，回去后应当会拜入你院。届时入剑阁选剑胚，你可以为她选烈一点剑胚，她降得住。” 　　江拂柳道：“说不定她不走。” 　　宁鹤斜眼看他：“她笨是笨了点，但不至于蠢到这个程度。” 　　“谢回舟也是有天赋的但在剑道深造会耽误他，他胆子小惜命届时我会把他推举给田轻竹。” 　　“至于伏厌——” 　　宁鹤指腹摩挲小臂皮肤，青色瞳孔倒映交织的鬼气和剑影：“看他愿意去哪吧，以他的天资学什么都不成问题。” 　　江拂柳还是道：“说不定他留在你身边。” 　　“如果他是受虐狂的话。”宁鹤淡淡道。 　　“那你又是一个人了。”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 　　宁鹤话未说完，又是一阵令人胆寒的巨响。齐见山被一掌打倒在地，手里的剑被生生震碎了，泛着冷光的碎片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 　　江拂柳配剑不离出鞘，竖起一道坚硬的剑气将碎片挡在屏障之外。 　　碎片簌簌掉落在地。 　　但，屏障也碎了彻底。 　　那是江拂柳的剑气，是一剑惊鸿动天下的江拂柳。 　　两人见此情景，神色皆是一凝。 　　宁鹤眼里的懒散缓缓褪去，似笑非笑的嘴角拉平：“尹孤雁任务评估错了。” 　　“这不是几个新生能解决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敷衍：他越抱越紧了——
师兄：哎呀别挤我了！
阵修大院武力排行
敷衍＞（这里很多大于）＞步＞＞谢
师兄依旧无法选中，薛定谔的武力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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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s这里打架剑院打架用剑是因为学的是剑，阵院打架用剑是因为师兄没教 第13章 第十三章 曲尽佳偶散【五】 　　宁鹤话音刚落，江拂柳便飞身上前划出一道蓬勃的剑气，将半空中的碎片尽数打掉。 　　在此期间上半段《梧桐怨》结束，花旦身形闪烁，再次回到戏台之上。 　　江拂柳将趴在地上的齐见山拉起来，问：“没事吧？” 　　齐见山呲牙咧嘴站起身：“没事。” 　　“只是我的剑断了。” 　　步青妩看向宁鹤，又看看江拂柳，有些摸不着头脑。按理来说，新生试炼与妖鬼正面交锋时，不到生死攸关的紧急关头随行首席是不会出手的。 　　“师兄，发生了何事？” 　　宁鹤目光锁定在戏台上垂首等待下半场开唱的花旦，道：“貌似出了点意外。” 　　谢回舟道：“啊？” 　　“在外苑，你们应当学过，鬼分五等。分别为怨，阴，恶，煞，魔，初级诏令的鬼按理来说应该是怨鬼。” 　　“那这位是什么？” 　　宁鹤转头，扇子抵着下巴笑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听哪一个。” 　　谢回舟哪个都不想听，身边是透心凉的阴风耳畔是萦绕不断的鼓声，他压根没心思和这位祖宗师兄开玩笑。 　　伏厌替他回答：“坏消息。” 　　“唔，坏消息就是，这位应当是恶鬼。” 　　谢回舟脚底发软险些晕倒：“那……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就是。”宁鹤歪着脑袋，“尹执令任务评估失误，回去之后可以找他索要赔偿。” 　　“前提是竖着回去，横着回去就没办法了。” 　　谢回舟一听，像是被人抽去全身上下的骨头无力靠在步青妩身上。他怎么也没想到，才刚拜入内宗首次接伏鬼诏便要小命不保。 　　步师妹吃力地接住瘫软的谢师兄，她也有几分怯意，可看着师兄还有闲心开玩笑，哪怕知道这人并无术法傍身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安心几分，开口问：“那现在如何是好？” 　　“跑为上计。” 　　“啊？” 　　“可这位，貌似并不准备让我们离开。”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花旦水袖一挥，几根红线从袖中而出，召出四具无头尸体。 　　伏厌黑眸浮现点点疑惑，下意识低声道：“赤鬼操术？” 　　宁鹤捏扇的手指收紧，侧身打量道：“你还知道这个？” 　　伏厌登时回神，道：“书上见过。” 　　“你还会看书？” 　　“何意？” 　　宁鹤道：“着实不像读书之人。” 　　步青妩打断他们的一来一回，问：“赤鬼操术是什么？” 　　“是阎王殿的术法。”宁鹤解释道。 　　步青妩一头雾水：“阎王殿又是什么？” 　　“现在貌似不是问这个的好时候。”伏厌淡淡道。 　　随着他的话落下，《梧桐怨》下半场开唱。 　　“红月凄凄血色深，道不同，难相守。” 　　此句一出，明显能感觉到浓郁的鬼气正在上升。一字一句震得人心口发麻，耳鼓膜都隐隐作痛。 　　齐见山捂着耳朵：“她怎么还把自己唱生气了！” 　　谢回舟馒头脸皱成包子：“戏里主人公已和心上人决裂，她自然生气！” 　　仿佛为了印证谢回舟的话，花旦猛地飞扑下台，直袭齐见山门面，和这位初出茅庐的小弟子直接来了个亲密的面贴面。 　　江拂柳目光一寒，不离出鞘，澄澈的灵力映衬周围亮如白昼，狠狠将这一击挡了回去。 　　齐见山险些肝胆俱裂，抱着江首席的腿哭喊：“师兄——” 　　谢回舟也想抱着自家师兄大腿嗷嗷哭，可他的师兄弱不禁风不胜武力，怕是经不住他抱着哭喊。 　　花旦一击不成转身又来，那四具无头尸体也没闲着，被红线操控猛攻阵院四人组。 　　老实说这四具尸体比花旦鬼本身还要有冲击力，花旦鬼好歹有个人形，这四个是男是女都瞧不出来。脖颈处是丑陋不均的刀口，像是生前脑袋被人用生锈的柴刀一点一点砍了下来。 　　无头尸和花旦鬼攻击方式相同，但因只是被操控的孤魂野鬼，攻击力减弱了不少。 　　伏厌提剑格挡，朱红色的灵力灌满剑身一连挡回两具无头尸体。剩下两个被谢步两人挡退，谢回舟甚至没敢睁眼看，只闭着眼乱砍一通。 　　“寒剑泠泠霜气沉，从前诺，不堪寻。” 　　戏文还在继续，鬼气如焰火节节攀升。这次再把无头尸挡回时，伏厌明显感觉掌根一麻，手中的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而谢回舟的剑更是直接脱手，没等他捡回来，那花旦又唱—— 　　“初识见君惊鸿面，自从三界无异色。” 　　《梧桐怨》上半场有同样的话，但在上半场这是表述心意的情话，后半场却是含恨的怨语。 　　沉重的阴影笼罩宁鹤半边脸，割出明暗两面。他敏锐地察觉出这只花旦鬼的不同寻常，若是寻常的鬼怪，会随着杀的人数而上升等级，但这个…… 　　眼下她没有杀掉任何人，等级却突兀地提升了。 　　半首曲子的时间从恶鬼提到煞级。 　　简直闻所未闻。 　　带着凛冽杀意的鬼气如浪潮拍岸，满目猩红拔地而起，幻化成一只只手将所有人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无头尸和花旦鬼调转身位，江拂柳也发觉不对，急声道：“宁鹤！” 　　他提剑砍断禁锢他的手臂转身往阵院的方向赶，可只走了一步，便被无头尸拦住去路。随着花旦鬼等级上升，召唤的傀儡也升到恶级，任他本领通天也无法在对付四只恶级鬼、分神护住自家师弟同时立马赶到宁鹤身边。 　　谢回舟瞳孔倒映出花旦鬼破碎的脸，和一只急速逼近的锋利鬼爪。他剑已经脱手，身边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寸步难移，只得眼睁睁看着那一点寒芒越来越近—— 　　步青妩焦急地挣扎妄图摆脱脚下的控制，可无论费再大劲也是徒劳：“谢回舟！” 　　谢回舟脸颊煞白一片，圆溜溜的瞳孔倏地缩小成针尖，脑袋里甚至开始走马灯。 　　可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比鬼爪来得更快！ 　　并不是江拂柳的不离剑。 　　是一道如春色满园的光芒。 　　碧色的灵力似青鸟掠过，环绕一圈齐齐斩断地面禁锢，又将花旦鬼击退半步飞回到宁鹤手上。 　　宁鹤单手接住飞回的扇子，另一只胳膊伸出示意道：“退至我身后。” 　　步青妩讶异开口：“师兄？！！” 　　白衣身影轻似飞雪转眼来到最前方，他手腕一抖展扇，薄如蝉翼的扇面和鬼爪相接，掀起一阵猛烈的风。 　　发间那条朱色发带随风而起，正正扫过伏厌的脸。 　　那还是他早上亲手缠上去的。 　　伏厌指尖蔓延的红光隐在袖中渐渐淡去，他抬手擦过脸上那点痒意，出神地盯着那抹雪白。 　　在这危机四伏的生死关头，他心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竟是： 　　又被宁鹤骗了。 　　花旦鬼被这纯净的灵力灼伤，喉咙中发出含糊的哀嚎后退数步撞到戏台边缘，怀里揣着的金钗玉镯因这一撞滚出来，透亮的白玉镯稀里哗啦摔了个粉碎。 　　她一愣，空洞的眼神长久地看着地上的碎玉。 　　而后落下涓涓血泪。 　　一众人不明所以，步青妩满腹疑惑，正想上前询问，师兄却猛地回头，道：“别过来！” 　　只见花旦鬼倏然跪地，她瘦长干枯的手捧起沾染尘土的碎玉紧紧拽在手心，发出一道刺耳的悲鸣。 　　随后整个地面变成摇曳的血色海面，泛起腥臭的红雾。 　　宁鹤目光一凝，眼疾手快用扇子打断花旦施鬼术的动作。她像是彻底被惹怒，飞扑上去掐眼前人的脖子，宁鹤身体后仰，整个人绷成一抹弯弧轻飘飘躲了过去。 　　水袖中的红线被尽数收回，四具无头尸听诏而来，这被激怒的花旦鬼俨然是要用所有鬼力杀掉宁鹤。 　　这是极为罕见的情况，在书中，这个行为叫“怨集结”。“怨集结”状态下的鬼怪鬼力会提升七至九成，代价是被锁定的集结对象死亡后自身也会身形俱灭。 　　是非常极端的一换一行为。 　　煞级鬼鬼力提升七至九成实力更加不容小觑，江拂柳眉心一跳急忙抽剑而上想帮衬，却见宁鹤单手捏了个手势，低低道：“四方杀机。” 　　“开阵。” 　　青色灵力如水流蔓延而出，自宁鹤脚下凝成盘根错节的古老阵纹。 　　而就在宁鹤抬手布阵之时，一股极为熟悉的灵力波动向伏厌袭来。少年瞳孔紧缩，猝然回首难以置信地盯着阵法中心的人。 　　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可那是他自己的灵力气息，他又岂会认错？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他的阵法！”江拂柳厉声喝止准备上前的新生们。 　　伏厌的思绪被这道声音打断，他强压内心的震惊状似寻常看着江拂柳，冷声道：“他一人被怨集结了。” 　　此言一出步青妩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就算她理论课成绩算不上好，却也知道怨集结是什么意思，语无伦次道：“江首席，我们不去帮帮师兄吗？他……他只有一个人，他总说他什么都不会虽然现在看起来又是骗人的，可他身体不好，我实力一般帮不上什么忙，可要是师兄输了他会……” 　　“会死的！” 　　“他既开了这个阵，便证明他不想让你们上前涉险。”江拂柳说。 　　伏厌指尖蓄势待发的一点红顿住，问：“何意？” 　　江首席一抬下巴：“看。” 　　前方战况看得人心惊胆战，花旦鬼奋起直攻，宁鹤眉目微敛巍然不动，那鬼手都要勾到飘扬的白发了他却眼皮都没掀。 　　正当众人提心吊胆之际，阵中无数蕴藏灵力的刀丝破空倏至。 　　花旦鬼被逼退，可堪堪落地刀丝又再次袭来。疾如流星，矢无虚发。 　　江拂柳道：“你们没有花旦鬼的身法，靠近只会被此阵削成片。” 　　步青妩目瞪口呆：“这是什么阵法？” 　　“顾名思义，叫四方杀机。” 　　“好厉害……我能学吗？” 　　江拂柳道：“没有十足的把握，最好不要。” 　　“此阵威力巨大，却也会使布阵者陷入孤立无援的境界。” 　　“一旦开阵只有两个结果。” 　　伏厌越听越沉不住气，攥着剑柄道：“什么？” 　　“不是你死我活，便是阵毁人亡。” 　　伏厌瞥了眼迷雾四起的战局中央，哑声道：“他会如何？” 　　江拂柳没正面回答，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 　　“他是宁鹤。” 作者有话说： 师兄：我真的什么都不会呀
敷衍：这是什么（指这个阵法）
师兄：它自己就出来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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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开大吧，开小开小。师兄后面更是演戏难度增加了呀 第14章 第十四章 曲尽佳偶散【终】 　　随着《梧桐怨》逼近尾声，花旦鬼吐出的调调愈发悲凉。她眼眶中的血泪嵌入皲裂的皮肤，宛如刀镌刻的疤痕触目惊心。 　　她操控的无头尸早已被阵中延绵不绝的刀丝刮得骨肉分离，瘫倒在地不成气候。唯独她穿梭在寒光刀影中，哪怕脖颈间模糊一片却仍然锲而不舍地唱： 　　“冷月萧萧天地寂，君长逝，梦空存。” 　　陈旧的戏服被划开豁口，割开皮肉，鬼气顺着伤口溢出，鬼力也缓缓消散于天地。 　　宁鹤睫毛簌簌地颤，暖白如玉的脸颊在灵光的映衬之下越发显得无暇。他抬手摁灭飞舞的刀丝，在阵中召出一根青色的灵线，温声道：“你的鬼力不足以破我的阵。” 　　“既然大仇已报，便去投胎吧。” 　　“他还在等你。” 　　花旦鬼，不，应当说是顾三娘，瞬间僵住了。她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哒的怪响。 　　宁鹤胳膊高抬，那根灵线“噗嗤”一声从顾三娘胸膛穿心而过。大概是因为没什么痛楚，她疑惑看着自己逐渐消散的手脚，眼中尽是茫然。 　　顾三娘动了动，仰着脑袋伸手摸眼前的虚无。恍惚间她好似听见许多年前的欢声雷动满堂喝彩，好似看见阮子尧送她金钗时微红的侧脸。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略显怪异的笑。用细碎的声音唱完最后一句：“初识见君…惊鸿面，自此…三界无异色……” 　　她身形随曲尽而消散，手中染血的金钗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 　　迷雾四起，天地归于寂静。 　　步青妩眯着眼睛看，紧张捏着拳：“谁赢了谁赢了？” 　　“师兄？” 　　“师兄？” 　　“宁鹤？！”她扯着嗓子喊。 　　“谁这般大胆直呼师兄名讳？” 　　依旧是初见那般清润懒散的声音，白色身影自雾中款步而出。 　　下一瞬明黄虚影宛如炮弹直直飞出去，侥幸捡回小命的谢回舟抱着自家师兄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啊呜呜呜师兄啊师兄……” 　　从那花旦鬼把他们所有人都定在原地后他就是个懵的，此刻才冒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他把脸埋进宁鹤的狐裘上哭着喊着：“呜呜呜我差点死了！！原来你当真是韫椟藏珠啊！师兄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呜呜我真是要吓死了……” 　　宁鹤“啧”了一声，拔了拔自己的腿竟是纹丝不动，他嫌弃道：“起来，脏兮兮的。” 　　“我不要！” 　　步青妩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笑着道：“谢回舟你怎这般没出息，怎么你要以身相许不成？” 　　伏厌斜她一眼，讽道：“你没读过书？” 　　“这四个字是这么用的？” 　　步青妩不知哪里又惹到这死棺材脸了，正要发作，宁鹤便低头对扒在他腿上的人说道：“若是如此还是算了吧。” 　　“师兄眼光极高。” 　　谢回舟后知后觉感到不好意思，抽抽嗒嗒爬起来：“我没有……” 　　宁鹤看着狐裘上深一阵浅一阵的水痕头疼不已，想骂两句可瞧着谢少爷泪眼婆娑的样子又忽地善心大发，只道：“回去给我洗了。” 　　“哦好的，师兄……” 　　伏厌心中冷哼一声，这毛手毛脚的臭小子能洗明白就怪了，全天下也没几个人能伺候好宁鹤这龟毛事精。 　　而后他又忽地想起方才宁鹤布阵时那阵熟悉的灵力气息，不由自主地向他投去打量的目光。 　　宁鹤一掀眼，缩在毛领里懒洋洋的：“看什么？被师兄我的英姿迷了眼？” 　　伏厌：“……” 　　这厮果真正经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插科打诨后聊起正事，步青妩道：“师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接的不是初级诏令吗？” 　　宁鹤也觉得奇怪，尹孤雁这么多年从没误判过诏令难度，他一时无法解释，道：“回门后上报后再派人调查，这已经超出本次诏令的范畴了。” 　　“那我们这个试炼还要继续吗？” 　　宁鹤看向她的眼神难以言喻：“已经结束了，师妹。” 　　“啊？” 　　“方才那位花旦鬼便是顾三娘。” 　　“啊？！！” 　　瞧着某几位新生面露迷茫，宁鹤道：“我已经三番五次提醒了，怎会如此愚笨？” 　　“我且问你们，这整件事从头到尾怨气最大的是谁？会唱梧桐怨的旦角是谁？同凤鸣班掌事及孙正浩有仇的又是谁？” 　　谢回舟呆呆道：“……顾三娘？” 　　宁首席又接着道：“顾三娘应当是在失踪那天知晓了卖身契真相，心生绝望自戕了。这种死法化鬼怨气最重，所以短短半月便成了气候杀人报仇。” 　　步青妩消化掉这一消息，问：“师兄何时知晓的？” 　　“头一天有这个猜测，今早便确定了。” 　　“因为顾三娘杀人的手法没有变。” 　　早在见到戏台上残留的麻绳时宁鹤便有了猜测，戏台横梁和屋顶有足够的空隙能轻易将绳子丢过挂上去。可那绳子末端坠的太低了只到他的胸口，那个高度若是寻常男子想把脑袋挂上去时还要低着头去摸索，麻烦不说还会沾一手血腥。 　　当时宁鹤就想杀掉顾家夫妇的八成是个女人。 　　后来打探到的消息林林总总一合计，便更好推断了。 　　顾三娘原本和戏班的小生阮子尧互生情愫，本是一对璧人可人有情上天无情，顾家夫妇欠的债要嫁女儿来还，两人情缘硬生生被斩断。 　　若事态如此发展倒也只是两人从此天各一方，再难相见。可孙家大儿子病死了，他死后这桩姻缘并没有断，孙家提出要顾三娘同孙大少阴婚。活人嫁死荒谬至极，丧心病狂的顾家夫妇竟然答应了。 　　阮子尧本就怜惜心上人，如此更是愤怒难忍，上门找孙正浩讨要说法无果还把命丢在了孙家，两人从此阴阳相隔。这件事大抵让顾三娘彻底看清了爹娘真面目，她清楚知道这样下去不仅会毁了自己也会毁了年幼的顾依依。于是月黑风高，她寻了个什么法子，亲手动手解决了亲生父母。 　　戏班因阮子尧身死搬离，顾三娘便将头颅悬于戏台之上祭奠。而后进入凤鸣班签下卖身契，再后面的事便已不用多说了。 　　被忽视的细节连成线，步青妩恍然大悟：“原是如此！”她尴尬地挠挠脸，“江首席不会也早就知道了吧？” 　　江拂柳颔首。 　　她又受了一次打击，想到伏厌先前也提到阴婚一事，没好气道：“你呢？” 　　伏厌淡淡道：“不是很明显吗。” 　　步师妹被打击得说不出话来。 　　沉默良久的谢回舟默然开口：“顾大姑娘……好可怜。” 　　宁鹤抬眸看着飘渺的圆月，道：“能报仇对于她来说，也是一种慰藉。” 　　只是可惜她此生原本的好光景。 　　他无意义轻轻重复道：“能报仇就很好。” 　　想来她也是实在受不住了才抛下幼妹。 　　谢回舟问：“那我们将她伏诛，是不是……又一次杀了她？” 　　“她化成鬼后达到如此境界，早已不止杀了两个人。因果轮回，理应如此。”宁鹤难得有这个耐心温声劝慰，“那两人之所以会挂在自家屋前，应当只是了却她生前执念。” 　　“我还有一个问题。” 　　宁首席耐心急速告罄：“笨蛋吗？这么多问题。” 　　谢回舟看着悬着两只灯笼的小屋：“师兄，我们如何同依依妹妹解释？”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了，伏厌奇怪地扫视一圈，道：“如实告知不就行了？”从方才他便觉得不解，叽里咕噜说什么东西呢。人死又不能复生，事情既已经尘埃落定，为何还要平白无故感伤？ 　　步青妩瞪他：“你这人到底有没有心。” 　　“你——”他刚要说话，又被宁鹤的扇子打了嘴。 　　少年皱眉：“我又怎么惹你不高兴了？” 　　宁鹤双手抱胸：“成了鬼的顾三娘有一丝感情尚存，你倒好，当真半点同理心也无。” 　　“是人否？” 　　“我——”伏厌自知说不过他，忍气吞声闭了嘴。 　　* 　　顾依依竟然还没睡，她提着一盏灯眼巴巴靠近，在仙长们身后环视一圈，没瞧见熟悉的身影，眼神逐渐黯淡下来。 　　她小声问：“仙长，我阿姐……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没开口。 　　“我方才又听见了唱戏声，现在戏结束了，仙长们也回来了，但是阿姐没回来。” 　　“她不会回来了，对吧。” 　　宁鹤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支擦拭干净的金钗，轻声道：“抱歉。” 　　“我们只带回来了这个。” 　　顾依依眼中含了两眶泪，哽咽着接过：“这是阿姐最喜欢的，她平时都舍不得戴呢。” 　　她举着小手擦泪：“阿姐平日里，总是不高兴总是偷偷掉眼泪，她离开的时候，还在难过吗？” 　　宁鹤说：“她了却了最大的心愿。” 　　“那，那就很好了。” 　　众人陪着顾依依在后山为顾三娘立衣冠冢，谢回舟边挖土边掉眼泪，伏厌没懂只在宁鹤如有实质的目光下闷头挥铲子。 　　顾依依把那支金钗埋了进去，宁鹤问她为什么不留着做纪念，她却说阿姐比她更需要这个。 　　她在顾三娘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宁鹤眼中倒映出小姑娘单薄的身形，忽地开口问：“依依，你要跟我们走吗？” 　　顾依依摇摇头：“阿姐在哪我就在哪。”她强颜欢笑，“我能编好多好多东西，能养活自己的。” 　　宁鹤并未强求，倒是伏厌蓦然福至心灵，他行至宁首席身侧，道：“你早就料到了，所以昨日才让我们砍这么多柴火留给她。” 　　“听不懂。”宁鹤耳朵缩进毛领里，眉眼疏慵，“我在你心里原是如此善心之人吗？师兄甚感欣慰。” 　　“你……”伏厌还想说什么，却见月光下的宁鹤脸色白到不正常，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了。他凝眉问道：“你的脸怎么回事？” 　　“怎么？” 　　“若现在你照镜子，便能看见镜中有个纸人。” 　　宁鹤嗤笑一声，将肩头的狐裘收紧：“本首席这是天生丽质。” 　　“不像有些人。”他目光上下打量，转身往山下走，“夜里灯一灭找都找不着。” 　　“……” 　　下山后一行人简单收拾东西向顾依依辞行，这块地风水不好，为了防止日后再发生意外江拂柳给这栋简陋的小屋又施了层剑咒。 　　回门皆是用符修院所出的定点传送符，这也是七修门老习俗了。出任务时一路打探着过去，回去时则用符篆直通门内。 　　伏厌来时负责给宁鹤布置，走时又给他收拾。宁首席本人则是在外头悠闲赏月，时不时趴在窗前催促两声。 　　真是个麻烦鬼，也不知是谁出门要带这么多东西。 　　等他收拾好，其他人已经在院里等着了。顾依依也在院里送行，此刻她房门大开，伏厌极佳的眼力让他越过堂屋，看见了小姑娘屋内的桌子。 　　一包没有吃完的荷花酥下押着一沓厚厚的银票。 　　“伏厌——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伏厌收回目光，抬脚而出：“来了。” 　　* 　　因着是上元节，门内遍施彩饰红灯笼挂了一溜，瞧着甚是喜庆。 　　步青妩伸了个懒腰，道：“回来的感觉真好啊——” 　　一晚上大起大落，她情绪高昂，想到亲眼见识到的那“四方杀机阵”便难忍激动：“师兄！你真是好生厉害。” 　　“先前还诓我们说什么都不会，差点就被你诓过去了！” 　　“我们日后也能学成吗？还有还有，师兄的扇子究竟是何来头？” 　　宁鹤眉眼生出点点倦意，他指了指夜空高悬的月亮：“我说师妹，你真要在此时和我讨论道法吗？” 　　这么一说步青妩才惊觉早就到了该睡觉的点了，她不好意思挠挠脸：“那我明日再问。” 　　宁鹤背身向自己的院子走去：“好梦。” 　　弟子居和宁鹤的小院是两个方向，伏厌走在最后面，在谢步二人叽叽喳喳声中似有所感地回首。 　　应当是没有亮烛火的缘故，宁鹤行至院前还被台阶绊了一脚，晃悠两下才站稳。 　　再往后那道白衣便进屋看不见了。 　　没有提前告知回门，阿夏已经睡下了，屋内一片漆黑。 　　宁鹤合上房门，脑袋顺势抵在木板后，颀长的身形缓缓下落。 　　他重重闭上眼，捂着胸口单膝跪地，偏头呕出一大口鲜红的血。 作者有话说： 阵修大院一起去听悲情戏belike：
谢：（哭的不能自己）
步：（红眼不掉眼泪）
师兄：（先听一会）（开始吃东西，觉得不好吃扔掉）（喝茶，不好喝放下开始打瞌睡）（听完出去评价一番）
敷衍：（注意看这里你敷衍哥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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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副本下一卷才开始，这个算是引子吧
这几天先连更，上了个字很多的榜
os：敷衍哥并没有黑到那个地步哈，要是真这么黑他和师兄站一起能笑死人 第15章 第十五章 同醉此间春【一】 　　洁白的袍角沾染点点血迹，一向爱干净的人却力不暇及。宁鹤捂着嘴闷咳，咳一声便带出一口血，猩红淅淅沥沥淹没指缝又滴滴答答坠到地面，活像冬日盛开的朵朵红梅。 　　他痛得有些神志不清，一汪春水的眸子泛起薄薄的雾气。长直的睫毛湿成一绺一绺，在眼尾凝成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擦过脖颈的痣没入衣领。 　　眼前的景色开始显现重影，仿佛拢上厚厚的纱，什么都瞧不真切。 　　意识朦胧间开门的吱嘎声突兀响起，划破沉闷的寂静，月色倾泻而下，撒下满堂星子。 　　宁鹤勉强拨开半分清明，抬眸望去，瞳孔好一会才聚焦，辨认出眼前的人。 　　来人一袭绿衣，个头还没步青妩高，满头青丝扎成了双垂髻更显幼态，瞧着像谁家的小妹妹，可开口却是丝毫不客气：“宁鹤，你要死啊。” 　　宁鹤气若游丝：“劳驾，扶我一把。” 　　“我还以为你多能耐呢，回来哇哇吐一地血心里特舒服是不是？” 　　“田首席，你再不帮帮我，我大抵真要流血过多而死了。” 　　田轻竹扔下背后的药篓子，骂骂咧咧过去搀人。她个头不到宁鹤胸口，却毫不费力将人架到了软榻上。手指往脉上一掐，感受到乱如打结毛线的脉搏又开始生气：“阵修院要办丧席了尹孤雁怎么没通知我？” 　　她拆开腰间的小包用灵力起针，快准狠扎入后颈穴位，嘴巴上也没闲着：“若不是我采药归来碰见江拂柳，他给我提了一嘴你就等死吧你。” 　　感受到体内横冲直撞的灵力缓缓归于平静，宁鹤终于又有了几分说话的力气：“我是病人，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不遵医嘱的病人就该打。” 　　“那你打死我。” 　　这破罐子破摔的态度看得田首席火冒三丈，脸上戴着的面纱被鼻腔喷出的气吹得呼呼飞。宁鹤还有心力同她开玩笑：“哪里刮这么大的风？” 　　田轻竹掉头就走。 　　宁鹤没有起身追，一来他浑身发软站不起来，二来……他知道田轻竹没有走。 　　果不其然，没一会田首席又折返回来。她打了一盆冒着热气的水，拧了个帕子擦宁鹤脸上的血，擦完又十分熟练地抬起他的手，一根一根拭去指间的红。 　　宁鹤眼眸轻阖，软绵绵垂着脑袋任由她动作。 　　收拾干净后她又迈着小碎步来来回回收拾地上的血迹，最后吧嗒吧嗒地端来煎好的药，没好气道：“喝。” 　　宁鹤用勺子搅了搅，忍不住皱眉道：“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好难闻。” 　　不提还好，一提田轻竹更是怒火中烧：“因为更严重了，所以用料更猛！” 　　宁鹤一噎，难得理亏，默不作声埋头喝药。 　　田轻竹盯着他的毫无气色的脸看，看了半晌又难以抑制地心软了。毕竟她也算看着宁鹤长大的，瞧他这般模样心里也不好受。 　　她一屁股坐在榻边，轻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提灵力提猛了些。” 　　“江拂柳不是在旁边吗？有什么事让你这么着急？” 　　宁鹤放下见底的药碗，淡淡道：“事发突然。” 　　田轻竹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也只是长叹一口气：“接下来三个月，都不要滥用灵力了。小用一下可以，决不能像今日这样。” 　　宁鹤弯着眼冲她笑笑，懒懒道：“别说三个月，三年都可以。” 　　“何意？你这几个弟子们都要走？” 　　“嗯哼。”宁鹤说，“有一个我想推荐给药修院，明日你可以来看看。” 　　田轻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你到底要给我塞多少人。” 　　她低头收拾东西，沉默好一会，道：“授课的灵力尚在可控范围之内，你大可以尝试一下。” 　　“当年之事非你之过，你又何苦不肯放过自己。” 　　宁鹤撑着脑袋看她，精致的眉眼缀着无可挑剔的淡笑，嘴角也微微勾起：“你说哪一件事？” 　　田轻竹灵动的杏眼这才浮现符合年龄的老成，她脸上的面纱轻轻晃荡，没再往深处说：“早些休息。” 　　“明日我来复诊，你可以把那名弟子带给我看。” 　　紫檀木大门缓缓合上，宁鹤长睫轻颤，也跟着合上了。 　　田轻竹背起药篓往外走，行至半路忽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她脚步顿住，环视一圈没发现异常，颠了颠身后的篓子离开了。 　　* 　　七修门三尊殿屹立于最高峰，云雾缭绕，三殿鼎立，清雅至极。平时极少有弟子上山面见尊者，就算上来也只是来玄尊殿外殿找尹执令。故而这也是门内尘嚣不扰的好地方，只有每月十五的首席会热闹点。 　　迟到半炷香的宁首席双手揣入袖中大摇大摆走进来，一屁股坐到空缺已久的位置上。 　　温不凡“嘶”了声，疑惑道：“敢问道友是？我怎么没在这见过你？” 　　宁鹤没骨头似地倚在太师椅上，懒洋洋地半掀眼皮：“凡俗肉眼本就难睹神颜。” 　　“……哦，敢问神仙此番下凡是为？” 　　“让你们开开眼。” 　　“你们两个早上吃多了吗？”田轻竹面纱下嘴角轻搐，心道这小嘴抹毒的样子又不是昨晚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了。 　　尹孤雁倒是知晓他为何而来，诏令一事江拂柳已提前告知。说来还有些尴尬，毕竟这事他有一半责任：“咳。” 　　“图延玉你说的音修院晚上吹笛子扰民的事情我知道了，我会同师尊商量处理的。” 　　图延玉是法修院首席，法修院又同音修院相邻，最近有不少弟子向他反映音院笛子呜呼拉呼扰人清梦，“知多少”上已经怨声载道，他被吵得没办法，只能往上报。 　　“快点商量，吵死了，难听得要命。” 　　素有仙子美称的瑶光凤眸轻瞥，淡淡道：“不吵，好听。” 　　“吵，难听。” 　　“不吵，好听。” 　　两人争辩个没完没了，听的宁鹤只打哈欠，心道尹孤雁还成天指责他不来开会，看看这会，有参与的必要吗？有这闲工夫，他不如听他的小鸡们叽叽叫两个时辰，反正都是一样的。 　　“停。”尹孤雁满头黑线打断两人无意义的争执，“今日我有正事要商议。” 　　他将顾三娘一事全盘托出：“总之此事着实有古怪，我评估时全然没料到会有如此变故。” 　　图延玉玩笑的神情微微收敛，震惊道：“瞬间从恶级提到煞级？” 　　“何止。”宁鹤胳膊斜撑着脑袋，“还会赤鬼操术呢。” 　　温不凡道：“那是什么？” 　　宁鹤睨他一眼：“要你多读书你要喂猪，我师弟都知晓的东西你竟全然不知。” 　　“天天在屋子里撑伞，现在好了，脑子晒不到太阳不长了吧？” 　　温不凡深吸一口气，本是丧气阴郁的一张脸硬生生显得命苦起来：“有你这么说话的神仙吗？” 　　读书最多的儒修院首席林怀古适时开口：“赤鬼操术乃阎王殿术法之一。” 　　“能以傀线操控鬼怪，灵力越高，操控的鬼怪就越多越厉害。” 　　“照这么说，顾三娘是阎王殿之鬼？” 　　宁鹤阖目扶额。 　　林怀古抛出一个难以言喻的眼神：“宁鹤说你书读少了果真不错。” 　　“若你想进步了，我儒修院藏书阁随时为你敞开。” 　　温不凡脖子一哽：“我又怎么了？” 　　宁鹤善心大发解释道：“方才他说灵力越高操控的鬼怪便越厉害，鬼哪里来的灵力？” 　　“掌管阎王殿的是人，赤鬼操术便是他们的独门术法。” 　　“那顾三娘是阎王殿出身？” 　　在座活的最久见识最广的田轻竹摇摇头：“不像，依你们所言她有完整的成长轨迹，应当只是个普通人。” 　　“我百年前同阎王殿排行最末的七殿下画骨有过一面之缘，她可号令百鬼，实力强悍非这位顾三娘能比。” 　　图延玉道：“如此说来阎王殿中人出手伏鬼可谓是事半功倍？” 　　田轻竹却道：“能伏鬼亦能唤鬼。” 　　阎王殿并不属于传统名门正派也不是人人喊打喊杀的邪魔外道，殿中人从不以捉妖伏鬼为己任。但同样的，他们也不做乱。行踪飘忽不定，难以捉摸无法揣测。 　　“如此做派，他们保持中立对修道者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沉默不语的江拂柳忽地开口：“若顾三娘一事同阎王殿有关，那他们立场便已然发生倾倒。” 　　那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了。尹孤雁皱着脸拿不定主意，下意识偏头看坐没坐相的紫衣人：“宁鹤，你觉得呢？” 　　宁鹤抬眸，倏然轻笑出声：“怎么全都看着我？” 　　“我又不能号令阎王殿。” 　　尹孤雁也觉自己强人所难了，眼下线索聊胜于无，任谁也不敢妄下定论。 　　“我上报给师尊让他老人家定夺吧。” 　　散会后田轻竹与宁鹤结伴而出往阵院的方向走，她问：“可好些了？” 　　“嗯。” 　　“可我瞧着你脸色还是略微泛白。” 　　宁鹤摇晃手里的扇子，颇有不满：“这是我养颜膏的成效。” 　　田轻竹最不信的便是宁鹤这张嘴，说出来的话半真半假惯能唬人。 　　“我再去给你施一针。” 　　宁鹤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听见传送阵的动静，步青妩着急忙慌转头看，险些从梯子上摔个狗吃屎。稳住后举着灯笼打招呼：“师兄，你回来啦？” 　　伏厌从大大小小的红纸里抬头望去，目光在宁鹤脸上停顿一瞬，他总觉得日光映衬之下这张脸比昨夜更白了。 　　停留好一会他才发现白发师兄身侧还有个人，少年锐利含霜的弧光微顿。 　　是昨晚那个，药修院首席师姐。 　　宁鹤看着院中一地狼藉皱眉道：“这是在作甚？” 　　谢回舟扭头答：“过节呀。” 　　宁鹤心生疑惑，瞧着谢回舟又把这点迷茫压了回去，招手道：“来，过来。” 　　谢少爷用袖子把脸蛋擦干净，靠近才看见过分小巧的绿衫女子：“田首席安好。” 　　宁鹤道：“如何？” 　　他放轻声：“虽然有些傻气但还算听话，资质也不错。” 　　田轻竹亦轻声回复：“你确定他还想和我走吗？”她瞧着少爷亮晶晶的眼，“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呢？” 　　“我的弟子我自然知晓，他们半月前就想走了，我乐得清静。” 　　谢回舟茫然歪头：“师兄，田首席你们说什么呢？” 　　宁鹤扇尖指指身侧的人：“来，叫师姐。” 　　此语一出，气氛顿时安静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师兄有理的时候：
要你读书你要喂猪
不长脑子
师兄没有理的时候：
行，你打死我
——
起初人们还以为【其恶劣程度令人神共愤，难搞程度让全宗门苦不堪言】是一句夸张玩笑话…… 第16章 第十六章 同醉此间春【二】 　　步青妩吱嘎吱嘎扭头，从前只知新弟子入门后可以选择转院，原来……原来师兄还会赶人吗？那，那下一个会不会把她也赶走？？？ 　　伏厌手头动作微滞，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就听一阵鬼哭狼嚎如流星坠地般炸开。 　　“师兄呜呜呜！”谢回舟倏然跪地，双膝前行猛地抱住宁鹤双腿，“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我不要，我不走，你别不要我呜呜呜啊啊！” 　　他伤心至极，一张白生生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如洪流奔涌：“我不走！我只有一个师兄，我只要一个师兄！” 　　宁鹤这回是真的懵了，少见的大脑空白，意识飘飘然神游天外。 　　见他不讲话，谢少爷更难过了，埋在师兄的锦绣华服里闷声哭嚎。肩膀一耸一耸身体抖如糠筛，活像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好半晌，宁首席找回声音：“你先起来。” 　　“不要！”谢回舟不仅没起，还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双脚齐用活似八条腿的知多少，他抽抽嗒嗒道，“除非师兄肯留我，否则我死也不起！” 　　宁鹤被拽得摇摇晃晃，他脱不开身，耳边忽闻田轻竹的浅笑更觉丢人，展开扇子遮住脸低声道：“成何体统？” 　　“田首席在呢，净让人看笑话。” 　　一向乖觉的人却是充耳不闻，老僧入定般纹丝不动。 　　田轻竹从未见过宁鹤如此窘态，她乐得看热闹，幽幽开口道：“你们师兄不仅把你给我了。”她抬手指人，“还把你给江首席了。” 　　步青妩一听这还得了！着急忙慌跳下梯子，高声道：“我不要！”她也想学谢回舟耍赖，可师兄腿上俨然没位置趴了，只得跺脚表示抗议，“我不走！师兄你好偏心，凭什么赶我们走留伏厌一个人？！” 　　宁鹤不知事态怎会发展到如此地步，无奈垂首轻揉额角：“倒也没想着留他。” 　　伏厌闻言掀开眼皮，冷不丁道：“我也不走。” 　　宁鹤：…… 　　这他委实没想到。 　　若说这三人只能选一个走，他定然会选伏厌。赠入院礼那日他已初见端倪，此人实在过于特殊不适合留在阵院。 　　故而平日总是千般挑刺万般为难，虽然并非在故意折磨人，他确实就是这么个鸡蛋里挑骨头难伺候的主。 　　但宁鹤真是没料到都这样了伏厌还不走。 　　难不成真是受虐狂？ 　　“你为何要留？” 　　伏厌反问：“我为何要走？” 　　田轻竹看够了热闹，淡淡补充：“其实首席是没有送走弟子的权利的，只要你们无转院的念头，自然是能留下的。” 　　闻言谢回舟瞬间有了底气，眼泪不掉了鼻涕不流了，豁然起身：“我没有。” 　　步青妩道：“我承认，前段时间确实想走，但我现在不想了。” 　　伏厌那只耳坠还在发间荡漾，擦过脖颈勾起一阵瘙痒，他看着宁鹤那张白到透光的脸，低声道：“我没想过。” 　　从前没想过走，那日在宁鹤的阵法中感受到自己的灵力后，更是一定要留。 　　这一切的一切都同宁首席的想象背道而驰。 　　宁鹤头疼。 　　宁鹤头好s*w*整*理疼。 　　他深深闭眼，手一挥：“去去去，都去干自己的事。” 　　* 　　瞧着榻上一言不发的人，田轻竹失笑：“这是缘分。” 　　宁鹤嫌弃地看着衣服上映出的两个窟窿一张嘴，冷声道：“这是报应。” 　　她撩开男人后颈的白发，抬手起针：“孤雁说这三人乃本次试炼头三名，是实打实的好苗子。” 　　“也就你这般不待见。” 　　宁鹤闷哼一声，额角溢出细细的汗珠，哑声道：“我瞧着倒像几只闹腾的笨小狗。” 　　“而且论天资，谁能比得上——” 　　他一顿，剩下半截话咽了回去。田轻竹撩开眼帘，掏出帕子擦去他额角的汗，装作没听见继续道：“我还是那句话，他们既然愿意留下，便是与你有缘。” 　　“况且。”她颇为幸灾乐祸地笑出声，“他们不愿走，你也拿他们没办法。” 　　“我真是要告诉孤雁这个好消息，他知道了怕是要高兴得放两挂鞭炮。” 　　宁鹤微微抿嘴，思索片刻又道：“当年周寻是待了三个月走的。”言下之意就是眼下情况并未下定论，现在哭得要死要活不肯走日后恨不得御剑跑也说不准。 　　田轻竹取下针，淡声提醒：“我当年带他走的时候他可没哭成这样。” 　　宁鹤：…… 　　他又看了看衣摆的两个窟窿一张嘴。 　　田轻竹前脚刚走门扉便又被叩响，鬼鬼祟祟冒出两个脑袋和一道黑色鬼影。 　　宁鹤心说方才应当让田轻竹给他瞧瞧脑袋，怎么看见这三人脑袋就隐隐作痛，他没好气道：“都杵门口做什么？还不进来？” 　　步青妩笑得十分谄媚：“师兄今日真是光彩照人。” 　　“哦，我从前很丑。” 　　谢回舟眼尾还是个红的，嘴里的马屁拍得却十分顺溜：“非也，师兄容色每日都更上一层楼。” 　　宁鹤斜他一眼，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扔出去，谢回舟下意识往边上躲，那件绛紫色袍子便直直盖在了伏厌脑袋上。 　　少年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陷入片刻的宁静。随后浓郁的香味如晨间朝露劈头盖脸向他砸来，他怔忡片刻，猛地将外袍扯下来。 　　动作间，他从那股香气里嗅到一丝极淡的草药清苦味。 　　“额……伏师兄，我不是故意的。”谢少爷干巴巴道歉，“给我吧，我给师兄洗了去。” 　　伏厌五指不自觉收紧，赏了他一记刀眼，谢少爷瞬时噤若寒蝉，收回手不敢讲话了。 　　宁鹤不在乎自己的衣服谁洗，总之回到手里是干净的就行。他病歪歪地斜躺在榻上，撑着脑袋：“有事？” 　　步青妩笑眯眯弯着眼：“是这样的师兄，眼下已过巳时，该带我们入七星塔了。” 　　试炼一过，新生便不算新生了。七修门有完整的授课体系，七天为一轮，四天学主修两天学选修，剩下一天休息。若是没有选修课要上，便跟着师兄师姐上六天主修课。 　　倒是忘记了这茬。 　　“阿夏——”宁鹤扯着嗓子喊了声，“把尹孤雁给我排的日课簿拿来。” 　　早在各位首席下山带训时，尹执令已经把未来一月的授课时间安排妥当了。 　　“来啦！” 　　一身白衣的小侍从高声应答，怀里抱着四个卷轴摇摇晃晃赶来。 　　宁鹤随手拿起一卷翻开看，眼前登时一抹黑恨不得就这么去了。 　　只见卷轴密密麻麻，今明教导自家弟子后日教导选修课弟子，排的那叫一个满满当当。 　　戏文里不是这样演的，这三人应当和前些年一样，试炼之后立马转院。这样一来他的日课簿便空了大半，等修选课弟子完课连滚带爬走了后他便彻底变成闲人一个。 　　从此过上白天喂鸡浇花，晚上睡觉打牌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每月只能捞到四天休息。 　　“师兄？”步青妩朝着他眨巴眨巴眼。 　　宁鹤“啪”地扔掉卷轴，从衣桁上取下一件水蓝色外袍上身：“行，随我入塔。” 　　* 　　前一旬说是授课更像是为了对付试炼的临时抱佛脚，今日才算正式入堂听课。此时临近开课的点，七星塔下热闹非凡。 　　弟子们三三两两聚集讲述试炼时所见所闻，最大的圈中围了一人，那人脸红脖子粗，说的唾沫横飞：“是真的！我若撒谎，便叫我再也没钱洗剑！” 　　洗剑乃剑修最花银子的事，那些鼎鼎有名的剑并非剑阁自个长出来的。剑修的剑都是在剑阁选剑胚，随着修为提升花费银钱洗练，慢慢的磨成自个想要的模样。 　　极为烧钱，故而七修门内打零工的分为两种人。一类是剑修，一类是打牌欠了宁首席钱的人。 　　“宁首席当真是会阵法！他可厉害了！”发毒誓的剑修又道。 　　听到提及自己，宁鹤脚步顿住，侧目望去。 　　原那被团团围住的人是齐见山，他兴奋地描绘当时的情景，手舞足蹈比划着：“宁首席就把扇子这么一扔，‘唰’地就被那些鬼手尽数斩断。然后手这么一摆，就起了好大一个阵法！” 　　“欸！我说话呢，你往天上瞧什么劲？！” 　　“哦哦，我在看天上有没有牛。” 　　齐见山皱着眉，气恼地拍大腿：“我没有胡言乱语！”忽地他看见什么眼睛一亮，急匆匆地扒开一众人，将前来上课的谢回舟推至身前，“不信你们可以问谢兄。” 　　谢回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望着十来双探究的眼睛颇有些不好意地挠挠头，小声道：“我家师兄确实很厉害。” 　　齐见山瞬间有了底气：“听见没？” 　　众人还是不信，无他，只因这么多年宁首席在他们心中的形象早已根深蒂固，并非三言两语能改变。 　　尤其是周寻，他可是近十来年在宁鹤手下待得最久的新生。整整三月，他愣是没从宁首席手下学会半点东西。头一月新生试炼的临阵磨枪被糊弄了过去，试炼途中也被当成人肉护盾来使。后面两月好不容易要进塔授课，他想着总不会被糊弄了，可宁首席十次授课九次迟到，剩下一次光教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后来田师姐将他带走，总算是脱离苦海。 　　现在再想起那三月，学了什么记不清，光记得宁首席每日要换不同样式的衣服了。 　　他道：“你们两个被宁首席美貌迷花了眼？难不成宁首席其实是妖，让你们着了道？不应该啊……哎哟！” 　　周寻哀嚎一声捂住脑袋，抬头便撞进一双笑盈盈的青瞳。 　　宁鹤的扇子将落未落，声音轻飘飘的：“好大的胆子。” 　　“敢编排首席。” 　　众弟子见本人到场，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想被逮住小辫子去阵院扫地，老老实实问安：“宁首席安好。” 　　周寻心头咯噔一声，浑身皮都收紧了：“首席安……” 　　宁鹤似笑非笑看着他：“我是妖？” 　　“不是不是。”周师弟讨好笑笑，“首席怎么下来啦？” 　　“自然是来授课的。”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左看看右看看，竟发现起初分院分到阵院的弟子一个没少！三个人，都没选择转院！ 　　当真是活久见！ 　　完全是可以在知多少上震撼留言的程度了。 　　沉闷的古钟声缓缓飘荡在七星塔上方，这是入堂时间到了的意思。 　　周寻宛如石化傻傻地看着阵院四人入塔的背影，震惊到五体投地。他心道其他两人暂且不说，可这位——他骇然盯着伏厌的背影。 　　他可是亲口向这位说明了宁首席的可怕之处，他怎半点没听进去，甚至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怕不是真的被宁首席迷花了眼吧？！ 　　伏厌似有所感扭头和周寻对视了个正着，只一瞬便收了目光，快步行至宁鹤身侧进塔。 　　果真是被迷了眼，着了道。 　　周寻打了个哆嗦，也收拾收拾进塔上课去了。 作者有话说： 师兄想象中：
试炼结束他们都走了，直接喜提三年长假。
实际：
二哈：师兄我不走（哭嚎）
敷衍：我没想过走
师兄：你们要气死师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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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好像那个不想当班主任的老师呀
os：因为篇幅较长前期铺垫也长，想写的点都在后面，（你们想看的估计也在后面）所以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点入v我也好头疼呀…… 第17章 第十七章 同醉此间春【三】 　　七星塔每一层对应一个学院，陈设皆不相同。譬如剑修院便挂着长剑短剑，符修院悬了一排黄符纸，老实说看着不太吉利，尤其是风吹过哗啦啦响的时候。 　　步青妩蹭过许多课，这还是她头一回踏入阵修院地盘。里头既无长剑也无符纸，只有一盆盆开得鲜艳的花。 　　宁鹤有些意外：“竟然都没死，谁这般好心替我浇水。” 　　“师兄，这些都是你的花吗？” 　　“嗯哼，每一层都是首席亲自布置的。” 　　步青妩不禁打了个寒颤：“那温首席口味还真够别致，还是师兄你品味好，进门便觉心旷神怡。” 　　宁鹤撩开眼皮扫她一眼，淡淡道：“我发现你今日格外爱拍我马屁。” 　　“嘿嘿。”步师妹乐呵呵笑，“我说的都是实话。” 　　“少来。”宁鹤气定神闲往讲桌前一坐，懒散地托着下巴，“都坐好。” 　　伏厌寻了个靠窗的位置落座，其实他对宁鹤会认真授课这一事持怀疑态度。果不其然，将将落座，台上的人便说：“入江拂柳的讲堂需将头发束成马尾，你们知道入我讲堂需要做什么吗？” 　　“不知。” 　　“你们且好好看看我，我的头发怎么样？” 　　谢回舟道：“柔顺。” 　　步青妩道：“有光泽。” 　　宁鹤“啧”了一声：“确实如此，但我不是问这个。”而后又偏头看向伏厌，“你说说。” 　　伏厌：…… 　　熟悉的不祥预感再次袭来。 　　他斟酌开口：“白色。” 　　宁首席这才露出满意的笑来：“不错。” 　　“师兄发色原不是天生吗？”谢回舟犹犹豫豫道，“我们也需弄成这样？” 　　“自然不是天生。”宁鹤道，“这是我用法术晕染而成的。” 　　“你们可知为何如此？” 　　伏厌已经隐隐猜到后面会发生什么了，恐怕踏出这栋塔便是黑发不保，可两只蠢笨的二哈却是摆出求知若渴的态度：“为何？” 　　“因为阵修在战场上须得显眼。”宁鹤身体坐直，眉眼间少见的浮现点点认真的神色，“开阵后阵修即为阵眼，无论是攻击型阵法还是辅助型阵法都需要战友知晓阵眼位置。” 　　又在胡言乱语。 　　若不是伏厌知晓阵眼用灵力感知即可，恐怕也会被他那番认真的神态唬过去。 　　谢回舟一锤掌心：“原是如此！” 　　伏厌简直没眼看。 　　“那个法术如何运用？” 　　“很简单。”宁鹤并起两指，浅淡的青色灵力萦绕指尖，“这样，然后这样……” 　　再次感受到了。 　　伏厌恍惚一瞬，死死盯着宁鹤晃动的指尖，在抬手起灵的瞬间，他又从中感受到了自己的灵力。 　　甚至比那日开阵时的气息更浓。 　　“学会没？” 　　“伏厌，伏厌！” 　　少年猛地回神，只见宁鹤歪着脑袋皱眉看着他：“再开小差就滚出去。” 　　伏厌喉结轻滚，眸光锁定宁鹤搭在桌边的手，道：“能再来一次吗。” 　　“怎如此愚笨？” 　　宁鹤再次抬手起势，这次他指尖的青色更加浅淡，如萤火虫微弱的尾光。 　　可伏厌却从中闻到了更深的，更浓郁的，属于自己的味道。 　　白发首席托腮睨着他：“看懂了？” 　　少年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故作平静：“嗯。” 　　“行，那都试一试。” 　　宁鹤不善法术，但平日会自己琢磨一些有意思但没什么用的小术法。譬如这个变换发色的小把戏，若是灵力运用得当者使用，会变换成任意想要的颜色。 　　若是运用不当者使用—— 　　“好丑。”宁鹤嫌弃地扫过步师妹的满头翠绿，瞥见谢少爷的一头亮黄更是身躯一震，“简直白日见鬼，这还有个更难看的。” 　　“若上战场，确实足够显眼。”首席大人淡淡评价，“但应该也更危险，太难看了妖鬼大抵以为你们在挑衅。” 　　步师妹悻悻揪着自己青草绿头发，又颇为不服气地偷看伏厌，想看看他能好看到哪里去。 　　…… 　　好吧，人家黑发间只埋了几缕暗红，确实好看的不止一点半点。 　　谢回舟似乎也觉这满头明黄如脑袋顶个金桔，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小声问：“师兄，这个如何弄回来？” 　　“哦。”宁鹤笑眯眯，活像一只翘着尾巴的狐狸，“弄不回来哦。” 　　“一天过去自会复原。” 　　那岂不是要顶着这副尊容晃荡整整一日？！他们不仅要从人来人往的七星塔回去，还得去炊云斋用膳呢！ 　　“噗嗤。” 　　宁鹤也想到了这一点，展开扇子遮住半张脸笑得开怀。他额前的发丝微微发颤，连肩头也跟着簌簌抖。 　　“师兄！” 　　“师兄在呢在呢。” 　　窗外日光正好，映射入塔将宁鹤一头白发照得灿然若琉璃。谢回舟和步青妩则是黄的更黄绿的更绿，总而言之对比之下衬得愈发不堪入目。 　　伏厌看着笑得眼睛弯成一弧月的宁鹤，似也觉得有意思，微不可察勾了勾唇。 　　步青妩眼尖，瞧见连伏厌也在嘲笑她更是火烧眉毛：“伏厌你笑什么笑！” 　　少年神色微僵，目光这才从笑得眼尾发红的宁鹤身上挪到那令人难以恭维的头发上，凉凉道：“你眼瞎么。” 　　冷淡的神情一如往常，步青妩还欲再言，宁鹤折扇轻扣桌面，眼里还带着将散未散的笑意：“好了好了。” 　　“这样也算别具一格。” 　　谢回舟努力忽视掉自己头顶的大金桔，想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闷着嗓子道：“师兄，我们接下来学什么？” 　　“贪多嚼不烂，修炼最讲究的便是循序渐进，今日就学这个。再多学劳神伤身。” 　　“师兄，只是一个小法术，我们还不累。” 　　“谁担心你们了？”宁鹤扬起一边眉，“我是说我累了。” 　　“师兄灵力有限，一天只能用这么点。” 　　步青妩嘀咕：“又来诓人了，那日试炼分明特别厉害。” 　　宁鹤忽地福至心灵，豁然开朗：“你们该不会因着那日一事才留在阵院的吧？” 　　一颗金桔一片青草点点头又摇摇头。 　　“青草”道：“嗯，师兄那日好生威风，我也想变成像师兄那样厉害的人。” 　　“金桔”道：“师兄那日救我小命。”后半句他声音放得很轻，几乎听不见，“我不想离开师兄。” 　　宁鹤“嚯”地站起身，双手负于身后慢悠悠在讲堂晃悠：“那你们可就想错了。” 　　“先前我说并不精于阵法并不是随口胡言，我会的阵法就那么几个，那日只是碰巧。” 　　“而且四方杀机阵以你们现在的灵力控制……”青色眸子意有所指扫过亮得人眼睛疼的头发，“学不了。” 　　“若是开阵恐怕第一个削自己。” 　　“虽然师兄总是在骗人，但有一件事没骗你们。” 　　伏厌侧首，黑眸中倒映的人收敛往日的笑意，微微垂目，温声道：“我灵力有限，且恢复极慢。” 　　“上回开阵几乎耗尽所有，再复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宁鹤转身面对谢回舟，“所以下回再遇险，我定无法护你周全。” 　　“如何？现在若是后悔我还是可以把你引荐给田首席。” 　　谢回舟眨眨眼，像是没读懂师兄的弦外之音，撑着脑袋问：“师兄为何灵力恢复缓慢？” 　　啧。 　　怎么还是个蠢的。 　　宁鹤挥挥手，随口道：“灵脉有缺。”说完又面向小师妹，“你若心有抱负，跟着我学不到什么，剑修院更适合你。” 　　小师妹却道：“为何灵脉有缺？” 　　怎么一蠢蠢一双。 　　宁鹤没见过这么难打发的人，头疼地揉揉眉心：“天生如此。” 　　谢回舟大惊，真心感叹：“天生灵脉有缺竟也能修炼到如此地步，师兄好厉害！” 　　宁鹤：…… 　　他不想同这一黄一绿讲话了，不疾不徐踱步至伏厌桌前，手里的扇子随意撩起少年一缕红黑相间的发，点评道：“你这个倒是不错，比从前的样子好看。” 　　伏厌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宁鹤也没想着要他的回答，状似无意问道：“你为何要留在阵院？我既没有救你小命也不能是你的榜样吧？” 　　隔着朦胧的日光伏厌同他目光相接：“你这个说法很奇怪。” 　　“怎么？” 　　“当初分我至阵院便说明我适合阵院，既然适合我为何要走？” 　　“你用‘留下’两字，听上去巴不得我赶紧滚蛋。” 　　“师兄。”在金色光晕浸染之下，宁鹤面容有些模糊不清，少年低声道：“难道你是在故意赶我们走吗？” 　　既然听懂了怎么还不收拾收拾滚蛋。 　　这么多年过去头一回被看穿的宁首席皮笑肉不笑，趁着两只二哈没反应过来之前矢口否认：“好大的胆子敢诽谤好为人师诲人不倦倾囊相授首席大人。” 　　伏厌心道这三个词哪个和你沾边。 　　“在我能力范围内，我还是愿意当一个好师兄的。”宁鹤昧着良心继续说，“当然师兄能力只有这么一点。” 　　他拇指食指捏合，比出一段不足以飞过一只蚊子的距离。 　　“没关系。”伏厌神色寡淡，伸手将自己的头发从扇柄解救下来，“我也愿意当师兄的好师弟。” 　　状况外一黄一绿终于听明白了，急匆匆插嘴道：“我也愿意！” 　　“……” 　　去你大爷的尹孤雁，从哪给他找来的三块拽都拽不下来、黏人得要命的牛皮糖。 　　* 　　古钟再次敲响，弟子们鱼贯而出。阵院出来的只有两人，谢某步某实在无颜见人，决定暂避锋芒等四下无人悄摸回去。 　　走着走着宁鹤忽然想到什么，道：“你要去炊云斋用膳吧？” 　　伏厌警惕道：“也可以不去。” 　　“不，你要去。”宁鹤把玩手里的折扇，道，“你去一趟，顺便把我的午膳取回来。” 　　“这是侍童的活。” 　　宁鹤道：“日后是你的了。” 　　少年皱眉：“为何？” 　　宁鹤那双眼又漾起星星点点的笑，他嗓音懒洋洋的，尾声拖得极长：“不是你要做我的好师弟吗？好师弟——” 　　看着伏厌面色从阴转乌云密布，宁鹤心中登时涌起一股扳回一城的快感，哼着歌施施然走了。他心情极好，路上碰见灰头土脸的宛如挖煤的药修弟子难得没出言嘲讽，徒留弟子在原地张望瞧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可阿夏心情便不怎么美丽了，远远瞧着自家首席回来，他蹦跶着上前：“首席午好，授课辛苦了！眼下要用膳吗？我去炊云斋取。” 　　宁鹤揉了把小孩脑袋：“不用了。” 　　阿夏道：“您又不用膳吗？再这样田首席下回问起我不会帮忙隐瞒了。” 　　“啧，你这小孩。”他顺手捏捏阿夏脸蛋，道，“有人去取了。” 　　小侍童心头瞬间警铃大作：“谁？” 　　“伏厌。” 　　“他？” 　　“嗯，不仅今日，往后你也无需去取了。” 　　阿夏身体石化。 　　可宁鹤还在继续加码：“日后屋子也让他来收拾，早起梳洗亦然。还有洗衣按肩捏腿通通让他来，首席给你放个长假，工钱照拿。” 　　阿夏四分五裂开来。 　　他揪住宁首席的衣角，眼巴巴问：“首席，这，这个假要放多久哇？” 　　宁鹤下巴抵着扇，沉吟片刻，笑道：“放到你伏厌哥哥受不了卷铺盖转院走人吧。” 　　那倘若伏厌不走，他岂非要放一辈子假、再也不能伺候首席了？！ 　　阿夏宛如当头一棒晴天霹雳，险些“哇”地哭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 七修门小报阵院秘辛大揭晓——为何三位新生不愿意离开“什么都不会”的宁首席
谢某步某：雏鸟情结~（那日白衣飘飘发带飞扬的宁首席不止入一人眼哦~ ）
伏某：因为他身上有我的灵力，我要搞清楚所以一定要留。(嘴上这么说但是好像不只这一个原因，更多原因七修门报刊持续挖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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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章的时候突然想到等完结后可以数一数师兄一共撒了多少谎感觉不止三位师弟师妹被骗了
