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让前夫哥帮忙接孩子后-jjwxc 作者: 简介:   【生子/年下/豪门怨夫傲娇攻vs斯文隐忍精英受】   回到北城后,苏致秋想过会再次见到凌岁寒。   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   彼时,凌岁寒刚刚在万人瞩目的聚光灯下结束拍摄,阔别五年,依旧年轻、帅气,一线顶流。   而他正站在商场的小火车边让儿子赶紧下来回家。   哦对了,儿子是他生的。   和凌岁寒生的。   只是在凌岁寒还不知道的时候,他就揣着孩子不辞而别了。   凌岁寒快恨死他了。   *   因为工作上的事,他总是不得不联系自己那个大明星前男友。   有时候,就容易出点差错。   譬如,错把提醒老妈接孩子的消息发给了前男友。   发错人了四个字还没来得及发送出去。   前男友已经火力全开地冷嘲热讽了他三十条,最后一条消息尤其刺眼。   苏致秋,我在你心里到底是有多贱?   苏致秋攥紧手机,咬着唇一瞬间溃不成军。   三秒钟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凌岁寒:哪家幼儿园?名字发一下。快点。   如果这是你的套路,那我,愿赌服输。   排雷:1.双C双初恋,都只有彼此,有恋情误会但会解开   2.微慢热,狗血酸涩向,非爽文,稳定日六   3.人物都不完美,喜欢不喜欢都很正常啦,千万不要吵架呀~   - - -以下是预收文案   《虽诞下一子 但真的没弯》,喜欢的宝贝欢迎到专栏收藏。   直掰弯/绿茶心机狗攻×少爷直男受/有生子   许星骄是北城出了名的纨绔。   长了一张漂亮至极的脸,人野得很,跑车炸街、酒吧撩妹……就没有他不干的,一群狐朋狗友,是个标准的没什么涵养的富二代。   许大少爷的恶霸直男名言:   “我一定要找一个腰细腿长,皮肤白,长得好看,年纪比我小,学习好,性格好的妞,在遇到符合条件的女孩之前,我是不会谈的。”   “放眼整个京城,就没有我许星骄搞不定的妞。”   说完这话的第二天,他被打了脸。   他被“妞”日了。   这妞还有点特别,主要是性别比较特别。   是个男的。   一个除了比他高,剩下所有要求都符合的男的。   皮肤白,腰细腿长,长得好看,是学霸,比他还小两岁。   这都可以忍,但……他肚子里揣上了“妞”的种,这怎么忍!   *   班澄品学兼优,一直是国旗下讲话的好学生代表,老师的得意门生,同学们心中的学霸男神。   直到在十八岁生日那天,他的生活因为一个叫许星骄的人,被搅和得翻天覆地,糟心无比,好比被狗日了。   没办法,他只好处心积虑地开始日狗。   只是,他也没想到,一场始于报复的追逐,会改变他的整个人生。   内容标签:   生子 年下 都市 破镜重圆 娱乐圈 轻松 第1章 第 1 章:偶遇前夫哥   北方的冬,凛冽苍白。   它似乎永远那么漫长,长得看不到尽头。   苏致秋不喜欢这样的冬天,因为太冷。   但他再次遇到凌岁寒的时候,恰好就是一个没有雪的冬天。   当时,他正跟苏团团站在商场的小火车前拉扯。   “不可以。”   苏致秋试图摆出自己作为一个父亲的架子,一脸严肃地竖起手指,摇了摇。   他又重复了一遍,“已经是第三圈了,我们必须回家了。”   苏团团看着他少有的严肃样子,先是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就重新恢复可怜巴巴的样子,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好似两颗山葡萄,闪闪发亮,溢满水光地看着人的时候,没有人能抵挡得住。   尤其是苏致秋。   每每被这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眸注视的时候,他总会控制不住地忍不住想起……另一个人。   “可是爸爸,奶奶不是说了她今天不回家了吗,那我们可以再多玩一会呀,奶奶不知道,不会骂我们的。”   好在,苏团团奶声奶气的语调将他已经纷飞的思绪及时拉了回来。   苏致秋轻咳了一声,知道刚刚的走思已经让自己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只好重振旗鼓,试图跟孩子讲道理。   “但是叔叔今天会回家哦,他偷偷告诉我,给你带了个大礼物呢,你要是不去的话,礼物就长腿跑了哦!”   他的恐吓果然成功吓到了小朋友。   苏团团狠狠地咽了口口水,一脸纠结地抓住小火车的方向盘,小脸都皱成一团。   但即使是这样滑稽的小表情,也掩不去他那张过分白皙漂亮的脸蛋,看得人心疼不已。   “那,那爸爸,就一次好不好,最后再玩一次,然后我们就开快点,不,不会迟到哒!”   苏团团终于做好心理挣扎,艰难地竖起一根小指头,撅起嘴巴乞求地看着他。   苏致秋本就一向疼他,这次又是怕让苏致枫久等,才不让他玩的,看他这个样子,也不忍再说什么了,只好非常没有原则地点头答应了。   得到爸爸首肯的苏团团兴奋地耶了一声,开心地咧着嘴再次丢进去两枚硬币,随着响起的音乐声咿呀咿呀地开动起小火车。   说是小火车,其实也只是三辆闪着彩灯,画着各种图案的小车相连,并不华丽,行驶的速度也很缓慢,只能在商场的这一片区域开动。   但即使是这样,苏团团依旧开得十分认真,连安全带也要一丝不苟地系好,小手握紧方向盘,嘴里还要模仿着汽车发动的声音。   苏致秋一边跟在小火车后面慢慢踱步,一边掏出手机来给苏致枫打电话。   看着团团兴奋不已的样子,他一边忍不住扬起嘴角,一边有点难受地叹了口气。   这个小火车在这里并不是什么稀罕物,周围的小孩子们似乎都已经玩腻了,没什么兴致地看两眼就走了过去。   但团团却还是第一次见,自然喜欢得不能自已。   说起来,还是怪他,那时候只顾着一门心思把自己藏起来,却忽略了团团的需求。   老妈说得对,他已经耽误了团团太多时间了。   好在,他现在回了北城,这边很繁华,各类设施也很完善,团团还小,一切都还来得及。   看着团团自己开得开心,苏致秋也就放心地走到一边去拨通了电话。   苏致枫接得很快,听他说完后,立刻表示:“不着急,让团团玩够了再说吧,或者我现在去商场找你们。”   “不用,位置不都订好了吗?”苏致秋拒绝道:“别折腾了。”   说了两句,挂断电话后,苏致秋一转身,差点和身后人撞个满怀。   对方急忙道歉道:“没事吧,不好意思。”   “没事,”苏致秋笑了笑,道:“是我没注意。”   高挑的女人也对他笑了笑,说明了来意,“请问这个小火车大概多久停下呢?我儿子也想玩,可以一起坐吗?”   苏致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一个和团团差不多大的小男孩正站在一边,专注地看着团团开小火车。   他了然地点点头,爽朗道:“没问题,不过我们马上就要走了,你们可以等下继续玩。”   女人听完,客气地颔首,刚要对那个小男孩说什么,小男孩却像是看到了什么人一般,忽然跳起来,冲着那边冲了过去。   远远地还能看见小孩开心的笑脸,显然极欢喜来人。   苏致秋下意识也跟着看过去,就见远处扶梯上上来了一个男人。   戴着黑色口罩和棒球帽,个子很高,宽肩长腿,一身黑色风衣被他穿得极其有型。   虽然看不清脸,但只看身段,也能看出是个帅哥。   下一秒,小男孩跑到男人面前,蹦着跳着求抱抱,对方似乎笑了起来,弯下腰将他抱起来,低声和他说着什么,一边朝这边走过来。   苏致秋打量了一眼身边的女人,猜到了这是一家三口,而且看样子,是很幸福的一家三口。   他无意打扰人家,只是瞥了最后一眼,就想礼貌地收回视线。   然而就是这一眼,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   小男孩一扬手,不小心扯下了男人的口罩,露出了对方的脸。   男人骨相优越,乌眉黑目,皮肤很白,鼻子很挺,唇色殷红,略显锋利的下颌线让他看起来不好接近。   长得很帅很漂亮,足以让人愣那么几秒神。   可落到苏致秋眼中,却是错愕多过惊艳。   耳边商场里的音乐声似乎都被按下了暂停键,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仿佛瞬间将他带回了五年前的某一天。   刻骨铭心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但应该是很久,因为身旁的女人都开始有点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苏致秋后知后觉自己一个大男人,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别人的老公看很不像话。   他用力掐了自己的手心一把,疼痛瞬间让他清醒了。   眼看男人越走越近,他顾不上解释,飞快地收回视线,快步走到缓缓开过来的小火车旁,一把解开安全带,抱起还在乐呵的苏团团,头也不回地朝着反方向离开了。   身后,女人还在叫他们,“先生,先生!”   苏致秋却只假作没听到一般,捂住团团的脸,抱着团团大踏步地消失在前方。   凌岁寒抱着孩子走到女人身边,不知道对方在看什么,随口问:“怎么了?”   女人摇摇头,拿起一边的一个钱包,道:“刚刚那位走得着急,把钱包落下了。”   凌岁寒扫了一眼,是一个黑色的皮质钱包,看不出什么特别。   他将小男孩放到小火车上,道:“看看里面有什么联系方式吗?”   女人反应过来,立刻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只是零碎放着一张门禁卡,一些零钱,没有任何联系方式。   她摇摇头,正要合上钱包,夹层被她一扯,却露出了里面的一角,像是一张照片。   无意侵犯他人隐私,凌月把照片塞回去,想拉上拉链。   旁边人却忽然注意到什么,伸过来一只修长的手,拿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   定睛一看,凌月也惊讶地认出了上面的人,竟就是站在她身边的凌岁寒。   照片似乎放了很久,背面已经有些泛黄了,却又被主人爱惜地用塑封膜封了起来,塑封膜上还有几颗小爱心,足以彰显对方对这张照片的珍爱。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这好像是……你们刚出道的时候吧。”   她语气带了一丝不确定,毕竟距离那一年已经过去近十年了,她也只能通过服饰和年龄来判断。   凌岁寒作为本人自然更了解,他手指夹着这张照片看了看,点头道:“嗯。”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出道日舞台。”   照片上的他披着独属于C位的华丽披风,一手高高举起,周围无数镁光灯聚焦他拼命闪烁,舞台下人山人海为他尽情欢呼,是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当年,他这张照片很火,火到当夜就上了热搜,压都压不下去,甚至后来做成周边后也经常被炒上天价。   然而,令他印象这么深刻的原因,却并不是这个。   这张照片,是那个人给他拍的。   不知为何,那个人给他拍过的照片不少,这张却独有灵魂。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张照片了,因为当年那些事,现在已经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那个人了。   包括他的一切都已被抹去,一丁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仿佛那人从未出现过。   “放回去吧,”凌月在一边说:“这么重要的钱包,应该很快会回来取的。”   凌岁寒嗯了一声,将照片塞回了钱包。   两人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看着小男孩开着小火车来回跑,偶尔说两句话。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凌岁寒有些心不在焉的,他低下头来来回回地看了几眼手里的钱包。   不是什么名牌,很普通,能看出来用了很久,边缘有微微的磨损,拉链上还挂了个小汽车形状的装饰,挺可爱的。   “这钱包是什么人落下的?”   他忽然开口问。   凌月愣了一下,回忆道:“好像是一个年轻爸爸,看样子应该和你差不多大,长得倒是挺好看的,人也开朗。”   “我估计,可能是家里有什么小辈中的女孩喜欢你吧,照片给放错了。”凌月猜测道。   凌岁寒只听到了年轻爸爸几个字,就没有再往下继续听。   他皱皱眉,没说话。   一直到了饭点,来来往往的人群变多,小火车也要还回去了,钱包的主人依旧没来。   凌月疑惑地对他道:“奇了怪了,难不成到现在还没发现,没有门禁卡他们怎么回家。”   凌岁寒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淡淡道:“一会送到失物招领去吧。”   他瞟了那个钱包一眼,对它彻底失去了兴趣。   自己都觉得刚刚的想法太过荒谬。   “今晚有通告,先走了。”   他戴好脸上的口罩,对小外甥摆摆手,转身离开。   *   “爸爸,爸爸!”   耳边传来呼喊声,苏致秋脑子里乱糟糟的,几乎是凭着本能一般下意识回道:“诶,爸爸在呢。”   “爸爸,你可以开慢点吗,团团害怕。”   苏团团坐在后座的儿童座椅上,小心翼翼地说。   苏致秋一个激灵,彻底反应了过来,他急忙一脚刹车踩下去,将车稳稳停在路边。   双手离开方向盘,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不对劲吓到了团团。   他握紧双拳,尽力平复着心情。   “爸爸,”团团自己解不开安全带,只能用力朝前够着,问他,“你没事吧?我们为什么要突然跑出来呀?”   苏致秋张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哑。   他清清嗓子,背过身用力呼了一口气,这才笑着扭过头对团团道:“没事的,团团,爸爸就是怕叔叔等我们着急。”   团团年纪小,信以为真地点点头,有点难过地捏了捏手指,开口轻声道:“对不起爸爸,都怪团团非要玩小火车……”   苏致秋侧过头去,夜幕降临,路灯投入车内留下一片昏暗的光,苏团团那双漂亮的眼眸中再次蒙上水雾。   很像刚刚那个人。   看得他失神。   见他不说话,苏团团愈发慌乱起来,拼命一用力,咔哒一声,竟然硬是挤开了安全扣,凑过来小声道:“爸爸,你是不是生团团气了,我再也不这样了……”   他尽力绷直自己的声线,却依旧不受控制地溢出两声啜泣。   听到孩子低低的抽噎声,苏致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急切起来,一把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将他从后面抱到自己的腿上。   感知到熟悉的怀抱,苏团团情绪却没有变好,反而愈发害怕起来,两只小胳膊拼命抱着他的腰不撒手。   苏致秋知道他是真的被自己的反常吓到了。   感知到埋在自己肚子上的那颗小脑袋的抽泣,他是又悔又急,瞬间将刚刚的所有情绪都抛之脑后。   将小孩抱起来,苏致秋熟练地温声安慰了半天,才总算哄好了这个小朋友。   “爸爸真得不是生我的气了吗?”   看着苏团团担忧又故作坚强的眼神,苏致秋用力点点头,带着平日里的笑容道:“当然啦,爸爸那么爱你,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叔叔也不会生气,对不对?”   苏团团赶紧追问。   苏致秋看着他紧张的小脸,故意逗道:“那可不一定……”   看着小孩眼底又开始浮现水光,苏致秋赶紧投降道:“肯定不会呀,叔叔多喜欢团团呀,每次都给团团带礼物,不会生气的。”   苏团团认真想了想,确实是这样,这才乖乖自己回到儿童座椅上,又自己系上安全扣,催促道:“爸爸,那我们快出发吧,叔叔一会等着急了会哭的。”   苏致秋:…………   他忍不住在内心腹诽,除了你这个爱哭鬼,谁还会动不动就哭。   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这么会撒娇。   他叹了口气,最后做了一个深呼吸,确保自己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后,这才重新发动了汽车。   或许是被团团一打岔,一路上,苏致秋都没有再分出精力想刚刚那个突如其来的重逢。   只在汽车停在斑马线前等红灯的时候,他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原来他已经结婚了。   连孩子都有了。   他和自己的妻子、孩子,似乎过得很幸福。   已经是那么大的明星了,却依旧冒着被路人发现的风险,也要陪孩子去商场。   凌岁寒的确是个好父亲。   后座的团团一边把脸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的繁华,一边费力地伸着手指认字。   “包,包子店……”   认真又好奇的嗓音传到驾驶室,让他忍不住勾起唇角。   其实,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过。   五年了,各自成家立业也是正常的。   他早就没有年少时要厮守一生的那些幻想了。   只是,团团孤零零地坐在小火车上玩耍时,他们一家三口的幸福模样在他眼前浮现,让他心仿佛被针猛得扎了一下。   一阵刺痛,又酸又涩。   他和团团在那个场景下,显得格格不入。   明明他没做什么,却似乎依旧有种小三和私生子遇到正宫的心虚与卑微。   说不出的感觉在心底冲撞,让他下意识只想逃离,只想抱起团团躲开他们。   苏致秋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暗暗决定再也不陪老妈看那些八卦狗血剧了。   他家团团是他一个人最好的宝贝,这就够了。 第2章 第 2 章:那个帅哥是你妈   “好辣,好辣!”   苏团团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   苏致秋左手拿着一个苹果派,右手一杯冰可乐,吃得不亦乐乎。   最后,苏致枫特意定好的西餐厅还是没去成,无他,路上苏团团看到巨大的肯德基老爷爷,根本走不动路,眼睛都瞪直了。   听到这道叫声,他扭过头去看了看,哭笑不得地拿下团团舍不得放下的鸡翅。   “不是跟你说了,那个是辣的吗?”   苏致秋赶紧给他喂了点牛奶解辣,给他拿来不辣的鸡翅,又耐心地给他擦了擦嘴边的碎屑。   团团眨巴着大眼睛,嗷呜一口咬下去,再次吃得十分满足。   坐在对面的苏致枫看着这对父子,忍不住逗弄团团。   “你怎么这么怕辣呀,男子汉都不怕辣的。”   苏团团吃得开心,才不理他,认真地反驳道:“我是小孩子,不是男子汉。”   苏致枫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一边随口道:“哥,这孩子真不像你,我记得妈说你五岁的时候就能一个人吃一整根青椒了,咱家都这么爱吃辣,也不知道他随谁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苏致秋愣了一下,笑了笑没说话。   苏致枫顿了顿,猛的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不自在地拿起旁边的冰可乐猛地喝了一大口,幸好苏致秋没有让他窘迫太久,自然地换了话题。   “实习单位怎么样?”   苏致枫擦了擦嘴,“还不错,我不少师兄师姐都在那边,我也想留在那转正,得好好表现。”   苏致秋点点头,鼓励道:“别有压力,顺其自然就好。”   苏致枫应了一声,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话题不自觉地又绕回团团身上。   “团团,小火车那么好玩吗?”   苏致枫吃饱喝足,低头逗孩子。   苏团团早就吃饱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玩着儿童套餐里附赠的玩具。   大部分情况下,他都是一个很听话很懂事的孩子,只在苏致秋面前才会偶尔展示他的没安全感和小脾气。   闻言,他用力点点头,放下玩具,开始给苏致枫一五一十地讲那辆小火车有多厉害。   苏致秋一边小口小口咬着苹果派,一边笑着听他说。   直到苏团团说完后,忽然又开始给苏致枫讲自己突然把他抱走,还开车开得很快的事。   苏致秋脸上的笑意一僵,感受到对面苏致枫投来的视线时,又急忙低下头去,避开了他的视线。   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太明显后,苏致秋又抬起头,调整了一下表情,将刚刚在车上给苏团团的解释又说了一遍。   只是,苏致枫不是孩子,没那么好骗。   苏致枫抬眸,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他也不知道苏致枫信了没有,只好假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喝光了手里的可乐。   当着孩子的面,两人谁也没多说什么。   只在收拾东西出门的时候,苏致枫忽然迟疑地开口道:“哥,你是不是遇到……”   “没有,”苏致秋立刻反驳道:“没有遇到什么人。”   苏致枫:“…………”   他闭上了嘴。   他本来想说在回来的飞机上,坐在他旁边的几个女孩似乎是凌岁寒的粉丝,叽叽喳喳地说了好几遍那人的消息,很是兴奋。   那个人最近似乎回北城了,要在北城拍戏,几个女生想去剧组转悠转悠,看能不能偶遇。   但看苏致秋紧紧抿起的唇,苏致枫把这些话咽了下去,没有多嘴。   看他哥这态度,也不像还有那个意思,兴许今天是他多想了,何必再生事端。   回去的路上,苏致枫陪着团团坐在后座,他赶飞机回来,早就累了,一上车就歪着头睡着了。   飞驰在路灯下的车里,只有团团依旧趴在车窗上,慢吞吞认字的声音。   路过一个格外繁华的十字路口时,街市如昼流光溢彩,耀眼的霓虹灯闪烁着照亮了车内,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辆在马路上川流交织。   团团被那高得要仰头看过去的大屏幕吸引了视线,震撼地张大嘴巴,眼睛瞪得圆溜溜。   红灯亮起,车辆停在大屏幕前。   “爸爸,爸爸,好大的电视啊。”   团团拍拍驾驶座,叫他。   苏致秋笑着附和道:“嗯,爸爸看到了。”   “爸爸,上面还有人在动呢!”   苏致秋盯着眼前的人群,为了驾驶安全,没有回头跟着去看,只是应道:“是吗,好看吗?”   “好,好看。”   团团咂咂嘴,忽然道:“和我们刚刚遇到的那个叔叔好像哦。”   嘎吱一声,手中的方向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苏致秋松开被他攥紧的方向盘,第一时间从后视镜中瞟了后座的苏致枫一眼。   好在,苏致枫似乎是真累了,靠在窗户上睡得很沉,并没有听到团团刚刚的话。   他这才扭过头去看了一眼那片大屏幕,果真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正侧头朝这边望过来。   尽管知道这只是动态的5D效果,但苏致秋在这一刻还是不受控制地产生了一种自己在与他对视的错觉。   苏团团还在后座惊叹,“叔叔在看我!”   说着,他兴奋起来,傻傻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道幻影,但终究只是碰到了冰凉的车窗。   团团迷茫地看了看车窗,又看了看大屏幕,有点失落。   上面已经换了一个场景,变成了一个正在吃竹子的熊猫,憨态可掬,很快又重新吸走了团团的注意力。   苏致秋松了口气,他怕苏团团再次追问,会吵醒苏致枫。   红灯变绿,他慢慢发动车子。   尽管已经很久没来北城了,但他还记得这里是寸土寸金的一片商业区,街边一个广告牌都是几百万起步。   而能在地段最好的市中心,拥有这样夸张夺目的一个地广,苏致秋好歹也是当过爱豆的人,知道报价起码八位数起步,将近九位数也不是不可能。   尽管他一直都知道凌岁寒已经是巨星了,但来到繁华的北城后,这种感觉才终于变成现实。   他是闪耀在巨屏上的大明星,而他现在只是一个抬头仰望他的无名路人而已。   赤/裸的对比告诉他,他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或许当年就不是,只是那时候的他太天真。   苏致秋摇头一笑。   回家将车停在地库里,苏致秋去开门。   苏团团立刻迈开小短腿,颠颠地跟上来,积极地举起手,“我开,我开。”   苏致秋一边让开位置,一边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掏钱包。   这一摸,却摸了个空。   他怔了怔,将两个口袋都翻出来看了一遍,钱包竟是不见了。   后面睡眼惺忪的苏致枫晃悠着过来了,迷迷瞪瞪地问他,“哥,怎么不进去。”   苏致秋皱眉又摸了一遍,终于确认了这个事实。   “钱包丢了。”   苏致枫一愣,也醒了盹,急忙问他,“最后一次看见是在哪?”   苏致秋回忆了一下,才不确定地道:“应该是落在商场了。”   他口袋浅,当时出来得又急,只顾上抱走团团,钱包应该就是那时从口袋中滑落的。   “现在商场也关门了,”苏致枫看看表,道:“明早去失物招领处看看吧,应该会有人放在那。”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自己的门禁卡递给团团,团团满足地刷开门。   “没什么贵重物品吧?”苏致枫问。   “没有,就一些小东西。”   苏致秋庆幸自己刚整理了钱包,没有来得及把各种证件放进去,不然就完了。   就连门禁卡也是前天刚放进去的。   这也就是今年这所小区正好翻修了,不然以前进单元门根本用不到门禁卡。   这座房子是很多年的老房子了,这几年只有老妈和苏致枫偶尔过来住住。   出于某些原因,他一次都没来过。   位置偏了点,房子不大,两室一厅的布局稍显局促,装修也已经过时了。   热水管、下水道总是爱出问题,冬天出凉水,夏天出热水。   但苏致秋还是很喜欢这个房子,这是他人生中买的第一套,也是唯一一套属于他的房子,见证了他人生中曾有过的短暂辉煌。   起码让他回到北城后,能有个落脚的地方住,不至于再攒租房子的钱。   毕竟养孩子是很费钱的,他现在手头的确有点拮据。   “妈不是去看小姨了吗,怎么还不回来?”   苏致枫一边在卫生间手动放热水,一边问。   “小姨身体不太舒服,老妈想多陪她两天,估计得后天才能回来。”   苏致秋说着,给团团脱掉厚厚的外套,怕他感冒。   苏致秋现在都记得老妈走时依依不舍的模样——主要是不舍团团。   团团是她和自己一起看大的,自然感情深厚得很。   果然,刚洗漱完,团团就伸着小手要手机,想给奶奶打个电话。   苏致秋把手机递出去,忽然想起什么,又收回手。   苏致枫已经去隔壁房间睡觉了,老妈不在,他不用睡沙发了。   他和团团躺在双人床上,拉着窗帘,只有床头的台灯洒下一片暖黄,让整个卧室都温馨又安静。   团团看看被收走的手机,又有点茫然地看向他。   苏致秋犹豫一下,伸手捋了捋团团刚被吹风机吹得半干的头发,露出小孩白皙娇嫩的脸蛋。   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来措辞,半晌,才终于开口道:“团团,能答应爸爸一件事吗?”   团团看他这认真的模样,睁着一双大眼睛问:“什么事呀,爸爸?”   “就是……以后尽量不要在奶奶和叔叔面前,提我们今天看到的那个叔叔好不好?”   这个要求似乎出乎了团团的意料,他有点迷糊地想了想,追问道:“为什么?那个叔叔很好看啊,不是坏人。”   苏致秋:“……”   他有点头疼起来,他是知道苏团团的,跟自己一样是个标准的颜控,今天要是不想出个合理的理由来,他能一直追问。   说实话,他根本就没想到团团今天会看清凌岁寒,他当时沉浸在重逢的情绪中,没有留意团团的动作。   结果,团团不仅看到了他,显然还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必须把这个隐患除掉。   苏致秋吸口气,决定换个问法,“你很喜欢他吗?”   果然,团团脸上又浮现一丝犹豫,想了想,摇摇头道:“我只喜欢爸爸。”   虽然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但苏致秋还是被这个贴心的答案暖了一下。   “其实爸爸认识那个叔叔,他以前……”   苏致秋话说了一半,又顿住。   他本想描述一下凌岁寒有多坏,自己多么讨厌凌岁寒,编造一点谎言来骗过团团。   可不知为何,他下意识不愿意在团团面前诋毁凌岁寒,不愿意给团团的潜意识里留下凌岁寒不堪的印象。   尽管,团团和凌岁寒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们之间的真正关系。   苏致秋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用心良苦的单亲妈妈一样,憋了半天,还是什么理由都没憋出来。   最终,他只能没好气地直接拿出杀手锏。   “你要是能答应爸爸的话,我明天下班就给你带棉花糖回来。”   棉花糖一拿出来,苏团团果然瞬间安静了,把小被子朝上一拉盖住肚子,抱住一旁的大兔子玩偶乖乖道:“没问题,我答应你,爸爸。”   看着他乖巧的样子,苏致秋一颗心都要化了。   他不再提这件事,低头在苏团团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温柔道:“太晚了,奶奶已经睡了,明天再打电话吧。”   苏团团点点头,毕竟是小孩子,脑子里不装事,很快就把棉花糖和“帅叔叔”都抛到脑后,呼呼睡着了。   只留下苏致秋一个人靠在床头,失神地望着他的睡颜。   他想,自己或许的确有点残忍。   尽管苏团团已经亲眼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妈妈”,但他依旧要哄骗他。   与其让团团知道自己的另一个爸爸在陪别的小朋友,还不如瞒着他。   反正,团团有自己就够了。   用不了多久,只要不再提起这件事,团团就会慢慢忘记,凌岁寒不会在他心里留下一丝印象。   北城这么大,凌岁寒又是天天辗转各个城市的明星,想再相遇也基本不可能。   苏团团不会知道自己已经遇到了“妈妈”,凌岁寒也不会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孩子。   皆大欢喜。   苏致秋暗暗给自己开解了一番后,心下松快了不少,再次亲了亲苏团团的小脸蛋,关掉了台灯。 第3章 第 3 章:不好意思,不认识   第二天早上起来,苏团团果然没有再提起昨天的事,显然还记着昨天和苏致秋的约定。   他站在苏致秋特意为他买的汽车形状的矮凳上,一手拿着牙刷,对着镜子认真地自己刷牙。   刷完牙后又按照七步洗手法洗干净手和脸,动作认真又严格,还知道跳下矮凳拿起毛巾擦干。   苏致枫站在他旁边,看得啧啧称奇。   刚要说什么,就见小家伙挂好毛巾后,屁颠颠地跑到了卧室里,轻车熟路地拉开一个抽屉。   他怕小孩摔倒,便跟了过去。   苏团团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瓶瓶罐罐,对着一边的小镜子,用小勺子挖出一坨乳霜,又一点一点细致地抹在脸上。   他动作十分熟练,小手指啪嗒啪嗒的,没一会,就给自己抹好了宝宝霜。   再拿起一边的儿童梳子,对着镜子,认真地给自己把头发理顺。   这一套流程做完后,苏团团理了理身上的幼儿园园服,确保自己看起来没有一点问题,非常帅气后,才把宝宝霜收进抽屉,总算心满意足地去餐厅坐下等开饭。   目睹了全程的苏致枫瞪大双眼,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苏致秋正在厨房里煎鸡蛋,就听见苏致枫在外面扯着嗓子喊他,“哥,哥,团团他……”   吓得他丢掉手里的木铲,就赶紧出了厨房。   却只看见正一脸神色复杂,似笑非笑的苏致枫,对着他比划道:“团团他什么时候这么,这么……”   想了半天,他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臭美?”   苏致秋愣了愣,明白过来,无语地回到厨房把快糊了的煎蛋放到盘中。   一边回答他的问题,“不要瞎说,他只是爱干净。”   苏致枫想了想,还是觉得他哥在睁眼说瞎话。   看看这一套熟练的流程,幸亏还小,这要是再大点,不知道得多臭屁。   虽然,苏团团的确长得很漂亮就是了。   “这孩子长大后一定好看得不像话。”   苏致枫一口吃掉微糊的煎蛋,一边感叹道。   至于原因,他没说,苏致秋也没搭腔。   能不好看么,他两个爸,一个成团夜直接凭一张照片登顶热搜第一位,从此硬是帅上神坛,一个从出道时就是队内的人气担当,全能ACE,又帅又有实力。   就这种基因,苏团团能长歪就怪了。   至于洁癖和臭美么……   苏致秋心不在焉地喝了口牛奶,他当然清楚像谁。   有时候,他会觉得血缘和遗传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苏团团刚满四岁,终于能稍微自理的时候,就开始拒绝苏致秋给他搭配的衣服,非要自己打扮自己。   每天小皮鞋上落一点灰都要赶紧擦掉,发型一定要梳得一丝不苟,打扮得“花枝招展”,活似一只高傲的孔雀。   那股劲儿,和当年被粉丝戏称“团内第一Bking男”的某人一模一样。   反正一点也不像自己。   要不是当年当了爱豆,不然苏致秋恨不得每天戴个棒球帽就出门。   现在每天等苏团团打扮好出门的自己,和当年那个等凌少爷出门的自己,竟是莫名重合了。   苏致秋心里百感交集,回到北城寥寥几日,想起那人的次数竟比之前一年加起来都多。   还是怪昨天那个重逢。   还好,还好,生活马上要步上正轨了。   苏致秋脑子里转个不停,手上动作却一点不慢,飞快地吃完饭,就去厨房把碗洗干净。   苏致枫和团团一人拿着一个书包,坐在门口的沙发上等他出发。   他收拾好,开车带上两人,一个放到幼儿园,一个放到公司,又赶紧去了一趟昨天的商场。   时间紧张,他没怎么逛,很快就找到了失物招领处。   工作人员耐心地帮他看了一圈后,告诉了他一个失望的消息,“没有。”   苏致秋自己看了看,确实没有他的钱包。   他道谢后,又自己跑回昨天玩小火车的地方找了一圈,意料之内的也没有。   估计是被人捡走了。   要想找回来,只能先报警,才能联系商场这边查看监控,还不一定能找到那个人。   想到昨天全副武装出现在商场的凌岁寒,苏致秋知道他一定不想被人发现。   要是在调监控的过程中,被别人认出凌岁寒来,那事可就大了。   尽管凌岁寒早就已经成功转型,低调了许多,但他这些年热度依旧久高不下,狂热粉丝数不过来,仍然是一线顶流。   隐婚生子这种劲爆消息传出去,哪怕是砸再多钱,也不一定能压下去。   面对着工作人员热心的视线,苏致秋犹豫一下,还是抬头笑了笑道:“算了,也没什么值钱东西,不麻烦了。”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苏致秋已经摆摆手,直接转身离开了。   一边开着车朝着工作室那边飞驰,苏致秋一边在心底盘算钱包里的东西。   的确是没什么贵重物品,顶多就是一些加起来不到两百的零钱罢了,会暴露他身份的证件也没有。   不过,门禁卡是个问题,为了保证安全,他得去和物业说一声,不行就换个芯片。   他现在的这份工作有点忙,要是晚上加班,家里只有老人和孩子,他不放心。   还有……那张照片,丢了似乎有些可惜。   不过,也无所谓了,连本人他昨天都见到了,既然打算斩断过去,那么留着也毫无意义,徒增郁闷罢了。   这么一思虑,苏致秋将车停在路边,心里踏实多了。   他拿下车钥匙,一边朝楼里跑,一边给自己戴上棒球帽和口罩。   本以为要迟到,电梯却刚好在一楼停下了,苏致秋大松口气,连忙挤进去。   戴着口罩的他站在满是人的电梯中却并不显得突兀。   他是了解这个行业的,只要是和娱乐圈稍微沾点关系的职业,似乎都喜欢戴帽子戴口罩。   毕竟随时身处到处都是摄像头的场地,很多素人出于自我保护的原因,并不想入镜。   这也是他当初答应温觉非来这里工作的原因。   虽然少不了继续和娱乐圈打交道,但帽子和口罩一戴,鬼知道他是谁。   起码苏致秋已经在这间工作室待了一周了,谁都没认出他来。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之前的一周不算太忙,都是一些项目的收尾。   但今天不一样了,温觉非昨天出差的时候还特意在电话里叮嘱他,今天有大明星来,拜托他一定帮自己接待好。   尽管对方口口声声工作室那群小年轻不如苏致秋有经验,但苏致秋不傻,知道温觉非是在给自己机会,帮自己重新找回自信。   离开这个圈子五年了,温觉非是唯一一个还陪在他身边的艺人,不是没有原因的。   当年在队内,除了……凌岁寒,和他关系最好的队友,就是温觉非了。   甚至温觉非远比凌岁寒,还要更早地与他相识。   两人是真正的竹马竹马。   就连凌少爷……当年也没少吃温觉非的醋。   电梯门在眼前打开,苏致秋打起精神,快步朝属于温觉非的工作室走去。   这大厦寸土寸金,哪怕是已经转型做导演的温觉非,也只能占据这层楼的两间房间。   站在门口的时候,苏致秋已经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嘈杂声,似乎是今天的明星已经到了。   他对着旁边的玻璃整理了一下口罩,这才推门进去。   直到门被他合上,屋子里也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只有工作室里的几个人和他打了个招呼。   苏致秋站在一堆仪器旁边,一边听着策划小姑娘和他对今天的流程,一边时不时用笔在台词本上删改着什么。   温觉非现在是个网剧导演加演员,在网上知名度还是很高的,他也独辟蹊径,没有选择走那种高大上逼格拉满的路线,而是彻底占据下沉市场,成了一个大网红。   他成立的这个工作室就是主要面对网上受众,在几家出名的社交平台上都有上千万粉丝。   主要就是每个星期定期找来几个明星,或是进行一个小采访,或是一起做几个游戏,或是拍一些短片,展现一些独家特有的活动。   虽然时长都短,但温觉非很有想法,每次都花样频出,再加上请来的都是近期有话题的明星,所以每次点赞量基本都能上千万。   这个不容小觑的传播度,让很多明星都不会拒绝工作室的邀约,甚至不少人主动递出橄榄枝。   而苏致秋明面上是新请来的摄影师,实则已经开始接触工作室上上下下的所有事了。   大家都是人精,知道苏致秋和温老板关系匪浅,可以说以后基本会成为工作室背地里真正的管理层。   没人和他对着干,他对这行也还算熟悉,所以苏致秋还是很喜欢这份工作的。   当然,他也不能光吃干饭,苏致秋这几天帮忙剪辑和改台本就没少熬到深夜。   付出也有回报,发现他不是花瓶草包后,工作室里的几个成员都对他的态度明显亲近和善起来。   对完台本后,苏致秋转转长时间垂着而有些酸痛的脖子,这才随意地瞟了一眼今天的明星。   一男一女,都是最近一部现代热播剧的主演。   女星他认识,是以前见过的一位前辈。   而男星,看起来年纪要小一点,也不知道成年了没有,长得挺帅,听说才刚出道两个月,他不是很熟。   但这两天对接,也知道对方姓方,叫方星,出道第一部电视剧就爆火了,搭档的全是大咖,摆明了家里有权有势。   女星还好,对这些事已经非常熟练了,一边让化妆师化妆一边闭目养神。   而方星那,似乎不怎么愉快。   “你怎么回事!到底会不会化妆啊?”   果然,下一秒,苏致秋就听到那边传来的一声男人的低喝。   他皱起眉,又往下压了压帽檐,这才朝那边走去。   走到化妆区,争吵已经进行到了下一个阶段。   方星一脸烦躁地躺在沙发上闭着眼,旁边是一脸无措的化妆师,一个助理模样的男人一边扭头哄哄方星,一边对化妆师指责着什么。   化妆师年纪不大,似乎没怎么应对过这种场面,起先还能嗫嗫地辩驳两句,但被助理喷了几句后,只能闭上嘴,双眼憋得通红,尴尬窘迫地站在一边。   许多道目光投过来,让她愈发无措起来。   方星看了助理一眼,想说什么,又闭上嘴躺回沙发上,手里已经拿出手机,响起一道进入游戏的声音。   化妆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嗫喏的样子,让眼前的助理更加气盛起来,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指着她嘴里说个不停。   眼看那根手指就要戳到女生肩膀上,下一刻,一道熟悉的温和嗓音在她身后响起来。   “你好。”   苏致秋走上前,不动声色地站在了化妆师前面,隔开了对方蛮横的手指。   他皱起眉,看着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助理,开口道:“是有什么事吗?”   助理打量了他一眼,摆摆手道:“你一个摄影师懂什么化妆,找你们能主事的来。”   苏致秋不为所动地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我就是。”   助理愣了愣,又重新扫视了他一圈,似乎从周围工作人员的目光中揣摩出了点意思,态度软了一些,但依旧称得上趾高气昂。   “不识泰山了,”他对苏致秋笑了笑,恢复了面上风度翩翩的样模样,“贵姓?”   苏致秋淡淡道:“免贵姓苏。”   说着,他一手在背后挥了挥,示意化妆师离开。   女生对他投去感激的一眼,急忙低着头走开。   助理注意到她的动作,也没再搭理她,只一门心思地和苏致秋要说法。   “是这样的,苏老板,我们方星对上镜的要求比较高,那个小姑娘也不是我看不上她,实在是太年轻,一看就不入流……”   助理露出一个不愿多说的表情。   苏致秋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见多了这个圈子里的表里不一和欺压新人,但还是微微蹙起眉,问:“是她哪里化错了吗?”   助理迟疑了几秒,才道:“我可没说,但是她经验太少了,我这也是未雨绸缪,你们这么大一个工作室,不会连个像样的化妆师都找不出来吧。”   苏致秋听出了他的意思,直接道:“您的意思是觉得工作室懈怠您和方先生了,是吗?”   试图耍大牌的助理被说中心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依旧端着架子,目光不善。   苏致秋也没什么多余的解释,只是扫视了一圈安静下来的工作室,重新看向助理的时候,缓缓开口。   “作为负责人,首先我先给您道个歉,化妆环节让您不舒服,是我统筹的问题,而不是化妆师的问题。其次,我也要和您,还有方先生说清楚,我们化妆师虽然是个新人,但也受过专业的培训,能进入这间工作室,说明她年纪虽轻,但有很出色的能力,绝不是您所说的不入流。所以,您有拍摄上的要求可以和我提,没必要这样指责我们的化妆师。”   助理的脸色慢慢变得难看,苏致秋却一点不怵他,笑话,五年前他可是大热男团的队长,遇到的事比这多多了。   他不再理会耍大牌的助理,看向方星,语气温和却不容轻视,“方先生,我们工作室很珍惜和您拍摄的机会,为了顺利进行,接下来我会重新为您找一位资深化妆师,并和您沟通,调整好后我们立刻开拍。”   助理看他这一身气势,不敢再说什么,扭头请示方星。   苏致秋也跟着看过去,却见方星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打着游戏的手机也随手抛到一边,传来队友骂人的声音。   他却毫不在意,只专心地盯着苏致秋看个不停。   苏致秋被他那带着探究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   他刚要开口,方星就已经问道:“你姓苏?”   苏致秋没说话,只点点头。   方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忽然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和一个人的声音很像。”   方星不再懒散地摊在沙发上,直接站起身,他个子很高,站在苏致秋面前,竟比他还要高一点。   他打量了苏致秋两眼,又蹙眉,“长得倒是不像。”   苏致秋尽力不让自己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心下有些提防。   听到这句话,他微微松了口气,正欲开口,就听对方突然冲着自己的身后叫道:“凌哥!”   “……”   苏致秋几乎用尽了自己这五年来培养的所有定力,才没有立刻扭过头去。   他站着没动。   方星继续聒噪地叫后面的人,“凌哥,你快过来听,苏老板的声音是不是有点耳熟?”   刹那间,苏致秋感觉自己的心随着这个久违的称呼高高提起,悬在半空久久不能落下。   说着,方星有点兴奋地推着他朝那边走,苏致秋没有防备,一下子被他推了个踉跄,正好跌倒在沙发上的一道人影面前。   见他摔倒,周围几个已经看傻的工作人员急忙过来扶他。   刚刚的那个化妆师离他最近,率先伸手搀住他,急切地问:“小苏哥,你没事吧?”   说着,她有些忿忿地偷偷扭头看了方星一眼,敢怒不敢言。   苏致秋却没看她,也没看方星,他轻轻推开女孩的手站起身,垂着头,望着眼前的沙发。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长腿,男人今天穿了条西裤,跷起腿时微微绷在腿上,愈发显得两条腿笔直修长。   他坐姿是一如既往的挺拔,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腿上,被黑色西裤衬得白皙而骨节分明,是一只明显养尊处优的手。   再往上,苏致秋就看不到了。   即使看不到对方的脸,也不妨碍他猜出对方的身份。   凌岁寒。 第4章 第 4 章:苏致秋,敢出这个门你就死定了   这个名字浮上心间,让他嗓子里堵得慌,说不出一个字,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方星啧啧地说个不停,示意他道:“苏老板,你快说两句话。”   他一边扭头跟凌岁寒道:“声音真得可像了,不信你听听。”   感受到沙发上人影投来的视线,苏致秋头皮一紧。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沙发上的人没出声。   苏致秋也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人紧紧攥住的气球,越收越紧,气球会不会爆炸,全看那个人的心情。   “苏老板,苏老板!”   方星招呼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十分自来熟地道:“你干嘛呢,低头捡钱呢?”   苏致秋也意识到自己这样实在太反常,更容易惹人怀疑。   只是,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无法再拿起刚刚面对方星和他的助理时那不容置疑的架子。   他只能慢慢抬起头来,本是想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却不想,正好对上了一双正凝视他的眼眸。   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却又带着一点陌生。   有那么一瞬间,苏致秋恍惚了一下,几乎以为和自己对视的人是苏团团。   但他很快就清醒过来,意识到还是不一样的。   同样是一双潋滟荡漾的桃花眼,这双眼睛多了几分成熟,比稚嫩的苏团团更加漂亮,也更显锋利,对视久了,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危险味道。   而最重要的是,每天早上一睁开眼就会揉着眼睛找爸爸的苏团团,永远不会用这样漠然疏离的眼神看他。   苏致秋被那双审视的眼眸刺了一下,大拇指在掌心几乎抠掉一层皮,这才终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他整理好心情,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压低了一点声线,对凌岁寒客气道:“您好。”   凌岁寒没回应,只瞟了他一眼。   周围人却没什么异样的神色,凌少爷的脾气在圈子里也是出了名的。   方星还在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苏致秋却全都听不见了,大脑习惯性地飞速运转着。   他也不确定凌岁寒到底有没有认出他。   要是认出来了,他得如何收场呢。   但……自己这五年变化这么大,而且看凌岁寒刚刚的眼神,应当还是没认出他吧。   耳边若有若无的风声一下子拉长,又慢慢逼近,最后只剩下身旁无数仪器轰隆隆的震动声。   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苏致秋竟然无比清晰地听清了男人的声音。   “你是眼瞎,还是耳聋?”   他的声线清凉,语气讥讽,飘进苏致秋耳中的时候,仿佛带着北城冬天无法抹去的寒意。   砰的一声。   苏致秋的心落了地,却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太过沉重。   方星被骂了也不死心,凑过去和凌岁寒又说了两句什么,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苏致秋。   苏致秋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凌岁寒不耐地蹙起眉,直白地骂道:“什么玩意你都搭讪?滚开化你的妆去。”   一句话骂了两个人。   方星:“……”   苏致秋:“……”   方星灰溜溜地站起身跑了,似乎在凌岁寒说了不像两个字后,就对苏致秋彻底失去了兴趣,也没搭理他。   周围的人不敢多看这边,再次紧锣密鼓地开始准备。   偌大的工作室里,只有他所在的这座沙发前拥有小小的平静。   苏致秋罚站一样站在沙发前,瞟了凌岁寒一眼,见他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眼底带着淡淡的青灰色,似乎有些疲倦了。   “小苏哥。”   身后传来小声的招呼声,苏致秋扭头望去,见是刚刚的化妆师小姑娘,像是有事找他。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一排衣服,应了一声。   他今天来了之后一直在忙,竟然都没留意凌岁寒是什么时候在这的。   现在想想,或许是因为对方坐在了这排衣服后面,才遮住了他的视线。   苏致秋最后深深看了那张脸一眼,没有出声打扰他,转身离开了这个令他无处安放的安静角落。   凌少爷似乎自带某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令所有和他不熟的人都鼓不起勇气靠近他。   从前在队里,只有他很少被不理智粉丝骚扰过,而总是看起来温温和和的苏致秋,是被骚扰最多的。   每到那时,凌岁寒总是一脸不爽地往他身边一站,那张唯我独尊的大少爷脸,一下子能吓跑不少人。   只是那时没想到,五年后,被凌岁寒隔绝在外的人成了他。   眼前浮现凌岁寒抱着孩子,走向他的妻子的一幕,又想起刚刚方星叫的那一声“哥”。   他不再是凌岁寒特殊的那个人,不再是被少年保护在身后的那个。   这次,那个不熟的,被拒之在外的人,是他。   他已经是个外人了。   五年来,这个事实第一次这样直白又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眼前。   一上午的拍摄进行得很快,经过这个小插曲之后,方星也总算配合起来,准时完成了拍摄任务。   苏致秋松了口气。   他不怕方星,谁曾经还不是个顶流了。   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无事一身轻的苏致秋了,他现在是单身奶爸,要挣奶粉钱。   更何况还有一直辛苦帮他的温觉非,他不傻,知道方星背后一定有背景。   他得罪了方星是小,而温觉非得罪了方星背后的大佬才是大事。   像他这种没有退路的人,一定要能屈能伸,学会退让和低头。   这是他早在十四岁就明白的道理。   想到温觉非,苏致秋猛地记起什么,趁着一堆人收拾器材的功夫,转身出去给他打了个电话。   那边似乎在忙,挂断后给他回了几个字,“等会打给你。”   苏致秋便没再打,看工作室里忙得差不多了,方星和其他艺人也已经送走了,大家各自准备着手头的收尾工作。   至于凌岁寒……   他本来还记着对方,可后来拍摄的时候手忙脚乱起来,就实在顾不上了。   想必也早就走了吧。   他便去了洗手间,进了一个隔间,苏致秋犹豫一下,还是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   出现在摄像头里的,是一个戴着口罩的年轻男人。   他摘下自己的口罩和帽子,露出清晰的眉眼。   手机里的男人皮肤白皙,长相并不比刚刚的方星差,只是……   苏致秋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身份证比照了一下。   自从怀了苏团团后,他似乎就很少照镜子了。   一方面是那时候他还无法面对大着肚子的自己,一方面是他的确变了。   长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准确的说,他比从前……漂亮了。   他以前是个很阳光俊朗的长相,走的路线就是邻家哥哥风格,再加上性格原因,确实有很多女孩子是他的妹妹粉。   但现在,苏致秋看着手机里的自己,眉眼还是那个眉眼,鼻子还是那个鼻子,但就是说不清哪里变了。   苏致秋自己分析着,可能是和怀苏团团有关系,体内分泌了某种说不清的激素,才让他面容都变了一些。   当初这个变化,给了苏致秋不小的打击。   肚子里突然多出来的崽,前途未卜的未来……再加上连相貌都变了的脸。   对尚且年少的他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   记得那时候还是个高中生的苏致枫安慰他,想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哥,你没有变丑,你只是变得更坚强,更有母性的光辉了。”   “……”   苏致秋当时刚生完团团不久,被他这个仿佛“坚强的单身妈妈”一般的形容弄得脚趾抠地,有气无力地让他一边玩去。   但现在仔细看看,苏致秋蓦然发觉,苏致枫用上毕生功力憋出来的话,竟然很贴切。   如果说五年前的他是秋日骄阳,那么现在的他,就好比北城冬日的暖阳,浅淡却又不失温情。   硬要形容的话,苏致秋记得自己还是爱豆的时候,有种粉丝非常盛行。   叫泥塑粉。   苏致秋十分怀疑,倘若自己现在穿越回爱豆时代,他的泥塑粉会超越“队内第一甜妹”温觉非成为队里最多的。   所以,变化这么大,他自己都用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接受,凌岁寒认不出他来,也很正常吧。   苏致秋放下手机,静静地想。   他戴着帽子,还戴着口罩,在这座大厦待了一周多,从未被人发现过。   说不定走在路上团团都认不出他来呢。   更何况,五年了,人都是会变的。   相貌会变,性格会变,记忆也会变得越来越模糊。   凌岁寒是无辜的。   其实只是他自己跟自己闹别扭。   苏致秋在心底吐槽了自己两句,打开手机看了看团团幼儿园群里发的照片。   团团现在上的幼儿园是一家私立幼儿园,也是苏致秋费了大力气才塞进去的。   一开始本想让他去公立的,但一方面户口是个问题,另一方面公立幼儿园的餐饮、游戏等设施都不是很完善。   苏致秋用了两天时间看了近十家幼儿园,又托了温觉非帮他打听了一圈,才总算定下了这家。   缺点就是费用非常高昂,基本是他半个月工资了,但为了团团,苏致秋向来舍得。   照片里的团团手里拿着几个面团揉捏得很认真,连粉嘟嘟的脸蛋沾上了面粉都没意识到,小脸都因为用力皱成一团。   下一段视频里,团团似乎终于完成了面人的制作,开心地举起手中的小兔子在镜头前展示,奶声奶气地道:“爸爸!我捏了一个你呀,超可爱哒!”   视频结束了,镜头定格在苏团团那双黑葡萄般晶莹剔透的眼睛上。   苏致秋把进度条拉回去,把团团说的那句话反复听了好几遍,这才保存了视频。   门外传来脚步声,苏致秋收起手机,重新给自己戴上口罩。   他摸了摸上扬的嘴角,整颗心都轻盈了许多,刚刚冒出来的那点自卑、阴暗的坏情绪,都被苏团团治愈了。   苏致秋神采飞扬地走出洗手间,刚要回工作室,温觉非的电话就打了回来。   走廊上人来人往,很多工作室的人说着话与他擦肩而过。   苏致秋一边接通电话,一边快速朝走廊尽头的防火门走过去。   他记得那道门后面是办公楼的楼梯通道,很少有人会走那里,清净。   “喂,苏苏,”温觉非的声音从耳边的手机传来,“怎么了?”   苏致秋拉开防火门,叹了口气,道:“我今上午好像给你惹事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一边晃晃悠悠地下了两级台阶,靠着扶手。   “是不是方星找事了?”温觉非啧了一声,道:“没事,他就是那样,我听说他妈……”   阳光洒到地面,留下一地光影。   电话那头还在吐槽,苏致秋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望着前方那道人影,苏致秋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口罩,直到确认口罩还完好地戴在脸上,这才松了口气。   他发出这么大的动静,窗边的人却好似什么都没听到似得。   窗外的天是北城冬天少有的澄澈,湛蓝湛蓝的天空下,几根枯枝探到楼道半开的窗边,衬得那道背影莫名多了几分忧郁与寂寞。   苏致秋觉得自己大约是瞎了,或者是从前的往事作祟,居然会觉得凌岁寒寂寞。   无论是众星捧月的巨星,还是作为凌家的小少爷,凌岁寒似乎都与寂寞这个词扯不上关系。   白花花的冬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灿烂至极。   苏致秋就这样傻愣愣地看了几秒,直到耳边传来温觉非喂喂喂的声音,他才终于回过神。   趁着窗边人还没有回头的意思,苏致秋捂住听筒,小心翼翼地踮起脚悄悄走上楼梯。   偏偏在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温觉非一声中期十足的“喂”响起在耳边。   全神贯注的苏致秋被吓了一跳,被楼梯绊了一跤,刚刚被方星推倒时擦伤的手心,再次重重地在水泥地上擦了一下,渗出淡淡的血迹。   他极力咬住下唇,这才没让那道痛苦的呻/吟溢出口。   与此同时,窗边人似乎终于被他烦得受不了了,苏致秋只听那人不爽地啧了一声,一道视线朝上看过来。   苏致秋:“……”   他一把挂断电话,拍了拍沾满尘土和砂砾的手掌,站起身像是逃命一般朝防火门走去。   然而,下面的人却比他更快。   “站住。”   淡淡一声,如果不仔细听,甚至都听不清楚。   苏致秋原本坚定的脚步,却被这极低的一声叫停了。   他站在灰色的防火门前,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只要稍稍朝下一用力,就能轻松拉开这道门离开。   逃离这个楼道,逃离身后的前男友,逃离他儿子真正的……“妈妈”。   身后人叫了他一声后,就没了动静。   苏致秋知道凌岁寒并没有认出自己,他只是看自己眼熟,想要让自己帮忙跑个腿或是干点什么事……   可是他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敢转过身,不敢开口,甚至不敢出现在他面前。   苏致秋没吭声,只假作什么都没听到。   压在门把上的手微微用力,沉重的防火门发出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身后人依旧没反应,仿佛没了再搭理他这个哑巴的兴致。   他松了口气,又有些好笑自己刚刚的自作多情。   仅仅将门拉开一个能容他侧身通过的缝,苏致秋就迈出一条腿,想以一个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悄悄离开这里。   下一秒,身后的楼梯间传来一道威胁的声音。   “苏致秋。”   “敢出这个门,你就死定了。”   那道声音压得极低,却饱含着不容小觑的冷漠与戾气。   砰一声响。   随着防火门响起的,还有苏致秋终于忍不住的痛呼声。   他以一个腿在外,一个腿在内的尴尬姿势,被厚重的防火门夹在了中间,非常尴尬。   而他今天异常倒霉的左手,再次被门框蹭了一下,剐去了一层皮。   即使是这样,苏致秋依旧很快就忽略了这个手,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收回腿,合上了防火门。   然后,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刚刚开口的那个人。   北城风沙大,或许是被吹进窗的沙粒迷了眼,凌岁寒眯着眼,眼角有些红。   见他终于看过来,凌岁寒舔了下唇,用力掐灭了手中燃了半截的烟头。   阳光下的男人唇红齿白,好看极了,实在不像是会说出刚刚那句满是戾气与威胁的话的人。   可苏致秋知道,就是他。   是凌岁寒的声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说完那两句话后,凌岁寒又不吭声了,只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苏致秋叹了口气,见对方已经这么笃定地喊出自己的名字,心知躲不过去了。   故人重逢,总要打个招呼的。   他率先走下楼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了那个人身前。   直到一步之遥。   这是每个成年人都懂得的,一个礼貌又不失疏离的社交距离。   苏致秋站定,望着眼前这个穿梭了五年的光阴,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的人,抬起手,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好久不见,凌岁寒。”   时隔五年,说出口的三个字却依旧流利自然,好似曾被人在心底反复叙说数万遍一般。 第5章 第 5 章:真的没吃醋   “……”   他礼貌的招呼,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轻风带着寒意从窗外吹过,苏致秋轻咳一声,多年的历练让他自然地收回手,面上看不出一丝窘迫。   就在即将把手放回口袋里的那一刻,眼前的男人却仿佛才意识到一样,伸出手来一把握住了他。   准确的说,是一把将他的手从口袋中扯了出来。   苏致秋一怔,没有和他争,顺着他的力气拿出手来。   两只手在半空中相会,交握。   掌心贴到另一道温热的手掌那一刻,苏致秋一颤,浑身仿佛过了电一般,从掌心到心口流过一道电流。   让他全身都发出不易察觉的颤栗。   他下意识想要抽回手来。   刚刚那个对他伸出的手毫无反应的男人,此刻却不知道像是中了什么魔咒,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   苏致秋微微用力,然而,对面的人力气却比他更大。   像是察觉到他的意图,那只手的力气愈发大起来,已经不是握手,而是紧紧攥着他。   力气大到凌岁寒自己的手骨节处都泛起青白,也让苏致秋的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苏致秋也不知道凌岁寒是想捏痛自己的手,还是在自虐。   他垂眸看过去,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让他能无比清晰又真实地感觉出对方手的温度。   相握的两只手,一只手修长而白皙,一只手同样修长,却显出藏不住的粗糙。   他能感觉到自己干燥粗糙的掌心正在摩擦凌岁寒的掌心,那道掌心与他的极为不同。   那只手白皙又细腻,只看修剪的圆润干净的指甲,都能感受出对方的矜贵。   两只手放在一起,莫名有些刺眼。   苏致秋心头一跳,说不出是什么心思,他拼命朝后一抽手,连一直放在口袋里的左手都拿出来帮忙使劲。   凌岁寒一个措手不及,被迫感受到掌心的空荡。   他正欲说什么,目光在苏致秋匆忙放回口袋的左手扫过,闭上了嘴。   苏致秋没有留意他蹙起的眉心,只一心偷偷瞄了一眼凌岁寒的手。   还好。   他过于粗糙的掌心没有给那只完美得好似漫画画出来的手,留下什么令人不愉快的痕迹。   他微微松了口气。   这样的神态,落入对面那人的眼中,却仿佛令他误会了什么。   苏致秋眼看着凌岁寒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慢慢眯起,眼中的乌黑散发出危险的味道。   “呵。”   凌岁寒忽得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苏致秋被他笑得浑身汗毛竖起,抬眸看了他一眼。   随后,苏致秋又有点郁闷地低下头去。   五年不见,他还是原来的身高,而这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营养太好,竟然又长个了。   原本两人相差无几的个头,现在自己才到对方的眼睛,莫名气势就比人家矮了几分。   他正胡思乱想地比身高,凌岁寒靠在开了一半的窗上,忽然凉凉地开了口。   “小苏哥。”   苏致秋:“……”   面对这个极其陌生的称呼,他没说话。   凌岁寒以前叫过他无数称呼,却很少叫他哥。   这个恶劣的人,只会偶尔在床上最得意的时候,埋在他耳边,故意低声叫他“哥哥,你真好看”。   可这样礼貌的“小苏哥”和哥哥是不一样的。   他有点不习惯,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见他不吭声,凌岁寒又叫了一声,“小苏哥。”   他的嗓音清凉好听,可那莫名其妙的怪异语调却破坏了他的音色,听到人耳朵里别扭极了。   苏致秋总感觉他这声小苏哥,带着一点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苏致秋眨眨眼,觉得应当是自己产生的错觉。   大少爷么,说话都这样让人捉摸不透。   苏致秋不愿再像以前一样揣测他,应了一声,“怎么了?”   对面人却又不说话了,只有脸色依旧是那样的冷淡。   两个人都不开口,偌大的楼梯间一下子就安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尴尬。   苏致秋看着凌岁寒手里还夹着的半截烟头,后知后觉。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本是想缓和气氛的话一出口,苏致秋猛地意识到,这是个错误的话题。   果然。   凌岁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眯起的眼中带着淡淡的审视。   “你确定让我回答吗?”   他说。   其实不用的。   因为早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苏致秋就已经自己找到了答案。   看他这副样子,凌岁寒开了口,带着嘲讽,“既然不是真心想问,就请苏老板收起这些虚情假意,别让我恶心。”   虚情假意四个字被他刻意加了重音,格外刺耳。   称呼也被他换成了工作关系的苏老板。   两人面上一直勉强维持的平和被他毫不留情地扯破,变得岌岌可危。   “……”   苏致秋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终究只是徒劳,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良久的沉默后,两人同时别过头去,避开了对面人的目光。   晌午的阳光是白灿灿的,照得人眼前发花、发晕。   在这样的阳光里,他忽然听到对面人说:“小苏哥总感觉很别扭,还是接着叫你苏队长吧。”   这个称呼显然给他带来的冲击更大,苏致秋感觉自己的脸白了一分。   “苏队长威风不减当年啊,对下面的人还是这么好。”   凌岁寒对他一笑,有几分夸张地说:“就是不知道,这么善良温柔的苏队长,为什么自己的前队友去世,都没回来看一眼呢?不是标榜那是自己最疼爱的弟弟吗。”   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苏致秋的唇瓣剧烈地颤了颤,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算了,”凌岁寒啧了一声,“看我这记性,苏队长都退团五年了,连前男友都能毫不犹豫抛弃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呢。”   苏致秋晃了晃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伤了。   凌岁寒已经重新转过身去,望着窗外的灿烂冬光,没有理他,像是已经不想看见他了。   苏致秋却不愿时隔五年的第一次交流,以这么尴尬的结尾告终。   他唔了一声,绞尽脑汁后,总算又找到一个不那么尖锐的话题。   “我那天开车路过龙恒,看到你的广告了,一个人包揽那么大的屏幕,还是5D的呢,我儿……咳,我觉得特酷。”   苏致秋差点嘴一快把我儿子三个字说出来,吓得他浑身汗毛倒竖,差点咬到舌头。   好在,凌岁寒没有注意到他这个含糊。   苏致秋放下心,一开始只是找话题,但说着说着,忍不住由衷替他高兴起来,“真厉害啊,恭喜你!”   凌岁寒终于将头扭回来,看着他。   苏致秋戴着口罩,怕凌岁寒又误会自己是在客套,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笑成了弯弯一轮月。   凌岁寒盯着他看了半天,脸上却没有浮现一丝笑意,眼中愈发黑漆漆一片。   苏致秋自己笑了半天,笑得脸都累了,也慢慢放平嘴角。   见凌岁寒似乎没心情搭理自己的祝贺,他也自讨没趣,看看防火门的方向,想要找借口离开。   凌岁寒却又开了口,“看苏老板刚刚在工作室叱咤风云的样子,多威风,也会佩服我吗?”   话音里带着嘲讽。   苏致秋下意识啊了一声,“什么?”   他反应过来后,无语地笑了起来,嗔道:“那不是要护着我手下的人吗,我明明是真心恭喜你,你倒开起我的玩笑来了。”   话出口,苏致秋又感觉自己这句话似乎有点太亲昵了。   可惜,也收不回来了。   果然,见他带笑的眼神,凌岁寒浑身的气势似乎愈发冰冷,背过身去不再理睬他。   苏致秋又自己说了几句,见人依旧背对着他,不发一言。   被忽视的次数多了,他就是再能容忍,在前任面前也有点挂不住面子了,客气道:“那我就先回去了,还有工作要忙。”   说着,他走上了两级台阶,想到什么,又多嘴嘱咐道:“你也走吧,这个楼梯间不安全,别被拍到了。”   人影晃了晃,扭过头直视着他,竟然淡淡地回答了他,“谢谢。”   苏致秋悻悻地摸摸鼻子,不知道为什么,这客气的两个字,比一言不发更让他难受。   “那……”   苏致秋唇瓣动了动,想再说声再见,又觉得有点啰嗦,不像个潇洒的哥哥。   好歹比人家大了近两岁,苏致秋想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点。   他笑了笑,收回口中的告别,快步登上楼梯,很快消失在了防火门后。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犹豫着想回头看那道身影一眼。   但他忍住了。   这次,直到他走回工作室,凌岁寒都没有再说一句类似“苏致秋你死定了”的话。   事实上,从两人重逢的那一刻起,凌岁寒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如出一辙的冷冰冰,只有在他要离开的时候,冒出了两句那样愤恨又狠戾的话。   苏致秋坐回自己的座位上,若有所思地举起右手到眼前看了看。   食指和虎口的位置还泛着红,足以看出对面人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握他的手。   他这几年被生活磨得皮糙肉厚的手都红成这样,凌岁寒的手得多疼啊。   “小苏哥。”   “小苏哥。”   陌生的声线与熟悉的称呼叠合,苏致秋甩甩头,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正对上一个女孩的脸。   苏致秋大脑有点迟钝地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今上午那个化妆师小姑娘。   小姑娘不大,看起来比他还要小个三四岁,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   见女孩一脸认真又不好意思的模样,苏致秋笑了笑,温和地问:“怎么了?”   话音落下,他自己的笑先僵在嘴角。   这个对话……竟是莫名与在楼梯间时和凌岁寒的对话对上了。   难不成凌岁寒是在学这个小姑娘? 第6章 第 6 章:穿这么少,不冷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苏致秋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整个工作室一共五个人,除了另一位摄影师比他大之外,其他人都叫他小苏哥。   只是一个称呼罢了,没什么特别的。   小姑娘舔舔嘴唇,像是纠结了片刻,才终于做好心理准备地从身后拿出一袋子东西。   苏致秋垂眸一看,塑料袋不大,里面装着一些碘伏、棉签之类的药品,还有两瓶水。   “我刚刚去楼下便利店买的,”小姑娘有点紧张地看着他,解释道:“我看您那会手在地上擦破了,又一直没处理。”   “地上那么多土,碰到伤口会感染的。”   说着,女孩替他拆开袋子,道:“先消消毒吧。”   苏致秋带着感激地抬头笑道:“谢谢。”   他问:“多少钱,我转给你吧。”   女孩却连连摆手,后退两步道:“不用了不用了,今上午谢谢您帮我解围。”   苏致秋只是摇摇头,轻轻一笑,道:“没什么,那我就……笑纳了。”   他扬了扬手中的袋子。   女孩的脸似乎有点红,低着头小声道:“好,好的。”   顿了顿,女孩却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苏致秋的手,低声问:“您一只手方便吗?要不我替您擦一下药吧。”   苏致枫下意识摆摆手,拒绝道:“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女孩像是有点失望,但又点点头。   见她要走,苏致秋想起这一周观察下来,这个女孩化妆技术是没问题的,温觉非又不是傻子,会招个技术不过关的人进来。   但她性格的确是不太适合这个圈子,太内向腼腆,又很敏感,在每天都充斥着各种明争暗斗的娱乐圈,是很吃亏的。   扫视了一圈工作室,还有不少人在忙。   他没叫住女孩直接说话,而是放下碘伏,拿出手机,思虑了片刻,给女孩发了条信息。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两句安慰和鼓励的话。   想了想,觉得有点太生硬太凶,苏致秋又按照现在小孩们的习惯,加上了一个表情包。   “【加油】”   发完后,他扫了女孩的位置一眼。   女生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身形一震,很快手指就在屏幕上一阵噼里啪啦,很快给苏致秋发来五六条消息和表情包。   苏致秋看了一眼,笑了笑,没有再回复。   他拿出一根棉签,想要拧开碘伏擦一擦,这一拧,却犯了难。   他的左手经过刚刚那次重创,接连两次受伤后,已经彻底不能动作了。   可只用右手去拧,根本打不开。   苏致秋环视了一圈,大家都在忙,他瞟了化妆师小姑娘一眼,却没有叫她。   他独自尝试着用腿,又桌上的其他工具,都没有能打开那瓶未开封的碘伏。   苏致秋有点累了,把手里的小美工刀丢到一边,正犹豫着要不就先这样,反正没破多大口子,只是破了皮,应该没问题。   美工刀扎破桌上的一张纸,露出后面的一个蓝色的东西。   不太眼熟。   苏致秋随手拿过来一看,却是愣住了。   是一盒抽拉装的药用消毒棉球,下面还放着一包纱布。   不同于化妆师小姑娘给他买的创可贴,有那么多可爱的小图案,无论棉球还是纱布,都只是最普通的那种医用防水装。   只是……他什么时候买的?   苏致秋知道自己自从生了团团后,事情变多,的确是容易忘事,但也不至于连自己买过棉球和创可贴都忘了。   他环视了一圈工作室,各自看着自己的电脑,或是整理着仪器,没有人认领。   再说了,大家都在一个区域办公,看到化妆师给他买了,应当就不会再浪费了。   苏致秋有点疑惑。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回自己的办公桌,整个上午都一直在拍摄区忙,所以还真没注意到。   他能看出买这两样物品的人,真的很细心。   对方甚至考虑到了他一只手不方便打开瓶子,考虑到了他的伤口面积大贴不了创可贴,考虑到了要防水……   他身边这么细心的人不多。   要不是知道温觉非还在沪市忙,他都要以为这是温觉非给他买的了。   等一下。   苏致秋一个激灵,工作室又不只有他一个人,别人难道就不会跟温觉非说么。   想到这,苏致秋笑了笑,拍了一张照片过去,给温觉非打过几个字。   “谢了,小温温。”   发完,他心安理得地自己消好了毒。   想了想,怕缠满纱布会吓到苏团团,还要惹来苏致枫和老妈的问东问西,便只贴了创可贴。   处理好伤口,苏致秋没有再分心,只埋下头去认真地开始审片、剪辑。   好在今天的拍摄内容比较简单,只需要剪去艺人一些不恰当的话就好。   苏致秋埋头干了两个小时,时不时有其他人来找他问一些事,他也帮着处理完了。   终于等他疲倦地伸了个懒腰,晃晃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时,太阳已经彻底下了山。   北方的冬昼短夜长,才刚刚五点半,外面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浓墨般的深蓝色,只有最后一抹光亮挂在西边。   今天事少,同事们拿起外套纷纷准备下班。   苏致秋也站起来,本来怕今晚加班来不及,所以说好了让老妈去帮忙接团团。   但看看时间,开快点还是能赶上的。   团团很依赖他,每天进幼儿园时,最后一句话都是“爸爸早点来接我哦。”   虽然别人接他,他也会表现得很乖,但苏致秋知道他内心很敏感,会偷偷不开心。   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妈妈,所以苏团团把对爸爸妈妈的爱全部都投射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苏致秋能理解他。   再加上,团团现在刚来北城不到一周,哪里都不熟悉,不能像在老家时那么随心所欲。   所以,苏致秋总是有点担心他不能适应。   自己亲眼见到总是要放心一点的。   不只是苏团团依赖他,他也早就离不开这个自己生下来的小团子了。   他拿起车钥匙,一边告诉老妈不用接团团了,一边朝外走。   大家说说笑笑关上灯,负责宣传的一个女生走着走着,忽然叫他们:“诶,诶,你们都看见微博热搜了吗?”   几个人让她说得一脸懵逼,不知道什么意思。   苏致秋知道这个女孩性格外向活泼,工作很认真,就是平时有点爱分享八卦。   他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致,挥挥手,就要离开。   下一秒,女孩啧了一声,道:“我家凌岁寒啊,听说刚在咱们楼下被人围住了呢,堵了半个小时才刚走,太可怜了。”   “哎呦,我以为什么呢。”   另一个男生无语地摆手,“你就是爱咋呼,这有什么稀奇的,他那么火,哪次你们粉丝去接机不把机场挤瘫痪。”   女生不搭理他,指着手机感慨道:“重点是他又又又诞生了一张神图!你们说这个窗户咱们也经常去,怎么就拍不出这种氛围感呢,要不下次我也试试这个角度?”   男生嗤笑了一声,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跟角度没关系,跟咱们的长相有关系。”   咚的一声,他肩膀挨了一拳,不敢说话了。   早在听到“我家凌岁寒”五个字时,苏致秋就条件反射地停下了脚步。   “呀,小苏哥,你还不走吗?”   分享八卦的女生路过,看了他一眼,好奇地问。   苏致秋抿起藏在口罩后的唇,啊了一声,假作若无其事地跟上去问:“凌岁寒刚走啊?”   他刚来工作室不久,竟没发现还有一个凌岁寒的隐藏粉丝。   果然,女生见苏致秋竟然主动问她,有点激动,立刻点头道:“对啊,对啊,他明天就要进组了,估计趁着今天没事来找温老板玩吧,他和咱们温总原来可是一个团的,关系可好了,不过今天温老板不在啊,他怎么还待了这么久……”   苏致秋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不过,凌岁寒现在和温觉非竟然关系很好么。   他怎么没发现。   一群人说笑着上了电梯,只有苏致秋还站在电梯外发着呆。   化妆师叫他,“小苏哥,上来啊。”   苏致秋惊醒,他看了看即将合上的电梯门,没有再耽误大家的时间,退后两步笑道:“你们先走,我忘拿东西了。”   几个人乱七八糟地跟他告别,“明天见,小苏哥。”   “拜拜。”   眼看电梯开始下行,苏致秋火速调转方向,却并不是朝工作室那边,而是直接跑向了防火门。   根据他的经验,如果有人在楼下拍了凌岁寒站在窗边的照片,那一定会有人来这个楼道。   就算外人进不来,但这个大楼二十多层,近千个工作人员都是娱乐行业相关的,难保就没个想求偶遇的粉丝。   苏致秋一边看表,一边拉开防火门跑下去,感应灯亮起。   熟悉的楼梯间冷清清的,空无一人。   他快步走到白天凌岁寒站的窗边,检查了一下窗台和墙边,没有烟头,一尘不染的窗台上连一抹烟灰都看不到。   苏致秋这才松了口气。   刚刚他看到了那张照片的发布时间,应当是一个路人发的,在二十分钟之前,被粉丝们看到之后才聚集到了这里。   这么短的时间里,应当是没有人来过的。   而且凌岁寒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快十年,在这些方面应当比他更注意。   是他糊涂了。   苏致秋走出防火门,不知为何,回头望了一眼。   楼梯间的窗户依旧半开着,夜风呼啸着吹进来,飞起几片落叶,卷走了那个人留在这里的最后一丝烟草味。   因为总是开车,他穿的衣服不多,寒风吹拂小腿,有点发冷。   关上门的那一刻,苏致秋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十二月的北城,凌岁寒只穿了一件风衣在窗边站了一下午,他不冷么。   这个窗户有什么特别的,能让凌少爷耐着性子一站就是四、五个小时……   苏致秋抿紧双唇,时隔五年,他已经不懂凌岁寒了。   从前即使两人分隔几千里,凌岁寒一个句号,他就能明白对方的未尽之言。   而现在,哪怕凌岁寒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也读不懂这个陌生又晦涩的人了。   五年,错过的不只是岁月,还有彼此人生中的点点滴滴。   苏致秋上班路上风风火火,下班路上也是着急忙慌,就这样,赶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也已经是迟到十分钟了。   他小跑着进去接苏团团。   家长没来的小朋友们正坐在软垫上围着老师听故事,苏团团明显有点心不在焉,独自坐在一个小角落里,抱着手里的汽车玩具发着呆。   直到老师注意到苏致秋的身影,笑着叫他,“团团,爸爸来啦!”   苏团团刚刚还雾蒙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一双清澈水灵的桃花眼冲着门口这边看过来。   虽然开心,他却依旧规规矩矩地收好小汽车,和老师告了别,这才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   苏致秋蹲下身稳稳地接住他,小孩子软乎乎的小身子散发着热意,一下子暖和了他被冻得冰凉的手。   回去的路上,苏团团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和苏致秋汇报着学校里的事。   今天幼儿园组织了捏面人活动,苏团团捏的小兔子非常可爱,被老师放到玻璃展柜里了。   苏致秋耐心地听着,时不时捧场地哇一声,来一句“团团这么棒呀,那爸爸必须奖励你呀!”   不一会,就把小家伙哄得眉开眼笑,两只小手捧着通红的脸蛋,连脖子都红了,还要别别扭扭地说一句“哎呀,也还好啦,爸爸你要是喜欢,我明天再捏一个给你带回来。”   看他这幅得意又害羞的傲娇模样,苏致秋忍不住笑起来。   工作一天带来的满身疲惫,也在此刻席卷一空。   车子又路过了昨天那家商场,只是今天来的时间不凑巧,等待红灯的二十秒里,一直在循环播放大熊猫。   只在汽车启动时,才忽然蹦出来那道熟悉的人影。   苏致秋余光中瞥见了,他故意没有回头,只假作没发现。   后视镜中,苏团团倒是再次扭过头去,不顾脖子酸痛,看了看。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答应了他不再提那个帅叔叔,还是因为小孩子忘性大,苏团团没说话。   绚丽的LED灯被车窗分割成几道光影,打在他的左脸上,留下一抹暗红。   其实他今天对凌岁寒的祝贺真得是真心的。   就像刚才对苏团团的夸赞一样,是发自内心地为他开心。   可惜,儿子信了,他爹似乎没信。   还是练习生的时候,凌岁寒就说过,他要断层C位,他要做最耀眼的那颗星星。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中的野心勃勃与骄傲几乎要溢出来,宛若天边闪闪发光的一颗星星,那样耀眼,苏致秋永远忘不了。   现在,他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有数不清的商业代言送到他的手上,有人山人海为他欢呼尖叫,有无数路人为他的大屏驻足留下一张合照……   他只是在那一刻,特别想祝贺他。   仅仅是以一个前队友的身份。   虽然,当初退团的他,连这个身份都不配拥有。   他说得对。   最先恩断义绝的人,不配再虚情假意。   而凌岁寒今天的冷漠与疏离,也再次无比赤裸地彰显了这一切。   因为这场意料之外的重逢而偷偷雀跃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而已。   苏致秋回头望了一眼靠在车窗上睡着的苏团团,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小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红晕。   “爸爸……”   他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诶,爸爸在呢。”   苏致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轻声回答了他。   汽车驶离路口,将流光溢彩的灯火与人群都留在身后。   大屏幕上,俊美的男人慢慢回首,宛若无声的目送。 第7章 第 7 章:我哥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却那么像你   因为答应了要奖励苏团团,所以当晚苏致秋烤了鸡翅和蛋挞,还给发现了新大陆的苏团团下单了一大盒超轻黏土,让他捏着玩。   尽管开心地咧开嘴笑个不停,苏团团的吃相依旧斯斯文文,没有弄脏小手和脸蛋。   和旁边吃得一脸碎屑的苏致枫形成鲜明对比。   苏致枫抽出纸巾擦了擦脸,有点郁闷地看了白白嫩嫩的苏团团一眼。   再看看同样跑去洗手的苏致秋,再次确定,这孩子指定没继承他们老苏家的基因,反而活像个小少爷一般。   胳膊肘往外拐,明明是他哥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却这么像那个男人。   他站起身,帮苏致秋收拾好桌上的碗筷,放到厨房。   一边随口问,“哥,你这手确定不用去医院看看?”   苏致秋看了看镜子,道:“不用,都说了没多大事,就是擦了一下。”   苏致枫哦了一声。   一转身,就见一边苏团团已经戴上了对于他来说过大的手套,像模像样地对苏致秋道:“爸爸,团团帮你洗碗吧。”   苏致秋擦干右手,十分感动地拒绝了他,“……乖,让叔叔洗吧。”   人还没洗碗池高呢,洗什么洗。   尽管他没说出口,但苏团团已经通过他的眼神,敏感地领悟了什么,桃花眼都耷拉下来了。   苏致秋有点无奈,自从从小班升入了中班后,苏团团就陷入了某种成长误区。   不能笑他矮,不能笑他臭美,不能笑他一碰一道红痕,十分娇气……   总之,就是非常要面子。   果然,苏团团大受打击的模样实在太过可爱,又被苏致枫狠狠嘲笑了一顿。   苏致秋:“……赶紧去洗碗。”   等他没好气地赶走苏致枫,再抱着哄好苏团团,再三保证一定会照顾自己,不会再受伤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为了不让老妈担心,苏致秋特意嘱咐苏团团,不要告诉奶奶自己受伤的事。   苏团团眨巴着大眼睛,唔了一声,拽着他的衣角问:“爸爸,还有其他不可以说的事吗?”   苏致秋:“……”   他想着最近哄骗小孩的次数是有点多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不然时间长了,给苏团团形成不良示范作用可怎么办。   “没了。”   他有点尴尬地看着苏团团乖乖去给奶奶打电话,一边暗暗下决定,明天一天要记得给团团买棉花糖回来。   本来就教孩子骗奶奶,现在又言而无信,他这个高大的爸爸形象要毁于一旦了。   安顿好团团,看他闭着眼睡得十分香甜,苏致秋放心地走到阳台给温觉非打电话。   温觉非接得很快,上来就问他,“我干儿子呢,睡着了?”   苏致秋应了一声,有些疲倦地捏了捏额角,“幸亏有你给我买的纱布,不然让他看到我的伤口,又要掉眼泪了。”   温觉非下意识地回道:“团团担心你嘛。”   下一秒,他忽然反应过来,“等一下,你在说什么疯话?”   温觉非一脸懵逼地问:“什么纱布?你受伤了?”   这下轮到苏致秋愣住,“纱布和消毒棉球啊,你不是让跑腿放我桌上了吗?”   那边静了几秒,才讶然反驳:“你别吓我行吗,我在两秒钟之前才知道你受伤了,去哪里叫跑腿?”   苏致秋怔了怔,也意识到是自己想岔了。   电话那头,温觉非有点着急地叫他,“喂,喂,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还受伤了?还有你今天怎么突然就把电话挂了?是不是那个方星怎么了?”   苏致秋只好先把纱布的事抛到一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温觉非的反应却比他还错愕,“凌岁寒?他去干什么?”   他咋咋呼呼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声音有点大,苏致秋有点心虚地捂了下听筒,从窗户里看了看屋内的小人。   “小点声,吵醒了苏团团,你飞回来帮我哄。”   温觉非立刻压低音量,“他最近没有和工作室的合作啊!”   苏致秋回忆了一下,如实道:“他们说是来找你玩的,说你们关系很好,才来的。”   “我呸,什么?气死我了!”   温觉非再次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烦躁地吐槽道:“谁造谣的?我看见他那张脸就烦,每次一见我就拉个长脸,好像我偷了他老婆一样,不是翻白眼就是装没看见我,我都怕他那天趁我睡着把我卖了。”   苏致秋:“……”   他叽里咕噜地咒骂了一长串,才总算说爽了,想起正事来。   “算了,小苏苏,不跟他一般见识,放心吧,你不要有压力,我基本没怎么和他合作过,今天还不定什么情况呢。”   不愧是他的好兄弟,瞬间就正中他的心尖。   让苏致秋本来犹豫着想要先离开工作室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温觉非却从他的沉默中敏锐地猜出什么,阴森森地问:“什么情况?别告诉我你想走。”   苏致秋支吾了几下,立刻将手机移开耳边,果然听到温觉非的连环diss,“不行!”   那头从工资说到安全,又从安全说到团团,最后连十七年的兄弟情都扯上了。   苏致秋被逗笑了,想了想,温觉非说得没错。   何必因噎废食呢,今天只是个意外,明天凌岁寒进了组,拍完戏后估计就要离开北城了。   就算他想见面都难了。   温觉非又宽慰了他两句,嘟哝着要去查查凌岁寒今天这是整哪出。   挂电话前,他忽然安静下来,用小心翼翼的语气问了一句,“小苏苏啊,你俩今天说话了吧,怎么样啊,那个,你,你……没事吧?”   苏致秋顿了顿,语气轻松地道:“放心吧,都是成年人了,肯定不会像小时候那么意气用事了,就是握握手,客气了几句。”   “哦哦,”温觉非忙应了两声,顺着说:“那就好,那就好。”   苏致秋挂断电话,回到卧室,亲了亲团团的小脸蛋,心下还是有几分担忧。   他不怕遇到凌岁寒,但他怕凌岁寒会再次误会他,说他是“虚情假意”的故意制造偶遇。   好在,温觉非没有骗他,之后的两天里,凌岁寒都没有再出现。   如果不是微博上还挂着他那张新出圈的神图,苏致秋几乎要怀疑那天在楼梯间里的一切,只是他臆想出来的梦。   只是,在看到凌岁寒的照片时,苏致秋突然想起,没有问温觉非对方什么时候有了家庭。   这些年,温觉非和凌岁寒同在北城发展,前队友的身份见面的机会也多,应当是知道一点内情的。   但想起五年来,温觉非一次都没有和自己提过,无论是直说还是暗示,都没有过。   苏致秋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温觉非这个人,表面上十分跳脱,实则格外细心敏感。   对方不跟他说,要么是根本不知情,要么是故意隐瞒自己,不想影响自己的心情。   无论哪种原因,他又何必再去刨根问底。   反正,都只是前人过客了。   凌岁寒的妻子和孩子,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再去问,难保温觉非不会误会他动了复合的心思,到时候又是一堆麻烦事。   一边想着,苏致秋一边快速整理着桌面,前两天连着加了两天班,都没能去接苏团团,晚上回了家,孩子也已经困了,话都没说上两句。   小孩面上没事,但能看出来还是有点委屈。   他今晚得好好哄哄小朋友。   披上外套,苏致秋笑着和大家招呼了一声,心情不错地朝外走。   “小苏哥!”   刚走到电梯,他就听到身后传来呼喊声。   苏致秋扭头一看,见是宣传组那个小姑娘。   “小苏哥,”小姑娘跑过来,举着电话道:“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温总问您想听哪个。”   苏致秋:“……”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拿过电话,道:“什么坏消息?”   温觉非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点急切,“太好了,你还没走,不然还得把你叫回来。”   “今晚临时要加塞一个艺人,本来定好是下周的,但那边突然说要去贵城拍戏,回不来了,所以提前到今晚了。”   说着,温觉非的语气变得有些歉然,他是知道的,苏致秋有了团团,晚上得回家带孩子。   他压低声音道:“你看我干儿子那边……”   苏致秋倒是还好,非常快地就接受了这项工作,“没事,让我妈去接就行。”   他早就知道干这行熬夜加班是难免的,艺人们的档期塞得满满当当,谁都不容易,总要通融一二的。   温觉非顾念着他们的友情和他的特殊情况,不愿辛苦他,他却不能真得就这么坦然地接受人家的照顾。   起码,本职工作一定要尽全力做好,不让温觉非担心。   温觉非那边的语气才重新轻松起来,“还有一个好消息。”   原本识趣离开的宣发小姑娘凑过来,期待地问:“温总,是什么啊?”   温觉非卖了半天关子,才神神秘秘地道:“给你们定了夜宵,随便吃,我买单。”   小姑娘:“……谢谢温总。”   她嘟着嘴走了。   苏致秋看着温觉非转给他的几千饭钱,想了想,又给他退了回去。   那边打了个问号。   “我来了之后还没请大家吃过饭,不太合适,今晚正好请大家吃个宵夜吧。”   苏致秋发过消息去。   温觉非给他回了个ok的表情,过了片刻,又给他推荐过来几个店铺。   苏致秋扫了一眼,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心中划过一丝暖意,他笑着回道:“放心吧,我有钱。”   温觉非回了个亲亲的表情包。   苏致秋收起手机,翻了翻余额。   刚领到第一个月工资,刨去团团的学费还有家里各种开销,说是手头紧张,但请大家吃饭的钱还是有的,只不过吃了这顿饭,团团就得少买两件衣服,少吃两顿肯德基了。   自己原本想换个新钱包的计划也得暂时搁置了。   不过也没事,小孩子嘛,下次补回来就好了。   至于钱包,也不是什么必需品。   苏致秋心态很好地回到工作室,随口问了声策划,“今晚是哪个艺人来着?”   策划回道:“是方星,小苏哥。”   苏致秋:“……”   他刚刚还良好的心态,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那天方星留给他的印象实在不咋地。   苏致秋在心中开解了自己两句,方星就方星吧,幸亏不是凌岁寒。   不过转念想想,要是凌岁寒,温觉非估计早八百里加急催他回家了。   苏致秋笑了笑,看了一遍今晚的流程。   一个人的拍摄任务看着不多,但补妆、调镜头等等一堆事下来,今晚十点能结束都是好的。   好在,方星今天的态度还不错,早早到了,甚至比约好的七点还要早。   准确的说,来得有点过于早了。   刚不到六点半,他就到了。   他来的时候,苏致秋还在忙着检查准备工作,正弯着腰费力地帮忙推动一个大型摄影轨道,就听身后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累得脸红脖子粗,直起身摘掉手套,这才发现还贴着创可贴的手居然又渗血了。   苏致秋啧了一声。   他撕开创可贴检查了一下,创可贴连着没长好的皮肉掀起,疼得他一哆嗦。   眼看方星已经晃悠进来了,苏致秋作为负责人,也没功夫再去换上纱布。   他把染血的创可贴随手一贴,就迎了上去。   方星今天换了个助理,是位三十多岁的女士,看起来很温和,交流起来也复那天那个男助理的趾气高扬。   苏致秋内心观感好了不少。   方星还和他打了个招呼,“苏老板,晚上好啊。”   苏致秋还记得他那天的突然发疯,只低低地应了一声。   方星再次狐疑地看了他露在口罩外的眉目一眼,不等他再次开口,就被助理推去化妆。   看着他显出几分乖巧的背影,苏致秋总算松了口气,看来今晚能早些结束了。   美滋滋地转过身,苏致秋去关工作室的门,视野里却忽然出现一双白色板鞋,修长的腿朝上一抬,正好卡住了即将合上的门板。   他一愣,猛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乌黑潋滟的桃花眼。   对方看了他一眼,又神色如常地低下头看了看门缝,开口道:“苏老板,麻烦让一下。”   苏致秋这才意识到门还掩着他的脚,他忙拉开门,下意识皱眉道:“干嘛用脚挡,没伤到吧?”   凌岁寒已经收回腿,旁若无人地进了工作室。   本以为对方不会理自己,两人擦肩而过时,苏致秋却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低语,“苏老板心疼我了?”   那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淡淡的嘲意,只有两人能够听清。   也不知是不是离得太近,苏致秋甚至都能感觉到身边人的气息,热意扑到他耳边,有点痒,惹得他忍不住揉了揉耳垂。   身边人冷笑了一声,慢慢走远。   过了好一会,他才忽然意识到对方刚刚说的那句话……似乎有点不应存在的暧昧。   不像是同事之间的玩笑,倒像是来自前男友带着嘲笑的戏弄。   嘲笑他又一次虚伪的虚情假意。   戏弄他只是因为对方随口一句话,就开始胡蹦乱跳的心。   十分恶劣。 第8章 第 8 章:一屁股坐到了前任脚上   等苏致秋调整好心情,悄悄地挪到影棚那边看情况的时候,已经开拍一会了。   方星今天应该是打了鸡血,拍摄起来非常给力,才刚九点,拍摄进程已经一大半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苏致秋总觉得自己在旁边看着的时候,方星似乎表现得还要夸张一点,像是要引起他的注意一样。   不管是不是他多想了,出于礼貌,也为了以后更好的合作,中场休息的时候,苏致秋去订饭,一边给了方星一个大大的笑脸。   他夸赞道:“小方镜头感真强,长得也这么帅,真不愧是今年的中戏第一,前途无量啊。”   苏致秋倒也不是全在客套,他是真心觉得方星的确有两把刷子,并不是网上黑粉说的那样花瓶。   光凭他最近了解到的这小孩是中戏第一这点,就够苏致秋敬佩了。   因为家里的原因,他高中三年上得一塌糊涂,天天课都不知道有几节,成绩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苏致秋真心佩服和羡慕所有读书好的人。   就像当年原本和凌岁寒针锋相对的他,在听说人家一边当着练习生,一边期末考试考了全年级第二之后,立刻转变了态度,两人这才慢慢缓和了关系。   果然,小孩最不禁夸,方星立刻有些得意起来,难得说了两句客气话,连称呼都变了。   “苏哥过奖了,只是运气好罢了,哈哈哈,黑粉都说我学历是买来的呢。”   他撇撇嘴,玩笑道。   苏致秋却没有顺着一笑而过,他抬眸认真道:“那是他们错了,我就觉得你很厉害。”   方星一愣,看了他一眼,轻咳一声收回视线。   苏致秋看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微微一笑,换了话题,“小方有什么忌口吗?今晚我请客,烧烤吃不吃?”   方星显然还沉浸在得意的情绪中,随意一摆手,“都行都行,我那份多要辣,谢谢苏哥。”   苏致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方星叫住。   “对了,凌哥陪我一起来的,”方星脸上还带着笑,随口道:“不用问他了,他肯定不吃。”   苏致秋一愣。   见他的神色,方星似乎误会了什么,解释道:“太晚了,他没有吃宵夜的习惯,不是对你们有意见。”   或许是因为自己刚刚的夸赞取悦了他,方星对苏致秋的态度明显亲近了不少。   “嗐,我实话告诉你吧,他这几天心情不大好,”方星耸耸肩,“你们温总可是他亲队友,他来了肯定都不敢招惹凌哥,你就别去触霉头了。”   说着,方星哥俩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个我是为你好的眼神。   苏致秋点点头,领了他的好意,轻声道:“谢谢。”   他走到一边去订饭,脑海中却不断回荡着方星的话。   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去问问凌岁寒,方星的话倒是替他做了决定。   怪不得凌岁寒明明没合作,却依旧跑来工作室,明明温觉非不在,却依旧一坐就是一整天。   哪怕白天拍了一天戏,晚上却依旧不休息,来这里枯坐着。   原来是为了陪方星。   苏致秋一边蹲着帮忙整理电线,一边有点无地自容。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意识到,他心里是有个隐秘的念头的。   一个无法说出口,会让人笑掉牙的念头。   其实,他以为凌岁寒是因为自己才来这里的。   起码,有一半原因是因为自己,哪怕只是单纯来看他的笑话。   但其实,一丁点都没有,全是他的臆想。   想到这,苏致秋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好笑。   但是没关系,他的痴心妄想只藏在他的心里。   除了他,谁也不知道。   没人会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苏致秋在心里安慰自己,起码没在别人面前丢脸,睡一觉明天起来就忘了。   他心态一向好,很快就从尴尬转为了庆幸,继续卖力地帮忙推机器。   早干完早下班。   他推得太卖力,连人走到了他身后都不知道。   有个人在他身后叫了他一声。   似乎见他没反应,那人挑起眉,抬腿轻轻碰了他一下。   对方本只是想踢踢他的脚,沉浸在工作中的苏致秋却被吓了一跳,身形剧烈一晃。   啪叽一下。   他一屁股坐到了对方的脚上。   坚硬的板鞋先是陷进了软乎乎的屁股,随后一滑,似乎正好抵在了某个隐秘的地方。   苏致秋猛地一颤,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握成拳。   或许任何人都逃不过孕期激素的影响,生育苏团团的过程又太过艰辛,除了面容的改变,他身上还留下了许多或深或浅的变化。   例如他以前一向引以为傲的六块腹肌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软软的小肚子。   虽然经过他坚持健身,腹肌重新回来了,称得上是细腰长腿。   但毕竟年纪上来了,再加上不用像爱豆时期严格管理,他再也没有当年的线条了。   遭遇同样命运的,还有他的……屁股。   嗯,怎么说呢,简单概括,就是变得肉乎乎的,浑圆挺翘,和他清瘦的身材极其不符。   不然也不至于发生这场尴尬的惨剧。   苏致秋率先回过神来,他拍拍手,站起身。   凌岁寒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他转过身来,对方才慢慢放下腿,神色有些复杂。   苏致秋再次庆幸自己戴着口罩,旁人看不清他已经爆红的脸色。   他轻咳一声,主动开口,“怎,怎么了?”   凌岁寒扫了他一眼,反常地率先移开视线,盯着一旁的摄像机,似是随口一问,“今晚你请客?”   苏致秋嗯了一声,不知他什么意思。   “帮我加份粥,谢谢。”   凌岁寒像是躲避着什么,头也不抬地说完这句话,扭头就要走。   苏致秋愣在原地,下意识追上去,问:“可,可是方星刚刚说你不吃,我就……”   凌岁寒停下脚步。   苏致秋一个不察,在最后一秒及时收住脚步,才没有一头撞上他的背。   即使只看背影,苏致秋也能感到对方似乎有点不爽。   不等凌岁寒开口,他就快速道:“没关系,你要喝什么粥?现在不忙,我直接去帮你买吧。”   凌岁寒背对着他,声音淡淡。   “算了。”   今天他倒是出乎意料的好说话,不复那天的冷嘲热讽,两个字就结束了话题。   说完,他快步消失在苏致秋的视线里。   苏致秋下意识跟上两步,又讪讪地站住,看着他拉开门,不知去了哪里。   他是知道凌岁寒的,对食物没什么欲望,吃饭只是为了活着,现在主动来找他这个惹人烦的前男友,肯定是真饿了。   摘掉手套,苏致秋犹豫一下,忽然拿起一边的外套披上,对走过来的宣发组小姑娘招呼了一声。   “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一会外卖到了辛苦帮我分一下。”   小姑娘干脆地应了一声。   已经很晚了,苏致秋也不知哪里来的劲头,硬是开着车在深夜的街头,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粥铺。   凭着以前对凌岁寒的了解,他直接帮对方买了份瘦肉粥。   回去的时候,烧烤果然已经到了,大家一边吃着,一边笑着说话,挺热闹。   见他回来,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招呼着道谢。   苏致秋笑着摆摆手,状似不经意地扫了一圈屋内,所有人都在,唯独不见那人的身影。   他蹙起眉,将粥放在一边,没吭声。   等烧烤都下去了一半,手边的粥也从滚烫慢慢变温的时候,苏致秋终于有点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转悠着看了一圈,确定了凌岁寒确实不在。   不知道是出去了没回来,还是……走了。   他犹豫了几分钟,还是一咬牙去问了问方星。   方星正和助理讨价还价想多吃几串肉串,听到他问,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没走吧,他没和我说啊。”   他拿出手机,道:“我打个电话问问。”   苏致秋控制着自己的余光,没有让它落到手机屏幕上,看清那串号码。   铃声响起,十秒钟后,只听嘟嘟两声,那头直接挂断了。   方星有点尴尬地看了一眼苏致秋,再次打了过去。   这次凌岁寒接了,不知说了两句什么,方星哦了一声。   “没事,苏哥,凌哥说他有点急事先走了,就不上来了,让我跟你打声招呼。”   方星对苏致秋解释,说得还挺客气。   苏致秋怔了怔,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方星还在旁边跟助理抱怨,“说好了送我回去,结果又自己走了,看我回去不跟我姐姐告状,他可是答应了我姐的。”   他小声嘟囔着,虽是埋怨,话里却带着藏不住的亲昵。   原本还在一边犹豫着的苏致秋,听到最后一句话,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方星精致的脸庞,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天在商场看到的女人。   苏致秋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慢慢凝实。   原本还有些焦躁的心慢慢冷却下来,他没了再听下去的兴致,对方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粥已经慢慢由热变凉,萦绕在空中的香味也消散了,让人看起来没什么食欲。   苏致秋揉了揉肚子,他光顾着出去买粥,晚饭还没吃。   大家吃完饭准备开工了,工作室重新忙乱起来,上半场苏致秋已经弄完了,剩下的没他什么事。   看看已经冷掉的烧烤,他强撑着吃了两串,感觉有点腻,肉味顺着呼吸朝上反,想吐。   瞟到一边桌上的瘦肉粥,他顿了几秒,拎起来走了出去。   本是想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椅边吃,路过灰色的防火门时,他却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   苏致秋推开门走进去。   已经太晚了,这一层只有他们工作室还在加班,空气中一片寂静。   他脚步轻,没有惊亮声控灯。   苏致秋就这么摸着黑下了几级台阶,坐下。   一片漆黑沉寂中,他却又不着急打开盒子喝粥了。   拿出手机,苏致秋看了看微信,团团果然用苏致枫的微信给他发了消息。   主要是控诉叔叔给他洗澡的时候故意抢他小鸭子,还故意挠他痒痒,非常坏,但团团是个成熟的小孩,还是选择了原谅他!   虽然据苏致枫偷偷回复,是因为自己用草莓味牛奶贿赂了苏团团,小孩才大度地重新搭理他。   苏致秋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给团团回了消息,让他不要等自己,乖乖睡觉。   放下手机,苏致秋缓了缓,那股恶心劲好了点,但肚子似乎还是有点不舒服。   他拿起身旁的粥,解开袋子。   “苏致秋。”   耳边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吓得他一激灵,差点把粥扔出去。   声控灯也被震亮。   苏致秋循声望去,这才发现窗边竟还有一个人。   凌岁寒站在老地方,手里没有夹着烟,但身前的烟灰和四五颗烟头,暴露了他之前抽得很凶。   看着夜色中的凌岁寒,苏致秋第一反应竟是幸亏自己没有点开苏团团的语音,而是转了文字。   否则听到那一声声清脆的爸爸,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解释。   不过,或许凌岁寒不在意也说不定,毕竟他也是当爸爸的人了。   他没有放任自己想下去,疑惑地抬头问:“你不是走了吗?”   凌岁寒插着口袋的手一顿,淡淡道:“马上走。” 第9章 第 9 章:前男友只是抱了抱他,他就……了   苏致秋哦哦了两声,见凌岁寒看了一眼自己腿上的粥,犹豫着举起来问:“我那会出去买的,就是……不知道你想喝什么样的,所以买的瘦肉粥。”   扫了一眼简陋的粥碗,凌岁寒皱了皱眉,没说话。   苏致秋没有忽略他神色的变化,笑了笑,只是道:“你不吃我就自己吃了啊。”   他揉了揉肚子,“正好有点饿。”   说完,苏致秋拿起勺子,还真吃了几大口,压下了胃中的油腻。   虽然放凉了,但味道还是不错的。   可能是过过苦日子,他不喜欢浪费食物,好在分量也不大,苏致秋三口两口,将一碗粥吃下了肚。   他吃饭时向来很认真,很香,直到盖上盖子,他才忽然想起对面还有个人在看着自己。   一向矜贵的凌少爷却破天荒地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苏致秋后知后觉有点尴尬,他拿纸巾擦擦嘴,本想为自己找回点形象,想到方星刚刚的话,他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你去整容了?”   凌岁寒却猝不及防地开了口。   低沉的嗓音传到耳边,苏致秋手里的塑料盒再次一抖。   他猛地侧头看了凌岁寒一眼。   凌岁寒正盯着他的脸看,目光一错不错。   他抬头一摸,触碰到一手温热的皮肤,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吃粥的时候摘掉了口罩。   这是他第一次在凌岁寒面前完全暴露自己的容貌。   苏致秋反应过来,第一反应不是回答,而是下意识从口袋里掏出口罩。   刚要戴上,啪的一声,他错愕地抬起头。   凌岁寒快步走过来,一手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站在楼梯下,高高的身影挡住头顶的灯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台阶上的苏致秋。   苏致秋试着挣了挣,但那只手掌虽漂亮修长,力气却一如既往得大,牢牢禁锢住,让他无法逃脱。   这样不容反抗的强迫,让他有点不自在。   “说话啊,哑巴了?”   凌岁寒逆着光,神色晦暗不明地盯着他,看不出是喜是怒地冷冷说。   面对这样不容逃避的目光,苏致秋只能有些狼狈地侧过头去,怕被看出脸上的不自然。   “没整容。”   他稀里糊涂地否认了这句话。   手却依旧没松开,甚至加重了力气。   随着恐惧焦虑的情绪在心底升起,苏致秋也冒出一股无名火,低喝道:“凌少,松手!”   紧紧握着他手腕的手一顿,不知是为他的否认,还是为他的这个称呼。   然而,凌岁寒显然还是一如既往的骄纵脾气,非但没有听话地放开他,反而愈发过分地用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头发。   苏致秋只感觉头皮一痛,随后不受控制地仰起头来,被迫和那双荡漾多情的桃花眼对视。   凌岁寒放轻了力道,只微微用力抵着他的额头,让他不能再低下头去。   “苏老板这么凶干什么?”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怎么,是前队友没资格知道吗?”   苏致秋一顿,刚要开口,就被眼前人打断。   “那,”凌岁寒眯起眼,显得多情又冷漠,“前男友呢?我这个和你睡过的前男友,配得到你的一句解释吗?”   他刻意加重了尾音的解释二字,宛若无声的暗示。   苏致秋感觉胃里一阵翻腾,刚刚吃下去的粥此刻仿佛在他胃里打架,翻江倒海。   他强压下去,体内比胃更疯狂翻滚的,是心脏。   即使早就过上新的生活了,但猝不及防听到对方亲口说出前男友三个字时,苏致秋还是心口一疼。   是“前”男友。   他知道对方想要的并不仅仅是面容变化的解释,还有当年那场分别的解释。   可惜,他连前者的真相都无法告诉他,更惘论后者了。   故意装作没听出话外之意,苏致秋做了个呼吸,恢复往日的耐心,“真没整容,就是……出了点事,慢慢就变了。”   他说得含含糊糊。   昏暗的灯光模糊了凌岁寒凌厉的下颌,让他多了几分柔和。   “什么事?”   凌岁寒也不复刚刚的咄咄逼人,只是平静地追问。   苏致秋就是随口一说,哪知道什么事。   他脑子转得飞快,顿了顿,脱口而出道:“病了,做了个手术。”   凌岁寒不问了,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无声的催促。   “从肚子里取了个东西出来,”苏致秋半真半假地胡说八道着,“可能有激素影响什么的,就变了。”   说完,苏致秋再次剧烈挣扎起来,他恐惧,害怕凌岁寒在逼问,会真得暴露什么马脚。   他已经尽力了,他不擅长撒谎,也不喜欢撒谎。   偏偏,每次面对凌岁寒的时候,他总要想出各种各样的谎言来骗他。   得到答案后,凌岁寒却依旧不肯松手。   他明显怔了怔,在黯淡的灯光下,神色慢慢变得复杂。   良久,凌岁寒低头望着他这张脸,问:“所以你当时突然退队离开北城,是因为生病了。”   他没用疑问句,还是陈述的语气,仿佛已经笃定苏致秋当年的病重。   苏致秋怔了怔,回过神来。   明白过来凌岁寒在想什么绝症的狗血剧情之后,他一颗心猛地下坠,十分不是滋味。   尽管现实比他的想象还要狗血一万倍。   凌岁寒慢慢松开了他的手,眉目间带着掩不去的认真,“那现在呢,病好了吗?”   这是两人重逢以来,苏致秋第一次他这么温和的语调,一如从前。   有一瞬间,苏致秋有种点头的冲动。   他心里清楚,此时此刻顺着凌岁寒的话说下去,那道五年来横在两人间的鸿沟就可以暂时填上。   凌岁寒或许能释然,不会再一直纠结过去的事,能继续坦然地享受自己顺风顺水的人生和美满的家庭。   两人做不了朋友,还能做个体面的前队友,见面偶尔打个招呼,说句话。   说不定,凌岁寒还会因为他生病而同情他,对他一如既往地照顾,两人能回到从前。   而自己,也不用再像这样心惊胆战,连重新回北城,都用了整整五年来鼓起勇气。   苏致秋有点阴暗地承认,有那么一刻,他动心了。   但最后,他还是抿抿唇,压下再次翻江倒海的胃,吸了口气,道:“凌岁寒。”   这三个字仿佛魔咒,瞬间让面前人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发亮。   “当年我跟你分手,不是因为生病。”   苏致秋站在台阶上,这次轮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凌岁寒。   “生病是前几年的事了,那时候……我没事。”   或许就是因为站得太高了,所以他能清晰地看清那双闪着光的桃花眼愣了愣,慢慢黯然。   苏致秋亲眼看着那双眼睛恢复了灰扑扑的颜色,混在昏暗中,竟显出几分木然。   与那张漂亮到耀眼的脸蛋极为不衬。   长着这么优越夺目的脸的人,似乎天生就应该光芒万丈,这样空洞的神色与他有着天然的违和。   “所以……你走之前发给我的那条信息,”凌岁寒的睫毛颤了颤,几乎听不出声调,“是真心的?”   苏致秋的唇瓣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撒的谎够多了,死后一定会下地狱。   但即使是这样,他还是不想再多欺骗凌岁寒一次。   即使这个谎言或许能换来他们重归于好,但苏致秋也不忍心。   是带着对他的恨意活着,还是在一个虚构的假象中释怀一切。   似乎后者,无论对凌岁寒,还是对他,都更好。   但他已经给不了凌岁寒真相,就不要残忍地再用一个谎言,让凌岁寒活在假象中了。   他宁愿凌岁寒恨他,厌恶他。   尽管没有开口,但凌岁寒已经从无声的默然中得到了答案。   他没有错过苏致秋面上的一丝神色,他能看出来,苏致秋说得是真的。   不是因为生病才离开他。   而是真得不要他了。   他静静地站在楼梯下,就连头顶的声控灯都因为两人良久的沉默而慢慢熄灭。   苏致秋有点夜盲,一片漆黑里,他只能看到面前的轮廓,却分辨不出对方的神色。   他现在也无暇再顾及凌岁寒的反应,仿佛有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他的胃,用着狠劲,连带着他整个人都一抽一抽得痛。   疼得他都分不清到底是胃还是心口疼。   下一秒,一道冷戾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   “我说怎么五年不见,变成丑八怪了。”   凌岁寒冷冷地盯着他,十分嫌弃的样子。   不等苏致秋被骂得心口一酸,凌岁寒就吐出一个冰冷的字。   “滚。”   对方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带着浓浓的冷漠,“滚出去!”   苏致秋却如蒙大赦。   几乎在凌岁寒这个冰冷的字刚出口时,他就手脚并用地爬上楼梯,狼狈地落荒而逃。   厚重的门板打开,又砰得一声关上。   楼梯间的声控灯被惊亮,投下晦暗的光,落到那张殷红的唇上,透出一抹被狠狠咬出的血色。   凌岁寒却没管,任由血珠不断渗出来,在他的唇上凝结成疤。   北方夜风寒重,几片落叶呼啸着在空中盘旋,卷走那人留下的最后一丝温度。   凌岁寒站在寒风中,一动未动。   苏致秋并没有回工作室。   他直接冲进厕所吐了半天,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好在,这股劲很快就下去了,他慢慢舒展开因疼痛而皱成一团的脸。   走到洗手池前,夜晚停了热水,苏致秋只用凉水在脸上弹了弹。   冰凉的水滴落到脸上,让人立刻就清醒起来。   他撑着胳膊,有点狼狈地抬起头,盯着眼前的镜子。   镜中人脸色苍白,难看得很,眼眶下是淡淡的倦怠,只有一张唇因为太疼而被咬得红肿。   这个样子的他,还真有点丑。   苏致秋做了几个深呼吸,尽量让自己不再想起刚刚在楼梯间的事,回了工作室。   他没在外面耽误太多时间,回去的刚刚好。   大家已经到了收尾阶段,正在忙着卸妆、收拾机器,他整理了一下口罩,默默走过去帮忙。   方星正在卸妆,一转头瞥到他,颠颠地跑过来道:“苏哥,你干啥去了?”   苏致秋的手一顿,若无其事地垂下头道:“去外面吃了点东西。”   方星哦了一声,也不说话了,就蹲他旁边,一边抬着脸让人卸妆,一边看着他忙活。   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看的,奇怪得很。   要是放到平时,苏致秋一定不会就这么冷场,肯定要借势为工作室拉拉好感。   但现在,他肚子不舒服,心里更难受,实在没心情管方星。   正这么想着,苏致秋脸色一白,那股说不出的疼又开始了。   他强撑着把最后一件设备归置好,看着大家纷纷打完招呼离开。   化妆师小姑娘和宣传组的小姑娘合租,两人招呼他一起走。   苏致秋不想让人担心,强笑一声,“我弄个东西,马上走,你俩路上注意安全,到家说一声。”   门被关上,偌大的工作室里只剩下了苏致秋一个。   他想给自己倒杯热水,腹中却一阵绞痛,让他简直寸步难行,只能趴在桌子上缓过那股劲。   他有点后悔刚才逞强了,起码先让两个小姑娘帮他买个药。   想掏出手机给苏致枫打个电话,疼痛与反胃却渐渐让他意识模糊。   时针指到十二,夜深露重,空旷的工作室慢慢泛起寒意,窗上凝结了薄薄的冰霜。   苏致秋又疼又冷,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手机似乎在口袋中震动,他却连拿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似乎是几秒,又似乎很久很久。   疼痛让他几乎失去了所有感知,只有冷,渗入骨缝的冷与痛。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手忽然放到了他的肩头。   那双手带着热意,透过布料,依旧能感到那股温暖。   对于一身冷汗的苏致秋来说,简直是太阳般的存在。   他循着本能直起身去抓那双手,将头靠在那人的身上,贪婪地汲取着对方身上传来的热意。   对方似乎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却很快回过神来,推开他,冷声道:“苏老板,请自重!”   苏致秋被他一推,没什么力气地往下倒。   男人一把拉住他,过了半晌,对方认命地僵着手将他朝自己怀里按了按。   鼻尖萦绕着好闻的味道,有点熟悉,总感觉在哪里闻到过。   苏致秋迷迷糊糊地闭着眼,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是凌岁寒。   他想开口说什么,却实在张不开嘴。   对方似乎以为他晕过去了,下一秒,苏致秋只感觉身上一重,那件带着淡淡香气的大衣被人披到了他身上。   带着温度的衣服一上身,他整个人都暖和了几分。   不等他开口,身体突然悬空了。   苏致秋惊讶地睁开眼,一只大手揽过他的腰,另一只手紧紧抱着他的腿。   他被凌岁寒抱在怀里,还是公主抱。   没了厚重的大衣阻挡,苏致秋的侧脸靠着男人的胸膛,几乎能隔着薄薄的毛衣,听到对方一下一下的心跳声。   抬起头,苏致秋只能看到凌岁寒清晰的下颌线,和修长的脖颈。   他虽是说不出话,却依旧试图推了推凌岁寒的胳膊,想让他放自己下来。   只是他平时尚且比不过凌岁寒的力气,现在就更没什么劲了。   似是感受到怀里人的动作,抱着他的胳膊紧了紧,瘦削结实的小臂搂在他的屁股上,硌得他屁股有点疼。   隔着衣服,他也能感受到搭在自己腰上的手传来的温度。   有点烫,还有点痒,灼烧着他的皮肤。   苏致秋疼痛之余,竟感到自己的脸不受控制地红起来,一直红到了耳根。   他起反应了。   就像重逢那天一样。   凌岁寒只是握了握他的手,只是抱了抱他,他就没出息得石更了。 第10章 第 10 章:苏致秋,你是在勾引我吗?   苏致秋大窘,又怕被凌岁寒发现。   如果被发现的话,他都不敢想象凌岁寒会如何看待自己。   欲求不满、变态,还是为前任对他的欲望而恶心。   这样想着,或许是太紧张,苏致秋又是一股作呕感袭来。   抱着他朝外走的人像是察觉到他的异样,停下匆忙的脚步看了他一眼,皱眉问:“还冷?”   苏致秋捂着肚子,摆摆手。   “那你抖什么?”   苏致秋狠狠噎了一下,下意识拽了拽大衣下摆,遮住自己的难言之隐。   他拼命拍了拍凌岁寒的胳膊,指着嘴示意自己要吐。   凌岁寒一直把他抱到洗手间,才放他下来。   苏新吐完,狼狈地从隔间出来,看了凌岁寒一眼。   他洗洗手,深呼吸了几口气,感觉吐出来好受多了。   不该吃那两串凉掉的烤串的。   苏致秋看看点,这才惊觉已经十二点多了。   他打起精神,断断续续道:“那个……谢谢,我没事了,你……”   凌岁寒直接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去医院。”   苏致秋啊了一声,回过神后,摆手道:“不用不用,已经不疼了,很晚了,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可以。”   凌岁寒露出一丝不耐,“你要是打着装虚弱靠近我的心思,那大可不必,我只是提醒你一声而已,去不去是你自己的事,和我没关系。”   苏致秋有点尴尬起来,他真没那么想,只是他听到医院两个字就本能地抗拒。   他用笑容遮掩着依旧微微抽痛的胃部,轻松道:“真不用,就是吃了点凉的,已经好了。”   凌岁寒靠在洗手间对面的墙上,抱着手臂,单薄的黑色高领毛衣勾勒出他优越的身形,衬得他很白。   一米八七的身高,宽肩窄腰,穿着黑色牛仔裤的腿又长又直,随意靠在那里,就莫名勾人。   他出口的话没有得到回应。   凌岁寒没再跟他废话。   苏致秋有点尴尬地看了凌岁寒一眼。   凌岁寒忽然翻了个白眼,直起身,迈开长腿朝前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苏致秋缓缓吐出一口气,不知是庆幸还是失落。   那人一直走到电梯门口,却忽然转过身,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苏致秋一怔,一抬手反应过来。   他急忙脱下身上的大衣,走过去还给凌岁寒。   “谢谢。”   他低声道。   凌岁寒没接。   苏致秋眨眨眼,展开大衣,试图披到他肩上。   下一秒,他的手被人用力一推,大衣没拿稳,掉到了地上。   听说这件衣服十好几万呢。   苏致秋一顿,有点心疼地弯腰捡起来,拍打着上面沾到的土。   他知道凌岁寒是不想让自己碰他,但拿衣服出什么气呢,这么好的衣服也不珍惜。   “苏致秋。”凌岁寒叫了他的名字,用一种认真的语气。   让苏致秋下意识抬起头来看他。   “你其实是故意的吧?”   凌岁寒一手插进裤兜里,直直望着他,轻启薄唇,“一边说着你没事,一边趴在桌子上装可怜。”   “一边推我不要我抱,一边抱着我的衣服拼命嗅我身上的味道。”   凌岁寒微扬起下巴,一脸嘲弄地道:“苏致秋,你怎么那么心机呢?”   他尾调轻柔,却令人刹那间无地自容。   苏致秋攥紧大衣,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想为自己辩驳一二,却又不得不承认凌岁寒说的是事实。   尽管是被扭曲的事实。   苏致秋的唇瓣颤了颤,刚要开口,就再次被凌岁寒打断。   凌岁寒穿得太单薄,夜风吹得他眯起眼。   他带着恶意地盯着苏致秋,一字一顿道:“还是说,你是在钓我吗,想和前任旧情复燃……”   “我没有。”   苏致秋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望着凌岁寒,摇摇头,带着一丝乞求地轻声道:“你误会了。”   “我只是当时太难受了,不太清醒,换做别人我也会那样的,真得不是想钓你,请你放心。”   “……”   空气寂静了几秒,凌岁寒垂眸盯了他半晌,逆着光的面容晦暗不明。   过了片刻,他才忽得嗤笑一声,冷冷道:“这样啊。”   “口说无凭,证明给我看看。”   凌岁寒俯下身,盯着他道:“看见医院证明你确实病了,我才相信,不然你就是又在骗我。”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令人难以忽视。   听见医院两字,苏致秋又是一阵本能的抗拒,但听完凌岁寒的话后,他几乎是下意识道:“好,我去,我去,我……没骗你。”   苏致秋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正对上一双乌黑澄澈的眼眸,是和苏团团如出一辙的桃花眼。   凌岁寒的眼眶被夜风吹得微微发红,却依旧不掩这双眼睛的潋滟多情,看久了仿佛会被勾走魂魄。   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凌岁寒收回停留在他口罩上的视线,直起身。   他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没搭理苏致秋递给他的大衣。   苏致秋只好自己抱着大衣,跟在他身后。   走到楼下,风声更大了,呼啸着卷起片片枯叶,萧瑟无情。   苏致秋看了一眼只着一件黑色毛衣的凌岁寒,有点着急地去开车。   走到车边的前一秒,他才忽然后知后觉一件事。   他的车后座,还放着团团的儿童安全座椅。   只要一打开车门,就能直接看见。   他的手停留在门把上,迟迟没有拉开。   好在,凌岁寒似乎本来也没有打算让他开车,只对他招了招手。   苏致秋走过去,看见一辆停在路边的沃尔沃,很低调,不像凌岁寒豪门少爷的风格。   “这辆车我没怎么开过,不会被发现。”   凌岁寒解释了一句,拉开车门,示意他上车。   苏致秋本已经绕到了副驾驶的位置,看到凌岁寒拉开后座的门,愣了愣,走过去上了车。   是他疏忽了,忘记不能随便坐已婚男士的副驾驶。   汽车发动,凌岁寒踩下油门,飞速地开了出去。   苏致秋看看窗外,刚要开口,凌岁寒就在后视镜中看了他一眼,道:“还疼吗?”   他摇摇头,犹豫一下,又点点头。   不等凌岁寒不耐烦地逼问,苏致秋主动解释道:“没有刚才那么疼了,但还是疼。”   凌岁寒嗯了一声,没多说,只是车速又快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今晚两人的相处总是带着一丝火药味,此刻车内一片寂静,谁也没开口。   苏致秋没什么力气地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一圈车内。   尽管这辆车算不上什么豪车,却也得八十万了,车内空间很大,内饰也很奢华。   只是有点空,没摆放任何东西,只有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些东西,看不出一丝家庭的痕迹。   不过也正常,像凌岁寒这种活在闪光灯下的人,肯定不会在自己的车上暴露太多东西。   他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让自己过多去窥探凌岁寒的私生活。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凌岁寒扭过头来,“怎么不躺下?”   苏致秋疑惑地嗯了一声。   凌岁寒蹙眉道:“后座宽敞,你躺会吧,别一下晕我车上,怪晦气的。”   苏致秋怔了几秒,顺从地躺了下去。   随着车辆的微微晃动,或许是车内充斥着凌岁寒身上的熟悉味道,给了他熟悉的安全感,或许是身上的大衣太暖活,苏致秋慢慢睡着了。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凌岁寒刚刚是在委婉的解释么,为不让自己坐他副驾而解释。   尽管苏致秋并没有多想什么。   副驾驶本来就是个带着些亲密色彩的位置,凌岁寒今晚已经直接暗示了自己不要勾引他,他又干嘛给自己找不痛快。   睁开眼的时候,苏致秋迷迷瞪瞪地看了看天花板,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医院了。   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在鼻尖萦绕,让他格外难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小腹抽痛起来。   他的腿在被子里动了动,随后被人按住了。   “别动。”   苏致秋侧过头一看,这才发现凌岁寒就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凌岁寒一手按住他,一边示意,“会跑针。”   苏致秋这才察觉自己的手背有点疼,抬起来一看,果然扎着银针。   瓶中的液体已经下去二分之一了,看来自己睡得够久的。   “慢性胃炎,慢性结肠炎,肠应激。”   凌岁寒抬起手,朝他示意了一下手中的硬纸,“你知道自己有这些毛病吗?”   苏致秋这才看清他一直攥在手中的,是自己的报告。   他接过来看也不看,直接放到一边,随口道:“没事,就是今晚吃错东西了,没那么严重。”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站在床边的人的脸色似乎难看了几分。   男人的唇紧紧抿起,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熟悉凌岁寒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气到一定程度的征兆。   苏致秋有点无措,下意识安抚道:“真没事,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他没撒谎。   他已经习惯了,以前他身体很好,连感冒都很少。   但自从生了团团后,苏致秋开始明显感觉到力不从心。   最突出体现在肠胃上,以前他大冬天和温觉非一人吃两根雪糕,温觉非拉了一晚上肚子,他啥事没有。   但现在,即使在夏天,他也是不敢吃雪糕的。   肠胃好像一下子就娇气了许多,他自己也的确是不注意,有时候忙起来饥一顿饱一顿的,早就疼习惯了。   最近没怎么疼过,他今晚就放松了警惕,哪知道给他来了个大的。   他在加的奶爸奶妈群中打听过,很多妈妈都有这种情况,俗称“月子病”,大都是剖腹产伤到了元气,月子又没养好。   正常的生育尚且如此,他这种直接划开肚皮的特殊情况就更不必再说。   孕育一个生命,从来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但这些,就没必要跟凌岁寒说了。   苏致秋一手护在肚子上,侧过头去,躲避着凌岁寒的无名火。   好在,凌岁寒这不知所谓的少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了几秒,门响了一声,他似乎出去了。   苏致秋借机打量了一圈周围,发现这是一家私立医院,想想也是,凌岁寒的身份不方便带他去寻常医院检查。   但即使是私立医院,也是医院,到处都是寂静的白,浓重的消毒水,冰冷的钢架病床……   这里的所有东西,无一不提醒着苏致秋,让他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五年前的那一天。   那时的恐惧、迷茫,与愤怒,仿佛再次席卷而来,充斥着他的大脑,让他难受得窒息。   凌岁寒推门进来,正好看见他挣扎着下床。   “你又要干什么?”   他一把将手里的东西丢到一边,按住他,怒道:“能不能老实一会?折腾一晚上了,就显着你可怜了是吧?行行行,你可怜我知道了,别给我装模作样了,赶紧躺下,不然我现在就走,让你没地方演去!”   苏致秋被他吼得一脸懵,不知道自己怎么又触发了凌少爷的臭脾气。   他厌恶这个地方,却不能直说,闷闷道:“没闹,我想吐。”   凌岁寒闭上了嘴,深吸口气,扶他去了套间自带的洗手间,他却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干呕。   “是不是药不管用?”   凌岁寒举着药瓶站在旁边,眉心紧锁,似乎想出去找医生,被苏致秋抓住了。   “不是。”   他颤着声音,“是我自己的原因。”   “我能出去输液吗?”苏致秋轻声问,脸色苍白。   凌岁寒的唇又抿起来,“为什么?”   “我,”苏致秋动动唇瓣,才低不可闻道:“讨厌医院。”   “没人喜欢医院,”凌岁寒看着眼前耷拉的脑袋,淡淡道:“不喜欢这里,就不要生病。”   “……”   苏致秋难受得紧,他没了争吵的力气,转身离开。   凌岁寒看着他恹恹地躺回病床,乌黑的发丝垂落在眼旁,衬得他苍白如雪,莫名透出一股不祥之意。   苏致秋闭着眼,一声不吭,只有咬紧的唇暴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很扎眼,令人莫名怒不可遏。   “苏致秋,你是在和我闹脾气吗?”   