（os虽然还没v，但不出意外后面都是日更了，感谢闺蜜们支持。 第18章 第十八章 同醉此间春【四】 　　伏厌提着大大小小的食盒回来，在宁鹤房门口撞上阿夏幽怨的目光，他不并知晓这小侍童今日抽哪门子疯，视若无睹抬脚进屋。 　　独留阿夏扒着房门偷偷埋怨：分明下山前还是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变成如此……他伺候的明白吗就伺候！ 　　伏厌将食盒往桌上一放：“给。” 　　宁鹤从话本里抬头：“伏师弟，动作也太慢了点。” 　　还好意思说。 　　正值用膳点炊云斋本就人满为患，那掌事伍婶一听他是来替宁首席取膳食的便开始忙前忙后，费老大劲才把食盒装满。等待的工夫，都足够堂内用膳的人换一轮了。 　　“你先别走。”宁鹤叫住转身欲离的人，“帮我布菜。” 　　伏厌脚步顿住，难以置信转头：“布菜？”吃点心要摆盘就算了，布菜是何意？ 　　蓝衣人鼻腔溢出一声轻哼：“还杵着作甚？” 　　见他确实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在，少年抿抿唇，顿了好一会后冷着脸打开食盒，将里头的七八道餐食一一取出摆好。宁鹤这才放下话本子，懒洋洋地从软榻上起身到桌前落座。 　　伏厌拿出食盒底层的备用筷子，面上苦大仇深，仿佛眼前的不是菜，而是什么妖魔鬼怪。 　　“要吃什么？” 　　“你随便夹吧。” 　　伏厌从汤盅中捞出一块排骨放入瓷碗，宁鹤扫了一眼，语气颇有些嫌弃，道：“我不吃这个。” 　　“看着油腻。” 　　“……”伏厌把排骨捞出来放到一边，夹了一筷子清淡的炒笋尖，首席大人又道：“不要，寡淡无味。” 　　他又将笋尖捞出，换上晶莹剔透的炒鱼片。 　　“不要，看着腥。” 　　“……” 　　七修门的标准餐食是两荤一素一汤，菜品不能选，炊云斋当日做什么就吃什么。偶尔想改善伙食，就得往里头交钱，钱到位什么都能做。伏厌看过了，宁鹤这一桌都不是今日菜品，林林总总算下来得花不少。 　　花了这么多钱又一口不吃到底什么毛病。 　　他耐心告罄：“你到底要吃什么？” 　　宁鹤仰头对他勾唇，笑道：“随便呀。” 　　伏厌深吸一口气：“没有随便这个东西。” 　　宁首席眸光在桌上扫上一圈，指点江山般的：“那帮我拆个螃蟹。” 　　伏厌一撩衣袍坐下，摸出工具拆螃蟹。这玩意拆起来极为麻烦，身子和腿得分开来一点点挑，光是工具都有足足八件。伏厌埋头捣鼓了好半晌才费劲装满一碗蟹肉，他随意擦了擦手将碗递过去：“给。” 　　“哎……”宁鹤睫毛微颤，长叹一口气，“你拆得太慢了，我眼下又不想吃了。” 　　“等会端出喂饭饭吧，它爱吃。” 　　“……” 　　少年气笑出声，他算是看明白了，什么不想吃，这人分明就是在故意整他。 　　白发人好整以暇撑着脑袋，笑盈盈开口：“师弟，你在生气吗？” 　　不知怎么的，听了这话伏厌心底反而涌起一股子倔劲，他咬牙切齿道：“没有。” 　　“还想吃什么，再来。” 　　宁鹤轻扬眉梢，颇为意外：“那帮我盛汤。” 　　“挑去葱花姜末。” 　　“再把油沫撇了。” 　　少年一一照做。 　　宁鹤又道：“吹凉。” 　　一通折腾，宁首席终于屈尊纡贵启唇喝了半口，喉结滚动咽下后不咸不淡来了句：“太凉了。” 　　伏厌扯扯嘴角，心中早有准备，拖着碗底的掌心冒出丝丝灵力，将汤热了回来。 　　他皮笑肉不笑：“师兄，请。” 　　宁鹤有些许意外，心道莫非这人是什么牛轧糖不成，这么耐得住折腾？ 　　他面上不显，只道：“你还会这个小法术。” 　　“以备不时之需。” 　　“既然师弟这般全能，日后就接替阿夏的活吧。” 　　“……那他做什么？” 　　宁鹤道：“阿夏年纪小，放他休息一阵子。” 　　伏厌问：“多久？” 　　“没想好，当然，你若是想转院，随时可以结束。” 　　说来说去不还是在撵人，伏厌将他的弦外之音吃了个透彻。他来七修门本就不是为了修行，在哪个院、学不学得到东西压根无所谓。而眼下他有了非得留在阵修院不可的理由，至少在搞清楚宁鹤身体里为何有他的灵力前，他都不会走。 　　“好。”他仰首应下。 　　好个屁啊。 　　宁鹤默默翻了个白眼，他这院里真是动物成群了。有了三只鸡一只鹤还不够，现在还来了只倔得要死的驴子。 　　一顿饭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以宁鹤喝了半碗汤收尾，其余的全进了肥鸡的肚子里。 　　* 　　饭后宁鹤闭门谢客睡大觉，按理来说下午也是要上课的，但因着今日是上元节，便给了半日假。弟子们可以吃元宵、放天灯祈福。 　　宁鹤从来不参与这种活动，一觉睡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等再睁开眼窗外已经黑的透彻。 　　他缓缓坐起身，呆滞眨眨眼。 　　“阿夏。” 　　空荡的房间无人应声。 　　宁鹤揉了揉发闷的胸口下床找人，越往外走屋外的喧闹便越抓耳。他“唰”地打开房门，刹那间花树银花，漫天光雨撒了满堂。 　　伏厌听见动静率先侧目，眼帘倒映出宁鹤被烟火照亮的半张脸。他像是睡糊涂了，保持开门的动作没有变，碧水般的眸子有片刻迷茫，好半天才找回出窍的神魂。 　　“这是在做什么？阿夏呢？” 　　“师兄你醒得真巧！”步青妩还是顶着那头招笑的青青草地，“再不醒我都想进去叫你了！” 　　“阿夏他下院和其他侍童放灯去啦。” 　　“叫我做什么？” 　　“过节呀！” 　　宁鹤睡得昏昏沉沉的脑袋终于清明起来，他环视一圈，先前白日里看不太出来，夜幕降临后他们今早挂上的灯笼才有了纯在感。一串串在屋檐垂落，烛火漾出暖融融的光晕，将整个小院浸在一片柔和的橘色里。 　　“师兄也真是的，也不告诉我们在院里过节须得自己布置。若不是今早尹执令提醒，我们就错过来阵院后的头一个节日了！” 　　“你早上开会的时候，我们三忙了好久才弄好的，怎么样漂亮吧？”说来步青妩还有些心有余悸，他们今儿险些全被师兄打包送走了。 　　少女轻快的话音与尘封已久的回忆倏然s*w*整*理重合，宁鹤纤长的睫毛猛地压成一道弯弧，扣着门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摁出大片青白。 　　他胸口闷得厉害，甚至泛出丝丝血腥味。 　　伏厌敏锐察觉到一丝反常，锋利的眉峰蹙起，正想开口询问时宁鹤却收了手，两臂收入袖中，疏懒地倚着门框，操着以往戏谑的调调开玩笑：“还行。” 　　“品味比温首席稍微强一点。” 　　金桔脑袋嘿嘿一笑：“这个是师兄的。”他递出一盏精致的天灯，“我们都做了，但是这个最好看，留给你。” 　　“这个是谁做的？” 　　“伏师兄。” 　　“哦？”宁鹤扭头。 　　伏厌收回目光转身，只留下一段冷峻的侧脸。 　　宁鹤难得没揪着这点开玩笑，接过谢回舟手里的灯转悠两圈：“果然全能。” 　　一黄一绿听不懂他的话：“师兄在说什么？” 　　“没什么。” 　　步青妩没追问，催促道：“等放完第二轮烟火时就可以放天灯祈福了，师兄快快许愿。” 　　宁鹤指腹拂过灯上的纹路，温声道：“我好像没什么愿望。” 　　“哪有人这般无欲无求？” 　　“呵。”宁鹤笑一声，自上而下睨着人，“因为师兄一生顺风顺水，愿望都实现了所以无愿可许，不行吗？” 　　“再者说，”他扫过伏厌手里未提一字的灯，“你们伏师兄不也一样没许？” 　　步青妩小声蛐蛐：“他那是在装腔作势。” 　　少年黑白分明的眸子刮了她一眼，对着宁鹤淡声道：“我说过了。” 　　“我只信事在人为。” 　　“哦哦。”宁鹤赞同点头附和，“果然在装腔作势。” 　　伏厌：…… 　　闻言步小姐忍不住和谢少爷笑作一团，前者毫不留情哈哈大笑，后者脸埋手掌微微耸肩。 　　最终宁鹤还是在两只二哈的软磨硬泡下题字许愿，趁着璀璨的光华照耀天地，抬手放飞祈愿天灯。 　　七修门的烟火并不是普通烟火，听闻是经法修院首席图延玉亲手改造，在空中燃放之时能呈现不同的纹样。 　　步青妩大开眼界，拉着谢回舟凑到前面看，叽叽喳喳兴奋似麻雀。伏厌不爱看这种玩意，相较之下，他对宁鹤许的愿望更感兴趣，故作无意开口问：“你写了什么？” 　　宁鹤依旧没个正形，病歪歪打了两个哈欠：“许愿肤白胜雪眉目如画，永远年轻永远貌美。” 　　伏厌一听便知他在胡扯，没等他组织措辞开口再问，便被步青妩兴奋的叫喊打断了思路。少女抬手指天：“师兄快看，上面有我们！” 　　那是图延玉琢磨的新生图鉴，每个人院的新人及首席都用简笔火柴人做成了烟火的纹样。 　　“我靠，怎么给本小姐画这么胖，头上还有个辣椒是何意味？” 　　那图鉴每一个都过于抽象，比如温不凡在上面的形象便是歪嘴斜脸桀桀桀鬼笑。若是平时，宁鹤定然会毫不留情嘲笑一番再说两句更不中听的话。 　　伏厌下意识斜眼看身侧的人等他开口点评。 　　可宁鹤什么都没说，他抬手将散落的白发掖在耳后，静静地仰头看盛放的烟火和渐行渐远的天灯。 　　如玉无暇的面容被光晕切割，落下晦暗不明的碎影。纤长的睫毛盛满淡淡金，簌簌扇动时如一只振翅的燕尾蝶，什么都照不进他的眼底。 　　好奇怪。 　　伏厌手指不自觉蜷缩成拳。 　　这个人总是没心没肺弯着眼翘着唇，眼中是嘲笑或调侃。 　　可喧嚣之下，众人欢腾之时，他却不笑了。 　　宁鹤似有所感，眼珠转动对上少年的脸：“看烟火你看我作甚？” 　　他语气如常：“明早记得替阿夏的活，伺候我洗漱。” 　　伏厌敛眉掩去神色，低低道： 　　“我知晓。” 作者有话说： 论师兄给三个的各种塑：
牛皮糖，牛轧糖，二哈，猴、倔驴、金桔、青青草地……
阵修院年龄大揭秘：
师兄（？）敷衍＞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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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是不是有点割裂但师兄就是这样一个非常割裂的人呀……神秘美男子无法选中之人岂是说说而已 第19章 第十九章 同醉此间春【五】 　　次日，巳时。 　　伏厌掀起衣角擦去指尖的水，他刚替宁鹤洗净昨日换下来的衣服，眼下时间正好，起身梳洗一番正是上午授课的点。 　　他抬手敲门。 　　阿夏拿着大水壶在院里替首席浇花，竖起耳朵仔细听屋前的动静。他心里默默数数，等伏厌敲三回门，里头定然传来一声怨气冲天的“滚”。 　　果不其然，伏厌第三次叩响门扉时，一声“滚蛋”传了出来。 　　阿夏捂着唇偷笑，这个时间叫人，首席不发脾气才怪。 　　伏厌怔忡片刻，直接推门而入。小侍童骇然失色，真是好大的胆！玄尊者都不敢如此！ 　　很大胆的伏某放轻脚步往内室走，屋内点着安神香，闻起来不是普通的香，隐隐带着点草药的清苦。宁鹤方才被吵到了，此刻将被褥高举过头顶将自己裹得严实，连根鹤毛都没露出来。 　　“师兄。” 　　严严实实的一团在床上蠕动摸索什么。 　　伏厌又喊：“师兄。” 　　一只枕头如炮弹掷出正中少年面门。 　　“去外面等着。”宁首席声音带着十成十不满，“下回我不喊你不许进来。”他越说声音越轻，到最后俨然是又昏睡过去了。 　　阿夏在外头翘首以盼，见方才那胆大包天的黑衣少年抱着只枕头被扫地出门这才满意收回目光。 　　这才对嘛。 　　宁首席面前人人平等。 　　伏厌这一等便等到了日上树梢，眼瞧着还有一个时辰就要下课里头才传来动静。 　　“伏厌——” 　　宁鹤顶着散乱的发坐在床上，脸上睡痕未消瞧着还有些没精神。其实伏厌没懂他为何这般能睡，昨日分明睡了一下午，今早竟又能睡到日上三竿。 　　实乃睡神转世。 　　他打来热水蹲在床榻前拧干巾帕递出去，许是还没缓过神，宁首席难得没挑三拣四嫌弃水太热太凉，弄得伏厌蓄在掌心的小术法都没处使。 　　漱口洗脸后宁鹤有精神了，那股作劲也跟着上来。 　　他倚在床头吩咐伏厌取衣服来，先是嫌白色没精神又说红色太张扬。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也没取到宁首席满意的衣服。 　　伏厌真是奇了怪了：“这不是你自个买的衣服吗？” 　　“你在嫌什么？” 　　宁鹤理直气壮：“人都能看腻别说衣服。” 　　伏厌淡淡道：“那你真三心二意。” 　　宁鹤对此嗤之以鼻：“能被我喜欢一段时间已是三生有幸。” 　　“这身我也不喜欢，再取。” 　　伏厌磨了磨后槽牙，任劳任怨再次折返衣阁。这回他留了心眼，找出衣橱最深处的一件松石绿袍子。大抵是很久没有穿过，上面属于宁鹤的味道很淡，反而有一丝同安神香混作一团的药味。 　　他拿着衣服，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电光火石间忽地灵光一闪，宁鹤不仅要用香料熏衣还要熏手帕，该不会是因为要压住身上原本的草药味吧？ 　　可多重的草药味得日日焚香才能压住？ 　　见人迟迟未归，宁鹤颇为不耐：“磨磨蹭蹭做什么？你师弟师妹还等我传道授业呢。” 　　……？ 　　到底是谁磨磨蹭蹭。 　　伏厌摁灭心中的疑云加快脚步：“给。” 　　这身衣服宁鹤许久未见，来了点新鲜劲，总算没挑三拣四：“就这身吧。” 　　换好衣服还得束发，绾发一事伏厌已得心应手。捋顺，编发，盘起，插簪一气呵成。 　　感受手中微凉的玉簪，伏厌忽地想到什么：“不是说衣服会看腻吗，那为何饰品不会。” 　　从初见，宁鹤便一直用这支红月玉簪。 　　宁鹤掀开眼皮瞭他一眼，又开始睁着眼编瞎话：“此玉修炼数百年只愿作我发上簪，我怜惜不已收了它不行吗？” 　　伏厌：…… 　　他记得这是宁鹤昨日看的话本内容。 　　听他提起饰品，宁鹤想起一事来：“我让淬锋堂给我做了新物件，今日应当是完工了，晚些时候你替我取回来。” 　　莫名其妙又接了一件活的伏厌干巴巴道：“知道了。” 　　* 　　宁鹤踏出房门时太阳正高悬，他轻轻“啧”了声，展扇挡太阳：“不去七星塔了。” 　　“你去把人叫到后山，今日在后山授课。” 　　眼巴巴等了一上午的步某见着师兄就开嚎：“师兄！哪有人一迟到就是一个多时辰的！” 　　宁鹤面上丝毫不见愧色，悠哉游哉在前面带路：“都怪你们伏师兄不喊我起床。” 　　步青妩深信不疑，猛地回首怒目圆瞪。 　　……累死累活如驴子干了一上午的伏某终于背上了一口又重又黑的锅。 　　隐隐猜到事情真相的谢少爷出来打圆场：“师兄，为何我们今日在后山上课？” 　　宁鹤一本正经：“修道者只学术法不够，体魄也要跟上。” 　　“如何训练体魄？” 　　宁鹤轻笑，往左挪挪脚继续往前走：“后山有——” 　　他话未尽，身后忽地传来两声高昂的哀嚎。宁首席会心一笑，施施然摇着扇子，转身俯视不慎坠落深坑中的两只二哈：“后山有田首席挖草药留的坑。” 　　“她每次挖完只用草木做遮掩并未填严实，无论是掉进去爬出来还是灵巧避开这些坑都是一种体魄训练。” 　　步青妩呸呸吐出嘴里的渣渣，道：“师兄为何不早说！” 　　“早说哪有这个效果。”宁鹤道，“再者说，没有我提醒你们伏师兄也没掉入坑，为何只有你们二人中招？” 　　话里话外还有些可惜，他还蛮想看伏厌掉下去是什么鬼热闹。 　　只一眼便看出他心中所想的伏厌：…… 　　谢回舟费劲巴拉从深坑爬出来掸去身上的灰，心道怪不得前段时间“知多少”上最热留言是声讨药修院，等出去了，非得也去吆喝一嘴才行。 　　想来田首席平日里勤奋过头，这后山被挖的左一个坑右一个洞，为躲过小洞不慎一头栽进大坑的步师妹再也忍不住了，她灰头土脸气喘吁吁：“师兄！” 　　宁鹤垂眸看她：“师兄在呢。” 　　她不服气：“我跟着你后面走的，为何独我一人掉进来？！” 　　宁鹤煞有介事道：“这就是我今天教给你们的第二课了。” 　　“什么？” 　　“不要盲目相信任何人。” 　　他道：“凡事要有自己的判断。” 　　此时谢少爷从一巨坑冒头，闻言道：“可你是师兄欸。” 　　伏厌幽幽开口：“难道不是他最不可信吗。” 　　谢回舟仔细回想，竟无从辩驳。他在宁首席这儿吃一堑又吃一堑再吃一堑，可不知为什么，下回首席大人再开口时，他还是下意识信个全乎。 　　宁鹤长叹一口气，看看两只如在泥潭滚过的二哈：“长点心眼吧。” 　　骗傻子还是良心难安的。 　　等走到挂满红绸的古树下，谢某步某身上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两人精疲力尽仰倒在地抬头看天，谢回舟眼珠转悠扫过气定神闲一青一黑，心中登时涌起一股奇妙的想法。 　　他觉得现在这般景象像成熟的爹娘带着两个脑子没发育完整的傻孩子出来玩。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便如脱缰野马肆意狂奔，平日伏厌和师兄最亲密，两人总是神神秘秘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他和步青妩则像围观父母爱情的傻孩子……那谁是爹谁是娘呢？师兄生的这般貌美，果然还是适合—— 　　呸。 　　打住。 　　有毛病吧他在想什么？回过神来的谢回舟后背硬生生吓出一身冷汗。他欲盖弥彰指着古树上的红绸转移注意力：“师兄，为何新生入门都要在树上挂红绸？” 　　宁鹤道：“这是红绸命铃，红绸褪色铃铛碎裂代表该弟子死亡。” 　　伏厌顺着他的话看过去，古树间已经有不少红绸褪色了，像一颗枝繁叶茂的树上嵌了几片枯死的叶子。 　　他道：“死了为何不取下来。” 　　宁鹤眸光闪过暗色，他冷笑一声，尾音发凉：“人死了就即刻抹杀他曾存在过的痕迹吗？” 　　“伏厌，我发觉你还真是冷心冷肺，不通人情。” 　　“倘若哪年哪月我在你前面一命呜呼，你怕是连尸骨都不会替我收敛。” 　　伏厌没料到他反应如此大，被这么劈头盖脸一顿说懵了，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然蜷缩：“我……” 　　“滚滚滚。”宁鹤摁摁眉心，“嘴里没一句好屁的狗东西别同我讲话。” 　　气氛倏然沉闷下来。 　　谢回舟缩了缩脖子，心道他方才不该提起这茬的。又想伏厌也真是的，师兄不知在七修门度过了多少年岁，期间定然有相识的弟子同僚离世。他这般言语，师兄不生气才怪。 　　伏厌手指收紧又摊开摊开又收紧，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迷茫间他心中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若是方才和之前一样被打嘴就好了，如此宁鹤好歹不会气到不理人。 　　好在宁首席大度，只恼了片刻，少顷便恢复如常，言笑晏晏带着几人往回走。伏厌落后他一步，黑白分明的眼珠盯着青衣人掩唇而笑的侧脸。 　　连他自个也没察觉，宁鹤这一笑，便叫他心头紧绷的弦骤然松散了。 　　* 　　宁鹤上午授课点太迟，等弟子们回房清洗一番再去炊云斋用膳，下午授课时间都已经消磨了大半。 　　还剩下那点时间宁鹤自然不会再利用，随口扯了个由头让他们三在院里给他养的鸢尾海棠丁香除草捉虫。自己则躺在摇椅上看话本子消磨时候，伏厌瞬觉他在偷懒一事上简直天赋异禀。 　　胡乱折腾一通便把整天时间混过去了，半点不让自己受苦受累。 　　除草捉虫事毕后，他心里还记着宁首席交代的活，晚间时候跑了趟淬锋堂取东西。堂内多是来修补配剑乐器的剑修音修，他空手而来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宁鹤要取的东西是个巴掌大的长条盒子，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伏厌把东西揣进怀里回去交差，回院后方才还在摇椅上翘着腿摇啊摇啊的人却没了踪影。 　　他抬脚进屋寻人，找了一圈也不知人跑哪儿去了。伏厌顺着廊道往内走，忽地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溜入耳膜。他循声而去，推开门猝不及防被朦胧的雾气扑了满面。 　　雾中人影绰绰，晶莹的水珠顺着洁白如玉的后背滚过腰窝，没入水池，泛起阵阵涟漪。 　　伏厌瞳孔猛缩，大脑蓦地停摆，总算是意识到自己误打误撞走到了什么地方。 　　他心神巨震，本想敛去气息退出去，可已经来不及了。 　　一阵疾风从他脸颊擦过，宁鹤那把扇子“砰”地插入门里，将厚重的木板捅了个对穿，在他耳边炸开巨响。 　　“滚出来。” 作者有话说： 谢回舟视角：
上一秒：父母爱情
下一秒：爹妈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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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八点没有，但在周四0点会放入v肥章（os相当于就晚四个小时更新对吧）
这是一段入v公告：
呀呀呀感谢大家支持又走到了入v这一步啦~因为这篇是一个比较长的故事，所以前期铺垫还蛮长的，找了好久还是妥协在一章比较日常的地方入v。
后面就是该掉马掉马，爱爱恨恨~以及一些我爱你你不爱我的那些事 。
然后写一些比较重要的阅前须知：
1：宁鹤攻，伏厌受
2：主角并不完美，师兄会一直这样张嘴毒死八百个人，一直叽叽咕咕骗人。你感情缺失的敷衍哥可能会干一些神神鬼鬼的事。
3：带剧情的中长篇需要配角支撑，所以有配角故事，这个比例我尽量把握好。
4：后面有一卷伏厌视角
5：感情线占比不少，但吃起来不一定特别甜蜜，大概爱恨交织的风味，当然也是有很甜蜜的时候的。
6：有副cp，大美人是攻大帅逼是受，戏份不多。
大概就是这些吧，这个对我来说是新的尝试，我个人是蛮想把这个故事写完的，很高兴能和大家又走过一本书。 第20章 第二十章 同醉此间春 　　宁鹤抬手捞过衣桁上的素纱单衫从池中起身, 他手上动作极快，几乎是瞬间将那件单衫披上了肩，裹住了身体。 　　可伏厌还是看见了。 　　他自幼五感远超常人, 听觉目力更是上佳。故而就算宁鹤动作快出残影了, 可他还是将首席大人的背影尽收眼底。 　　常年不见日光的皮肤白如雪, 在烛火氤氲之下泛着淡淡的瓷器光泽。但最叫伏厌过目难忘的、刻在脑子里再也抹不掉的——是他背后的刺青。 　　一柄朱红的长剑顺着嶙峋的脊骨贯穿后背，宁鹤本就身形单薄，这一件像是活活要将他整个人刺穿似的，触目惊心摄人心魂。 　　宁鹤站在水池台阶之上, 面颊上的水珠没入衣襟。他居高临下，眼神讥诮：“怎么？” 　　“侍童的活干上了瘾, 我沐浴也想跟着伺候不成。” 　　伏厌喉结滚了滚，还没从方才那极具冲击力的一幕回过神, 声音微微发涩：“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你在里面沐浴。” 　　宁鹤五指成梳拢起额前发, 露出清绝的面容来。这还是伏厌头一回这么不加保留地看见他的脸, 也是头一回发现他眉目藏锋, 竟是让人不敢直视。 　　他嗓音寡淡辨不出情绪：“知道还往里闯那还得了？” 　　少年低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其实宁鹤也知他并非成心，这人年少老成无欲无求, 脑子一根筋——不，一根筋也没有还倔如笨驴。不通世故不谙人情, 天赋百年难得一遇却好似对修炼毫无兴致，他真没明白伏厌来七修门到底是做什么的。 　　这样一个人怎么想也做不出偷看人沐浴的勾当来, 甚至可能一辈子都开不了情窍。 　　只是这巧合真是让他不知作何反应。太过尴尬不可说，若是当真发难，怕是得让人无地自容。他想着，伏厌再怎么老成也是个尚未弱冠的少年。 　　好半晌, 宁鹤没好气开口道：“傻站着做什么？还不给我把扇子拿来？” 　　伏厌似没料到竟被这样轻飘飘揭了过去，愣着原地好一会才动作。他抬手把那柄插进木板的扇子抽了出来，缓缓靠近。 　　师兄身上还带着湿热的水汽，手上也潮，轻轻相接便留下一道温热的暖意。伏厌不太自在，背过手去狠狠摁了下被碰过的地方。 　　“事已至此，便过来帮我擦头发赔罪。” 　　语罢宁鹤往内室走去，里头空间不小，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进去便嗅到满腔花香。他一屁股坐在桌前照镜子，扔给身后少年一方巾帕，吩咐道：“先滴油擦至半干再抹这个红瓶，揉搓尽后抹这个蓝瓶。” 　　许是方才冒犯了他，这回伏厌没再说他事精龟毛，老老实实按他的话做。 　　此刻窗外万籁俱寂，屋内一坐一站也没人开口，静得过分。越是静方才那一幕便越是挥之不去，伏厌胸口沉得厉害，难得主动挑起话头：“你每日都要如此吗？” 　　“嗯。”宁鹤颔首，“修行之人风吹日晒，头发干燥如枯草，难看得很。” 　　伏厌对“风吹日晒”一事持怀疑态度，但他没呛声，“哦”了一声。 　　宁鹤从镜中瞥他一眼，少年敛眉垂目，嘴唇微抿，连颌角都紧绷如剑，瞧着便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有话就说。”他忽地开口道。 　　伏厌手上动作一顿，忍了又忍，还是问：“你背上的刺青……” 　　宁鹤没想到这都被看去了，而且这人还好意思问？他还好意思开口问？！ 　　亏他还顾及少年羞耻心没发难，原来他压根不羞！早知如此他方才就应狠狠骂他个狗血淋头！ 　　宁首席侧首狠狠剐他一眼：“我喜欢，不行？” 　　平心而论那刺青样式是美的，可并不是一般的美。而是带着几分诡异压抑甚至血腥的美感，伏厌并不觉得这是宁鹤的品味。 　　他没再深问，照宁鹤这副模样恐怕问也是白问。 　　伏厌活儿干得不错，没一点马虎照顾到了每一根头发，宁鹤气顺了不少，他大人有大量彻底将这一茬翻篇：“找我有事？” 　　兜兜转转一大圈终于回归正轨，伏厌从怀里掏出盒子：“你的东西。” 　　“打开让我看看质量过不过关。” 　　盒子打开的瞬间宁鹤没什么反应，倒是伏厌先怔住了。 　　里头装着的是一个耳坠，羽毛耳坠。 　　和他耳朵上这个一模无二。 　　少年心头惊涛骇浪又起，可宁鹤却是丝毫没品到他心中的小九九。他再自然不过地取出耳坠，抬手穿过耳孔：“还不错。” 　　“你，怎么又做了个一样的。”伏厌耳朵发热，喉咙也干，说出来的话有些许不自然。 　　“我就喜欢这样的。”宁鹤随口说。 　　这般喜欢当初还送给他吗。 　　伏厌这回当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晚间的风自窗而过，宁鹤耳朵上羽毛轻轻晃悠，在修长的脖颈落下摇曳的虚影。 　　伏厌定定看向铜镜倒映出的人影。他自己耳朵上的那个羽毛，也跟着宁鹤的新耳坠晃出了一样的弧度。 　　* 　　太阳再次悬于中空，宁鹤慢悠悠从榻上爬起来。今个他要给其他院弟子上选修课，想着伏厌应当早早下去上课了，便喊了声“阿夏”，想唤他进来伺候。 　　大门“吱嘎”一声响，背光而现的是少年挺拔的身形。 　　宁鹤讶异挑眉：“你翘课了？” 　　伏厌递出热乎的帕子，不知是何心思没答话。 　　宁鹤把整张脸埋入巾帕中蹭蹭，心道这可不太妙。 　　他让伏厌接阿夏的活本意是想折腾他一通，好让他不耐烦卷铺盖转院。可眼下这情况怎么愈发跑偏了？伏厌不仅没有不耐烦，还自个贴上来了。 　　这是何意味？ 　　他觉着自己已经够麻烦了，可伏厌竟这么能忍？？？ 　　“选修课业三月一结，届时会有考核。” 　　“我知。” 　　“知道你还翘课？” 　　伏厌淡淡道：“我能过。” 　　“行。”宁鹤撑着脑袋看他，“既然你这般有自信又这么闲，以后替我开会去。” 　　伏厌拧帕子的动作滞住：“什么会？” 　　“晨会。”首席大人微微一笑，“卯时开。” 　　“开完后刚好山下的铺子也开门了，你先去山门口的收信匣看看，若有我的信你便替我下山去铺子里把我定的东西带回来。” 　　伏厌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一趟下来应当接近辰时。用过早膳还得马不停蹄给宁鹤洗衣服，洗完晾上后便可以在门口杵着当门神听召了。 　　时间再往下捋，上午授课结束后要伺候宁鹤吃午膳，下午结束后得伺候他吃晚膳。若还和昨日一样，晚间他还要花半个时辰给宁鹤擦头发。 　　等到半夜三更给小鸡饭桶喂完饭，他这围着宁鹤团团转的一天终于可以结束了。 　　这么一顺他险些气笑出声，伏厌锐利的眉眼微虚，肯定道：“你在整我。” 　　宁鹤不可置否，笑眯眯：“你可以转院呀。” 　　伏厌脑子里闪过许多杂乱、看不清的东西，闪得太快了，他只来得及抓住宁鹤身体内有自己的灵力这一事。 　　找到了自己非得留下不可的理由，少年冷着脸咬紧牙关再次忍了下来，他双手端着盆起身，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不。” 　　宁鹤看着他的背影，面上露出堪称错愕的神色。 　　这他大爷的能忍过头了吧！ 　　若说阵院有什么金银珠宝绝世功法，宁鹤还能理解为何他非要留下。可阵院除了他一个大活人什么也没有，伏厌硬要留下究竟所求为何？总不能真是受虐狂。 　　首席大人满腹心事，但丝毫没有影响他捉弄人。溜达去七星塔狠狠整了把等待他一上午的选修课弟子，众弟子苦不堪言，出塔便召出“知多少”愤懑留言： 　　“恶劣嘴毒！空有美貌！” 　　空有美貌的宁大人又慢悠悠溜达回院，迎接他的是一阵刺耳的短笛鸣叫，他震得连退三步，眉头紧蹙：“谁在鸣丧？” 　　谢回舟收了神通，挥挥手：“师兄你回来啦？” 　　“这是我在音修院新学的术法。” 　　宁鹤嫌弃之心难以言表：“不堪入耳，驱鬼效果应当不错。” 　　谢回舟大为挫败，方才他已经被步师妹嘲笑得体无完肤，就连一向古井无波的伏厌听完后都默默下院，不见了踪影。眼下师兄也是如此评价，难道他当真在此道无甚天赋？ 　　“好吧……我再多练练。” 　　闻言宁鹤甚感不妙，练？在哪练？阵修院？那岂非往后日日都能听见这鬼哭狼嚎？ 　　“你——” 　　谢回舟抬眸。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挫败未消，瞧着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宁鹤嘴边的话又吞进了肚子里，他揉揉眉心，总算是理解了图延玉。 　　“练吧练吧。” 　　真是造孽。 　　这院里的人赶不走就算了，还没一个让他省心。枉他宁鹤在七修门潇洒这么多年，如今总算遭到了报应。 　　思绪间最让他“不省心”的从传送阵回来了，双手拎满了食盒。 　　“伏师——”谢回舟正要和他打招呼，下一瞬便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发不出声。 　　他看看伏厌又瞧瞧师兄，目光在二人之间摇摆不定。准确来说，是在他们的耳坠上摇摆不定。 　　样式、颜色、大小，竟全然一样！ 　　这这这…… 　　伏厌眼中压根没他这个大活人，更不会注意到他眼中的震撼，只冲着宁鹤轻抬下巴：“用膳。” 　　语罢两人便并肩进屋了。 　　徒留谢少爷在原地裂成百八十片，嘴巴张得比眼睛还圆。恨不得立马召来“知多少”向全宗门提问： 　　师兄和师兄戴同款耳坠是什么意思。 　　但他不敢，只敢偷偷摸摸同步师妹蛐蛐。谁知步师妹听完后颇为古怪地看他一眼：“他们是俩男的。” 　　“我当然知晓！” 　　“俩男的能有什么事，你未免想得太多。”步青妩忽地福至心灵，震惊道，“你觉得他们俩是断袖？！” 　　谢回舟急急去捂她的嘴。 　　步青妩拽开他的胳膊，道：“你有毛病吧？且不说师兄能不能相中他，他伏厌能通情爱一事我家饭饭便能羽化成仙。” 　　“可……”谢回舟总觉得伏厌对师兄态度同其他人不一样，可他一时又说不出哪里不同。步青妩见状凉凉补充：“你若是再造谣师兄是断袖，他会让你断腿的。” 　　“两个师兄都会。” 　　谢回舟猛地打了个激灵，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都随着打断腿的画面灰飞烟灭。他痛骂自己真是话本看多了入魔，胆敢如此抹黑两位师兄。 　　耳坠什么的，无非是他家大师兄爱美罢了！ 　　宁鹤全然不知他无心之举在阵院闹出了这种鬼热闹，照例睡觉看书晒太阳，喂鱼养鸡浇浇花，总而言之就是不干正事。 　　今天带着选修课弟子染头发明日张罗首席们通宵打牌，未尝败绩赚得盆满钵满，一口气在山下定做四五件新衣服。 　　就是辛苦了伏厌每日都要千里迢迢下山帮他取，若是不满意还得送回去改。一身衣服说不定要来来回回跑好几趟，其辛劳程度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宁鹤眼瞧着伏师弟脸色越来越臭，今天想着他明日应当是要走了，可第二日这人还是按时杵在门口伺候他起身。一日复一日，每次他都觉得伏厌受不住了要走，可结果总是和他想象背道而驰。 　　若只他一个轴便算了，其他两人也轴。分明整整一旬屁都没学到还未起转院的念头，再呆下去都能s*w*整*理破周寻的记录了，真是急煞他也。还有谢回舟这厮，每日雷打不动在院里吹笛一个时辰，难听得他都要折寿了！ 　　“师兄。”步青妩灵巧地避开脚下的深坑稳稳落地，“今日学什么？” 　　这一旬虽然未学到阵道一术皮毛，但她自认为收获不菲。比方说那把发色的小法术现下她已经得心应手，灵力控制更上一层楼。在后山摔多了身法也敏捷了不少，在剑修院练剑时能感受到明显的加成。 　　她为师兄打抱不平，心道谁在造谣宁首席教导无方，人不行别怪路不平。 　　若是宁鹤知晓她心中所想怕是能急到吐血，他压根没有好好教，误打误撞竟让她误会至此。 　　“今日——” 　　他话音未落，便听见林中传来几道破空而过的“咻咻”声。只见半空盘旋着几只灵力凝成飞鸟，图延玉手持弹弓，眼眸微眯仅用一颗细小的石子便将两只鸟穿膛而过。 　　“看明白了吗？你们等会就用灵力打天上的鸟。” 　　法修院弟子崇拜道：“看明白了！” 　　谢回舟好奇道：“师兄，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是控灵训练。”宁鹤说，“这七门中对灵力控制最为苛刻的便是法道一术。” 　　“剑修以剑为媒，符修以符为介，诸如此类都是有承载灵力的载体。但法修没有，他们以灵力本身作为攻击手段，故而灵力控制尤为重要。” 　　“那图首席为何要用弹弓示范？” 　　宁鹤道：“因为对他来说太简单了，几只小鸟而已，不值当他用灵力。” 　　“还有就是——” 　　谢回舟洗耳恭听：“什么？” 　　“他在炫耀他的弹弓技术。”宁首席淡淡道，“你们图首席对他这门手艺自信得很，之前总给我打鸟吃。” 　　“……哦。” 　　“宁鹤！”恰时坐在大石头上监督弟子训练的图延玉也看见阵院一行人，仰头打招呼，“好巧。” 　　宁鹤下巴微抬，顺势吩咐道：“你们几个跟着法修院的弟子一起，控灵训练对你们也有好处。” 　　“好。” 　　图延玉让了半边石头给他坐，宁鹤端详片刻总觉得脏，迟迟不肯落座，喊道：“伏厌。” 　　一道黑影应声而来，伏厌自然而然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方布铺在石头上，而后木着脸掉头离开加入训练。整套下来未曾交流一句，却万分熟练地将事情办妥当了。 　　宁鹤屈尊落座。 　　纵观全程的图延玉没忍住笑出声：“这个师弟应当甚是合你心意。” 　　“胡扯。” 　　图延玉道：“哪有，连田轻竹都觉他任劳任怨，堪称好师弟之典范。日日替你开会就算了，还心甘情愿替你跑上跑下。” 　　“你对心甘情愿一词有何误解吗？”宁鹤挑眉，“你看他脸臭的。” 　　转头便猝不及防和少年那要滴出墨汁的脸对了个正着，图延玉无言可说，转移话题：“玄尊者将前段时间那件事的调查指派给我和江拂柳了。” 　　“顾三娘？” 　　“嗯，尊者觉得和阎王殿脱不了干系，为绝后患得查。” 　　百米开外，伏厌凝聚灵力射鸟的动作一滞。 　　图延玉吊儿郎当地抱着后脑勺往后躺：“要我说确实得查，倘若再有鬼怪等级无故提升一事，不知道会死多少修士。” 　　宁鹤问：“何时动身？” 　　“月底吧，刚好还能留在宗门查看今年的降妖榜和伏鬼榜。我觉着今年我的排名能升。” 　　宁鹤对这两个榜都不感兴趣，顿了顿，淡声道：“万事小心。” 　　图延玉盯着他的半张侧脸，冷不丁开口道：“我已经好多年没和你出过任务了。” 　　宁鹤对此无动于衷，侧目斜睨：“光是这三个小的就足够让我头疼了，出任务？你要害死我？” 　　图延玉嘻嘻哈哈：“热闹一点多好。”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图某人假装没听懂宁首席的阴阳怪气，认真道：“既然是福气那好好收着吧。” 　　“别再赶走了。” 　　宁鹤：…… 　　控灵训练结束后，图延玉站起身打了个响指，一黄衣女孩凭空而现，少女笑声清脆如铃，亲昵喊：“灵主大人。” 　　图延玉拍拍她的脑袋：“去，检查一下，哪位射中的小鸟最多。” 　　“好的！”说完便如一缕灵动的轻烟消散在原地。 　　步青妩震叹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灵’吧。” 　　“灵”有自我意识，乃修仙者灵力所化。 　　譬如剑修有剑灵，符修有符灵，儒修有书灵。但“灵”的修炼条件极为严苛，不仅需要修仙者自身修为高超，也需天时地利人和，总之实乃可遇不可求。 　　“灵”不仅是修者实力的象征之一，也是可靠的战友。因为他们对灵主绝对忠诚，永不背叛。这样的小玩意，说是每位修士梦寐以求也不为过。 　　“我从前只在书里见到过。”步青妩道，“这还是头一回亲眼看见呢。” 　　“师兄，上回试炼，怎么不见你和江首席召灵？” 　　“不巧了。”宁鹤语气平平，“你师兄我和江拂柳是七个首席里唯二没修出灵的人。” 　　步小姐没想到如此不巧，尴尬挠头不讲话了。 　　图延玉笑笑：“这不能说明什么，只是机缘未到。你们师兄和江首席都是很厉害的修士。” 　　宁鹤抬脚踹图首席小腿：“你话很多？” 　　“不讲了不讲了。” 　　步青妩却小小声道：“我知道师兄很厉害的。” 　　黄衣少女溜达一圈回来，她指着伏厌道：“灵主大人，他射中的小鸟最多哦。” 　　“哦？”这个结果在图延玉意料之外，他手下的弟子做控灵训练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竟然让头一回参加的伏厌拔得头筹。 　　宁鹤倒是丝毫不意外，揣着胳膊懒懒散散道：“不错。” 　　而伏厌本人则更是没什么反应了，对投在他身上的目光视若无物，只是弯腰将方才宁鹤用过的方巾折起来收进怀里。 　　图延玉左看看右看看，意味不明地对身侧的人来了句：“真不愧是你宁鹤的师弟。” 　　宁鹤闻此发言只觉得他玩弹弓玩坏了脑子。 　　* 　　昨个夜里宁鹤睡前手痒，喊上图某江某温某搓了半宿叶子牌。这便导致他一觉睡到下午都没缓过劲，授课时扔了几本册子说是看完能静心便撂挑子不管，自顾自撑着脑袋打瞌睡。 　　伏厌翻了翻，发觉这分明是这人前段时间看的话本子。还是他亲自下山买的，这系列话本子是当下卖得最好的，摊位前人挤人他足足排了半个时辰才买到。 　　他无语得很，抬眸看讲桌前的人。宁鹤大抵是真的困了，脑袋摇摇晃晃小鸡啄米。 　　这段日子他替宁鹤开每日晨会，开多了才知道宁首席平日有多不负责。会上首席多是在汇报昨日授课进度，或者听尹执令讲今日规划，总之各位首席虽是性格迥异，在教导弟子一事上却当真用心，是断然做不出当堂睡觉这种事的。 　　但…… 　　伏厌想，宁鹤肯定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他定然会仰着下巴揣着手，理不直气壮道：“要是你们都转院，我也犯不着在堂内睡觉，早舒舒服服躺在被窝了。” 　　反正都怪你们我一点没错。 　　“喂，你说。”谢回舟将声音压成气音，“伏师兄看书怎么还把自己看美了，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没等步青妩听清，伏厌先听了个全乎，倏然沉下脸。步师妹转头眼中倒映的便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棺材脸，她亦小声回复：“你瞎啦？” 　　“方才明明——” 　　“哇！放榜啦！”七星塔外传来一声吆喝。 　　听动静是孤雁拿到了今年仙阁公布的降妖伏鬼榜。 　　这下两人也顾不着伏厌心情好不好了，急匆匆推开窗向外张望。整栋七星塔窗户齐刷刷打开，冒出一层层脑袋。没课的弟子也放下手中的活计，步调一致往塔下走。 　　尹孤雁一手握着一卷轴，同时掷向长空。 　　两个卷轴凌空而展，金芒自卷中奔涌流泻，宛如水墨江山徐徐舒展。莹光流转间，字体缓缓凝现，偌大的榜单便悬浮于半空之中。 　　降妖伏鬼榜只收录前百名。名次，姓名，年龄，哪门哪派，修炼何道皆一清二楚。 　　“我今年上榜了！八十八是我！” 　　“五十六是我！” 　　“……” 　　喧嚣四起，步青妩心生艳羡，这于修士来说可是至高无上的荣誉。光是想想向别人介绍时说自己是榜上哪名哪位，就觉得气派有面子。 　　日后她也想成为榜中一员。不过她想得开，如今她还年轻，修道之路刚开始，有的是机会。 　　榜单前十是单独公布的，七星塔内阵修院上头是法修院下面是剑修院，两位首席今年排名皆有上升。榜单公布的瞬间，两院弟子登时炸开了锅，炸不绝于耳的激烈欢呼。 　　江拂柳已越至降妖榜榜首，伏鬼榜也从第四位上升至第三。 　　而图延玉则是位居双榜第二。 　　图延玉垂首喊楼下窗边的江首席：“恭喜啊！” 　　江拂柳平静道：“你也是。” 　　两方学院弟子互相吹嘘道贺，被夹在中间的阵院倒显得有些尴尬了。谢回舟不自然揉了揉鼻尖：“怎么还有这个环节。” 　　他小声道：“虽然并未上榜，但我觉得我们家师兄也挺厉害的。” 　　老实说这话落在外人耳朵里显得并不诚心，因为七位首席大人有六位都入了此榜。哪怕是现在已鲜少出山一心研究药理的田首席也榜上有名，成日看书念诗、不露山水的儒修院首席也位列前十。 　　而宁大首席却连影子都找不着。 　　伏厌下意识回头看，那人依旧撑着脑袋小鸡啄米，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尹孤雁再次抬手，两个卷轴便便悠悠然收拢，再次落回他掌中。 　　“接下来是总榜。” 　　降妖伏鬼榜分两榜，总榜和分榜。 　　分榜也就是年榜，顾名思义，每年一换。而总榜，则是收录自榜单成立之初，到至今为止的累计排名。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若说年榜之人是当今瞩目的天才，那总榜之人便是天才也难以逾越的长河，是天之骄子也要仰望的高山。 　　更是天下修士望尘莫及的存在。 　　总榜只收录十人，它和年榜还有一点不同，便是年龄。总榜存在时间太久远，总有人随着漫长的岁月逝去，故而总榜之上会记录两个年龄。 　　一是该修士首次登榜的年龄，二是他最后一次出手降妖伏鬼的年龄。 　　总榜之人多为传说人物，当今修士只知其名不见其人，落在眼里只觉如梦似幻。 　　随着空中卷轴缓缓展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在眼前滚过。 　　最后定格在榜首。 　　降妖榜：司宴宁，十六/十九，抱雪城，阵修。 　　伏鬼榜：宁倾之，十六/十九，揽月城，剑修。 　　楼下有人感叹：“果然又是西北双宁，得有上百年了。” 　　“我从第一次观榜便是他们二人了，果真仙人也。” 　　伏厌心口蓦地一跳，这两个人，一个姓宁一个是阵修，都让他不自觉联想到宁鹤。 　　他倏然回望，那撑着脑袋犯困的人不知何时醒了。 　　一双清透的眼睛迎着晴朗春日，泛着晶莹剔透的光。他嘴角一如既往地往上扬，姿态也未变，没骨头似的倚着桌子撑着脑袋，要多懒散有多懒散。 　　可伏厌却品出了几分不同往日的味道，那感觉很微妙，难以形容。若非要他用一个词来说—— 　　是傲慢。 　　“天呐！”步青妩难掩震撼，“十六岁登榜十九岁再未出手依旧是榜首吗！那可是总榜啊！” 　　“我的天呐！”她连嚎三声以示不可思议。 　　“而且榜二也是他们两人，只是换了位置！他们真的是真人吗？这这这——莫不是已然飞升成仙？” 　　她自认已算有天赋，可和她一样的年龄竟有人已登榜首，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师兄你看见了吗？！” 　　宁鹤款款起身，平平道：“我又不瞎。” 　　谢回舟似刚从巨震回神，颤颤巍巍：“师兄，世界真的有……有这种人吗？” 　　“不对，这还是人吗？” 　　宁鹤用扇子撑着下巴，微微歪头：“不是人是什么？” 　　“神仙下凡呐！” 　　宁首席噗嗤笑出声，道：“哪有神仙如此短命。” 　　谢回舟呆呆道：“何意？” 　　“按照榜规，十九岁便是他们最后出手的年龄。这二人十九岁后再未有动静，不是死了是什么。” 　　说这话时他神情无波，伏厌冷静下来，心脏缓缓归位。瞬觉方才那点似是而非的猜测离谱过头，荒谬至极。 　　步青妩不信这个说辞：“这么厉害的人哪有这么容易死。”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伏厌嘴唇动了动，忽地开口问：“你认识他们吗？” 　　谢步二人表情更痴傻了，仿佛不理解为何他忽然问出这个稀奇古怪的问题。 　　“我？”宁鹤眉毛高高扬起，“你师兄我年轻的很，去哪认识那上古时代的人？” 　　“你不能觉得全世界姓宁的人都与我有关吧？” 　　“况且。”他神色难得正经，“我本名不姓宁。” 　　少年脑中莫名其妙的微妙联想被摁了下去，他有了更想知道的问题：“那你本名是什么？” 　　宁鹤瞥他一眼：“门内无人知晓，轻易告诉你还得了。”语罢瞭望天色，“时候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 　　“伏厌去给我取晚膳。” 　　* 　　降妖伏鬼榜一经公布，整个七修门上下宛如打了鸡血，个个卯足劲修行，接诏令，盼望着来年能在榜上占个名次。 　　唯独宁鹤格格不入。 　　没闲他硬偷浮生半日闲，除了两只二哈一只倔驴他用尽浑身解数也赶不走外没什么不称心的。 　　哦，还有谢回舟那夯货笛子越吹越难听了。每次听见他总以为阎王爷收他来了。说来那只是用音律为屏的保护罩而已，极为简单的术法，谢回舟竟怎么也学不会。 　　真是叫他不知说什么好，届时选修考核过不了简直让他这个师兄颜面扫地。 　　还是得想法子让谢回舟放弃音律一术了，不然长此以往他耳朵怕是遭不住。宁鹤边想边给身侧的鹤打理羽毛，正入神呢，传送阵骤然亮起，尹执令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宁鹤瞥他一眼：“你怎么有空过来？”近来闹着要接诏令的弟子很多，执令大人忙得脚不沾地，竟有这个闲工夫来找他。 　　尹孤雁背着手：“你最近是不是很得闲？” 　　“不，我很忙。” 　　“……”尹孤雁置若罔闻，接着道：“闲就好。” 　　“江拂柳和图延玉外出，田轻竹在练她的什么九九八十一天才能成的归元丹走不开，林怀古的弟子背书驴头不对马嘴给他气病了现在还在床上哼哼叫，瑶光带着弟子去梵音楼选武器去了，温不凡昨日说什么纸上得来终觉浅，要带着下山实践也不在门内。” 　　“温不凡那文盲何时能说出这么有文化的话来了？” 　　尹孤雁一顿：“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现在都没空。” 　　“所以这个。”他图穷匕见，递出身后的降妖令，“这个得你带着弟子跑一趟了。” 　　宁鹤斩钉截铁：“不。” 　　“现在抢着做诏令的弟子应当很多。” 　　“是很多，但这不是普通的诏令，这是江南那块发出来的诏令。” 　　七修门位处中州，江南那块有其他宗门坐镇再不济也有修仙世家，按理来说怎么着也轮不到中州的七修门。 　　“是援助诏令。” 　　这样一说宁鹤便懂了，援助诏令相当于二手诏令。发布者将诏令发出后第一个接下的人暂时无法解决，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直接转让，代表此事他实在无法。二是像现在这样，发一道援助诏令，这样便代表可以解决但是需要援助指导。 　　七修门声名在外，收到的二手诏令不在少数。他们向七修门发援助诏令无非是想请一位老师指导，这样一来让普通弟子去解决定然不妥。 　　不说别的，面子上都挂不住。故而以往的援助诏令尹孤雁都是让其他首席去的，这回实在不巧了，只能找到宁鹤。 　　“我这回认真仔细评估过了。”尹孤雁竖起三指发誓，“定然不会发生和上回试炼那种事情。” 　　“而且你院里今时不同往日，你还记得首席每年除了授课以外，还有带弟子完成诏令的指标吗？” 　　院里太久没人导致将此事全然忘掉的宁鹤：…… 　　尹孤雁又道：“援助诏令比普通诏令要更简单，只要你去了，我也给你算完成一个指标。” 　　宁鹤死死盯着那张薄薄的纸，仿佛那不是诏令，而是什么妖魔鬼怪。他迟迟不愿接受，差点把自己不是宁鹤让他另请高明这种瞎话都讲出来了。 　　尹孤雁握住他的手将降妖令塞进去：“江南，好地方。” 　　“你就当去看风景。” 　　他垂死挣扎：“非得是我？” 　　“再没别人了。” 　　…… 　　上完选修课回来的三人被宁鹤一记刀眼吓得虎躯一震。 　　“你们几个，要气死师兄吗？” 　　伏厌愣住，飞快将他今天的一举一动在脑海中过了三遍，洗脸的水温度正好，挑的衣服很合宁鹤心意，编发完美，没有任何做错的地方。 　　谢回舟弱弱道：“师兄，我们……犯错了吗？” 　　宁鹤捂着胸口，心道你们待在阵院就是最大的错。 　　他安稳的、闲散的、舒服的躺平生活，被两只该死的二哈和一只更该死的倔驴毁了！ 作者有话说： 等敷衍哥掉马后知道他真实年纪的师兄belike：
一大把年纪装什么半大小子！你要死啊！
（师兄好不容易心软一次就被这样对待）
敷衍哥：……（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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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师兄认真授课倒计时中……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不见故人剑 　　山下早已入春, 江南一带多水，河水漾着柔波拂过长堤，岸边桃花灼灼盛开。确实如尹孤雁所说, 是个风景宜人烟雨如画的好地方。 　　但宁鹤想到此行为何便气性不畅, 他半边身子探出船外撑着脑袋唉声叹气, 旖旎的风光半点入不了他的眼。 　　他心里多不情愿伏厌是最清楚的，大早上出门那股作劲简直是要掀翻整个阵修院了。 　　洗脸的水水温正好他挑不出刺，便说那巾帕太粗糙磨得他脸疼，可那分明是和从前一样的款式。下至巾帕上至衣物没一个顺他心意的, 连屋前的青石板也横竖看不顺眼，说摆得乱七八糟不堪入目。 　　简直给伏厌气笑了。 　　下院后更是不得了, 阎王点卯似的逮住谁说谁。吓得一众弟子抱头鼠窜，半分衣角都不敢露。 　　宁鹤觉得自己全然没错, 这差事分外难做, 江南离中洲十万八千里, 传送阵过来要花费两个时辰, 坐得人头晕目眩。好不容易到了还要坐船，又是好一阵摇摇晃晃。 　　步青妩倒是兴奋得很，她家那边没这番春色满堂的景象, 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反观平日活络的谢回舟，自打上船便不讲话了, 一双眼睛左右乱瞟不知在想什么。 　　船只缓缓靠岸，宁鹤脚下发虚, 起身时一个踉跄拽住伏厌垂在身侧的手才堪堪稳住身形。 　　手背倏然拢上一片柔软，少年登时怔住，下意识转腕同他十指相握。他一时哑然，正愁不知说什么, 宁鹤先开口了：“没点眼力见，不知道扶师兄一把吗？” 　　伏厌：…… 　　得，这是作劲没还下去。 　　伏厌掌心那点莫名其妙的痒意瞬间无影无踪，顺势将人搀下了船。脚踩实地后宁首席好了不少，掏出袖中的降鬼令：“我看看啊……” 　　“劲装蓝袍，头戴抹额，持剑……” 　　没等在人群中找到发布援助诏令的人，便听一道温润的男音横插入耳：“您就是七修门的首席大人吧？” 　　四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腰间佩剑的修士快步上前。他年龄应当不大，额前系着镶嵌玉环的抹额，面上挂着温温和和的笑，是很讨小姑娘喜欢的长相。 　　岂料一路兴奋的步师妹见着来人便脸色巨变，如见牛鬼蛇神洪水猛兽，伸手猛地拽住师兄的衣袍躲了起来。 　　宁鹤心生疑惑，怎么今日他院里两位都跟被夺舍了似的？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那修士已然靠近，他两手交叠弯腰鞠躬：“前辈安好，诸位同道安好。” 　　“劳烦各位远道而来，多谢。” 　　“我姓沈，名听容。” 　　谢回舟觉得此名甚是耳熟，埋头苦思灵光乍现：“你是那个今年降妖榜第九的沈听容吧？” 　　此人榜上标明的年龄同他相差无几，出于对同龄人的艳羡，谢回舟对他印象深刻。 　　沈听容谦虚笑笑：“正是在下，皆为虚名，不值一提。” 　　当真是宠辱不惊天赋异禀的好苗子，宁鹤眉眼微抬：“既已为榜九，还有需要发援助诏令的事？” 　　“实不相瞒，这道诏令原本是我一师弟所接。”沈听容解释，“他探查两日没什么头绪，便发了援助。恰好我带着其他师弟们试炼回门路过江南，便想留下帮衬一二。” 　　“那你师弟人呢？” 　　“这是另一桩不巧的事了，昨夜他高烧不退，我让其他师弟带他回门了。” 　　“你师弟既然有门有派，为何不向自家宗门求助，往七修门发什么？” 　　沈听容闻言面露尴尬：“我那位师弟他好面子，不愿……” 　　宁鹤把来龙去脉捋顺了，瞬感无语，这不是让他白跑一趟？平白无故累了这么一遭？ 　　“那这则降妖令你能解决吗？可以我带着师弟师妹走了。” 　　沈听容没想到这位七修门来的首席大人是如此个性，他对强者向来心向往之，十分乐意与不同门派不同道法的能人打交道。故而在知晓师弟发了援助诏令后并未截回，为的就是和大名鼎鼎七修门中人交流一番。 　　眼瞧着他真要掉头走，沈听容连连道：“前辈留步。” 　　宁鹤睨他一眼：“作甚？” 　　“既然来都来了，便与我同行吧。正所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您要是随我一起，这则降妖令也能更快解决。” 　　宁鹤转念一想，若他此刻掉头回门，人累了指标也没完成确实更亏。再者沈听容能力上乘，应当是轮不到他出手，说不准不费吹灰之力便完成了一个指标。 　　“行吧。” 　　沈听容松了一口气，也就是这时他余光扫到了宁鹤背身之时身后躲藏的红衣少女。他眼眸睁大，提声道：“小妹？” 　　步青妩身影猛地一僵。 　　几人目光整齐划一落到她身上，宁鹤把玩扇子的动作滞住，微微抬手将步师妹揽在身后，挡住沈听容上前的步伐：“你认识我家师妹？” 　　沈听容被截停，解释道：“前辈，我是她兄长。” 　　谢回舟嘴巴张成圆溜溜的鸡蛋状，怪不得那日放榜之时步青妩对沈听容兴致缺缺不想多言，原竟是认识。 　　宁鹤回眸询问：“嗯？” 　　步青妩紧紧拽住师兄的衣袖，死咬牙关，好半天才发出一声细若蚊吟的“是”。 　　“你离家多年我都寻你不到，原是加入了七修门？此行结束你想同我回家吗？” 　　这回步青妩声音大了点，咬字清晰，定定道：“不，我不回去。” 　　沈听容还欲再言，被宁鹤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任务期间她是七修门的弟子，不谈家事。” 　　“有什么事诏令完成后再谈，沈公子带路吧。” 　　沈听容冷静下来，此事暂且放在一边，谈起正事：“任务地点在金陵坊，亥时开门迎客。我给诸位定了客栈，暂做休整咱们晚上再出发。” 　　“行，带路。” 　　“那个师兄，沈公子……”一路上屁股长针眼坐立难安的谢回舟挠挠脑袋，小声开口道：“不用去客栈了，可以去我家休息。” 　　几个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转到了谢回舟身上。 　　谢少爷道：“我家在江南，江南这么大起初也没想到竟这般巧，走着走着才发现越来越眼熟了……” 　　这还真是巧得要命了。 　　宁鹤目光在三人之间流转，青瞳疑虑渐深。怎会巧成这个样子，偏偏留下的是沈听容，偏偏步青妩是他的妹妹，偏偏走到了谢回舟家门口。简直如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一步都像被人算好了一般。 　　前往谢府的路上气氛颇为怪异，沈听容几次三番想和步青妩讲话都没捞到机会，反而将空气搅得更沉闷了。 　　宁鹤想到了什么，压低声同伏厌讲话：“该不会你在江南也有什么亲朋好友吧？” 　　伏厌淡淡道：“我没有那种东西。” 　　宁鹤：…… 　　普天之下也只有伏厌会把亲朋好友称之为“那种东西”。 　　* 　　谢家祖上三代皆从商，发展至今早已坐实江南第一富商的名号。如今的谢家当家人夫妻伉俪情深，婚后先后生了两个儿子，谢回舟是年纪小的那个。 　　谢回舟介绍道：“我的爹娘对修士崇拜至狂热的地步了，他们若是见你们上门怕是笑得合不拢嘴，绝不会让大家不自在。” 　　“而且。”他看向自家大师兄，“我家条件很好，师兄住着定然舒心。” 　　宁鹤不可置否，伏厌却是不以为然。他心道以宁鹤的挑剔程度身边没人伺候怎么着都会不舒心，而且也不是随便来个人都是能让他满意的。 　　说话间谢府大门已近在眼前，果真是大户人家做派。府门高大巍峨，朱漆大门锃亮，门口还守着好几个家仆。他们远远瞧见谢回舟的身影便是喜笑颜开，高声打招呼：“二少爷怎么回来啦！快快告知老爷夫人！” 　　宁鹤远远瞧着这副热闹喧嚣的景象，眼中有片刻愣神。 　　小厮动作极为麻利，等他们一行人踏入大门时，两位打扮得雍容华贵的夫妇便迎了上来。谢母喜上眉梢，抓着谢回舟的手：“突然归家怎么也没提前告知爹娘一声？” 　　“你阿兄此刻都不在家。” 　　相较之下，谢父便显得淡然了不少，但他眼里还是有明显的笑意：“不是忙于修行？怎地有空回家？” 　　宁鹤长睫微敛，不再去看了。 　　伏厌侧目而视，气音发问：“还不舒服？” 　　白发首席回神，迎上他的目光，皮笑肉不笑：“臭小子别咒我。” 　　“……” 　　谢回舟笑眼弯弯，回道：“我是来这边降妖的。” 　　听闻降妖伏鬼一事俩老果然兴奋起来：“那这几位是？” 　　谢回舟挣开母亲的手，慎重介绍：“这位是我的首席！我的师兄！我在信中提到很多回了，上回就是师兄救我小命！” 　　“唉呀仙长大人！”谢母实乃性情中人，泪水说来就来，眼底一片晶莹，“多谢仙长大人救命之恩！做您的师弟是我儿之幸，我儿愚昧，劳烦仙长费心了。” 　　这倒是叫宁鹤不知作何反应了，毕竟他着实不算合格的师兄。谢少爷在他手下没学到什么东西就算了，成日还不是上当就是受骗，乍然受此夸赞顿感良心难安。 　　他颇为麻木地扯扯嘴角：“应该的应该的。” 　　谢回舟接着往下介绍：“这两位是我的同门，一位是师兄一位是师妹。还有这位，也是非常厉害的修士。” 　　“好好好。”谢父连道三声好，对修士的崇拜之情难以言表。眼瞧着便要在门口聊个没完没了，谢回舟连忙将他按下：“爹，我们晚上还要出任务呢，先让大家好好歇一下养精蓄锐。” 　　谢父大手一挥：“没问题，我现在便吩咐人收拾房间出来。” 　　“不用啦，您帮沈公子收拾一间就行。师兄师妹们住在我的院里就好，沈公子，您意下如何？” 　　沈听容自无不可，他一个外人，同七修门太过亲密却是不妥当。 　　谈妥后谢回舟带着自家师兄师妹往他的小院走，宁鹤落了一步，将谢父谢母的窃窃私语尽收耳底。 　　“回舟这个修士当的确实有模有样。” 　　“开玩笑，算命师父都说他天赋上佳，这可是我们谢家唯一一个有仙缘的孩子。” 　　“他如今正式入了七修门，也算不枉费这么多年修行了。他可比他阿兄辛苦多了。” 　　“成了便算不虚此行。” 　　“……” 　　* 　　谢回舟的小院地盘很大，光厢房都有四五个。哪怕他不在府中每日也有家仆打扫，各类花儿争先恐后绽放，杂草都不见一根。和阵院相比，丝毫不落下风。 　　这样看来谢少爷选择修道，确实是走了条辛苦的路子。若是他不入此门，当一辈子闲散少爷别提多自在。 　　谢回舟笑得蠢兮兮：“师兄，你住最大的房间吧。” 　　宁鹤兴致缺缺：“都行。” 　　想着步青妩是姑娘家，谢回舟便让她先选。大抵是因着沈听容的缘故，步师妹兴头如被水浇，闷闷不乐：“我也都行。” 　　“那伏——” 　　伏厌：“都行。”顿了顿，又道：“算了，住师兄隔壁。”左右是要近身伺候的，住近些还方便点。 　　房间分好了可谁都没动静，因为宁鹤还在院里桃树下站着发呆，花瓣簌簌落了满肩。师兄不进屋休息，其他人也不好先动身。 　　就这么面面相觑好一会，宁鹤开口了：“沈听容出自哪门哪派？” 　　“不是宗门弟子。”步青妩缓声回答，“是修仙世家。” 　　宗门同世家大不相同，前者广纳天下修士，后者则是由庞大的家族体系组成。 　　姓沈的修仙世家。 　　…… 　　宁鹤神情蓦地一凉，语气骤冷：“他出自拂星城？” 　　“你是他的妹妹，你也是拂星城中人？” 　　伏厌心口突突直跳，宁鹤他生气了。 　　甚至比那日在后山谈论红绸命铃一事时更生气。 　　步青妩缩了缩脖子，也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是，拂星城……怎么了吗？” 　　中州地处灵洲大陆中心s*w*整*理地带，人口聚集妖鬼频出，坐落其中的宗门不知凡几。以中洲为圆心向四周扩散，人烟渐少，驻扎的宗门也随之减少，但为守这方人安宁，诞生了坐镇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四大家族。 　　拂星城沈家便是镇守西方的修仙世家。 　　得到肯定的答复，宁鹤双眸轻眯，那点寒意更甚：“你本名姓沈？” 　　“……是。” 　　“既出身世家，为何要来七修门修行。” 　　步青妩垂头不语。 　　宁鹤指尖不耐烦地敲击扇柄，道：“答话。” 　　三人谁也没见过宁鹤这般“大动肝火”的模样，一时安静如哑巴。步青妩只觉头顶巨大威压，压得人喘不上气连背都直不起来，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师兄的脸：“我……” 　　“因为我不受城主父亲喜欢。”她红着眼，哽咽道：“我母亲只是他的奴婢，意外有孕被抬成了四夫人。” 　　“城主不喜母亲，自然也不喜我。后来我七岁母亲离世了，他更是不管我了。他压根不屑教我修行一术，觉得我不行，觉得我没有兄长们有天赋。” 　　“我不服！他觉得我不行，那我就要做到最好，比兄长们都好！” 　　“然后我就逃了，派入七修门。”小姑娘吧嗒吧嗒掉眼泪，嗓子又湿又哑似塞了棉花，“虽然我现在，确实没有兄长厉害。” 　　泪眼婆娑却尤见不服输的亮光：“但我还不认！我要做到比兄长，甚至比他更厉害！我要比他们都厉害，再回家。” 　　伏厌皱着眉听完，下意识去看宁鹤的脸。 　　桃花晃荡着点缀宁鹤雪白的发，他周身那股足以割喉至死的冷意消散了，早上那股作天作地的气息更是无影无踪。纤长的睫毛微弱震动，他缓声开口： 　　“你们几个，当真不愿转院吗。” 　　话题跳转之快打得人措手不及，谢回舟呆呆道：“师兄为何突然问这个，我不转呀。” 　　步青妩以为他要赶人，更想哭了，道：“不转。” 　　而伏厌则还是那句话：“没想过。” 　　一声赛过一声笃定。 　　宁鹤目光飘然，像是再无办法，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又问：“现在累不累，要不要休息？” 　　三人三头雾水，一致摇摇头。毕竟只是两个时辰传送阵再坐会船，对修士来说压根不算活，更别提累了。一直张罗要休息，只是师兄瞧着累了。 　　宁鹤道：“我确实没办法传授于你们阵道一术。” 　　话落，他折断一根桃花枝，抬手起势：“但，有一套剑法可以教给你们。” 　　“不哭了。”他冲睫毛挂泪的小师妹抬了抬下巴，神态平静从容，“看好。” 　　“师兄保证，比他们的都厉害。” 作者有话说： 这章的师妹可以说那句话：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