凌岁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   正专心抵抗干呕感的苏致秋愣了一下,睁眼看他,不知道怎么继勾引之后,自己又莫名多了一项罪名。   似乎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凌岁寒闭上嘴。   掀开被子,他没搭理苏致秋惊惶地遮挡,把刚刚丢在椅子上的东西放到他肚子上。   一个暖烘烘的热水袋。   也不知道凌岁寒从哪里弄来的。   热意透过衣服传到肚子里,舒服得苏致秋下意识喟叹了一声。   “我不会拔针。”   凌岁寒盯着他满足的表情,忽然说了一句。   苏致秋捂着热水袋,闻言,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回过神,他急忙道:“没关系,我会。”   他补充了一句,“我自己拔。”   凌岁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病房。 第11章 第 11 章:人不胖,屁股倒挺肉   或许是因为有了热水袋,热烘烘的暖意传遍全身,冷汗慢慢退了下去,苏致秋也放松了几分。   凌岁寒也没骗他,果然回来的时候已经办好了手续,一手拿着单子,一手帮他举起吊水瓶。   回到车上,苏致秋不用凌岁寒开车门,自觉上了后座。   “热水袋呢?”   凌岁寒忽然问了他一句。   苏致秋以为他要用,递了过去。   “给我干什么?”   凌岁寒瞥了他一眼,说:“我听他们说,输液的时候把热水袋放到手底下……不会疼。”   苏致秋身形一顿,不知是什么滋味地看了他一眼。   凌岁寒把吊水瓶挂到车顶,发动了车子。   苏致秋不知道他要去哪,反正他现在也无处可去,回家的话,又要平白让团团和苏致枫担心,还不如在外面输完液再回去。   逃离了浓重的消毒水味,苏致秋的脸色一下子好看了许多。   点滴渐渐起了作用,等凌岁寒停下车的时候,他已经感觉自己彻底好了。   他斜靠在座椅上,朝外看了看。   是一家还在营业的药店。   凌岁寒一边开车门,一边戴口罩,也没搭理他,径自下了车。   苏致秋独自躺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进了药店,显然是去给他买药了。   他看着手中的热水袋,有些出神。   说句老实话,要不是自己从有了团团后就再也没有找过别人,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又怀孕了。   今晚各种干呕、想吐,折磨得他坐立难安。   但在四年前刚怀上团团的时候,这几乎是常事,有那么几个月,天天如此,从早吐到晚,吓得没有经验的他以为要把孩子吐掉了。   那时候,他只有自己。   他太害怕了,不敢告诉任何人,哪怕是亲妈和弟弟。   老妈身体不好,苏致枫那时候才上高中,担不了事,家里的里里外外都只能靠他一个人撑起来。   他找了个理由躲出去,自己租了个房子,别人怀孕都胖了,他却瘦了十几斤。   有那么几个痛苦到极致的瞬间,苏致秋特别想给凌岁寒打个电话,想听听他的声音,一秒都好。   但在拨出去的前一秒,他都控制住了自己。   走在街上,看到扶着准妈妈的家人们,手里拎着小奶瓶、娃娃衣服……   或许是激素影响,苏致秋承认,他的确有一丁点羡慕。   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他特别特别渴望能有个人来给他倒杯热水,扶他一下,哪怕只是一句安慰也好。   那样,他会好过一点。   不过,一切都只是幻想罢了。   他硬是一个人扛到了快九个月的时候,才通知了老妈和苏致枫。   不过今晚男人为他忙碌的样子,倒是莫名和自己想象中那道身影重合了。   如果那时候身边有凌岁寒陪伴,或许他漫长的孕期会少一些恐惧,能过得好受一些。   当然,过去的事再提也没意义,一切不痛快都是他自作自受,怪不得任何人,没什么好委屈的。   苏致秋收回思绪,翻了个身,余光中瞥到什么东西。   他顿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拿过来。   是一个钱包,黑色的,有点眼熟,跟他丢的那个很像。   或许倒不如说,这好像就是他的钱包,他刚刚看到的就是钱包上挂着的小吊坠!   苏致秋整个人都怔住了,他飞速瞄了一眼窗外,没见凌岁寒的身影,便迅速拉开拉链看了一眼。   熟悉的门禁卡、钥匙、笔,还有……   苏致秋打开夹层,还有熟悉的照片。   他顾不上思考自己的钱包怎么会跑到凌岁寒的车上,正沉思着,就听见一道响声,抬头一看,凌岁寒走过来了。   他下意识将钱包塞进自己的裤兜里,重新坐好。   “怎么坐起来了?”   凌岁寒扭头看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子。   “躺累了。”苏致秋轻咳一声。   凌岁寒没多想,只将袋子递给他,“医生让买的,里面有水,一会回去吃点东西,再吃药。”   苏致秋握着矿泉水,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他一边翻袋子,一边偷瞄凌岁寒,发觉对方没有留意消失的钱包,这才松了口气。   “苏致秋,”凌岁寒开着车,忽然道:“里面有个小汽车,帮我拿出来。”   苏致秋低头看了看,果然在最底下看到一个塑料盒子,里面装着一辆大红色的汽车玩具,线条流畅,很酷。   他眨眨眼,递给凌岁寒。   凌岁寒不知为何看了他一眼,才放到了副驾上。   苏致秋有点好奇,“药店还卖玩具吗?”   “不是,”凌岁寒一手打方向,随口道:“达到消费金额后抽奖抽的,正好拿去……哄人。”   苏致秋第一反应是眼皮一跳。   他唰一下打开袋子。   果然,凌岁寒除了每一种药都买了好几盒之外,还买了厚厚一打暖宝宝,以及几瓶写着猴菇原浆的保健品等等一大堆。   怪不得会抽到质量这么好的小汽车,这也太坑了!   “店员说对胃好,你看看有没有用。”   凌岁寒淡淡道。   “真不用,我……”   苏致秋客气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凌岁寒打断了。   “别啰嗦了,我是看你瘦得脸都快凹进去了,实在有点丑到我了,才给你买的。”   这是今晚凌岁寒第二次说他丑了。   苏致秋知道自己和五年前是不太一样了,但心里还是委屈,忍不住小声问,“真得瘦得很丑吗?”   明明老妈他们都说依旧很好看啊,不过也可能是在哄他。   凌岁寒在后视镜瞟了他一眼,张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硬邦邦的几个字。   “起码屁股挺肉的,压得我胳膊疼。”   苏致秋颇有些无地自容,没再追问这个伤自尊的问题。   “多少钱?”   苏致秋一边问一边合上袋子,虽然没找到小票,但他已经预感到接下来要吃土的一段日子了。   “干什么?”   苏致秋叹了口气,“我转你。”   凌岁寒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苏致秋一噎,反驳道:“我,我不是……”   “想加我微信就直说,说什么转给我。”   苏致秋百口莫辩,他想争辩,却又怕真得让凌岁寒误会自己是耍小心机,想加他微信。   “收款码就可以。”   最后,他只憋出来一句这个。   凌岁寒拐进一个正在施工的路口,开得认真,没搭理他。   或许是没听见。   苏致秋怕他分心,只好闭上嘴。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红色小汽车,又酷又可爱,是小朋友会超级喜欢的玩具。   连他这个叔叔第一眼都很喜欢。   一瞬间,他后知后觉凌岁寒选了这个小汽车的原因。   “正好拿去哄人。”   是要拿回家哄孩子吧,那个在商场里被他高高举起的小男孩。   想到这里,一股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苏致秋在车里坐立不安起来。   吱得一声,凌岁寒突然停下车,蹙眉不耐道:“去洗手间?”   苏致秋摇摇头。   “那就别老乱动,影响我开车。”   顿了顿,他忽然又补了几个字,“而且跑针了手会肿。”   凌岁寒的声调似乎放缓一点,在北方的冬夜里,竟带着几分哄人的温柔。   苏致秋感觉自己又开始产生幻觉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移开视线看了看周围的建筑,发现这是一处地处市中心的高级住宅区。   “这是……”   他皱起眉,抬头看向凌岁寒。   凌岁寒盯着他,道:“我家。”   苏致秋面露迟疑。   凌岁寒误会了他的意思,补充了一句,“这边安保好,狗仔和私生进不来。”   苏致秋听出来这是他不经常来的房子,松了口气。   那他的妻子和孩子应该不在这里。   随后,他又为自己的反应恨铁不成钢起来。   不管是不是,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凌岁寒朝地库开去。   车内暖气很足,今晚在楼梯间时的冰冷恨意不复存在,车内的氛围难得算得上温馨。   他的态度平静自得,仿佛两人只是一对一起回家的寻常情人一般。   但苏致秋却知道,他们并不是。   他慢慢收紧拳,抬头看了一眼点滴瓶,轻轻敲了敲驾驶座,道:“麻烦停下车。”   车辆已经下坡进了地库,凌岁寒一手握紧了方向盘,出口的话依旧风轻云淡。   “再坚持一会,马上到了。”   苏致秋顿了顿,还是轻声道:“点滴要完了,你快回去睡觉吧,我自己打个车走就行。”   “我就不去打扰了。”   他的声音算不上多大,但在安静的车内还是足以让另一个人听清。   “客气什么,”凌岁寒依旧没停车,淡淡道:“你有地方可去?”   “我打车回公司开车就好。”   苏致秋道。   凌岁寒挑起眉,“你现在这样,能开得了车?”   苏致秋笑了笑,“能,放心吧,没问题的。”   “我怕在明早的交通新闻里看到你。”   凌岁寒嗤了一声,“警察还要找我谈话。”   “我,我听方星说,”苏致秋终究还是忍不住暗示道:“你答应了他姐姐要送他回家。”   后视镜中的人眯了下眼,面色如常地说:“你知道的倒不少。”   “已经三点多了,”苏致秋不想说得那么直白,只提醒道:“你还不回家……不太好吧,家里人会担心的。”   “不会,我平时不怎么回家,他们已经习惯了。”   凌岁寒轻描淡写道。   可苏致秋却没再和他你一言我一语下去。   “凌少,停车!”   他声音并不大,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却一僵。   不知是为这个称呼,还是为那股夹杂着一点崩溃的愤愤语气。   车猛地停下,距离大门仅剩一步之遥。   凌岁寒终于解开安全带,回过头来看向他。   迎上那双熟悉的眼眸,苏致秋在其中看到了脸色苍白的自己。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似乎有点失态了。   车内表面维持的平和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令人难以忽视的寒意,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凌岁寒吐出几个字,“厉害。”   “苏老板,”他笑得嘲讽,回敬道:“你果然还是那么虚情假意。”   苏致秋听着他对自己又变回那个疏离的称呼,不知是何种滋味。   “用得着人的时候就抱着不松手,没事了就赶紧一脚踹开,人家只是多说两句话,就马上翻脸。”   地库灯光明亮,打在凌岁寒的脸上,照亮他勾起的唇角,是不屑的弧度。   “你怎么好意思的?”   苏致秋呐呐地发出几个音节。   “不是,我怕产生误会……”   咔哒一声,打断了他不成句的话。   车门开了。   “滚吧。”   凌岁寒冷冷吐出两个字。   苏致秋不想惹他不开心。   可不知为何,面对别人时,他总能谈笑风生,一面对凌岁寒,他就不知该如何开口。   “快点。”   凌岁寒已经转过了身,背对着他催促道:“很晚了,你刚刚不是还提醒我赶紧去陪家人吗,现在却在这耽误我时间。”   听到这话,苏致秋回过神来,赶紧应了一声。   药水瓶里还剩了最后一个底,苏致秋没有等它输完,就直接给自己拔了针。   他动作仓促,又不是很熟练,针孔冒出几滴血珠,被他拿着药棉随手捂住。   还好,不是很疼。   苏致秋拎起袋子,推门下了车。   他没再说道别的话,只默默按照路牌一点点地朝外走。   走过一个拐角的时候,身后有亮光扫过,两盏车灯滑过来,慢慢逼近,最后竟停在他身边。   苏致秋扭头望去,是凌岁寒的车。   不知为何,说走的是他,但看到凌岁寒追上来的时候,他还是有点感动。   凌岁寒摇下车窗,注视着前方,淡淡开口,“衣服还我。”   苏致秋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一看,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披着凌岁寒那件黑色大衣。   他虽没有凌岁寒那么高,却也是个腰细腿长的衣架子,这大衣他穿着略长了一些,但还挺合身。   合身到都忘了这是凌岁寒的衣服。   意识到自己又多想了,苏致秋微窘,连忙脱下大衣,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轻轻放到了副驾上,盖住了那个红色小汽车。   大衣被他穿了一晚上,沾染上了他的体温与味道,让苏致秋有点尴尬。   砰的一响,车门被他关上。   下一秒,凌岁寒调头离开,从始至终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苏致秋目送他离开,继续朝前走,只在即将离开地库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凌岁寒的车已经不见了踪影,应当是回家了。 第12章 第 12 章:才不会对着前任穿过的大衣做些什么   到了公司开上车,到家躺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北方的冬夜长,万物依旧陷入沉睡,苍茫天地间如墨般的深蓝。   或许是没有了身上的大衣,也或许是怀里的热水袋已经慢慢变温,一向不怎么怕冷的苏致秋浑身发抖。   冷得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凝结成霜。   即使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依旧缓不过劲来,不停地发着抖。   只有三个多小时,他就要起床了,所以他必须尽快睡着,保证明天的工作。   但越是想睡,苏致秋就越是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面前浮现着的就是凌岁寒拿着那个红色小汽车说拿去哄人的画面。   还有他提起家人时那自然的神色,亲昵的用“她”指代。   其实这都只是很普通的小事,可正是这样寻常的小事出现在凌岁寒身上,才不普通。   凌岁寒这样的人能许给别人一段婚姻,甚至有了孩子,那就说明他一定深爱着对方。   他还记得凌岁寒亲口说过的话,“我讨厌家庭,更讨厌小孩。”   在那之前,苏致秋甚至连和凌岁寒去哪里结婚都想好了,但听完这句话后,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不想给凌岁寒压力。   所以凌岁寒得多么爱那个女人啊,甚至愿意违背自己的意愿和她组建一个家庭。   五年前他已经伤害了凌岁寒,难道五年后,他还要再伤害一次凌岁寒心爱的女人么。   想到这里,苏致秋就一阵难言的窒息,仿佛有什么又酸又涩的一大团东西堵住他的喉咙,逼得他眼眶发热。   苏致秋从来不愿意让别人误会,也不愿意让别人难过。   一个合格的前任不应该再出现在现任面前。   无论是凌岁寒,还是他的妻子与孩子,他们都是无辜的。   只有他是这一切罪恶的源头。   倘若因为他,破坏了凌岁寒现在美满的家庭,恐怕本就怨恨他的凌岁寒连杀了他的心都有了吧。   他连去以死谢罪,凌岁寒都不会稀罕。   其实不用凌岁寒,如果伤害到了无辜的人,苏致秋就会先恨死自己的。   要不是扎过针的手背不时传来刺痛,提醒着他今晚发生的一切,苏致秋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个梦。   梦中的凌岁寒会耐心哄他坐好,会把热水袋放到他输液的手上暖着,会在他晕倒的时候一把抱起他……   可这么体贴的凌岁寒,或许也是因为自己的家庭,才有了这么多照顾人的经验吧。   他只是一个暂时享受到属于凌岁寒妻子的待遇的……外人。   不,或许也算不上。   毕竟凌岁寒对他这个“背叛者”都这么照顾,对自己的爱人应当只会更耐心体贴吧。   苏致秋不敢再深想。   梦,该醒来了。   他强迫自己入睡,却一直在梦魇中挣扎,无论如何都睡不安稳。   直到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一个热乎乎的小团子一扭一扭地钻进了他的被窝里。   苏致秋想睁眼看看,但他刚生完病,身体虚,愣是没有力气。   一双小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小声嘀咕了一句,“不烫呀。”   过了一会,苏致秋就感觉脸蛋一痒,似乎是某个小孩亲了他一口。   随后,一阵窸窸窣窣,怀中一热,苏团团熟练地抱住他的胳膊,头一歪,靠着他睡着了。   被他这么一打扰,苏致秋终于摆脱了梦魇,迷迷糊糊地搂住小孩,安稳地陷入梦乡。   *   方星敲了足足十分钟的门,又给凌岁寒连打了二十几个电话,却根本没人回应。   在他惊恐地怀疑自己要被邻居举报扰民带走的时候,大门终于在他面前打开了。   凌岁寒眼睛半睁着,神色疲倦,明显没睡醒。   他赶紧窜进去,生怕人反悔给他丢出门。   “你怎么五点就给我发信息,是没睡还是醒了?肯定是还没睡吧?”   方星一边说,一边百无聊赖地打量了一圈四周,“哦对,还换地方了,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大半夜跑壹号院来住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叽里呱啦的问话没有得到一个回应。   凌岁寒给他开完门后,已经头也不回地直接回房间了。   方星:“……”   他深吸一口气,任命地推门进去。   果不其然,房间紧紧拉着窗帘,一片昏暗。   凌岁寒的卧室延续了客厅的极简风,不是那种最近流行的极简风,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什么家具都没有。   偌大的卧室内,除了遮光的窗帘,刷好的墙壁,铺好的地板砖,只有一张床。   还不是什么特殊的床,就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席梦思,双人的,仿佛随时就能被替换掉。   客厅也是如此,只空荡荡地摆着一张寻常的木桌,一把椅子,什么沙发、电视、储物柜通通都没有。   和家徒四壁也没什么区别。   弄得方星第一次来的时候,吓得差点报警,以为凌岁寒家里遭贼了,贼还挺狠,就差没把房子偷成毛坯了。   屋子里的一切都和刚交房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   似乎生活在这里的人,只有基本的生理需求,找不到一丝对生活的热爱。   但要这么说,好像也不是。   一开始,方星也以为凌岁寒只是单纯的购置一处资产,所以才懒得装修。   可当他不小心把手里的饮料洒到墙边的时候,凌岁寒脸上的心疼简直藏不住,给他骂得狗血淋头。   那是他第一次见凌大少爷那么勤快地跑过来……做家务,拖把、抹布齐上阵,总算把墙壁恢复了整洁。   而他在其他房子里,不小心用打火机把凌岁寒高价拍回来的一幅画烧了个洞,凌岁寒眼皮都没动一下。   所以,方星是真的不懂。   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不在乎这个房子,倒像是太在乎了,反而束手无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更别提,这个小区的房子一平就二十万,但要说户型、设施有什么特别的,好像也没有。   唯一的优点就是地理位置好,晚上站在落地窗边,可以将整个北城的繁华夜色尽收眼底,万家灯火,非常浪漫。   根据他对凌岁寒的了解,会买下这么一座除了浪漫没什么优点的昂贵房产,本身就不寻常。   而且买了也不住,一年也过不来两次。   方星从中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但他又实在猜不出来,每次来这里都抓心挠肺。   他直觉他姐应该知道,可每次旁敲侧击地问她的时候,他姐都闭口不谈。   难不成是预备着金屋藏娇,他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   可那个“娇”未免也太难搞定了吧,这都好几年了,凌岁寒居然还没追到人家。   可见绝对不是一般人。   方星的目光落到大床上,凌岁寒已经头朝下躺好,盖着被子又睡着了。   “……”   “起床了,”方星探出一只手,推推他,“吃个饭该去了。”   被子里的人纹丝不动。   “真得不早了,今天拍摄的时间早,你要是再不起,我该迟到了。”   方星这次加重了力气,拍了拍被子。   埋在枕头里的人依旧没有回应,要不是方星了解他,几乎要以为他晕过去了。   他想再叫叫,又惧怕凌岁寒能拆房的起床气,只好悻悻地收回手,头疼地看着床上的人。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啊?”方星小声嘟哝着,“五点还不睡?”   方星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偷偷瞟了床上的人一眼,打开手机的行车轨迹看了看。   这一看,他眼睛都瞪大了。   “凌岁寒!”   方星震惊地连名带姓地叫出口,扑到床边晃人,“你,你,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开车跑去逛街吗?去了医院,还去了药店,你生病了?”   方星小心翼翼地瞅了瞅凌岁寒的睡颜,除了眼底的青灰色,一切正常。   “看着不像啊。”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再一看,音量忍不住再次飙升。   “不对!你昨晚不是很早就走了吗?怎么显示十二点你的车才离开那个大厦,比我还晚?”   方星越说越来劲,十分兴奋。   “你到底干啥去了,陪谁看病去了?哪个艺人,男的女的,我认识吗?你还带他来这里了?等等,怎么又走了,是不是人家看见你这家徒四壁,以为你破产了,给吓跑啦。”   “啊!”   方星惨叫一声,被飞出来的一个枕头正中鼻子,差点从床上翻下去。   “你也太狠了吧,幸亏我这鼻子不是做的。”   方星捂着鼻子,委屈死了,“难道是我戳中你的痛处了?人家真不愿意来?”   说着说着,方星又犯了老毛病,嘴碎起来,“不应该啊,你这张脸一亮出来,就算是家徒四壁,也没人不愿意吧?更何况圈子里没人不认识你啊……”   方星仔细琢磨了半天手机上的行车轨迹,见床上的人根本不搭理他,也歇了兴致,蔫不拉几地关上手机。   “凌晨三点到家后,过了五分钟,你又离开去了宝红路小区,五点多才回来。”   方星脑海中冒出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想法,他匪夷所思地开了口,“凌哥,别告诉我人家不愿意来,你又把人送回家了?”   尽管凌岁寒依旧背对着他闭着眼睛,但方星还是敏锐地从这股沉默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他猜的……好像是真的。   这次轮到方星沉默了。   他已经不对那位“娇娇”好奇了,而是转成膜拜了。   看看他凌哥这张出道近十年依旧能天天帅上热搜的脸,不仅自己是娱乐圈顶流,爸妈在权贵圈子里也是顶流。   要不是他已经有白月光了,方星觉得自己都要心动了。   那个人怎么狠得下心的!   不过这么一想,常年遭受凌岁寒冷暴力的方星又爽了。   他非常大度地没有再催人起床,而是乖乖叫了附近的外卖,让他饱受情伤的凌哥又睡了二十分钟。   直到外卖到了,方星一边狠狠咬了口油条,一边含糊不清地对凌岁寒道:“你要是真困就再睡会吧,我自己去就行,月姐就是那么一说,肯定舍不得真让你陪我一天。”   “不过,我真不能迟到,”他道:“苏哥刚刚还给我发消息确认时间呢,迟到了可太尴尬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被子下的脑袋似乎动了一下。   方星喝了口豆浆,“毕竟我还挺喜欢苏哥的,说话又好听又温柔,昨天他还夸我长得帅,还说我学习好是学霸呢,可佩服我了。”   他啧啧两声,“真是奇怪,要是别人,我就觉得他在拍我马屁,可换成苏哥,我怎么就觉得他那么真诚呢?他可能真挺喜欢我……”   方星口中的话戛然而止,他脸上的得意瞬间转为错愕。   手中的豆浆差点洒到地上,方星惊讶地看着床上不知何时翻身坐起的人。   “你怎么突然,突然……起来了?”   凌岁寒眯着眼抓了抓头发,一缕晨光从窗帘缝隙中透过来,衬得他愈发唇红齿白,下颌线十分优越。   “傻X。”   凌岁寒醒来第一句。   “什么?”方星迷惑地看着他,“干嘛忽然说脏话。”   凌岁寒瞥了他一眼,皱起眉道:“别在我卧室吃东西。”   方星熟练地挪到卧室门框外,看着他。   凌岁寒懒得理他,拿起衣架上的衣服看了看,犹豫一下,又放回去,换了旁边的另一件。   他一边换衣服,一边慢慢道:“骗子哄傻子,一个敢骗,一个敢信。”   方星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他忽然觉得不对,笑容凝固在脸上,狐疑地问:“你在骂我是傻子?”   凌岁寒轻哼一声。   方星豆浆也不喝了,开始争辩。   “就算你骂我傻,可苏哥真不是骗子,你不知道,他当时夸我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笑得都弯起来了,一看就是真心喜欢我……”   他的话被男人毫不留情地打断。   “你入圈多久了,也快半年了吧?”   凌岁寒转身看他,声音有点冷。   “别告诉我你还停留在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的阶段,他现在是温觉非工作室的二把手,你这种刚火的小新人,可是他最合适的合作对象,他当然要搞好和你的关系。”   方星被他这严肃的态度弄得有点懵,过了片刻,才哦了一声。   “他那种人聪明得很,最擅长用甜言蜜语让人放下防备了,你要是真信了他多么喜欢你,那才是真傻子,早晚有你哭都哭不出来的那天。”   方星虽觉得他语气有点怪怪的,但看在一向懒得搭理人的凌岁寒破天荒给他讲了这么多道理的份上,依旧感动地点点头,道:“知道了。”   “所以你在工作室里少去粘着他,”凌岁寒从洗手间洗漱好出来,“他跟你说了什么事,先问问我再说。”   方星觉得“粘着”这个词不太恰当,有种微妙的嫌弃感,但又想不出什么反驳理由,只好哦了一声。   不过……   “凌哥,你好像很了解苏哥啊,”方星迷茫地眨眨眼,“你俩好像都没说过话吧?”   凌岁寒系着扣的手一顿,系好后才慢条斯理地说:“这种事我见多了。有时候,人家就是跟你客气一下,你听听就行了,别往心里去。”   方星蔫蔫地嗯了一声。   凌岁寒瞟了他一眼,对着镜子理了两分钟的头发,这才道:“走吧。”   方星跟在后面,走到洗手间门口时,余光瞥见一件放在脏衣篓上的衣服。   他看了一眼,忽然发现是凌岁寒昨天穿过的那件大衣。   “咦,那件大衣昨天不是才穿了一天吗?”   方星指着问道:“怎么就要洗了?”   不等凌岁寒开口,他又问了一句,“别要了,我再送你一件吧,凌月姐昨天还说给咱俩买了同款,就是颜色不一样,不过我怕你的粉丝骂我和你穿情侣装卖腐……”   “不用。”   凌岁寒轻描淡写地拒绝了,“你都留着自己穿吧。”   “对了,你还没说呢,大衣怎么弄脏了?”   方星随口问。   过了半晌,久到电梯停在两人面前,凌岁寒才含糊了一声,不自在地低头调整了一下皮带,想起了什么,耳垂泛起一抹红。 第13章 第 13 章:你爹比你难哄多了   苏致秋一边忙着煎蛋,一边哄着一脸郁闷地坐在桌边的苏团团。   昨晚他回来得晚,苏团团跟着苏致枫不习惯,半夜才睡着,后来又自己醒了,跑到这屋来找他,根本没睡好。   苏致秋用了半年才把他这个起床气治好,现在可倒好,一夜回到解放前。   怎么叫都叫不醒,拍、推、喊……苏致枫种种招数都用上了,床上的小孩一点反应都没有。   最后气得他把苏团团强行从被子里抱出来,苏团团总算舍得睁开眼了。   不等苏致枫开口,啪叽一下,苏团团又一头栽倒在枕头上,打着小呼噜睡得不省人事。   苏致枫:……   他彻底败了,只好去厨房换下苏致秋。   苏致秋熟练地连哄带骗,软硬兼施,很快把小家伙从床上薅了起来。   只是人是起来了,坐在饭桌上却依旧半梦半醒地把手往杯子里伸,幸亏被苏致秋一把拉住。   “这小呼噜打得,睡得真香啊,”苏致枫叹为观止,啧啧道:“哥,你真厉害,也就是你能叫起来了。”   苏致秋笑了笑,脱口而出,“习惯了,以前更难哄的我都……”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掩饰地低下头去。   好在在场的其余两人,一个困得迷迷瞪瞪,一个以为他说的是团团,谁也没问。   苏致秋垂下眸,草草吃了两口,就站起来收盘子。   出门穿衣服的时候,苏致秋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门禁卡。   苏致枫一看,惊讶地问:“找回来了?”   “嗯,运气好,”苏致秋不想多说,只一句带过,“不用换门锁了。”   “那就好,我以为丢了这么多天肯定找不到了呢,有缘分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苏致秋手插进口袋,摸到里面的钱包。   那天他匆匆离开后,钱包应当是被那位女士捡起来了,所以才会出现在凌岁寒的车里。   他也不确定凌岁寒有没有打开这个钱包,有没有看到里面的那张照片。   不过,就算看到了也没什么,他的粉丝多了,男粉也不在少数。   那天他没看见自己,肯定也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不会发现团团的。   这么一想,苏致秋心中安定了一点。   三个人正准备朝外走,磨磨唧唧对着镜子再一次理头发的苏团团忽然注意到什么。   “爸爸,你的屁股怎么了?”   苏致枫先一步去按电梯了,苏致秋站在门口等苏团团。   听到声音,他扭头看了一下,什么也没看见。   “怎么了?”   苏团团瞪大双眼,也不困了,疑惑地问:“爸爸,谁踹你的屁屁了,为什么你的屁股上有个鞋印啊?”   苏致秋先是一愣,随后立刻回过神来。   腾的一下,好似一股火从脚底板烧到脸蛋,苏致秋尴尬地差点整个人红透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昨天又坐又站的,居然都没把凌岁寒的鞋印蹭掉,还让孩子给看见了!   团团小手认真地在他屁股上拍了拍,这才收回手,洁癖地从口袋里拿出湿巾擦了擦手,一本正经道:“好啦,爸爸的屁屁干净啦。”   苏致枫过来,看见他们这别扭的动作怔了怔,怪异地看了苏致秋一眼。   苏致秋顾不上跟苏致枫解释,谢过团团后,红着脸进了电梯。   电梯缓慢下行,苏致枫忍不住开口,“哥,你昨天……”   苏团团却忽然举起手要说话,他不敢插嘴,怕苏致秋批评他。   苏致枫示意他说。   “爸爸,是谁啊?”   苏团团白嫩的小脸蛋皱成一团,一双山葡萄一样的大眼睛都眯起来,极力做出凶巴巴的表情。   “谁敢欺负我爸爸,我要去揍他!”   苏致枫觉得好玩,问:“人家可是大人哦,你要怎么揍他啊?”   苏团团冥思苦想了半天,才在出电梯的时候,认真道:“我可以踩着凳子,趁他不注意,也狠狠地给他屁股一脚。”   说完,苏团团非常不屑地看了苏致枫一眼,“你又想嘲笑我矮,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是不会上你的当的。”   苏致枫噗嗤一声,笑得前仰后合。   苏致秋头疼地按了按眉心,一边把苏团团塞进儿童座椅,一边嘱咐。   “不许踹别人的屁股,也不许踩到凳子上,要是我听到幼儿园老师说你欺负小朋友,回来我就揍你的屁股。”   苏团团这才闭上嘴巴。   见这个话题被岔开,苏致秋总算松了口气。   等把两人都送到目的地,车里只剩下苏致秋自己的时候,他忍不住回想起昨天那个场景。   回想起凌岁寒那个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怀抱。   刚刚降温的脸再次面红耳赤。   其实昨晚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又……梦到了凌岁寒,他有了反应,但被自己强行克制住了。   苏致秋深吸一口气,不知是不是错觉,有了团团后,他的欲望似乎更强烈了。   已经二十好几的人了,却还像十七八的时候不禁撩拨。   再次遇到凌岁寒后,这种情况似乎更严重了,在贵城的时候,他带着孩子无心考虑这些事,忍忍就过去了。   但最近这几天,他几乎每晚躺在床上都有种难言的渴望,仿佛五年来积攒的欲望报复性地冲破阀门,汹涌而来。   要不是团团就睡在旁边,苏致秋几乎要挺不住自己解决了。   而最令他懊恼的,是每当他燃起欲望的时候,浮现在脑海中的画面总和那个人有关。   有最近的画面,而更多的是五年前的记忆。   苏致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把床上那些事记得那么清楚。   其实就算凌岁寒技术很差,苏致秋只要看到他那张脸,就感觉自己已经爽到了。   但偏偏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凌岁寒很猛很带劲。   那样的脸,那样的身材,还……特别会,想法很花,明明第一次时还很青涩,第二次简直就无师自通了。   总之,十八九岁的凌岁寒很要命。   车停到楼下,苏致秋将头抵在方向盘上静了一会,这才感到脸上的热意降了下来。   尽管如此,再次和凌岁寒打照面的时候,苏致秋还是有点窘迫。   今天方星和凌岁寒来得稍晚了几分钟,方星一进来就和他解释说是堵车了。   苏致秋深知早高峰的可怕,没说什么,反倒安慰了他两句。   方星笑起来,笑着笑着,似是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收起笑容朝后一看。   苏致秋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凌岁寒从门口晃了进来,带着点还没完全褪去的起床气,脸色冷淡。   昨晚男人让他滚下车的时候已经是三点了,想必凌岁寒也没睡好。   苏致秋没有留意方星的脸色变化,他正用尽全身控制力不让自己看凌岁寒。   但这有点难,因为旁边宣传组的那个小姑娘忽然倒吸了一口气。   苏致秋以为是有什么事,便转身想问问她,一抬起头,却见工作室里的几个女孩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迷之微笑。   他顿了一下,还是抬眸看过去。   这一看,苏致秋也整个人怔在原地。   有那么一瞬间,苏致秋以为自己穿越了,穿回了他们十几岁时的那个冬天。   那个冬天,凌岁寒曾经有一张路人拍的照片上过热搜,就是今天这个打扮。   苏致秋惊讶地发现,直到五年后,他竟依旧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张照片上的内容。   少年乌眉黑发,一双漂亮冷漠的桃花眼,鼻子很直很挺,殷红的薄唇在苍白的冬季极为招眼。   身上穿着雪白的短款羽绒服,下身修长的腿裹着浅蓝色的牛仔裤,一双白色板鞋。   微弱的路灯打在他身上,羽绒服帽子上的一圈白色绒毛扫过他的下颌,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清冷。   少年单肩挎着书包,似乎察觉到镜头,随意一瞥,眼神淡漠。   昏暗的小巷口,人来人往,他是唯一一抹光亮,仿佛天空飘落的一片傲然凌世的雪花,却又因手里拎着的一袋炒面而沾染上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热搜标题——本年度最触动人心照片。   那年他们还没出道,凌岁寒还未满十八岁,上高三,走在放学的路上就这么被人拍下来了,一夜爆火,最后还是凌家不想让他未成年就暴露在大众视线里,出手把热搜撤了。   他手里拿的那份炒面是给苏致秋的。   那天,他本来要回家了,听说苏致秋还在公司,便硬要给他带份夜宵。   苏致秋甚至清楚地记得凌岁寒本来说放下便当就走,结果却一直陪他待到了半夜一点。   等他终于练完舞,筋疲力尽地转身喝水时,才发现凌岁寒已经趴在作业本上睡着了,身上那件雪白的羽绒服沾染上了一点污渍。   那是苏致秋吃饭时被呛住,凌岁寒跑过来给他递水,被弄脏的。   夜深人静的练舞室里,那点污渍落在一片纯白里,很扎眼,格格不入。   苏致秋站在巨大的镜子前,注视着少年漂亮的侧脸,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扎了一下。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凌岁寒慢慢睁开眼,眼神清明透亮。   苏致秋愣住,问他,“你没睡着?”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凌岁寒要是睡着了,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睁开眼。   凌岁寒嗯了一声,揉揉眼问他,“可以走了吗?好困。”   照片上那双淡漠空洞的眼,此刻却困意朦胧地看着他,充满令人难以忽视的依赖与亲昵。   这个对比让苏致秋的心又狠狠地停跳了一拍。   那年,他已经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也意识到,他似乎对比自己小两岁的凌岁寒,有某种别样的情感。   那年,还没开窍的少年凌岁寒偶尔也会叫他一声哥,很黏他,是纯拿他当好哥们的那种黏糊,无关情/色与暧昧。   无论放学多累都要跑去找他,会给他买他爱吃的所有东西。   明明有司机接送,却坚持特意多坐好几站地铁送他回出租屋,一路上不停地跟他讲学校里的事,甚至说得过了站。   即使自己困得眼都睁不开了,也一定要把唯一一个空座位留给苏致秋坐,人多的时候会把他护在胳膊里。   一到周六日放着花园别墅不回,偏要躺在他简陋的出租屋里睡大觉,一点不见平日挑剔的大少爷模样……   那样骄矜的一个人,曾经也恨不得跪在地上,把一颗心剖出来捧到苏致秋面前,还怕他不要。   只是,那颗心最终还是被他苏致秋自己亲手毁掉了。   他把那颗看似高傲实则极其脆弱的心丢在地上,还要狠狠地踩上两脚,踩成碎片,最终抛下无措的凌岁寒一个人,扬长而去。   十七八的凌岁寒还没那么成熟,看到热搜还是很得意的,分明很开心,却依旧一脸淡定地不置一词。   末了,还要表面不经意间地问他一句,“你觉得怎么样?这张照片真有大家说的那么好看吗?”   实则超级在意地把手在口袋里捏成拳头,生怕他说一句不好。   而现在的凌岁寒……   苏致秋被耳边的小声抽气声惊醒,看着凌岁寒慢慢朝自己走近,越走越近,一步之遥。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都能嗅到对方身上那熟悉的淡淡桔香。   有那么一瞬间,苏致秋几乎要怀疑凌岁寒会停在自己面前。   然后像从前一样故意叫他一声哥哥,很坏地拖着尾音逗他,“哥哥,又看呆了吗?我今天很帅吧,你是不是爱惨我了?”   然而,没有。   很快,凌岁寒的白色羽绒服擦着他的肩膀,越过他,插着兜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   没有看他一眼,好似真得不认识他了一样。   徒留苏致秋站在原地,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他的背影。   从在商场看到他第一眼起,已经一个多星期了。   可直到这一刻,或许是凌岁寒今天的打扮让他梦回五年前,他才这么清楚地明白什么叫“物是人非”。   同样的穿着,同样的人,同样的气质。   不同的是凌岁寒手里再也不会拎着那袋子跟他格格不入的炒面,更不会只在他面前停留,露出满眼都是他的笑。   他们已经分手了,是直接从情人变敌人的那种分手,恩断义绝。   他了解凌岁寒,所以他很清楚,他们之间永无复合的可能。 第14章 第 14 章:我哥最近好像移情别恋了   不过,好在凌岁寒现在已经有妻子了,那个女人长得很漂亮,说话温柔又亲切,人看着也很爽朗,和凌岁寒站在一起莫名登对。   苏致秋这样想着,心里似乎好受了一点。   似乎知道凌岁寒现在过得还不错,能让他心中的愧疚减轻一些。   苏致秋这样想着,过去招呼大家开工,刻意用忙碌去阻止自己不停偷瞄某个角落。   他承认,一开始很难。   他总是产生某种幻觉,仿佛凌岁寒正在背后看自己一般。   可当他故意蹲下系鞋带朝后看去的时候,那个人却依旧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苏致秋不禁有点痛恨自己的没出息,他伸出手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   但好在,随着拍摄的进行,他不再把眼睛朝后瞟,而是片刻不离地落在眼前的方星身上。   方星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昨天的拍摄状态还不错,过了一夜,表现得却十分差劲。   仿佛那个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的人是他一般。   苏致秋注视着眼前摄像机里的少年,慢慢蹙起眉。   今天请方星他们来是为了一个系列的小彩蛋。   方星刚一出道就搭档那位已经颇具盛名的女星拍了一部古装剧,在里面饰演一位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   那是一个非常讨喜的角色,作为男二出场,虽然结局没有和女主在一起,却赚足了观众缘。   搞得现在微博上一提起少年感男星投票,排名第二的永远是方星。   苏致秋了解艺人资料的时候,曾看到过第一名。   第一是十八岁的凌岁寒。   尽管有一些方星的狂热粉在底下吵架,但平心而论,苏致秋还是认可这个投票结果的。   那年的凌岁寒,的确是意气风发,无人能敌。   输给他,方星不冤。   但能排个第二,说明方星在少年将军这个角色的塑造上还是很成功的。   可现在镜头里的方星,非但没有那股少年老成的杀气,反倒处处透着一股焦躁,甚至时而走思,让人极其出戏。   从开拍到现在的所有拍摄内容,基本都不能用。   虽说这只是他们工作室的一个独家小彩蛋,但苏致秋还是打心底希望能呈现得完美一点。   不等他想出一个好理由暂停拍摄,方星自己先主动叫了停。   各个工作人员也看出了方星的不对劲,谁也没说什么,正好去一边休息了。   苏致秋本想也离开,但看着方星脸上浮现出一丝窘色,犹豫一下,还是站住了。   他走到一边去拿了一瓶水递给了方星。   方星下意识接过,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苏致秋没留意他的神色,怕他会抵触,只站在他的椅子旁边低声问了一句,“不舒服吗?”   方星啊了一声,摇摇头,“没,没有。”   苏致秋眉心蹙起,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模样,还是问:“是不是很难受?我去买根体温表来试一下吧。”   “不用,不用,”方星连忙摆手,“我没生病,就是……心里有事。”   苏致秋了然地点点头,没有追问什么事,转身欲走。   方星却叫住了他,神色复杂地道:“苏哥,来说会话啊。”   等苏致秋坐他旁边后,方星却又不吭声了。   他一手撑着下巴冥思苦想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苏哥,你知道宝红路小区吗?”   苏致秋的脸在口罩后僵住,心扑通扑通乱跳起来。   他万分庆幸脸上的口罩挡住了他所有表情,否则一定会被方星看出他的震惊与错愕。   好在不需要他回答,方星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今天早上在网上查了查,没找到什么信息,苏哥你应该是北城人吧,知道这吗?”   苏致秋知道自己再不开口会惹疑。   他便半真半假地道:“知道,我以前住那附近。那好像是个老小区了吧,已经十几年了,地理位置倒还行,但是房子已经跟不上时代了,你是想买房吗?”   方星闻言,眼睛一亮,摆摆手,“不是买房。”   他追问:“就是……苏哥你在那边见过什么明星吗?”   “明星?”   苏致秋反问一句,笑了笑,“应该没有明星会住那里吧。”   “也是。”   方星托着下巴,“住在那的人应该条件都不太好吧,房子又老还没什么升值空间,哪个艺人会傻乎乎在那里买房啊。”   膝盖中了两箭的苏致秋默默闭上嘴。   “真是奇怪,那到底会是谁呢,难不成是什么工作人员或者刚入圈的小明星……”   方星皱着眉嘀咕了一句。   “怎么了?”苏致秋尽量平复下自己的心跳,试探着问:“遇到什么事了,需要我帮忙吗?”   “没什么,”方星先是叹了口气,才道:“就是帮我姐找个人,不是什么重要事,苏哥你不用放在心上。”   倘若他不知道方星是凌岁寒妻子的弟弟,他或许真不会在意。   但……   苏致秋点点头,没说话,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方星还在那自己嘟哝,“要是别的什么高档小区就算了,偏偏是宝红路这种普通小区,看来不是包养,是真动心了啊……”   他声音极低,周围环境喧哗,苏致秋听不清,只感觉全身发冷,手掌骨节泛起青白。   “别想了,好好休息吧,”苏致秋轻声道:“我去看看那边的情况,有事就叫我。”   方星应了一声,目送他离开。   鼻尖萦绕着浅浅的香味,很温馨的味道,方星拿起苏致秋刚递给自己的矿泉水闻了闻。   果然,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很淡,闻着却让人下意识的安心,好像苏致秋这个人一般。   和苏致秋简单吐槽了两句,方星感觉自己打起了一点精神。   算了,他这么担心凌岁寒干什么,他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肯定不会再上那个人的当,不会再像十几岁的时候被那个恶毒的前队友骗财骗色了。   吃一堑长一智。   方星在心中宽慰自己,凌岁寒那么聪明,他都能想明白的道理,凌岁寒不可能不明白。   况且,凌岁寒能从当年那段感情里走出来,重新投入新的爱情,是个好事。   他姐和他姨知道了,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至于那个前队友,方星气哼哼地眯起眼,他最好永远别再出现,否则他绝对会给他凌哥出气。   凌哥以后遇到的无论男女,肯定都是善良的好人。   而那个名字在他们家提都不能提的某个前男友,最好亲眼看着他凌哥与别人幸福,独自孤独终老。   方星心情复杂地想,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忍不住再次感慨还是苏哥人好。   都是姓苏的,怎么就差这么多。   *   苏致秋快步走到没人的角落里,背对着人群拿出口袋里的钱包看了一眼。   确认自己的门禁卡还好好地待在钱包里后,他心中稍稍安定了一点。   宝红路小区五个大字就这么大剌剌地刻在卡片的左上角。   倘若这张卡片被方星看到,苏致秋真得不知道自己要如何与他解释了,岂不成了方星心中出轨他姐夫凌岁寒的小三。   虽然自己和凌岁寒什么都没有,但他这种前任的身份,本身出现在凌岁寒身边就是一种错误。   更别说,听方星的意思,他的姐姐似乎察觉出了什么,已经开始调查他了。   甚至连他住哪个小区都知道了。   所以,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却依旧下意识撒了谎。   苏致秋根本想不出来方星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小区名字的,毕竟就连凌岁寒都不知道他这个房子。   会不会是误会,凌岁寒最近的确认识了一个新人,也住在宝红路小区……   苏致秋左思右想,觉得可能性不大,他还算了解凌岁寒一点,他不是那种人。   他捏了捏钱包,觉得还是有些不保险,转过身想找自己的包放进去。   一转身,苏致秋差点踩到眼前人的鞋。   他瞪着那双白色板鞋上留下的一点黑痕,抽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苏致秋根本没有抬头,只垂着头咕哝了一句,“不好意思。”   就缩起肩膀尽力降低存在感地从凌岁寒身边挤了过去。   这是条不太宽敞的小过道,是他们工作室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地方。   宽度也就只够苏致秋自己穿过去,顶多再加上一个苏团团。   而身形高挺的凌岁寒站在这里,一个人就牢牢地堵住了路。   苏致秋侧过身,慢慢地擦过他的肩膀,眼看就要走出去了,凌岁寒忽然一侧身,后退了两步。   他的去路再次被人挡住,只能无措地与凌岁寒打了个照面。   他一手握着口袋里的钱包,本来就心虚凌岁寒发现自己偷拿走了钱包,偏偏凌岁寒忽然开了口。   “你手里藏什么呢?”   苏致秋一激灵,尽量平静地伸出手,“没什么。”   凌岁寒眯起眼盯着他,刚要再开口,就听外面一个女生怯怯地叫道:“小苏哥,你在里面吗?”   苏致秋仿遇到救星一般,立刻抬起头应了一声,“在。”   他被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凌岁寒挡得死死的,怕化妆小姑娘看不到他,还招了招手。   “李哥叫你去看一下昨天的剪辑。”   小姑娘站在出口,盯着凌岁寒的背影,小声道。   苏致秋赶紧道:“好,我知道了,马上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抬手推了一下凌岁寒的胳膊。   他本来只是想着侧过身挤过去,不料,凌岁寒似乎本来就要给他让路了,被他这么猝不及防一推,凌岁寒一个趔趄撞在了身后的墙上。   路被让了出来,苏致秋却听到化妆师倒吸了口凉气。   他转过头,看见凌岁寒垂着头,一手捂着自己的肩膀,显然那一下撞得不轻。   苏致秋赶紧去扶他,伸出手的后一秒,却又想起方星刚刚问自己的话。   他默默地强迫自己收回手,留下一句抱歉,便从让出的空间走了出去。   “李哥在哪?”   他问化妆师。   小姑娘看了看他,又看看还捂着肩膀的凌岁寒。   她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朝前扯,走出好远去,才凑过来小声道:“李哥没叫你。”   苏致秋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什么”,就听小姑娘一脸担忧地道:“我刚看见苏哥你进去之后,没一会,凌少也突然站起来跟过去了,你俩在里面一直没出来。”   “那天,那天您替我解围的时候,好像得罪了方星和凌少,”小姑娘有点紧张地说:“而且我听说,听说凌少脾气不是很好,怕他对你……”   她没说完,苏致秋已经伸手拍了拍她,制止了她后面的话。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不愿意听见别人说凌岁寒不好,哪怕对方是为他好,他也不愿意。   女生刚闭上嘴,一道身影就从两人身前走过。   两人同时抬起头一看,竟是凌岁寒。   他似乎要回沙发上坐着,只是不知怎么绕了个远路,跑到这边来了。   苏致秋余光中瞥见工作人员推着两架子衣服堵在路口。   他微微吐出口气,有点心不在焉地想到:原来如此。 第15章 第 15 章:你还小,容易被坏男人骗,你哥我来   凌岁寒好像没看到狗狗祟祟凑在一起说话的他俩,径直走了过去。   也不知道对方刚有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   苏致秋有点尴尬,但看着身边化妆师紧张的眼神,他还是轻声道:“谢了雯雯,不过……下次不要这么做了,如果真的有事,我会说的。”   女生也有点发怵凌岁寒,赶紧点点头。   苏致秋走回摄像机前,把自己的脸躲在镜头后。   他的脑海中不停回放着凌岁寒撞到墙上的闷响,以及对方捂住肩膀时皱起的眉。   他想去问问凌岁寒有没有事,却又……   正思虑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忽然又走过来,苏致秋愣了一下,随后看着对方直接走向方星的方向。   苏致秋这才松了口气,在镜头后看向那边记录花絮。   凌岁寒似乎也注意到了方星刚刚的不对劲,问了两句后,忽然拿起旁边的剑。   那把剑是借的原剧组的,是把真剑,寒光闪闪,没有开刃依旧气势逼人。   为了更好地完成工作,苏致秋几乎看完了方星在这部剧中的所有剪辑,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方星拔剑杀敌的身姿已经很帅了。   但看着凌岁寒缓缓拔出剑,熟练地挽了个剑花,给方星示范了几个动作后,一个冷戾无情的少年将军几乎就在眼前。   方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和他拿着剧本交流了几句,露出豁然开朗的神色。   随后,方星忽然朝镜头看过来,对着他比了个大大的耶。   凌岁寒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尽管知道他们只是在看镜头,但苏致秋站在摄像机后,心脏依旧慢慢收紧。   他在镜头后死死盯着凌岁寒的肩膀。   尽管凌岁寒一向在镜头前善于伪装,但他依旧能从对方刚刚舞剑时的一丝微表情里,看出凌岁寒真得有点疼。   但即使这么疼,他依旧装作没事人一样来给方星示范动作,多次抬起受伤的肩膀。   苏致秋收回视线,他不会去关心凌岁寒了。   凌岁寒对妻子的弟弟都尚且这么关心,更何况是自己的爱妻。   他还是少让大家产生误会才好。   示范完动作后,方星似乎调整好了状态,朝苏致秋的方向点点头。   苏致秋便招呼大家开拍。   低头摆弄摄像机时,他的余光瞥见凌岁寒离开了场地,没看他,也没过来质问他为什么推自己。   苏致秋轻轻松了口气。   他喜欢了凌岁寒十一年,从暗恋到美梦成真再到不告而别,追随凌岁寒的身影已经成了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所以如果凌岁寒主动过来找他的话,他对自己的自制力实在没有太大信心。   再次开拍的方星果然回到了昨天的状态,虽然开头耽误了一点时间,但推进得很快。   苏致秋弄完自己的part,见没有问题了,便转身回自己的工位去看昨天的剪辑。   看到一半,他抬手拿水杯,碰到了旁边的塑料袋子。   他随意一瞥,发现是个药袋,里面还装着没用完的纱布和消毒棉各种药品。   苏致秋想了想,先把钱包塞包里,又把昨天凌岁寒帮他买的药拿出来。   他就着水把药吃了,虽然已经快中午了,但吃总比不吃强。   放下药盒,苏致秋本想继续回去审剪辑,却总觉得刚刚的药袋有些眼熟。   他想起什么,猛地拿起来一对比。   两个药袋,一模一样,一样的蓝色字体,一样的店名。   根本就是同一家店!   只是因为药店们的名字大都差不多,他才一时没有发现。   苏致秋慢慢握紧手中的塑料袋,听着它簌簌的摩擦声,心情复杂。   那天的消毒棉,那天的纱布,竟是凌岁寒买的。   苏致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买的,也不知道他是怎样找到自己的工位的,更不知道他为何会细心到怕自己一个人拧不开酒精。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苏致秋猛地将药袋一团,拉开抽屉塞了进去,强迫自己不再想它。   苏致秋凭着自己习惯性的严谨审完了剪辑,找出了两个问题,报送给剪辑师后,才猛地朝后一靠,长长呼出一口气。   刚刚的思绪呼啸而来,重新占据了他的大脑。   一直到了中午吃午饭的时候,苏致秋依旧没有出去看拍摄,只独自坐在工位上,像是在躲着谁一般。   就连午饭送到,宣发小姑娘来叫他吃饭,他都是默默地拿了一份,坐在最外围的设备上草草吃着。   要不是还顾虑着他这个二把手不露面不太好,苏致秋甚至都不打算和大家一起吃了。   经过两天的合作,大家和方星那边的工作人员也熟了,说起话来放松了许多。   有人忽然打趣起方星的前助理,打抱不平道:“那家伙是真凶,都把我们安安吓哭了。”   化妆师小姑娘安雯雯抬头看了大家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   说话的是工作室里的剪辑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大叔,人挺热情仗义,就是有时候说话太直白,不过脑子。   他一边吃着,一边吐槽,“方少,我多说两句您别嫌我烦,但在这圈子里有那么个助理实在太得罪人了,说话又冲还那么没礼貌……”   苏致秋皱皱眉,看了方星一眼,出声打断道:“好了,快点吃吧,吃完还能休息一会。”   方星坐在小板凳上,飞快地朝后看了看他。   不料,剪辑师没意识到他的意思,听见他的声音,反而想起什么说道:“幸亏有我们苏哥解围,不然事情闹大了影响多不好。”   方星不是那种臭脾气,闻言,没有生气,只是叹口气道:“那个助理本来也不是我找的,唉,不说了,反正也走了。”   在座的各位都是混娱乐圈的,听了这话便了然地纷纷换了话题。   宣发小姑娘爱说爱笑,顺着将话引到了苏致秋身上。   “别的不说,我们小苏哥人是真好,总是陪着我们加班,给我们点夜宵,实在太晚了,还会帮我们叫好车让我们先走,自己把活干完。关键是一个素人长得还这么帅,一点也不比我们温总差,我跟我闺蜜说,她们都不信……”   原本懒洋洋靠在沙发椅上的方星忽然转过头来,好奇地哇了一声,道:“苏哥这么好?”   “对啊,平时从来不骂我们,搞砸了就教我们该怎么做,特别有耐心,而且他很厉害的,剪辑、拍摄、海报设计……什么都会,甚至连化妆,小苏哥都懂!”   工作室里另一个年轻男生也接话道。   “对对对,那天我第一次弄视频,不太会,把顺序给弄乱了,苏哥帮我改到了第二天凌晨三点,简直是我的神!”   方星瞥了苏致秋一眼,那崇拜的目光亮得简直要把他灼烧殆尽。   苏致秋一边听他们七嘴八舌地夸他,一边下意识抬眸看了某个方向一眼。   今天中午赶时间,饭也比较简单,凌岁寒似乎吃不太惯,只吃了两三口就放下了。   他独自靠在沙发上,脸上盖着一顶棒球帽,似乎睡着了。   苏致秋松了口气。   不知为何,当着凌岁寒的面被别人夸奖,他总有种淡淡的羞耻感。   “小苏哥真得很贴心,上次安安被方少你的助理骂了,回来之后小苏哥怕她难过,不仅发信息安慰安安,还出钱帮她找了一个很厉害的化妆大师指导呢,安安都要开心死了。”   宣发小姑娘说得眉飞色舞,还要推推安安,暧昧地暗示道:“对吧,安安?”   化妆师叫安雯雯,她本就内向,此刻被她这么一问,脸顿时红到了脖子根,垂着头低低地应了一声。   方星啧了一声,煞有其事地开口,“唉,被你们这么一说,我都舍不得结束拍摄了,要不我干脆退圈加入你们工作室得了,给我五险一金就行。”   他这话一出,几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却没人当真。   一堆人笑得前仰后合,苏致秋也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抬头道:“不要你,好好上你学去,成绩那么好不要浪费。”   明明被批评了,方星却呲着牙笑起来。   安雯雯悄悄地抬起头看了苏致秋一眼,见苏致秋神色如常,又抿起唇低下头去。   方星笑够了,随口道:“其实说起成绩,我在圈子里还真算不上多厉害,像我凌哥,我就比不过。”   宣发小姑娘笑起来,“凌少这样的,全娱乐圈也只有他一位了吧,这是考上北城大学的真学霸,输给凌少不亏。”   听着她这熟悉的口吻,就知道平时没少给凌岁寒在微博上控评。   不过,她说得也没错。   凌岁寒的确是唯一一个没走艺术生去艺术院校的爱豆,因为他以六百加的高考成绩,去了北城大学。   甚至最紧张的高三那年,他还在为即将到来的出道做准备,同时兼顾着学业与事业。   因为意外而大学没能毕业的苏致秋,真心佩服他,非常非常的佩服。   或许有人就是天生脑子比别人好用,羡慕不来的。   方星与有荣焉地开口,“而且凌哥前两年还去巴黎读了研呢,因为我姐和我家里人都喜欢那里,唉,我其实也有压力,学校片场两头跑还是太累了,要是考不好还会被骂……”   听见某个熟悉的地名,苏致秋条件反射地抖了下手,差点把碗掉到地上,还好没人注意他。   一边方星说着说着,脸上流露些不易察觉的焦虑,这里人多眼杂,苏致秋怕他一激动说出隐私,便忙安慰道:“人无完人,你已经证明过自己了,不要有压力。”   方星用力点点头,“谢谢苏哥,其实我前天……”   “吃饱了吗?”   坐在沙发上的人忽然直起身,开口打断了方星。   在场说得正欢的所有人都一愣,看向他。   方星下意识叼着筷子道:“饱,饱了。”   “饱了就看你的剧本去,哪有那么多话。”   凌岁寒直截了当地说,脸色不大好看地瞪了苏致秋和方星这边一眼。   方星张着嘴巴,傻乎乎地和凌岁寒对上视线,却只得到了对方一个冷漠的眼神。   他不禁有些忧虑,凌哥真不知道怎么回事,简直恨屋及乌,就因为自己有个姓苏的前男友,现在竟连同样姓苏的小苏哥也讨厌上了。   这不,苏哥就安慰了自己两句,他都看不惯。   方星想着想着,又有些受宠若惊起来。   苏致秋注意到凌岁寒冰冷的视线,也愣了一下,意识到他或许是嫌自己和方星多嘴了,便默默站起身打算去干活。 第16章 第 16 章:撒谎心虚的父子俩可真像   大家其实都有点怵凌岁寒,虽然都是少爷,但方星平日爱开开玩笑,比较好接近。   而凌岁寒,不必说,脾气早就名声在外。   尤其他不笑的时候,仿佛天然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矜贵,令人亲近不起来。   他的话音落下,不只是方星,所有人都不敢再坐着闲聊,纷纷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苏致秋也跟着收起椅子,快速地拿起饭盒离开。   他本就在最外围坐着,此刻也是第一个匆匆离开的。   身后似乎有人叫了他一声,他也没留意,只一心朝前走。   凌岁寒竟没睡觉,那刚刚的话岂不是全被他听进去了,不会以为他在自吹自擂吧。   如果没有刚刚方星的话,苏致秋此刻一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现在,他却没了那个心思。   帮忙把所有垃圾装进袋子,苏致秋去楼道找垃圾桶丢掉。   路过工位的时候,苏致秋顿了顿,把那会塞进口袋里的一管活血化瘀药膏拿了出来。   看着手中的药膏,他忽然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或许真的是命运的安排。   每当他按捺不住自己想主动找凌岁寒说一两句话的时候,总有各种机缘巧合,提醒着他凌岁寒已经结婚了。   甚至因为爱人喜欢巴黎,所以去了巴黎留学。   巴黎啊。   他第一次知道巴黎这座城市,是在小学时同学带来的贴纸上,上面画着埃菲尔铁塔,浪漫极了,小小的他几乎一看到就被吸引了目光,借过来爱不释手地看了很久,直到同学怕他占为己有抢了回去。   从那之后他一直无比向往那里,可惜总是阴差阳错,十几岁时没钱,后来有钱了又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闯出名头来了却又突然得知自己怀孕了,到现在也没能去看看。   苏致秋觉得自己有几分可笑,好像一个舞台上拙劣的小丑,独自演绎着丰富无比的内心世界,动作夸张又卖力。   累得自己满身大汗,实际上只剩下滑稽。   一曲终了,却无人在意那个脸上涂满颜料的小丑。   他总是自作多情地怕对方会误会,但其实两人早就不在一个世界了,又或者说,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同类人。   他苏致秋现在,无论是身材容貌,还是经济学历……浑身上下没有一样与凌岁寒是般配的。   也没有一样是会让人误会他们两人的关系的。   恐怕现在就是告诉工作室所有人,他是凌岁寒的前男友,也不会有人信。   甚至凌岁寒根本也不会告诉妻子自己的存在,提起和自己的过往。   毕竟这份感情,应该是凌岁寒人生中为数不多的耻辱,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不堪。   所以他的种种担忧完全没必要。   想到这,苏致秋啧了一声,暗叹自己钻牛角尖。   拉开抽屉,他把那管药膏放回去,然后上了锁。   把垃圾丢掉,苏致秋顺路去洗手间上了个厕所。   一出隔间,他就看到镜子前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可能是想开了一些,苏致秋大大方方地打量了凌岁寒一眼,忍不住再次被惊艳到了。   真得很帅,有种仿佛回到十八岁的感觉,干净清纯。   让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当年黑粉给凌岁寒起的外号——古早小白花。   小时候凌岁寒长得太漂亮,又爱穿白衣服,站在人群中白得发光,气质清冷,外表清纯,看得人总是忍不住心软。   很像一朵古早小说里随风摇晃,却又坚韧不屈的小白花主角。   虽然这一切都只是表象,凌少爷实则是一朵脾气很大的食人花。   如果硬是说古早小说的话,那凌岁寒也只会是传统观念里的女二号,那种向来骄傲跋扈,永不低头的千金或公主。   但面对这样的凌岁寒,苏致秋向来毫无招架之力。   他只有悄悄溜走的份。   “苏老板为了躲我,手都不洗了?”   身后忽然传来凌岁寒凉凉的声音。   苏致秋脚步一顿,没有转过身的勇气,只假作没听见地继续朝前走去。   眼看就要走出洗手间,身后忽然哐当一声。   苏致秋的心跟着提起。   他侧过头,在镜子里看到凌岁寒。   他正一手捂着肩膀,垂头看着滚落在地的洗手液,表情有一丝痛苦。   等苏致秋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凌岁寒身边,捡起了地上的瓶子。   他站起身,讪讪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没事吧?”   苏致秋轻声问。   今天的保洁阿姨把洗手液放到了柜顶上,凌岁寒显然是抬手拿洗手液的时候,扯到肩膀了。   凌岁寒不说话,手依旧捂在肩膀上。   “肩膀还是很疼吗?我应该没用太大力气吧。”   苏致秋只好问道。   “不装傻了?”凌岁寒总算开了口,却不是回答他的问题。   苏致秋假作听不懂,问:“什么?”   凌岁寒轻嗤一声,“刚推我推得那么狠,现在又假惺惺地装无辜。”   苏致秋讪讪地看着他。   凌岁寒不再理他,只自顾自地撸起袖子,洗手。   他的右手不太灵活,羽绒服的袖子也不弄,半天都没弄好,还差点打湿袖口。   苏致秋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一把拽过他的胳膊来,耐心地帮他卷起袖子。   “这么多年了,右手的伤还是没好吗?”   卷着卷着,他没忍住又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   “本来没事了,前几年又受了次伤,医生说永久性劳损,好不了了。”   凌岁寒却没有再冷嘲热讽,只淡淡答道。   苏致秋握住他袖口的手下意识收紧,意识到会弄疼凌岁寒后,又很快松开。   他想问问他怎么弄得,却又心知不该再越界。   最终,苏致秋还是没问,只礼貌地放下手。   凌岁寒洗着手,在镜子中看了他一眼,倒是问了一句,“苏老板这是已经讨厌我到演都不演了?”   苏致秋被他说得一脸懵,抬头看他。   “就是为了你们那个工作室,你是不是也应该象征性地关心一下我呢?”   凌岁寒洗完手,直起身,“和我搞好关系,以后合作更好谈不是吗?光盯着个方星有什么用,他能给你们带来多少资源?苏老板这么聪明的人,这个道理不会不懂吧。”   苏致秋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但他还是顺着问了一句,“怎么……又受了一次伤?”   凌岁寒却又轻哼一声,刁蛮劲十足地瞥了他一眼,“你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告诉你?少多管闲事。”   “……”   苏致秋忍住锤他的冲动,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忽然有种应付苏团团的感觉。   细细一看,这父子俩耍无赖的时候,竟然连眼角上挑的弧度都那么一样。   明明说出的话无比刺人,却因为那双含情的桃花眼,让人完全生不起气来。   他不自觉地就拿出面对团团时的耐心,温声道:“不愿说就算了,你好好保养就好,我在老家那边认识几个厉害的中医,手里都有不外传的偏方膏药,我打个电话帮你问问,看能不能管点用……”   他一边检查凌岁寒的右手,一边轻声絮叨着,没有留意身前的人看向自己那愣怔的视线。   “好了。”   凌岁寒忽得收回胳膊,躲开他的手。   “行了,小伤,不是什么大事。”   说着,男人烘干手朝外走去。   刚刚还指责苏致秋冷漠的人,现在却又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   苏致秋却没有放松神色。   他收回手,双唇抿得很紧,忽然开口问:“第二次受伤,和我有关系吗?”   凌岁寒离开的背影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嗤道:“你想多了。”   “凌岁寒。”   苏致秋盯着他的背影,清清楚楚地叫出这三个字,“是不是又是因为我留下的后遗症?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   凌岁寒双手插进口袋里,这个姿势显得他腿格外修长,很好看。   他抬头吐出口气,随后转过身看着苏致秋,面露不耐。   “没别的意思?”   他反问了一声,带着嘲讽。   “行,知道了,然后呢?”凌岁寒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我这样,心中更得意了?”   苏致秋熟练地哄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生气,我只是……有点愧疚。”   凌岁寒看着他一噎,深吸了口气,冷冷开口,“都说了与你无关,我又不像你,可以脸部红心不跳地骗人。”   苏致秋盯着凌岁寒乌黑的眉眼。   他说得对,他的确不像他这么会骗人。   凌岁寒几乎和苏团团一样,撒谎的时候,两人都会下意识地眼神游移,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心虚极了。   注意到他的神色,凌岁寒拧起眉,像是恼羞成怒般地薄凉道:“麻烦别露出这种自作多情的表情,免得一会丢脸。”   苏致秋不想惹他,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恢复了常色。   凌岁寒一边朝前走,一边丢下一句话,“下了班继续去医院输液,昨天预约好的,别忘了。”   苏致秋忽然冒出一种感觉,仿佛凌岁寒在洗手间等半天,就是为了跟他说这一句话。   “好,谢谢。”   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凌岁寒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补充了一句,“钱已经交了。”   苏致秋打算阴奉阳违的算盘落空了。   他下意识啊了一声,想了想,道:“那医药费,到时候我一起还你吧。”   随后想到昨天在车上的对话,苏致秋赶紧道:“你给我个卡号就好,不用加好友。”   不过今天的凌岁寒显然没有冷嘲热讽的意思,盯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也去。”   “哦,那我开车……”   苏致秋习惯性地顺着说了两个字,猛地抬起头来。   “去监督你。”   凌岁寒毫不留情地扯下他的遮羞布,“医院留的我的电话,万一你胆小临阵脱逃,还得给我打电话,麻烦。”   苏致秋眨眨眼,有点发愣。   “不用,”他回过神来,“我,我不会跑的。”   “那可不一定,又不是没有先例。”凌岁寒和他对视了一眼,话中有话。   苏致秋听懂了暗喻,他别过头去。   凌岁寒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只忽然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添的这个毛病?”   苏致秋没明白,“什么?”   “害怕医院。”   凌岁寒简单地解释道。   “是因为那个病吗?就那个,要割开肚子取个东西出来的病,所以害怕医院。”   苏致秋一愣,没想到自己随口胡说的一个理由,竟被男人记住了。   “也不算。”   最终,他只能含糊地说。   凌岁寒哦了一声,忽然不经意间地抬眼看他,问:“是肿瘤吗?”   苏致秋错愕地挑起眉,赶紧摇摇头。   凌岁寒也不知信没信,不置可否地收回视线。   眼看他要走掉,苏致秋盯着他的白色羽绒服看了半天,一咬牙,还是叫住了他。   凌岁寒回头看他,脸上似乎闪过一丝笑意,“还有事?”   苏致秋走到门口左右看了两眼,这个厕所在尽头,平时来的人不多,很清静,但还是不算安全。   有些话,不适合在这里说。   他犹豫一下,还是抬手锁上了洗手间的门,把保洁阿姨“清理中”的牌子也立在了门口。   安排妥当后,苏致秋这才放下了心,拍拍手,无意间朝后看了凌岁寒一眼。   凌岁寒正抱着胳膊站在他身后,好整以暇地歪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冷冷的寒意中,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戏谑。   苏致秋看看他,又看看被他自己锁起来的门,后知后觉在这个环境下,自己刚刚的行为似乎有某种暗示。   果然,下一秒,凌岁寒勾起唇角。   他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意有所指地环视了一圈四周,才慢悠悠道:“冒昧问问,苏老板,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啊?”   不等苏致秋回答,凌岁寒就已经自己抢答。   “不过,我们这样不太合适吧。”   苏致秋不会蠢到真得以为凌岁寒在调戏自己。   凌岁寒虽弯起唇,笑意却不达眼底,与其说是玩笑,不如说是……深深的防备。   对他的防备。   苏致秋没有顺着他开玩笑,只轻声道:“我想了想,还是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凌岁寒收起脸上的笑,站起窄小的窗前,看着他。   苏致秋本已经打好了腹稿,但真到说出口的这一刻,还是迟疑了。   他清楚自己接下来的一番话无疑是在把凌岁寒往外推,是继五年前之后的再一次划清界限。   但……   苏致秋抬起头,看着凌岁寒认真道:“凌岁寒。”   凌岁寒似乎从他这反常的态度里察觉到什么,放下抱起的胳膊,冷冷看着他。   “今晚,你真的不用再陪我去医院了。”   苏致秋举起手,比了个四,“我发誓,我不会不去的。”   凌岁寒盯着他举起的右手看了一眼,冷哼道:“就这?”   “不只今晚,之后的几天我都可以自己去。”   苏致秋抿起唇,还是强撑着说出后面几个字,“昨晚在车上的时候,话没说完。”   “我当时是想说,我不想产生没必要的误会,让大家都痛苦。说实话,看到你已经开始新生活了,我心里挺为你高兴的……”   “呵。”   一声轻哼,苏致秋停住话头。   “昨晚可怜巴巴地抱着我不肯撒手,隔着衣服拼命嗅我身上味道,还对着我硬了的人,”凌岁寒怒极反笑,打断了他,轻声道:“貌似都是苏老板你吧。”   轰的一下,苏致秋耳边炸开雷鸣。   他知道。   凌岁寒那晚居然知道,他竟看出来了……   而他还傻傻地以为男人什么都不知道,欲盖弥彰地用他的大衣遮掩。   也不知道凌岁寒当时心底在想什么。   “看来苏老板忘了,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凌岁寒一边说,一边慢慢朝他逼近,一脸兴味地打量着他烧红的脸。   嗅到男人身上熟悉的淡淡香味,苏致秋不断后退,简直无地自容。 第17章 第 17 章:我对你旧情难忘   逼到角落,欣赏够了他脸上滑稽的表情,凌岁寒才冷冷勾起唇角,哼笑道:“现在说这话,你自己都觉得可笑吧。”   苏致秋被他说得一阵面红耳赤,脸色青白交织,伸手一把推开了他。   凌岁寒后退两步摊开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好意思打断你了,继续说。”   苏致秋强行压下心头的羞恼,吐出一口气,找回思绪。   “昨晚的事,如果冒犯到你了,我和你道歉。”   他尽量平静道:“但是那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没有别的意思。”   “还有,昨晚你说,说我是不是在钓你,我想和你认真说一下,“苏致秋抬起头,说:“不是。”   “你也看到报告了,我是真得病了,难受得不太清醒,根本没发现……是你,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想故意接近你还是怎样,真得只是生病了。”   苏致秋笑了笑,看着他温声道:“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要故意要和你再发生点什么,毕竟当年,是我愧对你,我知道。”   “看到你已经开始新生活了,我……挺庆幸的,所以我也很害怕会再一次给你带来困扰或者误会什么的,如果你介意的话,我会辞职离开北城的。”   苏致秋没有撒谎。   他昨晚想了很久,今天来之后又想了很久。   其实当初被老妈和温觉非他们怂恿回北城真得不是个好主意。   但当时大家一口一个总要为团团考虑,老家的环境也的确不是很好。   团团大了,他不能再像一个人时潇洒地想怎样就怎样,现在在他心里团团是排在他前面的。   所以,他一咬牙,还是带着团团回来了。   只是,如果真得会破坏凌岁寒现在美满的家庭的话,那他愿意现在就走。   苏致秋闭上嘴,说完后却没感觉心下松快多少,反而心口像扎了一根针,比起刺痛更多的是一种麻木。   凌岁寒再也没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他说完后,才转过头来,问:“没了?”   不知为何,苏致秋被他这副平静的态度搞得头皮一麻。   “没了,我说完了,”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先走了。”   “第四次了。”   凌岁寒突然说。   “什么?”苏致秋试探地问。   “今天这是第四次躲我了。”   凌岁寒双手插进口袋,慢慢迈开长腿,逼近了他一步。   他凝视着苏致秋,声音极其轻柔,落入耳中却莫名令人不寒而栗。   “苏致秋,我在你心里是不是特贱啊?”   苏致秋被他这个形容词扎了一下,立刻反驳,“我没有!”   他缓下语气,“你别这么说自己,我不喜欢这个词。”   “是吗?可我觉得你好像确实对我有某种误解。”   凌岁寒不断逼近他,最终站在了离他半步之外的地方。   只要苏致秋向前一倾,就能靠在他的胸口。   这样近的距离,似乎本身就极具压迫感,再加上凌岁寒那慢悠悠却又不容置喙的语调,苏致秋感觉冷汗从后背冒出来。   “说话啊,苏老板。”   已经是这样近的距离了,凌岁寒竟然又朝前晃了晃。   闻到他身上飘来的淡淡桔香,苏致秋条件反射地问:“说什么?”   “说说你那天为什么跑出去买粥怎么样?”   凌岁寒忽然话锋一转。   苏致秋茫然地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眼。   “看我做什么?”凌岁寒好整以暇地催促道:“说啊,装可怜在我这没用。”   “没装可怜。”   苏致秋不知道自己只是抬了下眼,怎么就被男人定性为装可怜。   “出去买粥是因为拍摄结束得太晚了,怕你饿,而且当时很多商家都不配送了,只能自己出去找……”   他闷声解释着。   “怕我饿?”   凌岁寒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眯起眼问:“为什么?我饿不饿关你什么事啊,看我难受,你不应该很开心吗?”   他讥讽地一笑。   苏致秋紧紧抿起唇,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因为我心中有愧,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我想……尽力补偿你。”   “闭嘴!”   砰的一声。   凌岁寒忽然粗暴地一挥手,重重一拳砸在一边的墙面上。   嗡嗡嗡的回声在狭小的洗手池前响起,吓得苏致秋一激灵。   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去看男人的手,“你疯了?”   重逢以来,苏致秋第一次对凌岁寒这样严词厉色。   “你不知道自己手有伤吗?发什么疯?”   苏致秋发起怒来,令凌岁寒都怔了一下。   但很快,男人一把拂开他的手。   凌岁寒一手撑着墙,发丝垂落在他眼前,显得格外凌厉阴狠。   苏致秋被推开手,呆呆地看着他。   凌岁寒抬起眼盯着他,一字一顿道:“要是五年前听到这话,兴许我还会欣喜若狂,但现在……苏致秋,迟到了五年的愧疚,比烂泥都贱。”   “你这种话,只让我觉得,恶心。”   恶心两个字一出口,苏致秋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的唇瓣剧烈颤抖了几下,一股酸涩汹涌而来,逼得他说不出一个字。   凌岁寒没有管手骨节上渗出的血珠,站直身体,看也不再看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他眸色冰冷,宛若只是路过了一个陌生人。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苏致秋忽然扬起手,握住了他的胳膊。   手中的胳膊似乎顿了一下。   “苏老板,你这是干什么?”   凌岁寒背对着他,话音带着暗暗的奚弄,“别人看见,会误会我们的。”   苏致秋没搭腔,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不出是什么心理地问:“那天给我买消毒棉和纱布的,是你吗?”   “什么?”   凌岁寒侧眸望了他一眼,被逗笑了,“你认错人了吧,我没有那么闲。”   “包装都一样。”苏致秋低声道。   “那又怎样?”凌岁寒看着他挑起眉,“我看是苏老板暧昧对象太多,把我跟哪个野男人记混了吧。”   “还是你们工作室那个叫什么安安的化妆师?”凌岁寒不屑地勾起唇,“要不你去问问她呢?我看她好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苏致秋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顺着话头道:“好,我一会回去问问。”   凌岁寒忽然闭上了嘴。   “那昨晚呢?”苏致秋只一心追问,“为什么要带我去医院,为什么要给我买药,为什么要……带我回你家?”   他转过身去,直面凌岁寒。   握着男人胳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用力到指尖都泛起青白,攥得凌岁寒有些疼。   凌岁寒却没开口。   苏致秋在那双乌黑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   一个神色急切,满脸写着不甘心的自己。   好似一只被抛弃的流浪猫,在街头与旧主人重逢时抓住他的裤腿,迫切地要找到一丝被重新关心的证据。   他愣了一下,意识慢慢回笼,一时间,苏致秋自己都说不清他到底想要什么答案。   凌岁寒没开口,只静静打量着他脸上的神色。   最终,他终于缓缓开口,“你知道你当时有多可怜吗?疼得快哭了,在我怀里打哆嗦,我良心未泯,换做谁我都不可能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懂吗?”   “懂。”   苏致秋得到了答案,抬头对他展颜一笑,“你是个好人,我一直都知道。”   “……”   凌岁寒咬了下唇,想起什么,忽而若有所思地笑起来,“等一下……”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带着微微笑意,“该不会苏老板以为,我对你旧情难忘吧?”   苏致秋尽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但他知道在凌岁寒面前一切都是徒劳。   果然,男人还是没有错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难堪。   凌岁寒的嘴角咧得更大了,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的神色,“这种表情,该不会被我猜中了吧。”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苏老板,”凌岁寒得寸进尺地轻声道:“有时候,对自己太有自信了可不是好事。”   苏致秋没吭声,只慢慢松开了攥着他胳膊的手,放了他自由。   凌岁寒却不急着走了,他忽然倒退两步,退回苏致秋,随后慢慢倾下身。   感受到耳边温热的气息,苏致秋整个人都僵住了。   “苏老板,需要我给你讲讲你那天晚上多可怜吗?”   凌岁寒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声音低哑。   他离得太近了,嫣红的唇瓣引诱般地一张一合,有那么一瞬间,苏致秋几乎要怀疑他的唇擦过了自己的耳垂。   他知道自己要推开他,可手抬在半空中,半天迟迟做不出动作。   “小脸雪白雪白的,眼角还有泪,一个人孤零零趴在桌子上好像只可怜巴巴的小流浪狗,一看见我就往我怀里扎,我推都推不开……”   “凌岁寒!”   苏致秋皱起眉,猛地扬起头,朝后一躲,站在和凌岁寒半米开外的距离。   凌岁寒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愠色,挑起眉头,施施然道:“对,就是这个表情,我很喜欢。”   他笑得过分好看,漂亮矜贵的五官在微弱的光线下依旧极有攻击性,出口的话却有几分凉薄。   “不爽了吧?”   凌岁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是,看到你不爽,我就爽了。因为我……恨你,恨透了!”   “我也警告你,在你让我消气之前,最好不要再擅自离开,否则让我逮到你,你就完蛋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最后几个字,活像要将苏致秋拆吃入腹。   苏致秋口罩后的脸染上一层绯红,不知是因为刚刚凌岁寒在他耳边呼出的气息,还是被气得,或者两者皆有。   凌岁寒冷哼一声,他压下嗓音,恢复平日漠然的神色,冷冷地严肃道:“所以,苏老板不用担心别人会误会,因为那完全是你在自作多情。”   说完,凌岁寒抿起薄唇,神色冰冷地转身离开。   他的羽绒服被苏致秋用力攥过,一只胳膊上还残留着没有褪去的褶皱,极其扎眼。   苏致秋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自作多情的心理准备,心口却仍然猛地一痛。   好似突然爆炸开的气球一般,崩得他几乎站立不住。   咔哒一声,门锁打开。   男人拉开门,踏出去的前一秒,想起什么,回眸一笑。   “对了,看来你这五年过得也不怎么样啊,”凌岁寒笑得又漂亮又嚣张,出口的话却是:“不然怎么我只是抱了抱你,你就浑身都软了呢?”   “还是现男友,他不行?”   凌岁寒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刻意的挑衅,脸上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戏谑,那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少年才拥有的嚣张。   苏致秋把唇抿成一条直线,轻声道:“这,好像和凌少也没有关系吧?”   凌岁寒被怼得眯了下眼,砰的一声,出去砸上了门。   苏致秋独自站在偌大的镜子前,默默说完了剩下的话。   “不过,确实比不了你……”   比不了你对欲望的游刃有余。 第18章 第 18 章:这个流着凌岁寒血的孩子是他们爱过的证明   转过头,苏致秋看了一眼镜中人,摘掉了脸上大大的口罩。   镜中,是熟悉又陌生的眉眼,他自己都说不上比起以前,他算是更好看了,还是算长残了。   怔了片刻,苏致秋从口袋里拿出口罩重新戴上,只露出一双眼。   他一下子觉得消失的安全感回来了,就好像给自己戴上了一张面具一样。   藏在口罩后,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出各种话,而不被发现隐藏的真正情绪。   苏致秋拉开门,也回了工作室。   一进去,他先不经意地环视了一圈四周,目光尤其在某张沙发上停留了片刻。   没有那道身影。   化妆师安安正好刚给方星补完了妆,见他进来,忙过来低声问:“小苏哥,你和凌少一起出去了吗?”   苏致秋顿了顿,还是摇摇头道:“没有。”   “哦,那就好。”   安安明显松了口气,拍拍胸脯,道:“我还以为……”   她没说完,苏致秋却敏感地意识到什么,皱眉问:“他刚回来过?”   安安下意识回答道:“嗯,而且……”   她显然仍心有余悸,瞪圆眼睛小声道:“而且还是生着气回来的,脸色很难看,拿起沙发上的帽子就直接走了,方星问他去哪,他理都没理。”   苏致秋闻言,一愣。   他扫了一圈工作室,怪不得刚刚进来的时候,就觉得氛围有点怪怪的。   他是了解凌岁寒那个少爷脾气的,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长大后又一路顺风顺水,不缺钱也不缺爱。   所以凌岁寒十几岁的时候,的确是有点矜傲冷淡的,他很少跟人吵架,也基本从不动手。   但这不代表他生气的时候不吓人。   而二十几岁的凌岁寒,似乎并没有随着年岁而更稳重,反而愈发冷漠,喜怒无常。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他知道。   “真的好吓人,方星都没敢再问一句话,”安安显然还心有余悸,有点紧张地小声说:“我看你们两个差不多同时出去,又一块回来,还以为你们发生矛盾了。”   旁边的宣传组小姑娘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凑过来压低声音,夸张地叫起来。   “我靠!网上都说他不好惹我还没什么感觉,但是刚刚他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真得吓得我都不敢喘气了,感觉方星再多问一句,就要被他揍了!不过凌少真得好帅啊,怎么连冷着脸都这么帅,哎,我这辈子也算值了……”   苏致秋看着说起话来的两个姑娘,后退两步,没再掺和她们的话题。   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安安的确猜对了。   苏致秋最后自作多情一次,他觉得凌岁寒是因为他才生气的。   或许因为在洗手间里的话,或许因为自己抓皱了他的白色羽绒服,又或许只是看到自己,凌岁寒就不爽。   不过都没关系了,他今天已经把话说清楚,也说绝了。   苏致秋知道,为了向凌岁寒表决心,不再影响他的生活,他那番话没有留一丝余地。   他们彻底完蛋了。   虽然,五年前他们就已经结束了,现在也只是变得更糟糕而已。   经过刚刚的那番纠缠,苏致秋也终于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凌岁寒,真的不爱他了。   他恨他。   凌岁寒一拳锤向墙面的时候,苏致秋看到了他的表情。   那是一种愤怒中夹杂着崩溃的神色。   为他恬不知耻的“愧疚”与“补偿”而厌恶,而恶心。   他是个叛徒,是凌岁寒一向最厌恶的背刺者。   五年过去,昔日的恋人也变成了敌人。   只有苏团团这个流着凌岁寒的血的孩子,似乎是他们唯一曾经用力相爱过的证明。   当然,从始至终,也只有他在期盼着这个孩子的诞生。   苏致秋忍不住庆幸自己没有向凌岁寒透露一丝苏团团的存在。   如果真有那一天,凌岁寒会如何对待他们父子。   他想,应当不会是寻常爸爸的欣喜若狂。   一个对“妈妈”只有恨意与不甘的爸爸,对孩子来说,得有多伤心。   而莫名其妙当了爸爸的凌岁寒,也不可能喜欢自己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孩子。   他只会觉得自己是个骗子,比五年前还恶劣还浑蛋的骗子,连孩子都能编出来,没有下限。   就算他侥幸信了,可凌岁寒已经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了,苏团团又算什么。   事实上,苏致秋根本想象不出来当凌岁寒站在苏团团面前的时候,会是什么场景。   不知为何,尽管已经亲眼见过凌岁寒的妻儿,可苏致秋心里还是无法将印象中那个骄矜的少年与爸爸这个词联系起来。   他总觉得凌岁寒不像个爸爸,没有一丝为人父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他短暂拥有凌岁寒的那几年,恰逢对方年少轻狂风华正茂,给他留下了无法磨灭的记忆。   凌岁寒做爸爸是什么样呢,他会喜欢团团么……   这辈子,他应该没机会知道了。   但只要一想到有一天,凌岁寒可能会用那样冰冷的,看怪物的眼光看向自己和团团,他就心口疼得站不住。   苏致秋深呼吸了好几次,稳定下情绪。   所以,苏致秋想,就这样挺好的。   他和凌岁寒只是短暂相交,现在恢复成两条永不会重叠的平行线,所有人都能像原来一样平静的生活。   这样就很好了。   苏致秋用力吞咽了几下,才咽下不断翻涌上来的一大团涩意。   他突然感觉轻松了一点,不过也只有一点点。   打开苏团团的照片,苏致秋静静端详着,脸上不自觉露出温柔的笑意。   惹得一边的宣传组小姑娘咋咋呼呼地惊叫道:“小苏哥,你笑起来的时候真好看啊,眼睛弯弯的,好像有星星。”   苏致秋收起团团的照片,感觉那股无名的情绪已经消散了,整个人仿佛又充满了对抗生活的力量。   闻言,他抬起头对两个小姑娘一笑,无奈道:“你太夸张了。”   安安没有说话,只呆呆地看了他一眼,在苏致秋目光移过来之前就很快低下头去。   宣传小姑娘扫了她一眼,心中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   当天一整个下午加晚上,凌岁寒都没有再出现。   方星拍摄中途还跑来和苏致秋抱怨,“凶死了,我都没惹他,话也不说一句就失踪了,现在打电话都不接。”   苏致秋觉得他好像有点单纯,居然对自己这个刚认识没几天的人这么信任,这种话也敢跟他说。   “也不知道谁把他给惹火了,”方星还坐在他的办公桌旁边嘟哝,“其实他看着冷冰冰的,但大部分时候还挺好说话的,好久没见他这么不爽了。”   苏致秋帮他倒了杯水,轻声道:“别这么说,可能有什么急事吧。”   “能有什么急事啊,”方星撇撇嘴,“他为了陪我来工作室,连最近要接的一部戏都推了,最近闲得很。”   苏致秋犹豫一下,还是忍不住多管了闲事。   “方少,人多眼杂,”他尽量放低音量,提醒道:“有的话不能说。”   方星倒是突然聪明起来了。   他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望向他的眼神愈发亮,笑道:“苏哥,我知道你的意思。不知道你信不信,我这人其他都不行,唯独看人特别准,从来没走眼过。”   “我第一次见你就感觉你特别亲切,像从前见过你一样,”方星挠挠头,“而且这几天相处下来,我觉得你人温柔又有耐心,不像我哥天天就知道欺负我。”   “所以这些话我从来不跟别人说的,只跟苏哥你说过,我不傻,你放心吧。”   苏致秋不知道他这些结论是如何得出来的,但还是有几分被夸赞后的羞赧。   他微微一笑,点头道:“那就好,谢谢。”   方星想起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刚都没好意思说,我想说苏哥你好像我妈妈一样来着,又觉得不太好……”   “咳咳咳。”   他的话被苏致秋的一阵心虚的咳嗽声打断。   苏致秋挥挥手,对一脸担忧地盯着他的方星表示自己没事。   “吓着你了吗,苏哥?”   方星也尴尬地舔舔唇,赶紧解释道:“我不是说你长得像我妈,是那种感觉,就很……”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最后,方星破罐子破摔地直接道:“你能明白我意思吧,苏哥,我真没有恋母癖什么的,我发誓!”   苏致秋原本被他吓得心都提起来了,以为自己暴露了团团的存在,听到他结结巴巴的话,又一下子笑起来。   “抱歉苏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方星有点懊恼地捏着桌上的纸杯,把纸杯捏得慢慢变形。   苏致秋拍拍他的肩,“没有,被你这么说,我感到很荣幸。”   “……”   方星垂着头,没有看他。   苏致秋看他还是一脸窘迫,知道这么大的男孩正是要面子的时候,便笑笑没在说话,回身坐在桌前剪片子。   方星独自怔忪了片刻,见他神色如常地看着电脑,果然再次凑过来。   苏致秋见他没事了,便开口换了个话题。   “对了,我看网上说凌少的右手受过伤是吗?”   他埋头对着屏幕,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神色自然。   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打扰凌岁寒的生活,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对凌岁寒的伤病置之不理。   因为,那只右手第一次受伤,是因为他。   “对,哎呀,说起来他的右手跟着他也真是倒霉,一年内受了两次伤,还都是那种差一点就要动手术的伤。”   方星一边探头探脑地观察着他的书桌,一边随口道。   “一年内?”   苏致秋愕然地望向他。   “对啊,可惨了,一次比一次严重。”   方星打量着他桌子上的小盆栽,心不在焉地说。   “第一次我知道,网上有写,但第二次是怎么回事啊?”   苏致秋轻声问,看起来只是一个想知道八卦的普通工作人员。   见他似乎对这件事感兴趣,方星也来了兴致,把他桌面上的摆件放回去,开了口。   “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他那年在去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是别人撞得他,本来当时赶紧去医院一点事都不会有,结果他为了去追那谁……”   方星顿了一下,含糊道:“反正因为各种原因,他死活不肯去医院,竟然趁所有人不注意开上车又跑了。”   苏致秋慢慢收紧拳,低声道:“没听说过凌少还出过车祸啊。”   “嗐,被压下去了呗,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方星叹了口气,“他胆子太大了,听说当时车门都烂了,他被撞得吐了好几口血,但他一点都不怕,居然还硬撑着开出去了两里地才被追回来,要不是医护人员强行把他拽上救护车,他还抓着方向盘不肯下车呢,三个大男人都掰不开他的手。”   “就因为耽误了这么一会,等去医院的时候,医生就说右手手腕和胫骨断了,本来就有伤,又没及时去治,给留下后遗症了,现在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好多戏接不了,还被人说刷大牌呢。”   “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啊?”苏致秋不知是什么语气地问。   “很久了,这么一想,也得五年了吧,时间过得真快呀。”   方星心有余悸地说着,“他真是不要命,不过现在想想也正常,只要遇到那个前队友,他就要莫名其妙发疯,就跟今天似的,孽缘……”   他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苏致秋没听清。   五年前,去机场的路上。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苏致秋就想起了那天。   十二月二十二号,一个阴云密布的天气,是他离开北城的日子。   凌岁寒竟然……去机场找他了么,在自己对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后,那么骄傲的人竟还去机场找他,甚至出了车祸。   果然,第二次受伤,又是因为他。   凌岁寒,你也撒谎了。 第19章 第 19 章:不是长胖,而是有宝宝了   “苏哥,苏哥?”   “小苏哥!”   直到方星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苏致秋这才猛地回过神。   “你没事吧,苏哥?想什么呢?”   方星打量着他的脸,迷茫又疑惑地问。   苏致秋不经意间松开拳,露出掌心被他刚刚掐出来的红痕。   “没事。”   他合上手,挡住伤痕说。   他知道这样看起来有点奇怪,但苏致秋不敢抬头,因为他能感觉到,他眼眶红了。   听一个表面上根本不熟的人的故事,却听红了眼眶,这实在说不过去。   好在,方星也没有起疑,他想活跃一下气氛,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开口。   “没事,已经过去了,凌哥自己都不在乎了,有时候他还会告诉我们明天有雨呢,比天气预报都准,哈哈哈……”   嘎吱一声。   苏致秋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   方星被吓得闭上嘴,呆愣愣地看着他。   “我肚子不太舒服,去趟厕所。”   苏致秋丢下一句,便步履匆匆地走出了工作室。   只剩下方星一脸懵懂地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片刻,他才啧啧两声,自顾自地嘟囔,“苏哥还是心眼太好了,听别人的事都能这么感同身受。”   想起刚刚故事中的第二个主角,方星忍不住再次拍着大腿感慨,“怎么就差这么多!一个这么温柔,一个就那么……啧!”   方星撇撇嘴,替凌岁寒又在心底把那个前队友鞭尸了一百遍。   为了不让方星起疑,苏致秋没有耽搁太久。   他只是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又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情绪,很快就回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方星正趴在他的工位上刷手机。   今下午和他一起拍戏的那位女影后也来了,现在轮不到他的片段,便百无聊赖地黏在他这。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方星朝后转过头,打量了他一眼。   苏致秋这几年其他的不行,但在调整情绪上已经变得很熟练了,毕竟就算他最崩溃的时候,只要团团一句“爸爸”,他就要立刻压下所有心情过去抱他。   方星见他神色如常,也松了口气,绝口不提刚刚的话题,转而拿着手机让苏致秋帮他看衣服。   两人简单地交流了几句喜欢的穿搭。   方星想起什么,打开一个聊天框,指着里面的几张照片问他,“苏哥,帮我看看这两件外套怎么样?”   苏致秋看过去,是一件卡其色长款风衣,双排扣很修身,比较成熟有风度的款式,模特脖子上围了一条同色系棕色围巾,是一套干净又不失优雅的打扮。   “好看。”   他完全是凭心而论。   这种风格恰好就是他喜欢的类型,也很适合他。   但往往这样的风格都极其要求质感,所以价格可想一般。   苏致秋扫了一眼图片上的品牌名,挑了下眉,买不起。   “我也觉得挺好看的,这是我姐前阵子出去看秀的时候看上的,给我和凌哥一人买了一件。”   “凌哥的是黑色的,我的是卡其色的。”   苏致秋愣了下,下意识朝聊天框顶上的名字看过去,果然,上面备注显示“月姐”。   头像是一处风景照,很漂亮的薰衣草花田。   应该就是凌岁寒妻子的微信了。   他垂下眸,慢慢抽离视线。   方星没有留意他的神色,依旧在一旁喋喋不休,“我其实更喜欢凌哥前两天穿的那件黑色大衣,还是定制款呢,全国只有他这个代言人有一件,再想买都买不到了,可惜我没他高,架不起来。”   苏致秋回想了一下,不确定地问:“那件银色袖扣的吗?”   “对,就是那件,苏哥你看得还挺仔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苏致秋挤出一个笑容,不再开口。   直到方星抱怨道:“本来今天还想要过来穿穿,结果居然被他送去洗了,知道他有洁癖也不至于穿一次就洗吧……”   “洗了?”   苏致秋扭头问。   “嗯,他说被人弄脏了,可洁癖了。”   “……”   脑海中浮现出昨晚那件衣服披在自己身上的画面。   苏致秋突然有些想笑,原来凌岁寒说得是对的,他总是忍不住自作多情。   甚至人家给他披件衣服,都要心跳停跳一拍。   结果一回家,凌岁寒就赶紧把那件脏外套洗了,心里一定很介意吧。   要不是那件大衣他还要代言,以他的性子,估计恨不得直接扔了。   所以凌岁寒真是个好人,那么烦他,竟还不顾自己的洁癖把大衣给他穿。   只因为他看起来很冷。   苏致秋感觉自己真是够了,像是回到了暗恋凌岁寒的那几年,患得患失。   这么多年了一直这样,从来不长记性。   身边的方星合上手机,想起什么,说:“不过我哥说他不要,两件都给我穿了,我感觉这件卡其色的不适合我,我压不住。”   苏致秋唔了一声。   方星不再开口,反而站起身,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苏致秋也没了再和他闲聊的心思。   他正要站起身出去看看拍摄情况,就听方星忽然惊喜地叫了一声。   “苏哥,我发现这件大衣非常适合你诶,尤其是这件卡其色的,你这个气质正合适,我可以穿凌哥那件黑色的。”   苏致秋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方星却也不说了,转转眼睛,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他正欲再问,外面却传来喊方星的声音。   方星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根本不给苏致秋说话的机会。   苏致秋放下手,罢了心思,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为了赶方星的进度,一直到半夜十点多才收工。   苏致秋照例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做完收尾工作,又检查了一遍仪器和门窗,这才锁门离开。   下意识走到平时停车的时候,却扑了个空。   看着空荡荡的车位,苏致秋这才想起车被苏致枫开走了。   苏致枫今天被派出去办事,地点就在团团幼儿园旁边,苏致秋要加班,就让他过来开走了,正好接团团。   本来可以坐地铁回家的,但他忘了自己还要去医院挂点滴。   苏致秋再次犹豫起来,有点不想去了。   打车费也不便宜呢,而且忙了一整天,他有点累了。   但想起今下午凌岁寒的话,如果自己不去的话,医院会给凌岁寒打电话,还要麻烦他。   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况且凌岁寒把后面几天的钱都交了,不去就白白糟蹋了。   苏致秋叹了口气,还是认命地打开打车软件。   这个点实在不好打车,哪怕身处比较繁华的办公区。   他一边等着车主接单,一边随意扫了一眼周边的车辆。   在这栋大厦里办公的人很多,开的车也是五花八门,苏致秋能认出绝大多数。   唯独有一辆……   他的目光停留在斜对面大树下的一辆黑车,这辆车有点酷。   车身全黑,是一种哑光磨砂的黑,仿佛能吸走路灯所有光亮,外表冷峻锋利,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坐没坐人。   他知道这款车,网上外号西装暴徒,现在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苏致秋最后欣赏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他没心情再看,只有些苦恼地盯着手中的打车软件,不知道怎么这么点背。   好不容易有辆车接单了,还要送上一位乘客。   苏致秋叹了口气,打算去找地铁,大不了下了地铁硬走两公里。   “苏哥,苏哥!”   他刚抬腿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苏致秋回头一看,方星摇下车窗,正对他挥手。   车辆缓缓停在他的身边,“苏哥,你没开车吗?”   方星显然也打算走了,妆都卸了。   “车被我弟开走了。”苏致秋笑了笑。   “那你住哪?我送你呀,”方星热情地叫他,“我不着急。”   苏致秋摆摆手,“我不回家,打算先去一趟……”   说到一半,苏致秋突然顿住。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星早上跟他打听的事。   如果他现在说了自己的住址和医院,方星也不是傻子,一定能猜出来昨晚和凌岁寒在一起的人是他。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苏致秋无愧于心,但没必要引发多余的误会。   方星还在等着他的回答,苏致秋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道:“西棠园吧,谢谢。”   “哦,那正好和我顺路呢,快上来苏哥。”   方星高兴地帮他拉开车门。   苏致秋没有推脱,上了车。   “苏哥你住这个小区啊?”方星好奇地问,“那咱们离得挺近的,以后还可以一起约着玩啊。”   苏致秋说的是医院附近的一个小区,走到医院也就过个红绿灯的事。   幸亏他当练习生的时候,没少跟着凌岁寒逛街,两人一有时间就出去玩,一起走遍了整个北城,所以他对北城的建筑还算熟悉。   对于方星的话,他只是笑了笑,没搭腔。   车窗缓缓发动,苏致秋挨着窗户,朝外随意一瞥。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辆低调的黑车似乎动了动,应当是刚倒完车。   开车的人车技很好,在如此拥挤狭窄的路边,还是一把完美入库。   只是不知道这人在做什么,明明那会都开出来了,竟又倒回去了。   苏致秋对这辆车的印象很好,连带着车里的人都欣赏了几分,应当是位人如其车的低调人士吧。   他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想。   方星也累了,一开始还强撑着跟他说话,说着说着头一歪睡着了。   这一点倒是和苏团团挺像的。   说起来,方星今年才十八,比苏致枫还小了好几岁,的确还是个孩子呢。   苏致秋微微一笑,把丢在后座的毛毯拿过来帮他盖上了。   到了小区门口,他制止了要开口的司机,静悄悄地下了车,没有叫醒方星。   车辆很快从他身前驶过,苏致秋在原地愣了一会,越过十字路口到了医院。   凌岁寒果然已经帮他预约好了,甚至预留了每晚的单人间,他都没敢问花了多少钱。   护士轻车熟路地帮他扎上针,征求他的意见,“还得输三天呢,要不要换成留置针?就不用每天重新扎针了。”   苏致秋摇摇头,拒绝了。   他在工作室里忙活,搬着仪器走来走去,不方便,而且没法和苏团团交代。   不包括今天,还得输三天。   苏致秋叹了口气,还要来医院三次。   鼻尖萦绕着无处不在的消毒水味,让他的肚子又条件反射地痛起来,连小腿肚都在抽搐,意识昏沉。   护士小姐以为他是怕疼,还安慰了他一句,“手心怎么疼出了这么冷汗,明天带个热水袋来吧,会好受点。”   “谢谢。”   苏致秋礼貌地点点头,没有解释。   在护士转身关上门的时候,苏致秋忽然明白了昨晚凌岁寒买热水袋的原因。   他当时也出了很多冷汗,一直朝外冒,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恐惧,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想必,凌岁寒发现了。   所以出去问了医生,而医生给了他和护士小姐一样的回答。   可惜热水袋被他放车里了。   苏致秋只能强忍着浑身湿透的冷汗,双眼紧闭躺在病床上,强迫自己睡一会。   他不能再像昨晚一样半路出去打点滴,因为他无处可去。   没有车,也不能回家,这么冷的天总不能在大马路上冻着。   继五年前离开北城后,苏致秋第一次有种无家可归的感觉。   枕边的手机嗡嗡两声,他拿起来一看,是方星,说自己到家了。   苏致秋回了个表情。   方星又发了什么,他却没有心情查看了,因为他格外难受,说不清的烦躁席卷着全身。   医院这个地方,每天都见证着无数生老病死,哪怕没有五年前那件事,他也下意识抵触这里。   刺眼的白中,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凌岁寒的右手第一次受伤,其实是为了他。   他有时候想,或许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凌岁寒废了一只手,却阴差阳错保下了他们的孩子。   尽管那时候,就连在舞台上卖力唱跳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肚子里已经揣上了一个宝宝,只奇怪为什么吃的少了,反而胖了二两。   让他纳闷了好久。 第20章 第 20 章:爸爸,那个人是我妈妈吗   那年他们团正在开巡回演唱会,其中有一个场次的特殊环节需要全员上升降台。   白色冰透玫瑰肆意盛开,漫天都是属于他们的应援色,放眼望去,宛如满天星辰。   本来是非常唯美的场景,升降台却在苏致秋走位的时候出了意外。   他在队内是舞担,这种抒情歌一般只会给他两句词,所以他站在了最边缘的位置,要从一块升降台走到另一块。   他印象很深刻,那天他第一句词甚至还没有唱完,意外就发生了。   另一块升降台先是缓慢升起,又忽然颤动了一下,在苏致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下坠。   苏致秋的一只脚已经伸了过去,整个人瞬间如断了线的风筝从空中坠落。   那一瞬间太快了,他只听到了一声尖锐的轰鸣,是他的话筒脱手撞到地上。   随后就是铺天盖地的尖叫声,所有人都震惊地站起身,台下的粉丝们回过神后疯狂地朝前挤去,想要看清怎么回事。   肾上激素飙升的那一秒,苏致秋仅凭最后的求生意志抓住了升降台的边缘。   他一米八的身高,整个人的重量都只凭那一只手来挂住,只要他手一滑,就会瞬间从五六米的高空跌落,非死即伤。   可越是这样的生死关头,他掌心渗出的汗就越多,让他根本使不出力气来。   那一刻看似漫长的如一个世纪,但其实也只有短短几秒,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拽住了他的肩膀。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苏致秋用尽所有力气抬头看过去,是凌岁寒。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凌岁寒那样凶狠狰狞的表情。   他一边大吼着什么,一边趴在升降台上死命拽住他的肩膀,不肯撒手。   其实这个动作是很累的,没一会,凌岁寒的右手爆出青筋,开始颤抖。   直到这时旁边的队友们才反应过来,纷纷拥过来帮忙。   但苏致秋的胳膊和肩膀都被凌岁寒一个人死死拽住,根本无从插手。   苏致秋稍微清醒了一些,耳边的轰鸣声消失,所有知觉回到身体,他终于听清了凌岁寒的怒吼。   “抓住我,苏致秋!”   “求你了,别撒手,苏致秋,不许撒手!”   身为队里的大主唱,他却喊破了音,甚至带着乞求的哭腔。   下面的工作人员正拼命维修故障,升降台却迟迟降不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致秋明显感觉出凌岁寒在剧烈颤抖,抓着他的手也肿胀成了紫红色,冰凉一片。   那是脱力的征兆。   就连凌岁寒自己,都被苏致秋拽得滑出一段距离,半个身子都挂在边缘处,摇摇欲坠。   身边的队友帮忙抓着他,可偌大的升降台毫无可以借力的地方,只能干着急。   苏致秋甚至已经听见了撕裂声,似乎是从凌岁寒的手上传来的。   就在那样生与死的一瞬间,苏致秋几乎要绝望了,他用最后的力气做出口型,“别生我气了。”   凌岁寒愣了一下,随后愈发怒不可遏起来,嘴唇被他咬得鲜血淋漓,用尽所有力气对他说了一句话。   苏致秋看了半天,才明白。   “你要是敢撒手,我恨你一辈子。”   那场表演,凌岁寒作为主唱站在C位,是一个离他很远的位置。   苏致秋后来在网上看了粉丝发的录屏,这才后知后觉凌岁寒为何反应那么快。   因为他一直在偷瞄自己,用余光。   哪怕两人演唱会的前一天刚在后台大吵了一架,吵得非常不体面,互闹冷战。   上台后,他的视线还是会下意识跟随自己,偷偷看自己。   那天苏致秋足足被挂了十几分钟,才终于被放下来。   一下来,他就失去了意识,昏迷的前一秒他只能感觉到一只手哆嗦着垫在自己的脑后,有人对他说:“没事了。”   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颤抖。   也是那一瞬,苏致秋才后知后觉,升降台下落时,那抹晃到他眼睛的光亮是什么。   是凌岁寒的眼泪。   醒来后,他才知道凌岁寒的右手韧带撕裂了,无法恢复,紧急做了手术。   凌岁寒他爸妈那时都不在国内,他自己给自己签的字。   而他因为昏迷,甚至没能陪凌岁寒进手术室,等他醒来的时候,凌岁寒已经出来了。   温觉非抱着他嚎啕大哭,眼泪鼻涕全抹他身上了,怎么推都推不开。   苏致秋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找卫生纸给他擦。   一抬头,就看见凌岁寒靠在门板上静静地望着自己,手腕还绑着支具。   那个眼神,苏致秋无法形容。   他下意识用上力气推开还抱着他不撒手的温觉非,走了过去。   见他过来,凌岁寒却转身走了。   “别走,给我看看。”   苏致秋一路追着他进了逃生通道,才拦住他,“还疼不疼?医生怎么说,要恢复多久?”   凌岁寒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台阶下面的他。   过了半晌,苏致秋才听到一句,“苏致秋。”   他嗯了一声。   “你那会,是不是真想松手了?”   苏致秋一怔,安抚道:“怎么会呢,我又不傻。”   可他脸上那片刻的不自在逃不过凌岁寒的眼睛。   凌岁寒扭头就走。   苏致秋连忙去拽他,又怕弄伤他的手,情急之下扑上去,从身后抱住了凌岁寒的腰。   “别走,凌岁寒,”他抱着凌岁寒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肩,闷声道:“我太害怕了,怕会把你也拖下去,我死了也没什么,反正我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早活够了,可是你不一样,你……”   他的话憋在嗓子里,因为凌岁寒忽然转过身,用力吻住了他。   啧啧水声作响,楼道里的灯亮了灭,灭了亮。   忽然,苏致秋被猛地推开,他呆愣愣地抬手摸了摸唇瓣,摸到了一抹湿意。   “你,你哭了?”   他结结巴巴地问凌岁寒。   凌岁寒背过身去,冷冷地说:“做你的梦去吧,你以为我是温觉非那种没出息的小屁孩吗。”   苏致秋噗嗤一声被逗笑了,“你明明比他还小了一个月呢,怎么老是和温觉非过不去啊。”   凌岁寒听见他的笑声,气哼哼地转过来,眯起眼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快哄我。”   苏致秋不笑了。   他轻咳一声,脸上渐渐泛起红晕,眼神四处乱飘,“在,在这里?万一有人进来……”   凌少爷扭头就走。   苏致秋怕了他了,熟练地凑上去,一把抱住他。   他僵硬地把整个身体都依偎在凌岁寒的怀里,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一下一下亲着他的下巴,活像个木头人般撒娇,“好啦,别生气啦,老,老……”   对着比他还小两岁的凌岁寒,他总是老不出来。   凌岁寒气得快打哆嗦了,少爷脾气一上来,狠狠给了旁边的栏杆一脚。   “你果然是嫌我小,嫌我不成熟,想踹了我,我就知道昨天吵架你说的都是心里话!这几天各种冷淡我,想分手直说,你放心,我不会同意的!”   凌少爷气红了眼,顺风顺水二十年来受过的委屈,都是苏致秋给的。   苏致秋忙给他顺气,脱口而出,软声道:“老公,我没有啊。”   声控灯亮起,凌岁寒泛红的耳垂,在苏致秋脑海里印了好多年。   还没过二十二岁生日的凌岁寒,脾气也不好,但还不像现在这么软硬不吃,还很青涩,也很好哄。   苏致秋一句话,就让他手脚都不知往哪放了。   最后,他扬起下巴,低声威胁道:“要是你再敢松手,我真得会恨你一辈子,永远不原谅你。”   看见苏致秋笑弯了的眼,凌岁寒懊恼地补了一句,“到时候叫老公都没用。”   苏致秋眯起眼凑过去,“那……叫哥哥呢?”   凌岁寒先是呼吸一滞,瞪着他,“你怎么什么都敢说,真是,真是,”   他顿了半晌,才憋出一句,“狐狸精!”   苏致秋再也忍不住,扶着他的肩,笑得直不起腰。   只剩下凌岁寒黑了一张脸。   但苏致秋也只笑了那么几天,没过几天,发现了新大陆的凌岁寒熟练掌握了让他叫哥哥的技巧,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怎么不按铃叫我?”   护士小姐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瓶子都空了,手不痛吗?”   苏致秋睁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背已经鼓起了一个大包,慢慢消下去后,留下一片青紫。   的确有点疼,但绝对比不上凌岁寒当时的疼。   他忽然有点恨自己,那天为什么要推凌岁寒的肩膀。   一定很疼吧。   虽然被他推了个趔趄后,凌岁寒一声都没吭。   放到五年前,他一定会先震惊地看着他,然后气红眼地扭头就走,在苏致秋跑去哄他的时候,再委委屈屈地背过身去不理人,实则不停用余光瞥他的脸色。   时光流转,物是人非。   凌岁寒已经不是十八九岁的那个青涩少年,他就是抱着人叫一百遍哥哥,也永远哄不好他了。   原来凌岁寒说得是真的。   他又一次松开了凌岁寒的手,所以凌岁寒会恨他一辈子,永远不会原谅他。   永远到底有多远呢,恐怕当年说这话的凌岁寒,也不会想到短短两个月后自己会一语成谶。   就像苏致秋自己,也不会知道那时候他已经有了一个彻底改变他人生的小生命。   只是那年的苏致秋还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帮他拎书包,喂他吃饭,帮他穿衣服、开车门、缠绷带……   而现在的苏致秋,在听到凌岁寒出了车祸后,想哭都要为自己找一个蹩脚的理由。   明明是曾经彼此最亲密的人,现在却连为他心疼,都要被人问一句“你们认识吗?”   苏致秋竟找不到一个,有资格为他担忧的身份。   浓浓的消毒水味让他烦躁难受,半梦半醒间,不断做着噩梦,无法逃脱。   终于熬到最后一滴药水滑落,他拔了针走出医院。   这次他运气很好地一出门就打到了车。   苏致秋筋疲力尽地靠在车窗上,望着昏黄的路灯一盏盏划过。   后视镜里,他随意扫过,却看到了一辆略有些熟悉的车停在医院前。   只露出来了一个角,但那独特的黑武士的压迫感,还是让苏致秋认出来是那会见过的黑色奥迪。   北城真是卧虎藏龙,连黑武士这种车都满大街可见了。   苏致秋收回视线,摸着手背上还隐隐作痛的针孔,心不在焉地想。   *   苏致秋生病的事,还是没能瞒得住苏团团。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苏团团破天荒地已经醒了。   苏致秋迷迷瞪瞪地睁开眼,顿时被枕边的一个小身影吓了一大跳。   看清是苏团团后,他狠狠松了口气,坐起身惊奇地问:“团团,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小人背对着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苏致秋疑惑地凑过去,故意把头伸到团团的脸下面逗他。   看清团团满是泪痕的脸后,他大惊失色。   苏致秋立刻醒了盹,不顾凉意从被子里爬出来,一把抱住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怎么了,团团?”   他抱着孩子,温声地哄着,“不舒服吗?”   苏团团怕吵醒他,一开始只是默默地流眼泪,此刻靠在苏致秋怀里,被爸爸这样一问,顿时再也忍不住,抽泣起来。   苏致秋最怕他这副样子。   不知道跟谁学的,从小到大苏团团从不会放声大哭。   每次都是这样泫泪欲泣的样子,哪怕委屈极了,也只会极小声地默默流泪,还特别要强,只要有除了苏致秋之外的第二个人在场,他一定不会哭。   此刻就是这样,苏团团坐在他的腿上,小手拽住他的衣领,抬起头来看他。   一双大大的桃花眼里蓄满泪珠,眼眶通红,白嫩的小脸蛋都哭皱了。   苏致秋被他这样眼巴巴看着,一颗心都要碎了。   “乖,跟爸爸说,是不舒服吗?没睡醒?还是饿了?”   苏致秋绞尽脑汁猜测着,“在幼儿园和同学发生矛盾了?”   苏团团都摇摇头,带着哭腔小声开口,“爸爸……”   苏致秋急得快冒烟了,还得压着性子安抚,“爸爸在呢,说吧。”   “爸爸你是不是生病了?”苏团团哭得一抽一抽的,“是不是在骗团团?”   苏致秋一头雾水,就听团团结结巴巴地说:“叔叔说爸爸在加班,可是加班手上怎么会和奶奶一样呢?”   他一愣,顺着孩子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背上还有挂点滴留下的一片青紫。   今年老妈身体明显不如以前了,上半年还在医院待了一个多月,这也是苏致秋决定回北城的原因之一。   估计苏团团就是那时候注意到,奶奶输完液后手背会青。   他的确是粗心了,没想到苏团团会这么敏锐。   “爸爸为什么要骗我?”   苏团团心疼地抱着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苏致秋感受到一滴泪落到手背上,顿时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把小孩抱起来,耐心地跟他讲了半天道理,苏团团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给爸爸吹吹,痛痛就飞飞啦。”   苏团团脸蛋上还挂着泪珠,就鼓起腮帮对着他的手吹起。   苏致秋听着他跟奶奶学的话,没忍住笑起来。   孩子伸出胳膊依赖地搂住他的脖子,埋在他的脖子里,闷声道:“爸爸,我不想让你死。”   “……”苏致秋顿了顿,问:“为什么这么说?”   “昨天柠檬说他妈妈生病了,总是吐,什么,都不吃,可能要死了,”苏团团抽噎着道:“就像动画片里一样变成星星,他可难过了,一直在哭。”   “……”   苏致秋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柠檬是苏团团在新幼儿园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个小男孩,两人相见恨晚,走哪都黏一起。   所以苏致秋也有柠檬妈妈的微信。   只是,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昨天柠檬妈妈发的朋友圈好像是说自己怀孕了吧。   柠檬说的这些症状,都是孕早期的症状啊。   估计是柠檬爸妈看他太小,没有跟他说,让孩子误会了。   他有点哭笑不得,又不知道该怎么跟苏团团解释,怕他到了幼儿园和柠檬乱说,给柠檬家造成误会。   想了想,他轻声道:“不会的,爸爸昨天问过柠檬妈妈了,她没事,马上就好了。”   “真的吗?”   团团眨巴着大眼睛问。   苏致秋点点头,“嗯,所以你不要哭啦,爸爸也没事,只是有点肚子疼而已,早就好了。”   苏团团总算放下心来,只在穿衣服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爸爸,那你今晚还去医院吗?”   苏致秋嗯了一声,没再骗他,“去。”   “那让叔叔放学送我去吧,我可以照顾爸爸。”   苏团团煞有其事地站起身,自己提好裤子,小大人一样的口吻,“我可厉害了,可以给爸爸暖手,可以喂爸爸喝水,给爸爸讲故事,还可以……”   卡壳了。   他冥思苦想了半天,终于在苏致秋出去做饭的时候,脱口而出,“还可以陪爸爸睡觉。”   说完后,自己都觉得心虚,连忙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丫。   苏致秋噗嗤一声笑了,知道他是想黏着自己。   “谢谢团团,不过不用啦,”苏致秋蹲下,拍了拍他的小屁股,说:“医院有很多细菌怪物,专门吃你这种小孩,很危险的。”   苏团团果然被吓到了,但想了想,又拍拍胸脯,“我不怕,我要去照顾爸爸。”   一直到苏致秋开始煎鸡蛋,他还在执着于要去医院这件事。   苏致秋知道团团跟他一样,倔。   他没了办法,只好撒谎道:“有人照顾爸爸,你放心吧。”   “是谁呀?”   苏团团果然疑惑地抬起头。   不等苏致秋随口胡说个答案,小孩已经抢先问:“爸爸,那个人是我妈妈吗?”   哐当一下。   苏致秋手中的锅铲掉到了地上,他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声。   “真得是妈妈?”   苏团团看他这样子,更来了兴致,惊讶地追问,“妈妈复活了吗?”   “他什么时候死了?”   太过惊愕的苏致秋脱口而出。   “可爸爸不是说,妈妈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吗,很远的地方,就是变成星星了吧?”   苏致秋系着锅铲的手一顿。   “不,他没死,没有……变成星星。”   他低声道,不知为何,本能抗拒着这个字眼。   “那妈妈是回来了吗,她怎么照顾爸爸的呢?会像爸爸照顾我一样吗?她是不是要来咱们家了?”   苏团团莫名有点兴奋地连声问。   苏致秋叹了口气,甩甩手上的水,继续煎蛋。   “爸爸你车里的那个小兔子热水袋,是不是就是妈妈买的?妈妈会给你暖手吗?会陪你睡觉吗?会给你喂水……”   苏团团并没有被苏致秋的沉默击退,继续穷追不舍。   苏致秋长吸一口气,干脆地打断他道:“不是。”   “这几天照顾爸爸的不是妈妈,只是一个同事罢了。”   他把煎蛋装进盘子,对围在腿边的苏团团道:“好了,不要磨蹭了,去叫你叔叔洗漱。”   喷香的早餐出炉,被岔开话题的苏团团果然立刻把妈妈抛到了脑后,屁颠颠地跑去叫苏致枫了。   只剩下苏致秋独自坐在餐桌边,第一次感到有点束手无策。   苏团团怎么突然对妈妈这么感兴趣了。   瞒着他爹也就算了,不会以后还要提防小的闹着找妈妈吧。   这一大一小要是见面了,那画面……他不敢想。   好在苏团团洗漱好后,就开始认真地吃饭,没有在苏致枫面前提起一句他生病的事。   苏致枫喝了口豆浆,道:“哥,你的车能再借我开一天吗?”   苏致秋问他,“怎么了?”   “唉,我们今天要去县里大巡查,单位的车不够用了,自己开车去还给油补,比较划算。”   苏致枫说:“你今天还得加班吧?我应该回来得比较早,顺路接了团团。”   苏致秋应了一声。   因为车给苏致枫开了,所以送团团去幼儿园后,苏致秋就直接去了公司。   进大楼的时候,苏致秋习惯性地扫了车位一眼,才想起自己没开车。   倒是又看到了昨天见到的黑色奥迪,依旧停在原来的位置,不知道主人是来上班了,还是一直没开走。   他收回目光,走进大楼。   他来的比平时早,工作室还没人来。   今天是方星拍摄的最后一天了。   明天方星就要飞南方拍新剧去了,听他说得十天才能回来。   苏致秋打扫了一下工作室,又仔细核对了一下今天的拍摄内容。   很简单,估计不用到晚上就能结束。   事实证明果然如此,到了中午的时候,基本就拍完了,只剩下下午补拍一下封面。   即将结束工作,不只是工作室的同事们,方星的心情都明显更好了。   他过来问苏致秋,“怎么样,苏哥,他家的炒菜好吃吧?”   苏致秋笑着点点头。   “我也觉得,本来给凌哥也买了一份,结果他不接我电话,也不给我开门,不知道是不是去我姐那了。”   方星翻了个白眼,说:“反正他今晚肯定会出现的,去云城的机票都买好了。”   苏致秋知道凌岁寒要陪他去拍戏,方星他姐要求的。   他笑了笑,没说话。   如他所料,凌岁寒今天也没来。   想想也是,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如果不是因为方星的原因,怎么会每天准时来这里,对着苏致秋这张令他怒不可遏的脸。   昨天自己又把话说清楚了,估计就更不会露面了。   不过好在方星今天拍完后,他就不用再来了。   温觉非跟他说过接下来到年底的计划,没有和方星的合作,而凌岁寒干脆从来没有和他的工作室合作过。   所以他不会再出现在这间工作室了。   娱乐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现在两人的身份又不像从前,一个当红明星,一个小工作室的幕后工作者,两人想碰面都难。   苏致秋侧头看了一眼服装区后面的那张沙发,依旧孤零零地放在那里,那个总是靠在沙发上补觉的男人不见了。   他有些庆幸,他们的生活都又回到了正轨,他没有再第二次影响凌岁寒的人生,也没有伤害到无辜的人。   挺好的。   苏致秋埋头干活,期间方星过来转悠了两圈,像是有话想和他说,但最后还是没开口。   他也没多想。   倒是宣发组的小姑娘颇有几分失落,托着下巴坐在椅子上,和安安小声诉苦。   “凌少为什么不来了呀?我还没看够呢,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多幸福,做梦都会笑醒,想当年我入这行就是为了追凌岁寒,没想到还真实现愿望了,可惜……”   苏致秋没有再听下去,站起身去上了个厕所,顺路回了条柠檬妈妈的信息。   不知道柠檬中午和妈妈说了什么,柠檬妈妈似乎知道了昨天两个小朋友的对话,哭笑不得地来和他道歉,问他有没有吓到团团。   她也是干新媒体的,两人还算半个同行,都不是计较的脾气。   苏致秋表示没事后,柠檬妈妈问他可不可以邀请团团下个周末去家里做客。   想了想,苏致秋替苏团团答应了。   一直忙活到傍晚,苏致秋从电脑前抬起头,才恍然已经是六点了。   天边挂着最后一抹夕阳,地平线被染成一条窄窄的橘色,路灯已经亮了,人们陆续下班回家。   他以为自己会想起那个人,但事实证明——并没有。   其实这才是正常的。   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他学会刻意的遗忘。   他已经习惯了忽略心底那个名字,怡然自若地做着自己的事,而且做得井井有条。   而他和凌岁寒才重逢不到半个月,怎么可能一下子改掉五年养成的习惯呢。   苏致秋摇头一笑。   按照小孩的要求,苏致秋给他打了个电话报备了自己准备去医院了。   苏团团表示要等爸爸回来一起睡。   苏致秋脸上不禁浮现一抹笑意,他一向都很知足,只要团团一句话,他就能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   放下手机,苏致秋本想去找方星说一下晚上吃饭的事,毕竟双方第一次合作,晚上两边一块吃个便饭也比较好。   刚走过去,他就正好看见方星和他的助理正凑一起说着什么,语调慌张。   “怎么了?”   苏致秋走到方星面前,一边问,一边看清了他手里攥着的东西。   是他身上衣服的下摆。   “衣服脏了,”方星有点烦躁,看见是他,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委屈,抱怨道:“我一会有个领奖,时间太赶就提前把衣服换好了,结果刚刚不小心弄脏了。”   其实不用他说,苏致秋也已经看见了。   浅绿色衬衫的下摆处被画上了两道黑色,看着像马克笔的痕迹。   果然,方星解释道:“今晚要在签名板上签名,我刚拿马克笔练呢,结果不小心脱手了。”   苏致秋也走过很多次红毯,虽然是在五年前了。   他立刻直起身熟练地问助理:“没有备用吗?”   助理摇摇头,“这是和赞助商的合作,就这一件。”   “没事,苏哥,”看苏致秋皱起眉,方星反倒安慰起他,“凌哥今晚也去,他要去颁奖,我让他给我带一件过去就行。”   “可是这是咱们第一次和这个品牌合作,不穿这个衣服给人印象不好吧。”   助理在旁边小声说,“要不让凌少去说一声,他出面的话,那边也不会记恨……”   方星抿抿唇,过了片刻才道:“好吧。”   他掏出手机想给凌岁寒打电话。   “要不我试试?”   看出他似乎不太想联系凌岁寒,苏致秋垂下眸,他弯腰仔细看了看那抹痕迹,问道:“这件衣服确定穿不了了是吧?”   “嗯,”方星下意识回答,随即惊讶道:“苏哥你是说?”   “这个也不是不能消掉,反正也不要了,我试试吧。”   苏致秋干脆道。   方星放下手机,愣愣地看了他半晌。   他抬手制止了一边助理的动作,轻声道:“那苏哥帮我洗一下吧。”   苏致秋说干就干,丢下一句“等我十分钟”,便匆匆跑出去。   不一会,他就拎着袋子回来了。   方星好奇地跟着他去洗手间。   苏致秋低头认真观察了一下,这才拿出瓶瓶罐罐,尝试着往衬衫上抹东西。   方星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绿色刺绣中式衬衫,衬得少年人温润如竹,缺点就是痕迹真得很明显。   苏致秋把脸凑在方星的衣摆前,一会搓搓抹抹,一会拿水浸一下。   方星低头看着他,口罩上露出的眉眼格外漂亮,专注的神色让他看起来更吸引人。   他的脸蛋就放在与自己腰腹平视的位置,方星甚至能隔着衬衫感受到苏致秋呼出的热息。   方星忽然拽了拽腰带,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眼。   不知道过去了几分钟,苏致秋轻声一笑,道:“好了,你看看?”   方星忙收回思绪,拎起来看了看,果然,除了还有点湿外,一点黑色笔痕都看不见了。   他又惊又喜地看了苏致秋一眼,眼里藏不住愕然,“哥,你怎么连这都会?”   苏致秋也很高兴,一边带着他回去找挂烫机,一边随口道:“洗多了就有经验了。”   苏团团那兔崽子随了某人,有洁癖,还臭美得要命,不知多讲究。   日子久了,他已经从原来的一股脑丢洗衣机到现在能轻松搞定所有污渍了,说多了都是泪。   “苏哥你在家经常洗衣服吗?”   方星好奇地问。   苏致秋愣了一下,摸了摸鼻子,道:“也没有。”   “刚刚有一瞬间,我都感觉苏哥你可以去拍洗衣液广告了,”方星模仿着台词,“宝宝开心爸爸安心,好爸爸就用……”   苏致秋扯下挂烫机,心下一慌,差点被烫到。   见他分心,方星忙闭上嘴,乖乖抻着衣摆让他熨平。   “躲着点,很烫。”   苏致秋松了口气,像对苏团团一样轻声叮嘱他。   方星嗯了一声。   苏致秋一边熨着,余光中似乎有衣角闪过。   他下意识朝门口看了一眼,只看到了一个侧影一闪而过。   莫名有点扎眼。   他的心乱了一下,被蒸汽熏了手指。   微微的烫意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他问站在门口的助理,“谁在外面?”   助理朝外看了一眼,摇摇头,“没人啊。”   苏致秋摇头,自己真是应激了,看谁都像那个人。   其实不用助理说,他也知道是自己看错了。   那个人,是此刻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苏致秋收回视线,继续认真地帮方星整理,却不知为何,总有些心神不宁。   方星对着镜子一照,顿时惊喜地叫道:“苏哥,你也太厉害了吧!”   他瞪圆眼,表情夸张。   苏致秋颇有成就感地笑了笑,“你就庆幸工作室有挂烫机吧,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方星连连点头。   “以后还是要小心点,”苏致秋像叮嘱团团一样,耐心劝道:“不是每次都有机会弥补的,这个圈子最容易拿小事做文章了。”   方星重重地嗯了一声。   他侧过头看着镜子里整理着挂烫机的苏致秋,神使鬼差,忽然开口道:“苏哥你知道吗?我以前有个特别喜欢的明星,也姓苏,他刚一出道我就特喜欢他,觉得他特别帅特别厉害,舞跳得好,词写得好,还是队长,而且他在综艺里也总是很温柔很有耐心,我非常崇拜他。”   “可惜,后来他变了,人也莫名其妙消失了……”   镜子里,苏致秋放在挂烫机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两下。   方星没注意,他突然回过神,没再说下去。   苏致秋却背对着他开了口。   “他怎么变了?”   声音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方星嗐了一声,回过神来,有点懊恼自己怎么突然说起那个渣男来了。   他打哈哈道:“很多年前的事了,苏哥你刚干这行吧,估计都不认识那个人,反正那个人……不是个好东西,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崇拜他,感觉都成我黑历史了,我现在是他的黑粉,铁血黑粉。”   少年人俊朗的五官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苏致秋好像被刺痛了一样,猛地移开视线。   方星也不想再说这个令他不舒服的话题,便一拍手,笑着从助理手里接过什么东西。   “不说那些了,苏哥看看这个,喜欢吗?”   苏致秋被塞了一个纸袋,他打开一看,是一件衣服。   有点眼熟。   看了半天,他才忽然想起来,这是昨天方星给自己看过的风衣。   卡其色,长款,实物比图片还要有气质。   “其实这是我姐给我买的,我感觉不适合我,更适合苏哥你,而且咱俩身材差不多,你稍微瘦一点,穿着更好看。”   方星有点不好意思地抿抿唇,“我就拿到手的时候试穿了一下,苏哥你别介意。”   苏致秋不介意,但他很疑惑,“为什么送我这个?”   “我给工作室的大家都准备礼物了,”像是怕他不收,方星忙解释道:“那会你出去打电话,我已经分完了。”   “但是这个太贵重了,”苏致秋盯着手中的衣服看了半晌,还是把衣服叠好放了回去,“我也没有什么需要穿的场合,还是你更合适。”   “什么时候都能穿啊!”   方星立刻推回来,“我不适合这种轻熟风,穿上之后像装逼的傻子,苏哥你拿着,不想穿扔了或者送人都行。”   说完,不等苏致秋再开口,他就看看表,慌里慌张地拉着助理朝外走了。   苏致秋还没回过神,就见他又回来了,丢下一句,“苏哥,等我从云城回来,一起吃个饭吧,我,我有话和你说。”   苏致秋只来得及点点头,就看着方星飞快地消失在眼前。   一个人站在工作室里,看看手中的风衣,苏致秋忽然有些想笑,嘴角抬起又僵硬地落下去。   落在脸上,是一个不哭不笑的难看表情。   如果方星知道,自己送出风衣的苏哥,就是他嘴里那个“变了”的前偶像,他会作何感想呢。   其实在他刚提起这位前偶像的时候,苏致秋就已经听出是他来了。   无他,能符合这些条件的,也只有他自己了。   队长,会跳舞,会写词,后来性情大变直接退圈了。   五年来,苏致秋还是第一次从旁人口中得知外界对他的评价,还好,在他的意料之内。   甚至比他想象中的好多了,没有骂他去死、见人什么的。   或许也有,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那年离开北城不久,苏致秋本打算去其他城市继续做老本行,然而仅仅过去了半个月,在他匿名帮别人写词的一个平常上午,一股莫名的酸意涌上喉咙,丢下手中的节拍器,他捂着嘴冲向厕所。   没多久,苏致秋就独自一人回了山里老家,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肚子里有了一个小生命,甚至已经有三个月了。   所有的计划都告一段落,从此,他选择了隐姓埋名。   为了他,为了凌岁寒,也为了这个意外的生命。   也不是没想过上网看看,看看他走后发生了什么变化,看看凌岁寒的反应,看看大家过得好不好。   但每当拿起手机的那一刻,苏致秋都及时克制住了自己。   为了不让自己忍不住偷偷看,苏致秋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把手机锁了起来,反正也没人联系他。   现在想想挺好的,如果当时看了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他觉得自己情绪肯定会受影响,能不能生下团团都不好说。   苏致秋默默归置好工作室里的所有物品。   好不容易结束了为期四五天的连续高强度战斗,大家都早早下了班放松去了。   苏致秋也特别允许大家明天上午不用到,但下午为了能快点发视频,还是要来的。   正要关灯,门外闪进来两个人影,叫他,“小苏哥,别关灯。”   苏致秋扭头一看,竟是早就走了的安雯雯和宣发组小姑娘。   两人挎着手又回来了。   安雯雯看了他一眼,轻声解释道:“苗苗钥匙丢了,我的钥匙也忘在工作室了。”   苏致秋了然一笑,帮她们开了灯。   两人很快拿了钥匙,和他一起进了电梯。   宣发小姑娘大名叫苗卉,大家都叫她苗苗。   苗苗看看苏致秋,又看看站在苏致秋身边的安雯雯,忽然捂嘴一笑,抬头问:“小苏哥,一会有什么安排?”   苏致秋正抬头看着红色数字跳跃,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安排,打算回家。”   他言简意赅道,没有提生病的事。   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   宣发小姑娘悄悄掐了安雯雯一下,安雯雯一个激灵。   苏致秋没有注意她们的动作,他正在为接下来要去医院报道的事而郁闷。   叮一声,电梯到达一楼。   苏致秋挡了一下门,让她们两个先出去。   到了大厦门口,苏致秋正打算道个再见,安雯雯就上前来拦住了他。   以为工作上有什么事,苏致秋一边掏手机一边随口问:“怎么了?”   安雯雯似乎是用了很长时间来鼓足勇气,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大了点。   “小,小苏哥,我和安安预约了附近一家烤肉店,要一起去吗?”   苏致秋点在打车软件上的手一顿。   他抬眸看了眼前的小姑娘一眼,安雯雯身材娇小,刚到他肩膀,此刻正抬起头和他对视着,眼神中带着藏不住的紧张与期待。   苏致秋在心里叹了口气。   面对这样的眼神,他总是说不出什么重话,但答应也是不可能的。   似乎是看出苏致秋面露迟疑,旁边的宣发小姑娘插嘴道:“一起去吧,小苏哥,那家烤肉可好吃了,我们好不容易才预约上的,平时都得排两个多小时。”   苏致秋一笑,还是礼貌地拒绝了,“你们去玩吧,今天忙了一天,我年纪大了有点累。”   他开了个玩笑。   安雯雯不禁面露一丝失望,但她似乎真的很想让苏致秋去,竟又低声劝了他一句。   “今天是冬至,要不我们不去烤肉店了,一起吃个饺子吧,就当过节了。”   “冬至?”   苏致秋怔了怔,重复了一句,“今天是冬至?”   宣发小姑娘也接话道:“是啊小苏哥,好不容易忙完了,你这么早回去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出去嗨啊,咱们还能去唱个K,小苏哥你声音这么好听,唱歌肯定也很好!”   苏致秋看着面前两张带着期待的脸,心思却忍不住开始纷飞。   竟然已经是冬至了。   一眨眼,来北城也半个多月了,忙起来就忘了日子。   他以前是从不过冬至的,都假装这天不存在,有时候装着装着就真忘了。   原因很简单,他离开的那天,也是个冬至。   其实悲欢离合怪不得日子,可苏致秋就是固执地逃避所有与那一天有关的一切。   所以,他的确是个懦弱的人。   回过神,两个女孩还在等他的答案。   苏致秋却更没了出去玩的心思,他再次找理由婉拒,“下次吧,下次叫上东哥他们一起,我请客,不过今天真不行,不太方便。”   两人脸上流露出失落的神色,但也没再多说什么,都点点头。   安雯雯脸上带着一点被拒绝的尴尬,和苏致秋打了个招呼,就要赶紧离开。   一转身,一辆车却正好朝这边开过来。   安雯雯被吓了一跳,要不是那辆及时车刹住了,她整个人都得扑到车上去。   苏致秋下意识拉了她一把。   “安安,看路呀!”宣发小姑娘也在身后惊叫一声。   安雯雯惊魂未定地站稳后,慢慢低下头看了一眼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苏致秋却没看她,只蹙眉盯着停在他们面前的车。   磨砂黑,冷峻锋利,是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   有点巧。   回过神来,苏致秋松开安雯雯的手臂。   毕竟是安雯雯没看路,虽不知隔着车膜能不能看清,苏致秋还是隔着车窗对里面的人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这才带着两个小姑娘走回安全地带。   安雯雯跟他说了几句什么,苏致秋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目送她们离开。   独自站在路边,苏致秋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赶紧打车去医院,但不知为何,他迟迟拾不起力气。   他就这么保持双手插兜的姿势,一个人在路边盯着热闹的街道发了半天呆,像个流浪汉。   北城向来节日氛围浓厚,或许是因为冬至,也或许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平安夜与圣诞节,街边的商店都摆出了红红绿绿的装饰,小星星灯一闪一闪地挂在树上。   对面有家饺子店,平时冷冷清清,今天却客流量爆满,不时有人进出,甚至还排起了队。   来这里吃饺子的大都是带着孩子的父母或是老人居多,说说笑笑地走进店铺,白气在空中蒸腾,很热闹。   苏致秋盯着橱窗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冬至优惠,第二份饺子打七折。   怪不得这么多人。   站在这样的欢声笑语中,苏致秋心底冒出一股陌生的孤独感。   在有了团团后,他很少有这种感觉。   没由来的,苏致秋想起了凌岁寒。   他此刻应该已经在颁奖晚会了吧,他颁的是什么奖呢,不知道顺序靠前还是靠后。   他这种咖位,已经不用像以前刚出道的他们一样要一直坐到晚会结束了,应该颁完奖就会离开。   毕竟再过四个多小时,飞往云城的最后一躺航班就要出发了。   不是苏致秋去查的,实在是方星太能说,在他耳边念叨了好几遍。   算算时间,凌岁寒正好来得及陪家人吃个饺子过过冬至节,还有方星一起。   苏致秋轻轻呼出一口气,不知为何,这么一想他忽然觉得很幸福,为那人的幸福而幸福。   只是这幸福里,似乎还夹杂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寂寥。   他吸了一口北方冬日特有的凛冽空气,感觉大脑都清明起来。   得赶紧去医院了,挂完点滴回家陪苏团团玩一会,好久没好好陪孩子了。   前天晚上,苏致枫还说团团说梦话了,一直叫着小汽车。   今晚回去的早就带他去逛逛商场,买一个小汽车吧,快新年了,就当新年礼物了。   虽然他最近的确手头比较拮据,但再苦不能苦孩子。   这么想着,苏致秋终于提起了力气。   他搓了搓被冷空气冻红的手,开始打车。   “你要去哪?”   那道疏离又熟悉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苏致秋正盯着对面的饺子店盘算要不要带一盘饺子回家吃。   他怔了怔,条件反射地环视一圈,却没有看见那个人。   又幻听了么。   苏致秋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半天,心情复杂,真是见鬼了。   “你是觉得我会从地下冒出来吗?”   这次,苏致秋猛地抬起头,终于看到了脑海里的那个人。   眼前的黑车竟一直没开走,不知何时降下了车窗,露出一张熟悉的侧脸,鼻子很挺,下颌线锋利。   凌岁寒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没有看他,只淡淡道:“上来。”   苏致秋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凌岁寒他,他不应该正在颁奖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没有得到回应,凌岁寒的手指不耐地敲了敲方向盘,终于扭过头,和他对视了一眼。   “是要我下去给你开车门吗?怕打针的胆小鬼。”   他冷声道。 第21章 第 21 章:你很喜欢这个姿势吗?   苏致秋被他看得莫名心一颤,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了几步,走到了他的车前。   “这车是你的?”   他脱口而出。   “嗯。”   “一直都是你在开吗?”苏致秋看了一眼他的脸色,问出第二个问题。   这次凌岁寒没有再回答,只抬眸看他,道:“到底想问什么?”   这次却轮到苏致秋迟疑了,他顿了顿,还是道:“没,没什么。”   幸好,他没疯,也没见鬼,凌岁寒这几天果真出现过!   苏致秋苦中作乐地想。   和凌岁寒说话时,他不自觉地弯下腰,手搭在车窗上。   随着唇瓣的一张一合,呵出一团冬日的白气,慢慢升腾,消散在空中。   今天真是冷,苏致秋的手都被冻得通红,鼻尖和嘴唇也成了嫣红色,脸却煞白。   被车内的暖气烘了一下,苏致秋吸吸鼻子,清醒了几分。   他慢慢直起腰,没有再提起刚刚凌岁寒说的“上来”两个字。   只有些歉然地道:“刚刚工作室那个小姑娘,没吓到你吧?蹭到车了吗?”   想到凌岁寒就坐在车里,看着他对着车窗做了一个愚蠢的手势,苏致秋就一阵尴尬。   凌岁寒不想再看他,转过头去,继续直视着前方,开口道:“吓到了,也蹭到了。”   苏致秋的手顿在半空。   啧,他只是想客气一下而已。   他在心里埋怨自己多嘴,不说这句话直接走掉就好了。   “蹭到哪了?”   话说到这份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问:“这属于下班途中的意外事故,你要修车的话,我可以用工作室的公账给你报销。”   说着,他围着车身转了半圈,没发现一丝痕迹。   可刚刚凌岁寒的神色又不似撒谎。   “没有蹭痕啊,”苏致秋有点疑惑,弯下腰平视着凌岁寒,“你给我指一下,我看看严不严重?”   凌岁寒本一直用侧脸对着他,闻言忽然一转头,两人的脸瞬间离得极近,近到……苏致秋差点以为他要亲自己。   他被惊了一下,下意识向后缩了一下。   凌岁寒瞥他一眼,挑起眉道:“躲什么?你以为我要亲你吗?”   苏致秋有点恼羞成怒地憋出两个字,“没有。”   凌岁寒哦了一声,这才慢条斯理地吐出几个字,“不知道蹭哪了。”   “……”   苏致秋深吸一口气,只能尴尬地戳破了谎言,“其实车子根本没蹭到,你也没吓到吧。”   苏致秋想快点脱身,不自觉地用上诱骗的语气,“我知道你胆子大,车技又那么好,怎么可能会被这么点小事吓到?”   不料,凌岁寒再一次冷冷开口,“我觉得蹭到了就是蹭到了,我说我被吓到了就是吓到了,现在我才是受害者,有什么问题吗?刚刚主动说要负责的是你,不想管就直说。”   苏致秋差点被他这绕口令一样的话给说懵。   反应过来后,他心知和凌少爷对着干没什么用,只好叹口气,换了种问法,“那你的意思是……?”   “让那个什么平安,蚊子的,”凌岁寒扬起下巴,显出两分富二代的高傲,“来给我道歉,赔我精神损失费。”   “……”   反应了好几秒,苏致秋才明白他说的是安雯雯,不禁又默默地朝后退了几步。   他终于后知后觉眼前的男人是在找茬。   他这副样子太眼熟了,恶劣的挑衅与漫不经心的神色,都一如从前。   只是,曾经的苏致秋面对他莫名其妙的无理取闹,可以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等留在原地的凌岁寒气得跺脚后,再笑着走回来耐心哄他。   发现自己被耍了的凌岁寒,就会从身后抱住他咬他的耳朵发泄情绪,像一只被主人欺负了的委屈狗狗。   可是,现在的苏致秋早已失去了扭头就走的资格。   他深吸了一口气,被冻红的唇在苍白的冬日里,极为惹眼。   “别闹了,凌岁寒。”   他今天第一次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说话。   当他露出这样的神色时,车里的凌岁寒不自觉地坐直了腰,回过神来后又啧了一声。   苏致秋没留意他的动作,只一心劝道:“她不是故意的,你知道。”   见凌岁寒不为所动,苏致秋低声劝道:“再说了,凌少堂堂这么大一个明星,和她一个小姑娘计较什么。”   凌岁寒终于有了动作,他一手拄着额头,好整以暇地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苏致秋很不喜欢他这个笑,看似笑弯了眼,可仔细一看,却又觉得他一点都不开心。   像一朵玻璃花一样,美则美矣,却毫无生机,很假。   “嗯,你说得对,”凌岁寒嘴角噙着笑,轻声道:“是我活该,谁都能和你计较,只有我不能。”   “凌岁寒!”   苏致秋下意识提高音量,环视了一下四周,急忙压下声音,“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呢?”凌岁寒却不依不饶起来,冷笑了一声,“是我活该路过这里,活该被吓到,活该被人家骗,还是活该被甩,然后想要一句道歉都要被说是在胡闹?”   “……”   苏致秋的唇瓣张了张,又无力地合上。   “我走了,你自己联系她吧。”   他不想和凌岁寒在大庭广众之下吵架,更不想翻旧账,这栋楼都是娱乐行业的人,难保就不会有人认出凌岁寒,那就完了。   丢下一句话,苏致秋干脆地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苏致秋忽觉不对,猛地回过头,和一辆熟悉的黑车打了个照面。   他一愣,又试探着朝前走了两步,黑车果然跟着他缓缓开动了一米。   明明是霸气冷峻的黑武士,跟在他身后却莫名有点狗狗祟祟的试探。   “这什么车,好帅啊!”   “奥迪还出过这款车吗,我怎么没见过。”   “我知道,这车落地两百多个呢,大佬啊……”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几家商铺前,不少出来玩的年轻人都在排队等吃饭,看见凌岁寒的车不禁议论纷纷。   有人还掏出手机来似乎想拍照。   苏致秋看了一眼那个男生手中的手机,皱皱眉,狠下心继续头也不回地朝前走。   然而身后的议论声却愈发热烈,即使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却依旧不时飘进他的耳朵里。   “怎么开得这么慢,是不是坏了?”   “是不是网红在拍视频啊,不然开这么慢得罚多少钱啊。”   “你们有没有感觉它好像在跟着那个人?这是什么剧情,拍偶像剧吗?”   苏致秋顿住脚步,小心翼翼地挡着脸回头看了一眼。   说话的男生手指的方向却不是他。   他顺着看过去,是站在斜前方的一个女孩,留着乌黑的长发,只看背影也很漂亮。   苏致秋先是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好笑。   也是,香车宝马配美人,这才是大部分人下意识的反应。   是他先入为主了。   不再看身后那辆引人注目的黑车,苏致秋彻底迈开长腿朝前走去,想快点离开话题中心。   然而,八年的练习生与爱豆生涯,让他对镜头极其敏感。   不用转身,苏致秋已经在余光中扫到了几个打开录像的手机,冲着的正是那位女孩子的方向。   而那个女孩尚未察觉,依旧埋头赶着路。   几个看着有几分吊儿郎当的小年轻人手一个手机,一边对女孩和黑车拍个不停,一边挤眉弄眼地交换个眼神。   苏致秋想要离开的脚步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沉重。   他在余光里瞥了身后一眼,沉默的黑车不知道是不是也察觉到了这一幕,开始缓慢地打方向,似乎想先离开。   可已经拍到了。   苏致秋不知道凌岁寒的这辆车有没有曝光过,一旦被媒体发现这些照片,那不仅仅是凌岁寒会被造谣,那位无辜的女孩也势必要被挖个底朝天。   作为凌岁寒曾经的对家,苏致秋是领略过他的粉丝的威力的。   或许因为两人无论在人气还是实力上都势均力敌,凌岁寒的粉丝们似乎从出道第一天,不,从练习生时期开始,就格外恨他。   哪怕那时候他跟凌岁寒甚至还不熟,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   就这样,他的一举一动都能成为被狂喷的理由,他给凌岁寒递瓶水,被骂蹭热度,看凌岁寒一眼,被骂对他翻白眼,对凌岁寒笑一下,又成了作秀……   等后来出了道,就更别提了,两家粉丝的骂战堪称腥风血雨,十分精彩。   温觉非说这是因为她们已经提前嗅到了奸情的味道。   “毕竟毒唯只恨真嫂子,最近不是流行男妈妈吗,男嫂子也是嫂子,粉丝们的眼睛是雪亮的,”温觉非感叹一声,很欠揍地说:“这怎么不算一种天然的婆媳矛盾呢。”   尚且青涩的苏致秋皱皱眉,劝阻道:“别这么说她们。”   若干年后,苏致秋不合时宜地想起这段对话。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忽然转身朝路边走去,经过几个小年轻的时候,还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喂,小凌,我看到你了,嗯,正朝你走呢。”   他故意放大声音,显出几分男人的粗矿,一边走到黑车的后门边。   几个年轻人看了看他,发出极其明显的吸气声,纷纷拿下手机,无语道:“什么呀,居然是男的,没意思。”   苏致秋放下手机,在他们的目光下淡定地坐进后座,冷冷地瞪了他们一眼。   做了多年顶流男团的队长,他凶起来的时候很唬人,几个人误会了他是什么等司机的大佬,被他一瞪,纷纷站起来躲进店里去了。   直到车子缓缓发动,驶离了这个繁华的路口,苏致秋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上了凌岁寒的车。   他坐在窗边,偷瞄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人。   凌岁寒像是后脑勺长了眼,忽然开口道:“苏老板好威风啊。”   声音中带着戏谑的笑意。   苏致秋知道他是在说刚刚的事,他收回视线,轻咳一声,道:“联系一下你熟悉的媒体吧,以防那些人真把照片发网上。”   “不会。”   凌岁寒轻描淡写道。   见他这么说,苏致秋也就不再关注,他知道凌岁寒的背景,不需要他多嘴。   “前面那个路口左拐,就快到医院了,”苏致秋望着窗外,道:“我到那下车吧,谢谢。”   回应他的不是应答声,而是咔哒一声轻微的动静。   他愣了愣,反应过来是车门落锁的声音。   他不顾车辆还在行驶,尝试着打开车门,却毫无反应。   苏致秋用力拉、拽、推,都是无用功。   凌岁寒一手扶在方向盘上,神色淡漠地注视着前方,仿佛没发现后面的动静。   苏致秋盯了他半晌,重新坐好,也不再开口,看他会把自己带去哪里。   他猜是医院,到了医院他就甩开凌岁寒。   然而,到了应左拐的路口,凌岁寒却径直一脚油门直行向前,很快周围的建筑就不再眼熟了。   苏致秋不禁有点慌了,他朝前倾了倾了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一些。   “你要去哪?”   话中的颤音却还是暴露了他的一丝慌张。   凌岁寒只是在后视镜中望了他一眼,语气不明地开了口。   “现在才问,是不是有点晚了?而且刚刚好像是你主动上来的吧,问我干什么。”   苏致秋一噎,吃瘪地坐回去,心下却不知为何安定了几分。   他直觉凌岁寒不会伤害他。   也不知道这是从哪冒出来的自信,但苏致秋就是莫名相信。   凌岁寒最生气的一次也只是冷冷地让他滚,他不是那种人。   然而很快,苏致秋就被自己狠狠打了脸。   他皱紧眉,摇下车窗扫了一圈车外的场景,是一个地下车库,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下车库。   他来过。   “你带我来你家干什么?”   苏致秋又惊又慌地问。   那人没回答,只丢下两个字,“下车。”   苏致秋坐着没动。   凌岁寒直接解开安全带,开门下了车。   偌大的车里只剩下苏致秋一个人。   他拉了拉车门,发现解了锁,便急忙打开门下车。   门一开,却露出早已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凌岁寒。   凌岁寒今天又穿了那件白色羽绒服,衬得他清冷又漂亮,浑身都是少年气,像极了十八岁的他。   苏致秋却没心情欣赏,他已经从凌岁寒的沉默中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他一句话都不问,直接推开挡路的凌岁寒,头也不回地就要走。   “嘶。”   身后传来一道抽气声。   苏致秋稍微清醒了几分,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推了他一把。   可他故意推的左边,他左手又没伤。   他在心里愤怒地冷哼了一声,迈着重重的步子朝前走。   身后的人竟真没追来,车库的灯光将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一直落在他的脚边。   凌岁寒的影子蜷缩起来,抱着胳膊蹲在地上,很痛苦的模样。   苏致秋有一瞬间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难不成他真得推错了手……   明明是左手啊。   就这么迟疑了一下,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回了凌岁寒的面前。   苏致秋不自然地低头看着脚边的人,问:“你,你没事吧?”   下一秒,眼前人忽然站起身。   不等苏致秋伸出手反抗,那人已经一手抱住他的腰,一手护着他的头,朝后猛地一推。   车门被人拉开,苏致秋整个人被摔在车后座。   那人力道大得惊人,瘦削修长的手臂勒得苏致秋的腰都有点疼,哪里有半分虚弱模样。   苏致秋知道自己又上当了。   他懊恼地锤了一下座椅,试图爬起来兴师问罪。   车门被人砰的一声关上,再次落锁。   凌岁寒一回头,正迎上苏致秋挥过来的一只手,他一抬手,轻松攥住。   苏致秋想要抽出手来,却纹丝未动,依旧被凌岁寒牢牢地握在掌心。   凉意顺着脊椎慢慢往上爬,渗人的恐慌席卷他的全身。   “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不自觉地提高音量,掩盖着慌张。   “你猜。”   凌岁寒对他一笑,笑得很好看,柔和了他有些冷峻的五官。   苏致秋却瞬间警铃大作。   不等他爬起来想跑,凌岁寒已经攥住他的胳膊,一手按着他的肩膀,将他从座椅上拽下来,按在了车内铺的厚厚地毯上。   苏致秋被迫跪蹲在地上,两手挥舞着寻找着平衡,最后扶住了凌岁寒的大腿。   为保持平衡,凌岁寒岔着腿,两条腿裹着水洗蓝的牛仔裤,更显修长笔直,青春逼人。   让跪蹲在他双腿之间的苏致秋,有一瞬间恍然以为眼前人还是那个十八岁的高中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瞬间让他红了脸,整个人更加羞耻起来,奋力挣扎着想站起身。   但很快,凌岁寒伸出手掐住他的下巴,力道很大,仿佛要把他的下巴捏碎。   苏致秋被人强迫着抬起头,和眼前人对视着。   这个强硬又狠辣的动作,让他清醒过来,意识到面前的男人已经不是记忆中那个青涩的少年了。   十八岁的凌岁寒动不动就脸红,绝不会如此冰冷地对他做这个动作。   苏致秋感觉温热干燥的手指在自己的下巴上摩挲,时轻时重,让他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凌岁寒。”   他费力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却被男人轻易打断。   凌岁寒忽然俯下身,苏致秋被迫仰起头,两个人不断靠近,直到彼此气息交缠的时刻,他才开口。   “你很喜欢这个姿势吗?”   男人掐着他的下巴,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表情,发出一个逼问的音节。   “嗯?”   “什,什么?”苏致秋磕巴着问。   “你和方星,”凌岁寒似笑非笑地提示道:“在你们工作室里,不就是这个姿势吗?”   苏致秋瞪大眼睛,看着他。   “那个人真得是你?”他脱口而出,”你去工作室干什么,怎么不进去?”   “本来只是想给那个麻烦精送个衣服,”凌岁寒面露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就转变成一抹笑,轻声道:“不过现在想想,幸亏我去了,不然就错过苏老板的一场好戏了。”   “他衣服脏了,我只是帮他熨一下,没别的意思。”   苏致秋被他故意加重的“好戏”二字刺痛了一下。   “是吗?”   凌岁寒眯起眼笑了,竟抬手指了指自己牛仔裤大腿的位置,“那我衣服也皱了,辛苦苏老板也帮帮我。”   苏致秋被他压着脖子,被迫直视。   “不愿意?”   凌岁寒反问了一句,“我好歹还算是苏老板的前任吧,他方星都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难道我还比不过他吗?”   虽然他语调平和,可苏致秋却依旧听出了藏在话间的惊涛骇浪。   “说话啊。”   凌岁寒摩挲了一下他的下巴。   苏致秋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移开眼,根本不敢看向某个方向。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但我那天说了,我们还是不联系的好。”   他听见自己强装镇定地说。   凌岁寒似乎冷笑了一声。   有一秒钟,苏致秋几乎以为大少爷要发脾气了,然而凌岁寒竟又恢复了平静。   “你喜欢方星?”   他忽然挑眉问。   苏致秋感到一阵无语,他也来了气,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抬眸盯着凌岁寒那张漂亮的脸蛋,一字一顿道:“我想,这应该和凌少无关吧。”   “确实与我无关,我只是好心站在前任的身份上提醒你一句。”   “离他远点,别把对我的那些招数用到他身上,”凌岁寒突然收起笑意,语气冰冷,“你要是敢对他下手,我就弄死你。”   哗啦一下,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将他淋了个透心凉。   苏致秋浑身发冷,他唇瓣哆嗦着开了口。   “凌少折腾这么一大圈就是为了说这个?为了你弟弟来警告我吗?”   心口那团怒气在横冲直撞,下一秒就要咆哮着冲出来。   苏致秋冷笑着开口:“那凌少真是想多了,现在是你弟弟黏着我,而不是我喜欢他。”   凌岁寒不置可否地一笑,正欲开口,被苏致秋打断。   他唇瓣一张一合,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轻轻道:“而且我没那么贱,和哥哥分了手,还去招惹弟弟。”   “凌少放心,你们两位,我都不会有不该出现的非分之想。”   话音落下,苏致秋就感觉捏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指陡然用力,指甲泛起青白。   他疼得忍不住嘶了一声,抬手拼命去拽凌岁寒的手。   凌岁寒被他拽回了神,意识到自己的力道后,猛地松开了手。   苏致秋立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竟摸到了一抹凸起的痕迹,肯定是肿起来了。   他不禁更加懊恼。   苏致秋伸手去开车门,却被凌岁寒再次眼疾手快地拽回手。   不等他开口,一股大力袭来,凌岁寒直接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是那种抱小朋友一样的姿势。   苏致秋甚至还没来得及挣扎,就感到一股力道压下来,直接将他按倒在了座椅上。   两人纠缠着撞上椅背,又双双倒在座位上。   他挣动得太厉害,凌岁寒整个人按在他身上,强硬地压着他的腿,让他动弹不得。   眼看苏致秋要磕到车窗上,男人甚至还游刃有余地伸出手在他后脑勺垫了一下。   这一下似乎磕得挺狠,凌岁寒却硬是忍了下来,一声没吭。   趁着这个空档,苏致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扬手一个耳光。   他力气已经被消耗殆尽,落到凌岁寒脸上,也只是轻轻推了一下。   很响,却没什么力道。   凌岁寒却猝不及防,被打得头都偏了一下。   啪的清脆一声,整个车内都静了,令人心惊肉跳的沉默弥漫。   下一秒,凌岁寒转回头,愕然地盯着身下的苏致秋,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   苏致秋也怔在原地,没想到自己那堪称慢放的动作,男人竟没躲开。   一个以为对方不会动手,一个以为对方能轻松躲过。   结果却…… 第22章 第 22 章:他不会知道前男友给他生过一个孩子   “我……”   苏致秋迟疑地开了口,只说出一个音节,身前的男人就陡然动作。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直接抓住他的胳膊,他手腕太细,男人的手又修长。   凌岁寒只需伸出一只手,就牢牢将他两个手腕攥在手里。   苏致秋挣动,双手却依旧被男人狠狠举过头顶,压在靠枕上。   感受到大腿上传来的重量,苏致秋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股不知是因愤怒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产生的莫名热意,从两人紧紧相贴的大腿一直往上翻涌,蔓延到他的脸上,让他双颊滚烫,整个人像一个火炉。   这算什么!   自从两人重逢后,苏致秋自认对凌岁寒一直还算客气,他自知理亏,所以尽量不和他起冲突,不让自己多出现在他面前讨人嫌,就算被凌岁寒挑衅也可以一笑了之。   被无视可以忍,被嘲讽可以忍,被挑衅也可以忍。   可唯独,被凌岁寒指名道姓地让他离方星远点,他忍不了了。   为了小舅子来警告他,凌岁寒你还真是爱屋及乌,爱惨了你的妻子。   这是生怕他再故技重施对方星下手,伤害到方星么,还是……怕会伤害到他的妻子。   尽管整个人被死死压制住,动弹不懂,苏致秋却依旧用一双不服输的眼冷冷瞪着凌岁寒。   他苏致秋踹了人家老公,还去勾引她弟弟,他得多坏,多么不要脸啊。   凌岁寒的话仿佛迎面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让他怒不可遏的同时,又不知为何有些鼻酸。   那股酸意顺着鼻腔,逼上眼眶,但他极力遏制住了,没有在凌岁寒面前暴露一丝脆弱。   可凌岁寒太了解他了。   男人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薄唇轻启,“我被你抽了一巴掌都没委屈,你还委屈上了?”   苏致秋抬眸盯着车顶,不肯看他。   凌岁寒轻嗤一声,“你看,你拉住那个化妆师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轻轻柔柔的,拒绝她的理由都要选一个最不伤人的,连对着方星的时候都那么有耐心……”   “你对所有人都挺温柔,唯独对我最能狠得下心。”   苏致秋一怔,收回视线看向他。   凌岁寒反而偏过脸,躲开他的目光,神色复杂地吐出几个字,“说两句话就乱发脾气,就会冲我耍横。”   他对别人很温柔么。   苏致秋下意识思考了一下,他并不这么觉得,或者说那只是他的一种本能。   十三四岁就出来一个人打拼,他比同龄人多了太多磨难和阅历,所以包容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   但他承认,似乎每每面对凌岁寒的时候,他总要比平时肆无忌惮一点。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明明知道凌岁寒身份不一般,知道他是不好伺候的少爷脾气,可面对凌岁寒时他却没什么畏惧,反而脾气很大,仿佛凌岁寒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能精准踩到他的点上,让他跳脚。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那些话,合适吗。”   苏致秋也没了再和他争个对错的心思,低声道。   凌岁寒没开口,只是俯视着他,苏致秋能感觉到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落到自己脸上。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缓缓下移,从领口露出的锁骨往下,在胸口停留片刻后,最后落在了……   苏致秋一个激灵,想翻身坐起,却又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人按在头顶,腿也被压在身下,整个人被迫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凌岁寒眼前,连想屈起腿都做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几个字,“放开。”   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回应。   凌岁寒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停在紧紧贴着他大腿的地方。   苏致秋几乎能隔着裤子感受到凌岁寒修长柔韧的腿,感受到透过布料传来的温度。   凌岁寒好整以暇地盯着他,他身上的外套和牛仔裤依旧规整干净。   而反观自己,围巾在争斗中不知掉哪去了,口罩也早就蹭掉了,领口更是开了一半,衬衫都从裤腰中跑出来,整个人狼狈不堪。   配上凌岁寒这身打扮,莫名好像他这个成年人故意勾引高中生一样。   “苏老板,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凌岁寒忽然开了口,声音清冷微哑。   他一边说着,一边意有所指地将目光移到下面,眼神戏谑。   苏致秋被他这个很恶劣的眼神看得愈发不自在,整个人都开始颤抖,是一种带着难堪的羞耻。   他的眼底慢慢弥漫一层薄薄的雾气,好似冬日玻璃窗上滚落的水珠一般,永远擦不完。   凌岁寒忽然起身,一手抓着他的胳膊,将他直接拽了起来。   苏致秋终于恢复了自由。   他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整理衣服,和……翘起腿。   凌岁寒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两人都知道这是句废话,苏致秋却还是回道:“没有。”   “吃饺子吗?”   苏致秋这次没回答。   凌岁寒却已经从他的默然中得到答案。   他忽然开门下了车,几秒后就绕到了苏致秋这边,打开车门。   苏致秋抬头看他,凌岁寒扶着车门,示意道:“下车吧,那天不是说要跟我彻底老死不相往来吗,陪我吃顿饭,我就同意了。”   苏致秋想解释他不是那个意思,但想了想,似乎也没区别。   见他迟迟不动,凌岁寒嗤笑了一声,“你怕什么?吃顿饭的勇气都没有吗?”   苏致秋被他激了一下,不再犹豫,下了车。   他不想思考自己是真得想和凌岁寒一刀两断,还是单纯想陪他吃顿饺子。   凌岁寒双手抄进口袋里,走在前面。   苏致秋戴好口罩,手里拿着自己的围巾,默默跟在他身后。   宽敞的电梯里,两人一左一右双双沉默,谁也没开口。   到了家,凌岁寒解了锁,主动让身,示意他先进去。   苏致秋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毯,内心挣扎了片刻,还是抬腿走了进去。   凌岁寒紧随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   不等他转过身,就听站在客厅里的苏致秋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   “凌岁寒,你,你家进贼了吗?”   苏致秋措辞了半天,最后还是直白地问,“需要报警吗?你方便吗?”   凌岁寒显然已经预料到了他的反应,一边脱掉外套,一边随口道:“没有,就是这样的。”   “……什么时候喜欢这种原始风了?”苏致秋憋了半天没憋住。   说原始风都是委婉了,这跟家徒四壁有啥区别。   苏致秋蹙着眉,出于礼貌没有四处乱逛,可只是看看客厅就已经猜到其他房间的样子了。   原始风也不用只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吧。   “那你喜欢什么风格?”凌岁寒把外套放在椅背上,忽然问了一句。   “我?”   苏致秋顿了顿,才道:“没想过。”   即使是最挣钱的那几年,他也买不起北城的房。   “那就现在想。”   凌岁寒却不知为何,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苏致秋只好思索了一番,才道:“硬要说的话,美式乡村吧,感觉温馨一些。”   凌岁寒也不知听到了没有,走过来问他,“喝水吗?”   苏致秋摆摆手,“不用了,谢谢。”   片段的对话后,是长达几秒钟的沉默。   或许是彼此心知肚明这是最后一顿分手饭,或许是都不愿轻易打破这好不容易达成的微妙和谐。   苏致秋本想打破沉默,问问用不用换鞋,但他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房子,还是决定不多嘴废话了。   “去床上休息一下吧,”凌岁寒冷不丁开口,“医生马上就到。”   “什,什么?”   苏致秋一时不知自己该对哪句话发出疑问。   凌岁寒打开卧室的门,解释道:“家里只有这一张床,我叫了医生来看诊,不用去医院了。”   “不用了,我坐椅子上就行,反正只有两小瓶。”   不用去医院,苏致秋还是挺高兴的,他坐在椅子上,笑着道:“一个多小时就输完了。”   “椅子我要用。”凌岁寒走过来说。   苏致秋愣了一下,站起身,有点后悔自己头一热跟着凌岁寒回家。   “你不经常来这里吧?”   为了缓解尴尬,他主动问。   “嗯,很少。”凌岁寒说。   苏致秋知道原因,毕竟有了家庭,肯定和家人在一起比较多。   说不定这个房子就是不常来才懒得装修。   凌岁寒低头在手机上打着字,忽然道:“我不喜欢来这里。”   苏致秋一愣,下意识问:“为什么?”   “会让我想起一些不好的人和事。”   凌岁寒抬起头,轻描淡写地说。   苏致秋怔怔地看着他,不等他开口追问,门铃就响了。   因为凌岁寒说他要用椅子,所以苏致秋不得不暂时躺在床上让医生挂上点滴。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规矩一些,一动不动地躺着,不乱碰任何东西。   但即使这样,脑海中也依旧不停闪过各种不合时宜的念头。   盖在身上的被子是凌岁寒的,头下的枕头也是凌岁寒的,苏致秋每一个呼吸间都能嗅到混合着洗涤剂的淡淡桔香味,清爽干净,很熟悉。   是独属于凌岁寒身上的味道。   以往都是隔着社交距离拼命感受的味道,今天却完全萦绕在他的身边,将他包裹起来。   躺在温暖软和的被子里,苏致秋感到一阵难言的放松与舒适,令他恍惚间几乎有种躺在凌岁寒怀中的错觉。   但他只是失神了片刻,很快便清醒过来。   不是的。   无论是身下柔软的床榻,还是那个温暖的怀抱,都已属于另一个人。   他只是暂时拥有。   五年来,他无数个午夜梦回的贪恋,拼命渴求的怀抱,只是另一个人每天最寻常的日常生活罢了。   窗帘紧闭,光线昏暗,苏致秋陷进软和的枕褥中,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昏沉。   大门响了一声,凌岁寒把医生送走了。   他瞬间睁开眼睛,提起心。   外面却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凌岁寒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反而脚步声渐渐消失,像是去了其他房间。   苏致秋松了口气。   他害怕。   怕被那个人看见自己此刻脸上的贪婪与脆弱。   睡了一觉,再恢复意识的时候,房间依旧漆黑一片,只有床头亮起的一盏小灯照亮了一方天地。   苏致秋喘了口气,抬起手搭在眼前,适应了一会,才抬头看向点滴架。   已经换上了第二瓶,液体不断下滑坠落,瓶中只剩下最后一点。   凌岁寒进来过,给他换了药瓶,还打开了夜灯。   苏致秋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他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亮,客厅的灯开着,偶尔还能听见凌岁寒走来走去的声音,很轻。   倘若不是手背的针孔提醒着他一切,苏致秋几乎恍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梦醒后,他们还是十八九岁的模样,笑笑闹闹,一如往昔。   只是,梦终究是梦,再可怕的噩梦也永远比不上现实的残忍无情。   苏致秋忽然没有出门面对凌岁寒的勇气。   他掀开被子,慢慢下了床。   凭着小夜灯的光亮,苏致秋扶着架子,走到了落地窗边,拉开窗帘。   经过床尾的时候,他还发现小夜灯竟然还是可爱的小汽车形状,奶白色的小小一个,洒出暖黄色的光。   凌岁寒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依旧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   “是不是要输完了?”   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苏致秋才猛地回过神,啊了一声,“对,该拔针了。”   他自己干脆利索地拔了针,凌岁寒把架子推到一边去。   也不知道他这毛坯风的家里怎么会有输液架。   苏致秋想着,一边捂着手背,一边再次转过头,近乎痴迷地欣赏着脚下的不夜城。   夜色渐浓,头顶星光闪烁,脚下是万家灯火,满目璀璨的灯光照亮北城的夜空,车灯汇成一条条发光河流,穿梭在矗立如林的高楼大厦间,流光溢彩极尽繁华。   苏致秋是很喜欢看夜景的,尤其是华灯初上的时刻,似乎这个词本身就带着幸福的味道。   每当看着这万家灯火的时候,他总会想那盏灯是谁家的呢,他们在家里做什么,是围坐在餐桌前吃饭、坐在台灯下写作业,还是一起嗑着瓜子看电视……   每盏灯的窗后,似乎都代表着一个家,一个归属,一个温馨的故事。   苏致秋从小到大都没体验过家的滋味,所以他格外喜欢想象这种家的感觉。   哪怕他有了团团,做了爸爸,也依旧如此,宛如没有根的浮萍,永远比别人少一份安全感。   凌岁寒没打扰他,只静静地站在他身边陪他注视着美好的夜色。   最后还是苏致秋从玻璃中看到两人的倒影,慢慢回过神。   “夜景不错,”苏致秋扭头对凌岁寒一笑,“真美。”   凌岁寒却没有看窗外,只安静地盯着他,似乎在想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眼,俱是一愣。   凌岁寒这才收回视线,转过头看向玻璃窗。   “你很喜欢吗?”   他问。   苏致秋挑起眉,忍不住笑了,“应该没人会不喜欢这里吧。”   能看到北城这样的夜色,地理位置自不必说,还是顶楼大平层,带大露台和全景落地窗。   这几个词加在一起,正好是苏致秋刚来北城时就有过的梦想。   那时候他踌躇满志,总以为自己能闯出一片天地,什么梦都敢做,心比天高。   所以没人比他更了解要实现这个梦想,得需要多少钱。   那是一个令人咂舌的数字。   当然,倘若他顺风顺水地在娱乐圈发展,再过七八年,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或许他是天生多坎坷吧,注定没有那样的命。   不像凌岁寒,一生下来就是含着金汤匙的少爷,这辈子唯一吃过的苦就是遇到了他。   苏致秋不想再看了,如果他从未拥有过,或许可以更容易放下,但真得体验过了,就再也放不下了。   他对这个道理有非常深刻的感悟。   转身离开,他走到客厅。   “吃饭吧。”   凌岁寒也跟出来,在他身后说。   苏致秋看着桌子上的盘子,头也不回地惊讶道:“你家里有盘子,还有醋?”   真是稀奇。   连张沙发都懒得摆的房子,却有精致的盘子,还有温馨的汽车小夜灯,非常格格不入。   “……刚叫跑腿买的。”   凌岁寒解答了他的疑惑。   苏致秋恍然大悟,他想起什么,好奇地问:“床头的小夜灯也是叫跑腿买的?”   “那个不是。”   凌岁寒停顿了一下,才不大自然地说:“买床的时候送的。”   苏致秋哦了一声。   他刚还以为凌岁寒是知道自己夜盲得厉害,特意买来的呢。   毕竟据他所知,凌岁寒没有用夜灯的习惯,他喜欢漆黑一片的睡眠环境。   现在想想,或许是卖家看他有孩子,刻意送的小男孩喜欢的小汽车夜灯吧。   说起那个小夜灯,团团应该也会很喜欢,他要不要拍照识图一下,也给团团买一个呢。   看着凌岁寒的侧脸,他感觉有点割裂。   眼前站着的这个人和他之间只隔了三十厘米,两人的心却已渐行渐远,就像凌岁寒根本不会想到自己有个也喜欢小汽车的儿子,而且是他前男友怀胎十月生的。   苏致秋不敢多想这件事,他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饺子,似乎是刚出锅不久,一缕热气还在空中蒸腾。   凌岁寒把唯一一把椅子让给他坐了。   苏致秋作为客人,也没和他客气。   他拿起筷子尝了尝,三鲜馅的,各个包着他喜欢的大虾仁,味道出乎意料得不错。   看来五年的确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起码,凌岁寒会做饭了,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煮一大碗夹生的面坨坨给他吃。   又或者说,已经为人夫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苏致秋饿了,一连吃了四五个才抬起头,发现凌岁寒站在桌边,碗里的饺子一个没动。   “你不吃吗?”   他试探着问。   凌岁寒这才低头夹了一个。   苏致秋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却冒出一个不妙的猜测。   他偷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不易察觉地放下筷子,盯着盘中的饺子观察了一番。   “放心吧,没下药。”   凌岁寒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带着淡淡的嗤讽。   苏致秋顿了顿,被戳穿了心思。   “我没有……”他磕磕巴巴地解释。   “我还没爱你爱到下药强迫的地步,苏老板好像又开始自作多情了。”   凌岁寒说得更直白了一些。   苏致秋窘迫地闭上嘴了,蔫不拉几地埋头吃着,再也不肯抬头了。   他握筷子握得太用力,连虎口处都握出了红痕。   不出几分钟,盘中的饺子被消耗殆尽,苏致秋草草一擦嘴,飞快地站起身,道:“我吃好了。”   他想快点逃离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以及眼前这个不再属于他的男人。   吃完这顿饭,咱就彻底翻篇了。   这是凌岁寒说的话。   推开椅子的这一刻,苏致秋才对这句话有了真实的感觉。   “不早了,你慢慢吃,不用送了。”   他拿起被凌岁寒叠好放在一边的外套,走到门口,顿了几秒,背对着他道:“对了,那个……冬至快乐啊凌少。”   这一句话说出口,苏致秋只感觉剧烈的情绪席卷了全身,让他握在门把上的手都颤抖起来。   他咬紧下唇,暗恨自己的不争气。   明明是先转身的人,又何必这样惺惺作态,五年前如此,五年后依旧如此。   苏致秋狠狠咽下喉咙间的一大团酸涩,朝下一压门把手。   门开了。   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有那么一秒,他以为这道门会像刚刚的车门一样,被落下锁。   但没有。   所以凌岁寒说的是真的。   他放下了。   门外的冷空气呼啸着卷进来,和室内的温暖如春冲撞在一起。   猛烈,而毫不留情。   明明只要迈出这道门,他们就可以彻底结束,凌岁寒是个好人,既然说了结束,他就不会再拿五年前的事来翻旧账。   他深埋内心深处的愧疚,也能随着岁月慢慢消散挥发。   这是苏致秋梦寐以求的事。   可不知为何,他还是迟疑了,没有任何理由的。   他自认已做好心理准备,不该有这样恼人的矫情磨叽。   寒风从厚重的墙体钻进来,如一道道利刃越过他飞进房子里。   在这一秒钟里,他忽然想起凌岁寒只穿了一件短袖。   苏致秋不再怅惘,他扬手推开门,没再留给凌岁寒一句话,走了出去。   “五年前。”   回身关门的手一顿,苏致秋背对着房间,看不到屋内人的神色,只能听到一声低语。   那道声音太低太轻了,几乎被若有若无的风声卷走,不留一丝余音。   可苏致秋就是听到了。   他手还停在门板上,就听到凌岁寒说完整了这句话。   “五年前那天,似乎也是这样。”   他好像在和苏致秋说话,又好像一个人自言自语。   “那晚我们开完三周年演唱会,你说冬至要吃饺子,我想带你去外面吃,你却说怕遇到私生不肯去,非要吃我做的。”   苏致秋没吭声,静静地站在门外。   “我连面都不会煮,更别提包饺子了,只好自己在网上找教程瞎学,你也不帮我,说是要去公司安排工作,转身就出门了。”   凌岁寒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情绪。   他仿佛在说其他人的故事一样,淡淡地叙述,“直到我浪费了一整袋面粉之后,我终于成功煮出来一个没破的饺子。”   “那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我拍了那个饺子的照片发给你,你没夸我,只说你在忙,要晚点回来,我怕你饿着回来又胃疼,就隔十分钟煮一个饺子,因为我太笨了,同时煮两个饺子会破,而一个饺子要十分钟才能熟。”   “苏致秋,你猜那晚,我一共煮了多少个饺子?”   凌岁寒忽然笑了。   尽管看不到他的脸,可苏致秋知道他此刻一定很漂亮。   凌岁寒从小就要面子,不喜欢笑,最喜欢装酷,但他真心笑起来时唇红齿白,是很好看的。   粉丝们吵架总爱说苏致秋是白月光,凌岁寒是朱砂痣。   可苏致秋向来觉得,凌岁寒笑起来的模样,才是刻在他内心最深处的白月光。   那么高傲的一个少年,却拥有天下最纯粹最漂亮的笑容。   “猜不到吧,可我印象很深刻呢。”   凌岁寒带着笑,轻声道:“一共十八个。”   “一百八十分钟,三个小时,苏致秋,”他叹了口气,说:“我从一点等到你四点,从天黑等到天亮。”   “我当时太兴奋了,一边煮一边幻想你回来会怎么夸我,拿着秒表计时,生怕不熟或是破了,都不敢拿起手机看一眼,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苏致秋扒在门框的手慢慢用力,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不知道是他的骨头,还是门的声音。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因为后面发生的事,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你知道吗,苏致秋,有段时间我特别恨自己,恨自己没有看一眼手机,如果,如果我能早一点,哪怕十分钟,如果我能少煮一个饺子,我是不是都不至于是……”   凌岁寒啧了一声,笑着自嘲道:“不至于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自己被甩了的人。”   “那天我的手机几乎要爆炸了,所有人都跑来问我怎么回事,怎么苏致秋突然退队了,怎么凌晨三点发退队声明,怎么他消失了,他去哪了?”   “我也想知道,而且比起他们,我还多了一个疑问,为什么我账户里的钱一夜之间被转走了将近一半?”   “我第一时间冲去公司,张总说你已经走了,我问遍所有认识的人你去哪了,没人知道,我从没那么绝望过,拼命地回想我做错了什么……”   “好了!”   苏致秋忽然开口,仓促地打断了他未尽的话。   他脑子乱糟糟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又在想什么,只凭着本能打断他,下意识不想再让凌岁寒说下去,下意识不想听见后面的话。   “风很大,我先关门了。”   他胡言乱语了一句什么,不知是他推了一把,还是风,门在他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   世界一下安静了下来,再也听不到凌岁寒的声音,只有风声在耳边穿过。   不知道凌岁寒看着在他面前关上的门,是什么表情。 第23章 第 23 章:真乖   苏致秋无暇他顾,他根本想不了这么多,只像个提线木偶一般僵硬着按下按钮,走进电梯。   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出地库,来到夜月下,被刺骨的寒风一吹,苏致秋才一个激灵,忆起往事。   其实不用凌岁寒说。   他是知道的,回北城前,温觉非透露过三言两语。   那时候他们挺火的,尤其他和凌岁寒一个全能ACE加队长,一个是门面C位,粉丝打架都能把微博打瘫痪。   他的退队声明一经发布,短短五分钟就引爆了凌晨的微博,二十多条热搜全是他的名字,每一条后面都带着触目惊心的“爆”。   他们的住处被挖出来,瞬间被蜂拥而至的狗仔堵住,温觉非他们都被公司勒令不许出门,不许接电话。   只有凌岁寒,没人管得住他。   等温觉非他们终于被护送到公司开会的时候,凌岁寒已经找了一圈人了。   “没人理他,因为就连张总也说不清到底怎么回事,他不停地给你打电话,可你把他拉黑了,他可能也没了办法……”   温觉非的话犹在耳边回响。   “我过去的时候,就正好看见,看见……”   一向急性子的温觉非顿了半晌,才语气复杂地说:“看见他突然跪下了,他求张总告诉他一点线索,张总实在不忍心,最后才说你去机场了,他站起来就朝外跑,我去追他都没追上。”   “说真的,苏苏,我认识凌岁寒也快十年了,好像也只有那一次见过他那么狼狈的模样,肖航说他已经疯了,这一点也不夸张。”   苏致秋的确去了机场,张总没有骗他。   如果没有路上那场车祸,凌岁寒或许真得能追上他,那么所有的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可偏偏……   或许是不想让他回北城有心理压力,温觉非从未告诉过他车祸的事。   其实选择回北城的时候,苏致秋一直都以为过去了,就连工作室的同事说起凌岁寒的名字,他都能当做没听见。   包括这半个月来,他每次面对凌岁寒时,还能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   凌岁寒结了婚,有了孩子,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他就真的自私自利,又自欺欺人地以为都过去了。   但今天,哪怕只是从凌岁寒的嘴里听到那句十八个饺子,他都控制不住地打哆嗦,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   他做不到让这件事过去,他根本做不到!   如果凌岁寒那天的车祸再严重一些,他岂不是欠了对方一辈子?   他要怎么去偿还才够……   苏致秋慢慢蹲下去,蹲在路边抱住膝盖,大口喘着气,魂不守舍地裹紧自己的外套。   连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都没听见。   振动第三遍的时候,他才终于惊醒,机械地拿出手机,放到耳边,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夜里突然起风了,刮在他脸上好像在抽打他一般,迷得他睁不开眼。   苏致秋在呼啸的风声中尽力辨认着对面的声音。   竟是温觉非打过来的,问他现在在哪。   苏致秋一边朝路边走,一边随口道:“在街上呢。”   “没事,没生病,就是风大吹得嗓子有点哑。”   那头问他怎么这么没精神,苏致秋回答道。   他尽量调整着自己的情绪,不想在温觉非面前暴露,惹得他又追问。   然而,温觉非的下一句话再一次将他钉在原地。   “苏苏,你最近没惹到凌岁寒吧?”   苏致秋抿抿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先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这次轮到温觉非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开了口。   “我刚刚得知了一件事……”   苏致秋终于找到一个避风的小店,他站在门口听温觉非说。   “是这样的,你也知道我的工作室是和那谁合资开的,当初我俩……还没闹崩,所以一人一半说好了的,可是后来不是分开了吗,他就没再管过这家工作室,连年底分账都没来过,我就以为他已经把这事忘了,再加上你也知道我俩现在的关系还不如你和凌岁寒呢,我也不愿意去找他说清楚……”   听着他的啰里啰嗦,苏致秋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打断问道:“是你和肖航一起开的?”   温觉非猝不及防被他贴脸开大,尴尬地嗯了一声,“咳,对。”   苏致秋顿了顿,想起温觉非的那堆烂情债,也体贴地不再多问。   “到底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吧。”他催促道。   温觉非本就是心直口快的性子,早就憋不住了,闻言犹豫了两秒钟后,直接丢下一个大雷。   “结果今天我才被通知,肖航他把手里的那半所有权卖了。”   苏致秋刚一愣,就听温觉非语气复杂地问他。   “你猜卖给谁了?”   “谁?”他问。   “你前任。”   “……”   挂着风铃的门板一响,有人从咖啡厅里出来,说笑着与苏致秋擦肩而过。   苏致秋置若罔闻地举着手机,听着话筒里传来温觉非担心的询问声,“苏苏,还好吗?喂?别吓我啊,没事的,还有我呢。”   “其实这事是我连累你了,”温觉非语气也很低落,“你知道肖航别的不行但还一向挺体面的,不会帮着凌岁寒对付你,这次他搞这种烂事,其实是冲我来故意恶心我的,可是却把你牵连了……”   “不。”   苏致秋拿手抹了一把脸,看着眼前的人群,低声道:“跟你没关系,我知道。”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谁也没开口,沉浸在各自的心事里。   还是温觉非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道:“还有最后一件事,你听了别着急,反正凌岁寒说了不算,我就是提醒你一声。”   苏致秋敏锐地听出接下来的这句话,才是他今天这通电话的重点,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愈发清晰。   “就在刚刚,他把你开了。”   果然,温觉非短短几个字,蕴含的信息量却让苏致秋猛地瞪大眼睛。   “气死我了,两个王八蛋把咱哥俩当狗耍,”温觉非也烦躁地骂道:“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给我等着,当我温觉非是死人不成!”   “你别急,现在工作室可是我说了算,他凌岁寒再厉害难不成还想在我的地盘一手遮天?做梦!我过两天就回去,你安心待着,他要是找事,你也别跟他对着干,先忍忍,等我回去再算账,我要是咽下这口气,我特么把我名字倒过来写!”   温觉非显然也很恼火,一边骂,一边还在那边噼里啪啦摔东西。   苏致秋知道他是真给气着了。   他拿开耳边的手机,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漆黑一片,没有星星,更没有月亮。   看来明天不会是个好天气。   出乎意料的,这个消息并没有给他带来多么大的冲击。   苏致秋本以为自己也会和温觉非一样抓狂,可他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只是心跳加速了一下,就很快平静下来。   或许是今晚已经遭受过更大的冲击,又或者是在凌岁寒家里的时候就已经隐约有了不好的征兆。   他此刻甚至还能冷静地分析。   虽然温觉非愤怒地表示等他回来处理,但苏致秋也是摸爬滚打过的成年人了,知道事情如果真的这么简单,那温觉非就不会如此懊恼。   先暂且不提凌岁寒之后会以合伙人的身份对工作室做什么,只看他能说服肖航将所有权都转给他,苏致秋就知道他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   起码,凌岁寒早就把温觉非这个工作室摸清了。   毕竟,他们四个从前都是一个团的队友,对彼此都还算了解,温觉非有一句话没说错。   那就是肖航的确是他们团最体面的一个,也是最靠谱的一个,他和苏致秋因为性格相似,从前关系也很不错。   反倒是凌岁寒,和肖航与温觉非、邹飞白他们几个的私下关系,都比较一般。   苏致秋不知道凌岁寒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才让肖航答应了这个明显冲他来的算计,让肖航如此不体面。   他皱了皱眉,忽然开口打断了温觉非的咆哮,“你打算怎么处理,阿温?”   那头先是顿了一下,忍不住说了句题外话,“果然,我最佩服的就是你这股淡然劲,让凌岁寒看见不得气死他。”   说完,他才道:“要么说服他放弃,不过你知道的,基本不太可能,他现在跟个神经病似得,我沟通不了。要么就是我出钱,买回来。”   苏致秋轻声道:“不可能。”   温觉非有点心疼地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当初要不是我犯蠢以为没事,硬是把你叫回来,也不会……唉,都怪我,又搞砸了,我都恨死自己了。”   苏致秋知道怪不了温觉非,说白了,要不是他自己心底也有那么一个念头,谁也劝不动他。   他温声宽慰道:“好了,别气了,你在那边先好好工作,大不了我在家歇两天,就当放假了,给你这个黑心地主做牛做马了半个多月,正好也累了,北城这么大,难道我还找不到一份新工作了?”   那头先是噗嗤一声笑,想起自家好哥们的脾气,又赶紧叮嘱。   “你可别自己去找他哦苏苏,他能干出这件事就说明对你还怀恨在心,你千万别往枪口上撞!”   “从前老是你护着我,这回你可得给我个表现的机会,回来了我再给你开一个新工作室,咱不跟他们玩了。”   温觉非在那头翻了个白眼。   “放心吧,我又不傻。”   苏致秋轻声一笑,“谢谢温老板,温老板大气。”   温觉非摸摸鼻子,讪讪道:“别高兴太早,这是我给你的彩礼,得让苏团团改口叫我爸爸啊,不能叫干爹了。”   “你来晚了,现在只剩妈妈这个身份了,你要是愿意我也不介意。”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是1!”   “呵呵。”   两个人习惯性地拌了几句嘴。   见苏致秋状态还可以,温觉非也松了口气,从清早拍戏到现在他早就累了,一直在强撑罢了。   “行了,去休息吧。”苏致秋听他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劝道。   “好吧,那你可不能趁我睡着去找凌岁寒啊。”   温觉非不放心地嘱咐:“说不定他就是故意想折腾你,让你去找他的,不定藏着什么心思呢,你不要中了圈套,冷处理是最好的。”   想了想,他又多加了一句,“也不能自己偷偷离开北城,要是再来一次不告而别,我就真生气了哦。”   苏致秋嗯了一声,让他放心。   “既然回来了,我就不会再走。”   他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挂断电话之前,温觉非忽然轻声问了一句,“那个,苏苏啊……”   他措了半天词,才试探着问,“你有没有想过……告诉他团团的事呢?我就是觉得吧,怎么说呢,或许能好点。”   他话说得含含糊糊,苏致秋却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只抿紧唇道:“既然以前没想过要告诉他,现在……也没那个打算。”   温觉非哦了一声,静了几秒,他忽然在那头认真道:“苏苏,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苏致秋心里淌过一股热意,他笑着应了一声。   电话被挂断,苏致秋听着耳边的嘟嘟忙音,过了片刻才放下手机。   风铃不时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看来这家咖啡厅生意不错。   苏致秋无意识地扫了一眼头顶的招牌,暖黄色的小灯照出上面的几个字,早咖晚酒。   他愣了一下,原来还是家清吧,怪不得。   他只站着犹豫了几秒钟,就抬腿走了进去。   没有闲情逸致再去慢慢品酒,苏致秋直接走到吧台点了两杯烈酒。   他甚至没找位置坐下,站在吧台边直接端起杯子将满满两杯酒一饮而尽。   饶是见多识广的调酒小哥也愣了一下。   苏致秋没在意,直接付了钱推门出去,甚至没超过十分钟。   他慢慢走在路边,朝着某个方向。   夜风一吹,酒劲顺着毛孔慢慢蒸腾挥发,酒精充斥大脑,苏致秋开始感到浑身发热,神经也开始莫名躁动。   但他依旧面不改色,甚至愈发快速地思考起来。   但直到走到那个熟悉的地库前,苏致秋才猛然意识到,他这一路其实什么也没想。   停在地库门口,苏致秋避开眼前亮着车灯的车,插着兜靠在一边的墙面上。   车辆从他面前缓缓划过,苏致秋不知道路线,只能继续下了地库,朝着印象中的方位找过去。   他是来回找凌岁寒的。   但刚刚被那盏明亮的车灯一照,他才忽然想起什么。   打开手机看了看,果然,还有一个小时,去往云城的最后一趟航班就要起飞了。   凌岁寒应该已经去机场了。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明明答应了温觉非,不会来找凌岁寒的。   不会送上门去让凌岁寒为难。   可他还是来了。   苏致秋漫无目的地在地库溜达,他知道自己胃病不应该喝烈酒,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大半夜在这里踱步。   但他却无暇他顾,酒精上头与心事夹杂,让他大脑乱成一团,只有极少的脑细胞还残存意识。   这点意识支撑着他按下电梯,上了楼。   看一眼吧,如果那个人不在家,去了机场,他就走,听温觉非的话不再来了。   大不了他换工作,北城这么大,总有凌岁寒找不到的地方。   电梯门在眼前缓缓打开,他低着头走出去,甚至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发现门开了一条缝。   苏致秋一愣,下意识拉了一把,门果然开了,客厅里却漆黑一片。   出于礼貌,他抬起手,顿了几秒,又放下去。   再抬起来,再放下去。   就这样重复了几次后,酒意涌上来,苏致秋终于一咬牙,轻轻按了下门铃。   铃声由高到低,慢慢减弱,直到停下来。   没有人理他。   苏致秋皱皱眉,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人回应。   不在家,还是在睡觉……   他不知道。   刻在骨子里的客气与礼仪告诉他应该离开,但也许是酒劲压过了理性,他十分不讲礼貌地轻轻一推,门开了。   苏致秋走了进去。   客厅没有拉上窗帘,黑漆漆的大横厅倒映出窗外的灯火,凭着微弱的光线,苏致秋环视了一圈四周。   没有人。   他没开灯,只摸索着进了卧室。   苏致秋本就夜盲,现在更得一点一点地摸着墙壁挪进去。   好在,他轻轻推开卧室的门后,一股温暖的黄光洒过来,是床头小夜灯。   他也终于看清床上的鼓包。   一个人正躺在那里,躺在他不久前睡过的位置,盖着被子,不知是睡是醒。   凌岁寒在家。   他没去机场,也没去云城。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瞬间点燃了他的大脑,让他心头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欢喜。   虽然,凌岁寒去或是不去都与他无关。   他站在床尾,一时不知是走是留。   “你睡了吗?”顿了顿,苏致秋轻声问。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我知道你没睡,你睡着不是这样的。”   苏致秋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说。   埋在枕头里的脑袋似乎动了一下。   苏致秋试探着问:“你怎么不关门?万一有私生或者狗仔进来怎么办?”   “出去。”   床上的人终于开了口,嗓音微哑,出口就是毫不留情的两个字。   苏致秋却没动,他盯着床上的人,缓缓道:“你为什么没去云城,是改签了吗?”   “……”   空气静了几瞬,被子里的人动了动,忽然翻身坐了起来。   凌岁寒似乎已经打算入睡了,发丝垂落在额前,下颌在阴影里更显锋利,低领的白色半袖下露出若隐若现的胸膛。   他皮肤那么白,不做任何妆造地靠在床头,却依旧是带着干净的帅气。   凌岁寒抱起胳膊,抬眸看向他,长得太好的人,只是抬一下眼,就莫名显出几分诱惑。   也许是酒喝得太急,苏致秋忽然觉得有点燥热,他咽了口水,让自己的喉咙不那么干涩。   他移开眼,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停留在凌岁寒好看的锁骨上。   “我去不去云城,跟你有关系吗?我们好像已经分手了吧。”   凌岁寒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苏致秋的心颤了一下,这是他的原话,那天对凌岁寒说的原话,没想到会被凌岁寒原封不动送给他。   也没想到,原来这句话听起来是那么不近人情,那么刺耳。   他看着窗外慢慢沉寂的夜色,艰涩开口,“是没关系,但是……”   “知道没关系,那就请回吧,哦,对了,”凌岁寒淡淡道:“顺便帮我带上门,那会送走别人忘关门了。”   苏致秋看着他,没说话。   “你那是什么表情?”   凌岁寒毫不掩饰冷漠地盯着他,薄凉地问。   “不相信的表情。”   苏致秋轻声答道:“不就是你给我留的门吗?”   “我为什么要给你留门?”凌岁寒嗤了一声。   “你心知肚明。”   “不,我不知道。”   凌岁寒忽而勾唇一笑,“苏老板要是知道的话,麻烦告诉我。”   苏致秋盯着他恶劣的笑,移开视线,声音很稳,“因为我听说,你把我开了。”   “消息很灵通啊。”   话是这么说着,凌岁寒脸上却没有一丝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就猜到他会知道。   “所以你知道,我一定会来找你。”   苏致秋轻声道。   凌岁寒望着他,没有开口。   其实不用温觉非提醒,苏致秋自己比谁都清楚,这就是凌岁寒的请君入瓮。   而他,就是那个明知山有虎,却不得不向虎山行的那个人。   凌岁寒曾经说过,认识的久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就像他和温觉非认识再久,凌岁寒这个后来者也永远比温觉非要更了解他一点。   当时温觉非气了半天,最后还是无奈道:“在某些事情上,他说的也没错。”   就像此刻,温觉非会相信他不会送上门去,会相信他不去主动找凌岁寒。   可凌岁寒会默不作声地为他留门,甚至笃定他苏致秋超不过一个小时就会回来找他。   “找我干什么?”那双熟悉的桃花眼在灯光下依旧潋滟,“想回工作室啊?”   凌岁寒眯起眼,神色玩味,“让我想想……”   “好像,不太行。”   他挑了下眉头,有点凌厉得帅。   出口的话却是:“我不认为有过诈骗前科的人,能胜任这份工作。”   苏致秋慢慢呼出一口气,打断了他。   “我不是来求你让我回工作室的。”   他平静地说,只一句话就让凌岁寒闭上了嘴。   “我只是想来问你一个问题。”   苏致秋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几乎要掐破自己。   凌岁寒冷冷看着他,面带提防。   那种提防的神色,竟比任何一种表情都伤人,苏致秋只是看着,就觉得呼吸都带着痛。   他哑着嗓子开了口。   “这几年,你过得,真得还好吗?”   短短一句话,被苏致秋说得极其缓慢,仿佛多么沉重似得。   “刚见你的时候,想问你来着,可见你过得那么幸福,又不想旧事重提,惹你生气。”   酒精挥发,迷醉了大脑。   苏致秋开始渐渐觉得头晕。   他摇摇头,清醒了一些,继续道:“再加上,我承认我……不太好意思问你这个问题,毕竟我……”   “幸福?”   凌岁寒突然打断他,冷冷地反问了他一句,“我过得那么幸福?”   他忽然翻身下床,直接走到床尾,俯身看着苏致秋,脸上露出赤/裸裸的讥讽。   “别用这个词来恶心我,好吗?”   他几乎是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出来。   苏致秋被他骤然接近的距离弄得呼吸一滞,过了半天,才解释道:“我不是瞎说的,那天我……”   他话出了口,才陡然意识到自己想说什么,看看凌岁寒的脸色,又闭上嘴。   “说啊。”   凌岁寒站在半米开外,抱起肩膀,一副被冒犯的模样。   苏致秋却又死活不肯开口了。   他忽然转移了换题。   “最近我才听说,你当初去找过我。”   苏致秋舔了下唇,斟酌着道:“也是最近才知道,你在路上出了车祸。”   “我,我很抱歉。”   一路上想了那么多求和的话,可站在男人面前的时候,竟只剩这一句苍白的只言片语。   苏致秋自己都觉得可笑。   凌岁寒也笑了一声,问他:“谁告诉你的?又是温觉非?”   “方星。”   苏致秋犹豫一下,轻声道。   “方星?看来你们关系确实不错。”   凌岁寒冷哼一声道:“他倒是什么都敢跟你说。”   “你别误会,我只是想知道你右手的事才去问的,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追问的。”   苏致秋怕凌岁寒真生方星的气,影响他们的关系,赶紧补充了一句。   但似乎并没起什么作用。   凌岁寒瞟了他一眼,神色带着一丝危险,笑着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这么担心他?”   “我知道你们关系好,”苏致秋看着他的眼睛,暗示地加重了关系好三个字,“他人也不错,没必要让你生气。”   “无所谓。”   凌岁寒看着他,轻声道:“反正也是为了我。”   “什么?”   他的声音太轻,飘散在空中,苏致秋迷茫地看着他。   “我说,随你和他怎么好,记得我在车里的话就行。”   凌岁寒说完,径直走出了房间,去了客厅。   苏致秋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看他似乎是去拿了什么东西。   他一边盯着那道模糊的影子,一边下意识回想凌岁寒在车里说过的话。   是什么来着。   哦,对了,他想起来了。   让他离方星远点,不要去自取其辱。   看着凌岁寒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苏致秋再次忍不住道:“我没忘,我不会那么没底线的。”   凌岁寒置若罔闻地走进来,不怎么相信地道:“知道就好。”   经过他身前的时候,带起一阵微风,苏致秋嗅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淡淡香味。   他忽然回身问了苏致秋一句,“介意我抽根烟吗?”   苏致秋看他手里出现的打火机,轻声道:“不介意。”   凌岁寒站到落地窗前,在寂静的房间里啪嗒一声点着火。   幽蓝的小火苗忽明忽灭,最终化为猩红的一点烟头。   苏致秋看着那道侧影,见他似乎对自己的话嗤之以鼻,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就冲他和你的关系,我也不会动别的心思,你大可放心!”   “你看,又来了。”   凌岁寒看都不看他,“都说苏队长脾气最好了,我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苏致秋被他这个称呼弄得浑身一僵,还没回过神,就又听凌岁寒随口问:“你知道方星的身份?”   “嗯……你放心,我不会瞎说的。”   苏致秋迟疑地点点头,赶紧保证。   透过窗户的倒影,苏致秋能明显察觉出凌岁寒的脸色变了变。   他似乎有些茫然,神色复杂地在透过玻璃看了苏致秋一眼。   那一眼带着点忽略不了的迷茫,像是没想到苏致秋会这么说。   苏致秋知道为什么,毕竟他俩的小舅子关系,的确不适合说给他这个前男友听。   他连忙体贴地道:“你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凌岁寒却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道:“说出去也没事,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苏致秋倒是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弄得一愣。   他突然被凌岁寒这副随时准备官宣的态度弄得有点别扭,也说不出来是哪别扭,反正就是不舒服。   凌岁寒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似乎也终于失去了和他一唱一答的兴趣。   他兴致缺缺地开始赶人,“行了,问题问完了吧?问完了就走吧。”   苏致秋却仿佛脚下生根,他盯着对方站在窗边的侧影,问:“问完了,可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凌岁寒不耐地回眸看他。   “你过得好不好?”   凌岁寒顿了半晌,没开口。   过了几秒后,他才弯起唇,夸张地说道:“过得一点也不好,整天吃不好睡不着,被你折磨出心理阴影,想舔着脸跑去找你求复合,哪怕再被你骗钱骗色、玩弄感情我也认了,甚至怕你不愿意,我还疯狂地挣钱,就为了多让你骗我几天!”   “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凌岁寒的鼻子很挺,嘴唇很薄,侧脸对人的时候,总是显得有几分不近人情。   他也的确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满意了就滚。”   说完,凌岁寒又拿起打火机点了一根烟,他叼着细长的烟,静静地望着繁华夜色。   只留给苏致秋一个背影。   “哦,还有。”   凌岁寒似乎想起什么,拿下烟,似笑非笑地道:“就在刚刚我突然改变主意了,本来打算把你开了就放过你的,毕竟我也懒得再看见你,但现在我告诉你,苏致秋,这只是个开始……”   “咱俩没完,你慢慢等着吧。”   话音落地,带着难以抵挡的恨意与冷戾。   薄薄的烟雾弥散在空中,模糊了他的脸,晦暗不明。   苏致秋盯着他抽烟时抬起的手,修长温润,穿着白色半袖站在夜色里,整个人气质干净纯粹。   叼着烟的时候,有种莫名的反差感。   他没被凌岁寒这明晃晃的威胁吓到。   因为他知道凌岁寒在撒谎,他知道凌岁寒既然这么直接地把他开了,就是在给他下套。   他知道凌岁寒半个娱乐圈闻名的烂脾气,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想必,早就想好一万个折腾他的方法了。   所以来的路上,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稍微消气呢?”   苏致秋无视了他的驱赶,甚至走近了几步,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开口。   “我可以公开道歉,可以还钱,也可以离开北城。”   “这辈子,再也不出现。”   酒精灼烧胃壁,滚烫的热意疯狂席卷全身,炙烤着他的心,叫嚣着让他扑上去,抱住那个无数次出现在午夜梦回时刻的身影。   可苏致秋说出口的话依旧平静而温和,“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补偿你的,只要你开口,多少钱都没问题,我会努力凑。”   凌岁寒转头盯着他,嘴里的烟只剩下一个烟头,燃尽的烟灰带着火星,摇摇欲坠。   眼看就要掉到他的手臂上,凌岁寒却丝毫没有察觉。   苏致秋快步走过去,抬起手轻轻一掸,替他熄灭了。   感到指甲上传来的灼人温度,苏致秋慢慢放下手,却在空中被人一把抓住。   温热干燥的掌心摩擦着他的皮肤。   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   仿佛只要凌岁寒轻轻一用力,苏致秋就会被拽得趴在他怀里。   “苏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暗哑。   “烟灰要掉了。”   苏致秋解释。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凌岁寒说,语气玩味,“你是在求和吗?”   唇瓣动了动,片刻后,苏致秋才道:“对,在和你求和。”   “真稀奇,”凌岁寒语意不明地说:“好像前两天苏老板还和我说最好不要联系,以免产生误会。”   “怎么才短短两天,竟改口了。”   他的语调慢慢下压,带着森然冷意,“看来苏老板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虚伪,为了不丢工作,什么出尔反尔的话都说得出口。”   “没有出尔反尔。”   苏致秋神色不变,平稳地解释:“那时候我不知道,以为你已经走出来了,不想打扰你的生活,所以才那么说。但今晚你突然提起来,我才意识到我那时候带给你的伤害有多……”   他没有说完,只是任由男人握着他的手腕,忽然抬眸问:“那晚你给我煮的饺子是什么馅的?是三鲜的,对吗?”   凌岁寒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苏致秋,我好像说过,”他淡淡道:“迟到的愧疚令人作呕。”   “对不起……”   苏致秋只能再次说出这苍白的三个字,他慢慢地重复道:“对不起。”   似乎每次提起这个话题,他都只有这无力的三个字回答凌岁寒。   没办法。   不告而别是真,转走了凌岁寒的钱是真,就连他一走就是五年不闻不问也是真。   他辩无可辩,罪不可赦,更无话可说。   “好啊。”   出乎意料的,凌岁寒忽然轻声道:“既然苏老板主动送上门,我就笑纳了。”   苏致秋一愣,过了好半天,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眨眨眼,嘴角都翘起来,仿佛能补偿凌岁寒,是一件让他多么高兴的事一般。   “演技不错。”   凌岁寒注视着他的唇角,漫不经心地点评道。   苏致秋没有辩驳,只等着他后面的话。   “你猜我要怎么报复你呢?”   凌岁寒一手依旧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摸向他的脸。   看着那只慢慢凑近的手,苏致秋下意识地朝后一缩。   手掌停留在半空中。   “躲什么,以为我要打你么?”凌岁寒脸色慢慢沉下来,出口的话也不耐起来,“似乎也不是不行,不如先把你那会给我的那一巴掌还了吧。”   苏致秋知道自己误会了,他看了凌岁寒一眼,慢慢主动把脸凑了过去。   距离他的手只有一厘米的距离。   他没说话,动作却已经表明他的所有态度。   凌岁寒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忽明忽暗,黑不见底,他忽而一笑,“这么听话吗?”   说着,他的手抬了抬,苏致秋条件反射地一闭眼。   “真乖。”男人低声道。   想象中的痛却没有发生,一只手摩挲着他的耳垂,动作说不上轻柔,却也不粗暴。   他睁开眼,发现凌岁寒只是摘掉了他的口罩。   灯光照到他的脸上,不刺眼,却不知为何,依旧让他紧张地闭上眼。 第24章 第 24 章:凌岁寒,你儿子还在等我回去陪他睡觉   凌岁寒随手把口罩丢到一边,抬起了他的下巴,似乎是就着光仔细端详。   苏致秋被他看得一阵紧张,内心深处竟升起一股微弱的自卑感。   他知道自己和从前长得不一样了。   凌岁寒亲口说的,他变丑了。   凌岁寒的声音从上方响起,“第一个要求,以后见我不许戴口罩。”   苏致秋高高提起的心平稳落地,他下意识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奇怪地问:“你不是说很丑吗?”   凌岁寒顿了一下,半晌才移开视线,道:“看习惯了。”   苏致秋哦了一声,忽然又从他刚刚的要求中意识到什么,抬起头。   果然,凌岁寒道:“陪我一阵子,随叫随到,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苏致秋正揣摩着陪这个字,到底指什么意思,就听男人继续道:“钱就不必了,我不缺。”   苏致秋一噎,想说什么,被凌岁寒看了出来,男人再次开口道:“公开道歉也算了,我丢不起第二次人。”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出口的前两个补偿多么令人无语,多么没有诚意。   “至于最后一个补偿,”凌岁寒垂眸看着他,语气平静,“过阵子我再考虑吧。”   最后一个补偿,离开北城,一辈子。   苏致秋抿起唇,还是问了句,“过阵子是多久呢,我……总要提前准备。”   “等我腻了,解气了,”凌岁寒似是沉思了片刻,直直看向他,道:“就过完年吧,怎么样?”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苏致秋就已经算出了时间。   距离过年还有四十天,不到两个月。   准确的说,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了,那就是三十九天。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苏致秋知道自己没有反驳的权力,便点点头。   “现在……”凌岁寒松开了手,抱起胳膊命令道:“洗澡睡觉吧。”   “睡,睡觉?”   苏致秋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说愣了,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正犹犹豫豫地想开口,凌岁寒却已经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男人手里拿着一条浴巾走进来,丢到他头上,道:“快点。”   说完,凌岁寒又转过身,背对着他在屋里仅有的床头柜里翻找什么。   苏致秋看着他在夜灯下的背影,短袖包裹下脊背线条优美,皮肤很白。   酒劲上头,让他恍惚了一下,错失了开口的时机。   等稀里糊涂地走到浴室门口,苏致秋才猛然清醒,尴尬地意识到自己再次被美男计迷昏的头脑。   他磨磨唧唧地抱着浴巾走回去。   凌岁寒在余光里瞥见里,皱眉问:“怎么了?缺什么?”   “不是……”   苏致秋浴巾下的手几乎要抠烂了,才嗫嗫道:“今晚不行。”   “我得回家,有点事。”   他答应了苏团团要回家的,本来这么晚回去就已经不守信用了,要是直接一夜不归,苏团团怕是又要哭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眼前男人的脸色也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   凌岁寒抬腿朝他走过来,一步步逼近,苏致秋几乎要贴到墙上,才止住了后退的脚步。   两人就保持这么危险的姿势,凌岁寒抱起肩,把人堵在墙角。   “怎么了?家里有什么人,让你必须得回去?”   他话音带着关切,可苏致秋不会忽略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   他当然不可能说你儿子闹着要我回去。   苏致秋只能弱弱地摇头,“没有,只是家里说有点事。”   凌岁寒带着几分讥讽地开口,“那关我什么事?难道你认为你还有讨价还价的权力?”   “不是,”苏致秋安抚他,“算了,我不说了。”   “不只是今晚,记得我说过的,随时随地,只要我叫你,你就要立刻出现。”   凌岁寒的语气冰冷刺骨,仿佛在陈述一个不重要的事实,“毕竟你知道的,我讨厌等待,五年前,我已经等够了。”   苏致秋的背一僵,整个人仿佛被浸泡在冰桶里,痛彻心扉。   他承认凌岁寒战胜了苏团团,在听到这句话后。   只是……   苏致秋有些疲惫地按按额角,试探着开口,“你不用回家吗?一直不回去,家人也会担心的吧。”   凌岁寒漫不经心道:“不会。”   “可……”   苏致秋还是忍受不了这种内心的煎熬,他实在过不了心里这关。   “反悔的话,现在走还来得及。”   凌岁寒终于不耐起来。   看着他挣扎的神色,男人冷冷吐出几个字,“不过你也知道我脾气不好,会不会报复你的朋友也说不定。”   苏致秋浑身一凛,他知道凌岁寒不是在开玩笑。   他也心知这件事不可能一直就这么藏着掖着,他会被憋死。   看凌岁寒这无所谓的态度,摊开说应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其实工作室那天,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苏致秋还是开了口,只是他不知为何,不愿看见凌岁寒的脸色,只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闷声道:“刚回来的时候,我在龙恒商场就见过你。”   凌岁寒似乎站直了,正盯着他。   “我远远看了你一眼,正好看见你抱着你……的孩子,旁边那位是你妻子吧?”   苏致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他抿抿唇,还是道:“很漂亮,人看着也很好,恭喜你啊。”   凌岁寒没开口,偌大的卧室本就空荡荡的,此刻更是陷入了死一般寂静。   苏致秋不愿看凌岁寒脸上的表情,无论是得意,还是幸福,抑或对他的提防。   他都不愿意看见。   他看着床头的汽车小夜灯,轻声道:“也是因为早就知道你结婚了,所以我以为你放下了,你可以说我虚伪,可我真得不是故意要接近你的,其实看到你妻子的时候,我就已经打算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眼前人反常地一直未开口。   苏致秋能理解他此刻的震惊,亦或是思虑。   他鼓起勇气,双手把浴巾揉捏地乱七八糟,抬起头。   凌岁寒也正盯着他,两人四目相对。   透过那双熟悉的眼眸,苏致秋看清凌岁寒眼底的复杂神色,有茫然,有沉思,还有一抹他看不懂的匪夷所思。   过了片刻,凌岁寒才蹙起眉,命令道:“你把刚刚这些话再重复一遍。”   “什么?”   苏致秋当然不会做这件傻事,他只是宽慰道:“你放心,我可以签协议,绝对不会告诉第二个人,而且说实话……”   他心知接下来这番话又会被男人嘲笑虚伪,但他依旧认真道:“看到你结婚了,我真得为你开心,也是真心地想祝贺你幸福。”   “我不想看见你被仇恨冲昏头脑,我会赎罪的,但我相信,你也不想因为我这个浑蛋,伤害自己的妻子吧,所以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   他没再多说,凌岁寒也不是傻子,自然会明白他的意思。   凌岁寒看着苏致秋嘴角的笑,那抹笑纯粹真诚,不带一丝虚情假意,也不带一丝不甘。   苏致秋说的是真的。   他是真得在恭喜他新婚快乐,也是真得不愿意伤害他的“妻子”。   没有难过,全是坦然。   多讽刺。   他侧过脸,过了片刻,才缓缓道:“你想多了。”   苏致秋疑惑地抬头看他。   凌岁寒没由来的一阵烦躁,声线充满嘲讽,“你不会伤害到她,因为……”   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因为我们很早之前就已经离婚了,那个孩子也是个误会。”   话说出口,凌岁寒自己先移开视线。   苏致秋察觉到他的闪躲,虽然内心惊起骇浪,却也知道这是个凌岁寒不会愿意提起的话题。   “不好意思。”   他下意识说。   心底那好不容易褪去的浪潮却再次涌来,化作一阵难言的苦涩与自嘲。   为了男人刚刚那个停顿,那个一定是因为失落到极致才有的停顿。   怪不得。   怪不得凌岁寒会提出那样的要求。   原来是已经离婚了,不会伤害到那位女士了,他就说凌岁寒不是那样的人。   因为他见过凌岁寒爱人的模样。   所以他再了解不过男人对所爱之人强烈的保护欲。   只是,现在被凌岁寒牢牢保护的人,不再是他罢了。   苏致秋抿起唇,笑了笑。   凌岁寒没有错过他脸上这个笑,竟没有一丁点幸灾乐祸,或是庆幸,只有接受一切事实后的平静。   一点都不像个前任。   让他觉得很刺眼。   “还有,我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起过你,以及一切和你有关的事,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提起。她懂我也信任我,就算看到你和我在一起,也绝不会多想,以为我们旧情复燃。”   “所以,你大可以放心。”   凌岁寒报复性地一字一顿道。   那是刀刃般的刻薄,深深刺入心脏。   他近乎贪婪地欣赏着苏致秋脸上的神色,一向高高在上的狼王,此刻像是一条为了猎物撕咬敌人的败犬,即使自己已经遍体鳞伤,也要拼命找到一丝伤害到对方的证明。   哭吧,让我看到你的悔不当初。   得意洋洋的野犬,却没发现自己的眼底已经漆黑一片。   苏致秋一言未发,他听到自己声音微哑地说:“那就好。”   四周一片沉寂,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复存在。   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地注视着对方,一时竟说不出谁的心跳动得更猛烈一点。   可偏偏,他们面上俱是如出一辙的平静。   苏致秋抓紧浴巾,忽然绕过凌岁寒,低声道:“我去洗澡了。”   他转身快步消失在房间里。   热水哗啦呼啦地从头顶浇下,白色的雾气在浴室内蒸腾,模糊了人的视线。   苏致秋用力抹了把脸,甩掉水珠,眼眶被热气熏得泛红。   他早就洗好了,却不知为何迟迟不愿意离开热水下。   像是一个连心脏都被冰霜冻结的人,固执地守着最后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角落。   水珠不断从他的脸上滚落,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他却惘若未觉,直到浑身被水冲得开始发疼,手指尖的皮肤都皱起,他才关上了花洒。   凌岁寒只给了他一块浴巾,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围住一块重点区域。   围了上面,露出下面,围住下面,就会露了上面。   他打量了一圈战损版的简陋浴室,放弃了找一块大浴巾的奢侈想法。   镜子被雾气弄得模糊,只有影影绰绰的人影,看不真切。   苏致秋没有拿旁边的纸去擦,而是先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起,页面还停留在和苏致枫刚刚的聊天框。   苏团团果然还没睡,一直在等他。   在他小心翼翼地给苏致枫打电话的时候,苏团团几乎在那头一下子就跳起来了。   他在电话里激动地大喊:“爸爸,爸爸!”   苏致秋忙按下音量键,心虚地看了看门口。   被苏致秋以不能扰民为由制止后,他很快就乖乖安静下来,抱着苏致枫的手机小声问他,“爸爸,你怎么还不回来呀?团团和叔叔想去接你。”   看着一脸担忧的小孩,苏致秋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可偏偏,他还不能实话实说,只能扯谎说工作太晚,不回去了。   苏团团立刻给他弹过来一个视频申请,苏致秋扫了一眼周遭的环境,下意识拒绝了。   “乖,爸爸还在公司,不方便。”   苏致秋简直觉得自己罪大恶极,骗完大的骗小的,还哪个都得罪不起。   好在,苏团团比起他那个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少爷妈”好哄多了,在苏致秋再三致歉并允诺带他出去玩后,懂事地点点头。   挂断电话前,小家伙还不忘安慰爸爸工作辛苦了,让爸爸早点睡。   看着屏幕里团团认真又懂事的小脸蛋,苏致秋感觉自己的心都恨不得扯成两半,一半留在这里,一半飞回家替他陪团团。   手指不自觉地打开相册,苏致秋端详着团团耍酷的臭屁照片,忍不住露出一个笑。   雾气渐渐消散,露出镜中人的真容,也强迫他收回思绪,面对现实。   苏致秋放下手机,犹豫一下,解开了腰间的浴巾。   镜中人二十七八的年纪,脖颈修长纤细,腰很细,腿又直又长,只是因为多年劳累有几分瘦弱。   皮肤因常年不见光而有些苍白,眼角微微上扬,鼻子很直,热水冲刷后的唇瓣饱满嫣红。   当年除了凌岁寒的脸一骑绝尘无人反驳外,他们队内的第二门面可谓是打得水深火热。   他的粉丝打架时总爱说的几个词,也被他记住了。   温柔、淡颜、哥哥。   甚至还有一大段专门为他应援的话,苏致秋已经不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了,但他还记得大意是说他笑时眼尾上挑很温柔,不笑时又是典型的淡颜,透着几分淡薄,温柔纯粹又带着锋芒的气质,像秋天飘落在地的枫叶一样,人如其名。   不同于人们每每提起凌岁寒时必提起的惊艳与冲击力,他一向是他们团内耐看型的代表。   因为他和凌岁寒是对家,所以两家粉丝吵架的时候,总是一个骂对方长得普还装什么岁月静好白莲花,一个骂对方整天吹神颜,是空有一张脸的废物花瓶。   少有的几个cp粉大喜,花瓶和花,绝配啊。   想起从前那群女孩无数次维护他的模样,苏致秋慢慢收紧手。   当年年少轻狂下做出的一个草率决定,到底伤害了多少人。   他对不起的人,又何止凌岁寒一个。   苏致秋把手举到眼前,上面被他掐出了深深的红痕,然而再重的伤也终将慢慢麻木,唯有内心的自责与亏欠五年如一日。   他放下手,最后扫了一眼腰上的赘肉,有点沮丧地捏了捏。   生育是一件只有自己经历过才能真正懂个中滋味的事,无论后期如何弥补,也无法挽回给母体带来的伤害。   例如留下的疤痕,例如变得格外脆弱的胃,例如健身也去不掉的小肚子……   苏致秋现在也不胖,依旧是很匀称的身材,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和五年前的自己根本比不了。   已经回不去了。   而比他小两岁的凌岁寒,却和五年前没什么变化,甚至还保留着那一丝难得少年感,与他渐渐成熟的气质杂糅,褪去青涩,帅出了一个新层次。   真是不公平。   苏致秋很是不平衡地系好浴巾,不想承认自己心头冒出一股淡淡的自卑。   想了想,他又将浴巾往上提了一厘米,欲盖弥彰地挡住自己的腰上的软肉。   一路上客厅与餐厅的灯都没有关,不知是否是特意留下的。   苏致秋走过一个房间关上一个灯,最后在一片黑暗中站在卧室的门前。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不知是凌岁寒还没睡,还是只是留了灯。   苏致秋的手按在门把上,迟疑了许久,才慢慢推开门进去。   他甚至不敢看身后的床,背对着身合上门,才试探着转过身。   想象中打量的视线却没有出现,床上的人一言未发。   苏致秋走过去看了一下,不禁一愣。   黑发散落在枕头上,凌岁寒侧着身,一只手放在被子上,一只手放在枕边,睡着了。   苏致秋放轻脚步,甚至还能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到凌岁寒平稳的浅浅呼吸声。   他扫了一眼宽大的双人床,男人只占了左边的位置,显然空荡荡的右边是留给他的。   苏致秋微微松了口气,免去了被迫和凌岁寒赤/身相对的困扰。   时光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明明五年前两人看过对方的全部,见过对方在欲望中沉沦的迷离,可经过五年的空白期,却连握个手都让人尴尬不已。   更别提对着前任褪去衣物。   比陌生人还不如。   起码面对谁也不认识谁的陌生人时,尚且没那么尴尬。   更何况,苏致秋扫了一眼凌岁寒浓密纤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和若隐若现的锁骨,再次低头捏了捏自己圆润的肉,叹了口气。   人比人气死人。   看着凌岁寒双眼紧闭,睡得很熟,他也放松地解开浴巾,掀开被子躺进去。   或许是动作有点大,身旁熟睡的人忽然翻了个身,从背对着他改成正面相对,在梦中皱着眉,流露出一丝被吵到的委屈。   吓得苏致秋原地顿住,一动不敢动。   好在,凌岁寒的睡眠质量一向非常有保证,他也只是翻了个身,很快便继续沉入梦乡。   苏致秋盯着他的睡颜,忍不住走了神。   真像啊。   就连两人被吵到后皱起的眉心,撇下的嘴角,和无意识的翻身,都一模一样。   血缘果真可怕。   直到这一刻,苏致秋才蓦然有了真实的感觉。   躺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不再是那个只有四岁的小团子。   而是他的初恋,他的前任,他儿子的“妈妈”,一个货真价实的成年男人。   他不像苏团团一样那么软那么小,可以被自己一把抱进怀里,当个小火炉抱着。   他比自己还高,比自己强壮,自己只有被他整个抱在怀里的份。   睡着的凌岁寒格外安静乖巧,看不出丝毫醒着时那恶劣讥讽的骄纵模样,反而像一个把自己紧紧抱住的婴儿。   看着很没有安全感。   苏致秋注视了他好半天,最后小心地起身找夜灯的开关,去没看到。   他想了想,在小汽车的顶部轻轻一拍,果然灭掉了。   还真是个可爱的儿童小夜灯,和家里苏团团的那个小夜灯差不多。   这个小夜灯是为谁准备的,似乎不言而喻。   尽管早就已经清楚地知道了这个事实,可是当我离婚了四个字真得从凌岁寒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难以接受。   万箭穿心,难以描述。   他也最没有资格评判什么。   就算没有当年他的不告而别,情人分手五年后结婚生子,似乎也没什么可指责的。   都是人之常情。   所以他不能流露出哪怕一丝的不甘或是难过,只能像无数到场嘉宾一样,对男主角笑着说一句“恭喜”。   他一边想着,一边翻了个身。   直到感受到淡淡的气息,苏致秋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和凌岁寒面对面躺着。   距离不到十厘米。   他感觉自己的脸红了,手也开始微颤,为了不发生更尴尬的事,他主动翻了个身,背过身去。   与此同时,身边人似乎梦到了什么,也忽然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夜色透过窗帘缝隙洒入室内,一张大床上,两人背对背,谁也看不到对方的神色。   曾经的亲密无间,现在的同床异梦。   苏致秋一挨枕头就睡了过去,没有察觉到身后那道隐秘的目光。   清醒而危险,像是天边自甘堕落的一颗星。   *   或许是昨晚的确太累了,也可能是那两杯酒发挥了作用,苏致秋这一夜睡得格外沉,毫无意识。   等他睁开眼后,先是下意识地在枕边摸手机,在看清上面的时间后,他瞬间放大瞳孔,差点整个人从床上一跃而起。   已经十点半了,团团上学迟到了!   苏团团和苏致枫这两个不靠谱的,怎么谁也没叫他。   苏致秋几乎凭着本能地坐起来,一边伸手捞衣服,一边皱眉想着干脆给孩子请天假算了。   都这个点了,赶过去也来不及了。   这一伸手,却没摸到向来放在床边的衣服,只摸到了另一只温热的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搭在被子上,右手腕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弧度。   苏致秋看清那只手后,一下子回过神来。   是凌岁寒的手,他受过伤的右手。   他环视了一圈,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昨晚的所有事瞬间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凌岁寒在公司门口把他绑上车,他打了凌岁寒一巴掌,凌岁寒让他陪自己吃顿饺子,就答应一刀两断。   然后,然后……   他就被开了,在酒精的作用下为了求和,还主动提出要补偿凌岁寒,任由他报复。   苏致秋捂住额头,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昨晚他被迫接收了太多信息,脑子都不大清醒,但现在他敢保证,昨晚的一切,肯定和现在身边躺着的这个人脱不了关系。   想起那道半开的门,凌岁寒对他会回来求自己这件事,简直是胜券在握。   他好像被玩了。   可偏偏一切都是他自己主动的,自愿的,甚至自己送上门的,怨不得凌岁寒一点。   到头来,他还要感谢人家凌少愿意给他这个赎罪的机会。   想起自己昨晚跟凌岁寒说得那些信誓旦旦的话,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开的忏悔……   苏致秋再次呻/吟了一声,如果时间倒转,他一定没有勇气再来第二次了。   正一个人瞎琢磨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嗓音,“你要去哪?”   苏致秋整个人一僵,察觉到顺着脊背慢慢上沿的寒意,才蓦然意识到自己没有穿衣服。   因为凌岁寒这里没有合适他的内裤,所以他连内裤都没有穿。   而现在,他就这么裸着后背和小半个圆润的……屁股,坐在凌岁寒面前。   哐当一声,苏致秋整个人朝后一躺,双手拉起被子,牢牢盖住自己所有露出来的皮肤。   “我,我,”苏致秋不敢看旁边人的脸色,抬头瞪着天花板,尴尬地说不出一个字。   “怎么,反悔了?”   身边人冷冷开口,带着嘲讽,“还是酒鬼睡醒后,发现自己断片了?”   苏致秋颤颤巍巍地转过头去,和男人四目相对。   刚刚睡醒的凌岁寒一双桃花眼依旧晶莹漂亮,只是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望向他的目光冰冷刺人。   “没断片,也没反悔,我找衣服。”   苏致秋已经调整好情绪,熟练地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好了,呼噜呼噜毛,一大早上别闹起床气了。”   话音落下,两人俱是一愣,双双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怔然。   苏致秋最先反应过来,触电般的收回手,试图掩盖刚刚的动作。   都怪苏团团天天早上闹腾,只有他亲亲抱抱,再抱着摸摸头,揉揉脸,才能哄好乖乖起床。   让他都养成本能反应了,一见人闹起床气就赶紧哄。   就是在以前还没分手的时候,他都没这么哄过闹起床气的凌岁寒。   主要是那时候的凌岁寒太年轻气盛,全身上下那啥最硬,闹起床气时就爱折腾他,不让他扶着腰出门绝对不罢休。   所以两人起床后一般直接真刀实枪地就上了,还真没这么温柔黏糊过。   猝不及防被苏致秋哄着摸了头的凌岁寒,也愣了半天,才回过神。   他一把拽住苏致秋往被子里躲的手,眯起眼,语调微扬,“敢摸不敢认?”   “姿势挺熟练的,这几年没少用这招哄人吧?”   凌岁寒拽着苏致秋的手慢慢用力,收紧,声线倒是很平静。   男人的力道之大,让苏致秋有种他想把自己的手一点点挤压,碾碎的错觉。   他的沉默落在身边人的眼里,宛如无声的默认。   攥着他的手猛地松开,凌岁寒像被烫到了一样收回手。   像是没了和他说话的兴致,凌岁寒漫不经心地道:“压我手了。”   “什么?”   苏致秋一怔,就感到自己背后一只手轻轻摸了他一把。   他吸一口气,条件反射地翻过身,凌岁寒的左手果然垫在他的背后。   没有任何阻挡的,放在他的背上,甚至还能感受到那只手细腻的皮肤和热意。   凌岁寒似乎被他压麻了,抽出来的时候,手有点发颤,擦着他光洁的背慢慢离开。   位置有点靠下,只要男人再稍微下移一寸,就是他的腰。   即使如此,苏致秋依旧敏感地打了一个颤栗,浑身像过电一样,忍不住蜷缩起脚趾。   凌岁寒似乎瞥了他一眼,又似乎没有,他翻身坐起,迈开长腿去了洗手间。   苏致秋独自躺在床上,缩在被子里为背上残留的温度而失神。   直到余光中出现男人线条优美的脊背,他才回过神,忍不住投去视线。   凌岁寒一点也没避讳他的意思,洗漱回来直接当着苏致秋的面换衣服。   换好上衣后,又当他的面开始系腰带。   苏致秋一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一边又没忍住把目光投向某个危险地带。   这一看,让他不禁挑了下眉。   是他的错觉么,怎么感觉阔别五年后,某人的那个部位又……大了点。   不过想想也是,当年凌岁寒也才二十出头,真长了点也说不定。   上天真是不公平啊。   苏致秋颇有几分羡慕嫉妒地想,正琢磨着,他就感觉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顺着看过去,苏致秋果然和面色复杂的凌岁寒对视了一眼。   迎上凌岁寒说不上多么好看的脸色,苏致秋这才陡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视线实在有些过火,不礼貌。   他率先移开视线,背对着凌岁寒,主动服了个软,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模样。   凌岁寒却没有放过他。   “苏致秋。”   他忽然叫他,连名带姓的叫。   同样的三个字,但落到苏致秋的耳中,就是莫名让他一激灵,想起了从前。   因为他太熟悉凌岁寒的这个语气了。   年下不叫哥,心思有点多。   只有凌岁寒想在床上折腾他,对他起了龌龊心思的时候,他才会这样喊他,尾调拖长,充满暗示的挑逗与戏谑。   弄得他都对凌岁寒这个语气有心理阴影了,只要凌岁寒这样一喊他,他就开始十分懂事地自发腿软冒水,甚至不用凌岁寒碰他一下。   那时候,还被凌岁寒狠狠嘲笑了一番,直到苏致秋羞恼的一个耳光甩他脸上。   说是耳光,其实连三分力气都没有,就像摸了摸他的脸一样。   明明是挨了一巴掌,却让凌岁寒更加得意。   他心知肚明苏致秋舍不得打他,所以他最擅长仗着苏致秋的心疼,捂着脸装出被打疼的伤心模样,得寸进尺地胁迫他一步步满足自己的龌龊欲望。   苏致秋对他的想法清楚得很,可偏偏他的确是没什么原则,每次下定决心不再惯着凌岁寒,保护好自己的一把老腰的时候,往往下一秒,他就败在凌岁寒的一句“苏致秋”里。   就像现在一样。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应了一声,熟练地翻身坐起看着凌岁寒。   凌岁寒似乎也被他的识趣取悦了,微微眯起眼,盯着他命令道:“过来。”   苏致秋刚掀开被子,才忽然想起自己没穿衣服,浑身上下一丝不挂。   微风吹过,他在眼前人的目光下,尴尬地顿住动作。 第25章 第 25 章:肚子上的那道疤   苏致秋抿起唇。   他就是再怎么给自己做心理准备,也无法就这样不着寸缕地出现在凌岁寒面前。   更何况,现在可是大白天,光线充足得能看清人身上一个小小的痣,不像夜晚还可以仗着朦胧夜色遮掩。   似是看出他的犹疑,凌岁寒竟没有不耐,也没有强迫他光着过来,他拿起自己刚脱下的半袖丢过来。   苏致秋欲盖弥彰地在被子里穿好,这才慢慢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整个动作极慢,遮遮掩掩,极其不利落。   凌岁寒是个急脾气的人,可他也没催促,只是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抱肩看着他。   在那道复杂的目光下,苏致秋费力地把身上的白色半袖又往下拽了拽,试图挡住更多的风光。   作为睡衣,它本就宽松,而凌岁寒又比他高了半头多,因此穿在他身上有些晃荡,长度刚刚好盖住了屁股。   哪怕在这个时候,苏致秋第一反应竟都是幸好衣服够长,挡住了他肚子上的疤痕,免去了解释。   毕竟……那真是好长的一道疤啊。   苏致秋一边感受着双腿接触空气带来的凉意,一边慢吞吞挪到凌岁寒面前。   凌岁寒慢慢迈了一步,再次缩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一步之遥。   苏致秋的心高高提起,头却垂下去,没和男人对视。   见凌岁寒停下脚步,他微微松了口气,然而不等他这口气出口,头顶传来一道淡淡的嗓音。   “手被你压麻了,没力气。”   凌岁寒漫不经心地说:“帮我把腰带系上。”   落到苏致秋耳中,却是让他顿了好半晌,才慢慢伸出手。   “等等,”凌岁寒却拦住他,在苏致秋抬眸眼巴巴地看着他的时候,才一字一顿道:“用那个姿势。”   苏致秋向他投去疑问的眼神,凌岁寒十分贴心地给他解答,“你和方星那个姿势。”   见他愣怔着没动,凌岁寒俯身,声音压低,“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苏致秋回过神,连忙摆摆手,“不,不用。”   他没有忘记,只是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他给方星烫衣服的那个姿势本身没什么,当时大家都着急,慌慌张张的,他为了加快速度自然也就不顾形象了。   但此刻被凌岁寒猝不及防地要求再做一次,他才后知后觉那个姿势似乎有些暧昧了。   尤其对于他与凌岁寒目前的关系来说。   察觉到头顶凌岁寒催促的目光,苏致秋想起昨晚自己亲口说过的话,心一横,咬牙直接蹲了下去。   只是系个腰带罢了,凌岁寒又没让他上刀山下火海!   过于宽大的白色半袖在他身上晃悠,苏致秋没有在意,只屁股压着下摆防止走光。   他抬起手,专注地帮凌岁寒把皮带拽过来,一个一个耐心地卡好位置,又咔哒一声按下金属扣。   凌岁寒今天穿的和昨天完全不同,他似乎是有什么活动,穿了身黑色西装。   黑衬衫下的手泛着冷白,手腕上的表盘折射出一道低调的光芒,男人身形挺拔,面容清冷,气质成熟疏离。   让专心致志地系着腰带的苏致秋都忍不住走了下神,欣赏了一番西装版的凌岁寒。   很帅。   等腰带系好,似乎只过去了几秒,又好像有一整个世纪那么长。   苏致秋端详了一下,又轻轻帮他正了正腰带,这才慢慢站起身,轻声道:“好了,你看看。”   凌岁寒却没看腰带一眼,而是看向其他方向,极其专注。   苏致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发现他正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的脖子看。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自己裸露在外的锁骨一把,没感觉有什么异样。   这个动作招来了凌岁寒的注视,男人移开视线,没有理苏致秋,只忽然转过身,快步消失在门口。   苏致秋跟过去,站在男人身后,和他一起看向面前的立身镜。   说实话,这个叙利亚一样的家里能有这么大一个镜子,他一点也不惊讶。   毕竟苏团团平日路过一个反光体都能停下看半天自己的模样,臭美得很。   小的尚且如此,更别提他爹了。   镜中两个男人,一个西装革履,气质卓然,一个只穿了一件宽大的不合身短袖,极其不搭,仿佛两个世界的人被强行放在一起。   但莫名有种怪异的默契与般配。   苏致秋正要默默退出镜子,却忽然瞥见自己的领口。   刹那间,他忽然意识到刚刚凌岁寒在看什么了。   苏致秋有些羞恼地拽了拽过于松垮的领口,却依旧无法挡住裸露在外的大片胸脯。   白皙的锁骨下挂着松散的衣领,只要他微微一俯身,身前人就能轻易看见领口下。   更不必说他刚刚那个动作,简直是能让凌岁寒从头看到脚,一览无余。   苏致秋的脚趾在一次性拖鞋里尴尬地揪起。   凌岁寒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自己,这才扭头看了他一眼,也不知有没有注意到他的心理动作。   “今天给你放一天假。”   凌岁寒侧身对着他,淡淡道:“晚上过来。”   苏致秋浑身一僵,尽管已经提前知道自己今晚怕是又要来报道,但听到男人的话后,他还是有几分不自在。   “我让医生来给你挂点滴。”   凌岁寒却又继续道。   苏致秋条件反射地看了他一眼,凌岁寒察觉到他的目光,蹙起眉道:“不是讨厌医院吗?”   “啊?”苏致秋反应过来,连忙点点头,“对,谢谢。”   他的礼貌却没只换来男人的一句,“娇气。”   凌岁寒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善地吐出两个字。   苏致秋被扣上一顶帽子,倒也不生气,只是觉得好笑,他竟也有被“凌大小姐”嫌弃娇气的一天。   他笑了笑,没辩解。   洗漱出来,苏致秋正欲开口,就见椅子上已经放了一套衣服,连内裤都有,齐全得很。   他没问,知道肯定是凌岁寒让人送来的。   苏致秋还没凌岁寒那样当着前任换衣服的心理素质,他抓起衣服进了卧室。   凌岁寒也没拦他,依旧自顾自地霸占了唯一一张桌子,在给自己冲咖啡。   也不知道这陋居哪里来的咖啡。   换好衣服,苏致秋自己低头打量了一下。   内裤挺合身,就是这身衣服……他抬起胳膊闻了闻,还能闻到淡淡的洗衣液味。   竟然还帮他洗了吗,看不出来,凌岁寒还挺细心。   苏致秋想着,走出门想照一下镜子,一出门就直直撞上了正站在门口的凌岁寒。   “还可以。”   凌岁寒上上下下扫了他一眼,给出一个吝啬的评价,“不错。”   苏致秋知道他眼光高,能让他说不错,那应当挺好看的。   他走到镜子前看了看,的确,凌岁寒眼光挺好,米白色的手织羊毛衫很适合他,衬得他愈发干净温柔。   拽了拽针织外套,苏致秋没有推脱,扭头道:“谢了。”   凌岁寒没理他。   看他拎起一边的大衣,苏致秋忙问:“要出门吗?”   他也跟着换鞋,却被凌岁寒拦住了。   “我一会有工作,”凌岁寒解释道:“你吃饭吧,吃完我让人送你回去,车会在你家楼下等你。”   这车接车送的派头,让苏致秋十分不习惯。   也让他总隐约觉得自己好似被凌岁寒包/养了一般,哪天凌岁寒厌倦了,他就要给下一个新人让位。   尽管他的确是来赎罪的,可苏致秋还是下意识抗拒这种感觉。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你忙。”   他说。   凌岁寒穿好大衣,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锋利。   苏致秋被他看得一凛,正要开口,对方已经迈开腿走过来。   凌岁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望着他道:“看来你还没明白我们现在的关系。”   苏致秋没说话。   “可能是我们以前的恋爱关系,给了你我很好说话的错觉,”凌岁寒挑起眉,“让你觉得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在乎。”   苏致秋倍感冤枉,就是在以前他也没这么想过,毕竟凌岁寒从自己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极其难伺候。   但他不得不承认,那时候的凌岁寒虽然很难伺候,但对他的确是拿出了所有的耐心。   所以他慢慢低下头去,没有搭凌岁寒的话。   “没关系,”凌岁寒看着他的神色变化,目光低垂,“我不介意教给你,比如我说去送你,你只需要等着就好,其他话我不想听见,明白吗?”   苏致秋点点头。   “还有,”凌岁寒忽然话锋一转,问道:“现在身边有人吗?”   苏致秋怔了怔,不等他回答,男人已经再次开了口。   “有也无所谓,反正跟我没关系。”凌岁寒冷淡地说。   “我不要求你为我守身如玉,但是这段时间最好别让我看见或者听见他,有也给我装好了,不然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凌岁寒盯着他,一字一顿。   苏致秋对这点要求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也没有别人,只是不知道凌岁寒要如何翻脸,难道要彻底和他划清界限么。   像是看出他的心思,凌岁寒突然再次走近几步,两人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苏致秋根本不敢动,仿佛他微微一倾身,就能亲上凌岁寒。   凌岁寒却无所顾忌地抬起手,温热干燥的大拇指划过他的下巴,带起几分痒意。   不等苏致秋下意识躲闪,那双手忽然用了几分力气,重重地碾过他的唇瓣,带着狠劲揉搓着他的下唇。   苏致秋被迫张开唇瓣,一抹濡湿不受控制地溢出来,被男人的拇指用力抹去,然后发泄一般狠狠拧了一下他的脸,倒不怎么疼,只是有点痒。   苏致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习惯性地皱紧眉,默默承受了来自凌岁寒的威胁。   看着他脸上流露熟悉的神色,凌岁寒忽然开口道:“你知道吗?我特别喜欢看你皱眉的样子,好像发生什么事都能忍下去,让人反而更有破坏你的欲望。”   苏致秋慢慢抬眸看他,发不出声音。   “从前舍不得,怕你疼,不过现在没关系了,”凌岁寒嘴角噙着一抹笑,附在他耳边低语道:“所以最好不要给我那个机会。”   “不然我怕我真得会忍不住弄死你。”   凌岁寒直起身,一手撑在桌沿,整个人将苏致秋圈在桌子与自己的怀里,极具压迫性。   苏致秋的心怦怦跳个不停,却不是因为他的粗暴的威胁。   他屏住呼吸,几乎不敢大声喘气,自己也不知为何要这么做。   直到凌岁寒松开手,退后两步,还了他自由,他才深深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了,”苏致秋调整好情绪,依旧是往日的温和神色,只有声音还有点哑,“我会把他藏好的,你放心吧。”   “…………”   空气似乎可怕地静了片刻。   苏致秋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老老实实承认自己单身就好了,非要报复对方这一句做什么。   他张张嘴,想解释,脑海中却不知怎么浮现出商场看到那幸福的一家三口,让他口中的话停在嘴边,迟迟没有说出来。   凌岁寒仰起头,再低下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常色,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道:“但愿如此。”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哦,对了,”凌岁寒像是刚想起来一样,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嘴角微微上扬,“不好意思没忍住把你的脸弄肿了,不过我看你在别人面前都戴口罩,应该没关系吧?”   说着不好意思,他的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歉意。   苏致秋还能说什么,只好摇摇头,“没事。”   “那就好。”   凌岁寒笑了笑,语调微扬,“提醒你一下,要是这两天那个平安蚊子跟你说话,你可得躲着点,别露出脸来了,她们女孩可是很敏锐的。”   说完,凌岁寒按下门把手。   苏致秋愣了半天,眼看他要离开了,顾不上纠正他人家不叫平安蚊子,只难以置信地追问一句,“你的意思是,我还能回工作室?”   凌岁寒似乎因为他的跑题而有些不悦,但依旧耐着性子道:“随你。”   他又威胁地说了一句,“不过,你的老板可不是温觉非。”   自己的老板是谁,他没说,苏致秋也知道。   不管怎样,能回工作室他还是很高兴的,他喜欢这份工作,也喜欢同事们,而且他就不用再重新找工作养团团了。   见他脸上浮现一抹笑意,凌岁寒眯了下眼,低声冷冷道:“就这么喜欢温觉非……”   苏致秋感觉自己听到了温觉非的名字,下意识看过去,“你说什么?”   难不成是在偷骂温觉非。   凌岁寒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走了。”   砰的一声,门在他面前被人大力甩上。   苏致秋能察觉到自己似乎又惹到凌岁寒了,却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咽下口中未尽的“再见”两个字。   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偌大的屋子却瞬间显得空旷起来。   苏致秋舒了口气,走到桌边,看了一眼。   似乎是在他洗漱的时候送来的,不多,但一看便知是外面高级餐厅的早点。   盘子旁边还放着一杯水,不知是渴了,还是为了压下体内躁动着的什么,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苏致秋微微睁大眼睛。   有甜味,柠檬蜂蜜水,解酒护胃的。   也不知道是凌岁寒什么时候弄的,温度刚刚好,不凉不烫。   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直到玻璃杯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苏致秋才如梦初醒地松开。   他慢慢走到镜子前,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左脸,果然留下一道指痕。   凌岁寒还真是对他下了死手。   殷红的指痕印在白皙的脸上,有些触目惊心,又莫名多了几分情色意味。   落到眼里,让人浮想联翩。   苏致秋默默放下手,不知为何,能回工作室的雀跃消失了一大半。   为了男人的那句话。   “从前舍不得,现在却没关系了。”   尽管心知肚明凌岁寒有泄愤的意味,他心底却依旧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   堵得他喉咙很难受,有点喘不上气。   让他一时情绪上头,竟说了那种谎话。   而最让他难堪的,或许还是被凌岁寒困在桌边时,他的身体反应。   苏致秋闭上眼,尽量不让自己回想起刚刚男人倾身过来的那一幕。   他真是越来越堕落了。   连凌岁寒那样毫不留情地胁迫他,戏弄他的时刻,都觉得他那么好看,让他那么有感觉。   一边懊恼地坐下吃饭,苏致秋一边在心里不断给自己降温。   或许还是太久没和人亲密接触过了,这五年来他唯一抱过的人竟是苏团团那个小兔崽子。   他也才二十几岁。   等到过完年离开北城后,或许他也该尝试着真得去接触接触别人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致秋自己先蹙眉压了下去。   与苏团团无关,而是他自己在单纯地抗拒,抗拒其他人。   不得不承认,他似乎已经被另一个人养刁了,所谓年少时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只是凌岁寒的确惊艳了他的少年时光,而他对凌岁寒来说却未必如此。   众星捧月中的一颗星,与万千浪潮中的一路人罢了。   苏致秋不知是何意味地笑了一声,站起来收拾碗筷。   *   凌岁寒果真派了人来接他,看那人的模样不像是助理,倒像是凌家的人。   见了他也没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不知是不认识他,还是职业素养好。   犹豫一下,苏致秋还是没让他送到家,只到十字路口就下了车。   司机也没强求,礼貌地帮他拉开车门后,就离开了,这种恭敬又疏离的态度,让苏致秋也没那么抗拒了。   轻一脚重一脚地到了家门口,苏致秋一头倒在沙发上,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明明只是一夜加一早上,苏致秋在看见自己的小屋,却感觉好像经历了无数事情。   凌岁寒说给自己放假,正好他今天也没心情去工作室,反正方星的视频都剪完了,也没什么工作。   苏致秋想着昨晚答应了苏团团的,今天就带他出去玩玩吧。   他回来得有些晚,已经中午了,苏致枫早带团团上学去了。   苏致秋掏出手机想给老师说一声,按了一下,才发现手机早没电关机了。   他就说今天的手机怎么这么安静。   爬起来给手机充上电,刚一开机,消息顿时排山倒海般涌出来。   苏致秋惊了一下,赶紧挨个看了看。   还好,没什么大事,大部分都是工作室同事问他怎么没来。   看来大家还不知道凌岁寒收购了一半工作室的事。   既然自己还能回工作室,苏致秋也就没提自己被开了的事,只回了一句不太舒服,休息一天。   顿时又收到几条让他好好休息的消息。   苏致秋滑到最底下,看到安雯雯的信息,显示三条未读。   9:40   安雯雯:小苏哥,怎么还没到,是堵车了吗?   10:30   安雯雯:小苏哥,你请假了吗?   最后一条是一分钟前。   安雯雯:听苗苗说您病了,好好休息。   安雯雯:辛苦了,表情【憨笑】【咖啡】【玫瑰】   看着这三个礼貌的表情,苏致秋几乎能想象出发送这几条消息时,安雯雯那紧张纠结到极致的心情。   他犹豫了一下,不想让这个敏感的女孩内耗,还是回了一句。   苏:没什么事,谢谢【微笑】   对面又发过来一张表情,挺可爱的,一看就是个小女孩爱用的。   眼前忽然浮现出凌岁寒冷戾的神色,苏致秋顿了顿,没有再回复,退出了聊天框。   再往下就是苏致枫的信息了,说自己带苏团团走了,顺便吐槽苏致秋的工作室太压榨员工了。   苏致秋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叹口气趴在沙发上,庆幸老妈一时半会还不会回来,不然又要多瞒一个人。   不过看到他的消息,倒是让他想起自己的车还在苏致枫那里,得去开回来。   去苏致枫单位开上车,苏致枫拒绝了一起吃午饭,说是下午要出门。   苏致秋发动车子,苏致枫站在一边目送他离开。   开出一百米,想起什么,汽车又倒了回来。   苏致枫疑惑地弯腰看他,“怎么了,哥?”   苏致秋抿抿唇,让自己看起来面色如常,道:“今晚估计还是回不来,晚上我把团团送回家后得去趟工作室,所以麻烦你……”   “嗐,我以为什么事呢。”   苏致枫摆摆手,无奈道:“你忙去呗,跟我这么客气干什么。”   苏致秋笑了笑,嗯了一声。   “不过娱乐圈真是不好混啊,”苏致枫感慨了一句,“尤其是你们这些工作人员,不管多晚都得陪着那帮明星折腾,昨天我带着团团路过龙恒,还看见大屏幕上是那谁,好多人举着手机拍,那排场真是……”   他忽然停了一下,改口道:“不说了,我得赶紧进去了,你也去吧哥。”   苏致秋也跟着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也看到了凌岁寒的那个大屏幕。   他没提自己早就连凌岁寒本人都见过了的事,只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地系好安全带。   倒是苏致枫自己没憋住,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只好让开了路,目送着苏致秋离开。   去幼儿园的路上,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苏致秋忽然将方向盘一打,拐到了另一条路线上。   这条路也能到幼儿园,甚至更近,只是要经过几个连续的十字路口,容易堵车。   苏致秋琢磨着现在这个点,应该不会有很多人,堵车的可能性不太大。   这么想着,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却不自觉地放缓了速度。   车辆缓缓从商场前滑过,即使车窗紧闭,苏致秋也能看到外面那个巨大的LED屏。   