敷衍哥（盯盯机）：（精准捕捉到师兄每一个情绪）一天的情绪变换会不会太少了
师兄：要你管（神秘美男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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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感受你宁哥师兄能量
明天更新时间也是零点，27号是晚上十一点，之后恢复正常
os：看见了很多熟悉的老读者和陌生的新读者，谢谢你们啦，感谢大家支持，无论是看文还是留评还是bwp和营养液，都非常谢谢！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不见故人剑 　　伏厌一愣, 错愕抬头。 　　树下的人倚在春风里，拈着缀着朵朵桃花的手臂轻扬，手腕一转挽了个利落的剑花。白发首席神色从容, 不疾不徐, 好似手中不是一枝软桃, 而是藏三尺青峰的利剑。 　　宁鹤只用了一丝微弱到几不可察的浅薄灵力，满地的花瓣便随着桃枝尖尖而起，像一条粉白的溪流绕着枝干蜿蜒流淌。手腕又是一抖，那花瓣便齐刷刷散开来, 化作漫天绯雾。 　　晃晃悠悠坠在每个人肩头。 　　谢回舟双眸睁大，在花雨里低声惊呼：“好漂亮的剑法！” 　　伏厌大脑嗡嗡作响, 心脏有片刻错落，眼前的一幕幕也扭曲起来。随着宁鹤不断变幻的动作, 他黑沉沉的瞳孔中倒映出模糊的重影。 　　飞舞的浅绯色花瓣缓缓褪色, 直至素白一片, 变成簌簌飘落的雪花。谢回舟与步青妩在他视野里凝成虚无的点, 消失不见，只余下一人。 　　那人和宁鹤一样，也在舞剑。只不过他手里握着的不是桃枝, 而是一柄真正的、充斥着澄澈灵力的剑。 　　零碎的画面飞快回闪，这里桃花纷纷洒满院, 那边大雪扬扬覆万千山峦。伏厌辨不出真假，觉得自己像是被魇住了, 不知不觉间背后沁了一身冷汗。 　　一声破空之响袭来，白发首席收了手中桃枝转身看。 　　雪山之上舞剑之人亦收了剑，他乌黑的发梢沾了飞雪，满头银霜回眸望, 伏厌看清他的脸—— 　　一真一虚此刻完全重合，定格在一双如出一辙的青色瞳孔和毫无差别的面容上。 　　宁鹤眉梢轻扬：“看懂了吗？” 　　步青妩眼花缭乱，师兄那套剑法起初还是灵动飘逸，可后面越来越复杂，一招一式拆百八十遍她大概都难以看懂。 　　而且许是宁鹤并未用什么灵力的缘故，那剑法不含半点寻常剑法的杀意，一举一动皆是游刃有余闲逸自若，如同在表演一般。落在她眼里便似笼罩了层飘渺的细纱，怎么也看不清其中关窍。 　　脑中只有一个想法，这套剑法实在柔美漂亮。当真配得上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这一形容。 　　她老实道：“师妹愚笨。” 　　谢回舟更老实：“师弟也愚笨。” 　　宁鹤捏了捏眉心，看向一言不发的黑衣少年：“伏厌？” 　　伏厌脑袋沉重，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好一阵恍惚，大梦初醒般：“嗯？” 　　宁鹤不满道：“你嗯什么？” 　　“我问你看明白了没？” 　　少年低低道：“一知半解。” 　　宁鹤瞧着他郁气沉沉的样子颇有些奇怪，歪了歪脑袋问：“你怎么出一脑门汗？很热吗？” 　　闻言伏厌才惊觉额前发凉，下意识想掏手帕擦汗又记起自己压根没那种东西。怀里揣的全是宁鹤的小玩意，发带方巾什么的。他手腕一僵，调转方向随意用袖子擦了把脑袋上的细汗。 　　宁鹤眉头紧皱，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把刺人的话吞了下去。环视呆滞的师弟师妹，命令道：“自己下去学，练多了就懂了，每日晚膳后我检查。” 　　“练不好，挨罚。” 　　此言一出，三人皆惊。他们哪听过这种话，最多是“输了交钱”亦或者“除草捉虫”，他们见惯了平日师兄懒散的模样，忽地摇身一变成了严师简直千分万分不适应。 　　谢回舟哆哆嗦嗦：“如何罚。” 　　宁首席语气淡淡：“跪下挨打，不然怎么罚？” 　　谢少爷瞬间噤声，发誓从此往后打起十二分精神练剑。 　　步青妩眼泪已经干了，只余些许斑驳的泪痕，看着有几分滑稽，她问：“师兄，你不是阵修吗？为何会剑道一术。” 　　宁鹤拍拍手上残留的碎屑，道：“我不会呀。” 　　“那方才的是？” 　　“剑法啊。” 　　“啊……?” 　　“我会这套剑法并不代表我会用剑，这是两码事。”宁鹤说，“我之前不是说了吗，你们师兄我金枝玉叶，十指不沾阳春水。剑什么的，我拿都拿不起来，更遑论剑术。” 　　谢回舟更糊涂了：“那这套剑法是？” 　　宁鹤垂睫凝着掌心的纹路，好半晌才低声道：“乃我至交好友所传。” 　　“过去太久，名字我已经记不清了。” 　　听这话，这位至交好友怕是已不在人世。步青妩没敢往深处问，只道：“师兄方才说这套剑法比我父亲、兄长的拂星剑法都厉害，当真？” 　　东西南北四城皆有擅长的道法，拂星城便是世世代代练剑。拂星剑法在当今修真界亦是大名鼎鼎，杀意凛然，死在其间的妖鬼不在少数。只可惜并不外传，只有沈家人能学。而且一旦脱离沈家，便再也不能用此剑法。 　　宁鹤抬眸，青瞳划过一丝讥诮，不屑道：“上不得台面的二流货色，岂敢和这套剑法相比。” 　　“窃其皮，不得其骨。相提并论已是抬举了它。” 　　好歹也是名震一方的拂星城独门剑法，步青妩从未听过有人、也从未有人敢如此形容拂星剑法，劈头盖脸一顿骂给她听懵了，怔怔道：“哦哦。” 　　宁鹤像是失了兴致，转眼又成了平日那懒洋洋病歪歪的模样：“你们练着吧，我累了。” 　　又道：“伏厌先来给我收拾房间。” 　　谢回舟张张嘴，想说房中物件一应俱全不用收拾。可一想到师兄平日做派，怕是除了伏师兄外很难再有人能让他满意，悻悻闭嘴。 　　* 　　宁鹤找了个凳子坐着指示伏厌给他铺床燃香，想到什么又道：“你先去洗个手。”他还记得这人用袖子擦汗一事。 　　伏厌无语凝噎，净手后如一头辛劳的老黄牛“哞”地一声开干了。这回宁鹤的乾坤囊是他亲自收拾的，用起来顺手不少。为此某位侍童十分不满，如鬼魂幽灵盯了他整整一天。 　　宁鹤撑着脑袋看着少年高挺的背影絮絮叨叨：“我说你也太糙了，擦汗竟然直接用衣服，没帕子吗？” 　　伏厌道：“我身上只有你的东西。” 　　首席假装没听懂他的话外之意：“那是你的荣幸。” 　　“……” 　　“说来我之前是不是借了一张手帕，还了没？” 　　伏厌整理褥子的手一顿，道：“还了。” 　　“给你收着了。” 　　宁鹤不疑有他，手帕香囊这种玩意儿他实在太多了。多一个少两个的压根分不清，伏厌说还了他便将此事抛之脑后，颐指气使吩咐道：“我要吃点心，过来帮我摆盘。” 　　少年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步履沉沉靠过来掏出乾坤囊的中打包好的点心开始摆盘。 　　宁鹤仰头盯他一会，冷不丁开口：“你今日有点奇怪。”他非常礼貌地询问，“怎么，江南这大好风光咬你了？” 　　这么一说伏厌又想到方才那件事，一想到便心神不宁。 　　与宁鹤相识不过数月，这期间却发生好几件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之事。得心应手的挽发，莫名其妙的灵力，现在脑中还多古怪非常的画面。 　　他来七修门只是跟随指引找遗失的东西，等找到后便潇洒离去，没想到东西没找到，先被宁鹤绊住了脚。照这样下去，怕是丢的东西找到了他也脱不开身。 　　他没直面回答，只道：“你今日也很奇怪。” 　　“哦？哪里？” 　　“步青妩提起拂星城，你生气了，为何？你同拂星城，可是有仇？” 　　宁鹤面上早没了那时的冷意，眼尾轻弯，道：“师兄眼光极高，左不过一个拂星城，压根入不了我的眼，想骂就骂了。” 　　“为何突然授剑？”伏厌又问。 　　宁鹤唇角上扬，眸中笑意更浓了：“这还需要理由吗？我做事向来随心所欲。” 　　这倒是实话，宁鹤其人是他见过的所有人中最难以琢磨的一个。时而笑时而冷脸时而沉默，等你问他，他便狡猾地躲了过去。永远猜不到他在想什么，更不知道他说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或者，压根没有真话。 　　宁鹤又说：“况且我一向是善解人意的好师兄。” 　　这个伏厌难以苟同。 　　“摆好了。” 　　宁鹤垂眸一看，勉勉强强符合心意，拈起一枚小巧的桃花酥放入口中。伏厌自上而下盯着他的脸看，舌尖的话盘旋良久，喊道：“宁鹤。” 　　“谁让你直呼师兄名讳的？没规矩。” 　　少年置若罔闻：“我们从前，真的不认识吗？” 　　宁鹤幽幽抬头，咽下嘴里的桃花饼，淡淡道：“欠我的债已经还完了，无需再套近乎。” 　　伏厌低头，额前的发丝垂落留下晦涩的阴影，涩声道：“这回你能别骗我吗。” 　　宁鹤真是奇了怪了，心说这可怜巴拉委屈隐忍的模样好似自己是什么抛夫弃子、杀夫证道的负心汉一样。 　　这要是传出去，简直是要把他所剩无几的名声霍霍干净。 　　“我骗你做什么。”他道，“而且认不认识，你自己不清楚？” 　　“你如今尚未弱冠，你师兄我这些年一直呆在七修门。上哪认识你这个小屁孩。总不能你是个披着小孩皮的千年老妖吧？” 　　伏厌搭在桌边的手指默不作声收紧了。 　　淡粉色的嘴唇张张合合：“我倒是还想问你，为何总有这种错觉？” 　　“我……” 　　他讲不出来，劳累半天的首席大人也没了耐心。起身送客，他推着人往外走：“去去去，练剑去。” 　　“退一万步来说，假使我们从前真的相识——” 　　“可你我二人又都记不起对方，便就说明那段时光于你于我，皆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伏厌视线之中是紧闭的大门，心头反复咀嚼这八个字揣摩其意： 　　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他重重阖下眼帘，提步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师兄：看懂了吗
谢步：我们愚昧
敷衍：一知半解
师兄：……（好不容易认真教学就被这样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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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s：每天更新时间晚上十一点哦 祝大家中秋节快乐吃好玩好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不见故人剑 　　宁鹤赶走人后睡了一觉, 许是这一路奔波累着了，他这一觉睡到了天黑。起身时院里几个练剑练得正起劲，但成果宁首席不敢认。 　　他倚着门框蹙眉：“你们俩搁这练剑还是赶鸭子呢？” 　　摇头晃脑费劲巴拉的模样让他想起了阿夏, 阿夏在院里给他抓鸡时也是这副模样。 　　除了伏厌颇具人型, 另外两个不知道是什么妖魔鬼怪变的。 　　他怎么不记得这套剑法有这么难？ 　　步青妩悻悻道：“师兄, 我们这不是头一天练吗？” 　　谢回舟不敢讲话，枉费他还有点天赋在身上，小时候也练过几套剑法当时明明上手挺快的。怎么如今练这套……着实丢人。 　　宁鹤紧了紧肩头的薄披风慢悠悠走过去，道：“继续练, 我看着。” 　　他指导方式同其他人大不相同。江拂柳寡言，他授剑时通常是默不作声示范, 瑶光性子温和，授课时会亲自纠正指法, 轻声细语别提多舒心。 　　而我们宁大首席, 他只捏着那把扇子转悠, 哪里有问题便直接上手——打。 　　谢少爷被他一扇子抽得直吸气, 颤颤巍巍看过去，只见师兄似笑非笑：“抬腕。” 　　“是，师兄。” 　　身为姑娘家的步青妩也没受到优待, 肩头一扇敲得痛中带酸。 　　“压肩。” 　　“……是。”她忍了忍没忍住，问道, “师兄，你这扇子到底什么做的？”分明扇面薄如蝉翼, 扇柄也细，握在手里轻飘飘的，但打人也忒痛了点。 　　宁鹤挑眉：“你们玄尊者亲自求的材料，衡尊者监工, 做了整整一年，自然绝非俗物。” 　　语罢他摇着扇子踱步至伏厌身侧，他的动作倒是标准了不少，但……宁鹤用扇柄压住他的腕，眯着眼道：“你从前是不是练过很重的武器？” 　　手腕间的凉意让伏厌颇为不自在，他收了剑：“为何这么问。” 　　“劲也太大了。”宁鹤说，“此剑法讲究的是一个以柔克刚，你这是以刚克硬。” 　　“你从前用过锤子镰刀一类的重武？” 　　伏厌喉头一哽，硬生生道：“没。” 　　宁鹤凉凉道：“那就是人傻劲大。” 　　“……” 　　说话间院门轻响，外头传来沈听容清润的声音：“前辈。” 　　“我们该出发了。” 　　宁鹤将自己的教具斜插入腰间，抖了抖衣袍：“走吧。” 　　* 　　江南富饶，暮色下落水乡依旧鲜活。河面灯笼次第点亮，暖红光影映在粼粼水波，船桨一晃，满河流动的星子便随着船家游人的说笑声飘远了。 　　宁鹤侧目而视，余光中不知哪窜出来的小孩疯跑一头扎进沈听容怀里。沈公子好脾气地笑笑，看着小孩怯生生的脸，从乾坤囊里掏出一把松子糖送出去了。 　　他收回目光，忽地问：“不知沈公子年方几何？” 　　沈听容道：“二十有一。” 　　“二十一岁便占降妖榜第九，当真年少有为。” 　　“前辈谬赞了。” 　　宁鹤又问：“拂星城下任城主可是你？” 　　“父亲确实有此意。” 　　宁鹤语不惊死人不休：“那他何时给你腾位置？” 　　步青妩闻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按传统，东西南北四城城主更迭换位要不是上任城主德行有缺，要不死亡。他师兄这话问的，和“喂，你爹什么时候去死”有何区别？ 　　未免太过冒犯！ 　　饶是她这般憎恶那位父亲，也从未将这种话放在嘴边说过。 　　沈听容双眼睁大，疑心自己听错了：“前辈，你说什么？” 　　“哦。”宁鹤丝毫不觉自己冒犯，淡淡解释，“我的意思是你何时能继任城主之位，届时我前去观礼。” 　　这话还是有几分怪异，沈听容只当他不了解四城继位习俗，无意冒犯，十分善解人意道：“虽父亲有意将城主之位传我，但我志不在此，怕是要让前辈失望了。” 　　“为何？” 　　“城主拘于一城中，我还是更喜欢现在这样，四处游历降妖伏鬼，与各门各派同道切磋交流。” 　　倒是难得纯粹之人。 　　宁鹤微微出神，收起探究的心思，将话题拨回正轨：“这张降妖令具体是何事？发布人是谁？” 　　沈听容道：“是金陵坊的头牌舞姬花姒。” 　　“竟是花姒姐姐吗？”谢回舟惊讶道。 　　“你认识？” 　　“姐姐很有名的！” 　　金陵坊乃江南一带数一数二的乐坊，权贵富商名士汇集的销金之所。外表看着是临水的江南阁楼，内里是宴饮观舞听曲会客的雅致之地，门槛极高，寻常百姓连大门都迈不进。 　　谢回舟尚未离家之时，和兄长谢临渊是金陵坊的常客。那会他年纪太小，不知大人物在谈论什么，光记得舞姬起舞之时宛若天仙下凡。 　　“花姒姐姐不常露面，一出现金陵坊便座无虚席。” 　　“不错。”沈听容从怀中掏出红底鎏金的拜帖，“今日她不出场，须得拜帖才能见着她。” 　　“这是我师弟走之前留给我的，正好方便了。” 　　金陵坊已经到了开门迎客的时辰，沈听容向门口的小厮递了拜帖，那小厮举着帖子看了好一会，再三确认是花姒亲笔才领着一行人往里走。 　　跨进大门，灯火便扑面而来。锦衣贵人坐了满堂，围坐案前饮酒闲谈。里头香脂水粉味道过重，伏厌踏进来便忍不住皱起眉，手指半握挡住了口鼻。 　　好在小厮没带着他们在前厅逗留，走了条小道，一路拐弯疾行走到了一处幽静之所。 　　“姑娘人在里面，诸位请自行前往。” 　　宁鹤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水榭纱帘飘飘，隐隐露出一蓝衣女子身影。她似乎也察觉了外头的动静，抬手掀帘探出脸来：“可是接下诏令的修士大人？” 　　传说中的头牌舞姬精神并不好，本是一张清水出芙蓉的脸透出几分憔悴，泠泠凤眸下甚至透出淡淡的乌青。 　　沈听容对她一拱手：“正是。” 　　花姒将纱帘尽数撩起，轻言细语道：“诸位过来坐吧。” 　　亭中只有四个位置，宁鹤毫不客气占下一个。按辈分沈听容也应占一个，最后的位置剩下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坐，一个两个门神似的杵在师兄身后。 　　沈听容掏出降妖令摊开在桌，温声道：“花小姐，这则诏令原是我师弟所接，眼下他出了点意外转交给了我们。还要麻烦小姐再说说您遇到的情况。” 　　花姒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有东西缠着我。” 　　“起初我只是夜夜做梦，睡不好觉。原以为只是白日太累了，便开始睡前燃香，可来来回回换了五六回安神香也没有效果。” 　　“后来，我开始出现幻觉。”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瞳孔失焦：“明明在廊道里走，周遭却变了景象。好黑……一阵风后又出现鬼脸，他们冲着我哭，说我杀了他们，要找我报仇。” 　　“可我连蚂蚁都没踩过，又哪里敢杀人？我只能拼命跑，那些可怖的玩意就缠住我的手脚……他们有的长了两张嘴，有的长了满脸的眼睛……”她身体微微颤抖，“有的舌头有我半个手臂长，全都在喊要我偿命。” 　　“你们都不知道，他们，他们有多可怕！一整张脸上全是眼睛，每一只都盯着我，张嘴冲我叫喊时连嘴巴里都是转悠的眼珠子！你们都不知道……都不知道全是，全是……！” 　　“姑娘。” 　　一阵带着淡香的凉风扑面而来，花姒猛地回神。只见坐在她面前的白发修士挥扇扇出一道微风，撑着脑袋笑盈盈望着她：“现在没有那种东西。” 　　大抵是他的笑太过散漫轻松，花姒砰砰作响的心脏平静了不少，她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继续道：“本来以为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坊主便请了道士给我做法，可还是没用。” 　　“现在不仅晚上，连白天都会出现那些东西了。” 　　宁鹤心想这样看来确实是妖物所为，毕竟鬼怪从来只在夜里活动。 　　沈听容也想到了，道：“听描述应当是能制造幻境的妖物。” 　　花姒绞紧帕子：“那应当如何是好？我已经好久没睡过好觉了，照这样下去，别说跳舞，连活下去都成了问题。” 　　“姑娘别急，我们既接了降妖令，定会处理妥当。” 　　“当真吗？”花姒犹犹豫豫道，“其实早在两月前便有一修士帮过我了。” 　　宁鹤一顿：“什么？” 　　花姒道：“两月前，一客人观我跳舞，他瞧我精神萎靡便私下来找过我。当时我只在夜里做梦，告诉他后他说是被鬼怪缠住了，主动提出晚上替我抓鬼。” 　　“可那夜过后我再没见到他。” 　　这是诏令中没有提到的事。 　　宁鹤眼尾骤凝，问：“当夜有什么动静吗？” 　　花姒摇摇头：“没有。我以为他是随口一言，根本没有来。可……”她从袖中翻出一只短短的哨子，“昨日丫鬟打扫院子时发现了这个。” 　　“这是那位修士召唤灵宠的东西。” 　　亭中倏地静下来，花姒一颗心七上八下，怯生生道：“抱歉，我发布降妖令的时候不知此事，所以并没有在诏令上言明。” 　　“影响……很大吗？” 　　自然是有影响的，能制造幻境的妖物和能悄无声息抹掉一个修士的妖物压根不是同一个量级。若那名修士修为较低倒是好说，可若是修为中上的修士…… 　　宁鹤敛眉思索，一位主动提出帮忙的修士定然是对自己的修为有自信的，且还是孤身一人，便说明已经不是初出茅庐需要三两成群出行的新弟子。 　　而且还有一点也很奇怪。 　　若在金陵坊作祟的妖物是能轻易抹杀掉一名修士的存在，那为何花姒还活着？妖物作祟为的就是吸食人的精气，眼前的舞姬除了精神不好并无大碍，当真是奇也怪哉。 　　宁鹤指尖不自觉摩挲扇柄，沉吟片刻支走花姒：“姑娘先去休息吧。” 　　花姒面上的害怕不似作假：“仙长大人，我不想一人待着……” 　　“别怕。”沈听容开口道，“这个给你。” 　　他从乾坤囊中掏出一柄银铃：“这是我的镇魂铃，幻觉再现你可摇此铃镇心魂，我也能立刻赶来。” 　　“妖物狡猾，小姐若一直同我们在一起，他怕是不会出来。” 　　花姒抿紧唇，攥紧铃铛一步三回头回房了。 　　宁鹤看了眼身侧的蓝袍青年，心道如此作风倒真不像拂星城城主能生出来的儿子，真是祖坟冒青烟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敛去思绪后招呼身后的三尊大佛：“去坐着，别杵我后头。” 　　花姒走后也只多了两个位置，秉持着长幼有序的理念，两个小的没动静。可等了半天也不见伏厌动，他跟脚底生根似的黏在师兄身后，两人只好先后落座。 　　“来，说说看，你们觉得这事是何蹊跷？” 　　许是七修门三位弟子皆对宁鹤言听计从，潜移默化中沈听容也不自觉将他放在了师长的位置，答道：“不似低级妖物所为。” 　　“但具体是什么等级，还需再探。” 　　宁鹤拈起桌上那只短哨，随手扔给谢回舟：“吹一下。” 　　“我……我吗？” 　　“不然我吹吗？师兄洁癖得很。” 　　谢回舟用袖子擦了擦哨口，闷头吹了三下。 　　没有任何动静。 　　灵宠听召，每一只灵宠都有其特殊的召唤方式。三召而不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太远了赶不过来，二是已经死了。 　　眼下这情况八成是死了，主人和灵宠皆一命呜呼。 　　此事怕已不是诏令上所写的那般简单了。 　　沈听容脸色微变，低声道：“还好换了我，若是我那师弟继续查怕是也会丧命于此。” 　　听他这么说，宁鹤后不紧不慢翘起腿，道：“沈公子，我还有一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你。” 　　“什么？” 　　“我不善武力。” 　　沈听容揉揉耳朵：“前辈我方才没听清，您说什么？” 　　“我说我不善武力，所以待会有什么意外，还得沈公子保护我。” 　　从踏入金陵坊便像个木头人的伏厌闻此言终于动了，他眼帘轻掀，黑黝黝的眸子默不作声扫过沈听容的脸。 　　沈公子好一会才消化掉这个不幸的消息：“您不是首席吗？” 　　宁鹤道：“不是所有首席皆修为高深。” 　　“那青妩的教导……” 　　“青妩天资极佳，百年难得一遇。”宁鹤打断他的话，“无需我多费心。” 　　步青妩怔忡抬头，手指头搅和腰间的羽毛，心神大震。这还是……师兄头一回这般毫无保留地夸赞她。 　　沈听容果真是个好脾气的，乍然知晓自己多了“拖油瓶”也不生气，温温和和道：“好，我知晓了。” 　　“若是发生意外，我会来寻前辈。” 　　“这样便再好不过了。”宁鹤弯弯眼站起身，“那我们分头探一下这小院吧，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 　　花姒平日应当是喜静之人，这座别院分外素雅，只在院脚栽了两棵玉兰花树。宁鹤绕着外院转了两圈，还未寻到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便和一身黑的少年撞了个正着。 　　他拨了拨玉兰花叶，没抬头便知来的人是谁：“不是说分开找，你怎地又黏上我了？” 　　伏厌面容沉静，打量地上的脚印：“我只是探完了，并没有刻意寻你。” 　　完了s*w*整*理又道：“更没有黏着你。” 　　宁鹤掏出手帕擦去指尖的残留，淡淡道：“哦。” 　　伏厌绕着墙角转了两圈，不经意道：“你不是不喜拂星城，为何对沈听容青眼有加？” 　　“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也该讨厌青妩？”宁鹤道，“拂星城是拂星城，沈听容是沈听容。” 　　“而且，你哪里看出来我对沈听容青眼有加？” 　　伏厌淡淡道：“你不是一直在看他。” 　　“还要他保护。” 　　宁鹤露出个古怪的表情，眉梢高扬：“我发现你来这江南后变得更奇怪了。” 　　伏厌绕完了墙角，转身背着他佝着身形去看水池。视线里不见人，身后的声音还在继续：“你有事没事管我看谁作甚？” 　　伏厌盯着池水，这一池子的臭鱼烂虾游得可真是难看至极。 　　宁鹤又说：“而且我只是随口一言。” 　　“会制造幻境一类的妖物通常只会在人落单的时候下手，想要引它出手，我们得分开。” 　　“我不知它等级，青妩回舟被困进幻境说不定会有危险。沈听容是你们几个中修为最高的一个，若他们遇险，他听了我的话还能留个心眼赶来帮衬一二。” 　　伏厌回过味来，扭头道：“所以你方才才这么说？” 　　宁鹤不想同他说这些莫名其妙有的没的，随手将用完的帕子扔进他怀里：“回去给我洗了。” 　　“哦。”少年将手帕揣进怀里应了声，又道：“那你呢。” 　　“我什么？” 　　“沈听容去保护他们两个，你怎么办。” 　　宁鹤步履从容往前走，青瞳中镌着一如往常的笑意：“这不是有人黏过来了吗。” 　　“……” 　　伏厌错开他目光盯着那池水，只见焕若云霞的锦鲤甩甩尾巴，搅动满池春光。 作者有话说： 前一秒的敷衍哥：
臭鱼烂虾
听完师兄话的敷衍哥：
焕若云霞
锦鲤：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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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更新时间恢复正常，日更，每晚八点~
感谢各位支持么么叽呀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不见故人剑 　　花姒的院子并没有残留的妖气, 甚至人留下的痕迹都很少。 　　宁鹤背着手往更深处走，不咸不淡道：“妖力未免收敛的太好了。” 　　伏厌跟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环视一圈：“不似寻常小妖。” 　　“说来也是奇怪, 它既在此作祟, 为何整个金陵坊无一人受害？花姒也仅仅是被噩梦缠身, 如此做派，不像是为食人精气，反倒是……” 　　“反倒是什么？” 　　宁鹤道：“心有怨恨，只为报复。” 　　伏厌问：“可花姒只是普通人, 如何与妖物有交集？而且既有怨恨，一杀了之, 岂不更好？” 　　“我说你这人啊……”宁鹤转过身看着他倒退着走，“当真脑袋一根筋, 半点情调也无。” 　　伏厌放缓脚步同他对视：“这与情调何干？” 　　宁鹤缓声解释：“不是只有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寝其皮的才叫恨, 怨恨怨恨有怨才有恨。怨从何来？过往的亏欠、纠葛、辜负, 一桩一件堆叠才酿成恨意。这份感情本就复杂, 里头掺了不甘裹了旧情，并非只有想将对方挫骨扬灰才称得上恨。” 　　“不然你以为爱恨交织一词从何而来？” 　　伏厌听不懂。 　　恨就杀，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而且既然心有恨, 爱又怎么立足？简直荒唐。 　　宁鹤瞧着他蹙眉抿唇一身郁气的模样便知他半点没理解，说不准心中还觉得荒谬至极。他扬唇玩笑道：“你若对什么人有怨, 怕是第二天便提剑杀上门了吧。” 　　“没那么慢。”伏厌一抬下巴，淡淡道, “当天晚上便砍了他的脑袋。” 　　宁鹤笑出声，转过身去：“就知你这个直肠子无法理解。” 　　他幽幽长叹：“头脑简单也是一种幸运。” 　　伏厌：…… 　　“照你这么说，花姒同那妖物还有一出人妖情未了的戏不成？” 　　“我可没这么说。” 　　宁鹤提步往更深处走，抬脚的瞬间, 周遭骤然一静。 　　他神情微滞，低声道：“伏厌，别动。” 　　可身后哪里还有少年的身影。 　　弯曲的回廊，屋檐的烛火，顷刻间变成浓郁的黑。 　　回去他要把尹孤雁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飞二里地。 　　宁鹤冷冷地想。 　　原以为在这作祟的妖物左不过道行深了一点点，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拉入幻境的妖，那便不止深了一点半点了。 　　所有有猫腻的任务都让他碰上了，还真是巧合他爹开门，巧到家了。 　　宁鹤捏紧扇子抬眸，眯着眼看向前方，视线之中浮现点点光晕。他的幻境同花姒描述大不相同，既没有嚎叫的妖怪也无满地的血腥，黑雾尽头只有两女一男三个人影。 　　他正欲飞扇将幻影打碎，可只眨眼的工夫，那三个虚影便离他更近了。 　　其中一个女孩先一步转过身，她脸上既没有两张嘴，也没有长满眼睛。白净精致的脸颊上挂着明媚的笑，垫着脚对他挥手，轻快道： 　　“师兄！” 　　宁鹤看清她的面容的刹那，手上的动作止住了。 　　另一个女孩亦扭头侧目，她同身边的姑娘长得一模一样，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质，唇角的笑很浅，声音也温和： 　　“师兄。” 　　宁鹤攥着扇子的指尖压出一片青白。 　　最后那位身形高挑的少年也直直望了过来，束着马尾的蓝色发带飘扬，咧嘴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话音里是藏不住的少年意气： 　　“师兄！” 　　宁鹤猛然阖上眼，两息之后再掀开，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他抖腕展开扇子，看向拢着光晕的三人，柔声道：“一晃真是好多年不见了。” 　　话锋一转，不知是对谁说的，冷然开口：“你的幻境做的不错，还自以为了解我。” 　　“却丝毫不了解我的师弟师妹，若他们知晓自己被做成幻影扰我心神，怕是会愤然而起第一个杀了你。” 　　他扇间蓄出淡青色的灵力，旋转而出划过空气猛地贯穿虚影。虚幻的影子消散瞬间，宁鹤耳边再一次响起三道红绸命铃破碎的声音。 　　折扇飞回掌心时，幻境七零八落，一切归位。 　　宁鹤垂睫盯着手心余光未消的扇子，自言自语：“雕虫小技。”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怎么可能会被困住出不来。” 　　* 　　伏厌乍然落入纯白之地，悬挂在天上的是一轮血月，弥散着朦胧不详的红光。宁鹤的身影眨眼间在他面前消失不见，他心下一紧，手指轻抬拔出剑。 　　眸中倒映的景象很古怪，他分明是直直站在原地，目视前方并未仰头却只能看见那一轮血月。 　　能制造幻境的妖类通常会抓住人心中的弱点将他困住直至死亡，可这番场景在伏厌记忆中并无印象，更别说是他的弱点了。 　　正当他准备一剑破境的时候，“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寂静之中响起。伏厌警惕看过去，视线之中出现一个人。一袭白衣手持长剑，面容笼罩在血光之中辨认不清。 　　他终于知道视角为何如此奇怪了！ 　　这是一个躺在地上看天的角度，出现的白衣人居高临下，他只能看见一段修长的脖颈和一截精致的下颌。 　　伏厌皱眉挣了挣，想起身一探究竟。那白衣人开口说话了，第一个字出来，他便浑身巨震，僵在原地。 　　那是宁鹤的声音！ 　　虽然和平日含笑疏懒的嗓音截然不同，但伏厌还是一下就听出来了这就是宁鹤的声音。 　　那道溜入耳膜的嗓音带着冰冻三尺的寒意：“我要得道飞升。” 　　“要万人朝拜。” 　　“也要你的命。” 　　他的声音忽地变得粘稠起来，如一枚裹着毒药的蜜糖化开来，甜腻却淌了满地剧毒： 　　“以你骸骨铺就我之仙路，是你至高无上的荣幸。” 　　伏厌心脏剧烈跳动，呼吸又沉又烫。这一幕太过真实，真实到不像幻境，而是像某年某月真实发生过的事。 　　他背脊发寒，如同被术法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动，眼睁睁看着那只垂在身侧的胳膊缓缓抬起，而后毫不犹豫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伏厌低头，胸膛的血液如泉水奔涌而出。他呆滞地伸手捂着伤，滚烫的触感真实到让他恐惧。强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那枚红月在他视线里越来越小，白衣人也凝成一点，独留他一人坠向无边地狱。 　　不轻不重的力道落在他的胸膛，伏厌还未从幻境抽身，他双目泛红，霍地抓紧抵在他心口的东西。 　　泛着凉意的玩意，手感似剑。 　　“醒了？” 　　熟悉的声音又起，真实幻境交错，伏厌竟一时以为他仍然身处幻境。他蓦地掐住眼前人的脖颈，五指骤然发力！ 　　宁鹤双目睁大，被掐得猝不及防，连退三步，后背直愣愣撞上廊柱。青色的瞳孔迅速弥漫难以控制的水光，他声音变调：“放手！” 　　伏厌充耳不闻，黑黝黝的瞳孔不知何时变成诡异的血瞳。他死死将人抵在柱子上，身体紧贴到呼吸交缠不清。宁鹤眼前浮现一层稀薄的黑雾，他扬起胳膊，落下又重又响的一个巴掌。 　　“啪！”地一声脆响，少年终于回神。看清面前的场景后他的心跳几乎是停止了，他手里抓住的根本不是将他一剑穿心的剑，而是宁鹤的扇子。而另一只手……他瞳孔紧缩如针，迅速收回手。 　　宁鹤捂着心口喘息，发软的身体顺着廊柱下滑被伏厌一把捞进了怀里。他眼尾泛红，半阖着眸抵住少年的肩，咬牙切齿：“你发什么疯。” 　　伏厌看着他脖颈上清晰的指印，呼吸发冷，不知为何竟是比方才在幻境之中被捅穿心脏还要难受：“我……” 　　他小心翼翼，懊恼不已，追悔莫及：“疼不疼？” 　　宁鹤恶狠狠瞪着他：“你说呢？！”他寒着脸擦去眼角溢出的泪，“你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被唬成这个样子了，连人都认不出？” 　　“我……抱歉。”伏厌声音发涩，牵着宁鹤的手搭在自己脖子上，执拗道，“你掐回来。” 　　“滚滚滚。” 　　宁鹤缓过劲来，一把推开他脚步生风往前走：“我要去找青妩他们，哪凉快哪呆着去。” 　　伏厌抿着唇，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步青妩已经被沈听容找到了，四个人又结伴去找谢回舟。那傻小子迷瞪着眼不知道往哪走，被宁鹤一扇子敲醒。 　　谢少爷原地起跳，看清人后好一阵哭爹喊娘：“师兄！又是鬼又是妖的吓死我了！”他看见什么嚎叫一顿，“师兄，你脖子怎么了？” 　　宁鹤凉飕飕地瞥了眼伏厌，没好气道：“问伏师兄。” 　　“伏师兄怎么了……？”这一看不得了，伏师兄脸上是好大一个巴掌印子。谢少爷心道不好，悻悻闭了嘴。 　　沈听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分外有眼力见地转移话题：“作祟的妖物不简单。” 　　“它的幻术出神入化，可以在瞬间将人拖入幻境之中。若心智不坚者会困死其中再也出不来。” 　　差点“再也不出来”的谢少爷摸摸鼻尖，嗫嚅道：“眼下如何是好？” 　　这则降妖令远超低级诏令范畴，宁鹤有心想让他们几个回谢府，留下他和沈听容继续探查。可一来这三个大抵不会同意，尤其是伏厌，二来他担心他们分开反而会给那妖物可趁之机，届时若真出意外，他怕是来不及赶回去。 　　沉吟片刻，他忽然问：“我给你们的入院礼你们都带着吗？” 　　步青妩没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这个，扒拉出腰间的羽毛：“带着。” 　　谢回舟也举起剑示意：“嗯。” 　　伏厌更不用多说了，那玩意一直在他耳朵上晃悠。 　　“行。”宁鹤点点头，“依照花姒所言，她每晚都会做噩梦。我猜测那妖物今晚还会来找她，我们留下来等。” 　　沈听容道：“我也是这样想，一举拿下再好不过了，以免夜长梦多。” 　　花姒听闻他们要留下轻松了不少，张罗着小厮清扫房间。她的小院并无多余的厢房，只能腾出会客厅，好在今夜他们也没想着睡，在哪歇脚无所谓。 　　几个小的下午忙着练剑废寝忘食，眼下饿得前胸贴后背，宁鹤便让他们跟着沈听容去金陵坊用膳，顺带和坊中之人打听打听看能不能得什么消息。 　　宁鹤下午吃过点心，现下也没吃饭的兴致。一个人在会客厅有一搭没一搭喝茶，这茶水不合他心意，喝了两口便放下了杯子。 　　伏厌推门进来的时候，便看见总是懒洋洋笑着的人面无表情地坐在圆椅上，手肘撑着脑袋，纤长的睫毛如蝶翅下垂遮住了神色，不知在想什么。 　　宁鹤在想很多事，他在想顾三娘那件事江拂柳和图延玉查到哪里了，会不会遇到危险。在想缠住花姒的妖究竟是何等级，所求为何，若出意外要怎么样保所有人全身而退。在想为何如此蹊跷，他这两回下山遇到妖鬼皆难以处理，到底是巧合还是—— 　　他还在想师弟师妹们。 　　琢磨怎么教才不算浪费他们的天赋，以及英年早逝的三位天纵奇才……又到底有没有怪过他。 　　“师兄。”伏厌轻声开口。 　　宁鹤睫毛抖了抖，抬眸望过去，笑着调侃：“胃口这么好？这么快就吃完了？” 　　伏厌款步靠近，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脖颈上交错的红痕。宁鹤被他看得不自在：“做什么？” 　　少年默不作声挪开目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罐子：“散淤膏。” 　　宁鹤讶异挑眉：“你没去用膳？” 　　“不饿。” 　　“哪里来的？” 　　伏厌说：“去药铺买的。” 　　宁鹤有些不高兴了，道：“这么危险你瞎跑什么？万一又和方才那样被缠上了怎么办？” 　　少年手指头缩了缩，低声道：“你很痛。” 　　宁鹤瞧他这执拗的倔样又说不出什么话来了，撩开头发仰头：“来。” 　　“什么？” 　　首席大人语气十分自然：“帮我擦药呀。” 　　伏厌喉结动了动，慢吞吞拧开小罐子挖了一指药膏轻柔敷在狰狞的淤痕上。离得近了才发觉，他那会下手着实重了些，心头不知哪里涌出密密匝匝酸：“对不起。” 　　宁鹤当时凶得很，但其实没怎么放在心上，本就是被妖物魇住了而已，他更好奇另一件事：“你到底看见了什么？照你的性子，不应该被影响至此。” 　　伏厌不知从何开口，他总不能说有一个和你声音一样身形一样的人杀了我。 　　他问：“幻境有几分真？” 　　宁鹤道：“可能全真也可能全假。” 　　那就是全假，伏厌想。 　　“看见有人要杀我。”他不想多言甚至不愿多想那令他恐慌的幻境，岔开话题，“你呢，你看见了什么。” 　　宁鹤静默半晌：“没什么，只是几位故人。” 　　两人各揣心思不再多言，擦完药伏厌指腹萦绕不散的热气，他狠狠在掌心蹭了把，把小罐子留在案上直起身：“好了。” 　　“站住。”宁鹤叫住欲往外走的人，“坐着。” 　　“还有事？” 　　“让你坐你就坐。” 　　宁鹤施施然站起身，自上而下睨着他：“你让说让我掐回来算数吗？” 　　“算。” 　　“行，那你闭眼。” 　　伏厌闭上眼，摆出个引颈受戮的姿态。温热的气流停驻在他脸上，他呼吸骤紧，可几息过后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一道温和的凉意落在他的面颊上。 　　他猛地睁开眼，正好撞入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碧海中。 　　宁鹤看他呆傻的模样嗤笑出声，指尖的药膏在五指分明的脸上抹匀：“我真是不敢想，会有人顶着这副尊容出去买药。” 　　“老板晚上怕是笑得睡不着，蠢死了。” 　　依旧是阴阳怪气的调侃，可这回，伏厌什么都听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睁眼的瞬间belike：
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我心是怎样波动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相见不相识 　　步青妩一行人从坊中回来时还给宁鹤带了一包桂花糕, 宁首席十分赏脸吃了三块，剩下的塞给了伏厌。 　　“打探到什么没？” 　　“嗯。”步青妩点点头，“但是不知道与此事有无关联, 是花姒姑娘的私事。” 　　宁鹤道：“说来听听。” 　　“等春天后, 花姒姑娘便过了二十八岁。她在金陵坊待了十三年, 也跳了十三年舞。这些年她极少出场，一是头牌舞姬的噱头，二是她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撑她高强度跳舞了。” 　　“坊主同她私交不错，见她年龄上来了, 便主动帮她说亲，想给她许个好人家, 这样一来倘若她日后无法再登台，也有富裕日子过。” 　　谢回舟补充道：“坊主谈的是城东的徐家, 也是江南叫得上名号的富商。且不似顾三娘一事的孙家, 徐家门风清正, 家道雍和。我阿兄同徐家大公子打过交道, 对他赞不绝口。” 　　宁鹤蜷在椅子里，姿态懒散：“这桩亲事谈的如何？” 　　沈听容道：“非常好，徐家对花姒姑娘的出身没意见, 两位当事人也对彼此非常满意。” 　　“这般说来还真是一段金玉良缘？”宁鹤问，“这桩亲事什么时候谈的？” 　　“大概三个月前, 眼下徐公子随船出海谈生意不在江南，等他归来怕是就要定亲了。” 　　宁鹤摩挲扇柄, 低声喃喃：“三个月……” 　　花姒开始做噩梦也是三个月前。 　　伏厌似也想到这一点，偏头问：“有关系？” 　　“无法断言，但我觉得脱不了——” 　　他话未说尽，一阵急促刺耳、穿透力极强的铃铛声乍然响起。沈听容神色一凝, 骤然起身：“是我的镇魂灵，花姒姑娘出事了。” 　　五人齐齐往外走，将将踏出会客厅的门便见夜空红光漫天。那在暗中蛰伏三月的妖物竟是直接现身了！它一身黑衣斗篷立于屋檐之上，右手擒着面色雪白的花姒。 　　花姒始料未及，身体抖如筛糠，惧到了极点：“仙长大人……” 　　沈听容率先拔剑，飞身而上，疾如闪电，只在原地留下一抹蓝色的虚影。可那妖物的动作竟是比他更快，顷刻间闪到了另一方檐下，而后抬手运功，身体化为血色的妖气飞向天边。 　　宁鹤微不可察地蹙起眉：“追。” 　　伏厌闻言，自然而然圈住他的腰，起灵运转轻功。宁鹤眉头皱得更深，刚想说他没这个意思，转念一想待会怕是少不了用灵力的地方，而他体内的灵力实在捉襟见肘，还是能省则省吧。 　　他抬起胳膊虚虚搭住少年的肩：“走。” 　　伏厌垂睫看他一眼，没再多言冷着脸运灵飞跃。他平日性子稳，轻功也如其人四平八稳。宁鹤还算满意，想着若日后出任务还有这出追逐戏码，都让伏师弟代步好了。 　　五光十色的绚烂灵力追着那抹妖力穿过闹市，直抵荒郊。到了这僻静之地，那妖物气息便消失不见了。 　　宁鹤手指拍拍伏厌的肩，吩咐道：“下去。” 　　脚尖踩到实地宁鹤便心觉不对，对着半空中将落未落的人喊道：“当心脚下。”他话音刚落，天地之间便极速扭曲起来，仿佛脚下不是实心土地，而是波澜壮阔的海面。 　　繁星高悬的天与灰土飞扬的地扭转交织，而后极速下坠。谢回舟躲闪不及，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大章鱼吸住了身体，在虚空中旋转跳跃，控制不住发出凄厉的叫喊。宁鹤被他嚎得心烦意乱，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马尾，这才让谢少爷免去落地时摔个狗吃屎悲惨景况。 　　谢回舟心有余悸：“多谢师兄！” 　　伏厌将将站稳也立马靠了过来：“你没事吧？” 　　宁鹤揉了揉隐隐作痛的手腕，幽幽道：“谢回舟你要减肥了。”又对后者说，“没事。” 　　谢少爷小声嘀咕：“我也不胖呀……” 　　首席大人没理他，转身打量这是掉到了什么地方。瞧着像是一个洞穴迷宫，潮湿阴暗，空气中泛着些许凉意。 　　他抬手捏了个照明符篆，才发现这洞内墙壁上还刻着壁画。 　　步青妩也依葫芦画瓢画了张照明符，仔细盯着壁画瞧：“师兄，这是什么地方？幻境还是真实？” 　　“应当是真实，通常不会有妖把这么多人拉入同一个幻境。”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要去找花姒姑娘？” 　　宁鹤手指拂过墙上的画，淡淡道：“她暂时不会有危险。” 　　“就算要杀她，那妖也会先解决了我们再动手。” 　　“为何？” 　　“问你伏师兄。” 　　步青妩不情不愿转头发问：“为何？” 　　伏厌看都没看她，跟着宁鹤一同打量镌刻的壁画：“人妖情未了。” 　　两只二哈大为震撼，不可思议，异口同声道：“啊？？？” 　　反倒是沈听容反应较为平静，先前他就发现这作祟的妖物对花姒的态度很是奇怪。分明是转瞬间将修士炼化的妖物，对着这么一个普通舞姬却怎么也不下手。它甚至没残害千金坊其他人，只是给花姒制造一些恐惧伤神却不致命的幻境。 　　人妖情未了这个说法乍然听起来荒谬，可带进这件事里仔细想想，却也并非毫无道理。 　　宁鹤道：“先前只是猜测，但谈及花姒定亲一事，它便按捺不住愤然将人掳走，便又坐实了几分。” 　　步青妩道：“可花姒姑娘不过二十八岁，那妖物少说也有百年道行，去哪里和她情未了？” 　　“怕是不止百年道行。”宁鹤像是在壁画上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都过来看。” 　　晃荡的照明符照映出一小方天地，墙上画着一个长发及大腿的金发男人。只见他中指无名指并拢，轻轻点在跪拜在地的小妖脑袋上。 　　“这是……？” 　　“是点妖成圣。”宁鹤道，“你们都知道妖由物化，以吸食人精气为食对吧？但有一种极为特殊的存在。” 　　“千年前有一金箔灵蝶修成人形化为蝶妖，但他不是普通的妖，是一位有仙缘的妖。他无需食人精气修炼，体内妖力纯净无暇，心怀悲悯慈对万物，乃至纯至善之妖。” 　　这事沈听容亦略有耳闻：“那位圣君？” 　　“不错。”宁鹤指了指壁画上的金发男人，“这位金箔灵蝶匡扶正道，渡化众生，受人爱戴，被称之为‘圣君’。只要他用的妖力点入普通妖物体内，便能净化妖气和他一样成圣。就像上面画的这样，所以叫点妖成圣。” 　　“他建立了圣华阁，所有被他净化的妖物皆跟随他入住此阁。阁中圣众和普通修士一样，降妖伏鬼，捍卫正道，也有许多人称他们为圣修士。” 　　谢回舟不太明白：“既然那位圣君轻轻一点便能点妖成圣，为何阁中被点化的圣妖还要同修士一样费劲巴拉降妖伏鬼，直接让圣君大人刷刷刷全点了不就好了？” 　　“你以为山下两文钱一本的拳法呢？还刷刷刷全点了。”宁鹤哭笑不得敲敲他的脑袋，“圣君点妖成圣是有代价的，每点一次，消耗的都是他的生命力。” 　　“约莫两三百年前左右，灵洲大陆还有不少人见过圣君，但近些来再无人窥见他的身影，倒是有不少圣修士在外活跃。他本人大抵是生命力耗尽，华光将殒。” 　　“啊？”步青妩有些惋惜，“既然明知会消耗自己的生命，为何还要如此？” 　　宁鹤睨她一眼：“我又不是圣君，怎知他心中所想？” 　　她嘀咕着：“这样看来圣君与阎王殿的殿下们是正反两面，圣君大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哪怕要耗尽生命也要镇抚四方。阎王殿殿下们分明有操控万鬼之力，却仍巍然不动。” 　　“当真不似君子所为。” 　　“青妩啊……”宁鹤拉长尾音，缓缓挪动照明符接着往下看，“如此非议阎王殿，当心祸从口出。” 　　步青妩缩缩脖子，小声道：“还能被听到不成？” 　　宁鹤轻笑一声，淡淡道：“这谁知道呢。” 　　伏厌自始至终未置一词，见宁鹤手中照明符烧尽，默不作声又画了一张。 　　壁画中小妖下一幕才得以见真容，他本体是一尾冰蓝孔雀鱼，一头蓝发，眼尾有浅浅的鳞纹。被净化成了圣后，他同圣华阁千千万万的圣一样，出阁降妖伏鬼。画中他一路向北，斩作乱之妖杀害人之鬼，成了小有名气的圣修士。 　　某天路遇一小村，不幸被鬼怪做局，车轮战不休鏖战半宿，体力耗尽、生死攸关之际，一蓝衣女修从天而降。 　　女修手握琵琶，素手轻拨，灵力如水波层层震开将十来个鬼怪尽数定在原地。他抓住这个空挡，一举将所有鬼拉入自己的幻境尽数吞没，大战方休。 　　谢回舟半张着唇，指着那名女音修：“她好像花姒姐姐！” 　　孔雀鱼妖与人类音修因此相识，作画人大概对这段时光难以忘怀，刻画得精致至极。那女音修是个独来独往的清冷性子，本不想同鱼妖结伴，但架不住鱼妖缠人。 　　客栈门口，小贩摊前，廊桥之上，她走到哪儿鱼妖跟到哪，总是走着走着眼前便冒出个冲着她笑的蓝色鱼头。大抵是烈女怕缠郎，女修总算松了口，自此一人一圣结伴而行。 　　两人走过雪山之上杀过雪狼妖，踏过密林除过吊死鬼，入过废弃鼓楼进过百年洞窟，名字也并列在降妖伏鬼榜年榜之上。女修爱穿蓝衣，鱼妖又是满头蓝发，当年名噪一时，不少人给他们起了个诨号，叫“青蓝双客”。 　　他们的过往回忆太长了，照明符熄灭又亮亮又熄灭，还是没走到尽头。 　　众人随着洞窟拐弯，映入眼帘是一幅巨型壁画。画中内容清晰明了，两人在小镇降妖后被热情的村民留下来参加篝火会，烈焰腾跃，起舞纵歌，隔着冰冷的石壁都能窥见当年的欢声笑语。 　　酒过三巡，两人又被醉酒激动的村民推上台表演。女修推脱不过，便上去弹了一首琵琶曲，鱼妖以笛和之。一曲终，台下掌声雷动，期间有人大喝：“天造地设，金玉良缘！” 　　…… 　　最普通的修士也有数百年寿命，妖族寿命尤甚。本以为两人最少会相伴百年时光，可脚步一转，画面骤变。 　　女修死了。 　　她不是死在妖鬼之下，而是族人手中殒命。 　　她原是出身在音修世家，虽说比不上东西南北四城，却也是在当地叫得上名号的世家。 　　既是世家，便有家主继位之争。 　　说来这女修和沈听容一样，皆无继位之心。沈听容想游历四方降妖伏鬼，女修亦然。不过她多了点心愿，她想同鱼妖一起，游历四方，降妖伏鬼。 　　她无这个野心，可她的实力却是对其他的人威胁。只要女修还活着一天，新任家主便永远无法服众。于是另一位实力强悍却低她一头的修士设计让她死在了这场继位之战里。 　　彼时的鱼妖回了圣华阁，他想请求圣君大人首肯让他与女修结成道侣。如此金玉良缘圣君阁下自无不可，还送了一对刻着他们二人名字的鸳鸯玉佩为贺礼。 　　观看壁画的一行人这才知道原来这鱼妖名叫长梦，女修叫华明珠。 　　长梦揣着玉佩满心欢喜去寻人，可找到的却是奄奄一息的华明珠。她给自己扎了锁命针吊着一口气只为见长梦最后一面，见到来人时她已油尽灯枯，牵强地扯了扯唇角。 　　冰冷的石壁画看不出临终之际华明珠究竟说了什么，只见长梦双目充血，妖力暴走，屠尽华家。 　　再往后百年，长梦揣着那对鸳鸯玉佩，孤身一人走遍他与华明珠走过的路、赏他们看过的景。 　　孑然一身，形单影只。 　　直到二十八年前花姒出生，华明珠终于转世。 　　谢回舟怅然道：“好可惜……” 　　宁鹤瞳孔中倒映两点烛火，他神色平静，声音淡然：“确实可惜，华明珠已死，他也再无法回到圣华阁。两个可遇不可求，他都错失了。” 　　“再也无法回到圣华阁……是何意？” 　　“杀了人，圣便已不再是圣。”宁鹤道，“据我所知，入了圣华阁便不可再取人性命，他杀尽华家人，已算是圣华阁s*w*整*理的叛徒。” 　　“哪怕是他只是杀该死之人都还有回旋的余地，可他偏偏杀尽了。” 　　“殃及无辜，太过偏执。” 　　伏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腹不自觉摩挲手心。 　　当真偏执吗？他怎么觉得正好呢。 　　宁鹤轻叹一口气：“走吧，去找花姒。” 　　* 　　花姒被长梦掳到洞窟最深处，留了幻境作为屏障。可大概是太心急，幻境简陋，被沈听容两剑砍破了。 　　里面点满了红色蜡烛，张贴大红喜字，俨然是婚房的模样。花姒站在正中央，她肩头披着嫁衣，双目噙满泪水。长梦也脱下了黑袍换成喜服，他还是同百年前一样，一头飘逸的蓝发，眼尾有淡淡的麟纹。 　　看着闯入“婚房”的一群人，长梦猛地扭头，眼中戾气横生：“滚出去！这是我的成亲大典！” 　　宁鹤懒洋洋倚着墙看他：“人家认识你吗？就成亲？” 　　“她怎么不认识我？！百年前我们就认识了，百年前我们就该成亲！” 　　“那是华明珠，不是花姒。” 　　“他们就是同一个人！”烛火之下，长梦眼中滑过隐隐流光，“她只是转世，只是转世了而已！” 　　瞧着他疯疯癫癫，再没了少年意气，谢回舟心里五味杂陈，弱弱道：“可转世了，当真还是同一个人吗？” 　　长梦猛地向前一步，厉声道：“怎么不是？长相一样，声音一样，性格一样怎么就不是同一个人了！她连喜好都跟上辈子一样，还是穿蓝衣，与我最相配！” 　　宁鹤扇尖点了点沈听容：“世界上爱穿蓝衣的多了去了，我们沈公子也爱穿蓝衣呢，喏，现在还穿在身上。” 　　“我平日也穿。” 　　“我杀了你！” 　　长梦猛地提掌攻去，“铮”地一声响，四人同时拔剑。但一道黑色虚影最快，两种红色狠狠相撞，炸开一声巨响。长梦修为不俗，这一击打得伏厌掌根发麻，他忍不住皱眉，心道这人应当比当日的顾三娘更胜一筹。 　　宁鹤伸手扒开齐刷刷挡在他身前的几人，冲蓝发鱼妖道：“若华明珠见你今日模样，定全然认不出。” 　　长梦倏地愣在原地，可那点茫然转瞬即逝，恶狠狠道：“你懂什么？！华姐姐说了，她愿意！” 　　他说的是壁画上华明珠的遗言：“她告诉我了，若有来世，她愿意嫁给我。” 　　昔年的一幕幕他至今难以忘怀，华明珠虚弱倒在他怀里，每动一次嘴唇血液便从唇缝溢出，那么热那么烫。可她还是强撑着擦他眼角的泪，许他来世再见做真正的夫妻、道侣。 　　他等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了，怎么能，怎么能不算数了呢？ 　　长梦拽着花姒的衣袖，如同百年前每一次撒娇耍赖一般：“姐姐，你告诉他们，你愿意的。你上辈子答应我了的，你答应了的。” 　　“我们才是真正的金玉良缘。” 　　花姒紧紧咬着唇，眼泪似珠子断线簌簌掉：“可那不是我……” 　　她看着长梦的面容，看着那诡异的妖纹，心中只有害怕。 　　“我不是修士，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从小到大我都只是一个普通人。” 　　“看见妖我会害怕，看见鬼我会恐惧，我根本不是……不是你口中能用琵琶降妖伏鬼的修士。” 　　“你说那些幻觉，都是我上辈子亲手镇压的妖鬼，可我根本就不记得！”她抖得越发厉害了，字不成句，“它们只会让我夜不能寐。” 　　长梦错愕地盯着她的脸，像是听不懂人话一般，自顾自呢喃：“可那就是你啊！我们一起上雪山，一起入古楼，我们天造地设，是金玉良缘。” 　　“可你若不出现若没有这一遭，我入秋后便要嫁人了。” 　　“不是这样的，是他抢了我的位置。”长梦执拗重复，“是他抢了我的位置！你已经把来世许给我了呀，你怎么全然记不起呢？” 　　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对鸳鸯玉佩往花姒手里塞：“姐姐你看呀，我贴身带了好多年。你上辈子说过的，说来生再见时，要我亲手给你戴上。” 　　花姒绝望至极，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入了金陵坊当舞姬受了些喜爱，如今她跳够了，只想和相互爱慕的徐大公子携手一生。 　　她泪眼婆娑看着手里的玉佩，“华明珠”三字依旧清晰可见：“可我叫花姒，不是华明珠。” 　　“这块玉佩的主人不是我。” 　　长梦亦绝望得无法言语，他不懂，不懂他捱过百年孤楚等到的结局为何会如此。他才找到转世的华姐姐不到半年，他还没想到以什么姿态再见面，为何她便要嫁予他人了？ 　　她不认自己是华明珠，那他怎么办？ 　　他该去爱谁，又该去恨谁？他的喜乐，他的爱恨，到底该落在谁身上？ 　　“长梦。” 　　宁鹤看着蓝发鱼妖痛彻心扉的模样，忽地轻声开口：“人有七魂，死后魂散大地无影无踪。” 　　“再度转世七魂重凝，故而哪怕模样依旧，内里也不再是同样的魂，更不是同一个人。” 　　“华明珠已经死了。” 　　沈听容也道：“世界上没有真正的转世一说，放弃吧。” 　　“你从前也是名震一方的圣修，不该如此，此刻回头亦不晚。” 　　长梦双目通红，玉佩嵌入皮肉发出钻心的痛，他侧身道：“你们懂什么？没有切身体会过我的痛，又凭什么高高在上指责我之过错？而且我没有错！” 　　“华家人不该死吗？” 　　“老弱妇孺该死吗？被你神不知鬼不觉杀掉的善心修士该死吗？” 　　“他们挡了我的路，怎么不该死？！” 　　宁鹤步步诘问：“这话你敢在花费生命力将你点妖成圣的圣君大人面前说吗？” 　　长梦呼吸滞住了。 　　他垂着脑袋，良久：“你根本不懂恨之切骨的滋味。” 　　宁鹤却说：“是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长梦冷笑一声：“希望你血仇当前，还能有这份理智。” 　　宁鹤也冲着他笑：“你怎知我无血仇。” 　　伏厌闻言向他侧目。 　　“又怎知我会变成像你这样理智全无的疯子。” 　　长梦擦擦沾了泪的玉佩珍重地塞进怀里，哑声道：“既然你们都认为我错了，那我索性错到底。” 　　沈听容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你们拦得住我吗？原先一次交手，我只用了三成力不到。”长梦视线一一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两个初出茅庐的修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鬼又能有几分气候？” 　　他在伏厌冷峻的脸上停留一瞬：“一个灵力缺失实力大减。”最后定在宁鹤的身上，“还有一个——把药当水喝的药罐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去死的病秧子。” 　　“你们又能奈我何？” 　　伏厌脑袋嗡地一声响，不知道哪里来的怒火倏地冒上头：“什么叫不知道……” 　　剩下的话他说不出来，握住剑的指节嘎吱作响。没等他发作，一阵凉意盖住他的手背，宁鹤冲他弯弯睫：“他乱说的。” 　　“嫉妒师兄我身体康健容光焕发。” 　　回过味的谢步二人更是怒火中烧，步青妩大声呵斥：“你这个死疯子，满嘴胡言乱语！” 　　长梦像是看见什么别有意味的事，蓦地放声大笑：“你们迟早有一天会懂我之痛楚。” 　　“转世何以非故人？这般苦痛，你们迟早会明白。” 　　他手指直直指向伏厌，咬牙切齿：“尤其是你。” 　　语罢，他蓄满妖力飞身向前。 作者有话说： 师兄外出belike：