上面有一道熟悉的身影,穿着一身长款红色大衣,整个人张扬耀眼,明明是很招摇的大红色,穿到他身上却硬生生被那张脸压下去。   雪花飘落,凌岁寒手里握着一杯咖啡,靠在一辆黑车前,冷冷注视着眼前,虚拟的动态效果会令人有种自己在和他对视的错觉。   和上次看到的大屏幕不一样了。   也是在娱乐圈混过的人,看这个布景,苏致秋知道这应该是新年主题的宣传。   再过几天,就是新的一年了,宣传肯定要提前发布的。   苏致枫说的没错,的确有很多人在拿手机拍这个大屏幕。   就连逛街路过的路人,也不自觉停下来仰起头或是好奇,或是惊艳地欣赏。   红灯转绿,后面的车按喇叭开始催促。   恰好头顶的大屏幕一动,开始了新一轮的播放。   苏致秋心头一跳,瞥了一眼举着手机的人群,犹豫一下,朝着反方向打了一下灯。   将车停在路边,他没有下车,只摇下车窗,也默默打开手机,将相机对准那个屏幕。   北城的冬总是苍茫的白灰色,在这样的天气下拍出来的人,竟也有种别样的感觉。   苏致秋注视着手机中的那个人,有些恍惚。   他的车前站了几个小姑娘,其中两个还拉着行李箱,像是来这里旅游的,时不时传来交谈声。   他听了两耳朵,知道她们的确是寒假来北城玩的,又都是凌岁寒的粉丝,特意一起来这里打卡。   她们轮流帮对方与身后的大屏幕合影,又举应援又帮忙打光,能看出来都精心打扮过,这么冷的天气,各个都穿着漂亮的裙子,却好像一点都不冷,反而都笑得开心极了。   很美好,很青春,也很打动人。   所以才会有人想做明星吧,苏致秋想,因为这世界上总有人会无条件地爱着他们。   他收回手机,无意再打扰她们,想开车离开。   刚发动车子,其中的一个小姑娘忽然看向他这边,几个人说着什么,最后推出一个女孩来。   苏致秋意识到她们是来找自己的,他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口罩,发现戴得好好的,这才松了口气。   果然,被推出来的女孩个子高高的,背包上还挂着凌岁寒相关的一个小挂饰,走过来的时候那个小挂饰跟着一晃一晃的。   “你好。”   女孩对着还没摇上去的车窗招了招手。   苏致秋不知她们想做什么,只点点头。   女孩似乎有点紧张,犹豫片刻后看向身后的几个同伴,对了几个眼神后,才重新转回头对他一笑。   “打扰了,能请您帮我们拍张合照吗?我们的自拍杆长度不够,拍不到整个屏幕。”   苏致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女孩试探着问:“你也是凌岁寒的粉丝吧?刚刚看到你好像也在录像。”   这次,苏致秋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这群女孩竟把他当成了凌岁寒的粉丝,她们的同担。   虽然……某种意义上来说,好像也没错。   不过他算什么,“老婆粉”吗?不对,准确说是前任粉。   苏致秋一时之间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最后他只礼貌地笑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   见他态度疏离,女孩有点尴尬起来,将衣摆都揉出褶皱,犹豫着想回去找自己的同伴。   苏致秋心软的毛病又犯了,他朝上拉了拉口罩,忽然伸出手来。   “相机给我吧。”   他刻意压下声线。   刚要转身离开的女孩猛地转过身,惊喜地招呼自己的同伴准备,一边摘下脖子里的相机递给他,还不忘嘱咐,“帅哥您不用下车,就这个角度刚刚好,参数也不需要动,我都调好了的,直接按这个键就好,谢谢谢谢。”   苏致秋干的就是这个,自然懂,他点点头。   女孩似乎对他很放心,交代完后就很快朝同伴们跑去。   苏致秋举起相机,小小的取景框中露出四个青春靓丽的小姑娘,后面的大屏幕上是那个人。   他先试了试镜头,发现她们其中一个参数有点问题,不是很适合这样的天气,会发灰。   犹豫一下,他还是默默把参数调了一下,看着她们在镜头里不停地换动作,和身后的巨屏互动。   不一会,他放下相机,比了个ok的手势。   刚刚的高个子女孩立刻跑了过来,接过相机看了看后,惊喜地笑道:“真好看!”   苏致秋只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看他要离开,女孩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个小袋子递给了他。   苏致秋一愣,没接。   女孩解释道:“这是我准备的一些礼物,前两天参加了首映见面会,我和其他粉丝交换来的,谢谢你帮我们拍照,送你作纪念。”   苏致秋看着袋子里凌岁寒的相关周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他不想多解释,只好伸手接过来。   “没想到能在现实生活中看见凌岁寒的男粉诶,我只在网上和男粉聊过天。”   几个女孩都凑过来,兴奋地叽叽喳喳。   “对了,帅哥,你除了凌岁寒还有其他墙头吗,”高个子女孩想起什么,忽然问道:“你不粉咱们的那几个对家吧?”   对家的意思他知道,但墙头是个什么东西,苏致秋想了想,隐约能猜出来。   不等他开口,女孩已经心直口快道:“尤其是某个前队友,你不粉他吧?”   “谁?”   他发出一个音节。   几个女孩撇撇嘴,皱起眉,“苏致秋呗。”   苏致秋:“……啊,我不粉他。”   他压低声音道。   “那就好,虽然我知道喜欢谁是别人的自由,但是我还是不太想把我们凌岁寒的周边给那谁的粉丝,总感觉心里不舒服……”   “是啊,我前天还认识一个……”   她们说起话来。   苏致秋收回视线,默默无言。   他忽然有些没力气。   苏致秋冲她们挥挥手,摇上车窗的前一秒,还是低声道:“你们注意安全,别太相信别人。”   说完,不等几个女孩反应过来,他已经启动车子消失在前方。   高个子女孩嘴里还在说:“帅哥,刚刚我朋友也帮你拍了一张,可帅了……”   她的话说到一半,看着车的背影,咽了回去。   “怎么走了?”   “应该还有事吧。”   “我们刚刚是不是打扰到人家了?”   直到车子拐过弯,看不到身后那几个女孩了,苏致秋才慢慢舒了口气。   女孩清脆的嗓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似乎每当他对凌岁寒有了几分越界心思的时候,就会有全世界的人来告诉他,他当年到底给凌岁寒带来了多么大的伤害。   作为旁观者的粉丝、方星尚且如此义愤填膺,那凌岁寒本人,又该多么痛恨他。   或许已经难以用言语形容了吧。   他停车的这个位置,刚好能从另一个角度看见那个大屏幕,上面的人不知脚下发生的一切,依旧那么光彩耀眼,唇角的弧度一丝未变。   似乎下面的人是狂热,是厌恶,还是无视,都与他无关。   苏致秋却实在无法将昨晚那个强硬地坐在自己身上,按着自己的胳膊的男人,与眼前屏幕上的巨星联系起来。   尽管他们是一个人。   可今早那个谑玩他的唇瓣,威胁他少拈花惹草的凌岁寒,尚且还有几分温度。   而眼前这个万人瞩目的巨星,却实打实地告诉了他这个事实——他们不再是一个世界上的人。   这个凌岁寒,让他陌生,也让他觉得那么遥远。   他还是那个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顶流富二代,而他却已经是人人喊打的前队友了。   苏致秋心底冒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惶恐。   还有一丝错乱感,让他再次开始怀疑昨晚睡在自己身边的那个男人,只是一场梦,一场时间有点长的,过于真实的梦。   嗡嗡嗡的震动声传到耳边,他趴在方向盘上没有理睬。   震动声慢慢停了。   但很快,副驾上的手机再次开始震动,大有他不接就会一直打过来的趋势。   苏致秋不得不抹了把脸,拿起手机。   应当是温觉非打来的,他得想想怎么和温觉非说目前的情况。   这么想着,苏致秋按开屏幕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的眼睛微微放大。   像是难以置信般的,苏致秋将那串号码默念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他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不会记错的,他不可能记错这串号码。   只是他没想到……   铃声渐渐低下去,似乎下一秒就要停止。   苏致秋手比脑子快,立刻接通了电话。   那头似乎没想到他会在挂断的前一秒接起来,一时间,竟没说话。   静了几秒后,苏致秋试探着问了一句,“凌,凌岁寒?”   其实他不需要问,就已经从这股熟悉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果然,下一刻,对面传来熟悉的一声,“嗯。”   懒洋洋的,却莫名让人雀跃。   苏致秋不经意间抬起头,正对上眼前的后视镜,他突然看到随着那声“嗯”,自己的嘴角也跟着翘起来。   似乎接到凌岁寒的电话,是一件多么高兴的事一样。 第26章 第 26 章: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苏致秋压下嘴角,清清嗓子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那头无视了他的问题,只漫不经心地问:“打扰你休息了?”   苏致秋啊了一声,道:“没有,昨晚睡得挺好的,不用休息了。”   “在家里?”凌岁寒问他,“还是去工作室了?”   即使知道他看不到,苏致秋依旧摇摇头,“没有,我……在外面。”   那头没说话,但苏致秋直觉凌岁寒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点了点头。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两个人的话筒里俱是一片沉默。   苏致秋忽然想起这是他们重逢后的第一通电话,也是五年来他第一次在话筒里听到凌岁寒的声音。   和亲耳听到的声音不太像,似乎更哑一点,很像他从前的声音。   或许是这个原因,他有点舍不得挂断电话。   苏致秋不禁泄气自己只会一板一眼地回答,一时竟想不出什么能让话题持续下去的有趣的话。   两人就这么举了将近一分钟的手机,本以为这通电话就要结束,苏致秋已经做好了说再见的准备。   凌岁寒却忽然又问了一句,“干什么去了?”   苏致秋环视了一圈四周,恰好和头顶那块巨屏上的人对视了一眼,下意识额了一声。   不知为何,他莫名有点尴尬,就是那种学生时期偷看暗恋的人的照片,结果被人家当场抓包的尴尬。   虽然这件事,他也的确干过就是了。   他反常的语气,落到电话那头的人耳中,却有种别样的意味。   “不方便说?”凌岁寒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那算了。”   他就要挂断电话。   苏致秋连忙诶诶两声,低声解释道:“没有不方便,就是……陪家人出来买点东西。”   凌岁寒哦了一声,却不肯放过他,“那你磕巴什么?”   男人的语气似乎有些冷。   苏致秋笑笑,解释道:“没想到你会给我打电话,没反应过来。”   “那你习惯一下。”   凌岁寒忽然说:“毕竟以后我的电话可能会很多。”   苏致秋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他语气复杂地应了一声。   想了想,他又忍不住追问道:“为什么?”   “债主追债还需要理由?”   凌岁寒却理直气壮地反问了一句,“你不主动给我报备就算了,还要嫌我烦?万一你又一声不吭玩失踪,我找谁去?又不是没有前科。”   他的语气渐渐森然,最后几个字像是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似的。   “我没有嫌你烦啊。”   苏致秋忍不住辩解,他知道自己理亏,是绝对说不过凌岁寒的,只好认真道:“我知道了,以后有事会给你打电话的。”   那头这才慢慢应了一声,态度颇有些骄纵,仿佛这本来就是苏致秋应该做的一般。   怕他再翻旧账,苏致秋赶紧转移了话题,“你怎么有我电话?”   说着,他的车前又走过几个挽着手的女孩,也是十九二十岁的年纪。   她们纷纷举起手机对着大屏留念,一个女孩的声音有点大,传到了他耳边。   “这个角度也很帅啊!”   苏致秋顺着看了一眼,正好播放到了最后一幕,系着围巾的男人慢慢朝屏幕外走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走出来一样。   几个女孩纷纷慨叹了一声,发出类似“我死了”,“老公鲨我”的声音。   他这车便宜,隔音也不是很好,时不时还能飘进几句话。   听到老公两个字,苏致秋眼皮一跳,收回视线。   那头大屏幕上的本人顿了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问了一句,“你在哪?”   苏致秋知道他是听到了旁边女孩们的声音,他忙把车开出去几米,避开了人流。   “在路口,人多,是不是有点吵?”   他装傻充愣。   凌岁寒却直截了当地拆穿了他,“我听到你旁边有人叫老公。”   他的语调渐渐变冷,“苏致秋。”   又是连名带姓的叫他。   “你到底在哪?”   苏致秋眼皮一跳,嘴比大脑快地哄道:“真在街上,那是几个小姑娘看到了个……额,帅哥,不是叫我,跟我没关系。”   再开口时,凌岁寒的语气依旧没好到哪去,他轻声问了句,“帅哥?你也觉得很帅?”   “……”   苏致秋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抬眸瞟了一眼头顶,下意识笑了笑,轻声道:“嗯,我觉得挺帅的,是我……见过最帅的男人。”   话筒里一片寂静。   苏致秋不再开玩笑,正想实话实说,“其实我正好在龙……”   那头却忽然哼笑了一声,打断了他,“好啊。”   他声音极低,语调也很轻柔,听到人耳朵里却令人毛骨悚然。   不等苏致秋问他好什么,凌岁寒就笑意盈盈地在话筒里道:“过来找我。”   “什么?”苏致秋一愣,“现在?”   “对,现在。”   凌岁寒甚至笑着又重复了一遍,“来丹霞路117号找我。”   他虽是笑着,苏致秋却莫名感觉背后蹿起一阵凉意。   回过神,他忙婉拒道:“现在真的不太行,我过不去,晚点好不好,晚点我一定过去。”   凌岁寒还没开口,苏致秋却已经从沉默中感受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而且,你今天不是给我放假了吗?”苏致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恳切一些,“我也好多天没休息了,今天想好好陪陪家人。”   “随你。”   咔哒一声,对面很快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凌岁寒不耐地丢下两个字就挂断了电话。   只剩下苏致秋举着手机呆呆地坐在车里。   凌岁寒这通电话来得快,去得也快,两人莫名其妙地说了几句没意义的废话,让苏致秋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到底给自己打电话干什么。   或许就是债主查岗,怕他又跑了。   苏致秋嘶了一声,按了按开始抽痛的额角。   凌岁寒说的那个地址还在耳边回荡,想起对方最后那冰冷的两个字,苏致秋一时之间还真有些犹豫。   可自从来了北城,他还没好好陪过苏团团,总是忙来忙去,把孩子都忽略了。   手中还未放下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立刻抬起来一看,却不是那人的消息。   是苏团团幼儿园的老师,说已经写好假条了,马上让团团背书包,还给他发了一条苏团团的视频。   团团正往自己书包里装东西,虽然动作快,却依旧摆得整整齐齐,一双水润的大眼睛笑得眯起来,兴冲冲的模样。   细细看过去,那双山葡萄一样的眼睛,与头顶大屏上的人有些相像。   只是一个稚嫩,一个成熟。   苏致秋叹了口气,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孩子他妈”,选择了苏团团。   怕团团等得着急,他最后瞟了一眼窗外,离开了这里。   凌岁寒这通突然的电话,虽是莫名其妙,却似乎一下子将他从刚刚那股不真实感中拽了出来。   让他一颗空落落的心,慢慢填满,平稳地落到了实处。   不是做梦。   苏致秋,你回来了,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城市。   巨屏上那个光彩夺目的男人昨晚就睡在你身边,你枕着他的胳膊睡了一夜。   他刚刚还给你打了电话,虽然……好像不怎么愉快。   苏致秋在心底慢慢告诉自己,这不是梦,不是那些曾让自己满心雀跃地睁开眼,又只能黯然重新睡去的梦。   是真实的现实。   他宁可要这不堪又苍白的现实,也不想再回到虚假的美梦。   想了想,即将到达幼儿园门口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给刚刚的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   “别生气了,我晚上早点过去。”   消息显示已送达,却半天没有回复,不知是没看到,还是幼稚地故意已读不回。   苏致秋也很快被一路小跑上车的苏团团吸引了注意,没再理会。   老师帮忙送团团出来,看见他还笑着道:“团团可高兴了,接到电话后就和小朋友们说要跟爸爸出去玩,盼了半天呢,把旁边一个小朋友都给羡慕哭了!”   苏致秋又好笑又是心疼不已,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苏团团柔软的发顶。   按照约定,两人直奔儿童乐园。   苏团团对这个地方丝毫没有抵抗力,一进门就震撼地张大嘴巴,眼睛都看直了。   他兴奋地一手拉住苏致秋朝前跑,一边少有地大声叫道:“爸爸,这里好大啊,我真喜欢这里!”   苏致秋看他像个刚进城的小土包子一样,十分没见识地看见什么都要兴奋地指给他看。   他心里愈发有些不是滋味。   温觉非和老妈说得对,因为他固执的躲避,耽误了团团整整四年。   他自觉对不住苏团团。   尽管他自己也是混着长大的,小时候别说去儿童乐园了,能不去打童工就不错了,差点连学都上不起。   别人的爸妈带着孩子去郊游,他的爸妈还要靠他挣钱去补贴家用。   所以二十多年来唯一一次去这种游乐场,还是他们出道后去录节目的时候。   尽管那时候已经是很红的爱豆了,苏致秋却也像现在的团团一样,没见过什么世面,看到什么都新奇。   凌岁寒却兴致缺缺,显然对这些东西早已失去了兴趣。   那时候他刚被凌岁寒发现自己暗恋他这件事,正是两人关系最紧张最尴尬的时候。   队里五个人一起录制团综,他俩都要故意一头一尾地站,中间隔着三个人。   队友们谁也不敢过来插嘴,默契地举着自拍杆就纷纷跑走了,把他俩留在原地。   刚二十岁的苏致秋那段时间也很难熬,他少有地躲着凌岁寒,独自低着头朝着反方向走。   一直等他坐上跳楼机,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手,在夜色中格外白。   那双手按住了他正系着安全带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一个温热,一个微凉。   苏致秋却仿佛被烫到了一般,浑身一激灵,猛地甩开他的手。   凌岁寒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抱起肩冷冷问他:“你确定要玩这个?”   “嗯,”苏致秋扫了旁边跟拍的摄像机一眼,意识到自己刚刚有点过激,便假作没事地道:“看着挺好玩的。”   “最好不要,这个失重感很强。”   凌岁寒破天荒地多管起闲事。   苏致秋不知他是不想在镜头前和自己闹别扭,还是真在关心自己。   但他依旧只是回避地侧过头,不复平日的热络,对着摄像机握拳笑道:“没关系,挑战一下。”   凌岁寒抿紧唇看了他片刻,忽然也走到他身边的那个座位上,直接坐下了。   苏致秋瞥了他一眼,犹豫一下,没说话。   察觉到他的眼神,凌岁寒眼皮都不抬地开口道:“别误会,我是怕你一个人晕在这里,影响团综拍摄。”   苏致秋没和他进行小学鸡吵架,装没听见地转过头。   机器缓缓上升,慢慢升高到将近两米的距离,他后知后觉地有点紧张。   为了方便拍摄,公司直接给他们包了夜场,偌大的跳楼机亮着彩灯,一圈座椅却只坐了两个人。   远远望去,有种孤零零相依为命的感觉。   苏致秋慢慢看着脚下的摄影师变得小小一个,旁边的旋转木马只能看到顶上的一圈小灯。   跳楼机已经上升到一个很高的高度,仿佛下一秒随时有可能猛地坠落。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着,手心都渗出汗意,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地期待。   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苏致秋。”   熟悉的嗓音微微发颤,苏致秋被打断思绪,下意识看过去。   夜色下的凌岁寒更显白皙,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他有些僵硬地直视着前方,道:“对不起,我……”   他后面的话没能说完,两人身下的跳楼机终于上升到了一个临界点,然后——猛地向下坠去。   苏致秋几乎控制不住地大声尖叫,又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舒畅,仿佛他一个月来心中的憋闷在这一刻全都消散了。   不知是因为急速飙升的肾上激素,还是因为身边人的一句“苏致秋,对不起”。   心脏跳动得极快,仿佛密集的鼓点,下一秒就要冲出胸膛,苏致秋感觉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却被人又缓缓按回了原地。   他以为已经到了地面,睁开眼却觉得触感不对。   刚刚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正仅仅攥着他,格外用力,甚至骨节都泛起青白色。   两只手上全是冷汗,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凌岁寒的。   跳楼机再次缓缓升高,手心开始打滑,眼看就要松开,凌岁寒却不顾危险,又朝他这边够了够,重新握紧他的手。   巨大的风声中,苏致秋听到对方嘴里不停说着什么,他慢慢凑近听了一句。   “别怕,别怕……”   他本以为是在安慰自己,正欲说他不怕,却突然发现凌岁寒的脸色极其难看。   苏致秋皱紧眉,不等他看仔细,机器又一次猛地坠落。   握着他的手猛地用力,差点捏碎他的手骨。   落到地面上后,苏致秋赶紧朝旁边瞥了一眼,顿时大惊失色。   凌岁寒连唇瓣都在颤抖,整个人似乎要窒息一样。   他吓得连忙拼命做暂停手势,好在机器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工作人员立刻跑过来把他们解救下来。   脚碰到地面的那一刻,凌岁寒剧烈颤了颤,却依旧没睁开眼睛。   苏致秋再也顾不上这一个月来的别扭,一把抱住他,把他往旁边的小亭子里带,喂他喝水。   他一边揽着凌岁寒的肩膀,一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凌岁寒整个人苍白着脸靠在他的怀里,被冷汗打湿的发丝黏在眉头,双眸紧闭,殷红的唇瓣满是被咬出的伤痕,不复往日的骄矜冷漠,整个人脆弱易碎,看得人心疼死了。   当年这个画面一经播出,他俩的粉丝顿时吵崩了整个微博,而凌岁寒古早小白花的称号也从此一战成名。   但当时的苏致秋却没想那么多,只担忧地安抚着他,直到感到怀中的人影慢慢安静下来,才又气又急地问:“凌岁寒,恐高你玩什么跳楼机啊?”   凌岁寒睁开眼,浓密纤长的睫毛微颤,不知是不是沾着泪珠,那双漂亮的眼睛就那样默默看着他。   在这样的目光下,苏致秋的气焰不禁慢慢褪去,转而有些尴尬地起身,“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压压惊。”   一站起来,他才发现凌岁寒的右手还握着自己不放,仿佛两只手已经被黏在了一起。   也是这一瞬间,他陡然意识到这是一个保护的动作。   想到刚刚在跳楼机上凌岁寒拼命挡住自己的胳膊,抓紧自己的手,苏致秋顿了顿。   凌岁寒什么都没说,但苏致秋依旧坐了回去,只拜托了旁边的摄影师去买杯热饮。   不知为何,凌岁寒依旧没松手,苏致秋也没强行掰开,他只是默默将两人的手放在椅子上,一个拍不到的阴影里。   苏致秋将热牛奶递过去,凌岁寒却连手都没伸出来,只自然地张开嘴含住吸管。   香甜的味道在空中弥漫开,两人对视了一眼,俱是一怔。   凌岁寒回过神,伸出手拿了过来。   两人的手在空中再次交叠、错开。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苏致秋却觉得一颗小火焰落在他心疼,噼啪炸开。   “你那会是想说什么?”   他问。   凌岁寒没说话,仿佛没听到一般扭头望向远处的一个缓缓旋转的高大设施。   那是游乐场的摩天轮,也是整个游乐场的最高处。   苏致秋也不再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桌下,两只手在夏日的夜风中一触即离,青涩隐秘,无名的暧昧。   “爸爸,爸爸!”   苏团团晃着他的手,将他的思绪拽回来。   苏致秋回过神,应了一声,低头看他,“怎么了?”   苏团团一踮脚,指着前面的一个红黄相间的游乐设施叫道:“爸爸,团团想玩这个,柠檬跟我说这个特别酷!”   苏致秋拉着他过去一看,是一个小型过山车,愤怒的小鸟主题,挺可爱的,重点是最高处也不过五六米,很安全。   两人走到门口,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   苏团团看着工作人员指了指一边的身高刻度表,小嘴一撇,眼睛差点变成荷包蛋,水汪汪的,甚至紧张地打了个嗝。   好在,这本来就是个儿童乐园,苏团团刚好擦着及格线进去了。   看着瞬间转阴为晴的小屁孩,苏致秋跟在后面,忍不住笑起来。   或许是他刚刚那个表情有点眼熟,和某人实在太像,帮团团系安全带的时候,苏致秋忽然记起凌岁寒那天晚上在跳楼机上的话。   最后,他还是把那句未尽的话问了出来。   凌岁寒说:“对不起……苏致秋,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叮铃铃的铃声响起,伴随着愤怒小鸟滑稽的音效,过山车缓缓启动。   这点高度对于苏致秋来说,简直是小意思,他甚至还能分心想着往事。   其实他很庆幸自己那晚没听清这句话,否则他真怕自己会忍不住从跳楼机上跳下去。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忘不了凌岁寒意外看到自己亲吻他的照片时的表情。   震惊、慌乱,还夹杂着一丝困惑。   苏致秋耳边嗡的一下,对上凌岁寒那双乌黑的眼眸,一时间竟连藏起手中的照片都忘了。   照片轻飘飘落到了地上,暴露在两人面前,赫然就是凌岁寒穿着白色羽绒服,背着书包,手里拎着给他买的夜宵的那张照片。   清冷、漠然、漂亮,骄傲。   对苏致秋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像是有某种命运指引一般,凌岁寒忽然走过来,一把拉开了他挡在身后的枕头。   不等苏致秋阻拦,哗啦一下,里面的小相册掉了出来。   一堆照片散落在床上,意气风发的C位出道夜,海边捡贝壳的笑,戴着帽子的睡颜……   许许多多,外面炒上天价的小卡、无料,苏致秋全都有,一张都不缺。   苏致秋的脸色慢慢变白,他动动嘴唇,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看着少年那张脸,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虽然是凌岁寒没敲门忽然闯进来,可是也怪他忘了锁门。   他是没打算让少年知道这份超出界限的感情的。   可偏偏天不如人愿。   凌岁寒一言不发地看了他许久,似乎在等待他的解释。   但最终苏致秋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只低头想捡掉到地上的照片。   手刚伸过去,一条腿却更快地伸过来。   照片被人一脚踩住,苏致秋动作慢了点,手背也被凌岁寒的鞋蹭破了皮。   他蹲在地上,慢慢抬起头,和面色如水的凌岁寒对视了一眼。   “什么意思?”凌岁寒不肯抬脚,只神色复杂地问他,“苏致秋,你为什么……亲我的照片?”   他的语气有些艰涩。   苏致秋依旧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收回手,有些狼狈地低下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你喜欢男生?”   最终,凌岁寒终于缓缓问出了这句话,他一字一顿道:“你,喜欢我?”   这句话被他说得极其艰难,显然让十八岁的凌岁寒有些难以启齿,又有点匪夷所思。   苏致秋被他这个迎面直球打得一懵,顿了顿,这次他没有再沉默,干脆地道:“对。”   他想好好和凌岁寒说一下。   然而,看到他站起来要靠近,凌岁寒却像惊醒一般,猛地后退了两步,躲开了苏致秋的手。   苏致秋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手背上的擦伤有点明显。   两人却谁也没顾上这道伤痕,苏致秋停了半晌,只能缓缓收回手。   “你别害怕,”时隔六七年,苏致秋仍能记起那种嗓子发紧发干的感觉,他安抚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我本来也没想让你知道,对不起,你别,别害怕。”   最后,他也只能苍白地重复这句无力的话。   这显然对凌岁寒没造成什么安慰,刚高考完的少年拉开门,一言未发地跑了出去。   只留下苏致秋独自面对着满屋子凌乱的照片。   他关上门,慢慢蹲下去捡起地上的照片。   原本被保存得很好的照片,被凌岁寒踩了一脚后,留下重重的鞋印,脏兮兮地扔在地上。   看得人心里莫名有点难受。   苏致秋将嘴唇咬出血色,捡起照片,他拿纸巾认真地慢慢擦干净,又一张张放好。   那晚他没有下去吃饭,只有温觉非困惑地敲他门递给他一盒创可贴,道:“你和凌岁寒搞什么,吵架了?都不下来吃饭就算了,他怎么突然让我这个给你,对我态度还那么恶劣,丢下就走了,真没礼貌。”   苏致秋接过来,将创可贴死死握在手里,半晌才,才低声道:“没事。”   也是从那一晚,两人默契地开启了长达一个月的冷战期。   不用凌岁寒开口,苏致秋就自发懂事地躲着他,电梯等下一班,吃饭坐另一桌,就连下班都不会和他坐一辆车。   只要凌岁寒在客厅或是其他公共区域,他就绝不会出房间,尽量不出现在凌岁寒的视线里,免得惹人烦。   所以那晚在跳楼机上的那句“你要玩这个?”是两人两个月来第一句话。   从跳楼机下来后,苏致秋以为凌岁寒要说什么,没想到竟是一句“还能不能做朋友”。   那种百感交集的滋味,苏致秋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   也是那晚,在夏夜的游乐场里,苏致秋初次品尝到失恋的滋味。   不,甚至算不上失恋,因为这只是一场属于他一个人的暗恋。   凌岁寒不喜欢他,他这么说,只是不想失去自己这个最好的朋友。   尽管从出道到现在,凌岁寒的少爷脾气总是被人诟病,但苏致秋知道他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很重感情。   不然也不会在察觉到身边人对自己的越界心思后,没有赶他走,没有嫌恶,反而担忧着会不会失去苏致秋这个朋友。   凌岁寒是直的,也是个好人。   而他苏致秋,绝不能为了自己的欲望,毁掉这个少年原本一片璀璨、顺风顺水的坦途。   另一条路不好走,他知道。   所以他点头了,他露出一个爽朗的笑,一拍凌岁寒的背,“当然,不管怎样,当初说好一辈子的好兄弟,只要你愿意,咱们永远是朋友。”   凌岁寒却没笑,他抿紧唇,神色平静,似乎已经接受了苏致秋对自己的感情。   可即使如此,苏致秋依旧从他瞬间紧绷起的脊背中感受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默默收回手,没再碰凌岁寒一下。   风声在耳边回荡,有那么一瞬间,苏致秋恍然以为自己回到了七年前。   回到了七年前那个跳楼机上。   但他侧过头想看看苏团团的时候,苏团团紧闭的眼睛和苍白的小脸蛋瞬间将他拉回现实。   过山车适时拐过一个急弯,慢慢上滑逼近最后一个最高的俯冲。   前座和后座的小朋友都或是惊恐或是兴奋地尖叫起来,就连旁边陪同的几个大人都忍不住叫了两声。   在这响亮的尖叫声中,唯独苏团团格外安静,只紧闭着双眼,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小手握住前面的杆子,甚至胳膊都泛起青筋。   可见用得力气之大。   苏致秋一向胆大,坐这种儿童过山车简直跟闹着玩一样,此刻一见苏团团这副模样,愣了愣,才陡然反应过来。   苏团团这是恐高了。   过山车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已经缓缓到达的顶点。   即使闭着眼,苏团团依旧能从周遭人的抽气声中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浓密纤翘的睫毛颤个不停。   苏致秋连忙松开握着保护杆的手,一把握住苏团团,大手将小手紧紧包在怀中。   过山车呼啸着从顶端猛地冲下,剧烈的风声鼓动着耳膜,拍打在脸上有点疼。   苏致秋没想到这个平平无奇的小过山车,最后这一下会这么猛,不顾自己卡住的安全带,下意识把苏团团小小的身子一把揽入怀中,捂住他的眼睛。   被搂进温暖熟悉的怀抱中,怀里的小人抖了片刻,终于随着音乐的结束慢慢回过神来。   工作人员走过来依次帮忙抬起保护杆,走到他们这的时候,还夸了苏团团一句,“小朋友真勇敢,全程都没哭没尖叫,这么大胆的小孩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苏致秋:“……”   他没揭穿苏团团是被吓傻了的事实,只礼貌性地一笑,把团团抱下车。   工作人员显然没意识到这是个误会,竟在他们离开时又追上来送了一个小礼物。   苏团团却没接,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苏致秋。   得到苏致秋准许的点头后,才乖乖说了一句“谢谢姐姐”,接过来。   两人一边朝外走一边拆,走到一个长椅时,团团终于自己打开了包装,取出了里面愤怒的小鸟的挂件。   红色的一只小鸟,戴着墨镜,趾高气昂地扬起头,小翅膀拍着挺起的胸脯,盛气凌人又极为可爱。   旁边竟然还跟着另一只小鸟,圆滚滚的身子只有大拇指那么高,但小表情和旁边的大鸟一模一样,甚至看起来更加傲娇。   “哇!”   苏团团惊喜地朝里面一看,赶紧叫苏致秋,“爸爸,你看,里面还有它的爸爸呢!”   苏致秋见他似乎没事了,便没提他刚刚差点被吓哭的事,配合地看了看,笑道:“还真是!爸爸归我,小崽崽归你。”   “好!”   苏团团拿着一大一小两个小鸟看个不停,简直爱不释手,看着看着忽然举起那只小的小小鸟,抬头认真道:“爸爸,这个小小鸟好像团团,酷爆了。”   苏致秋一愣,看看那只一脸臭屁的小小鸟,又看看苏团团脸上得意的神色,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嗯,的确有点像呢,都那么酷。”   他一边偷笑一边熟练地哄小孩。   听完这话后,刚刚还兴致颇高的小朋友却顿了顿,忽然低下了头去。   苏致秋忙跟着弯下腰看他,苏团团却抬起小手捂住脸蛋,左移右挡地不让他看。   “怎么啦,团团?”   苏致秋愣了愣,蹲在长椅前,拍了拍苏团团够不着地的小短腿。   “饿了?还是迷眼睛了?”   苏团团只是一味摇头,两只小耳朵慢慢染上绯红色,不知是恼还是羞。   苏致秋也不再催他,只是静静地歪头注视着他,极有耐心。   过了半晌,一道闷闷的声音终于从掌心传了出来。   “爸爸……我们还是把小鸟还给大姐姐吧。”   苏致秋隐约明白了什么,但他没说,只温和地问道:“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吗?”   苏团团低声回答道:“因为我其实很害怕,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根本叫不出来,我,我还很想哭,但是其他小朋友都没有哭,我不好意思……”   “所以,我根本不是个勇敢的小孩,”苏团团手里还握着一大一小两个小鸟,大大的眼睛里盈出水光,“我骗了大姐姐。”   说完,小孩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再次抬手挡住脸,任由苏致秋怎么拉都拉不下来。   苏致秋只能从指缝里看到团团细微的表情。   他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这孩子的老毛病又犯了,轻声道:“团团,你把手拿下来,好好听爸爸说话。”   他补充了一句,“爸爸把眼睛闭上,就看不到你了。”   说完,他熟练地闭上眼。   一阵窸窸窣窣后,苏团团果然放下手。   苏致秋听了出来,闭上眼缓缓开口道:“你先告诉爸爸,是不是从过山车上下来后就一直不舒服?头晕,喘不上气,腿软?”   苏团团惊讶地点点头,想起苏致秋看不到,赶紧开口道:“爸爸怎么知道?”   “猜到的。”   苏致秋微微一笑,又问:“为什么不告诉爸爸呢?”   这次团团过了片刻才道:“因为我不想输给柠檬,当胆小鬼。”   “柠檬说这个可吓人了,我这种爱哭鬼肯定会被吓哭,”苏团团又是气鼓鼓又是委屈地说:“我和柠檬打了赌,要是我没哭他就把那个小汽车送给我当新年礼物。”   说着说着,苏团团的声音低下来,“可是我输了,我果然是个胆小鬼。”   苏致秋忍不住弯起唇,他依旧闭着眼,开口道:“不会啊,爸爸就觉得你很勇敢。”   即使看不到,他依旧能感受出苏团团眼巴巴的视线。   不再卖关子,苏致秋认真道:“你看到这么高的过山车却没有临阵脱逃,就已经很厉害了,而且你还敢于承认自己的害怕,主动把小玩偶还回去,就更勇敢了,你简直是爸爸见过最勇敢的小朋友!”   “真的吗?”苏团团小心翼翼地问他。   “爸爸骗过你吗?”   想了想,苏团团摇摇头,有点开心起来。   “我可以睁眼了吗?”苏致秋察觉到他的变化,也弯唇问道。   苏团团刚要开口,就瞥见苏致秋放在长椅上的手机亮起来,上面写着几个字。   他只认识简单的一些字,仔细辨认了半天,发现这不是他熟悉的奶奶、小叔,或是他干爹温叔叔。   他不认识给爸爸打电话的这个人。   苏团团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他忘了开口,只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手机屏幕,眼看屏幕即将黑下去,他下意识伸手点了几下,又按亮了。   苏致秋久久未等到苏团团开口,便自己睁开眼看了看,正好看到苏团团坐正,像是刚看完什么似的。   他也没在意,只坐回长椅上又安慰了团团半晌。   “你不是胆小鬼,只是有点恐高症罢了。”   他开始给孩子科普。   苏团团忘了刚刚那个给爸爸发消息的神秘人,赶紧追问,“什么是恐高症?”   “就是害怕太高的地方,很多人都有恐高症。”   苏团团想了想,问:“那爸爸有吗?”   “我吗?”苏致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爸爸没有。”   苏团团扁扁嘴,嘟哝道:“为什么爸爸不恐高,我却恐高,爸爸能吃辣,我却怕辣,爸爸从来不赖床,我却永远起不来……”   小家伙掰着手指头数,越说越委屈,最后扯住苏致秋的衣角,眼巴巴地问:“爸爸,我是不是你捡来的?柠檬说他就是他妈妈充话费赠的。”   苏致秋:“……”   一时间,他竟不知是该先纠正两个小孩错误的生理学,还是先安慰苏团团的。   “爸爸一百万个保证,你是爸爸亲生的。”   苏致秋哭笑不得地揽住他的小肩膀,“柠檬也是亲生的,那是他妈妈逗他的,你们怎么就信了。”   苏团团好像偷偷松了口气。   “至于你怕辣、恐高,还有赖床,”苏致秋停顿片刻,才在苏团团期盼的目光中轻声道:“是因为……你妈妈也是这样的。”   苏团团很少从他口中听到妈妈这个词,不禁愣了愣,才惊讶地张大嘴巴。   “真的吗?”他一下子从长椅上跳下来,小脸蛋上半是惊喜半是羞涩地问:“妈妈也像团团一样怕辣,怕高,还喜欢睡懒觉吗?”   苏致秋看着他藏不住的雀跃,忍不住也笑了笑,低声道:“对啊,而且团团长得也很像妈妈呢。”   “所以,不要听别人乱说,”他捏捏团团软乎乎的脸蛋,语重心长道:“你绝对是亲生的。”   苏团团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什么,偷看了苏致秋一眼,似乎有点踌躇。   苏致秋看了出来,打算一次性把苏团团的心事解决了,便道:“想说什么就说。”   “爸爸,你是不是和妈妈离婚了呀?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   苏致秋怔了片刻,皱起眉,问:“你又是听谁说的?”   “我们班一个同学说的,他的爸爸妈妈离婚了,我说我也从没见过妈妈,他说那就是离婚了,就是你爸爸怕你伤心没告诉你。”   苏团团还不太分得清你和我的区别,一句话说得乱七八糟,但不妨碍苏致秋听明白。   苏致秋第一次迟疑起来。   对于妈妈这个形象,在四岁之前,苏致秋从未跟团团提起过,直到团团自己主动说起一次后,他才解释说妈妈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苏团团也没再问过。   可最近,或许是上了幼儿园,接触的小朋友变多了,妈妈这个词出现得频率也慢慢多了起来。   老实说,苏致秋也不知该怎么和苏团团解释。   苏团团总有一天会长大,或许会慢慢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因为他是爸爸生的,准确的说,是两个爸爸生的。   但起码现在,他不能让孩子知道这件事。   想了想,苏致秋也没多说,只是点点头,又补充道:“妈妈没有不要你,他只是有自己的事,但他也很爱你。”   看到他点头,苏团团的眸光似乎黯淡了一分,但很快又重新亮起来。   他指着一边五颜六色的小摊铺,兴高采烈地道:“爸爸,有棉花糖!”   苏致秋顺着看过去,还真是。   苏团团很快就把妈妈抛在脑后,连蹦带跳地冲着心爱的棉花糖冲了过去。   苏致秋跟在他身后,看他像个没事小孩一样和摊主说话,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苏团团从小就是个心事有些重的小孩,他的确很聪明,也很敏感。   他不确定苏团团是真想吃棉花糖,还是只是看出他不想提起“妈妈”。   但看着苏团团满足地啃着粉色棉花糖的模样,他还是把心思压了下去。   之后半天的亲子时光,可谓是非常愉快。   在发现自己恐高后,苏团团也不逞强玩刺激项目了,但对一些微恐类还是很感兴趣。   尤其是碰碰车,苏团团和他都非常喜欢,两人来来回回玩了七次才肯罢休。   苏团团简直玩疯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坐在旋转木马上对着苏致秋的镜头比了个耶。   夜幕降临,旋转木马亮起一闪一闪的彩灯,可爱华丽。   照片上的苏团团乖乖的,小脸白嫩,细碎的灯光倾洒在他身上,大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有小星星。   苏致秋整颗心都被治愈了,抱着有点困倦的苏团团朝外走。   苏团团确实玩累了,靠在他的怀里慢慢闭上眼,在梦中还翘起嘴角,十分开心的模样。   本以为他要睡一路,不料,苏致秋刚启动车子,团团就惊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他:“爸爸,到家了吗?”   “没有呢,宝贝,”苏致秋回过头,“你睡吧,到家爸爸叫你。”   苏团团唔了一声,像是还没醒盹,靠在安全座椅上发着呆。   苏团团知道他得反应一会,也没管,径直将车开出去。   停车场的车太多了,不太好开,苏致秋全神贯注地好不容易蹭了出去。   等他终于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苏团团,这才发现他没睡觉,也没发呆,而是对着车窗看着什么。   苏致秋想了想,才意识到苏团团是在照镜子。   不等他感慨苏团团臭美的毛病是越来越厉害了,就听小孩忽然开口问:“爸爸,妈妈是不是很漂亮?”   苏致秋愣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一个十字路口,他才道:“嗯,很漂亮。”   苏团团收回目光,不再照镜子。   就在苏致秋想问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的时候,苏团团又开了口。   “有多漂亮呢?”   苏团团似乎很好奇,不等苏致秋回答,他就忽然一指窗外,问:“有那个人漂亮吗?”   “谁?”   苏致秋一边开着车,一边道:“团团不要用手指人,不礼貌。”   说着,他看向窗外,并未发现哪个路人。   直到车辆过了红灯,慢慢逼近熟悉的路口,苏团团才又指了一次。   “那个叔叔,”他后知后觉爸爸不让他指人,便放下手,道:“那个大大的叔叔。”   苏致秋正疑惑着,一转头,却与巨幕上的男人四目相对。   他下意识握紧手中的方向盘,听到身后团团的声音,才猛地回过神来。   见他没回答,团团又追问了一次,“妈妈有这个叔叔好看吗?”   瞥了眼头顶那个男人,苏致秋心中五味杂陈,言简意赅道:“差不多吧。”   苏团团哇了一声,惊讶地瞪圆眼睛,“妈妈这么好看吗?”   苏致秋本以为这个话题告一段落,哪知,苏团团竟又凑过来问他。   “那爸爸,你觉得妈妈和这个叔叔谁好看?”   苏致秋被呛了一口,咳了两声后,才对着苏团团期盼的小眼神敷衍道:“团团,没这么比的。”   “为什么不能比呢?”   团团不大理解地问。   苏致秋叹了口气,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比,明明就是同一个人,有什么可比的呢。   可他又不能说这个人就是你那个怕辣恐高还赖床的妈。   顿了半晌,他才艰涩道:“都好看。” 第27章 第 27 章:我长得这么像妈妈,她是不是会喜欢我   都好看。   苏团团对这个答案不大满意,腻歪着他硬要他说一个。   苏致秋不知道他怎么就跟凌岁寒这个巨幕犟上了,但他知道要是不回答,苏团团能纠结一个晚上。   反正凌岁寒也不在这,他胡说八道几句,男人也不会知道。   苏致秋便清清嗓子,硬着头皮道:“你妈妈更好看,他是爸爸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终于得到答案的小家伙直接倒吸一口气,捂着嘴巴坐回去,片刻后,后座忽然传来一道窃喜的小嗓音。   “那团团以后肯定也会变得特别特别好看!”   苏致秋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车辆如流萤般一辆辆闪过,安静的车内,他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团团,心下有些惘然。   很快,本就累极了的团团再次进入梦乡,偶尔含糊地蹦出几个字节,不知梦到了什么。   苏致秋想给凌岁寒说一声自己准备过去了,但带着苏团团,他开车一向很小心,还是没拿出手机。   直到驶进地库,苏团团也没有苏醒的迹象,苏致秋把他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一路抱回了家。   苏致枫早就回来了,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的动静,赶紧惊慌地出来叫他,“哥,快来帮我看看这个面,怎么成一坨了?”   苏致秋一手抱着团团,一手接过勺子搅了搅,叹口气道:“没救了,就这么吃吧。”   苏致枫不信邪地继续往锅里加水,拿着筷子拼命扯面条。   他们说话的动静有点大,苏团团蹙着眉,在他肩头蹭了蹭。   见状,苏致秋走出厨房,进了卧室。   一挨床,苏团团反倒半睁开眼,两只小手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脸上蹭了一下,嗡嗡吱吱地撒着娇。   苏致秋附耳过去,才听清他是让自己陪着睡觉。   “睡吧。”   他拍了拍团团肉乎乎的小屁股,轻声道:“你睡着了爸爸再走。”   苏团团闭上眼,半梦半醒地叫他,“爸爸。”   “嗯,爸爸在呢。”   他应了一声。   过了好久,就在苏致秋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忽听小孩低声问了一句,“我和妈妈这么像,那她是不是也会喜欢我呢?”   团团奋力睁开眼,明显困极了,却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不肯让自己睡过去。   看清那双小心翼翼的眼眸,苏致秋怔了片刻,回过神后,浓浓的酸涩溢满整个胸腔,逼上喉咙,让他嗓子都痛了,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一个字。   苏团团小心地看着他,等待着答案。   苏致秋这才陡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怕是困扰了他许久,或许在今天下午的游乐场,又或许在很早之前,就一直被小孩装在心里。   他抿紧双唇,出口的话却依旧带着颤音,“就算你一点都不像他,他也会喜欢你的。”   “真的吗?”   苏团团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苏致秋嗯了一声,替他掖了掖被角,温柔道:“真的,他只是不方便来看你,但他真得很爱你,和爸爸一样。”   小孩子的世界是简单的,只要得到了答案,苏团团似乎就已经满足了,没有再追问。   苏团团露出一个欢喜的笑,一双大眼睛都弯起来,又有点羞涩。   解开了心事,苏团团很快就睡着了,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平稳,看着他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苏致秋也忍不住提起嘴角。   他摸了摸团团的脸蛋,转身走了出去。   苏致枫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还在厨房里弄那一锅面条。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笑了笑,“团团今天可高兴了吧。”   苏致秋点点头,轻声道:“玩疯了,吃饭的时候别叫他了,让他睡吧。”   “拍照片了吗?发给我看看,”苏致枫道:“我给老妈也发两张,她肯定也想她大孙子了。”   苏致秋随口道了声好,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他怕苏致枫看出自己此刻的异样。   仿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在地库里游荡了两圈,苏致秋才想起自己不能开车过去,会被凌岁寒看到后座的儿童座椅。   他不会认不出儿童座椅。   过完年,他们这段关系就结束了,苏致秋不想在现在再生事端。   虽然他承认,在团团胆怯地试探妈妈会不会喜欢他的时候,他的确有股把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   但最终,他还是强行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无论对于苏团团,还是对于凌岁寒来说,或许永不相认才是更好的结局。   他就是这样无奈又固执地认为的。   其实就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自己刚刚说的那番话是真还是假。   就像他根本不敢保证,凌岁寒会不会接受苏团团。   倘若凌岁寒不是凌家的独子,倘若他是个女人,或许他还能信誓旦旦地说会。   可惜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结果就是作为凌少的凌岁寒结了婚,而他是个能生孩子的男人,是世人眼中可怕的怪物。   一个是自己亲手从医生手中接过的正常宝宝,一个是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男人生的“小怪物”。   苏致秋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少年了,他清楚地知道,尽管他视苏团团为自己的第二条生命,可在世界上大部分人眼里,似乎没人会选择后者。   与其让团团面对“妈妈”异样的眼神,倒不如让他稀里糊涂地长大,活在妈妈很爱自己的美梦中。   苏致秋像个游魂一样晃出地库,心不在焉地想到。   走出单元门,苏致秋又瞟了一眼家里亮着的灯光,这才拿出手机,打算打辆车过去。   他没打算让凌岁寒派人来接他。   一方面是他矫情地抗拒这个被包养一样的待遇。   另一方面,他也想在路上整理一下情绪,尽量不将这些负面心情带给凌岁寒。   最后四十天的倒计时里,他希望凌岁寒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开开心心的。   这是他弥补五年前那场过错,唯一的方式。   苏致秋白转悠了两圈,最后还是回到了单元门前。   他想起苏致枫跟他要苏团团的照片,便顺路从车上拿了相机和数据线,打算在路上把相机的照片导出来。   他擅长也喜欢摄影,从前在队里的时候,大部分需要他们自己手持摄像机的镜头都是他拍的。   这五年来,这项本领也没放下,有时候还会接一些剪辑或是PS的单子,所以来到工作室后才能这么快接手工作。   苏致秋一边走一边打开手机。   陪着孩子的时候,他一般不会看手机,一下午过去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事。   他按了指纹进去,跳出的第一个画面却不是屏幕,而是短信的白色页面。   苏致秋一愣,一目十行地扫过屏幕,猛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是一个聊天框,和凌岁寒的。   凌岁寒中午的时候给他发过消息。   11:06   苏:别生气了,晚上我早点过去。   11:40   大小姐:几点?   12:23   苏:嘿嘿帅哥额海旅284你。   12:23   大小姐:?   大小姐:什么意思?   12:25   大小姐:又碰到帅哥了?   12:30   来自大小姐的未接来电(2)   13:00   大小姐:接电话。   大小姐:?   13:41   大小姐:你在龙恒?   大小姐:在几楼,我马上到。   13:48   大小姐:别误会,我正好去那里参加活动。   14:00   大小姐:我在一楼大厅,过来找我。   大小姐:车展这边,你一眼就能看到我。   大小姐:【图片】   14:35   来自大小姐的未接来电(3)   15:00   大小姐:苏致秋,你最好是手机坏了。   16:50   大小姐:不用来了。   大小姐:别再联系我了,你果然还是那个出尔反尔的混蛋。   18:02   大小姐:拉黑了。   看到最后一句话,苏致秋在北风中打了个寒颤。   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眉心紧紧皱起,暗恨自己下意识以为凌岁寒不会回复自己,竟然都没看一下手机。   不过……苏致秋皱眉往上翻了翻,他什么时候回复的凌岁寒,怎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难不成是苏团团误触了?   顾不了那么多,他抓紧手机,不敢在楼下打电话,怕被苏致枫看见,只好一边朝小区外面走一边拨通了那串熟悉的号码。   他的老毛病又犯了,一紧张一着急,小腹就又条件反射地抽痛起来。   甚至到了一种难以忍耐的疼痛。   苏致秋不得不停下脚步,坐在路灯下的花坛边,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他却没发现,另一只手慢慢收紧,直到在掌心都留下了深深的红痕。   耳边的听筒里传来一声连着一声的拨号声,却一直没有拨通。   苏致秋的心愈发高高提起,扑通扑通地一下下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直接从嘴里蹦出来。   嘟的一声,电话未拨通,直接挂断了。   他不知道手机号被人拉黑后会提示什么,他甚至连给凌岁寒发条短信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被拉黑都不敢。   万一信息发送后却显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苏致秋只要一想象那个画面,就感觉整个人都不舒服起来。   他只好一边放任自己懦弱地继续拨打那个电话,一边强迫自己站起身,拖着有点发软的双腿朝外跑。   实在不行,他只能先去凌岁寒家里找他当面解释了,尽管他不确定盛怒的凌岁寒会不会给他开门。   耳边一侧是嘟嘟嘟的拨打声,一侧是呼呼的风声,连成一片交织在脑海中,让他心中愈发慌乱一片。   苏致秋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已经是奔三的人了,却一点长进都没有,被一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男人的一条消息弄得这么狼狈。   跑到小区门口,苏致秋顾不上耳边还举着的电话,扬手想招停一辆出租车。   他的一颗心正在极速下坠,快得让他根本来不及阻拦。   第二个电话已经响到了尾声,却依旧没人被人接起的迹象。   凌岁寒真得把他拉黑了。   其实,这个事实倒是不太出苏致秋所料,毕竟在他看到那十几条未读短信和未接来电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想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配上他为凌岁寒设置的那个来电昵称——大小姐,压迫感简直爆表。   而他此刻,就是那个惹恼了大小姐的穷小子,绞尽脑汁想要让对方原谅自己,却笨手笨脚地总是弄巧成拙。   终于有一辆出租车看到了他,缓缓朝这边开过来。   苏致秋焦急地踮起脚朝那边张望,嘟嘟嘟的拨打声一声比一声微弱,只剩最后两三秒就要挂断。   虽然早就知道凌岁寒那个狗脾气,但当这一刻真得来临时,他还是有些难以言说的郁郁。   凌岁寒对他,没有那么好了。   他以前不会拉黑他的,因为他舍不得。   这是凌岁寒自己亲口说的。   练习生时,两人有一次吵得尤其厉害,苏致秋那段时间压力很大,一时间口不择言,说了难听的话。   凌岁寒直接砸门而出,两秒后又突然跑回来,气鼓鼓地把自己一个人反锁在房间里,死活不肯出来。   大有苏致秋要是不去哄他,他能把自己关到天荒地老的势头。   看他整整一天都没吃东西,苏致秋还是去敲了门,让他出来吃饭。   凌岁寒不肯开门。   苏致秋气冲冲地在房东那里拿到了房间的钥匙,直接在外面开了锁,打算教训熊孩子。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这辈子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幕。   十六岁的凌岁寒一个人躺在床上,窗帘紧闭,他一动不动,苏致秋走过去打开灯。   灯光骤然亮起,照亮了少年人脸上尚未干掉的两条泪痕。   听到动静,凌岁寒抬头看过来,一滴泪像掉了线的珍珠一样,直直地从他的眼中滚落。   那么清纯又漂亮,落入人眼中,仿佛心都碎了。   啪的一声,苏致秋手中的钥匙掉到地上。   凌岁寒看见他,愣了一下,将头扭过去,冷冷道:“干嘛,又来赶我走吗?”   说着,他下床穿外套,又要去拿包,一边背对着苏致秋道:“不用你赶我,我本来也不稀罕在你这鬼地方待着,永远不出热水的破花洒,只能放一个台的破电视……我妈说得对,我真是疯了才来你这里找罪受,最后还要被你像赶一条狗一样赶出去!”   那时凌岁寒刚上高一,还很青涩,作为一个顺风顺水的真大少爷,还从没受过这种委屈。   说着说着,凌少爷差点没再次把自己委屈哭了。   他可能觉得被苏致秋看到眼泪有点丢脸,看也不看他,背上书包,就要朝外走。   苏致秋站在门口,有点尴尬地伸手拦住他,轻咳一声,“对不起,我不该说那种话,我的错,别气了。”   凌岁寒下巴微扬,单肩背着书包,嘴角的弧度轻狂嚣张。   “呵,敷衍。”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模样。   然而下一秒,凌岁寒乖乖放下书包,转身对着苏致秋委屈巴巴地道:“我早就饿了,想吃炸酱面。”   说完,他就穿着那件两万块的外套熟门轻路地进了狭小昏暗的厨房,开始蹲在地上帮苏致秋剥蒜,又拿出蒜碗熟练地开始捣蒜。   一点都不记仇。   人人都说祖宗脾气的大明星,其实一直很好哄。   从那之后,苏致秋再也没对他说过一句那样伤人的话,少年那滴滚落的泪,在他胸口装了很久。   后来他们出道了,再也不用住那间狭小的出租屋,为了安全,凌岁寒家里为他准备了两套房子。   那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了,苏致秋自然跟着搬了过去。   他们还是会时不时拌两句嘴,偶尔也会闹个小冷战。   有一次,他们一起看一部很火的电视剧,是个爱情片,女主是他们同公司女团的师姐。   凌岁寒对这种电视剧不感兴趣,靠在苏致秋肩上打游戏。   演到一半,女主角让男主从自己家里滚出去。   苏致秋想起这件事,忽然问凌岁寒,“为什么你从来没对我说过这句话?你不想报仇吗?”   他本只是想开个玩笑,没要得到什么答案。   然而,凌岁寒竟瞥了他一眼,十分认真地道:“你赶我走,是因为你知道我绝对会赖着不走,而且我有的是地方可以去。可你脸皮那么薄,我要是也赶你出去,你肯定直接拉着箱子就走了,头都不会回,但是你去哪呢?你在北城又没有亲人,我怕你没地方去。”   苏致秋愣了半天,才回过神。   不等他开口,坐在他身边的少年已经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而且,我……怎么舍得那样说你呢,不是谁都像你那么狠心的。”   他的声音极低极轻,倘若不是电视剧恰好播放完毕一集,屋子一片寂静,苏致秋一定会错过这句话。   细细想来,似乎每次吵架闹了矛盾,先低头的人从来不是他,而是凌岁寒。   说出去,怕是没人会相信。   就连凌岁寒自己的粉丝都不得不承认,苏队长比自家墙头的脾气好多了。   可私下恰恰相反。   比他还要小两岁的凌岁寒,在还没成年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默默给自己这个哥哥台阶下了。   因为他说他……舍不得,会心疼。   出租车停在苏致秋面前,司机摇下车窗,问他:“走吗,帅哥?”   苏致秋回过神,听到耳边最后一道呼叫声也慢慢回归沉寂,心一点一点坠下去。   在这一刻,苏致秋才忽然后知后觉,其实从前的自己在面对凌岁寒的时候,是有点恃宠而骄的。   不用维持那副装了十几年的温柔脸,可以摆脸色,可以做任何别人不敢对凌岁寒做的事情。   因为凌岁寒永远不会对他真得狠下心。   而现在,却不是这样了。   凌岁寒对他没那么好了,或者说他早已没那么爱他了。   凌岁寒是个很护短的人,他的包容只会给最亲近的人。   从前是他苏致秋,而现在,早已另有其人了。   他成了过去式。   五年来,苏致秋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后悔起自己当年的莽撞决定。   不是为凌岁寒对他泯灭的爱,而是为他给凌岁寒造成的心理伤害。   “喂。”   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的时候,苏致秋还没反应过来,他一边拉开出租车车门,一边对司机报地址。   直到听筒里又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说话啊。”   苏致秋这才猛地回过神,他立刻抓紧耳边的手机,试探着问:“凌岁寒?”   说完,他意识到什么,看了一眼前面的司机,降低音量又小声问了一遍,“凌岁寒?”   他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迫切。   “不然呢?”   男人只轻轻地应了一声,却差点让苏致秋的眼泪流下来。   他从未发现凌岁寒的声音对他有这么大的影响,仿佛一颗定心丸一般,立刻就让他稳住了心神。   “你要去哪?”   凌岁寒忽然在电话那头问了一句。   苏致秋下意识道:“我,我去你那边。”   “那你跑什么?”凌岁寒尾音上挑,带着莫名的意味,“跑那么快,叫你都听不见。”   苏致秋蹙了下眉,总算意识到什么,他立刻朝窗外张望,惊喜地道:“你在附近?”   “你猜。”   凌岁寒慢悠悠丢下两个字,又道:“前面路口下车等我。”   说完,男人挂断电话。   苏致秋忙拍拍司机的靠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付了钱就跑下车。   他正环顾着四周找那道身影,一辆黑车缓缓驶过来,最后停在他面前。   苏致秋认出这是凌岁寒那辆低调的黑武士,他下意识快步走过去,手按在副驾驶门把上却顿了一下。   他收回手,转身去拉后座的车门。   却没拉开。   苏致秋站在原地摸摸鼻子,直到感觉凌岁寒要不耐烦的时候,才拉开副驾坐了进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坐凌岁寒的副驾驶。   苏致秋埋着头坐下,一边系安全带,一边低声解释道:“后座的车门锁住了,打不开。”   “我知道。”   薄凉的嗓音从身边传来,让苏致秋的头扭得更厉害,不知为何不敢与男人对视。   “你,你知道?”   苏致秋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嘴里却条件反射地问。   “嗯,我刚锁上的。”   凌岁寒也不发动车子,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这下,苏致秋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却让他失神了一瞬间。   男人还穿着早上出门的那身西装,一只手拄在方向盘上,支着头看向他,袖口微抬,露出下面名贵的腕表,衬得指骨愈发白皙修长。   满满成熟男人的味道,冷淡矜贵中又颇有股游刃有余的玩味。   那双熟悉的桃花眼微微上挑,凌岁寒含笑开了口,“苏致秋。”   苏致秋一个激灵,应了一声。   “我好看吗?”   凌岁寒盯着他的眼眸,轻声问。   苏致秋睁圆眼,错愕地问:“什,什么?”   他怀疑自己已经出现了幻觉或是幻听。   然而凌岁寒淡色的薄唇一张一合,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我好不好看?”   苏致秋晃了下神,几乎是脱口而出,“好看。”   “有多好看?”   凌岁寒却不肯放过他,竟又颇有兴致地追问道。   “很好看,”苏致秋忽然想起自己今天回答苏团团的话,他搬过来重复道:“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是吗?”凌岁寒勾唇一笑,凌厉的线条都柔和起来。   不等苏致秋点头,下一秒,凌岁寒却忽然放平唇角,冷嗤一声,“又撒谎。”   苏致秋被他说得二丈摸不着头。   凌岁寒一摊手,吩咐道:“手机给我。”   苏致秋拿出来给他,看着他按亮屏幕,似乎要找什么。   他吓得心脏差点停跳,赶紧夺回来,问他,“你要找什么,我帮你。”   要是让凌岁寒看到自己给他的备注和团团的照片,非得炸锅不可。   好在凌岁寒也没纠结,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就直接道:“把短信打开,念念你一点给我发的那条消息。”   苏致秋顺着看过去,映入眼帘“帅哥”两个大字。   他抬起头,对上凌岁寒似笑非笑的眼神,男人轻声道:“你都跟多少个人这么说过?”   “嗯?问你呢?”   男人的嗓音甚至算得上轻,可苏致秋却愈发不敢开口。   凌岁寒眯起眼,低声道:“这种哄人的话简直信手拈来啊,苏老板,看来我还是低估你了。”   听到这个称呼,苏致秋就意识到不好。   果然,凌岁寒挑起眉头,声音愈发寒凉,“忘了苏老板现在也是工作室二把手了,消失了一下午,怕不是拿这话哄哪个小帅哥去了吧。”   苏致秋下意识回忆了一下,嗯……这么说,竟然也没什么错。   他今天的确哄了“小帅哥”一下午,毕竟以苏团团完美继承他另一个爹的颜值来看,肯定算得上是个小帅哥了。   凌岁寒没有错过他脸上片刻的失神,脸色微沉,他又问了一句,“这句话不是你回的,是谁?”   不是疑问句,而是平铺直叙的陈述句。   凌岁寒直截了当地问:“那个小帅哥?”   他的语气不明,但苏致秋敏锐地察觉了其中的危险意味。   他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两下。   仔细回忆了片刻,他终于确定这条信息是苏团团在自己闭上眼的时候发送的。   肯定是他自己瞎按了两下,不知道怎么就真给发了过来,酿成这场误会。   苏致秋头疼地按按眉心,正要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就听身边男人阴恻恻开口道:“编好理由了?”   苏致秋:“……”   凌岁寒用一副听你狡辩的语气冷声道:“编好了就说吧。”   “信息的确不是我发的,是……”苏致秋顿了顿,道:“是苏致枫,他拿我手机导航,不小心按到的,我根本没发现。”   “苏致枫?”   凌岁寒重复了一下这个耳熟的名字,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你弟弟?”   苏致秋点点头。   “所以今下午都和他在一起?”凌岁寒侧眸看他,眼神不容人躲闪。   苏致秋又点点头。   “好吧。”   凌岁寒发动车子,似乎终于结束盘问要离开了。   苏致秋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吐出来,身旁人忽然道:“你弟弟的手机号发我。”   “干什么?”   苏致秋的心又提了起来,差点一个激灵打翻支架。   凌岁寒瞥了他一眼,眼神微妙,“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只是想跟他打声招呼,好歹当年也叫过我一声哥,一起打过游戏,既然也来北城了,约出来玩玩啊。”   “还是说……你心虚了?”   凌岁寒笑了笑,看着他道:“今下午没和他在一起,又在骗我?”   苏致秋简直被凌岁寒这一套连招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他摇摇头道:“不是,只是我……没和家里提遇到你的事,所以不太方便。”   “为什么没提?”   凌岁寒忽然问。   苏致秋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他理所当然地道:“我们不是过了年就分开吗,没必要再折腾他们,麻烦。”   “……”   刚刚还咄咄逼人的凌岁寒忽然沉默下来,他一言不发地打了一下方向盘,将车开了出去。   车辆驶上主路,一直开出了一公里,车里都是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苏致秋偷偷瞟了凌岁寒的侧脸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放下了心。   “你说得对,何必说那么多,是麻烦。”   拐过一个路口后,凌岁寒忽然开了口。   他瞥了苏致秋一眼,意味不明地道:“看来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挺好的。”   苏致秋不知如何回应男人的夸奖,便只低头笑了笑道:“你放心吧,一过完年我立刻就会走,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过了半晌。   “那就好。”   男人慢慢地吐出三个字。   苏致秋知道这件事暂时过去了,但想了想,他还是决定说清楚。   “我电话里跟你说看到了帅哥,”他轻咳一声,道:“是逗你的。”   “其实那个帅哥就是……”   “是我。”   凌岁寒忽然开口,淡淡道:“是我的大屏,我知道。”   这下苏致秋彻底坐不住了,他一下子坐直看向男人,“你,你?”   凌岁寒直接摸出一张照片,放到了他腿上。   苏致秋抓起来一看,顿时惊讶地张开嘴巴。   “今天下午被人发到我的超话里了。”   凌岁寒将车子停在红灯前,解释了一句。   苏致秋看着照片上的自己,心情无以复加。   应当是今天那群小姑娘拍的,照片上的他坐在车里,正举着手机,露出一抹戴着口罩的下巴,专心致志地仰头拍着上面的男人。   其实拍得挺好的,衬上背后繁华的车水马龙,颇有种说不出的宿命感。   或许这也是这个女孩会上传这张照片到超话的原因。   虽然凌岁寒没说,但他能猜出女孩的文案一定是发现了凌岁寒的帅哥男粉。   想到这里,苏致秋忽然意识到什么。   凌岁寒现在的粉丝很多都是当年的老粉,俗话说粉丝除了自己的爱豆最熟悉的就是对家。   而凌岁寒当年打的最凶的对家,好巧不巧——就是他。   难保就不会有个眼尖认出他来的粉丝。   苏致秋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红灯转绿,一边的凌岁寒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随着车流穿过十字路口,一边漫不经心地道:“我已经找人删干净了,不会传开。”   苏致秋知道凌岁寒家里的手段,大大地松了口气。   “不过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呢?”   凌岁寒一手打过方向盘,一边挑眉道:“什么时候是我的粉丝了,要不是我是本人,我都信了。”   他嗤笑一声,缓缓道:“还是又是用来哄骗我的新方法?”   被人家当场抓包的苏致秋尴尬地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他依旧强撑着道:“就是路过那里,觉得挺帅的,想拍下来。”   “哦,我懂了。”   凌岁寒了然地点点头,“就像你当年在枕头下面藏我照片一样,打算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慢慢欣赏。”   听他提起往事,苏致秋咳了一声,不知说何是好。   似乎无论说什么,都会显得他像个花痴。   凌岁寒却弯起唇角,目视前方,看也不看他地问:“第几次偷拍我?”   苏致秋想纠正不是偷拍他,是偷拍他大屏。   而且怎么就成偷拍了,那么多人都拍了,凌岁寒偏偏纠着自己不放。   但他没那个胆量说出来,便老实道:“一次。”   “第一次?”凌岁寒扬声道:“之前没拍过?”   苏致秋理直气壮地说:“没有。”   “嗯,”凌岁寒颔首,下一秒,又轻描淡写地问:“也没拿着做坏事吗?”   苏致秋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他的意思。   他顿时激动地辩解道:“没有!我今天刚拍!”   “坐好,苏老板,”凌岁寒伸出右手,把他按了回去,似笑非笑道:“我也只是确认一下,毕竟你有这个前科。”   “……我说过,那次是你误会了,我只是把你的照片忘在了浴室,并没有对着你的照片那什么。”   苏致秋从齿缝间憋出几个字。   凌岁寒却又不吭声了,只看了他一眼,便闷声开车。   苏致秋平静下来,在余光里瞥了他一眼,不知道男人怎么又不高兴了。   他也不敢乱说话,便当做没发现,一路沉默着进了小区。   进电梯的时候,苏致秋想着这个话题或许已经过去了,便小心地问了另一件他比较关心的事。   “你真的拉黑我了吗?”   他在电梯的反光板中看着身边身形挺拔的男人,轻声问。   男人没开口,目不斜视地盯着跳动的红色数字。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凌岁寒率先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苏致秋不知为何,忽然弯唇一笑。   他不需要男人回答,已经得到了答案。   苏致秋心情忽然放晴了,他压不住自己翘起的唇角跟着进了门。   凌岁寒没理他,一进门就直接坐到了屋子里唯一一把椅子上。   “过来。”   见苏致秋在门口傻站着,凌岁寒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腿,直接道:“坐。”   苏致秋迟疑地挪过去,刚刚靠近男人,身形就猛地一晃,被凌岁寒直接拽住胳膊按在了自己的腿上。   屁股下是男人修长的大腿,苏致秋甚至能感觉到透过布料传过来的热意。   他的心怦怦跳动起来。   凌岁寒一手环在他的腰后,一手抬起摩挲着他的下巴。   苏致秋浑身一阵颤栗,说不出的不自在。   下一秒,一股大力袭来,苏致秋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被人推开,然后平躺在了地上。   北城的地暖系统很好,一点都不凉,甚至热烘烘得挺舒服。   但——苏致秋仓惶地看着也从椅子上站起来的男人,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这股预感成了现实。   凌岁寒忽然扯下脖子上的领带,拽了拽西裤蹲下来,动作有些粗暴地把他的两只手朝上一举,牢牢系起来。   苏致秋回过神,连忙想挣扎,却依旧被男人不容反抗地捆住双手,按在地上。   他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只紧张地喘着气,等待男人下一步动作。   凌岁寒却不怎么着急的样子,蹲在他身侧,歪头看着他,问道:“今下午你到底和谁在一起?”   苏致秋轻声道:“和苏致枫啊,不是告诉你了吗?”   “闭嘴。”   凌岁寒声音虽轻,态度却不容置喙,“没关系,我自己看。”   他哼笑一声,随后在苏致秋紧张的目光中,忽然伸出手来一拽。   苏致秋只感觉身上一凉,他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大敞的衣襟。   他今天穿的是凌岁寒的衣服,这么贵的衣服质量却似乎不怎么样,凌岁寒只一个用力,就破了。   他不禁一阵心疼。   凌岁寒却显然没在意,他一拽苏致秋的胳膊,直接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苏致秋本以为他要扶自己起来,然而下一瞬,眼前一黑又一亮,他的上衣被人脱了下来。   因为双手被绑着,所以只能堆叠在自己的胳膊上,愈发显出几分令人脸红的暧昧味道。   他忽然想到什么,再次开始剧烈地挣动,拼尽全力之下竟真得从凌岁寒手下逃了出来。   他拼命蜷缩起身体,试图挡住自己小腹前那道丑陋的伤疤。   但他的动作显然让凌岁寒误会了。   静了片刻后,凌岁寒直接拽住他的腰带,硬生生将他拖回来,这次用的力气比刚刚还要大。   苏致秋心中更加慌乱,只能用尽全身力气遮挡小腹处。   凌岁寒却看出他的意思,脸上愈发难看起来,一把勒住他的手,和他缠斗起来。   两人在地板折腾了好几圈,砰的一声,苏致秋的头在地板上磕了一下,疼得眼圈泛起红,一下子失去所有力气,只能像刀板上的鱼肉一般,任他施为。   凌岁寒平复了一下呼吸,手从他的小腹前慢慢划过,从指尖的颤抖中还能感受到他此刻的怒意。   但碰到那道崎岖的疤痕时,凌岁寒的手一顿。   苏致秋一阵心惊肉跳,浓浓的自卑与恐惧袭上心头,让他眼泪都憋了出来。   长长的疤痕有点发痒,因为男人手指的触碰。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伤疤,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仿佛那不是道疤,而是什么艺术品似的。   就在苏致秋心惊胆战地以为男人看出了什么的时候,凌岁寒忽然开了口,声音微哑。   “这是当时生病做手术的疤?”   苏致秋说不上自己一时之间是松了口气,还是有几分怅然。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为什么这么长?不能微创吗?”   男人问。   多说多错,苏致秋简短道:“这个手术只能开腹。”   凌岁寒没再说话,白皙的手指只一寸一寸往下滑去,抚摸那道长长的疤。   昏黄的落地灯下,男人的眼神有茫然,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 第28章 第 28 章:苏团团和凌岁寒父子俩的脑回路再次一致   苏致秋如煮熟的虾米一样,浑身红了个透,拼命想缩起来,却违抗不了凌岁寒的力气。   那双漂亮的手正在拽他的腰带,咔哒一声。   苏致秋脑海中的危险雷达响成一片,他翻身就想跑,眼前却出现一双干净锃亮的皮鞋。   他抬起头,顺着那修长的腿看上去,对上男人阴鸷的眼神。   凌岁寒伸过手来,苏致秋条件反射地一躲。   男人的手顿在空中,很快,凌岁寒再次伸手过来,然后——苏致秋感觉自己的手腕一松,恢复了自由。   甚至连已经被褪在胳膊上的衣服,也已经穿好了。   凌岁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漠然,他开了口。   “你走吧。”   他说。   苏致秋穿好衣服,站起身看向凌岁寒。   凌岁寒像是觉得没什么意思,他转身走向卧室,丢下一句,“帮我带上门。”   苏致秋敏锐地察觉到,他今天要是真走了,那才是完蛋了。   果然,凌岁寒回头看了他一眼,“之前的约定也算了吧,说什么都听我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结果又是说大话,真无趣,你以后不用来了。”   苏致秋的眼皮剧烈一跳,听出男人这是要结束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管真话假话,反正凌岁寒是不高兴了。   他动作比大脑快地走过去,从身后一把抱住凌岁寒的腰,那一瞬间,他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比想象中的还要好抱。   苏致秋把头贴在他的背上,解释道:“你要看什么,看就是了。”   凌岁寒的后背僵了一瞬,很快就松懈下来,不为所动。   苏致秋倒是十分自然地绕到他的身前,主动将刚刚整理好的衣服扔在一边丢开。   反正最怕被看到的伤疤已经被看过了,他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就这样站在男人的视线中,一览无余。   察觉到凌岁寒的视线,苏致秋下意识捏了捏肚子,尬笑道:“最近工作忙,没什么时间健身。”   男人却置之不理,只将目光凝聚在最后一块布料上,不,是布料下的那条疤。   苏致秋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   凌岁寒走过来,将他打横抱起,不等苏致秋做出反应,就已经被男人放在了床/上。   凌岁寒只一扬下巴,冷冷示意他自己。   苏致秋双手放在腰上,迟迟不肯动手。   凌岁寒就这么站在床尾,抱起胳膊静静望着他。   苏致秋内心挣扎了半天,还是做不到。   没人知道他下面还有一道疤,比上面露出的这一段还要丑陋,还要粗糙。   就连他自己刚生完团团的那一年,都经常被吓到。   当时团团有足足六斤多,或许对于女性来说尚且是一个正常体重,但对于男性的他来说,却受足了罪。   因为特殊的情况,他只能剖腹将孩子取出来,但因为团团不是很配合,导致他不得不剖开很长一条线,格外丑陋。   尽管后来他慢慢想开了,但……   将上半部分伤疤给凌岁寒看,已经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实在无法忍受在这个唯一爱过的男人面前暴露自己最丑陋的隐秘。   苏致秋承认他只想给凌岁寒留下最好的一面。   倘若余生再也不见,能让凌岁寒偶尔想起他的时候,是一些美好的回忆。   所以他最终还是没动。   就在他紧张地以为凌岁寒又要强迫他的时候,凌岁寒忽然掀起旁边的被子,盖到了他身上。   柔软的被子接触到皮肤,带来一阵暖意。   “你抖什么?”   凌岁寒低头看着他,问,“冷吗?”   苏致秋没说话,实际上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抖。   但凌岁寒向来不会留情,他俯下身,在苏致秋耳边轻声道:“你很怕我强迫你?还是……讨厌我?”   苏致秋望着头顶的灯,没有出声。   凌岁寒却掰过他的下巴,盯着他道:“这几天我一直没做什么,你很煎熬吧?”   被戳中了心事的苏致秋浑身一凛。   “不用害怕,更不用对我这么防备,”凌岁寒眼神复杂地望着他,静静道:“苏老板今年也二十八了吧,奔三的老男人了,我还真没什么兴趣。”   苏致秋藏在被子下的手慢慢握紧,不知为何,目光慢慢移到男人正对着他的地方。   那里果然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抬头的意思。   一点也不同于以往,少年只要一看到他就立竿见影的模样。   凌岁寒对他没有欲望。   苏致秋一时间竟有些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但细细想来,两人重逢后,男人似乎的确没有对他表现出过特别的生理表现。   苏致秋很快便想到了原因。   他知道凌岁寒一直都不是真得喜欢男人。   当初发现自己暗恋他的时候,凌岁寒的第一反应也是震惊错愕加逃跑,典型的直男反应。   导致即使两人已经在一起很久了,苏致秋有时候还是会自我怀疑,凌岁寒到底是不想失去他这个朋友,还是真得爱他如情人。   就连曾经情到浓处时,凌岁寒自己也说过他不喜欢男人,他只是喜欢苏致秋这个人。   苏致秋想,或许凌岁寒已经走到“正确”的道路上去了吧,毕竟是已结婚生子的男人。   所以……不会再对他有反应了。   当然,也可能就像凌岁寒刚刚说的,他年纪大了,又生了一个孩子,自然比不上曾经二十出头的时候好看。   以凌岁寒的家境和大明星的身份,他都不需要勾手,便有大把男男女女前仆后继地涌上来。   什么新鲜的都见过了,自然也就不稀罕他这个过时的前男友了。   苏致秋一个人躺在被子里,蒙住自己的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像是注意到他片刻的失神,凌岁寒竟慢慢蹲下来,蹲在床边,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神色。   苏致秋眼睫毛都不敢颤一下,生怕被凌岁寒看出他的——   “我对你没感觉,你好像有点失望?”   可惜,凌岁寒的下一句话打破了他的幻想。   是了,凌岁寒那么敏锐的人,怎么可能瞒过他。   “没有失望,”苏致秋抿抿唇,认真道:“我们毕竟不是情侣,本来就不该发生关系,不好。”   他们并没有复合,只是简单粗暴的欠债还债的关系,更不要提那种事。   不发生肉/体关系,到时候反而能干干净净地分开。   苏致秋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   也许是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所以他的表情克制得很好,这句话说得更是坦然。   凌岁寒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的答案。   顿了顿,他眸光微寒,慢慢开口道:“是吗?”   苏致秋平躺着,仰视着他,没开口。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伸了过来,不等苏致秋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抚过他的锁骨,不等他抗拒,就忽然上移,最终停在他的脸侧,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耳垂。   凌岁寒神色专注的样子,仿佛那是什么珍宝一般。   温凉的手接触到柔嫩的耳垂,手上浅浅的薄茧刮过脸颊的皮肤。   苏致秋一个激灵,猛地翻身坐起来。   他一把按住了那只惹人恨的手!   苏致秋只感觉耳朵痒痒的,倒是也不疼,就是别扭。   准确的说,凌岁寒一靠近他,他就觉得不对劲。   等他无意间抬头对上斜对面的镜子时,这才惊疑地发现,自己的耳垂红得几欲滴血,好似一滴红宝石,不知是被凌岁寒刚刚揉红的,还是被气的,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脸庞愈发可怜。   好在,手的主人还算听话,被自己按住后就乖乖停在他乌黑的发间不再动。   就在苏致秋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另一只手忽然捏了把他腰边一圈软肉,凌岁寒挑眉问:“什么时候长了这么多肉?倒是比以前好看多了。”   这人一会说自己变丑了,一会说自己胖了之后比之前好看,真不知道到底哪句话才是真心话。   苏致秋这口气没能吐出来,直接憋到了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傻乎乎地看着他。   半是心虚,怕他发现自己生过孩子的事,半是无措。   唰的一下。   身上的被子被掀开,皮肤接触到冷空气,汗毛竖起。   苏致秋惊叫一声,一把抓过被子重新挡在自己身前。   凌岁寒没有阻拦他。   男人一个字都没说,挑起的眉头却已经说出了一切。   苏致秋自顾自地低着头闭上眼,不敢和男人有一丁点的眼神接触。   可这一切不是他闭上眼就能躲过的。   果不其然,凌岁寒弯下腰,歪着头去看苏致秋的表情,他笑了一声,讥讽地说:“苏老板,咱们可没复合,你这对着我……是几个意思?好像已经是第二次了吧,是不是有点不礼貌啊。”   苏致秋猛然睁开眼,却与眼前那张脸对个正着。   他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往后退。   偏偏那张秾艳凌厉的脸蛋还一直往前凑,苏致秋只能尽力避开。   他此刻根本不敢看凌岁寒一眼。   因为他没什么出息,怕自己看一眼那张帅得有点过分的脸就会直接爽过去。   苏致秋感觉自己简直被凌岁寒用脸霸凌了。   凌岁寒的恶劣再次暴露无遗,他像是猜到了苏致秋的恐惧一般,还不知足地伸手去掰他的下巴。   苏致秋被迫正对着他那双谴惓潋滟的桃花眼,整个人更不好了。   “说话啊,苏队长,”凌岁寒用拇指按着他的下唇,淡淡地威胁道:“不是一直躲我,怕我强迫你么,刚刚怕我怕成那样,脱个衣服都不敢,怎么现在反倒胆子这么大了?”   “别这么叫我。”   苏致秋拽下他蹂躏自己唇瓣的手,费力地道。   “忍住了,苏老板,”凌岁寒倒是听话地换了称呼,可出口的话却愈发嚣张起来,“毕竟我可不是你的男朋友,我们这样不道德。”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轻声道。   不用他说,苏致秋自己就咬紧牙关,宁死不肯在男人面前再出丑一次。   凌岁寒就这么站在床边,静静地望着他。   男人刚从外面结束名利场回来,苏致秋都不用上微博,就知道他今天肯定又帅上了热搜。   此刻,凌岁寒依旧穿着那身得体笔挺的西装,克制又冷淡,只有解下的领带露出一抹脖颈,平添两分性感。   苏致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凌岁寒一手插进西裤的口袋中,平整的大腿绷出一个性感的弧度。   苏致秋感觉自己脸红了,他急忙收回目光。   一边起身去捞自己的衣服,一边不断用意念告诉自己要冷静,苏致秋深呼吸了两次,感觉好了一点。   男人拿起丢在旁边的上衣递给他,甚至帮他套上。   不等苏致秋开口,凌岁寒把领口套他头上,顺手把他凌乱的发丝捋顺,把卡在脖子上的衣服拽下来,整理了几下他腰侧的褶皱。   嗅到男人身上熟悉的味道,感到他不怎么熟练但自然的动作,苏致秋忽然紧紧闭上眼,不敢也不愿睁开眼,逃避着这种五年里梦中才会有的渴望瞬间。   刚刚凌岁寒的冷言冷语他没有在意,甚至男人有些强硬的力道也没有让他受伤,可唯独那双手轻轻地给他系扣子时,他却崩溃了。   模模糊糊之间,似乎有一道身影倾过身来,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带来一阵极淡的香味。   苏致秋感知到对方的靠近,下意识地靠过去,被那人搂住肩膀按在自己的怀里。   鼻尖传来熟悉的淡淡桔香,带个了他莫大的安全感,让他不由自主地紧紧抱住眼前这个人,在他的怀里蹭了蹭,不愿意松手。   等他慢慢恢复了平静,意识一点点回笼时,苏致秋才发现他们已经换了姿势。   凌岁寒坐在床边,自己则靠在他的怀里,被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两岁的弟弟牢牢搂住。   这样的姿势让苏致秋格外别扭,仿佛又回到了他们最恩爱的那几年。   凌岁寒的手还放在自己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慢慢安抚,似是不带任何欲望的安慰。   苏致秋慢慢坐起来,一手抵住凌岁寒胸膛,察觉到温暖慢慢远离自己的时候,他竟有一瞬间的失落。   他不敢再抬头看那张倍杀他的脸,只将视线停留在男人的领口。   这一看,竟让他瞟到了西装肩头的淡淡泪渍和其他不知名污渍。   一件价值他一年工资的外套,就这么被他毁了。   而外套的主人却毫不在意地盯着他,眼神复杂,让苏致秋看不清他的真实心情。   似乎重逢后一直都这样,他一直都看不懂凌岁寒,也读不懂他的心。   但起码此刻,他有一件事是再清楚不过的。   凌岁寒好像真得对他已经没感觉了。   因为他这样不着寸缕地坐在他的大腿上,甚至在他的眼前展现了那一面,而他屁股下的……   依旧风平浪静。   或许是被挫败惯了,苏致秋竟只自嘲地笑了一声,就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慢慢推开凌岁寒,从他的腿上站起来。   苏致秋背对着凌岁寒,正欲开口,身后就传来男人微哑的嗓音,“他有这么抱过你吗?”   苏致秋的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凌岁寒一眼。   凌岁寒站起身,一手插进西裤口袋,走过来慢慢开口,“他有我好看吗?”   “有我了解你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吗?”   “有我……”   见他越说越过分,苏致秋扬高声调,制止道:“凌岁寒!”   和男人冰冷的视线对视上,他的声音也低下来,轻声道:“够了,别说了。”   凌岁寒却一步步靠近他,最后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吐出几个字,“他见过你这种样子吗?”   温热的气息洒在他的耳后,惹起一片红。   哐当一声。   苏致秋读懂他的暗示,猛地推开他,凌岁寒一个反应不及直接撞到身后的墙面上。   苏致秋咬紧唇,手握成拳,想再狠狠给他一拳。   他是脾气好,但也不是完全没脾气。   凌岁寒捂住右肩,一边狼狈地抬起头。   黑色的发丝垂落在额头,看着那张漂亮似妖孽的脸,苏致秋最终还是卸下力气,松开了拳头。   他下不去手。   凌岁寒却像是猜出他的心软,站直身体靠在墙上,对他勾唇一笑。   “苏致秋,问你呢。”   苏致秋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缓缓开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下午不是和苏致枫在一起?”   凌岁寒捂着右肩,眯起眼道:“我在你家小区门口看见苏致枫了,他同事送他回来的。”   苏致秋这才意识到男人早就知道自己在撒谎。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他蹙起眉问:“还有我的手机号。”   “苏老板,世界上有种东西叫员工档案,”凌岁寒挑起眉,“不巧,我现在是你的顶头上司,有权力查看你的信息。”   苏致秋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在小区门口等了多久?”   这次凌岁寒没有回答。   苏致秋盯着他黑不见底的眼眸,不知为何,似乎看出了巨大的戾气。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难以言明的快意。   一股报复凌岁寒结婚生子成功,报复男人对自己冷淡的快意。   苏致秋想,他果真如凌岁寒所说,温柔只是他虚伪的表象,浑蛋才是他的底色。   他不再压抑自己内心汹涌的妒忌,哑声开口道:“你猜对了,我今天的确和其他人在一起。”   “他没这么抱过我,但我这么抱过他,而且无数次。”   “他现在年纪还小,没你好看,但长大后一定不比你差。”   “我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苏致秋按按眉心,“还有什么想问的,一起问吧。”   等了许久,却一直没听到声音。   苏致秋放下手抬起眼,才发现房间内已经没有人了。   他愣了一下,把衣服穿好,拉开门走出去,才看见凌岁寒正独自坐在椅子上,眼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盒子。   他走过去一看,发现里面装着几片膏药。   凌岁寒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拿出一片膏药揭下塑料纸,一手拽下衣领,贴在自己的肩头。   他的右手不好多动,一只手实在是不方便。   苏致秋再也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另一张膏药,替他方方正正地贴好。   凌岁寒没动,任由他拿走自己的膏药。   “好点了吗?”   苏致秋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右臂,不敢用力。   凌岁寒开了口,却不是回答他的问题。   “没事,”他不甚在意地道:“去洗个澡。”   苏致秋见他神色平静,虽不放心,但自己确实需要洗澡,便进了浴室。   等他冲了个战斗澡出来,凌岁寒已经在桌上摆好了餐盘,简单的牛排西餐。   “吃饭吧。”   凌岁寒头也不抬地招呼他。   苏致秋惴惴不安地走过去,坐在凌岁寒让出来的唯一一把椅子上。   虽然他有点食不下咽,但也吃出嘴里的牛排味道不错。   看来凌岁寒的厨艺,五年来真得长进不少。   吃完饭,凌岁寒主动站起来收拾,苏致秋看他肩头还贴着膏药,便想接过来,却被拒绝了。   “去床上躺着吧。”   凌岁寒淡淡道:“医生快到了。”   苏致秋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今晚还要输液。   他哦了一声,刚要说什么,下一秒门铃就响了。   他只好转身去开门,进来的果然是昨晚的那位医生。   挂上点滴,苏致秋听到门外传来凌岁寒和医生的谈话声。   咔哒一声,门被关上,医生走了。   他闭上眼,等着凌岁寒进来。   可等了许久,久到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睡了一觉,也没等到人。   苏致秋抓过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他这一觉睡得够久的。   看来今天和团团转悠一天,实在是累着了。   头顶的药瓶已经换成了第二个,也不知道凌岁寒什么时候进来给他换的。   正胡思乱想着,一道光从门缝中洒进来,凌岁寒进来了。   苏致秋来不及闭上的眼暴露在他面前。   “醒了?”凌岁寒走到床前。   苏致秋紧紧盯着他,简直要被凌岁寒这副满不在乎的态度搞崩溃了。   他宁可凌岁寒狂风暴雨地朝他发一通火,也不愿看到男人这么淡淡的态度。   仿佛凌岁寒根本不在意这件事。   仿佛……凌岁寒根本不再爱他。   他轻咳一声,再也忍不住开了口。   “今天我……”   话出口却被凌岁寒打断。   “这就受不了了?”   他瞥了苏致秋一眼,冷冷道:“这点心理素质,还好意思出轨?”   苏致秋被他噎得哑口无言。   凌岁寒站在窗边,拉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外面墨蓝色的夜空。   “还记得我今天早上说过的话吗?”   他忽然道。   苏致秋的手一顿,点点头。   “我说了,不要求你为我守身如玉,”凌岁寒薄唇轻启,“但给我藏好了。”   “最好别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舞到我面前来,不然,”凌岁寒抬眼看他,轻描淡写道:“我不介意给你们两个点教训。”   不知为何,明明他说的是不三不四,苏致秋却总感觉他是想说“小三”。   苏致秋脑子里乱糟糟地想到,其实按时间线来说,如果他真得出轨的话,那凌岁寒自己才是那个小三。   可看凌岁寒这个气场,俨然一副执掌中馈的正宫地位。   他的声音很平静,眼神中却写满威胁,显出几分天之骄子独有的目中无人。   凌岁寒靠近他,一字一顿道:“你敢做十分,我就敢做一百分。你知道,我有那个能力。”   他不无嚣张地说。   苏致秋知道,无论眼前这个男人多么黏他,骨子里依旧有着大少爷的那股傲气。   那是从小到大养尊处优,要风得风才能有的底气与狂妄。   窗外的夜色依旧,苏致秋低声道:“我没有出轨。”   顿了顿,他又道:“况且,我们并不是那种关系。”   “还顶嘴?你当初说自己愧疚,想补偿我还债,就是这么还的?”   凌岁寒扭过头,看着他说。   苏致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放在他枕边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一听这个特殊的铃声,苏致秋就知道是苏团团的消息。   他下意识拿起手机划开,果然,苏团团已经睡醒了,用自己的电话手表给他发了张照片。   电话手表像素很差,他也不懂拍照,但能看出是一盘卖相不佳的打卤面。   附带两个吐吐的表情。   苏致秋几乎能猜出照片那头苏致枫和苏团团打闹的场景。   团团肯定会扁着小嘴一根一根地往嘴里塞,而苏致枫则会不服气地证明自己做的面条很好吃。   他想给团团回条消息,手放在键盘上,想起什么,苏致秋偷偷朝后瞥了一眼,想看看凌岁寒有没有注意这边。   这一看,吓得他差点把手机丢出去。   他这反常的表情,愈发引起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凌岁寒的注意。   “他多大了?”   凌岁寒忽然问。   苏致秋脑子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凌岁寒问的是谁。   看苏致秋不说话,凌岁寒又问了一句,“比我小?”   苏致秋含糊地应了一声。   “成年了吗?”   苏致秋简直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凌岁寒显然会错了意,他眯起眼又问了一句,“演员,还是爱豆?”   苏致秋已经放弃了抵抗,胡谄道:“额,爱,爱豆?”   “出道了吗?”   凌岁寒跟查户口一样。   苏致秋又不了解现在的娱乐圈,便胡乱摇摇头。   凌岁寒嗤笑了一声,不无讽刺地道:“苏老板的口味还真是没变过。”   苏致秋愣了愣,一合计,十七岁未出道爱豆练习生,还真是当初的凌岁寒。   下意识的,他竟是在描绘当年的凌岁寒。   某种程度上,凌岁寒竟没说错,苏致秋在编造一个“小三”的时候,第一反应还是心里那个初恋的少年。   多长情啊。   凌岁寒用余光瞥了一眼床上的手机,看清那张打卤面的照片后,毫不留情地嫌恶道:“什么东西?真恶心。”   苏致秋一窘。   这父子俩的脑回路竟再次达成一致。   凌岁寒说苏致枫的面条恶心,而苏团团也给他发呕吐的表情。   都这么难伺候。   苏致秋轻咳一声,想把手机拿过来。   不料,刚碰到边缘,手就一空。   他一怔,抬头看去。   凌岁寒直接给他关机了,随后将黑掉的手机丢到一边,不耐道:“以后在我这,都把手机关机。”   苏致秋有点担忧自己一直不回复,苏团团会不会着急。   瞥见他的表情,凌岁寒问:“舍不得?”   苏致秋感觉有一只手放到自己的脸蛋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随后,那只手的主人薄凉道:“对,就是这副表情,看到你这样我就舒服了。”   凌岁寒捧着他的脸,轻声道:“其实你谈几个都与我无关,我早就不喜欢你了。”   “不过,我喜欢看到你们分开后,你脸上的表情。”   凌岁寒弯唇一笑,十分过分地开心道:“一定很解气。”   他的手握住苏致秋的脖子,慢慢用力,低声愤恨道:“你没给我的,别人也别想要!”   他越掐越紧,苏致秋感觉到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他没挣扎,只闭上眼。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凌岁寒与他签下四十天协议的目的。   凌岁寒只是……因为恨而不甘心罢了。   不甘心自己抛弃了他后又另寻他爱,不甘心自己输给别人。   毕竟是顺风顺水长大的天之骄子,一个不留神,突然在自己这块破石头上摔了跤。   所以不甘心,一定要那块石头找回来,反复踢开,让自己重新变得无懈可击。   他已经结过婚了,苏致秋不断在心底告诉自己。   虽然已经不在婚姻关系内,但凌岁寒这种人,倘若他还对自己存一点心思,都不会娶另一个女人。   苏致秋嘴里一片苦涩。   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慢慢松开,大量的空气重新涌入他的呼吸道。   苏致秋深深吸了口气。   凌岁寒变了,变得喜怒无常的。   不用猜,这一切还是因为他。   当晚,直到两人双双躺在床上入睡,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直到第二天早上,苏致秋准备出门的时候,凌岁寒才道:“我送你。”   苏致秋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便任由凌岁寒将自己送到了工作室。   下车前,凌岁寒忽然道:“下午早点下班,跟我去个地方。”   苏致秋一愣,问他:“去哪?”   “见设计师,”凌岁寒的手指点了点方向盘,“我想把房子装修一下。”   “哦,这样。”   苏致秋觉得那个家徒四壁风房子是该装修了,不过……   他犹豫着问:“我就不用去了吧,下午我打算回家一趟……”   他未尽的话在凌岁寒的眼神下慢慢咽了回去。   “三点半,我过来。”   说完,不再等苏致秋开口,凌岁寒便已重新发动车子。   苏致秋只得识趣地下了车,目送那辆黑车消失在视线中。   尽管只隔了一天没上班,苏致秋却仿佛觉得过了一个世纪。   他来的有点晚了,主要是凌岁寒早上又有点起床气,还非要送他,导致苏致秋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   同事们都已经到了,看见他纷纷过来打招呼,问他病好了没有。   苏致秋这才想起自己昨天找到理由是感冒了。   他点点头,一一回应过去。   安雯雯站在最后,等大家都散开了,才慢吞吞地蹭过来,递给他一个盒子。   苏致秋看了一眼,是一盒维C冲剂。   “小苏哥,这个给你,多补充点维C好得快。”   安雯雯低声道。   感受到周围几道视线,苏致秋皱了皱眉,本想直接拒绝,想了想,还是道:“谢谢。”   工作室传来几道揶揄的视线。   苏致秋看了安雯雯的背影一眼,意识到必须说清楚。   但……   苏致秋实在不想伤害这个过于敏感的女孩,况且目前的环境也不适合说这些话。   他只好作罢,拿着冲剂回到座位上。   今天工作室不忙,只是收尾一些之前的工作罢了。   元旦临近,大家也都没什么心思忙,工作室里的气氛轻松散漫,没人知道在两天前,这间工作室刚经历了一次所有权的分割。   中午吃饭的时候,宣发组小姑娘苗苗凑了过去,道:“一起啊小苏哥,你没来不知道,昨天楼下新开了家火锅店,今天打三折呢。”   旁边几个人也纷纷站起来,苏致秋便没拒绝,“你们先去点菜,我马上过去。”   一行人说笑着走出去,安雯雯落在最后看了他一眼。   苏致秋没注意,偌大的工作室安静下来后,他拿出手机给苏团团拨了个电话。   现在是团团午饭的时间,老师允许中班的小朋友用电话手表和爸爸妈妈说几句话。   得到老师的允许后,苏团团开心地在那头叫道:“爸爸!”   苏致秋见他满血复活的样子,不禁微微一笑,关心道:“昨晚睡得怎么样?腿还酸吗?”   “不酸啦,爸爸,”团团乖乖地说,想了想,又道:“昨晚睡得不太好,叔叔睡觉打呼,像牛叫。”   “……”   苏致秋只好安抚道:“奶奶明天就到家了,到时候你可以和奶奶睡。”   他本意只是想哄哄团团,不料,小家伙敏感地听出什么,立刻追问道:“不能和爸爸睡吗?团团都好久没和爸爸一起睡觉觉了。”   苏致秋一顿,赶紧哄道:“团团乖,快过年了,爸爸这几天都很忙,你乖乖的,到时候带你出去跨年好不好?”   团团虽然肉眼可见地有点失落,但还是强撑着嗯了一声,“那好吧。”   老师在那头叫团团,苏团团赶紧抓紧最后一分钟问他,“爸爸爸爸,你的大鸟玩偶带走了吗?团团昨晚想给叔叔看,但是没找到。”   苏致秋啊了一声,想了想,还真有了点印象。   “爸爸装口袋里忘拿出来了,”他对苏团团道:“放心吧,丢不了,你快乖乖去睡觉,午安宝贝。”   苏团团这才松了口气,和他打完招呼后挂断了电话。   苏致秋经他提醒,忙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他穿的还是昨天凌岁寒那件衣服,肯定还在口袋里。   然而找遍全身上下四个口袋,竟然全都是空的。   苏致秋顿时愣在原地,他又翻了翻自己的包,确认那个小玩偶的确不见了。   他记得和凌岁寒回家的时候还在自己的口袋里,因为凌岁寒扒他衣服的时候,他怕丢了还把那个小玩偶按了按。   看来是丢在凌岁寒那了。   想想也是,昨晚他们两个又是脱衣服又是打架的,难保什么时候就从口袋漏出来了。   要是让团团知道了,怕是会没完没了。   苏致秋按了按眉头,想起昨晚是凌岁寒收拾的一片狼藉的卧室。   他一边点开拨号,一边朝外走。   想问问凌岁寒有没有看到那个小玩偶,又觉得因为这么点小事打扰他似乎不太好。   尽管凌岁寒没说,但苏致秋也不是傻子。   他能感觉出来凌岁寒有点膈应昨晚那个“小三”,倒不是吃醋什么的,而是男人单纯的报复欲。   凭什么抛弃我之后,你还能心安理得地开启下一段感情。   在大家眼里,他苏致秋这个骗钱骗色的渣男似乎就应该孤独终老才对。   苏致秋想了想,还是收起手机放进口袋。   算了。   他这么想着,踏入电梯。   电梯缓缓下行,过了三十秒,苏致秋忽然认命地掏出手机。   想到儿子哭唧唧的小脸,他还是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通话声嘟嘟嘟地响起,仿佛苏致秋一下一下的心跳。   生怕对方迟迟不接电话,又怕他太快接通,而自己还没想好有趣的话题。   似乎只响了三声,又好像过了一个世纪,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苏致秋。”   没有打招呼,没有迟疑,上来就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苏致秋下意识啊了一声,站在摩天大楼下面,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道:“是我。”   “我知道。”   凌岁寒说,“怎么了?”   苏致秋无意识地咬着唇,有点疼,他忽然发觉自己这通电话实在有点鲁莽。   “没什么,”他踢走脚边的一颗小石子,没话找话地问:“你在忙吗?吃饭了没有?”   那头顿了顿,似乎换了个安静的地方,过了片刻才再次传来声音,“不忙。还没有吃饭。”   苏致秋哦了一声,电话里陷入一片寂静。   他清清嗓子,正想进入正题,却听凌岁寒问了一句,“你呢?”   “我也……刚要吃,”苏致秋低声道:“楼下新开了家火锅店,今天打折,和同事一起过来尝尝。”   “嗯。”   那头传来男人薄凉却出奇耐心的声音。   “给你打电话就是想问问你,”苏致秋摸摸鼻子,问:“你昨天有没有看到一个红色的小鸟玩偶,半个手那么大,能当挂件的那种,很可爱。”   他描述地详细了一些,希望能唤起凌岁寒的记忆。   问完后,他忐忑地等待着答案。   然而一分一秒过去,却始终没听到回答,直到苏致秋忍不住要再问一遍的时候,才听见男人道:“没有。”   “啊,这样啊,”苏致秋以为自己打扰到他了,忙道:“没事,可能我不小心丢到其他地方了,我自己再找找吧,你忙你忙。”   说完,他就急急忙忙地要挂断电话。   刚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却又听到凌岁寒问了一句,“很重要吗?”   苏致秋犹豫一下,还是道:“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对我……还挺重要的。”   这可是他儿子心心念念的小鸟啊,要是真丢了,他估计得跑去再买一个才能哄好苏团团。   耳边久久未传来声音,本以为凌岁寒已经挂断了电话,下一秒,男人忽然问了一句,“别人送的礼物?”   苏致秋正发愁着,闻言,下意识道:“算是吧,主要昨天才刚拿到手,没想到这么快就弄丢了。”   “一个玩偶而已,”凌岁寒在那头轻描淡写道:“也值得你这么宝贝。”   “不一样,很可爱,而且有意义的。”   苏致秋小声辩驳了一句,有点失落。   这个小玩偶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它却是苏团团一次勇敢的象征,不仅孩子喜欢,其实苏致秋也挺喜欢这个小鸟的。   而且最重要的,苏致秋不想承认,他第一眼看到那个小鸟的时候,就想起了某人。   尤其是和苏团团的那个小小鸟摆在一起,竟莫名给了他某种心理慰藉。   小鸟守护着小小鸟的时候,似乎也能弥补现实生活中的一些遗憾。   可现在,连玩偶也被他弄丢了。   苏致秋没由来地有些沮丧。   “丢了就再买一个好了。”   凌岁寒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男人嗤笑了一声,颇有些不屑地道:“他该不会连玩偶都舍不得再给你买一个吧?”   苏致秋还没明白他的意思,就听凌岁寒又补了一句,“年纪太小的就是没用。”   语调冰冷,极尽刻薄,充满泄愤的意味。   让苏致秋都愣了一下。   等他终于反应过来凌岁寒误会了什么的时候,就听那头传来几道声响。   “挂了。”   凌岁寒干脆道:“我很忙,以后这种无聊的事少来烦我。”   苏致秋哦了一声,正要说声再见,那头已经传来嘟嘟的忙音。   凌岁寒已经挂了。 第29章 第 29 章:凌岁寒怎么说他都行,但说他儿子不行   苏致秋慢慢放下耳边的手机。   还是打扰到他了吧。   只是一个不值钱的小玩偶罢了,精品店里一抓一大把,自己就这么煞有其事地给凌岁寒打过去,真是脑子长泡了。   别说是小玩偶了,就是他丢了块金表,对于凌岁寒这种人来说,怕都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都不敢想凌岁寒心里会多么觉得他莫名其妙。   苏致秋抿抿唇,他深深吸了口独属于北方冬日的冷口气,整个大脑都凛冽起来。   安雯雯他们就坐在街对面靠窗的位置,看见他,苗苗连忙手舞足蹈地招呼他快点。   苏致秋点点头,示意她坐好。   他背过身抹了把脸,调整好情绪,这才朝街对面走过去。   苏致秋最擅长的就是处理情绪。   既然已经如此,晚上回去再找找好了,真丢了就再去买一个,反正也是他自己弄丢的,怪不得任何人。   这么想着,等他到了火锅店拉开椅子的时候,他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了。   只是,心底最深处,还是有一丝憾然。   再买一个,终究意义不一样了。   苏致秋摇摇头,不放任自己钻牛角尖,起身去调蘸料。   回来的时候,他才忽得意识到自己正好坐在安雯雯旁边,那会他也没多看,只有一个空座位就坐下了。   现在想想,多半是苗苗故意安排的。   他顿了顿,对安雯雯道:“安安你坐进去吧,这是风口,辣气会冲鼻子。”   安雯雯一愣,正想摆手,却抬头对上苏致秋带笑的眼眸,她的手顿了一下,还是乖乖站起来坐了进去。   苏致秋身边的人变成了工作室的男剪辑师。   一个小插曲,并没有引起大家的关注,苗苗正拿着手机说什么,神神秘秘的样子。   苏致秋不想破坏大家的劲头,也打起精神,打趣她,“说什么八卦呢?”   苗苗见有了听众,顿时眉飞色舞起来,道:“说我们家凌岁寒呢。”   听到我们家凌岁寒这几个字,苏致秋差点把筷子掉锅里,好在他反应快,没露出什么马脚。   “怎么了?又上热搜了吗?”剪辑师啧啧两声,“真别说,凌少两天没来工作室报道,我竟然有点不习惯了。”   “没上热搜,就是有人造谣他谈恋爱了。”   剪辑师顿时乐了,惊奇道:“还有人造谣他?是不是有实锤啊,还是不想干这行了?”   苗苗不屑地摇摇手指,“实锤个屁啊,就是粉丝刚刚去探班拍到的路透,说凌岁寒首映礼进行到一半忽然消失,被拍到跑去接电话了,而且表情还可温柔了。”   “结果没过几分钟,他就黑着脸回来了,现在造谣的人非说凌少是和嫂子吵架了,被嫂子骂了,还说得头头是道的,连带着凌少前几天没去云城这件事都拉出来了,说他是为了陪嫂子才退票的。”   “纯属瞎扯!”   剪辑师不屑地说了一句。   苗苗顿时一拍桌子,赞同道:“就是!”   “谁敢骂凌少啊!”   “凌岁寒怎么可能谈恋爱啊!”   “……”   苗苗和剪辑师面面相觑。   苏致秋忽然呛了一口,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吸引了一桌人的视线。   苗苗也顾不上和剪辑师吵架了,忙给他递了杯水,挨着他坐的剪辑师也帮他顺了口气。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提醒他,“小苏哥慢点啊,眼都呛红了。”   苏致秋眼圈的确红了,可他不是被呛的,纯属是被吓的。   尽管他心知不可能有人怀疑到他身上,但依旧有点心虚地环视了一圈四周。   好在,大家只是当玩笑一样地议论了几句这件事,便纷纷揭过了话题。   在娱乐圈里混久了,真真假假,没人关心。   只有苗苗耸耸肩,最后总结了一句,“我宁可相信他们说的凌岁寒要退圈,都不信他有嫂子了,看着吧,这个谣言存活不了一个小时就会消失。”   “为什么?”有人好奇地问道。   苗苗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一摊手道:“这很难理解么,有些人生下来就是被仰望的,像挂在天边的星星一样,大家都只是口嗨罢了,没人真想过和他在一起,离咱们太遥远了。”   “这跟是不是明星没关系,”她煞有其事地说:“凌少这人天生就不接地气,所以我可不信什么嫂子,凌岁寒的眼光高着呢,家世还那么特殊,我都不敢想能跟他在一起的女人,得多么牛逼。”   苗苗忍不住爆了个粗口,却引起周遭几个人的赞同。   大家纷纷附和着她的话,显然都有同感。   只有苏致秋默默夹了一筷子青笋,不敢吭声。   凌岁寒还真有个漂亮优秀的妻子,虽然已经是前妻了。   想到这,他忽然意识到他曾经也算嫂子,不过是个早已声名狼藉的男嫂子。   唉,算了,不提也罢。   稀里糊涂地吃完了一顿饭,跟着大家朝外走的时候,苏致秋忍不住偷偷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地回了工作室。   如果可以,他真想穿越回一个小时之前,不给凌岁寒打那通愚蠢的电话。   或许是因为苗苗的那番话,大家一边干着活,一边摸鱼继续说起了凌岁寒首映礼接电话的事。   “其实真谈了也无所谓吧,毕竟早就转型了,最近还总是有传言说要退圈。”   另一个同事嗐了一声,一副你不懂地说:“什么年代了,粉丝气得根本就不是谈不谈恋爱,而是这个嫂子实在不懂事。”   “就是,专挑男朋友首映礼的时候打电话,不会是想故意挑事吧。”   “你们无不无聊,这不得怪凌岁寒自己走红毯还带手机吗?”   “反正我直觉,要真是嫂子的话,那这个嫂子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恃宠而骄啊,啧啧……”   苗苗过来给苏致秋拿了个文件,让他签字。   被他们议论的“嫂子本人”正坐立不安地在手机上搜那个小鸟玩偶,见她过来,忙关掉手机。   文件昨天就要签,他没来,导致堆得有点多。   苗苗站在他旁边等着,有点百无聊赖。   她突然看到什么,被吸去了注意力。   苏致秋签完字,把文件拿起来整理好放到一边,正要还给她,就见她正盯着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看个不停。   “小苏哥,你这个外套……”   苏致秋看了一眼,是凌岁寒的,他想起苗苗是凌岁寒的粉丝,顿时提起心来。   “你这个外套很贵啊,我以前在网上看到过。”苗苗眨着眼说。   苏致秋微松一口气,随口道:“假的高仿,不是那个牌子。”   他笑了笑,心还没彻底放下去,就听苗苗又说了一句,“感觉和凌岁寒那件有点像啊,内搭也像,裤子……”   她的目光慢慢下移,狐疑道:“裤子好像都一样!我印象很深刻的,他前阵子走机场穿的就是这一身,还穿了好几次!”   苏致秋握着签字笔的手一紧,清清嗓子正要解释,苗苗已经在他前面开了口,“我知道了,小苏哥你是学的凌岁寒的穿搭吧,别说,还挺适合你的,虽然和他是不一样的感觉,但是也很帅呢。”   顿了顿,苏致秋自嘲地浅笑一声,道:“谢谢。”   苗苗哼着歌,拿着一摞文件回座位了。   留下苏致秋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刚拿起手机,苗苗又过来了,指着一份文件道:“哥,这里签错了。”   苏致秋看了一眼,是日期错了。   他便拿过笔来重新签了一份,苗苗伸手过来拿走。   苏致秋刚扣上笔帽,手边的手机便震动起来,他瞟了一眼,登时瞪大眼睛。   是凌岁寒的消息。   苏致秋第一时间抓过手机,下意识看向苗苗。   好在,苗苗没有看他的手机,神色如常地转身离开了。   苏致秋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备注不是凌岁寒,而是“大小姐”三个字。   就算被看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心脏快不行了。   他实在是有些过分心虚了。   其实就算有这接二连三的巧合,同事们也不会怀疑他。   毕竟无论是从最简单的性别,还是其他哪个方面来说,他都和凌岁寒扯不上关系。   他应该放心才是。   苏致秋扯扯嘴角,想无奈地笑笑,却透过桌上的镜子看到自己那比哭还丑的表情,只好放平唇角。   他打开手机,想看看凌岁寒的消息。   很短,只有四个字。   “我在楼下。”   来自两分钟前。   苏致秋一怔,揉揉眼,再三确认发信人的名字后,猛地站起来。   他没打扰正摸鱼或是聊天的同事,快速穿上外套走了出去。   电梯里,他忍不住反复思考凌岁寒突然跑过来的原因。   不是三点半么,这才刚两点出头啊。   难不成是出什么事了,苏致秋一路上忐忑不安地到了楼下,一眼就在街边的树下看到了熟悉的黑车。   凌岁寒真来了!   他忙快步走过去,站在车前敲了敲车窗。   车窗很快便被摇了下来,露出里面那张线条优越的侧脸。   凌岁寒扭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皱眉问:“你怎么了?”   苏致秋被他问的一愣,抬头道:“没事啊。”   凌岁寒的眉心依旧没有舒展。   “没事脸色这么难看?”   男人侧过头来看着他,像是想到什么,声音压下来,嗤道:“一个破玩偶就把你弄成这样?真够没出息的。”   苏致秋听他说起玩偶,顿时更加郁闷起来,垂着头说:“没事了,我再买一个就行了。”   车里的人静了片刻,就在苏致秋问他来这里做什么的时候,凌岁寒忽然从副驾驶拿过一个什么东西。   不等苏致秋看清楚,一团软乎乎的玩意就已经被凌岁寒丢到了他的怀里。   或者说是砸。   苏致秋手忙脚乱地接过来,差点掉地上。   他拿起来定睛一看,熟悉的红色,熟悉的小鸟,熟悉的傲娇表情,仿佛下一秒就要一翅膀扇人脸上了。   是昨天的那个小鸟玩偶!   苏致秋又惊又喜,小心翼翼地捧着红色的小鸟看个不停,喜欢得不得了。   等他终于放下心,将视线移开的时候,他才感到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顿了一下,顺着望过去,和坐在车里的凌岁寒对视了一眼。   为了不被狗仔拍到,凌岁寒戴着墨镜,只露出挺直的鼻子和裸色的薄唇,却依旧不掩瞩目的气质。   “满意了?”   他一手搭在车窗上,颇有些不屑地笑了一下,“苏致秋,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苏致秋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闻言愣了一下。   看出他的愣怔,凌岁寒却依旧不肯放过他,只缓缓移开视线,目视着前方,冷冷道:“也是我忘了,苏老板年纪大了,就喜欢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最后两个字被他加重尾音,是赤/裸裸的嘲笑。   苏致秋捏紧手中的玩偶,张张嘴,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凌岁寒似乎也没了耐性,直接系上安全带,对他道:“手拿开。”   苏致秋下意识让开身子。   贴了膜的车窗慢慢上移,一点一点地遮住了他的视线,直到凌岁寒的身影完全消失。   车子响了一声,苏致秋知道凌岁寒要离开了。   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冲动,让他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车门把手。   凌岁寒朝前开动了一米,又猛地刹住车。   这次降下来的不再是车窗。   哐当一声,六位数的车门直接被人一脚踹开,凌岁寒就这么下了车,站在苏致秋面前,带着怒意骂他,“你他妈疯了?想死直接和我说,我现在就在车里干死你!”   苏致秋放开手,他人倒是没事,除了被车带着趔趄了一下,丝毫损伤都没有。   凌岁寒像是气狠了,竟破天荒地带上了脏话,“给我说话!你特么哑巴了?”   “你先回去,快点,别说了,”苏致秋压根没注意他说了什么,只环视了一圈四周,赶紧推着人往车里塞,“要被人拍到了。”   凌岁寒个子高腿长,被他一推,头重重地撞上车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疼得他瞬间狼狈地捂住。   完了!   苏致秋赶紧心虚地凑过来查看他的额头,凌岁寒却一把打开他的手,逼视着他一字一顿道:“我有什么怕的?怕被拍到的人是你吧,怎么,怕那个小情人看到了伤心,还是怕他跟你闹?”   他这话说得十分不客气,在他嘴里,仿佛苏致秋的那位“小情人”十分娇纵,不懂事,脾气大,抠门,还是个作精,简直一点好都没有。   苏致秋一个头两个大,四周张望,发现暂时还没人注意这边之后,赶紧松了口气,终于成功把凌岁寒推进了车里。   不等凌岁寒反应,他就一把关上车门。   凌岁寒扶着方向盘深呼吸了几下,似乎也冷静了几分。   他推了一下墨镜,淡淡道:“我还有事,一会再过来,你回去上班吧。”   苏致秋却没理他的话,只举起小鸟晃了晃,轻声问出了心里的问题。   “这个玩偶,是你专门跑回家给我找的?”   瞥了那只小鸟一眼,凌岁寒就转过头去,似乎没什么兴致。   “不是。”   他轻描淡写道:“我回家有点事,正好看到了,顺路给你送过来,免得某人把气撒我身上,跟我甩脸色。”   凌岁寒语气淡淡,带着一丝哄不好的阴阳怪气。   苏致秋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天,又慢慢低下头看了看手种高高在上一脸睥睨的小鸟玩偶。   他忽然有点想笑,甚至都没顾上纠正凌岁寒说他甩脸色这件事。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笑意,凌岁寒脸色愈发冷漠,一言不发地转过头去。   见他真的要离开了,苏致秋连忙拉住他的胳膊。   凌岁寒的手一僵,顺着看过来。   不等他开口责问,苏致秋就率先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他,“这个给你。”   他说。   苏致秋轻咳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但发紧的喉咙依旧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忐忑。   凌岁寒看着被递过来的小红鸟,怔了一下。   下意识接过来后,他才猛地抬起头,声调冷如寒冰,“苏致秋,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好打发?”   苏致秋还没来得及开口,凌岁寒就直接将那个小鸟玩偶丢回了他的怀里,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冷冷地道:“拿一个廉价的丑鸟糊弄我也就算了,还用别的男人的东西借花献佛。”   男人隔着半截车窗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冰冷复杂地开口。   “苏致秋,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苏致秋手忙脚乱地接住被男人从车窗丢出来的小红鸟,听到最后一句话,他的手一顿,与那只小红鸟擦过,没能抓住。   小红鸟直直地坠到地上,滚了两圈后,才在车底下停了下来。   苏致秋愣愣地看着它,感觉自己的心如针扎过一般,一刺一刺的疼,疼得他不得不捂着胸口慢慢蹲下去。   苏致秋一言未发,只捡起沾满灰尘的玩偶,掩不住心疼地为它拂去满身的土。   这一片是闹市,来往车流量大,被弄脏的小红鸟显得灰头土脸的,本就做工一般,现在更是比两元店里的玩偶还不如。   的确廉价极了。   不知为何,说还有事要处理的凌岁寒却一直没走,也没摇上车窗,就这么坐在车里默默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的目光让苏致秋无地自容,他也没了再献宝的心思,最后拍拍玩偶,就认真地把小红鸟装进了口袋。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苏致秋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对车窗招了招手,态度如常地道:“我回去上班了,你走吧。”   说完,不等凌岁寒回应,他就转身穿过马路进了大厦,没有回头。   走到电梯前,苏致秋忽然站住。   一分钟后,他悄悄走回门口,朝对面张望。   然而,什么都没有。   凌岁寒没有叫他,也没有追上来。   枯黄的枝叶下,那辆熟悉的黑车已经不在了,男人离开了。   凌岁寒也不会像从前一样,第一个察觉到他的情绪,跑过来哄他了。   苏致秋握紧口袋中的小鸟,回了工作室。   大家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在各自忙着,偶尔轻声聊两句天。   苏致秋坐在工位前,长长吐了口气,本想沉下心来计划一下年底的收尾工作,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凌岁寒的那句“廉价”、“没出息”竟比想象中更伤人。   苏致秋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但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如一把利刃般狠狠将他的心捅了个对穿。   冷风就呼呼地从这个刀口朝里冒,直冻得他唇色苍白,手心冰凉一片。   或许也不全是因为凌岁寒的嘲讽,还有因苏团团而起的愤愤不平。   其实凌岁寒怎么说他他都无所谓,当年他欠凌岁寒的,本就是回来赎罪,所以他甚至甘之如饴。   可就在刚刚,他才忽然意识到,团团是不一样的。   他好像不能从凌岁寒嘴里听到一句团团不好的话。   哪怕凌岁寒并不知道这个小玩偶是他自己亲生儿子得到的奖品,不知道他嘴里这个廉价的、上不了台面的玩偶对苏团团有多重要。   可苏致秋在听完他的话后,第一反应还是一阵难受,忍不住从心底升起一阵怨怼。   尽管他知道凌岁寒只是在说玩偶,却依旧让他有种男人在用这些伤人的词语说苏团团的错觉。   这种糟糕的感受,让他甚至没给凌岁寒一个好脸色,就这么冲动地离开了。   这在两人重逢后,还是第一次。   苏致秋一手扶着额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苏哥,没事吧?”苗苗又抱着几个文件走过来,见他脸色不大好看,不禁问道。   “没事。”   苏致秋对她笑笑。   “没事就好,怎么感觉出去了一趟好像换了人一样。”   苗苗打趣道。   苏致秋签完字,笑笑递给她。   或许是被苗苗一打岔,苏致秋猛然从刚刚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他抹了把脸,对着电脑发了会呆,总算把心沉了下来。   他刚刚太敏感了。   且不论凌岁寒和苏团团互不相识,就算是认识,苏团团听完凌岁寒的话后,也只会和自己小声嘀咕,“爸爸,这个叔叔嘴巴好毒,你以后不要和他玩了。”   而凌岁寒则会……   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很快就被苏致秋否定了。   凌岁寒压根就不会见到苏团团,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注意力抽离出来后,就听见周围几个人的说话声。   “不会真有嫂子了吧?”   “今天热搜怕是要变天了,压都压不下去。”   “首映礼一结束就离开了,连导演叫他聚餐都没搭理,谁让人家是凌少呢,有这个资本。”   剪辑师啧啧地感慨了两声,“男人的直觉,凌少一定是谈了,饭都不吃就走了,恐怕就是打电话吵架了,急着去哄对象。”   他的话立刻遭到苗苗的拍桌反驳,“单纯不想参加饭局罢了,还男人的直觉,你怎么不说女人的第六感呢?”   苏致秋一边听他们说着,一边忍不住捏了捏口袋里的小红鸟,毛茸茸的,触感很治愈。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这个小红鸟的确不适合凌岁寒。   他是耀眼瞩目的大明星,一举一动都会被媒体抓住深深地剖析,这么一个粗糙的小玩偶出现在他身上,还不知道会引起什么轩然大波呢。   而且也不太相配。   苏致秋想象了一下小红鸟被凌岁寒握在手里的模样,十分别扭突兀,和男人那一件六位数的外套格格不入。   不知为何,苏致秋眼前忽然浮现出重逢那天,凌岁寒站在扶梯旁一把将那个小男孩举高高的场景。   加上旁边温婉带笑的女人,仿佛一张和谐幸福的全家福。   而他和苏团团,就像那天一样,能做的只是狼狈地退出镜头,或者沦为凌岁寒一家三口的背景板,用他们父子俩的存在证明凌岁寒已经过上了世俗意义上的“幸福生活”,证明他有多爱自己的妻子和儿子。   苏致秋不愿意,所以他选择了前者。他无所谓,但他儿子不行。   “你们说凌少到底去干嘛了,真得很好奇,他很少这样吧……”   “我记得他今天还要参加一个颁奖晚会,”另一位同事随口道:“为走红毯做准备去了吧。”   “做准备至于连饭都不吃吗?”   剪辑师煞有其事地皱皱眉,“苗苗你别骂我啊,我还是觉得凌少谈恋爱了,而且看样子八成是个恋爱脑,不信走着瞧,赌一个星期的早餐。”   眼看话题又绕回去了,几个人开启新一波的互怼,嘻嘻哈哈的,谁也没当真。   这样的话题,倘若换一个明星,苏致秋或许偶尔会插两嘴,但关于凌岁寒的话题,他却闷不做声,只假作自己不存在一般,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一边在纸上列着计划,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嘚嘚。   也是他们的话,让苏致秋再次意识到自己刚刚那个举动有多么没必要。   何必呢,就算凌岁寒真得接受了这个小鸟玩偶,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只是他苏致秋的自欺欺人。   玩偶终究也只是一种象征,一种安慰罢了,永远取代不了真实的人,所谓的留个念想都是没必要的东西。   所以这个玩偶,还是由他好好保管吧,免得以后苏团团问起来,他无法回答。   苏致秋拿出口袋里那个小红鸟,仔细对比了一下挂扣,刚好可以挂在他的车钥匙上,每天都能看见。   就是这个颜色实在招摇,不大适合他。   苏致秋打算晚上把它洗一下,明天再挂上,便取下装回了口袋里。   他今天忙忙叨叨一中午,都没来得及喘口气,反正计划也不着急,苏致秋犹豫一下,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   迷迷瞪瞪的,耳边苗苗和剪辑师的吵架声成了他最好的助眠曲。   “你少造谣了,说不定真有什么急事呢。”   “那你说他去哪了?要我猜,说不定他现在就在对象那呢。”   “你今天找事是吧?”苗苗低声威胁着,“怎么着,你趴凌岁寒家床底下听见的?”   剪辑师一点也不发怵她,叽叽咕咕地小声道:“我就是知道,不信你自己问问凌岁寒去,问他是不是有嫂子了?”   “我上哪问他去,你以为我谁啊,想见他就见,要是我有那本事,我还在这和你八卦!”   苏致秋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耳朵,被他们吵得十分无奈。   饶是如此,他却依旧困得睁不开眼,意识慢慢抽离。   或许是吵累了,耳边的争吵声忽然消失了,苏致秋半梦半醒间不禁暗自庆幸。   他感到一片阴影投在他的身前,挡住了外面过于灿烂的天光,让他舒服地颤了颤睫毛。   也不知道是谁在他旁边站着,真是个好人。   苏致秋将头埋在臂弯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浮尘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中跳跃,让他睡得更沉。   也不知睡了多久,身边忽然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地传进他的耳中。   “凌少,您坐您坐。”   这是剪辑师的声音,礼貌客气,不复刚刚和苗苗吵架的大嗓门。   “凌少,您要喝点什么吗?有咖啡,拿铁、美式都有,或者泡点温总上次拿回来的龙井……”   这是苗苗的声音,温柔耐心,一点也听不出刚刚面对剪辑师时的暴躁威胁。   “不用了,谢谢。”   疏离冷淡,分外熟悉,这道声音他永远都忘不了。   是凌岁寒。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苏致秋在梦中一个激灵,猛地惊醒。   他喘着气,环视了一圈四周,先是和面带疑虑的剪辑师、苗苗对视了一眼,最后顺着他们的目光慢慢转过头。   直鼻薄唇,下颌线优越,穿着件绣着个骷髅头的黑色套头卫衣,皮肤很白。   凌岁寒就这么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正拿着本书翻看,苏致秋看了一眼,认出是自己架子上的剪辑理论。   苏致秋愣在原地,过了片刻,他又重新趴回桌上。   还是再睡会吧,他在心底安慰自己,连做梦都是那个男人,他怕不是最近压力太大,累疯了。   然而他刚闭上眼,再也看不下去的几个人纷纷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叫他。   “小苏哥,别睡了,快醒醒。”   “小苏啊,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苏致秋被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弄得耳朵疼,他也当然不可能再睡着。   他呼一口气,按了按自己的鼻梁,有点头痛地直起身。   然后……假作不经意间朝右边一瞥。   那张椅子上空无一人,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苏致秋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还好只是梦,果然只是梦。   他环伺了一圈周围几个人,有气无力地问:“你们怎么了?都跑过来干什么?”   苗苗压低声音对他道:“凌少说找您,小苏哥,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什么?”   听到这个名字,苏致秋下意识惊问医生,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最后视线落到不知何时站在窗边的男人身上。   见他看过来,凌岁寒收回目光,和他对视了一眼。   苏致秋揉揉眼,竟然不是梦。   他一头雾水地站起来,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凌少。”   好在,凌岁寒也没表现出什么,像对待别人一样淡淡地点了下头。   一屋子人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剪辑师带着笑,半是介绍半是暗示地对苏致秋说:“小苏,刚刚凌少来了,看你睡着就没叫你,说是……来找你拿什么东西。”   说着说着,他的语气中也不自觉带上了迟疑的语气。   旁边几个人脸上的神色也如出一辙,看看苏致秋,又看看凌岁寒,一脸摸不着头脑。   别说他们迷茫,苏致秋自己也愣怔了片刻,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后,终于恍然大悟。   他啊了一声,从自己的文件柜里拿出一个硬盘,走过去递给凌岁寒。   “咳,那天说好把花絮给方星的,后来就给忘了。”   苏致秋笑得十分客气,温声道:“我都剪好放硬盘里了,还得麻烦凌少亲自跑一趟。”   闻言,周围几个人也恍然地点点头。   圈子里都知道方星是凌少的家里人,一进圈就签到了凌岁寒的工作室,摆明了是要罩着方星。   既然方星去了云城拍戏,那凌少来帮他拿个硬盘倒也正常。   苏致秋却不像他们一样松了口气,因为他的手在空中停留了很久,而凌岁寒却没有半分伸手接过来的意思。   眼看他尴尬地站了半天,都要引起同事们的注意了,凌岁寒却依旧不以为然。   男人扫了一眼他手中的硬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显然根本就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苏致秋心里又是迷惑又是紧张,他是了解凌岁寒的,有什么说什么,才不会害怕爆出来的后果。   只是凌岁寒有这个底气,他可没有。   要是让同事们察觉到他和凌少之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了。   眼看凌岁寒直接推开他的手,蹙起眉要说什么,苏致秋生怕他张嘴就是一句不能播的话,下意识反手拽住他的衣角。   他拼命对凌岁寒用眼神暗示这不是说话的场合。   凌岁寒一顿,静静地打量了他半晌,出口的话果真又咽了回去。   苏致秋松了口气,转过身,对同事们笑道:“你们先忙吧,我去送送凌少。”   见没什么事,大家便纷纷散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只有安雯雯瞟了苏致秋的手一眼。   苏致秋察觉到她的视线,下意识低头看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揪着凌岁寒的衣角。   一个不应该出现在工作关系中的姿势。   他尽量让自己自然地松开手,率先走出去拉开门,做了个狗腿的请的姿势,笑道:“凌少,这边走。”   凌岁寒瞥了他略带紧张的笑脸一眼,这才终于舍得迈开长腿,擦过他的肩膀,出了工作室。   苏致秋连忙带上门,不管凌岁寒的抗拒,硬是推着他一路去了熟悉的楼梯间。   直到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里,他才松了口气,关上门想转身问问凌岁寒过来干什么。   一转身,他却激灵了一下,砰的一下靠在门板上,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凌岁寒站得离他极近,仿佛苏致秋微微倾身,就能亲上那张无数人魂牵梦绕的薄唇。   他仿佛被蛊惑了一般,晃了下神才终于找回理智。   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片刻,苏致秋率先沉不住气,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想了想,他又说:“我同事说你找我拿东西,是真的还是找的理由?”   凌岁寒乌黑的眼眸盯着他,轻声道:“真的。”   “真的?”苏致秋疑惑地问,“我没拿你东西啊。”   不等他绞尽脑汁想出来,就听凌岁寒斩钉截铁地开口。   “你拿了。”   苏致秋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正欲再问,就见眼前人伸出手掌,示意道:“那个玩偶呢,还给我。”   “什,什么?”   苏致秋错愕地脱口而出,盯着眼前光滑的手掌,傻眼了。   凌岁寒一扬手,理直气壮地说:“那个小鸟,你不是送我了吗?还给我。”   “啊……”苏致秋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抬起头道:“可你,不是不想要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凌岁寒挑起眉,矢口否认道:“你不会是后悔了吧?”   不等苏致秋开口,凌岁寒便一脸不满地开口,“后悔也没用,快还给我,当初拿走我几千万,现在要你一个玩偶都这么难。”   苏致秋被他这股恶人先告状的气势唬住了,从口袋中掏出那个小红鸟,颤颤巍巍地放到摊开的手掌上。   凌岁寒垂眸望着那个还只有他手指长的小鸟,不知在想什么。   “真是送我的?”   半晌后,他忽然道。   苏致秋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他的神色,见凌岁寒脸上并未出现嫌弃,才用力点点头。   “昨天我一看到它,不知为什么就想起你来了,”苏致秋轻声道:“觉得很像你,就想送给你。”   说着,他也垂下头看着这只耀武扬威的小鸟,眼神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凌岁寒却没再看小鸟,只盯着他看了片刻后,才语气不明地道:“在你心里,我长得很像鸟?”   “嗯?”   苏致秋抬起头,清亮的眼眸看着似乎有些郁闷的凌岁寒,随后笑了起来,“怎么可能?我只是感觉它的气质……”   犹豫一下,苏致秋还是没敢说真话,轻咳一声,道:“那天你在龙恒的大屏上穿的也是身红大衣,它正好也是红色的,就感觉很像。”   抬起头,看了凌岁寒一眼。   凌岁寒微微眯起眼,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苏致秋心虚地移开视线,看着小红鸟道:“要是你不喜欢它也没关系,只是别丢掉它,记得把它还给我,好吗?”   他眼巴巴地看着凌岁寒。   一个委屈又带着乞求的眼神,和在工作室里他求自己闭嘴的时候如出一辙。   像是被猫的尾巴拂过心尖,看得人有点痒。   十分欠/草。 第30章 第 30 章: 我听话吗?   凌岁寒没有答应他这个请求,只蜷起手掌,将那只毛绒绒的小鸟握在手心,然后装进了口袋里。   没有得到承诺的苏致秋有点慌乱,他正要再说什么,就听眼前人淡淡道:“没有不喜欢它。”   “真的吗?”   苏致秋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凌岁寒竟真回答了他,“嗯。”   顿了顿,男人又道:“毕竟是让苏老板都给我脸色看的小玩偶,我当然得好好珍惜。”   他的语调轻柔又有几分无奈,一时间竟让苏致秋有股男人在哄自己的错觉。   苏致秋有些仓促地别过头去,躲开了眼前人如有实质的目光。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谈论这件事,凌岁寒抬手看了看表,道:“三点了,你能走了吗?”   苏致秋先是下意识点点头,又想起什么,皱眉问:“你不是还要去走红毯吗?还有时间去看装修方案?”   凌岁寒挑起一边眉,“知道的倒是不少。”   苏致秋讪讪一笑,“我同事们都很喜欢你,听他们说的。”   “是吗?”   凌岁寒看了他一眼,开口道:“都很喜欢我?那你……”   他只吐出一个音节,便没了声音。   苏致秋没听清,疑惑地看着他。   “晚上再去现场也来得及,”凌岁寒却换了话题,道:“不着急。”   苏致秋点点头。   其实他还想问问凌岁寒是不是因为跑回家找这个玩偶,才推了导演的饭局,但想想,他还是没问出口。   或许是怕得到否定回答,自取其辱。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没必要一定打破砂锅问到底。   “那你先下去吧,”苏致秋解释道:“我大概再过二十分钟下去,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这么忙?”凌岁寒蹙眉看着他,“温觉非还真什么也不管了?”   苏致秋忙摆摆手,“不忙,我只是怕……怕大家会误会。”   凌岁寒没有开口,只审视着他。   “咱俩前后脚离开,会让大家多想的,”苏致秋说着说着,忽然又觉得自己好像在杞人忧天,但他还是把话说完了,“今天大家都在讨论你是不是,额……”   话说到一半,苏致秋陡然意识到这是个危险话题,便闭上嘴。   “是什么,说啊。”   凌岁寒却饶有兴致地一扬下巴,十分感兴趣的模样。   “讨论你是不是谈恋爱了,”苏致秋只好老实道:“说你好像去哄嫂子了,还说你是个……恋爱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不妨碍凌岁寒听清楚。   楼梯间里安静了片刻,苏致秋见眼前人并未有怒意,便抬头看了看他。   凌岁寒一手插在裤兜里,斜靠在扶手上,正一脸玩味地盯着自己。   苏致秋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困惑,又有些说不出的不自在。   虽然男人没说什么,但他怕凌岁寒会在心里对大家留下不好的印象。   毕竟他现在也算他们的半个老板了。   想了想,苏致秋打破沉默的气氛,开口道:“大家就是看到热搜后那么一说,你不要在意。”   尽管他们这个行业能接触到的明星很多,可凌岁寒在他们眼里,还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是个人都有八卦的心思,工作室的大家也例外。   顿了顿,苏致秋又补充了一句,“都是开玩笑,没人当真的。”   这次,凌岁寒终于不再沉默,他站直身体,直视着苏致秋,轻声道:“是吗?”   苏致秋点点头。   凌岁寒却慢慢走过来,苏致秋条件反射地朝后一退,却只贴上了冰凉的门板。   他退无可退,只能看着男人一步步逼近。   凌岁寒却在他身前停住了。   男人手按在把手上,拉开一道缝,苏致秋看他要走,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凌岁寒忽然侧过头,缓缓开了口。   “可我倒觉得,你同事说得没错。”   说完,凌岁寒戴好棒球帽,拉开防火门,朝外走去。   苏致秋怕他被人发现,下意识跟着走出去。   他一边跟在凌岁寒身后走着,一边思虑着凌岁寒刚刚那句话。   说得没错,是指哪句话。   是说他谈恋爱了,还是说他去哄嫂子了,还是……额,恋爱脑?   苏致秋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   反正翘班去哄嫂子这件事肯定是假的,因为凌岁寒并没有去找谁,从热搜出来后,他就一直在自己这里。   那就是谈恋爱了。   苏致秋想了半天,也没感觉凌岁寒最近有什么恋爱的迹象。   但他及时打住,没有再想下去,这个话题对于他们现在的关系来说,越界了。   就算凌岁寒真谈了,他也没权利说一个不字。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电梯口,凌岁寒刚按亮按钮,就听身后传来一道试探的声音,“凌少,小苏哥,你们怎么在这站着?”   苏致秋转过头去,发现是工作室的一个摄影师。   摄影师看看他,又看看紧贴着他站着的凌岁寒,目光中带着疑惑。   苏致秋一顿,下意识拉开了和凌岁寒的距离,站到了另一边。   凌岁寒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苏致秋哦了一声,主动招呼道:“电梯一直没上来,陪凌少等一会,你这是干什么去?”   摄影师笑着说:“刚安保室说让各个部门下去领安全物资,看您没回来,苗苗就让我先去拿。”   话题被转开,苏致秋也自然了许多,点头道:“我跟你去吧,东西挺重的,正好一起坐电梯下去了。”   摄影师应了一声。   有同事在旁边站着,苏致秋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跟凌岁寒说,凌岁寒倒是压了压棒球帽,怡然自得地站在他旁边。   摄影师和凌岁寒搭了几句话,凌岁寒都不冷不热地回了,谈不上多热情,但很礼貌,让摄影师挺知足。   苏致秋站一边看着凌岁寒一本正经地和别人说话,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明明一分钟前,两人还在无人的楼梯间亲密接触过,而现在,却装得彼此疏离客气。   反差极大。   电梯来了之后,苏致秋才陡然意识到这种怪异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了。   像极了某些片子里背着所有同事偷晴的情侣,忍不住发展出办公室恋情,却又不敢让别人知道,前一秒还在天台疯狂接吻左爱,下一秒便在同事面前装作互相不熟的模样。   想到这,他的脸蓦然红了半边。   好在有口罩的遮挡,不是很明显。   电梯门打开,苏致秋示意凌岁寒先走,心情复杂地礼貌道:“凌少,慢走。”   凌岁寒的脸掩藏在帽檐下,神色不明,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停了一下,在他耳边轻声留下一句,“车里等你啊,苏老板。”   声音极轻,落到耳中有种难言的暧昧,偏偏那人的语气又正经极了,还一口一个苏老板。   轰的一下,苏致秋的脸这下全红了。   他望着凌岁寒扬长而去的背影,心中没由来的升起一股直觉。   凌岁寒这个恶劣的人,一定猜到了他那会在电梯里龌龊的想法,在报复他。   “没事吧,小苏哥?”落在最后的摄影师赶上来,问道:“是凌少刚刚说什么了吗?”   “没事,没事。”   苏致秋摆摆手。   不过,他们和片子里的情侣还是不一样的。   因为他们既没有接吻,更没有疯狂地左爱。   想到这,苏致秋抿抿唇,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身去搬东西。   *   苏致秋以前还在团内的时候,cp有好几个,其中以他和温觉非的秋非鱼cp最火,甚至有段时间是公认的队内美帝,超话里帖子无数,连热搜都上过很多次。   男团内搞cp早就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了,某种程度上也确实有利于涨人气,是件共赢的事。   像他和温觉非,还有他的其他cp都有很多粉丝,无论是做数据还是打投cp粉们都很上心,苏致秋也很感激她们。   唯独他的一对邪门cp,不说在队内,哪怕是在整个娱乐圈里,也简直邪门极了。   那就是他和凌岁寒的cp。   两人的人气相当,当年出道的时候为了争队长和C位,两家粉丝可谓是打得不可开交,公司为了维持场面,一个给了队长,一个给了C位。   可直到出了道也没少出幺蛾子,甚至吵到公司不得不亲自下场表示两人关系很好,并不存在任何私人矛盾。但也没用,反而扩大了火势,恨不得一天三个男团学,各大媒体都快被他俩的团综逐帧分析刷屏了,而且无论如何分析,最后得出的结论都是俩人是水深火热的仇人。   这样疯狂的场面,让很多cp粉避之不及,很多人都表示磕不了,嗑不了一点。   也不是没有勇士尝试挑战一下,但走竹马竹马路线被磕“秋非鱼”的粉丝们嘲讽认识的时间没有和温觉非长,走天降打败竹马路线又被磕“肖温”的粉丝骂肖航才是真天降,不要抄袭我们。好不容易想个哥哥弟弟骨科情,偏偏人人都能看得出相比凌岁寒,邹飞白显然更适合这个弟弟角色。   根本找不到一条合适的路线,自然无法推广出去。   再加上他们刚出道的时候,正好是苏致秋被凌岁寒发现自己私藏他照片的时间,两个人那时都都太青涩,面对着摄像机装都装不下去,一句话都不说,更是让所有人认定他们是竞争关系,私下天天在宿舍打架的那种。   苏致秋的粉丝好长一段时间都很心疼他,尽管他澄清过好几次,但依旧坚持认为凌岁寒那种有权有势的纨绔富二代会在私下欺负他这个没背景也没钱的小队长。   而凌岁寒的粉丝立刻反击向公司举报,说苏致秋这个心机狗自己家世不好,就嫉妒家庭幸福的凌岁寒,联合队友孤立凌岁寒,故意给凌岁寒下绊子,抢他资源。   苏致秋给凌岁寒拿块小蛋糕,被说是想害队友长胖,凌岁寒帮他完成任务,被骂是在抢镜头,就连他看凌岁寒一眼,都是在对凌岁寒翻白眼……   可他明明只是没睡好太累了啊。   苏致秋一边和摄影师把东西从安保室搬进电梯里,一边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一次玩蒙眼夹乒乓球游戏的时候,主持人知道秋非鱼是大势cp,便一直故意出声提醒温觉非苏致秋的位置,想看戴着眼罩的他俩抱在一起。   结果离苏致秋最远的凌岁寒竟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不经意间将在原地打转根本不敢过去的温觉非一下挤走,抱住了苏致秋。   这个镜头一播出,凌岁寒差点被骂惨了。   人是他粉丝骂的,可罪是苏致秋受的,被凌岁寒好一顿折腾,身体力行地哄了一晚上,答应了凌岁寒无数个无理要求,才总算哄好了。   总而言之,狗都不磕。   当然,也有专门磕他们这种阴间邪门系cp的神人,但每次都被骂得狗血淋头。   比如,曾经有位粉丝用玄学推算他们的cp关系,竟然还真说得头头是道。   例如他和温觉非是荣亲关系,互相信赖又互相陪伴,像亲人,是最温馨的。   而他和凌岁寒是队内唯一一个也是最烂的一个关系,连相敬如宾都算不上,是传说中充满爱恨纠葛,狗血滔天的安坏。   爱到最后没有相爱只有相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最癫的关系创飞所有人。   搞笑的是,这位粉丝竟是为数不多的磕他和凌岁寒cp的人,用了大篇笔墨描述他们有多么带感。   什么上一秒互相掐脖子,下一秒抱一起拼命接吻啦,什么要么爱我要么就去死啦,什么先做后爱啦……   苏致秋至今还记得那位玄学大佬粉丝一发布这个帖子后,顿时引来无数嘲笑,被挂到超话嘲讽,从此磕他俩cp的人更少了。   而最令人大跌眼镜的,是矜傲的凌岁寒是安星,而看起来温柔内敛的苏致秋才是那颗“坏星”。   简言之,凌岁寒愿意为了他一退再退,倾尽所有。   某种程度上,苏致秋觉得这位粉丝似乎并没有说错。   譬如,他们的确是先做后爱。   但也有很多不太对的地方。   譬如,其实他真得很好哄。   再譬如,其实他从未真想伤害过凌岁寒,即使是在当年发生那件事后,他也只是选择默默离开。   苏致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想起了这些事,他叹了口气,招呼着几位男士放好箱子。   一转身,就见安雯雯站在自己身后,把他吓了一跳。   安雯雯手里拿着几张纸巾,递给了他和其他同事。   苏致秋见大家手里都有,便接了过来。   想到安雯雯刚才那一个眼神,他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没看出什么端倪。   苏致秋放下心,根本压不住嘴角地坐回办公桌,就连看着电脑屏幕的时候,也忍不住弯起唇角。   顿了顿,他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有些没出息,凌岁寒只是收下了他的小玩偶,他就高兴成这样。   又不是十几岁搞暗恋的小孩子了。   不过……脑海中还是浮现出凌岁寒开到一半,忽然调头跑回来的场景。   苏致秋清清嗓子,挺直腰板,又恢复了往日镇定平静的模样。   二十分钟一到,他便赶紧站起身,和大家招呼了一声,就急匆匆出了门。   果然没人说什么。   其实苏致秋自己也知道没人会随便将他和凌岁寒联系起来,但凌岁寒这种炙手的明星,他还是低调为好。   忍不住一路小跑着出了电梯,临近大门口的时候,苏致秋放慢脚步,出了门。   熟悉的黑车果然就停在对面,尽管车型低调,但依旧不乏路人扭头张望。   苏致秋忙走过去,犹豫一下,还是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下了。   “走吧,走吧,别被拍到。”   他催促。   凌岁寒看了他一眼,却皱眉道:“安全带。”   苏致秋回过神,忙朝后够,够了半天却还是没摸到安全带。   旁边的凌岁寒瞥了一眼,忽然侧过身来从他身后扯了过来。   淡淡的桔香飘过来,苏致秋下意识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又在不合适的时刻起什么反应。   咔哒一声,安全带被凌岁寒帮忙系好。   男人坐回去,发动了车子。   苏致秋忍不住瞟了他一眼,他的口袋空了,显然小鸟已经拿出来了。   苏致秋又在车里看了一圈,依旧没有看到那道火红的小身影。   他张张嘴想问凌岁寒收到哪里了,顿了顿,又闭上了嘴。   比起两人刚重逢的时候,凌岁寒现在肯收他的礼物就已经是个进步了,问多了惹人烦。   但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目的地也越来越近,苏致秋再三纠结下,还是没忍住。   “那个小红鸟,你收起来了吗?”   他试探着问。   “嗯。”   凌岁寒应了一声。   “哦哦,”苏致秋点点头,想了想,又说:“其实那个小玩偶上有个绳子,可以当挂饰系上。”   凌岁寒在等红灯的空隙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很想我带在身上?”   苏致秋张了张嘴,话音落下,他这才想起男人是晚上还要去走红毯的明星,不方便让别人看到这个玩偶。   他悻悻地闭上嘴,没说话。   “有点得寸进尺了吧,苏老板?”   果然,凌岁寒眯了下眼,语气不明地开口,“来还债的人是你不是我,我没有义务满足你所有要求,更何况不想别人知道我们关系的不是你吗?”   苏致秋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因此他没有辩解,只是轻声道:“我知道。”   车辆的速度渐渐放慢,最后停在一家公司前面。   苏致秋解开安全带下车,刚刚雀跃的心情多多少少受了点影响,不复刚刚上车时的神采飞扬。   凌岁寒仿佛没有察觉一般,迈开长腿走在前面。   苏致秋跟着进去,有些心不在焉地打量了一圈,不愧是设计公司,果然漂亮。   还没进门,一个经理模样的人便已经站在门口等待了,见到凌岁寒,立刻迎上来。   苏致秋站在后面,听着对方说着去接您之类的话,凌岁寒面对外人时一向冷淡,只是浅浅握了下手,就指了指自己的方向。   经理连忙点点头,示意人带着凌岁寒走到一边坐下。   苏致秋看着朝自己过走来的经理,还有桌上摆着一大排水果甜品和咖啡,不知道这是哪一出。   经理热情地和他握了握手,介绍完自己后,递给他一张名片。   苏致秋接过来看了看,顿时瞠目结舌,这么多头衔他念都念不利索。   经理殷勤地将他让到另一张桌子上,又拿来一个笔记本给他,亲切地笑着问:“听凌少说,苏先生更喜欢美式风格,那具体有哪方面偏好呢,可以问一下吗?”   苏致秋一怔,看看面前经理殷切的笑容,又看看坐在沙发上的凌岁寒,总觉得两人身份似乎对调了。   他只是来做个陪衬的啊。   他小声对经理道:“您可能搞错了,要装修的不是我,是凌少。”   经理却意料之中一样,笑容愈发大,轻声道:“凌少说是您的房子,您做主。”   似乎是看出苏致秋的不安,他又补充道:“凌少让我们一切听您安排,您想怎么弄就怎么弄,钱不是问题。”   苏致秋总算明白这群人脸上这副亲和又殷切的笑容是怎么回事了。   他想了想,明白了凌岁寒的意思,毕竟是个明星不好暴露隐私,只好说是自己的。   想到这里,苏致秋便不再问,翻起了手里的ipad。   一开始,他还尽力回忆着凌岁寒喜欢的风格,在和设计师沟通的时候也是尽量靠着黑白灰的颜色说。   但说着说着,苏致秋就不由自主忘了这回事,下意识提起了他喜欢的米黄色和暖棕色木纹砖,还有棉麻碎花风格的窗帘。   设计师只在旁边微笑,并没有纠正他,时不时记录着什么。   说到一块手工做旧地毯的时候,苏致秋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跑偏了。   他停下滔滔不绝,有些心虚地看向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的凌岁寒。   不等他开口,一抹红便率先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一愣,定睛望去。   凌岁寒一手拿着手机,一手端着咖啡杯,随着他的动作,一个可爱的小红鸟在空中晃来晃去,十分吸睛。   苏致秋盯着凌岁寒手机上挂着的小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不是……没有义务答应他的要求么,怎么又带上了。   想了想,苏致秋又意识到不对,刚刚凌岁寒坐下后一直在喝咖啡,哪里来的时间挂。   所以……他早就把小红鸟挂上了。   或许在他说之前,又或者一拿到手就已经想好要把它系在手机上。   他的目光停留时间过长,引起了凌岁寒的注意。   凌岁寒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自己手机上晃动的小红鸟,神色淡然地坐正,没有丝毫被打脸的尴尬。   男人靠在沙发背上,一双长腿交叠,下巴微扬,即使没什么表情,却依旧莫名骄傲矜贵。   只是手下滑稽可爱的小鸟冲淡了这股生人勿进的气质,莫名有种反差萌。   火红的小鸟戴着一个大大的墨镜,脖子高高扬起,小翅膀拍着胸脯,睥睨着所有凡人。   那傲娇自得的小模样,莫名和靠在沙发上的男人有几分相似,惹得一边的工作人员时不时忍不住看向这边。   “苏先生,苏先生。”   耳边传来唤他的声音,苏致秋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应了一声,苏致秋回过头来不好意思地一笑,道:“不好意思,您说什么?”   经理忙热情道:“没什么,就是想跟您介绍一下这款地毯,您看它的花纹非常满足要求,而且是波斯……”   经理说得认真,苏致秋却做不到像刚才一样那么投入了,话音飘在耳边,他听得心不在焉。   手边的手机亮了一下,有人给他发了消息。   经理及时停下,示意苏致秋可以看消息,苏致秋随手拿起来瞟了一眼。   刚刚,大小姐发来一条信息。   很短,只有四个字。   大小姐:【我听话吗】   短短四个字,却让苏致秋差点没拿稳手机,他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又猛地回头看向沙发那边。   凌岁寒已经把手机放在了一边,正拿着一本设计杂志看的认真,仿佛几秒钟前给苏致秋发消息的人根本不是他。   察觉到苏致秋的眼神,他从书中抬起头,直直地盯着苏致秋,做了个口型。   苏致秋辨认出是认真点三个字。   他抿抿唇,依言放下手机,再次和经理几个设计师讨论起来。   这次,或许是他真心喜欢这种装修风格,又或许是心事已解,苏致秋状态简直比刚来的时候还要好,神色如常,对答如流。   只有不时在胸腔颤动的心,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   几个人交谈得热火朝天,苏致秋也了解了许多目前的装修风格,十分感兴趣。   等他揉揉僵痛的脖颈直起身来的时候,才发现窗外已是夜色朦胧,街道边亮起一排路灯,三三两两的人结伴经过。   苏致秋一愣,赶紧看了看手机,这才发现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   他蹭得一下站了起来,把旁边正在喝水的设计师吓了一跳。   苏致秋张望了一圈沙发的方向,凌岁寒已经不在那坐着了。   正当他以为凌岁寒已经提前出发去参加晚会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凌岁寒蹙眉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   苏致秋松了口气,一边拿旁边的外套,一边道:“没事,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他动作极快地穿衣服,皱紧眉头催促着:“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打个车回家就行。你快去吧,我一说话就忘了时间,你怎么也不叫我,万一耽误了你的活动怎么办!”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个对话……实在太过熟稔,他自己都觉得像极了一个正在抱怨丈夫的妻子。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站着的设计师,却见他们都眼观鼻鼻观口,像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苏致秋收回视线,放下了心。   凌岁寒倒是没露出着急的模样,转身和经理说了两句什么,经理立刻点点头,拿来一个单子递给他。   凌岁寒瞟了一眼,龙飞凤舞地就在底下签了字。   不等苏致秋凑过去看,单子就已经被经理收了起来。   一行人送他们两个出门,苏致秋明显感觉到经理的笑容比刚进门的时候更大了,恨不得一路扶着凌岁寒出去。   经理和其他设计师跑过来帮他打开车门,苏致秋顿了一下,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起来,苏致秋看着窗外正挥手道别的一行人,忍不住问了一句,“刚刚你签的是什么?”   凌岁寒打着方向盘,心不在焉地道:“报价单。”   苏致秋一听就明白了,他提起心,小心翼翼地问道:“多,多少钱?”   凌岁寒看了他一眼,刚要开口,就被苏致秋打断,“你说实话。”   毕竟以前凌岁寒就喜欢糊弄他,每次送礼物怕他不肯收,一万块的东西他敢跟苏致秋报一百块,甚至连不要钱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等苏致秋意识到不对的时候,他收到的奢侈品已经够在北城买一个平层了。   凌岁寒目视着前方,轻飘飘地说了个数字。   哐当一下,苏致秋手中的手机重重地砸到了地上,他慌里慌张地捡起来。   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最后,苏致秋判断出自己喜欢的那条手工做旧地毯就要六位数。   他顿时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看旁边的凌岁寒依旧一副淡定模样,苏致秋忍不住问道:“是不是有点太贵了?”   凌岁寒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淡淡道:“这就吓着了,当初卷走我几千万的胆子去哪了?”   苏致秋一愣,张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每当提及五年前的往事,他能做的永远只有无话可说。   见他不说话了,凌岁寒反倒再次开口,“我掏钱,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就是知道是凌岁寒掏的钱,苏致秋才愈发内疚,他知道这些钱对凌岁寒来说不值一提,但他却无法不在意。   “我当时只顾着看经理给我的例图,都没注意下面的价格表,要是早知道,”苏致秋有些懊恼地说:“我肯定要再仔细一点,性价比也很重要的,这实在是太奢侈了。”   他嘟囔个不停。   实在不是他啰嗦,他和凌岁寒不同,从小穷着长大的,就算当了明星挣了许多钱后,也大多数拿去给家里还债了。   而凌岁寒刚刚签的那张单子上的钱,足够买下三个他现在住的那个小房子。   这还只是装修设计,不算后期。   所以,苏致秋的确有些难以接受。   兀自后悔了一阵,苏致秋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似乎有些穷酸,凌岁寒说不定又觉得他很没出息了。   这么想着,苏致秋偷偷瞥了身旁认真开车的男人一眼。   凌岁寒似乎没有留意到他的眼神,侧脸的线条依旧锋利优越。   就在苏致秋松了口气转过头去时,凌岁寒忽然开口道:“是我让你挑的,要怪就怪我吧。”   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阐述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但即使这样说,谁也都能看出来,对方压根没把这点钱往心里去。   苏致秋愣了一下,当然不可能真得开口怪凌岁寒。   他默默闭上嘴,不再纠结。   过了片刻,他回想了一下那套家徒四壁的房子,不知道凌岁寒怎么突然就想起要装修来了。   似乎看出他的想法,凌岁寒瞟了他一眼,解释道:“过段时间,我要把这个房子送人,所以提前装一下。”   苏致秋条件反射地扭过头,握着手机的手下意识收紧,又很快松开。   他不经意间问了一句,“之前怎么不想着装修?”   凌岁寒挑起眉头,淡声道:“怕人不喜欢,不敢装。”   苏致秋应了一声,笑着问:“送谁啊?”   本以为凌岁寒不会回答,却听对方回答道:“婚房。你说送谁。”   说完,凌岁寒轻咳了一声,不再看苏致秋这边。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空气如停滞一般令人呼吸有些困难。   苏致秋垂下头,静静看着自己的手,那里被手机硌出了一道红痕。   一股陌生的情绪在他的心头萦绕,让他咬紧唇瓣,浑身都不痛快。   那股情绪的名字,似乎叫嫉妒。   这种难以消化的嫉妒,席卷他的全身,让他浑身血液仿佛都一瞬间倒流,化作满腔怒意。   他皱紧眉头,转过身看着凌岁寒,难以置信又冷冷地问:“对你很重要的人吗?那你怎么不自己和设计师说呢,我可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样子的,说的全是我自己觉得好看的风格,别人又不一定喜欢,到时候你可不要怪我。”   说着,苏致秋不自觉带了些委屈。   凌岁寒却不置可否地眯了下眼,随口问:“你喜欢吗?”   苏致秋下意识接话道:“我当然喜欢啊。”   凌岁寒嗯了一声,淡淡道:“你喜欢就行了。”   声音渐渐落下,苏致秋怔在原地,错愕地看着他。   回过神来后,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就像刚刚在设计工作室里的时候一样,一颗心仿佛被迎面跑来的小狗狗撞了一下。   他不禁抬起手,捂住那颗在胸膛中不停颤动的心脏。   闭上嘴,苏致秋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望着窗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看着窗外划过的路灯,总感觉车内的气氛变得有些怪异,令人坐立难安。   苏致秋便没话找话地说:“反正过完年,我就离开北城了,到时候你想怪我也来不及了。”   本只是想换个话题,耳边却再次传来凌岁寒的嗓音,“没事,我相信你的眼光,一定不会错的,谁都会喜欢。”   他声音平静,甚至带了几分对他的夸赞。   苏致秋跟着露出一个浅笑,不等笑意到达眼底,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笑容慢慢消失。 第31章 第 31 章:这是当初没养好落下的月子病   车里再次恢复寂静,只有窗外传来的笑闹声。   苏致秋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只默默看了一眼路边的牌子,认出快到家了。   果然,过了几分钟后,凌岁寒把车开进地库,对他道:“上去吧,我大概一个多小时就回来,医生一会过来,记得开门。”   苏致秋点点头。   凌岁寒也跟着下了车,没顾上再多说两句话,就转身上了另一辆白车。   白车显然已经等着急了,又不敢催,等他以上撤人就心急火燎地发动,转眼间消失在地库。   苏致秋站在远处看了一眼,知道那应该是他的保姆车,看来凌岁寒的时间的确很紧张。   他收回目光,独自上楼输密码进了房子。   按亮玄关的灯,苏致秋敏锐地察觉到鞋子的摆放和早上不大相同,看来……   凌岁寒的确推掉饭局跑回来,只为了帮他找那个幼稚的小红鸟。   就像明知道晚上要走红毯,却没有催促他,一直耐心地坐在那里等了他两个多小时,还亲自把他送回来。   倘若不是对两人现在的关系心知肚明,苏致秋几乎要觉得凌岁寒还爱他了。   事实上,在车里的时候,他的确有过这种想法。   凌岁寒那句“你喜欢就好”,有那么一瞬间,让他本能地以为这座房子是要送给他的。   只是,最终果然还是妄想。   之所以那么耐心,只是为了让设计更加完善罢了。   房子不是他的,凌岁寒未来的妻子也不是他。   苏致秋走进空旷的客厅,环视了一圈简单的桌椅。   虽然这里现在还十分简陋,可苏致秋知道,用不了一个月,这里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而那时,差不多也是他该收拾行李滚出去的时候了。   想到今下午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图,苏致秋握紧拳,默默走到落地窗前。   枉他今天下午那么认真地和设计师沟通,那么用心地删改,足足在椅子上坐了一下午。   到头来,全是为他人做的嫁衣罢了。   凌岁寒还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大少爷,让他这个前任亲手设计要送给未婚妻的房子。   多好的报复手段。   他这不就被报复到了吗。   苏致秋顺着玻璃缓缓下滑,最后坐到了地上。   脚下夜色依旧,头顶的薄月照常升起,苏致秋抬起头,认真地欣赏了片刻。   既然不知道还能看到这么美的夜色多久,那就抓紧最后的时间好好珍惜吧。   这么想着,苏致秋静静地靠在玻璃上,坐了许久。   直到听见有人敲门,苏致秋才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哐当一下头磕在玻璃上。   他嘶了一声,揉了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睡着了。   站起身,苏致秋走过去开门。   医生帮他挂好药瓶,笑着道:“今天输最后一天,就结束啦,以后还是要注意肠胃,少吃生冷油腻的,不然下一步就该胃溃疡了,那才真的麻烦了。”   苏致秋躺在床上点点头,道了声:“谢谢您,您慢走。”   门被人关上,医生走了。   苏致秋看了看表,发现自己睡了十几分钟。   他有点头疼,抬手捏了捏眉头,感觉好了些。   不只是头疼,连带满腔莫名的情绪,似乎也消退了。   苏致秋平躺着,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感觉内心平静了不少。   这几天总是和凌岁寒在一起,无时无刻能听到他的声音,嗅到他身上熟悉香味,弄得他大脑都不清醒了。   连自己为什么会住进这个房子都忘了。   当初,不就是他自己亲口求着凌岁寒要回来补偿对方,他们才走到今天这步的么。   是他自己非要赎罪的,是他自己的愧疚,与凌岁寒无关。   他凭什么恨凌岁寒。   凌岁寒能答应他,就已经很出乎他的意料了。   而且这段时间,除了今天这件事,凌岁寒从未真得报复过他,甚至连工作都还给他了。   苏致秋不傻,他能感觉出来凌岁寒的雷声大雨点小。   凌岁寒比他心软,总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所以今天这件事,他不能在凌岁寒面前表现得太出格。   苏致秋盯着自己手背上冰冷的针管,漫不经心地想着。   液体一滴一滴地滚落,冰凉的药液输入他的体内,散发着极淡的消毒水味道,让他很不舒服。   前几次都是凌岁寒准备好的热水袋,今天就他自己,自然把这事忘了。   苏致秋的左手早已冷得像冰,但他也不敢缩进被子里,怕碰到输液管跑针。   寒冬腊月,即使室内的暖气很足,可他依旧很怕冷。   这是当年怀团团的时候留下的老毛病了,他刚怀上团团的时候也是个十二月,一个人在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的老家住了一个冬天。   那正好是他最难受的孕前期,无孔不入的湿冷空气,永远不会结束的孕吐,还有跳不了舞的肿胀小腿。   十几岁的苏致秋身体特别好,甚至比凌岁寒还不怕冷,凌岁寒十四五的时候穿着羽绒服,而十六岁的他还敢穿短袖。   或许这就是当初嘚瑟的报应吧。   苏致秋又往厚厚的被子里缩了缩,感觉脚底有些冒冷汗,凉飕飕的。   他打算看会手机,转移一下注意力。   凌岁寒今晚去参加的是一个时装周的红毯,以他目前的地位,估计会排到中后出场,而且结束后少不了应酬社交。   有的是人想通过他搭上凌家这艘大船。   所以凌岁寒一个小时内肯定回不来,最少也得两个多小时。   苏致秋很有经验地断定。   他记得这种红毯是会有官方直播的,闲着也是闲着,苏致秋打算去看看。   他点开手机,看到几条未读信息,正要点开,手机就震动起来。   苏致秋的手一顿,第一反应就是凌岁寒的电话,可等他定睛一看,却是另一个名字。   方星。   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   苏致秋愣了半晌,明明才过去不到一个星期,他竟然已经快把这个少年给忘了。   看到这个名字,苏致秋就又想起方星和凌岁寒的关系,顿时心里更堵得慌了。   但方星人挺好的,对他也不错,苏致秋倒不至于迁怒到他身上。   犹豫片刻,怕有什么急事,苏致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接通了,那头却好半天没有声音,苏致秋叫了一声“方星”,依旧没得到回应。   他疑惑地把电话拿开耳边,看了半天,以为自己信号有问题。   就在他要挂断的时候,那头终于传来一道声音,“小苏哥。”   苏致秋松了口气,笑道:“刚刚怎么不说话?”   那头顿了顿,才道:“以为你不会接,就没反应过来。”   苏致秋微微一笑,道:“怎么会不接你的电话。”   方星倒有些扭捏起来,低声道:“前两天给你发消息,你就没回。”   苏致秋想了想,终于想起方星起飞去云城的那天晚上,的确给他发过到达的消息。   那天晚上,他全身心都在凌岁寒那,连苏团团都没顾上,更别提方星了。   苏致秋顿时有点自打自脸的尴尬,赶紧道:“不好意思,我那天忘记回复了。”   “没事。”   方星的声音有些发闷。   两人静了片刻,苏致秋想找个话题,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事实上,他压根没想到方星会给他打电话。   毕竟两人也只是短暂接触过一个多星期,充其量算是刚认识的朋友,打电话这种事还是有些越界了,尤其是在这个浮华空洞的圈子里。   好在,没一会,方星就自来熟地跟他说起在云城的事。   方星这小孩性格挺好的,说起话来也十分有分寸,又不失风趣,苏致秋被他逗得时不时笑几声。   两人说了将近十分钟,方星才意犹未尽地道:“小苏哥,我要挂了,马上要去过戏了。”   苏致秋忙催促道:“快去吧,别耽误正事。”   “不耽误,和你打电话……”方星说着,忽然停顿一下,换了话题道:“下次还能给你打电话吗,小苏哥?”   苏致秋笑了一声,“当然可以。”   “那就好,我第一次一个人来外地拍戏,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也没人陪我说话,可想……北城了。”   方星一句话说得支支吾吾。   苏致秋却没在意,他的注意力放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下意识地问:“你没给凌少打电话吗?”   话说出口,苏致秋意识到自己不该问的。   但方星已经回答了他,“就到云城那天打了一个,哎呀,他这几天忙得很,哪里顾得上搭理我,我才不去触他霉头呢。”   苏致秋啊了一句,低声道:“是吗?”   “对啊,”方星似乎对凌岁寒也很愤慨,哼了一声,委屈道:“小苏哥你是不知道,早两个月之前他就答应要陪我来云城了,结果都要起飞了,他突然告诉我不去了,还把我骂了一通说我不独立,真是的,自己心情不好就骂我。”   苏致秋有些哭笑不得,见他着实不高兴,安慰了他两句。   方星很快就满血复活,还不忘吐槽一句,“算了,我早就习惯了,反正现在我是比不过我小外甥,那小屁孩一个电话说想他了,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我跑过去看他。”   不等苏致秋回过神,方星就咋咋呼呼地说:“不行,我真要挂了苏哥,导演叫我了,下次打给你。”   苏致秋干巴巴地啊了一声。   耳边的电话嘟的一声被挂断了,听着仿佛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忙音,苏致秋慢慢放下手机。   他望着床头那个可爱的儿童汽车小夜灯,只感觉很冷很冷,如坠冰窟。   看吧,凌岁寒早就不爱他了的证据又多了一个。   苏致秋想起那晚自己还傻乎乎地为凌岁寒没有去云城而暗自高兴,甚至有一瞬间以为对方是因为自己才没有登机。   然而。   方星清亮的嗓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苏致秋将被子朝上一拉,直到拉过头顶,眼前一片没顶的黑暗。   凌岁寒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未提过自己的前一段婚姻,无论是他的前妻还是那个小孩子。   但不提,不代表就不存在。   他也有团团,也是当爸爸的人,倘若现在团团给他打电话说想他了,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回家。   苏致秋呻吟一声,按了按抽痛的眉头。   他缩在被子里,一边等着药水输完,一边独自发着呆。   也许有十几分钟,又或许是半个小时,苏致秋忽然想起苏团团,他依旧蒙在被子里,一手在床上摸索,想趁着凌岁寒还没回来,把手机拿过来给团团打个电话。   刚够到手机,苏致秋就听到一声响,不等他从被子里钻出来查看,卧室的门就被人从外推开。   随后啪嗒一声,头顶的吊灯亮了起来。   灯光隔着被子有些发暗,苏致秋一怔,唰的一下从被子中钻出来,却被刺眼的光闪到了眼睛。   一双手适时地盖在他的眼睛上,挡住了过于亮的灯光。   苏致秋刚要条件反射地躲闪,但感觉到这只手后,他慢慢放下手。   熟悉的温暖干燥,是凌岁寒的手。   或许是今晚他的情绪不大对劲,猝不及防被那个男人的手捂住眼睛时,苏致秋竟有些委屈起来。   他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委屈,只感觉心里又酸又涩,喉头哽咽,眼眶滚烫,仿佛下一瞬就会有泪滚落。   但苏致秋知道那只是错觉。   因为他是一个不会哭的人。   从记事起,他就再也没哭过,哪怕是五年前的那天,他也没掉一滴泪,而是冷静地筹谋着离开的计划。   可能是小时候哭太多把眼泪哭干了吧,所以哭不出来了。   果然,即使眼眶发烫,但当那双温热的手拿开的时候,苏致秋的眼底依然没有一滴泪。   他甚至能平静地抬眼凝视站在自己床头的凌岁寒。   凌岁寒显然是刚从红毯回来,连妆都没卸,还穿着走红毯的礼服。   暗红色的绸缎衬衫松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散开几颗扣子,露出半抹胸膛,脖子里带着一串蛇形锁骨链,衬衫下摆收进裤中,猩红色的皮带窄而锋利,泛着冷光,站起身的时候显得腰窝极其性感。   就连凌岁寒的头发都挑染了一抹红,衬得他的五官愈发明艳,在平日的漠然气质上多了几分轻佻,明明站在明亮的卧室里,却令人莫名想起夜店中玩世不恭的玩咖。   苏致秋心中的酸涩慢慢降下去,再一次没出息地拜倒在凌岁寒的脸下。   就像从前无数次,他都打算放弃暗恋凌岁寒了,可下一秒又会被凌岁寒这张脸勾得乖乖滚回去。   苏致秋正入迷地欣赏着眼前的美景,就听男人一字一顿道:“我回来之前,你在干什么?”   声音极低,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苏致秋被吓了一大跳。   他赶紧道:“就躺着啊,怎么了?”   “我给你发消息,为什么不回?”凌岁寒的脸色依旧难看无比。   苏致秋惊讶地啊了一声,赶紧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露出的却是刚刚的通话记录。   凌岁寒瞟了一眼,眯起眼,轻声道:“原来是忙着给别人打电话啊。”   苏致秋想说是方星的电话,但想了想好像凌岁寒说过不许他接近方星,只好悻悻地闭上嘴。   这副样子落入凌岁寒眼中,却仿佛不打自招一般。   苏致秋一边忐忑不安一边克制不住地不停偷瞄凌岁寒。   无法,凌岁寒这一套实在太犯规了,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性感,一举一动都好像在故意勾引他一般。   苏致秋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狂跳,却不同于刚刚的酸意,而是根本无法抵抗的心动。   凌岁寒两手插进西裤口袋,布料绷出一个微妙的弧度,散开的绸缎衬衫下摆扫过苏致秋的手,有些痒。   苏致秋的手一颤,眼睁睁看着男人慢慢俯下身,手依旧插在口袋里,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令人不敢也舍不得移开视线。   蛇骨链坠子在他的眼前晃动,凌岁寒弯下腰,越靠越近,近得苏致秋能都嗅到他身上的香味。   不是男人平日里的橘子味,而是一股醉人的红酒香,夹杂着淡淡的香水味,在他的鼻尖萦绕。   只是闻着,苏致秋觉得自己就已经陷入微醺了。   凌岁寒微微侧过头,注视着他的脸,没有放过他的一丝表情变化。   他忽然勾起薄唇,笑了。   苏致秋的睫毛颤了颤,望着男人低笑时滚动的喉结,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凌岁寒倒是气定神闲地俯着身,轻声道:“你这是什么眼神?”   苏致秋唇瓣动了动,最后才嗫喏道:“什么?”   “你的眼神好像要把我盯穿了,”凌岁寒低语道:“很喜欢我……”   不等苏致秋一口气梗在心口,凌岁寒就慢慢地说出后面未尽的话,“的脸吗?”   苏致秋大喘了口气,一双眼睛尴尬地无处安放。   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终于抽出,凌岁寒忽然屈起膝盖顶在床前,一手撑在他的枕边。   随着他的动作,暗红色的衬衫领口愈发松散,只要苏致秋微微一抬眼,就能看到男人大片光洁的胸膛。   凌岁寒打了个响指,拉回他的思绪,“问你呢,说话。”   苏致秋胡乱点点头。   凌岁寒似乎轻笑了一声,很满意的模样。   苏致秋能感觉出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涌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牢笼汹涌而出。   凌岁寒的手抬起来,苏致秋条件反射地闭上眼。   下一秒,他感到一双手拂过自己的指尖,然后,拿走了自己的手机。   苏致秋一惊,实在没想到凌岁寒这么诱惑他,就为了拿走他的手机。   他生怕凌岁寒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赶紧一把抢了回来。   凌岁寒显然没料到他还敢抢回去,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愣了片刻后,向他投来怒不可遏的目光。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苏致秋瞒着凌岁寒的事实在太多了,他可不敢让凌岁寒看手机。   凌岁寒眯起眼,猩红衬衫让他那股嚣张的二代气息更猖狂。   男人盯着他,忽然开口,“跟他分了吧。”   苏致秋还没跟上他的脑回路,紧张地问了一句,“分什么??”   “你还敢问我分什么?”   凌岁寒就这么顶着一缕挑染的红毛,恨声道:“当初是谁说什么都听我的,愿意补偿我,对我有愧疚,现在让你删个小三都不愿意,苏致秋,你故意恶心我呢?”   苏致秋被他这个词刺中,心口先是一疼,随后就是错愕。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凌岁寒,明明一个小时前还是红毯上万人瞩目的大明星,可现在竟活脱脱像个哀怨的……怨夫一般,大有不答应就摔东西大哭大闹的气质。   他终于跟上了凌岁寒的思路,顿时感觉自己被架在了这里。   他根本就没有小三,要上哪里给凌岁寒删去!   苏致秋要崩溃了,恨不得穿回去把自己的嘴缝起来。   “这么舍不得啊,”凌岁寒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为难的表情,神色愈发讥讽,“就这还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真虚伪。”   说完,男人收回顶在床边的膝盖,转身就要出去。   苏致秋心头一阵慌乱,下意识伸手拽住他的衬衫下摆,阻拦道:“等等,别走。”   凌岁寒的衬衫是绸缎的,光滑又柔软,苏致秋眼睁睁看着猩红色的布料从自己手里滑落。   他的手心一点点收紧,却依旧只是徒劳。   苏致秋无力地半靠在床头,正垂下眼,一道阴影却从身前投下来。   他猛地抬起头,和凌岁寒对视了一眼。   不等他惊喜地说什么,凌岁寒已经抓住了他的手,随后脸色不知为何猛地一沉。   “给我躺下。”   男人丢下一句话,便径直转身离去。   苏致秋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十分不是滋味,却又没有任何办法。   他不知道凌岁寒去了哪里,但听声音起码没有直接夺门而出,让他放下了一半心。   想起什么,苏致秋拿起旁边的手机,点开短信,果然看见凌岁寒发给他的两条未读消息。   来自两小时前。   大小姐:好好输液,别乱跑。   大小姐:要是我回去没看见你,你就死定了。   苏致秋看着两条连在一起的信息,应该是刚好和方星打电话的时候,所以没发现。   下一秒,凌岁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苏致秋睁圆眼睛看着他走过来,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等男人走到床边,苏致秋才看清那是一个热水袋。   凌岁寒看了一眼药瓶里最后两滴液体,弯腰帮他拔了针,把热水袋放他手下,直接连热水袋带手一起放进被子里。   一股热烘烘的暖意顺着冰冷僵硬的手心传过来,逐渐暖和了他的胳膊、肚子乃至小腿,刚刚还冰凉一片的被子慢慢热起来,暖洋洋得很舒服。   等他舒服地眯了眯眼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凌岁寒还在他的床边坐着。   见他缓过了劲,凌岁寒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皱眉道:“年纪大了人也变娇气了?比小孩还怕冷,手跟冰块一样。”   苏致秋听见年纪大三个字就浑身不得劲,又不能说是因为生了苏团团,看看凌岁寒的脸色,只能默默闭上嘴。   经过这个小插曲,两人都没再提刚刚的那件事。   苏致秋有心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而且从今下午开始,他的心里也一直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很。   尽管他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忍住,毕竟是他自己答应过凌岁寒回来赎罪的,凌岁寒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无权干涉。   但他依旧有股无法遮掩的嫉妒,无论是对凌岁寒的前妻还是他未来的伴侣。   还有种羞于出口的自卑。   他承认自己内心是有一点自卑的。   自卑是他身上很少出现的情绪,哪怕是当初穿着刷着发白的球鞋出道,全身上下只有两百块钱的时候,他也不曾有过一点自卑。   他爱钱,但从不会因没钱而自卑,因为他总觉得自己早晚还可以再挣。   唯独面对凌岁寒的时候,他心头总能冒出许多自己都出乎意料的情绪。   或许就是因为,他太在乎凌岁寒了吧。   苏致秋想。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苏致秋不知道凌岁寒在干什么,他也没有抬起头来看。   不一会,他感觉到凌岁寒走到了床边,在床边站定了。   苏致秋一动不动地打算装睡,但凌岁寒太了解他了,“这个给你。”   苏致秋的眼皮颤了颤,最终还是睁开了眼。   凌岁寒给他的是一个长盒子,他打开看了看,顿时愣在原地。   他还真知道这个,这是前阵子凌岁寒在药店给他买药的时候,抽奖抽到的小汽车。   隔了一些日子再看到这辆小汽车,苏致秋还是觉得很喜欢,流畅又炫酷的线条,非常符合他的审美。   只是……   “为什么送我这个?”他问。   凌岁寒抱起肩膀看着他拆盒子,闻言,淡淡道:“表扬你。”   苏致秋没明白,朝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凌岁寒解释道:“每天都有乖乖输液,很棒。”   他最后两个字的语调微微上扬,让苏致秋有种被表扬后的雀跃。   苏致秋轻咳一声,道:“又不是小孩子。”   说到一半,他忽然微妙地意识到什么,看看手中的玩具,苏致秋忽然失了兴趣。   凌岁寒没发现他的异样,只低头端详着他脸上的神色,哼了一声,“除了小孩子,我真没想到还会有谁怕医院怕成那样。”   顿了顿,见苏致秋没说话,他又问了一句,“喜欢吗?”   苏致秋点点头,将小汽车又装到盒子里,放到了一边。   见他这副样子,凌岁寒似乎有些不爽,男人瞄了地上的盒子一眼,冷声道:“不喜欢就说。”   苏致秋摇头道:“没有,挺喜欢的。”   “你是拿我当傻子吗?”凌岁寒眯起眼,“笑都没冲我笑一下,就说喜欢?   苏致秋笑了,看了看那小汽车,这才发自真心地道:“真的很喜欢,没骗你。”   尽管怀疑是凌岁寒儿子不喜欢才拿过来的,但他也是真心喜欢这辆小汽车,多拉风多可爱啊!   凌岁寒盯着他看了好半晌,才嗯了一声走开。   男人似乎在晚会喝了红酒,背对着他站在开了一条缝的窗边吹风。   苏致秋盯着他的背影,凌岁寒依旧穿着那件猩红色衬衫,窄腰长腿,喝完酒后的神色多了几分厌倦与惫懒,活像个玩弄过无数男女感情的没有心的花花公子。   其实只是个十八岁就被他拐跑,初吻会脸红到脖子根的纯情少年罢了。   忽明忽灭的烟头在他指尖跳动,男人只是点着,却没抽几口。   尽管窗户只开了一条缝,依旧有冬日刺骨的夜风吹进来,吹得烟头几乎要灭掉。   寒风尽数被站在窗口的男人牢牢挡住,苏致秋没有感受到一丝。   知道男人不怕冷,可凌岁寒穿得实在单薄。   猩红色的衬衫随着风摆动,一阵大一些的风吹过来,甚至掀起了下摆,露出一截劲瘦有力的腰,和若隐若现的腹肌。   苏致秋有点看不下去了,他抱着怀里的热水袋,掀开被子下了床。   慢慢靠近凌岁寒,却在距离还有一米的时候就被男人发现了窗户上的倒影。   凌岁寒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怎么了?”   苏致秋没有回答他,只是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了,然后伸手摸了下他的手。   凌岁寒左手夹着烟,垂在身侧的右手被他突然抓住,顿了一下后,凌岁寒做了一下朝后缩的动作。   尽管很轻微,却依旧被苏致秋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抿了抿唇,想起那天凌岁寒看着他一件一件地褪去衣服,甚至都没有石/更。   这种羞辱有过一次就够了,苏致秋主动松开了手,将热水袋递给他,低声道:“会吹感冒的。”   说完,他转身欲走。   走到一半,他心底忽然涌出一股强烈的冲动。   今晚的多种情绪在心口交织,嫉妒、愧疚、自卑、恐惧,还有难以抑制的心动。   让他被冲昏了头脑。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抱在了凌岁寒的腰上。   苏致秋两手从身后圈住凌岁寒的腰,感受着对方瞬间收紧的小腹和僵直的后背。   他苦笑了一声,不知是想报复凌岁寒,还是想报复自己地将头靠在宽阔结实的背上。   感受到隔着衣料透过来的温度,苏致秋用脸蹭了蹭柔软的衬衫,触感很舒服。   他一边在心里默数着凌岁寒要过几秒后会反应过来把他甩开,一边双手轻轻地抚过男人的腰侧,从后往前划过。   凌岁寒整个人都绷紧了,过了片刻,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苏致秋,你他妈发什么疯?”   苏致秋一声未吭,只两手不停地作乱,慢慢下移按到了那条猩红色的窄皮带上。   纤长的手指在金色扣上轻轻敲击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致秋暗自嘀咕男人的忍耐力真够强的,一边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对那条皮带下手。   凌岁寒依旧背对着他,任由他在身后抱住自己,似乎没有要下一步的动作。   苏致秋壮起胆子,心一横,忽然松开手直接转了过去,蹲在落地窗前,咔哒一声,按扣应声而开。   一截窄红的皮带垂下来,松垮垮地挂在髋骨。   凌岁寒却依旧一动未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只有垂在身体两侧握起的拳头,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苏致秋的手轻轻抚上那一截皮带,在心中默数着。   三、   二、   一   最后一个数字还没有数出来,一股大力从头顶袭来,不等苏致秋反应,他的胳膊已经被人紧紧攥住。   哐当一下,苏致秋只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都腾空了,被男人抓着胳膊打横抱起,直直地将他摔在了床上。   苏致秋啊地叫了一声,被摔得晕乎乎的,还没等他奋力在柔软的床榻里爬起来,一双大手忽然伸过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苏致秋整个人躺在床上,像被折断翅膀的白鸽一般脆弱,无力反抗地任由男人掐住自己的脖颈。   他喘了几口气,缓过神抬起头直视着站在窗边的凌岁寒,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凌岁寒眯起眼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道:“苏致秋,你想死吗?”   他本就力气大,掐住苏致秋的脖子的时候更是没跟他开玩笑,至少用了五分力。   苏致秋感觉有些呼吸困难,这种迷离的感觉却再一次激发了他的斗志。   听着男人威胁的语气,他像往常一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一个平平无奇的温柔的笑。   然而,下一秒——   凌岁寒的手腕被轻轻舔了一下。   还圈在苏致秋脖子上的手一颤,下一刻,凌岁寒的手不自觉又加重了几分力气。   苏致秋被他掐得被迫仰起头来,却又挑衅一般地睁开眼睛看着凌岁寒。   “今天不检查我有没有和野男人厮混了吗?”   他有些费力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凌岁寒一双黑眸冷冰冰地望着他,眼底深处隐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苏致秋抬起一只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口,颇具报复性地对凌岁寒笑了一下。   一边笑,苏致秋一边慢慢下移目光,近乎自虐一般地想寻求对方不爱自己的证据。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到男人的某处时,苏致秋的笑容彻彻底底地僵在了唇角。   他错愕地眨了眨眼,看清那即使隔着西裤也无法忽视的微妙弧度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凌岁寒。   凌岁寒顺着他的目光朝下看了看,对上他错愕的眼神,忽然恍然地笑了。   “你在装什么惊讶呢,苏致秋?”男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挑眉笑道:“不就是你自己勾的我吗?”   苏致秋半是茫然半是懊恼,不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一股巨大的危机感已经笼罩了他。   他立刻挣脱凌岁寒的手,翻身爬起来就要下床,很干脆地认了输。   可惜,他反应过来得还是晚了一些。   凌岁寒长臂一伸,轻轻松松地就拦住了试图朝门外逃窜的苏致秋。   像拎兔子一般,凌岁寒轻轻一扯,就将苏致秋一个踉跄拽进自己怀里。   两人位置颠倒,这次被人从身后抱住的成了苏致秋。   只是凌岁寒人高马大,将近一米八八的身高轻轻松松将他整个人拢在怀里。   两条有力的胳膊将他抱了个满怀,让苏致秋无处可逃。   苏致秋顿感不妙,稀里糊涂地挣动了几下。   凌岁寒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喃道:“急什么,老实点。”   我根本没急啊。   苏致秋在心底哀叹了一声,他又不敢说自己只是因为笃信凌岁寒对他没感觉,而故意挑衅对方。   下一秒,他就感觉上半身一凉,苏致秋整个人僵住,傻呆呆地低下头看着被丢在地上的衣服,这才反应过来凌岁寒直接把他的睡衣扯坏了。   这次轮到他仓促地弯下腰,劝道:“别,别急,凌岁寒,有话好好说。”   不等他话说完,凌岁寒直接蹲了下去。   苏致秋所有话尽数被憋回了嘴里。   他惊慌地无处安放两只手,在空中挥舞了片刻后又想捂住自己。   却被凌岁寒强行一把抓住,两人十指交握,苏致秋的手被控住,失去了唯一可以抵抗的筹码。   只能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人推倒在床边,和凌岁寒拼力气。   他咬着牙推人,微弱的余光中瞥到凌岁寒挑染的那一缕红发,红得耀眼。   两人幼稚地你推我打,谁也不肯松手的时候,凌岁寒脖子上的蛇骨链垂落下来,在他上方晃个不停,扰乱了他的视线,让他的眼神也跟着转个不停。   苏致秋挣脱一只手,一把拽住那根链条,不肯松手。   凌岁寒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直接向前一倾,趴倒了。   俊美的五官不断放大,近到无法再近的程度。   两人四目相对,凌岁寒还未卸妆,嘴唇很红,鼻子很挺,红发垂在额头,红色衬衫完全散开,松垮地挂在身上。   简直好看得不像话。   苏致秋像被魅惑到一般眯起眼,鬼使神差地拽下那件衬衫,柔软的绸缎缓缓滑落,堆积身侧。   下一瞬,火光电闪之间,苏致秋忽然用力一扯手中那条蛇骨链。   凌岁寒微微一笑,顺从地朝前一扑,被苏致秋搂住脖子凑上去。   两双唇瓣紧紧贴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苏致秋闭上眼,和凌岁寒忘情地亲吻着。   他感觉自己慢慢喘不上气来了,可凌岁寒似乎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想法。   苏致秋要窒息了,不得不拼命朝后退,终于拉开了可以喘息的空间。   刚缓过神,凌岁寒就用力掐了他的脸一把,威胁道:“苏致秋,睁眼看我。”   苏致秋下意识地睁开眼,和眼前那双乌黑的眼眸对视着,仿佛要被那双深邃的眼睛吸进去。   下一刻,他的唇猝不及防地被人堵住了,所有思绪都化为灰烬,心中只有眼前这个人。   随后,凌岁寒的吻铺天盖地地印在他的唇上。   他吻得真得很凶。   凌岁寒啃咬着苏致秋的唇瓣,毫不留情地又咬又嘬,让他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咽求饶声。   可凌岁寒却宛如没听到一般,肆无忌惮地在他口中肆虐,蹂躏着他的唇,直至苏致秋的唇瓣红肿起来。   四片唇瓣紧紧贴在一起,凶狠地从对方口中汲取津液。   苏致秋只感觉自己的唇从痒到痛,到最后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能无力地任由凌岁寒又亲又啃。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异样的感受,让他不得不掩饰地弯起腰,想弓起身遮掩。   凌岁寒却看都不看地膝盖一抬挡住他的动作。   苏致秋咬紧牙关,不等他真的翻脸,男人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了他的唇,微微直起身,灯光下,凌岁寒的薄唇上还带着一抹水痕。   凌岁寒抬手轻轻一抹,晕开一道红,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苏致秋被他亲得气喘吁吁的狼狈样子,男人勾起唇角,低声揶揄道:“哥哥,千万忍住了,别让我看不起你。”   红发黑眸,一如当年那个十八岁的队内门面。   轰的一下,苏致秋感觉自己所有还能思考的脑细胞都被这一句哥哥炸成了废墟。   他咬紧唇,一手扯着凌岁寒脖子里的蛇骨链,猛地将他拽下来,也不服输地弯唇挑衅道:“这话应该我送给你吧。”   “五年没见,凌少就这点本事吗?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啊。”   他倒没撒谎,时隔五年,结了一次婚的凌岁寒的吻技竟直线下降,生涩凶狠,连啃带咬的,和当时的初吻没什么区别。   凌岁寒冷笑了一声,竟一点不生气,只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笑道:“那让我检查检查,我们在外面养野男人的苏队长现在多有本事。”   说完,男人一把推开他的胳膊,将他的胳膊朝头顶一举,死死按住。   然后,倾下身。 第32章 第 32 章:去买避孕药,我不想怀二胎   男人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吻下去,细密的吻落在他的身上,滑到肚子上的时候,意乱情迷的苏致秋忽然猛地清醒了。   他奋力挣扎着,挣脱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肚子和小腹,任由凌岁寒怎么拽都拼命挡住,不肯撒手。   凌岁寒不得不短暂地停下来。   男人的胳膊撑在枕边,直视了他半晌后,没有再拽他,而是继续低下头去,在他的手上落下一个个无声的吻。   苏致秋的手被他亲得有些痒,想躲开,脑子中仅存的最后一根神经却告诉他不能被凌岁寒看到这些丑陋的伤疤。   这些本不应该存在男人身上的狰狞可怖的疤痕,就连他自己夜里上厕所的时候都被会吓到,更别提那么臭美的凌岁寒。   他知道自己没有十几岁的时候那么好看了,再加上肚子上这可怕的伤疤,简直让人无法接受。   苏致秋陷入难言的自我恐慌中,生怕前一秒还意乱情迷的凌岁寒,下一秒就会转身离开。   他反手扣住凌岁寒的胳膊,不知道自己该推开男人,还是挽留他。   凌岁寒一言未发,只低低地俯下/身来,细碎的吻痕一个一个地落在他手背。   “我看看。”   凌岁寒低声道。   苏致秋摇摇头,紧张地快要将心脏吐出来,“别看了,真得很吓人。”   凌岁寒却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   他慢慢拿开苏致秋的手,认真地端详了他的小腹片刻,忽然声音极低地道:“当时一定很疼吧。”   有那么一瞬间,苏致秋几乎以为他知道了自己生过孩子的事情,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凌岁寒说的是他撒谎生病这件事。   苏致秋别过头去,不敢与凌岁寒对视。   凌岁寒低下头去,在那狰狞的疤痕上落下一个无比珍惜的吻。   苏致秋一个激灵差点翻身坐起。   这是他这天晚上最后一个意识清醒的时刻。   阔别五年,凌岁寒似乎真得不如从前了,生疏又青涩,让他甚至有种回到五年前他们的第一次的错觉。   难不成凌岁寒这五年来没找过别人?   但很快,苏致秋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长着这张脸,又是大明星,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么可能守身如玉成这样。   更何况他结过婚了,还有那么个儿子。   或许是没再和男人做过,苏致秋嘴角弯出一个苦涩的笑。   但很快,他就被凌岁寒拉回了思绪,再也分不出一点心思。   他手里还攥着凌岁寒脖子上的项链,蛇骨链在他的手中为他所控,让他有种错觉。   似乎他才是他们之间的主导者,他扯扯链条,凌岁寒就要俯首称臣,像一条凶狠却忠诚的狼犬一般。   可事实证明,这只是错觉。   “看着我,”男人掐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睁开眼,笑着问:“知道我是谁吗?”   苏致秋磕磕巴巴地吐出几个字,“凌,凌岁寒。”   “嗯,真乖。”   凌岁寒笑得更加放肆,他摩挲着苏致秋的额头,轻声道:“知道我是谁就好。”   附在苏致秋的耳侧,男人低声呢喃:“要是敢叫错名字,我就弄死你哦,哥哥。”   最后两个字的声线极尽温柔,说出的话却让苏致秋呜咽了一声。   凌岁寒将被汗水打湿的发丝捋到额后,露出那张帅得惊天动地的脸。   那张每次出现在荧幕都能轻易登上热搜,引起无数粉丝阵阵尖叫的脸,此刻性感至极。   是只有他一个人能见到的性感。   最后有意识的几秒钟,是凌岁寒锋利的犬齿一点一点咬住他的脖子。   抬起头,凌岁寒抓住他的头发,带着戾气地吐出几个字,“这五年,你还跟谁这样过?”   “都有谁见过你这幅样子呀?”凌岁寒语调温柔,像是哄骗一般地问:“嗯?哥哥悄悄把名字告诉我,我不会说你的,你乖啊,我们偷偷地说。”   苏致秋被哄得一愣一愣的,刚要呐呐开口,背后却蓦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让他赶紧闭上嘴。   凌岁寒笑得更加漂亮了,乌黑潋滟的桃花眼轻轻眯起,灯光打在他直直的鼻子上,留下一道阴影。   暗红色的衬衫下,一颦一笑间,整个人好似会吸干人血气再毫不留情离去的妖孽。   艳丽而凉薄。   见没问出答案,凌岁寒脸上虚伪的笑容转瞬消失,暴露了大少爷的臭脾气,惩罚般地狠狠拧了他的脸一把泄愤。   尽管他没用多大力气,苏致秋还是被他拧得一哆嗦,昏过去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草,还是那么帅!   事实证明,有的时候人不能太冲动,否则早晚得后悔。   苏致秋抓着自己头发睁开眼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他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但料想应该不会很短,毕竟他感觉浑身都酥了,整个人有种沉睡后的倦怠。   不,也不一定是因为睡得太久。   苏致秋感觉自己嗓子快冒烟了,他掀开被子想下床喝口水,但刚直起腰就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站在床边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把已经到了嗓子眼的那声痛呼咽了回去。   苏致秋扶着腰一瘸一拐地硬是挪到了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足足连喝了三大杯,才总算感觉嗓子舒服了一点。   他放下杯子,昨晚的事如潮水般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苏致秋试着发出声音,“嗯,咳咳……”   只发出了一个音节,他就狼狈而仓促地闭上了嘴,无他,这破铜烂嗓实在是太难听了。   哪怕是在五年前,苏致秋也从未体会过这种嗓子劈叉的感觉。   昨晚他好像……额。   都怪恶劣至极的某人,仗着自己不大清醒,又被他那张脸弄得五迷三道,一直诱骗他叫哥哥。   苏致秋拉不下脸来,但凌岁寒有一堆损招等着他,苏致秋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很快就乖乖投降认输。   他现在就庆幸是在凌岁寒的房子里,要是昨晚是在他家那个小房子,上下左右所有邻居非得集体来敲门举报不可。   想到这里,苏致秋就是一阵气。   不只是生凌岁寒的气,也生自己的气。   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就觉得凌岁寒已经对男人没兴趣了呢,要是早知道凌大少爷还这么带劲,他昨晚一定不会愚蠢地去招惹他。   苏致秋叹了口气,暴露在空气中实在有些冷,他只好又扶着腰挪回了床上。   凌岁寒还沉沉地在他旁边睡着,头歪在枕头边,长长的睫毛纤翘浓密。   一只胳膊伸到他这边来,苏致秋醒的时候脖子下面枕着的就是他的胳膊。   苏致秋犹豫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钻进了被子里,只是尽量朝床边靠着,不让自己碰触到旁边男人赤/裸的身体。   两人在昨晚之前虽然也睡在一张床上,但一直都有两条被子,可昨晚那种情况下没人还会想那么多,被子一卷,凌岁寒抱着他就睡着了。   这也是他自从来到这座房子后睡得最好的一晚,一点都不冷,仿佛躺在一个暖炉的怀抱中,热乎乎得很舒服。   苏致秋轻轻呼出一口气,按了按眉心。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凌岁寒。   不翻身还好,这一动,苏致秋忽然觉得连脖子都有点疼。   他皱皱眉,晃动了一下脖子,发觉不是肌肉疼,倒像是被划破了一样的疼。   苏致秋从旁边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头看了一眼,这一看,把他吓得蹭一下坐直了。   他立刻丢下手机,上上下下地检查起自己的全身。   果然,不仅仅是脖子后面有一个大大的咬痕,从锁骨开始一直到小腿,他浑身上下可以说是一块好肉都没有。   就连脚踝处都残留着昨晚被人吮吸的触感。   脑海中浮现画面,苏致秋感觉整个人又不好了。   他握紧拳,扭头看了还在熟睡的罪魁祸首一眼。   凌岁寒浑然未觉,依旧闭着眼睡得很沉,恬静安详,画面十分美好。   任谁都不会将苏致秋浑身上下惨不忍睹的吻痕与他联系起来,可偏偏,按着苏致秋强行留下一道道痕迹的男人的确是他。   苏致秋知道以他的睡眠质量是不可能轻易醒的,便懊恼地锤了他一拳。   果然,凌岁寒只是蹙了蹙眉头,朝他这边又凑了凑,一点睁开眼的意思都没有。   微微撅起的嘴显得男人有几分委屈,那副闹起床气的样子乍一看,竟和苏团团一模一样。   苏致秋头疼地扶住额头。   就他这个样子,别说去上班了,就连出门倒个垃圾都不敢。   走不走的动另说,就是这一身的痕迹也轻易盖不住。   想到这,苏致秋重新拿过手机,想先请个假。   屏幕亮起,苏致秋扫了一眼未读信息,有苏团团的消息,还有方星的。   苏团团三个小时前给他打了电话,他没接到。   苏致秋一边嘀咕这孩子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一边点开信息看了一眼。   看清发送时候后,他怔了一下,眼神缓缓上移,落到上方的时间栏。   上面明晃晃显示着几个字。   北城时间中午十一点四十七。   苏致秋倒吸一口气,赶紧点开通话记录一看,果不其然,工作室里从苗苗到剪辑师大哥再到安雯雯,甚至就连温觉非都给他打了电话。   他们竟然一觉睡到了大中午。   他就说怎么总感觉今天的天色这么亮呢。   苏致秋想了想,干脆地请了一天假,下午也不打算去了。   这一身吻痕淤红交错,要是被工作室同事看到了,他就可以直接辞职了,哪里还有脸去工作。   苏致秋请完假后,又瞟了旁边熟睡的凌岁寒一眼,有些犹豫要不要叫醒他,他不知道凌岁寒今天有没有行程,要是耽误了就糟了。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趁着凌岁寒还没醒,先下床去给苏团团打个电话。   小家伙一大早上没联系上他就去上学了,心里肯定可不高兴了,心里不知道得多么委屈呢。   这么想着,苏致秋再次身残志坚地扶着腰掀开被子,一边披上丢在地上的衬衣一边思索着。   今天早上一醒过来,他就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但偏偏又一点也想不起来。   弄得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是不太安稳。   苏致秋晃晃脑袋,踢着拖鞋走到卫生间,给团团打了个电话。   小孩正准备开饭吃饭,接到他的电话果然有些委屈,小嘴巴紧紧抿着,一句话也不肯说。   苏致秋连忙安慰他,又哄又骗地足足说了三分钟,苏团团才揉搓着手指,小声道:“爸爸,今晚可以回来陪团团吗?一会就好,老师说今晚会布置一个作业,团团真得很想和爸爸一起做。”   苏致秋想了想,莫名的预感告诉他凌岁寒今天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他不想和凌岁寒起矛盾,尤其是在发生了昨天这件事之后,只好劝说儿子,“团团你跟叔叔做好不好?或者奶奶今天就回来了,你不是早就说想奶奶了吗,和奶奶一起做吧,做完拍给爸爸看看。”   哪知,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苏团团嘴巴更是抿成了一条直线。   一声不吭地嗯了一声后,苏团团闷闷地说了一句爸爸再见,就啪叽挂断了电话。   苏致秋在这头还没回过神,眼前的屏幕就黑掉了。   他愣了愣,瞪圆眼睛,怎么都没想到竟然还有苏团团主动挂电话的一天。   按照苏团团那么黏人的惯性,不和他磨叽到老师叫走是绝对舍不得挂电话的。   看来孩子这次是真难过了。   想到挂断前苏团团那无精打采的样子,苏致秋心头顿时涌上十二分的自责。   光顾着凌岁寒这头,把孩子忽略了也就算了,在团团提出请求后还只想敷衍孩子。   他又不是不知道苏团团,非常敏感又会看眼色的一个孩子,能跟他提出这个要求,肯定在心里已经琢磨一上午了。   他也知道,苏团团除了会在他面前娇纵一下,在奶奶和小叔面前很少会主动提出要求。   虽然老妈和苏致枫也都很爱他,但或许是因为一生下来就跟着苏致秋长大,尽管后来见到了奶奶和小叔,团团依旧不会在他们面前展露出百分百的自己。   苏致秋是清楚原因的,一方面是因为他怕奶奶和小叔会不喜欢他,他没有安全感,也很敏感。   而另一方面,苏团团是个戒心很强的小孩,自尊心非常强,嘴非常硬,是绝不会在别人面前展露一点懦弱的样子的。   除了爸爸。   对于苏团团来说,奶奶和小叔虽然也宠他,但他们总有离开的一天,只有苏致秋一直陪在他身边,日日夜夜。   苏致秋是他心底最信任也是唯一一个能百分百相信的人。   一想到小家伙生怕别人发现,一个人倔强地蹲在角落里抹眼泪的样子,苏致秋一颗奶爸心顿时碎成了好几半,恨不得现在直接飞到幼儿园去抱住他好好哄。   无法,他只好给还不怎么识字的苏团团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宝贝,是什么作业呢?爸爸今晚一定回去跟你一起做。”   苏致秋收起手机,看着依旧没有回复的对话框,尽管知道现在是孩子们的吃饭和午休时间,心里却依旧难受得很。   收起手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会呆,苏致秋仔细看了看,发现除了胸脯,痕迹最多的部位竟然是他的小腹上。   他看了看落满吻痕的伤疤,轻轻抚摸了一下。   纹路依旧狰狞,但似乎终于有了得以重见天日的一天。   但很快,苏致秋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凌岁寒可是一直以为他身上的这道疤是因为生病,而不知道是因为生了个孩子。   倘若知道了,男人还能这么安然若素地吻下去么……   苏致秋不敢想那个场面,生怕脑海中浮现出会令他心痛的画面。   放下衣服,苏致秋转身朝外走。   回头时,他无意间瞟了一眼镜子,脑海中一个念头忽然快速闪过,让他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   苏致秋不顾酸痛的腰肢和大腿根,飞快地跑回卧室,翻了一圈垃圾桶和地上的衣物后,他的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顾不上会不会吵醒凌岁寒,苏致秋脑子都要炸了,整个人乱成一锅粥,他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也不管正反大小就乱穿一气。   凌岁寒果然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嘟哝了一声什么。   苏致秋都不用听,就知道是和苏团团闹起床气时如出一辙的撒娇耍赖要抱抱。   他刚刚声音有点大,还是吵醒了凌岁寒。   苏致秋稍微冷静了一些,他意识到现在吵醒男人绝对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换句话说,倘若凌岁寒现在醒了,他就真得完蛋了。   想到这里,苏致秋立刻放缓了动作,熟练地轻声安慰了床上的男人两句。   凌岁寒果然哼了两声,翻过身又闭上眼。   见状,苏致秋行动依旧迅速地穿上鞋,朝门外走去。   经过门边,苏致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拿玄关的车钥匙。   他记得方星说过车上有记录仪,凌岁寒随手一翻,就能查出他的行踪。   所以,轻轻合上门板后,他选择了打车。   一路上,苏致秋只感觉自己的手脚一片冰凉,控制不住地攥紧手,直到听到牙齿上下大冷战的声音,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司机注意到他打寒颤,误解了他的意思,抬手打开了空调,随口道:“进了腊月之后,真是越来越冷了,看来今年是个寒冬啊。”   尽管自己的发抖与冷没有关系,苏致秋依旧礼貌地笑了笑。   一到达目的地,苏致秋便急忙拉开门,大跨步走了进去。   站在柜台前,迎上店员礼貌的目光,苏致秋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地问:“请问有避孕药吗?”   店员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轻声答道:“有的,请问您是要哪种?”   说着,店员转身去货架上找药盒,一边问:“您是紧急避孕,还是长期的呢?长期的话,需要医嘱才可以。”   苏致秋跟过去看了一眼,指了指,“紧急的。”   店员将小盒子递给他,提醒道:“七十二小时紧急避孕,越早吃约好。”   苏致秋嗯了一声,付完钱后转身要走,犹豫一下,还是问道:“请问会……有副作用吗?”   店员是位四十多岁的姐姐,闻言,立刻道:“可能会月经周期紊乱,恶心呕吐等等情况也是有可能的,具体的您可以看说明书。”   苏致秋应了一声,捏紧手中的药盒推开门,身后的姐姐又提醒了一句,“验孕棒需要带一根吗?最近药店两件以上有优惠。”   苏致秋的手顿住,嗓子发紧地说:“拿,拿一根吧。”   拎着袋子,他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最后走到附近一座漂亮的公园,找到一条长椅坐下。   这个点公园没什么人,只有眼前看不到尽头的郁葱树木,苏致秋把手里的纸袋捏得簌簌作响,迟迟没有将药片拿出来。   他算了一下时间,大概过去了十一个小时了,也不知道效果会怎么样,是不是会大打折扣。   想起店员姐姐追出来时关切的嘱咐,一言一语都是提醒他这几天要对女朋友多关注一点,安抚好情绪。   恐怕对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药是买给他自己吃的。   苏致秋有些心烦意乱地抓了抓头发,怀团团的时候纯属意外,等他知道时已经快三个月了。   所以他的确不知道这种女性避孕药对他这个男人有没有效果,又会不会有什么不可挽回的副作用。   刚刚他在手机上翻了半天,看到了种种副作用案例,弄得他愈发犹豫。   说起来,其实他推算过,他怀孕的概率极其得低,不然以他和凌岁寒的频率,也不会好几年来只有了团团一个。   这才符合自然界的生理规律。   所以,这次应该也不会就那么恰好吧。   可这种事是赌不得的。   哪怕是亿分之一的概率,要是真中了,他就真得走投无路了。   顿了顿,苏致秋终究不再纠结,掰开药片,就着矿泉水直接吞了下去。   只是一粒很小的药片,苏致秋却拼命喝了大半瓶水,感受着水流过咽喉,他像是得到了某种安全感一般。   站起身,苏致秋干脆地将药盒连袋子丢入了垃圾桶里,没有留一片。   只有验孕棒,苏致秋犹豫一下,还是放进了口袋。   他平复了片刻呼吸,朝公园门口走去。   一路上,数不清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最终都只汇成一个——万一再怀孕了怎么办。   不过,既然他能有团团,那避孕药应当也是管用的,这让苏致秋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是清楚自己身体的,要是真又有了,只有生下来这一个选择。   过完年他就要走了,那时候应该还没有太明显,凌岁寒不会发现,他可以离开后一个人生下来抚养。   这么一想,苏致秋顿时有些愣怔。   怎么和五年前的一切那么相像,连时间轨迹都一模一样。   他不讨厌小孩子,只是有些害怕。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女性,有了健康的团团已经是亿分之一的侥幸了,怎么能再去赌一个不确定的孩子呢。   一个团团就够他折腾了,苏致秋实在是无心也无力再给凌岁寒生个孩子。   想到这,他头疼之余又有些懊恼。   昨晚真是疯掉了,说来说去,他自己责任也很大,又不是十几岁的青涩小子了,竟然被凌岁寒迷得晕头晕脑,什么都忘了。   脑海中浮现出昨晚一身红衬衣的凌岁寒,苏致秋顿时又十分没出息地抿紧唇,心脏不由自主地怦怦跳动起来。   无他,凌岁寒实在太帅了。   苏致秋在内心狠狠地谴责了自己片刻,才拿出手机打算叫车。   昨夜才刚进行了亲密关系,结果自己一起床就离开了,怎么看都像爽完提起裤子就走的渣男。   苏致秋怕一会凌岁寒醒来发现自己跑了,又得绞尽脑汁地想出一个合理解释。   但手机亮起后,他就发现自己多虑了。   熟悉的号码在屏幕上跳动,上面还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来自同一个人——凌岁寒。   苏致秋的手停在屏幕上空,一时间竟不知道接还是不接。   他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去面对凌岁寒,毕竟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凌岁寒是不是又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当爸爸了。   他怕一听到凌岁寒的声音,自己就会无法克制地暴露此刻脆弱的情绪。   电话在无人接听后自动挂断了,不等他松一口气,几条消息就蹦了出来。   大小姐:在哪里?   大小姐:温觉非说你没去工作室,是回家了吗?   大小姐:苏致秋,我说过,你要是再一声不吭消失,就祈祷别被我找到,不然我一定干死你。   看到最后三个字,做完的回忆再次涌入脑海,苏致秋的脸刷一下红了上来。   他握着手机,一时间竟有些六神无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苏致秋打开。   大小姐:我在开车去你家的路上,这次我一定要得到一个说法。   不知为何,他明明说的是去要说法,可配上这个备注,落到苏致秋耳中,自动成了“要一个名分”。   苏致秋甩甩头,将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抛开。   他知道凌岁寒这是真恼了,想想也是,任谁一觉睡醒,发现身边人消失了都会抓狂吧。   更别提他苏致秋,还有过前科,他都怕自己给凌岁寒整出ptsd来了。   苏致秋不怕凌岁寒找到小区,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栋楼,可今天老妈会回家。   当年,凌岁寒可是见过他妈和苏致枫的。   苏致秋不敢想象,如果让凌岁寒撞见苏致枫和老妈,那个画面得多么尴尬。   就凌岁寒这个少爷脾气,一定会直接摔车门下去堵住苏致枫他们的,不问出他的下落不会罢休。   而苏致枫和老妈那个心理素质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保准不会露出什么马脚,让凌岁寒发现端倪。   更何况,要是苏致枫和老妈知道,他又和凌岁寒搞到一起了,他们家可就彻底乱套了。   老妈本就一直不赞同他和凌岁寒,万一一激动直接说了不该说的话,比如五年前的离开,比如苏团团。   苏致秋根本不敢想象那个场面。   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强行抑制住自己晕倒的冲动,赶紧给凌岁寒发消息。   苏:给你分享了一个位置。   苏:没消失,出来买点东西,看你睡着就没叫你。   那头消息回得很快。   大小姐:原地等着。   苏致秋放下手机,过了马路站到一个超市前面等着。   他没有发送公园的位置,毕竟大中午跑来逛公园的确有点不正常,还好对面有家超市可以糊弄过去。   为了让自己的谎言看起来真一点,苏致秋还进去买了点菜出来。   他刚出来站定,还没想好措辞,远处一辆车就飞驰而来,吱得一声急刹车,嚣张十足地停在他面前。   苏致秋被吓了一跳,拎着的茄子都掉出来了。   他忙蹲下去捡,还没碰到滚远的茄子,车门就被人砰的一声踹开,眼前出现一双穿着白色球鞋的脚,随后球鞋缓缓抬起,狠狠一脚踩住那只茄子。   他愣了一下,顺着又长又直的腿看上去,和满面阴霾的凌岁寒对视上。   两人就这么一站一蹲地对视了几秒。   凌岁寒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他,薄唇轻启,过了好半天才磨出几个字,“饿了吗?”   已经做好面对狂风暴雨准备的苏致秋怔住了,好半天才灵光一闪地举起手里的袋子,“对,出来……买点菜。”   凌岁寒眯起眼审视着他,苏致秋尽量让自己的脸色自然起来,他戳了戳眼前的长腿,试探道:“那个,麻烦抬下脚。”   凌岁寒这才慢吞吞地收回腿,苏致秋捡起来一看,可怜的茄子被踩扁了一半。   可见男人当时那一脚带了多大的情绪。   可即使这样,凌岁寒伸出胳膊,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动作依旧称得上轻柔。   “先上车。”   凌岁寒扫了一眼四周,拉开车门。   苏致秋这才注意到他连个帽子和口罩都没带,身上穿的甚至还是昨天那身猩红色衬衫。   怕被拍到,苏致秋连忙钻进去。   凌岁寒竟没去驾驶位,而是跟着他坐进了后座。   苏致秋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前面还坐着个穿西服带白手套的司机。   一看就是凌家的人。   苏致秋是真没想到凌岁寒竟连凌家的人都叫出来了。   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凌岁寒在旁边淡淡道:“我现在的状态开不了车,会出车祸。”   听到这话,苏致秋瞥了眼他,不大自在地移开视线。   车子发动,凌岁寒报的却不是家里的地址,而是一家餐厅的名字。   迎上苏致秋疑问的目光,凌岁寒轻描淡写地问:“看我干嘛?在你心里,我是那种会让刚下床的情人做饭的混蛋吗?”   苏致秋哑口无言地扭过头去,又看了一眼前面的司机。   好在司机依旧目视着前方开车,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   车内安静了片刻,就在苏致秋再次忍不住胡思乱想的时候,身边人忽然开了口,声调轻和。   “快到了,坚持一下。”   苏致秋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凌岁寒以为他的坐立不安是因为饥饿。   他抿紧双唇,没有解释,只不易察觉地将口袋中的验孕棒又往里塞了塞。   凌岁寒带他来的是一家粤菜馆,上补汤的时候男人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好好补补。”   苏致秋微窘,但想起自己刚吃过的药片,还是顺从地喝了两口。   哪知,这两口热汤刚一下去,苏致秋就顿觉不好。   他皱起眉,按了按自己的肚子,似乎有些说不出的难受,有什么东西一阵一阵得往上反一般。   不是那种肠胃不舒服的感觉,而是另一种陌生的感受。   很快,苏致秋就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算算时间,应当是他吃下去的那片药在作祟,每个人的副作用都不同,看来他的副作用就是腹痛恶心了。   这么想着,苏致秋很快就装不下上去了,他啪嗒一声放下手中的筷子,低声说了一句,“我去个洗手间。”   说完,他几乎是夺门而出,进了洗手间后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这种感觉和当年他怀团团时十分相像,几乎让他有种肚子里又有了一个的感觉。   苏致秋漱了漱口,感觉好一点了,他怕凌岁寒起疑,顾不上休息,赶紧朝外走。   一转头却和身后人对了个正着。   凌岁寒就站在后面,蹙眉紧紧地盯着他,过了半晌才道:“胃炎又犯了?”   苏致秋按住差点跳出来的心脏,摇摇头,“没有,可能那会路上吹了点风。”   怕凌岁寒又强行带他去医院,他忙补充,“真没事,我自己清楚。”   凌岁寒却没说话,只审视了他半晌后,才忽然走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是不是昨晚我没给你清理干净?”   苏致秋睁圆眼睛,放下半颗心的同时,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可能吧。”他含糊不清地说。   凌岁寒眉心皱起,似乎有几分懊恼,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是很烫。”   苏致秋心虚地移开视线。   饭是肯定吃不下去了,但汤的确不错,凌岁寒直接让人打包了两份送回去,就独自开着车带他回了家。   躺在床上,苏致秋静静地看着凌岁寒收拾房间,忽然叫了他一声。   “凌岁寒。”   凌岁寒嗯了一声,扭过头来看他。   话到嘴边,苏致秋忽然又后悔了,他不愿意让接下来的话打破他们之间这好不容易有的平和。   但凌岁寒已经直起身,定定地等着他下面的话了。   苏致秋只好问了出来,“你儿子多大了?”   几个字出口,苏致秋说得平静,却总觉得别扭。   而比他更失态的是凌岁寒,凌岁寒显然愣了一下,颇有些茫然地问道:“谁?”   苏致秋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你儿子啊。那天远远看了一眼,长得和你还挺像的。”   这就纯属是放屁了。   他压根没看清那个小朋友长什么样,就抱着苏团团落荒而逃了。   但客气还是要客气一下的。   凌岁寒似乎刚回过神来,顿了几秒后,才哦了一声道:“快三岁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下下个月过三岁生日。”   比苏团团小一岁多。   苏致秋下意识算了算时间,忽然又觉得自己这样有些没意思。   抬头看见凌岁寒正盯着自己,神色有些异样,他忙解释道:“没什么,就是没听你提过,有些……好奇。”   凌岁寒收回视线,没再说什么。   过了半晌,男人似乎想说什么,侧头看了他一眼,“苏致秋,其实我那天……”   不等他说完,苏致秋就想起什么。   他从床边拿起那套红色的小汽车看了看,然后打断凌岁寒的话,轻声问:“这个本来是打算送给他的吧?”   他至今都还记得凌岁寒拿着这个小汽车时的表情,带着一丝柔和,又有些期待地说:“拿回去哄人。”   苏致秋随口问:“你儿子不喜欢吗?”   凌岁寒一言未发,只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想看透他的心。   见他的沉默,苏致秋心中愈发笃定这个念头。   他一手捂住依旧有些难受的腹部,一边笑了笑,对凌岁寒传授经验道:“现在早就不流行这种车了,你得买那种会发光放音乐的,唱个小苹果啊什么的,他们最喜欢。”   “是吗?”   凌岁寒眯起眼,走过来低头看着他,道:“这么清楚?给别人送过啊。”   昨晚方星的话在他耳边回荡,那股陌生的嫉妒又慢慢弥漫心头,让苏致秋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道:“嗯,送过。”   看着凌岁寒慢慢褪去的表情,苏致秋别过头去。   “我没你那么了解车,也不了解小孩子,”顿了半晌,凌岁寒忽然开口道:“不过我自认为还算了解你。”   苏致秋看着他怔住,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你喜欢这个吗?”   凌岁寒问他。   苏致秋嗯了一声,他无法撒谎,因为他的确很喜欢。   “我也觉得你会喜欢,”凌岁寒轻嗤了一声,“因为它本来就是送你的,跟任何人都无关。”   闻言,苏致秋是真愣住了。   他看看手里精美的小汽车,忽然意识到什么,皱眉问:“这真的是抽奖送的?”   凌岁寒没说话,但苏致秋已经从他脸上的表情中猜到了答案。   “到底哪来的?”他追问。   “药店店员给她儿子买的礼物,我看到第一眼就知道你会喜欢。”   凌岁寒抱起肩膀,定定地看着他,道:“正好看你那么怕医院,打算拿去哄哄你。”   苏致秋和他对视了一眼去,却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他低声问:“原价买的?”   “没,翻五倍买的。”   凌岁寒轻描淡写道。   家里有个孩子,所以苏致秋是知道这些玩具车的物价的,这款车放在商场里要五六百,翻五倍就是……两三千。   他就说什么药店这么大气,拿这么贵的玩具车当抽奖奖品。   只是那时候,他一心以为这是给凌岁寒儿子的玩具,便没有多想。   苏致秋不再开口,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好。   打量着他脸上的表情,凌岁寒却挑眉问道:“不信?”   “没有。”   苏致秋摇摇头,顿了顿,又不知何种心情地道:“谢谢。”   或许是喜欢的小汽车在手中,苏致秋感觉自己因副作用而产生的恶心感好多了,也有了些胃口。   他爬起来,把凌岁寒放在一边的粥喝了。   凌岁寒见他脸色好看了许多,便转身拿起几件衣服,似乎打算放进衣篓里送去干洗。   他眼尖地瞥见其中一件是他刚脱下来的外套,口袋里还放着刚买来的验孕棒。   这要是不小心掉出来了,和世界末日有什么区别!   苏致秋的心脏紧张得差点拧起来。   他连忙放下勺子,拼命控制着自己的嗓音道:“那件不用洗,干净的。”   凌岁寒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中的衣服,没说什么,顺从地重新挂到了衣架上。   苏致秋转回头去,狠狠松了口气。   凌岁寒今天也不知道是没行程还是推了,竟然在家里待了一天,对于一个正当红的顶流来说,显得有点太闲了。   不过苏致秋今天的身体时好时坏,也顾不上多问,只借着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了一天。   就连晚饭都是凌岁寒做的,苏致秋本以为他会直接找阿姨来做,但没想到凌少爷硬是在厨房折腾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端着两盘子菜出来了。   甚至还煮了个阳春面。   味道怎么样先不提,苏致秋还是很感动的,毕竟这辈子吃过凌岁寒做的饭的人,估计也就他一个了。   自从昨晚的疯狂后,两人之间就一直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气氛。   风平浪静的海面下,似乎有股巨浪在酝酿,随时可能爆发,岌岌可危。   不知是不是错觉,苏致秋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将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一般。   他不得不尽力维持着这艰难的平和,他总觉得今天的凌岁寒有些眼熟。   总是让他想起他们第一次后,清晨醒来时,那个青涩又顽固的少年一脸镇定地说会对他负责。   所以他们两个当初的确算得上是先做后爱了。   而现在的凌岁寒,再一次给了他这种感觉。   但接下来的话,让他打消了这个愚蠢的念头。   见气氛还算好,苏致秋适时试探着开口,“一下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凌岁寒正站起来收碗筷,听到这话,男人的手只是微微一顿,就继续动作。   “去哪?”他问。   苏致秋忙道:“回趟家。”   凌岁寒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信没信,竟没再问,就应了一声。   “十点之前回来。”男人道。   或许是苏致秋脸上错愕的神色太明显,凌岁寒瞟他一眼,嗤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好像我会去抓奸一样。”   苏致秋一窘,他轻咳一声,摇摇头道:“我没这个意思。”   “是吗?”   凌岁寒挑起眉头,转身笑了笑,“那就好。”   “毕竟看你刚刚的样子,似乎以为我会阻止你,”男人的衬衣袖子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看了苏致秋一眼,露出一个笑容,“为什么这么想呢?是因为昨晚我们做了吗?”   苏致秋被他这直白的话语弄得有些尴尬。   他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只好摇摇头,“你误会了。”   “哦,我还以为昨晚做完后,我就又得对你负责了呢。”   凌岁寒一边把碗筷放进洗碗机,一边擦桌子,动作还挺麻利,十足人夫感。   只是说出口的话却不堪入耳,不知是说给苏致秋,还是说给自己听。   “大家都不是十几岁的时候了,没必要把上床太当回事。”他的话音有点重。   不知怎么,他明明痛快地答应了自己,可苏致秋心里却十分别扭,似乎内心深处的确盼着看男人发怒一般。   他意识到自己这种心态不对,便赶紧站起身穿衣服,生怕凌岁寒看出自己的想法。   “我走了。”   他穿好外套,站在门口和凌岁寒道别。   明明是回家看儿子,却硬生生得冒出一股要去出轨般的心虚。   凌岁寒系着围裙出来,扫了他的脖子一眼,提醒道:“最好系条围巾吧,不然别人再误会了。”   苏致秋这才想起自己脖子上露出的吻痕,他脸一黑,连忙找出自己几天前落到这里的围巾,给自己草草围上了。   看着他的动作,凌岁寒神色依旧平静,似乎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苏致秋心中那股不好的感觉愈发强烈,但他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苏团团这个点已经吃完饭了,再不回去错过他写作业的时间,小家伙真得会哭的。   想到儿子脸蛋上挂着泪珠,苏致秋心一疼,顾不上再和凌岁寒说什么,转身拉开门就离开了。   关上门的瞬间,他似乎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响,但停下脚步仔细去听的时候,却又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苏致秋犹豫一下,还是进了电梯。   房内,从一百默数到一的时候,凌岁寒站起身拿起车钥匙,跟着出了门。   一个摔得粉碎的盘子,被泄愤般地丢在垃圾桶里。 第33章 第 33 章:按照这个频率,你应该已经是五娃爸了   苏致秋一路上不停地看时间,总算在一个不算太晚的时候赶到了家门口。   苏团团果然已经坐在自己的小书桌前,正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认真地画着什么。   暖黄色的护眼台灯洒下一片光,照亮了这个小天地,和那个小小的人。   小家伙画得太认真,连身后传来脚步声都没听见。   看着那个椅子上小小的身影,苏致秋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微笑。   他阻止了老妈要叫苏团团的动作,悄悄走过去站在背后,探头看了看桌上的纸。   苏团团其实挺没有艺术天赋的,这并不是苏致秋打击他,而是这孩子天生五音不全,唱个小星星都能跑调到十万八千里,幼稚园排练舞蹈,他那四个胳膊腿就好像刚长出来一样,时不时顺个拐都是常事,甚至把自己绊个跟头。   估计任何人都不会想到,他的两个爸爸当年一个是领舞,一个是主唱。   实在是没给孩子遗传上这个基因。   但出乎意料的,苏团团的画画水平还不错,说不上多么有天分,起码能让人看明白,配色也很舒服。   苏致秋仔细看了两眼,就看出来上面有四个小人,旁边还画了一张桌子,有些眼熟,像是他们家的饭桌。   四个小人正围坐在桌边吃饭,桌子中央还画了一个蛋糕,苏团团甚至还给蛋糕画了一根蜡烛,阿拉伯数字3的模样。   苏致秋看着看着,忽然看出团团这是在画他三岁生日时的场景,细节非常到位,每个人物都有对应的特征,甚至连他自己那天穿着的汽车飞侠的衣服都画出来了。   他不禁露出一个笑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正埋头涂色的小身影一顿,很快仰起头来朝后一看,看清他的脸后,小孩登时又惊又喜地叫了一声。   苏致秋伸开双手,把冲他扑过来的小孩抱了个满怀。   父子俩坐在床边,互相搂抱着腻歪了好一阵,苏致秋亲亲团团的脸蛋,为自己今天的话道了个歉。   团团却半分都不在意,只挥挥小手一本正经地道:“团团知道爸爸工作忙,爸爸要挣钱养家养团团,可辛苦了。”   苏致秋捏了捏他的脸蛋,嗔怪道:“从哪学来的这些话。”   “昨晚叔叔给我念的故事里,就是这么说的。”团团对他乐呵呵地一笑,带着一股傻乎乎的天真。   他那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尽管看了无数次,可每次被这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盯着的时候,苏致秋都会没由来地一阵心悸。   “宝贝真棒!”   苏致秋移开视线,换了话题,问:“这就是老师布置的作业吗?”   苏团团嗯了一声,用力点点头。   他从苏致秋腿上爬下去,又屁颠颠地捧着那张纸像献宝一样捧到他面前。   “爸爸,你看!”   团团的手指头在纸上点了点,认真地介绍道:“这是奶奶,这是叔叔,这个是团团,这个——”   “是爸爸。”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唇,抬眸看了苏致秋一眼。   苏致秋见他这副害羞的模样,困惑地在纸上看了半天,总算发现了原因。   只见穿着黄色卫衣的他正看着团团的方向,而他和团团中间,还有一颗小小的粉色爱心。   圆嘟嘟的小爱心,很可爱。   苏致秋会心一笑,和团团对视一眼,父子俩都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把团团揽过来,抱着软乎乎的小人,问:“需要爸爸怎么帮你呢?爸爸觉得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被他搂住的小身子似乎僵了一下,过了半晌,苏团团才吞吞吐吐地说:“爸爸可以给团团描述一下妈妈的样子吗?团团想把妈妈也画上去。”   苏致秋一怔,盯着苏团团,一时之间竟没能说出一个字。   迎上苏团团试探又胆怯的目光,他才猛地回过神,抹去脸上错愕的神色,假作无事地笑道:“当然可以啊。”   团团似乎已经做好了和爸爸解释的打算,见苏致秋这么干脆地答应下来,小孩也愣了愣。   一大一小坐在台灯下,紧紧靠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爸爸,妈妈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呢?”   苏团团拿起铅笔,先草草画出了轮廓,就好奇地抬头问苏致秋。   苏致秋嗯了一声,想了想,犹豫着问:“你觉得呢?”   苏团团得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眨眨眼,认真地说:“长头发。”   “为什么?”苏致秋问他。   “因为妈妈都是长头发啊,”团团煞有其事地说:“动画片里都是这样的。”   苏致秋闻言不禁一笑,顿了半晌,他才轻声道:“其实是短头发哦。”   苏团团先是惊讶地哇了一声,赶紧抓起笔来在纸上涂涂画画,苏致秋没有打断他,只是在一边静静看着。   画完头发,团团又想起另一件事,“爸爸,妈妈眼睛大不大啊?”   这次,苏致秋回答得很快。   “大,”他肯定地说:“很……漂亮。”   苏团团唔了一声,托着下巴想了想,笑道:“我知道啦,爸爸说过妈妈的眼睛很像团团。”   苏致秋愣了一下,哭笑不得地纠正道:“不对,你说反了宝贝,应该是你像他。”   苏团团也不知道听懂没有,乐呵呵地一笑,提笔就画。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团团都没有再出声,一直埋头认真地画个不停。   苏致秋猜想,或许他心中对“妈妈”这个形象也有自己的想法,便没有提醒他。   果然,等团团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一个小小的人已经出现在了纸上。   苏致秋瞥了一眼,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团团画的这个小人竟当真和某人有些相像。   “团团是照着自己画哒,”苏团团得意地扬起嘴角,“爸爸说过团团和妈妈长得像。”   怪不得这么眼熟……   苏致秋有些无奈地扶额,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毕竟年纪小,对于剩下的部分,苏团团画得和其他小人一样,都是坐在桌前吃着饭。   本以为到这一步就结束了,哪知,苏团团忽然扭过头来问了一句,“爸爸,妈妈高不高?”   “比爸爸高还是矮呢?”   说到身高,苏致秋先是下意识说了一句“高“,但或许是出于莫名的胜负欲,话到嘴边他又改了口。   “比爸爸矮。”   苏致秋轻咳一声,道:“矮一点。”   苏团团十分相信爸爸,没有一点怀疑地哦了一声,乖乖拿橡皮擦了擦,比旁边的苏致秋小人矮了一些。   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娇小”小人,苏致秋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不过,反正凌岁寒永远也不可能看到这幅画,不可能知道自己在团团面前造谣他身高这件事。   这么想着,苏致秋的腰板又挺起来了。   苏团团拿着自己的画左右端详了半天,似乎还是不大满意,却一时之间也没想起什么。   苏致秋看看时间,一眨眼过去快一个小时了,他有些担心团团的眼睛,正要让他休息一会,卧室的门板就被敲响了。   苏团团跑过去打开门,老妈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盘水果。   苏团团扬起手主动接过盘子,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   “一到家就钻屋子里画个没完,连口水都不喝。”   老妈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杯温乎乎的柠檬水。   苏致秋还真有些渴了,笑了笑顺手接了过来。   “我听你弟说,这几天都没怎么回家?”老妈有点心疼地打量着他,“我怎么感觉你脸色都这么不好看?累坏了吧。”   苏致秋拿着水杯的手一顿,顿了片刻,他才放下水杯,道:“还好,年底了都忙,过完年就没事了。”   老妈看了他一眼,张张嘴想说什么,犹豫一下又没说。   但苏致秋能猜出来她要说什么,只是团团还在这里,谁也不愿意当着孩子面提那个人。   果然,老妈换了话题,随口提了两句姨妈的病情。   将近半个月没见着老妈,苏致秋也有些担心姨妈那边,两人说着说着就忘了时间。   久到苏致秋惊觉团团没了动静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老妈走过来看了看,轻轻摸了摸团团的背,温声道:“那会也忘了问,你们这是画什么呢?”   苏致秋的手下意识收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最终,他还是实话实说道:“团团问我……妈妈长什么样子,想画幅全家福。”   老妈果然也怔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睡得正香的团团,张张嘴,试探着问:“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来了?以前团团可从没说过。”   苏致秋捏了捏眉心,有些无奈地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在幼儿园听同学们说了什么吧,也可能是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而且,他以前没说过,不代表……他没想过。”   苏致秋有些艰涩地说。   老妈也叹了口气,轻声道:“这孩子跟你不像,从小就心思重又不爱说,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只会傻乎乎地玩泥巴呢。”   跟他不像,那跟谁像呢。   两人俱是沉默了一瞬,谁也没说出口。   最终还是老妈没按捺住,看了依旧双眼紧闭的团团一下,她压低声音问:“儿子,你回来之后有没有……见过,那个……?”   一句话被她说得断断续续,可屋内的两个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   苏致秋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好几次想要开口,迎上老妈带着试探和忧虑的目光,他还是闭上了嘴。   “见过一次。”   最后,他淡淡道:“工作原因,不可能一次都见不到的。”   “啊,是,是,”老妈忙点点头,应和道:“没事,我就是问问你。”   苏致秋嗯了一声。   “那你俩没说什么吗?”老妈轻声问:“他没打人吧?”   苏致秋顿时有些啼笑皆非,但笑意刚浮现在脸上,又慢慢消失。   他摇摇头,无奈地随口道:“没有,妈,您想什么呢?”   “我这不是怕那人还生你的气吗?”   老妈有些讪讪地说:“当初你要来北城我就不愿意,那么多好城市,哪个不能去啊。没想到你还干了这么个工作,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边又不是普通人,想整你那还不有的是法子。”   苏致秋宽慰道:“不会的,放心吧,他……没说什么。”   老妈看了他一眼,也不知信了没有。   过了半晌,她又想起什么,有些担忧地问:“那团团……他知道吗?”   这次苏致秋没有开口,只是干脆地摇摇头。   老妈看着他这副平淡的态度,似乎悄悄松了口气,嘀咕了一句“那就好,那就好。”   苏致秋假作没听见一般,弯腰将还趴在桌子上的团团抱起来,轻轻地放到床上。   老妈似乎还有话想跟他说,站在床边没有离开。   团团被他这么一抱,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趴在他的肩头软乎乎地叫了一声“爸爸。”   苏致秋应了一声,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团团却紧紧抱着他的胳膊,任苏致秋怎么劝说都不肯撒手。   小孩带着没睡醒的小嗓音,在他耳边哼唧,不让爸爸走。   苏致秋看了眼时间,马上十点了,他答应了凌岁寒十点前回去。   但……   看看恨不得黏在自己身上的团团,正委屈巴巴地揉着眼,想要开口让爸爸陪着睡,又不好意思开口。   苏致秋的嘴已经比大脑更快地应了下来,他温柔地拍拍孩子,“睡吧,爸爸现在不走,陪你睡。”   苏团团很相信他的话,他这么一说,孩子就信了,一张白嫩的小脸顿时笑成了花。   看得苏致秋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他把团团又往自己怀里搂了搂,用力抱着,一点也不愿意松开。   过了几分钟,他才想起老妈还在屋里,一扭头,床尾却已经没了人。   老妈不知何时已经出去了。   或许是看出他有些逃避的态度,又或许是不愿意再打扰他们。   苏致秋垂下眼眸。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如何,刚刚的表现有没有让老妈相信。   但即使老妈没再追问,苏致秋也能猜出她后面的那些话。   那些已经在他们之间发生过无数次的对话。   苏致秋无意识地闭了闭眼,听说从心理学角度来说,这是一个逃避的动作。   而他,的确是在逃避。   逃避老妈提起的所有问题。   例如凌岁寒知不知道苏团团的存在,例如要不要把苏团团的事告诉凌岁寒,例如是不是和凌岁寒复合了……   每一个都正中他的心头,让他没有任何面对的勇气。   老妈不希望他回北城,更不希望他再和凌岁寒扯上关系。   他是知道原因的。   老妈怕凌岁寒察觉到苏团团的存在,知道自己给他生了一个孩子。   “要是凌岁寒抢走团团怎么办?你们当年闹的那么……他会不会直接把团团带走?”   “他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人家想带走团团,咱们能有什么办法拦住?”   老妈的话仿佛还回响在耳边,久久未停。   “而且,小秋啊,你有没有想过,他会不会不认团团?说实话,没有哪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子能接受自己突然多了个孩子,还是……还是男人生的吧?”   或许是见他态度摇摆,老妈直接上了一剂猛药。   苏致秋被亲妈这毫不保留的话刺得失魂落魄了好久。   但最终,他还是回了北城,回到了这座开启了一切的城市,带着团团。   苏致秋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像着了魔一般,再加上温觉非的再三保证,他就这么神使鬼差地回来了。   他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   估摸了一下时间,苏致秋知道真得走了。   好在苏团团已经睡着了,他可以直接离开,不用再面对儿子那张可怜巴巴的小脸。   这么想着,苏致秋小心翼翼地直起身,生怕吵醒了苏团团。   然而,他刚坐直身体,身边就传来一道声音,“爸爸,你去哪里?”   苏致秋的手一僵,低头一看,见苏团团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睡眼迷蒙地看着他。   他额了一声,不等他回答,苏团团就已经主动问:“是要去工作了吗?”   苏致秋见他的确清醒了,只好嗯了一声,摸摸他的头。   苏团团低低地哦了一声,虽然面上还是有些不舍,但依旧懂事地挥挥小手说:“爸爸再见。”   见他这个样子,苏致秋反而有些挪不动脚了。   他轻咳一声,走到桌前看了看,问道:“团团,这是你刚刚画的吗?”   苏致秋指了指画上小人穿着的红色大衣。   苏团团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是不是画得不好看,爸爸?”   苏致秋的关注点却不在这里。   他有些迟疑地问:“团团,为什么要画这件衣服呢?”   苏团团却误会了他的意思,解释道:“我知道妈妈是女孩子,要穿裙子,但是我觉得这件衣服很好看,就给妈妈画上了。”   苏致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似乎看出他表情的异样,苏团团有些瑟缩地抿紧唇,小声叫了一句爸爸。   见自己吓到了孩子,苏致秋放下画,转身笑着抱住苏团团,耐心地道:“画得真不错,很像。”   “真得吗?”   小孩子就是很好哄,顿时惊喜地睁大眼,“真的和妈妈很像吗?”   苏致秋回想起画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和那件熟悉的红色大衣,无奈地点点头,确认道:“嗯,非常像。”   苏团团得到了肯定,几乎藏不住脸上的雀跃,偏偏又是个要面子的性格,颇有些臭屁地咳咳两声,抬起小手挡住翘起的嘴巴。   看他这副和某人如出一辙的傲娇样子,苏致秋心中那股既视感顿时更强了。   他不敢再看,换了话题,“团团在哪里见到那件衣服的?”   苏团团放下手,说:“前几天叔叔接我放学路过大商场,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叔叔又在上面。”   “那个叔叔穿的就是这件衣服,下面好多人都在看呢。”   苏致秋明白了。   他就说自己最近只要带着团团,就会绕路,故意避开龙恒商场,团团怎么还会看到凌岁寒的新大屏。   原来是苏致枫。   苏团团还在给他描述那个大屏,“可大啦!”   小手画了一个大圈,苏团团又有些好奇地问:“爸爸,为什么帅叔叔能在那个酷酷的大电视上呢?我们不能吗?”   苏致秋被他问住了,半晌后,才道:“因为那个……叔叔是大明星,有很多人都知道他,所以可以上去做广告。”   苏团团哦了一声,一看就没听懂,但还是认真地说:“那我要快点长大,以后也有很多人知道我,我就到大电视上去,还要把爸爸也带上去。”   听着他孩子气的话,苏致秋却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只欣慰地摸摸他的头。   看着苏团团再次进入梦乡,苏致秋没再打扰老妈,一个人悄悄出了门。   夜晚的冷空气铺面而来,他下意识拢了拢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幸亏现在是隆冬时节,他穿着件高领毛衣,裹条围巾也不显得突兀,否则一定会引起老妈的怀疑。   他根本不敢想老妈看到他这一身痕迹后的表情,得多么精彩。   如果再知道这一身红痕的始作俑者是凌岁寒……   苏致秋摇了摇头,不敢再想那个画面。   走出小区门口,他还在回想着刚刚苏团团的话。   他都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团团,其实不用那么麻烦,只要有人知道你是凌岁寒的孩子,明天你就能直接上热搜第一位,被很多人知道。   这也算一夜爆红了。   想到这,苏致秋在路边站定,露出个复杂的神色。   他已经叫了出租车,但软件显示对方似乎遇到了堵车,已经五分钟了,却才移动了一百米。   已经快十一点了,比他答应凌岁寒时间晚了足足一个小时。   苏致秋有点焦虑起来。   他犹豫着要不要取消订单,自己开车过去算了。   但想到后座那把黄色的儿童安全座椅,苏致秋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辆车从夜色中慢慢驶过来,苏致秋没有在意,只不断刷新着打车软件。   司机的位置却一直没有变化。   他啧了一声,取消了订单。   正想下台阶去对面现打一辆车,刚刚驶过来的车却一个刹车,忽然停了下来。   正好挡住了他的路。   苏致秋被吓了一跳,莫名地扯了扯脸上的口罩,转身绕过车身朝对面走。   那辆车却按了两下喇叭。   挡住他的路,还要按喇叭催他走快点。   苏致秋也有些不满起来,他皱起眉看了这辆车一眼。   豪车了不起嘛。   看清车牌的那一刻,他刚迈出去的腿登时停在原地。   “凌,凌岁寒?”   他绕到驾驶座,敲敲玻璃,试探着问道。   车窗缓缓放下来,果然露出那张线条优越的侧脸,在夜色中更显锋利。   凌岁寒瞟了他一眼,在脖子间那条围巾上停了一下,才道:“上车。”   苏致秋依言坐上副驾驶,一直到车子已经开过一个十字路口,他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来了?”   他问,而且又壕无人性地换了辆车。   凌岁寒却一挑眉,反问道:“我不能来?”   “不是,”苏致秋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我的意思是你怎么来接我了?”   “你想多了,”凌岁寒一手打着方向盘,一边淡淡道:“正好有点事,要走的时候想起你家在这边,就顺路过来了。”   苏致秋啊了一声,也没起疑,只是庆幸道:“幸亏你来了,我打的车都堵在半路上了。”   “环城路那边吧?”   凌岁寒了然道:“我刚路过,出车祸了,估计要堵很久。”   苏致秋点点头。   一个话题结束,两个人俱是沉默了一瞬,却是谁也没提苏致秋答应十点到家这件事。   片刻后,凌岁寒忽然开口,“阿姨身体怎么样?”   苏致秋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才道:“挺好的,今年上半年做了场手术,现在已经恢复好了,就是不能做重活了,得多休息。”   “那就好。”   凌岁寒点头道。   “苏致枫也工作了吧?”   就在苏致秋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的时候,凌岁寒竟然又问了一句。   “我上次碰到他,看他长高了不少。”   苏致秋下意识应了一声,“明年大学毕业,现在正实习呢。”   “什么专业?”   凌岁寒问。   苏致秋有些异样地看了他一眼。   男人的神色却很淡定,显然不觉得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话。   凌岁寒以前也跟他妈和他弟一起吃过几顿饭,现在礼貌地问问近况,似乎也没什么。   想到这,苏致秋便打消了念头,和凌岁寒说了几句。   从专业说到老妈的病,又说到苏致枫单位的趣事。   寥寥几句,苏致秋忽然意识到凌岁寒已经知晓了他这五年的一举一动。   自己竟然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抖出来了一切。   都怪凌岁寒实在问得太高明,让自己放下了戒心。   要不是凌岁寒不知道苏团团的存在,恐怕自己现在已经把团团的事都抖落得一干二净了。   苏致秋的脸上不禁浮现一丝戒备。   像是看出他的神色变化,凌岁寒目视着前方,轻声问了一句,“怎么突然这么紧张?家里还有我没问到的其他人吗?”   苏致秋心中一惊,差点以为凌岁寒调查了自己。   但好在,凌岁寒的下一句话打消了他的疑虑。   “你的小男友登堂入室了?”   凌岁寒瞟他一眼,尾调抬高地嗯了一声。   苏致秋一言未发,只是看着窗外。   凌岁寒也没再问,只是轻笑了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致秋却被他这一声笑,弄得心中打鼓,忐忑不安起来。   一直到晚上入睡前,两人躺在床上,凌岁寒再也没问起他家里的事,仿佛在车上的时候,只是单纯地关心他的家人而已。   苏致秋心底那股不好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一双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落到了他的胳膊上。   苏致秋一凛,被打断所有思绪。   那双温热的手慢慢下滑,从胳膊到背,最后隔着衣服放到他的腰上。   不等苏致秋松口气,那只手已经掀开他的衣服,触碰到了光洁的皮肤。   这双手的主人从小是个少爷,手上也只有练舞时留下的微微薄茧,抚摸在身上的时候,有些发麻。   还有点痒。   苏致秋的脚趾忍不住绷直,又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在那只手还要继续往下的时候按住了。   “今天……不行,明天吧。”   苏致秋听见自己在黑暗中小声地说。   他刚吃完紧急避孕药,可不想短时间内再吃第二次。   身后的呼吸声似乎暂停了一下,随后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些无语的讥讽。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禽兽?”   说完,不等苏致秋反应过来,凌岁寒再次抬起手放到他的腰上,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感到腰上传来的一阵阵酸痛,苏致秋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想给自己按摩。   他有些尴尬地眨眨眼,不敢转过身去面对凌岁寒那张脸。   腰后的手却一直没停止,凌岁寒的力气刚刚好,让苏致秋不知不觉间就放松下来。   在他舒服得意识都开始昏沉的时候,那只手突然上移,钻进了他的衣服里,在他的肚子上轻轻按了按。   苏致秋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他扭头看了凌岁寒一眼,却没看清对方脸上的神色。   “还疼吗?还想不想吐?”   凌岁寒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小腹的伤疤,不带任何暧昧,认真地问。   苏致秋回过神来,心情有些复杂地道:“好多了。”   “明天再请医生来看看吧。”   凌岁寒的声音微冷,“再怕医院也得去,就怕是上次的胃炎还没好透。”   苏致秋一僵,手心顿时开始冒冷汗,他轻咳一声道:“真不用,我现在一点都没事了,而且老输液吃药也不好,都有耐药性了。”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凌岁寒,男人不再说话,只慢慢给他捂着肚子。   他的手很烫,捂在肚子上像个暖手宝,挺舒服。   苏致秋下意识伸手往下,覆在他的手上。   尽管知道他只是怕自己肚子冷,在给自己暖肚子,但苏致秋还是产生一种别样的慰藉。   作为男人,他怀孕的概率极其低,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也只有团团一个。   要是他是女人,按照他们的频率,估计凌岁寒现在已经是五娃爸了。   所以这次肯定也没有怀上。   只是……苏致秋的睫毛颤了颤,在黑暗中慢慢合上眼。   他能感受到凌岁寒捂在自己肚子上的温度,是滚烫的。   “是不是跟当时生的病有关?”   凌岁寒冷不丁在他身后开了口。   “啊?”苏致秋愣了一下,反问了一句。   “感觉今天不像肠胃的事,是不是因为之前生的那场病?”   说着,凌岁寒轻轻摩挲过他小腹上那道长长的疤痕。   苏致秋一顿,一时之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凌岁寒竟然还真猜对了。   可惜,不是生病,是吃了避孕药。   凌岁寒见他没吭声,也不追问,只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般低声道:“昨晚对不起,我昏头了,下次我会认真做措施的。”   苏致秋耳根一红,闷闷地嗯了一声。   身后人不再说话,只能听到浅浅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或许是氛围不错,苏致秋没忍住问出那个憋在心底的问题。   “前几天,你明明对我没感觉,怎么昨晚又……”   他顿了顿,没好意思再说下去。   凌岁寒倒是回答得挺快,“我发现几年没见,你对我的误解真得很大。”   苏致秋疑惑地嗯了一声,下意识回头看他。   凌岁寒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一看见你手背上那么深的淤青,脸白得跟纸一样,我怎么可能还石更得起来?”   苏致秋怔了一下,不自觉地抬起手看了看,本就夜盲症的他自然什么都没看到。   但他知道,连着输了快一个星期的液,他手背上的淤青的确比较深。   主要是他白,显得就有些触目惊心。   但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就连老妈看到后也只是问了问,没做出多么大的反应。   可凌岁寒却说……   怪不得这几天他总记得给自己准备水袋热敷。   苏致秋刹那间不知是何种心情,他抿紧唇,重新转回头去。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久到苏致秋以为凌岁寒已经睡着了,毕竟是睡眠质量那么好的人。   他在寂静中自言自语了一句,“凌岁寒,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一直没换手机号呢?”   身边一片安静。   只有极其朦胧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勾勒出身边人的轮廓。   没有人回答他。   苏致秋提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不知是自嘲,还是无奈。   “我怕万一你想找我赔罪,却找不到我了。”   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要睡着了,第一反应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意识到刚刚是凌岁寒在回答他的问题。   一个意料之外,似乎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带着些冷意与讥讽,却足以让他独自失神许久,颇有些五味杂陈之感。   “你呢?为什么换手机号了?”   凌岁寒又问了一句。   苏致秋嗯了一声,轻声道:“当初……我的手机号被爆出来了,每天都会收到很多消息和电话,没法用了。”   当初两个字一出口,苏致秋明显感觉身边的气温都低了两度。   周遭的气氛也慢慢凝结起来,连空气似乎都被寒意冻住,停滞不前。   “当年你……”   凌岁寒忽然说出几个字,但又及时止住。   苏致秋却瞬间福至心灵,明白了他要问什么。   又或者是因为这五年里,他幻想过无数次凌岁寒问他当年离开的理由的场景,所以当这一切真正发生的时候,他竟出奇地冷静。   只是,凌岁寒竟最终也没问出口。   放在他肚子上的温暖大手慢慢抽离,床板动了动,身边人翻了个身,变成了背对着他的姿势。   苏致秋也转过身,静静看着眼前没顶的黑暗,任由自己被无声的沉寂吞没。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搬来这座房子的时候,那一晚,也是和凌岁寒这样躺在床上。   同样的背对背,同样的逃避。   只是短短几日过去,他们的心情却与那一日不一样了。   如果没有那场别离,或许二十几岁的他们就会像现在这样,开完演唱会一起回到家睡觉。   他一觉睡醒,会发现凌岁寒已经做好饭了,一脸紧张地盯着他吃第一口,还要臭屁地说自己都是随便做做,是苏致秋太好哄了。   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手背上还残留的针眼,苏致秋竟还真感觉到有点疼。   他承认,在刚刚那么一瞬间里,他的确有股把一切向凌岁寒全盘托出的冲动。   但冲动终究只是冲动,最终还是被冷静下来的他及时扼杀在摇篮里。   或许是太小就出社会打工养活这个家,苏致秋从小最擅长的就是权衡利弊。   他默默在心底估算了一番,现在的和平相处已是来之不易,当年的种种实在太过沉重,牵扯到的人也很多。   一旦在这个夜晚就这么说出来,那么后果将是万劫不复,不是他现在有心情应付的。   苏致秋发现自己已经疲了,曾经被营销号戏称“眼底写满野心”的他,所有心气都被这五年磨得一点都不剩,曾经幻想的逆袭回来重修于好,也早在有了团团后,就变成了过去式。   就这样吧,挺好的。   他把头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闭上眼,不再去想那些往事。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似乎感到一双手轻轻覆在自己的肚子上。   熟悉的温暖,熟悉的轻柔。   又做梦了,好幸福。   苏致秋在梦里笑了笑。 第34章 第 34 章:岂止吃回头草,你直接给草生了匹马啊   第二天,两人纷纷起床收拾,各自去工作。   从出门到分开,谁也没再主动提昨晚的事,仿佛那只是一场梦境。   凌岁寒照常把苏致秋一路送到楼下,想起什么,嘱咐道:“下午设计公司去家里看房子,我来接你。”   苏致秋听到家这个字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点点头。   站在电梯最里面,看着眼前不断跃动的楼层数字,苏致秋却没有一点工作的斗志。   他垂下头看着站满人的地面,想到自己下午又要去帮凌岁寒装修他的婚房,顿时觉得自己真是有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却又硬不下心拒绝这来之不易的相处。   离他离开只有二十多天了,他要学会珍惜这最后的时光。   因为凌岁寒一会有工作,所以他们出门得比较早。   进了工作室,还没有人,苏致秋放下衣服就开始打扫卫生。   等大家陆续到了的时候,他已经把地面都拖了一遍了。   室内开的暖气很足,他有点热,下意识把衣领往下拽了拽,想起什么又顿住手。   好在也没人留意他这个动作,纷纷关心了一下他的身体后就回到了工位上。   倒是安雯雯多问了一嘴怎么这个冬天老是生病。   苏致秋随口回了一句。   安雯雯在他还系着围巾的脖子上扫了一眼,低下头没说什么。   昨天没来,但好在这两天也没什么大活,他只需要把昨天积压的视频审完就可以了。   一边专心致志地盯着电脑,耳边传来大家热闹的谈话声。   苏致秋听了几句,才蓦然意识到大家今天这么兴奋的原因。   他停下按着鼠标的手,翻开桌边的日历看了一眼。   果然,明天就是元旦了啊。   这一年过得真快,尤其是他回北城后的最后一个月。   苏致秋捏着日历的手不自觉地用力,直到有人叫他。   “小苏哥,小苏哥!”   苏致秋一个激灵回过神,应了一声,抬起头。   “明天去哪里跨年啊?”   有人笑着问:“我听说龙恒商场前面会搞跨年活动,挺热闹的。”   苏致秋闻言笑了笑,道:“还没想好。”   几个年轻人显然很是期待,尤其是苗苗各种给大家安利她做的安利,什么这里会有倒数钟声啦,那里会有烟花秀啦……   听他们说着,苏致秋倒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既是周六,也是元旦。   他上周好像答应了柠檬妈妈,周六要带团团去找柠檬玩。   苏致秋知道两个小朋友关系好,柠檬也是团团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对方家长主动邀约,不能让团团失望。   也不知道凌岁寒明天有什么安排……   苏致秋独自对着电脑出神。   不知是不是幻听,他总觉得听到了凌岁寒的名字。   苏致秋抬头看了一圈,发现不是幻听,苗苗正在眉飞色舞地说明天凌岁寒会有一个跨年活动。   “虽然还没官宣,但听说上个月就定好了的,应该不会变卦吧。”   苗苗挠挠头,说:“不过我还真不敢说死,最近大家都传凌少想退圈了,不是没原因的。他现在什么活动都推掉,不知道是不是真想隐退了,不过想想也是,他又不缺钱,只要不是为了和嫂子结婚我都能接受。”   一圈人迅速转换话题,围绕着凌岁寒讨论起来。   苏致秋收回视线,唇瓣微微抿起。   既然凌岁寒明天有活动了,那他去陪苏团团应当是可以的吧。   就算他明天没活动,所有人跨年的日子,他应该也会去陪他儿子吧。   毕竟方星都说了,凌岁寒非常宠孩子。   所以……   苏致秋放下了心,能陪团团出去就行。   中午的时候,他给团团打了个电话告诉了他这个好消息,小家伙听说明天要去找柠檬玩,兴奋得很。   甚至还一改往日的嘴硬臭屁,把柠檬拉过来,拽着柠檬开心得连蹦带跳。   苏致秋只见过柠檬一两次,名字很可爱,但却是个稳重的小朋友。   起码和苏团团相比起来,瞬间显得靠谱多了,还非常有礼貌地和苏致秋说了他妈妈的安排。   苏致秋听他说得非常有条理,不禁再次感慨真厉害。   苏团团还不忘跟他汇报自己的那幅画,被老师表扬了,还裱起来挂到了墙上。   苏致秋狠狠地夸了他几句,许诺明天带他和柠檬吃大餐。   团团趁柠檬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小声嘱咐他明天给柠檬买一份新年礼物,从自己零花钱扣就好。   他最近晚上帮奶奶和叔叔做家务,小金库攒了不少呢,说这话的时候颇有种大款的气质。   不像凌岁寒那种矜傲,倒是像个得意的小暴发户,可爱极了。   苏致秋被他逗笑了,一口答应。   挂断电话,苏致秋顺手翻了翻聊天记录,最终手指停留在一个对话框上。   温觉非这几天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似乎很忙,再加上苏致秋也忙,两个人的聊天总是中断。   有时候是苏致秋这边不回了,有时候是温觉非那边没了动静。   苏致秋犹豫一下,想着自己背着温觉非干了这么多事,实在是有点发慌。   有种闺蜜劝分八百次后,又和前男友搞到一起的心虚。   算算日子,过了元旦温觉非也就回来了。   为了不让对方到时候直接炸了,他选择主动给温觉非打个电话,坦白从宽。   电话拨过去,却迟迟无人接听。   苏致秋挑了下眉,这个点,不大可能还在工作吧。   他摇摇头,只好作罢。   自动挂断的前一秒,听筒里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喂,小秋秋。”   声音是温觉非没错,可怎么听怎么觉得怪怪的。   苏致秋皱起眉,问:“你嗓子怎么了?”   温觉非咳了两声,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还有些睡意朦胧的感觉。   “这个点还没起,不会生病了吧?”苏致秋担忧地问了一句。   “没,没有,”温觉非磕巴了一句,道:“骂人骂的,没事。”   苏致秋有些狐疑地看了电话一眼,总觉得温觉非说话时在刻意压着声音,好像身边还有人在睡觉。   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醍醐灌顶了温觉非刚刚在干什么。   听着战况,还挺激烈。   苏致秋冒出点尴尬,但很快就直言问:“和谁在一起呢?身边有人了,我怎么不知道。”   温觉非知道瞒不过他,也没打算瞒,顿了几秒后就飞快地道:“哥们说了,你不能骂我。”   听着他这句话,苏致秋顿时就冒出股不好的预感。   他没答应,只道:“你先说。”   温觉非蔫不拉几地吐出两个字,“肖航。”   苏致秋眯了眯眼,只能说在他意料之外,但又情理之中。   “唉,说多了都是泪,只能说我这次被阴了!”   那头,温觉非还在骂骂咧咧,“这绝对是最后一次,再有一次我跟你姓。”   “你先把他从床上踹下去再说。”   苏致秋凉凉地说了一句。   温觉非结巴了一下,很快调整过来,哼了一声道:“等他醒了,我就让他立刻滚。”   苏致秋直言发问:“你们这是复合了?”   温觉非瞬间提高了音量,“大中午的别讲鬼故事好吗?谁说上床就是复合了,就是单纯肉体关系一夜情而已,对,就是这样!”   话喊完后,他似乎也觉得有些外强中干,顿了顿,他又小声强调道:“没骗你,我,我不可能跟他复合的,你放心吧,我不傻。”   听苏致秋半天没有回答,温觉非有点窘迫地问:“你怎么不说话啊,是不是不信我?”   “我跟你说苏苏,我这次真的长记性了……”   不等温觉非再继续喋喋不休,苏致枫已经从喉咙中艰难挤出两个字,“我信。”   “……”   这倒是轮到温觉非惊奇,他赶紧追问:“什么情况?居然没骂我吃回头草,你还是我的小秋秋么。”   这头,苏致秋叹了口气,轻声道:“那啥,我,我也跟你说件事,你听了不能骂我。”   温觉非给出了和他如出一辙的回答。   “你先说。”   苏致秋张张嘴,想起什么,提醒道:“肖航还睡着呢吗?”   很快,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温觉非的声音清晰起来。   “我出来了,什么事这么神秘,是团团怎么了吗?”   温觉非的声音有点紧张。   团团没怎么,“团团他妈”倒是有点事。   或许是这段时间积累的心事太多,他又无人可以倾诉,所以这次苏致秋没有再多隐瞒。   把这段时间的事一说,直接把电话那头的温觉非弄沉默了。   苏致秋说得有点口干舌燥,拿起旁边一瓶水喝了两口,闷声道:“事情就是这样。”   那头依旧没说话,如果不是还有细微的呼吸声传过来,苏致秋几乎以为温觉非已经被他气晕过去了。   “喂?还在吗?”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那头回得倒是挺快。   “在。”   温觉非说,语调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飘忽不定,像是魂丢了。   苏致秋见他这样有些不好意思,正要再说什么,就听温觉非喃喃道:“秋啊,早知道你这么牛逼,我那会还心虚个什么劲呢。”   “我只是好马吃了口回头草,你是直接给草生了一匹马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等苏致秋反应过来,温觉非就打起精神,正色道:“苏致秋,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听他的语气变了,苏致秋也正经起来。   听清温觉非的问话,苏致秋沉默了几秒后,抬起头低声道:“说实话,不知道。”   温觉非隔着摄像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叹了口气,道:“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你走后,凌岁寒越来越疯了,整天喜怒无常的,跟个神经病一样,我都不想说自己认识他。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我上一次和他说话,还是在…飞白的葬礼上,已经一年多了。”   提到邹飞白这个特殊的名字,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温觉非顿了半晌,又继续道:“我都不敢跟他说话。别看现在他还没把你怎么样,但难保哪天一刺激,再对着你发癫。”   “毕竟当年确实是你……”   顿了半晌,温觉非没有说下去。   “其实当初我劝你回北城,确实抱着点能让你俩重修于好的想法,别看你什么都不说,可我能看出来你心里根本放不下他,”温觉非有些惆怅地说:“但最近我越想越后悔。”   “要是没团团,你俩爱怎么折腾我都不管,但是苏致秋啊,你别忘了还有团团这个大活人呢,他是你给凌岁寒生的,生下来就塞不回去了,想后悔都没处哭。”   苏致秋放下水杯,静静地听着温觉非说。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温觉非叹了口气道:“我真不敢想,要是哪天让凌岁寒发现了团团,那得是个什么场面。”   “不会的。”   苏致秋仓促开口。   对面的温觉非定定地看着他,苏致秋又重复了一遍,“我和凌岁寒说好了,过完年我就离开,只剩下不到二十天了。”   闻言,温觉非显然怔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神也复杂起来。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道:“你认真的?”   苏致秋没有正面回答,只道:“就是白费你帮团团找的这个幼儿园了。”   这次温觉非沉默的时间更久了,他突然靠了一声,表情不大好看起来。   “秋啊,你刚刚是不是说凌岁寒以为你还有个对象?”   苏致秋有些无奈地点点头。   “我劝你先把这个误会澄清了吧,”温觉非皱皱眉,“凭我对凌岁寒的了解,总感觉他不像那么大度的人,别闹出什么事来。”   不必他说,苏致秋早就做好准备了。   “我本来也打算这两天说。”   苏致秋疲惫地按了按鼻梁,道:“一直没找到机会。”   “越快越好。”   温觉非道:“苏苏,你应该知道吧,凌岁寒……咱俩加起来再加个肖航都惹不起他,别看我现在风风光光的,可跟他一点都比不了,凌家一只手就能把我这小工作室捏死,所以……”   苏致秋等着他未尽的话。   “所以,团团你一定要藏好了,不然真的会出大篓子的,到时候咱们谁也跑不了。”   温觉非不知想到了什么,打了个激灵。   苏致秋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嗯了一声点点头。   两人又交流了几句,那头温觉非忽然闭上嘴,朝后看了看,才小声道:“肖航好像醒了,我挂了。”   苏致秋刚要挂断,就听温觉非又抓紧最后一秒钟提醒道:“别轻举妄动,等我回去再说。”   他笑了笑,把手机塞进口袋,站在窗边看了看窗外。   元旦来临,虽然不是除夕夜,但跨年的氛围却一点都不差,到处张灯结彩,红火一片。   凌岁寒今天的行程似乎很满,没有给他发消息。   苏致秋也没有像以往一样去微博上搜他的实时广场。   总要慢慢习惯这种感觉的,苏致秋想,最近两个星期的朝夕相处把他惯坏了。   每天都能见到凌岁寒,能躺在他身边入睡,早上能看到他的睡颜,听见他闹起床气时的哼声。   可二十天后,这一切就都消失了。   这种可怕的戒断反应,苏致秋已经体验过一次了。   他没心情,也没精力再来一次。   所以,还不如现在开始就慢慢接受,慢慢习惯吧。   温觉非说的话,倒是也提醒了他,一直到下午凌岁寒来接他的时候,苏致秋都在想如何找机会和凌岁寒好好说一说“小三”的事。   凌岁寒今天来的不算早,到的时候已经四点半了,明天休息又是元旦,大家心都飞了,早就没心情工作了。   苏致秋干脆给工作室提前下班了。   大家欢呼着收拾东西,有两个同事叫他出去唱歌,他也笑着婉拒了。   剪辑师忍不住打趣,“苏哥最近是不是喜事将近,晚上根本约不出来,是在陪嫂子吗?”   苏致秋收拾东西的手一顿。   他笑了笑,摇头道:“没有。”   苏致秋从未在工作室说过自己的家庭情况和私事,主要也是怕有朝一日自己的身份暴露了,能少泄露一些隐私。   像苏团团的存在,他就一丁点都没透露过。   好在,大家都慌着下班,谁也没在意这几句对话,苏致秋预想中的追问也没有发生。   他松了口气。   抬手穿衣服时,他余光里瞥见苗苗捣了捣安雯雯的手臂,对她挤了挤眼,像是在暗示什么。   安雯雯看了她一眼,两人笑了笑。   苏致秋蹙了下眉,犹豫一下,还是假作没看见,什么也没说。   一群人说笑着走出工作室,苏致秋故意走慢了两步,落在最后面。   今天提前下班的公司不少,往日畅通无阻的电梯都慢下来了。   苏致秋看了看手机,凌岁寒已经到楼下了。   他示意大家先上,自己则等下一趟。   同事们没多想,说笑着和他告别后进了电梯。   等苏致秋下楼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   苏致秋微微松了口气,下意识拢了拢自己的围巾,正伸着头四处张望,一辆车就缓缓停在他身前。   驾驶的车窗打开,凌岁寒侧目看了他一眼,轻声开口,“找我呢?”   苏致秋忙左右张望了一圈,拉开门上了车。   车辆很快驶过第一个红绿灯路口,苏致秋这才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   他现在真有种当嫂子的感觉了,偷着摸着生怕被人拍到。   以前还在一个队的时候,就算一起回酒店房间也没人会多想。   但现在……   苏致秋有些别扭地挪了挪屁股,他算是体会到娱乐圈说的“姐夫”和“嫂子”是什么滋味了。   “屁股还疼?”   旁边开着车的凌岁寒冷不丁开了口。   “啊?”苏致秋被问得猝不及防。   他错愕地看了凌岁寒半晌,才回过神来,讪讪道:“没有。”   凌岁寒没有再开口,只是瞥了他一眼。   苏致秋倒是不好意思再在座位上动来动去,规规矩矩地坐好。   刚到家没一会,设计公司的人果然也到了。   说是来实际考察一下,但其实效果图和渲染图什么的早就做好了,只是来看看还有待改的地方。   翻看着手里的效果图,苏致秋都被他们的效率惊了一把,怕不是连夜赶工出来的。   但转念一想凌岁寒的财力,他又觉得正常起来。   凌岁寒又把一切全权交付给了他,似乎十分放心他装修自己婚房的模样。   只是,苏致秋却觉得自己的心情与那天在设计公司的时候大不相同了。   那时候,完全是投入到设计的乐趣中,没有想那么多。   可现在……   苏致秋一边跟在设计师身后说着话,一边有些心不在焉地想自己还真是有病。   亲手给前男友装修房子。   但他的性格实在不是能敷衍了事的那种,因此尽管心中五味杂陈,但苏致秋依旧耐着性子认真地和设计师一点一点地核对。   等把所有房间都看了一圈,再和设计师商讨好细节的时候,夜幕已经很深了。   苏致秋望着脚下闪烁的万家灯火,伸了伸腰,虽然有些累,但看着手里修改好的效果图,顿时觉得也算值得。   他和凌岁寒不同。   凌岁寒从小见多了豪宅,可他小时候甚至连自己的一个房间都没有。   所以,苏致秋在房子上的确是有股无法言说的执念。   即使这座房子最后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毕竟住了这么久,还是他第一眼就喜欢得不得了的房子。   苏致秋还是非常希望能看到它被装修完善的那一天的。   只是想想效果图的场景,苏致秋就觉得开心起来。   第二天早上,苏致秋睡醒躺在床上,依旧入迷地抱着平板看效果图。   直到凌岁寒洗完澡,擦着头地走到床边,苏致秋盯着他,才猛地想起自己昨晚忘了一件事。   只怪昨晚和设计师聊得太入迷,竟给忘了时间,等结束后两人都累了,谁也没多说,就那么睡了。   这样平静的日子久了,苏致秋竟会有种错觉,仿佛他俩不是债主的关系,也没有分道扬镳,依旧是五年前那一对情人,从未分开过。   日子过得安详平和又幸福。   不过,每当这种念头产生的时候,苏致秋都会忍不住嗤笑一声,打消自己这种荒谬的念头。   他轻咳一声,特意等凌岁寒吹完头发后,才轻声开口,“今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正在喝水的凌岁寒手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过了半晌,他才若无其事地放下水杯,道:“没有。”   “没有行程吗?”苏致秋一愣。   凌岁寒重复了一声,“没有。”   苏致秋有些出乎意料,以凌岁寒现在在娱乐圈的地位和名气,不大可能一个跨年晚会都不邀请吧。   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不想去。   不过想想也正常,凌岁寒已经不是爱豆了,自然不用再参加各种晚会混脸熟,毕竟他连剧本都可以挑,早就是顶流了。   苏致秋顿了顿,还是犹豫着问出了另一个疑问,“那你……前妻和孩子那边,也不过去看看吗?”   凌岁寒这次直接转身过,直视着他眯起眼,目光中带着审视。   看得苏致秋莫名心虚地移开视线。   “你关心的倒不少。”   半晌后,凌岁寒才哼了一声开口,但脸上带着隐约的笑意,似乎今天心情不错。   他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苏致秋顿时有点焦灼,想要他一句准话。   凌岁寒站在床尾,颇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侧脸在刺眼的天色中晦暗不清。   “你到底想说什么?”   男人问,不知为何,苏致秋竟从中听出了一丝期待的意味。   他晃晃头。   见旁敲侧击不出什么来,苏致秋只好打了个直球。   “今天我有点事,白天出去一天,得晚上才能过来,可能会很晚,你不要等我。”   他说。   凌岁寒的指尖划过玻璃杯,玻璃杯有点滑,他没握稳,让杯子里的水洒出来几滴。   苏致秋扫了一眼,没等他下床去擦,就听凌岁寒问:“去哪?”   苏致秋早就猜出他会问自己,便搬出已经提前想好的说辞。   “今天跨年,我妈刚回来,想回去陪陪他们。”   凌岁寒没说话,只是侧头看着他。   苏致秋犹豫一下,又补充道:“我,我以为你今天会很忙,所以才提前计划好的。”   他可没说谎。   凌岁寒的神色未变,看不出心底的一丝情绪。   苏致秋不禁心中有些打鼓。   “去陪你妈?”   凌岁寒眯起眼,神色中带着淡淡的疏离,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一样。   “那好吧,帮我说声新年好。”   他说。   见他这么干脆地就答应下来,苏致秋反而怔住了。   就像昨天也是一样,凌岁寒这两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不管他什么时候说要离开,都表现得无比平静,仿佛根本不在意一样。   不在意他去哪,也不在意他要去见谁,就好像……不在意他这个人一样。   这种变化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苏致秋觉得自己大概率有什么心理问题,不然怎么凌岁寒不拦他不嘲讽他了,他反而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见到凌岁寒这副平淡的神色,他心底也不禁有些迟疑。   关于“男小三”这个乌龙,到底还要不要和凌岁寒澄清呢。   要不还是算了,他这么着急忙慌地解释澄清,反倒显得尴尬。   再说了,他又以什么身份向凌岁寒解释呢。   无论是前队友,还是前任,抑或债主,他苏致秋似乎都没有可以向凌岁寒澄清的义务。   当然,也没有权力。   凌岁寒不知有没有注意他变幻的神色,转身擦干水痕,就要拿着杯子出去。   看着他的身影,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席卷了苏致秋全身。   收起那些荒诞的思绪,他清清嗓子,开口叫住了凌岁寒。   “还有一件事。”   他手握成拳抵在下巴上,再一次轻咳一声,才低声道:“其实我……”   他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铃声打断。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自己的手机。   他的手机屏幕是黑的,是凌岁寒的手机。   苏致秋便闭上嘴,等凌岁寒接电话。   男人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却直接按断了,抬头看向苏致秋,道:“继续说。”   “也没什么,就是想先跟你道个歉……”   叮叮的铃声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凌岁寒蹙起眉,扫了眼屏幕上跳动着的号码,最终还是对苏致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等一下。   苏致秋乖乖咽下未尽的话,看着凌岁寒接起来。   他不知道是谁打来的,但想着不管是生活还是工作,似乎都不是他应该探听的。   苏致秋识趣地从床上下来,穿上鞋打算出去。   男人的下一句话却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什么?哪家儿童医院?”   即使看不清凌岁寒脸上的神色,也能听出他此刻的焦急。   苏致秋的腿一下子僵直了,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出去,但是不知为什么,他的脚却动不了一下。   好像被人粘在了原地一样。   凌岁寒一边接着电话,一边转身去捞衣架上的外套,神色有些匆忙。   等他挂断电话的时候,苏致秋跟上去,看着他迅速的动作,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我姐……我儿子出了点事,现在在儿童医院,”凌岁寒没有瞒他,直接道:“我得去一趟。”   闻言,苏致秋也惊了一下。   来不及产生其他情绪,他已经帮凌岁寒拿起旁边的包递过去,催促道:“那快去吧,这里离儿童医院可不近。”   凌岁寒穿上外套,对着镜子捋了把头发。   “你刚刚想说什么?”   男人一边穿着鞋,一边不忘回头问他。   苏致秋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凌岁寒竟然还惦记着自己没说完的话。   看着他脸上藏不住的忧虑,苏致秋也是身为爸爸的人,他非常能体会凌岁寒此刻的心情。   “没什么,”苏致秋盯着他的眼睛摇摇头,安慰道:“不是什么大事,你先去吧,回来再说。”   凌岁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隐藏了太多情绪,让一向迟钝的苏致秋都怔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苏致秋几乎以为凌岁寒已经预料到了自己要说什么。   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送凌岁寒出了门,苏致秋有些担忧地问:“要不……我送你去?”   他怕凌岁寒太着急,开车会不安全。   只是,就怕到时候会撞见他的前妻,尽管苏致秋并不心虚什么,可他下意识逃避那个场面。   好在,凌岁寒按亮电梯,瞥了他一眼拒绝了。   “不用,有司机等着。”   苏致秋哦了一声,也觉得自己有些傻。   “想出去就出去吧,”凌岁寒走进电梯,留给他最后一句,“晚上回来之前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苏致秋眨眨眼,看着电梯门在自己面前缓缓合上,凌岁寒的脸也慢慢消失在视野中。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电梯已经显示下行中了。   他只好收回傻呆呆的挥着的手,转身回了房子。   苏致秋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不知为何脑海中全是凌岁寒的那个眼神。   让他感到一丝难言的心慌,总感觉要发生什么事了。 第35章 第 35 章:苏致秋,这是你儿子?(父子相见)   苏致秋转过身,进卧室里去收拾衣服,准备出发去接团团。   他把这股不好的感觉当作了自己的紧张,毕竟差点就要和凌岁寒坦白那个大乌龙。   想到这,苏致秋手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也不知道凌岁寒他儿子怎么了,上次见那个小朋友也没有仔细看,只记得是个年纪不太大的小男孩。   进了腊月天寒地冻,各种流感细菌也多,不会是冻感冒了吧。   团团今天也有点不大舒服,苏致秋接到他的时候,正好听见他连着打了两个小喷嚏。   苏致秋一边和老妈挥手告别,一边牵着他问:“怎么了团团,鼻子不舒服吗?”   苏团团揉了揉自己的鼻子,乖乖道:“没有,爸爸。”   他怕说自己不舒服,爸爸就不允许出去玩了。   苏致秋打量了他一圈,见他虽鼻头有些发红,但精神状态还不错,便只给他多套了件衣服。   今天柠檬妈妈约的地方是一家很出名的室内动物园,场地很大,小动物们非常可爱又亲人,还带儿童堡,很受小朋友们的喜欢。   苏致秋开车带着他到了商场门口。   不等他看指示牌上的具体楼层,手里牵着的小手就唰一下挣脱了。   苏致秋一惊,下意识跟着跑了两步,抬头就看见对面也跑过来一个小男孩。   两个小家伙很快抱在一起,你推我我拉你,黏糊个不停。   苏致秋很少从团团脸上看到这么生动的表情,笑得一双桃花眼都弯起来,有点傻乎乎的。   他不禁有些感慨。   今天是柠檬爸爸陪着来的,说是妈妈孕吐突然加重了,实在赶不过来。   苏致秋下意识地点点头,道:“孕吐确实很难受,太折磨人了,我当时……”   说到一半,迎上柠檬爸爸的目光,苏致秋一下子清醒了,他顺着改口道:“当时看团团妈妈也是那样。”   柠檬爸爸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年纪比他大几岁,说话也很幽默风趣。   两个小朋友本就兴奋地蹦来蹦去,被他逗了几句,更是笑得停不下来。   看着苏团团脸上藏不住的开心,苏致秋原本有些郁结的心情一下子开阔了许多。   他收起满腔心事,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全身心地投入到陪玩大业。   这段时间实在是亏欠团团了,大的太黏人,又凶,只能委屈了小的。   苏致秋打算今天加倍补偿一下苏团团。   这家室内动物园很会做生意,竟然还有一家小餐厅,全是小动物主题的装饰,连餐点都是相关套餐。   一走进去,苏致秋都忍不住惊叹了一声,更别提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家伙。   柠檬个子比苏团团高一点,还烫了个酷酷的小卷毛,长得倒是挺好看。   他看了苏团团一眼,忽然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块纸巾在苏团团嘴边擦了擦。   “叔叔,团团流口水了。”   擦完,他抬起头来对苏致秋认真道。   苏致秋:“……”   这个没出息的吃货。   门票钱是柠檬妈妈出的,苏致秋便请了中午的午饭。   被满足了愿望的苏团团和柠檬也玩累了,一个个吃得专心极了,狼吞虎咽的。   苏致秋拿着手机帮他们拍了不少照片。   他往嘴里送了口被摆成小熊猫形状的米饭,看着吃得不亦乐乎的苏团团,忍俊不禁。   他的小脸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仿佛溢着水光,腮帮子鼓鼓得嚼着米饭,一看就是心情大好。   开启了奶爸滤镜的苏致秋感觉自己都要被萌化了。   柠檬吃饭比团团要快一点,在吃饭这点上团团似乎也没有遗传他,比起吃饭速度飞快的苏致秋,他似乎更像一口饭恨不得嚼十口的某人。   吃完饭,苏团团要去厕所,苏致秋带他去的路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中拿出了手机。   刻意一上午没有打开,也不知道有没有消息。   尤其是……那个人的。   苏致秋站在隔间门外,不知为何心情有些忐忑,小心地划开屏幕。   上方的信息栏空空如也。   连一个句号都不存在。   凌岁寒没联系他。   尽管已经得到了答案,苏致秋依旧点进了大小姐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依旧停留在昨天凌岁寒叫他下楼的时候。   他无意识地滑动大拇指,直到团团上完厕所出来洗手,他才回过神。   苏致秋抿抿唇,看着团团认真搓手的模样,咬咬唇,还是发了几个字过去。   苏:怎么样了?没事吧?   两分钟过去,大小姐没有回复。   不知道是没有看见,还是因为有前妻和孩子在旁边不方便。   苏致秋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   “爸爸,”苏团团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道:“我好喜欢那只小浣熊。”   苏致秋看了他一眼,笑了。   苏团团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给他介绍自己喜欢的动物,他认真得很,连每个动物的介绍都看了一遍,记性又好,竟然说的和介绍一字不差。   尽管这些话今天上午苏致秋已经听过一遍了,但当苏团团饶有兴致地说起来的时候,苏致秋依旧没有打断。   说到一半,苏团团倒是想起什么来,他期待地抱着苏致秋的手,问:“爸爸,柠檬说今天晚上有烟火大会,我想去看,可以吗?”   苏致秋愣了一下,笑道:“当然可以。”   苏团团见爸爸今天这么好说话,又是开心又是羞涩地亲了他的手背一下。   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柔软,苏致秋条件反射地一颤。   眼前这个精致的小团子竟与那个男人的身影重叠起来。   “爸爸,我今天真得好开心哦!”   苏团团没有留意到他的异样,只是操着一口小奶音强调道:“超级开心哦!”   苏致秋笑了笑,“因为能和柠檬出来玩吗?”   他本只是随口一说,可苏团团竟摇了摇头。   不等苏致秋反应过来,苏团团已经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不是。”   “是因为爸爸终于陪团团出来玩了,而且是一整天,团团就算睡着了,醒来还是能看到爸爸,太好啦!”   苏致秋的脚步一顿,整个人像从地面生出根来定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走啊,爸爸。”   见他忽然停下脚步,苏团团转头疑惑地眨着眼睛。   苏致秋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烫,需要他拼命挤眼才能缓解,但饶是如此,他依旧觉得某种液体在眼中打着转。   他突然就理解了刚刚苏团团为什么要问他烟火大会的事情。   或许不全是因为想去看烟花,还是在小心翼翼地确定爸爸晚上会不会离开。   苏团团那点敏感又曲折的小心思,总是在他面前展现得淋漓尽致。   却不让人有一丝反感,只有无尽的心疼和愧疚。   像极了五年前的某人一般。   如果可以,他也想像其他所有小朋友一样,给苏团团一个完整的家庭,每天都不会缺席的父爱和母爱。   可是,他没有办法。   “嗯,来了。”   最终,苏致秋还是站在原地用两秒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走过去拉起他的小手。   苏团团连蹦带跳地说要告诉柠檬这个好消息。   一回到动物餐厅,他就松开手,朝着柠檬小跑过去。   虽然餐厅这个点已经没什么客人了,但苏致秋还是跟在后面制止了他一句。   团团听话地乖乖停下来走了过去。   刚到餐桌边,还没开口,苏致秋就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不太对。   他们走的时候,柠檬正和爸爸要了一杯大熊猫主题的竹子饮品,而现在已经过去将近十分钟了,饮料竟一点都没动。   柠檬爸爸正蹲在一边,看着趴在桌子上的柠檬。   听见团团的叫声,他扭过头,看见他俩忙招招手,“团团爸爸,麻烦您帮我试一试,柠檬的额头是不是有点烫?”   苏致秋一听,也是惊了一下,赶紧快步走过去探了探柠檬的额头和后背。   “这么烫!”   苏致秋的指尖都被烫得颤了一下,他收回手打量了柠檬一圈,忽然注意到柠檬的嘴唇有些干裂。   “发烧了,而且应该还是高烧。”   苏致秋独自带大一个孩子四年,对于这种情况非常有经验,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柠檬爸爸一听,眉心顿时锁起,有些着急地一把将打了蔫的柠檬抱起来朝外走。   苏致秋付完账追上去,拦道:“别急,外面风大,孩子们玩得一身汗,一吹会更严重。”   柠檬爸爸显然不是十分有育儿经验,闻言一愣,就脱了自己的外套要给柠檬披上。   却被苏致秋阻拦了。   “我给团团带了个厚外套,穿这个吧。”   他从随身带着的包里抽出衣服,给柠檬裹好。   苏团团跟在他们身边,盯着趴在爸爸肩头闭着眼的柠檬看个不停,大眼睛中满是担忧与害怕。   注意到他的神色,苏致秋揉了揉他的头顶,道:“我开车来的,送你们去医院吧。”   柠檬爸爸有些不好意思,苏致秋却拍了拍他道:“柠檬的度数有点过高了,别再耽误了。”   一听这句话,柠檬爸爸果然不再推脱。   苏致秋迈开长腿跑了两步,正好将车发动时,柠檬爸爸也上了车。   路上,在后视镜中注意到柠檬爸爸额头满是汗珠,苏致秋知道他是担忧,便劝慰道:“别着急,小孩子很容易发烧的,和咱们大人一样,适时发发汗反而提高免疫力。”   柠檬爸爸应了一声,面色好看了一些。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苏致秋道:“其实今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柠檬就有点头疼,我和他妈本来不想让他来了,万一真病了还要传染团团。结果柠檬非要来,说是团团盼了好久,不想让团团失望。”   说着,柠檬爸爸笑着看了苏团团一眼。   听到自己的名字,苏团团有些懵懂地转过头。   一个红灯倒计时开始,苏致秋没能抢过去,慢慢停在斑马线前,脑海中却回荡出柠檬爸爸刚刚的话。   有一瞬间,他内心闪过了一丝迟疑。   对自己二十天后就要离开这座城市的迟疑。   团团这些天都很幸福,他能感觉得出来。   无论是因为所有家人都陪在他身边,还是因为幼儿园里有自己短短的人生中最要好的朋友。   虽然团团年纪还小,可并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   到时候突然带着他离开这座城市,告诉他或许永远见不到柠檬了,团团也会伤心的吧。   这毕竟是团团人生中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   当然,他完全可以骗他说是因为自己的工作,而不是因为他期盼了好久的“妈妈”。   但一想到那个场景,苏致秋就心口一闷。   他想起昨天给温觉非打电话时,对方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真的舍得吗?”   当时,他没有回答,心底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现在,只是他人无意中的一句话,却让他原本坚定的心脏开始动摇。   苏致秋握紧方向盘,心中思绪纷飞,车开得却不慢。   一路飞驰到最近的医院门口,柠檬依旧埋在爸爸怀里,双颊滚烫,看起来十分不好的样子。   两个男人顾不上多说,一个抱着孩子朝里面跑,一个跟在后面锁车拿东西。   团团也迈着小短腿跟在柠檬爸爸身后,神色严肃又紧张,他虽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但也知道柠檬似乎很不舒服。   苏致秋拿上东西,落后了一步。   他把钱包随手插口袋里,没有拿包,嫌累赘。   柠檬爸爸带着孩子去急诊,苏致秋帮他去挂号,顺便不顾柠檬爸爸的劝阻把费用也交了。   看着柠檬爸爸带着柠檬进了科室,苏致秋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外面的候诊长椅上。   苏团团依旧抻着脖子站在门口,试图朝里面看一看。   苏致秋抬手叫他,“团团,别看了,快过来。”   苏团团这才依依不舍地走过来,一步三回头。   “跟爸爸去把脸洗一下,全是汗,一下风吹到会生病的。”   苏致秋抹了把他的小脸,有些担忧地说。   苏团团懵懵懂懂地抬起头问:“就是会像柠檬一样对吗?”   “对啊,”苏致秋叹了口气,诱骗说:“最近有很多细菌怪物,专门吃掉你们这些小朋友,所以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吃了没有幼儿园文凭的亏,苏团团果然被他吓到了,立刻牵住他的手,就朝洗手间走。   小家伙一边任由爸爸给自己擦脸,一边忧心忡忡地问:“爸爸,柠檬什么时候能好呢?”   苏致秋想了想,道:“最晚七天吧,七天之后一定会好的。”   “真的吗?”   苏团团有些不大相信地仰起头,“柠檬可笨了,平时在班里谁都打不过,人家抢他东西他都不生气,都要我帮他抢回来。他真能自己打败细菌怪物吗?”   苏致秋一愣,没想到柠檬看着比团团还高了半个头,长得也酷酷的,平时竟然这么温和。   不过想想柠檬爸爸妈妈的好脾气,也就觉得正常了。   他笑了笑,捏捏团团的脸蛋,道:“所以还有医生阿姨帮助他啊,放心吧。”   闻言,苏团团果然不像刚刚那么担心了,他一脸认真地点点头,“嗯,医生阿姨都可厉害了。”   有了这个保证,苏团团情绪好多了,还主动提出要帮柠檬把弄脏的小手帕洗一下。   在这方面,苏致秋从不拦着他。   他把小手帕交给苏团团,看着他用力地揉搓了几下,还挺像那么回事。   苏致秋放了心,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手,环视一圈没看到垃圾桶。   他记得来的时候看到拐角有一个,便嘱咐团团不要动,自己朝那边走过去。   丢掉纸,苏致秋正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要不要提前把给柠檬的新年礼物拿过来,哄哄可怜的小孩。   耳边就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来,囡囡,电梯在这边。”   苏致秋背对着拐角,听到有人过来,怕撞到人,便背过身来,打算让路。   果然,两秒钟后,一位穿着长裙的女士拉着一个小男孩走了过来。   小男孩手背上还贴着白色胶带,显然刚挂完挂点滴。   见苏致秋帮她们让了路,女士还礼貌地对他一笑,说了声谢谢。   苏致秋点点头,就要离开。   女士朝身后看了一眼,又扬声叫了一句,“这边。”   苏致秋下意识跟着朝后随意瞥了一眼,就要收回视线。   然而,下一秒,看清那道身影后,他整个人愣在原地,如坠冰窟。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拐角出来,戴着黑色棒球帽和口罩,穿了件低调的黑色羽绒服,虽然穿着普通,但肩平腿长,气质斐然。   苏致秋知道他这件外套看着寻常,实则价格逼近六位数。   苏致秋也知道他戴的口罩和自己戴的是同款,网上十九块九买的,一共一百个。   苏致秋还知道他本来没打算戴这顶棒球帽,是因为喜欢的另一顶帽子被弄坏了,才不得不戴这顶。   因为,那顶棒球帽就是他昨晚上不小心踩坏的。   因为,口罩也是他在网上买的。   因为,这件外套是他前天刚亲手挂到衣架上的。   又或者说,因为眼前这个男人,是凌岁寒。   苏致秋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他几乎是全凭本能地快速扭过身,垂下头闷头朝反方向快步走去。   他不知道凌岁寒看到他没有,也不知道凌岁寒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只有一个想法,不能和凌岁寒见面。   可上天似乎偏要事与愿违,不等苏致秋走出几步去,身后就传来一阵呼唤声。   不是凌岁寒,而是那个女人,凌岁寒的前妻。   他没听清对方在喊什么,更没有心情再去理睬。   突如其来的相遇,让他没有丝毫心理准备,明明没做错任何事,却整个人仿佛一只落败的狗只想逃跑。   这一切,仿佛都与在商场的那一天那么相似。   只是这次,他似乎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医院的走廊窄,周围又都是来看病的小朋友,苏致秋没能走出几步去,就被身后人追上了。   女人绕到他身前,笑着道:“又见面了,咱们还真是有缘分。”   苏致秋抬头仔细看了她一眼,柳眉弯眼,明眸皓齿,戴着一对碧玉耳坠,温婉优雅。   即使他天生就喜欢男人,也不禁愣神了一下,为眼前女人通身温柔的气质。   是一位很美丽的人。   女人跟他打完招呼,就抬起手递给他什么东西,道:“您又把东西落下啦。”   苏致秋一怔,低下头看着从口袋掉出来的黑色钱包,伸手接过来,低声道了句“谢谢”。   女人微微一笑,摇摇头就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她低声的呢喃,“囡囡,别那样扯胶带,会开的。”   苏致秋手握着这个钱包,根本不敢往后看,他不知道这一个停顿里,凌岁寒有没有认识他。   他攥紧钱包,埋着头继续朝前走去。   却再次被人拦住。   只是这次,拦住他的不再是女人,而是一双修长的手。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就握在他的胳膊上,用着力微微收紧,热意渗过布料传到他的皮肤上。   有点烫。   苏致秋一个激灵抬起头,却依旧没有回头。   直到身后的人缓缓叫出他的名字,“苏致秋。”   短短三个字,就将他刚刚满脑子的祈祷和幻想击得粉碎。   苏致秋僵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转过头,还是甩开他的胳膊离开。   但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未然,手里就一松,钱包被凌岁寒拿走了。   无法,苏致秋只好慢慢转过身,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他还担心会不会被凌岁寒误会他在跟踪,或是其他什么的。   然而,凌岁寒的注意力却全放在钱包上,他拉开拉链,似乎在里面找什么。   苏致秋一开始还没想出来,直到凌岁寒打开夹层的时候,他才猛地回过神。   苏致秋扬手就要拿回来,却被凌岁寒轻松躲开。   凌岁寒的手一顿,下一秒,他拿出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身着华丽披风,站在舞台上举起王冠,那样耀眼夺目,正是他自己。   他的手指慢慢捏紧那张照片,然后抬起头来看了苏致秋一眼。   苏致秋本不想和他对视,却在仓促之间还是被迫定住了视线。   来往的路人走走停停,换了一波又一波的人,不时扭头打量他们一眼,眼神中充满好奇。   苏致秋忽然走了神。   没由来的,他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   这些人看到傻站在这里的三个人,会想些什么呢。   反正不管怎么看,估计都不会有人想到他是眼前高挑男子的前男友吧。   女人似乎终于看不下去了,她试探着走上前,问凌岁寒,“小寒,认识吗?”   凌岁寒没理她。   倒是苏致秋看了她一眼,又瞥见站在原地傻傻看着他们的小朋友。   他忽然抬起手,劈手夺走凌岁寒手里握着的照片,重新装进钱包里。   “不好意思。”   他对女人礼貌地笑了笑,转身就要走。   他神色淡定,就连脸上的笑都得体到位,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一转身,身后却慢慢走出来个小小的人。   苏团团手里还拿着那块手帕,一边低头走路,一边独自嘀咕着什么。   走着走着,他迎面撞上一双修长结实的腿。   苏团团趔趄了一下,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幸亏眼前人长臂一伸,捞住了他。   苏团团的头撞得有点痛,他忍不住抬起小手揉了揉,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陌生男人。   “对不起,叔叔。”   他虽然有点怕,但依旧十分乖地给凌岁寒道歉。   凌岁寒却只是松开手,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漂亮的大眼睛上缓缓扫过,没有说话。   男人的注意力似乎全被站在另一边的一个男人吸走了,他薄唇轻启,似乎要说什么。   下一秒,却被一道小奶音打断了。   “爸爸!”   找了一圈,团团终于看见了苏致秋。   苏团团顿时高兴地撒开小短腿跑过去,一把抱住苏致秋的腿,得意又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爸爸,团团把手帕洗好了,还拧干了哦。”   说完,他仰起头,眨巴着一双乌黑透亮的大眼睛,等待着爸爸的夸奖。   可是,苏致秋只是面色苍白地看了他一眼,半天才挤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真棒,团团,我们先走吧。”   一句话,被他说得断断续续。   苏团团怔了一下,环视一圈,这才后知后觉周围的气氛不太对。   他有点瑟缩地往苏致秋怀里走了两步,小声叫了句“爸爸。”   看着那双桃花眼闪着惊慌,陷入震惊中的苏致秋一下子回了神。   不敢扭头去看一边凌岁寒的表情,他弯下腰一把抱起团团,一个字都没说,就快步消失在这条走廊里。   他不敢往后看,怕看到凌岁寒的表情,怕凌岁寒跟上来拦住他。   也怕……凌岁寒不追上来。   苏致秋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能做的只是抱着团团一昧地朝前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又在朝哪个方向走,只是盲目地迈着腿。   无论去哪,只要离开那个地方,离开凌岁寒的视线就好。   苏致秋根本不敢再回想凌岁寒和苏团团对视上的那一刻,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仿佛都爆炸了。   耳边嗡鸣一片,连站都站不住,差点晕过去,想说出一句阻止的话,却半天发不出声音。   幸亏他还算有点出息,没有在脸上失色,否则落在凌岁寒眼中,恐怕就更有问题了。   苏致秋无意识地走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久到苏团团轻轻亲了他一口的时候,他一个激灵停下脚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车边。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把怀里的团团放下来,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或许是因为进入了熟悉的私密空间,或许是因为怀里的小团子,苏致秋感觉自己的状态好了一点。   他把所有的窗户都升上去,脸埋在掌心中狠狠地搓了两把,打起了一些精神。   “爸爸。”   靠在他怀里的团团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苏致秋应了一声,怕吓着他,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苏团团忽然开了口。   “爸爸是不是不喜欢刚刚的叔叔和阿姨?”   苏致秋下意识睁圆双眼,看着眼前的小孩。   苏团团手里还拿着那块手帕,他看看苏致秋额前的薄汗,抬手用手帕给他擦了擦。   “上次,我们在商场遇到那个阿姨和叔叔的时候,爸爸也是这样的。”   苏团团放下手帕,小手撑在他的腿上,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稚嫩的脸上满是忧虑。   “爸爸,他们是欺负过你吗?”   苏团团说着,皱起鼻子,表情变得有些凶巴巴的。   苏致秋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之前那次相遇,见他误会了,忙搂过他,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这才道:“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呀?”   苏团团有些苦恼地皱起眉,显然想不通。   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能想出爸爸被欺负了,根本不明白大人世界的复杂。   苏致秋张张嘴,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和他解释。   又或者换个词,他没有办法和团团解释。   想了半天,见团团还等着自己的答案,苏致秋只好道:“爸爸就是没想到会遇到他们,有点惊讶。”   “爸爸,你和那个帅叔叔是好朋友吗?”   苏团团想了想,问。   “……”   苏致秋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他顿了一下,没等他想出怎么回答,车窗忽然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砰砰两声,不轻不重。   却仿佛敲在了他的心头一样。   没有任何缘由的,苏致秋都不用降下车窗,就猜到了外面的人。   苏团团倒是想去开,但看苏致秋坐着没动,便犹豫着坐了回来。   苏致秋心中陷入了天人交战,他知道逃避没有用,但手和脚却好像冻住了一样,没有勇气动作。   下一刻,他的手机亮了起来。   大小姐三个字在屏幕上跳动,手机嗡嗡作响,提醒着他接电话。   似乎听到了车里的动静,车窗又被人敲了两下。   “大小……姐。”   苏团团吞吐地念出这几个字,他最近识字量上去了,已经能认出这三个字来了。   上次在游乐场给爸爸打电话的人,好像也是这个名字。   他有些奇怪地抬起头,想继续问问爸爸,却见爸爸握着他的肩膀,神色出奇认真地问:“团团,你上去陪柠檬输液好不好?”   听见柠檬的名字,苏团团很快被吸走了注意力,立刻点点头,不再关心站在窗外的人。   见状,苏致秋松了口气。   他抱着苏团团,一咬牙,打开车锁下了车。   车外人背对着这边,手机放在耳边,显然打算再打一个。   听见声音,凌岁寒回过头来看向他们。   压得很低的棒球帽下露出一双漂亮冷漠的眼,仔细看过去,与他怀中抱着的小孩竟有八分相像。   苏致秋下意识给苏团团拽了拽他脸上的儿童口罩,把苏团团往自己的肩头按了一下。   苏团团顺从地趴在他的肩头,仿佛感觉出了爸爸此刻复杂的心情,没有挣扎。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面对面站着,虽然中间只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可双方却都知道这是一道咫尺天涯。   苏致秋默默地和男人对视着,他的嘴唇张了张,却好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   凌岁寒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他,看不出一丝眼底的情绪。   不知站了多久,最后还是苏致秋率先打破了沉默。   “怎么在这站着?”   他问。   五年的时光,养成了他装傻的好习惯,就连此刻的若无其事都表现得那么真实,仿佛真得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这种表面的体面很快被凌岁寒毫不留情地撕碎。   “苏致秋。”   凌岁寒打断了他的话,直截了当地问:“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凌岁寒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有那么一瞬间,苏致秋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一切的真相。   可下一秒,他看到了凌岁寒望向苏团团的眼神,那么冷漠,不带一丝情感,就像在看路边的一个垃圾一般。   苏致秋整个人仿佛被一桶冰水迎头泼下,从手脚一直凉到心扉之间。   他这才反应过来,凌岁寒今天是来陪他儿子看病的。   他慢慢按下躁动的心脏,对还等待着他的答案的凌岁寒轻声道:“你等一下。”   凌岁寒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要透过他的眼睛一直看破他的心。   苏致秋把怀里的苏团团又抱紧了一些,低声解释:“我先把孩子送上去。”   闻言,凌岁寒这才肯分给伏在他肩头的小孩一个眼神。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他们。   苏致秋被他看得一阵心惊,微微垂下头朝医院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凌岁寒身前的时候,他忍不住在心底算了一下。   原来他们之间只隔着这三步距离。   真短。   苏致秋想着,埋头朝前走。   两人的距离慢慢缩短,擦肩而过后,又被拉长。   就在苏致秋走出十步之外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凌岁寒叫住了他,语气淡然,“不用了,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苏致秋站住脚步,抱着苏团团的手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   下一刻,凌岁寒在他背后一字一顿地问:“什么时候把钱包拿走的?”   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   似乎与当下的一切都没什么联系。   但苏致秋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他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是那么紧绷,甚至带出一丝颤音。   “前阵子。”   他说。   凌岁寒没说话,苏致秋知道他是在等待具体的时间。   “你陪我去看病的那天。”   苏致秋也不再遮掩,干脆地说:“你去药店买东西的时候。”   怀里的苏团团不安地动了动,两个人谁也没管。   凌岁寒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令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所以苏致秋也看不出他此刻是喜是悲,还是怒不可遏。   过了良久,就在苏致秋抱着苏团团想赶紧回医院的时候,凌岁寒再一次开了口。   “钱包里的照片,还给我。”   苏致秋一愣,为这句话。   不等他问为什么,凌岁寒已经一步步逼近,只一字一顿地道:“给我。”   苏致秋站着没动。   原本老老实实趴在他怀里的苏团团,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陡然紧张,抬起头和面前的凌岁寒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忍不住脱口而出,“是你啊,帅叔叔!”   这一句话出来,苏致秋和凌岁寒俱是怔了一下。   苏致秋连忙回头看了凌岁寒的神色一眼。   凌岁寒在短暂的愣怔后,望向苏团团的眼神复杂起来,眯起眼问:“你认识我?”   苏致秋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高高悬在了半空中,随时有重重落地的风险。   他圈着苏团团的手无意识地用力,勒得苏团团都忍不住看了看他。   “我……”   不知为何,苏团团即将出口的话却咽了回去,他看看苏致秋,忽然摇了摇头。   苏团团乖乖道:“不认识。”   凌岁寒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看了苏致秋一眼。   苏致秋倒是在心底松了口气。   有苏团团这么一打岔,刚刚凝结的紧张气氛似乎散开了一些。   苏致秋感觉自己脑子乱糟糟的,他胡乱地说:“你在这等着我,我把他送上去,马上下来,你等我。”   可当他抬起头,对上凌岁寒视线后,浑身沸腾的血液却在瞬间冷却下来。   凌岁寒的眼神是那么复杂,又那么苍凉荒芜,让他一瞬间把后面所有的话都忘了。   男人迈开长腿,一步步朝他走过来,朝苏团团的方向扬起手。   苏致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抱住苏团团,朝后退了一大步。   凌岁寒的手停在半空中,一个不尴不尬的距离。   不等苏致秋回过神,凌岁寒长臂一捞,直接从他的口袋中抽出一个扁扁的东西。   是他的钱包。   苏致秋这才反应过来。   啊,原来不是要碰苏团团,是要拿走他的钱包。   仿佛看出他内心的想法,凌岁寒望向他的眼神中多了一分嘲讽。   苏致秋微微窘迫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下一秒,凌岁寒拉开钱包,对那些卡片都视若无睹,直接奔着夹层而去。   他从夹层中抽出那一张小小的一寸照片。   小小的照片在钱包中被保存得很好,但毕竟过了五年,暴露在阳光下的时候,背后微微有些泛黄。   凌岁寒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又看,看得那么专注,让几次想开口的苏致秋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打断。   终于,等到太阳都转动了一个角度的时候,凌岁寒有了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苏致秋,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刚刚那个女人是我表姐。”   “那个孩子是我外甥。”   苏致秋愣了一下,睁圆双眼看着眼前人。   凌岁寒却没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他怀里的苏团团,薄唇轻启,“当初那句话是为了面子骗你的,我太幼稚了。”   苏致秋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凌岁寒将视线从苏团团身上移回来,重新定定地看向苏致秋。   他甚至算得上恳切地说:“苏致秋,对不起。”   苏致秋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他想自己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因为,那双眼睛中竟有着浓得看不清的乞求。   “对不起,我没有结婚,更没有孩子。”   “苏致秋,那你……”   他喃喃道。   苏致秋用力咬着下唇,几乎尝到了满口的血腥味,也没有松开。   凌岁寒没有再说话,只是无声地望着他,带着藏不住的恳切。   恳求他说出自己想听的话。   哪怕他心知那只是谎言,他也甘之如饴。   苏致秋知道他要问什么。   你呢。   那你呢。   你是不是也是在为了面子,为了什么愚蠢的傲慢而欺骗我。   可……   在苏致秋无声的沉默下,凌岁寒眼底微弱的光芒越来越黯淡,最终彻底湮灭在漆黑中。   “抱歉。”   苏致秋听到自己说,语调死板。   有那么一秒钟,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五年前,那个离开北城的夜晚。   那时候的他满心仇恨,被怒意占据了整颗心脏,甚至都没顾上想凌岁寒会不会难过。   而现在,他知道了。   应当是会难过的。   那天的凌岁寒,也像此刻这样,眼底荒芜一片,看不到一丝光彩么。   身后的道路上车水马龙,鸣笛声与说笑声交谈在一起,仿佛响在他的耳边,又似乎离他那么远,那么远。   凌岁寒忽然动了。   他把钱包随手塞回苏致秋的口袋中,独独将那张小小的照片留在了自己的掌心。   苏致秋看着他的眼睛。   或许是认识的时间实在太久,苏致秋竟只用了一个短短的瞬间,就猜出了他要做什么。   果然。   凌岁寒的手慢慢收紧,风干的相片很快就在他的手里被揉成了一团。   “凌岁寒!”   苏致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个箭步冲上前,想从他的手中抢出那张照片。   但已经来不及了。   凌岁寒只是瞥了他一眼,就摊开了手。   修长的掌心上托着一张被揉皱的小小纸团。   那张相片实在是太小了,北风的冬风又一向很大。   苏致秋伸出手想去抓住,但他忘了自己怀里还抱着苏团团。   就这样一换手的功夫,那个小小的相片就随着风飘了起来,最后在一阵大风中消失在两个人的视野里。   再也看不到了。   凌岁寒收回手,重新握成拳,他的声音带着些寒意。   “苏致秋,都有孩子了还在钱包里放我的照片,你妻子不恶心,我恶心。”   面对这赤/裸的攻击,苏致秋一字未发,只是呆愣愣地看着纸团消失的方向,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凌岁寒!”   两人身后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有些气喘吁吁的。   苏致秋回过头,看见凌岁寒的前妻,不,是他的姐姐走过来,后面还跟着他的小外甥。   “你没事吧?”   女人走过来喘了口气,看看苏致秋,又看看凌岁寒,神色有些焦急。   “没事。”   凌岁寒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那怎么突然跑出来了?囡囡叫你都没叫住。”   女人嗔怪地说,又转头看看苏致秋,打量着他,面露几分怪异。   苏致秋怕被她看出什么,低下头,没有再说一句话,抱着苏团团走了。   凌月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等她忽然惊讶地捂住嘴,扭头想对凌岁寒说什么时,这才发现凌岁寒已经不在原地了。   “妈妈,舅舅去那边了。”   孩子拽拽她的手,朝那边一指。   凌月顺着方向望过去,发现凌岁寒就站在街的对面,一个巨大的垃圾桶前面。   “你要干什么?”   扫了眼脚下的污水,凌月蹙起眉,抱起孩子。   下一刻,她震惊地捂住嘴,惊叫了一声,“凌岁寒!”   凌岁寒却置若罔闻地伸出手去,不顾垃圾桶边的菜叶挂到了他的外套,也没有理睬脚边的污秽。   他从里面摸了半天,最后摸出了一个极小的东西。   凌月小心地避开脚底的黑水,凑过去看了看,“你捡这个干什么?”   凌岁寒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垃圾桶边,静静地看着手中的那个小纸团。   虽然他一言未发,可凌月依旧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浓重的悲伤的味道。   那样浓重的悲意,像水中永远化不开的墨。   “你……”   凌月将视线从他手上移开,试探着问:“刚刚那个人,要是我没看错的话,好像有点眼熟?”   她第一次见的时候还没感觉,但见多了,总感觉有股说不出的相似。   再加上今天她弟突然当场发大疯,这么神经的情况,这么多年来,似乎只在一个人身上出现过。   “就是他吧?”凌月语气有些复杂地说出那个在他们家为绝对禁忌的名字。   “苏致秋?”   原本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的凌岁寒,像是听到了什么关键词般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在凌月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的时候,凌岁寒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路边那棵叶子落光的枯树。   “不是。”   凌月愣了一下,正要开口,眼前人再次摇头重复道:“那不是他。”   凌月见他状态不对,忙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好好,不是他,是姐看错了,你先过来,听话。”   她一边说,一边拽他,想把他从垃圾桶旁边拉开。   她弟从小就有洁癖,爱干净得不得了,怎么可以站在垃圾桶旁边。   一会等他回过神来又要闹脾气了。   然而,下一刻,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阴了一天一夜的乌云终于凝聚在一起,一片片小雪花飘落下来。   今年最后一场雪,来得不算晚,透心得凉。   有一片雪花落到凌岁寒脸上,化成水滴顺着滚落下来,落到他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水痕。   而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有好几道水痕了。   这个万人瞩目的大明星,就这么站在街头的垃圾桶旁边,无措地垂着头,哭得像个世界上最无助的孩子。   痛苦,绝望。   却又寂静无声。 第36章 第 36 章:那个叔叔身上有爸爸的味道   苏致秋抱着苏团团,站在电梯的最里面,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苏团团格外得乖巧,靠在他的肩膀上,一个字也没问。   苏致秋也实在没有安抚他的力气。   医院的电梯似乎永远处于爆满的状态,无论在哪一层停下,都会上下无数人。   每个人脸上俱是麻木,藏在口罩后的面孔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人会知道彼此刚刚经历过什么。   是久病初愈,抑或家中添丁,还是生离死别。   苏致秋抬起头,盯着跳跃的红色数字,极力压下心头的那股悸动。   尽管他垂在身体一侧的手已经死死握成了拳头,甚至指甲在手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白痕。   但心中那股恐惧与惊慌还是挥之不去。   不断折磨着他,让他几乎呼吸不上来。   他真得很讨厌医院。   在这里,他目送老妈进产房,又亲手接过了刚刚降临在世上的苏致枫,他是那么小,连只有六岁的他也能抱起来。   在这里,他无数次奔波着照顾老妈,盯着病床头的点滴认真写着作业,尽管他知道自己连上高中的钱都掏不出来。   也是在这里,他又遇到了那个混账。   那个将他带到这个罪恶的世界,没有给予过他一丝温情,却让他五岁就尝尽人间冷暖的生父。   电梯门开开合合,行驶缓慢,仿佛永远都到不了儿科那一层。   但苏致秋知道终究只是仿佛罢了。   当初,他也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见到那个傻逼爹了,可最后呢,还不是如跗骨之蛆般被缠上。   从此,开启了他翻天覆地的痛苦五年。   所以,永远这个词,灵验的都是坏事。   好事,根本就不会在他身上成立。   叮的一声,儿科楼层到了。   苏致秋抬眸看了一眼,跟着人群慢慢挤出电梯,找到柠檬在的诊室。   柠檬正枕在爸爸的大腿上输着液,已经醒了,只是神色依旧恹恹。   苏团团一看见脸色煞白的柠檬,就从苏致秋怀中挣扎着要下去。   苏致秋也没拦着他,顺从地把他放下地。   苏团团拿出还有些湿漉漉的小手帕,走过去给柠檬擦了擦冷汗,小大人一样。   看得柠檬爸爸忍不住露出一个笑。   苏致秋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异样,便跟着笑了两声。   柠檬爸爸要转给他钱,被苏致秋拒绝了。   “医生说四点的时候,柠檬就可以输完液离开了。”   柠檬爸爸弯下腰对苏团团道:“到时候团团就可以一起去看烟花了。”   “刚退烧,还是别出去吹风了,”苏致秋忙道:“烟花什么时候都能看。”   柠檬爸爸却憨厚一笑,揶揄道:“你们刚出去的时候,柠檬跟我说了好几遍晚上要去看烟花,我想着毕竟是跨年,意义不一样,也就同意了。”   “可是……”   苏致秋有些犹豫。   两个小孩脸上都看向他,脸上流露乞求的神色。   苏团团的桃花眼都可怜兮兮地皱起来,一错不错地望着他。   那样的眼神,瞬间将他的心脏击得粉碎。   真像啊。   苏致秋再次在内心默念。   真得很像。   像到五年来,每当他看到这双眼睛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失神许久。   要是没有这双眼时刻提醒着那个人的存在,或许他就放下了。   苏致秋无力抗拒这样破碎的眼神,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两个小家伙瞬间开心起来,看柠檬好多了,还有力气和苏团团说悄悄话,苏致秋也略微放下了心。   他走到窗边,想朝下看一眼,却发现病房的方向并不冲着马路,他什么都看不见。   犹豫一下,苏致秋正想找个理由离开一下,就听柠檬爸爸不好意思地问:“您现在有事吗?要是没事的话,能帮柠檬取一下药吗?医生说一会到点得喝杯冲剂。”   苏致秋闻言,立刻应承下来,交代好苏团团,便出了病房。   他走到一楼的药房,脚步顿了顿,还是无法违抗本能地转身朝外走去。   一开始,他还能冷静地迈步,但很快,越靠近门口的位置,他就越觉得双腿如千斤重。   直到站到门边的时候,他的腿仿佛已经抬不起来了。   恐惧与很浅的一丝期待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推开门朝外看了一眼。   没有。   外面没有那个人。   凌岁寒已经走了。   苏致秋张望了好几圈,终于舍得确认这个事实。   他微微松了口气,尽管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但亲眼看到空无一人的路边时,他还是感到一丝失望。   苏致秋在路边转悠了好几圈,连草丛都翻了个遍,最后也没能找到那张飞走的相片。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街边,捋头发的手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他想找回那张照片。   它不仅仅陪伴他走过了五年的孤独时光,对于他们的过往来说,更有着无可替代的特别意义。   这张照片彰显着他们最意气风发的时刻,是他们并肩走过的七年的证明。   倘若当初他们没有出道,没有成团,或许也就不会再有之后三年的点点滴滴。   换句话说,它开启了他们的相爱之路。   所以每当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苏致秋总会由衷地感谢上苍,感谢世上的一切,感谢命运,将他们再一次捆绑在一起,成全了他酸甜苦涩交织出的暗恋。   他已经彻底失去凌岁寒了,真的不想再失去这张照片。   苏致秋像个拾荒者一样,不顾形象地在路边到处探寻。   但,终究只是徒劳。   他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打算,承认照片真得丢了。   苏致秋蹲在路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许久,最后终于一咬牙按了几个字过去。   苏:你在哪?   大小姐: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看着绿色对话框前面出现的那个鲜红色的叹号,苏致秋感到自己的心也跟着撕裂了。   流淌出一地红色的鲜血。   触目惊心,疼得要命。   他不死心地翻出电话,打给那个熟悉的号码。   嘟嘟的通话声一声接着一声响起,直到逐渐变得微弱,也没有要被接通的意思。   最后一道嘟声停下,电话被自动挂断了。   苏致秋保持着手机放在耳边的姿势,在路边傻呆呆地蹲了好久。   他想起什么,打开百度,在上面输入“电话被拉黑后的提示声”。   搜索结果瞬间跳出来,长达几十页。   苏致秋却忽然没了一一翻阅的心思,他心知自己在做没有意义的无用功。   一个不想接他电话的人,跟拉黑了他,又有什么区别。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一步一步得慢慢朝医院里走去,竟然还有心思冷静地想,那个房子今晚就来实装了,可惜他应该是没机会再亲自看一眼了。   好歹也是他亲手设计出来的房子呢。   把药带回去,帮着柠檬爸爸喂了柠檬吃药,小孩子发烧一般都好得快,刚挂完点滴,柠檬的脸色就肉眼可见得好多了。   怕他再被风吹到,苏致秋直接把苏团团的小外套和围巾都给柠檬裹上了。   柠檬爸爸没开车,苏致秋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面的红灯,不知怎的又想起了那个红色的感叹号。   直到后座上传来两个小孩兴奋的叫声,苏致秋这才回过神,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龙恒商场了。   柠檬爸爸提醒他,“就停这附近吧,前面都是人不好停车。”   苏致秋这才猛地想起,今晚烟花秀的地方,似乎就是龙恒广场,和商场只隔着一条马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手平稳地放在方向盘上。   他们来得不算很早,街边早就挤满了人,有老有少,各个脸上带着藏不住的轻松笑容,说笑着从车边走过去。   大街小巷都是欢声笑语,的确是个举家同欢的喜庆日子。   苏致秋默默地把车挺好,抱着苏团团艰难地在人群中穿梭,柠檬爸爸在旁边跟他吐槽人太多,他也没听见。   苏团团不知看到什么,忽然和旁边同样被爸爸抱起来的柠檬得意地说:“看那边,有个很帅的叔叔。”   苏致秋被他的语气逗乐了,顺着看过去,却一眼对上那双熟悉的桃花眼。   巨大屏幕上的人还穿着那套红色的大衣,靠在车前微笑着望着这边。   “我真的见过这个帅叔叔哦。”   苏团团颇有些臭屁地和柠檬嘚瑟。   柠檬很给他面子地小小惊呼一声,“确实好帅啊。”   苏致秋抿紧双唇,或许是苏团团注意到他的异样,又或者是苏团团自己想起了什么。   小家伙没有再提这个话题,很快就开始和柠檬开心地交流自己见过的烟花。   正说着,旁边的人群忽然传来阵阵惊呼,“要来了,到点了。”   苏致秋顺着看了眼手表,九点整。   果然,下一秒,万朵烟花同时升空,在夜空中绽放出璀璨花火,可与点点星辰争辉。   夜空中万紫千红,烟花绽开宛若一个个小流星般坠落,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道梦幻的金线。   苏致秋和柠檬简直都看呆了,尤其是苏团团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十分没出息地张大嘴巴,呆呆地盯着头顶的星空一动不动。   就连柠檬爸爸,也看得十分认真,时不时和他赞叹几声。   人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旁边无数个手机高高举起,只为了拍到这一片灿烂花火。   只有苏致秋,沉默地站在人海里,感到了一股无言的寂寞。   即使站在人声鼎沸中,却依旧那么孤独,那么魂不守舍。   噼里啪啦的烟花声不断在耳边炸响,呼啸的风声吹过,苏致秋却只感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悬崖边缘,仿佛全世界的热闹此刻都与他无关。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跳得有些微弱,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就像此刻的他一样,每一下呼吸都充斥着痛苦的滋味。   所有人都在仰起头,只有他逆着人流,下意识回过头,看向对面那道亮起的大屏。   上面的人依旧帅气耀眼,只是在他的眼里却慢慢变得模糊。   苏致秋下意识揉了揉眼,揩去那无意义的水痕。   凌岁寒还记得设计公司今天会联系他么,他是在房子里监工,还是……陪着他姐和外甥在吃年夜饭。   他应当是不会来看烟花的,会被人认出来。   这么想着,苏致秋发现自己还是下意识抻长脖子朝四周扫了扫。   当然,注定只是徒劳。   新年钟声响起,巨大的倒数声一声高过一声。   归零的那一刻,人群爆出欢呼声,新的一年来了。   他怀里抱着他和凌岁寒的孩子,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   他和凌岁寒完蛋了。   在他们相识的第十三年,相爱的第八年,他们彻底走向了彼此人生的终点。   *   这场烟火秀据说是北城近十年来最完美的一场,非常壮观。   虽然苏致秋全程心不在焉,甚至魂不守舍,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苏团团还在不停地跟奶奶和小叔嘀咕有多好看。   老妈对着苏团团一向有耐心,一边听他说着,一边笑着给他剥鸡蛋。   “要是奶奶和叔叔也能去就好了。”   说着,苏团团脸上的笑慢慢消散。   见他不高兴了,老妈忙道:“没事,奶奶在电视上看见了,可好看了,而且过阵子农历年的时候还有,到时候奶奶陪团团一起去看。”   苏团团这才重新开心起来。   “妈,小姨怎么样了?”   苏致秋在一边默默听着,忽然开口问道。   昨晚,小姨忽然身体又不大好,苏致枫急急忙忙陪着老妈过去了。   他要带团团,就没去。   “没事,还是老样子,昨天吃错东西导致有排斥反应,今天已经好多了。”   话是这么说,但老妈脸上还是浮现一丝忧虑。   “当年你小姨可是没少帮咱们家,哎呦,还记得那年你要上初中了,怎么都凑不齐书本费,你小姨天天去帮人家刷盘子干保姆给你攒钱,偏偏好人没好报得上这么个病,像你爸那种……”   老妈的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坐在她旁边的苏致枫,猛地踩了她一脚。   老妈轻咳一声,反应过来,也小心翼翼地看了苏致秋一眼。   苏致秋知道他们都在看自己,却也没有伪装的心思,只淡淡说了一句,“妈,大早上的别恶心我。”   老妈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露出一个笑容,安抚地对苏团团道:“来,团团,吃茶叶蛋,可好吃了。”   餐桌上的氛围重新恢复祥和,在苏团团和苏致枫的努力打岔下,刚刚的小插曲很快过去了。   苏致秋不想在苏团团面前提起恶心的人和事,也装不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便随意喝了两口豆浆,就离了席。   正收拾着碗筷,厨房的门一响,苏致秋扭头看了一眼,是苏致枫。   苏致枫递给他收好的盘子,脸上有几分犹疑。   苏致秋知道他要说什么,只装没看到。   果然,没过一会,苏致枫瞟了紧闭的厨房门一眼,还是开口道:“哥,你生妈气了?”   苏致秋洗碗的手一顿,摇摇头,“没有,不至于。”   苏致枫观察着他脸上的神色,叹了口气,“老妈也是话赶话就说出来了,你别老想着了。”   “反正,”他顿了顿,继续道:“都过去了,哥,都过去了。”   苏致秋一言不发地洗着碗,就在苏致枫转身要走的时候,他才忽然开了口。   “你知道吗?前两年我总是梦见他。”   苏致枫看着他,没敢开口。   “在梦里,我几次拿着一把刀想捅死他,可是每次刀尖刚碰到他,我就醒了。”   苏致秋扭头看着苏致枫,露出一个笑容,“没有一次成功过。”   苏致枫呆呆地看着他。   “在现实里没来得及亲手杀了他,在梦里也不让我实现愿望,真可惜。”   苏致秋把洗干净的碗控水,整齐地摞起来,随口说。   背后的苏致枫却陡然变了脸色,他抿紧唇,过了好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哥,想想团团,你不……”   苏致秋打断他的话,“别想了,我就是说说而已。”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苏致枫道:“你说的对,一切都过去了,人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我也还没傻到会为了那个傻逼放弃自己的生活。”   苏致枫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带着安慰的力道。   兄弟俩抱了抱,一切尽在不言中。   “哥,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苏致枫退后两步盯着他,换了话题,“总感觉从昨晚回来,你就怪怪的。”   苏致秋的手一顿,这次轮到他吞吞吐吐,“没事,放心吧。”   但苏致枫显然不信,忽然问他,“今天不去工作室?”   “元旦放假。”   苏致秋说。   “哦对,”苏致枫应了一声,忽然道:“哥,你最近真的在加班吗?”   苏致秋的手一顿,蹙起眉看了他一眼。   苏致枫也看着他,说:“你就当是什么男人的第六感吧,哥,你是不是……”   就在苏致秋的心高高提起的时候,苏致枫继续道:“是不是有新人了?”   “是谁啊,你们工作室的同事吗?”   苏致秋的心放了下来,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有,你想什么呢。”   苏致枫啊了一声,“我还以为哥你终于又动春心了呢。”   苏致秋敲了他的头一下,嗔道:“胡说八道,倒是你,有喜欢的女孩赶紧去追才是真的。”   两人说笑着走出去,迎面撞上老妈带着苏团团来洗手。   老妈看看苏致秋的脸色,主动找话道:“今天需要去加班吗?”   苏致秋摆手,“不用,今天在家休息,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陪你去。”   老妈笑了,看看手里的苏团团,“我不用,我下午去你小姨那,你带着团团玩去吧,好不容易放个假。”   苏致秋本就没怪老妈,也不愿意让老妈担心,就点点头。   “过了年,公司应该就没那么忙了吧?”   老妈关心地问。   苏致秋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道:“到年底应该再也不用加班了。”   厕所传来老妈惊喜的声音,显然挺替他高兴的。   苏致秋在家里结结实实休息了一天。   苏团团一开始还挺高兴爸爸能陪自己,但很快,在苏致秋压着他算了好几道口算题的时候,他已经开始郁闷了。   苏致秋却皱着眉头,不为所动。   苏团团已经上中班了,现在什么地方都卷,他上的幼儿园很有名,但同样的对学生要求也高,很早就开始做幼小衔接了。   其实苏团团很聪明,不管什么,只要说一遍,他就懂了。   但他耐心有限,还容易骄傲自满。   这一点,苏致秋琢磨过,他觉得还是遗传了凌岁寒比较多。   毕竟当年练舞的时候,凌少爷就是最沉不住气的那个。   无数个夜晚,苏致秋泡在练习室一跳就是半夜两三点的时候,凌岁寒绝对已经在旁边抱着他的衣服睡着了。   仗着自己聪明,能休息就多歇一会,没啥拼命精神。   毕竟从小养尊处优,要星星给月亮,一辈子也不需要去和别人拼命。   可苏团团不一样。   苏致秋抿抿唇,还是打算好好磨磨苏团团的性子,便又压着他做了半页口算题。   做完后,苏团团立刻小跑着出了房间,生怕他反悔。   苏致秋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看看时间,也确实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苏致秋索性不再管他,放他野着玩去了。   不一会,苏团团就颠颠跑回来,问他能不能给柠檬打个电话。   苏致秋没说什么,答应了他。   听着苏团团哒哒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苏致秋掏出手机来,无意识地刷着。   他朋友圈人不多,大都是一些工作上的关系。   大部分的朋友圈也是圈子里的熟人发的,他无意识地上下刷新着,直到刷新到快十次的时候,他才恍然回过神。   苏致秋握紧手机,望着亮起的屏幕,再次不受控制地点开那个对话框。   他尝试着发过去一条消息。   苏:可以谈谈吗?   大小姐: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依旧是熟悉的红色,熟悉的感叹号。   苏致秋静静地放下手机,望向窗外。   老小区就这点好,生活气息很浓,窗外的绿化也做得好,即使在凛冽冬日,依旧有别样的风景。   他知道自己不是真得想看朋友圈,也不是手机上真得有那么多吸引他的东西。   他只是不敢放下手机。   不敢让自己一个人。   每当只有他自己的时候,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那个时刻,他会很恐慌,头脑中的种种痛苦念头会疯狂地涌出,让他无力承受。   他只能通过刷手机来转移注意力。   他是熟悉这种感觉的。   五年前,那个王八蛋死了之后,他独自扛了许久,每天都是这样重复的日子。   熬到很晚才睡,中午醒来的时候就对着窗外发呆,下午逼自己去种种菜,或是去山里溜达,不然那种无法排遣的孤独与痛苦会把他逼疯。   直到团团出生了,他再也不是一个人。   意识到自己又在胡思乱想,苏致秋收回思绪,站起身想出去看看团团,分散一下心思。   刚走到门口,团团就推开门进来了。   苏致秋差点撞到他,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苏团团手里还拽着一个对他而言有些大的盒子。   不等他看出这是什么,苏团团已经兴奋地指着盒子对他说:“爸爸,这是给团团买的吗?”   苏致秋愣了一下,看清那个盒子的一瞬间,顿时僵在原地。   “是团团的新年礼物吗?”   苏团团没有留意他的异样,依旧期待地仰头等待着他的答案。   看着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苏致秋的心头一动,他下意识移开视线,若有若无地发出一个音节。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但落在苏团团眼中,直接被他断定了这就是他的新年礼物。   苏团团顿时开心地蹦跳着把盒子拽到床边。   “我可以拆开吗,爸爸?”   他还不忘十分懂事地等着苏致秋的允许。   见状,苏致秋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苏团团从小动手能力就好,不用他帮忙,不出两分钟,被包得严严实实的盒子就拆成了两半。   “哇塞。”   小心翼翼地捧出这辆闪着细钻的红色超跑车模,苏团团几乎是脱口而出最近在幼儿园学会的潮流词语。   “真酷!”   苏团团一双大眼睛都看直了,小手捧着模型,来来回回看个不停,时不时煞有其事地感叹一声。   看得苏致秋心情复杂之余,又有些好笑。   “喜欢吗,团团?”他语气不明地问。   苏团团毫不迟疑地给了他答案,“超级喜欢!”   只听他这斩钉截铁的四个字,也能听出苏团团的肯定。   苏致秋没说话。   他知道苏团团一定会喜欢的。   因为苏团团虽然大部分地方都随了凌岁寒,比如不吃辣,比如起床气,比如桃花眼……   但起码有一点,他是彻彻底底遗传了自己的。   那就是对车的极度痴迷和喜爱。   苏致秋觉得这是从基因里带出来的,毕竟团团长大到现在,他可从来没有让团团坐过一次豪车,在贵城的乡下更是难见一辆好车。   但苏团团似乎就是天生对各种车感兴趣。   他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动画片就是汽车总动员,每个许愿的生日礼物都是小汽车,就连走到商场,都会被里面的卡丁车痴迷得走不动路。   这一点,和他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但凌岁寒并不是,他对车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就是寻常男生对车的态度。   给他什么车他都能开,在他眼里没有任何区别。   或许是从小见过的实在太多,他甚至对苏致秋疯狂喜欢的几款跑车一点兴趣都没有,也很不理解。   而苏团团手里拿着的这辆红色超跑,就是其中的一款,也是苏致秋最喜欢的一款。   他至今都还记得凌岁寒有一次问他,最喜欢哪一款跑车。   苏致秋沉思了半天,最终非常艰难地抉择出一辆——法拉利恩佐。   凌岁寒很不理解地看着它独特的车型,侧头问他为什么偏偏选这辆,是因为它的名字很酷,有独特的发动机,还是因为它是限量版。   苏致秋笑着摇了摇头,一个字都没说。   那时候的他们还是练习生,没有出道的日子里,似乎大家之间的关系都会显得纯粹一点。   最后他还是没抗住凌岁寒的软磨硬泡,说出了原因。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不愿意说不是因为害羞或是自卑什么的,而是单纯的不想提起那个王八蛋。   那是他的生父给他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玩具。   在他三岁生日的那天。   那时候老妈的身体还没那么差,和那个人的夫妻感情也算得上融洽。   而那个人的赌瘾似乎还在控制范围内,虽然也经常不着家,但偶尔回来一趟也会抱抱他,摸摸他的头。   傻乎乎的苏致秋,以为这就是爱了。   而在收到那辆红色的小汽车玩具后,苏致秋更是宝贝得不得了,甚至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要把它抱在被窝里,生怕一觉睡醒被偷走了。   直到他十几岁的时候,见过了许多世面,才忽然发现当年被他宝贝呵护的小汽车,其实不过是抄袭法拉利恩佐为原型,两元店里随处可见的盗版劣质玩具。   但尽管如此,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苏致秋还是无法抛弃它,成了明星后,依旧收藏在柜子里。   直到五年前的那一天。   他亲手把它狠狠砸到地上,一下,两下,直到本就粗制滥造的小汽车碎成了一地塑料片,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爸爸,爸爸!”   苏团团拽拽他的手,苏致秋被他从思绪中叫出来,这才发现自己双拳紧握,是一种下意识的应激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对团团笑了笑,“怎么了,宝贝?”   苏团团想跟他一起玩这个小汽车。   苏致秋索性也趴到地上,陪着他来来回回地看着汽车翻滚、过弯,漂移。   耳边不断传来团团惊喜的笑声,苏致秋的注意力却全在小汽车那独特的车身轮廓上。   其实没人知道,当年,他真的收到过一辆法拉利恩佐。   不是玩具,是一辆货真价实的恩佐。   全球也不过几百台罢了。   凌岁寒就这么直接把车开到他面前,车钥匙随手一抛,落到傻住的他手里。   少年戴着墨镜靠在车门上,对他一笑,说:“生日快乐,老婆。”   那年凌岁寒十九,他二十一,都是年少轻狂的时候。   火红色的超跑如一只蓄势待发的野狐停在路边,靠在车门上的少年乌发红唇,纨绔嚣张,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谁更耀眼。   苏致秋最后还是收下了这份生日礼物,只是可惜由于他们工作特殊,总是有很多粉丝跟着,所以那辆恩佐被开出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最后走的时候,也没顾上。   不知道凌岁寒怎么处理的,卖了,还是依旧停在那个地库里。   苏致秋看着小汽车在苏团团的操纵下,快速压弯,一个漂移直接悬停在柜子边。   他忍不住赞叹了一句,“技术不错。”   苏团团顿时一皱小鼻子,又露出那副嘚瑟又强作谦逊的模样,臭屁地说:“都是爸爸教得好。”   苏致秋噗嗤一笑,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发,“开心了,嘴就变甜了。”   苏团团抬头问他能不能等柠檬病好后,请柠檬来家里一起玩这个小汽车。   苏致秋干脆地答应了。   团团满足地重新趴回地上,玩得不亦乐乎。   看着他白嫩脸蛋上的专注神色,苏致秋忽然心头一动,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冲动,让他开了口。   “团团,你觉得……”   苏致秋说出个开口,又后悔了。   但苏团团已经疑惑地看过来了。   苏致秋是知道这孩子有多敏感的,只好继续问:“你觉得昨天见到的那个叔叔,怎么样?”   像是被这个问题问懵了,苏团团眨了半天眼,才略有些迟疑地说:“挺好的啊。”   苏致秋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又简短的回答。   他顿了顿,犹豫着又问了一句,“为什么觉得他挺好?”   苏团团见爸爸神色认真,便放下手中的小汽车,坐直身板,也思索了一会,才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那个叔叔身上有爸爸的味道。”   苏致秋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不等他错愕地看向苏团团,孩子就继续说:“和爸爸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   他的心慢慢落地,又无奈地笑了笑。   刚刚那一瞬间里,他竟恍惚以为苏团团是说凌岁寒像爸爸。   原来只是味道一样。   也是难免的,毕竟他俩同吃同住不少日子了,用的洗发水、沐浴露都一样,沾上彼此的味道也正常。   又或者,苏致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得到什么答案。 第37章 第 37 章:凌岁寒知道团团是他的崽了吗   “爸爸。”   不等苏致秋想出个所以未然,团团又开了口,这次的小脸上带着和年龄不怎么匹配的忧虑。   “你和那个帅叔叔是好朋友吗?”   他又一次问出了在车上的那个问题,那个苏致秋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凌岁寒打断的问题。   他张张嘴,又尴尬地闭上,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最后,在苏团团闪亮的目光下,苏致秋含糊其辞地回答:“曾经是。”   幼儿园还没毕业的小朋友显然还不能理解曾经这个词的意思。   他再一次追问。   这次,苏致秋给了他一个更稀里糊涂的答案。   “算是吧。”   这下,苏团团彻底懵圈了。   苏致秋也觉得自己有些没意思,反正也不打算让他们父子相认,又何必多嘴问团团。   反而引得团团有了心事。   他闭上嘴,不再提这件事。   见团团玩累了,苏致秋站起身,想去给他倒杯水。   刚走到门边,身后的苏团团忽然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句,“不过爸爸,那个叔叔真好看啊。”   “可是他一直戴着口罩,爸爸,”苏团团好奇地扭头问:“那个叔叔不戴口罩的时候,真得和大电视上一样帅吗?”   猝不及防被问到这个问题,苏致秋还真愣了一下。   很快,他回过神,忍不住扶了下额。   见他没回答,苏团团虽然很是好奇,但依旧懂事地不再开口。   见儿子这个样子,苏致秋反而不忍心起来。   他想了想,回答道:“一样帅。”   顿了顿,苏致秋又发自内心地补充道:“比大电视上的还要帅。”   这下轮到苏团团震惊了。   小孩特别没见识地哇了一声,小脸上竟然闪过一丝类似艳羡的神色。   苏致秋不禁问他在想什么。   苏团团捂了捂小脸,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哝道:“要是我长大了,也能这么帅就好了。”   苏致秋:“……”   他在脑海中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却打死都没想到苏团团是这么想的。   看看苏团团依旧带着羞涩和羡慕的小脸,苏致秋忍不住再次扶额。   他真不知道苏团团这股“颜控”劲,是随了谁,小小年纪都在关注什么!   看起来实在是太没有出息了。   顿了半晌,苏致秋心虚地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他决定找个时间好好和孩子聊一聊,追求颜值是人之常情,不过就怕会忽略其他地方。   看见旁边的苏团团心不在焉地玩着小汽车,苏致秋蹲下去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放心吧,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苏团团不大理解地抬头看着他。   但苏致秋却只是留下这样一句话,就转身出了屋。   他注视着纯净水缓缓流入杯子中,清澈透明的水滴虽小,仿佛能映射出整个世界。   苏团团的愿望当然能实现。   因为他就是凌岁寒的儿子,身上流淌着一半属于凌岁寒的血液。   甚至比起他来,苏团团的外貌要更像凌岁寒多一点。   他苏致秋当年也是走在路上,被星探一眼发现挖去公司的,出道的时候也争过门面。   所以,就算做不到凌岁寒那种惊心动魄级别的神颜,苏团团也绝对差不了。   倒满水,苏致秋端着水杯走进房间的时候,苏团团已经玩累了,正趴在地毯上独自看书。   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苏致秋心底忽得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   他把事情的真相告诉苏团团,会不会更好一点呢。   让苏团团知道他羡慕的帅叔叔就是他的妈妈,他不是被妈妈抛弃的小孩,了却他的小小心事。   这样,是不是苏团团会更快乐一点。   但很快,苏致秋走进去关上门的一刹那,就打消了自己这个冲动的念头。   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了,反而是一种痛苦。   更何况,再有不到二十天,他们就要走了,到时候岂不是让苏团团再经历一次被抛弃的感觉。   苏致秋把这个念头深深埋进心里,像只沙滩上的鸵鸟一样。   *   或许是在家里休息了两天,假期结束去上班的时候,大家的状态都不错,干活的劲头都足了。   工作也挺顺利,大家没什么勾心斗角,偶尔还能出出外务,感受一下北城的冬光。   苏致秋已经很知足了,他早已没了少时的狼子野心,现在他只想做一个安稳的奶爸。   就连那个人,也在他生活中消失,除了工作室宣传组的小姑娘照例给大家分享了一波凌岁寒最近的神图,没人再提起过对方。   生活按部就班的进行,小姨康复得很好,老妈天天在家陪着团团,团团心情也很好。   苏致秋这两天把苏团团送进幼儿园的时候,苏团团都表现得十分兴奋,引得苏致枫连连嘀咕“上学太积极,思想有问题。”   苏致秋忍不住笑了,不过他倒是知道苏团团这么期待的原因。   听说柠檬已经好了,今天也会回来上学,小家伙怕是早就想见自己的好朋友了。   果不其然,苏致秋正埋头整理资料的时候,就收到了来自老师的两张照片。   两个小孩头凑到一起,十分亲密,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神色还十分严肃,可爱极了。   苏致秋看得有些想笑。   他退出对话框,无意识地滑动了一下页面,页面向上滚动,最后停留在一个联系人上。   苏致秋正欲关掉手机的手指一顿,忍不住拿起来对着那个头像看了好半天。   对话框里,还留着他们最后一次消息。   看着那个眨眼的红色感叹号,苏致秋忍不住握紧手机,却无论如何都移不开视线,近乎自虐一般地盯着。   仿佛只要这么看着,发送失败四个大字就会消失一样。   耳边传来以苗苗为首的几个同事叽叽喳喳的笑声,热闹极了,苏致秋却坐在这开心的氛围中,感觉浑身发冷。   他想跟着大家笑几声,却发现自己根本抬不起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苏致秋默默放下手机,埋下头掩饰着自己的格格不入。   他忽然有些怀念起前两天在家里的日子,有团团陪在身边,似乎能让他不自觉地放下往事,转移一下注意力,不那么难受。   但现在坐在办公室里,他却只能拼命咬着牙伪装自己,一心将自己扔进堆积成山的工作里,不敢分出一点心思。   一上午,苏致秋像打了鸡血一样,不禁提前干完了自己的活,还接过来一大堆份外的工作,直到中午吃饭都是大家叫了好几遍才站起身。   一边吃着饭,大家一边吐槽小苏哥跨年跨疯了,新年第二天就开始卷生卷死。   听着他们的玩笑,苏致秋也只是一笑而过,没有搭话。   事实上,他根本不敢停下来休息一下,就连现在都是一边往嘴里机械地送菜,一边强迫自己加入大家的话题,不断跟着傻笑或是聊天,不让自己松懈下来。   因为,他发现,只要他稍一放松,那个名字就像一团空气般,无孔不入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让他如行尸走肉般,无法正常工作和生活。   这次的情绪反扑甚至远比五年前那次分别还要严重。   苏致秋收拾掉碗筷,心不在焉地想。   或许是那时候他满心都被仇恨和愤怒占据了大脑,分不出那么多情绪来伤春悲秋。   那,那时候的凌岁寒呢。   凌岁寒是什么样的,会不会也像现在的他一样,为了他黯然伤魂,为了他魂不守舍。   苏致秋不知道。   但他觉得,应该是会的。   吃完饭回到工作室,一群人稍作休息后就立刻打起精神,开始整理资料,修改自己的年终总结。   明天温觉非就回来了,要开年终例会,一些总结和计划是必不可少的。   就算不刻意让自己忙起来,苏致秋其实也不清闲。   作为工作室的二把手,他知道温觉非忙,便赶着在他回来前帮他把大部分事都审一遍,让他能轻松点。   等他转转僵硬酸痛的脖子,从电脑前抬起头来的时候,窗外已经转为一片朦胧的夜色。   苏致秋看了眼时间,这才发现已是晚上快七点了。   大家都没离开,纷纷在自己的工位前忙得热火朝天。   苏致秋没有打扰他们,只独自站起身下楼买了十杯咖啡,打算给大家分一下。   结账的时候,他随意朝外面瞥了一眼,下一刻,猛地怔在原地。   他一下子推开玻璃门,不自觉地朝前走了两步。   身后传来店员招呼他的声音,“先生,您的咖啡好了。”   苏致秋被惊醒了,他应了一声,又回头望了一眼对面的街道。   刚刚他似乎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黑车,就停在路边,像极了那个人的样子。   但现在,他最后仔细地扫了两圈,终于不情不愿地承认,是他看错了。   外面并没有那辆黑武士,他眼花了。   苏致秋暗自懊恼了一瞬间,走回去拎上咖啡回了工作室。   一进去,正好听见大家在聊天。   苗苗的大嗓门站在门口也能听见,“为什么要推迟呀?能不能再争取一下呢?麻烦您……”   她似乎有些急切的模样,对着电话那头又说了两句什么,语气放得很软,十分恳切。   苏致秋看她这样子,知道她是在给客户打电话,便没有打扰,默默将咖啡放到她桌上。   大家纷纷道谢。   发到安雯雯的桌前时,安雯雯好半天才抬头看了他一眼,苏致秋笑了笑,轻声道:“辛苦了。”   安雯雯摇了摇头,盯着他口罩上露出的黑眸,耳后染上一抹绯红。   苏致秋没有停留,走回苗苗桌前,等她一挂断电话,便皱眉问:“怎么回事?”   苗苗猛地喝了一大口咖啡,这才一脸烦躁地吐槽道:“真是受够这些明星了,一个个真把自己当大腕了,天天在这小牌大耍,怎么了,我们做媒体的就没有人权吗,就活该围着他们转?接二连三放我们鸽子,还好意思买营销说自己十分有时间观念,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听着她连停都不带停地骂了一长串,苏致秋就知道这件事不太好解决。   果然,苗苗发泄完情绪,很快就给苏致秋说清了问题所在。   年底了,不管是纸质杂志刊物,还是他们这些做自媒体账号的,基本都要推出年度特辑。   一方面是对今年工作的一个总结收尾,另一方面其实也是为了打着这个名号再赚一波热度。   起码对于他们这种自媒体来说,年度特辑这波流量是必须蹭的,绝对不能错过。   一般情况下,年度特辑都是请几位今年合作过的艺人返场,请的自然也是当初合作时效果不错的,双方共赢再赚一波。   但偏偏,工作室当初合作效果比较好的,大都是今年爆火的艺人,当初还处于上升期时好邀约,但现在人家已经红了,自然就开始挑合作了。   “谁?”   苏致秋问了句。   苗苗没好气地说了个名字。   苏致秋回忆了一下,是个年纪不大的男爱豆。   当初工作室和这个男爱豆合作的时候,他还没回北城,所以还真不太清楚。   但他对这位男爱豆也是有所耳闻的,听说是可以和方星打擂台的新生代明星,十八九的年纪,刚一出道就是团内的C位,也是人气TOP,公司防爆都没防住。   寥寥几句,倒是让苏致秋想起了另一个人。   凌岁寒。   当年的凌岁寒,也是这么意气风发,甚至比起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没出道时的一张路透图,就靠那张脸狠狠吸了一波粉,上了热搜。   只是……   苏致秋翻看着手里的资料,有些不悦地皱起眉,这位男爱豆的处事风格让他有些不适应。   三番五次和工作室改时间,拍摄迟到,对工作人员大呼小叫,现在又无端毁约罢拍。   实在是有点过分了。   看着苏致秋的眉心越皱越紧,苗苗反倒消了气,反过来劝他道:“没事小苏哥,我和他经纪人认识,我再问问那边,实在不行咱们就找陶云吧。”   苏致秋放下资料,脸色没有好看多少。   他摇了摇头,不赞同地说:“陶云不合适,合作的次数太多了,可以单独做个特辑,但不能放在年终特辑里。”   其实这些道理苗苗也明白,只是……   她叹了口气。   苏致秋略一沉思后,开口道:“你先联系着他那边,咱们也看看有没有其他能顶上的艺人。”   说完,他回到工位上,点开报备的年终艺人名单仔细看了一遍。   苏致秋的视线在倒数第二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方星。   一看到这个名字,他眼前似乎就立刻浮现出少年笑得肆意开朗的模样。   他已经知道自己搞错了。   方星不是小舅子,他是凌岁寒和那位女士的表弟,所以才会叫姐。   想起自己曾经对着方星的那些心虚与躲闪,苏致秋不禁摇了摇头,这误会可真是大了。   当初在这间工作室里,方星就站在门口的镜子前,对他厌恶地说:“苏致秋就是个渣男,是个可恶的王八蛋。”   他愤怒的,又毫不顾忌地对着他表达自己的怒气,自己的失望。   因为苏致秋狠狠伤害了凌岁寒。   苏致秋忍不住想,幸亏方星要过年的时候才能回来,否则让他知道自己就是苏致秋本尊,而且自己还多了孩子,那个场面得多么疯狂。   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摇摇头拉回思绪,又将名单仔细看了一遍。   除了那位男爱豆和一位女影后定不下来,其他的人都已经确定好了。   苏致秋无意识地按动着手中的笔,一边思考谁能顶上。   如果这两位艺人都来不了的话,特辑势必要删去一条,影响热度不说,还容易让粉丝有意见。   所以综合来看,还是要做两手准备,能有一位自带热度又不失实力的艺人来就好了。   可惜苏致秋在脑海中搜罗了一圈,也没想起几位来。   其实符合这个要求的艺人还是不少的,奈何正值年关,明星们也忙得跑断腿,他们这么突然前去邀约,大概率是被拒的,也显得他们没诚意,拿人家当替补。   苏致秋心中不禁升起一股烦躁。   他知道自己目前的状态说不上好,虽然在内心告诉自己不能把情绪带入工作,可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根本做不到那么完美。   他放任自己慢慢趴在桌子上,感受着桌面的凉意,慢慢放空双眼。   模模糊糊的,苏致秋总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打了个激灵,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幻听了。   应该是做梦了吧,毕竟从医院回来那天开始,他就一直不停地做噩梦。   梦中的凌岁寒总是站在一个离他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   苏致秋手里抱着苏团团,抬脚想朝他走过去,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抬不起来,用尽力气也只能迈出一厘米。   每每筋疲力尽地醒来时,苏致秋总能从自己的额前抹去一脑门的冷汗。   而梦中的男人,永远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和苏团团笨拙费力的动作,一动不动,像是无声拒绝他们靠近的一座冰雕,冷眼看着他们的不自量力。   梦中的凌岁寒不断对他重复一句话,一开始他分辨不出来。   直到次数多了,苏致秋终于能正确地读出那个唇语。   “苏致秋,我恨你。”   “小苏哥,小苏哥。”   耳边的声音来回交织,忽远忽近,让他的头愈发晕。   直到一双手轻轻拍了拍他,苏致秋一下子从梦境中惊醒了。   他直起身,有些呆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苗苗被他吓了一大跳,打量了半天他的脸,关切地问:“没事吧,小苏哥?你脸色好难看啊。”   苏致秋长长舒出一口气,意识到自己竟然就这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抬手重重抹了把脸,对苗苗笑了笑,“没事,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   苗苗担忧地看着他,满脸欲言又止的神色。   苏致秋只装作没看见,正色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替换人选不知道您定好没有?”   苗苗问。   说着,她把手头一个文件夹递给苏致秋,“这是刚刚大家讨论出来的结果,您看可以吗,可以的话就给温总终审了。”   苏致秋接过来,打起精神仔细看了一遍。   “这么看着倒是没什么问题,”苏致秋捏捏鼻梁,皱眉道:“但是还是要考虑档期问题,人家不一定愿意。”   毕竟他们也只是一个小型工作室罢了,就算有温觉非的名头在外面,但是这个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背景,文档里的这些明星还不需要看他们的脸色。   “那就只能放低要求,请一些网红或是没那么热度大的明星了,”苗苗说的也很直接,“唉,这种随便毁约的艺人就该曝光,现在把我们弄得不上不下的,真是郁闷。”   她叹了口气。   她的意思,苏致秋也明白。   只是事情已经出了,抱怨也没什么用,他略一思索,道:“两手准备着,明天我去见一下那边的经纪人,如果还不行的话就直接换人。”   想了想,苏致秋又说了一句,“你们先从替换名单里挑出一两个人来,要是一次性联系太多人,传开了也显得我们不专业。”   苗苗点点头。   夜风从窗户打开的一条缝隙里吹进来,落到脸上冰冰凉凉的,让苏致秋清醒了几分。   他正想打个电话,一回头却见苗苗还站在他身后没走,犹犹豫豫的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了?”他问。   苗苗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开了口,“小苏哥,还有个人我没写到名单上,但我们刚刚讨论完真得觉得这个人是最合适的,可是……”   苏致秋被吊起了兴趣,不禁问:“可是什么?”   “可是咱们今年没和他合作过,而且温总好像不是很喜欢和他合作。”   苗苗吞吞吐吐地说。   她是个干脆的人,很少露出这样的神色。   所以这个人会是……   苏致秋一挑眉,直接问道:“肖航?”   苗苗一愣,顿时露出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惊讶地看着他。   苏致秋被她这个表情逗得想笑,他压下翘起的嘴角,道:“为什么推荐他?”   苗苗回过神,赶紧给他解释:“肖航自从单飞后热度虽然比不上凌岁寒,但在Rap圈子里还是很有一席之地的,今年他上了个说唱节目,火了,连出的新曲都获了好几个奖,我家楼下那个洗头店天天放,听得我做梦都是那首歌。”   苏致秋点点头,这些他知道。   “而且听说他最近一直在休息,rapper和其他艺人不一样,说唱节目已经结束了,到年底他应该是比较闲的,再加上原来好歹是一个团的,看在温总的面子上他应该不会拒绝。”   苗苗见苏致秋没有直接否定,说得愈发绘声绘色。   只是,说着说着,她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慢慢退散。   看看四周,苗苗忽然凑近苏致秋,小声道:“就是温总可能不会同意,小苏哥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咱们温总好像和当初几个队友的关系都……比较一般,可能因为有竞争关系吧,所以……”   “但是肖航走的明显是Rap路线,按理说不应该啊。”   苗苗面露为难的神色。   苏致秋一直默默听她说完,思索了片刻,才道:“行,我知道了。”   “肖航……先算了,”苏致秋对她道:“还是先试着联系一下别人。”   见苏致秋否定了这个提议,苗苗倒是没有多失望,显然也觉得可能性比较小。   她走了,苏致秋坐在座位上倒是有些出神。   在刚刚那一瞬间,他竟然以为苗苗会说凌岁寒的名字。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以凌岁寒名气和地位,不大可能年底还有空闲,更不可能看得上他们这个小小的自媒体。   年终各大典礼和红毯都走不过来呢。   至于肖航,苏致秋有些头疼地再次按了按鼻梁。   苗苗说的倒是没错,肖航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只要温觉非在一天,肖航就不可能会踏入他们工作室一步。   还是希望那位男爱豆能改变想法,答应拍摄吧。   只是,天不遂人愿,第二天下午,苏致秋刚从洗手间出来,迎面就撞上面色愤怒的苗苗,旁边还站着正安慰她的安雯雯。   苏致秋皱皱眉,走过去示意她们回工作室。   苗苗看看周围的人群,一进屋就不满地说:“苏哥,那位还是把我们拒了,说是时间不方便,骗鬼呢,我都看了他的行程了,咱们和他约的那天是空出来的。”   “那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摄影师好奇地问。   “他偷偷动脸了,那天要去修复。”苗苗爆出个惊天大瓜。   一屋子人顿时都惊了,但很快就恢复了常色。   这种事在娱乐圈倒也正常,只是多少有些令人无语罢了。   苏致秋也是愣了一下就很快反应过来,他当机立断道:“那算了,联系一下别人。”   苗苗却一头倒在旁边的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联系了哥,我一打完电话就联系了,五个人里四个没档期拒绝了我,还有一个就在今天早上被爆偷漏税塌房了,现在还在热搜上挂着呢。”   苏致秋:“……”   他轻咳一声,尽管也在心中暗骂,但面对几张焦急的脸,还是淡定道:“没事,我想想办法,你们忙别的去吧。”   几个人依言散开,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大家似乎已经对他的工作能力十分信任。   就连苗苗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苏致秋出了工作室,一边在脑海中梳理思绪,一边无意识地走着。   等他恢复意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停在一道灰色的防火门前面。   他试着推开门,面前是那个熟悉的楼道。   苏致秋合上门,慢慢走下楼梯,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几道枯枝。   前两天刚下过雪,虽然不大,但在寒冷干燥的北城,依旧留下几捧积雪。   残雪枯树,苍白的天穹,触目望去,满是寂寥之景。   倒是和他此刻的内心有些相像。   苏致秋忽然想,不知道那时候凌岁寒站在这扇窗前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   在拍戏,还是在家里休息,抑或和朋友出去玩,那个房子装好了吗……   苏致秋抿紧双唇,强迫自己收回思绪。   他拿出手机,给几个还算熟悉的工作人员打电话。   但无一例外,得到的回复全都是没有档期了。   这也是实话,有曝光谁不想上,但他们联系得的确有些晚,稍微有点名气的艺人哪个不是连轴转。   只有一个答应试试调整一下行程,看能不能挤出时间来拍摄。   苏致秋道了谢,挂断电话。   还不等他抱着期望离开楼梯间,那边的电话又过来了。   对方带着歉意地直接说有行程了,是一个国际访谈,他们这小工作室和人家一比,简直是登月碰瓷。   苏致秋当然不可能强迫人家放弃那么好的机会。   他想着对策,一个人在窗前又站了许久,只要一放松思绪,那个名字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再也没见过凌岁寒,从那天的仓促分开后。   没见过面,发消息永远是对方拒收了,打电话则是无人接听。   苏致秋直到这一刻,才彻底意识到他和凌岁寒断联了。   原本心底隐藏的那一丝侥幸,也被一桶冷水兜头浇灭。   明明还在同一个城市,可不知为何,苏致秋却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五年来的任何一个时刻,还要遥远。   咫尺天涯。   凌岁寒那天的逼问仿佛还在耳边回荡,男人那个甚至带着一丝卑微乞求的眼神,不断在他眼前回闪。   苏致秋知道,这次是真伤到凌岁寒了。   以凌岁寒的脾气,触到了他的底线就只有一个结局——好走不送。   他想过去房子那边找凌岁寒,却又一直鼓不起勇气。   他承认,自己好懦弱。   苏致秋朝前走了两步,将头抵在冰凉的窗户上,让自己被工作搞得昏沉的头脑清醒一下。   抬起头来的时候,他随意扫了一眼窗外的景色,正欲离开,余光中却又注意到什么。   苏致秋愣了一下,立刻回到窗前,顺着刚刚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顿时怔在原地。   站在这里的某个角度,能看到他的工作室。   他的座位恰好就在窗边,只要朝前一探头,站在这里的人,就能毫不费力地看见他工作的身影。   苏致秋很少来这个楼梯间,所以他从未发现过。   那么……   凌岁寒知道吗?   他有没有发现过这个秘密?   苏致秋不知道。   但他觉得应该是没有的。   凌岁寒有洁癖,应当不会像他一样把头抵到玻璃上,他嫌脏。   况且,那时候他们刚刚重逢,以凌岁寒的性子,没有当场让他滚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特意跑到这个漏风的窗户前偷看他。   一站就是一下午。   越想,苏致秋越觉得内心烦乱。   他干脆放空思绪,任由自己就这么心乱如麻地回了工作室。   他一边拿车钥匙,一边和大家打了声招呼。   今天温觉非回北城,七点的飞机。   苏致秋提前说好了,会去接他,正好要和他商量一下年终特辑的事。   苗苗给了他一个眼神,可能还是想暗示他提一下肖航的事,苏致秋对她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虽面上没说什么,但心底对邀请肖航这件事还是不大同意的。   苗苗他们不清楚当年的事,所以还有这样的幻想也正常,但苏致秋作为当事者,心中清楚温觉非绝对不可能答应。   而肖航,也绝对不会来。   所以接到温觉非后,苏致秋一边开着车,也只是说了几句闲话,只字未提肖航的事。   温觉非个子比他矮一点,眼睛大大的,皮肤很白,二十几的人了依旧长了一张娃娃脸,十分可爱。   只是脾气就不怎么可爱了。   跟苏致秋吐槽了一路在沪市的种种遭遇后,温觉非总算说累了,忽然指着窗外的大屏嫌弃道:“大爷的,又是凌岁寒,上个月我走的时候就是他,一个月了还是他,我代表所有路人表示已经看腻了!”   苏致秋朝窗外瞥了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到了龙恒这条路上来。   听着温觉非的吐槽,苏致秋笑了笑,没说什么。   骂完后,温觉非倒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   直到过了十字路口,苏致秋停下等红灯的时候,温觉非才终于吞吐着开了口,“小苏苏啊。”   一听他这个语气,苏致秋的心就猛地提起,猜到了他接下来的话。   果不其然。   “你和凌岁寒现在怎么回事啊,你今晚还去不去找他?”   苏致秋捏紧方向盘,缓缓发动车子,面上倒是依旧平和地开口,“不去了,我……和他没关系了。”   温觉非明显地怔了一下,回过神来后,赶紧试探着问:“什么意思?你前几天不是还跟我说你们现在是什么债主关系吗?怎么又突然……你们在整什么幺蛾子?”   听着他抓狂的叫声,苏致秋抿紧唇瓣,轻声道:“前两天,出了个事。”   温觉非本就是急性子,听他这么慢吞吞的说,快急死了,紧盯着他不放。   苏致秋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艰难,他深吸一口气,还是道:“凌岁寒看见团团了。”   咚的一声。   吓得他差点一个急停,停在马路中间。   苏致秋连忙抽空朝旁边瞥了一眼,见温觉非一脸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头。   温觉非嘶了一声,显然这一下磕得挺狠。   “没事吧?”苏致秋皱眉问。   温觉非的注意力却根本不在自己的头上,他立刻追问:“然后呢?然后呢?他知道团团是他的崽了吗?”   苏致秋见他这样就知道他没事,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啊了一声,道:“应该……不知道。”   “应该?”温觉非拔高声音。   不知为何,苏致秋心底忽然升起一股逃避,让他想就这么解开安全带下车。   不是对温觉非的逃避,而是单纯对这个话题。   “我没说,他应该也不会往那方面猜吧。”苏致秋轻描淡写地说。   温觉非也沉默下来,尽管能从表情看出他还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最终他还是只吐出两个字,“确实。”   两人一人看着前方,一人扭头看着窗外,一时间车内竟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车子拐过一个弯,渐渐驶入一条安静的街巷时,温觉非才忽然开了口。   “为什么?”   他问得没头没尾,可苏致秋明白。   他没说话。   过了片刻,就在温觉非换了话题,问他团团在不在家的时候,苏致秋才轻轻吐出几个字。   温觉非没听清,怔怔地看了他半晌,猛地明白过来。   苏致秋说:“我害怕。”   短短三个字,让平日里伶牙俐齿的温觉非一时间竟说不出任何话。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命运多舛的好哥们,脸上有同情,有心疼,也有无奈。   片刻,他伸手用力拍了拍苏致秋的肩,“你做的是对的,这不是能随便说的事。”   苏致秋脸色渐缓,笑了笑没说话。 第38章 第 38 章:那个谁,你儿子,他今年几岁了?   等红灯的间隙,苏致秋侧头看了他一眼,看出温觉非眼底的心疼。   他心中再次仿佛有一股暖流划过,不想让刚刚回北城的温觉非担忧,他忍不住调侃道:“你这个表情,不知道的以为我命不久矣了。”   温觉非立刻伸手锤了他一把,道:“哪有这么说话的,快呸呸呸。”   苏致秋笑了,话被成功岔开了。   温觉非是个聪明人,他看出苏致秋的逃避,也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   两人瞎聊了几句,听说团团在家,温觉非立刻闹着要接他干儿子出来吃饭。   苏致秋本来觉得他奔波累了,想直接送他回去休息,但实在拗不过他,只好调头去接上团团。   恰好今晚老妈打算和朋友出去,也不方便带团团。   见到好多天没见的温觉非,苏团团又是羞涩又是开心,接过温觉非给他带回来的礼物,小脸红扑扑地说:“谢谢叔叔。”   “嗯?还叫我叔叔?”温觉非逗他。   苏团团的脸蛋更红了,眨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乖乖道:“谢谢干爹。”   说完,他害羞地一头扎进苏致秋怀里。   温觉非十分喜欢他,把他抱在腿上舍不得撒手,拿着自己给他新买的小汽车逗个不停。   等团团去找服务员要纸巾的时候,温觉非忍不住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真的秋秋,别管凌岁寒了,跟我过得了,一想到凌岁寒有个这么可爱的小孩,我恨得牙都要咬碎了,他命怎么那么好?”   苏致秋知道他又在胡说八道,也懒得搭理他。   温觉非啧啧两声,想起什么,又说:“算了,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你瞅瞅他那双眼,和凌岁寒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么好看的基因必须得遗传下去。”   苏致秋心头一动,看了苏团团的方向一眼,低声问:“他和凌岁寒的眼睛真得很像吗?”   温觉非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道:“你说呢?你看了五年,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苏致秋当然知道,他只是想自欺欺人一次罢了。   “不但像,而且越来越像了,等再大点估计就是个活脱脱的小凌岁寒。”   温觉非的话直接让他死心了。   “说实话,苏苏,”温觉非扫了正朝这边走来的苏团团一眼,快速地低声道:“我觉得凌岁寒之所以觉得团团是你和其他女人生的,就是因为你是男的。”   “但凡你是女的,凌岁寒看见苏团团的那一秒,就得直接认儿子,压根不会有这种怀疑。”   他话音刚落,苏团团就拿着纸巾回来了。   温觉非夸张地表扬苏团团勇敢,把小孩哄得快找不着北了,十分臭屁地昂起下巴。   苏致秋的手机响了一下,打断了他因温觉非的话而产生的思考。   他拿起来看了一下。   温觉非:【你瞅瞅,这副傲娇的少爷样都跟那谁一模一样,血缘多么可怕】   苏致秋放下手机,看着对面的一大一小,轻轻叹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两人总算聊起了正事。   知道瞒不过温觉非,苏致秋把那个毁约的男爱豆的事和他说了。   温觉非听完也皱起眉,大声骂了句什么,道:“拉黑他,以后再跟他合作我就是狗。”   “替换的名单我发你了,你看看。”   苏致秋示意温觉非。   温觉非看了一眼,就抬起头道:“人家答应的概率不大。”   “今下午基本都拒绝了。”   苏致秋直接道。   “还有没有其他人推荐?”温觉非皱起眉,“你们讨论过没?”   苏致秋迟疑地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温觉非看他一眼,忽然醍醐灌顶,开口问:“肖航?”   见他猜出来了,苏致秋也不瞒,“他们不知道你和肖航的事,所以……不过客观来说,肖航的确挺合适的。”   温觉非没吭声。   过了片刻,他才小声说:“还是算了。”   苏致秋一点都不意外,正要点头,就听温觉非又说了一句,“还没来的及跟你说,我俩也彻底掰了,他已经把我拉黑了。”   车内又陷入一片寂静。   苏致秋没有追问原因,温觉非也没说。   过了片刻,温觉非才忽然笑了笑,打破沉默道:“咱俩真不愧是好哥们,干什么都一起,明天喝一杯去。”   苏致秋也跟着笑了笑。   昏黄的路灯打在他们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落寞与茫然。   “明天开完会,你陪我去见一个人,”温觉非给今晚的谈话收尾,“看那边能不能尽量腾出档期,要是还不行,干脆把年终特辑砍了算了,烦人。”   苏致秋应了一声。   *   第二天一早,苏致秋到工作室的时候,就发现温觉非已经到了,正坐在沙发上翻东西。   苏致秋一边放下外套,一边扫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不大好看,便问了一句。   温觉非没好气地把手里的东西扔到一边,一脸困倦地说:“苏苏啊,我今上午够呛能陪你去见人了,《思璇》那个电影说是过审有点问题,让我过去一趟。”   《思璇》是温觉非今年刚导完的一部电影,苏致秋知道它是打算赶着春节档上映的,接过现在又说过审有问题,那上映日期就很危险了。   怪不得温觉非脸色这么难看,这损失的可是真金白银的钱啊。   见状,苏致秋忙应下来,安慰道:“放心吧,你把电话给我就行。”   等到开会的时候,温觉非急着走也就没说几句,只是大概听他们汇报了一下,就把事情都丢给了苏致秋。   最后眼看要结束了,苗苗忽然欲言又止地看看苏致秋,又看看温觉非。   温觉非问她还有什么事。   苗苗试探着问:“温总,咱们替换的嘉宾确定好了吗?”   苏致秋一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又要提肖航了,不仅有些头痛,拼命给眼神暗示她。   温觉非本就发黑的脸色也愈发难看起来。   不料,苗苗却一副淡定的样子,开口道:“我昨晚想了想,还有一个人选可以尝试接触一下。”   苏致秋叹了口气,已经开始准备帮她打圆场了。   “温总,”下一秒,苗苗字正腔圆地吐出几个字,“您觉得凌岁寒怎么样?”   啪嗒一下,苏致秋手里捏着的笔直直掉到了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温觉非脸上乌云压顶的神色也有一瞬停滞,他下意识地朝苏致秋这边看过来。   苏致秋低着头捡起笔,没有从在面上暴露什么异样。   “温总?”   见温觉非不吭说,只一味盯着苏致秋看个没完,苗苗忍不住叫了他一声,再次介绍起自己的想法。   “咱们今年年初和凌少合作过一次,凌少够红又有实力,而且这次还有方星在,最近他俩的cp挺火的,好几次超话排名都是第一呢,正好让他俩一个特辑炒炒cp,热度绝对很大。”   “……”   温觉非没说话,过了片刻,他才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道:“我觉得不行。”   苗苗脸上露出疑问的神色,显然没料到一向好说话的温总会这么坚决地否定。   “凌岁寒最近忙得很,肯定没时间来这边,再说了以他的咖位,”温觉非也没多说,只搪塞了过去,“你们不用考虑他了,再看看别人吧。”   苗苗稍微失望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常色,显然也没抱多大期望。   苏致秋倒是难得的一直没开口,只坐在一边默默听着。   察觉到温觉非投来的视线,他也只假作没发现,埋头装傻。   温觉非收回意有所指的视线,拿起衣服招呼了他一声,就马不停蹄地赶往广电局去了。   一群人很快散开,吃早餐的,打电话的,还有跑过来跟他商量工作的。   苏致秋很快被围起来,处理完一些杂事后,苗苗也晃过来,有些疑惑地道:“温总今天是怎么了,总感觉怪怪的,一听见凌少的名字脸色都变了,以前虽然看起来也不亲密,但也不至于这么大反应啊,奇了怪了,难不成最近有矛盾……”   听着她的碎碎叨叨,苏致秋怕自己露出什么不该有的神色,也站起身,丢下一句“我去见个人”,就急匆匆地离开了工作室。   没有去想身后的苗苗是什么表情,苏致秋径直下了电梯,直到坐到自己的车里,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已经应激到,只是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就控制不住地发抖了。   真够没出息的。   苏致秋缓了一会,才翻出温觉非给他的地址和电话,先联系了一下对方。   那边是温觉非的一个旧时,温觉非第一部崭露头角的电影就是找的这位女明星做主角。   通过这部电影,当时还只是小花的女星也终于跻身扛剧女主行业,拉开了走红的帷幕。   所以,对方拒绝温觉非的可能性并不大,但毕竟是个人情往来,还是要亲自去见一见对方。   对方和他约在了一个咖啡厅,苏致秋导航了一下,发现正好在影视城附近,看来还在片场拍戏呢。   咖啡厅离这边并不近,苏致秋到的时候,时间刚刚好,只早了五六分钟。   影视城的人还是一如既往得多,群演、来接上下班的粉丝一群人站在门口,路边还停着几辆保姆车,也不知道是哪位主演的。   上一次来这个地方已经是五年前了,他们几个人客串了一位老牌导演的喜剧片,来这里拍摄。   物是人非。   苏致秋看着眼前的牌子叹了口气,不想过去人挤人,只站在门口远远望了一眼,便转身提前去了咖啡厅等着。   这边都是混娱乐圈的,苏致秋没敢摘口罩,怕不小心真被人认出来。   他挑了个角落的隐蔽位置坐下了,前面还有一棵高大的绿植挡住,隐私性很好。   咖啡厅里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看起来都是粉丝,正小声讨论着什么。   苏致秋听了两耳朵,好像正是他今天来见的这位女星的粉丝。   几个人从演技一路讨论到最近的cp趋势,苏致秋已经不太认识新生代的艺人了,没听太懂,索性也不再听。   女星给他发了消息,说是收工晚了几分钟,让他等一会。   苏致秋知道这事难免的事,倒也没说什么。   不一会,只听外面不断有人声传来,苏致秋朝外瞥了一眼,应该是有剧组散场了。   他提前点好了咖啡和茶点。   果然不出一会,一位还盘着头的漂亮女人就走了进来,为了避嫌,身边还带着两位助理模样的人。   一见苏致秋,对方就率先伸出手来握手,性格很活泼的样子。   “我都听温导说了,”双方寒暄几句,女人也没有卖关子,开门见山地道:“实不相瞒,你们约的那天我已经有行程了,还是去厦市的一个活动,所以时间上可能需要调整。”   苏致秋倒是早有预期,立刻点头道:“没问题,看您方便。”   几个人交流片刻,最后还是将时间定在晚上,对方一下飞机就直接过来。   “就是得让你们加班了。”   女星长得甜美,歉然一笑的时候有两个不太明显的酒窝,十分有亲和力。   苏致秋也温和一笑,礼貌道:“谢谢胡姐江湖救急才对。”   说笑着,苏致秋把温觉非拜托他带过来的礼物交给女人。   温觉非和她关系看来是真不错,对方打量了他几眼,竟笑着问:“苏老板一直在温导的工作室吗?”   苏致秋一愣,笑着摇摇头,“今年刚过来。”   “怪不得感觉没见过,”女星打趣道:“不然这么帅的二把手,我一定会认出来的。”   “温导这眼光真是没谁了,”女人毫不客气地说:“连工作人员都找这么好看的,我刚一进来还以为是他新发掘进圈的艺人呢。”   苏致秋这才知道对方看到他第一眼愣住的原因,他还以为是被认出来了,心脏都提起来了。   看来是想多了。   他在心底松了口气。   解决了心头一个大难题,苏致秋也轻松了一些,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外面又传来一阵喧哗声。   这阵喧嚣声明显比刚刚还要大,显然出来的人要更火一点。   苏致秋不知道今天哪个剧组在拍戏,他倒也没在意,低头喝了口咖啡。   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竟瞥见坐在自己对面的女星忽然掏出了一块小小的化妆镜。   苏致秋愣了一下,看着对方飞快地描了一下眉毛,又重新抹了抹唇膏。   估计是出于温觉非的缘故,这位正当红的小花也没拿他当外人,注意到他错愕的眼神后,还抽空对他笑了笑。   不等苏致秋反应过来,咖啡厅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有客人来了。   苏致秋根据身边人的视线判断出,进来的人正是刚刚下班的那位明星。   他知道在这个圈子里不能多话,只跟着看了一眼。   进来的一位三十多岁的男艺人,苏致秋还真认识,最近刚合作过,是个真人秀综艺咖,很放得开。   苏致秋没想到自己对面这位小花会对这个人有意思,毕竟他听传闻这位男艺人是有女朋友的。   他没有说什么,只蹙眉收回了视线。   “胡小姐,我……”   下一秒,苏致秋口中的话被门口的风铃声再次打断。   又有人来了。   他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却不是来人,而是对面的小花忽然坐得端正了几分,频频朝门口望去,引得身旁的助理不禁伸手提醒了她一下。   “……”   苏致秋没有窥探对方隐私的意思,便低下头,假作没发现。   不过,看她的动作,显然刚刚是自己误会了,这位可爱的小花心有所属的是后面这个人。   苏致秋对这些八卦没什么兴致,他抬手看了一眼时间,该回去安排具体的拍摄工作了,时间紧任务重。   见对方几次朝门口的方向望去,苏致秋也意识到她的注意力不在工作上了。   见状,苏致秋便放下咖啡杯,想要适时礼貌地道别。   新进来的客人在门口转了一圈,却没找到座位,不知道是不是都被闻讯赶来的粉丝占满了。   那人倒也没什么反应,转身就朝外走去。   苏致秋清晰地听到咖啡厅里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不知是失望还是激动。   各种声音交杂,咖啡厅里嘈杂一片,倒是让他一时间愣是没找到开口的时机。   苏致秋不禁有些郁闷。   他泄气地也跟着朝那边瞥了一眼,却只看到一双修长的腿,穿着牛仔裤,踩着一双红蓝配色的板鞋,腿长得没边了。   身材不错。   苏致秋有些心不在焉地想,很少有人能和凌岁寒的比例这么像,估计得有一米八五八六的样子吧。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猛地摇了摇头,拉回思绪。   眼看那双腿就要走出店门,坐在苏致秋对面的小花忽然站起了身,引得苏致秋怔了怔。   看着对方绕出绿植走了出去,苏致秋心底忽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预感。   不太好的预感。   虽然早就从网上知道这位小花平日里比较……随心所欲,但苏致秋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彪悍。   当着这么多粉丝的面,就赶追上去拦人,不愧是耿直人设。   他感受到对面助理投来的带着一丝尴尬的视线,笑了笑,十分上道地没说话。   抓紧手边随身携带的包,苏致秋适时站起身,对助理笑道:“工作室那边还有事,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助理显然也松了口气,赶紧站起来送他。   三个人一前一后地也绕后大花瓶,一边客套着一边朝外走。   走着走着,前面两个人忽然停住了脚步,苏致秋一个没刹住车,差点撞上他们的后背。   “怎么了?”   苏致秋心中是真有点烦躁了,他又抬手看了看表,见前面堵了一小群人,挡住了去路。   他伸手从前面两个人中间挤过去,想趁乱离开。   走到最前面,他果然看见了刚刚那位小花的背影,她前面还站着道身影,只是背对着这边,看不见正脸。   显然,来人拒绝了胡小姐的邀请,转身离开。   这位小花倒是落落大方,也不觉得尴尬,被拒绝后没有露出什么异样,淡定地朝这边走过来。   只是脸颊上还带着淡淡红晕,暴露了她此刻不甚平静的内心。   看见苏致秋,她忙打了个招呼,“苏老板,您这是要走了?”   苏致秋没说话。   “苏老板?”   小花有些奇怪地又叫了他一声。   苏致秋被这道叫声拉回思绪,他收回注视着前方那道背影的视线,应了一声。   “对,工作室那边还有事,就不打扰了,”苏致秋礼貌地说:“这次真是谢谢您了,等您拍完了温导想一起吃顿便饭。”   小花闻言一笑,道:“那我等着了。”   苏致秋也对她点点头,转身朝外走去。   随着刚刚那位明星的离开,有些躁动的咖啡厅也慢慢平静下来,只不时传出几道兴奋的尖叫。   苏致秋快步走出咖啡厅,顾不上喘口气,就立刻有些焦急地左顾右盼起来。   他背着包,像个做贼的一样,把这一列店铺都看了一遍,甚至推开门进去把客人都看了一圈。   他这怪异的举止,很快引起个别人的关注,或许以为他又是哪个疯狂的粉丝,一个老板还问了他一句在追谁。   苏致秋摇摇头,默默从这家米粉店退了出去。   他抬手擦了一把额头,大冬天的,他竟然折腾出一头汗。   苏致秋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冷空气,低着头慢慢朝车前走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刚在咖啡厅里和胡小姐道别的时候,他的内心远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苏致秋恨不得下一秒就直接推门出去,去追那个刚刚离开不久的男人。   可周围人太多了,他怕引起怀疑和误解。   就是这么一耽搁的工夫,等他终于脱身出来的时候,那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苏致秋站在自己的车前,抬手去拉车门,手伸到一半,却又莫名觉得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捂住眼睛,放任自己将头抵在车门上,感受着车身的冰凉,让自己清醒清醒。   进咖啡厅的那个人,是凌岁寒。   他不会也不可能认错。   事实上,透过缝隙看见那双修长的腿的时候,苏致秋心底就已经隐约升起一种感觉。   说不出的感觉,像是第六感。   等他走出去时,只是远远看了那个背影一眼,苏致秋心头就立刻涌现那个名字。   凌岁寒。   他将头伏在冰凉的车门上,在心底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这个名字。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只需要一个背影,就能让他如此失态,让他失去理智。   也才三天没见,看到那个身影的那一刻,苏致秋却觉得已经过了沧海桑田。   只是……   或许凌岁寒是看到他了吧,又或者不想引起粉丝骚动,半分钟不到竟就这么消失了。   苏致秋闭了闭眼,他更相信是前者。   胡小姐叫他苏老板的时候,凌岁寒还没出咖啡厅的门。   他一定听见了。   只是,不想看见他,在躲他罢了。   苏致秋长舒一口气,直起身。   其实这样也好,苏致秋想,总要离开的,现在提前适应一下也好。   更何况,他并没有打算让苏团团和凌岁寒父子相认,也不知道自己这么执着地想要见到凌岁寒,是图什么。   给自己找麻烦,真是疯了。   想到这,苏致秋清醒了几分。   他索性不再继续去找,能得到他的一个背影已经是缘分了,没必要强求。   苏致秋仰起头,让呼之欲出的水重新滚回眼眶中。   拿下肩头的背包,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下一秒,他的屁股忽然停在半空中。   苏致秋一手扶着车门,一只脚还踩在地上,他就保持着这个别扭滑稽的姿势,呆呆地望着坐在副驾的人。   那人坐得板正,连安全带都系好了,却只是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上来吗?”   “凌,凌岁寒?”   苏致秋下意识叫出他的名字,有些难以置信。   倘若不是这一切都太真实,苏致秋几乎要以为他在做梦,或是终于精神分裂出现了幻觉。   “有人在拍。”   凌岁寒没有应他的话茬,只收回视线望着前方,淡声道:“不想上热搜就关门。”   听到这句话,苏致秋终于回过神来。   他扫了眼后面数不清的手机和相机,顾不上思考凌岁寒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赶紧钻进来,发动了车子。   随着车辆缓缓驶出影视城,人流渐少,苏致秋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终于腾出心思打量身边人。   凌岁寒穿着黑色短款羽绒服,戴着顶棒球帽,头发染回了黑色,简单的一身打扮,却因为那过分优越的脸,而显得整个人青春洋溢,清爽帅气。   惹得苏致秋一边开车,一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他忽然想起苏团团问过他“妈妈”是不是美人。   答案似乎毋庸置疑。   就在苏致秋清清嗓子,准备问凌岁寒怎么上的他的车的时候,男人似乎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思。   “本来只是打算在这等一下,但是发现你没锁车门,外面太多人拍,就直接进来了。”   凌岁寒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苏致秋忙哦了一声,点点头,甚至没有追问凌岁寒等什么。   话音落下,车内又陷入一片寂静。   苏致秋几次想找个话题,却发现不管说什么都显得那么刻意,像是一个出轨后心虚的丈夫。   毕竟那天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闹得太僵,现在才过去三四天,那股尴尬的氛围依旧在两人身边萦绕。   而凌岁寒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随意地打量了车内一圈。   随着他目光移动,苏致秋的心也跟着悬起,竟有些紧张。   好在,他的车里东西不多,收拾得也很干净。   最后,凌岁寒的视线停留在他身后的位置,足足停了四五秒,才收回目光坐正身体。   苏致秋留意到他的动作,也跟着在后视镜中瞥了一眼。   这一眼,却让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都跟着一抖,骨节处泛起一阵青白。   他忘了后座还有苏团团的儿童座椅了。   尽管凌岁寒已经亲眼见过苏团团,可当和苏团团有关的一切出现在凌岁寒面前时,苏致秋发现自己还是那么慌张,那么束手无策。   “那个是安全座椅,”苏致秋对凌岁寒挤出一个笑容,主动开口打破气氛,“小孩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直沉默的男人却忽然开了口,打断了他。   “前面路口停车吧。”   不知为何,凌岁寒的脸色似乎比刚上车的时候冷了几分。   苏致秋的眼皮一跳,心也跟着停了一拍,被一股没由来的失落淹没。   他没有再继续刚刚的话题,听话地将车拐进前面的一个小巷口。   车子停稳了,身旁人却似乎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苏致秋轻声提醒,“到了。”   凌岁寒没吭声,不知道听到了没有。   见他没动,苏致秋也不想再提醒他,只是陪着他默默坐在一边。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希望这一刻即是永恒。   他愿意陪着凌岁寒就这么坐在车里,直到地老天荒。   凌岁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怎么和胡玖在一起?”   苏致秋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那位小花的名字就叫胡玖。   他轻声道:“工作上有些事情麻烦她。”   “什么事?”   凌岁寒挑眉问。   苏致秋一愣,为他的穷追不舍。   但他还是把年终特辑的事给凌岁寒说了一遍。   听完后,男人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只是看了他一眼。   “你和胡玖很熟?”凌岁寒又问了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神色间带着试探。   苏致秋懵懵地如实答道:“不熟,是温觉非的朋友。”   凌岁寒点点头。   就在苏致秋还等着凌岁寒继续往下说的时候,凌岁寒却又不说话了,只坐在副驾驶上,像是在酝酿什么。   面对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苏致秋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难不成凌岁寒是冲着胡玖来的……   这么一想,一切似乎就能说得清了。   苏致秋垂下眼眸,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常色。   他主动笑道:“你是想问胡玖吗?我刚刚看着,胡小姐似乎对你也有意思。”   凌岁寒像听到了什么惊天傻逼言论一样,用一种看大傻der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眉心蹙起。   瞥了他一眼后,凌岁寒又转回头去,脸上的表情是苏致秋再熟悉不过的那种。   “那又怎样。”   “喜欢我的人那么多,我没时间每个人都理会。”   十几岁的凌岁寒还不会掩饰自己,面对数不清的暧昧暗示和直接的表白,他一脸漠然地对苏致秋说出了这两句话。   就像现在,尽管凌岁寒不会再说这么直白的话,可苏致秋就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看来与胡玖无关。   那是因为什么呢。   苏致秋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凌岁寒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却怎么都没有一点思路。   最终,他也只能归结为巧合。   凌岁寒碰巧看到了他的车,碰巧无处可躲。   苏致秋也知道这听起来未免太荒谬,但他实在是毫无头绪。   好在,凌岁寒终于要下车了。   咔哒一声,车门锁开了。   凌岁寒按下按钮,看着眼前开了一条缝的车门,伸下一条腿去。   看着他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苏致秋忽然有种扑上去抱住他的腰,在他耳边乞求他不要走的冲动。   但最终,他还是只静静地坐在原处,贪婪地看着凌岁寒推开车门。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的时候,一道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   “他叫什么名字?”   苏致秋一颤,朝身侧看去,和凌岁寒那双乌黑的眼眸对视了一眼。   一个“他”字,没有前言后语,但在场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团团。”   苏致秋顿了顿,没有说大名。   好在,凌岁寒似乎也没有要问他大名的意思,得到答案后,他又出乎意料地问了第二个问题。   “好几次遮遮掩掩的,都是回家看他了?”   苏致秋对男人这个冰冷的”他“字有股说不出的抗拒,但他也知道没什么资格开口。   “嗯。”   苏致秋低低地应了一声。   凌岁寒没有再开口,只是一手扶着车门,仰头长长地舒了口气。   尴尬的气氛再次慢慢在两人间弥散。   就在苏致秋握紧方向盘,以为凌岁寒要彻底离开的时候,男人猝不及防地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几岁了?”   苏致秋脱口而出,“四岁了。”   话音落下,他眼睁睁看着凌岁寒的脸慢慢变得乌青。   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苏致秋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下意识一把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就要跟着下车。   凌岁寒却只是甩上了车门,隔着车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他失去了所有勇气,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等他缓过劲来的时候,凌岁寒已经走出几米开外了。   苏致秋忽然有种直觉,一种当时在医院门口都没有的直觉。   倘若今天让凌岁寒就这么走了,他们就真完了。   可……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么。   这么想着,可等苏致秋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下了车。   “凌岁寒。”   怕周遭有人,苏致秋不敢叫得太大声。   凌岁寒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不想理他,没有回头。   苏致秋像挽回妻子的丈夫一般追上去,终于在胡同拐弯的地方拽住了他的胳膊。   手腕被人从身后握住,凌岁寒也没回头,只停下了脚步。   “松手。”   他吐出两个字,声调嘶哑。   苏致秋没有错过他淡淡的厌恶。   他深吸一口气,为自己的冲动而尴尬,只强撑着挤出一句,“你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了?”   这句话似乎惹怒了凌岁寒,男人猛地转过身来,一把甩掉了他的手。   凌岁寒眯起眼,一字一顿地问道:“我是误会你和别的女人生孩子,是误会你出轨找女人,还是误会你……”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当年你突然退队消失,一走就是五年,也是因为这个孩子吧?”   凌岁寒看着他,目带讥讽,说不出是在讽刺他,还是在自嘲。   苏致秋张张嘴,哑口无言。   过了半晌,他才道:“不是。”   凌岁寒转身欲走,听到这两个字,脚步停了一下。   “我当年离开,跟团团没关系。”   苏致秋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不希望你误会这件事。”   凌岁寒回眸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道:“继续说啊。”   迎上苏致秋怔然的目光,他轻哼道:“所以,只有这件事是我误会了,对吗?”   “四岁。”   凌岁寒笑了笑,笑得很狰狞。   “苏致秋,你真有种,咱俩还没分手呢你就找好下家了,你退队的时候孩子已经在他妈肚子里了吧。”   见苏致秋似要开口解释,凌岁寒一句话就将他所有话都噎了回去。   “是脚踏两只船还是无缝衔接?”凌岁寒逼视着他,语调轻柔,出口的话却带着浓浓的恶意,“你希望我接受哪个?嗯?”   “都是一包垃圾,一个大一点,一个小一点,又有什么区别?苏致秋,你真是不断提醒着我,我是个眼瞎的傻逼,贱得可以。”   凌岁寒勾起唇角,看着他,眼底却不见一丝笑意。   苏致秋知道凌岁寒的嘴有多伤人,他不高兴的时候,浑身那股纨绔劲暴露无遗,出口的话就像刀子一样刀刀捅进心口。   眼看凌岁寒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冷,苏致秋知道自己再不开口,暴怒状态下的凌岁寒真得会掐死他。   “团团……是个意外。”   苏致秋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没有出轨,也没有无缝衔接,凌岁寒,有句话我想说很久了。”   “你没有看错人,我苏致秋没做过任何道德上的坏事。”   他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凌岁寒,声音虽低,语气却很坚定。   凌岁寒似乎怔了一下,眼睛紧紧盯着他,一错不错。   苏致秋不知道他信了没有,或许是话赶话说到了这里,苏致秋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勇气。   他问:“凌岁寒,你觉得……苏团团怎么样?”   凌岁寒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无措,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常色,冷淡道:“你知道的,我讨厌小孩,非常。”   他强调了最后两个字。   如果不是他姐离婚了,独自带孩子不容易,他姐又和他从小玩到大,他根本懒得去管那小外甥一下,听到那熊孩子的哭声都头大,从小被宠到大的凌少爷对旁人实在没什么耐心。   想着,凌岁寒脸上露出藏不住的恹恹。   苏致秋静静地看着他,得到答案后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笑。   还真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啊。   既然如此。   他点点头,低声道:“我想起来了。”   或者说,我从来没忘记过。 第39章 第 39 章: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要一个有孩子的男人   小巷安静了片刻。   “你倒是很喜欢小孩吧,”凌岁寒打破沉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年参加春晚遇到一群小孩子,各个围着你不放,你倒是耐心得很。”   随着他的话,苏致秋也不禁想起了那个特殊的除夕夜,某人当晚狂吃飞醋,只因为他和小朋友们玩得开心,忽略了他。   等他发现少年的异样,去哄人的时候,凌岁寒却从他的身后抱住他,将头埋进他的颈窝,闷声道:“幸亏你不能生。”   苏致秋被他这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不禁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十九岁的凌岁寒十分郁闷地赌气道:“因为我讨厌小孩,叽叽喳喳烦死了。”   苏致秋意识到他还在吃飞醋,颇有些无奈地哄他,“他们最大的才七岁,你不要闹了。再说了,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哪知,听了这话的凌岁寒顿时更恼了,一把将苏致秋转了个圈,让他面对面看着自己。   “什么自己的孩子?”凌岁寒脸上带着明显的冷意,像被人丢了一块砖头的流浪狗,露出藏不住的犬牙,“听你这意思,你还打算有个自己的孩子?苏致秋,你怎么敢的?当初可是你先招惹我的,你敢背叛我试试!”   苏致秋被他吓了一跳,这可还在春晚后台,真闹出什么事,凌岁寒家背景再硬也吃不了兜着走。   “好了好了,我乱说的,我错了。”苏致秋好说歹说,总算把凌岁寒捋顺了毛。   他看着四周,认真地悄声道:“我的确喜欢小孩,可是我更喜欢你,所以我只要你,把你当我的孩子养。”   凌岁寒的脸瞬间红了,他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耳尖,过了好半天才低声道:“这可是你说的。”   二十一岁的苏致秋要更青涩一点,他嗯了一声,带着揶揄地笑道:“我说的。”   导播急急忙忙地推开门招呼他们候场,苏致秋转过身开始专心致志地调整耳麦,没有将刚刚的话放在心上。   直到一曲结束,几个人气喘吁吁地从台上回到后台,一进没人的休息室,几个人顿时长舒一口气,七嘴八舌地吐槽自己有多紧张。   尽管这种场合都是提前录好的音频,但毕竟是全国直播,大家还是很焦虑。   苏致秋也不例外,总算松懈下来了,他心情大好地摘耳麦。   身后忽然凑过来一道身影,不等他反应过来,那人就附到他耳边低声道:“我也是。”   说完,对方就脚步匆匆地走向另一个方向。   留下苏致秋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凌岁寒的意思。   当晚回去的车上,他们兵分几路,各回各家过年。   苏致秋在北城没有家,而且初二就要复工,回遥远的贵城也不划算。他正打算和公司其他回不去的艺人出去聚餐,刚走出宿舍门,手机却忽然响了一声。   本应该坐在桌上吃年夜饭的凌岁寒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苏致秋至今仍记得那条短信的内容。   “我知道你担心我家里那边,放心吧,我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孩子的,我讨厌小孩,只喜欢你,我只想把全部的爱都给你。”   那一刻,那颗不能归家团圆的心,被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两岁的少年塞得满满当当。   两个小时后,吃完年夜饭的凌岁寒抛下一家子人,跑出来硬是陪他待到了大年初一的早上,才依依不舍地回家去拜年应酬。   那时候,为了对方敢单挑整个世界的他们都没想到,承诺竟有食言的那一天。   而这次,他们两个人都食言了。   一阵苍冷的寒风吹过,拂过他的脸颊,带起一阵刺痛,拉回他的思绪。   苏致秋抿紧唇瓣,看向凌岁寒。   凌岁寒脸上还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怅然若失,苏致秋知道他也想起了这段往事。   本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可在当下这个情景下,怎么听怎么有几分抹不去的讽刺。   果然,凌岁寒忽然对他展颜一笑,笑得不是很善良。   苏致秋的心慢慢提起。   下一秒,凌岁寒开了口,“说起来,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苏致秋已经知道了他要说什么,他不太想听,但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迟迟迈不开脚步。   “队长,恭喜你啊,喜得贵子。”   凌岁寒紧紧盯着他的眼眸,一瞬不放,像是要从他眼中找到一丝受伤的痛,来舒展自己满腔的恨意。   “虽然我不喜欢小孩,不过你儿子挺可爱的,你那么喜欢小孩子,也算是达成心愿了吧。”   凌岁寒轻轻吐出一口气,说得云淡风轻。   苏致秋望着他,眼神中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无措,他张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在那双和苏团团如出一辙的桃花眼中,他看到了自己轻启唇瓣,只说出了一句,“谢谢。”   苍白又无力。   苏致秋自己都觉得荒谬。   得到了回答的凌岁寒也没想象中的畅快,他静静地看了苏致秋一眼,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   “你儿子和你挺像的,”凌岁寒眯起眼,若有所思地说:“不愧是父子。”   苏致秋知道他只是在嘲讽自己,但听到这话,他还是下意识一激灵,赶紧抬头扫了凌岁寒几眼,没看出对方脸上有什么异样的神色,这才松了口气。   “是吗?”苏致秋抚了抚自己的衣角,低声道:“大家倒是都说他长得不像我。”   “那像谁?”凌岁寒慢慢吐出几个字,“像他妈?”   苏致秋忍不住又瞟了男人那漂亮的眼眸一眼,没说话,但脸上的神色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凌岁寒闭上了嘴。   一双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似乎没有再开口的打算。   “他妈妈到底是……”   出乎意料的,凌岁寒竟然再次开了口。   只是,说到一半,他又止住了话头,似乎觉得有些没意思。   或许是凌岁寒的态度还算得上温和,苏致秋也鼓起了几分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试探着问:“凌岁寒,当时说好的那个合约,我……”   他话音未落,凌岁寒已经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在那个阴森似冰的眼神下,苏致秋不由自主地慢慢闭上嘴。   凌岁寒勾唇一笑,笑得很冷,甚至称得上是狰狞,让苏致秋浑身发冷。   “什么合约?”   他问,语调微微上扬。   不等苏致秋回答,他便啊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轻嗤道:“苏致秋,你是疯了吗?别告诉我,你还想让我履行合约?”   “我知道,我从没那么想过。”   苏致秋仓促慌张地说,生怕自己晚说一秒,就会遭到凌岁寒的嘲笑。   仿佛他自己先拿起刀把自己划得遍体鳞伤,敌人就会心软地放过他。   只是,凌岁寒还会对他心软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对了,突然回北城,是抱着和我复合的想法吗?”   凌岁寒想起什么,笑了笑,“我在你心里得多贱啊?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要一个带着孩子的男人?”   他一字一顿地问:“说啊,苏致秋,天底下男人女人这么多,你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认为我会吃饱了撑的,和你一个有老婆孩子的男人纠缠个没完?”   他语调甚至算得上轻柔,可出口的话却毫不留情,像一把利刃直直地插进苏致秋的心口。   苏致秋呼吸一窒,脸色渐渐染上苍白,和头顶苍茫的天穹融为一体。   像是没注意他的失态,凌岁寒想起什么,啊了一声,给了他最后一刀。   “对了,当初你拿走的那些钱不用还了,好歹我也做过你老公,不是外人,怎么也能算个叔叔,不,干爹吧,”凌岁寒嘲弄地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就当我这个干爹给你儿子这些年的压岁钱了。”   八位数的压岁钱。   苏致秋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但他猜自己应当是哭了,因为他能感觉到有滚烫的泪水顺着脸庞流下来,又很快在北风中凉透。   静了两秒钟,凌岁寒主动移开视线,没有再说一个字,双手插进兜里,转身离开了。   这次他没有回头,苏致秋也没有再挽留。   看着高瘦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四周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声呼啸着卷起一地落叶。   苏致秋不小心踉跄了一下,踩碎了一片枯叶,发出咔嚓一声,提醒着他这一切不是噩梦。   他忽然没了力气,慢慢靠着墙蹲下去,只感觉一颗心被两股力量来回拉扯。   一会催促着他告诉凌岁寒所有真相,不要留遗憾,一会又嘲笑他不自量力,等被当成怪物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承认自己恐惧,承认自己胆怯,一定要不停试探,确保自己万无一失后,才可能说出那个真相。   他实在是没有办法。   他没有错过刚刚凌岁寒话音里对苏团团的冷漠。   如果只有他自己,他怎么样都可以,大不了和凌岁寒打一架,就算最后闹得老死不相往来也好过现在的小心翼翼。   可他不是一个人了。   自从有了团团后,他的人生有了活下去的理由,也有了无法忽视的软肋。   他可以任性恣肆,可苏团团不能。   他还只是个孩子,一个刚过完四岁生日的小孩子,对“妈妈”这个形象还有着许多憧憬和美好的期待。   倘若有朝一日事情败露,凌岁寒讨厌他,或是不想和他相认,苏致秋不敢想这对苏团团将会是多么大的打击。   因为曾经有过一个阴雨连绵的童年,所以苏致秋想尽自己最大能力撑开大伞,给苏团团一段美好的时光。   他从不质疑凌岁寒的人品,也不怀疑他曾经对自己的满腔真心。   可是他也不想站在悬崖边缘考验凌岁寒的承受能力。   男人怀孕了,还生了一个孩子。   听起来就十分可怕又荒谬的一句话。   惊世骇俗。   苏致秋只能想出这四个字。   他不是没在网上查过相关的资料,世界上似乎也有过他这样的案例,但很少,搜遍全网也寥寥无几。   而视频下方的评论区,永远充斥着无数刺耳的评论。   “恶心。”   “怪物吧。”   “生出来的孩子估计也是怪物。”   剩下的大部分人虽不曾说什么,但也是当做猎奇视频来看。   苏致秋想,如果不是这件事降临在了他身上,或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这些视频。   就算有一天真看到了,他也不会当回事直接划走。   然而……落到他身上的时候,却是百分百的重量。   苏致秋抹了把脸,站起身,拖着蹲得有些发麻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车里。   他缓缓发动车子,一阵无力感席卷全身,让他什么也不想做,只是瘫在驾驶座上,像是末日来临前静静等待死亡的人。   他不觉得自己和苏团团有什么异样,苏团团很健康很聪明,他也没有任何异常。   只是,苏致秋还是忍不住回忆起老妈和苏致枫得知他有了团团后的表情。   呆若木鸡,晴天霹雳。   再贴切不过。   就是他的亲生母亲,都直接晕了过去,吃了三颗急效救心丸才好,足足花了将近一个月,老妈才终于接受了自己大儿子生了个小宝宝这个事实。   就连一向大心脏的温觉非,得知这个消息后,也傻眼地在原地站了一个小时,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好久,拼命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才把自己扇醒了。   那一个星期,温觉非走路撞墙,开车撞树,吃饭都吃到自己鼻子里去。   还把苏致秋给吓了一跳,生怕他被自己吓出什么毛病来。   好在,毕竟是十几年的过命交情,温觉非竟是三个人中最快接受这个事实的那个。   有这样的前车之鉴,苏致秋又怎么敢再去赌一次。   赌输了,那个后果他无法承担。   他的前半生已经过得很累了,提前透支了后半辈子的所有精力,实在没有力气再继续了。   他现在只想过平静生活。   而赌赢了……   望着头顶闪烁的红灯,苏致秋苦笑一声,他根本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哪怕只是凌岁寒,在这种极端情况下,他也不敢去赌。   不是因为不相信对方。   而是因为太爱。   所以太在乎,一丝异样都会变成他心中那座雪山崩塌前最后一片雪。   将车停在公司楼下,开车门下车时,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身后有种被注视的错觉。   他转过身去,在道路两边停得满满当当的车上扫了一眼,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苏致秋心不在焉地收回视线,暗暗下了决定,这是最后一次。   他不会再去试图联系凌岁寒了。   他放过他们彼此了。   *   年度特辑的事成功解决后,全工作室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顾不上庆祝一下,就着急忙慌地投身繁琐的拍摄中。   今年过年稍微早了一点,为了能赶在年前把所有特辑都放出去,所有人都憋了一口气。   好在反响还是不错的,年度特辑的预告一经发出,热度立刻就上来了,不少粉丝在评论区为自家偶像刷屏造势。   这一点倒是也在大家的预料中,毕竟年度特辑里的艺人其他不说,热度还是有的。   苏致秋一边和数据分析师交流,一边分心不时看手机一眼。   今天来拍摄的是特辑中的一位男星,比他大两岁,之前小爆后一直不温不火,今年刚凭借一部悬疑剧翻红了。   圈子里的都知道这位男星演技很强,只是性格少有特殊,脾气也不太好,所以苏致秋怕拍摄中遇到什么问题,让苗苗随时联系他。   温觉非年关底下也忙得很,一天天看不到人影,只中途冒出来一次,去他家里吃了顿饭。   饭桌上,他妈和苏致枫都在,两个人也不好说话。   苏致秋犹豫半晌,还是送他下楼的时候告诉了他自己遇到了凌岁寒的事。   只是,他没提凌岁寒那句有些伤人的话。   温觉非永远都是无条件站他这边,闻言,立刻呸了一声,愤愤道:“你听他胡扯,什么在你车旁边躲狗仔,他指定是故意蹲点你的,就是想堵你骂你一顿,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大少爷的脾气。”   苏致秋觉得他说的也有一定道理,默不作声地看着路灯。   看他这个样子,温觉非又是无奈又是心疼,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既然决定了,就别想了。不告诉他也好,有些事天生就是说不出口的秘密,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别怕。”   苏致秋眼眶一热,点头笑了笑。   “只是,不一定非要离开北城吧,”温觉非叹了口气,“我好不容易才把你盼回来,这连两个月都没有,你又要走了,人长大之后见一面多么难啊,你再好好想想呢,哪怕是为了团团。”   苏致秋抿了抿唇,带着几分歉意地开口,“抱歉啊觉非。”   温觉非是了解他的,知道他这么说,就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便只唉了一声,没有再劝。   “我觉得咱们可以再调整一下播放顺序,把影帝放到后面,这样……”   分析师的话音拉回他的思绪,苏致秋赶紧弯腰跟着看向屏幕。   两人正专心说着,苏致秋手里的手机就一震,吓得他赶紧拿起来看了看。   还好。   苗苗说今天的拍摄已经结束了,让苏致秋过去。   见没出什么幺蛾子,苏致秋也大大松了口气,和分析师说了声,便去了拍摄间送客。   等再回工作室的时候,苏致秋觉得自己笑得脸都僵了。   他一边揉了揉脸颊,一边回到桌前喝了口水,身后跟上来的苗苗也长舒了口气。   “真服了这些艺人,”苗苗苦不堪言地道:“想当年我可是为了追星才进的娱乐圈,结果现在才发现遇到个正常人实在太难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点头,甚至连一直闷不吭声的安雯雯都神色恹恹地叹了口气。   摄影师大冬天硬是出了一身汗,他擦了擦额头,也吐槽道:“是啊,还有的艺人以前相处着也挺好的,这火了之后一下子就变了,恨不得把咱们当佣人使唤,一个不如意还要带着粉丝批判。”   “可能人红了之后就变了吧,”苗苗啧啧两声,“咱们也没当过明星,不懂。”   背对着喝水的苏致秋用力地吞咽了一下,没吭声。   不过他在心底否认了这句话。   起码他以前的所有队友们,无论是出入国际时装周,还是斩获大小奖项的时候,大家还是一如既往地打打闹闹,没人忘过初心。   所以,还是和人有关。   “要我说,还是跟人有关系。”   忽然有人说出了他的心里话,苏致秋一愣,循声望去,是苗苗。   苗苗不满地锤锤胳膊,道:“看看人家凌岁寒,够火了吧,家境又好,还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可实际上呢?每次来咱们工作室都那么客气,没跌过一次脸,更没动不动就罢工耍大牌。”   “要我说,那些营销号都是谣传,凌少脾气真还可以了。”摄影大哥也跟着点点头。   苏致秋放下杯子,轻咳一声。   有时候想想,好像的确如此。   凌岁寒的确有少爷脾气,但很少对他发作,恰恰相反他们之间低头的永远是他,明明是千娇百宠长大的大少爷,却愿意照顾他的自尊心,陪着他住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陪他练舞到半夜三点半,穿着五万块的外套给他买十块钱的炒面夜宵。   或许在小事上,凌岁寒的确会对着他作天作地,但在大事上,男人从不含糊。   刀子嘴豆腐心的傲娇啊。   随着苏团团越长越大,苏致秋有些担忧地发现这兔崽子的性子竟越发像凌岁寒。   臭屁又傲娇,还有些矫情。   好在他时时刻刻在自己身边,被苏致秋这温吞的性子带得也乖巧了许多。   要是从小跟着凌岁寒长大,苏致秋都不敢想苏团团会不会变成第二个,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凌岁寒。   身边人的话题已经换了,没有人再提起凌岁寒的名字。   苏致秋轻轻舒了口气,放下了自己都不知何时提起的心。   距离那天在胡同里的对话已经过去四天了,苏致秋却颇觉度日如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甚至不敢睡觉。   因为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回荡出凌岁寒冷眼瞧着他的模样。   “苏致秋,我在你心里是有多疯狂,会和一个有老婆孩子的男人纠缠?”   他声调冷漠。   的确,天底下优秀的男男女女那么多,凌岁寒没有这个义务,也没有那么贱。   “还没恭喜你喜得贵子。”   这句话恍惚间又在自己的耳畔响起,围绕着他此起彼伏,让他眼前都一晃,差点晕倒。   还好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让苏致秋暂时捡回了魂。   他回过头,安雯雯看了他一眼,指着桌面道:“苏哥,你手机响了,响了半天了。”   苏致秋也听见了手机的震动声。   他对安雯雯露出一个感谢的笑,怕同事们看出他异样的神色,便拿着手机走了出去。   是温觉非的电话。   苏致秋刚走到门外,他就挂断了。   苏致秋也没急着拨回去,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冬天的冷水一碰到皮肤,就激得他清醒了几分。   他对着镜子中的自己握了握拳,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不一下,温觉非的电话又打了过来,他接起。   “苏苏,胡玖那边联系你了吗?”   一接通,温觉非的嗓音就响起。   苏致秋一愣,没想到是这件事,“没有,她的拍摄不是在明天吗,今天是影帝的啊。”   那头温觉非没好气地说:“是啊,都定好明天了,结果刚又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改时间,我真想从三十楼跳下去。”   “怎么回事?”苏致秋的神色也严肃起来。   “时间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他客观地说:“早就定好了的,动哪位艺人的行程都不合适。”   温觉非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啧了一声道:“是啊,我也和那边说了,不行就只能取消合作了。”   苏致秋微妙地眯起眼,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感觉胡小姐不是会毁约的人。”   他冷静的声调让温觉非也平静了几分,道:“你猜对了,就在一个小时前,她拍的那部文艺片获国际奖了,明天飞米兰去参加颁奖红毯。”   苏致秋一愣,没想到这么不巧。   他也明白了温觉非的为难之处,既然人家有了更好的选择,又本来就是朋友,自然不愿意阻拦。   更何况,以他们工作室目前在娱乐圈中的地位,他们也阻拦不了,只能祝福了。   就是苦了他们几个,着急忙慌找人,好不容易安排好了,临门一脚前又出意外。   苏致秋捏捏鼻梁,大脑飞速运转想着办法,但都被温觉非一一否定了。   显然对方也早就想过所有办法了。   “咱们这年度特辑不会是被诅咒了吧,”温觉非磨磨牙,“既然如此咱们也别逆天而行了,少一个就少一个,死不了。”   话是这么说,苏致秋心里却格外难受,他知道全工作室上上下下为这个年度特辑付出了多少心血,就这么放弃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现在干媒体不容易,尤其是这个更新换代极快的圈子里,他们今天播出的第一集反响非常好,已经有上百万点赞了。   本来还说好今晚下班后去吃火锅庆祝的,现在这个消息,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大家。   温觉非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叹了口气,说:“你跟大家说,今晚我请客,吃完去唱歌,大家这段时间也累了。”   苏致秋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好嗯了一声。   两人又就接下来的安排讨论了一下,挂电话前,温觉非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下了。   苏致秋怕他是有什么坏消息还没说,忙催促他赶紧一起说了,“我扛得住。”   他开了个玩笑,知道温觉非现在心里也不好受。   “算了,没啥,不说了。”温觉非却在那头三连否认起来。   这副讳莫如深的态度,让苏致秋更加好奇起来。   苏致秋啧了一声,又催促了一遍。   温觉非那边顿了半晌,才终于吞吐着开口,“就是关于胡玖获奖这个事,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苏致秋一愣,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什么内幕,什么暗箱操作。   温觉非出口的话却是:“其实她那个文艺片拍得很不错,这次的确获奖几率很大,只是被一个关系户给挤下去了,这在圈子里都不是秘密,她自己跑动了好几次,都以为没戏了,结果今天一公布,居然是她。”   苏致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种事在圈子里简直太常见了,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不过,温觉非忽然和他说这个做什么,又不干他们工作室的事。   正琢磨着,下一秒,温觉非就给他放了个惊天大蕾。   “我怀疑这件事,和凌岁寒有关。”   苏致秋正朝外走,这句话一处,差点脚下一绊磕到墙上,他嘶了一声。   那边温觉非听到动静,赶紧问他怎么了。   “没事,就是没看清路磕了一下。”   苏致秋心不在焉地解释了一句,顾不上自己磕痛的脚趾,下意识追问刚刚的话题。   温觉非却又不愿意说了,犹豫好半晌才终于继续道:“我正好认识评委组的一个人,不过他资历少,一直在国外,在评委组没什么话语权,我一直想帮胡玖一把,却没没办法。”   “今早上,他却忽然问我是不是认识凌岁寒,”温觉非有些神秘地说:“我说认识,他上来就问我凌岁寒家里是干什么的,这么牛逼。”   苏致秋站在原地,皱起眉。   “我问了半天才知道,原来那个总评委今天见了凌家的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公布获奖名单前忽然就改成了胡玖的名字。”   温觉非唏嘘道:“虽然也没什么直接证据,但我当时一听,直觉跟凌岁寒有关。”   苏致秋也点点头,他也这么觉得。   可问题是——   “可问题是,凌岁寒吃饱了撑的,他图什么啊?”   温觉非几乎和他同时开口,“要是想帮胡玖,早干什么去了,更何况,据我所知,他跟胡玖就一起拍过一部戏,搭了两集就杀青了,没什么交情啊,他何必趟这波浑水。”   “他可不是这么热心的人,”温觉非语气微妙地道:“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胡玖对他一直是单相思,凌岁寒身边莺莺燕燕那么多,恐怕压根没注意过她,这件事太反常理了。”   苏致秋靠在墙边,听着温觉非絮叨,没吭声。   “所以,我觉得吧,要么……”温觉非停了一下,尽量语气轻快地说:“要么凌岁寒可能对她也那啥,要么吧……”   他没说完。   苏致秋轻声问:“怎么了?”   温觉非呼出口气,还是说了出口,“要么就是冲你来的。”   这倒是有些出乎苏致秋的意料,他挑了下眉,忍不住问:“为什么?”   “你那天碰见他,他有没有问你为什么去见胡玖?”   苏致秋嗯了一声。   “那不就成了,他听你说了年度特辑的事,知道这个对你多么重要,你又是个典型的工作狂,他肯定想给你使坏报复你啊。”   这些话显然在温觉非心中憋了好一会,他机关枪一样地说:“还专挑拍摄计划的前一天,看来他知道的不少,肯定问过胡玖,就想看你着急,他就高兴了。”   苏致秋有些瞠目结舌。   他额了一声,“凌岁寒应该没这么……闲,他,”苏致秋顿了顿,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他对我没兴趣了,那天我们已经说清了,彻底断了。”   温觉非的语气也小心翼翼起来,“可是苏苏,你想想他那个性格,他可不知道苏团团是他儿子,你突然抱着个孩子回来,他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吗?”   “其实我一直都担心这件事,怕你有负担没跟你说,”温觉非说:“凌岁寒在你面前和在别人面前可不是一副样子,估计也就只有你觉得他心软了。”   “可他也没必要兜这么大圈子,只为报复我吧,”苏致秋低下头,轻声道:“还要凌家出面,欠人情,我还……不配。”   他露出一个自讽的笑。   “你认真的吗,苏致秋?”   温觉非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语气,急切地说:“别告诉我你跟他搞了四年,连他家到底是干啥的都不知道,这种事对于他来说,就跟挥挥手一样简单。”   苏致秋没应声。   他当然知道。   就算在一起的那几年还不清楚,五年前咖啡厅的那个夜晚,他也知道了。   他永远忘不了凌岁寒的母亲对自己露出的那个表情,就像他永远忘不了和王八蛋爹重逢的那一刻。   保养得体的端庄女士脸上不是厌恶,不是讥讽,而是一丝无奈。   她没有骂他,也没有指责他一句,只是淡淡地一笑,仿佛已经笃定了他会主动离开自己的儿子,笃定了他的选择。   而他也的确不负她所望,消失在了凌岁寒眼前。   苏致秋也记得坐在她面前的那种感受,那种刻骨铭心的难堪和坐立不安。   这五年间,有时候他也会想,其实就算没有那个王八蛋的突然出狱,他和凌岁寒是不是也早晚有一天会分开。   玩玩可以,可一旦成真了,凌家杀了他都有可能。   更别提,他现在还弄出来了个孩子。   虽然团团也是凌岁寒的孩子,流淌着凌家的血,可终究不是能放到明面上提的事。   他甚至不是那些偶像剧中身份卑微带着孩子独自离开的女主,他是个男人。   苏团团是个男人生的孩子。   别说凌家这样的豪门,就是普通家庭,估计也不会承认的。   他跟凌岁寒重逢的这一个月里,似乎没见他回过家。   温觉非的这番话提醒了他,他这段时间光顾着纠结凌岁寒和苏团团的父子关系,竟把凌家给忘了。   也不知道凌岁寒的母亲是不是已经得知他回北城的消息了,她会知道自己和凌岁寒又纠缠在一起了么。   苏致秋也不敢确定。   但他清楚一件事,凌家要想调查他的事简直太简单了,就像五年前他费劲心力遮掩的家丑,却被凌岁寒的母亲轻而易举地查出来。   倘若让凌夫人得知了苏团团的存在和来龙去脉……   想到这,苏致秋的手猛地蜷起来,不自觉地在裤缝边抽搐了几下。   那个夜晚,凌夫人耳边的钻石耳坠那么耀眼,轻轻一晃动,就闪花了他的眼。   而现在,那道刺眼的光芒仿佛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   弄得他眼很痛。   凌家大概率不会认苏团团的,即使苏团团是亲生的。   这种家庭,不缺孩子,更不需要团团这种身世不同寻常的孩子。   就算凌家真得破天荒想认下团团,也只可能是去父留子。   苏致秋非常清楚这一点。   他并不天真,恰恰相反,过早得出社会,让他甚至有几分世俗。   但是……   苏致秋咬紧下唇,苏团团是他一个人的孩子,谁也抢不走。   他深吸一口气,看来带着苏团团离开北城,已是迫在眉睫的一件事了。   年后,一过完年,他就带着孩子走。   回贵市,重新开始。 第40章 第 40 章:用我这个前任的吻恭喜你喜得贵子   耳边一片寂静。   温觉非知道他听完这番话需要反应时间,早已贴心地挂断了电话,只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温觉非:【别怕,凌岁寒再狂也不是手眼遮天,哥罩着你和团团。】   苏致秋知道他是怕自己担忧,在安慰自己。   犹豫一下,他还是回了一句。   【抱歉,是我没处理好私事。】   温觉非那边回得很快,显然一直在看手机。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重要的。】   言简意赅的一句话,可苏致秋知道是发自温觉非真心的。   从小就是这样,温觉非一直都是无脑站他。   只是,凌岁寒是为了报复他?   不知为何,苏致秋总觉得心里不大舒服,像是有一个小疙瘩梗在他的心头,他觉得这件事似乎没这么简单。   可凌岁寒到底在搞什么鬼,他也不清楚。   他倒是同样不怀疑凌岁寒和胡玖有什么关系,他自认这么多年来,对凌岁寒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凌岁寒明显跟胡玖并不熟,甚至那天提到胡玖时还思索了一下,显然连人家的名字都有点记不清。   这还是在胡玖喜欢他,经常在他面前刷脸的情况下。   可说凌岁寒真得是在报复他,也不太像。   倒不是他自诩在凌岁寒心里多么珍贵,而是凭凌岁寒的性格,不大可能采取这么温和迂回又十分幼稚的方式。   直接把工作室整个买过来,把他开了,让他在全北城都找不到工作,甚至让苏致枫都上不了班,让他儿子找不到一家幼儿园。   这才像是凌家大少爷跋扈起来该有的手段。   苏致秋想不明白,索性不再细想。   他酝酿了一下,回到工作室,把刚刚得知的消息和大家说了一下。   尽管有温觉非晚上请客的诱惑,而他的用词又尽量委婉,工作室里还是哀嚎一片,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士气都矮了几分。   这让本就不好受的苏致秋心中愈发愧疚。   他抿紧双唇,默默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感觉自己对不起所有为了年度特辑而努力的大家。   虽然他不敢确定凌岁寒这是整哪出,但这件事肯定和他自己有关系。   苏致秋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因为他没处理好自己的私生活,连累了从温觉非上上下下所有人,当真是过分。   毕竟苏致秋是眼睁睁看见他们付出了多少心血和努力的,连续加班到晚上九点多,甚至忙到中午随便扒拉两口饭就继续工作……   他不自觉地咬着口腔中的软肉,直到一股血腥味在嘴中蔓延开,身边也忽然传来苗苗的惊呼声。   “小苏哥,你怎么了?”   苏致秋一愣,转头茫然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怎么了。   苗苗皱紧眉,身后的安雯雯也递了张纸巾过来。   苏致秋接过来,在两人的示意下在嘴角一抹,拿下纸巾一看,雪白的纸上留下一抹鲜红的痕迹。   他这是被气得吐血了?   苏致秋觉得有几分荒谬,他舔了舔自己的嘴角,这才发现他刚刚太用力,把嘴角都咬烂了,血丝淌了出来。   这个场景着实是有点可怖,吓得工作室一行人也顾不上再抱怨,纷纷过来安慰他。   “少一个就少一个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啊小苏哥,别难过了,身体最重要。”   “其实少一个特辑也不会有很大影响,毕竟咱们的特辑已经很火了,早就圆满达成目标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苏致秋心里却愈发不是滋味。   他扫了一圈周遭的同事们,各个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焦急,摄影师大哥已经开始掏电话打120了。   苏致秋忙伸手拦住他,示意自己只是皮外伤,不是吐血了。   见只是个乌龙,工作室众人齐齐松了口气,散开回自己的工位上继续忙碌。   安雯雯回自己座位给苏致秋拿了个专治口腔溃疡的贴片过来,饶是已经熟悉了,苏致秋依旧为她的细心而愣了一下。   他环视了一圈偌大的办公室,年关底下,大家都卯着劲干活,就是想漂亮地收官,拿着奖金高高兴兴地回家过年。   可却因为他自己的私事……   苏致秋下意识又咬住了唇角,直到一阵疼痛袭来,苏致秋这才急忙松开,拿起刚刚的纸巾擦掉了一丝血痕。   饶是如此,他却不能也没有勇气和大家和盘脱出,是因为他,他们才丢了这次的合作,弄毁了年度特辑的计划。   一腔说不出的情绪在苏致秋胸腔中不断翻腾,仿佛下一秒就要找到一个突破口冲出来。   苏致秋强迫自己盯着电脑屏幕分散注意力,才没有直接站起身冲出去找凌岁寒。   他知道自己就算去了也无济于事。   这只是凌岁寒报复他的一个下马威罢了。   说不定他去了,更加激起凌岁寒的怒火,可就难办了。   苏致秋不断宽慰着自己,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   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身体直奔定好的饭店,一进去,扑鼻的香味就让大家重新打起精神来。   苗苗和剪辑小哥迫不及待地朝着包厢里冲去,苏致秋心不在焉地走在最后。   在踏入包厢的最后一秒,他熟练地调整好了神色,恢复平日的常色。   作为老板,温觉非已经够焦头烂额了,他才是这件事里最大的受害者。   苏致秋不想让温觉非在这么忙累的情况下还要分出心来安慰他。   温觉非比他们早来了一步,正坐在最里面点菜,苗苗瞟了一眼菜单的价格,顿时大呼老板大气。   听见动静,温觉非抬头看了一眼,却不是看苗苗,而是落在最后面的苏致秋身上。   苏致秋对他一笑,示意自己没事。   温觉非扫视了他一圈,见他确实没什么异色,这才重新低下头去点菜。   这次为了安慰大家,温觉非显然也确实打算出血,这一桌饭都五位数了。   弄得一行人很快忘了工作上的不愉快,各个喊着生死相随温老板,就十分乐呵地大吃特吃起来。   为了不让大家担忧,苏致秋也跟着吃了几筷子,只是平日里美味的菜肴,此刻落在口中却味同嚼蜡。   他能感觉到温觉非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显然还是不放心。   其实温觉非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苏致秋想着,他不可能再去找凌岁寒了。   不是因为他已经发过誓结束和凌岁寒关系,离开北城,而是因为他知道没戏。   如果说上一次送上门去,是因为他刚回北城,对他和凌岁寒之间那段未尽的初恋还留着某些期待,那现在,他已经心如死灰了,不抱一丝期望。   就是因为太过于了解对方,所以凌岁寒知道他这么做远比直接开除苏致秋一个人更能让他崩溃。   而也是因为太过于了解对方,所以苏致秋知道凌岁寒不会再心软,他有他身为凌家大少爷的骄傲。   所以,他不会再去做傻事。   只是,他的这些话无法对温觉非说。   苏致秋只好假作平静地吃菜,有点烫的牛肉不小心碰到嘴角,疼得他一激灵。   他嘶了一声。   在这一下剧烈的疼痛中,苏致秋听见自己的手机在震动。   他一愣,想起忘记和团团说自己今晚不回家了。   苏致秋忙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来,打开一看,却不是苏团团。   而是一条来自日历的提醒,上面写着“验收”两个字。   苏致秋愣了半晌,才终于想起这条半个月前设置的提醒。   今天是凌岁寒那个房子验收的日子,苏致秋当时怕自己忘记这么重要的事,就设置了这样一个闹钟,提醒自己下班后过去看看。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苏致秋自己都忘了取消了。   他慢慢地抬手按下取消,手机停止震动。   苏致秋很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这似乎有点难。   他深深吸了口气,抬头看了对面正和剪辑小哥说话的温觉非,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悄悄地从门口出去了。   苏致秋漫无目的地在二楼转了一圈,最后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小露台上,打算吹着夜风透透气。   这家餐厅采用的是中式建筑,雕梁画栋,楼阁亭台,很有一番意境。   苏致秋握紧手机,给苏团团打了个电话。   那边一接通,苏致秋这才知道为何苏团团今晚没有慌着找他。   小家伙旁边还有柠檬的身影,两个小孩凑在一起对他傻笑。   在苏致秋开口前,苏团团率先对他可怜巴巴地眨着大眼睛,乞求苏致秋同意自己和柠檬在外面多玩一会。   苏致秋这才知道老妈带着他出来找柠檬玩了。   看着小孩那双又黑又亮的葡萄般的眼睛,苏致秋没有丝毫招架之力地同意了。   挂断电话,苏致秋十分头痛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不知道自己是被苏团团那双眼给蛊惑了,还是被那个人的……   他漫不经心地低头望着脚下的人群。   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双漂亮潋滟的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十分动情。   眼波流转间,简直能把人看呆。   发脾气的时候,那双眼眸多了几分冷意,却令人愈发沉溺其中。   那双眼睛苏致秋太过熟悉,每每回想起,仿佛就在眼前一般。   这么想着,苏致秋朝下一瞥,还真看到一个也有一双桃花眼的男人。   他不禁在心中暗嗤自己走火入魔。   嘴上说着放下,心中却十分诚实地出现了幻觉。   苏致秋呼出一口气,怕温觉非着急,直起身打算回去。   楼下两道锁车声清脆好听,引得他这个汽车狂热爱好者不由自主地朝下最后看了一眼。   这一眼,却把他牢牢钉在原地。   苏致秋木愣地站在露台上,低头看着下面的人。   不是可爱青涩的苏团团,而是货真价实的那双桃花眼的主人。   凌岁寒。   凌岁寒把钥匙交给门童,站在原地没有动,很快车上又下来一位女士,留着一头黑色直发,高挑又漂亮。   女生下了车,便走向凌岁寒,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不知是何关系。   而真正让苏致秋愣在原地的,不是凌岁寒,也不是那个女孩,而是落在最后的那位——   凌夫人。   她和五年前比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光彩照人,穿着低调,却掩不住一身贵气。   就像五年前一样,让苏致秋只是看一眼,就忍不住竖起了全身的尖刺想要防御。   他看的时间有些久了,似乎让下面的人有所感觉,凌岁寒忽然仰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苏致秋正盯着凌夫人出神,察觉到凌岁寒的目光,不禁一个激灵急忙退开,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包厢。   他前脚刚进包厢,后脚就听见服务生引着客人上楼的声音。   苏致秋这才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一抬头对上温觉非的视线,苏致秋这才意识到自己忘记遮掩脸上的惊慌之色。   他对温觉非笑了笑,温觉非当着大家的面没说什么,但显然没被他骗过去。   苏致秋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抹了把脸,让自己振作起来。   为了分散注意力,苏致秋刻意地让自己投入到大家的话题中,一行人说得热火朝天。   可在空档里,苏致秋还是忍不住分心回忆起刚刚看见的场景。   凌岁寒今天的打扮似乎和平日里不大一样。   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骚包的深绿色丝绒西装,衬衫扣子解开一颗,帅气中带着一丝优雅,本是难以驾驭的颜色,配上那张漂亮的脸,却活脱脱像一个从童话故事中走出来的王子。   他本就长得极好,稍微一打扮,就将身边所有人都衬得泯然众人。   苏致秋倒是很少见到他这个打扮,以前都是各种舞台妆,性感又酷炫,最近重逢后凌岁寒倒是穿休闲装比较多,这样正式又优雅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   好像下一刻就要走到音乐会弹钢琴,漂亮帅气。   苏致秋不得不承认,即使面上再装作若无其事,可他还是……心动了。   没办法,颜控就是这样的。   他抿紧双唇,小心地避开嘴角的伤口。   如果当时凌岁寒身边没有那两位女士,他真得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在那张脸的蛊惑下大脑一热,没出息地跑过去找凌岁寒。   毕竟以前有一次吵架后,他也不是没干过类似丢脸的事,还被凌岁寒拿来嘲笑了好久。   但,苏致秋端起旁边的茶水喝了一大口,压下心头那团淤塞。   他不是不经人事的少年了,自然能看出凌岁寒是来干嘛的。   相亲。   尽管这两个字似乎与不食人间烟火的凌少爷不怎么相符,但苏致秋也知道这种豪门世家的相亲自然与常人不同。   看那位小姐的仪态,显然也不是普通人。   再加上凌夫人还跟着,苏致秋都不需要思考,就能想象出老妈看过的无数个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所以,原本被凌岁寒冲昏了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不能去打扰凌岁寒相亲。   不知为何,苏致秋觉得特别口渴,他一边大口大口喝着茶,一边在心中暗自庆幸。   庆幸自己今下午没有在一时冲动之下跑过去找凌岁寒。   否则绝对是丢着脸回来。   既然都来相亲了,那么代表无论如何,起码凌岁寒是愿意向前看了。   那他这个旧人,自然也慢慢失去了在凌岁寒心中的分量,都是过去式了。   即使他拉下面子再去纠缠,也只是自取其辱罢了。   他一口气喝了三杯茶水,才总算冲淡了喉咙间的那团上不去下不来的堵塞感。   苏致秋倒觉得自己有几分好笑,他发现自己现在竟比之前的每一刻都要难过,都要受伤。   太奇怪了。   哪怕是刚刚重逢时,凌岁寒对他不留余地的嘲讽,威胁他要开除他,甚至一把推开他的时候,苏致秋也没有这么郁闷。   他仔细琢磨了半晌,在周围大家不停的吵闹声中忽然顿悟了。   或许从始至终,他怕的都不是凌岁寒的冷言冷语,而是来自男人的无视。   他忽然想起曾经的一个午夜梦回,噩梦中的凌岁寒没有对他大发雷霆,也没有报复他,而是就那么平静又漠然地从他身前经过。   然后,与他擦肩而过。   没有回头,没有开口,更没有给他一个眼神,仿佛他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罢了。   就像凌岁寒平日里对其他人的态度一样,冷漠而平静,似乎根本不认识他。   他在凌岁寒身后不停地叫他,拽住凌岁寒的衣角,乞求他不要走,对他失态地大吼大叫。   可无论他如何使出百般计谋,凌岁寒始终静静地站在原地,不愿意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只有他像个疯子一般,无力地站在路边大声哭泣,而凌岁寒依旧视若无睹。   自从重逢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梦了。   久而久之,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做过的这个噩梦。   而当记忆如洪水般袭来时,苏致秋才回忆起自己当时惊醒后有多么狼狈,寒冬腊月的山中,零下十度的天气,他却浑身大汗淋漓,惊慌发作。   要不是旁边的苏团团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叫了他一声爸爸,苏致秋想恐怕他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从梦魇中醒来。   苏致秋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当年他凭什么就敢那么大胆地抛下一切远走高飞呢。   其实当时,他也是有股自信的吧。   一种笃定凌岁寒绝对不会放下他的自信。   或许就是曾经的凌岁寒给他的爱太多太满了,所以才会让他有这种莫名的信心。   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不告而别。   所以才敢在五年后重新回到北城。   这么一想,凌岁寒说得没错,他还真是个践踏真心的浑蛋啊。   只是,再浓烈的真心,也终于被消耗殆尽的那一天。   “苏哥,你不舒服吗?”旁边的剪辑小哥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看你脸色有点发白呢?”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所有目光都投过来。   “小苏哥,是不是还想着胡玖那件事呢?算了算了,命里无时莫强求,别为难自己了。”   “是啊,从刚刚回来就一直魂不守舍的,”摄影师也开了口,担忧地问:“小苏,你是不是刚刚出去被风吹着了?”   苏致秋能察觉到自己对面还有一道有些亮的目光,来自正狐疑地观察他的温觉非。   他心知对方已经看出了端倪,便轻咳一声,干脆应了下来,“是,大家别去二楼那个露台,风太大了,吹得难受。”   说完,他便顺势起身,对大家说了一声,“我得去趟洗手间,你们继续吃,没事的。”   有两个人站起来,不放心地要陪着他去,被苏致秋拦下了。   他一个人强撑着走出包厢,出了包厢才泄了勉强提起的一股精神气,静静地走上走廊。   倒也不是在撒谎,苏致秋的确是想去洗手间了。   但他那会出来看了一圈,没看见洗手间的位置,现在一个人晃悠了半天,还是没找到牌子。   生理需求当前,他心头那股梗塞感竟消退了不少。   苏致秋皱着眉的样子很快引起旁边一位服务生的注意,对方立刻过来体贴地问道:“先生,请问您是在找洗手间吗?”   苏致秋应了一声,服务生立刻解释道:“二楼的洗手间正在维修,我带您去三楼吧。”   他一愣,这才想起这家餐厅还有三层,只是三层位置少,似乎没有面向所有人开放。   想到这,苏致秋眼皮一跳,他突然想起刚刚来这的凌岁寒,以凌家的身份,怕不是现在就在三楼吧。   他轻咳一声,道:“不用,我自己去一楼就好。”   服务生应了一声,也没有强求,离开了。   苏致秋松了口气,转身下楼。   解决完生理需求,苏致秋站在镜子前洗了把脸,他擦干水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怪大家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的脸色的确不好看,整个人显然还沉浸在记忆中的那个梦魇里,魂不守舍。   他心知自己没有选择去三楼,是个明智的想法。   虽然不一定就那么寸得相遇了,但万一呢。   苏致秋暗自庆幸着,他出洗手间径直去了服务台,打算悄悄把账单结了。   尽管心知温觉非不会怪他,但苏致秋也不能那么堂而皇之地不当回事,虽然温觉非也不差这顿饭钱,不过好歹也算是他的一个弥补了。   哪知,等苏致秋报出包厢号之后,收银员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礼貌地说:“已经结过账了。”   苏致秋一愣,不禁问了一句,“是温先生结的吗?”   收银员看了一眼屏幕,再次客气地笑道:“不是,不好意思。”   这下苏致秋彻底懵了,也不知道是工作室中的谁偷偷把账结了,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刚刚有谁出来过。   难道是线上结的账……   苏致秋实在想不出个所以未然。   看出收银员的为难,苏致秋也没有再继续问,点点头离开。   他出来的时间实在有点长了,苏致秋不能再闲逛了,他直接上了楼梯。   走了两步,头上忽然投下两道阴影,笼罩住他的去路。   虽然楼梯很宽,但苏致秋依旧下意识地让开去路,让对方先走。   下来了两个中年男人,他不认识。   苏致秋心不在焉地看了他们的背影一眼,抬脚继续往上走,前方却又传来脚步声。   他又朝扶手一侧让了让,等着对方从他身边走过。   可等了几秒,来人却没有丝毫下楼的意思,只静静地站在他身前。   苏致秋一怔,抬起头来顺势看过去,正对上一双熟悉的黑眸。   凌岁寒居高临下地站在两级台阶上看着他,目光如冰,看不出任何情绪。   苏致秋整个人愣在原地,实在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他,明明刻意避开了。   凌岁寒没动,也没开口,只看了他一眼。   迎上那双淡然的眼眸,苏致秋的唇瓣动了动,想说什么,铺着厚重地毯的楼梯却再次震动一声,又有人下来了。   凌岁寒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转头迎下楼梯上的来人。   苏致秋顺着看过去,认出是今晚和凌岁寒一同前来的那个女孩,此刻近距离一看,当真是国色天香。   和凌岁寒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实在很难不让人想起天作之合四个大字。   登对,般配。   饶是作为凌岁寒前男友的苏致秋,此刻脑子里也冒出了这两个词语。   见女孩下来了,凌岁寒没有再停留,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女孩先走。   女孩扫了下面的苏致秋一眼,见苏致秋盯着自己看,便对他淡淡一笑,缓缓朝楼下走来。   凌岁寒紧随其后,不远不近,没有再看苏致秋一眼。   看着他们越走越近,苏致秋默默又朝后让了让,整个人都要贴上扶手,甚至因为他躲闪的幅度太大,红木扶手都晃了晃。   面对他让出的一大片空地,女孩虽感到一丝奇怪,却也没说什么,从苏致秋身前走过。   带起一阵微风,空气中似乎还留下两人身上淡淡的香味,栀子花与雪松味交杂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谁身上的味道。   苏致秋嗅了嗅自己身上的火锅味,反正不是他身上的。   凌岁寒落后一步,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分给他。   两人很快走远,苏致秋想快点上楼,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朝后看去,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到了门口,凌岁寒快行两步,没有让服务生帮忙,而是自己打开了车门,让女孩先坐了进去。   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而绅士,丝毫不见和自己在一起时的撒娇耍赖闹脾气的模样。   眼前美好的画面赤/裸/裸地冲击着苏致秋的眼。   让他知道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凌家大少爷,是传言中的凌岁寒。   不是那个会给他带十块钱炒面,陪他睡狭窄的单人床,抢走他枕头的幼稚少年。   更不是为了获得他的一个航班消息,向人下跪,出车祸右手留下永久性伤病的那个狼狈男人。   这才是该属于凌岁寒的生活,他本该光鲜亮丽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璀璨人生。   而不是把初恋给了一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同性队友,又有了一个男人给他生的孩子这样荒诞又见不得光的生活。   苏致秋没有再继续看他们的背影,他强迫自己慢慢收回目光,一步步朝楼梯上爬去。   直到扶住楼梯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满是淤痕,他把掌心摊开往眼前一放,密密麻麻全是自己掐出来的痕迹。   那是他刚刚无意识攥紧拳头时,指甲紧紧掐入肉里,留下来的。   其实应该是很疼的,但苏致秋竟一点都没有感受到。   他只是叹了口气,假作什么都没看到一样,上了楼。   或许是因为刚刚那个情景实在太过熟悉,一瞬间,就将苏致秋重新拖回那个永远没有尽头的梦魇中。   同样的冷漠,同样的无视,同样的崩溃,同样的无力感。   只是,在现实里,苏致秋没有像梦中一样拽住他的衣角,没有拽住他的胳膊,没有声嘶力竭地叫他。   他甚至没有开口叫住他一句,就这么默默地目送他离开。   这样无能为力的感受席卷他的全身,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叫嚣着,都在催促他去挽留。   苏致秋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腿一步步机械地迈上台阶。   梦想成真,只可惜是个噩梦。   一楼和二楼之间,也只相隔了十几级楼梯而已,苏致秋一步一步走上去,倒觉得走了遍天堑一般。   终于到了二楼的时候,他竟还挺自豪,自豪自己没有一时冲动像梦中那样追上去,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住凌岁寒。   梦,终究只是梦。   在梦中,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发泄自己的崩溃,可在现实生活中,他能做的只是默默注视着凌岁寒走上人生正轨,然后默契地不去打扰。   出来的时间长了,苏致秋迷迷瞪瞪地回忆了一下包厢的招牌,有点记不清位置了。   他只好顺着招牌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等终于找到熟悉的牌子后,他松了口气。   身后似乎有脚步声传来,来人不像服务生刻意把脚步放得很轻,恰恰相反,颇有些气势汹汹的味道。   苏致秋不禁皱了下眉,不想惹事,便赶紧压下把手。   手指刚一触到冰凉的把手,身后的脚步声也到了,两秒后,貌似……停在了他身后。   他怔了怔,不知道是谁,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巨大的防备,就要猛地推开门。   下一刻,似乎看出他的企图,来人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拽下他的手,直接把他连拖带拽地拉开包厢门口。   苏致秋心中一惊,打死都没想到这么出名的饭店里竟然还有这种事,下意识挣扎起来,奈何对方比他高,力气也比他大,他就像困在渔网中的小鱼,毫无招架之力。   一路被对方带到二楼尽头的一个房间前,来人才松开他,直接伸手一推,把他推进去。   屋子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只有窗户渗入薄弱的微光来,苏致秋本就夜盲,此刻更是拼命眨着眼看,才依稀辨认出这应当是一间茶室。   他在墙壁上摸索着,想要打开灯。   但身后人显然很了解他,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声音很低,带着对他不自量力的讥讽。   苏致秋没能听出这是谁来,但他怀疑是凌岁寒。   可凌岁寒刚刚是在他眼皮底下离开的,而且这人身上的味道也不熟悉,不是男人往日的橘子味。   他心中警铃大作,一头雾水之余,戒备地朝后一踢,准备逃跑。   不等他想出个所以未然,来人忽然一侧身体,轻松躲过他的攻击,随即长臂一伸,直接把他揽进了怀里,两只胳膊如同铁臂一般,紧紧把他搂住。   苏致秋被勒得差点吐出一口血,他用力呼吸了几口气,感觉自己快窒息了。   不等他出口要求对方松开他,那人已经强硬地一甩他,他不受控制地超前一扑,整个人趴在墙上。   “你要……”   刚出口的两个字很快淹没在喉咙中,一双冰凉的唇凑了过来,堵住了他的嘴。   来人一把死死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朝后扭着头。   身后双腿也被男人的膝盖抵在墙上,苏致秋只能这样一动不动地接受这个吻。   但他也不想再挣扎。   因为他已经从这熟悉的吻中,感知到了来人的身份。   不知道是不是刚从外面回来,那双薄唇带着凉意,可落在他唇瓣上的力道却十分重,不断撕磨甚至啃咬,直到一股血腥味在两张唇间蔓延开。   苏致秋知道是自己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   可凌岁寒似乎完全没感觉到,他放任血迹沾染到自己的唇,依旧死死抵住那张唇,抵住那张总是让他怒不可遏的唇。   他甚至带着惩罚的意味,又加重了力道,银丝活着血痕在两人唇齿间弥漫,不知是谁的唇,又是谁的血。   痛吧。   就是要让你痛。   最好让你像我一样痛不欲生,痛到直不起身来,痛到夜不能寐……   凭什么呢?   凭什么你苏致秋总是能轻而易举地伤害我,又不带一丝留恋地转身离去。   凭什么你总是这样践踏我的尊严,让我自甘下贱呢?   你只是苏致秋罢了,你什么也不是。   尽管两张唇紧紧贴在一起,谁都不能发出一个音节,可苏致秋依旧听到了凌岁寒的心声。   听到了对方恨之入骨,又满是不甘的诅咒。 第41章 第 41 章:只要我想,你可以从来没有过孩子,他威胁道   漆黑的茶室中,一片火热。   苏致秋在这样猛烈的攻势下,毫无招架之力,他不怎么惊讶地发现其实他也并不想推开。   他甚至不自觉地迎合着凌岁寒的吻,习惯性地安抚着对方的暴虐的情绪,抱住男人劲瘦的腰,不断抚着他的后背。   两个人在不怎么宽敞的茶室里转来转去,苏致秋感觉眼前一片眩晕,是窒息的前兆。   他不得不抬起手拼命拍打凌岁寒肩膀,让对方适可而止。   然而凌岁寒不知是发的什么疯,任由他又拍又打,依旧不肯撤开唇瓣。   活像街边一只怎么都踹不开的大狗,拼命黏在你的腿上。   只是这只狗似乎没那么单纯,他就好像要靠亲吻憋死苏致秋一样。   又或者先憋死他自己。   哪个都可以。   苏致秋双臂拼命地在空中挥舞,濒死前的潜能让他的手不知道碰到了哪。   啪的一声,整个屋子都亮了起来。   眼前猝然明亮,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上眼。   一秒后,又都不约而同地率先睁开,谁也没管头顶的灯,只死死盯着对方。   四目相对,数种情绪在目光中交织,交错。   最后,竟是凌岁寒率先移开了目光。   苏致秋木楞地直视着他的脸庞,凌岁寒今晚那件西装外套已经被他抓得发皱,就连露出的真丝衬衫下摆上也全是褶皱。   而最狼狈的还是他的嘴唇。   凌岁寒的嘴唇长得很好,无论是颜色还是唇形,甚至因为太漂亮总是收到口红的合作。   而现在那张如花瓣般优美的唇上,留下一抹红痕。   红得刺眼,红得突兀。   是苏致秋嘴角的血,被沾到了他的唇上。   凌岁寒眼神带着一丝迷离,胸膛依旧剧烈起伏着,像是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手重重抹了把嘴角。   随着他的动作,血迹被蹭到了他的脸上,愈发显得妖异。   整个人狼狈不堪,又带着一股不可忽视的狂妄与戾气。   这样的凌岁寒,哪里还有刚刚在楼下那绅士的王子模样,倒是像极了抢走公主的恶龙。   刚好,他也不是公主。   他只是被恶龙玩弄在股掌之间的那个可怜骑士。   两人互望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像是一场默契的博弈,谁输谁赢只在伯仲之间。   几秒钟后,凌岁寒忽然动了。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给客人擦手用的湿毛巾,走过来。   苏致秋看着他抬起手,条件反射地朝后一躲,看着男人的手停留在半空中,才回过神来。   “我自己来,谢谢。”   他低声道,伸手接过毛巾。   凌岁寒却只是垂眸看着他,丝毫没有将毛巾递给他的意思。   苏致秋迟疑地看着他,慢慢收回手。   下一秒,软绵的毛巾覆到他的嘴上。   凌岁寒的脸色依旧冰冷如水,动作倒是放得很轻,一点一点帮他把血迹蹭掉,谨小慎微的动作仿佛面对的不是苏致秋的脸,而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瓷瓶一般。   不知为何,让苏致秋莫名想起了自己给苏团团清理伤口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的小心翼翼,紧张到手都打哆嗦,生怕再弄疼小兔崽子。   他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不知凌岁寒给苏团团上药的话,也会是这样么。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苏致秋脸色不易察觉地变了变,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   两人离得太近,苏致秋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虽不是平日的熟悉味道,却闻着同样让人安心。   茶室的灯是日式的一盏纸灯,古朴雅致,暖黄色的光芒照亮不大的角落。   灯影下,凌岁寒的睫毛乌黑浓密,鼻梁很挺,唇色不知是不是沾染了血迹,而显得格外殷红。   刚刚被他蹭开的衬衫纽扣下,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锁骨。   虽是衣衫凌乱,却依旧不改浑身的气质,格外勾人。   苏致秋回忆起在露台上时的惊鸿一瞥,那个优雅精致的王子。   他的喉结不禁颤了颤,无法欺骗过自己的心。   凌岁寒很快退开了,他把脏毛巾丢到垃圾袋里,又拿了一块新的擦了擦手。   苏致秋看着他旁若无人的动作,终究是沉不住气清清嗓子,道:“凌岁寒,你这是……”   不等他话说完,凌岁寒忽然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饱含的情绪太复杂,竟让苏致秋不自觉闭上了嘴。   他看着凌岁寒的唇瓣一张一合,说了一句话。   “你儿子知道你没出息地对着一个男人犯花痴吗?”   “什,什么?”   苏致秋怔住了,下意识反问道。   等反应过来后,他半是羞恼半是愤怒地开口:“凌岁寒!”   可惜他的喝止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凌岁寒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抱着胳膊慢悠悠走过来。   看着对方不断逼近的身影,苏致秋后知后觉男人今晚的来者不善。   可惜茶室就这么大,无论他再怎么后退,也只能无助地靠着背后的屏风。   走到一步之遥的距离,凌岁寒终于停下脚步。   “我问错了吗?”   凌岁寒对他挑眉一笑,意有所指道:“你那会在楼上看到我的时候,不是对我咽口水了吗?”   苏致秋没想到他眼睛这么尖,顿时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脸颊微红,干脆闭上嘴,打定主意不再开口。   同时,他悄悄伸手朝后探了探,想打开推拉门离开。   他心头的危机感越来越强烈,无论凌岁寒的目的是什么,他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然而,等他用力一推时,却惊讶地发现推拉门被反锁了。   看着他错愕的表情,凌岁寒眯起眼,露出一个凉薄的笑。   凌岁寒迎着他提防的目光,又朝前凑了凑,这次直到两个人身体紧紧贴在一起,男人才停下。   不等苏致秋反抗,凌岁寒已经前倾身体,抱臂靠近他耳边,轻声道:“你也觉得我今晚很好看吧?”   语调轻柔,好似在和自己的情人低语呢喃。   苏致秋不受控制地被蛊惑了一瞬,但很快就回过神来。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想反驳两句,可面对着这样完美漂亮的一张脸蛋,苏致秋悲哀地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诋毁的话。   他只能用无声的沉默来表示自己的反抗。   然而,对于凌岁寒来说,这显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男人朝后退了一步,稍微拉开些距离,也让紧绷呼吸的苏致秋重重地喘了口气。   看着稍显狼狈的苏致秋,凌岁寒脸上浮现张狂又讥讽的神色,他再次低声道:“看苏队长的这副样子,明明对我的脸还是那么着迷,却能去找个女人生孩子,该夸你厉害还是该骂你渣男呢?”   苏致秋被他这串直白又毫不留情的指控弄得一愣,脸上泛起苍白。   凌岁寒却仿若没注意到他变幻的脸色。   他慢慢弯下腰,平视着苏致秋,状似好奇地问道:“她有我好看吗?”   苏致秋的大脑已经快冒烟了,他下意识问了句,“谁?”   话说出口,苏致秋就后悔了。   但凌岁寒已经抓住了他的把柄,从齿缝间吐出几个字。   “你儿子他妈。”   苏致秋浑身一僵,不知是为这个问题,还是为凌岁寒嘴里这个称呼。   凌岁寒却不肯放过他,又重复了一遍,“她很美吗?”   苏致秋知道凌岁寒就是在找茬,但他依旧下意识抬起头在眼前这张脸上扫视了一圈。   在他心中,没人比凌岁寒更好看,除了凌岁寒自己。   尽管他一言未发,可凌岁寒似乎已经从他脸上得到了答案。   他勾唇一笑,脸上不知是得意还是意料之内的无趣,转过身朝茶室的小桌前走去。   那一抹讽笑落入苏致秋的眼中,却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一股说不出的无力感,催促着他忽然开口。   “对。”   短短一个字,却让凌岁寒停下脚步。   看着那个背影,苏致秋有些出神地轻声说:“他很好看。”   明明得到了答案,凌岁寒却没有转过身,苏致秋只能凭借男人瞬间绷紧的肩膀,猜出他的心情。   似乎不怎么美妙。   “是吗?”最终,男人回头一笑,凉凉地问:“有多好看?”   苏致秋盯着眼前优越的脸蛋,发自内心地说:“和你一样好看。”   甚至,和你长得一样。   凌岁寒的侧脸在跃动的灯光下忽明忽暗,看不出一丝情绪。   就在苏致秋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分的时候,凌岁寒却忽然笑了一下,轻嗤道:“骗子的嘴里果然没有实话。”   苏致秋一愣,就听凌岁寒毫不留情地道:“看你儿子,我就知道你在撒谎。”   “什么?”苏致秋是真愣住了。   凌岁寒冷冷一笑,十分犀利地道:“你儿子也就嘴巴长得像你了,鼻子和眼睛都像他妈妈吧。”   苏致秋听着对方不无嘲笑地说:“不是我打击你,苏致秋,看起来也就那样吧。”   凌岁寒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同时骂了三个人。   包括他苏致秋,苏团团,和“苏团团他妈妈”。   苏致秋:“……”   “怎么不说话了?”凌岁寒没有发现他有些怪异的神色,只冷哼一声,“说你儿子,你不高兴了?”   那倒也不是。   苏致秋在凌岁寒那双任谁来都得说一句好美的桃花眼上停留片刻,又在对方那高挺笔直的鼻梁上看了半天。   心中五味杂陈。   有点儿子被说丑后的不爽,还有点荒谬。   更多的是尴尬,替凌岁寒感到尴尬。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倘若他现在告诉凌岁寒,苏团团是他的崽后,凌岁寒脸上的神色得多么精彩。   好在,苏致秋不是个冲动的人,他很快抛开这个念头。   凌岁寒却从他变幻的神色中误会了什么。   男人的脸色愈发阴沉下来,浑身充满山雨欲来的气息,甚至有些可怖。   他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那是你儿子,和我又没关系,”凌岁寒有些烦躁地瞪着他,喷他,“我想说就说,你管不了我,你敢为了他说我一句试试!”   苏致秋张张嘴又闭上了,实在没好意思说话。   他意识到这个话题很危险,心神电转之间,终于想到一个新话题。   “我们包厢的订单,是你付的吗?”   苏致秋温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的乞求。   凌岁寒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很快理了理领口,恢复了常色。   他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苏致秋,顺着他的话道:“嗯。”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也不算,这家店是凌家的。”   苏致秋怔了怔,有些出乎意料。   但想起凌家一贯财大气粗的作风,倒也正常。   “你是来相亲的吗?”   顿了顿,他又问。   “嗯。”   凌岁寒这次很干脆地应了一声。   苏致秋点点头。   两人沉默下来,苏致秋蓦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找了个更糟糕的话题。   “怎么样?”他问。   “还不错。”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在空气中响起,又同时落下。   苏致秋一愣,这才意识到凌岁寒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   凌岁寒也是一怔。   苏致秋对他露出一个笑,虽说不上多么真诚,可也算得上是有几分真心。   “挺好的。”他说。   注视着他脸上的淡笑,凌岁寒却仿佛被刺痛的双眼,猛地一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黑似乎又浓了几分。   “是吗?”他一挑眉,笑道:“我也觉得挺好的。”   苏致秋没接话茬。   凌岁寒倒是大方地介绍起来,“比我小两岁,长得挺漂亮,人也很好,和我合得来,哦,对了,你知道我今晚为什么穿这件衣服吗?”   苏致秋放在身后的手悄然握紧,他面上却分毫不显,只问了句“为什么?”   “因为她昨天发朋友圈说最喜欢这种天鹅绒绿。”   凌岁寒笑着说,眼睛亮晶晶的,十足一副陷入爱河的纯情模样。   苏致秋握紧的手在墙上磕了一下,让他脸上的笑都浅了几分。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凌岁寒会说因为你喜欢绿色。   因为,这在五年前,是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的秘密。   虽然为了应援色更好的宣发,公司一直对外给他宣传的是喜欢红色,因为他的名字里有一个秋字。   但只有少数几个亲近的人知道,他最喜欢的两个颜色,一个是丝绒绿,一个是罗兰紫。   只是这两个颜色都不合适,与他平日淡然温雅的形象冲突,所以公司从未允许他透露过。   可凌岁寒……不可能不知道。   “不信吗?”   凌岁寒端详着他脸上的神色,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拿出手机道:“该不会以为是为了偶遇你,才穿成这样的吧,哎呀,苏队长,你真是想多了,我给你看朋友圈……”   他的手机掏出来的时候,在不大的西装口袋卡了一下,在这个空档里,苏致秋已经拒绝了。   “不必了,我信。”   苏致秋直视着他,道。   还有,凌岁寒的演技其实也就那样。   什么订婚,他根本不信。让他难过的,是男人明晃晃要报复他的冷漠。   他承认自己心中是有几分波澜,可那又怎样。   他要走了,再过十八天。   带着苏团团远走高飞,隐姓埋名,永远不会再回来。   所以,走之前能看着凌岁寒放下一切,重新拥有幸福的人生,又何尝不是了却一件心事。   就像因为他翻了车的火车,总要回到正轨上。   配合凌岁寒说两句话罢了,不算什么。   凌岁寒注视着他脸上的平静,像是试图从中发现一丝裂痕,却终究只是一无所获。   或许是见自己没有报复成功,凌岁寒的脸上闪过一抹愠色。   “那你呢?”   凌岁寒忽然问,“你和……你儿子他妈是怎么认识的?”   苏致秋猝不及防被问到,脸上不可避免地划过一丝紧张。   落到凌岁寒眼中,让凌岁寒眯起眼。   他假作出回忆的神色,半晌后缓缓开口,“也没什么,就是我……”   下一秒,他被人粗暴地打断了。   “算了,对你们的爱情故事不感兴趣,”凌岁寒露出嫌弃的神色,不掩嗤意地说:“看你这副样子,就知道一定庸俗又无聊。”   “怎么从来没见过她,”凌岁寒又问,瞥着他不经意间说:“没跟着你一起来北城?”   苏致秋在心头几个答案之间来回摇摆,最后还是选了最不容易出错的一个。   “没有。”   凌岁寒没说话,过了半晌,才啧了一声,“她也不管孩子?就让你一个人带着?”   苏致秋顿了顿,含含糊糊地说:“嗯,他不方便。”   凌岁寒嗤了一声,带着浓浓的讽刺,“只管生不管养?苏队长,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好脾气啊。”   苏致秋不知道他脑海中又在上演什么剧情,但他也没有解释,反正也要离开,狠下心彻底断了也好。   他继续含糊道:“你什么都不懂,我不怪他。”   他只是说了一句很短的话,不知为何,眼前人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又跌了几分。   “是,我确实没你心胸开阔,看着前男友抱着个孩子回来,还能忍的下去。”   凌岁寒似乎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苏致秋没说话。   凌岁寒的脾气发了个空,没人理他,他倒也不在意,继续问:“是离婚了吗?还是去世了?”   这次,苏致秋没有再乖乖回答。   他只说了一句,“你要查户口吗?”   听着他少有的回怼,凌岁寒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看上去像是会一把火把自家这个饭店烧了。   苏致秋看他这个样子,不想起矛盾,还是回答道:“就没有结婚。”   得到了答案,凌岁寒的脸色却没缓和多少。   他只阴恻恻地一笑,道:“哦,这样啊。那挺好,也省的我去当恶人了。”   苏致秋没明白什么意思,但他也不敢问。   本就对这个虚构出的人物心里发虚,要是凌岁寒再这么问下去,他难保不会暴露什么。   可惜,偏偏事与愿违。   凌岁寒没有放过他,继续盘问道:“你儿子不想她吗?”   苏致秋犹豫一下,还是道:“也想,但还好。”   他简短的回答,没有影响到凌岁寒。   凌岁寒微不可察的撇了下嘴,明明他什么也没说,苏致秋却已经莫名读出了他的心声。   比起那个莫须有的女人,凌岁寒似乎对苏团团意见更大。   他不大喜欢苏团团,或者说对苏团团不怎么友好。   这个发现,也让苏致秋心头梗了根刺。   苏致秋不想再继续这荒诞的一切,他出来的时间也够久了,再不回去,温觉非该报警了。   抱着这个想法,苏致秋朝门口走去,一边低声道:“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同事们还在等着。”   他话音刚落,手里的手机也适时响了起来。   显然是一直不见他回去的温觉非,终于打过来了。   苏致秋为了能脱身,也没多看,直接按了通话键,示意凌岁寒自己没说谎。   然而下一秒,电话那头却传出一道耳熟的小奶音。   “爸爸。”   苏致秋握着手机的手一僵,差点直接把手机砸到地上。   即使背着身,苏致秋也仿佛能感觉到来自身后的凝视,虎视眈眈,不怎么友善。   可电话已经接了。   要是直接挂断,苏团团一定会伤心的。   在伤凌岁寒的心,和伤宝贝儿子的心之间,苏致秋果断做出了选择。   他一边试图打开门,一边应了一声,“怎么了,团团?”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阿姨给我和柠檬做了拔丝秋葵,甜甜的,可好吃啦,团团给爸爸留了半份!”   苏致秋听到拔丝秋葵四个字,眼皮顿时狠狠跳了跳。   他忙捂住听筒,低声道:“乖,你吃吧宝贝,爸爸还得有一会才能回去呢。”   或许是这几天都和苏致秋腻在一起,苏团团有些不习惯地抽了抽鼻子。   他没有乖巧答应,而是委屈地大声问:“爸爸,你是不是又要像以前一样加一晚上的班?”   身后的注视愈发强烈,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听到苏团团的话后,身后人的目光中似乎多了几分戏谑,对他撒过的谎言的嘲笑。   苏致秋不禁有几分恼怒。   他骗孩子都是为了谁!   苏致秋忙哄苏团团,“不是,今天不加班,爸爸会回家的,你少吃点糖,要认真刷牙。”   得到苏致秋肯定的回答后,苏团团这才放下心,乖乖和爸爸道了声再见,挂掉了电话。   苏致秋松了口气,转过身瞥了眼凌岁寒的脸上。   看见对方脸上毫不掩饰的兴味,苏致秋心头也是一股无名火。   下一刻,凌岁寒果然不出所料地问:“你儿子也喜欢吃拔丝秋葵?”   拔丝秋葵,是不嗜甜的凌岁寒唯一爱吃的一道甜口菜。   苏致秋很想摇头,可苏团团在电话里已经说过了,容不得他解释。   他只好嗯了一声,点点头。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最终,凌岁寒挑起一边眉头,淡淡道:“看来我和他,还真挺有缘分。”   苏致秋已经不止眼皮跳了,心都跟着剧烈跳起来。   他有些慌忙地道:“小孩子,就是爱吃甜的,大了就不一定了。”   凌岁寒却没搭腔,只微微眯起眼,审视着他。   在这样如炬的目光下,心虚的苏致秋败下阵来,再次去拽门锁。   门锁不怎么结实的样子,被他猛地拽了一下,竟然还真松动了,打开一条缝。   就在苏致秋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推开门离开的时候,身后人忽然开口了。   “苏致秋,今晚见完面,我就要订婚了。”   短短一句话,苏致秋的腿却仿佛不听使唤了一般,迟迟迈不开。   “就定在年后,家里催得急。”   凌岁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失了真。   “恭喜。”   好半天,苏致秋才憋出两个字。   他想了想,又道:“可能参加不了你的婚礼了。”   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离开了。   “无所谓。”   凌岁寒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说:“这十几天,先归我吧。”   苏致秋的眼皮颤了颤,第一时间竟没明白他的意思。   等他反应过来后,登时错愕地转过身去,惊讶地看着凌岁寒。   “算了,”好半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艰难地说:“凌岁寒,我们彻底结束吧,不要再闹下去了。”   凌岁寒听完他的话,脸色却一动未动,只是重复了一遍,“你不愿意?”   苏致秋感觉自己的心仿佛在沸水中翻滚,他咬住牙点点头,“我不同意。”   顿了顿,他又解释道:“已经到今天这副田地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太多,也不奢求你原谅,所以接下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和你将错就错下去了,那才是在害你。”   “好好过日子吧,凌岁寒。”   苏致秋感觉自己字字珠玑,每句话都发自内心。   说完后,他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席卷全身,可面上依旧维持着冷静。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让自己脱口而出我愿意三个字。   “好。”   出乎意料的,凌岁寒没说什么,干脆地应了下来。   苏致秋一愣,很快也反应过来,说不出是何种滋味地点点头,就要推开眼前的屏风门。   下一瞬,一道飓风闪过,不等苏致秋回过神,已经开了一条缝的门再次被人从身后合上。   苏致秋瞪大眼睛,来不及转过身,就已经被人从身后箍住脖颈,按在门板上。   “你当初应该是在贵市生的孩子吧,”凌岁寒在他身后笑了笑,毫不掩饰话中的威胁,“你猜我去查的话,能不能查出那个女人是谁?”   嗡的一声,苏致秋仿佛被人迎头打了一棒,脑子都懵了。   却不是因为凌岁寒的话。   而是他知道什么女人,什么妈妈都是虚构的。   只要凌岁寒真得有心去查,以凌家的能力,估计不久之后,报告就会摆在他面前。   而上面会明晃晃写着,苏团团是他苏致秋自己怀胎十月生的,从未有过什么女人!   那他费心遮掩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只听身后人继续威胁道:“找到她之后,要做什么呢?”   后背忽然被人压住,凌岁寒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也不想让你儿子他妈,知道你曾经在我身下呻/吟吧?”   苏致秋的身体猛地僵直,他重重地喘着气,咬紧牙关,挤出几个字,“你不要太过分。”   凌岁寒却不肯放过他,温热的气息不断拂过他的耳垂,“过分?我有你过分吗?苏致秋,你知道的,我说出来就能做到。”   “我有孩子了!”   苏致秋几乎是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钻出这句话来。   本以为会刺激到凌岁寒,凌岁寒却满不在乎地一笑,丝毫不见刚刚满脸的敌意,反而在他脸侧落下一个吻。   苏致秋浑身汗毛倒竖。   “那又怎样?”凌岁寒低低呢喃道:“和我有关系么?你儿子关我什么事。”   苏致秋彻底被弄懵了,半天说不出话。   就听凌岁寒嗤了一声,冷冷道:“你应该知道的,只要我想,你可以从来没有过孩子。”   苏致秋发起抖来。   他的确知道。   所以他开始奋力挣扎,在凌岁寒放开他的第一秒,苏致秋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凌岁寒脸上。   他浑身颤抖,胸膛剧烈起伏着,手心瞬间红肿起来。   掌心尚且如此,更不用提凌岁寒被扇的左脸。   凌岁寒的脸瞬间红起来,嘴角都裂了一角,一道清晰的指痕留在他的脸上。   配上他那张漂亮的脸蛋,竟然有种触目惊心的美。   苏致秋却没有丝毫恐惧,只是怒瞪着凌岁寒。   他当然知道凌岁寒只是在威胁他,他不是那种人。   可当听到那种话后,苏致秋还是没能控制住一颗为人父的心,整个人都应激起来。   凌岁寒捂住脸,静静地望着他。   他没有发怒,过了半晌,才淡声道:“或者你现在杀了我,然后继续你们和和美美的一家三口,我也没有意见。”   苏致秋大脑空白一片,全凭本能站在原地。   听到这话,他心头又是一股怒气闪过,还有点说不出的心疼。   凌岁寒却得寸进尺地胁迫道:“否则就答应我刚刚的要求。”   “哦,对了,”凌岁寒想起什么,道:“还有温觉非那个工作室,听说你们遇到点麻烦?”   苏致秋把下唇咬得几乎要烂掉,他没出声。   凌岁寒竟还笑了笑,笑得春风得意,“我最近恰好想拍个年度特辑,你觉得呢,我符不符合你们的要求?”   苏致秋慢慢后退着,注视着凌岁寒的眼睛,那双和苏团团几乎一模一样的眼。   虽然是威胁人的那一个,可苏致秋却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浓重的黑,那么虚无,仿佛下一刻就要坠入永无天日的绝望。   毫无生机。   苏致秋眉心紧蹙,轻声道:“凌岁寒,你是不是疯了?”   凌岁寒却笑了,嘴角的伤口渗出血迹,他恍若未觉地一擦,笑道:“你以为我是谁,那个每天哄着你,陪你玩出租屋游戏的高中生吗?”   苏致秋没开口。   “他可真蠢,不是吗?”   凌岁寒眯起眼,带着满满的讽刺,“陪你演了六年的戏,掏心掏肺,当初还不是像条狗一样被你说踢就踢了。”   苏致秋的呼吸一窒。   他眼睁睁看着凌岁寒越走越近,直到两人胸膛几乎要挨在一起。   “哥哥。”   凌岁寒忽然叫他。   这个极少从他嘴里出现,而每次出现,都会让苏致秋心惊肉跳的称呼。   这次也一样。   凌岁寒继续道:“哥哥,我长大了,不是当年那个只能看着你离开的没有用的废物了。”   他骂着自己,发丝垂落在额前,左脸颊肿起来,却依旧不掩他俊美的容貌,甚至多了几分我见犹怜的破碎感,看得人心都揪起来。   “温觉非总是在你面前骂我是纨绔吧,”凌岁寒哼了一声,道:“那我就让你们好好看看,到底什么才叫纨绔,免得被人家以为是井底之蛙。”   他声音轻柔,又很会利用自己那张无往不利的脸蛋,此刻盯着苏致秋威胁的时候,却出奇得好看。   苏致秋却没有心去欣赏,浑身颤栗。 第42章 第 42 章:你儿子以为他爸要给他找新妈妈了   听着男人的话,苏致秋脑中警铃大作,偏偏却又无能为力。   的确,凌岁寒之前一直都在让着他,可若男人铁了心要留下他,他哪也去不了。   为什么呢……   苏致秋眼神中充满了迷茫。   是不甘心,是对他太恨,还是……想用最后的二十天,亲手掐断对自己的最后一丝爱。   苏致秋不知道。   但他清楚,他别无选择。   看着他脸上浮现的无奈,凌岁寒知道他妥协了。   男人也露出一个笑,配上他嘴角的血,竟显出几分凄美。   明明是威胁别人的那一个,却怎么看怎么可怜。   “只要这二十天,”凌岁寒轻轻抚了下他的脸庞,察觉到他的瑟缩,却依旧没有收回手,反而多用了几分力气,“二十天后,随你去哪里。”   也好。   苏致秋垂下眸,也算了却他自己的心事吧。   顿了半晌,他忽然开口,“好。”   不等凌岁寒说话,他又说:“还有,别再折腾工作室了,温觉非和大家因为我已经付出够多了。”   他垂下头,声音放得很低。   凌岁寒也垂眸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就要看苏老板表现如何了。”   他说。   苏致秋半是迷茫半是无措地抬起头,看着凌岁寒。   像是看出他的心声,凌岁寒凉凉道:“希望你让我满意哦。”   苏致秋没有推诿,只点点头,轻声道:“我会努力的。”   凌岁寒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想起什么,苏致秋又迟疑道:“只是,晚上我不能回去太晚。”   他没说原因,可在场的两人都懂。   凌岁寒的脸跟外面的天色一样黑,他眯起眼,吐出几个字,“别告诉我你晚上还打算回家?你以为我让你陪我是干什么的?”   见他竟说得这么直白,苏致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可是我不能总是骗团团,他本来就有些……”   苏致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凌岁寒抬手打断了。   “我再说一遍,那是你的事,是你儿子,”凌岁寒冷漠地看着他,“与我无关,我没兴趣,更不愿意听到你儿子的名字,所以以后少在我面前提这些。”   苏致秋的唇瓣颤抖了两下,最终无力地闭上嘴。   窗外不时有人走过,明明是靠着街道的饭店,隔音却做得很好,站在茶室里竟听不到楼下的一丝动静。   一片静谧中,苏致秋妥协道:“今晚不行。”   沉默了几瞬,凌岁寒竟点头同意了。   话说完后,两人面对面站了半晌,却又谁都没开口。   苏致秋看着凌岁寒的黑眸,仿佛揉碎了漫天星光,看得人心都颤起来。   他硬是咬紧牙关抵抗住了这波攻击,移开视线道:“我真得回去了。”   或许是见美人计没用,也可能是达成了目的,凌岁寒没再继续纠缠,甚至主动替他打开门。   苏致秋没说一句话,转身就朝外走。   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住。   跟在他身后的凌岁寒一个躲闪不及,被他结结实实地踩了一脚。   倘若不是凌岁寒就站在他身后,苏致秋想自己应该会很没出息地跑回茶室。   他怔怔地盯着眼前的人,一时间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气,全靠身后凌岁寒扶着他,否则会直接倒下去。   苏致秋已经顾不上思考自己这副样子会不会看起来太反常,在看到眼前人的那一刻,五年前的回忆排山倒海般涌入他的心里。   刺眼的灯光,端庄富贵的夫人,温和却不容置喙的请离,以及魂不守舍的他。   凌夫人就站在三米开外的走廊上,手里挎着低调的刺绣包,耳朵上缀着优雅的祖母绿,站得笔直,静静地看着他们。   苏致秋一直以为经过五年的锤炼,他已经从那场风暴中走出来了。   可看到她的那一刻,苏致秋才陡然意识到,没有。   他似乎还被困在那场巨大的漩涡中,踩不到地面,也无法飞上天空,只能无力地被裹挟着四处游荡。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恍惚之间仿佛又嗅到了医院的消毒液味,入眼之处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苍白。   明明站在五年后的红地毯上,苏致秋却感觉自己回到了那个注定不寻常的下午。   在那里,他又遇到了那个浑蛋父亲,开启了这场永远无法苏醒的噩梦。   凌夫人一言未发,只是站在对面看着紧紧靠在一起的他们,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苏致秋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做什么,是抬脚离开,还是该打个招呼。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大正常,身后的凌岁寒已经神色莫名地看了他好几眼,又看了看对面自己的母亲,慢慢眯起了眼。   苏致秋不想再生事端,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深吸几口气,然后离开了凌岁寒的怀抱,一步步朝前走去。   每走一步,他都感觉自己的心咯噔一下。   直到他与凌夫人擦肩而过,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味,也没有侧一下头。   凌夫人也没有叫住他。   两人仿佛不认识一般,就这么默契地愈走愈远。   苏致秋一直走到包厢门口,正要开门,门却被人打开了,温觉非拿着电话皱着眉走了出来。   看见他的那一刻,登时大大松了口气,过来一把拽住他就要质问。   好在,他开口的前一秒,率先留意到了苏致秋苍白的唇和失色的脸,一下子忘了还未出口的所有话。   “怎么了?”   温觉非瞪大眼睛,拽住他的胳膊,还打算继续问,苏致秋却反手握住他,将他拖回了包厢里。   温觉非下意识回头一望,正好看见凌岁寒的身影,他身前还站着一位系着披肩的女士,两人面对面站着,气氛似乎有些剑拔弩张。   温觉非的脑袋里瞬间冒出所有问号,但哪怕他再傻,此刻也意识到他好哥们刚刚消失,又和凌岁寒有关。   因此,回到包厢后的苏致秋逃过了一劫。   温觉非除了不停地用眼神刀他之外,没有说一个字,这让他不禁松了口气。   饭桌上的后半程,苏致秋尽力烘托起气氛,时不时配合着摄影师和苗苗说起几个笑话,逗得大家笑个不停。   只有温觉非和安雯雯时不时看他一眼。   不过苏致秋现在心里都被凌岁寒和凌夫人占满了,实在分不出一点注意力给他们,只好假作没看见。   但饭局总有结束的一刻,十点的时候,一桌人终于站起来准备走了。   不少人都喝得有些微醺,甚至剪辑小哥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苏致秋和没喝酒的人挨个把人扶到车上,负责把他们送回家。   温觉非作为老板也喝了不少,也幸亏他喝多了,没在意单已经被人买了这件事,否则肯定又要折腾一会。   苏致秋让他坐在副驾驶,帮他系上安全带。   关上车门后,他犹豫一下,还是朝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当然什么也没看到。   不知道凌岁寒是已经离开了,还是还在这里。   他收回视线,坐进车里。   苏致秋车上还有摄影师大哥和另外一个小哥,他绕着路把人都送回去了。   等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一直抱着胳膊睡觉的温觉非一下子醒了。   饶是苏致秋知道他没睡着,也被吓了一跳。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温觉非直接丢下八个大字。   苏致秋知道躲不过,挑着拣着给他复述了一遍。   尽管他说的已经是删减后的了,可温觉非听后还是气得头晕眼花。   气得他直拍车窗,骂道:“你看你看,我就说凌岁寒是故意整我们的,你还不信,哪有那么巧的事咱们前脚找胡玖,后脚她就得奖了?这个富二代,死纨绔!”   听到这句话,苏致秋眼皮一跳,耳边又响起凌岁寒那句嚣张的“我就让温觉非看看,什么才叫纨绔”。   他忙拦住温觉非,道:“好了,收敛点,别在他面前骂啊,他……”   静了半晌,苏致秋还是说出了后面的话,“他好像确实变了。”   听了这话,温觉非忍不住端详了他一眼,才说:“别告诉我你才发现,我不早跟你说了,你一走就是五年,凌岁寒成天发疯,可把我们折腾得够呛,偏偏又没人管得了他,唉,这些万恶的富二代。”   “他都干什么了?”苏致秋握紧方向盘,还是问出了这个回来后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问题。   这温觉非可就太有话说了。   他一拍大腿,给苏致秋叽里呱啦地说个没完没了。   “就拿最轻的说吧,你刚走那两年,我电话都不敢关机,凌少爷一天打八百个电话逼问我联系到你没有,要是不接,就直接跑去堵我,肖航也一样,我俩被他折腾得都快哭了,换号都没用,他把我们几个的电话都监控了!”   “你还记不得你刚联系我那次,我给你挂了,用的陌生号码给你打回去的,就是因为凌岁寒甚至控制了我的手机号!”   苏致秋猛地一踩刹车,车子停在红灯前。   温觉非被吓了一跳后,愈发严肃地说道:“后来我一次都没去看过你,其实不是不想去,是我去哪凌岁寒都他妈知道!你懂这多么恐怖吗?我真被他吓怕了,哪敢看你去。”   苏致秋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他盯紧头顶的信号灯,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还是后两年他可能也发现你真的不会联系我,才不搭理我了。我才敢联系你,就这他还时不时突然跑到我工作室转一圈呢,就是为了给我施压,威胁我,也没人敢赶他。”   温觉非说得可怜巴巴的,“我以前都没敢跟你说,怕你知道了害怕着急,太吓人了,苏苏,凌岁寒和我们不一样,他要想伤害你可是很简单的,毕竟他真得有那个能力。”   苏致秋的确脸色很难看,难看得吓人。   他说不出自己心中到底是何滋味,有惊讶,有错愕,有茫然,有对温觉非的愧疚,还有一丝说不出是对谁的心疼。   “抱歉,最后还是麻烦你们了。”   最后,他还是只能对温觉非说出这苍白的两个字。   温觉非倒是毫不在意地一挥手,“得了苏苏,都是我自愿的,当年我掉池子里,要不是你立马跳下去捞我,我早上天堂了,这点事算什么。”   “只是,”他话锋一转,有些忧虑地说:“你回来后,他倒是看着好多了,可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次他突然留下你,会不会是在憋什么坏?我总觉得他没那么大度。”   同样的问题,苏致秋不是没想过。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车停在楼下,道:“他干什么都无所谓,反正年后手续一办好,我就会带着团团走,这些事也就彻底结束了。”   “那团团的身世你可要瞒好了,”温觉非提醒道:“一旦让凌岁寒察觉到什么,他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来,不会放过你的。”   苏致秋倒是一笑,低头笑道:“不会的。”   下车关门的温觉非一愣,趴在车窗上问:“为什么?”   苏致秋侧过头,对他露出一个形容不出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很大,“凌岁寒要订婚了。”   温觉非一愣,直起身怔在原地,隔着半截车窗看着他。   “什,什么?”   他有些难以置信,但很快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   北城的夜风刮在身上,实在寒冷,仿佛要刺进骨头缝里得疼。   两人就在这刺骨的冬夜中一站一坐,片刻后,温觉非听见车里的苏致秋开了口。   声音很低,却带着莫名的坚持。   “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我宁愿相信是真的。”   “我欠他够多了,眼看着他终于要摆脱我的阴影走上阳光大道了,我怎么可能又把他往黑暗里拽。”   “所以,团团的事他不可能,也没必要知道,除了为难他,还有什么好结果吗?”   苏致秋的声音飘在凛冽的冷空气中,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几不可闻。   “走了。”   他道了句别,毫不留恋地消失在前方。   只留下温觉非站在楼下,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   他眼前仿佛还有苏致秋刚刚那个笑,嘴角抬得那么高,眼底却只有被极力掩饰的落寞。   不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倒像是一种处于自保的……应激反应。   书上说的那种创伤后应激障碍。   有那么一瞬间,温觉非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总觉得凌岁寒越来越疯了,那苏致秋呢……   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苏致秋这个从小到大都乐观又昂扬的人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地步。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温觉非扶住额头,眼前不断回闪苏致秋刚刚的神情。   仿佛让凌岁寒幸福已经成了他的执念一般,哪怕代价是违心地献祭自己。   这样的苏致秋,有种自甘堕落,走向灭亡前的美,惊心动魄。   却让温觉非很不舒服,甚至隐隐冒出一种希望凌岁寒赶紧知道苏团团是他儿子,然后和苏致秋复合的念头。   他打了个寒颤。   真是喝多了。   要真有那一天,凌家估计会直接碾平他这个小工作室。   *   明明没喝酒,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苏致秋却总感到一股困倦。   他看看趴在被窝里睡得正香的苏团团,小孩睡得脸蛋都红扑扑的,像个红苹果。   苏致秋没由来地想起昨晚凌岁寒对苏团团的评价,他说苏团团除了嘴巴,别的地方都不好看。   可任谁看到苏团团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都知道他说的是一句屁话。   所以苏致秋不生气了,全当凌岁寒在骂他自己。   苏团团太会长了,把他俩脸上最优越的地方分别继承去了。   他暗自庆幸苏团团还小,五官没有张开,比如眼睛圆滚滚的还没变成和凌岁寒如出一辙的桃花眼,比如鼻梁还有点塌,没有变成和凌岁寒一样的高挺笔直。   只是这样,老妈和温觉非他们尚且觉得苏团团长得太像凌岁寒,等长大后,估计会成为活脱脱一个小凌岁寒。   尤其是上半张脸。   到时候想瞒也瞒不住了。   苏致秋一边煎鸡蛋一边在心头疑惑,凌岁寒都能看出来苏团团的嘴巴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竟然看不出来苏团团的眼睛和鼻子很像他吗。   但转念一想,正常人谁都不会往那方面想,便作罢了。   做好饭,苏致秋叫了苏致枫,又去叫团团。   团团习以为常地抱着他的脖子,哄了半天才叫起来。   今天比平常吃饭的时间早了些,起床的时间也早了,苏团团的起床气也大了些。   无他,全怪凌岁寒。   一大早,苏致秋就收到凌岁寒的消息,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的。   大小姐:我到了。   大小姐:【定位】   苏致秋看了看,这才发现就是他们工作室楼下。   他这才猛地想起昨晚凌岁寒的确说过想拍个年度特辑。   他当时以为凌岁寒是在玩笑,只是想威胁他一把罢了,却没料到对方来真的。   还来这么早。   他们工作室可什么都没准备。   只是以凌岁寒的地位,能屈尊来他们工作室已经很可以了,还轮不到他们挑时间。   苏致秋慌忙回了句一会到,就先给温觉非去了个电话。   温觉非还没睡醒,听完后也不知怎的竟然淡定得很,道:“凌少爷主动送上门来,不要白不要,正好今上午没拍摄。”   有了这句话,苏致秋便开始着手安排了,大部分人都还没起,倒是苗苗起来上厕所看到群里的消息后,顿时大喜,回笼觉也不睡了,当场扬言坐地铁往工作室赶了。   苏致秋也紧锣密鼓地看着苏团团吃好饭,就催促着他和苏致枫往楼下走。   苏团团还踩着凳子站在镜子前臭美呢,就被爸爸一把薅走了,直到坐上车还没回过神来,扁着小嘴看着窗外。   苏致枫下车前不忘提醒苏致秋:“哥,别忘了晚上接团团,老妈不在家,我得下周才能回来了。”   苏致秋招招手,示意道:“放心吧。”   他一路在不超速的前提下已经开得很快了,但早高峰堵车实在没办法,等到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快九点了。   距离凌岁寒给他发消息过去了近两个小时。   连比他晚出发的苗苗都坐着地铁到了,问他凌岁寒在哪里,怎么没看到。   苏致秋让她先上楼,自己转悠着找停车位。   没等他停进车去,车窗就被人敲响了。   他怔了一下,立刻摇下来,车外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只露出那双十分有辨识度的眼睛。   苏致秋下意识叫出他的名字,“凌岁寒……”   回过神来,他急忙把车停进去下了车,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冷吗?”   凌岁寒今天又换了身衣服,天蓝条纹衬衫配牛仔裤,外面披着件米色针织衫,清爽的海盐味,与昨天截然不同的打扮,依旧好看得要命,显得很清纯。   苏致秋一边强迫自己认真听他说话,一边眼睛不受控制地在他身上瞄来瞄去。   凌岁寒仿佛没察觉到他的目光一般,随口道:“在等你。”   苏致秋顿了一下,转移了话题,“今天没行程吗?来这么早,我还没安排好。”   凌岁寒态度很好地有问必答,“有行程,推了。睡不着就干脆过来等着了。”   苏致秋:“……”   不知为何,寻常的对答,他却听出了一股可怜兮兮的感觉。   想到这里,他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问:“你吃饭了吗?”   一边说着,苏致秋一边抬手去按电梯。   站在他身后的凌岁寒却忽然答道:“没有。”   苏致秋的手悬在空中,按也不是,不按也不是。   不等他下决定,身后人又说了一句,“没事,虽然有点饿,但这么多年拍戏早就习惯了,我不用吃饭,直接上去吧。”   苏致秋深吸一口气,他捏了捏额角,转过身道:“走吧。”   凌岁寒一只脚已经踏进了电梯,闻言,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问他,“去哪?”   苏致秋总觉得他有些怪怪的,但又找不到证据,只闷声道:“去吃饭。”   刚刚还说不用的凌岁寒一个字没说,乖乖跟着苏致秋进了隔壁一家早餐店。   好在这个点大部分上班族已经吃完饭走了,店里人不多,只有零散两桌,没人注意这边。   苏致秋特意把一个背对着人群的座位留给了凌岁寒,让他坐着等,自己则跑过去点完餐端过来。   “你不吃?”   凌岁寒扫了一眼桌上一人份的早饭,问他。   苏致秋嗯了一声,“在家吃过了。”   凌岁寒脸色闪了闪,什么也没说,拿起筷子吃起来。   苏致秋没问他吃什么,凌岁寒也没说,但从他吃饭的速度来看,苏致秋点的很合他胃口。   凌岁寒变了,却又似乎一点没变。   苏致秋盯着他吃饭,突然想。   两个人坐在角落里,一个吃,一个看,却一点都不显得无聊。   重逢后,他们似乎很少有这样和平静谧的时刻,仿佛时间都停滞了,只留在这美好的一瞬。   凌岁寒吃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   苏致秋也没有催他,只静静地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看得很专注。   其实就是在以前,他们也很少能这样慢条斯理地一起吃顿饭。   那时候的他们刚出道就一夜爆红,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连成串的行程,三天飞两趟都是常事,很多时候都是在飞机吃顿飞机餐,甚至不吃饭。   想到之前那段虽然忙碌却十分有干劲的日子,苏致秋不禁抬了下嘴角。   那真是他最幸福的时光了,二十出头的年纪,工作顺利,财富自由,最爱的人也在身边。   而且还那么帅。   接连三四天的小雪今天停了,天空放晴,窗外的晨光洒进来,在桌上留下一片金闪闪,给面前的凌岁寒也披上一层柔光滤镜。   不知道是不是苏致秋的错觉,他总觉得眼前人似乎更温柔了几分。   他忍不住轻声问:“还合胃口吗?”   他知道自己是在问废话,却不知为何突然很想没话找话,只是心头一动,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凌岁寒喝了口豆浆,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像是看出了他的不自在。   他轻点了下头,“挺好。”   苏致秋感觉自己特没出息,明明凌少爷只是夸赞了一下早餐店,却好像他自己被夸了一样,嘴角都抬起来了。   凌岁寒倒是没说什么,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瞟了他一眼。   两人对视一眼,苏致秋率先站起身,道:“走吧。”   不用他说,凌岁寒已经自然地拿起外套,跟在他身后,与他并肩走出店。   两人肩并着肩走进大楼,又一起进了电梯。   本以为会一直保持沉默的凌岁寒忽然开了口,“早上没打扰到你吧?”   苏致秋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不知道凌岁寒怎么突然有礼貌。   不等他回答,就听对方道:“本来想打电话的,怕吵醒你儿子,就改成发消息了,免得你儿子误以为他爸爸要给他找新妈妈了。”   十分客套,却带着藏不住的阴阳怪气。   苏致秋看了他一眼,抿紧唇,道:“没有。”   凌岁寒却没有放过他,而是煞有其事地看向他,“对了,我算不算破坏你们家庭的奸夫?你儿子他妈不会来骂我吧,毕竟我也算是个公众人物。”   平时戴个帽子就在楼下堵他,现在知道自己是公众人物了。   苏致秋在心底腹诽,嘴上却无奈道:“不会的,放心吧。”   听出他的敷衍,凌岁寒眯起眼,伴随着叮的一声,出了电梯。   进工作室的时候,苏致秋刻意落后了一步,忍不住抬眼看了凌岁寒的后背一眼。   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是平常地走着路,他心头却涌起一股难言的感觉。   让他有些不自在,有点像当初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只是一个牵手,都能让他心动许久。   凌岁寒已经进了门,见身后人没有动作,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苏致秋忙跟进去,扫了一圈工作室,有些乱。   昨晚一群人心情郁闷,谁都没心情打理,就这么留下一堆烂摊子去吃饭了。   他就这么看了几眼,愣是没找到一个能下脚的沙发,不是摊着衣服就是摆满设备。   苗苗已经到了,正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打着字,似乎实在忙策划。   听见声音,她下意识看过来,看清凌岁寒的一瞬,顿时发出一声抽气声。   苏致秋几乎能猜出她的心声——太帅了!   苗苗站起来,几乎称得上是小跑着过来,对凌岁寒打了个招呼,难得的有些羞涩。   凌岁寒淡淡地点点头,礼貌疏离,算得上客气,却依旧让苗苗红了脸。   苏致秋趁着这个空挡,跑去收拾沙发上的衣服,打算尽量腾出点空隙来,给尊贵的凌公子坐下。   凌岁寒倒是态度怡然,环视了一圈工作室,颇有种老板的主人范,跟着他走过来,制止道:“别折腾了,我坐你那。”   苏致秋挂着衣服的手一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他的工位。   