这什么？生气的妖？撩一下？这什么？生气的鬼？再撩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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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长了这章害我迟到！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相见不相识 　　长梦抬手的刹那, 地面掀起荧蓝色的光海。宁鹤耳边响起水滴落石的声音，而后陷入无边的寂静。 　　鱼妖的声音空灵悠远，让人听不真切：“入我长梦, 永世不醒。” 　　周遭的所有人包括花姒在内, 全都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恐惧疑惑亦或者冷厉表情尽数凝结在脸上, 像一尊尊被冰封的雕塑。 　　“既是致幻之妖，又怎会与你们硬碰硬。”他手上灵光更甚，在场之人的瞳孔逐渐散焦如呆滞的木偶，“死在我的幻境里, 已是幸运。” 　　长梦手掌一翻，那翻涌的蓝海便漾起浪花, 和他壁画上杀人的方式如出一辙。将人困死在永远醒不过来的梦里，让人不知不觉死去。他心中难免感到无趣亦有些许悲凉, 耗尽百年时光的等待竟这般无痛无痒收尾了。 　　百年间他看尽人间喜怒哀乐, 爱恨情仇。有时他也会迷茫, 他心中那份情感究竟该落在哪里, 原以为找到华明珠的转世一切便迎刃而解，可……若早知如此，那年他就该与华明珠一同死去, 也好过这百年无望等待。 　　他两掌缓缓合拢，就当他要将所有人封入幻境之时, 一柄飞扇狠狠重击他的掌根打断了他的动作！ 　　长梦吃痛收手，不可置信抬头：“你这个死病秧子怎么出来了？！” 　　宁鹤施施然接住飞回的折扇, 淡淡道：“我不是早说过是雕虫小技，怎地还用这出对付我。” 　　“还有，骂谁是死病秧子呢？我活得好好的。” 　　长梦冷哼一声：“是谁你心里再清楚不过了，我既能制造幻境, 自能窥你们过往，虽说你和那个人。”他指了指伏厌，“我只能探到一两分，但也足够了。” 　　“哦？那你看见什么了？” 　　“自然是看见你惨死的师弟师妹，还有灵脉尽断的你。” 　　宁鹤冲他扯扯嘴角，不咸不淡道：“你这个功法蛮有意思的，天生的？我能学吗？” 　　“我也想像你这样堂而皇之偷看别人的红尘往事。” 　　长梦没听懂他的阴阳怪气，回道：“你自然学不了，且不说如今你灵脉尚未恢复，哪怕恢复如初也学不了。这是妖天生的能力，妖学不了你们修士的道法，你们当然也学不来我们的。” 　　宁鹤点点头：“哦，这样啊。” 　　长梦脑中忽地灵光一闪，脸色骤变寒声道：“你在拖延时间让他们脱离幻境。” 　　“很明显吗？”宁鹤狐狸似地弯起眼睫，“我以为很隐晦呢。” 　　鱼妖已有三百多年的道行，放眼整个修真界已算道法高深，当年也是在年榜上挂名多年的存在，乍然被戏耍登时勃然大怒，抬手起势：“我先杀了他们再杀了你！” 　　宁鹤飞身上前用扇子卡住他的手，一击震开：“花姒姑娘你也杀？” 　　“杀了又如何？！我恨她！” 　　这鱼妖俨然是受了打击，满腹爱恨无处安放变得疯魔起来。宁鹤道：“你还说是我是个死病秧子，我看你是个死疯子还差不多。” 　　“你说你恨，到底在恨什么呢？恨她不识你还是恨她不爱你？” 　　“亦或者。”宁鹤语气微顿，“恨华明珠丢下你一人，许你转世却不作数？” 　　“闭嘴！”长梦眼尾的鱼鳞蔓延至脖颈，眸中血色更甚，“我改主意了。” 　　“任你拖多久他们也破不了我的梦，原先那个黑衣服的倒是可以，可惜眼下他体内只剩下一成灵力，修为大减，只能任我宰割。” 　　“我先杀了你再杀他们！” 　　他运转妖力猛地攻向喋喋不休的白发修士，宁鹤抬腕硬生生接下这一掌。两道力对冲狂风不止，一瞬之后，两人齐齐往后退了三步。 　　长梦错愕地盯着自己的手掌，惊异道：“怎么可能？你的灵脉不是断了吗？怎么可能接得住我一击？” 　　宁鹤硬生生咽下喉头的腥甜：“你未免太过相信自己的实力，有时候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我最讨厌的便是你这种故作冷静理智的人。” 　　“你敢说这些事都是假的？”长梦冷笑不止，“呵，若你灵脉完好，为何常年饮药？若你师弟师妹尚在人世，你又为何这么多年都不肯再收弟子？天纵奇才在你门下殒命，你无非是心怀愧疚！” 　　…… 　　长久的沉默后，宁鹤再次展扇，他声音尾调像是淬了冰碴，嘴角却仍是扬着的：“我的意思是，哪怕我灵脉尽断。” 　　“杀你，也绰绰有余。” 　　“狂妄！你——” 　　长梦看着衣角翻飞如灵蝶向他袭来的人，下意识想往一侧躲去，可脚下竟是纹丝不动！他大骇，这才发现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圆形的青色纹路。 　　“天地囚牢，开阵。”随着宁鹤一声令下，那纹路便像是活过来了，飞速蔓延急速旋转。阵如其名，将长梦禁锢在原地如同笼中兽。 　　长梦心中的疑虑还在疯涨，他感受着“天地囚笼”阵巨大的威压、看着宁鹤近在咫尺的脸，终于翻到记忆中遥远的一角，瞳孔紧缩：“这个阵不是已经失传了吗，你是西北双——” 　　宁鹤以扇做刃，重重穿过鱼妖的胸口，声音平淡：“我谁也不是。” 　　“你惹我生气了，所以我请你去死。” 　　长梦后背撞上凹凸不平的洞窟石壁，偏头呕出一大口血。他愤懑擦去唇边的猩红，大吼：“到底谁先惹谁生气的！” 　　“我可以惹别人生气但是别人不能惹我。”宁鹤掀起披风擦扇子上的血，倨傲抬眸，“不可以吗？” 　　“你他妈的。”长梦磨牙凿齿，气急反笑，“好好好，算我倒霉。我认栽，但我就算死也要拖着你一起死！” 　　“死之前能与传闻中的阵道天骄阵修第一人一战，也算没那么无趣了。” 　　“你认错人了。”宁鹤淡然道。 　　长梦不再言语，两手结印，几息间整个洞窟溢满可怖的妖力。宁鹤环视一圈，道：“你这般大动干戈，怕是会引来圣华阁之人。” 　　“你如今是圣华阁的叛徒，我若没记错，叛徒当诛。” 　　长梦胸口的伤浸透身上的婚服，他满不在乎地扯扯唇角：“死亦何妨？我已经活够了。” 　　一簇妖力凝成笔直的剑出现在长梦手心，携着声势浩大的妖气势如破竹般地向宁鹤攻去。 　　“铛——” 　　和那杀意腾腾的妖力相撞的不是宁鹤的扇子，而是淬锋堂所出的、尚未洗练的初级佩剑。 　　那剑剑身薄如蝉翼，对冲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而后断了个彻底。伏厌锐利的双眸凝霜，迅速摊掌，硬生生用自身灵力接下了这一击。冲击力太大，少年控住不住身形后退半步，被一柄扇子抵住了后背。 　　他扭过头就见宁鹤对他笑：“怎么才醒？” 　　而后宁鹤白着一张脸顺势泄力倚着少年的后背，捂着胸口虚弱喘了两口气，低声道：“师兄我啊，都快被打死了。” 　　感受到后背温热的触感，伏厌锐利的眉锋蹙得更深，缓缓侧目，哑着声一字一句道：“你对我师兄，做了什么？” 　　捂着涓涓流血伤口的长梦迷茫抬头：？ 　　“什么？” 　　长梦没工夫和这魔了的少年搭话，眼下他不过收了一丝妖力便让伏厌脱了梦。若他想用更多妖力杀掉眼前的两个人，那造梦的妖力便要减少，届时其他人也会脱困。 　　不如…… 　　他眼神发狠，弥散的妖力登时调转方向，向仍在梦中的人飞射而去。 　　宁鹤猛地转身，调动全身的灵力瞬间抬起四个防御阵。阵成的刹那他眼前发黑，心脏一阵剧痛，嘴中血腥更重，几乎让他站不住。 　　而断了剑的伏厌则是在他转身的霎那运灵，从袖中冒出一根肉眼不可察的红色丝线，抬肘发力，长梦便如同被什么牵引了般，轰然倒地。 　　鱼妖一惊再惊，虽说看不见，但这他妈不是传说中的赤鬼操术是什么！！赤鬼操术有个鬼字，也常用来操控鬼怪却不并不是只能操控鬼怪，若施术之人术法足够精湛，无论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是人是妖是鬼都听其号令，任其操控。 　　他吐出一口血沫，心中暗骂这到底是个什么鬼运气，三百年来没见过的传闻术法今日竟让他见了个全。 　　他不禁苍凉发笑，方才还在感叹这般结局也太过没意思，可现在是不是有意思过头了些？也就是这时，防御阵法与妖术针尖对麦芒，长梦妖力散去四成。被困住的三人先后脱梦，沈听容见怼到眼前妖力骇然大惊，瞧到脚下的青色防御阵更是一头雾水，下意识抬手出剑将妖气尽数斩落。 　　“前辈，发生何事了？” 　　宁鹤呼吸浅浅，硬撑着回眸：“打了一架。” 　　“您是阵修？这是您的防御阵？” 　　“你话怎么这么多。”伏厌凉凉开口，“现在是聊这个的时候？” 　　确实，眼下并不是聊天的好时候。沈听容瞥见一地的碎刃，从乾坤囊中取出一柄新的初级配剑抛过去：“借你一用。”自己则是拔出佩剑澄心奋起而上。 　　平心而论他的拂星剑法练得很是不错，当得上年轻一辈的翘楚，不然也不会年仅二十一岁便占据今年降妖榜第九。可这回实在是一山更有一山高，他是当世的名修不假，可老一辈的名修还活着，堪称巨轮撞上大冰山才被长梦精妙的幻术禁锢这么久。 　　另外两个更别提了，他们拢共出了两次任务，遇见的东西一次比一次变态。寻常初入门的修士都是从低级妖鬼着手，他们倒好一脚跨过万千修士百年道路，大妖恶鬼见了个全乎。 　　提剑上去给人家挠痒痒都够呛。 　　宁鹤眯着眼看面前的战况，他视线有些许模糊，但是能隐隐察觉不太妙。长梦失四成妖力，暂时无法一举杀死围攻他的人，可围攻的四人也只能勉强与之一战。沈听容与伏厌占了其中大头，照这样下去，长梦突破围攻是早晚的事。 　　他还是要再起一个阵。 　　宁鹤两指并拢，强忍着肺腑钻心之痛再次蓄灵。 　　提剑挡去长梦一击的伏厌有些不耐烦了，噼噼啪啪打得他恼火不已。尤其是宁鹤不知怎么的，脸色愈发难看，白得让人心惊肉跳。 　　都怪这条烂鱼丑鱼，不知趁他不在对宁鹤做了什么，当真该死。 　　伏厌看着长梦的眼神渐冷，心里盘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用赤鬼操术且不被发现的可能性。转念一想被瞧见端倪了又如何，他咬死不认不就行了，无论怎么着他都非得将这破鱼杀了不可—— 　　于是红色灵力悄无声息缠绕他的腕间。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散发着金色光晕的巨型眼睛从天而降。那眼睛睁开之时露出黑黝黝深不见底的长洞，一位红衣少年如火焰滚了出来。 　　宁鹤眨眨眼，视线清晰了不少。 　　那破空而至的少年一头红发，修剪得极短发尾耷至后颈，只在鬓角留了两指长的小辫。他满身戾气，手握锋利双刀，在半空之中一扭腰身，快如闪电直逼长梦门面：“背叛圣君者。” 　　“当诛。” 　　宁鹤立刻抬手示意：“都往后退，让他们打。” 　　老实说从入这个洞窟开始步青妩就是个懵的：“师兄，此人是谁。” 　　宁鹤强打着精神解释：“圣华阁捉拿叛徒的人。” 　　“他比长梦更厉害吗？” 　　“自然。”宁鹤说，“你们多看两眼，这是你们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厉害的妖。不过他也被点妖成圣了，应该叫圣修士。” 　　谢回舟问：“为何百年过去他们才来？” 　　“长梦隐藏得很好，这次是妖力暴动了，让圣华阁的人发现了行踪。” 　　“很多年前，我对此人有所耳闻。他上过上百次降妖伏鬼年榜，离总榜前十应该只差临门一脚，若不是这些年沉寂下来，可能早已榜上有名。”宁鹤动了动唇：“你们几个还蛮幸运的，小小年纪见到的全是大人物。” 　　三人大为震撼，齐刷刷扭头。 　　伏厌却逆着目光看向了宁鹤的脸。 　　“宁鹤，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忽然问。 　　“喊师兄。”宁鹤捏着扇柄的手指轻动，道：“还有，不要咒我。” 　　“好好看好好学。” 　　* 　　红衣少年同长梦打得如火如荼，他一招一式杀意拉满，瞳孔里尽是燃烧的怒火：“敢背叛圣君大人，你好大的狗胆。” 　　“这么多年我寻你不到你竟敢主动蹦跶出来。” 　　他掷出手中刀刃插入长梦小腹，咬着牙道：“你想成婚圣君亲手为你做礼，你岂敢辜负他的心意？你难道不知圣者杀人圣君大人会遭到反噬吗？”少年擒住长梦手臂一个猛翻将他压倒在地，另一把刀毫不犹豫刺进他的小臂，“万死难赎。” 　　血液如注洒了满地，谢回舟心惊肉跳，弱声道：“师兄……这，当真不是虐/杀吗？” 　　“是。” 　　宁鹤也是头一回见到圣华阁清理叛徒的现场，没想到如此血腥残暴。长梦分明已是奄奄一息，那少年竟仍是不满，膝盖狠狠跪在他背脊之上，提刀欲再刺。 　　那凭空出现的眼球再次发出灼目的光辉，少年与半死不活的长梦皆是一愣，几息后金色光球中再次走出一个人。 　　宁鹤淡淡道：“我收回我方才说的话。” 　　“什么？” 　　“这位才是你们迄今为止见过最厉害的妖，也是往后修炼中再难一见的妖。” 　　来人不似红发少年那样怒目圆瞪王从天降，而是款步走出。他和长梦壁画中人有七分像，额前吊了眉心坠，一头垂至大腿的金发并未束起，只分了一缕编了个小辫子软软搭在胸前。 　　金发金瞳金睫，温润如玉容色绝尘。 　　方才气焰嚣张的红发少年扔下手里刀刃，半跪在原地，右手搭在左肩之上，左手高举过头顶。金发男人将手虚虚搭在少年掌心，那少年便往前俯身，用额头轻抵他的手背，行了个大礼，姿态虔诚：“圣君大人。” 　　长梦颤颤巍巍起身半跪，亦摆出行礼的动作：“圣君大人。”饶他不认错不回头，可在这位将他点妖成圣的大人面前，却难免愧疚难当。 　　和方才血腥暴力的一幕不同，圣君本人对待叛徒的态度是温和的，他丝毫不嫌鱼妖浑身是血，也将手放入他的掌心行完了这个礼。 　　这小小一个破洞还真是蓬荜生辉。 　　宁鹤心说真是有几分意思，双手抱臂望过去恰好圣君亦然回眸，一青一金在空气中交汇。看清对方面容瞬间，那位圣君大人眸光顿亮，露出一个堪称惊喜的神色。 　　“暌违多年，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洞窟战所有人belike：
谢步沈：这么厉害？！真是见了鬼了！
长梦：这么他妈什么？！真是见了鬼了！
宁伏belike：
师兄：你怎么才醒我都快鼠了
敷衍：你对我师兄做了什么
长梦：？
——
这章过后战力可以刷新一下师兄现在大概是比他弱的他无敌，比他强的一换一。
然后敷衍哥大概是十分之一状态的敷衍哥，这卷结束能恢复
其他人修士的战力按照榜单，总榜＞年榜，年榜排名高上榜次数多的＞排名低次数少的。
然后阵营分布：
正方是修士（宗门和世家都是修士）＋圣华阁
反方是其他妖和所有鬼
阎王殿目前是无法选中的状态
这样看着是不是一目了然
（os谢谢闺蜜们的营养液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相见不相识 　　此言一出, 在场所有人都顺着圣君的目光看向宁鹤。 　　宁鹤环视一圈，用扇子指了指自己的脸，歪头笑道：“阁下在同我讲话？” 　　“我们从前见过吗？” 　　圣君纤长的金睫颤了颤, 眼中柔和笑意逐渐收敛。他轻声道：“抱歉, 我认错人了。” 　　“公子同我一位故友很像。” 　　宁鹤自认记忆尚佳, 虽不至于过目不忘，但打过交道的人还是能记住的，更别说是像圣君这般令人印象深刻的人。 　　“可能只是长得像。”这世上竟还能有同他相像的人，当真走了大运, 宁鹤想。 　　圣君观他眉眼带傲的模样不知想到什么，又忍不住扬扬唇：“简直是一模一样。” 　　“抱歉诸位道友。”圣君目光再次落回洞窟中的一片狼藉, “我阁中的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是我管教无方。” 　　没等他们开口讲话，跪在身侧的红衣少年便抢先一步道：“和您又有什么关系？是他——” 　　“羡回。” 　　迟羡回噤了声, 愤懑垂下脑袋不再言语。 　　宁鹤愈发觉得有意思, 迟羡回的名号他是听过的。手持双刀, 铜钱为术, 飞扬跋扈，不可一世。他杀妖除鬼时会先弹出一枚铜钱，铜钱穿过肺腑耗掉半条命, 而后他持双刀而上直取首级。 　　阎王点卯似的指谁杀谁，没有说不指就不杀的意思。听闻他做任务时, 边上路过一条还未修成人型狗妖都得吃一枚铜板再走。 　　只可惜当年还没来及和迟羡回交手切磋他的灵脉便断了，如今得见倒是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圣君垂眸看向匍匐在地的长梦, 轻轻叹了口气：“可有后悔？” 　　长梦额头紧贴地面不敢看他，咬着牙吞着血：“不后悔。” 　　“我会取你性命。” 　　长梦微微一怔，随即捏紧手中鸳鸯玉佩：“昔年您点我成圣，如今死在您手里, 我心甘情愿。” 　　“只是我死前，有一问望大人解答。” 　　“你说。” 　　长梦抬起头，双眸泛着血色，执拗道：“转世何以非故人？” 　　圣君并未第一时间回答，而是侧目看了眼宁鹤，白发修士倚着墙对他挑了挑眉。 　　他哑然失笑，回道：“心若如故，已是相逢。” 　　“但过往尘缘，不能强求。” 　　长梦含着两眶晶莹的泪，沉重点了点头：“我知晓了。”他再次将右手搭于左肩之上，摆出昔年受点妖成圣仪式的姿态，“请大人赐死。” 　　见过方才迟羡回清剿叛徒的惨状，谢回舟下意识侧过脑袋不忍直视。可那位圣君只是两指并拢轻点长梦额头，下一瞬长梦身形消散，化作漫天金色灵蝶消失于s*w*整*理天地。 　　四散的金色光芒将洞窟照得亮如白昼，步青妩嘴唇微张：“好漂亮。” 　　宁鹤眼中倒映出灼灼光华，穿过飞舞的灵蝶再一次和圣君目光相接。他将长梦身上掉落的鸳鸯玉佩揣进怀里，轻声道：“我本名迟疏予，若公子日后需要帮助，可来圣华阁寻我。” 　　语罢，那只凭空出现的大眼睛缓缓阖目、消失。洞窟归于平静，长梦残留的妖力散尽，花姒终于从梦中醒来。 　　宁鹤熬着的那股心气也随之散去，他让沈听容带着花姒回金陵坊，自己带着师弟师妹们回了谢府。 　　今日所见所闻不比当时在戏音庄震撼少，步青妩有一肚子话想问，可师兄面色实在不佳。 　　“师兄，你是不是累了？” 　　宁鹤揣着胳膊慢悠悠走，声音一如往常散漫：“现在早过我平日休息的时间，我自然累了。” 　　伏厌心道是个屁的休息时间，在阵院时和其他几个首席通宵打叶子牌是常有的事，怎么可能现在就困得脚步发虚？ 　　宁鹤“嚯”地拉开房门，转身道：“明日我没醒前谁也不许打扰我。” 　　“好。” 　　伏厌没答，忽地开口问：“你今日不沐浴焚香擦头发？” 　　宁鹤指尖扣紧门框：“左不过睡一觉就回门了，不必多此一举。” 　　少年黑黝黝的眸子定定看着他的脸，没再讲话。 　　“好了。”宁首席一锤定音，“都去睡觉。” 　　“谁敢打搅本首席就死定了。” 　　宁鹤笑眼眯眯合上门，月色收拢的霎那，他脸上的笑意便如潮水退了个一干二净。 　　他双手抵着门长久地站立，胸膛微弱起伏，咬紧牙关一忍再忍，到底是没忍住，脑袋一偏，便落得个满地猩红。细密的疼痛如针扎般在灵脉翻涌，他抬起手擦唇，可不仅没擦干净反而越擦越花，手上袖上衣角尽数染红。 　　青色的瞳孔失焦地盯着掌心斑驳的纹路，他有心想挪到榻上休息一下，将将走了半步，单薄的身躯便簌簌颤抖，接着整个人往前倒去。 　　可想象中的痛并未袭来，一双有力的胳膊稳稳扶住了他的肩。 　　宁鹤用力眨眼，逼去眼底的水光，落入视线中的是伏厌冷得足以割伤人的脸。窗户不知何时打开，往屋中撒入几缕静谧的光束，宁鹤艰难扯了扯嘴角，气若游丝：“不是说了，不许打扰我。” 　　“怎么…会有，这么不听话的师弟。” 　　“竟然胆大包天，翻师兄的窗户。” 　　他每说一句话唇角便血流不止，伏厌瞧他这副痛到极致还非要说些无关痛痒的玩笑话的模样便气血逆行，一股没由来的怒气在体内横冲直撞，还掺着些让人喉咙发酸的涩意。 　　他总算知道那天田轻竹为何深夜造访阵修院，这怕不是一次两次了。 　　伏厌面色更冷，说出来的话却带着细微的颤：“不要说话了，我带你回门找田轻竹。” 　　宁鹤失了力，一头栽进他怀里。伏厌只觉怀里坠了个滚烫至极的东西，让他不知将手落在哪里才好，也不知摆出什么姿态才能让他好受一点。 　　“别，有药。”宁鹤趴在他的颈窝，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扇子。” 　　伏厌环住他的肩，强忍着颈间灼烧的痛感去摸他别在腰间的扇子，这还是他头一回拿到宁鹤的扇子，轻若鸿毛拿在手里如无物。他虚虚圈着宁鹤的腰垂眸摸索一阵，在扇子尾端摸到一个极其精巧的卡扣。 　　轻轻摁下，一枚小小的药丸便滚落在他掌心。 　　伏厌抬袖擦去宁鹤嘴上的血，轻柔拨开他的双唇：“来，张嘴。” 　　那是田轻竹专门给他做的药，非常小一粒刚好能放进扇柄里。可也是因为太小了，泪眼朦胧之下意识混沌之间，宁鹤此刻根本分辨不清。他只能含住伏厌的两根手指，探出舌尖将药丸卷进去。 　　伏厌眼皮狠狠一颤，被燎过的手指瞬时重若千斤。他猛地咬了咬舌尖，尝到铁锈味才冷静了下来，把怀里的人半抱半拖安坐在榻上。自己转身出去烧水，等他端盆进来的时候宁鹤靠着床幔一动不动了。 　　他身上的血洋洋洒洒至衣摆，像是从血海里滚了一遭。长睫软软垂着，在如玉的面颊上弥散浅淡的光影。 　　像一尊缄默的雕像。 　　安静、死寂、阒然无声。 　　伏厌心脏倏地提到嗓子眼，他背脊僵硬，呼吸几乎是停止了。 　　“宁鹤。” 　　无人应答。 　　他半跪在榻边，轻轻握住那只血迹斑斑的手。声音哑得吓人：“宁鹤。” 　　寂然无声。 　　伏厌身体发冷，一瞬间他甚至忘记自己身处何地。满眼只有这骇人惊心的一幕，这仿佛勾起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让他身体僵硬不能动弹，喉咙嘶哑无法言语。 　　良久，他抬起另一只手，去探宁鹤的呼吸。伸至下巴，感受不到气流，伸至嘴唇，还是感受不到，他顷刻间失去继续往前试探的勇气。 　　分明白日还在七修门，这个人作劲大发，想尽办法刁难他，只差上天入地上房揭瓦了。不过短短十几个时辰，怎么全然换了一方天地。 　　若他灵力尚存武器尚在，断然不会叫宁鹤陷入此等境地。伏厌眼眸泛起狠戾的血光，又控制不住恨了起来。区区一个该死的长梦，又怎么能又怎么敢——思绪狂乱之际，一股轻柔的力道蹭了蹭他停滞不敢向前的指尖。 　　伏厌蓦地抬头，再次一头扎进两湾碧水。 　　宁鹤睁开了眼，脸颊蹭着他的指尖，浅笑着看着失神的少年：“怎么了呀，该不会觉得我一命呜呼了吧。” 　　“真是要让你失望了，本首席福大命大。” 　　少年肩胛轰然倒塌，脑袋抵住宁鹤的膝头，被割断了颈一般长久无法言语。 　　宁鹤眉目微敛，感受到少年断断续续的呼吸才后知后觉真的吓到他了。他叹了口气，抬腕摸了摸他的头顶，道：“都怪田轻竹的药起效太慢了。” 　　膝头的人还是不讲话，宁鹤又说：“我回去说她。” 　　“宁鹤。” 　　“叫师兄。” 　　伏厌充耳不闻：“你真是……”他想说你真是太能忍了，你真是太会装了，又想说……你真是吓死我了。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硬生生咽下一口咬破唇舌涌出的血沫子，起身拧帕子给人擦脸擦手。 　　眼瞧着将盆里的水染了色还没擦干净，他心里又涌出一股后怕：“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宁鹤幽幽道：“都怪长梦太厉害了，还有你们尹执令，看看他给我分的什么破烂任务？” 　　他忍下胸口绵延不绝的余痛，接着说：“一想我便气，这一气给我气得气血逆行，忍不住往外吐，才成了这副狼狈样子。我这身衣服应当是要不了的，等回去我得让他给我磕三个响头，再给我买——” 　　“宁鹤。”伏厌冷不丁打断他的话，低低道：“我不是步青妩和谢回舟那种傻子，没有这么好骗。” 　　宁鹤顿住。 　　伏厌道：“上回从戏音庄回来你也这样了，对吗？” 　　“长梦说的话是真的，对吗？” 　　房间只有淅淅沥沥的水声，静得人心口发闷。宁鹤盯着他的发旋，问：“你说哪一句？” 　　“我不愿意提的那句。” 　　把药当水喝的药罐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去死的病秧子。 　　宁鹤没回答他，反问道：“那关于你的话，也是真的吗？” 　　灵力缺失实力大减。 　　伏厌静了下来，默不作声端起盆子出门换水。进来后继续帮宁首席擦手，正当宁鹤以为他放弃追问这茬过去了，少年忽地仰目，漆黑的瞳孔一错不错地看着他，道：“我告诉你你就会告诉我吗？” 　　宁鹤指尖挠挠他的掌心：“你先说来我听听，我再考虑告不告诉你。” 　　伏厌拽住他的手指接着擦：“来七修门是为了找丢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武器。” 　　“什么武器？” 　　伏厌道：“这个暂时不能告诉你。” 　　宁鹤咳一声，押过喉间的血腥气：“还挺神秘。” 　　“很厉害吗？” 　　伏厌偏头想了想：“应该吧？” 　　宁鹤问：“比沈听容的澄心还厉害？” 　　“就他？”伏厌脸色微变，神色倨傲不屑：“你拿他和我比？” 　　宁鹤淡淡道：“因为你们年龄相仿，所以我会拿你们比较。难不成你今年不是二十左右？” 　　伏厌泄了气：“总而言之我的武器里有我的灵力——”他想到什么忽然愣住，死死盯着宁鹤的脸。 　　白发首席有些莫名其妙：“你这么看着我作甚？总不能你的灵力在我身上。” 　　伏厌心脏跳动加快，他顺着感应一路找到七修门，可来了后和武器之间的感应便断了。任他将整个内宗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半分影子，只在宁鹤身上感受到了属于他的灵力。 　　难道说他的武器在宁鹤身上？ 　　可为什么？又怎么可能？ 　　他那把武器这么大。 　　他奋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我武器丢了，所以长梦说我灵力缺失实力大减。” 　　宁鹤若有所思道：“你天资已算惊人，放眼整个七修门依旧名列前茅，如此还是实力大减后的模样？” 　　“你从前，很有名？” 　　伏厌吞了吞口水，专心致志擦他指缝的血：“我不过弱冠，哪来的从前。” 　　头顶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哦，是吗。” 　　“嗯。”伏厌面不改色，“现在到你了。” 　　宁鹤收起自己被擦得雪白的手，开始解身上的披风外袍：“我要睡觉了。” 　　伏厌眼疾手快抓住他两只手，眯着眼：“你骗我？” 　　宁鹤力气尚未恢复，一时挣脱不开，索性就这么看着他：“哪有？” 　　“我一开始说的就是‘你说完我再考虑告不告诉你’，现在我考虑好了，不说。” 　　可见田首席的药丸俨然是良药，宁鹤不仅气色好了些还有心力整人，伏厌瞬觉方才被吓到说不出话的自己是大傻子。他气笑出声：“宁鹤！” 　　“怎么这般暴脾气？”宁鹤觉得有意思，分明第一次见面这人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短短几个月，竟变成这样喜怒形于色的模样，只是还和以前一样倔，“这样小心日后没人喜欢你。” 　　伏厌冷冷道：“我不需要别人喜欢我。” 　　“也是，像你这种性子的人，想必一辈子都不知道情窍是何物。”宁鹤拍拍他的手背，“好啦，撒手，我告诉你。” 　　宁鹤道：“其实我从前已经说过了，我灵脉有损，不过不是天生如此，也不只是有损这么简单。” 　　“我灵脉尽断，具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我记不清了。” 　　谈及这件事，宁鹤语气很平静，好似只是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伏厌费劲咀嚼这几个字的含义，越是想越是心惊。一位修士灵脉尽断那岂非与废人无异？ 　　他苍白道：“可你能开阵。” 　　宁鹤说：“这是修复多年的结果，但起灵运灵皆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就会像你方才见到的那样。” 　　“总而言之不是什么大事，我已经习惯了。” 　　伏厌不可置信：“什么叫不是什么大事。”他指了指地面蜿蜒的血迹，又点了点他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袍，“这叫不是大事？” 　　“能吃药压下去的，都不算大事。”宁鹤云淡风轻解释，“这说明尚在灵脉承受范围内。” 　　“若有一天，超出灵脉承受范围才叫大事。” 　　“什么事？” 　　宁鹤笑眯眯道：“一命呜呼，驾鹤西去呗。” 　　他神色轻快，伏厌心里却不太好受。莫名其妙的酸意涩意齐齐涌上来，织成一张网紧紧束缚他的口鼻，让他上不来气。 　　少年闷闷开口道：“你能别说这话吗。” 　　宁鹤颇有些讶异：“你竟然还会说这种话？我以为你是那种我死后连尸骨都不会为我敛的人。” 　　“我……”伏厌抿了抿唇，“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那敢情好，若我死了——” 　　伏厌心烦不已打断他的话：“我不会让你死的。” 　　“什么？”他说的太快，宁鹤一时没听清。 　　伏厌却不肯回答，端着水盆起身：“好好休息。” 　　正欲离开一股力却牵住了他的衣角，见他不转身还发力扯了扯：“过来呀。” 　　伏厌侧目，干巴巴道：“做什么？” 　　宁鹤捞过盆里的巾帕，过水拧了一把，仰着脑袋擦血滋喇呼的侧颈。伏厌这才想起方才宁鹤在他颈窝趴了好一会，怕是沾了满脖子血。 　　感受颈侧柔和的触感，伏厌垂眸看他的脑袋，心想宁鹤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他原先从来没什么剧烈情绪波动，好似生来如此，可现在让他生气的是宁鹤，让他心软的还是宁鹤。 　　还总是能让他心软比生气多一点。 　　伏厌嘴唇动了动：“宁鹤。” 　　“又做什么。” 　　“刚刚我说的话是。”他再次承诺，“我不会让你死的。” 　　宁鹤微微一怔，一两句玩笑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可再看见伏厌认真的神态后又咽了回去，几不可闻道：“好。” 作者有话说： 记录宁伏第一回交心：
敷衍哥：剔除实在不能说的其他全说了
师兄：（废话）（整人）（真话）
——
大家节日快乐呀！吃好玩好！
（本来想赶时髦搞个营养液加更，结果几天来了好多弟弟妹妹找我玩计划全毁了，还害我迟到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无常【一】 　　宁鹤醒来已过晌午, 彼时三个弟子正在院中练剑。许是昨夜各路神仙带来的冲击力太强，他们今日练剑时格外卖力。 　　门扉敞开伏厌率先侧目，宁鹤面色不佳但好歹比夜里满身血的模样好了不少。谢回舟与步青妩练得认真没注意到院里的动静, 宁鹤便冲看着他的黑衣少年勾勾手指, 一字一顿做口型： 　　“我、要、洗、漱。” 　　伏厌放下手中剑转身去打水。 　　等两个小的回过神, 房间的门已经合上了。 　　“好些了吗？”伏厌蹲在榻边仰头问。 　　宁鹤脸埋在帕子里，声音闷闷的：“嗯。” 　　“可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那是因为我刚醒。” 　　伏厌心说平时刚醒的样子他又不是没见过，哪会这个样子。宁鹤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道：“田首席医术高超不假, 但那又不是什么神仙药，吃下去便能恢复如常。” 　　“我看你真是侍童当上瘾了, 比阿夏还要操心我。” 　　伏厌垂着睫不讲话，宁鹤又说：“这回回去后你不用伺候我了。” 　　少年拧帕子的动作霎时一顿：“为何？” 　　宁鹤眼神颇有些古怪：“你还不乐意不成？从前我是想让你转院, 但你们三个左右也是赖上我了, 我还折腾你作甚？” 　　“怎么, 你喜欢这样？” 　　“怎么可能。”伏厌脸色发寒, 搓洗帕子的手更用力，仿佛好好一张巾帕把他得罪了，非得将它蹂躏得不成样子才肯罢休。 　　宁鹤站起身, 想到什么又道：“但是你梳发梳得比阿夏好，不然还是你帮我梳头发吧。” 　　伏厌手上动作轻了下来。 　　“擦头发擦得也比阿夏好。”宁鹤坐在铜镜前絮絮叨叨, “阿夏个子矮，很多地方顾及不到, 这个活也给你。” 　　“他年纪也小，在门里山下来回跑怕是也累，你精力高，下山帮我取东西还是你来吧。” 　　宁鹤蹙着眉, 轻轻“啧”了声：“布菜也你来，阿夏够桌子还得踩小凳，摇摇晃晃看得我担心。” 　　伏厌几不可察地轻扬眉梢：“那岂非全是我来？” 　　“你不愿意？”宁首席显然是理不直但十分气壮，洋洋得意地侧身斜睨，“我是什么身份？” 　　“师兄，首席。” 　　“那不就结了，你不愿意也得听我的，过来给我梳头发。” 　　“嗯。”伏厌低低应了声，将盆中的帕子捋顺了站起身。 　　* 　　谢家夫妇在府中给他们准备了丰盛的饯筵，谢回舟的兄长谢临渊也归了家。这位谢家长子对修士的崇拜之情相较于二老有过之而不及，好似是因为当年在外行商时遇妖被宗门弟子救下了，故而一直对修仙者心向往之，只是实在没仙缘。 　　膳后一行人在府门前告别，沈听容对宁鹤作了个揖，温声道：“虽然不知昨夜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应当是前辈救了我，晚辈感激不尽。” 　　“若前辈日后有需要，可传信至拂星城，晚辈在所不辞。” 　　宁鹤嗯嗯啊啊敷衍点头，心说一个小屁孩怎生得如此老成，又想怎么一个两个都同他说这话，这好像说的他以后要有什么大麻烦似的。 　　同宁鹤道完谢，他又转向步青妩：“小妹。” 　　步青妩往宁鹤身后躲了躲，沈听容也不恼，好脾气笑笑：“你不愿回家便算了，我也不会告诉父亲你的行踪。好好修炼，来日再见。” 　　“哦。”步青妩呆呆道，“好。” 　　简单交代两句，他便御剑而起，化身一道冷蓝色光影消失不见。谢回舟艰难地从泪眼婆娑的家人怀抱脱身，朗声道：“我知晓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不用担心我。” 　　“师兄，我好了咱们回门吧。” 　　“嗯。”宁鹤这次没起传送阵，从乾坤囊翻找了好一阵找出几张符纸。一般的传送符都是有距离限制的，若只是方圆五十里大部修士都能画，再往上就得是在符篆一术上颇为有心得的符修了，“诺，你们温首席所出。” 　　“甭管在哪都能给你传回门。” 　　伏厌指腹摩挲黄符纸，心道这人果真是身体不好，出门一趟又是田首席的特效药，又是温首席的传送符。 　　宁鹤不知自己在师弟心中的柔弱程度又上一层楼，冲着谢家夫妇颔首示意，抬手催符。 　　等落地七修门已经是两个时辰后的事情了，宁鹤没有回阵修院，而是揣着胳膊往药修院去。药修院上院的方法亦是独门，天梯下摆着一个巨型木柜，里头装着药囊，倒出来后会在脚下凝成浮云载着人慢悠悠往上飘。 　　宁鹤一直很嫌弃，这玩意飘得太慢，有这工夫都能在阵院来来回回跑几趟了。故而他光临药院的次数不多，乍然造访让田首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她没记错，上回宁鹤来还是想吃什么烤红薯，脑袋抽风突发奇想用药院的炼丹炉烤会不会更好吃。结果就是把她的丹炉占满了又嫌沾了药味，一个没吃。 　　田轻竹看着懒洋洋往竹席上一坐的人，神色警惕：“你来做什么？任务做完了？” 　　宁鹤顺势四仰八叉躺下：“你都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怎么了？” 　　“尹孤雁又给我把任务评估弄错了，作祟的妖是昔年颇具盛名的圣修士，道行不浅。一手幻术出神入化，能将人困入梦中永世不醒，差点将我们一网打尽，说时迟那时快，我抬手布阵，身姿英勇，玉树临风——” 　　田轻竹：“说人话。” 　　宁鹤眨眨眼，话似连珠炮：“我用了很多灵力痛得要死了吃了药还是有些难受快帮我扎一针。” 　　田轻竹：…… 　　去他的，还不如是来烤红薯。 　　田轻竹深吸一口气，手中古书捏了放放了捏：“起来。”她神色不虞，撩起他后颈的发下针，“你今年怎么回事？怎么老是这样？” 　　“大抵是流年不利吧，快活了太久老天爷看不下去了。” 　　她冷笑一声：“你这时间卡的真好，距离上次正好三个月。” 　　“我一向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宁鹤说，“从不胡乱糟蹋自己的身体。” 　　“哦。”田轻竹顺手擦去他额发溢出的冷汗，凉飕飕嘲讽，“所以卡着底线糟蹋。” 　　“你这人说话好难听。”宁鹤反驳，“分明是尹孤雁眉毛下挂两蛋，接连犯错，害我如此。” 　　他小声说：“我也不想这样的。” 　　此言一出，田轻竹也说不出重话了。宁鹤的灵脉由她一手调理修复，如今看着倒是好了个七七八八，实则就是个纸糊的。日常用用倒是没问题，可一旦超出那个范围，轻则像这样发痛吐血，重则灵脉又损。 　　其他人只当他是病根未除，殊不知这是一病病到现在压根没好过。只有她这个医师心里门清，田轻竹思索一番，道：“倘若每次都这样怕是不行，你同尹孤雁说，以后别带弟子下山做任务了。” 　　宁鹤眼皮轻撩：“那我的师弟师妹谁带？” 　　“让其他人帮忙看着点。” 　　宁鹤拢起外袍，将头发拨回归位，淡淡道：“那岂不是像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田轻竹不懂他这个形容从何而来，正欲开口再言，便听宁鹤又道：“他们执意留下，我总得当个负责的好师兄吧？” 　　“总不至于回回这样。” 　　确实，七修门新弟子三年一轮换。这三年期间任务难度从易到难，但随着弟子修为增长，难度较高的任务也能独立解决，无需随行首席多操心。很多时候，首席的任务是看着弟子执行任务，回门后针对有所欠缺的地方加以训练。宁鹤这两回着实是在意料之外，田轻竹漫无目的地想，难不成真是流年不利？ 　　她妥协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毕竟看着宁鹤再留弟子认真教导，她心里头也是高兴的。 　　“把扇子给我，我给你把药补上。” 　　* 　　短暂的任务结束后，寻常的课业再度开始。宁鹤教了剑术，便不再把人往七星塔带，每日就往桃花树下那个摇椅上一躺，或小憩或看书顺带监督三人练剑。 　　虽说看着懒散，但不知为何，一举一动皆收于他眼皮子底下。谢回舟分明见他把扇子盖在脸上挡太阳睡觉，可握剑的手刚低了一寸，一粒小石子便飞了过来打在了他的腕上。 　　“不要偷懒。” 　　谢回舟倒吸一口冷气，心道真是奇也怪哉。师兄分明盖着脸遮住了眼睛，怎么像开了第二双眼一样什么都看得清楚。 　　洞窟一战后宁首席俨然变成严师中的严师，虽然大部分时候还是会迟到，但课中却是说一不二，每日晚膳前的剑术检查更是雷打不动。不过成果不算辜负他这番努力，日月轮转间两人的剑法总算是有了点人样，不再像阿夏赶鸭子，伏厌剑术也初具锋芒。 　　虽然不懂为何要在阵院练剑，但师兄如此要求，他们听着就是了。 　　又是一次剑法成果检验，宁鹤在本子上圈点勾画以作记录，一番操作后总算吐出一句嘉许——“不错”。 　　步青妩长舒一口气，泄力仰倒在地。谢回舟更是毫无形象，直愣愣脸朝地栽了下去，天知道他们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 　　师兄严厉起来真是吓死人，虽然还是笑着嘻嘻哈哈，但打在身上的小石头可是丝毫不留情。每次练剑恨不得把一身皮都绷紧，生怕回去之后青一块紫一块的。 　　真是不知道伏厌哪来这么多精力，谢回舟侧目偷看。 　　分明都是一样的训练强度，伏厌竟然还能早起给师兄开晨会！洗衣服！伺候师兄起身！用膳！沐浴焚香！简直恐怖如斯，是人否？ 　　“恐怖如斯不是人”的伏厌掬了捧水净手，端起宁鹤面前小几上的茶水一饮而尽。那是宁鹤给他们亲手泡的“提神醒脑”茶，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但其实就是掺了薄荷叶的茶水。一口下去心冷肺凉而后舌尖发麻心口发烧，谢回舟步青妩两人喝了一次就不肯再喝了，只有伏厌每次收剑会喝一杯。 　　一杯饮尽伏厌唇舌都泛着凉意，他偏头：“你在看什么？” 　　宁鹤合起本子：“秘密。” 　　倒也不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只是记录训练情况的册子。宁鹤心里琢磨着，练得最好的是谁不用说，最差的亦是一目了然。虽说经过高强度训练的谢少爷剑意已初具雏形，但和其他进步神速的两人比还是相形见绌，看来剑道一术到底是不能最大程度发挥谢回舟的天赋。 　　音律一术更是不行，上回选修课小考，谢少爷一整个低空飘过，差点不合格让他这个师兄颜面扫地。没成想这小子越挫越勇，这回又报了音修院的课。宁鹤脑袋转得飞快，音律不行剑道亦不是最好，那要怎么教才好？ 　　该不会谢回舟当真适合阵道一术吧？那可…… 　　“师兄。” 　　宁鹤回神：“嗯？” 　　步青妩在地上翻了个面：“今日训练算结束了吗？” 　　“嗯哼。” 　　“那我们能聊聊天吗？” 　　宁鹤拈着衣袍施施然坐下：“怎么，有话和我说？” 　　那可多了去了。 　　步青妩鲤鱼打挺坐起身，洞窟一战后她满腹疑问，只是回来后紧凑的训练日程让她无从开口，尤其是他们的剑练得不堪入目她更是不好意思开口问了。今日得了夸赞，总算有了机会：“那位圣君大人，是不是特别厉害？那日我瞧见他轻轻一碰，长梦便化成蝴蝶消散了。” 　　宁鹤眉梢一挑：“他不厉害为何这么多圣修士都听他的。” 　　“你们那日见到的人都是很厉害的人。” 　　步青妩忽地有些低落：“那要是我们再遇到那样厉害的人，我们是不是又会和那天一样，帮不上师兄什么忙。” 　　宁鹤端起一杯茶水抿了一口，本想润润嗓子，结果给他凉得连连皱眉。他默不作声吐了出来，连茶带杯一块扔了。而后带着些许不可置信看向伏厌，少年对他歪了歪头。 　　他看伏厌每次都喝还以为自己手艺不错来着。 　　怎么如此难以入口。 　　还喝着烧心。 　　宁鹤擦了擦嘴角，故作无事道：“那样的强者不是每回都能遇到的。” 　　“而且。”他顿了顿，“你们天赋不错，只是年龄小了，假以时日也会成为那样的强者。” 　　“不必妄自菲薄。” 　　步青妩眼神顿亮，抱着膝盖往前凑：“当真？”累得半死的谢回舟也蠕动了过来，眨巴眼睛：“当真？” 　　宁鹤看着想笑，展扇挡住半张脸，侧目望向伏厌：“你怎么不问？” 　　伏厌目光落在他弯似月的眼睛上，不自觉扯了扯嘴角，配合道：“当真？” 　　宁鹤笑道：“千真万确。” 　　步青妩又问：“那师兄，妖有圣华阁，鬼有阎王殿，那我们修士呢？没有这种气派的地方吗？” 　　宁鹤道：“数百年前有。” 　　“什么地方？” 　　宁鹤眯着眼想从前在书上看过的东西：“神山。” 　　“修士一生最大的追求便是得到飞升，传闻神山之人就是离九重天阙最近的存在。圣君的妖力和普通的妖不一样，神山之人的灵力也同普通修士不一样，他们灵力中蕴藏仙力。” 　　“圣君能点妖成圣，他们的灵力可使凡人增寿。” 　　谢回舟道：“能使凡人增寿？那岂不就是神仙？” 　　宁鹤沉吟片刻：“算半个吧。” 　　“离飞升只差临门一脚，普通修士穷极一生追求的不过是他们的起点，从某种角度来说算是真正的天道之子吧。” 　　步青妩好奇道：“现在没有神山了吗？” 　　“没了，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覆灭了。” 　　“他们这么厉害也会被覆灭？” 　　宁鹤笑笑：“这谁说的准？人在世时无论多风光，死后亦是黄土一捧无人识。” 　　“好啦，时间不早了，都去休息。明日有伏鬼令要做。” 　　尹执令两次评估皆出意外，愧疚难当，上阵院负荆请罪，被宁首席宰成王八后痛定思痛，终于长出了第十二个心眼子。分给阵院的诏令一审再审，总算平安落地。 　　宁鹤的带队任务也回归正轨，一连四五个诏令难度都在合适的范畴。他只需旁观记录，回门制定训练计划即可。 　　伏厌没什么好说的，天资横扫七修门练什么都合适。步青妩本就是出身剑修世家，适应也很快，就是谢回舟让宁鹤稍微有些头疼。 　　经过长达数月的观察，他发现谢回舟最有天赋的当真是阵道一术。愁得宁鹤吃不好睡不好，内心反复挣扎，最后偷摸教了谢少爷防御阵和辅助阵。 　　两人蹲在阵院墙角，谢回舟压低声：“师兄，我们非要这样吗？为什么要偷偷学？像贼。” 　　宁鹤赏了他一个脑袋瓜：“你懂什么？我只教你一人，自然要偷着教。” 　　谢回舟哎哟喂的捂住脑袋：“师兄，为何只教我？” 　　宁鹤说：“他们两个都适合练剑，你也可以练但是不是最适合的，为了减少你在外降妖伏鬼的危险也为了最大程度发挥你的天赋，所以得教你，懂吗？” 　　“那同他们解释不就好啦？”谢回舟揪地上的草，小声嘀咕，“青妩没这么小气的，伏师兄也不会因为师兄教我阵术不教他而生气，反而……” 　　“反而什么？” 　　“反而看我们俩这样背着他偷偷摸摸不知做什么才会生气吧……” 　　宁鹤道：“为何？” 　　“就是……”谢回舟语塞，他不知道怎么说，但就是有这种感觉。平时师兄都和伏厌在一起，突然和他在一起偷偷摸摸伏厌会高兴才怪。 　　宁鹤不懂他支支吾吾所为何事，转头交代道：“我教你的那些你自个回去练，日后你便用剑攻击，用阵防御。” 　　“既已教我阵法，师兄为何不教我杀招，单单只为防御呢？” 　　宁鹤眸光顿了顿，搭在膝头的手指收紧了，好半天才道：“不教是为你好，没什么好学的。” 　　谢回舟观师兄落寞的神色，乖巧点头不再问：“我会认真练习保护好自己的。” 　　宁鹤又抬手轻轻拍他的头：“嗯。” 　　两人鬼鬼祟祟从后院出来，踏出来便和杵在墙侧的伏厌撞了个正着。谢回舟余光瞧见个鬼影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伏厌心想还不如是鬼，磕磕绊绊道：“伏师兄。” 　　宁鹤摸摸鼻尖：“你怎么在这？” 　　伏厌下巴微抬声音冷然：“你们在做什么？” 　　“嘶，怎么还打探起师兄的行踪了？” 　　气氛更冷了，谢回舟不知为何一股心虚感瞬间蔓延全身，他抓抓衣服揪揪头发，看天看地。实在受不了这森冷的氛围，干巴巴道：“师兄我饿了先去用膳了，你和伏师兄有话慢慢聊。” 　　语罢三步并作两步飞走了，活像背后有狗s*w*整*理在撵。 　　宁鹤看着少年抿唇冷脸的模样，心下一动，缓步靠近仰头问：“你生气啦？” 　　伏厌挪开目光不去看他的眼：“没。” 　　“哦。”宁鹤背过手，“那我先走了，你慢慢在这罚站吧。” 　　伏厌攥紧的拳头一松，抬步追上他，不经意道：“谢回舟很马虎。” 　　“哦？是吗？” 　　他沉默半晌，冷不丁道：“伺候不好你。” 　　宁鹤眼中透出丝丝疑惑：“我何时说让他来伺候我了？而且这是什么很好干的活吗？” 　　“那你们在干什么？” 　　宁鹤索性和盘托出：“他修为赶不上你们，给他开一下小灶。” 　　殊不知这话一出，伏厌紧皱的眉眼反而舒展了：“只是这样？为何要偷偷摸摸？” 　　“你见过谁大大方方开小灶吗？” 　　伏厌吐出一口气，加快脚步紧跟着他：“哦。” 　　宁鹤偷瞥他一眼，心说怎么突然又不生气了？难道知道他给谢回舟开小灶不应该更生气吗？ 　　当真是好奇怪一个人。 　　* 　　宁鹤的猜想显然是对的，阵道一术谢回舟上手很快。布一个防御阵能弥补他在剑术上的短板，手脚放得更开，加成巨大。就是步青妩头回见他布阵，暴跳如雷大喊师兄偏心。宁鹤给她解释一番、送了一沓温不凡画的高级符篆后小姑娘又欢天喜地走了。 　　眼看着院里三颗小白菜越长越茁壮，宁鹤甚感欣慰，心道那阵倒霉劲总算是过去了—— 　　过去了个屁。 　　尹孤雁的急令传得突然，宁鹤丢下院里三个嗷嗷待教的小崽子赶到三尊殿的时候人已经坐齐，连尚在闭关的玄尊者也出来了。 　　白发花花的老者生得个慈祥的面容，见宁鹤入门捋了捋胡子，道：“来了？” 　　“我这回应该没迟到。”宁鹤环视一圈，众人皆满目愁容一言不发，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发生何事了？怎么脸拉这么老长？” 　　尹孤雁身形紧绷，看见他来才喘了口气，道：“江拂柳和图延玉不见了。” 　　宁鹤倏然一愣，搭在扶手的手指微缩：“什么叫不见了？” 　　“他们顺着戏音庄的痕迹一路向北追查，追到了北城枕霜城境内，遇见了阎王殿的四殿下提灯和七殿下画骨。四人交手后，就再无消息传来。” 　　“我也尝试向他们传信皆是石沉大海。” 　　温不凡难得没撑那把伞，郁气沉沉的面容一览无余，眼下乌青更甚：“所以，阎王殿立场变了。” 　　田轻竹眉头紧蹙：“为何如此突然？阎王殿上百年来都是游离在修士和妖鬼对抗之外的存在。” 　　林怀古道：“掌管阎王殿有七个人。但其六人都是听命于殿主，提灯与画骨堂而皇之与宗门动手，定是收到了殿主的旨意。” 　　“可据我所知，那位殿主大人少说有四百年以上未曾出殿了。同修真界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我连他的代号都忘记了。”田轻竹说。 　　宁鹤捻了捻扇柄，开口道：“我记得。” 　　“他的代号是无常。” 作者有话说： 敷衍：师兄的茶正好，喝着不烧心。
谢步：？？最烧心的就是这家的。
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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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有点事情，更新可能会晚一点哦么么叽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无常【二】 　　温不凡道：“那无常此举所求为何？” 　　一直未曾开口的瑶光忽然道：“倘若我们知晓他们目的倒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另外一件事也很重要, 延玉和拂柳两人修为放眼当今修真界已是数一数二，四人交手后他们生死未卜。”她道，“那便说明提灯与画骨的实力不在他们之下。” 　　“修士修为论高低看的是降妖伏鬼榜, 总榜之人强于年榜之人, 年榜上榜次数多、名次高者胜于上榜次数少、名次低者。” 　　宁鹤幽幽道：“可阎王殿之人从不入榜, 故而具体实力无从得知。” 　　瑶光轻轻叹气：“对，他们的消息所知甚少。敌在暗我在明，拂柳延玉这回怕是栽了跟头。” 　　尹孤雁捏了捏拳，心头似火燎。七修门首席们加上他八个人, 相伴走过百年时光，虽然平日总是不着调互坑互损, 但感情亦然深厚，说一句情同手足也不为过, 突然出了这种事怎让人不焦心？ 　　“师尊。”他转身作揖, “让我下山找吧。” 　　林怀古道：“我也去。” 　　温不凡开口：“他们两人丢了, 说明只去两人不够, 算我一个。” 　　“赤鬼操术可号令百鬼，需大范围杀招。”瑶光说，“如此一想, 还是我音修术法最为合适。” 　　田轻竹直起身，想让自己看上去更为突出显眼：“他们二人下落不明, 想必没少受伤，需要医师。” 　　玄尊者阖目, 一时不言。 　　尹孤雁急急道：“师尊！” 　　其他几人亦道：“尊者！” 　　气氛压抑沉闷之时，一声轻飘飘的笑意冷不丁袭来，将这股子紧绷的压抑冲得一干二净。 　　宁鹤托着腮，笑眼弯弯：“你们都走了, 是想把所有弟子都扔给我照看吗？” 　　“那回来后满门上下应当都是五颜六色的脑袋了。” 　　他眉梢一挑，看向着急上火的尹执令：“特别是你，你跑了你那么些诏令分发啊，课业安排啊等等一箩筐的事谁干？我吗？” 　　尹孤雁泄了口气，眉眼不自觉松动几分：“宁鹤……” 　　“我在这呢。”宁鹤转了转指尖的扇子，捏着扇柄轻敲桌沿，“在门内受这等折磨，我还不如一头撞死。” 　　他温声道：“我去吧。” 　　田轻竹眉毛一竖，撑桌正欲起身：“你？不行！” 　　“你同我一块。” 　　田轻竹又坐了回来。 　　宁鹤侧目，和玄尊者视线对个正着：“尊者意下如何？” 　　玄尊者捋了捋白花花的胡子，思虑片刻：“加上不凡，你们三人去。” 　　“门内弟子其他人代为照看。” 　　瑶光无话可说，大范围杀招宁鹤也会。林怀古亦无话可说，他书读得多点子多，可点子再多却总有卡壳转不动的时候。 　　但宁鹤不一样。 　　宁鹤总有办法。 　　散会后宁鹤被玄尊者留了下来，尊者给他倒了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关切道：“我听小雁说，今年三位新弟子你都留下了？” 　　“这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也同您汇报？”宁鹤抿了口茶，“再者，这不是您的要求吗？怎么好像一副很惊讶的样子。” 　　玄尊者笑笑：“我的要求你何时听过？” 　　宁鹤不可置否，倒也没什么好否的，他确实总是与这位尊者大人的意见背道而驰。 　　要他晚上少打牌他便打一个通宵，要他晨会别迟到他直接不来，并且毫无悔过之心。 　　玄尊者知他性子，并未加以责备，反而温和道：“此次任务在北城枕霜城境内，你不必太过介怀。前北城抱雪城已经换代百年之久，如今城中修士大半尚且年轻，他们不一定还能认出你的阵法。” 　　宁鹤皱起眉：“您这话说的好像我多老似的。” 　　他抓起桌上的扇子插进腰间：“我既决定要去，便不在乎这些。” 　　“走了。” 　　瞧着他分外洒脱的背影，玄尊者不自觉笑出声，叮嘱道：“一路小心。” 　　宁鹤并未回头，只高高抬起一只胳膊挥了挥。 　　回院时三个小的还在勤勤恳恳练剑，宁鹤环视一圈，拍拍伏厌的肩，轻声道：“随我回房。” 　　伏厌有些疑惑，不知他青天白日偷偷摸摸是要作甚。但还是规矩的放下剑，净手随他进屋。 　　宁鹤扔给他两个乾坤囊，道：“帮我收拾东西。” 　　伏厌熟练接过：“要出任务？方才在外面怎么不说？” 　　“因为不带你们。” 　　伏厌一时没听清，扭头：“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不带你们。” 　　“那你和谁去？” 　　“田首席和温首席。” 　　伏厌敛眉思索，需要三位首席一起出动的任务定然不是什么小打小闹。他试探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我不好说。”宁鹤答得模棱两可，摇头晃脑道，“先帮我收拾。” 　　“这次带些暖和衣服，去的地方很冷。香膏别带了，被褥糕点什么乱七八糟的也别带。” 　　香膏被褥糕点都不带？这还得了？！ 　　伏厌捏住乾坤囊的手顿时收紧了，指尖发青，又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宁鹤凝着他的脸，忽地问：“你知道阎王殿吗？” 　　伏厌一愣，干巴巴道：“略有耳闻。” 　　宁鹤悠悠叹气，踱步着坐在软塌之上，撑着脑袋：“阎王殿一直是游离在人妖鬼三界争端之外的存在，现在变了。” 　　“他们殿中两位殿下同我们两位首席交手了，随后我们那两位首席不见了，我现在要去找他们。” 　　少年表情瞬间古怪起来。 　　他像是不太理解这话的意思，一字一句拆开来揣摩，放在舌尖捋了半天才捋明白。读懂后不禁眉梢高扬，嘴角发僵，露出个疑惑至极的神态，脱口而出： 　　“我怎么不知道？” 　　宁鹤眸光微顿，饶有兴味转头。伏厌倏然收回眼中的疑惑，面无表情：“我的意思是，我怎么没有听说这么大的事。” 　　“我亦刚得到消息，你从哪知道？” 　　伏厌故作平静“哦”了声，往乾坤囊里塞小药瓶，慢吞吞问道：“能带上我吗？” 　　“你去做什么？” 　　“阎王殿神秘不已，我想见识一下。” 　　宁鹤似笑非笑道：“哦？难得你会对什么东西感兴趣。” 　　“我记得上回见到圣君时你也并未诧异，怎么对阎王殿如此感兴趣？” 　　伏厌喉结滚了滚，不知为何被一阵莫名其妙的心虚感裹挟：“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宁鹤站起身把乾坤囊抢过来挂在腰上，毫不脱泥带水地扭头就走，“但我不带你。” 　　伏厌急了，伸手拽住他的腕：“很危险。” 　　宁鹤弯着眼，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有两位首席为我左右护法，再危险的事也不危险了。” 　　“在家好好练剑吧师弟。” 　　宁鹤揣着胳膊施施然往外走，和两只二哈宣布了这则“悲报”。步青妩登时弹跳而起：“师兄你去哪？不带我们吗？” 　　“不方便。” 　　谢回舟满面愁容：“师兄何时归？” 　　“不好说。”宁鹤道，“这段时间昭首席会带着你们，别给师兄我丢脸，好好修炼。” 　　谢少爷没把这位“昭首席”和人对上脸，问：“昭首席是谁？” 　　“嘶，昭韶枣。” 　　他更迷糊了：“这又是谁？” 　　宁鹤不耐烦地敲他一脑袋瓜：“亏你还上了人家这么久的课，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 　　谢回舟恍然大悟：“是瑶光仙子啊！” 　　“这个称号土死了。”宁鹤皱眉，“以后少这么喊她。” 　　谢回舟觉得冤枉，分明整个门派乃至山下都是这么称呼的，他压根不知瑶光仙子本名，不止是他，怕是全天下修士都只知“瑶光仙子”名号不知而昭韶枣是谁。若他没记错，上回发榜榜上的名字也是仙子这一称号。 　　“仙子名字好生拗口。” 　　宁鹤睨他一眼：“比什么仙子强不知多少倍。” 　　“行了，师兄走了，记着我说的话。” 　　拜院后他们未曾有一日离开师兄，步青妩心中万分不舍，小声道：“师兄一路顺风。” 　　“嗯哼。” 　　宁鹤屈指轻轻弹了下他们的额头，又冲倚在房门一言不发的黑衣少年挑了挑眉梢，远远做了个口型： 　　好好练剑。 　　不许乱跑。 　　宁鹤到山门口时另外两人也到了，田轻竹换了身窄袖劲装，温不凡也把他那武器撑上了。红符纸伞下悄然探出一只白中带青的鬼手：“传送符画好了。” 　　枕霜城位于灵州大陆最北边，常年飘雪，哪怕已然入春都带着料峭的寒意。这对于普通修士而言倒是没什么，反正有灵力护体，但宁鹤不太行，他一落地便把狐裘披上了。 　　裹着一身冬装站在两个身着单衣的人身边显得格格不入，宁鹤心有不满，嘀咕他们俩真是皮糙肉厚。蛐蛐完后他从怀里掏出尹孤雁给的地图翻阅起来：“我们眼下在枕霜城边境，江拂柳他们最后一次往门内传信位置就在这附近的寒潭。” 　　田轻竹道：“寒潭乃枕霜城第一深潭，早年间我在这挖过寒冰草。因着气候太过恶劣的缘故，这整片区域人迹罕至，妖鬼作乱也少，若是想找来往的修士打听，怕是行不通。” 　　宁鹤却脱口而出：“常有雪狼妖出没，抱雪城会定期派遣修士过来处理。” 　　话一出口身侧的两人便沉默地看向他，宁鹤也发觉了不对，漫不经心摸了摸后颈：“前北城已做出表率，现北城也得跟上不是？” 　　温不凡适时岔开话题：“若是这样，我们在寒潭并未发觉蛛丝马迹，可以入城向城内修士打听。” 　　“嗯。” 　　一行人踩着厚重的积雪往前走，没一会便找到了寒潭。那口深潭结冰三尺，站在岸边亦可见飘渺的雾气。宁鹤隔着半人高的距离伸手，一股骇人的凉意便直袭心口，冻得他立马收了回来。 　　嘀咕道：“这冰面瞧着比从前薄了不少，怎么如此冻人？” 　　温不凡蹲下身摁了摁冰面：“无打斗痕迹，前几日下了雪，脚步也被掩盖了，看不出什么端倪。” 　　“这里应当不是他们交手的地方，你们看那。”田轻竹指了指岸边迎风摇曳的寒冰草，“这东西娇贵的很，半点灵力都受不得，我采的时候是跪在地上用铲子一点点连根铲出来的。” 　　“如果他们在这大动干戈，这草早死完了。” 　　温不凡觉得有道理，正想转身问宁鹤的意见，便见他眼睛一眨不眨地凝着冰面，不知在想什么。 　　“宁鹤？你怎么了？” 　　银发男人微微回神，道：“我是在想，提灯与画骨为何在戏音庄沿途留痕，却一路引他们至枕霜城才动手。” 　　“枕霜城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并没有吧。”田轻竹道，“如今的东西南北城不似当年有哪个城格外突出，他们实力相当风评亦是大差不大，枕霜城只是个普通阵修世家罢了。” 　　“拂柳延玉一人是孤儿出生一个生于中洲，同枕霜城毫无渊源。” 　　她目光在宁鹤侧脸停留一刹，低声道：“我们当中唯一一个和枕霜城有关系的，是你。” 　　宁鹤纤长的睫毛落了一粒雪籽，化开后将睫羽浸得湿漉漉的。他抬手随意拂去残留的水光，淡声道：“嗯，应当是我想多了。” 　　“往前探探吧。” 　　三人沿途走了数十里路，走到夜色拂过天空，也没探查到灵力的气息，像是人被凭空抹去了一般。温不凡一手燃符，另一手把信纸翻得哗哗作响。 　　“奇了怪了，他们两个当真来过这里吗？依照拂柳警惕的性子，他追着提灯画骨跑定会沿途留痕的。” 　　“起开。”宁鹤推他一把，“大字不识几个看什么信，你这符当心把信燎了。” 　　温不凡不死心反驳：“我识字，只是有些字他们还不认识我。” 　　宁鹤：…… 　　他举着信纸对着火光一字一句又看了遍，确实是江拂柳的字迹不错，内容清晰明了： 　　【于枕霜城遇手持骨灯的女子，灯中鬼火亮可召小鬼。以及可启瘗掘胔，召亡者骸骨而战的男人。 　　似为提灯、画骨。 　　消失于枕霜城寒潭。】 　　温不凡眯着眼：“发什么掘什么？这两字不认识本首席。” 　　“发瘗掘胔。”宁鹤凉飕飕道，“意思是画骨可以挖坟刨出尸召出骸骨打架。” 　　“哦哦。”温首席摸摸鼻尖，“早这么说不就结了？动辄掘人坟墓真是冒犯。” 　　宁鹤折起信收好：“我们没找错位置，但这块确实无他们留下的痕迹。” 　　田轻竹哈出一口白气：“既如此明日早入城，找城中修士打探一下，看有没有人见过他们。” 　　“我们走了这么远，已经不在枕霜城边境了。前面有几户人家，我们去借宿一晚。” 　　宁鹤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这边的几户人家都是猎户，平日靠狩猎狐，雪貂等为生。他们常受枕霜城修士之恩，对他们一行很是和颜悦色，没肯收钱还腾出了三间房，自己一家子挤一起让他们三一人睡一间。田轻竹留了个心眼，问了嘴他们有没有见过一黑衣佩剑修士以及黄衣腰挂弹弓的修士，可惜他们只见过枕霜城白衣阵修。 　　宁鹤分到是猎户小儿子的房间，小男孩跟着爹爹在雪地打猎滚习惯了，房间乱糟糟几乎让人无法下榻。他下意识想从乾坤囊翻被褥铺上，掏了掏才想起这回他没带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他难以控制想起阿夏来，阿夏在就好了。 　　若是……伏厌在，便更好了。 　　他叹了口气，心道今晚干脆别睡了。反正心里揣着事，估计睡也睡不安稳。简单收拾了下桌椅宁鹤便伏在案前研究地图和江拂柳他们的传信。 　　这个任务一开始应当还是很轻松的，信上还有图延玉画的小人画，弹弓射鸟什么的，后来就只有江拂柳言简意赅的寥寥几笔了。 　　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处境不好受，阎王殿的消息少之又少，无论是书上还是江湖传言皆屈指可数，他看着信上的内容总觉得不踏实，记录的消息当真是属实的吗？ 　　若属实，提灯的鬼火骨灯能召小鬼，可怎么召，召出来的小鬼如何攻击？伤害如何？皆无从得知。画骨亦然，能掘坟挖骨，挖坟的范围多大，倘若附近无坟墓他又该如何攻击？ 　　鬼怪白日无法现身，提灯画骨召出来的东西是否会不同呢？ 　　倘若是有一熟悉阎王殿的人能为他答疑解惑就好了，这样定能轻松不少。 　　宁鹤下巴抵着扇子想得认真，忽闻窗户被推开的动静，他心口一跳，警觉望过去—— 　　北风掺雪糊了他一脸，黑衣少年占了他满眼。 作者有话说： 师兄：（许愿）
敷衍：（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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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走亲戚后又坐了一下午车回家迟到了果咩 第30章 微信lyx775153909截图此次加好友 bg年代po合集100本26💰 bl有🥩有剧情生子文合集300本30💰 总攻1000p38💰 ​共妻109本25💰 ​末世900本打包35💰 训诫600本35💰 ​钙片打包35💰 双jj合集25本18💰 有🥩有剧情🦴科合集900本35💰 ​bl ai饭视频合集打包35元20个 海棠主攻合集2500本45💰 双性文合集1000p38💰 催眠文合集400p35 pobg文快穿327本35💰 ​hf受宠攻120本30💰 ​清水玄学灵异文230/33💰 ​4000p父子文合集40💰 ​hf所有完结的快穿文440p38💰 ​虫母文or虫族总受文90本25💰 ​无金手指的种田文40本 25💰 ​：医生攻or受300本，30💰 ​太子攻262本30💰 ​美攻强受 1753本35💰 ​人类攻尾巴当第二根用or有两根35本20💰 ​ po,nrt 父女，糙汉，后宫，公媳，种田，年代，修仙，快穿 100本合集打包30💰一个 截图此处加好友没截图不加 第三十章 微信lyx775153909截图此次加好友 bg年代po合集100本26💰 bl有🥩有剧情生子文合集300本30💰 总攻1000p38💰 ​共妻109本25💰 ​末世900本打包35💰 训诫600本35💰 ​钙片打包35💰 双jj合集25本18💰 有🥩有剧情🦴科合集900本35💰 ​bl ai饭视频合集打包35元20个 海棠主攻合集2500本45💰 双性文合集1000p38💰 催眠文合集400p35 pobg文快穿327本35💰 ​hf受宠攻120本30💰 ​清水玄学灵异文230/33💰 ​4000p父子文合集40💰 ​hf所有完结的快穿文440p38💰 ​虫母文or虫族总受文90本25💰 ​无金手指的种田文40本 25💰 ​：医生攻or受300本，30💰 ​太子攻262本30💰 ​美攻强受 1753本35💰 ​人类攻尾巴当第二根用or有两根35本20💰 ​ po,nrt 父女，糙汉，后宫，公媳，种田，年代，修仙，快穿 100本合集打包30💰一个 截图此处加好友没截图不加 无常【三】 　　宁鹤眨眨眼, 屈指抹了抹眼睛又睁开。 　　雪夜矗立的黑影依旧在原地。 　　“伏厌？” 　　那黑影动了动，撑着窗户一跃而进。宁鹤这才确认伏厌是真的大老远跟来了，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道：“我不是让你好好练剑别乱跑吗？” 　　“拿师兄的话当耳旁风, 实在该去省过阁领罚。” 　　伏厌拍拍肩头的雪花：“你何时说了？我没听见。” 　　宁鹤眼睛一眯：“你在这给我装傻是吧？平时千里眼顺风耳, 我给你说正事你当听不见。” 　　少年充耳不闻：“你怎么还不睡？” 　　他一来，宁首席的作劲也涌上来了，仰着脑袋趾高气扬：“你没给我收拾被褥要我怎么睡？”全然不管是自己主动要求的，一副理歪气壮的姿态, “还有我没吃东西，饿得慌, 如何能睡着？” 　　伏厌一双黑眸幽幽看着他，眉梢轻挑, 早已没了当初被首席大人歪理邪说“压榨”的窘迫恼怒, 气定神闲地从怀里掏出两只乾坤囊。 　　宁鹤眼睁睁看着他从囊中掏出了一床锦被, 利落地将床上的被褥换了个遍。 　　完事后又从另外一个乾坤囊里拿出两包点心开始摆盘, 推至师兄面前，不咸不淡道：“现在呢？” 　　“能睡着了吗？” 　　宁鹤：……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宁鹤头一回体会到哑口无言的滋味，拈起块牛乳糕咬了口, 道：“你如何知晓我们的行踪？” 　　“这个月份还很冷的地方只有北城了。”伏厌说，“你们查到什么了吗？” 　　宁鹤拍去指尖的碎屑, 将桌上零散的信件收了起来塞入自己的乾坤囊：“没，打算明日去城中再探。” 　　“阎王殿行踪太过神秘, 难以追踪。” 　　伏厌动动唇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了嘴。宁鹤也不欲多言，解下外袍上榻，进去便将自己裹了个全乎只露出脑袋在外面, 他看着屋里的人：“跑了这么远，你不睡？” 　　“屋内没有第二张榻。”伏厌淡淡道，“再者我也不困。” 　　宁鹤往里面挪了挪：“分你一半位置。” 　　伏厌以为外头风太大给他耳朵吹坏了，竟然从宁鹤口中听到这种话，偏偏头：“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床分你一半。” 　　抛开嘴巴坏爱犯懒捉弄人善骗人来说，宁鹤觉得自己是个好师兄。伏厌一路从七修门追到枕霜城并不容易，传送符他画不了这么远的距离，传送阵他也不会，想来不是御剑便是用短距离符纸一段一段传过来的。 　　如此艰辛，宁鹤做不出让他干坐一夜的事。 　　哎呀，本首席真是人美心善，宁鹤暗自矜许。 　　伏厌却是不太好了，他盯着宁鹤身侧空出来的位置，不自在地摸了摸耳垂。那只羽毛坠子轻扫他的掌心，扫得他被一阵酥麻贯穿全身上下，就连喉间也泛着痒意：“不用了。” 　　“我…我不困。” 　　宁鹤撩起眼皮：“瞎客套什么？”他眼尖地瞧见少年耳尖一抹淡淡的红，倏地笑出声来，“耳朵怎么这么红？” 　　“你还害羞不成？放心啦，师兄并非女扮男装。” 　　伏厌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耳尖，果然摸到一手灼人的烫意，干巴巴解释：“是冻的。” 　　又说：“不是男女的问题。” 　　“那矫情什么？莫非……你有断袖之癖？”宁鹤眨眨眼，眸光清澈，“虽然我并无歧视之意，但若当真如此，你确实不能上我的榻。” 　　他这么一说，所有怪异的情绪顷刻间烟消云散，伏厌满头黑线：“没有。” 　　“那便过来。” 　　…… 　　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后，伏厌僵硬如尸直愣愣躺在宁鹤身侧。他闭着眼，心中反复道他只是不想被误会罢了。 　　宁鹤把身上的被子分了一半给他，伏厌眼睛看不见其他感官便被无限放大。先是被子掀起的风，随之而来的是掺着草药味的香，最后是属于另一人的温度。 　　伏厌眼皮颤了颤，感受到气流拂过侧脸：“我睡啦。” 　　他没吭声，宁鹤也不需要他回答什么，只是知会一声。躺在自己的被褥中，奔波一整日的疲惫后知后觉涌上来，宁鹤没过会便蜷成一团睡过去了。 　　伏厌却是横竖睡不着，他心跳如擂鼓，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呼啸的风被窗户隔绝，此刻万籁俱寂，只余下他的心跳和近在咫尺的呼吸。 　　恍惚间，他甚至觉得天地之间只有他和宁鹤了。 　　这荒谬的念头愈发强烈，伏厌按捺不住睁开眼。远超常人的目力让他将眼前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宁鹤安静卧在他肩头，黑发银丝交缠相织密不可分，像话本上画的—— 　　画面冲击力太强，他又猛地阖上了眸。 　　本以为会这样清醒地硬躺一宿，可后半夜时伏厌的意识竟然在这淡香萦绕中昏沉起来，身体飘飘然下沉，无知无觉中坠入梦乡。 　　…… 　　锣鼓声轰轰地撞入耳朵，搅得伏厌心烦不已。心道这冰天雪地荒郊野岭谁家在办喜事？他不耐烦睁开眼，目光所及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赤红。 　　檐下红灯成串，暖光淌过雕花梁木。红绸随风悠悠浮荡拂过窗棱，地上红枣桂圆滚了一地。伏厌大脑发懵，第一反应是又入了什么幻境之中。下意识低头拨剑，可他身侧空空如也，映入眼帘的是胸口硕大饱满的红绣球。 　　很眼熟的东西。 　　伏厌抿唇沉思，好半天才想起这是在江南洞窟一战时长梦穿在身上的东西。 　　新郎官的喜服。 　　正当他愣神之际，两个粉衣小丫鬟自拐角而出，笑眼眯眯指路：“新郎官走这边，新娘子在屋里等着呢。” 　　伏厌瞬觉莫名其妙，心道这幻境手段真是拙劣至极。竟敢把成亲的戏码往他身上套，他又不是长梦那入魔的疯子，怎会把这种东西当真？ 　　他跟着丫鬟的脚步想上前一探究竟，一路向前不知走了多久，喧闹的喜声在耳畔渐渐淡去才停下脚步。丫鬟在张贴着喜字的房门前站定，俯身道：“您请。” 　　伏厌单手推门，跨过婚房门槛。屋内燃着一对龙凤红烛，暖红光晕漫遍整室，也照亮了端坐在床沿的新娘。嫁衣红光灼灼，绯色盖头遮住整张面容。能看见的只有一双搭在膝头的手，指如削葱，清挺修长。 　　他皱着眉缓步靠近，居高临下睨着端坐的新娘。一坐一站都没有开口，周遭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伏厌心中不屑，他倒是要看看谁敢给他布这种无聊的幻境。 　　他伸出手，捏住盖头的绸角，扬手一掀而起。 　　红盖头之下，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睫如蝶翼，眸似碧水。 　　伏厌心口猛地一滞，刹那间被人夺去了声带发不音，连呼吸都忘了彻底。坐着的人仰头看他，笑容如故，嘴巴动了两下喊了个名字，伏厌没听清，哑着嗓子问：“什么？” 　　“？？” 　　他还是听不清，有些心烦意乱，明明他的耳力很好，怎么隔着这么近都听不清人说话：“你叫我什么？” 　　一身火红嫁衣的人俯身靠近，极有耐心再次开口—— 　　“伏厌。” 　　宁鹤半撑着身子推身侧的人：“醒醒。” 　　伏厌猛地睁开眼，他乍然从“幻境”抽离，意识昏沉不清，脱口而出问：“你怎么换衣服了？” 　　“你睡糊涂了吗？还是做噩梦了？”宁鹤疑惑道。 　　他这才发现周遭俨然是换了一方天地，龙凤烛火大红喜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猎户家陈旧的屋顶。屋外天光大亮，雪光连天，他终于反应过来，并没有人给他施术。 　　那是他自己的梦。 　　那个所谓荒谬可笑的幻境，是他自己的梦。 　　这个认知让他脑袋嗡嗡作响，脊背止不住地发寒。 　　他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心悦、喜欢、爱才会成亲，他连爱是一种什么情绪都不清楚，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而且做梦的对象还是—— 　　怎么会？ 　　怎么能？ 　　怎么可以？ 　　那可是一天到晚想着法子折腾他的宁鹤。 　　宁鹤见他呆傻躺在床上不动，忍不住戳戳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伏厌倏地抓住他的手，幽深的眸子一错不错盯着他的脸。 　　宁鹤被他盯得莫名其妙：“怎么？做梦梦见我了？” 　　他只是随口一言，不曾想伏厌心中有鬼，闻言五指骤然收紧。宁鹤眉头紧蹙，“嘶”了声：“拽疼我了，撒手。” 　　伏厌回过神来，垂眸不敢直视他。宁鹤没注意枕边人怪异的情绪，看着被攥红的五指，止不住地抱怨：“这么大反应？我在梦里折腾了你不成？” 　　如果真是只是这样就好了。 　　他宁愿梦见被宁鹤颐指气使折腾一通。 　　伏厌将沉闷的心事死死压进心底，坐起身：“我给你打水洗漱。”屋外北风一吹他乱糟糟的脑袋才清醒了些，他盯着咕噜冒泡的水壶，安慰自己不是什么大事，定然是因着同宁鹤躺在床上才会做这样的怪梦。 　　宁鹤不喜欢男人，他不喜欢人。 　　总而言之定然是不可能的，不必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介怀。如此反复想了十来遍，他振荡的心绪才微微平和了些，再次踏入房间已经面无表情，平静如常伺候宁鹤洗漱更衣梳头。 　　两人拾掇完后其他人也出来了，温不凡看着多出来的人吓了一跳：“宁鹤，你这师弟哪里冒出来的？” 　　“躲进乾坤囊里跟出来的。” 　　温不凡大吃一惊：“当真？乾坤囊能装活物？” 　　宁鹤：…… 　　忽悠傻子良心难安。 　　田轻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荡，冷不丁问：“你们俩昨夜怎么睡的？” 　　“躺在床上睡的，不然还能怎么睡的？” 　　她的目光瞬间变得难以言喻起来，欲言又止止而欲言，到底什么话都没说。 　　几人同猎户一家辞别往枕霜城内走去，不比七修门那般自由，东西南北四城弟子都是统一着装。譬如拂星城皆身着蓝衣头戴玉s*w*整*理环抹额，枕霜城弟子则是一袭白衣腰挂朱红玉佩。 　　他们尚未走入内城，便迎面撞上了一队执行降妖令的枕霜城弟子。降的是一只两百年左右的玄冰鸟，五光十色的阵法在脚底炸开，将那只玄冰鸟困于其中用灵力切割至死。 　　伏厌觉得有一丝怪异，这些弟子的阵和宁鹤的不一样。宁鹤开阵时他能直接感受灵力的波动，是以灵力铸就阵法。但这些弟子的阵法更像是先画阵，再用灵力催动阵法。 　　宁鹤开阵时是即是阵本身，这些弟子更像是把阵当作媒介。 　　乍一看上去并无区别，但是宁鹤灵力中有他的灵力，所以伏厌能察觉到这点微妙的区别。他困惑地看了宁鹤一眼，后者好似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平淡地看着那些弟子给任务收尾。 　　奇怪了，难道是他想多了？ 　　等枕霜城弟子任务结束，田轻竹提步上前，道：“诸位小友，耽误你们一点时间打听个事。” 　　为首的女弟子颔首：“您说。” 　　田轻竹道：“请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位身着黑衣的剑修，以及一穿黄衣腰间挂弹弓的法修？” 　　阵道女修仔细思索片刻摇摇头，道：“未曾见过。” 　　这时一小弟子冒出脑袋：“弹弓？” 　　“前几天我接了好几个低级降妖令，都是些尚未成型的小妖。不过我找到时它们都死了，身体皆被小石子贯穿。是弹弓打的吗？” 　　这确实是图延玉惯用的小伎俩，田轻竹眼睛一亮：“在哪？” 　　小弟子道：“在寒潭附近。” 　　温不凡追问道：“你到的时候那些小妖死了多久了？” 　　小弟子想了想：“不过半日，尸体尚有余温。” 　　那便是前后脚的事了。 　　宁鹤敛眉，捏着扇子轻敲掌心，忽地开口道：“你们枕霜城近日有没有鬼物作乱，大范围的那种？” 　　为首女修冲他笑笑，弯腰拱手：“前辈有所不知，百年前我们枕霜城前身抱雪城出现过多位魔级鬼带领的大暴乱，少城主将其镇压后便极少出现鬼物作乱。” 　　宁鹤敲扇的动作顿住，不咸不淡吐出来了个“哦”。 　　向来沉默寡言的伏厌忽地开口：“少城主是谁？” 　　“是如今降妖榜总榜榜首，司宴宁！”女修尚未开口，便有小弟子急急忙忙介绍，他应当是极为崇拜这位昔年抱雪城少城主，双目流星语气高昂，叽里呱啦倒豆一般，“司少城主可厉害啦！阵道一术在他手上可谓是闻名天下！那时有很多人因他而修阵！” 　　“同前西城揽月城少城主宁倾之并成称为西北双宁哦！” 　　“只可惜揽月城已经覆灭，变成如今的拂星城——” 　　“咳咳。”田轻竹捂住心口猛咳，截断了小弟子的滔滔不绝，“多谢诸位小友，我们还有事先行一步。” 　　“我们也准备去寒潭采一些寒冰草。”女修道：“后会有期。” 　　宁鹤面容似古井无波，闲庭信步往前：“他们俩确实来过这里，图延玉也是个闲的，追人还能顺手打妖。” 　　田轻竹见他神色如常才微微松了口气：“但有一点很奇怪。” 　　“他们四人打出手，动静定然不小，怎么竟无一人察觉？照这样下去，若那两位殿下不主动出现，我们岂非怎么也找不到人？” 　　宁鹤说：“先去城中看看。” 　　“他们在枕霜城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吃穿住行总有人见过。” 　　他接着发号施令：“城内地盘不小，我们分开找。伏厌跟着我，酉时在城门口碰头。” 　　温不凡道：“好。” 　　宁鹤带着伏厌入城，直奔城中客栈，可惜一连问了几个都没什么线索。又从一家客栈出来后，宁鹤带着人往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走，伏厌问：“这是去什么地方？” 　　“江拂柳爱吃冰酥酪，这里头有一家百年老字号。” 　　伏厌不经意问道：“你很熟悉枕霜城？” 　　宁鹤瞥他一眼，提提嘴角：“问这个作甚？” 　　“我只是好奇。” 　　“你最近好奇的东西有点多了，师弟。” 　　不知何时两人皆止住了脚步，一黑一白迎风而立，在清冷的小巷子安静对峙。 　　宁鹤皮笑肉不笑道：“先是阎王殿，方才是抱雪城少城主，现在又是枕霜城。” 　　伏厌不可置否，他一声疑问如平地惊雷炸开：“你先前说你本名不姓宁，是姓司吗？” 　　宁鹤没回答他的问题，他便接着问：“你在江南教我们的剑法，说是你至交好友所授，那位至交好友，是宁倾之吗？” 　　“你讨厌拂星城，是因为它取缔了揽月城？” 　　这些问题不知在他心里推测了多少回，问起来有理有据，最后似行云流水般流畅推出正确答案： 　　“你就是司宴宁。” 　　周遭的声响骤然低了下去，风声钻进小巷石缝，仿佛连空气也静止凝结。 　　宁鹤笑出声来：“这些事你想了多久。” 　　伏厌老实道：“从江南回来就在想了。” 　　“洞窟的时候，长梦和你讲的话我听到了一句。” 　　“哪一句？” 　　“能与传闻中的阵道天骄阵修第一人一战，也算没那么无趣了。” 　　那个时候长梦被宁鹤的“天地囚牢”阵所困，胸口被扇子戳穿妖力流失，困住他的梦也松动了些，加之他超脱常人的耳力，便将这句话听了个清楚。 　　宁鹤兀自点头：“倒是憋得够久。”他抬起头来，直直望入少年漆黑如墨的眼底，嘴唇微张，“我看你不是对少城主好奇，也不是对枕霜城好奇。” 　　他放慢声音，尾音拖得很长：“你只是对我好奇。” 　　被毫不留情戳穿后，伏厌心神一震。确实，圣君那般人物他都不感兴趣，可却总是不自觉将宁鹤一举一动收入眼、放入心里底反复揣摩。 　　细细想来，他从刚入门时就开始琢磨这个奇怪的师兄了。好奇他为何位列首席，为何情绪多变，为何身有药香，为何背有刺青。 　　如此种种，他都想知道。 　　究其原因，就连他自己也讲不出个所以然。 　　“我……”伏厌眼神闪躲，避而不答，“所以我猜对了吗？” 　　宁鹤收起笑，不说是也不说否，只道：“既如此，我也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其实这几个问题他原没想这么早摊开来问的，因为现况他很满意，不打算戳穿。只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今时不同往日。抛开伏厌擅自揣测他真实身份这一事不谈，就算是为了江拂柳他们，他也该问一问了。 　　“你说。” 　　宁鹤不紧不慢道：“你今年年岁几何？” 　　“……十九。” 　　“真会装嫩啊。”宁鹤向前逼近眼前的少年，用扇尖轻抵他的胸膛，一字一句道，“无常大人。” 作者有话说： 睡觉belike：
敷衍：我感觉整个世界只剩我和师兄了
师兄：（婴儿般酣畅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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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无常【四】 　　伏厌眸光骤凝, 漆黑的瞳仁在眼中轻微颤动。薄薄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些反驳的话，可看着宁鹤的眼神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半晌, 他重重阖目, 伸手抓住有一搭没一搭点着胸口的扇子, 哑着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宁鹤保持这个姿势没动，牵了牵唇角：“好巧不巧，说来也是因为长梦。” 　　“无常大人，洞窟战时那招赤鬼操术用的不错。” 　　“还背着我偷偷摸摸用, 很可惜本首席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此事在伏厌意料之外，他指腹不自觉摩挲扇柄, 又说：“会赤鬼操术不在少数。” 　　“确实。”宁鹤点点头，淡淡道, “可传闻阎王殿殿主无常眼为红瞳, 手持月镰。” 　　“你知道自己那日从幻境脱身掐住我脖子的时候, 眼睛是红色的吗？那才是你原本的瞳色吧。” 　　“还有那日我教你练剑, 你挥剑的力道出奇的大。我记得当时问过你，你是不是用过重武，你说没有。但现在想来, 就是那把比人还高的月镰？” 　　“加上昨日提及阎王殿，你反应远不似平日波澜不惊的模样。本首席就算是个傻子, 也该瞧出几分端倪了。” 　　伏厌无话可说。 　　只是他没想到，原来这段时日不止他一人暗自揣摩宁鹤的一举一动。他的一言一行, 也被宁鹤瞧在眼里、放在心上翻来覆去猜想了无数回。 　　伏厌眉梢轻扬，不再否认：“哦。” 　　见他如此利落的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宁鹤颇为惊讶：“你不狡辩两句？” 　　伏厌声音平淡，垂眸盯着近在咫尺的脸：“你都猜到了, 我还有什么可否认的。” 　　“呵。”宁鹤又无语又好笑，“千年老王八搁我这装什么半大小子。”若早知伏厌是无常，那日在浴堂就该把他踹飞出去。 　　他说这话伏厌就想反驳了：“我没有千岁。” 　　“那殿主大人如今贵庚？” 　　“……八百上下。” 　　宁鹤：…… 　　他把自己的扇子抽回来，倒退两步继续道：“接下来我的问题你须得如实回答，不然我会杀了你。”宁鹤直愣愣看着他，似笑非笑，“殿主大人声名在外，但一命换一命我还是能做到的。” 　　伏厌掌心一空，半缩成拳缓缓垂在身侧，慢声道：“无须如此。” 　　“我只剩一成灵力的事是真的，你打得过。” 　　宁鹤道：“为何伪装成弟子入七修门？” 　　伏厌道：“这个也没有骗你，我武器丢了。” 　　“那把月镰？？？” 　　“嗯。” 　　宁鹤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那能代表身份的重要武器都能弄丢，实在是……而且殿主大人未免太过谦虚，那玩意怕是不止有一点厉害。 　　传闻中无常月镰似死神之索命镰，虽说近几百年来已无人见月镰神威，但影响犹存可止夜间小儿啼哭，便足以见得昔年是何等风光。 　　结果这人把它搞丢了？至今下落不明？ 　　宁鹤神情不由古怪起来，又问：“你的手下为何对宗门之人出手？” 　　凉风拂过伏厌侧颊的发，在冷峻的面容上落下晦涩不明的阴影，正当宁鹤以为他要说些什么足以改变当今修真界格局的话时，他开口了：“这个还是没有骗你。” 　　“在院里时那句话乃我真心话，我不知道。” 　　宁鹤：？ 　　“你手下在做什么你不知道？” 　　巷里穿梭呼啸的北风又起，宁鹤身上雪白的狐裘歪歪斜斜挂在肩头，伏厌默不作声上前一步给他解开，系好后才重新开口：“我确实不知。” 　　“你曾经说过，儒修独门秘法玲珑分魂术需天生玲珑心才能修成。赤鬼操术亦有条件，需五感敏锐，生离情骨。” 　　“离情骨和玲珑心一样，都是天生的。只不过玲珑心体察人心，通晓悲欢，而离情骨恰好相反，天生与人间情味相离，能见世人悲欢离愁，却无法共情无法理解。” 　　宁鹤忽然想到什么：“所以你之前总是说一些乱七八糟的鬼话？” 　　伏厌歪歪脑袋回想，道：“那是我真心话，我确实不懂，人死了便死了，为何徒增感伤？” 　　宁鹤默了默：“没人教你吗？” 　　“没。” 　　“你没有伤心过，那欢喜呢？” 　　“亦无。”伏厌微顿，幽幽道，“但是我生气过，因为你，你总是让我生气。” 　　宁鹤闻言灿然一笑，眸中碧水轻漾似绽放在寒冰之城的春日韶光：“既因我而起情绪，那便也算不得真正的离情骨。” 　　“待此间事了，我教你便好。” 　　伏厌错愕道：“教我什么？” 　　宁鹤说：“怎么当一个真正的人。” 　　伏厌心脏蓦地失重，脚下仿佛不再是青石板小巷子，而是飘渺的云。他声音发涩：“已知晓我真正的身份，还愿留我在身侧吗？” 　　宁鹤对伏厌的身份早有猜疑，只不过是现状安稳他无意点破。而现在阎王殿疑似立场改变，他不得不问个清楚。其实在开口询问前，他便想若伏厌当真是无常，那提灯画骨贸然对宗门修士出手一事身为殿主的伏厌应当并不知情。 　　只是江拂柳图延玉二人如今下落不明他不敢赌，故而方才以“一命换一命”开口试探。结果证实这人不仅不知情，还是个傻的，武器不见了灵力消失了，连赤鬼操术秘辛也一同告知。 　　耿直的他都不好意思再套话了。 　　宁鹤道：“未尝不可。” 　　伏厌心口烫得更厉害了，生硬转移话题：“也正是离情骨的存在，阎王殿才游离在人妖鬼三界斗争之外。” 　　“因为殿中人皆情感淡薄，他们不似修士心怀苍生，匡扶正道。也不理解鬼的怨气，妖的执念。谁生谁死，谁输谁赢，对我们而言都无所谓。” 　　宁鹤心生困惑，再次询问：“那为何这回突然对七修门修士下手？” 　　伏厌似是一路耿直到底，解释道：“我不太关心殿里的事，虽同处一殿，但我们对彼此皆无感情。” 　　“他们听命于我，并非出于忠诚，纯属是因为打不过我，不得不从。” 　　“但我也不怎么管他们。”伏厌眯眼回想，“此番来七修门前，我已闭关四百年，更不知殿内发生什么了，他们甚至不知我已出关。” 　　“四百年？”怪不得都说阎王殿殿主已销声匿迹数百年，敢情是在殿里睡大觉，还一觉把武器弄丢了，说出去都能让人惊掉下巴，“其余人竟没趁机夺你的位？” 　　伏厌神情冷漠，淡淡道：“他们不敢。” 　　好生狂妄。 　　宁鹤心中啧啧感叹，心道大名鼎鼎的无常大人在他座下当了这么久的侍童，这么一想他岂非已是凌驾在整个阎王殿之上的存在？ 　　他又问：“可你现在只余一成灵力武器也消失不见，假使他们当真对你动手，岂不是能将你打得落花流水？” 　　“是。”伏厌并不太在乎这些事，只觉得宁鹤的发丝挠的他手背有些痒，“但我样貌已变，他们认不出我。” 　　宁鹤还有许多好奇的事，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解决。既已再三确认此事非伏厌指示，宁鹤才把江拂柳他们的传信拿出来给他看：“来。” 　　“你这两位叫提灯，画骨的下属当真如信上所说，一个能召小鬼，一个能挖坟掘尸？” 　　伏厌皱着眉想了好一会，才把这两人谁是谁对上号。 　　“画骨确实是可以挖坟掘尸，召出墓中尸骨为战。但……提灯的鬼火骨灯并非是能召小鬼，能召唤小鬼的是殿中排行第五的引魂。” 　　宁鹤眉梢一凝，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那提灯能做什么？” 　　“灯中鬼火亮可致幻。”伏厌说，“但并非长梦那种幻境。” 　　“是一种障眼法。” 　　“何意？” 　　“你人在现实中，可你眼见并非为实。她手法玄妙，可达以假乱真的程度，只看中了障眼法的人能不能堪破那点小破绽了。” 　　宁鹤忽然想到什么，猛然一怔，凉意如潮水涌入肺腑中。他抬手捏出两张传音符飞出，足下运灵腾空而起，厉声道：“回寒潭。” 　　* 　　宁鹤灵力运转的太快，顾不上隐隐作痛的灵脉，落地后便直奔寒潭。 　　先前那一行枕霜城弟子正在潭边挖寒冰草，那女修见他去而复返有些惊讶，没成想那句后会有期来得如此之快：“前辈？” 　　宁鹤没应，他发梢凝结一层薄薄的冷霜，单膝跪地摁着那厚重的冰层，蓄出淡青色灵力一掌狠狠打了下去。顷刻间天摇地动，足足三尺的冰层碎了个彻底。 　　枕霜城弟子摇摇晃晃趴了一地，白茫茫的雾气散去后，所有人赫然怔住了。 　　寒潭面上浮着两个人。 　　正是苦寻一天一夜不见踪影的江拂柳和图延玉。 　　宁鹤面上血色褪了个干净，看上去竟是比躺着的两人还要苍白。 　　伏厌也愣了，这个意外打了他个措手不及。虽然提灯画骨并非受他指示，但到底是他殿中人，若江图二人死了他同宁鹤之间便隔着血仇了。 　　但好在事有转圜，宁鹤握住江拂柳的手往岸边拽的时候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脉搏。他肩头一松，气音道：“帮我把图延玉拉起来。” 　　伏厌曲指探了探图延玉的鼻息，感受到气流后他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道：“他也还活着。” 　　田轻竹和温不凡二人也收到传音符赶来了，瞧见地上的人吓了一跳。田轻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给人把脉：“到底怎么了？” 　　宁鹤大起大落，摁着心口阖目喘了几口气，轻抿发白的唇：“是障眼法。” 　　“传信有误，提灯的鬼火骨灯并非能召小鬼，而是致幻。从一开始我们就被骗了。”他又说，“寒潭冰面多年未消，第一眼我便觉得这个冰面比之前薄了些。” 　　“我应当早就看出来的。” 　　温不凡环视周围，昨天迎风而立的寒冰草死了一片，连带着枕霜城弟子手中的那些也死了，根部发黑瞧着是很早之前的事。看来这里确实是四人交手的地方，只是先前一直被提灯的障眼法笼罩，从而推测出了错误消息。 　　“非你之过。”田轻竹下手极快，刷刷几针吊住了两人的命，“阎王殿多年不出我们同他们之间有着极大的信息差，着道是很正常的事。” 　　“他们被封入冰层时给自己打了三根保魂针入体，性命无虞只是昏迷。” 　　“雪师姐。”枕霜城一小弟子靠近为首女修，小声，“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欧阳雪亦是一头雾水，她一把扔掉手中枯死的寒冰草：“前辈，您方才提到的阎王殿……可是会赤鬼操术的那个阎王殿？” 　　“他们不是——” 　　欧阳雪话未尽，灰蒙蒙的天空便陡然全暗了下来。空中如泼墨，瞧不见一丝光亮。宁鹤与温不凡双双站起身，一道虚幻的黑影如鬼魅飞驰而来，温不凡手腕翻转红伞倾斜，“铛”地一声将鬼影挡在伞外。 　　他正想扭头问宁鹤，可一转身方才还和他并肩而站的白发人倏然便成一道瘦长鬼影向他攻来。 　　温不凡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调转手中伞，可堪堪转腕便有一脚毫不客气向他踹来，随之而来的是宁鹤的声音：“当心障眼法！” 　　腿上剧痛让他蓦然回神，瘦长鬼影消失，立在原地的还是宁鹤。 　　他抱怨道：“你踹得我好痛，就不能温柔点提醒吗？” 　　宁鹤凉飕飕道：“没扇你一巴掌就不错，方才是不是看错人想打我？” 　　温不凡心有余悸，心道这提灯的障眼法当真是卑鄙至极！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谁知道站在你面前的究竟是敌人还是同伴，也不怪乎强悍如江拂柳图延玉也栽了个大跟头。 　　他修为高，经宁鹤提醒转瞬即醒。可那队枕霜城小弟子便没这么好运了，面前的同门摇身一变成恶鬼，吓得他们脸色苍白，五颜六色的阵法齐刷刷开了一地。 　　可战局显然不止如此，轰隆隆的巨响由远及近。宁鹤回头，便见无数青白小鬼成群结队靠近，他猛地想起方才伏厌说能召唤小鬼的是五殿下引魂，这样算来已经有三位殿下参与此事了。 　　他不禁侧目瞪向伏厌，趴在他耳边气音道：“殿主大人，你的手下是不是太自由了。” 　　伏厌耳朵发痒，往后缩了缩。他压根不知道这几个蠢货是着了什么魔，其实未闭关前他也极少管殿中之事，里头六个人向来随心所欲。只要不冒犯到他，他都不管。 　　可……他瞧着宁鹤藏有隐怒的脸。也不自觉生气起来，这几个光长年龄不长脑子的蠢货发什么疯？等他找到月镰回殿，非得杀了他们几个不可。 　　伏厌提剑挡在宁鹤身前，一剑斩断前仆后继的小鬼脑袋。温不凡单手召符纸，流动如水、似有生命的黄符纸将几十个小鬼捆在一块，而后“砰”地炸成灰烬。田轻竹无心投入战局，保魂针时效有限，她要争分夺秒将两个人的命抢回来。 　　“不凡。”宁鹤吩咐道，“你去保护枕霜城那队弟子。” 　　“我这边有师弟。” 　　温不凡看了看伏厌，略一颔首：“你当心。” 　　那些小鬼实力不强，但胜在多，一茬接着一茬如雨后春笋怎么也杀不干净。最棘手的情况远不止此，提灯与引魂相互配合，一个召小鬼，一个把身侧的同门变成小鬼的模样，那只小队里修为浅的枕霜城弟子频频中招，同门之间大打出手。还有那不知哪来的鬼影穿梭其间，稍不留神便被削掉了二两肉。 　　欧阳雪实在遭受不住了，抬手放飞求援烟花。可那点花火尚未在空中炸开，便被漆黑的天空吞没了。竟是要将他们一行人悄无声息杀尽在此，看透这一事实，她面容瞬间惨败如土。 　　还有一位殿下尚未出手，三人也都未露出真身，事态却已然要失控，宁鹤心口发沉，思绪间想到幸好这回院里那两只二哈没跟来，不然怕是不好了。 　　得想办法让三位殿下显出真身，不然就得永无止境耗下去。宁鹤神思微定，目光再次回落。随后抽出腰间折扇掷出锁定穿梭的鬼影，单手捏诀，一个足以覆盖整个寒潭的巨型阵法应召而出，青光漫天，瞬间盖过枕霜城十来人的所有阵法。 　　田轻竹正埋头扎针，便被一道灿烂的光辉灼了眼。她猛地抬头，厉声警告道：“宁鹤！” 　　欧阳雪亦是惊讶：“前辈？您也是阵修吗？” 　　宁鹤对田轻竹暗含警告的呼声置之不理，对同样是一身白衣的阵修弟子轻抬下巴，快速眨眨右眼：“来，看。” 　　“前辈教你们一招没学过的。” 作者有话说： 虚假的放养：
师兄
真实的放养：
敷衍哥
（完全养出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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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能写到敷衍哥变成灵力百分百的敷衍哥，看来得等下章了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无常【终】 　　宁鹤话音平淡, 仿佛此刻不是置身战场，而是讲堂：“在外降妖伏鬼时，若遇这种障眼法, 且不见妖鬼真身的情况, 首先不能自乱阵脚。” 　　“你们的阵开得太乱了。” 　　欧阳雪侧身躲过鬼魅黑影袭击, 掌心光芒渐淡，颇有些狼狈地开口：“请前辈赐教。” 　　“无论是攻击阵还是防御阵都不足以应对这种情况，你们要开的是这个阵。” 　　宁鹤两手捏诀，一时青光更甚, 如草长莺飞的芳春降临终年飘雪的北国：“此阵名为万象开蒙。” 　　盘根错节的阵纹极速旋转，阵成的瞬间雾气散尽, 提灯制造的障眼法如镜子“砰”地破碎。小弟子的目光清澈起来，身侧的恶鬼终于变回同门的模样, 自相残杀的乱状止歇。 　　欧阳雪一怔,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阵法。昔年抱雪城万鬼暴乱, 彼时还是北城第二大修仙世家欧阳家家主携弟子驰援, 可还是大厦将倾，血流成河。就在城池将灭时，在外游历的司少城主闻讯归城, 以一己之力镇压数位魔级鬼物。 　　万鬼暴乱是近五百年最恐怖的人鬼战争，打得尤为惨烈, 司家弟子死伤大半，城主与城主夫人皆亡于此战, 司少城主也不知所踪。 　　但百年过去始终无人觉得他已死，毕竟那是司宴宁，十六岁踏入总榜的天骄之最。天下修士大多认为他是因此战得道飞升也有的认为他是入道归真，不过任由外界众说纷纭, 司家已亡是事实北城还是需要世家坐镇，欧阳家便被推举为新的北城坐镇世家。 　　抱雪城也被欧阳城主更名为枕霜城。 　　只可惜此战后司家无数独门阵法皆已失传，实乃天下阵修甚至修真界一大损失。 　　欧阳雪内心大撼，脱口而出：“此阵我从未见过，前辈，您曾经是抱雪城的修士吗？” 　　“不是。”宁鹤两指并拢收阵，淡淡道，“我姓宁。” 　　见他收阵欧阳雪欲言又止，田轻竹亦长舒一口气，此阵消耗的灵力尚在宁鹤承受范围之内，看来他确实心中有分寸，不会胡乱糟蹋自己。 　　可就在他收阵的霎那，伏厌眸光微变。他轻轻拍了拍宁鹤的肩，低声道：“他们来了。” 　　宁鹤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视线范围之内赫然出现了三个人。随着万象开蒙阵施出，隐藏的三位殿下也暴露出真身。身着墨青衫、唇染黑色口脂的女子坐在白骨提灯之上，半浮空中似笑非笑瞧着地面上的人，不知已经看了多久的戏。 　　那森森白骨做成的提灯足足有两臂之长，灯中绿色鬼火忽明忽暗。上面还坐着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短发齐肩，额前蓄着薄薄的刘海，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些倒得横七竖八的小鬼。 　　最后一人则是大剌剌地端着手立在灯尖，宁鹤虚眯着看，只觉那人眼下乌青同温不凡比起来也不遑多让。他记着阎王殿人五感极佳一事，直接同伏厌传音：【这谁是谁？】 　　【女的是提灯，男的是画骨，小的是引魂。】 　　【你们阎王殿还雇佣童工？】 　　伏厌传道：【他都活了几百岁了，只是外貌如此罢了。你方才开阵，可有什么不适之处？】 　　他盯着宁鹤的脸一寸一寸仔细看：【需要田轻竹给你扎针吗？】 　　宁鹤觉得他脑子有毛病，这三个人都已气势汹汹王从天降，大敌当前一触即发他坐下扎针这不是胡闹吗？ 　　他正想开口说两句，引魂先开口了，他外貌如孩童声音亦然，指着死了大片的小鬼脆生生道：“提灯姐姐，我的朋友被他们杀了好多。” 　　提灯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柔和说出来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那怎么办？把他们都杀了报仇好不好呀？” 　　欧阳雪登时头皮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引魂扯着嘴角笑了笑，一副实打实的天真做派，仿佛只是讨糖吃的小孩：“好呀。”他手指直直指向温不凡，“我要先杀他。” 　　“就属他杀的最多。” 　　他话音将落，便跳下骨灯抬掌蓄灵猛地攻向温不凡心口。温不凡反应极快，立刻以掌相接，狠狠对了一掌。顷刻间冰霜四起，如细纱蒙了人满眼。 　　宁鹤挥袖拂去眼前的雪，道：“不凡？” 　　冷风散去，温不凡后退三步，偏头咳嗽一声，低低道：“死小孩劲真大。” 　　还有心力说这种话那说明并无大碍，宁鹤心气微松，抬眸看天上的人，冷声道：“阁下如此做派，是想要与宗门修士为敌吗？” 　　提灯翘着腿托腮垂眸，顾左右而言其他：“你长得真好看，我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若用你的骨头做一盏新的提灯，想必会更——” 　　“锵”地一声巨响如流星坠地炸开，提灯心口重重一跳，诧异扭头。是一把寒光凛凛的剑势如破竹般插进了她的灯盏，幽幽鬼火疯狂闪烁，最后竟然灭了。 　　这般带有警告意味的动作让她不自觉想起殿中那位—— 　　她猛地转向掷出剑的人，一身黑衣的少年立于潭边，眸点寒星目似利刃。神情确实唬人，但怎么看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罢了，提灯压下心中诡异的念头，悄然呼出一口气。只是错觉而已，那位尚在闭关，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退一万步说不过杀几个人而已，他不会管的。 　　如此一想，提灯摁下飘忽不定的心绪，笑道：“你问我此举为何？只不过奉命行事罢了。” 　　“哦？”宁鹤道，“奉谁之命？” 　　“自然我殿殿主，无常大人。” 　　宁鹤静默一瞬，默默同身侧黑衣“少年”对视。伏厌瞧着心情很差，本就淡漠的脸眼下覆了层厚重的冰，想来是被提灯信口雌黄气着了。 　　隐在袖中的手指安抚般地摸了摸殿主大人的手背，感受到柔和的触感伏厌眉眼骤然一松，下意识抓住宁鹤的手指，短短一息后又放开了，但神色显然舒缓了不少。 　　宁鹤又道：“他让你们做什么？” 　　提灯道：“无可奉告。” 　　话落她握住骨灯旋身而起：“方才你一阵破了我的遮望眼，我许久未曾与修士一战，你倒是让我起了交手的兴致。” 　　“但我不想同你打。”宁鹤淡淡道。 　　提灯一顿，旋即又道：“由不得你。”她化为青雾上前，手中灯如剑直指宁鹤，温不凡正准备飞身靠近，引魂便挡住了去路，仰头道：“哥哥，你跑什么？” 　　“死小孩！” 　　温不凡眼有怒意，抬手向上抛伞，冒着红光符纸绕身一周，他顺势抽出伞中细剑，剑身携着符光猛地烧向矮小的男童。而另一边，提灯的灯盏尚未靠近宁鹤的白衣，便被一截竹棍狠狠怼了回去。 　　田轻竹手持长棍立于宁鹤身前，仰头呵斥道：“滚远点！” 　　抱臂看戏的画骨见状俯冲而下，伏厌抵住宁鹤后背，召回掉落在地的佩剑，灼目的灵力灌满剑身将人一剑挡回。 　　“有点意思。”提灯眯着眼，分明有一阵破她“遮望眼”的实力，真刀实枪打起来却被一群人团团围在中间，“你们这些人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想着别人，真不知该s*w*整*理说是感人至深还是愚蠢至极。” 　　宁鹤幽幽道：“你没体会过同门之情自然是理解不了，若某天大敌当前，你的同伴会撂下你转身就跑吧。” 　　提灯闻言不见怒意，反而笑出声：“当真如情报所说伶牙俐齿。” 　　宁鹤脑中灵光乍现，定声道：“你们在调查我？” 　　“你同他们废什么话？”画骨有些不耐烦了，“早杀早完事。” 　　提灯不再多言，秀丽的眉眼微扬：“行。” 　　灵力裹着劲风直劈而来，混战彻底铺开。 　　引魂双手聚拢，无数矮小小鬼便从暗影中钻涌而出，爪尖泛着灰冷的幽光，尖笑着成群扑上前。温不凡指尖蓄灵，数道黄符纸凌空发射，燃出赤红的火舌将小鬼们隔断在外。 　　听着小鬼因火燎发出凄厉的嚎叫，引魂眸中不禁浮现泠泠冷光，他抬起手肘，一根红色丝线便顺着温不凡的腰身缠绕而上，下一瞬比引魂高大两倍有余的温不凡便如提线木偶被抬至上空，身形被死死禁锢，结结实实吃了一掌。 　　是赤鬼操术。 　　温不凡脸色发白，偏头呕出一口鲜红的血。再次侧目，引魂疾如闪电快速逼近。 　　而田轻竹这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阎王殿诸位殿下的排行是按修为来排的。提灯为四殿下，实力自然不容小觑，“遮望眼”只是她会的术法之一。 　　只见提灯手中灯盏绿火又燃，她手腕猛地一转，灯盏直接化作兵器挥出，灯身裹挟浓稠的阴气发狠地砸向迎面刺来的竹棍。一声震响，田轻竹身体麻了半边，竹棍险些脱手。 　　她咬咬牙，竹节长棍绿色灵力又燃，顶端瞬发数根剧毒毒针。提灯目光骤凝，裙角飞扬连翻数次才尽数躲过。也正是因为这一招让她心生怒意，灯中绿火以燎原之势直冲田轻竹门面。 　　而一旁的画骨跪地抬手，掌心灵力沉入大地。地面轰然震颤，混着冰霜的泥土翻涌，埋于地下的残骨残骸破土而起。一节节枯骨拼接成型，化作白骨阴兵。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站起，空洞的眼窝燃着幽幽蓝光，挥着骨爪潮涌而上。 　　伏厌从来没觉得他这几个下属这么烦人过，早知如此，当年就应该在闭关前把他们都处理掉！ 　　他了解画骨的招数，哪怕是灵力大减也能应付。可枕霜城弟子不行，他们这一行人最大的不过二十，最小的才十四岁。眼前尘土、黑雾、碎骨漫天飞扬，耳边鬼啸、符爆、剑鸣交织成一片，从未见过如此可怖场景的小弟子们险些哭了出来。 　　欧阳雪强忍恐惧，安慰完这个保护那个，期间还要抽空处理白骨阴兵。“雪师姐——”她循声扭头，瞳孔中倒映的赫然是一只森森骨爪。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在场所有人脚下青光萦绕，随即一股轻盈舒缓的灵力涌遍全身上下。 　　温不凡眉心一跳，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宁鹤的“点兵成将”阵，是一个以他一人之力、赋予所有人巨额灵力增幅的辅助型阵法。 　　柔和的灵力似水洗涤过灵脉，温不凡肺腑钝痛骤消，他符篆再起，逼停风驰电掣的引魂的身形。田轻竹毫无知觉的半边身子又恢复了力气，比她人还要高的竹棍扬出呼啸的风，将提灯的青火齐齐覆灭。 　　欧阳雪从未觉得浑身上下灵力有如此充沛，一掌击退白骨阴兵后惊讶扭头看着阵法中心的白衣人——这又是什么阵法？！怎么能做到呼吸间给这么多人巨额增幅？！ 　　她眼中掀起惊涛骇浪，他到底是什么人？！ 　　伏厌心中浮现丝丝不对劲，他靠近宁鹤，问：“你开了什么阵？你哪来的这么多灵力？” 　　宁鹤眨眨眼，笑而不答。 　　伏厌急了，拽住他的腕：“宁鹤！” 　　“只是一个简单的辅助阵法罢了，谢回舟也会，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田轻竹自然知道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阵法，这是她漫长修炼生涯中见过的最厉害的辅助阵法。不仅需要燃烧开阵者的灵力，而且—— 　　“先杀那个阵修！”提灯赫然高呼。 　　而且极其容易被集火围攻！ 　　因为点兵成将阵的增幅太大了，若开阵者灵力不枯竭，便会源源不断给予同伴用之不尽的灵力，在战场上实乃巨大威胁。 　　“宁鹤！”田轻竹扔出手中武器。 　　宁鹤身形一闪，足尖轻点飞身而起，轻盈停至田轻竹的长棍上躲过画骨蓄力一拳。接着衣摆摇曳，似银蝶翩跹落在温不凡红伞上与引魂的赤鬼操术擦肩而过。 　　见一时解决不了他，提灯凤眸轻转，骨灯摇晃灯中火焰愈发强烈，俨然是要再放一个杀招对付其他人。术法尚未成型，便被一只白靴一脚踹灭，她抬头便见方才还坐在红伞之上的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面前。 　　宁鹤持扇抵住她的灯，道：“先前你说要同我交手。” 　　“我同意了。” 　　“来。” 　　提灯来了点兴趣，饶有兴味：“上一个和我交手的人在这。”她晃了晃手中灯。 　　宁鹤亦道：“上一个和我交手的人坟头草长得比你还高了。” 　　提灯笑意消融，灯盏悬浮而起，双手则迅速结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召出燎燎鬼火。宁鹤抖腕展扇，澄澈的灵力和幽灵鬼火相撞，一时间天地尽是风声咆哮，万物皆被这股磅礴威势裹挟。 　　温不凡心道不好，急声道：“宁鹤！”他一挥袖打出百道符篆，皆被引魂挡下，小男孩短发迎风飞扬，皮笑肉不笑道：“哥哥，我们还没有打完，你去帮他是在看不起我吗？” 　　“滚开！谁是你哥哥！” 　　两人这一招几乎是毫不留手，骇人的威压让所有人靠近不得。田轻竹半跪在地，面纱猎猎作响眼眶发红，徒劳喊道：“宁鹤！” 　　两人如此强烈的反应，让伏厌心中顿时涌现出几分不详的预感，他心跳极快，几乎要冲破胸口，哑着声咬着牙：“他会怎么样？” 　　半空中灵力压迫越来越强，枕霜城所有人已经匍匐在地。温不凡和田轻竹呈半跪状，连引魂与画骨也睁不开眼。田轻竹喉头发酸，搂着昏迷不醒的图延玉江拂柳颤抖不止。 　　她说不出话，心中“痛骂”宁鹤：你有个屁的分寸，你他妈的有个屁的分寸！她根本不敢想消耗巨额灵力开“点兵成将”阵后又对上提灯这一击的宁鹤会怎么样。灵力枯竭？血流不止？亦或者……灵脉又断？ 　　可田轻竹又怪不了他，她能理解宁鹤的意图。他并非要逞这个英雄，这三位他们谁来都没有胜算，强打下去只会是死路一条。可这儿还有昏迷的同门，有涉世未深的枕霜城弟子，点兵成将阵能撑得了一时，却无法保全所有人安全离开。他只能出此下策以身涉险，寻一个突破口。 　　漩涡中心的宁鹤面容苍白如雪，几乎是要与衣服融为一体。他喉间腥甜翻涌，浑身灵脉都在叫嚣着过载，剧痛难忍。 　　提灯歪了歪脑袋：“你小我数百岁，竟能有如此修为，实属难得。” 　　宁鹤没搭话，她又道：“你坚持不住了吧？” 　　“这次交手，算我赢。” 　　宁鹤喉结滚了滚，咽下满口血腥。薄薄的扇面又一次挡住提灯重击，道：“提灯殿下这么有自信吗？” 　　“我这叫陈述事实。” 　　宁鹤眼皮微抬，他的睫根被打湿浸透，眸子却亮得惊人：“提灯殿下，你的招数我都见过了，我的你还未曾领教。” 　　“若你接不下我这招，你便带着你的两位同伴，离开枕霜城。” 　　提灯道：“公子这是在和阎王殿之人谈条件吗？我们向来不知信誉为何物。” 　　宁鹤冷冷道：“那我只好请你们和我一起去死了。” 　　提灯并未放在心上，呵呵一笑：“你已经是强弩之末。” 　　她话锋一转：“但我还是很好奇，这样的你还能有什么招数让我接不下。” 　　“你生得很和我眼缘，我可以应你这个赌约。” 　　宁鹤下唇透出血迹，朱红的珠子从唇角滚落，滑过脖颈滴答滴答坠在狐裘上，泼开一片红墨，道：“无论是打架还是打赌。” 　　“我这一辈子，从来没输过。” 　　她收了灯，回退一步：“那，请公子赐教。” 　　宁鹤阖目，三千银丝随风而起。他双手交叠，手势变幻不断，最终停留在八指相对、两根无名指向内弯折的姿势上。提灯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可变化发生得太快了，她压根来不及反应！ 　　大阵杀势自摇摇欲倾的单薄身影中倾泻而出，如山洪爆发带着排山倒海之势涌来！ 　　欧阳雪不可思议仰头看去，这个阵她认识的！这是……这是名为“天地寂灭”的大杀阵！也是昔年司宴宁镇压万鬼暴乱的杀阵！ 　　她呼吸滚烫起来，这……这个人究竟是谁？！ 　　田轻竹双眸猛地睁大，大喊：“不要！！！” 　　宁鹤在蓬勃的杀意中睁眼，提灯只能在一片朦胧中瞧见一对灼灼碧眸。而后数以万计的光柱齐齐刺向她，她瞳孔猛缩，提起灯去挡可皆为徒劳。 　　白骨灯发出不堪负重的嗡鸣，她浑身骨头仿佛要裂开般痛，口吐鲜血：“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又是什么招！” 　　伏厌束的发型早在飓风中松散了，那根红色发带歪歪斜斜扫过玉白脸颊，仿若一道血泪。 　　宁鹤轻声道：“我说过，我不会输。” 　　提灯心脏剧痛，只不过几息她却再也坚持不住了，化为一道鬼火缩进灯中，喊道：“我带着他们走！” 　　闻此言，宁鹤杀意毕现的眸子朦胧起来。薄薄肩头晃了晃，手腕一松，身似濒死的蝴蝶，轻飘飘往地面坠去。 　　灵压随之散去，温不凡田轻竹拔腿就跑，伸手想要接住坠落的人。可一道黑影比他们都快，衣角随劲风向后铺展，伏厌长臂舒展，在宁鹤落地的一瞬间环住对方的腰背，顺势旋身卸去下坠的冲力。 　　伏厌背脊微沉，黑眸一眨不眨看着怀里的人。宁鹤脖子上全是血，双目紧闭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一向注重外表的人此刻头发全乱了，簪子发带悠悠飘落，伏厌颤抖着手，捡起那只红玉簪紧紧攥在掌心。 　　田轻竹跪倒在他身侧，手忙脚乱去探他的脉。微弱到摸不到的脉象险些让她晕死过去：“宁鹤，你别吓我。” 　　温不凡也是话不成句：“轻竹，宁，宁鹤怎么样了？” 　　田轻竹语无伦次：“我摸不到我摸不到……” 　　伏厌心脏像被人穿进了一枚滚烫的铁块，他尾音带着诡异的颤，机械抬头：“什么叫摸不到？” 　　“太弱了……” 　　那盏骨灯啪嗒坠地，提灯从中滚落而出，提灯捂住胸口血流不止。引魂看她一眼，道：“姐姐，你怎么输的这么惨？要是这么弱的话，第四的位置还是交给我坐好了。” 　　提灯擦去血，厉声道：“你懂什么？” 　　“……算了。”她闭了闭眼，“也算是完成任务了，我们走。” 　　伏厌眸中淌过嗜血的光，他呼吸携着寒意，那只沾染宁鹤血液的簪子在他手中越攥越紧，越攥越紧，直到掌心鲜血直流。 　　“没事的，没事的。还有呼吸，我能救。” 　　田轻竹的声音在耳畔不断徘徊，可伏厌什么都听不到了。他满心满眼只是怀中虚弱至极的人，他等不到回殿了，他现在就要这几个人死。 　　就在这时—— 　　那支混杂他和宁鹤血液的红月玉簪，光芒大亮。 　　准备离开的三人嗅到熟悉的味道，齐刷刷止住脚步。只见那簪子漂浮而起，红光大盛，复杂古老的纹路爬遍簪身，月亮拉长变尖，最后——赫然变成一把红月巨镰。 　　三位殿下脸上血色齐刷刷褪了干净，引魂呆呆站定，画骨肩头微抖，提灯率先反应过来，哆嗦着：“跑，快跑！” 　　…… 　　“给我滚回来！” 　　将将踏出一步，一股恐怖的牵引力便把三人猛地拽了回来。 　　伏厌神情晦暗不明，僵硬着站起身，他暂时不想去想为何他日夜寻找的月镰是他每日都会抚摸的簪子。 　　他现在只想要这三个人的命。 　　伏厌抬手握住月镰，那丢失的九成灵力尽数归于他身。他的面容也在灵力回归的霎那变化，锋利的眉眼变得深邃凌厉，血眸亦随之显现。 　　提灯万念俱灰：“殿……殿主大人……” 　　这个称呼一经出口，似平地惊雷，在场所有人宛若雕塑般静止了。 作者有话说： 我的好运运气belike：
在殿里乖乖呆了上百年，好不容易出来搞事伤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老大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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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结束了下卷有敷衍哥恢复记忆
然后大概就是爱恨交织剧本了吧！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剑名不染尘 　　伏厌红眸深深, 尖锐的月镰划过地面发出毛骨悚然的回响。他微抬下颌，居高临下道：“没有我的允许，谁给你们的胆子在外面兴风作浪？” 　　提灯一行怎么也想不到闭关四百年的殿主会出现在这么个人迹罕至、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而且还在给修士当师弟！ 　　“答、话。” 　　提灯从未见过无常这副模样, 只不过闹了点小动静, 他怎会如此大动肝火？！殿中人生有离情骨, 喜怒哀乐皆如云烟飘渺。无常虽为殿主但极少约束他们，倒不如说整个殿里最没有人性的就是他！现在又在当什么正人君子？ 　　她咬紧牙关，双拳紧握，钻入灯中就想跑。 　　可那盏骨灯尚未漂浮升空, 便被一刀重重劈了下来，白骨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提灯也随之滚落。伏厌面如寒霜，单手握着月镰, 勾着她的脖颈抬肘回拽, 一股血液便如泉水喷涌而出！ 　　画骨伏着脑袋不敢动, 只觉得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洒了他满背。他茫然地眨眨眼, 便和满目惊恐的提灯对视了个正着。她的脖子上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嘴唇微张像是尚未来得及惊叫便已断气。 　　竟然敢光明正大逃跑，真是十足的蠢货。引魂冷淡地擦去面颊溅上的液体。 　　太恐怖了。 　　欧阳雪盯着那一滩鲜红的血, 膝盖发软跪倒在地。 　　伏厌手中的镰尖悬着红珠，勾着画骨的头发迫使他抬头：“来, 你说。” 　　画骨头皮发紧，咽了咽口水：“有人让——”他的话才刚起了头, 便捂着胸口震颤起来，随即瞳孔扩大脖颈青筋暴起，脑袋一歪软绵绵的瘫倒在地，了无生气。 　　伏厌微怔, 引魂眼神一凝，捉住这个空挡钻入某个小鬼体内。浩浩荡荡的小鬼又起，四处逃窜。伏厌指根红线骤起，正要把人逮回来便听田轻竹喊道：“殿主大人刀下留人！” 　　“你的那位手下被人一言殒命，此乃剧毒。眼下两位知情人已死，得留下一个活口，不然真正幕后主使人是谁，所求为何有何阴谋，再无人知晓了。” 　　伏厌声音冷森森：“与我又有何干？” 　　田轻竹心脏震跳，此刻终于在伏厌身上窥见与那几位殿下身上如出一辙的非人感。她看着宁鹤苍白的脸，忽然道：“宁鹤会想知道的。” 　　伏厌眼睛轻眨，静默半晌，那柄月镰化作一点红光没入他体内，汹涌如潮的回忆一齐涌入脑海。 　　他置之不理，脚步未停，缓缓走到温不凡身边自然而然从他手里接过昏迷不醒的人，抬袖小心翼翼擦他脖颈上的血。哑着嗓子问：“他怎么样了？” 　　“性命无虞，但其他的我不好说。”田轻竹长叹一口气，“尤其是灵脉，不知何时才能恢复，要回门静养。” 　　“他体内一丝灵力都没有了。” 　　伏厌垂下睫，握着宁鹤冰冷的手，长久地沉默。温不凡脑子难得转得快了一回，他心头爬上诡异的情绪，问：“殿主大人为何在我门当弟子？”如果他没记错，这还是个围着宁鹤团团转的弟子。 　　又是帮忙开晨会，又是下山买东西的。 　　“找东西。” 　　“何物？” 　　“无可奉告。” 　　温不凡又问：“找到了吗？” 　　伏厌攥紧宁鹤的手，低低道：“找到了。” 　　田轻竹收起自己的银针：“既然找到了，大人还要随我们回门吗？” 　　淌着血光的眸子一寸一寸扫过宁鹤的脸，他似是想笑又似想皱眉，最后凝结在唇角的是一个怪异的冷笑：“不了，我要回殿。” 　　温不凡觉得这人好似瞬间被鬼上身了，他摇摇脑袋不再去想，伸出手：“那把宁鹤给我。” 　　伏厌充耳不闻，抱着人站起身：“送他回去我再走。” 　　最后是伏厌抱着宁鹤，温不凡背着江拂柳，田轻竹架着图延玉浩浩荡荡回门了。留着受了大惊的枕霜城弟子在原地面面相觑。 　　伏厌抱着血淋淋的人回阵院时吓了院中人一大跳，谢回舟扔了剑靠过来，急急忙忙道：“师兄这是怎么了？怎么，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阿夏小短腿扑腾个不停，眼眶倏地红了一圈：“怎么会出这种事情！谁欺负我的首席了？” 　　临行前宁鹤敲在脑袋上的触感犹在，步青妩怎么也想不到不过才一两天，便全然变了样子。她连珠炮似的追问：“出什么事了？师兄还好吗？” 　　伏厌脚步生风往宁鹤的屋子走，他谁都没理。只在门前停了脚步，侧目冷冷道：“田轻竹没来前谁都不许进来。” 　　“你——” 　　瞥见男人骇人的脸色，步青妩噤了声。待人消失在视线中才呆傻地扯了扯谢回舟的衣角，磕磕绊绊道：“等，等一下，那……那人是谁啊？” 　　谢回舟亦被这阴森森的气氛唬住了。方才他只顾着看浑身是血的师兄，压根没注意到黑衣人的脸！看着衣服是伏厌的便以为是伏师兄，可……可刚刚那一眼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伏厌的脸！ 　　伏厌把怀中人轻轻放在榻上，俯身凝望。榻上的人薄薄一片仿若枯败的叶，他指尖划过宁鹤的脸，五指虚虚圈住纤长的脖颈。 　　尘封的记忆随着月镰入体回归，一帧一幕收拢，组合成完整的过往。回忆越是清晰完整伏厌的神色便越是扭曲，最后眸中停滞的是彻骨的恨意。 　　伏厌五指轻轻抚摸那段脖颈，指腹之下脉搏的起伏微乎其微，稍微一用力便能轻易让昏迷的人瞬间殒命。 　　…… 　　…… 　　“田首席，他们已经回来了，就在屋内。” 　　田轻竹步履匆匆推门而入，屋内早已不见伏厌的身影。 　　而榻上之人脸上、脖颈的血液都被人清理干净了。两手交叠置于腹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神色宁和到瞧不见一丝一毫重伤的模样，仿若只是睡着罢了。 　　* 　　遁迹无形的阎王殿其实就位于中洲，只不过隐于术法之下才无人察觉。伏厌推开殿门，一男一女循声回望，惊讶道：“殿主大人？” 　　“您什么时候出关的？” 　　这两人分别是排行第二、第三的幽渡与执镜。 　　伏厌并未答话，手肘微抬动了动指尖。两人瞬间心领神会，俯身弯腰：“属下告退。” 　　高阔的大殿沉在浓暗之中，只有几盏长明幽灯悬在殿顶梁柱，青幽幽的微光摇摇晃晃，勉强铺开一小片光晕，余下皆是化不开的黑。 　　伏厌立于高台之上，盯着墙壁上千百年如一日摇曳的灯影，眼眸随烛光朦胧起来。 　　他不叫伏厌，无常也只是他的代号。 　　他本名叫归无妄。 　　这个久违的名字在脑中乍然出现，随之而来的是如大梦一场的过往。 　　…… 　　仙历一千年二百二十七年，冬。 　　雪花飘飘洒洒落在灵州大陆每一片土地，这场雪灾让人始料未及。大雪压垮屋舍，冻土封死田地，路上随处可见冻死的人，连鸟兽都绝迹了。 　　归无妄皱着眉替冻死的养父母收尸，他心里有些烦躁，觉得这两人死的实在不是时候。眼下冰封大地，土难铲得很。就不能再熬一熬，等到春天来了再死吗？ 　　他挥着铲子凿出一个大坑，把已经冻僵的老人推进坑里。这个动作让老人翻了个身，青白的面容直直面对着他。归无妄歪歪脑袋，神色透出几分迷茫。 　　这两个人原来是长这样的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喊：“归无妄！你埋错人了！” 　　他循声向后看去，同村人拖着两卷草席走向他：“这个才是你爹娘！” 　　归无妄定睛一看，果然那草席中的人更眼熟些。他黑着脸把坑中的人拖出来扔到一边去，又把草席裹着的人埋进去。见他沉默着挥铲，同村人又道：“你怎么连你爹娘都认不出了？” 　　“我貌似已经十三年没见过他们了。” 　　同村人一噎，无话可说。整个杏花村人都知道，归无妄是个奇怪的人。十来年前他们一家夜里遭了鬼，两个大人全死了，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闲言碎语一夜之间如长了翅膀传遍杏花村，说他杀了爹娘也有人说他才是那个鬼。 　　总而言之年仅五岁的归无妄成了全村人避之不及的存在。只有一对夫妻隔三岔五会给他送点吃食，成了他名义上的养父母。不过也只维持了半年左右，半年后归无妄就不见了。 　　同村人表情一言难尽：“你实在太不懂感恩了。” 　　归无妄冷冷道：“我不是大老远回来给他们收尸了吗？” 　　“不是这样的，你应该留在他们身边尽孝。” 　　少年意有所指看着他身后的尸体，嗤道：“你爹娘养了你二十多年，你尽了什么孝？难道不也是草席一裹黄土一埋吗？” 　　“你——”同村人面红耳赤，颤颤巍巍指着他，“你简直不是个人！不可理喻！”他气得头冒青烟，转身就走。 　　归无妄无所谓地挑了挑眉，接着挥铲填坑。把坟搭好后，他左顾右盼依葫芦画瓢学着其他人掬了三个躬就走。恸哭声在身后越来越浅，他不太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哭，分明哭再多死了的人也不会活过来。 　　他拍拍衣角沾上的土，足下运功回到了自己的住所。这间住所是他前段日子杀了一只鬼抢过来的宫殿，那鬼在这块地盘闹得猖獗，每晚都要杀人饮血，让本就因雪灾民不聊生的镇民痛苦不已。他们也曾向宗门世家寻求帮助，可灾情孕育了许多怨鬼，修士压根无法第一时间赶来。 　　归无妄途经此地便将恶鬼斩杀了，倒不是因为好心帮助镇民，纯属是因为他看上了这恶鬼的居所。不知情的镇民大喜过望，见他仅用几根红线轻而易举将恶鬼解决了恨不得跪下磕两个响头。 　　关上殿门卸去一身寒意，归无妄站在高台之上盯着墙壁上飘忽不定的幽火，心中忽地浮现出茫然的情绪。 　　他四处游荡就是为了寻一处住所，现在住所有了，接下来该干什么？ 　　学那些修士锄奸扶弱？有什么意义？学那些孝子在父母膝下尽孝？貌似更没意义，而且他的父母全死完了。 　　如此一想，归无妄心中迷茫更甚，老实说他不明白外面那群人在做什么。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哭、为什么笑，为何痛苦、为何忧伤又为何欢笑。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定位锚点，匡扶正义的修士，护佑家亲的丈夫，温护门庭的妻子。 　　那他呢？ 　　天地之大，他该去哪里，又该去做什么。 　　迷茫、空洞、惘然。 　　归无妄垂眸，长久地盯着掌心交错的纹路。掌中蓄着一捧浓稠的黑影，没有分毫光亮，正如他的人生。 　　就在这时，紧闭的宫殿忽然袭来一缕微风，归无妄侧目，瞧见一朵接着一朵的花儿随风而来。昏冥如夜的宫殿漾开清冷的碧色，好似冰天雪地的冬日，独有一抹盎然春意徐徐落在他身侧。 　　开得鲜艳的绿松石鸢尾轻盈落在掌心，他轻轻收拢手指，鸢尾花碎，浮现出点点青光，在半空中凝成一行字： 　　【天地之大，与我同往】 　　字形显现完毕后，光点又缓缓聚拢，凝结成一只翘着尾巴眯着眼笑的狐狸。 　　归无妄猛地一怔，呵道：“谁？” 　　白色虚影翩跹而至，归无妄尚未看清来人的脸，那人裹着灵力的一掌便向他胸口袭来。归无妄眉心蓦然收拢，抬掌相对。那人快速后退，提剑直刺，他召出月镰，两兵相撞在殿内炸开刺耳的回音。 　　归无妄察觉来人并未用全力也并未带杀意，不禁心生疑惑。见白衣人旋身又要后退，他立马抬手召出红线，丝线缠绕对方腰身猛地发力，将人拽至身前。 　　四目相对，他一头扎进更暄妍的春日。 　　来人乌发垂腰，面容如月皎洁。脖颈两颗红痣在郁气沉沉的宫殿依旧生动至极，他眨眨眼，眸中碧水也随之晃荡：“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厉害。” 　　归无妄喉结滚动：“你是谁？” 　　少年笑笑：“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归无妄。” 　　这三个字一出，白衣少年如画的眉目便蹙紧了：“这个名字不好。” 　　“听起来像此生万事皆空，什么都求不得留不住。” 　　归无妄并未觉得冒犯，直勾勾盯着他：“那你叫什么名字？” 　　“等会你就知道了。” 　　少年伸手拽住腰身上缠绕的丝线，轻轻扯了扯，把一身黑的归无妄拽得一个踉跄。分明他才是被束缚住的人，可反倒牵着束缚他的人一步步往外走，笑眼弯弯：“来，跟着我。” 　　许是这从天而降的少年太神秘了，归无妄竟当真遂了他的意，亦步亦趋往殿外走。 　　他们踩着雪地一路走到镇中心，眼下有镇中富商在施粥，衣衫褴褛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粥摊，鹅毛大雪落了满肩，远远瞧上去像无数矗立着的雪人。 　　少年带着他飞到屋檐上站立，归无妄问：“你要做什么？” 　　少年笑而不答，举起手中剑。那把剑泛着月华般的银辉，刃纹如流霞缠绕，分明是杀伐兵器，模样却华美夺目，寒光一动熠熠生辉。 　　最重要的是—— 　　归无妄眯着眼，雪花飘荡而过却并未在剑身留下一丝一毫的水痕，仿佛永远不会被世间凡尘侵扰。 　　那白衣少年眼帘阖落，灼目的光芒几息间灌满剑身，充沛的灵力竟然直直盖过了灰蒙蒙的天！一时间所有人都抬头望去，只见青色的灵力如水流泻而出，华光漫天笼罩整个城镇。 　　那飘扬数日的大雪，在此刻停了。 　　“雪停了！雪停了！” 　　“天呐！我们有救了！” 　　“是神仙吗？是神仙来救我们了吗？” 　　归无妄在一片欢呼声中讶异回望，能以一己之力改变天意，怕并不是普通修士能做到的，不然这场灾祸早就被逼停了。 　　“这需要多少灵力？” 　　少年微抬下巴，眉眼间带着不加掩饰的矜傲，笑道：“灵力这种东西，要多少我有多少。” 　　“而且，我不止有灵力。” 　　归无妄尚未理解这话的意思，便见那少年凌于云空。洁白的长袍随风铺开，层层衣袂像流散的月光泛着莹白的光晕。 　　他轻盈地穿梭在人群之中，自千百百姓头顶悠然掠过，广袖随回旋飞跃的动作一一拂过百姓扬起的额角、眉眼。 　　每当衣袖接触肌肤，一缕莹润的仙泽便静静流淌入凡躯。霎那间病痛皆去，岁月桎梏消散，漫长寿元降临。 　　袖拂而过芳华永存。 　　归无妄心口一跳，灵中藏仙力，剑名不染尘。 　　他知道这人是谁了。 　　神山少主。 　　泠却月。 作者有话说： 敷衍哥大号见师兄大大号第一眼belike：
你任何为人称道的美丽，不及我第一次遇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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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山概念二十八章提到了『第28章』
怕大家误会给大家打个安心预防针：
师兄三个号三个名字彻头彻尾都是一个人，从外貌到灵魂到心到修为都是一个人（涉及到剧透不多讲）
他只是被ban了，大号和大大号都被ban了
（os这么超模不削怎么玩
敷衍哥也是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剑名不染尘 　　归无妄看着他绕镇一圈徐徐降落至屋顶, 足尖将将点地便抬起手中剑对着脸照个不停，口中念念有词：“头发有点乱了。” 　　他在照镜子。 　　把剑当镜子照。 　　那把大名鼎鼎、名震天下、威名远扬的神剑不染尘被他当镜子照脸。 　　归无妄一时无语，若是寻常配剑, 沾了血染了霜怕是要擦好一会才能照清楚人脸。只能说幸好不染尘当真不染尘, 不然还满足不了这么臭美的人。 　　他沉默半晌, 道：“你是泠却月。” 　　少年手腕一转，将不染尘背到身后，弯腰仰头笑眯眯看着他红瞳：“嗯呢。” 　　归无妄眸光微顿，侧头错开他的眼神：“找我何事？” 　　泠却月道：“我听闻有人不用佩剑、不用符篆、不用法术亦不用玲珑分魂术, 仅用几根红线便能将恶鬼诛灭。” 　　“心生好奇，便来寻了。”他道, “你那是什么术法？能教我吗？” 　　归无妄的目光落在振臂高呼的人群上，淡淡道：“你学不了。” 　　他自出生便感情淡薄, 亲生父母见他成日不哭也不笑以为是着了什么道, 便请了修士上门。那修士上了年纪, 见多识广, 把他胳膊腿一摸，捋着胡子说他生出了百年难得一遇的离情骨。 　　还说什么福祸相依，离情骨者虽不似常人, 但也有属于自己的机缘。他当时还以为这老修士在装神弄鬼随口胡诌，直到那夜家里遭了鬼。 　　三更半夜伸手不见五指, 他听见了父母房间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本以为两人在忙什么活计, 可声音愈发大还掺着滴答滴答的水声。他被吵得睡不着爬起来看，推开门血腥味扑面而来，朦胧的月色映衬之下，他看见榻上的夫妇已经被恶鬼分食殆尽了。 　　那瞬间, 他大脑一片空白。并不是被吓的，就是单纯的空荡荡，什么情绪都没有涌上来。 　　就当那恶鬼要扑向他时，他的腕上突然冒出一根极细红线将它捆住了。稍稍用力，狰狞可怖的恶鬼顷刻间四分五裂。也就是这晚后，他发现自己身体里有灵力，以及用红线操控万物的能力。他在家琢磨了半年，掌握后便出门游荡了。 　　“有离情骨才能修。” 　　泠却月听完后敛眉沉吟：“原来世上当真有离情骨之人？我以为书上乱编的。” 　　他忽地想到书上还说生离情骨与世间情相隔，五感却超脱常人。他收起佩剑，双手拢在唇边，轻轻地轻轻地气音开口，“归无妄。” 　　归无妄眉头轻蹙，目光再次回落：“做什么？” 　　泠却月眼睛微微睁大，惊讶道：“原来是真的！” 　　归无妄：…… 　　“既你已知学不了，那便就此别过。” 　　归无妄转身欲走，一股温热的触感便顺着手腕缠绕而上。他心口重重一跳，猛地回头，那白衣少年双手圈住他的腕，依旧笑得生动。 　　“别走呀。” 　　鼻腔涌入肺腑的气流有些冻人，归无妄嘴唇动了动，低声道：“还有事？” 　　“既然天生离情骨，那你是不是从未感受过七情六欲？” 　　“嗯。” 　　“那岂非很无趣？” 　　归无妄歪歪脑袋，无所谓道：“很重要吗？” 　　泠却月看着他，温声道：“重要的。” 　　“若是不重要，你也不会感到迷茫了。” 　　归无妄想否认，可各种各样的字眼在舌尖滚了一圈，也组成不了一句有理有据的反驳。 　　泠却月攥住他腕的手指收拢了些，又道：“我教你好不好？” 　　归无妄手腕发烧，那点余温甚至顺着筋脉一路烧到心脏肺腑。 　　“教我什么？” 　　“怎么当一个真正的人。” 　　屋檐下的欢笑声不绝于耳，百姓的喜悦如同一颗巨石沉入寂静湖底，荡开层层涟漪。连湖边沉寂多年的废弃小舟，也随着水波纹轻轻晃荡，漾开一道微弱的弧线。 　　归无妄红眸深深，冷不丁道：“你对谁都这样？” 　　又觉此言不妥，紧接着嗤道：“传闻少主大人泽被万民，果然不假。” 　　泠却月笑出声来：“万民中离情骨只你一人。” 　　归无妄一怔：“何意？” 　　泠却月却没有解释的意思，问道：“要不要与我同行？小满。” 　　归无妄上个疑问没搞明白，接着又来一个，万分困惑道：“小满是谁？” 　　“你呀。”泠却月雪白的袍角随风飞扬，明明是白日，归无妄恍惚间却看见了天边一缕柔和的月光，“我给你想的新名字。” 　　“你这个名字不好，无妄无妄，叫得多了会成谶。” 　　“我以后就叫你小满，好不好？” 　　归无妄一错不错盯着他透亮明媚的青瞳，又问：“何意？” 　　“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泠却月说，“如何？天地之大，与我同行？” 　　“……” 　　“去哪？” 　　* 　　泠却月此次下山首要目的便是逼停这场无休无止的大雪，这并非修士之职，且有违天意。下山前长老多有劝阻，但少主大人充耳不闻。 　　反而仰着下巴大放厥词：“若上天执意降下此灾祸，那便说明它昏庸无道，违了它又能如何？” 　　吓得一众长老上来捂他的嘴。世人皆知，神山是离九重天阙最近的地方，山中人离飞升仅只有一步之遥。若如此胡言被听到了还得了？但山里的老头还是没拦住自家少主，让他拿着剑揣着半个神山的家当叮叮当当下山救灾了。 　　泠却月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皆施了法，归无妄所在的小镇是最后一个方位，术法成了后这场大雪也停歇了。奔波数日少主大人有些疲惫，拉着归无妄在客栈歇脚，掏出怀里的功德簿嘀咕：“竟然当真没涨。” 　　他手里的东西归无妄略有耳闻，神山之人皆是有仙缘的人。但这仙缘也讲究个深浅，有些人浩瀚的灵力中有一两缕仙力，有些人则是仙力满身，泠却月这种用仙力如喝水的人定然是属于后者。 　　不过仙力这种东西也是能后天增长的。降妖伏鬼积攒功德，功德越高仙力越多，但功德最主要用途并不是仙力，而是为了功德值。等功德值达到最高，即可飞升成仙。 　　归无妄瞥了他手中的功德簿：“你还差多少？” 　　泠却月十分大方地展开卷轴，指着遥遥领先的名字：“最后一点。” 　　“我自出生起便仙力充沛，乃神山之最。”他这话半点不谦虚，但却让人生不起讨厌的情绪，只觉这份少年意气实属难得，“在我之前，神山是没有少主的。” 　　“我是第一位。” 　　归无妄道：“为何？” 　　泠却月眉梢微扬：“因为我厉害。” 　　“……那最后一点功德值需要攒多久？” 　　“不知，我十六岁时便已经只差那么点了。” 　　“那你如今年岁几何？” 　　“十八岁。” 　　尚未弱冠便能有如此成就，天下闻名，灵力磅礴，仙力充盈。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不过我不急。”泠却月收起卷轴，道：“反正我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时间。” 　　客栈老板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切得薄薄的牛肉片浸在汤汁里堆得冒出了尖，反倒让碗底的面条都看不见了。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少主大人请，这雪灾闹得店里没什么好东西，您别嫌弃。” 　　“您等开春再来，我肯定好好招待。”他是打心底的感谢泠却月，不仅逼停了这连月雪，还让他这操劳半生落的伤病好了个全，想着想着不禁眼含热泪，“等您当上神仙，我天天给您燃香点灯。” 　　其实泠却月如今在他心里已经是活菩萨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潸然泪下，他又觉得丢脸，胡乱擦了擦，道：“您和朋友慢慢吃，不够再叫我。” 　　泠却月弯唇，面容在热腾腾的雾气中有些许模糊：“谢谢老板。” 　　“您别客气，是我该谢您。” 　　“这是两码事。”说完他想到什么，桌下的靴子轻轻踢了踢归无妄，手掌遮着唇气音道，“小满，说谢谢。” 　　归无妄默了默，泠却月便在一片雾蒙蒙中催促：“快呀。” 　　黑衣少年生硬道：“谢谢。” 　　“真是太客气了，您上回替我们杀了那只恶鬼，我都没找到机会谢您呢。” 　　老板走远后，泠却月道：“你吃一口面，再喝一口汤。”归无妄不解，但还是照做挑了一筷子面条舀了一勺黄澄澄的汤汁下肚。 　　“什么感觉？” 　　“……热的。” 　　泠却月道：“那就对了。如果有人像这样不收银钱给你送上一碗热乎的吃食，是要说谢谢的。如今是特殊时期，这些东西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吃。” 　　归无妄一时没应声，好半天才莫名其妙来了一句：“你的睫毛上沾了水汽。” 　　泠却月伸手一抹，果然摸到了一手湿润。他照着剑清理干净，接着说：“我方才说的，你明白吗？” 　　“如果不明白，就记着腹中这种暖和的感觉，有人能让你填饱肚子，是要感谢的。” 　　归无妄拨了拨碗中的面：“嗯。” 　　如果这样的话，他应当是欠那对夫妇一声谢谢的。 　　饭后老板将他们带到天字号房下榻，泠却月准备歇一晚再往南边去。归无妄并未异议，反正既已决定跟着他，他说去哪什么时候去都行。 　　晚间随意休整一番便准备脱衣上榻睡觉，手才刚搭在腰带上，外头就传来咚咚叩门声。归无妄侧身：“进来。” 　　“吱嘎”一声响，外头便冒出个黑脑袋，泠却月扒着门道：“你还没睡？” 　　归无妄道：“有事？” 　　“你会铺床吗？” 　　归无妄没理解他的意思，皱着眉道：“什么？” 　　泠却月招招手：“你跟我来。” 　　踏入房门的刹那，归无妄还以为进入了什么异次空间。他盯着床上一坨的不明物体，迷茫问道：“这是什么？” 　　泠却月眨眨眼，语气十分自得：“被褥。” 　　“房间的被褥不是现成的吗？” 　　“我睡不惯。”泠却月道，“想换成自己的。” 　　“你出门还带被褥？” 　　泠却月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点点头：“对啊，乾坤囊能装很多东西。我不仅带了被褥，还有香膏点心什么的。” 　　乾坤囊这种东西天下修士人手一个，但多是用来装符篆暗器银针之类的东西。这个人……归无妄表情难以言喻，转念一想好在他横绝当世，也没人能伤得了他。不然大敌当前别人掏符篆暗器奋起抗敌，他只能掏出被褥枕头倒头就睡了。 　　“然后呢？” 　　“我不会弄，你能帮帮我吗？”完了还记得轻轻喊一声，“小满。” 　　归无妄双手抱臂，自上而下睨着他：“之前都是谁帮你的？” 　　“我的剑灵。” 　　泠却月解释道：“但我这两天花了太多灵力，他在剑里面休息。” 　　“等他恢复好后就不用麻烦你了。” 　　见人不说话，他把声音又放轻了些，念叨：“小满小满。” 　　归无妄瞬觉他和白日全然不同了，白天是以一人之力逼停天下大雪的神山少主、是拂袖而过芳华永驻的半步神仙。此时此刻，却只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娇生惯养的少爷罢了。 　　他伸出胳膊：“给我吧。” 　　归无妄接过乾坤囊，弯腰给泠却月收拾一床的烂摊子。少主大人确实娇气至极，带的被褥都是上好的料子，摸起来滑溜溜的。 　　“你不是有很多灵力吗？怎么剑灵还透支了。” 　　泠却月坐在凳子上撑着脑袋看忙活的人，道：“我的灵力确实很多，但用多了也会累嘛。” 　　“而且我这两天耗费了许多仙力，得慢慢恢复。” 　　神山之人的仙力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耗空了后得等待它恢复。若当真用不完，全天下的人都能百病全消寿元不尽。 　　而且有人恢复的快有人恢复的慢，用完复原不了的例子也不在少数，所以大多神山人都是省着用。只有泠却月花得大手大脚，丝毫不担心它恢复不了。 　　归无妄抖抖被子站起身：“花费这么多灵力又耗空仙力，却没涨功德值，不是很不划算吗？” 　　泠却月歪过脑袋躺在手掌上：“我并不这么觉得。” 　　“既然我生来仙力满身，那说明天命在我。” 　　好大的口气。 　　“我愿意做一切有意义的事。”泠却月嘴唇微动，又说：“飞升只是最终的结果罢了。” 　　好狂妄的人。 　　归无妄眉心抽动，扯扯唇角，不咸不淡道：“来睡觉吧，天选之子。” 　　泠却月青眸轻转，抿唇道：“还不行。” 　　“又怎么了？” 　　他指了指头发：“我的头发编得太复杂了，我不会拆。” 　　归无妄道：“那为何编成这样？” 　　“好看呀。” 　　“……” 作者有话说： 师兄大大号每天：
上一秒：我是天命之子
下一秒：小满小满帮我铺床
虽然是大大号但是只有十八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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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着写着感觉敷衍哥遇到了自己的杀猪盘，这波我扛不住了敷衍哥自己扛吧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剑名不染尘 　　泠却月的头发确实编得复杂, 小辫里嵌着一两颗串珠盘在侧颈，还埋着根一指宽的红色发带在身侧飘飘扬。 　　归无妄先是把他盘着的发拆开，又去慢慢解小辫。少主头发平日保养得很好, 乌黑亮丽半根杂色都瞧不见。盘了一整日也不见有什么压痕, 顺滑得像绸缎。 　　“好了。”约莫花了半炷香才把这精致有余麻烦至极的发型散下来了, 归无妄下意识拈了拈泛着凉意的指尖，“还有事吗？” 　　泠却月摇摇头：“小满好梦。” 　　归无妄推门而出，回屋净手，可还是总觉得有股子香味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小少主当真是讲究过头, 被褥头发竟都要抹香，他洗了半天没洗掉, 最后索性不管了脱衣上榻。 　　他对睡眠需求不高，天色未亮便悠悠转醒。隔壁房没什么动静, 想来是人还睡着。泠却月没醒, 他竟也不知道做什么了, 如同他十九年前人生的每一天。 　　归无妄倚着窗看楼下三三两两过路人, 拖着尸体往山坡赶的人在哭，劫后余生的人也在抹眼泪。 　　看不懂。 　　他豁地关上窗又躺回榻，细微的动静被彻底隔绝在外, 屋内没燃灯视线中是浓郁的黑。他只能瞧见模糊的轮廓，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一个人。 　　归无妄阖上眼，本意只是想闭目养神等泠却月起身, 可两个时辰过去隔壁房竟然还没动静。在一片静谧中等着等着竟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等再次睁眼，天光已然大亮。 　　紧闭的窗户不知被谁推开了，未消融的雪色映入屋内, 晕开一室白光。满目素白中，一抹青突兀闯入视线，似残雪间破土的春芽清润鲜活。 　　归无妄有瞬间的出神，静躺着一动不动。泠却月双手托腮倚着床沿看着他：“小满，你好能睡。” 　　能睡的到底是谁，他都已经起过身了。不，这不是最重要的，归无妄嗓子携着刚苏醒的哑：“你怎么在这？” 　　“等你醒呀。” 　　“……”归无妄红眸转了转，“何时来的？” 　　泠却月手指轻搅一缕乌发，道：“半炷香前？我也记不太清了。”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薄薄的纸：“长老给我传的诏令，快点起床，我们一起去。” 　　眼前的少年穿着一身雪白的里衣，三千青丝尽落肩头，归无妄坐起身：“我马上好。” 　　“你先回房收拾。” 　　泠却月仰着头看着他，直白道：“我不会束发。” 　　归无妄：…… 　　拆发和束发是两码事，归无妄握着木梳给他把头发梳顺后便不知如何下手了。他两手收拢想扎一个高马尾，可刚拢上来便有一缕发垂了出去，把这缕捡回来了又有另外的一缕掉了下去。 　　好不容易扎好了还是个歪的。 　　泠却月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瞧瞧，如实道：“有点难看。” 　　归无妄：…… 　　“那你自己来。” 　　泠却月顶着歪歪斜斜的马尾起身：“先这样吧，我回房换衣服。”少主大人不仅喜爱焚香，衣服样式也多，昨日那身白衣褪去换上一身灼目的红袍。 　　他本就生得一副让人过目不忘的好样貌，肌肤白里透红，唇色鲜润，穿着红衣愈发衬得那张脸明艳鲜活。归无妄盯着他瞧了会，忽然也觉得那头发梳得确实不好，和他模样不相配。 　　“咳。”归无妄掩唇轻咳，“你的剑灵休息好了吗。” 　　“让他重新给你梳一下头发吧。” 　　泠却月转过身，看着他倒退着走：“怎么？你也觉得不好看？” 　　“不相配。” 　　泠却月煞有介事点头：“那就是我好看，头发不好看。” 　　归无妄顿了顿，道：“我没这么说。” 　　泠却月脚步轻旋转过身，马尾在身后漾出浅浅的弧。他把归无妄的话当耳旁风，自顾自道：“那下回给我梳个好看的不就行了？” 　　归无妄觉得少主大人实在难以沟通，闭嘴不答，只是加快脚步与他并肩往楼下走。客栈没什么生意，楼下只有老板一人在擦桌子，听到楼梯上的动静仰头望，道：“少主大人要走了？” 　　泠却月点点头：“嗯，我要去东海捉妖。” 　　“一路顺风。”老板扔下抹布送客，“您等开春后一定要再来啊。” 　　红衣少年指了指身侧的黑衣人：“开春我同他一块来。” 　　归无妄垂睫看了看他张张合合的红唇，没应声。 　　倒是老板笑得开怀：“好嘞，恭候二位大驾。”他扫了眼外头冰封的道路，又道，“外头怕是有点冷哦。” 　　泠却月身上的红衣单薄，飘飘扬扬似轻纱：“无妨。” 　　“修道之人并不惧寒。” 　　“那您也要保重。” 　　泠却月颔首，拔出不染尘先照了照脸，才飞身上剑：“小满，走吧。”他指尖轻弹，一个什么东西便飞到了屋内，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老板没察觉，但归无妄将其尽收眼底。他似有所感回头看，昨日他们坐着吃面的那张桌子上多了一沓厚厚的银票。 　　* 　　东海海岸有一临海小镇，叫珍珠岛。它被隔绝在灵洲大陆边角，是一个富饶的小岛，不过并非是因为海中物产丰富，而是因为岛上盛产珍珠。 　　说来这还是一桩怪事，自珍珠岛出去的珍珠莹白胜雪，如月华凝结而成。一经上市便引得一众贵妇富豪争先恐后抢购，如此盛况自然吸引大批商人上岛采珠，可皆是无功而返。 　　前前后后来了不知多少采珠人，珍珠的影子都没瞧见，更别说带出去卖了。久而久之也有了个玄妙的传闻，说东海有海神，享有海神庇护的人才能从东海之中带回昂贵的珍珠，而珍珠岛之人便是那受庇护之人。 　　原本只是捏造的传说，可大几十年也无人能从东海采到珍珠，这个传闻便越传越远，越传越真。眼下已经无人尝试从东海采珠了，都在外面等着岛上的人出来卖。 　　那场雪灾对犄角旮旯的珍珠岛影响不算大，地上房屋只覆了层浅浅的霜。和外界大雪封路民不聊生的惨状相比，倒真像是受到了海神庇护。 　　从半空落地，凉风裹着湿咸扑了满脸。泠却月连忙掏剑照脸，顺势将诏令塞入归无妄怀里，道：“你了解一下，我照下镜子。” 　　归无妄无语凝噎，顶着呼啸的海风看起了降妖令。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大概是说岛长家的孩子晚上在海岸瞧见了一条半人半鱼的紫发妖，回家后高烧不退，过了一天后在家里消失了，至今未归。 　　看诏令的工夫泠却月已经把仪容仪表整理好了：“走，去岛长家看看。” 　　珍珠岛岛民不多，两人找了个半瞎半聋的老婆婆打听，轻而易举摸到了岛长家的方位。岛长家围墙建得很高，还未靠近便听见了一阵叽叽喳喳的喧闹声。 　　归无妄侧目看去，只见小院乌泱泱塞了一群人，坐不下就蹲在屋前台阶上，蹲不下就站着。那阵仗怕是全岛人都来了，泠却月嘀咕道：“怪不得一路过来只看见个老婆婆。” 　　“若是老婆婆身体好，估计也在这坐着了。” 　　他跨过门槛径直进院，满院喧嚣止了一瞬，齐刷刷转头望向门口的外乡人。也就是这时，泠却月才看见这院里还有一名外客。 　　约莫不过二十的少年模样，流光生辉的金发垂至腰际，金发金瞳金睫，温润如玉容色绝尘。 　　一金一青的眼眸在空气中交汇片刻又快速错开，泠却月接过归无妄手中的纸张，道：“请问是哪位发的降妖令？” 　　两鬓发白的老者捋着胡须站起身，他看了看坐在长凳上的金发少年，又瞧了瞧站在门口的两人，目光透露出一丝疑惑：“是我，请问你们是？” 　　“接下您降妖令的修士。” 　　“嘶。”岛长转头，“那你又是？” 　　金发少年笑笑：“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修士罢了，听闻岛上有妖，便上来看看。”他站起身冲外头的人作揖，“两位同道安。” 　　这种情况也是常有的。这个年代并未有东西南北四城，也无仙阁，亦无降妖伏鬼榜。天下修士皆以神山为楷模，并不是所有神山人都和泠却月一样出生便自带仙缘，仙力入体。也有后天得了仙力的，这种人也能入神山，积攒功德值走上成仙路。 　　虽然这种人少之又少，但好歹是有块肥肉吊在面前，知晓前路并非绝路，心中便生出前行的动力。故而很多时候，哪怕没有接下诏令，也有大批修士竞相奔赴。 　　泠却月也弯着眼笑：“幸会。” 　　“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出自哪门哪派？” 　　金发少年道：“我姓迟名清和，出自云寻门。” 　　云寻门归无妄有些印象，貌似是中州一带的修士宗门，以音律一术见长。他两年前路过一次，门内弹琴吹笛，呜呼啦呼难听的要命。 　　“还不知两位公子名讳？” 　　泠却月手掌轻轻搭在归无妄肩上，介绍道：“他叫归小满。” 　　归无妄微微侧目，面无波澜。 　　紧接着他继续道：“我叫归小月。” 　　归无妄猛地扭头，心澜骤起。 　　偏生泠却月神情正常得很，丝毫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徒留归无妄一人大脑发懵，就算是不愿暴露身份要化名，张李王孙岂不都行？为何要冠上自己的姓？ 　　“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如今又同做了修士，一起降妖伏鬼。” 　　迟清和像是深信不疑，点点头道：“原是如此。” 　　“年少相识情比金坚，当真不易。” 　　老岛长也听明白了，一下来了三位修士帮他找人他欢喜得很：“来来来，两位仙长快快请坐。” 　　他推开迟清和身边坐的人，热情道：“仙长请坐。” 　　泠却月顺势坐在迟清和身侧，归无妄则是挨着他坐在最边上。落座后那岛主便红了眼，眼泪说来就来：“我那孙女幼失怙恃，是我这把老骨头带大的，如今，如今又被那海妖掳去了。” 　　“可怜呐可怜。” 　　“仙长们一定要把那海妖找到！不然……不然我也活不下去了！” 　　珍珠岛岛民应当是感情甚笃，岛长这话一说出口，院里的岛民们便义愤填膺开口：“一定要把那海妖找到！简直无法无天！” 　　“就是！一日找不到它，我们这些人一日安心不下。” 　　叽叽喳喳的话语从归无妄左耳朵进去又从右耳朵滚了出去，他的视线从泠却月搭在他腿上的鲜红袍角缓缓上移，爬上了肩膀又挪到脖颈上两颗对称的红痣。 　　最后停在他的脸上。 　　少主大人眼睫微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沉默之下倒是迟清和先开了口：“诸位稍安勿躁。我们既然来了，定会将此事处理妥当。” 　　他问：“您先说说，那海妖长什么样？” 　　岛长道：“紫色的头发，像葡萄一样。”他指了指大腿，“到这。” 　　“眼睛也是紫色的，尾巴有两个男人长。”他闭着眼细细回想，“胸前手腕都带了宝石珍珠。” 　　泠却月忽然道：“那您孙女失踪那天，穿的什么颜色衣服？” 　　“额。”岛主一顿，“桃红。” 　　“何时？” 　　“额，酉时。” 　　泠却月点点头：“我知晓了。” 　　又随意问了几句泠却月就带着归无妄出门探查了，一众岛民眼含殷切看着走远的背影，嘴里还念念有词：“定要找到那海妖啊！” 　　泠却月双手揣进袖子，若有所思：“小满，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 　　归无妄道：“什么？” 　　“那群岛民的态度，包括岛长，都有些奇怪。”泠却月道。 　　他方才没仔细听，压根不知道什么奇怪不奇怪的，幽幽道：“是吗。” 　　泠却月凉飕飕扫他一眼：“小满，你根本没听吧。” 　　归无妄：…… 　　泠却月找了块大石子，自然而然捻起归无妄黑衣一角垫在屁股下坐下：“分明是孙女丢了，可那岛主瞧着对那海妖更上心。” 　　归无妄扯了扯自己的衣角，没拽动，便由着他去了。道：“有什么不一样吗？妖要找，孙女也要找。” 　　“不一样。”泠却月道，“人心有别，你付诸的情谊有厚薄，每个人落在你生命的意义，也全然不同。” 　　“故而事有轻重缓急之分。” 　　归无妄眉梢一挑，歪歪脑袋。 　　泠却月给他举例子：“一夜之间你的好友和村头老王家孩子同时不见，你急着找谁？” 　　归无妄淡淡道：“我都不找。” 　　“……”泠却月静默半晌，道：“我日后慢慢教你吧。” 　　“总之这位岛长表现很奇怪，那些岛民亦然，他们好像很急着知道那海妖的踪迹。” 　　话音刚落，一金色身影翩然而至。但迟清和只远远点头示意，并未靠近，转身往反方向走去了。泠却月眯了眯眼，低声道：“这位迟公子也很奇怪。” 　　“怎么？” 　　“两年前我拜访过云寻门，没见过这么一个人。”泠却月有理有据，“他瞧着出尘绝尘，不像是会泯然于众人的模样。” 　　“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是近两年才拜入云寻门也说不定。” 　　归无妄对迟清和不感兴趣，只颔首表示自己听见了，并未发表看法。泠却月皱着眉，用胳膊杵了杵他：“你不说两句？” 　　归无妄沉吟片刻，道：“我两年前也去过云寻门。” 　　“……哦。” 　　想那么老半天还以为要说出什么独到的见解。泠却月心道离情骨真不愧是离情骨，思考问题的角度和别人就是不一样。 　　少主大人不死心，问：“你就没有什么觉得很重要，很想知道的事情吗？” 　　这回归无妄反应得倒是很快，利落开口： 　　“为什么用我的姓起化名？” 作者有话说： 月：为什么都这么奇怪
妄：为什么用我的姓
月：
——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剑名不染尘 　　泠却月缓慢眨眨眼, 道：“我不想暴露身份，借用一下你的姓，不行吗？” 　　“为何是我的？” 　　泠却月错开他的目光, 跳下大石头, 背着手慢悠悠往前走：“你不愿意便算了, 我下次用别人的。” 　　归无妄眉心微皱，冷淡开口：“随便。” 　　他踩着泠却月留在泥沙上的脚印亦步亦趋往前，今早他亲手系上去的红色发带正随着海风飘扬，如一缕燃着的红霞。疾风扑上岸, 那道红霞便打着卷扫过他脸。 　　留下微妙的痒意。 　　归无妄屈指抹了抹脸，沉默好一会, 薄唇轻动又开了口：“我没有不愿意。” 　　粲然的笑意消散在辽阔的海面，泠却月并未转身, 但归无妄也能想象到他此刻的神情。定然是弯着眼翘着唇如那只灵力变幻而成的狐狸, 他道：“走吧归小满, 归小月带你去岛上的祠堂看看。” 　　祠堂先前去岛长家时路过了, 是珍珠岛岛中心的一间环形屋。里屋的牌位层层摆放，黑压压一大片，看上去得有六七十个。 　　“先前路过时我便觉得有些奇怪, 这种祠堂只有德高望重之人才能入，珍珠岛不过百来年, 岛民也不多，怎会有这么多牌位？”泠却月摩挲下唇, “而且，为何灵牌底部裹了层红布？” 　　归无妄抱着臂，眸光落在黑黝黝的木牌上。这些牌位确实诡异非常，按理来说牌位上都会写明逝者身份落款子孙姓名, 可这满堂牌位都只写了个名字，下端红布裹得严严实实。 　　“揭开来看不就知道了？” 　　泠却月神情一言难尽：“太过冒犯。” 　　“死都死了，有何冒犯？” 　　泠却月道：“人逝去只是生命停滞，但只要这世上仍有牵绊他们的人，逝者便不算真正的消亡。亡者并不需要这块木牌，是活着的人需要这份念想，你随意挪动，自然是冒犯。” 　　他这话恰好触及归无妄心中藏匿已久的疑惑，他问：“为何活着的人总对着一具尸体、一个牌位、一座坟墓寄托感情？” 　　“因为埋葬着他们所爱之人。” 　　“可无论怎么样死了的人都不会再生。”他们流再多泪，说再多想念的话，死人也不会听见。 　　“这样做当然不是让他们再生，只是那些沉重的感情无处可放罢了。”泠却月看着他冷峻的面容，缓声道：“若有一天，你所爱之人死去，你自然就懂了。” 　　见归无妄仍旧是一副巍然不动的神态，泠却月笑出声：“永远不懂也很好，所爱之人永伴身侧是一件天大的幸事。” 　　归无妄心想他确实永远不会懂。 　　他没有沉重的感情，更没有所爱之人，自然也不会有满腔情绪无处可放的那天。 　　泠却月也不再谈论这些沉重的生啊死，专心致志打量祠堂。他绕到牌位后，忽地一怔，招手道：“小满，过来看。” 　　归无妄依言上前，那牌位后刻着逝者的年龄。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那镌刻的数字竟然没一个超过十二岁。祠堂光线并不充裕，刻字也小，泠却月的目力只能看见两三排：“你能瞧见最上面的吗？” 　　“能，和下面一样，大多是七八岁，最大的也只有十二岁。” 　　泠却月吸了一口气：“怎么全是些孩子？” 　　没等他想出其中端倪，大门嘎吱一声响，方才在海滩上见过的迟清和又与他们碰头了。金发少年见他们在此处并不意外，温和笑笑：“我来时经过这里也觉得奇怪。” 　　他提着衣摆施施然跨过门槛，见他们盯着牌位的背面看得仔细，也顺着看过去。 　　一双金瞳微微眯起：“请问，这后面写了什么？” 　　泠却月道：“你看不见？” 　　迟清和道：“我眼睛不好。” 　　归无妄眼尾一挑：“看不见如何学音律——”他话未尽，小腿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脚。泠却月目不斜视，笑眯眯道：“他嘴巴不好，老是蹦出一些鬼话。” 　　“别理他。” 　　“……” 　　迟清和掩唇轻笑：“无妨，我不介意。” 　　“我只是看不清静止的小东西罢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泠却月也极为礼貌不再多问，解释道：“牌位后刻的是年龄。” 　　“只是很奇怪，这些逝者都不过十二岁。” 　　迟清和道：“可珍珠岛并没有这么多孩童。” 　　“方才我已经在岛上转了一圈，拢共才四十来户人家。其中并无空户，家中老少皆有，按理来说不会有大批幼童死去的情况。” 　　“而且祠堂供奉的都是有德有奉献者，怎会满堂供奉的全是孩子，除非是……”他语气稍顿，“心中有愧，良心难安。” 　　泠却月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民间有不少献祭孩童换取金银财宝亦或者镇压怨气的鬼神之说，加上珍珠岛盛产昂贵珍珠一事，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献祭论。 　　泠却月念念有词：“难道说岛民常年向海中妖献祭童男童女以换取珍珠？献祭又后怕孩童由此生怨，故而造了祠堂祭拜？” 　　“倘若当真如此还真是丧心病狂。” 　　迟清和金瞳转了转：“那归公子觉得岛长为何发出降妖令呢？” 　　“归公子？” 　　他连叫几声泠却月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喊自己，他眼下并非神山少主，而是归小月。 　　归小月清了清嗓子，道：“假使推论属实，那大抵是岛民赚够了钱不想再以献祭之法换取珍珠，故而发出了降妖令，永绝后患。” 　　这样一来也能解释岛民为何急切地让他们捉住海妖，岛长又为何弃亲孙女不顾，满心满眼都是海妖。 　　泠却月嗤了一声：“那这样看来反倒是海妖更为无辜。” 　　众所周知，妖物修行需要吸食人的精气。精气不够便会日渐衰弱，直到消亡。 　　“面对一群手无寸铁的岛民，他大可以选择让所有人成为他的盘中餐。却只是吸食岛民献祭的童男童女，还以珍珠为报，岛民私欲满足后便将他弃之如敝履，倒叫我不知说什么好。” 　　他抬手杵了杵归无妄，道：“你说呢？小满。” 　　无论是岛民还是海妖，归无妄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是死是活和他有什么关系？但……他悄然斜睨皱着眉的泠却月，少主大人看起来有些恼火，那这应当是件令人生气的事。于是略一颔首，附和道：“嗯。” 　　“一群奸民，统统该杀。” 　　泠却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僵硬扭头：“你在说什么呢？” 　　归无妄心生疑惑：“你不是生气了吗？”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归无妄有理有据，淡淡道：“你生气了说明他们错了，错了就都杀了。” 　　这话犹如平地惊雷，惊得沉稳温和的迟清和都退了半步。他说过一句年少相识情比金坚不假，但，这会不会太坚了点？ 　　哪有竹马之谊是这样的？ 　　泠却月赫然瞪大眼，他算是明白了。因着离情骨的缘故，归无妄压根没有正常情绪，便索性把他情绪当风向标，也不管对错直接跟。 　　简直瞎胡闹！ 　　他带着归无妄是想教他当一个真正的人，一个有属于自己情绪起伏的人！而不是跟着他人的好恶走，落得这般极端。 　　少主大人气笑出声：“倘若站在这里的是其他人，你也这样？” 　　归无妄没明白他为何忽然气恼至此，如实道：“我不会和其他人站在这里。” 　　泠却月静下来，猛然惊觉好像自己给自己招惹了个大麻烦。 　　“两位……”寂静之中，迟清和开口，“咱们要一直站在这儿吗？” 　　泠却月回神，挤出笑：“去找岛长探探口风。” 　　一路上泠却月都没讲话，他不讲话归无妄也不讲话，连带着迟清和也不知从何开口。好在岛长家离祠堂很近，没走一会便到了。 　　岛长见他们又来，连连拖出长凳请他们坐下：“仙长可是发现了那海妖踪迹？” 　　泠却月扯扯嘴角：“岛长不应该问您孙女的下落吗？” 　　老岛长尴尬地笑笑：“这不是海妖找到了，我孙女也就找到了吗，都是一样的。” 　　“哦？您丝毫不担心她被海妖杀害了吗？” 　　“这……”老岛长两手交握，互相摩挲，“应该不会吧。” 　　这样子一瞧便有十成十的不对劲，哪有相依为命的孙女不见了是这个反应？ 　　泠却月耐下性子，又问：“我听闻珍珠岛上盛产名贵珍珠，外乡人下东海都找不到？有这么玄妙的事吗？” 　　岛主吞了吞口水，干巴巴道：“这个和海妖一事没关系吧？” 　　“我方才去岛上的祠堂看了，为何里面供奉的牌位都是孩童？” 　　“这……这也和……” 　　迟清和打断他的话：“岛长，若您什么都不肯说，我们也探查不下去了。” 　　“您需要我们的帮助，就请说实话。” 　　皱纹横生的老岛主垂下头，佝偻的身形在地上落下一道扭曲的黑影。他盯着身上昂贵舒适的锦衣，缓缓开口：“珍珠是海妖给的。” 　　泠却月眼眸一眯，声音发寒：“你们真献祭童男童女给海妖换珍珠？” 　　“不是不是！”岛主慌乱摆手，张张嘴又闭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少主大人有些不耐烦了，道：“还不说实话我就带着我的人走了，你们岛上的人自求多福。” 　　归无妄耳尖微动，侧目而视。 　　“别别！” 　　岛主摸了把眼角浑浊的泪，低声道：“我把事情如实告知，您们能别杀那只海妖吗？” 　　这倒是超出所有人意料，迟清和问道：“这是何意？” 　　老岛主长叹一口气，道：“那个祠堂是生祠，里头供奉的人都还活着，我也在上面。” 　　“供奉活人牌位？会不会太吉利了？”泠却月道。 　　“是这样的。”岛主娓娓道来，“事情要从我阿爷那代说起。” 　　那是百来年前的事情了。老岛主阿爷丘忠村里造了祸，住不了人，便带着全村仅剩的二十来户人家逃荒至珍珠岛。那年的珍珠岛还没得这个名字，只是一个贫穷的荒岛。丘忠想这岛虽然穷，但好歹临海，靠着打渔也能勉强过活。 　　可谁也没想到东海里压根没什么活物，捞上来的鱼虾自己吃都不够，更别提拿出去换钱。这让本就贫困的日子过得更难，二十来户死里逃生的人家再一次徘徊在死亡边缘。 　　丘忠一家亦不好过，半辈子的积蓄都丢在了遭灾的老家。如今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偏生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的儿子得了病，五六岁的小孩病倒在床痛得整晚整晚哭。 　　又一次哄睡痛哭流涕的儿子，丘忠坐在床边摸他凹陷的脸，心中悲痛难忍亦束手无策。他冲出屋子跪倒在东海海岸，想到丢失的积蓄，想到重病的孩子，一时情绪决堤，仰天大喊：“老天爷！你不叫我活啊！” 　　眼泪哗啦啦糊了满脸，他佝偻着腰抵着泥沙：“你不叫我活啊……我这一辈子没干过坏事，我…我拼命工作，爱妻怜子，为什么非要这么对我！” 　　他愈是想愈是难受，恨不得跳进东海一了百了。也就是这时，一道浪轻轻扑到了他的掌心。丘忠抬头，泪眼朦胧间，他看见海里冒出一个半人半鱼的紫发妖。 　　他吓得忘记了哭，也不知往哪里跑。他虽想死，但他还不能死，家里妻子，还有病重的孩子。丘忠哆嗦着唇，祈求道：“别杀我别杀我……” 　　那海妖只是摇摇头，声音似梦似幻：“过来。”他摊开生着手蹼的掌心，上面躺着一颗硕大圆润的珍珠，“拿去卖吧。” 　　“卖了看病，吃饭。” 　　丘忠傻了眼，疑心这是梦，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意。海妖被他逗笑了，道：“是真的。” 　　男人哆哆嗦嗦伸出手，微微发凉的珍珠落在掌心，在月光下泛着柔和恬淡的光泽。他这才敢相信，想抬头道谢时，那海妖已经不见了。 　　“那颗珍珠救回了我们全家。”岛长目有流光，“后来我阿爷才知道，紫发海妖不仅帮了他，还帮了岛上其他人。也是因为他，这座岛才重新有了生机。” 　　泠却月道：“那祠堂里的牌位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想感谢他。” 　　岛长说：“金银珠宝海妖不需要，阿爷他们找不出拿得出手的东西报答。后来听闻妖都是要吸食精气才能活的，便想让他吸一两缕精气。” 　　这个报答方法当真是朴实无华，人体内的精气是有限的，失了一两缕可能只是精神萎靡。但稍微多一点，轻则变成流口水的傻子，重则变成干尸一具。这无疑是刀尖舔血，不过作为报答手段来说，确实是诚意满满。 　　他这么一说，泠却月便明白其中的关窍。精气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加的，等到十来岁后便会达到最高值不再波动。而且小孩的精气是能恢复的，流失的精气会因年岁增加补全。所以祠堂里那些牌位应当是被海妖吸食过精气的人，背后的年龄也不是死亡年龄，而是被吸食精气的年龄。 　　果不其然，岛长说：“但海妖不愿意，阿爷再三要求下，他才说若当真要吸精气，他只要十二岁以下小孩的，因为小孩的能恢复。” 　　“那时岛上有孩子的人家，便送了孩子，我爹也去过。但做爹娘的自己无所谓，却到底是心疼孩子的，我阿爷便张罗在岛上建了生祠，那红布下写着的是长生。” 　　“虽然是迷信，但也只求个安心。” 　　岛长道：“我们担心他死掉，便常给他送小孩，每送一次他就会还珍珠。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这样。” 　　事情的真相同想象的献祭一说相差甚远，泠却月张张嘴，道：“那为何发降妖令？” 　　问起这个岛长又红了眼，他搓搓眼尾，哽道：“他已经好久好久没上来过了，我们不能下去寻他，只能出此下策。” 　　“之前从来没有隔这么久，也不知他是死是活。若活着自然皆大欢喜，若……若不在了，我们也得立个牌位，世代供奉。” 　　怪不得说起海妖来面面俱到，谈起丢失的小孙女却是磕磕绊绊。想来那小孙女根本没丢，召修士来只是想找海妖的下落。 　　“为何不直说？”泠却月道。 　　“怕。”岛主嗫嚅道：人性贪婪，我怕直言后，前来的修士会把他抓起来，逼他产珍珠换钱。” 　　泠却月顿了顿，叹道：“如此遮遮掩掩，你们就不怕召来的修士直接把他杀了？” 　　岛长大惊失色，膝盖发软险些跪倒在地：“仙长大人手下留情。” 　　“你们召来的是我。”泠却月轻笑出声，站起身一抬下巴，“自然不会。” 　　“我不会逼他，更不会杀他。” 　　他这话一出，一直安静不动的迟清和睫毛微颤，猛地掀开眼帘，露出灿然的金瞳。 　　了解完情况后，泠却月带着归无妄又回了海边。少主大人眼神幽怨：“看，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他伸出食指抵住归无妄的胸口，说一个字便杵一下：“我说什么你跟什么，错了怎么办？” 　　感受到胸口不重不轻的力度，归无妄微不可察皱起眉，压着呼吸刻意忽略：“错了就错了。” 　　“冥顽不灵。”泠却月站定，“你要有自己的是非观。” 　　归无妄连自己的情绪都没有，提是非观有点遥远了。泠却月便道：“你要有自己的情绪。” 　　“总不能我开心你就开心，我伤心你就伤心吧？” 　　为什么不行？ 　　归无妄沉默下来。 　　既然泠却月说要教他，那么他跟着泠却月哭、跟着泠却月笑有什么不对吗？ 　　见他木头似的不答话，泠却月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胸口：“你在想什么？” 　　归无妄眸光微滞，缓缓停在那根白皙修长的手指上：“痒。” 　　泠却月：…… 　　简直对牛弹琴。 　　他气恼地打了下归无妄的胸口： 　　“滚滚滚。” 作者有话说： 月每天：你到底咋了
妄每天：我做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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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号，相同的滚滚滚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剑名不染尘 　　泠却月靠近海岸, 从乾坤囊中翻出两粒小药丸：“吃下去后一炷香内能在水下自如行动。” 　　“下去后我们分头找，无论找没找到，都在这里汇合。” 　　归无妄道：“为何要分头找？” 　　泠却月看他一眼, 道：“东海这么大, 一起找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归无妄顿了顿, 慢吞吞伸手接过他掌心那粒黑漆漆的小圆球，没讲话。 　　泠却月想到什么，又道：“以防万一，你还是用你那个红线术法将我们俩捆着吧。” 　　归无妄这回倒是讲话了：“好。” 　　他掌心运灵, 红色的丝线如藤蔓生长，悄然圈上了泠却月的腕, 飘飘荡荡垂在两人中间。 　　泠却月晃晃手腕，归无妄的胳膊也跟着动。少年扬眉笑笑：“我下去啦。” 　　这个季节的海水是很冷的, 好在修道者并不畏寒。他们两个修为高深, 服下小药丸后, 潜入海底和在陆地行走没什么区别。 　　归无妄在幽蓝的海域不断下沉, 直至踩到一片湿润的泥土。 　　东海最深处已经透不进一丝光束了，又伴随着泥沙飞扬，哪怕是他这种眼力上乘的人也只能瞧见十步范围内的东西。他不禁想起泠却月来, 以少主大人的臭屁爱美程度，想来应当十分忧心自己的仪容仪表。 　　他下意识跟着红线的方向漫无目的往前走, 走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好像是来找什么……什么紫发海妖的。 　　归无妄脚步一顿，正想着掉头去反方向找一圈, 红线那头便传来一阵拉扯感。他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往前，果不其然瞧见了泠却月的身影。 　　“小满快来。” 　　他指着海底硕大的贝壳：“里头有妖气。” 　　归无妄垂眸：“撬开？” 　　泠却月点点头，发带在海水里打着旋：“撬。” 　　归无妄召出月镰，尖锐的镰尖对准贝壳的缝隙, 手腕一转猛地发力，那贝壳霎时光芒大亮，紫光漫天。 　　泠却月抬袖遮住眼，嫌弃地抹去脸上溅上的泥沙，嘀咕：“我的脸。” 　　归无妄收回目光，不咸不淡想道：还真是。 　　灼目绚烂的紫色光芒只持续了一瞬，如同被掐了芯的蜡烛瞬间哑火。归无妄眯着眼打量，那贝壳中躺了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半人半鱼的鲛人。 　　及腰的紫色长发随水流飘荡，如流动的暮霭。他生得俊秀，颈侧肩背都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珍珠，修长的鱼尾静静浸在水中，沉闷暗淡，如此精致华丽扮相倒显得这条尾巴格格不入。 　　海妖缓缓睁眼，紫水晶一般的眸子尚未聚焦，便伸出手抓住血红的月镰刀猛地朝脖颈刺去！ 　　泠却月眼瞳骤缩，提脚就踹。将归无妄那把沉重的镰刀一脚踹脱了手，归无妄反应也快，抬臂挥袖将月镰收了回去。 　　“你要寻死？” 　　海妖自戕失败，泄力伏倒在贝壳中。肩头微微起伏，半晌才发出沙哑的泣声：“既是修士，便杀了我罢。” 　　泠却月皱眉：“为何一心求死？” 　　“我好痛苦。”海妖喃喃道，“我好痛苦。” 　　“为何我是要靠人精气过活的妖？若我是修士，该多好？哪怕是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也很好，为何我偏偏是妖？” 　　泠却月从这颠三倒四的语句中明白了他的想法。 　　吸食精气不仅是妖物修炼的手段，也是生存的方式。就像人每天都要吃饭一样，妖物体内的妖气也每天在催促着他们吸食精气。这海妖少说化成人型有百年之久，吸食的精气不过是珍珠岛上孩童体内的一两缕，这应付得一时应付不了一世，长此以往自然坚持不住。 　　可这海妖又不愿为自己残害无辜百姓，尤其是将他奉为神的珍珠岛岛民。 　　紫发鲛人咬着唇，尾巴蜷缩成一团：“吸食精气是妖的本能，每次我控制不住的时候都会把自己关在这里。你们知道吗？上回他们给我送孩子来，我险些……险些没控制住将她精气吸光。” 　　“我不要变成那样，求你，杀了我吧。”他抬起头，眼眶中的泪凝成一颗莹白的珍珠，“不然我也会消散的，那太痛了，还不如杀了我。” 　　泠却月长睫低垂。 　　这般至纯至善之妖乃世间少有，他实在下不去手。 　　归无妄飘忽不定的目光再次落回泠却月脸上。 　　少主大人的面容浸在海水中变得模糊，纤长的睫毛软绵绵下垂，红润姣好的唇微微抿起，看起来有些许……落寞。 　　为什么？ 　　这是在伤心吗？ 　　这样的事情是一件会让人伤心的事吗？ 　　黑衣少年脸上凝结出薄薄的郁色，皱着眉想此事到底令人伤心在哪？想了好一会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索性放弃了。 　　一阵长久的寂静后，泠却月抬头，定定道：“我不会杀你的。” 　　“我带你回神山。” 　　海妖一怔：“神山？” 　　少年抬起手，通体莹白的长剑应召而出：“我乃神山少主泠却月。” 　　“跟我回去，我给你想办法。” 　　哦，现在不只是泽被万民了。 　　连妖也能享受少主大人圣光。 　　匍匐在贝壳中的海妖直起身，他呆呆看着那柄在水中依旧透亮无暇的剑：“我听岛民说过你。” 　　“他们说外面有仙人在世，轻轻挥一挥衣袖，便能使人永生。” 　　“是我。” 　　海妖眼眸淌过一缕流光，可那点光芒转瞬即逝：“可我是妖，并不属于那个范畴。” 　　“少主大人救不了我。” 　　泠却月下巴轻抬，眉梢镌着难以掩饰的矜傲，道：“从来没有我泠却月做不到的事情。” 　　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大抵会觉得这人实在狂妄自大，但听过他说“天命在我”的归无妄倒觉得没什么了，毕竟更狂妄的他也听过。倘若某天少主大人说什么“抱歉我做不到”，他反而会大吃一惊。 　　海妖心中仍有顾虑：“我是妖。” 　　“妖又如何？你一没杀过人，二没起过歹念，为何当杀？” 　　“可……” 　　他话音未落，黑黝黝的海底忽地涌现一道灿然的金光。泠却月回头，明亮的光束靠近了他才看清，那光晕是成千上万只金色灵蝶。他们成群结队降落在海底，凝成一个人影。 　　泠却月惊讶道：“迟公子？”他自然不会傻到觉得这是什么术法，脱口而出，“你是妖？” 　　迟清和微微点头，笑道：“很抱歉骗了你们，但少主大人也骗了我，算是扯平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染尘吗？真是一把漂亮的剑。” 　　泠却月问：“你为何伪装成修士来这里？” 　　迟清和目光转向苍白虚弱的人鱼，道：“我是来救他的。” 　　“你有办法？” 　　“嗯，算有吧。” 　　迟清和低头，抬起垂在身侧的右臂，中指无名指并拢，轻轻点在海妖额头之上。温润的金光自指尖溢出，缓缓流入海妖体内。几息间便有了变化，只见那海妖浑身一震，暗淡的鱼尾紫光萦绕，若流淌在水中的烟霞。 　　海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这……为何我体内的妖力仿佛被净化了一般？”那种对精气的渴求瞬间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盈舒缓。 　　泠却月探出头：“这是什么？” 　　迟清和掩唇咳嗽两声：“咱们出去再说吧。” 　　正好药丸的时效也快结束了，泠却月便扯了扯腕上的丝线：“小满，走。” 　　两人一蝶一鱼上了岸，泠却月抖了抖身上的水，用灵力将衣服烘干。他的头发在水里滚了一圈变得乱糟糟的，这让少主大人心情不太美妙：“小满。” 　　归无妄读懂他这声小满的意思，默不作声上前给他重新绑了下头发，可惜技艺不精，还是个歪歪扭扭的马尾。 　　泠却月照着剑叹了口气，转移目光：“迟公子，你方才对他做了什么？” 　　迟清和抿了抿唇，坐在红衣少年身侧，缓声道：“说出来，少主大人可能不太相信。” 　　“我本名叫迟疏予，是一只金箔灵蝶。自我诞生那天起，就和别的妖不太一样，我不需要吸食精气也能修炼。”金发少年说，“还能像刚刚那样，净化其他妖体内的妖力。” 　　“让他们和我一样，变成能像人类修士一样修炼的妖。” 　　海妖惊叹不已，浸在水里的鱼尾不住拍打水面：“竟有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 　　古往今来所有的妖都是以精气为食，能像这海妖一般遏制住自己的本性已是不易，更别提什么能净化其他妖的妖力了。 　　听上去简直像白日做梦！ 　　迟疏予笑一声，笑意却不知为何透露出几分苦涩：“也正是因为闻所未闻，所以也无法让人信服。” 　　“妖不伤人，天方夜谭。” 　　“我只能以修士的身份在外游历。”迟疏予道，“想来少主大人也不太相信吧？” 　　没曾想泠却月却是点点头，面色坦然：“我信啊，为何不信？” 　　“人有神山，神山之人身有仙力，拂袖而过能使人长寿。”泠却月扭头直视金发少年震惊的目光，“说不定你也是一只有仙缘的妖，那能净化妖体内的妖力，也是正常的事。” 　　“我不能理解的是另一件事。” 　　迟疏予嘴唇轻颤：“何事？” 　　泠却月道：“你为何以修士的身份游历？” 　　归无妄眼瞧着他施施然起身，随意晃动着不染尘挽了个剑花，鲜亮的红衣猎猎作响：“你若一直以修士的身份行事，世人永远不会知晓世上还有不伤人便可修行的妖。” 　　“若以你的真身去行事，由你自己去证明，人们才会知晓这并非空谈。” 　　“就好比我的不染尘。”他单手抛剑又稳稳接住，澄澈的剑身在他脸上反射一道雪白的弧光，“它并非一开始就有神剑之名。” 　　“是我用它斩了无数孽妖恶鬼，亦有太多修士败于它下，它才得以闻名天下。”说完这段话，少主大人又轻斜剑身，照了照自己的脸。 　　分明说出口的是大道理，手上的动作却让人哭笑不得。 　　迟疏予怔忡片刻，随即弯起眼笑，金色的睫毛弯成一道月弧：“我头一次知晓不染尘还是在三年前。” 　　“听闻有一孩童不慎跌入湍急江流，危急之时一道飞剑卷起江中流水，水花拂过江边的柳树，稳稳接住惊吓不已的幼童。场景优美壮观过路行人纷纷回首，当时还有不少人画这幅‘柳下拂江波’图呢。” 　　泠却月眨眨眼：“那是我十五岁时的事了。” 　　迟疏予道：“如今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人剑皆是。”他慨然心赏，“少主大人玲珑心窍乃世间罕见。” 　　泠却月一笑，眉目张扬丝毫不知谦虚二字如何写：“剑名不染尘，我心亦然。” 　　迟疏予认真道：“少主大人的话我记下了。” 　　“不仅是我一人。”他看着眼中冒星的海妖，“我会让天下所有不愿伤人的纯善之妖皆有归属，而不是落得消亡结局。” 　　泠却月问：“你可以净化所有妖物吗？” 　　迟疏予摇摇头：“非也。” 　　“只有未曾伤人的妖才能经我净化。” 　　“那和神山仙力一样，我留在凡人体内的仙力也不对穷凶极s*w*整*理恶之徒起效。” 　　“不过。”迟疏予顿了顿，“若我点化的妖伤了无辜人，我也会遭到反噬。” 　　这倒是比仙力更为苛刻，享受仙力恩泽的人作恶后，体内的残留的仙泽自会散去，并不会对施下的人产生伤害。 　　海妖心口一紧，神色慌张，坚定许诺道：“我不会的！恩人，我南烛在此发誓，永生永世绝不背叛！”他鱼尾化成双腿上岸，往迟疏予手中塞入一个亲手雕琢的眉心坠，“这个给您，里头有我半数妖力。” 　　“无需如此。”迟疏予推拒道，“你向岛民伸出援手的时候不担心他们会背叛，我亦然。” 　　南烛道：“不一样，我行我事，无论往后如何，我都不后悔。” 　　迟疏予神色温和：“一样的，救你也是我想做的事。” 　　“后果如何，我自己承担。”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不休，最后以迟疏予收下眉心坠退还妖力结尾。事情谈妥后，两人两妖便向居民区走去，给这个降妖令收尾。 　　泠却月和归无妄远远跟在两妖身后，低声谈论：“如何，此事有何感触？” 　　“奇怪。”归无妄淡声回答。 　　他不明白南烛为何宁愿消散也不愿吸食村民精气，不明白迟疏予为何冒着反噬的风险也要救南烛。 　　人各有命，死了就死了。 　　但这话他没说，他隐隐觉得若这话说出口泠却月又要露出和在祠堂一样气恼的表情了。 　　“这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好事。”泠却月解释道，“南烛给岛民的善意召来了我们，迟公子又因为此事帮助了他，所以这份善意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南烛自己身上。” 　　归无妄不懂装懂，干巴巴道：“哦。” 　　仿佛是为了印证泠却月的话，不远处的岛长家爆发一阵剧烈的欢呼声。岛长的小院和白日一样挤满了人，他们围着消失数月的南烛哭笑，眼泪鼻涕流了满脸。 　　归无妄又问：“既然是喜事，为何要哭？” 　　泠却月幽幽道：“你没听说过喜极而泣一词？” 　　“感情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复杂的。当你的情绪达到某种极端的地步，你会发现，单纯的笑并不能释放心中的情绪，比如现在。”他指了指小院，“岛长想说话，眼泪却先掉了下来，但他的嘴巴却还是笑着的。” 　　见归无妄板着脸沉思，一副脑袋转不过弯的样子。泠却月无奈叹气，“喜极而泣”这种情绪对他来说还是太复杂了，日后再谈吧。 　　“走吧，凑一下热闹。” 　　他抓起归无妄的腕，往喧闹处走去。 　　* 　　听闻南烛不仅还活着，日后还能不受妖气侵扰，老岛主大喜过望。大手一挥张罗合庆宴，这个习俗还是前村传下来的，只有整个村皆欢喜的大喜事才会办合庆宴。 　　看着忙前忙后的岛民，归无妄问：“我们还不走？” 　　“走什么？”泠却月道，“无论是过节办宴都是人多才热闹。” 　　“你很喜欢过节？” 　　“自然。”泠却月颔首，道：“我们神山什么节都过，还有自个的节。若有机会，我带你回去长长眼。” 　　“你总是一个人，多孤单呀？这样你只会离人情味越来越远。” 　　归无妄喉结滚了滚，低声道：“你要带我回家过节？” 　　泠却月睨他：“你不愿意？” 　　归无妄错开他的目光，红瞳虚虚看着前方：“没。” 　　他手指微蜷，心中情绪难言。只觉得心口不知为何燃了把火，烧得跳动的心脏滚烫难忍，再吐不出一个字。 　　整个珍珠岛对这场合庆宴皆是兴致高昂，天色擦黑宴会也张罗好了。座椅绕圈摆放，中间燃着噼啪作响的火束，把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意融融。 　　岛长给他们安排的单人单座，案上吃食琳琅满目，摆得满满当当。本来还准备来点酒水，但转念一想除了南烛外这几位都是十来岁的少年，便不了了之了，只在桌上摆了一盏甜滋滋的茶。 　　合庆宴向来热闹，“酒”过三巡有小孩上前讲相声。上台的小孩儿就是岛长“失踪”孙女，小姑娘白净的脸上打了两团胭脂，和不知谁家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你一言我一句逗得台下的人哈哈大笑。 　　归无妄百无聊赖，在如潮水袭来的笑声里侧目，泠却月也在笑。但他笑得不吵人，橙黄火焰铺在如玉的面颊上，扬唇而笑时光影便在轮廓中流转，散开满目碎影。 　　泠却月似有所感，倏然转头把他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抓了个正着：“看我作甚？” 　　归无妄干咳一声，猛地坐直身子：“没这回事。” 　　泠却月嗤了声，无意拆穿他，悠悠看向登台的老岛主。 　　老岛主喝了酒，双颊酡红，舌头也捋不顺：“诸位贵客有所不知，我们合庆宴是有彩头的。” 　　他醉醺醺指着站在屋檐上的四个男人：“待会他们会撒，撒红纸。” 　　“红纸里有一对红珍珠耳坠，谁…谁要是在耳坠落地前接到它，就是接下这满堂喜气的有福之人。” 　　“来！”岛长赫然高呼，“撒！” 　　眼下天色暗了，耳坠隐在红纸间迟疏予压根看不清，只能笑着拍掌看谁能做这有福之人。归无妄倒是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可他压根没兴趣，兴味索然倚着桌看飘然而下的红纸。 　　漫天纸张纷飞似霞，身侧的红衣身影纵身腾起。归无妄一愣，原本散乱未聚焦的瞳孔立刻锁定那道朱色。 　　泠却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看见了那对耳坠，灵动地穿梭在簌簌将落的纸影之间。青色的眼眸漾着波纹，抬手探入层层落纸，稳稳攫住藏在纸间的彩头。 　　他并未第一时间落地，而是凌空掠过长席之上，自满堂岛民头顶飞渡。宽大的衣袖随风舒展，袖角轻轻扫过众人头顶。归无妄知道，这人是把好不容易蓄出来的仙力悄然又散了出去。 　　翩然落地时，周遭的红纸仍在慢悠悠飘落。他微微抬着手，指尖捏着那对泛着柔光的耳坠，笑音道：“承让啦。” 　　看傻眼的众人这才从震撼中回神，岛长带头鼓掌：“仙长好身法！” 　　席间掌声雷动，泠却月的笑容更明媚了。归无妄恍若木头人，长久地站立，他耳边是不绝的掌声笑语，眼前是少年生动焕然的笑。 　　而后，向来平直无波的唇角拉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弧度。 　　就在此时此刻，就在这个瞬间—— 　　他好像忽然明白，泠却月口中“皆大欢喜的好事”是何意味了。 作者有话说： 别人笑：
妄：好吵
少主笑
妄：（一大段形容，然后跟着笑）我懂了
——
就算过去八百年，敷衍哥还是只会因为师兄笑而笑『第17章』
（以防你们忘记敷衍哥第一次真心笑是因为什么，指路一下）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结发共余生 　　泠却月背着手哼着歌往岛长安排的住所走, 手指间还捏着抢来的彩头，坠在他身后一晃一晃。 　　他行至门口，转过身来笑嘻嘻道：“小满。” 　　“我的剑灵还没恢复。” 　　言外之意就是还需要他帮忙铺床, 归无妄没答话, 默不作声推开门进屋, 他径直走向床榻边：“乾坤囊。” 　　泠却月诧异道：“你今日怎么这般好说话？” 　　归无妄侧目斜睨，淡淡道：“就算我拒绝了你也会想办法让我帮你的。” 　　“既然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答应。” 　　好吧，这是事实, 少主大人无从辩驳。但他仍旧有话想说，小声咕哝：“身边没有人会拒绝我。” 　　这嘀嘀咕咕落在归无妄耳朵里和平常讲话声没区别, 他整理被褥的手一顿，不咸不淡道：“我这不是没拒绝吗。” 　　泠却月趴在桌上拨弄手里的珍珠耳坠, 这份彩头岛长是花了大心思的, 成色极佳, 哪怕不见日光, 依旧泛着温润的色泽。他抬手摸到耳垂上的耳孔，戴了一只上去。照了照镜子觉得满意，正想戴上另一只, 归无妄便转了身。 　　“好了。” 　　泠却月看着他血红的眸子，眼睛顿时一亮：“小满, 过来坐。” 　　“怎么？” 　　“你过来。” 　　归无妄不明所以坐下，泠却月绕着他转了两圈, 道：“你没穿耳？” 　　“这不是很正常吗？你……”他话音未尽，便被那只晃荡的坠子抓去了目光。珍珠在烛光的映衬下弥散幽幽红光，轻轻洒在泠却月的脖颈，裹住那颗小小的痣, 衬得本就莹白的肌肤似温润白瓷。 　　他静默片刻，挪开目光。 　　泠却月捏住另外一只耳坠对上他的瞳，珍珠与红瞳正好重合，道：“我给你穿一个吧。” 　　“这个同你的眼睛很相配。” 　　“岛长说抢到彩头就是接下喜气的有福之人。”泠却月说，“我把福气分你一半。” 　　浑圆的珍珠挡住了归无妄的视线，他嘴唇动了动：“为何？” 　　“什么为何为何？这种事也需要理由？本少主福泽深厚，想分就分了。” 　　归无妄搭在腿上的手指不自然蜷缩，阖落眼眸，低低道：“少主大人大方，仙力走到哪儿散到哪，喜气福运说分就分，当真是心怀大爱，博爱济民。” 　　泠却月歪歪脑袋，疑惑道：“突然说这么多话，被夺舍了？” 　　归无妄深吸一口气：“没。” 　　“那你怎么了？” 　　归无妄哑口无言，其实他也说不上来究竟怎么了。泠却月把仙力给了谁、把福气分给了谁、救了谁爱了谁和他又有何干？ 　　泠却月见他不讲话，有些不耐烦了：“你到底要不要？” 　　“……” 　　“要。” 　　反正不给他也会给别人的，那还不如落在他手里。 　　“行。”泠却月上下抛了下耳坠，“我给你穿耳。” 　　他先是用珍珠摁着归无妄的耳垂碾磨按压，泠却月动作不重，比起疼痛更多的是痒意。归无妄有几分不自在，道：“直接来。” 　　“会疼。” 　　“无妨。” 　　泠却月没理这莽夫之语，专心致志按压耳垂，直至耳垂肉变成薄薄一片后才从一旁取出银针放至烛火上灼烧。 　　“我没给别人穿过耳，这是第一次。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归无妄下意识侧目：“没给别人穿过？” 　　“不然呢？”泠却月半屈着腿，脸颊往前凑，“我又不是穿耳师傅，天天什么都不干就给别人穿耳。” 　　“……”归无妄面无表情，“哦。” 　　他想到什么，又问：“你的耳孔之前也是旁人这么帮你穿的？” 　　泠却月道：“我们神山以剑道一术起家，故而山内有祭剑大典。每五年都会选一剑术卓绝之人为大典舞剑。上回选定的人是我，大典要穿祭祀服，其中便有一对耳坠，山里祭司婆婆便给我穿了耳。” 　　归无妄道：“祭剑大典？” 　　“嗯，非常壮观。”泠却月说，“你若想看，下回大典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归无妄并没有多想看，他对这种繁杂的仪式毫无兴趣。 　　不过没等他回答，泠却月便又开了口：“不过那个时候我大概不能好好招待你，下回祭剑的人定然还是我。” 　　闻言，归无妄眉梢一挑：“下回是什么时候？” 　　“得等三年后了。” 　　竟然还有这么久。 　　他离得太近了，说话的气流尽数打在侧脸，熏得人有点热。归无妄闭着眼往旁边躲，肩胛便被人拍了一掌：“不要乱动。” 　　泠却月捻着银针，眼睛死死盯着定好的点，带着系好的丝线穿针而过：“呀，好像有点歪了。”他拿出帕子擦拭滚落的血珠，嗔道，“都怪你乱动。” 　　“无妨，歪了便歪了。” 　　泠却月将手帕递给他，腾出手将丝线两头打成死结：“等长好了就可以戴耳坠了。” 　　“这个手帕你拿着擦血，洗干净……罢了应该洗不干净了，用完便直接扔了吧。” 　　归无妄低头瞟了眼，那是一方雪白的手帕，角落里绣着两朵碧色的花。和第一回见面，泠却月飞到他掌心的花一样。 　　“哦。” 　　耳孔穿好后两人便各自回房歇息了，不过归无妄没什么睡意。岛民的居所不比客栈，隔音很差，他能听到隔壁淅淅沥沥的水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榻上翻来覆去的响动消散后归于平静。 　　不知是不是因为耳垂在隐隐作痛的原因，归无妄还是睡不着，借着一两缕月芒看泠却月送他的耳坠。 　　仔细想来，这还是他头一回收到别人送给他的东西。十九年来，他身上都是自己的东西。衣服、鞋子、发冠，乃至武器，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 　　同他这个人一样，与外界没有一丝一毫关联。 　　没有牵绊，没有情绪，孑然一身。 　　可如今，他轻轻晃了晃那只孤零零的耳坠。 　　他的身上、他的身边，都有了一抹原本不属于他的朱红。 　　* 　　次日早，一行人向岛长辞别。南烛也想出去游历一圈，老岛长眼泪婆娑拉着他的手道别，迟疏予趁着这个空档靠近泠却月：“少主大人，后会有期。” 　　泠却月今日穿了身红白相间的劲装，脑袋上的马尾端端正正挂在脑后，发绳飞扬耳垂上的耳坠也跟着晃，显得格外意气风发：“切莫相忘，盼再会。” 　　迟疏予笑笑：“世上再无少主这般人物，我自不敢忘。” 　　泠却月扬唇：“我记性很好，也绝不会忘记你。”他拽过一言不发站桩的黑衣少年，重新介绍，“对了，他的本名是归无妄。” 　　迟疏予看看少主大人耳朵上的单边坠，又瞧瞧归无妄的新鲜的耳孔，福至心灵道：“你们感情真好。” 　　“其实我们才认识三天。” 　　这倒是在迟疏予意料之外了，瞧这板着脸、动不动冒出些惊世骇俗话语的少年对泠却月言听计从的样子，他还以为有了大几年的交情呢。 　　迟疏予道：“那还真是有缘。” 　　岛长哭哭啼啼聊完后，几人便分道扬镳了。泠却月带着归无妄往南边赶去杀血尸鬼，那东西受酷刑而死，浑身血肉斑驳，怨气极大。不过这大败二十来修士的血尸鬼，对泠却月来说并不算难解决。尤其是眼下还有了归无妄加持，更是如虎添翼。 　　两人赶来用了半日，解决血尸鬼只用了半炷香。处理西边的狐妖鸟怪东边的溺死鬼皆是如此，降妖伏鬼所用的时间还没有赶路的时间长。 　　杀光满树林的吊死鬼后归无妄找了条河冲洗自己的月镰，泠却月则是举着功德簿念叨：“果然又是如此。” 　　“十来张诏令竟然半点功德值都没加。” 　　“难道当真如长老所说，这最后一点需杀——” 　　后面的话他倏地止住了，归无妄甩了甩镰刀上的水，随口问道：“杀什么？” 　　泠却月卷起功德簿，解释道：“虽我神山威名远扬，但上一个真正意义上得道飞升的人距今已过去了五百年。” 　　“他同我一样，最后一点功德值怎么也到不了。直到三十岁，杀了一人便功德圆满得道飞升了。” 　　归无妄道：“人？” 　　“对。”泠却月道，“不是妖，也不是鬼，是人。” 　　“什么样的人？” 　　泠却月目光在归无妄那张冷峻的面容上停滞片刻，好半天才说：“大凶命格之人。” 　　“看似寻常，骨子里却藏着足以倾覆天地的祸根。一旦恶念滋生，他日便会成为灭世魔头，祸及苍生。” 　　归无妄收起月镰，道：“如何找到？” 　　泠却月神情一言难尽，嫌弃道：“你不会也信了吧？” 　　“嗯？” 　　一身青衫的少主大人顺手用卷轴敲了敲他的脑袋，淡声道：已经过去这么久是否属实尚未可知，退一万步来说，当真属实那又如何？什么人叫做大凶命格之人，轻易给人定论简直荒唐。” 　　“再往前推，还有说用献祭法飞升的人，难不成这也要跟着试一试？” 　　归无妄跟在他身后走，道：“献祭法又是什么？” 　　泠却月眼眸微眯，凉声道：“生祭之术。” 　　“分别杀怨气深重、执念深切的一鬼一妖以作开端。” 　　“随后杀罪孽滔天之恶鬼，至纯至善之仁妖。做完这些后献祭四个灵力纯净、修炼不同道法的修士镇压怨气，最后再杀一玲珑心，以及——”泠却月的话头猛地止住，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总之献祭这些后，以仙力将其联结，生祭之术便成了。” 　　“术成之后，被献祭的三方灵力妖力鬼力皆会暴动，届时会死凡人万千，做成此术的人便可踩着这些亡魂飞升成仙。” 　　泠却月冷冷道：“荒谬至极。” 　　归无妄看着他皱眉，也跟着皱眉，凉凉说：“枉为人伦。” 　　泠却月眸中的寒光忽地散去了，讶异扭头：“你说什么？” 　　他这么一反问，归无妄又拿不准他的意思了，缓声道：“我说错了？” 　　“不是不是。”泠却月兴致勃勃抓住他的双手，“再说一遍。” 　　归无妄试探道：“……枉为人伦？” 　　“你竟懂了何为人伦？”泠却月眉梢挂上雀跃的笑意，得意道：“本少主真是厉害，大有为人师的潜质。” 　　……其实归无妄压根没懂。 　　他只是顺着泠少主的话说而已，但这话他没说出口，想来说出口少主大人又要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了。 　　他适时转移话题：“接下来去哪？” 　　泠却月道：“手上的诏令已尽数完成。” 　　“带你回神山。” 　　泠却月此次回山，倒不是因为过节，而是神山大比要开始了。 　　神山大比归无妄有所耳闻，每三年办一回，乃神山发起的论道盛会。大比前神山会给各宗门里拔尖的修士分发拜帖，让各道天骄同台交手，印证道行。 　　不说最后成绩如何，光是接到这拜帖，已是一种荣耀了。 　　如此盛会，作为少主的泠却月定然是要回山参加的。 　　归无妄点头应下：“嗯。” 　　* 　　神山是一座矗立于云海间的宏大建筑群，殿台楼阁连绵铺展，大半都裹在流动的薄雾里，仙气袅袅。整个神山不过四十来号人，无论男女老少见到回门的泠却月，都会俯身弯腰，道一句“少主大人”。 　　归无妄环视周围，发现无论是石壁还是殿墙，都刻着如出一辙的剑纹。纹路纤细利落，顺着墙体蔓延，在云光中若隐若现，看着宏伟又清锐。 　　泠却月将他带到一处华丽的院子，道：“小满，时候不早了，你随便找一个屋子歇息吧。” 　　“我去面见长老。” 　　归无妄问：“你的屋子在哪？” 　　泠却月抬手指了指，他便顺势住进了隔壁。仔细打量后，归无妄发觉少主大人的住处当真是奢华过了头。屋里的地面铺着温润的玉石，檐角悬着成串的珠玉风铃，墙垣、台面到处点缀金玉器物，满目流光，样样都极尽华贵。 　　怪不得在外面那般挑剔，原来是生来便被万般捧着、锦衣玉食不离身的小少爷。 　　天色浸入如墨的黑，院里才传来另一人回来的动静。归无妄盘腿而坐，如往常一样等待泠却月过来找他。可这回直到没声了也没等到人，他这才想起这儿是泠却月自己家，自然不需要人拾掇房间。 　　归无妄站起身，黑着脸睡下了。 　　不过收拾房间不需要人，束发还是需要人的。估摸着到了少主大人起身的点，归无妄十分自觉往他房间溜达。十来日够他在束发一事上悟出点心得，早不似头一回上手那般歪歪扭扭。 　　泠却月所住的主殿殿门大开，归无妄不经意往里头一望，脚步倏地顿住了。 　　已经有一个身形高挑的黑衣少年在给泠少主梳头了。 作者有话说： 敷衍哥现阶段状态belike：
少主干什么我照着干什么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结发共余生 　　归无妄脚底生根似地站在原地, 死死盯着泠却月的背影。泠却月瞬觉如芒在背，下意识回头：“小满？” 　　他一回头，给他束发的少年也转过身。那是位面色似雪的少年人, 倒是没有拒人于千里的疏离冷意, 只是周身萦绕着一股浑然天成淡然。 　　看清来人, 泠却月笑笑，抬手勾了勾指：“小满快来。” 　　归无妄幽幽红瞳在两人之间扫视，好半晌才默不作声踏入殿。泠却月将案上的食盒推过去，道：“本想着收拾好了就给你送过去。” 　　“没想到你先来了。” 　　归无妄没看案上的东西, 一抬下巴指向垂眸梳发的少年，冷淡道：“他是谁。” 　　“哦。”泠却月这才想到两人还没见过面, 拉过少年介绍道，“先前给你提到过的, 我的剑灵。” 　　“我给他起名叫不离。” 　　少主大人无语道：“我原以为是他损耗太多灵力才在剑里沉睡的, 昨个才发现他自己把安神丸当聚灵丹吃了, 一直在剑里面睡大觉。” 　　不离咳嗽一声, 难为情地侧过脑袋。 　　归无妄压根不想知道他为何沉睡这么久，偏了偏脑袋，问：“你还给他起了名？” 　　“不然呢？”泠却月神情困惑, “他是我的剑灵，自然是该我起名。” 　　“我总不能天天你你你的喊吧？” 　　归无妄：…… 　　他不再讲话, 弯腰提起食盒转身就走。泠却月倏地抓住他的袍角，仰头问：“你去哪？” 　　归无妄并未回头：“回房。” 　　“你不和我一起吃？” 　　“不是已经有人陪你了。” 　　“剑灵不需要吃东西。”泠却月说, “再者说，有人陪我你就不陪我了？” 　　衣角被人拽着轻轻摇晃，归无妄眉梢微动，静默良久还是缓缓落座。不离也给少主大人挽好了发, 归无妄不经意偷瞥，这位剑灵编发技艺确实高超，挽的都是些符合泠却月心意的复杂精美的样式。 　　整个过程行云如流水，也不知梳了多少次了。 　　归无妄垂眸，握着瓷勺有一搭没一搭搅着碗里的粥。 　　泠却月吃进去一粒饱满的虾仁，问：“不合你胃口？” 　　“没。”归无妄不咸不淡道，“只是起得太早了，没什么胃口。” 　　泠却月不疑有他，道：“这段日子无需做诏令，不离恢复了那些事也不用再麻烦你了，你在神山好好休息吧。” 　　归无妄胃口更差了，板着脸道：“哦。” 　　神山大比具体事宜无需泠少主操心，他只需在大比时登台比试就好，故而饭后便闲了下来，拉着归无妄在院子里切磋。说来除了头一回见面，他们两个还没正式交过手。 　　泠却月躲过极速蔓延的丝线，提着剑飞身而上，归无妄便抬手召出月镰，巨型镰刀和铮亮利剑相撞的霎那掀起一阵狂风，将院里的花扫得七零八落，风铃簌簌作响，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不打了！” 　　方才还跃跃欲试的泠少主登时兴致全无，他心疼地看着满院狼藉：“我的花，我的铃铛……”不过才一两招而已就闹出这样的动静，再打下去这个院子都别想要了。 　　他心疼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想到什么忽然道：“你想参加神山大比吗？” 　　归无妄摇摇头：“不。” 　　“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这个回答在泠却月意料之中，归无妄若是在意这些虚名，以他的修为早就闻名于修真界了，而不是在个乌漆嘛黑伸手不见五指的洞里发呆。 　　“我说。”泠却月和他并排坐在长凳之上，“你修道究竟是为什么？” 　　“身体里有灵力我就顺手修了。” 　　老实说这个回答蛮气人的，天底下不知多少人想修道都没这个机会，妖鬼侵袭时只能任由宰割。这般让人可望不可及的天赋在归无妄这里竟只是一句“顺手”。 　　“那什么事对你来说是有意义的？” 　　归无妄垂眸思索：“目前没有。” 　　“无趣。”泠却月嘀咕一声，眸光扫过廊道上扫碎铃的不离，问：“你修出灵了吗？” 　　“没有吧，没见过。” 　　泠却月狐疑看着他：“不应该吧，我九岁就修出灵了。” 　　“你召唤一下试试呢。” 　　“怎么召唤？” 　　“本命有灵，闻声而至。” 　　归无妄单手转了转重若千斤的镰刀，在心里将这句召语重复了一遍。霎那间血光大盛，灵力如滚滚江水灌遍镰身，几缕红芒旋转而出，一位容色姣好的女子缓缓现身。 　　身着黑红衣，头发也是红色的，打着卷的散落在身后。她看着归无妄，目有怨气，咬牙切齿道：“灵主大人。” 　　泠却月从未见有灵对灵主如此态度，疑惑发问：“你对她做什么了？” 　　“不知道。”归无妄皱眉道，“没印象。” 　　女子呵呵冷笑出声：“七年前，我头一回现身，还没说一句话你就将我一刀砍灭了，自然没印象！” 　　泠却月呆呆眨眨眼，不可置信扭头：“啊？” 　　她这么一说归无妄倒是想起来了，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他侧目对泠却月解释道：“我以为是哪里窜出来的妖。” 　　泠却月：？ 　　天底下根本没有这种事！ 　　不离不知何时放下扫帚靠近了，他看向这位器灵的目光中带着深切的同情。同为灵主，泠却月待他很好。 　　灵是灵力的化身，吃穿住行皆用灵力即可。但泠却月还是会给他买很多人类的衣服换着穿，有什么美味佳肴还会让他尝个鲜，哪怕他根本不需要。 　　器灵看见不离同情的目光更是气得牙痒痒，那日要不是她反应快钻回月镰，早两眼一翻去阴曹地府享福去了！ 　　天底下根本没有这样的灵主！ 　　“小满。”泠却月悄声道，“你给她道个歉吧。” 　　归无妄不为所动：“为何？” 　　泠却月伏在他肩头，掩着唇小小声：“灵听命于灵主，乃绝不会背叛的忠诚之灵，你险些杀了她，她自然气恼。” 　　归无妄心道她气她的，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可泠少主见他巍然不动，眼尾一挑俨然又要发怒了。他喉结滚了滚，道：“对不起。” 　　器灵恨恨道：“不敢当。” 　　归无妄指了指：“她没生气。” 　　泠却月：…… 　　他头疼地捏捏山根：“你给她起个名字吧？若是起不出来，我可以帮你。” 　　“不用。”归无妄凉凉道，“她头发是红色的，叫绯。” 　　“……会不会有点太隆重了？” 　　泠却月心道只有一个字，听起来不太像正式的名字，而是一个冰冷的代号。当年他给剑灵起名叫不离，是希望能与剑灵相伴整个修行生涯，哪怕他日后得到飞升，也要带着不染尘和不离一起，让它成为真正的神剑。 　　但这是归无妄的器灵，他也不好多插手。而且……他瞥了眼器灵，不，绯，她貌似没意见，还挺乐呵。 　　行吧，还真是灵随灵主，品味如出一辙。 　　泠却月站起身：“既然多了一位新客人，我便带你们逛逛神山吧。” 　　* 　　大抵是大比将近，山内出现了许多杂役来来往往的身影。他们扛着沉重的桌椅布置会场，见着神山子弟还得停下来问安。 　　一队杂役扛着印着朱色剑纹的大旗路过，绯左顾右盼，好奇道：“为何这儿处处是这个纹样？” 　　泠却月道：“这是神山剑纹。” 　　“是神山的代表纹样也是惩戒纹。” 　　归无妄道：“惩戒？” 　　泠却月还未回答，身后忽地传来低低的骂声，归无妄回头，便瞧见两位神山子弟对着一杂役指指点点，骂骂咧咧。 　　那杂役瞧着年纪不大，约莫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被骂得直不起身子，畏畏缩缩揪着衣角满脸赤红。 　　弟子双手叉腰，神情凶狠：“干活不会看着点人吗？这么脏的东西全撒我身上了！” 　　归无妄眯着眼看，那杂役脚边躺着只硕大的花盆，里头的泥土洒了满地，盆中那株生得茂盛的兰花也脱土而出，歪歪斜斜躺在地上。想来应当是杂役抱s*w*整*理着花盆看不见路，和弟子迎面撞上了。 　　“说话啊！你哑巴了！” 　　杂役单薄的肩重重颤抖，脑袋埋得更深了。 　　“你——”眼瞧着那弟子就要动手，泠却月提声喝止：“做什么呢？” 　　两位弟子蓦地一怔，疾言厉色的模样霎时熄火，规规矩矩问安：“少主大人。” 　　泠却月扫了眼满地狼藉和弟子袍角沾上的泥巴便知是如何一回事了：“你们是哪位长老门下的？” 　　“少主大人，是这个——” 　　“啪”地一声炸开，泠却月一巴掌扇掉弟子指着人鼻尖的手，道：“少在这给本少主唧唧歪歪。” 　　“他抱着花看不见路，你们眼睛也瞎了？” 　　杂役通红的鼻尖轻抽，缓缓抬起头来。 　　泠却月一抬下巴：“给人道歉。” 　　两位弟子的脸色如吃了苍蝇般难看，一时间谁也没开口，凉凉的声音又自头顶传来：“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他们这才不情不愿囔了句“对不起”。 　　“去拿扫帚把地扫干净。” 　　“……是。” 　　两位弟子走远后，杂役紧绷的肩膀才舒展开来，他眼底泛着一两滴水光，哽声道：“多谢少主大人。” 　　泠却月无所谓地摆摆手：“不必言谢，你去忙你自己的吧。” 　　杂役抿抿唇，未尽之言吞进肚子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现在知道为何有惩戒了吧？”泠却月顺势接回方才被打断的话题，“因着有仙力入体，如此这般眼高于顶的人不在少数。” 　　绯不理解：“为何这种人也能仙力入体？” 　　“这谁知道呢？大抵是妖有善妖，仙也有恶仙吧。”泠却月背着手慢悠悠往前走，“若说天道不公，挥洒出去的仙力又不为作恶多端之人奏效。可若说公平吧，那种妄自尊大的人竟然也能得到仙缘。” 　　“说来也有不少得了仙缘后便忘记本心之人，只能说人心善变，乃世间最复杂的东西。” 　　泠却月想到什么笑出声，施施然转身倒走：“但你的灵主大人是例外，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想，实乃大脑空空之人。” 　　归无妄：…… 　　他不接这个话，生硬道：“所以惩戒是什么？” 　　“天道置之不理，自有人来约束。” 　　泠却月道：“神山有一种刑，叫椎剑之刑。” 　　“凡是犯下不可饶恕过错的神山子弟，都会受到此刑。受椎剑之刑的人背后会刻入神山剑纹，从这——”他伸手摸了摸后颈，又碰了碰脊骨尾端，“一直贯穿到这。” 　　“不仅受刑时痛苦不堪，体内的仙力也会随之封印。” 　　“这是神山创始人立下的刑罚，不过到底是人为干预不是天罚，封印是会破除的，但过程也会很痛苦就是了。” 　　绯追问道：“如何破除？” 　　泠却月道：“受刑者承受三次锥心之痛，心神剧烈动荡之际，封印会受其影响，逐步松动。” 　　“如何才能算锥心之痛？” 　　“譬如灭门之仇，痛失至亲。”泠却月扯扯嘴角，“遭受这些能不能扛下来都另说，别提什么封印不封印了。” 　　红发器灵不禁打了个哆嗦，弱声道：“好可怕的刑罚，受时痛苦除时更痛，得犯了多大错的人才会被下封印啊。” 　　“我也不知。” 　　这冷森森的东西泠却月不欲多聊，带着他们几个去祭坛晃悠。七年不见日光绯看什么都新奇，泠却月便让不离带着她下去仔细瞧。 　　归无妄倚着石雕栏杆往下望，一黑一红的身影已经走远了，在视线中缩成两个小小的点。泠却月站在他身侧，头发被吹得飘飘扬：“你日后多把绯放出来玩玩。” 　　“灵待在武器里是不知道外界发生的事的，等于说，她在黑漆漆的空间里待了整整七年。” 　　但转念一想，这人自己的“家”也是从恶鬼里抢来的黑窟窿，泠却月便无话可说了。 　　归无妄收回目光：“日后你的剑灵也会经常在外面？” 　　泠却月将面颊上的碎发掖到耳后，道：“除了休息，都在外面。” 　　“人与人亲近，妖与妖亲近，灵自然也同灵亲近。你把绯放出来，不离也算有个同类朋友了。” 　　归无妄静了静，忽然问：“你也与人更亲近一点吗？” 　　泠却月斜睨一眼，道：“废话，我是人好吗？” 　　归无妄缓慢眨眨眼，低声道：“哦。” 　　不过下一瞬，泠却月话头猛转：“不过人和人亦有亲疏之分，我和普通人的关系，就远不如与不离亲密。” 　　归无妄的红眸落在石雕镌刻的剑纹上，盯得太久了，那些精美的剑纹在他眼里失了真，变得模糊起来，连同耳畔的风声也若有若无。 　　“那我对你来说，是普通人吗？” 　　这句话几乎是不经大脑脱口而出，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已经来不及了。泠却月的青瞳一错不错盯着他，错愕问：“你说什么？” 　　飘渺的意识骤然回笼。 　　归无妄身形一僵，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问出这句话。他方才好似被什么人夺舍了，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他想得到什么答案？ 　　他全然不知。 　　他强装镇定，淡淡道：“你听错了。” 　　泠却月眉梢微挑：“归小满，我的耳力不如你，但也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 　　归无妄肺腑发凉，他竖起一只胳膊遮住脸，手掌盖住耳朵，道：“我随便说的。” 　　大抵是耳力太好的缘故，哪怕他死死摁住一只耳，泠却月的笑声还是跟着风狡猾地灌入耳朵。 　　笑语如同初见那般不由分说闯入了他寂静无声的世界，他听到泠却月说： 　　“小满，我可不会把什么普通人带在身边。” 作者有话说： 绯：世界上根本没有这种灵主！
月：你只是怕了
离：这他爹的谁不怕！ ！
妄：…… 第40章 第四十章 结发共余生 　　神山大比当日天公作美, 温煦的日光轻柔地铺洒在巍峨的宫殿上，精美的剑纹尽数笼罩在金纱之中。 　　绯随意趴在蒲团上，双手托着脑袋看照镜子的泠却月, 道：“大比已开始, 少主不过去吗？” 　　泠却月认真拨弄额前的碎发, 道：“不急啊。” 　　“赢到最后的人才能同我交手。” 　　这种比试灵是能同灵主一同上场的，因为能拥有灵也是修士实力的彰显。这段日子无需出门执行诏令，泠少主便带着他们几个抓鱼捉虾，种花逗鸟以尽地主之谊。虽说玩得蛮开心吧, 但作为器灵，她还是想打打架舒展筋骨的, 自打出来后，她还没真正意义上出过手呢。 　　但……绯偷瞥自家灵主大人, 归无妄正盯着不离的手看, 准确来说, 是不离给泠少主编发的手。 　　专心致志, 目不转睛，全神贯注！ 　　一看便没有任何想在大比上出手的意思嘛！ 　　红发器灵幽幽地叹了口气，翻过身直挺挺卧在地上躺尸。 　　归无妄丝毫没有察觉到器灵的心思, 木头人似地直视前方，直到泠却月挂上耳坠站起身, 他的睫毛才动了动，恢复了神采。 　　“走吧。” 　　他们走到大比会场时, 比试已经过半。泠却月没带着他们入主会场，而是径直登上高台。台上坐了一众神山长老亦或者宗门大拿，这些人都是不上场的，倒不是修为原因, 而是年龄太大了。 　　神山大比是年轻人的试炼台，赢了可称一句少年天才，输了亦可说一声未来可期。而这些上了年纪了……赢了是理所应当，输了那可就是晚节不保了。 　　神山大长老惊疏余光扫过款步登台的青衫少主，笑眯眯捋了把胡须，挺着胸膛道：“诺，说谁谁到。” 　　“我们神山的小少主来了。” 　　带着弟子前来参会的宗门宗主们循声而望，不知哪门哪派的宗主率先开口：“谁人不知泠少主，您这句介绍算是多余了。” 　　泠却月弯腰作揖，隐在衣袍下的脚还不忘轻踹归某：“诸位前辈们安好。” 　　归无妄一顿，也跟着拱了拱手。 　　“这位是？” 　　泠却月道：“是我在外结识的好友，后面的姑娘是他的器灵。” 　　“哦？年纪轻轻便能修出灵，当真不简单。” 　　惊疏的目光在归无妄身上停了片刻，随后默不作声地扭开头，面色如常：“给你们留了好位置，去坐着吧。” 　　归无妄挨着泠却月落坐，如长老所说，这儿确实是个视野开阔的好位置，台下的比试一览无余。但归无妄心思不在比试上，一是他不感兴趣，二是—— 　　有人在看他。 　　轻飘飘的视线若有若无，但他还是能捕捉到那股子微渺的注视感。高台之上，有人在偷偷看着他。 　　归无妄指尖微微收拢，肩头泄力，状似毫无察觉闲散地靠在椅背上。果不其然，那道打量的视线更沉重了。他不动声色摸清方位，等那道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的时候，猛地侧目回望，将那人从高台满座中揪了出来。 　　是一位老婆婆。 　　面皮皱得如同风干树皮，却不见多少垂老的疲态。宽大的黑紫色衣袍层层垂落，面料上绣着古老纹样，盯着看得久了，会产生纹样扭曲旋转的头晕目眩感。老婆婆头发被兜帽裹得严严实实，连带着眼睛也被阴影罩住了，沉沉幽幽，诡谲非常。 　　老婆婆见他望过来，并未惊慌失措，反而勾唇笑了笑。 　　归无妄心底涌现几分怪异，这老婆婆他从未见过。他皱起眉坐直身子，可那打量的视线竟还是时有时无。他有些不耐烦了，直接给泠却月传音：【那戴着兜帽的老婆婆是谁？】 　　骤然收到传音泠却月面露疑惑：【紫色衣服的？】 　　【嗯。】 　　【是祭司婆婆。】 　　【做什么的？】 　　泠却月并未直言，反问：【怎么了？】 　　归无妄凉凉道：【她一直盯着我看。】 　　泠却月身形一顿，眉梢浅淡的笑意缓缓凝滞，不动声色往祭司的方向看去。过了好半晌才说：【没事。】 　　【你是外客，又同我亲密，婆婆自然对你好奇。】 　　这话一出归无妄也不管什么老婆婆老公公的了，偏头道：【以前也这样？】 　　【哪有什么以前，你以为神山大门这么好进？】泠却月瞟他一眼，【我只带过你一人回神山。】 　　归无妄掩唇咳了声，不再讲话了。 　　* 　　“哐当”一声响，又一剑修的佩剑被打脱了手，站在台上的仍旧是开赛就登台的音修。 　　神山大比向来是采用的是攻擂与守擂的形式，由一人率先登台作为守擂方，其余人依次登台挑战，胜者为新的守擂方。每三轮有一炷香的休息调整时间，最后站在擂台之上的人，便是大比的魁首。 　　此刻已有二十来号人败于台上的音修之下，其中不乏身有仙力的神山子弟。但他并不属于神山，也不属于宗门派系，而是出身梵音楼。和剑修的剑阁一样，梵音楼乃天下音修寻求武器的地方，同时也是名震天下的音修世家。 　　眼下台上的音修便是梵音楼下任楼主，姓温叫温曲尘。年少成名，修为高深，模样也俊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琴弹得太他妈难听了。 　　如鸡鸣如狗叫，如猿猴哀嚎。 　　魔音围绕不堪入耳，总而言之不像人弹出来的东西。 　　连归无妄这种人都涌出几分想上去把人打下台的念头，可想而知有多难听。 　　台上台下的人已经从开始的震惊到现在的麻木了，绯痛苦地捂着耳朵，直白道：“好难听，他还有多久才会下场啊？” 　　不离道：“输了才会下。” 　　温曲尘转了把古琴，昂首高声道：“下一位。” 　　一时无人应声，虽然温小楼主琴弹得让人无法恭维，但他修为却是实打实的，那二十来号人可不是因为难听的琴声落败，面对这般实力，下位准备登台的人自然要好好斟酌一番。 　　“我来。” 　　清亮的少年音自高阁传来，归无妄颊边掀起一阵清风，盎然的青色从眼前扫过，身侧的椅子便空了出来。 　　泠却月拎着不染尘徐徐降落，温曲尘瞥见剑身凌厉的反光，瞬间认出来人：“泠少主，久仰大名。” 　　“还以为要最后才能碰上。” 　　说实话，在大比开始前，泠却月确实是想压台登场的。但，他眸光扫过泛着柔光的七弦古琴，温曲尘的琴真是弹得太—— 　　不说也罢。 　　“温小楼主。”泠却月抬肘提剑，“请赐教。” 　　泠却月登台了这场比试便不一般了，如石子掀起千层浪，坐着的站着的楼上的台下的皆伸长了脖子，翘首以望。 　　神山首位少主、功德簿第一、天生仙力满身、名剑不染尘、灵力浩瀚如深海，无论哪一个单拎出来都足以令人万众瞩目，更遑论这些让人抖三抖的名头还尽在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少年身上。 　　温曲尘深吸一口，手扶琴弦：“请。” 　　归无妄总算将正眼放在擂台上了，一身蓝衣的温曲尘轻拨琴弦，裹挟心神的音浪登时层层叠叠席卷上前，霎那间整个擂台都被这股灵力包裹起来，威压直逼高楼。 　　这是先前比试都没用过的招式，应当是特意为泠却月准备的。 　　他眯着眼去看泠却月的脸，少主大人不仅面无怯意，反倒笑了起来：“专门对付我的？” 　　温曲尘眼一眨不眨盯着他嗡动的唇，坦然道：“是。” 　　“我父亲说，假以时日，这修真界定是少主的天下。他还说，若飞升机遇降临，那除了你，再无别人。” 　　“这一战的机会可遇不可求，我自然要好好准备。此招我叫它万音倾潮，此招乃我耗时三年亲自创就，此前从未用过，请少主指教。” 　　泠却月说：“我的荣幸。” 　　温曲尘不再言语，眼睫低垂，手腕骤然发力。丝丝缕缕的琴音瞬间翻涌成滔天大潮，连带着空气都跟着嗡嗡震颤。周遭云气被冲得四散翻卷，形成圈圈雾气盖住日光，也挡住了擂台中的情景。 　　绯探出身子使劲瞪着眼：“看不见了。” 　　泠却月没召不离上场，他也跟着趴在栏杆上：“嗯。” 　　悉悉索索的谈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温小楼主这是什么招数？” 　　“不知，好强的威压。” 　　“说来温小楼主也是个天赋逼人的主，哪怕是体内没有仙力，照样能打败神山中人。” 　　“仙力这种东西除了修为，也要讲究个机缘。那些宗门尊者，不也没仙力入体，难不成也打不过神山小辈不成？当然泠少主另说。” 　　“那泠少主和温小楼主比起来呢？” 　　“谁会赢？” 　　“泠却月。” 　　绯讶异回头，她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归无妄说的。正想追问，一声高呼飞来，打断了她未尽之言。 　　“快看！” 　　漫天繁花自苍穹倾覆而下，千红万紫万般芳菲。流动如云霞的花拂过高耸的阁楼，归无妄抬手，一朵娇艳的绿松石鸢尾轻轻擦过他的指尖，又悠悠下坠，跟随花海一齐卷进白皑皑的雾气中。 　　“轰”地一声闷响，云雾消散，飞花齐齐聚拢，轻柔拖住温曲尘仰倒的身形，将人落在擂台中央后化成灵力散去。 　　这一瞬，归无妄顿时对迟疏予形容的“江水拂柳”有了实感。 　　原来竟是如此震撼人心的场景。 　　温曲尘缓慢眨眼，扯了扯唇角笑出声：“心服口服。” 　　归无妄敏锐地注意到泠却月面上的笑容消散了，并没有多开心，反而满眼复杂：“承让。”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这场比试已经结束了。 　　从头到尾，他们甚至连泠却月的剑意都未曾察觉，赏了场漫天花雨，便无知无觉结束了。 　　* 　　大比结束，魁首是谁已不用多说。剩下的人都不一定能够打败温曲尘，更别说泠却月了。 　　生性好战的绯意犹未尽：“少主修为当真深不可测。”作为器灵，她是能感受到归无妄的灵力和修为的，本以为自家灵主已是难逢敌手，泠少主竟也不遑多让。 　　倘若两人打起来，定然天摇地撼，精彩绝伦。 　　泠却月看穿她的想法，道：“若你想切磋，是可以找不离的。” 　　绯恍然大悟，拍了拍脑袋：“我怎么没想到？”同为灵，自然是可以交手切磋的。得了灵感，红发器灵便兴致冲冲拉着不离去神山试炼场了。 　　归无妄瞧着泠却月略带萎靡的背影，道：“你怎么了？” 　　“不是赢了吗？”还赢得很漂亮。 　　泠却月悠悠叹气，坐在小院的秋千上摇啊摇，闷声道：“你知道吗？” 　　“温曲尘耳朵听不见。” 　　归无妄一愣：“听不见？那如何学习音律？” 　　泠却月发现时也吓了一跳，梵音楼未来的楼主竟然是个耳朵听不见的聋子，说出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小满你是知道的，我的剑很快。” 　　归无妄自然再清楚不过了，在外降妖伏鬼时泠却月当真人如其名，似一缕月光，飘渺朦胧让人抓不住。 　　“当时我在万音倾潮中飞来飞去逗他玩，自顾自讲了好久的话，发现他不理我。我原以为是没心思理，后来才发现，他是看不见我的嘴型，根本不知道我在说话。” 　　“被我察觉后，他便没再伪装。” 　　“他说他生来如此，因为听不见，琴才弹得不好听。” 　　归无妄问：“那为何非要修音律一术？” 　　泠却月说：“因为他是温楼主的儿子，是梵音楼的下任楼主。” 　　“不学音律还能学什么？” 　　温曲尘说这话时声音打着颤：“父亲对我寄予厚望，但我却是个天生的聋子，不学音律我还有什么价值？别说耳朵听不见，哪怕我瞎了，手筋断了，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我的琴上。” 　　泠却月将声音放得又轻又慢：“于你而言，什么才叫有价值呢？” 　　“我要站到最高，高到众生仰头也只能窥见我的衣角。”他拨琴的动作更为猛烈，咬着牙道，“高到他再也无法对我露出那种嫌弃、鄙夷、不屑一顾的眼神。” 　　“可你如今已是人中龙凤，人人见你都要喊一声小楼主。” 　　“还不够，我要人人称赞，人人仰慕。” 　　泠却月一针见血道：“非也，你只是想得到温楼主的赞扬罢了。” 　　温曲尘忽地静住了，神情恍惚久久不言语。 　　“如果你这招不是专为我一人研究，定会强上千倍万倍。”泠却月说，“同理，若你不再执着于温楼主，你会发现你想要的早就实现了。” 　　“双耳失聪的音修走到此等境界，相当了不起。” 　　泠却月脑袋倚着秋千：“当真是天妒英才，若他生来健全，在音律一术的造诣会更上一层楼。” 　　归无妄不知该说什么，索性不开口了，默不作声给他推秋千。 　　“不过他今年貌似才二十有一，漫长的修炼生涯才刚刚开始，定有走出囹圄的那天，届时我再领教他的万音倾潮。” 　　“嗯。” 　　神山大比落幕，泠却月再次接取诏令做任务攒功德，不过这次的伏鬼诏极为特殊。 　　他把伏鬼诏摊在桌上，面容严肃：“你们知道断鸳煞吗？” 　　两位灵摇摇头，归无妄倒是有点印象：“可是怨鬼名录上穷凶极恶之鬼？” 　　八百年前仙阁尚未建立，天下修士并未给鬼怪划分详细的等级，但有一口口相传而后记录在册的怨鬼名录。这册子上记录的都是罪恶滔天的恶鬼，杀人千百，常常要出动数位名士才能拿下，险恶程度可想而知。 　　“正是。” 　　“但恶鬼名录上的鬼不都死了吗？” 　　泠却月道：“并非如此，有的只是失踪了，太久没有下落便被囫囵认定为死了。” 　　“断鸳煞便是如此，惊疏长老说，它在南边的景和城再次出现了，连杀新婚夫妻五对。城中丝绸商正要嫁女，这架势给他吓坏了，连忙发了伏鬼诏。” 　　“但景和城周边的是小宗门，解决不了断鸳煞推拒了。” 　　“长老觉得断鸳煞戾气极深，解决了它我那最后一点功德值有很大可能会完成，便替我接下了想让我因此得道。” 　　归无妄起身：“走。” 　　泠却月抓住他的腕，眨眨眼：“我还没说完呢。” 　　“嗯？” 　　泠却月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你们可知为何断鸳煞连杀五对新婚夫妻吗？” 　　两位灵又齐刷刷摇头，归无妄亦不知，垂眸等他下文。 　　“断鸳煞生前是一对夫妻，由家族强行配对，拜堂之始，心中便只有怨怼，无一丝情谊。婚后两人亦是相互算计，针锋相对，同在一个屋檐下恨意日积月累，深入骨髓。” 　　“后来一场大火吞噬宅院，烈焰之中两人共处一室，求生无路。死到临头都在相互咒骂，是实打实的怨侣。也正是恨意太浓，死死锁着两道魂魄，死后两人便化为一双厉鬼。” 　　“他们被困在这段彼此折磨的孽缘之中，最妒恨世间恩爱相守的夫妻。但凡遇见深情眷侣，便双双出手，夺人性命。旁人越甜蜜，越能勾起他们心底永无休止的怨毒。” 　　归无妄听得满头雾水，心中只觉得两人脑子有点毛病，恨成这样死后还绑在一起是何意味？一拍两散各自投胎岂不更好？退一步说当个孤魂野鬼也比绑在一块强吧？ 　　“故而起名为断鸳煞。”泠却月接着说，“他们道行深，怨气大，藏匿之术炉火纯青，百来年众多修士寻踪不到。” 　　他前言铺垫完成，青眸环视一圈，图穷匕见： 　　“所以你们谁愿意和我当那甜蜜的深情眷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结发共余生 　　归无妄嘴唇动了动, 问：“何意？” 　　泠却月重复道：“我需要你们有个人和我扮演爱侣。” 　　气氛诡异得安静下来。 　　绯环视一圈，看了看归无妄的脸色，试探道：“只有灵主大人可以吧。” 　　“毕竟我们当中, 只有他是人。” 　　确实。 　　绯和不离都是灵力所化, 不能算完整的人, 只能算作灵体。 　　泠却月一想觉得有几分道理，仰起头来：“小满？” 　　归无妄的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这两个字他并非不懂。无论是话本里亦或者人世间都有恩爱有加的伴侣，从前他不屑一顾从未放在眼里, 可如今这个身份落到他和泠却月身上，却让他心绪难安起来, 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见他久久不言语，泠却月道：“若不愿, 我去找其他——” 　　“可以。” 　　归无妄打断他的话, 定声道：“我没有不愿。” 　　“无需其他人。” 　　泠却月一愣, 旋即笑出声：“好。” 　　归无妄后知后觉自己反应太大了, 颇有些难为情地侧过脸。好在泠却月并未多言，见他答应了便收起诏令回房收拾东西去了。 　　和精致有加的泠少主相比，归无妄东西少得可怜。拢共就那么几身衣服, 平时就放在乾坤囊里，随意倒腾两下便收拾好了。他捏着乾坤囊静坐不动, 背脊僵硬如冰雕。 　　爱侣。 　　相爱的伴侣。 　　他和泠却月。 　　归无妄嗓子发干，猩红的眸子逐渐散焦, 满脑子都是这么几个词转悠来转悠去，给他转得头晕目眩，连泠却月何时进屋都没察觉。 　　“小满？”泠却月打了个响指，“你怎么了？” 　　归无妄骤然回神：“嗯？” 　　“发什么呆呢？我们走吧。” 　　“……好。” 　　景和城位于灵洲大陆最南边, 比神山要暖和许多，城中居民已经穿上了春衫在外活动，叫卖游街很是热闹。发出伏鬼诏的丝绸富商姓关，叫关智才，见着他们如见了亲人，哎哟叫唤个不停将一行人迎接府里。 　　关智才早年丧妻，他是个深情的主儿，妻子离世后并未再娶，独自一人将唯一的女儿拉扯长大。如今女儿寻得良缘正要成亲便闹出这档子事，叫他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愁云满面。 　　“仙长们喝茶。”关智才亲手斟茶，担忧道，“前些日子我送去宗门的伏鬼诏他们说解决不了，可是这鬼凶得很？”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断鸳煞一事并未告知城中百姓。但五对夫妻接连遇害，还是叫停了城中所有喜事，一时间有意成亲男女都暂且歇了心思。 　　泠却月并未直答这个问题，道：“我听闻先前已有几对夫妻遇害了，您清楚他们的情况吗？” 　　关智才是景和城中最大的丝绸商，商铺遍布全城，客人来来往往不少闲言碎语都进了他的耳朵。加之他有心留意，自然清楚得很：“嗯。” 　　“有一对还在我城东的铺子做工呢，小两口无父无母，家里穷但感情很好。好不容易有了点积蓄想办个仪式，当天晚上就没了。”关智才长吁短叹，“还有一对住在城外，我听闻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年龄刚到家里就着手操办亲事，结果……” 　　“还有卖画郎和琵琶女，总之都是极为登对的好姻缘。” 　　泠却月追问道：“那有成亲但是没遇害的吗？” 　　“也有，景和城大，事情没闹大前许多人不知情。”关智才眯着眼想，“我记得就在前段日子，张李两家安排了家中长子长女联姻。” 　　“他们感情如何？” 　　“仙长说笑了，既是家族联姻，何谈感情？” 　　泠却月垂眸思索，心道这断鸳煞不愧是恶鬼名录上的鬼，当真聪明。如此这般聪慧，怕是简单的做戏还骗不过它。 　　关智才胆战心惊，又道：“仙长？这鬼是不是大凶？小女的亲事……” 　　泠却月道：“无妨，既已接下诏令，定然会解决。” 　　关智才微微松了口气，道：“多谢几位仙长了，敢问诸位如何称呼。” 　　泠却月自然而然开口：“我叫归小月，他叫归小满。” 　　有了之前的经验，归无妄对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可下一瞬，泠却月径直牵起了他搭在大腿上的手，十指紧扣，笑眼弯弯道：“我们是道侣。” 　　“不过尚未成亲。” 　　此言一出，厅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归无妄僵硬扭头，掌心发烫。关智才的震撼不比当事人少，连退三步，尴尬地动动唇：“原是如此。” 　　“哈哈，真是郎才…郎貌，十分登对。” 　　归无妄的眼珠一动不动落在交缠的十指上，他有心理准备，但显然准备做少了，全然没料到这出。 　　泠却月泰然自若，笑吟吟地晃了晃紧握的手：“此事解决起来需要些时间，还要劳烦您给我们安排住处。” 　　“外对您就宣称……嗯，我们是您的远方亲戚，此番游历归来，一是为了探亲，二是为了成亲。” 　　关智才不理解，但听从：“好说好说。” 　　“在我们将作祟的鬼物解决前，您女儿的婚事暂且搁置下来吧。” 　　“好，只要顺利完婚，等上一等又何妨？” 　　* 　　关老爷财大气粗，直接让丫鬟收拾出了一座院子供二人居住。丫鬟收拾完告退后，归无妄立马转过头，道：“你方才……” 　　泠却月解释道：“断鸳煞比我想得更聪明，我本想着弄个假成亲糊弄一下，但眼下看来怕是糊弄不过去。” 　　“它能精准地找到成亲夫妻中真正的爱侣，怕是对城中人的言行举止多有察觉，咱们俩得演他个两三个月的，周遭的人皆信了我们是感情至深的夫夫，才能在大婚之时引出断鸳煞。” 　　方才交握的指根仍有余温，归无妄声音带着奇异的调调：“大婚之时？” 　　泠却月瞥他一眼：“自然，不然如何找到它？” 　　归无妄又不说话了。 　　泠却月善解人意道：“届时你若不愿穿嫁衣，我嫁给你便好。” 　　嫁给他。 　　泠却月说要嫁给他。 　　珍珠岛那日胸膛灼热的温度再次涌上心头，顺着经脉在五脏六腑奔腾，连带着他全身上下都烧了起来，鼻腔呼出的气流都是滚烫的。 　　“放心，都是做戏的，算不得数。” 　　“……” 　　归无妄倏地冷静下来，他险些忘了他们此行究竟为何了。无论今日站在这里的是谁，泠却月都会说这种话的。 　　“……我知道。”他冷冷道。 　　泠却月眸中滑过淡淡的担忧：“小满，你知道感情至深的夫夫如何扮演吗？” 　　归无妄一如既往板着脸：“我又不是傻子。” 　　十来年间他也见过不少，只是理解不了罢了。但要是让他依葫芦画瓢照着做，他还是会的。 　　“那就好。” 　　但嘴上说得轻易，真正做起来却是另外一回事。比方说，他当天晚上就要和泠却月同住一间房。 　　归无妄死死盯着床榻，脚步生根似地立在原地不动。泠却月穿着雪白的里衣看着他，拍拍身侧的位置：“快来呀。” 　　“我们，得睡一张榻？” 　　“不然呢？哪有感情好的小两口分床睡的？” 　　归无妄喉结动了动，慢吞吞地挪到床边坐下，整个人比月镰还要僵硬紧绷。被窝被泠却月的体温侵蚀，已经很暖了，还有股淡淡的香味。 　　泠却月翻身看着他：“你身上怎么这般凉？” 　　归无妄闭着眼一动不动，他能感受到泠却月这一翻压住了他的头发，伏在他肩头喋喋不休说话。一会问他困了没要不要说说话，一会夸他这样看着鼻梁好挺。 　　他心头萌生了一股错觉，觉得泠少主此刻不像大名鼎鼎的修士，反而像一只缠着他的妖精，还是那种勾人心魂、乱人道心、魅惑人心的狐狸精。 　　归无妄忍无可忍，睁开眼侧身看他。 　　睁开眼才发觉，泠却月真的离他很近。他这么一转，便直接同人呼吸交缠了。泠却月大抵没想到他会突然转身，一时间也愣住了，未尽之言卡在舌尖，饱满红润的嘴唇微张，呆呆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万籁俱寂。 　　归无妄的视线不自觉地从他的长睫青瞳下滑，拂过挺翘的鼻尖，轻轻落在湿润的嘴唇上。泠却月也在看他，两人在无声的寂静中互相打量对方，视线交缠又错开，最后不约而同躺直了身子。 　　“小满。” 　　“嗯。” 　　泠却月盯着天花板，轻声道：“方才仔细看了才发觉，你生得好生俊朗呀。” 　　“……” 　　归无妄深吸一口气，心脏仍在砰砰跳。没等他想出如何回答这突如其来的夸赞s*w*整*理，窗外忽地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归无妄点点头，掀开被子起身。他警觉地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去，不远处的院墙上趴了一个男人。一阵哎呀哎呀喘息后，视线中又冒出位粉衫女子。 　　她扛着梯子爬上院墙，含情脉脉同男子对望。 　　原来是情人相会。 　　泠却月把窗户扒开了点，低声道：“是关小姐吧。” 　　“应该是。” 　　男子怜惜地握住关小姐的手吹了吹：“梯子重吗？” 　　“嗯。”关小姐嗔道，“都怪你。” 　　“是我不好，等我们成亲，就无需这般辛苦了。” 　　“还不知得等到何时呢？我爹说，得等那鬼怪除后才能成亲。” 　　“真希望快快尘埃落定。”男子情话张嘴就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关小姐霎时脸颊血红，小声：“裴郎……” 　　归无妄听得眉头紧蹙，霍地关上窗，嫌弃道：“不堪入耳。” 　　泠却月好笑道：“人家那是在说情话呢。” 　　“没情调。” 　　归无妄淡淡开口：“太过夸张。” 　　经这么一打岔，古怪的气氛顷刻间无影无踪。泠却月躺回床上，道：“蜜里调油是这样的，有的民间节日还有情人互传情诗的习俗呢。” 　　“不过想来你应当一辈子都说不出什么情话来。” 　　归无妄不可置否，他甚至都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更遑论情话。 　　“不过。”泠却月话锋一转，“倘若某天你有了意中人，这种话说不定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那时便不觉得是夸张的情话了，而是发自真心的肺腑之言。” 　　他试想了一下归无妄说情话的画面给自己逗笑了，泠少主并不觉得以某归姓男子的情调能自个想出什么情话来，想必是冷着一张脸如同要下战书一般照搬话本子上流传的话，什么“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君相思意”之类的。 　　泠却月睫毛簌簌颤，笑个不停：“我难以想象。” 　　归无妄黑着脸：“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睡觉睡觉。” 　　“小满好梦。” 　　“……” 　　* 　　醒来感受到腰间的重量时归无妄有些发懵，他掀开被角，往里头一瞥发觉腰上盘了条腿。 　　泠少主的睡姿可谓差到极致，横七竖八躺在床上，胳膊环着他的肩，腿圈住他的腰，宛若把他当成了枕头缠得死死的。归无妄热得厉害，还喘不上气，香味热气搅成一团直直往他身体里灌。 　　他额角不禁生出细细的汗珠，抬手推了推泠却月的肩，可泠少主不仅没退开，反而迷迷瞪瞪收紧了胳膊腿。 　　睡相怎么这么差！ 　　谁来抱谁不成？！ 　　归无妄呼出两口热气，哑声道：“泠却月。” 　　身上的人含含糊糊道：“别吵我……” 　　归无妄咬着牙：“你知道我是谁吗？” 　　泠却月却不答话了，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归无妄脸色难看至极，几乎是要滴出墨来。平复心情后直接抬手运灵，五根手指缠上红线，分别圈住泠少主的手腕、手肘、大腿、膝弯、脚踝，轻轻把人“撕”了下来。 　　他盯着沉睡的人看了好一会，臭着脸走出房间。 　　泠却月起来时三个人在院里大眼瞪小眼，不离话少，归无妄话更少，绯则不知该说什么，偌大的院子寂静无声。 　　“你们做什么呢？”泠少主打了个哈欠，“不离进来帮——” 　　“小满进来帮我束发。” 　　归无妄怔忡片刻，忽地想起里此刻他们是“爱侣”，理应他帮忙。他眉梢一挑站起身：“哦。” 　　不离：…… 　　他欲言又止：“你的灵主刚刚是不是看了我一眼？” 　　绯：“好像是吧……” 　　泠却月本以为又会顶着歪歪斜斜的马尾出门，没想到归无妄起手给他挽了个精致侧编发。他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照照，惊讶道：“你何时学会的？” 　　归无妄淡淡道：“又不难。” 　　泠少主很是满意，抬手戴上耳坠，看着铜镜中倒映出的少年，忽然想到什么：“小满，我看看你这个耳孔是不是长好了？” 　　归无妄顺势弯下腰，泠却月端详片刻，探出手：“应该好了。” 　　“我送你的耳坠呢？” 　　归无妄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只珍珠耳坠。泠却月捏在手里，还能感受到余温，他嘀咕道：“竟然贴身带着。” 　　“……太小了，放进乾坤囊会找不到。” 　　泠却月只是随口嘟囔一句，并非想听他解释什么。没有接他这话，认真把耳坠穿过耳孔，轻轻拨了拨。 　　归无妄垂眸看向铜镜，两只一模无二的坠子在镜中漾起相似的弧度。 　　当真像是一对。 　　好巧不巧梳洗完毕关府丫鬟也踏入院门，请他们去前厅用膳。昨夜夜会情郎的关小姐也在，关智才介绍道：“这位便是小女关思文。” 　　“这位仙长是你二爷爷家的三伯父的大女儿的小儿子。”关老爷张口胡诌，“边上那位是他的道侣，来帮城里抓鬼，顺带小住几天。” 　　“昨日你不在府上，没见着。” 　　这一长串给关思文绕晕了，听到后面一句心中发紧，也顾不上这是谁家的亲戚了：“昨日就来了？他们住在哪儿？” 　　关老爷道：“秋芳院，怎么了？” 　　关小姐脸色骤变，支支吾吾低头用膳：“没什么。” 　　关家的伙食不错，泠却月这般挑剔的人也吃了个七分饱，膳后拉着归无妄逛花园消食。走着走着路上冒出个鬼鬼祟祟的粉脑袋，泠少主心中好笑：“关小姐。” 　　被看穿的关思文默默走出来：“仙长哥哥，还有……”她语气微顿，飞快瞥了眼归无妄，“仙长哥哥的相公，晨安。” 　　这声称呼宛若平地惊雷，吓了两人一大跳。 　　归无妄身形诡异僵住，泠却月扯了扯嘴角，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你……” 　　“罢了，有什么事吗？” 　　关思文悄声道：“你们昨夜是不是看见啦？” 　　“看见什么？”泠却月本想给她个台阶下，没成想这小姑娘直接从台阶滚下来了，脸蛋红扑扑的，“就是看见我和裴郎约会呀。” 　　泠却月：…… 　　归无妄：…… 　　泠少主无奈道：“关小姐，貌似不用我们看见。” 　　“你自己已经说出来了。” 　　关思文大惊失色，羞赧地捂住脸。好半晌才闷声闷气道：“可不可以不要告诉爹爹呀？” 　　“爹爹说婚期已定，不让我们见面。” 　　泠却月点点头：“好。”又补充道，“他也不会说。” 　　关思文松了口气，手指抚着头上插着的粉色绒花，自顾自吐露自己的少女心思：“我只是太想念他了。” 　　“哥哥和哥哥的相公你们知道吗？这绒花是裴郎亲手做的，不见面的日子，他亦想我。” 　　许是压抑太久的情绪无人可讲，小姑娘滔滔不绝：“喜欢真是奇妙的玩意，我想时时刻刻与他待在一起，不想分开片刻。见不到他我会想念，若是看见他与别人要好我便会拈酸吃醋，烦到没胃口吃饭……” 　　“靠近他便会不自觉心跳加速，砰砰地活像要跳出来似的。看见他笑，我也笑，看见他皱眉，我亦跟着难过……” 　　关思文捂住胸口，看着他们二人耳朵上的坠子，语气飘飘然：“你们感情这么好，耳坠都一人一只，肯定懂我吧？” 　　泠却月皮笑肉不笑，心道春心萌动的小姑娘当真让人无法招架。他听了都不知如何作答，想必归无妄更是听都懒得听。 　　他悄然侧目，在他的想象中归无妄此刻应该是皱着眉，不耐烦盯着花园的花花草草，可现实全然与他的想象背道而驰。 　　黑衣少年血红的眸子盯着喋喋不休的关思文，歪着脑袋，语气甚至透露出点点认真，他问： 　　“想时刻呆在一起，见不到会找，是想念？” 　　“当然啦。” 　　“他若和别人要好，心烦到没胃口吃饭，是拈酸吃醋？” 　　“嗯呢。” 　　“看见他笑会笑，看见他难过会心烦——” 　　关思文抢先答话，雀跃道：“是喜欢！” 　　“若这些全部出现一人身上，是喜欢，是非常喜欢。” 　　“是情难自抑的喜欢！无可救药的喜欢！”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的时候感觉月妄像那个新婚后爱的少年夫夫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结发共余生 　　这是喜欢。 　　归无妄骇然站在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若这是喜欢，那他岂非是喜欢泠却月？ 　　怎么会？ 　　怎么可能？ 　　怎么可以？ 　　他怎么会喜欢上谁？ 　　泠却月邀他同行，那他想时刻待在他身边不愿分开有何错？怎么就成了想念？ 　　既然带了他便只能带他一人, 凭什么与旁人要好？他因此心生烦闷有何错？怎么就成了拈酸吃醋？ 　　泠却月说, 要教他当一个真正的人, 教他何为喜怒哀乐。那他因泠却月笑了而笑，因泠却月的伤心而愤怒又有何错？如此种种加在一起，怎么就成了喜欢？ 　　额前的碎发落在眉弓骨，洒下晦涩的阴影。归无妄抿紧唇, 胸口微微起伏，久立在原地不言语。 　　泠却月歪头看向他：“小满？” 　　归无妄倏然回神, 侧目而视。泠却月被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吓了一跳，问：“你怎么了？” 　　他阖落眼眸, 深吸一口气, 哑声道：“无事。” 　　好不容易缓和心绪, 关思文偏生又开口追问：“喜欢就是这样, 你们肯定懂我吧？” 　　懂个屁。 　　一派胡言，绝无此事。 　　泠却月不忍让小姑娘的话落空，驴头不对马嘴聊了几句后牵着归无妄回院。 　　“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真是可怕。”他捏着归无妄的手心有余悸感叹。 　　归无妄不动声色瞥了眼交握的手, 不经意问：“她说的是真的吗？” 　　“那样便是喜欢？” 　　泠却月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归无妄也不知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算了, 当我没问。” 　　泠却月在宅子里闲不住，进去没坐一会便身上刺挠, 带着归无妄出门溜达。景和城中人爱吃甜食，街上糖水铺子一眼望不到头，卖糖葫芦的小贩到处都是。 　　小贩糖葫芦花样多，琥珀色的糖衣里不止裹着浑圆红火的山楂, 还有剥成一片片的橘子，和紫幽幽的葡萄。泠却月每样买了两串，一半打包好塞进乾坤囊带回去给不离，一半自己吃。 　　他先咬了口葡萄，这个时节葡萄酸得人倒牙。一口下去险些让泠少主脸上的表情碎了彻底，他奋力压下喉间的酸涩，泰然自若将糖葫芦递到归无妄嘴边：“小满，你尝尝。” 　　归无妄看着那根被泠却月吃过一口的糖葫芦半天没动，先是觉得此举太过亲密，又想到如今他们的身份是道侣，亲密点是理所应当。 　　一番天人交战，他弯下腰，就着泠却月的手咬下一颗葡萄。汁水在唇舌炸开的瞬间，他紧紧蹙起眉，想到什么猛地回眸，果不其然泠少主若无其事的神色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堪称扭曲的表情。 　　“好酸。”泠却月眯着眼吐掉嘴里的东西，剩下的连葡萄带串扔的老远，看见归无妄也是皱眉抿唇的样子又忍不住笑出声，“是不是很酸？” 　　糖衣被咬得嘎吱作响，归无妄咽下让人舌根发麻的酸涩，凉凉道：“你故意的。” 　　泠却月笑得东倒西歪：“怎么能只酸到我一人？” 　　“回去后你先别说，让不离和绯也尝尝。” 　　“……嗯。” 　　好在剩下的两串味道正常，不过泠少主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尝了两颗便没了兴趣，剩下的都进了归无妄的嘴。两人脚步未停，慢悠悠往前走，走着走着路过了关老爷的铺子。 　　关智才眼尖，远远瞧见他们急匆匆出来打招呼：“要不要进来逛逛？看上什么只管拿走。” 　　这家应当是关家在景和城的主铺，铺面敞阔，从外面都能看见一排排层层叠叠红木货架，各色绸缎堆叠如山，从门口一直铺到内堂。店内客人不多，但尽是打扮雍容华贵的男女老少，想来这间铺子是专为城内的富贵人家服务的。 　　泠却月心头一动，牵着归无妄的手大大方方踏入店：“好呀。” 　　见关老爷如此热情，不免有人好奇。不知谁家牵着孩子的太太问：“关老板，这两位是？” 　　关智才道：“是家里的远房亲戚，回来探亲。”后面的话他不知如何开口，虽说这两位仙长模样是一等一的登对，俊的俊美的美，但也确确实实是……断袖。 　　没等他组织好语言呢，泠却月自己先开口了：“也是回来成亲。” 　　太太骇然失色：“成…成亲？” 　　零星几个客人齐刷刷回头，关智才干笑两声，道：“是。他们二人情投意合，我这个做长辈的，自然支持。” 　　关智才对闺女疼爱有加，这件事整个景和城人尽皆知，没成想他对远方亲戚也如此溺爱。但再怎么也是别人家的事，轮不到外人评头论足，太太压下心里头的惊讶，笑着说：“那关家真是双喜临门，届时岂不是要喝两轮喜酒？” 　　“那自然是少不了的。” 　　太太放轻声：“不过最近不太平吧？” 　　关智才道：“所以把日子往后挪了。” 　　太太点点头：“这样也好，宁愿多等等也比出事好。”她柔和的目光落回两位少年脸上，“这么仔细一看，当真是相配呢。” 　　此言一出，归无妄神情忽地恍惚起来。 　　他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件事来，那会他爹娘尚在人世。村长家的女儿带回外男回村，说要成亲。两人具体模样他早就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爹娘带他去贺喜时，满嘴的“男才女貌”“甚是相配”。 　　当时那对尚未成亲的小夫妻笑得合不拢嘴，他却觉得很是奇怪，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是真是假尚未可知，究竟在开心什么？ 　　可……这句话此时此刻落到他和泠却月身上，他又觉得不一样了。亦后知后觉无论真假，这确实是让人听得分外舒心的一句话。 　　* 　　在丝绸铺逛了一圈，两人打道回府。行至桥头，见一家未立牌匾的老店门口排起了黑压压的长龙。 　　泠却月垫着脚往里看：“这是卖什么的？” 　　归无妄顺势看了眼，道：“春樱糯米糍。” 　　“怎得如此多人？” 　　队末大娘闻言转头，道：“两位是外乡人吧？这家店开了三代人了，生意一代比一代好，难买着呢。” 　　听这话泠却月来了兴致，拉着归无妄排队，可没往前走两步，店内一身鹅黄裙衫的老板出来吆喝：“今日已告罄，各位明日再来吧。” 　　本来也没那么想吃，可吃不到又让人心痒得很。泠却月回到关府还在念叨：“有这么好吃？” 　　两人袖袍下交握的手氤氲出丝丝热气，从丝绸铺出来泠却月忘了撒手，归无妄也没动，就这么松松垮垮牵了一路，此刻早已气味相融。 　　归无妄道：“明天带你去买。” 　　“可我眼下就想——” 　　“买什么？” 　　神出鬼没的关小姐不知又从哪儿窜了出来，泠却月一惊，下意识甩开牵着的手。关思文眯着眼笑笑：“仙长哥哥不用害羞啦，我和裴郎也会牵手。” 　　掌心的温度落空，归无妄摩挲指尖，蜷缩成拳。 　　本来只是在做戏，如此欲盖弥彰倒像是真有那么一回事了，泠却月掩唇咳嗽两声，道：“关小姐怎么在这？” 　　关思文道：“我正准备去秋芳院找你们，哥哥的相公方才说要买什么？” 　　“春樱糯米糍。” 　　“可是桥头那家？” 　　“嗯。” 　　关思文眼睛一亮，道：“我会做呀！” 　　泠却月没想到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富贵大小姐也会洗手做羹汤：“哦？” 　　关思文脸蛋又红了，小声道：“我和老板姐姐交好，便找她学了，做给裴郎吃。” 　　“但我不能做给仙长哥哥吃，裴郎会吃醋的。哥哥若是想吃，我可以教你的相公，让他做给你吃。” 　　泠却月：…… 　　他突然没这么想吃了。 　　“不用了，我等明日——” 　　“厨房在哪？”归无妄冷不丁打断他的话，对着关思文道，“走吧。” 　　关思文欣然应允：“好呀。” 　　“等等。”泠却月拉住他的衣摆，错愕道，“你干什么去？” 　　关思文好心解答：“给哥哥做春樱糯米糍。” 　　泠却月脑袋终于转过弯来，原来他方才没有理解错，归无妄是真要去给他做那玩意去了。 　　“不用那么麻烦，我只是一时兴起罢了。”他道，“明日再吃也是一样的。” 　　归无妄淡淡道：“你方才说现在就想吃。” 　　“我……” 　　“好啦。”关思文推着泠却月往秋芳院的方向去，“既然他有心，哥哥便不要拂了他意嘛，这样才能恩爱长久呀。”行至远门还不忘挥手告别，“很快就好。” 　　泠却月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欲言又止，心道归无妄做戏会不会做的太足了点？但归无妄本人压根没往做戏上面想，只是听泠却月想吃，便去做了。 　　关思文有个专门的小厨房，她取出一把丫鬟们提前放置的早樱，道：“这些花儿要泡盐水去涩。”又拿出泡好的红豆和糯米，“豆沙要炒，糯米要蒸。” 　　“其实做起来还蛮麻烦的。” 　　归无妄默不作声伸手摘花，一朵朵清洗后放在盐水里浸泡。 　　关思文托腮看他，许是被关智才养得太好，仍旧带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小姑娘并不畏惧归无妄冷峻的神色，道：“你一定特别喜欢仙长哥哥吧？” 　　归无妄摘花的动作一顿：“何出此言。” 　　“因为你总是在看他呀。”关思文道，“裴郎在的时候，我也这样看他。” 　　她自顾自道：“他一旦说想要什么，我便想双手奉上。譬如这春樱糯米糍，他喜欢，我就去学了。仙长哥哥想吃，你也来学，你一定特别喜欢他。” 　　归无妄眸光微滞：“这样也能算喜欢？” 　　“当然啦，难道你还会对别人这样吗？今日若是换了旁人想吃，你会来做吗？” 　　不会。 　　旁人说什么话他都懒得听。 　　归无妄泡上樱花，坐下开始生火，盯着噼哩吧嗒跃动的火苗，突然道：“你是怎么确定自己喜欢他的？” 　　关思文不知想到什么，掏出帕子捂住脸：“这也要问？好羞人。” 　　“……不方便说算了。” 　　她露出一双灵动的眼，闷声闷气道：“也不是不行啦。” 　　“我和裴郎是在赏荷宴相识的，起初只是志同道合的好友，平日会通过书信交流来往。渐渐的，我发觉自己开始期待他的来信，甚至期待与他相见。” 　　归无妄想，他每日会等泠却月起床，等他带自己去做诏令，游神山。 　　这算是期待吗？ 　　“他一来，我眼中便看不见其他人了。” 　　……他本来就看不见除泠却月外的任何人。 　　“后来我看见他身边有其他人，心里便会不痛快。若知晓他与他人传信，心中就像坠了颗大石头，沉甸甸地喘不上气，连饭都吃不下。” 　　…… 　　这个不想多说。 　　关思文手中的帕子被揉得乱七八糟，她急急喘了两口气，道：“我本以为，只是对好友的独占欲。直到去年秋日，我染上风寒卧病在床，一连几日未曾给他传信见面，他急得翻墙进府找我，灰头土脸趴在我的窗前，我看着他的黑眸丹凤眼……” 　　她说一句，归无妄便跟着想一幕。 　　泠却月是青瞳桃花眼。 　　“斜飞入鬓的剑眉……” 　　泠却月的眉尾是下垂的，浓淡相宜，生得很柔和。 　　“还有高挺的鼻梁……” 　　泠却月的鼻子线条温润，鼻头带着微微的翘。 　　“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关思文的声音越发小了，“裴郎嘴唇很薄，因为太心急，没有什么血色，还微微发着颤。” 　　泠却月的嘴巴……昨日在榻上他是仔细看过了的。 　　唇瓣丰盈饱满，色若涂朱。 　　“我盯着看了很久，我发现，我发现——” 　　他好像也看了很久来着。 　　关思文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是因为想亲他。” 　　是因为想——亲他？ 　　归无妄猛地抬头，心脏砰砰乱跳。暖融融的火光扑在他脸上，可呼进胸腔的气体却是冷的。 　　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也想亲泠却月不成？ 　　荒唐！ 　　可一旦起了这个念头，脑中的画面便如雨后春笋般扎根疯长。他难以抑制地去想和泠却月接吻是什么感觉，唇舌交缠又是什么感觉。 　　他想，如果泠却月乖乖不动，他可以抱住他的腰。如果泠却月在他怀里挣扎，那他可以掐住他的下颌，或者用红线将他捆—— 　　关思文细语喃喃：“那瞬间，我对他起了爱人间才有的欲望。我亦确认，我喜欢上了他，或者是，爱。” 　　这句话犹如一盆冰冷刺骨的凉水劈头盖脸砸下来，归无妄骤然回神，他不敢相信方才自己想了什么荒谬见不得人的东西。 　　难道他也对泠却月有了爱人间才有的欲望？ 　　他喉咙干涩发痛，大脑嗡嗡作响，僵硬站起身炒制红豆沙：“不用说了。” 　　关思文说完这些也不好意思起来，满脸通红犹如熟透的番茄。她生硬地转移话题，胡乱比划些大道理：“爱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可能是初见时四目相对那一瞬，也可能降临在日后相处的每个瞬间。” 　　红豆在锅中咕嘟咕嘟冒泡，熬出浓稠的沙。甜腻的香味充斥在小厨房的每个角落，一时间谁也没再说话，耳边只有一个个小泡泡炸开的声音。 　　归无妄低声道：“为什么。” 　　声音太小了，关思文没听清：“什么？” 　　归无妄涩声道：“为什么会突然降临？分明之前从未有过。” 　　关思文摇头晃脑，笑嘻嘻道：“因为那个人还未出现呀。” 　　是了。 　　之前从未有过泠却月这样的人。 　　他儿时不爱说话，不笑亦不落泪。村里同龄的小孩对他敬而远之，但那时他也不理解那群咋咋呼呼的死小孩成天在闹什么。山里抓鸟，河里摸虾究竟有何趣味？ 　　蠢得要命。 　　后来父母一夜之间尽亡，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更尖锐了。他离开村后独自一人游荡了许多年，见过众生苦见过万民悲亦见过苍生喜，但没有任何一种情绪真正落在他心上。 　　直到那抹碧色降临。 　　泠却月教他旁人无条件的善意是要谢的，告诉他皆大欢喜的一件天大的好事，说学不会也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泠却月还给他起名，分给他一半的福气，带他回神山捉鸟摸鱼，说他逢年过节都可以和他回神山。 　　他的喜怒哀乐皆为泠却月所教，万般心绪皆因泠却月而起。 　　如此种种铁证摆在眼前，归无妄弯下腰来，终于缴械投降。 　　认清他喜欢上了泠却月的事实。 　　如关思文所说的，难以自抑的喜欢，无可救药的喜欢。 　　甚至在他不知道何为喜欢前就喜欢上了。 　　这个事实一旦认清，那许多无法解释的事情都变得一目了然。为何不离的出现会让他烦闷？为何想时时刻刻待在泠却月身边？为何听见那句“相配”会舒心？只是因为他喜欢泠却月罢了。 　　熬制完成的红豆沙出锅，归无妄动手蒸糯米。 　　白袅袅的雾气熏了眼，归无妄的视线模糊起来。他喜欢泠却月，然后呢？泠却月知道后会作何感想？ 　　他无从得知。 　　但…… 　　无论是惊恐还是嫌弃都不可以，归无妄咬牙切齿地想。 　　他会喜欢上泠却月都是泠却月的“错”。 　　是泠却月自顾自闯进来如晨间朝露不由分说浇了他满脸，是泠却月非要教他何为喜乐，是泠却月非要带着他当一个正常人的。 　　如果泠却月不出现，他永远永远永远不会变成这样。 　　都是泠却月的“错”。 　　泠却月绝对不能害怕他，绝对不能嫌弃他。 　　这一辈子都不能扔掉他。 作者有话说： 这下你却月哥哥可惨了……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结发共余生 　　归无妄端着春樱糯米糍回院的时候, 泠却月正坐在桌前笑眯眯地逗不离和绯。 　　两只灵不知从哪打架回来，身上皆挂了彩，灵力涓涓往外泄。不离看着泠少主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模样不由心生警惕, 把那串葡萄糖葫芦递给绯, 道：“你先吃。” 　　“都有份, 无需谦让。”泠却月托着下巴，“一起吃。” 　　绯不疑有他，接过签子咬下一颗，不离则是犹犹豫豫吃下一颗。几息后, 红发器灵姣好的五官拧成一团，酸到原地扭曲成爬虫, 怒喝：“少主大人！” 　　“我就知道。”黑发剑灵深深阖目，默不作声吐出了嘴里的东西, 幽怨道：“灵主大人。” 　　泠却月笑得肩胛簌簌颤抖：“在呢在呢。”他余光瞥见站在院门口的归无妄, 抬手挥挥：“小满, 站那做什么？过来呀。” 　　他眉梢携着未消的笑意, 眼眸弯弯似春水。归无妄心头微动，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才提步进院。把手里的食盒搁在桌上，道：“给。” 　　泠却月掀开一看, 里头装着四个点缀着樱花的粉色糯米糍，他讶异挑眉：“你真去给我做啦？” 　　归无妄道：“你想吃。” 　　泠却月顺势问道：“难不成我想要什么就给我什么吗？” 　　归无妄静了静, 旋即歪歪脑袋，道：“可以。” 　　嘶—— 　　这下绯也顾不上嘴里要命的酸涩了, 她觉得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有些怪异，但一时又说不出来哪里怪。 　　觉得怪异的不止她一个，还有泠少主。他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逗人玩, 岂料归无妄竟当真应下了，这反倒让他不知说什么好了。 　　他默默拈起一枚软乎乎的糯米糍尝了口，味道竟意外地不错，绵软香甜又不会觉得腻，早樱的香味都融合得恰到好处。 　　“你从前学过做饭吗？” 　　归无妄道：“嗯，离家后都是我自己解决的。” 　　泠却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免觉得可怜。归无妄离开杏花村时还未满六岁，竟然都要独自解决温饱问题了。那会他尚在神山修行，神山四位长老轮番教导他，他小时候皮得很，惊疏长老养得药草尽数被他霍霍了。还有二长老惊云的拂尘也难免于难，他经常给那柄拂尘编小辫，歪歪扭扭难看至极，惊云长老每每拿出来用的时候，只能和那十几根小辫子面面相觑。 　　常常闹得神山鸡飞狗跳，诸位长老头疼不已。 　　他本人压根不知烦恼何物，连修炼都从未遇到瓶颈，顺畅到令人嫉妒。 　　泠却月轻轻叹了口气，心里酸酸的，小声道：“小满。” 　　“嗯？” 　　“你以后一直跟着我吧。” 　　归无妄瞬间愣住了。 　　看吧。 　　都是泠却月的错，他恨恨地想，都是因泠却月非要对他这么好，不然自己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他？ 　　他抬眸，泠却月就对他笑：“如何？小满。” 　　归无妄咬紧牙关，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淡不可察的“嗯”。 　　…… 　　更奇怪了，绯不知道话题是如何从糖葫芦春樱糯米糍跳转到往后余生上的，这儿貌似只是个普通的院子，不是结契现场。 　　她暗搓搓给不离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化作两道光雾飞走了。 　　晚间归无妄沐浴后泠却月已经在榻上躺好了，并没有睡，就缩在被窝里眨巴眼看着他。 　　“你怎么比我洗得还慢？” 　　归无妄错开眸光，低头解外袍：“热水不够。” 　　“哦。” 　　他一躺上床，泠却月便自然而然靠了过去，问：“你说今夜关小姐还会和裴公子见面吗？” 　　大抵是心里有鬼的缘故，归无妄觉得身侧的热源比昨夜更加难以忽视。那丝丝缕缕的香味也如同蛛网紧紧束住了他的口鼻，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不知。” 　　泠却月道：“小满，你的声音有点哑，方才沐浴着凉了吗？” 　　“……应该是。” 　　泠却月忽地支起半边身子，伸手摸他的额头：“要紧吗？” 　　“修道之人怎会如此轻易着凉？” 　　一两缕黑发轻轻扫过归无妄的面颊，他呼吸有片刻的停滞。泠却月仍在距他一尺内的距离里讲话，红润的嘴唇张张合合，脖颈上那两粒小痣也在视线里晃荡来晃荡去。 　　“要吃药吗？我乾坤囊里有，不过得去找找，太久没用过了。” 　　“小满？你怎么不说话？” 　　归无妄忍无可忍，抬手捏住了泠却月的后颈。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他手掌太过宽大，掌心生着常年使用月镰留下来的茧，被这么一只手掐住很容易产生被禁锢的错觉。 　　泠却月打了个激灵，怔忡低头和那双幽深的红眸对了个正着。归无妄扣住他的后颈往下按，把他整个人按回了被窝里。 　　“睡觉。” 　　泠却月呆愣地眨了两下眼，脖颈上的束缚犹有实质。好半晌才发出声：“小满？你不难受了吗？” 　　“……” 　　归无妄不答话，泠却月想转身再问，才将将侧过脑袋，眼前便被一片黑暗笼罩了。归无妄遮住了他的眼睛，又说：“睡觉。” 　　顿了顿，补充道：“我没高。” 　　视线暗淡无光，泠却月有些不习惯，伸手扯了扯盖在眼前的手，却如铁钳般巍然不动。他吐出一口气，敏锐道：“小满，你今日有些奇怪。” 　　归无妄指尖微缩：“如何奇怪。” 　　“今早在花园见过关小姐后便不对劲了，从厨房回来后，便更奇怪了。是出什么高了吗？” 　　归无妄驴头不对马嘴道：“你一直在看我吗？” 　　“我们每日都呆在一起，哪里不对劲我自然能看出来。” 　　泠却月的脸被盖住了大半，归无妄便盯着他露在s*w*整*理外面的嘴巴看，问：“倘若我日后一直这样，你会讨厌吗？” 　　他死死盯着泠却月的唇，想若是从中吐出他不愿意听到的答案，他就把泠却月给—— 　　“你在说什么呢？”泠却月笑起来，睫毛轻柔刮过少年的掌心，“你本来就和别人不一样啊。” 　　“若是讨厌，我一开始就不会主动接近你。” 　　“不过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按你的性子不应该啊，你会在乎别人的看法吗？” 　　归无妄垂下睫来：“之前不会。” 　　“现在会了。” 　　“那很好啊。” 　　泠却月心里还怪美的，觉得自己真是个十足十的好老师。才不过短短一两个月，归无妄就同从前大不相同，如此一想，离情骨也远不似传闻中那般可怖嘛。 　　“很、好？”归无妄一字一顿反问，“你觉得我这样，比从前好？” 　　“嗯呢。”泠却月说，“有了在意的东西，才算是沾人性嘛。” 　　长久的沉默后，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溜进耳朵里。 　　“泠却月，这是你自己说的。” 　　* 　　泠少主的睡姿一如既往的差，归无妄醒来的时候泠却月半个身子都压在了他身上。甚至比昨天更过分，整张脸直接枕进他的颈窝里。他垂眸扫了眼，这回没有用灵力将人扯开，而是轻轻翻身，泠却月便顺着这股力，一头栽进了他的怀里。怀里的人没有醒，他也跟着闭上了眼。 　　若此时有人进来将榻上两人收入眼底，定然惊呼实在太过黏糊没眼看。可惜无人擅闯卧房，泠却月睡醒时枕边人已经不见了，少主大人全然不知方才是怎样一副暧昧缠绵的景象。 　　他睡得很好，神清气爽拉着归无妄逛昨日没去过的地方，顺带尝了下正宗的春樱糯米糍。 　　泠却月如实评价：“没你做的好吃。” 　　归无妄掩唇轻咳：“你若还想吃，以后再做。” 　　“好呀。”他把剩下的两个塞进乾坤囊，“那买的带回去给不离和绯他们吃吧。” 　　“他们两个天天打架，也不知打出个结果来没有。” 　　“若我们二人某天真刀实枪地打上一架，想必一时也难分胜负。” 　　归无妄皱眉：“何我们要真刀实枪地打架？” 　　泠却月瞥他一眼，道：“只是随口一言罢了。” 　　归无妄定定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这么严肃干嘛？”泠却月扑哧笑出声，伸手戳了戳少年紧绷的脸，“都说了，只是玩笑而已。” 　　归无妄拽住他的手指，低声道：“我是认真的。” 　　“好啦，我知晓了。”泠却月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笑着说，“走吧，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家。” 　　不知是因手心的痒意，还是因这句“我们回家”，归无妄的胸膛毫无预兆地烧了起来，以燎原之势燃遍全身。他收紧指，攥紧泠却月的手往关府走。 　　“嗯。” 　　如此游手好闲又舒适惬意的日子总是过得快的，眨眼间二十来天的光阴便从指尖溜走。景和城所有乐子都被泠却月找遍了，不离和绯也打腻休战了，两人两灵百无聊赖地躺在关府的院子里喝茶聊天。 　　这大半个月泠却月带着归无妄尽职尽责扮演好高将近的少年夫夫，关家又是城里有头有脸的大富豪，现如今大半个景和城都知道了关家出了对感情甚好的断袖。 　　泠却月听见了不少闲言碎语，深感欣慰。 　　他躺在摇椅上摇啊摇：“比我想象的要顺利很多，看来我们还是有那么几分表演天赋的。” 　　“你说对吧，小满？” 　　归无妄正在给他剥杏仁，他把满满一碟甜杏仁推至蓝衫少年面前，淡淡道：“我没有。” 　　“哪有，不必妄自菲薄，分明演得挺像那么一回高。” 　　归无妄低头擦指腹残留的碎屑，没有多说。 　　东扯西扯聊了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天，笑得谄媚的关小姐推开院门进来了。 　　她背着手笑眯眯道：“仙长哥哥今日怎地没和哥哥相公出去玩？” 　　这个称呼泠却月有心想纠正，犹记绯同不离头回听见的时候骇然大惊的模样，可归无妄本人都未曾有不满，他也不好说什么。就让关小姐“哥哥相公”“哥哥相公”的叫了一个月。 　　“景和城玩遍了，暂时不想出去。关小姐有高吗？” 　　关思文拖出凳子坐下：“是这样的。” 　　“景和城有个习俗，叫岁约。每年初春头一个月圆之夜，便是岁约之时。届时大家都会聚在一起放灯，有至交好友，也有爱侣。放出河灯后，会写一个锦囊送予结伴放灯之人。” 　　“等到来年岁约时，若身边还是故人，便可将锦囊拆开看里头的内容。若故人不再，便只能将锦囊烧毁了。” 　　泠却月沉吟片刻：“听上去有人欢喜有人愁啊。” 　　关思文道：“是这样没错，但无论以后如何，当年一同写下锦囊时是真心祈愿来年故人相伴的，故而我们叫这个习俗岁约。” 　　“都写些什么东西？” 　　“情人会写情话，好友会写祝福。” 　　泠却月好奇道：“非要等到来年？提前拆开来看了会怎么样？” 　　关思文连连摆手：“万万不可。按照我们的习俗，提前拆开锦囊后祈愿便不作数了，倘若两人是真心想相伴左右，那定然不会犯忌讳的。” 　　“而且只有来年再看，当年写下的东西才更显得珍贵呀。” 　　泠却月点点头：“原是如此。” 　　关思文左看看右看看，他们两个一个在摇椅上晃荡，一个低头剥杏仁，都没有想开口的意思。于是试探道：“哥哥和哥哥的相公肯定会去吧？” 　　“那是自然。”泠却月说。 　　归无妄剥杏仁的手一顿。 　　“我就知道。” 　　泠却月斜睨而视，看着小姑娘满腹心高的样子觉得好笑，道：“要说什么便说吧。” 　　关思文嘻嘻一笑：“到时仙长哥哥能不能把我带出去。” 　　“哦？” 　　“裴郎在等我呢，算算日子，明年岁约时我们已经成婚了。到时候相约看婚前的锦囊多有意义呀，就这么一次机会我不想错过。但爹爹是个老古板，不让我与裴郎婚前相见，那天定会安排人把守府门。” 　　她双手合十，对着泠却月拜拜，又对归无妄拜拜：“仙长哥哥和哥哥的相公帮帮我，拜托拜托。” 　　泠却月向着归无妄抬了抬下巴，归无妄道：“我听你的。” 　　“那行吧，出发时你来找我们。” 　　关思文一跃而起，雀跃道：“谢谢仙长哥哥，也谢谢仙长哥哥的相公，你们成亲时，我亲自给你们绣百喜图呀。” 　　百喜图。 　　归无妄不动声色拨了拨桌上的杏仁壳，这样说，好似他与泠却月真真切切是一对好高将近的夫夫一般。 　　而且。 　　若参加这回岁约，明年这个时候，他们和关思文裴知远一样，都已经“成亲”一年了。 　　* 　　岁约当日，天色将将擦黑，盛装打扮的关小姐便鬼鬼祟祟潜入了秋芳院。她蒙着脸，瓮声瓮气道：“仙长哥哥，我好了。” 　　“打扮如此用心何蒙住脸？” 　　关思文小声道：“这不是怕爹爹发现嘛。” 　　可如此一朵招展的花单单捂住脸，貌似只起到一个掩耳盗铃的作用。 　　泠却月不欲拆穿，道：“那咱们走吧。” 　　三人直接从院里飞了出去，关小姐得了自由便迫不及待去找心上人。归无妄和泠却月则是慢慢悠悠往放灯的地方走。 　　察觉到脸上的视线，归无妄侧目：“何看我？” 　　泠却月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视，幽幽道：“小满，你今日比平时更俊了点。” 　　“难不成你出门前也收拾过了？” 　　归无妄倏地扭头，声音寡淡：“怎么可能。” 　　按照归无妄的性子确实绝无可能，泠却月歇下心思，嘴上依旧嘀嘀咕咕：“但好像确实更俊朗了，难不成是长开了？” 　　“……” 　　沉沉暮色满落河面，万千河灯浮于水面之上，随着拂岸而过的晚风漾开层层软波。 　　前来赴会的人很多，熙熙攘攘挤满了河畔。他们两个等了好一会挤进个缺口，捧着燃烧的河灯蹲下身，让为价购买的华美灯盏随波逐流飘向远方。 　　放完河灯便可以去写锦囊了，按照惯例结伴放灯的人需分别在两岸写好锦囊，而后在拱桥上交换。 　　归无妄去了河对侧，路过拱桥时听见了许多男男女女的笑意盈盈的交谈，也听见了……哭声。 　　或掩面低泣，或嚎啕大哭。 　　正如泠却月所说，有人欢喜有人愁。 　　新人在喜，故人依旧的人更喜，昔人不再的恸哭人成了这喧闹美景里格格不入的一部分。 　　归无妄皱起眉，觉得这群人分外刺目又晦气。连连挪动脚步，离那群痛哭不止的人远了些。 　　河畔两侧都设立了好几处放置笔墨的桌案，归无妄拿起笔，悬在纸上时却不知如何下笔了。 　　他要和泠却月说什么呢？ 　　明年这个时候，从锦囊里拆出什么话来才会显得合时宜？ 　　他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抬头去找泠却月的身影。对岸的人很多，但他还是第一眼就找到了他想找的人。 　　倒不如说其他人在他眼里都没有颜色，他只能看见泠却月的身影。想来是初见时那抹出现在暗无天日洞窟中的白太过亮眼了，也可能是那双青色眼眸太过明媚，叫其他色泽再也无法映入眼底分毫。 　　说来也巧，泠却月今日也穿了一身白。他盯得太久了，对岸的人似有所感，转过了身。摇曳的灯盏在他脸上落下点点浮光，愈发衬得容姿卓越。 　　泠却月亦是只一眼便捉到了归无妄的目光，歪着脑袋轻轻笑了笑。他举着手里的锦囊摇晃，示意自己已经写好了。 　　归无妄悬停的笔尖终于动了，几乎是没有过脑，一气呵成写下了一句真心实意的肺腑之言。 　　亦是一句直白到不能再直白的情话： 　　初识见君惊鸿面，自此三界无异色。 作者有话说： 别说情话：
敷衍哥：太过夸张
自己写：
一气呵成，信手拈来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结发共余生 　　“走吧。” 　　“嗯。” 　　归无妄将泠却月给他的锦囊揣进怀里, 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异物的存在。它压在胸口上，跟随心脏的跳动上下起伏。 　　其实他挺想知道泠却月写了什么，但……归无妄转头看未等到故人赴约之人蹲在火盆边烧锦囊的背影, 便不愿犯这个忌讳了。左不过等一年而已, 一年时光在修士漫长的生命中根本不值一提。 　　他压下躁动的心思, 还是等明年和泠却月故地重游之时再看好了。 　　两人走到和关思文约定好的地方等待，关小姐倚着裴知远的肩膀依依不舍，道：“我回府去了。” 　　裴公子亦然不舍，嘴上说着一路小心, 手却迟迟不肯放开。就这么你一言我一句的磨蹭了半天，才慢腾腾地挪动脚步。 　　看着小姑娘捏着帕子哭哭啼啼又握着锦囊眉开眼笑的模样, 泠却月不由感叹，情之一字当真是奇妙。 　　归无妄侧目而视：“为何叹气？” 　　泠却月目送关思文离开秋芳院, 道：“只是觉得奇妙罢了, 关小姐平日也是一副端庄的大家闺秀模样, 但谈及未婚夫便全然不同了。” 　　“情爱一事, 当真玄妙。我从前只在书上看见过‘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这类文绉绉的诗句, 今日一见——”他话头一顿，笑出声, “罢了罢了，同你说这些你怕是很难理解吧。” 　　“是不是不仅不理解, 还觉得特别愚蠢？” 　　归无妄瞥了眼他盛满月光的长睫，低声道：“没。” 　　“我理解的。” 　　泠却月大为惊叹：“你是谁呀？”他抬起手两指掐住少年的脸，歪着头左右看，“被夺舍了？” 　　归无妄捏住他的手腕：“没。” 　　“那你何时懂得这么多了？” 　　“你教的。” 　　泠却月更疑惑了：“我何时教过你这些？” 　　归无妄不讲话了, 浓郁的血眸一错不错地看着泠少主的脸。泠却月同他对视片刻，不知怎么的被盯得心头一跳，默默松开手侧过脸。 　　小声说：“我们回房睡觉吧。” 　　“嗯。” 　　* 　　关老爷一大早便前来秋芳院拜访，老爷子见四下无人，踌躇开口：“两位仙长，您们成亲的日子定下来没有？” 　　“婚前事宜繁琐，选定后得提前告知我，我好提前准备着。” 　　泠却月一想确实得提上日程了，他们已经在景和城逗留了月余，算上后面准备的时间大婚当日应当差不多了。 　　“日子有讲究吗？” 　　“自然得选一个黄道吉日。” 　　“需请道士上门吗？” 　　关智才有备而来，掏出袖中的册子递过去：“仙长请过目，小女定亲时我已经请过道士，挑的最好的一个。这些日子是我让他根据两位的生辰八字重新拟定的。” 　　泠却月仰头吆喝一声：“小满过来看看，我们哪一天成亲好？” 　　虽知晓只是在做戏，但归无妄还是因着这一句话心跳加速。他僵着身子走过去，站在泠却月身后顺着他指尖所指的位置看。 　　“这个如何？好像迟了点。” 　　册子上的日期在归无妄眼中扭曲起来，他耳朵像是灌了水般听不清声音，连带着身体也踩在云端飘忽不定。 　　“这个又太早了点。” 　　泠却月指着册子上最末的日子，仰头笑着问：“这天好不好，小满？” 　　归无妄呼吸发紧，不重不轻嗯了一声，又说：“都听你的。” 　　“行。”他把册子还给关智才，“就五月初八吧。” 　　关智才算了算，这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了。他急急道：“那三书六礼——” 　　泠却月摆摆手：“修士结契无需如此麻烦，我们立契约便好。” 　　关老板这才松了口气：“那喜服还是得要吧？” 　　这个确实，总不能穿着常服成亲，那像什么样子？ 　　关智才说：“两位可以去我们关家的铺子挑料子，府里有现成的绣娘，一个月赶两身衣服还是没问题的。” 　　“放心，都是手艺顶尖的绣娘。” 　　“行。” 　　老实说这种感觉有点奇妙，他们两人一个十八一个十九，皆是尚未弱冠的年纪，如今却要在这个无人认识他们的边城着手准备自己婚事。虽说是做戏，但身边的人都觉得他们是即将成婚的道侣。 　　今日过后，关智才便要大发请帖，届时整个景和城皆知他们好事将近。到成亲那天，关家还会给城中人送喜饼，发喜糖，满堂宾客皆要举杯祝他们百年好合。 　　到底不过是十八岁的少年人，泠却月细想此事，后知后觉难为情起来。他勾着归无妄手指的指节松了些许，轻声：“小满。” 　　归无妄从关智才进院谈及婚事时就不太好了，他浑身上下热得厉害，根本不敢看身侧的人，声音又紧又干：“嗯？” 　　“没事，我就是想喊一下你。” 　　“哦。” 　　景和城已经彻底入春，暖光漫过青瓦屋檐，给整座城池镀上一层柔和的金纱。街边垂柳抽出嫩生生的新芽，拂过来往行人的肩。 　　两人步伐不约而同放慢了些许，在满城春色中慢步往丝绸铺走。步调放缓，周遭的景色便恍若静止了，如一场溺人的美梦。 　　说来归无妄一直觉得自结识泠却月那日起，便像是沉入了醉人的梦境，美好得让人觉得不真实。这个想法一出，他忍不住攥紧了泠却月的手。 　　好在身边的人并非梦中人，他侧过脑袋：“怎么了？” 　　归无妄摇摇头，也说：“没事。” 　　“哦。” 　　丝绸铺依旧只有零星几位打扮华贵的妇人，关智才给店里的掌柜打过招呼了，见着两位踏进来，便笑眼眯眯上前：“来挑喜服料子的吧？” 　　声音不大，但店里足够安静，此言一出，富太太们皆扭过了头。 　　泠却月瞬感如芒在背，硬着头皮应了声。 　　掌柜带着他们往楼上走，二楼同一楼构造还不太一样，没有安置木架，只有一张张摆放整齐的梨花木案。摊在案上的锦缎全是朱红色的，织金、暗纹、提花纹样在光下若隐若现。 　　“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结亲，都是在这儿挑的料子，小姐的也是。”掌柜介绍说，“您们看看喜欢什么样式的，选好了我直接让人送到府上。” 　　若是放在从前，这些锦缎在归无妄眼里没什么两样，但这回不一样了。他低头抚摸泛着凉意的布料，一匹一匹看得很认真。不等他从各式各样的料子中挑出一款，身边便传来泠却月的声音。 　　“小满。” 　　他转过身，泠却月点了点手边的锦缎：“这个适合你。” 　　归无妄一怔：“你在给我挑？” 　　泠却月尚未答话，人精掌柜喜滋滋迎上来：“很正常。不少新郎官的喜服都是夫人给选的。” 　　“……” 　　他只是怕归无妄挑不出来罢了，怎会变成如此？泠却月张张唇，头一回体会到百口莫辩是何滋味，真是枉他生了张伶牙俐齿气遍神山长老的嘴。 　　“我只是随口建议，你选你自己喜欢的就好。” 　　归无妄立马开口：“不用了，就这个。” 　　“……哦。” 　　泠少主平日便对自己的外貌上心，选布料这种事得心应手，没一会就挑出了适合他的料子。掌柜喊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厮上楼将布料打包上送去了关府，等他们回府的时候府里的绣娘已经在他们院里候着准备量尺寸了。 　　绣娘问：“哪位的做成嫁衣？” 　　泠却月还记着先前的约定，举手道：“我的。” 　　归无妄抿唇，不动声色瞥他一眼。 　　其实都做成新郎官的喜服也是可以的，绣娘将这句话咽了回去。既然人家已经决定了，说不定就想这样，那便不用她多嘴了。关小姐听闻两位婚期定下来很是高兴，兴冲冲跑进秋芳院，摇头晃脑道：“仙长哥哥要成亲啦？” 　　“嗯。” 　　“太好啦。”她想到什么提着裙摆一溜烟地跑没影了，只留下句若隐若现的，“我去给你们绣百喜图啦。” 　　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她走后偌大的小院忽地安静下来，两位当事人一时无言，当事人的灵亦是一言不发。最后还是绯打破了沉寂，干巴巴问：“我同不离要不要随礼？” 　　“但我不会刺绣。” 　　不离道：“我也不会。” 　　“别闹。”泠却月说，弄得像真的一样，他都不好意思了，“一边玩去。” 　　红发器灵松了一口气，小声：“大家都这般认真，我都要当真了，好在只是做戏。” 　　她说完这话，便察觉到有股子凉飕飕的视线落在了身上。绯不敢回头，打了寒颤，气音道：“不离，我们打架去。” 　　不离亦不愿在这古怪至极的院子里多呆，两人催动灵化成灵力跑远了，活像背后有狗在撵。 　　* 　　关家有人要成亲的消息在景和城传得沸沸扬扬，话题一在于成亲的人是两个男人，话题二在于这两个男的艺高人胆大，竟敢做那桩事后头一对成亲的新人。 　　这就导致归无妄和泠却月每回出门都会收到四面八方来的注目礼，而且按照婚嫁习俗，在婚前新人是不允许见面的。虽说修真界压根没这个规矩，但外人并不清楚，为了避免产生非议，两人便没再外出了。 　　窝在院里得找点事干，不然会闲得人长毛。泠却月托关思文寻来些话本子，归无妄对这个没兴趣。泠少主看话本子的时候他便在后面给人编头发，这也是泠少主要求的。他不能出门，就在自个身上找乐子，每天让某归姓男子给他编一个新样式照镜欣赏，且乐此不疲。 　　不离同绯也没有出府，因为城郊的竹林已经被他们霍霍干净了，只能委委屈屈在院子里简单过两招。灵是能用灵力幻化出主人的武器的，关思文头一回见到他们一个拿着长剑一个扛着镰刀哐哐打架吓了好大一跳。不过后来发现他们并不会闹出太大动静便当成戏班子来看了，她还搬出自个的工具坐在秋芳院绣百喜图，美其名曰热闹。 　　秋芳院是关府四院之一，修葺十分豪华。但关家人少，只有关老爷与关小姐两个主人，故而这座院子常年空余，还是头一回这么热闹。倒不如说，整个关府也许久未曾有此热闹了。 　　关思文看了看翻阅话本的泠却月和垂眸编发的归无妄，又瞥向半蹲在绯的镰刀上准备提剑攻击的不离，最后低头盯着自己已经完成大半的百喜图，心头怅然，道：“仙长哥哥，爹爹说你们回来是为了成亲的，那成亲后是不是就要走了？” 　　泠却月从话本子里抬头：“怎么了？” 　　“只是有些舍不得，你们还会再来吗？” 　　泠却月笑笑：“我们过来一趟很容易的。” 　　“那明年再来好不好？你们还要在岁约还愿呢。”关思文强调道，“一定一定要一起来哦。” 　　“好好好，保准一个都不少。”泠却月说。 　　她又看向归无妄。 　　归无妄起初没察觉她期待的目光，还是泠却月提醒了才抬头，应道：“嗯。” 　　“那不离哥哥和绯姐姐呢？” 　　绯道：“我们跟着灵主走的，他们在哪我们就在哪。” 　　关思文这才放了心，美滋滋地低头继续绣她的百喜图。 　　宏丽轩昂的关府染上了喜庆的红，府邸大门挂上了彩绸，每扇窗户都贴好了大大的喜字。秋芳院尤甚，入目皆是灼目的朱色。 　　住了两个多月的卧房摆着两套精致的婚服，以及关小姐耗费整整二十天绣成的百喜图，此情此景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恭祝新婚的吉利话。泠却月伏在案上，脸上晕开浅浅的暖色光影，道：“明日我们要分房睡一晚，所以今夜要把契书写好。” 　　“后天要念的。” 　　“嗯。” 　　泠却月握着笔迟迟下不了手，无他，他既没见过猪跑也没吃过猪肉。神山的长老们都是些老光棍，从小到大，他压根没见过修士结契。 　　“小满，你会吗？” 　　归无妄更不会了，连修士结契要写契书都是他从泠却月口中知道的：“不会。” 　　“那可如何是好？” 　　泠却月咬了咬唇，道：“一人想一句，好不好？” 　　“我们不知道如何写，他们也不知道，写错了，也无人知晓。” 　　归无妄忽然后悔起来，若早知如此，之前就应该多了解一些修士结契之事。可此时此刻，后悔也晚了。他想，倘若日后有一天，他与泠却月真正结为道侣，他一定会认认真真再准备一份正式的契书。 　　“好。” 　　“那我先。”泠却月落笔，念念有词，“天地为媒，星月作鉴，山河共证。” 　　“今有修士归无妄，泠却月，不以凡俗立法为约束，只凭本心立约，自愿结为道侣。” 　　归无妄怔怔看着泠却月的脸，并非预料中想不出该说的话，而是自然而然脱口而出：“自此道心相系，盈亏与共，生死相随。” 　　好重的话。 　　泠却月握着笔的手腕狠狠一颤，道：“当真这么写？” 　　归无妄却是斩钉截铁，不容置喙：“写。” 　　泠却月不再说话，默默将这句话写上去，慢慢道：“不问天道沉浮，不问岁月悠长。” 　　归无妄道：“生生轮回，逢君不负，相守不离。” 　　泠却月道：“此情不改，此道不负，此生不移。” 　　他停下笔，说：“好像差不多了，还要写什么吗？” 　　归无妄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慢声道：“若违此道，神魂俱灭，永堕虚无。” 　　泠却月瞪大眼，吓了好大一跳：“不用了吧？” 　　归无妄居高临下睨着他，烛火在他面颊上忽灭忽灭，落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神色寡淡，恍若在谈一句再正常不过的事：“立誓不都写这个么。” 　　“可我们是假的。” 　　“那就更无所谓了吧。”归无妄淡淡说。 　　“要懂得避谶。” 　　归无妄却歪了歪脑袋，道：“你要丢下我吗。” 　　泠却月没明白他为何谈起这个，道：“自然不会。” 　　“那你怕什么。” 　　“不是这个意思，小满你真是个死脑筋。”泠却月长叹一口气，心软妥协，“好吧好吧，就这么写。” 　　“真是拿你没办法。” 　　他将归无妄的话一字一字写上去：“这样好了吗？” 　　归无妄满意了：“嗯。” 　　“那来签字吧。” 　　两人签好字后，泠却月忽然发现不对劲。无论是契书里还是落款，他们都写得自己的真名。按理来说，应当写化名“归小满”和“归小月”才对。 　　“哎呀，写错了。”泠却月皱起眉，“这份扔掉吧，我再写一份。” 　　归无妄冷不丁地伸手：“我去处理。” 　　泠却月顺势递了出去，伏在案上重新撰写。归无妄出门晃了圈手上就空了，泠却月问：“怎么处理的？” 　　归无妄神态自若：“烧了。” 　　泠少主不疑有他，将新的契书收好：“那睡觉吧。” 　　“小满好梦。” 　　* 　　当婚当日，也是归无妄头一回独自躺在秋芳院的床上。他盯着房梁，怎么也睡不着。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很快，仿佛就要冲破胸口。他无法自控地去想泠却月穿上嫁衣会是什么样，他们拜堂又是什么样。 　　他不仅只想这些，还把同泠却月相识后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越是想便越是精神，直到屋外传来下人们悉悉索索的动静，他仍旧未曾闭眼片刻。 　　两个丫鬟轻叩屋门，喜气洋洋的：“新郎官，该起身接人啦。” 　　归无妄一阵恍惚，随即起身开门。一众丫鬟鱼贯而入，按部就班为他梳洗束发，换上繁琐的婚服。这身衣服他还没试过，府里的绣娘信誓旦旦拍胸保准，说绝对合适。 　　如今一看，果然不假。 　　泠却月人就在关府的春雨院，他跟随丫鬟的指引走过弯曲的回廊、铺满鹅卵石的花园小道、细窄的青石板路，一路穿过锣鼓喧天的吵闹、红绸烛灯雕饰的院落，最后停在一扇贴上喜字的房门口。 　　引路丫鬟说：“就在这啦。” 　　归无妄一时没动，前院的喧闹在此刻隐去了，他耳朵中只有若有若无的风声，和振聋发聩的心跳。 　　半晌，他抬起双臂，缓缓推开紧闭的大门。 　　床边静坐的人穿着火红的嫁衣，绯色盖头遮住整张面容。能看见的只有一双搭在膝头的手，指如削葱，清挺修长。归无妄认得，那是泠却月的手。 　　这两个多月来他牵过无数次的手。 　　可这回牵起来的感觉，全然不同了。 　　他指尖打着颤，虚虚捉了几次也没能握住。还是泠却月主动牵住了他的手，而后做了一个做了无数次的动作。 　　轻轻地、轻轻地，挠了挠他的掌心。 　　归无妄瞬间将他的手握紧了。 　　他牵着一身嫁衣的泠却月出门，按照丫鬟方才指引的路往前厅走去。归无妄走得很慢，仗着泠却月看不见，从头到尾从尾到头将人反复打量了个遍。 　　他想，这一幕，会和泠却月第一次相见的画面一起，成为他脑海中永恒不灭的印记。 　　行至前厅，他们紧紧交握的手换成了牵巾绣球。 　　前厅宾客满座，新人现身后，门外的喜乐骤然扬起，顺着红绸挂满的回廊一路传开。归无妄弯腰捡起泠却月的衣摆，好让他跨过高耸的门槛，盖头下的人因这个举动低低笑了声。归无妄装作没听见，面色如常带着人往里走。 　　不离心情很是微妙，此番仪式太过隆重，饶他知晓是在做戏还是忍不住想，若神山诸位长老知晓泠少主在他们不知情的状况下和人拜了天地会作何感想。 　　他与泠却月相伴近十年，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灵主大人把自个嫁出去什么的。不离偷偷瞥绯的脸色，红发器灵倒是兴奋得很，跟着两侧宾客啪啪鼓掌。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谁家娶新娘谁家高兴吗？ 　　不离仰头望天，思绪间两位新人已经站在正厅了。堂上礼生抬手扬声，音色清朗通透，盖过满堂如雷动的掌声。 　　“吉时至——行结契大礼。” 　　流程唱词都是依照修真界的结契大典改过了的，礼生高声朗诵契书词，里头的内容听得不离眼前一黑又一黑。谁在契书上发这么恨的誓？这两个人简直在瞎胡闹。 　　不过好在契书中的名字并非本名，做不得数。 　　话音落下，左右侍童抬手，将一对燃得龙凤喜烛点亮。 　　随即礼生高声唱礼：“一拜天地。” 　　两人同时俯身，身姿端正，对着天地山河稳稳一拜。 　　“二拜先祖灵恩。” 　　躬身再拜。 　　“互拜同心。” 　　归无妄吐出一口气，转过身，两身相对的瞬间，周遭的一切都淡了下去。若泠却月此刻掀开盖头看，便会发觉少年眼中没有一丝一毫做戏的敷衍。 　　尽数是珍重。 　　可他看不见，自然也不会发觉。 　　礼毕起身时，礼生高呼落音：“礼成——” 　　恭贺之声骤起。 　　丫鬟领着泠却月回到秋芳院，留归无妄一人在前厅与来客周旋。若放在从前，他定然理都不会理这些人。但今时不同往日，每位向他举杯道贺的人他都接下了。 　　也听了无数句“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不离小声和绯蛐蛐：“你觉不觉得，你的灵主，今日很开心？” 　　绯瞥他一眼：“你瞎啦？” 　　不离有理有据：“他平日决计不会理这些人的。” 　　“总不能是忽然善良面爆发了。” 　　绯无法将这个词和自家灵主挂钩，一言难尽：“那还是说他今日很开心吧。” 　　其实不离并未看错，归无妄今日确实很开心。s*w*整*理每听一句祝贺的话他就愉悦一分，说他和泠却月是金玉良缘，让他如何能不开心？他想就算以后泠却月与别人成亲，想到的也只会他们今天这一次。 　　但也只是试想一番，他不会也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 　　哪怕他死了也绝无可能。 　　这种奇异的高昂一直持续到站在卧房门口才稍稍降了下去，龙凤喜烛的火光在窗棂上跳跃，他盯着看了好一会直至眼眸发酸才推开了门。 　　房内红烛高燃，将满室红绸锦帐映得暖意融融。大抵是做戏便要做全套，泠却月规规矩矩的坐在床榻边，连盖头也未掀。归无妄呼吸粘稠滚烫，连吞了好几下唾液都未曾压下喉间的痒意。 　　他缓步靠近，拿起案上的秤杆，慢慢挑开绯色的盖头。 　　先露出来的是一段雪白的脖颈，而后是精致的下巴、红润的唇、翘挺的鼻尖，以及碧色的桃花眼。 　　未施粉黛，笑意如故。 　　泠却月弯着眼看他，动动唇，喊：“小满。” 　　归无妄喉结滚了滚：“嗯？” 　　“你今日更俊朗了些。”泠却月夸赞道，而后俯身靠近他的胸膛，鼻尖微耸，仰头问，“你喝酒啦？” 　　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归无妄眼皮狠狠打颤，捏着秤杆的指尖发青发白：“一点点。” 　　“难受吗？” 　　“还好。” 　　“我们是不是也要喝？” 　　他指的是案上的合卺酒。 　　归无妄僵硬地端着两只玉杯坐上榻：“给。” 　　泠却月学着话本里说的挽起他的手臂：“这样吗？” 　　归无妄的尾音已经调不成声了：“嗯。” 　　两人仰头，双双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泠却月舔了舔唇面，评鉴道：“有一点涩。”他余光瞥见归无妄失焦迷离的眼神，倾身伏至少年肩头，趴在他耳边气音道，“小满，你喝醉了吗？我们待会还要去抓鬼呢。” 　　归无妄回神，不再盯着他的嘴唇看：“没。” 　　“那就好。” 　　泠却月从枕头下翻出一只大红锦囊，又抄起案上的剪刀：“喜婆告诉我，要剪一缕发用红线捆住放进去。” 　　他剪去自己一小缕青丝，又剪了一缕归无妄的黑发，拿出红线紧紧捆住放进绣着喜字的锦囊里。 　　“她说，这叫结发共余生。” 作者有话说： 迟到啦果咩
回忆卷应该只有最后一个剧情点了（一个章节名是一个剧情点）
敷衍哥和师兄要堂堂回归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