可以是可以,但苏致秋就是觉得那个普普通通的狭小办公桌有些委屈凌少了。   按照凌岁寒的咖位和背景,走哪不是柔软的真皮沙发坐着,香茗果盘伺候着。   到了工作场合就只谈工作,苏致秋知道是他们工作室没招待好,换做其他大牌明星,早甩脸子了。   苗苗显然也后知后觉这一点,慌忙跑过来就要帮忙整理。   但凌岁寒压根没理他俩,径直找到苏致秋的工位拉开椅子坐下了。   苗苗站在苏致秋旁边,有点愣神地看着凌岁寒摸了摸苏致秋的办公桌,又碰了碰鼠标,怡然自得。   她忍不住趁着低头的功夫,小声和苏致秋惊奇道:“小苏哥,凌少坐你那,怎么莫名有股老板娘来视察工作的感觉。”   瞧瞧那随便的态度,那顺手的动作,苗苗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凌大少什么时候跟他们小苏哥关系这么好了,而且这种感觉也不像纯哥们,倒是有股来宣誓主权的劲头。   苏致秋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就道:“你快去忙,这里我收拾。”   送走苗苗,苏致秋也忍不住借着架衣服的动作,朝后偷瞄了一眼凌岁寒。   由于他是最后才来的,而且时间也短,苏致秋就没让温觉非再折腾桌子,直接搬了一张拍摄间没人用的桌子摆了过来。   平时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是现在看着凌岁寒坐在桌前,却总觉得哪哪都那么不顺眼。   桌子太小又有点旧,椅子也不舒服,狭小的空间让凌岁寒一双长腿都只能憋屈地蜷缩在里面。   苏致秋好歹也是当过明星的,再不识货,也能认出凌岁寒身上那件衬衫是某个奢派的超季新款,得六位数了。   现在这件顶他们工作室半年工资的衣服,就这么随意地在他掉色的桌子上扫来扫去。   这样扎眼的场景,让他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暴殄天物一般,实在对不起凌大小姐。   不过,凌岁寒却似乎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他朝后一靠,径直靠在苏致秋用来护腰的玩偶上,慢悠悠地拿着他的签字笔把玩。   一会又放下笔,饶有兴致地打开他的电脑,不知道在乱点什么,看得挺认真。   反正他的电脑里全是工作,没什么不能看的,苏致秋便收回视线,任他去了。   不一会,工作室的人纷纷赶到,普遍比平时来得要早了许多,显然也是看到了群里的消息。   摄影师一进门,就大嘴巴地招呼苏致秋,“小苏啊,我怎么看群消息说凌岁寒今天会来,凌少爷这么闹得哪出啊,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边的苗苗踩了一脚,疼得他嘶了一声。   不等他问出声,就见苗苗拼命给他使眼色。   摄影师顺着她的目光一看,这才瞠目结舌地发现坐在椅子上的人不是苏致秋,正是他口中的凌少爷。   迎上凌岁寒的目光,他下意识把手在裤缝擦了一下,这才走过去打招呼。   凌岁寒倒是好脾气地没说什么,甚至客气地笑了一下,解释道:“临时决定的,今早才告诉秋秋,辛苦你们了。”   哐当一下,苏致秋手里的衣架子差点砸到地上。   整个乱糟糟的工作室都安静了一瞬,摄影师准备好的所有欢迎词都憋在了嗓子里,半天发不出一声来。   一双双眼睛看看凌岁寒,又快速看向站在另一边的苏致秋,各个眼中带着打量和试探,还有藏不住的震惊。   即使苏致秋回过神来后,刻意背过身躲闪,也能感受到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他不知道凌岁寒在搞什么,明明在他面前都只戏谑地叫他苏老板,苏致秋,怎么一到人前就突然变成了秋秋这个藏不住亲昵的称呼,跟人来疯一样。   秋秋。   就是在五年前,他也很少听到这个称呼。   在镜头面前,凌岁寒大多规规矩矩地叫他队长或是苏致秋,而在镜头外,凌岁寒总是喜欢叫他老婆,叫他宝贝哥哥,然后满意地看着他满脸通红的样子。   这个人从小就很恶劣。   现在估计也是如此,没安什么好心,或者说,从今早开始男人就怪怪的。   有点像是娱乐圈那些年轻不懂事的“嫂子”,到处跟人家暗戳戳的炫,和幻想中的假想敌宣誓主权。 第43章 第 43 章:昨天说的是气话,你儿子挺可爱的   即使苏致秋对凌岁寒的恶趣味心知肚明,但当着这么多人面,却也不能说什么。   正当他假作若无其事地把这边收拾好,要去架设备的时候,就听苗苗叫了一声,“温总。”   苏致秋一愣,先是下意识看向门口,果然看见温觉非正一脸复杂地站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那声秋秋。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但不知为何,看见温觉非的那一刻,他却有股早恋被家长抓包后的无地自容。   凌岁寒倒是一脸淡然地坐在椅子里,坐得四平八稳,只是对温觉非抬了下手,连嘴都没张一下。   温觉非也没有和他打招呼的意思,一进门就直奔苏致秋而来。   这让周围还等着看昔日队友打招呼的一群人又愣住了。   不等苏致秋开口,温觉非率先喷道:“凌岁寒这是在闹哪出?啊?跟个原配来查岗一样在那一坐,还秋秋,以前怎么没听他这么叫过?腻歪得我鸡皮疙瘩都出来了!有病!”   说着说着,温觉非的话竟泛起几分酸意。   苏致秋:“……”   “不知道的以为他来抓小三的呢,”说着,温觉非环视了一圈工作室,怒道:“咱们这是有他情敌还是咋的?神经病。”   苏致秋正摸摸鼻子想和稀泥,眼角余光就忽然扫到一个人。   看到那抹纤细的身影,他忽然有股无语的感觉。   虽然没有证据,可他就是有种莫名的直觉,凌岁寒就是奔着人家安雯雯来的。   毕竟那人早就阴阳过他和安雯雯的关系,心眼小得很。   就是不知道他这是整的哪一出,毕竟……   “他不都要订婚了吗,到底真的假的?”温觉非忍不住吐槽道:“怎么还这么闲?”   苏致秋的手下意识捏紧,刚有些松动的心再次坚硬起来,他摇摇头,不欲再说。   看出他的躲避,温觉非也没再追问,只丢下一句“我去会会他”,就抬脚走了。   看着温觉非走过去和凌岁寒说起话来,苏致秋转回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不一会,等他从摄影间出来,就见温觉非已经不见了,只有凌岁寒一个人坐在那。   他走近了才看见,对方手里还拿着一个什么东西,看得很认真。   苏致秋瞥见自己开了一半的抽屉,猜到了他拿的什么。   果然,走近后,苏致秋看清了他手里的相框。   想到照片上的人,他的心头又是一跳。   苏致秋快步走过去,一手按住那个相框,尽量让自己语气自然地道:“该去拍摄了,那边都准备好了。”   凌岁寒的手一顿,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了苏致秋一眼,苏致秋低下头和他对视着。   凌岁寒轻轻抬起手,放开了相框。   苏致秋心底松了口气,接过相框看着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这才放心地将相框重新倒扣放进抽屉里。   凌岁寒已经迈开长腿朝拍摄间去了,苏致秋急忙跟上。   走进门口的瞬间,凌岁寒忽然停了下脚步,苏致秋一个没留神,在他后背撞了一下。   不等苏致秋开口,凌岁寒已经扭头看着他开口,“昨天说的都是气话,你儿子挺可爱的。”   顿了顿,他又道:“别往心里去。”   苏致秋一怔。   他意识到凌岁寒还是看到了那个相框。   想到自己刚刚干的无用功,苏致秋实在是有点尴尬,他张张嘴正要说什么,就听凌岁寒又低声道:“不过……”   苏致秋闻声望去,只见凌岁寒一双黑眸紧紧盯住他,轻声问:“怎么只有你,你儿子他……呢?”   他没说出那个词,但苏致秋还是猜出了他要说什么。   苏致秋啊了一声,尽量让自己表情自然地和凌岁寒对视着,解释道:“他妈妈那天正好不在。”   凌岁寒微微颔首,说不上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是一挑眉道:“这样啊。”   他扭头看着他,说:“没忍住多问了两句,不介意吧?”   苏致秋一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摇摇头。   凌岁寒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去和摄影师交流起来。   接下来的大部分工作都用不到苏致秋,他只需要站在旁边给摄影师打打下手就好。   安雯雯和他站在一边看着凌岁寒拍摄,等着一会补妆。   苏致秋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凌岁寒,聚光灯下的男人似乎与平时不大一样,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毕竟是从小众星捧月的凌岁寒啊。   想到刚刚凌岁寒提起苏团团时,那无所谓又坦然的态度,苏致秋一时之间有些不适应。   他也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望。   可说起失望,他又在失望什么呢。   是失望凌岁寒已经接受了他有个孩子的事实,还是失望凌岁寒没有骂他没有声嘶力竭地抨击他,又或者是失望凌岁寒没有那么在乎他了。   苏致秋觉得自己实在有些过分。   不知不觉拍摄了将近一个小时,凌岁寒全程非常在状态,让旁边的摄影师和策划都赞不绝口。   直到胳膊被人轻轻碰了碰,苏致秋才收回视线转过头,这才发现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见安雯雯像是有话要说,苏致秋微微弯下腰问:“怎么了?”   安雯雯神色有些窘迫地说:“小苏哥,我不大舒服想去洗手间,能辛苦您一下帮忙补个妆吗?还有就是凌少领口有些乱了,要重新整理一下。”   苏致秋扫了她苍白的脸色一眼,明白了什么,忙接过化妆刷道:“你快去,这边交给我。”   安雯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匆匆忙忙地朝外走。   没等她走出几步去,苏致秋无意间扫了她的背影一眼,顿时怔住了。   他环视了一圈还在拍摄的众人,见没人注意这边,凌岁寒也在专心地对着镜头摆姿势,便悄悄走出去叫了苗苗一声。   苗苗愣了一下,跟着走出来。   苏致秋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苗苗恍然大悟,点点头出去了。   不一会,苗苗拎着一件外套出了工作室,朝着洗手间的方向去了。   苏致秋这才松了口气,正要叫停摄影,一转身却发现拍摄已经结束了。   凌岁寒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正抱肩看着他。   明明没做什么,在他这样的视线下,苏致秋却依旧感到一种莫名的心虚。   当着满满一屋子人的面,苏致秋轻咳一声没说什么,只低声道:“眼睛那里补一下。”   凌岁寒倒是听话得很,乖乖低下头任由苏致秋拿着化妆刷在他脸上来回扫动。   苏致秋盯着眼前几乎看不见毛孔的皮肤,再次由衷感到一股羡慕。   他补得很快,像是可以逃避什么一般,很快便推开凌岁寒的肩膀道:“好了。”   凌岁寒猝不及防被他一推,朝后退了一步,睁开眼露出一双满是讶然的眼。   苏致秋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忙道:“不好意思,没吓到你吧?”   周遭坐了一圈人,灯光师、摄影师、策划……一大堆人都看着这边,苏致秋生怕凌岁寒当场翻脸。   好在,凌岁寒此刻倒是很有分寸,只是摇摇头就站直身体,十分听话地仰起头,让苏致秋给他整理领口。   修长的手指在衣领间穿过,不小心碰触到温热的皮肤,仿佛被火星烫了一下般很快抽离。   凌岁寒一动未动,像一只难得听主人话的漂亮布偶猫,淡定地任由苏致秋摆弄。   只有他上下滚动的喉结,暴露了他似乎并不怎么平静的内心。   苏致秋草草整理完毕,就抽回手。   正当他要示意摄影师继续的时候,凌岁寒忽然拿起桌上的化妆镜看了一眼,开口道:“眼尾这里是不是需要再补一下?”   苏致秋看了一眼,在他看来已经非常完美了,哪怕什么都不化,以凌岁寒这张脸也足以碾压所有高清摄像机。   但他知道凌岁寒和苏团团是如出一辙的臭美,对自己的形象非常在意,活像一大一小两只孔雀。   因此,苏致秋也没回绝,依言拿起化妆刷又扫了两下。   不等他放下刷子,就听凌岁寒又开了口,活像个难伺候的耍大牌的艺人,“刚刚出了点汗,鼻子这里要补一下。”   苏致秋看了一眼周围所有人,各个眼里都带着催促,像是乞求他伺候好他们的财神爷,不要翻脸。   他轻咳一声,又拿起粉扑拍了两下。   本以为终于结束了,凌岁寒竟刚想起什么似的,放下镜子道:“对了小苏哥,我感觉有点冷,你椅子上好像搭着件白色外套对吧,可以借给我披一下吗?”   啪嗒一下,苏致秋手里的化妆刷掉到了桌上。   他就是再傻,也能感觉出不对劲来了。   凌岁寒在找茬。   凌大少爷现在不是很爽。   可是也没人惹他啊……   怕周围的人察觉到什么,苏致秋只简单道:“拍摄快开始了,我让他们把空调调高点吧,行吗?”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暗示。   可惜凌岁寒似乎完全没看懂他的暗示,像突发恶疾了一样,蹙眉道:“我有咽炎,空调太干我嗓子会不舒服,你不会不知道吧?我晚上还有活动呢。”   苏致秋感觉自己又听到了熟悉的抽气声。   他故作镇定地哦了一声,解释道:“衣服刚刚借出去了,一下还回来了就马上给你,好不好?”   他最后一句话不自觉地带上自己都没察觉的哄劝。   这次凌岁寒似乎终于读懂了他的意思,大发慈悲地一笑,笑得十分好看地说:“算了,给别人了就穿着吧,我冻一会也没事。”   说完,不等苏致秋反应过来,他已经恢复常色,抬手招呼摄影师继续。   苏致秋愣愣地看着他在闪光灯下露出笑容,整个人还是懵的。   他怎么总觉得凌岁寒刚刚这话听起来那么让人难受呢。   苏致秋站在人群后面,扫了凌岁寒的鼻尖一眼,的确是有些发红,毕竟为了拍摄,寒冬腊月里,男人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   他抿抿唇,想起凌岁寒刚刚那个藏不住失落的眼神,心里不自觉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还有点心疼。   事实上,看到凌岁寒露出那个笑容说没事的时候,苏致秋就已经没出息地把心拧成一团了。   等这轮拍摄一结束,不等凌岁寒站起身,苏致秋已经迎上去,将身上还带着体温的厚外套脱下来,披到了他身上。   凌岁寒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眼神复杂,苏致秋倒是笑了笑,也不知是在和谁解释。   “这是我工作服,凌少不嫌弃就先披着吧,我一下再摆个加湿器就可以开空调了。”   他这话说得客气又周到。   凌岁寒也十分给面子地点点头,含笑道:“谢谢小苏哥。”   听到这个称呼,苏致秋的眼皮又开始跳起来。   拍完这段也该开饭了,时间紧张的时候他们工作室都吃盒饭凑合,就连他自己都不怎么爱吃那个盒饭,更不用说极其挑剔的凌大少爷。   想到这,苏致秋忽然记起昨天凌岁寒对他说的那句话。   我不是陪你玩出租屋过家家的高中生了。   那时候,苏致秋一直单纯地以为凌岁寒是真得不介意那个昏暗狭小的单人间,不介意十块钱一份的炒面。   可想想,一个自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怎么可能不介意,更不会习惯,只是从未表现出来过罢了。   苏致秋咬了下唇,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没让凌岁寒跟着大家吃盒饭,苏致秋带着男人单独开车出去吃了,大家倒是都不意外,毕竟凌少的身份在这摆着,更何况还是临时来救场的,说是财神爷也不为过。   刚一出大楼,一股凛冽的冷空气迎面扑来,苏致秋裹紧羽绒服,还是冻得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扫了身旁的凌岁寒一眼,却见男人还穿着他那件工作服,顿时一愣,问:“不冷吗?”   凌岁寒双手插进工作服的口袋里,简单一件灰色外套,硬是被宽肩长腿的他穿出一种T台效果。   听到他的问题,凌岁寒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拢了拢工作服下摆,随口道:“忘换了,就这样吧。”   苏致秋忙小跑着把车开过来,先把空调开大,这才启动。   车子停在十字路口,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目的地,扭头问了一句,“想吃什么?”   副驾驶被他放了一堆东西,凌岁寒坐在后排,此刻正端详着身边的儿童座椅,似乎很感兴趣的模样。   见他没反应,苏致秋摸摸鼻子,没有再问,直接开去了附近一家日料店。   开单的时候,苏致秋看着小票上的价钱心疼地直抽气,虽然这算是公差,但他不可能真去找温觉非报销。   凌岁寒戴着帽子和口罩,裹得严严实实,跟在身后看起来乖极了。   一直进了包间,推拉门被关上,苏致秋才松懈下来。   考虑到凌岁寒的特殊,他特意选的这家店,私密性很好,多花点就花点吧。   凌岁寒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让吃就吃,也看不出满不满意。   苏致秋犹豫再三,还是在男人开始喝汤的时候开了口,“凌岁寒,下午能不能别再……”   话说到一半,苏致秋忽然又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凌岁寒还抬头等着他的话。   他只好继续道:“能不能别再说那些话了?”   “什么话?”   凌岁寒问。   “比如秋秋和哥哥什么的……”   苏致秋的声音越说越小。   本以为凌岁寒又要借机嗤笑两声,或是嘲讽他两句。   不料,男人放下汤匙,拿起一边的方巾擦了擦嘴,动作行云流水,是苏致秋永远学不来的优雅自然。   然后,凌岁寒点点头道:“好。”   说完,男人站起身,道:“我吃好了,你慢慢吃,我去车里等你。”   苏致秋早就吃饱了,闻言,急忙跟上去。   走到前台的时候,不等他掏出手机结账,凌岁寒已经干脆地夹着一张卡递了过去。   苏致秋在后面讪讪地把手机放回口袋。   看着凌岁寒已经走远的背影,他忙跟上去。   一直到进了无人的车内,苏致秋犹豫一下,把副驾上的东西都收了,然而凌岁寒却仿佛没看到一般,径直拉开后门坐进去。   苏致秋只好又尴尬地把东西放回去。   两人就这么一路无话地开回公司楼下,一停车,凌岁寒就要开车门下去。   只是他按了两下,车门都纹丝未动。   凌岁寒不禁抬头看了前面的人一眼,苏致秋也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不好意思,开了儿童锁,”他解释道:“我,我儿子有点淘气,怕他突然开车门。”   凌岁寒垂眸扫了旁边的安全座椅一眼,没说话,只又按了一下车门。   依旧没开。   只是这次,苏致秋是故意没开的。   他解开安全带朝后探过身来,一副谈心的架势,“你生气了?”   凌岁寒还戴着帽子,遮住了他的大部分表情。   只能听到他淡淡说了句,“我生什么气?”   听到这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话,苏致秋眨眨眼,确定大小姐就是生气了。   “开门。”   凌岁寒又拍了拍车门,低声道:“赶紧拍完我就走了,晚上还有红毯。”   换做平时,苏致秋马上就把门开开了。   可今天,苏致秋看着凌岁寒的侧脸,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一股执拗,继续温声问:“刚刚到底因为什么不高兴呢?和我说了我才知道啊。”   可惜他的温柔没有换来什么结果,只得到了凌岁寒一个轻飘飘的眼神,“苏老板在意这个干什么?对合作伙伴的关心么?”   苏致秋不知道他又在说什么,老老实实地答道:“昨天答应你的,最后这二十天什么都听你的,一定照顾好你。”   闻言,凌岁寒放在车门上的手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很快恢复常态,正要开口,却又被苏致秋打断。   “而且,凌岁寒,”苏致秋看着他,轻轻说:“我也不想让你带着怒气和遗憾结束剩下的这段时间,我,我想尽量让你快乐一点。”   凌岁寒抿紧唇,半天才吐出一句,“别他妈说的好像我要死了一样。”   苏致秋哭笑不得地继续问:“是因为我在日料店说的话吗?”   凌岁寒看了他一眼,苏致秋从这个眼神中得到肯定,不禁解释道:“你别误会,我是怕大家误会你,你毕竟是个明星,万一闹出什么舆论来就不好了。”   说完,苏致秋伸手按开了安全锁,咔哒一声,“我开了,你往里扳一下,门就开了。”   本以为凌岁寒会直接下车,哪知,男人却回眸看了他一眼,挑眉道:“是怕我被误会,还是怕别人误会你?”   苏致秋一脸懵地看着他,看他下了车,也跟上去。   走进电梯里,他才后知后觉凌岁寒的意思,小声道:“你别瞎说了,我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再说了我现在已经不是从前了,哪有那么多人想跟我在一起,你想多了……”   他未尽的话全都憋回了肚子里,因为身旁的男人忽然投来一个冷漠的眼神,饱含戾气。   凌岁寒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不是说什么都听我的?那第一件事,就是别在我面前说这种贬低自己的话,否则我总觉得你是在骂我眼光有问题。”   苏致秋理解了他的意思,心脏在胸腔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这次他在原地足足站了半分钟,才追着凌岁寒进了工作室。   大家都已经收拾好,等着开工了。   苏致秋落后一步走进拍摄间,一进去,感受到的温度就让他蹙起眉,忘记了刚刚凌岁寒的话。   他走过去把空调重新打开,调高了一点,苗苗瞥见了,脸色一白忙道:“糟了,小苏哥我给忘了。”   苏致秋知道今天拍摄计划被打乱了,大家都忙,没顾上也是正常的,便摇摇头。   只是,他忍不住看向坐在人群中的那个身影,今下午的拍摄内容中有一幕是要赤/裸上身拍摄的,这和凌岁寒今年拍的一部大片有关系。   可现在这个温度穿着厚外套都觉得不怎么暖和,苏致秋皱皱眉。   他走过去和策划低声交流了几句,想把这场挪到最后去。   策划却有些为难地小声说:“苏哥,妆造都做好了,会耽误时间的,凌少一会还有活动要过去,听说挺重要的,要是耽搁了那边的活动,咱们可担不起责任。”   苏致秋也没办法替凌岁寒担责任,只好无奈地让开,有些担忧地看着凌岁寒。   想起什么,他忙站起身朝外走。   开始一粒一粒解扣子的凌岁寒瞥见他的背影,眸色暗了暗。   一分钟后,苏致秋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叠暖宝宝。   凌岁寒已经把上衣脱了,苗苗等几位女生先退了出去。   见他手里拿的东西,凌岁寒瞟了他一眼,从下车后就一直冷硬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分。   示意了一下摄影师暂停,苏致秋快速上前把暖宝宝都塞进凌岁寒的裤子里。   靠近男人的时候,他能感觉出凌岁寒的手都是凉的。   这人真够奇怪的,上午那么暖和他偏说自己冷,现在真冷了,凌岁寒却又一声不吭了。   苏致秋垂着头,尽量压下自己眼中的心疼,快速退到一边。   凌岁寒倒是表现很好,像是打了强心剂一般飞快地完成了后面的所有拍摄,甚至比预计时间还早了一个小时。   拍摄一结束,满满一屋子人都松了口气,苏致秋知道他们不仅仅是因为工作结束了,还因为终于可以送走凌岁寒这尊大佛。   一堆人围着,愣是没几个人上前帮凌岁寒披衣服,不等苏致秋犹豫着上前,他就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催促目光。   苏致秋:……   他轻咳一声,见凌岁寒已经冻得皮肤苍白,也顾不上什么误会,一个箭步上前帮凌岁寒摆正领口,又披上厚厚的外套。   动作是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自然。   凌岁寒也像是没有察觉一般,把他的工作服脱下来递给他。   苏致秋接过来的时候,只感觉上面还戴着男人的体温,淡淡的暖意夹杂着独属于凌岁寒的香味。   很好闻,让他的工作服都显得高级了许多。   说不清什么心思,苏致秋抖开外套,顿了顿,一扬胳膊穿到了身上。   外套带着余温落到他肩头,像那个男人浅浅的拥抱。   一转头,他正对上凌岁寒的目光,他的眼睛太黑太深,竟让苏致秋看不出掩埋的情绪。   送凌岁寒的任务不必说,自然又落到了苏致秋头上。   本来温觉非也应当陪同,可上午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到现在还没动静。   凌岁寒一个人来的,也没带助理和工作人员,苏致秋有点担忧地把人一路送到车前,犹不放心。   冬日的北城,下午的阳光依旧刺眼,虽不留多少暖意,但多少让人心中亮堂。   凌岁寒戴上墨镜,一手握住方向盘,示意他回去。   苏致秋让开一步,又想起什么,凑上前弯下腰,犹豫着低声问:“今晚需要……”   戴着墨镜的凌岁寒更有那股巨星范,举手投足之间皆让人一步开眼,他转过头来,只吐出几个字。   “你说呢?”   听到这三个字,苏致秋不再多问,抿抿唇彻底退开。   望着逐渐远去的车影,尽管早就猜到了答案,苏致秋依旧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紧张。   昨晚已经是凌岁寒的让步,今晚是无论如何躲不过去了。   毕竟从重逢以来的所有相处来看,他这副身体对凌岁寒似乎还有着一些吸引力,或许这也是凌岁寒三番五次对他让步的原因。   那他就更不能拒绝凌岁寒这个要求了。   更何况,苏致秋有些尴尬地承认,他其实也很喜欢。   足足五年没有过性/生活,最近乍一开荤,苏致秋敏感地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是开了闸的大坝一般,欲望滚滚,根本控制不住。   除了和凌岁寒初尝禁果的那阵子,苏致秋还从未这么欲求不满过,一看到凌岁寒就自动开始脸红冒汗。   苏致秋揉了揉太阳穴,一边小跑着回工作室干活,一边感觉自己忘了什么事。   但等他走进摄影棚的时候,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由于凌岁寒今天是临时插队的,所以苏致秋只能把工作室的人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在凌岁寒这边,另一部分则分到了今天的拍摄嘉宾那边。   好在本来约好的拍摄嘉宾上午有事,下午才来,也是好事,苏致秋不至于两头跑分身乏术。   一进门,一位男星正坐在椅子上化妆,苏致秋笑着迎上去招呼。   苏致秋以前参加一个综艺节目的时候见过这位演员,听说他最近刚拿了个视帝,人挺好,没什么架子,爱说爱笑。   见他进来,对方笑道:“凌少刚走?”   苏致秋一愣,笑着点点头。   影帝似是略有一丝遗憾,转过头去没再多问。   苏致秋收拾着东西,忽然意识到对方是想和凌岁寒打个照面,哪怕说几句话也不错。   娱乐圈并不是一个靠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的地方,小红靠捧,大红靠命,无数小花大腕起起伏伏,都和背后的资本方脱不了关系。   新晋视帝在这个圈子里听着好听,其实实在算不得什么。   但凌家的背景就不一样了,苏致秋也听到过风声,他离开的这几年,凌家愈发风生水起,不容小觑。   在娱乐圈这个名利场里,自然人人都想能借着凌岁寒的关系,分得一勺羹。   就像方星,因着是凌岁寒的表弟,刚一出道就能出演男三,火遍大江南北。   虽说和他继承了凌家人极为出挑的长相有关,但也离不开凌家和方家在背后给他铺的路。   苏致秋坐到摄像机前,盯着小小方框内的视帝,发觉自己的心态似乎也变了。   以前他多少是有些清高的,提起这些事总是不屑居多,面对身份娇贵的凌少爷,也能平常对待淡然处之,从未有过要利用对方的一丁点心思。   他暗恋凌岁寒,就真的是纯喜欢,最纯的那种。   好吧,最多有点颜狗的成分在。   可现在,苏致秋反刍着自己脑海内升起的那个念头。   有那么一刻,他竟想着如果苏团团有这样一个父亲,是不是比跟着他更合适。   不得不说,凌岁寒能提供给苏团团的,远远超过了他能给的。   如果说凌岁寒能轻松地送团团直上青云,那他拼死拼活也不过把苏团团举过头顶而已。   苏致秋晃了下神,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着实有点卑劣。   大约是做了父母的人,为了孩子都会变吧。   苏致秋承认,就在刚刚,他的心又动摇了,他想过把苏团团的身世告诉凌岁寒。   可是不行,还是不能说。   一旦说了,就会打破现在微妙的平衡。   说好的还给凌岁寒幸福,又何必因为自己的私欲阻挠对方。   况且,如果凌家现在要带走苏团团,他不能接受,却没有丝毫能力抗衡。   就当他自私自利没有远见好了,苏致秋宁可苏团团跟着自己平平凡凡过一生,也不愿意忍受分别的滋味。   屋外有人叫他,苏致秋应了一声,跑过去看了看,给剪辑师提出了几个意见,又跑回来盯着拍摄。   他们开始得晚,等中间休息的时候,也已经将近六点了。   一帮人忙了一整天,各个累得面带倦色,苏致秋看看手表,也藏不住疲惫地问:“你们想吃什么?我点外卖。”   一堆人乱七八糟地说想吃披萨,苏致秋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正要帮视帝单独点份昂贵料理,就被阻拦了。   对方表示也想吃披萨,还开了个玩笑,“想放纵一下,反正我今晚不用去走红毯,多吃点也没事,看不出来。”   苏致秋累得大脑都快停转了,他下了单,结账的时候发现推荐页面还有一道甜点是香蕉船,苏团团还挺喜欢吃的。   可惜等他带回家,估计也不能吃了,下次再给孩子买吧,晚上吃多了也不好,坏牙。   苏致秋心不在焉地想着,手机震动两声,支付成功后自动跳转至微信页面。   他一下午没顾上看手机,有两条未读信息,都来自置顶。   温觉非:【图片.jpg】   是一张他穿着礼服对镜自拍的照片,苏致秋怔了下,这才想起他今晚也要走红毯。   温觉非问他这礼服看起来是不是有点过于风骚,苏致秋瞅了瞅那个透视领口,发了个赞同的表情包。   他退出去又看了眼另一条未读消息,是苏致枫发来的,提醒他接苏团团。   苏致秋眨眨眼,下意识就要回复,下一秒,他猛得想起什么。   哗啦一声,他推开椅子,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就要朝外走。   身后众人俱是被他弄得一愣,七嘴八舌地叫住他,问他急匆匆去哪。   苏致秋恨不得给自己一拳,老妈不在家,苏致枫早上还特意提醒自己说要出差,自己竟然还是忘了。   实在是今天忙晕了头,习惯性地以为苏团团已经被他弟接走了,却让孩子在幼儿园等到了现在。   他就说总感觉忘了什么事! 第44章 第 44 章:可以帮我去幼儿园接孩子放学吗   虽然着急,但几个人的问声还是提醒了苏致秋,他猛地停下脚步,意识到自己不能去。   这边拍摄马上开始了,根本离不了他这个唯一能做主的人,最重要的是接到了孩子,也没有安置苏团团的地方。   他总不能把孩子带到这乱七八糟的工作室来,让他自己在车里或者家里待着等他吧,苏致秋又实在放心不下。   小孩才刚不到四岁呢。   他这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事,眼瞅着又要奔九点去了,人家老师也要下班的。   苏致秋想着,脸上不自觉带出焦急的神色,唬得工作室一行人盯着他不敢吭声。   在他们身上打量了一圈,苏致秋收回目光。   不行。   第一他还不能完全信任工作室的大家,第二苏致秋不想引起没必要的麻烦。   万一有个认出他来的,把他未婚生子的消息一爆出去,他倒是无所谓,但苏团团难免不会受到那些媒体的穷追猛打,平静生活都被毁了。   苏致秋一边握着手机脚步匆匆朝外走,一边快速在心中分析着。   平常他都算是个稳重隐忍的人,可一遇到苏团团的事,苏致秋就控制不住自己。   他走到昏暗的逃生楼道里,想了一圈,偌大的北城,他竟然没几个熟人了。   又或者说,熟人有。   可知道他有孩子,值得信任,又不会给他爆出去的人,屈指可数。   苏致秋心头划过那个人的名字。   那个见过苏团团,而且,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男人。   但很快,这个名字就被他抹掉。   苏团团和他离得越远越好,苏致秋怎么可能还故意让两人凑到一块去。   兜来兜去,苏致秋有点绝望地发现,他似乎还是只能找温觉非一个人。   也不知道温觉非走完红毯没有,他作为新生代导演,咖位没那么大,顺序应该会比较靠前吧。   幼儿园五点半放学,现在已经快六点了。   苏致秋先是给幼儿园老师打了个电话,表示一会过去接,又给刚刚聊过天的那个置顶发过消息去。   苏:【走完红毯了吗?】   他有点焦灼地来回踱步,好在刚刚还没动静的温觉非在关键时刻回得很快。   【还没有】   苏致秋看到这三个字,顿时有些泄气,忙问:“还要多久?”   他直接连发几条语音过去。   “苏致枫出差了,我一忙就把接团团这件事给忘了。”   “现在我这边根本走不开,李沐还有一半没拍完呢,而且接了他我也不知道把他放哪。”   “你要是结束得快,能不能替我去接他一趟,先放你家或者在你车上等我也行,等我收工了立刻就去接他。”   苏致秋没跟温觉非客气,急急忙忙地发了好几个语音催促。   他握紧手机,等待着温觉非回复。   一旦温觉非那边不行,还得他自己跑一趟,实在不行就把团团带过来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这次温觉非没有秒回,足足过了十几秒,手机才震了震。   他忙按亮屏幕,看清上面的消息后,却整个人怔在原地。   能让他在这么紧急的情况下还愣住的,只是一条消息罢了,甚至这条消息加上标点符号也只有五个字符。   【?】   【位置发我】   苏致秋先是迷惑了一下温觉非怎么连苏团团在哪个幼儿园都忘了,毕竟这个幼儿园还是托了温觉非才进去的。   但等他看清前面的头像和上方的备注后,苏致秋整个人原地石化了,他甚至听见了自己全身僵硬的咔咔声。   凌岁寒什么时候换了头像,还和温觉非的这么像?让他都认错了人。   他朝上倒了一下聊天记录。   大小姐:【还没有】   大小姐:【我是倒数第二个】   大小姐:【?】   大小姐:【位置发我】   一阵风吹过,苏致秋感觉自己也化成灰随风飘走了。   去哪都好,反正别让他停留在这尴尬的情景下就好。   分手五年后,我错发短信给前男友,让他去幼儿园接我儿子放学。   苏致秋狠狠深呼吸了几次,发现温觉非依旧没有回复他,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不等他想出办法,手机直接响了起来,来电显示大小姐。   顿了顿,手比脑子快地接起来。   那头的声音低沉清冽,仿佛飘落的小雪落在他的心头,一下子抚平了他所有焦躁。   “哪家幼儿园?”   凌岁寒问。   苏致秋嘴唇张张合合,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出声了没有。   那头冷道:“不是很急吗,愣着装哑巴干什么?”   苏致秋条件反射地说出了幼儿园的名字,凌岁寒没说什么,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   就在苏致秋要开口的时候,却又听对方淡淡地说了句,“我已经出发了,别慌。”   苏致秋的手下意识收紧成拳,他知道自己应当阻拦,可一时之间竟想不出什么话来。   “可你还得走红毯吧,是不是还有颁奖?”苏致秋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别,别耽误了你的工作。”   凌岁寒倒是不甚在意的模样,轻描淡写道:“录个VCR就好。”   话是这么说,苏致秋也知道没人敢找他的麻烦,可为了接个小孩,就这么丢下一干媒体和明星跑了。   饶是苏团团是他儿子,苏致秋也觉得有些过分了。   不等他再说出什么,凌岁寒就率先问:“允许陌生人接走吗?”   苏致秋听到他那边打灯的声音,知道他已经在路上了,心中安定不少,忙道:“没关系,到时候老师会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断的前一秒,苏致秋凭着本能说了一句,“抱歉,凌岁寒……”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为了什么而道歉。   是因为他恶劣到让前男友帮忙接自己的孩子,还是因为他又一次伤害了凌岁寒。   良久,久到苏致秋几乎以为电话已经挂断的时候,才听见凌岁寒冷情的声音响起。   “没关系,我在你这犯的贱够多了,不差这一个。”   说完,嘟嘟两声,凌岁寒挂断电话,通话结束了。   虽然依旧是夹枪带棒的话,可不知为何,苏致秋却第一次没有感觉到任何讥讽,倒像是凌岁寒无可奈何的自嘲。   只剩下苏致秋怔怔地看着亮起的屏幕,心中乱七八糟,隐隐有种一切不再受他控制,而是朝着想象不到的方向脱轨狂奔的感觉。   没等一会,苏致秋就收到了老师的电话,他有些担忧老师会认出凌岁寒,但听着老师的语气,不像是发现了什么。   猜到凌岁寒应该是让助理去里面接的,苏致秋松了口气。   他给苏团团的电话手表打电话,怕他不肯跟凌岁寒走。   毕竟凌岁寒对他来说,只是个陌生人罢了,之前少有的一次接触,也不怎么愉快。   但苏团团没接,应该是没电关机了。   倒是凌岁寒给他发了条消息过来,说是他接上苏团团了,苏团团没事,就是饿了,现在带孩子去吃饭。   苏致秋放下了心,只是不免有些困惑,不知道苏团团怎么这么反常地跟着凌岁寒走了。   而且他今天迟到了,还没有亲自去接,团团那难哄的小性子居然没哭?   不等他多问几句,工作室那边就开始叫他,苏致秋只好抛开这边,跑过去帮忙。   他尽量专注地盯着场地,不让自己分心。   可在中间转场的时候,苏致秋实在忍不住打开手机看了看。   出乎意料的,想象中的凌岁寒向他求助,或是表达不耐的情形竟然都没出现,反而一条消息都没有。   他不禁有些惊讶,忍不住主动打字过去,“你们在干什么?”   那边倒是回得挺快。   大小姐:【吃饭】   不等他再问,对面已经传过来一张照片。   苏团团笑眯眯地坐在桌边,腮帮子鼓鼓得像一只小松鼠,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眼前的香蕉船,眼里简直有星星。   看着他这没啥出息的模样,苏致秋不禁扶额,差点不想承认这贪吃的崽子是自己生的。   他忍不住对凌岁寒道:“让他吃半份就可以了,吃多了会牙疼肚子疼。”   大小姐:【嗯】   看看桌上还摆着不少吃的,餐厅背景里全是各种卡通头像,苏致秋隐约猜出这是家儿童餐厅。   而且,一看就知道是他绝对不会带苏团团去的,死贵死贵的那种。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张照片上摩挲,放大缩小,缩小放大,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一家三口的幸福画面。   倘若当初没有发生那些事,他生下苏团团后,凌岁寒带着苏团团出去玩应当就是这样吧。   凌岁寒当爸爸的模样,让他既感到陌生,又有股说不出的熟悉。   过了片刻,苏致秋终于意识到是哪里来的熟悉感,这个场景和他这几年里无数次幻想过的画面简直一模一样。   也算是不留遗憾了,他收起手机,埋头整理着设备想到。   先前总是犹豫,觉得这对苏团团和凌岁寒着实不太公平,父子一场,却从未好好相处过。   尤其是苏团团,虽然懂事地再也没提过妈妈这两个字,可苏致秋知道他心里对妈妈这个人,是有幻想与期待的。   渴望爸爸妈妈的爱,似乎是小孩子与生俱来的本能。   只是懂事的孩子,得不到也不会说什么。   但要是得到了,能足足高兴一整年,想起来就感觉浑身充满力量一样,开心极了。   就像他小时候,对那个从未见过几面的混账父亲,也曾充满幻想一样。   苏致秋回想起照片中苏团团笑得眯起的一双眼,心中宽慰又酸涩,像是一张纸被揉皱,最后团成一个纸团。   很不是滋味。   当然,他也知道,这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心事罢了。   毕竟那俩人,一个不知道对面是自己亲生儿子,一个不知道对面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妈妈”。   没他这么多心思,反而相处起来放松多了。   总算快收工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半了,苏致秋从早上八点一直忙到现在,除了中午那顿日料,简直是滴米未进。   他又是胃痛又是腰痛,本就因练舞有过伤的腰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浑身都快散架了。   安雯雯几个女生帮嘉宾卸妆,准备下班了。   但他和剪辑师几个男人还不能走,为了不影响明天的正常拍摄,他们还得把摄影间一切还原,并且提前把今天所有的拍摄内容初步剪出来。   春节档就是这样,各个行业都在抢时间,错过一天的流量和热度就是个损失。   苗苗他们忙完,苏致秋把嘉宾一路送到楼下,正要上楼,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竟是凌岁寒的号码。   他怕是苏团团有什么事,忙接起来,那头却没有声音。   直到他喂了一声,那边才传来几道小小的声音,听起来像苏团团。   “叔叔,我好像看到我爸爸了。”   “别动,等我把车停好。”   声音虽依旧冷,却出奇地有耐心。   简单的一句对话,却让苏致秋愣在原地,他有些懵懂地转了转头,竟真得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车打着双闪在前面停下。   不等他反应过来,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就下了车,却没过来,而是转到后座拉开了车门。   一个同样戴着鸭舌帽的小不点从车上跳下来,他个子太小,一个没站稳差点撞到男人的腿上。   幸好被男人及时一把捞住,把他放到一边。   两人似乎说了句什么,小团子转过头来看到了他,顿时开心地一蹦,颠颠地朝他跑过来。   正是苏团团和凌岁寒。   苏致秋手里还握着电话,在苏团团朝自己迎面跑过来的时候,下意识蹲下抱起他。   苏团团两只胳膊熟练地圈住他的脖子,兴高采烈地和他说个不停。   凌岁寒没有跟过来,只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父子两个,两手插进羽绒服的口袋里,露出一双修长的腿,像个被隔绝在外的外人。   迎上他的目光,苏致秋不知为何有种心虚的感觉,怀里的苏团团仿佛一下子重若千斤,成了他出轨的证据。   苏致秋本就腰疼,此刻被苏团团这样一压,竟踉跄了一下,才堪堪站稳,见儿子这样欢喜,又实在舍不得把他放下来。   “给我。”   熟悉的嗓音在身前响起,凌岁寒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伸出手。   苏致秋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凌岁寒是在说苏团团。   他摇摇头,道:“不用。”   不是他不给,而是苏团团有点认生,凌岁寒这种一面之缘的叔叔,他不可能愿意让抱。   就是他干爹温觉非,当年也是拿玩具贿赂了一个月,才终于如愿以偿抱到苏团团。   万一苏团团对凌岁寒耍性子,苏致秋觉得那个画面太尴尬了,他不忍直视,更怕凌岁寒会失去耐性。   “我抱你,好吗?”凌岁寒却转头对苏团团道:“你爸爸腰疼。”   苏致秋一怔,来不及开口,他就感到怀里的孩子一阵扭动。   下一秒,苏团团乖乖朝对面的凌岁寒探出软乎乎的小身子。   凌岁寒把他接过来,尽管动作十分生涩,活像端着盘子一般小心翼翼,有些滑稽。   苏致秋却根本笑不出来。   他怔怔地看着被凌岁寒抱在怀中的苏团团,心中一片乱糟糟。   不得不说,刚刚苏团团和凌岁寒下车的那一刻,他竟觉得那个画面出奇地和谐。   两人都戴着口罩,戴着很像的鸭舌帽,压得很低的帽檐下,是两双如出一辙的桃花眼。   走在路上,估计所有人都会以为他们是一对真正的父子,两张漂亮的脸蛋放在一起,活脱脱一张以父子情深为主题的海报。   反倒是苏致秋,虽然苏团团是从他肚子里生出来的,但他也不得不说,这小兔崽子着实会长,知道他另一个爹长得帅,就把凌岁寒的所有优点都继承了去。   导致三人站一起,他倒是成了局外人了。   苏团团只在凌岁寒怀里待了一瞬,就操着小奶音道:“叔叔,我想下去。”   凌岁寒弯腰放下他,显然也不怎么习惯。   尽管如此,苏致秋心中的讶然依旧半分不减。   他略有些复杂地看了凌岁寒一眼,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一见面就俘虏了苏团团的心。   难不成是血缘的影响,苏致秋不禁有点吃味。   他抬头和凌岁寒对视了一眼,凌岁寒没有错过他这个眼神。   男人微不可察地顿了下,随后移开视线,淡声道:“去车里吧,这里人多眼杂。”   苏致秋想起还在自己工作单位楼下,忙拉着苏团团上了凌岁寒的车。   开车门的时候,他趁凌岁寒不注意,悄声问:“你今晚有没有听话?”   苏团团立刻一点头,洋洋得意地小声道:“当然啦爸爸,叔叔可喜欢我了。”   苏致秋轻咳一声,对此保持怀疑态度,试探着问:“那你喜欢这个叔叔吗?”   苏团团附在他耳边,小小声地说:“喜欢啊,他可是活的帅叔叔啊爸爸!”   经他这么一说,苏致秋总算想起大屏幕上苏团团曾经念念不忘的帅叔叔。   他不禁脸一红,感觉整张脸都在发烫。   再看向坐在前面的凌岁寒时,眼神里就没有一分醋意了,有的只是尴尬和心虚。   他是颜狗就罢了,怎么生的孩子还是个颜狗!   他还以为是什么血缘,什么基因的关系,没想到只是单纯因为凌岁寒长得太帅,不费吹灰之力就征服了苏团团这个十分臭美的小孔雀。   凌岁寒在后视镜里看到他如有实质的目光,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不等苏致秋去探寻他眼底的情绪,身边的苏团团已经兴奋地扒着车窗往外看了。   “哇,爸爸上班的地方原来是这样子的啊。”   小孩眼巴巴地仰起头,望着眼前看不到顶的高楼大厦,眼睛都直了。   “真酷!爸爸好厉害!我长大了也要和爸爸一样这么棒!”   苏团团的赞美不要钱似得往外冒,当着凌岁寒的面,苏致秋被他夸得都不好意思了,忙把他拽回来,道:“团团你和叔叔在车里等爸爸一会,爸爸忙完就来接你回……”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到前方投来的一道目光。   在这道目光下,苏致秋总算后知后觉自己忘了什么事。   今晚要去凌岁寒那里的,不能带苏团团回家了。   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迎上苏团团疑惑的目光,只好改口道:“爸爸忙完就来,你今晚……先去你干爹家睡好吗?”   让凌岁寒帮他接孩子已经是有些过分了,苏致秋不敢想再把苏团团带回他家里会是什么场景。   他有些担心苏团团会问他为什么,他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和凌岁寒的关系。   然而,苏团团却迷茫地一歪头,好奇地问道:“可是爸爸,叔叔说今晚要去他家里睡觉呀。”   苏致秋错愕地扬起眉头,就见他煞有其事地说:“叔叔说爸爸今天累坏了,没有力气开车了,所以我们都去叔叔家睡觉。”   末了,看看前面的凌岁寒,又看看眼前的苏致秋,苏团团忽然挠挠头对凌岁寒甜甜地说:“谢谢叔叔,爱你呦。”   说完,不忘对凌岁寒比了个心,这是他最近刚在幼儿园学的。   “……”   苏致秋赶紧去看凌岁寒的脸色,不忘解释道:“他们幼儿园最近流行这个,你别在意。”   好在,凌岁寒面色如常,甚至回过头对苏团团嗯了一声,“不用谢。”   苏致秋被他俩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也看出来凌岁寒已经提前帮自己找好理由。   他实在没想到,在知道苏团团是他和别的女人生的前提下,凌岁寒竟愿意让苏团团也去他家里过夜。   大小姐的边界感有多强,他是知道的,也算是打破原则了。   想到这,不知为何,苏致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推开车门,对两人道:“我得回去了,上面还在忙呢。”   苏团团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大袋热乎乎的东西已经碰到了他的手背。   苏致秋被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是一袋子吃的,有粥,有沙拉,甚至还有几样甜品。   各个冒着热气,显然刚出炉不久。   他扭过头,对上凌岁寒的视线。   凌岁寒手里还拎着这个大袋子,似乎是从副驾驶上拿过来的,他就说一上车就闻到一股香味。   苏团团啊了一声,想起什么,扬起小脸对他说:“爸爸,今晚叔叔带我去的那家餐厅可好啦,比肯爷爷还好吃,上菜的都是铠甲机器人,还有一个特别大的儿童堡!”   说着,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示意有这么大。   他从袋子的最上面拿出一个小汽车形状的玩具递给苏致秋,邀功一样地说:“爸爸你快打开。”   苏致秋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样子,便依言掰开。   小汽车应声弹开,露出里面的汉堡包,最上面的面包胚上还印着一个可爱的小汽车人头像。   苏致秋啊了一声,忍不住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喜欢极了。   苏团团看他笑了,也十分欣喜地笑道:“是叔叔先给团团买的,我一看就知道爸爸肯定也喜欢!”   顿了顿,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是叔叔付的钱,团团的手表没电了。”   闻言,苏致秋眼皮一跳,忍不住看向凌岁寒。   凌岁寒也正盯着他,似乎看出他的想法,轻声道:“你们父子俩的喜好很像。”   苏团团还在那傻乐,似乎为自己能猜中爸爸的喜好而嘚瑟。   苏致秋顿时有股叹气的冲动。   傻儿子,你以为人家为什么要给你买这个汽车人汉堡。   关上车门走出去几步,苏致秋忍不住又朝后看了一眼。   黑色的车子依旧停在树荫下,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两张长得很像的脸都看着他这边,目送他离开,一个面色平静,一个藏不住满脸期盼。   苏致秋狠狠地吞咽了一下,不敢再看,拎着手中的袋子仓促迈开脚步,走进大楼的时候甚至趔趄了一下。   他也不敢回头,明明是只有在美梦中才出现过的画面,他却像洪水猛兽追赶一般,匆匆离去。   一直到了工作室门口,苏致秋才拍拍胸口,平复了一下心情。   刚刚那两双如出一辙的眼眸却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让他忍不住冒出一股贪恋,希望时间能定格在此刻。   “小苏哥,你在这站着干嘛?”   大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苏致秋被声音惊醒,忙碌了一天而混沌的大脑一下子清醒了几分。   “没什么,别着急弄那个了,明天早上我来了弄就行,”被打断思绪,苏致秋笑着进去招呼大家,“有夜宵,快来吃。”   一群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闻言,俱是欢呼一声,纷纷走过来打开袋子。   “哇,小苏,你这是下血本了啊?”   摄影师拆开一个袋子,打开里面的包装盒看了两眼,有些惊讶地看向苏致秋。   其他几人看了看,也是嚯了一声。   倒是年纪小些的苗苗和美工不知道怎么回事,奇怪地问了句。   摄影师解释道:“这家西餐厅可不便宜,这几袋子加起来也得一两千了吧。”   正往嘴里塞意面的美工顿时愣住,差点被噎死,忙道:“这么贵?我还以为就是必胜客呢……”   摄影师挠挠头,也受宠若惊地看向苏致秋,“小秋啊,真是破费了。”   苏致秋也没料到是这个价格,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多事说出凌岁寒的名字,只自己认了下来。   “没事,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接下来几天估计都要忙到这么晚,好好补充一下体力。”   几个人听完,纷纷明白过来他是在提前犒劳,七嘴八舌地打趣了几句,去拿袋子时也自然了许多。   倒是摄影师随口说了句,“不过我记得这家西餐厅主要是儿童餐比较出名吧,我带我儿子去过一次,可把他馋坏了,小苏你也去过?”   周围乱糟糟的声音很快把这句话压了下去,苏致秋含糊地应了一声,也没人在意。   他那会已经吃了苏团团和……凌岁寒特意给他留的汽车人汉堡包,倒是不怎么饿,看着大家吃,便默默走到一边独自整理。   直起身环视了一圈,他想起什么,走过去问苗苗,“安雯雯呢,怎么不在?”   苗苗爱吃甜品,捧着个小小的慕斯抬头道:“走了啊,她今天不是那啥了嘛,有点不舒服,那会就先走了。”   苗苗说得含糊,苏致秋想起今天上午安雯雯还借走他的外套的事,明白过来。   他体贴地没有追问,只让苗苗告诉安雯雯好好休息。   苗苗疑惑地问:“小苏哥,那会在楼下你没碰到雯雯吗?你下去没多久,她就下去了啊。”   苏致秋摇摇头。   苗苗也没在意,“哦,那兴许是错过了。”   心中有了牵挂,苏致秋手下的动作也利落了许多,不出半个小时,终于可以收工了。   一行人各个累得腰酸背痛,一边道别,一边拎包朝外走。   苏致秋早已归心似箭,却依旧耐着性子留到最后,嘱咐她们明早别迟到。   看着电梯下行到一楼,没有人之后,苏致秋才关灯锁门下了楼。   已经将近十一点了,整座大楼陷入静寂,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一楼一个人影都没有。   像是感受到某种召唤一般,苏致秋忍不住加快脚步,直到看到前方熟悉的黑车,他才慢下来。   刚刚还走得飞快的苏致秋不知为何忽然有些不敢靠近,只呆呆地站在车门处,一只手停留在半空中,没有握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两秒,又似乎是很长一段时间。   咔哒一声。   副驾驶的门开了。   街边的路灯年头长了,有些闪烁,洒进车内照得人忽明忽暗,让人心中生起一股温馨。   苏致秋隔着车窗和凌岁寒遥遥对望了一眼,对方眼眸平静,似乎本就应当如此自然一样。   “坐前面吧,”凌岁寒声音放得很低,“团团睡着了。”   苏致秋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一时间竟有一些恍惚。   但听到后座传来的儿子平稳而绵长呼吸声后,他感到一股不由他躲避的真实感。   不是梦。   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苏致秋系好安全带,点点头,没说话。   一路上,凌岁寒的车开得四平八稳,让累了一天的苏致秋也不由自主睡了过去。   等他醒的时候,车辆已经驶进了地库。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怎么睡得这么沉,忙坐起身。   凌岁寒停稳车,拉开后座车门。   苏致秋落后一步,察觉他是想抱苏团团后,连忙走上前挡开了男人。   凌岁寒被他拦了一下,看着他推了苏团团两把,皱眉开口道:“他已经睡着了,就让他睡吧。”   苏团团熟练地拍醒苏团团,又哄了两句,才道:“他特爱干净,不洗漱睡不好的,一会肯定会醒,起床气又大得很,不好哄……”   话说到一半,不等凌岁寒反应过来,苏致秋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自己先闭上了嘴。   不必凌岁寒开口问,苏致秋自己都觉得他好像把凌岁寒的性子描述了一遍。   真是多说多错,苏致秋有些懊恼地咬咬唇。   好在,等他娴熟地安抚好苏团团,抱着小孩下来的时候,凌岁寒脸上的神色都很正常,没有流露出一丝狐疑。   他这才松了口气。   的确,要不是苏团团是他自己生下来的,他也不会往凌岁寒是苏团团的另一个爹这方面想。   不过,苏致秋还是暗自警告自己不要太松懈,以免祸从口出。   尽管今晚父子二人在一起的画面的确非常幸福又和谐,甚至让他的心里都忍不住泛起了涟漪,但苏致秋很清醒地知道,他不能得意忘形。   这个秘密,一定要烂在他的心里。   苏致秋敏感地察觉到,自己说出这句话的坚定,比之前少了几分。   这才只是一个晚上而已,他就心软了。   他深吸一口气,苏团团还是有些闹起床气,撅着小嘴趴在他肩膀上,到了屋子里也不肯下来。   苏致秋来不及打量已经焕然一新的房子,只得坐在沙发上耐心地哄着他。   苏团团扫了一眼宽阔的横厅,趁着凌岁寒去卧室的功夫,小声在他耳边道:“爸爸,叔叔家的客厅好大啊,比柠檬家的客厅还大。”   小孩自以为说得隐蔽,苏致秋却将其中的震惊听了出来。   苏团团跟着他,在物质上的确是差了点。   他一时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等他开口,凌岁寒的声音已经从后面传过来。   “团团,后面有个小露台,有很多花,你要不要去看一下?”   苏致秋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苏团团稚气的话,只得一起看向苏团团。   苏团团眼睛一亮,显然根本抵挡不住露台的诱惑,但还是不忘询问地看了苏致秋一眼。   苏致秋当然不会拦他,把他放了下来。   到底是个不到四岁的孩子,苏团团记得爸爸说过去做客要懂礼貌,但强撑着迈了几个小碎步后,依旧忍不住连蹦带跳地跑走了。   偌大的横厅中只剩下苏致秋和凌岁寒两个人。   落地窗前拉着薄薄的纱帘,透出外面朦胧的万家灯火。   “他倒是挺听你的话。”   凌岁寒率先打破沉默。   苏致秋应了一声,忍不住像每一位父亲一样忍不住炫耀道:“团团从小就很棒,没让我操过心。”   凌岁寒看了他一眼,目光闪烁了一下,看不清眼底的意味。   “你一个人把他带大的?”   他忽然再次开口,声音淡淡,盯着他的目光却不容人闪躲。   苏致秋后知后觉他的真正意思,顿了顿,还是道:“对。”   “他妈妈呢?”凌岁寒像是说起什么很平常的事一般,继续平静地问:“为什么没听你儿子提过?”   明明是很普通的问话,苏致秋却有些招架不住的感觉,给出了那个和很多人说过的答案。   “他妈妈……和我们不在一个地方住,很久没见过了。”   说了,又好像没说。   凌岁寒又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生怕他再问起,苏致秋忙主动换了话题,“对了,今天晚上谢谢了,辛苦你了,没耽误你的工作吧?”   他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眸中溢满细碎的灯光,有着自己都没有发现的认真。   凌岁寒垂眸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薄唇微抿,轻声道:“没有,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苏致秋顿时紧张地看过来。   凌岁寒和他对视了一眼,这才继续道:“而且他很懂事,也很乖,你把他教得很好。”   苏致秋怔在沙发上,双眸定定地注视着凌岁寒,像是没听清他的话一般,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凌岁寒的眉头微微蹙起,面带审视地看着他,显然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迎上他的目光,本应当解释一下自己的失态的苏致秋,却莫名心头一动,心中的话脱口而出。   “那你喜欢他吗?”   “谁?”   凌岁寒怔了怔,回过神来,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   苏致秋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   果然,凌岁寒的神色冷下来,过了半晌,才道:“苏致秋,你适可而止。”   苏致秋眼圈莫名一烫,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样问出了口,他顾不上再说什么,就要转移话题。   “他挺可爱的。”   头顶上方却再次传来男人的声音,语气复杂,“和你很像。”   静了几瞬,苏致秋猛地抬起头,正迎上男人乌黑的眼眸,那么黑那么深,仿佛能透过一切,看穿他的内心。   他收回视线,慢慢低下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除了你,真得很少有人说我们长得像。”   “是吗?”凌岁寒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声。   “嗯。”   苏致秋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又道:“其实团团一直想来我工作的地方看看,求了我好几次,只是我不方便,也没时间,就没答应他,所以今晚还要谢谢你满足他这个心愿。”   “没打扰到你工作就好,”凌岁寒不甚在意的模样,“正好给你们送个宵夜。”   话题结束,两人不知为何都静了下来。   偌大的客厅内,只能听到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以及从露台传来的团团的脚步声。   寂静,却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竟有几分温柔。   苏致秋站起身,打算去露台上叫苏团团回来,男人却忽然在他身后开了口。   “他是长得像他母亲多一点吗?”   过了几秒,苏致秋才意识到“他”是谁。   他没想到凌岁寒会突然问这个问题,这个明明刚才已经结束的话题。   莫名有一种熟悉感,他恍然想起他们似乎交流过这个话题,在那天的胡同口。   可凌岁寒却像是忘了一般,依旧问得自然。   不,应当是真忘了,毕竟那天凌岁寒表现得那么抵触与厌恶,更不可能主动记住这些话。   他在脑海中飞快思索了片刻,才转过身点点头,“对。”   觉得这个回答太生硬,苏致秋又补充道:“大家……都这么说。”   “他妈妈是直接撒手不管了吗?”凌岁寒猝不及防又问了一句,语气不善,声音却压得很低。   苏致秋知道他是怕团团听到。   他低下头默默道:“也不能这么说,他妈妈……也有自己的难处,我不怪他。”   “呵。”   听到这声忽然变冷淡的轻呵,苏致秋不解地抬起头看向凌岁寒。   凌岁寒的眼眸似乎又黑了几分,却和苏团团更像了。   他朝这边走了一步,就在苏致秋全身警戒,准备继续迎接对方关于团团母亲的诘问时,凌岁寒却忽然抬手在墙上按了一下,厚重的帘子缓缓拉上,隔绝了所有外界的黑暗,让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室内愈发温馨起来。   “空房间你随便挑一间吧,”他淡淡道:“我有点累了,先去休息了。”   苏致秋愣了一下,打了满腔腹稿最终却没一句派上用场,让他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像一只失了方向的飞鸟一样茫然。   竟有些傻地没话找话了一句,“空房间?”   凌岁寒斜了他一眼,有些戏谑地笑,“怎么,难不成你以为,我会当着你孩子的面和你滚到一张床上?”   说着,他摇摇头,露出一抹不加掩饰的厌烦,不知是对苏团团还是对苏致秋。   果然,他还是不喜欢小孩子。更别提,还是前男友的孩子。   听着他不客气的话,苏致秋又是羞涩又是尴尬,面红耳赤。 第45章 第 45 章:他只能看着最爱的男人亲吻他的孩子,却无能为力   原本还没多想,经他这么一说,苏致秋也有些尴尬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抱歉。”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道歉,是不合时宜的话,还是带着孩子住进来这个举动。   而他的道歉,也没让凌岁寒的脸色好看多少。   “这两个字,我都听烦了,你还没说烦吗?”   男人转身看了他一眼,冷淡道。   苏致秋一怔,张张嘴又闭上。   凌岁寒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丢下一句“早点休息”,便消失在了卧室门口,没有丝毫停顿,并不遮掩自己避嫌的态度。   明明那会还在因他对孩子母亲的发问而为难,可凌岁寒当真体贴地不再追问后,苏致秋心底还是升起一股失落。   苏致秋看着那扇在他面前缓缓关上的主卧大门,那个半个月前,他睡过的房间。   但此刻,他却连靠近那扇门的资格都没有,更没有勇气。   如果今晚没有带着苏团团,苏团团想他们大概率会在那张大床上做些什么。   但有了苏团团,就不一样了。   这个孩子的存在,不断提醒着他们分开的那五年,提醒着他们早已无法弥补的隔阂。   凌岁寒不是圣人,恰恰相反,他是在整个圈子里都出了名难伺候的凌大少爷,傲娇又清高。   所以,他刚刚的淡漠与划清界限的干脆,不难理解。   更别提,还有苏团团。   苏致秋把苏团团从露台叫回来,父子两人站在客房的洗手间内洗漱。   苏团团困了,两只眼睛都闭上了,还不忘对苏致秋道:“爸爸,我只顾着自己玩,都没和叔叔说晚安,也没说谢谢。”   苏致秋给他擦脸的手一停,安慰道:“叔叔累了,明天你可以跟他说早安。”   苏团团乖乖上床躺下,有些担忧地问:“叔叔会不会觉得团团没有礼貌呢?”   “不会的。”   苏致秋并没有敷衍他,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直觉,这样肯定。   有了爸爸的话,苏团团放下心来,也累坏了,靠在爸爸怀里很快就进入梦乡。   屋里暖气开得足,暖和得很,不像他那个老小区总是供暖不上来,在家还要盖着棉被。   苏团团缩在柔软的被子里,小脸都热得红扑扑的,像一对红苹果,可爱极了。   苏致秋怕他捂出毛病来,把他的被子往下扯了扯,伸手轻轻抚过他紧闭的双眼。   想起刚刚凌岁寒认真地说苏团团很乖很可爱的样子,苏致秋不禁有些出神。   或许他也是喜欢苏团团的吧。   尽管没有让他们父子相认的打算,但苏致秋还是希望凌岁寒能喜欢团团。   当然,这是一种奢望。   好在,两人似乎相处得还不错。   凌岁寒是个别扭的人,他说团团懂事又可爱是真心的,苏致秋能看出来。   没想到走之前,还能有这样一场意外的惊喜。   苏致秋满足地闭上眼。   但明天……势必要送走团团了,总是这样下去,他实在怕凌岁寒察觉出什么。   *   本以为带着心事会睡不好,哪知,苏致秋竟一挨到枕头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苏致秋准点睁开眼,觉得浑身舒服,神清气爽,睡得好极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回身看看还缩在被子里熟睡的儿子。   现在还不是团团醒的点,他小心翼翼地起身穿衣服。   团团手脚蜷缩在一起,睡得像个小婴儿一般,老妈说和他小时候的睡姿简直一模一样。   “这种睡姿的孩子心事都重,打小没安全感。”   苏致秋还记得老妈说这话的时候,望向他的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苏致秋叹了口气,老妈年纪大了,还总是存着不着边际的幻想,总盼着他还能再“改好了”,娶个媳妇回去。   他不可能去耽误人家女孩,态度强硬了一次,老妈竟又改了口说再找个男的也行,能有个人陪陪他,不然一看见他这孤家寡人的样子,老太太就掉眼泪。   说起来,老妈这次跑过去看姨妈,似乎还说姨妈打算给他介绍个对象。   说是各方面条件都很不错,现在就在贵城,等他从北城一回老家,就可以安排他们见面。   苏致秋是真没想到老妈竟然连这都想好了,他最近也没心情和她争执,反正等回了贵城,见不见可就是他的事了。   苏致秋穿着拖鞋去了厨房,尽量将声音放轻地在冰箱里翻找食材。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别的帮不上忙,不能连顿早饭都不做。   蒸上鸡蛋羹,苏致秋一边拧开火煎香肠,一边打量了一圈屋子。   昨晚没顾上看,今天这么一看,竟然还真是按照他和设计师交流的设计图装修的,堪称一比一复刻了。   从横厅的吊灯到洗手间的花纹,再到窗前摇曳的一枝香水百合,处处都十分合他的心意,看得人心情都好了。   要知道,当时还当爱豆的时候,他每晚睡前都会畅想如果自己买了大房子要怎么装修,要弄成什么风格。   现在他竟然真得有机会看到梦想中的房子,也很幸运了。   果然如幻想中的一样漂亮啊。   只是……想到凌岁寒当初说要装修好做婚房,苏致秋就收回目光,给香肠翻了个面。   会是给那晚在饭店遇到的那位小姐的吗?说起来,当天凌夫人也在一起,看来是很认可那个女孩子了。   凌夫人的面孔在脑海中浮现,苏致秋不禁又想起那天的事,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扎眼的苍白……   直到鼻子里嗅到一股焦味,他才慌忙回过神,一看锅里的香肠已经彻底糊了,没有任何可以再挽救的空间,只好倒进垃圾桶。   好巧不巧,凌岁寒的冰箱里只有最后三根火腿肠了,浪费了一根,肯定是不够吃了,苏致秋不禁有些懊恼。   不等他将第二根香肠下进去,就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停在厨房门口,却好半天没说话。   他陪着凌岁寒在这住了二十多天,知道还远远没到凌岁寒醒的时候,那就只能是团团醒了没找到他,跑过来闹脾气了。   苏致秋知道团团起床气大,忙给香肠翻了个面,低声道:“等下哦宝贝,爸爸马上就去抱抱你,你不要闹,会吵到叔叔的。”   门外的人却依旧没动静,苏致秋不禁有些惊讶,苏团团还是第一次没闹起床气呢。   他连忙又惊又喜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那个软乎乎的小团子,而是一个比他还要高出多半个头去的男人。   凌岁寒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头顶翘起一缕毛,人也半眯着眼,整个人呆呆地看着他,显然还没醒盹。   苏致秋一怔,也愣在原地,没料到是他。   看凌岁寒一脸茫然地盯着自己,一双乌黑潋滟的眼眸也蒙着一层雾气,竟显出几分委屈。   凌岁寒抓了抓头发看着他,不自觉地皱起眉,薄唇抿起,一副不大开心的模样,像一只等着主人去哄的漂亮猫咪。   苏致秋看着他这样子,忽然觉得凌岁寒呆萌得很,看得他有些想笑。   嘴角抬到一半,凌岁寒迷迷瞪瞪地却是看出了他的嘲笑,本就不怎么好的心情,刹那间更恶劣了。   苏致秋看着对方脸上露出熟悉的表情,就知道凌岁寒那起床气又上来了。   他轻车熟路地关掉火,走上前抬起手,碰到男人手臂的前一秒却又停下来。   他第一次进这间厨房还不熟悉,没顾上开油烟机,此刻身上已经沾染了一点油烟味,虽然不重,但对于轻微洁癖的凌少爷来说,肯定也十分不舒服。   苏致秋退了一步,想要把身上披着的外衣脱下来,手腕就被人拽住了。   他一惊,抬起头就对上一双黑眸,凌岁寒蹙紧眉头道:“那会不是说要抱我吗?”   苏致秋一愣,想解释自己是对苏团团说的,可见凌岁寒这副样子也知道还迷瞪着呢,否则以他们现在的关系,他不可能在自己面前说这句话。   解释也没用,苏致秋只得慢慢伸出手去浅浅抱住了他,又拍了拍他的背,在他耳边轻声道:“好了好了,我在这里呢。”   手下有些僵硬的背果然慢慢放松下来,男人闭着眼将头埋进他的脖子里,温热的吐息扑在他的锁骨上,有点烫,还有些痒。   苏致秋下意识想躲,却感到身上一重,知道凌岁寒将全身力气都压倒了他身上,他只好尽力抱住他,才能稳住身形。   一双修长的手搂住他的腰,两只胳膊用了些力气,加深了这个原本浅浅的拥抱。   苏致秋听着耳边凌岁寒的脉搏声,鼻尖依稀嗅到熟悉的香味,男人头顶翘起的发丝在他下巴扫来扫去,让他浑身都传来一阵痒意。   两人就这样互相抱着对方,在还充斥着烤肠味道的厨房里,谁也没进一步动作。   直到……   苏致秋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隔着衣服碰了他一下。   他先是一怔,随后眼皮就是重重一跳,都是男人,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他向后倒了倒,想主动松开手,那东西却偏偏十分得寸进尺,让他想忽略都难。   大早晨的,苏致秋也是正常男人,不禁被蹭得也脸红心跳起来,只能将衣摆往下拽了拽。   唇角一动,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擦过。   苏致秋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是凌岁寒殷红的唇。   原本只是一个安抚的拥抱,却变了味道,暧昧又缠绵。   苏致秋不知道凌岁寒醒了没有,但凭他的了解,凌岁寒把头埋进他的颈窝的时候,应当就已经清醒了。   现在不过是仗着起床气……磨他而已。   又或者,是回过神来了不好意思起来了。   可他却快不行了,凌岁寒只是抱了抱他,亲了亲他,他的心就快跳出来了,身下更是快藏不住了。   就在厨房的温度渐渐升高起来时,一道哭声打破了气氛。   苏致秋浑身一僵,瞬间听出这道哭声是苏团团的。   看看表,已经到了团团平时醒过来的时间了。   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委屈,充满惊慌与不安,落入耳中,听得苏致秋瞬间焦急起来。   或许是察觉到他欲要离开,凌岁寒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条件反射地收紧了胳膊,死死抱住了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不肯抬起来。   听着儿子开始嘶哑的哭声,苏致秋急得浑身都冒出汗来,又不知道凌岁寒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大的小的都闹起床气,只好拼尽全力拖着身上的人朝门口走去。   呜咽的哭声停了一下,随后开始逼近,似乎是苏团团没看到他就自己下床找过来了。   细微的脚步声和委屈惧怕的哭泣声一起传过来,苏致秋一狠心,伸出手去用力掰开凌岁寒抱住的手。   不知他碰到了什么地方,凌岁寒疼得一抖,像是清醒过来,猛地松开了他。   重获自由的苏致秋顾不上查看,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出去叫道:“团团,团团,爸爸在这里!”   听到爸爸的声音,苏团团像是终于放下心来,原本慢慢变得无力的哭声也重新大了起来。   不等苏致秋找出去,一个小身影已经朝着他奔过来,随后一头撞进他的怀里,抱着他不肯撒手。   苏致秋根本听不得他哭,团团一哭,他的心仿佛也要跟着碎成几瓣了。   团团终于找到爸爸,两只小手搂住他的脖子靠在他怀里,雪白的小脸憋得通红,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扑簌扑簌地往下掉泪,似乎怎么擦都擦不完,哭得眼都肿了。   “爸爸,爸爸,别走,呜呜呜不要走。”   团团勒住他的脖子,一边哭一边小声叫他,声音委屈又惶恐。   苏致秋一边小声应着,一边在他的后背上不断安抚着。   他知道苏团团这是在陌生的房间醒来,本就睡懵了,又怎么都找不到自己,这才吓成了这样。   苏致秋已经很久没见他起床后哭成这样了,上次这样还是在……一年前了。   本来今年大了一岁,苏团团的起床气已经好多了,只要自己哄哄就会乖乖起床,前两天还说要听老师的话,主动起床叠被子做小标兵。   结果今天一下子打回原形了。   苏致秋又急又悔,抱着苏团团到处走来走去,时不时轻声安抚他两句,“爸爸在呢,宝贝。”   “爸爸怎么会走呢,不要谁也要我们团团呀,我最爱团团了。”   “对呀,爸爸那么爱团团,才舍不得走呢。”   有了苏致秋温声的安抚,又在爸爸熟悉的怀抱里,苏团团总算慢慢安静下来,只时不时抽噎一声。   苏致秋这才放下心来,浑身被急出来的汗弄得都湿了,连心脏都不舒服起来。   刚刚还好,现在一放松,才意识到他被苏团团用力搂着脖子,呼吸都有点困难,但又怕团团还害怕舍不得放下,整个人也难受得喘不上气来。   正勉强忍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嗡嗡嗡的轰鸣声。   不只是他,就连原本神色恹恹地趴在他胸口的团团都忍不住支起脖子循声望去。   凌岁寒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汽车模型,张扬耀眼的柠檬黄,锋利流畅的线条,不知他碰到了哪里,汽车又发出发动机的轰鸣,竟然和真的超跑的油门声一模一样。   饶是也曾见过不少豪车的苏致秋也被吸引去了目光,更别提没啥见识的苏团团了。   见苏团团的注意力被吸引开,凌岁寒这才对他淡淡道:“要玩小汽车吗?”   闻言,苏团团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分明是动心了,却又舍不得爸爸。   不等苏致秋开口,凌岁寒已经伸过一只手来,在苏团团肉乎乎的小肚子上揉了揉。   下一秒,苏团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里还带着泪,嘴角却抬起来,嘻嘻哈哈笑得开心。   苏致秋一愣,怀里的重量就消失了,他顾不上说什么,只用力喘了口气,这才好受了。   凌岁寒已经把苏团团抱走了,又将小汽车递给他。   有了小汽车的苏团团瞬间十分不讲义气地忘了爸爸,专心研究起来。   迎上苏致秋的目光,凌岁寒薄唇微抿,主动解释道:“我小时候闹起床气的时候,我爸和我妈哄不好我,揉揉我的肚子就好了。”   “我就想着团团会不会也吃这一套,没想到还挺管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苏团团心头一跳,压了压慌乱的心情,抬头和凌岁寒对视了一眼,半晌才哑声问:“从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凌岁寒轻咳一声,主动别过头去,道:“那时候我才四五岁,傻得很。”   苏致秋站了半天,才意识到凌岁寒是觉得跟自己说这些糗事,有损他在自己心中凌大少爷的形象。   毕竟那时候他也才十八九岁,是在喜欢的人面前最要面子,最花枝招展的时候。   想到这里,苏致秋忍不住笑了一声。   凌岁寒看出他的心思,清清嗓子转过身,对苏团团道:“让爸爸陪你去洗脸,然后我们吃饭好吗?”   团团已经彻底平静下来,闻言点点头,听话地站起来。   凌岁寒对他笑了笑,指着脚下的小汽车,“这么乖,这个小汽车奖励给你吧。”   团团的眼睛立刻亮起来,抬头期待地看苏致秋的脸色。   蹲在地上的凌岁寒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   两双长得十分相似的眼睛都望向他,一双深沉,一双灵动,让人的心无论如何都硬不起来。   本想要拒绝的苏致秋:“……”   他只好道:“又让你破费了。”   凌岁寒没说什么,只是收回视线低下头。   “团团,要说什么?”   苏致秋提醒道。   苏团团立刻仰起头乖乖地说:“谢谢帅叔叔。”   凌岁寒摸摸他的头,笑了笑。   刚刚当着还不太熟的叔叔面大哭一场,苏团团很要面子地表示:“爸爸,我可以自己洗漱。”   苏致秋看出他这是想在凌岁寒面前找回一点形象,便没有戳穿,依言让他自己去了。   苏团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眼前。   偌大的餐厅中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不等凌岁寒开口,苏致秋就想起什么,快步走进餐厅看自己下了锅的香肠。   果不其然,第二根香肠也变成了黑炭,成功进了垃圾桶。   他不禁一阵头大。   凌岁寒跟过来看了看,明白了怎么回事后道:“别做了,出去吃吧。”   苏致秋看看表,犹豫一下道:“那你一下自己出去吃点吧,我先带着苏团团走了。”   原本想着早点起来给凌岁寒做顿早餐的,结果最后还是没做成,还浪费了两根香肠。   凌岁寒盯着他道:“今天星期六。”   苏致秋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就听凌岁寒说:“他今天应该不上学吧?”   苏致秋恍然大悟,解释道:“是不上学,不过我们工作室今天约了秦染的拍摄,我得早点过去盯着。”   “你们工作室人多又杂,你确定要带着孩子去?”   凌岁寒扬起眉头。   苏致秋摇摇头,“不是,我先把他送到温觉非那里,温觉非今天去拍短视频,正好把他带过去照顾他。”   凌岁寒不说话了,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出了厨房。   苏致秋没有在意,正好拿起手机想给温觉非打个电话,昨晚一直没联系上他,有点担心。   然而,这次电话那头再次嘟嘟嘟了很久后,传来一阵忙音。   苏致秋这下是真有些着急了,虽然也可能是温觉非还没睡醒,可他从来没有过一天一夜不回消息过。   不对,还是有过的。   当年,他意外和肖航睡了的那天,也是这样的。   正当苏致秋胡乱猜测时,凌岁寒忽然又进来了,手里还拿着鸡蛋和豆子。   看见苏致秋拿着手机紧皱眉头的模样,凌岁寒只是挑挑眉,就开始打豆浆。   在豆浆机的隆隆声中,苏致秋突然意识到什么,走过去问凌岁寒:“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凌岁寒却摇摇头,淡淡道:“我不知道温觉非怎么了,不过……我倒是听说肖航昨天被爆了恋情,说是在见家长。”   苏致秋陡然一惊,他下意识拽住凌岁寒的胳膊追问,“真的假的?”   豆浆打好了,凌岁寒拿出小碗来,“说实话,我不清楚。但,根据我对肖航的了解,应该是假的。”   不等苏致秋开口,他又补充道:“重点是温觉非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苏致秋不敢确定,毕竟当年肖航是有过前科的。   他叹了口气,不再试图联系温觉非,知道对方一定又关机了。   见他一脸恹恹的模样,倒完豆浆的凌岁寒脸色忽然不大好看,他侧过头冷声道:“有替别人操心的功夫,苏老板先把自己的事整理好吧。”   听出他的意有所指,苏致秋回过神,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凌岁寒没再说话,只把三个碗端了出去,又站在平底锅前准备煎蛋。   见苏致秋要说话,他率先开口道:“先把饭吃了,然后我和团团去送你,来得及。”   苏致秋一愣,反应过来后,忙摆手道:“昨晚已经耽误你一晚上了,今天我找别人帮忙就好,再说你肯定也有工作要……”   不等他把话说完,凌岁寒已经不耐地打断了,“你找谁?”   苏致秋张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名字来。   毕竟偌大的北城,知道他有孩子这个秘密的人,除了温觉非,也只有眼前这个人了。   他现在唯一能依靠的,也只剩下他。   凌岁寒看着锅里开始冒泡的煎蛋,冷声道:“昨晚已经麻烦过我了,现在又说什么不好意思,不觉得有点晚了吗?”   苏致秋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来。   而最重要的,他也确实找不到人帮忙了。   他便不再开口,顺从地帮凌岁寒把盘子端出去。   凌岁寒一手握着木铲,在他身后看着他小心翼翼端着盘子的样子,忽而抿紧唇角,收回了目光。   苏团团洗漱完颠颠地跑到餐桌前,自己乖乖爬上椅子坐好。   餐桌对他有点高,他就跪坐着,也不闹,自己乱七八糟地拿着筷子吃饭。   苏致秋怕豆浆烫,提醒他等会再喝,苏团团应了一声。   凌岁寒似乎很久没下过厨了,做的煎蛋味道有点淡,他和苏团团都吃得挺香,只有苏致秋不大适应。   他口味重,无辣不欢,即使早餐也一样。   想起自己上次过来的时候,买菜送了两包小菜,就是不知道凌岁寒是不是已经扔了。   苏致秋站起来,打开冰箱看了看。   空荡荡的冰箱里,那两包小菜还好好地躺在那,他不禁一喜。   苏致秋把小菜拿出来,倒在碟子里配着吃。   一看见那红彤彤的颜色,苏团团率先瞪圆眼睛,说:“爸爸,好吃吗?辣不辣?”   苏致秋吃了一口,没什么感觉,不过对于苏团团就不一定了。   不等他开口,两双筷子已经同时对着小菜伸过来,一只手修长,一只手圆乎乎的。   他一怔,就见凌岁寒和苏团团已经各自夹走一根小菜。   苏致秋忙阻止道:“有点辣,别吃!”   然而他的话还是说晚了,一大一小已经咽下了口中的小菜。   下一秒,两人几乎同时端起桌上的豆浆,咕噜咕噜往嘴里倒起来。   苏致秋:“……”   他有些无奈地把小菜拉到自己跟前,道:“都跟你们说辣了。”   凌岁寒眉头蹙起,眼底泛起一抹红,一看就知道辣得不轻。   苏团团也泪汪汪地抬起头,对苏致秋蔫蔫地说:“还是叔叔煎的鸡蛋好吃。”   苏致秋叹了口气。   他安慰了苏团团两句,一抬头,却忽然和对面的凌岁寒对上了视线。   那道视线中的审视与打量,让他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凌岁寒倒是不甚在意的模样,只扭头问苏团团,“你也不喜欢吃辣吗?”   苏团团闻言立刻皱起小鼻子,嫌弃地摆摆手。   看他这小样子,凌岁寒忽然弯了弯唇,不再开口。   苏致秋却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解释道:“小孩子口腔嫩,吃辣会痛,所以他不喜欢。”   其实并不是这样,他和苏致枫四五岁就能啃一整个辣椒了,而苏团团不仅仅不吃辣,还不喜欢吃太咸味道太重的东西。   他喜欢味道清淡的汤和水果。   而且非常不喜欢榴莲的味道。   这种种情况,都和凌岁寒非常像,或者可以说,两人的口味简直一模一样。   都说人的口味受家庭影响很大,但苏致秋觉得并不是这样,起码苏团团丝毫没有受到他的影响,却和素未谋面的另一个爸爸那么像。   或许有些人天生就不爱吃辣,不喜欢榴莲吧。   苏致秋的睫毛有些心虚地颤了颤,埋头吃饭,不肯再抬头。   好在凌岁寒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再提这件事,苏致秋松了口气。   吃完饭,凌岁寒和苏团团一起送苏致秋去公司。   苏致秋不放心,一路上都在不停地嘱咐苏团团要听话,直到凌岁寒都听烦了,让他别说了。   苏团团倒是挺兴奋的,毕竟他从小生活环境十分简单,四岁之前都跟着爸爸住在贵市的乡下,后来跟着爸爸来了北城后,身边也只有熟悉的几个亲人。   而凌岁寒这个在“大电视”上的帅叔叔愿意带自己玩,苏团团非常高兴。   到了公司门口,苏团团乖乖和爸爸道别,苏致秋不放心地最后嘱咐了他一句,然后像往常一样亲了他的脸蛋一口。   苏团团咯咯咯地笑。   他正要离开,却忽然发觉一道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   他循着望去,正好对上凌岁寒的目光,有谴惓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凌岁寒是在羡慕苏团团。   羡慕得到自己道别吻的苏团团。   但是从前,他们也没这么黏糊过啊,即使是最如胶似漆的时候,他们出个人外务将近一个星期见不到,也不觉得有什么。   毕竟早晚还会再见面的。   顶多有一次他上了个旅游综艺,凌少爷闲得无聊偷偷买张机票,千里迢迢飞到梵蒂冈陪他吃了顿饭,又连夜飞回去继续拍戏。   这也就是没被人发现罢了,倘若被爆出来了,他的粉丝又要骂他没有事业心没出息了。   想到这,苏致秋忽然又不那么确定了。   他走出几步去,又转身朝后看,凌岁寒的车还停留在原地,副驾驶的车窗摇下半截。   即使看不清车里人的神情,但苏致秋还是莫名觉得对方在目送自己,眼神带着落寞,是昨晚那种熟悉的孤独。   仿佛被他和苏团团隔绝在外一般,只能在一旁看着曾经最爱的前男友亲吻自己的孩子,却无能为力。   他的心刺痛了一下,对那边挥了挥手,用口型说了晚上见三个字,就匆忙转过身快步走进大楼。   直到要进电梯的时候,他才偷偷看了眼外面的马路,正好看到那辆黑车离开的背影。   手里的手机忽然一震。   苏致秋拿起来,屏幕亮起一条消息,来自两秒前。   大小姐:好好上班,晚上我们来接你。   我们。   苏致秋望着这两个简单的字,仿佛突然不认识了一般,好半天才按灭手机。   “苏哥来啦,”电梯里正好苗苗也来了,看见他笑着打了个招呼,又有些疑惑地问:“今天很冷吗?”   “啊?”苏致秋一愣,没反应过来,“还好吧,怎么了?”   苗苗指着他的耳朵,奇怪地问:“我看你耳朵红得这么厉害,以为是冻的呢。”   苏致秋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又是一阵心悸,顿时庆幸苗苗是个女孩,没有直接过来触碰他的耳朵。   否则——   她就会发现他的耳朵不仅通红,而且滚烫。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凌岁寒给他发的一条消息而已。   准确的说,只是因为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里,却包含着他此生最重要的两个人。   一个是他儿子,一个是他挚爱。   而晚上,这两个人会一起来接他下班回家。   那么自然那么亲密,就好像他们本该如此,就好像他们已经这样一家三口温馨平静生活了五年一样。   就好像,他们从未被偷走彼此的那五年。 第46章 第 46 章:解释一下,为什么把爸爸鸟送给我?   收回思绪,眼前鲜红的数字不断跳动,电梯快速上升。   苏致秋站在门边,不禁默默想他又实现了一个梦中的场景。   怀着这种莫名的安心感,原本已经被年终特辑烦得快吐血的苏致秋,也重振旗鼓打起精神猛干起来。   他本就是那种干劲十足,不把活忙完都睡不着觉的人,此刻更是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把繁琐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才稍微停下来休息了一会。   上午结束了一个拍摄,下午还有一个。   大家也没有出去吃,苏致秋从外面定了盒饭进来随便扒了两口。   连续一段时间的高强度工作早已让所有人疲惫不堪。   就连苗苗和剪辑小哥也没了插科打诨的力气,都疲乏地坐在桌边闭眼吃饭。   苏致秋看了一圈四周,悄悄端着盒饭去了楼梯间。   空荡的楼梯间依旧没有人,他心安理得地在楼梯上席地而坐,顺便想起如果换做凌岁寒来,对方一定要拿纸巾反复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才会坐下。   不对,以凌岁寒的别扭程度,宁可站一天,也不会坐下。   苏致秋不禁提起唇角笑了笑。   他半是紧张半是期待地拿出手机,虽然整个上午并没有收到凌岁寒的电话,知道团团没什么事,但他还是有些紧张。   至于为什么紧张,说实话,他也说不清。   果然,没有来电话,但他照例收到了两张来自凌岁寒的消息。   大小姐:图片jpg.   大小姐:天气不错。   图片是一张与文字毫无关系的团团帅照,苏团团正坐在丛林小火车里开得认真,小脸绷紧,眼神坚毅。   苏致秋一愣,发觉周围景物有些眼熟,放大一看才发现凌岁寒竟带苏团团去游乐场玩了。   还是他带苏团团得到两个小鸟玩偶的那个。   也是,他们年少时去过的那个。   苏致秋望着照片角落里远远的跳楼机,轮廓有些模糊。   可他肯定,凌岁寒也想起了曾经的往事。   想起了他们曾经的青涩初恋,他们曾经的少年时代。   不得不说,凌岁寒的拍照水平还是不错的,虽然比不上进修过摄影的他,但构图色调样样不差。   听说长得好看的人天生就会拍照,因为有审美积累。   苏致秋觉得还是有道理的,他仔细欣赏了几遍团团的英姿,长按保存了图片。   苏致秋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包过去,对面迟迟没有回复。   这个点,凌岁寒应该带团团吃饭去了。   苏致秋便没有再发,退出去翻出另一个联系人打过去。   那头又是一阵漫长的嘟嘟声,但总算在自动挂断的前一秒被人接了起来。   “喂。”   苏致秋皱皱眉,问:“你喝了多少?嗓子都哑成这样了?”   温觉非显然还没清醒,乱七八糟地回道:“一瓶,两瓶,三瓶,加起来等于多少来着?哎,我算不出来。”   苏致秋无奈地叹了口气,问他:“好点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过了将近半分钟,温觉非的声音才再次传过来,这次听起来清醒不少。   “没什么,就是他要结婚了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苏致秋却被震了一下,尽管已经从凌岁寒那里听到了一点消息,此刻从温觉非口中说出来,却依旧让他震惊。   “你,你确定吗?他亲口说的,还是……”   苏致秋磕巴了一下,问:“我倒觉得不太可能。”   温觉非在那头冷笑了一声,“还需要他亲口说?他又不是没干过类似的事,和我酒后乱性床都上了转头就找个女朋友,说自己还是直男的事我可还记着呢。”   想起他和肖航之前的种种,苏致秋也不免扶了扶额头,“那不是假的吗,在你面前晃了一圈就分了,一看就知道他故意的啊。”   温觉非的冷哼声更大了。   过了片刻,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无法忽视的迷茫,“我放弃了,我喜欢了他七年了,反反复复纠缠七年了,每一天都在怀疑他是不是还是直男,只是睡我睡得很爽才和我在一起……”   “我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真的,我觉得我就像个傻逼,居然真的相信会有不是直男的rapper,相信他真的被我掰弯了,其实呢,只不过依旧是个下半身思考的动物罢了。”   苏致秋不太擅长安慰人,他更擅长默默做事,但此刻也不得不开口劝慰道:“我还是觉得你太绝对了,就比如……凌岁寒,他在队内也是唱rap的,我也唱过rap,跟这个没关系。”   温觉非的声音越来越淡,“苏苏,你当初能追到凌岁寒,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本来就对你有那种心思,只是他自己没发现罢了。直男就是直男,最好的结果也都是体面分开,其他的我都不想要了。”   听他都说这样的话了,苏致秋也只能顺着他的话道:“那就别想他了,你现在可是温导演了,会有更合适的人。”   温觉非嗯了一声,沉默几秒后忽然又说:“你知道吗苏苏,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也希望我能生孩子,如果那样的话,是不是我们能有以后。但是,我后来又一想,我自己都恶心自己,怎么能有这么糟糕的想法,你有多辛苦我又不是不知道,而且孩子有什么错要被我这样别有心思的父母带到世上来,一个男人,也值得我有这么不负责任的念头,我真鄙视自己。”   苏致秋知道他骨子里是个要强聪明的人,可越是这样的人,在肖航的事上就越显得可怜,他是清醒地沉沦,清醒地看着自己下沉堕落。   “好了,不说这个了,”温觉非的语气轻快起来,但还是有一股强撑的感觉,“团团呢,今天周六,我去你家把他接出来玩吧,好不容易今天是个好天气。”   苏致秋看着窗外明亮灿烂的阳光,顿了顿,才道:“那个,他和凌岁寒去玩了。”   说完不等温觉非拷问,就自动把昨天的事交代得一清二楚。   温觉非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告诉凌岁寒这是他儿子了,我还说你居然没被凌岁寒干死。”   苏致秋被他这粗俗的话弄得一呛,赶紧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哎苏苏,要我说,你也别走了,干脆把所有事告诉凌岁寒得了,我看他俩不也相处得挺好吗?团团还老想着找妈妈,你不心疼啊?”   温觉非猝不及防地说了一句。   刚平复好的苏致秋差点再次被呛到。   他眼神黯了黯,过了好半天才道:“觉非,如果是你,你会打破这好不容易才来的宁静,让满世界都跟着鸡飞狗跳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温觉非也安静下来。   有风从没关紧的窗户缝中钻进来,带着呼啸声,洒满阳光的楼梯间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静谧。   可苏致秋却知道,这个词与他现在的心情一点都不沾边。   他率先开口打破寂静,仅隔了短短几秒,嗓音却莫名沙哑起来。   “而且,我有愧。”   窗外冬日高悬,暖洋洋的,苏致秋抱住自己的膝盖,声音很轻。   那头顿了一下,温觉非没有问他在忧虑什么,也没有问他又愧什么。   就像苏致秋没有问他,为什么还是对肖航不死心。   他懂他,一切都在不言中。   两人又东拉西扯了片刻,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挂断电话前温觉非忽然开玩笑似得问了一句,“他俩相处得这么好属实让我有点意外,你说凌岁寒在想什么?”   苏致秋愣了一下,那边温觉非已经挂了电话。   只剩下他依旧拿着盒饭坐在台阶上,陷入沉思。   温觉非的话揭开了他这几天一直在逃避的问题。   凌岁寒不是个多么喜欢小孩的人,他一直都知道,甚至,所有人都知道。   他也才二十五,说实话年纪还不算大。   这样的岁数,对于很多人来说,并不是一个会散发父爱的年纪,还是玩的时候。   更别说,如果他当年没有走的话,等于凌岁寒二十一岁就要迎来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苏致秋没有傻到以为凌岁寒时隔五年,突然转性变温柔变居家人夫了。   他只对苏团团如此。   得到这个结论后,苏致秋忽然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在明明知道团团是他和其他女人生的之后,还要这样。   这样的温和耐心,这样的包容一切。   苏致秋能看出来他没有在表演。   要么是过了几年,凌岁寒的演技已经进化到炉火纯青的程度,要么……   他是真心的。   可就是这样,才让苏致秋,让温觉非都百思不得其解。   爱屋及乌。   这个词刚一在脑海中冒出来,苏致秋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猛打一个激灵。   因为是他的孩子,所以即使凌岁寒恨过他,也愿意对团团好。   这么大度,这么“圣父”吗。   苏致秋打死都不能把一向凌岁寒和这两个词联系起来。   骄矜、冷傲,才是他的代名词。   他忽然想起重逢那天,他在商场看见凌岁寒抱着他的小外甥,他当时以为是他的妻子和儿子。   那时候的凌岁寒对自己的小外甥也很有耐心。   所以,只是这几年修心养性,变得没那么冷漠了吧。   苏致秋反复咂摸着自己找到的这个理由,一颗心一会上去,一会下来,面上不断闪过疑色。   直到腿上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一看,是他刚刚满脑子想的主角。   大小姐:你带团团来过这里?   苏致秋怔了怔,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或许是苏团团说的吧。   苏:对,怎么了?   那头却又没动静了,不知道在干什么。   这个短暂的闲聊倒是提醒了苏致秋,午休时间还剩最后二十分钟。   他顾不上再多想,直接放下手机拿着盒饭开始吃饭。   毕竟下午还有结结实实的一场硬仗,要持续到八九点,他可不想低血糖。   人忙起来之后,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苏致秋也是这样的,他吃完饭回工作室没躺十分钟,下午的嘉宾就到了,他忙起来去迎接。   一群人打仗一样的忙忙乱乱一下午。   化妆的时候,苏致秋才忙里偷闲地问了苗苗一句,“安雯雯怎么样了,好点了吗?不行你一会早点走吧,回去照顾照顾她。”   安雯雯今天又是一天都没来,说是不舒服想请假。   苏致秋问她怎么样了,她也吞吞吐吐没说,见她不想说,他就没多问。   但听着对面的声音挺虚弱,安雯雯自己一个小姑娘在北城打拼,苏致秋担心她有什么事。   但他也知道安雯雯对自己的心思,实在不方便去关心,怕惹得人家多想。   苗苗一边利索地收拾,一边凑过来低声道:“她没事,就是这几天不舒服,昨晚上提前走了,也是因为这个。”   苏致秋想起昨天安雯雯借走自己外套的事,忽然茅塞顿开,明白了安雯雯的支支吾吾。   他忙停下话题,不再追问。   苗苗却跟过来,想起什么地对他说:“对了小苏哥,她说那个外套等她洗了,再给您拿回来。”   苏致秋应了一声,迎上苗苗看向他的那带着打量的眼神,忽然明白她是在帮安雯雯试探。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放下粉刷,淡淡地说:“不着急。”   态度温和,却疏离,没有超脱一点同事之间的关心。   苗苗心如明镜,也闭上嘴。   她转过身皱皱眉,昨天晚上雯雯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提前回去休息了,可等她回家的时候,却见安雯雯依旧魂不守舍地坐在沙发上,也不知道呆坐了多久,连外套都没脱。   她叫她,安雯雯却像受了惊的猫一样,猛地跳起来,把她给吓了一跳。   无论自己怎么追问,安雯雯都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事,只拜托她今天把刚刚的话说给苏致秋听。   苗苗再傻,也看出来是和小苏哥有关,可她怎么也想不出昨晚怎么了。   不过看小苏哥刚刚的样子,她摇摇头,不管雯雯在想什么,都注定只是妄想了。   小苏哥这个人,看着温和体贴,和让人根本不敢靠近的凌岁寒一点不一样。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们是一类人。   只是一个锋芒毕露,一个更习惯将所有掩藏在心底,骨子里却是如出一辙的坚定。   笃定的事,认定的人,就不会再轻易改变。   想到这,苗苗不禁笑了笑,笑自己怎么会想到这里来。   一个是炙手可热的大明星,一个是工作室的小管理,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居然会下意识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比较。   她琢磨着这些东西,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   站在一旁的苏致秋没有留意到她的异样。   他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苏致秋早就把刚刚这个小插曲抛到了脑后。   工作室少了一个人,大家多忙了一会,才终于迎来收工的曙光。   总是吃小苏哥的夜宵,剪辑师今晚也不好意思了,跑下去买了点吃的回来。   苏致秋下楼帮他拎,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地回头在街道上看了一圈。   没有看到熟悉的黑车,更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苏致秋收回目光,抿抿唇,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   明明也只等了他一个晚上而已,他居然产生了依赖心,盼着那个人依旧在楼下接他。   刚上电梯,口袋的手机就突然响了。   他换了只手拿出手机一看,大小姐三个字在屏幕上跳动。   苏致秋瞟了身旁正看着楼层数字的剪辑师一眼,犹豫一下,没有接。   剪辑师注意到他的目光,忍不住笑了,打趣道:“是嫂子吗,苏哥。”   苏致秋轻咳一声,“不是,朋友打的。”   “哥,我都看见你的备注了,”剪辑师年纪不大,和他关系也好,他笑着指了指反光板,“不是故意的。”   苏致秋还真没留意自己身旁的镜子,闻言,不知为何耳朵忽然一红。   “嫂子来问下没下班吧?”   剪辑师半是打趣半是羡慕地说:“有人关心真好。”   苏致秋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一时间只能沉默以对。   落在剪辑师眼中,更是一种不好意思的默认。   等走出电梯,苏致秋举起手机,打算先给凌岁寒回个语音消息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随后,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哥,你给嫂子这个备注真是让我狠狠吃了口狗粮,太甜了。”   苏致秋被吓得手指头一松,一个五秒钟的语音就这么发送出去了。   把还在提着袋子傻乐呵的剪辑师也吓了一大跳,急忙道歉。   等苏致秋反应过来,对他摆摆手,放下袋子打算撤回的时候,对话框上方忽然闪出几个字。   “对方正在输入中……”   苏致秋的心猛地提起来,他都不知道怎么拎着袋子进的工作室。   剪辑师是真没看见他在发消息,跟他道了好几次歉,苏致秋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太异样,本来对于正常情侣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笑了笑,示意对方没事。   但转过身,他连忙抓起手机看过去。   大小姐:?   输入了这么半天,就只有一个“?”。   这一个简单的符号可以表达的含义太多了,苏致秋也不能保证揣测出来凌岁寒到底在想什么。   不等他打字解释,那边已经又发来一条消息。   大小姐:下班了吗,我到你们楼下了。   看着短短一行字,苏致秋先是一喜,随后又是一慌。   但,他还是忍不住弯起唇角,瞬间感觉心里美滋滋的,一颗雀跃的心仿佛已经奔向了楼下的那辆黑车中,那个人身旁。   刚刚的低落,一扫而空。   他打扫着卫生,又一次故意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关灯锁门。   苗苗几个人要留下帮他打扫,也被他拒绝了。   他心知肚明,他和凌岁寒的关系但凡爆出去一点,说是会引起整个娱乐圈的大地震也不为过。   一个退圈五年的前爱豆突然出现,还和曾经的队友现在的顶流影帝,有个孩子。   他们都是男的,当初是出了名的对家。   这几个词哪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以把微博吵崩,更别说要素这么齐全了。   苏致秋走出楼门,清冷的夜风铺面而来,他深深吸了口新鲜的空气,感到肺腑一阵凉意。   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其实让凌岁寒跑过来接他下班,是一件不太安全的事,他退出娱乐圈五年了,的确不太清楚现在的舆论。   可凌岁寒在圈子里沉沦这么多年,应当比他更清楚被发现的后果吧。   但他依旧来了。   当然,没人会敢突然爆凌家的料是一方面。   而另一方面,凌岁寒在工作室的时候都这么不加掩饰,他是怎么想的?   想起中午温觉非说的那句话,苏致秋的心往下沉了沉。   一辆黑车犹如一头蛰伏的困兽停在树下,看见他的身影,突然亮起车灯。   苏致秋的思绪被打断,他忙快走两步拉开车门上了车。   等上了车,他才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一开始没认出这辆车来。   凌岁寒换车了!   早晨送他的时候,还不是这辆车呢。   黑武士被换成了另一辆有些熟悉的suv。   苏致秋系上安全带,打量了几眼,猛地想起自己也坐过这辆车,在刚刚回到北城的时候。   他胃疼病了,凌岁寒开车带他去医院,带他去买药,给他买了汽车玩具哄他。   就是这辆车。   “你车坏了吗?”   苏致秋一边随口问,一边扭头去看后排的苏团团。   这一看,却让他再次愣在原地,连凌岁寒说了句什么都没听清。   苏团团玩了一天,早已累得睡着了,他上车都没吵醒他。   而令他惊讶的,是苏团团躺着的那个安全座椅。   他带过孩子,像每一个宝爸宝妈一样清楚市面上所有的婴幼儿用品,也竭尽自己全力给苏团团最好的。   可即使是这样,他也不会给苏团团买这款儿童座椅。   无他,实在是贵得吓人。   一个儿童座椅的价格能买其他牌子的十个了。   属实是有点没必要。   在他发愣的时候,凌岁寒已经启动了车子。   这是一座没有夜生活的城市,夜晚的街道上人很少,车子在宽阔的大道上疾驰,仿佛可以一直这么开下去,开向远方。   苏致秋慢慢收回头,转身在副驾上坐好,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脑子里乱乱的。   安静下来后,他突然想起男人刚刚的回答。   “听说这款车适合带小朋友,正好我有,就换了。”   轻描淡写的回答,却由不得他也这么轻飘飘的放下。   红灯亮起,凌岁寒稳稳停在停止线前,他瞥了身旁独自发呆的男人一眼。   过了半晌,车里响起一道清冽的嗓音,“对了。”   苏致秋回过神,扭头看了他开车的侧颜一眼。   在晦暗的灯光下,依旧足够优越。   凌岁寒继续道:“我看团团的头发有点长了,总是扎到他的眼睛,擅作主张带他去剪发了,不会生我气吧?”   这话听着好像有点茶味。   苏致秋一怔,下意识朝后看去。   果然,刚刚车里黑没看清楚,现在仔细一看,团团的头发短了,柔软的黑发贴在额头上,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   前阵子老妈的确跟他说过团团的头发太长了,打算带着孩子去剪发。   结果小姨那边忽然有事把老妈叫走了,他年底又忙得团团转,根本没顾上这件事。   倘若不是今天凌岁寒细心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估计还得再忙上一个星期,才能带孩子去把头发理了。   想到这,苏致秋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车辆在夜色中飞驰,片刻沉寂后,凌岁寒猝不及防地开口。   “你怎么了?”   苏致秋咬了下唇。   “没事,”他下意识矢口否认,不知过了多久,还是问道:“这安全座椅……是你刚安的吗?”   他印象中上次坐这辆车的时候,还没有呢。   凌岁寒嗯了一声,“问了一下我姐,正好……”   苏致秋听了前几个字,顿时恍然大悟,也是,把凌月给忘了。   凌岁寒的小外甥和团团差不多大,兴许是把他姐那的儿童座椅借来用了。   不愧是大户人家,连儿童座椅都用这么壕的。   “正好路过一个商场,就买了安上了。”   凌岁寒缓缓说完。   苏致秋懵懵地看向他,过了好半天,才问:“你姐姐给你推荐的这个吗?”   凌岁寒眯起眼摇摇头,“不是。”   他说了个牌子,“是这个。”   苏致秋点点头,这个牌子他知道,属于高端产品中性价比比较高的。   下一秒,凌岁寒又道:“但去了商场后,导购又推荐了两个牌子,我觉得也不错,贵总有贵的道理。”   苏致秋不用再听也能猜出后续发展了。   他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当年他们谈恋爱的时候,凌岁寒就不管什么都要买最好的最贵的给他。   这一点,凌岁寒还真是从未变过。   看着他的表情,凌岁寒蹙起眉头,“怎么了?”   他的语气有些不悦,还带着点委屈。   苏致秋没说他被当冤大头了,反正这个牌子也的确不错,而这点钱对于凌岁寒来说真不算什么。   但不妨凌岁寒自己品出什么。   他打过方向盘,从唇缝里吐出几个字,“你是在嘲笑我吗?”   苏致秋忙熟练地拍拍他的肩膀,哄道:“怎么会,我……我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话出口,他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   怎么,怎么凌岁寒在他面前一露出受伤的神色,他就这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苏致秋暗自懊恼。   凌岁寒却不会错过他的话,挑起眉头摇头一笑,问:“你还会不好意思?”   调侃逗弄的语气,不带什么恶意,让苏致秋红了脸。   他知道买辆车,安个儿童座椅对于凌岁寒来说,算不上什么事。   但他在意的不是它们的价格,而是潜藏在之下的心。   一颗真心。   以凌岁寒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生涯,他哪里需要考虑那么多,只要他张张手,自有无数人等着照顾他。   但这样的人,会细心地发现苏团团的头发长了,会把自己从小珍藏的汽车模型送给苏团团。   会为苏团团挑选儿童座椅,为苏团团换掉自己最喜欢的车,为苏团团推掉连续几天的工作陪他玩……   如果不是真得用了心的人,又怎么会想到这些。   更别提,默默做到这一切的人,不是随随便便哪个人,是凌岁寒。   温觉非的话不断在他脑海中回响,但他却总想下意识逃避。   “我明天就把团团送回去了,不值当这么大费周章。”   车辆慢慢驶进地库的时候,苏致秋突然认真地开口道:“让你费心太多了。”   身旁人目视着前方,眼神没有动一下。   就在苏致秋以为对方没有听到的时候,凌岁寒忽然开口,“苏致秋,你在害怕什么?”   苏致秋浑身一僵,手心迅速冒出一股汗,发烫。   “什,什么?”   他有些结巴地问。   “没什么,”凌岁寒终于大发慈悲地瞟了他一眼,“我只是想说,不管你在想什么,我都觉得你想多了。”   是这样吗?   只是想多了……   不知为何,苏致秋脑子一热,心中的话脱口而出。   “真的是我想多了吗?”   凌岁寒把车稳稳停在车位上,回头看着他,吐出几个字,“那你不如先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你对苏团团这么好,是因为,因为……”   话到嘴边,苏致秋忽然说不出口了,他有种莫名的羞耻,好像往自己脸上贴金一样。   毕竟凌岁寒刚刚已经说了是他想多了,要是他说出口了,再被凌岁寒否认,岂不丢大人了。   但转念想想,他在凌岁寒面前丢的人还少吗,不差这一个。   他咬咬牙,强撑着说完,“是因为我吗?”   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凌岁寒挑起一边眉。   苏致秋没出息地冒出一个念头,好帅。   他有些紧张地盯着男人的嘴,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希望凌岁寒给出什么回答。   直到——   “就不能因为我喜欢小孩子吗?”   凌岁寒颇有些吊儿郎当地开了口。   苏致秋呼出一口气,一时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放松。   “当然能,毕竟一眨眼过去这么多年了,我还记得你十九岁的时候看到小孩都绕着走,还说这辈子都不要生……”   “对。”   他因为紧张而滔滔不绝的话被突然打断。   苏致秋猝不及防地停下来,看向身旁的凌岁寒。   凌岁寒侧过头也看着他,裸粉色的唇瓣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却如一场掀起平地的飓风。   “对,”他又重复了一遍,“是因为你,我对苏团团好,是因为你。但是我以为这是不需要摊开说的事实。”   苏致秋错愕地睁大眼睛看着他,过了好半天都没回过神,不知是因为凌岁寒的话,还是因为他毫不掩饰的态度。   “你,你……”   不等他组织好语言,凌岁寒已经再次开口。   “你自己不也猜到了吗?苏致秋,别告诉我你真得蠢到以为我对你儿子一见如故。”   凌岁寒一针见血地冷声道:“你不是要听实话吗?五年前我不喜欢小孩,五年后我依旧不会喜欢,而且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喜欢。我是个固执的人,你知道。”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他一眼。   苏致秋当然知道,他当然清楚。   “但他是你的孩子,不管是苏团团还是苏方方还是苏扁扁,我都会对他好。我跟他没感情,甚至我一想到他是你和别的女人生的,我就恨他,憎恶他,浑身难受。可如果硬要论感情的话……”   凌岁寒的语气变得低下来,“我对我外甥都没这么耐心,如果有一天我真有孩子了,应该也就是这样了吧。”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不解的迷茫,似乎对自己这么照顾苏团团也有些茫然。   苏致秋浑身一紧,凌岁寒不懂,可他明白。   因为就是亲儿子啊,凌岁寒的下一代。   他生的。   或许在凌岁寒自己尚不知情的时候,他就已经感应到了血脉的影响,毕竟血缘与亲情是世上最无解的存在。   即使是凌岁寒,也无法抵抗。   凌岁寒恢复常色,继续道:“而且,我说过他和你很像。我一看到他就会想起你小时候。我这辈子都没办法穿越回去了,所以只好竭尽全力弥补他,让我心里好受点。所以,苏致秋,我对你儿子好的一切理由,都只是因为你罢了。”   “你就当我是,”凌岁寒顿了顿,才说出那个词语,“爱屋及乌吧。”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又被凌岁寒强行压了下去。   但并没有逃过苏致秋的视线。   苏致秋呆呆地望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不会错过那一瞬凌岁寒眼底闪过的情绪。   是心疼。   因为想起了他小时候的经历而心疼,哪怕其实凌岁寒从来没见过小时候的他,只是偶尔听自己提起过两句而已。   却被对方深深记在心底,一刻都不能忘记。   甚至想要转移到他儿子身上,加倍对他儿子好,弥补他不能保护好五岁的苏致秋的遗憾。   苏致秋想说些什么,张张嘴却又闭上了,他词穷了。   在过于直白的人面前,一切话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车里静了好久,久到苏团团睡意朦胧地翻了个身,才惊醒了各自沉默的两个人。   两人几乎同时扭头看向后座,发现苏团团并没有醒后才双双松了口气。   收回目光的时候,两双眼眸在空中猝不及防对视,又同时移开。   “我刚刚的话说得够清楚了吗?”   就在苏致秋打算开车门下车的时候,坐在驾驶位上的凌岁寒忽然又开了口。   苏致秋下意识点了点头,想说句没由来的对不起,话到嘴边却又想起凌岁寒昨晚说过的话,便咽了回去。   凌岁寒似乎看出了他未出口的话,装作没发现地收回视线,随后朝后一推座椅。   驾驶位立刻宽敞起来。   “那现在,能聊聊你了吗?”   凌岁寒说着,一边关掉车灯,两条长腿随意一放,修长笔直,一个很舒展放松的姿势。   仿佛告诉旁边的人,他已经做好了促膝长谈的准备。   苏致秋的眼皮一跳。   他下意识咬了咬唇,等待着凌岁寒接下来的话。   而凌岁寒也没有让他失望地长臂一捞,拿出两个东西放在中间的茶杯架上。   是两个如出一辙的小红鸟玩偶,一个大一点呼扇着翅膀拍着胸膛,戴着墨镜睥睨着下方,不可一世的傲娇模样。   另一个小的则瞪着一双圆眼睛,憨态可掬,圆滚滚的十分可爱。   “眼熟吗?”   凌岁寒问。   苏致秋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凌岁寒正死死盯着自己的脸,稍有一丝表情都会被他捕捉。   好在,他也没有打算隐瞒什么。   苏致秋抬起头,对着凌岁寒颔首,“当然眼熟了。这不是我送你的那个挂件吗?”   凌岁寒盯着他的眼睛,忽然一笑,“承认就好,我还以为你又要装傻呢。”   苏致秋没敢和他对视,只问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我今天去游乐园的时候,路过那个过山车,工作人员说我这个挂件是他们那的亲子款,我的是大的,配套的还有一个小的。”   凌岁寒慢条斯理地说:“我当时以为小的在你那里,谁知道苏团团却从书包里把它拿出来了。”   男人指了指那个只有手指大小的小小鸟。   “他问我,为什么属于你的爸爸鸟会在我这里。”   凌岁寒忽然嗤笑了一声,“我没回答他,因为我也很想知道,你能给我一个答案吗?苏致秋。”   “为什么你要把这个代表爸爸的挂件送给我,还告诉我说这是我的专属礼物?”   男人紧紧盯着他,漆黑的眼底是不加遮掩的审视。   “我真得很好奇啊,苏致秋。” 第47章 第 47 章:喂奶   车里,凌岁寒的声音很低,甚至可以称得上冷静,苏致秋却把头越垂越低,不知该如何开口。   说什么呢。   说因为你也是他的父亲。   还是说因为想要给自己留个念想。   在这一刻,苏致秋才忽然体会到后悔的滋味,他不该送给凌岁寒这个小红鸟的,只是为了弥补一下遗憾。   那时候的他,打死都不会想到未来会有那么一天,凌岁寒带着苏团团一起去游乐场。   在他自大的认知里,凌岁寒一辈子都不会和苏团团接触的。   现在该怎么办,凌岁寒是猜到了什么,还是只是单纯疑惑他的行为……   苏致秋想不出来,他心乱如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给凌岁寒一个答案,一个正常且能让凌岁寒相信的答案。   可他想不出来,他的大脑好似在飞速转动,又似乎因为惊慌而卡住了,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正当他终于踌躇着要开口的时候,一双手忽然伸过来揽住了他。   那双手温暖干燥,即使隔着衣料,依旧渗进了他的后背,让他从惊慌的旋涡中抽离出片刻。   凌岁寒双手搂着他,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带着抚慰的意思。   “至于吗,脸色难看成这样?我只是想问问你而已,又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凌岁寒在他耳边轻声道:“这么胆小,当初一声不吭把我踹了的劲头去哪了?”   苏致秋忽然伸出手抱住他,紧紧搂着男人的腰,像是一松手就会失去一样。   这个动作似乎取悦了凌岁寒,凌岁寒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他直接把苏致秋从副驾上抱了过来,放在了自己腿上。   宽敞的驾驶位因两个人挤在一起,而变得狭小,却让人更能深刻地体会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到。”   凌岁寒在他耳边低声道。   苏致秋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没让自己露出惊恐的神色。   下一秒,凌岁寒继续道:“不就是希望我也能把他当儿子一样看吗?”   苏致秋一怔,片刻后,感觉自己那正疯狂跳动的心停了下来,慢慢回到了原位,呼吸也终于降了下来。   “不过你确实够狠。”   凌岁寒露出一个甘拜下风的苦笑,“你竟然敢把其他女人生的孩子带到我跟前,还要我对他好。”   苏致秋心尖一颤。   他慢慢把脸从凌岁寒的肩头挪开,远离男人的胸膛,和他交错视线。   凌岁寒看着他,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很漂亮。   “苏致秋,我已经如你所愿了。”   苏致秋愣怔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怪物,又或者是一个疯子。   他想说出什么,却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明明过程错得一塌糊涂,可为什么结果却偏偏对了。   他的确想用这个小红鸟安慰一下自己,却从未想过要让它成为现实。   是凌岁寒,让它变成了现实。   透过漆黑的后窗玻璃,苏致秋看清了自己的脸色,唇色煞白,眼睛无神,甚至从一根头发丝都能看出他此刻的慌乱。   凌岁寒还是心疼了。   “行了,我又没怪你,”凌岁寒温热的手抚上他的脸蛋,捧住晃了晃,“一开始不是你在明知故问吗?明明都偷偷摸摸把大红鸟送我了,还问我为什么对你儿子这么好。”   是了。   苏致秋明白了。   只是一场误会而已,对凌岁寒而言是误会,对他而言,却无意间得知了凌岁寒的所有真心话。   凌岁寒没有猜到真相,是他想多了。   他总是以己度人,忘了那个真相对别人来说是多么惊世骇俗。   就算是温觉非,一开始也以为他和其他女人在一起了,打死都没想到是凌岁寒的孩子。   见苏致秋真被吓到了,凌岁寒虽有些怪异,却没说什么,只是耐心地哄了哄他。   面对小朋友转身就走,毫无耐心可言的凌少爷,却抱着苏致秋足足哄了将近十分钟。   说得口干舌燥,面上却依旧一派温柔。   直到苏致秋恢复常色,后座也传来苏团团醒来的哼唧声,凌岁寒才松开他。   苏致秋稳下心神,去后座抱起有点闹起床气的苏团团。   凌岁寒拎着他的包和苏团团的小书包,走在前面。   看着他的背影,苏致秋心中再次升起一个念头。   时间一到,他还是赶紧走吧,趁着没人知道真相,还能脱身,对大家都好。   一天都不能多留。   他心中那股不知名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总有种有一天他一觉睡醒,凌岁寒会站在床边质问他苏团团的身世的感觉。   苏致秋不想让自己的所有努力都竹篮打水一场空。   进门的时候,苏致秋发现凌岁寒瞥了自己一眼,他知道凌岁寒这是害怕自己还在不高兴。   他对凌岁寒笑了笑,凌岁寒目光一凝,转过了头。   很晚了,又有苏团团在,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各自回了卧室准备休息。   倒是苏团团忽然在门口的穿衣镜前站住脚,对着镜子认真地捋了捋头发。   “爸爸,我的新发型好看吗?”   他抬起头十分严肃地看着苏致秋,似乎这是一件非常大的事情。   苏致秋非常熟知他臭美的性子,清清嗓子,在他身边拍着手,“好看呀,那会爸爸在车上就想夸你呢,特别帅,可酷啦!”   苏团团被他熟练地捋顺了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软乎乎的小脸蛋都红了起来。   但看那嘚瑟的小眼神,显然也是对自己的新发型十分满意。   苏致秋看着镜子里的小孩,忍不住弯起唇角。   他可没有在哄骗苏团团,剪完头发的小朋友显得更帅了,五官都立体了几分,尽管才五岁不到,却莫名有了些冷峻的味道,看起来……   苏致秋偷偷瞄了一眼一旁的凌岁寒。   和某人更像了。   毕竟之前在贵市的时候可没这个条件,一开始苏致秋直接自己给苏团团剪,后来大点了,就带他去路边的理发店。   那种小县城的理发店,怎么能与北城的比,况且他都不必问,就能猜出凌岁寒去的店肯定是贵得就差抢钱的那种。   饶是如此,苏致秋还是礼貌地对凌岁寒道了谢,不忘问了句,“这是在哪家理发店剪的啊?真不错,下次我也带团团去。”   凌岁寒抬眸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味不明。   正当苏致秋疑惑的时候,就听男人开口说了一个人名,“他的工作室。”   他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盯着凌岁寒回忆了片刻,总算想了起来。   是圈子里一个很出名的造型师,专门负责发型这一块,可以说是同行业里的天花板了。   据说,他按分钟收费,出场费六位数起步。   而即使这样,想找他做造型的明星也是数不胜数,但他很难请,很多时候想塞个档期进去,都得托关系,看谁的背景硬。   他们几个五年前已经可以说是一线的顶流爱豆了,背后公司也不差,却也只在演唱会的时候请来了那位造型师一次,花钱如流水一样,差点把经纪人心疼死。   这还只是五年前,他还在娱乐圈的时候了解到的情况,不知道现在五年后,对方的身价是不是又涨了。   想到这,苏致秋忍不住再次将目光投向还在臭美的苏团团。   一分钟就一千块的明星造型师,给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剪头发。   他爸爸五年前都没做到的事情,苏团团五岁就做到了。   这待遇……   苏致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闭上嘴,没了再带团团去一次的心思。   他不是傻子,对方能答应给个小孩剪头发,凌岁寒开出的条件一定很丰厚。   为了自己的心脏考虑,他还是不问了。   不过他也清楚,对于这些已经实现了人生价值的造型师,钱不是万能的。   多半,还是看在凌岁寒背后的凌家。   对方再厉害,也得罪不起凌家,不如卖个面子。   他要是再问下去,就要自取其辱了。   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凌岁寒忽然开口道:“下次有需要,可以找我。”   苏致秋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只在心底腹诽一句,他还是去小红薯搜搜哪家理发店性价比高吧。   凌岁寒像是没发现他神色的变化,转过身对团团道:“团团,晚安。”   团团立刻对他招招手,无比乖巧地说:“帅叔叔,晚安。”   说完,凌岁寒对苏致秋微微一颔首,回了卧室。   苏致秋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门板被关上,才收回视线。   苏团团臭美够了,乖乖跟着爸爸回房间。   一大一小站在镜子前洗漱的时候,苏致秋看着镜子里的小孩,面露犹豫。   苏团团没有注意爸爸的异样,他正上上下下地认真刷牙,毕竟爸爸说过不认真刷牙,牙齿会变丑,那他就不好看了,而且还会很疼。   直到躺在床上的时候,苏致秋轻轻拍着怀里的苏团团,才忽然问:“团团,你今天都和叔叔干什么了?”   苏团团在车上睡了一路,一点也不困,闻言立刻抬起头,掰着手指头给他数,“我们开了卡丁车,叔叔和爸爸一样厉害,开得超级快!而且叔叔玩丛林射箭的时候全射中了,我们还拿到了一个大玩偶呢,后来碰到一个走丢的小妹妹,团团看她哭了,就把玩偶送她了。”   苏致秋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们今天的经历这么丰富,不等他开口,苏团团就想起什么,眼睛一亮,道:“对了爸爸,叔叔和我一样,也怕高!”   苏致秋一顿,扭头看他,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为什么这么说?”   小孩子不懂大人的心思,开心地说:“我们路过上次坐的那个过山车的时候,团团想再挑战一下,叔叔却说他怕高,原来爸爸没骗我,真的有好多大人都怕高啊。”   苏致秋好半天才搞明白他的逻辑,他喜欢的帅叔叔也怕高,这让苏团团受到了鼓舞,一下子就和帅叔叔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苏致秋笑着摇摇头,团团趴在他的怀里,忽然小声道:“爸爸,帅叔叔真好呀。”   苏致秋低头看他,把他的头发捋到耳后,轻声问:“你很喜欢他吗?”   苏团团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对啊。”   “叔叔长得那么帅,还那么高,对团团可好了,带团团去的地方都特别好玩,而且长得那么好看。”   苏致秋:“……”   他按了按额角,他好像听出来了,主要原因还是凌岁寒长得太帅了,直接把苏团团给征服了。   得亏苏团团在继承他的颜控基因时,还继承了凌岁寒那张脸,不然以后不得天天闹啊。   苏致秋轻轻嗓子,正要继续问,就听怀里的小孩突然又开了口。   “爸爸。”   苏致秋嗯了一声,温柔地低下头看着他。   苏团团抿起小嘴,像是有点羞涩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帅叔叔,我都,都有点想让他抱抱我。”   苏致秋的手僵在空中,他垂眸看着苏团团涨红的脸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所以,他陪我玩的时候,我觉得不管干什么都好玩。”   苏团团扭捏地玩着自己的手指,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显然说这样的话有点害臊。   “有多喜欢呢?比喜欢妈妈还喜欢他吗?”   话说出口,苏致秋自己先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脱口而出这句话,只是在听完苏团团的话后,不小心说出了心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   但是话已出口,再收回去也不可能了。   索性,他便盯着苏团团,等待小孩的答案。   苏团团像是被他这个问题问懵了,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忽闪忽闪好半天,才发出一个音节,“啊?”   苏致秋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莫名,便转移了话题。   “明天你干爹那边……”   不等他把话说完,苏团团忽然开了口,打断他的话。   “爸爸,你是不是困啦,怎么会把帅叔叔和妈妈放在一起呢?”   小孩子一天一变,苏团团也比刚来北城的时候长大了许多,不仅听懂了他的问题,还煞有其事地教育他。   “妈妈就是妈妈,不一样的,就算帅叔叔再厉害,那也不是我妈妈,爸爸和妈妈永远是最好的,爸爸以后不要再这么说了。”   苏致秋怔怔地看着他,他忽然发现自己这段时间的确陪伴苏团团太少了,不知不觉间苏团团已经懂事了不少。   苏致秋也意识到他对凌岁寒只是崇拜和喜欢,没有其他的意思。   同样的,凌岁寒对苏团团也一样。   只有他这个知情人,想多了。   苏团团其实是个聪明孩子,他分得很清楚。   傻的人,是他。   “你这么臭美,那如果妈妈不好看呢?”静下心神,苏致秋忍不住逗他。   哪知道,苏团团十分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拿爸爸没办法的样子。   “在我心里,爸爸是最帅的,妈妈是最漂亮的,谁都比不了,别人再好看跟团团又有什么关系。”   苏团团人虽小,但神色却非常认真,显然不是玩笑话。   苏致秋忍不住弯起唇,捏捏他的脸蛋,嘲弄道:“小马屁精。”   苏团团被他捏得咯咯笑起来,往他怀里躲。   看看时间已经很晚了,苏致秋没有再闹他,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   苏团团的眼皮已经半合上了,却忽然记起什么来,迷迷糊糊地说:“爸爸,要是妈妈不回来了,我们可以让帅叔叔当妈妈吗?反正,你都把大红鸟给他了。”   苏致秋的手停了一下,片刻后才轻声道:“睡吧。”   没有得到答案的苏团团还想问,奈何睡意来袭,迅速沉入了梦乡。   只留下被他弄得没了困意的苏致秋,呆呆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或许是因为苏团团一句无心之言,苏致秋做了一晚上奇奇怪怪的梦,大都是从前的事了。   一会是满脸通红的站在他面前威胁他不许找别的男人的凌岁寒,一会是他们去大峡谷录制时那个落日下的吻,一会是无数人追问他为什么要退团……   梦境不断变幻交织,最终凝结成凌岁寒的模样,不是十八岁的凌岁寒,而是已经长大的,二十五岁的凌岁寒。   梦中,凌岁寒还穿着重逢时的那件黑色风衣,一手斜插在口袋里,侧过头看他。   他本想转身离开,双腿却不受控制地朝着男人走过去。   然后,他看着凌岁寒红唇轻启,一张一合地说了一句话。   “苏致秋,我已经知道了。”   男人恶劣地弯了下唇,一字一顿道:“苏团团是你怀胎十月,给我生的孩子。”   轰的一下。   苏致秋感觉自己整个脑袋炸成烟火升空,全世界白茫茫一片,找不到身在何处。   只有凌岁寒那张狰狞的脸望着他,唇瓣张开说出一句无声的话。   “怪物。”   我不是。   我不是怪物。   团团也不是怪物。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苏致秋痛苦地跪在雪地里,感受着身前人居高临下的目光,可他根本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会看到对方眼底的厌恶和嫌弃。   他抱住脑袋,崩溃地嘶吼起来,说着自己也听不懂的话。   或许是声音太大,在雪地里四处回响,吵得他自己一个激灵,猛地醒了过来。   还好,周围一片漆黑,不是白茫茫的雪地。   身边也只有一个小团子抱着他的胳膊睡得正熟,没有……那个人。   苏致秋望着天花板,剧烈地喘着气,感觉嗓子有些发紧,不知是不是刚刚在梦中喊的。   慢慢缓下神来,他想要喝点水,便拉开台灯走了出去。   刚一出门,就被眼前的一道黑影吓了一大跳。   苏致秋惊恐地再次拍了拍心脏的位置,定睛看去,终于认出站在那里的是凌岁寒。   凌岁寒没开灯,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向他房门这边。   不等苏致秋开口,凌岁寒已经率先问道:“做噩梦了吗?”   察觉到苏致秋在黑暗中惊讶的目光,他解释道:“口渴了,出来倒杯水喝,路过你们的房间,正好听到有动静。”   苏致秋闻言,下意识看向那扇厚厚的木门。   看出了他的想法,凌岁寒眯起眼道:“这扇木门还是你选的,它的隔音效果你应该知道吧,我站在这里都听到你的叫声了……”   黑暗中,苏致秋的夜盲又犯了,他看不清凌岁寒脸上的神色,也无法探究对方此刻是何种情绪。   “做的噩梦这么吓人?”   凌岁寒像是笑了一声,“都快哭了。”   苏致秋轻咳一声,问:“开关在哪里来着?我什么都看不到。”   刚一出声却发觉自己嗓子十分沙哑,又赶紧闭上嘴。   不等他摸索着去开灯,就听耳边一道轻声,“站在那等着。”   话音落下,身前传来一阵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后,停在他的面前。   视力下降后,感官就格外真实,苏致秋能嗅到对面人身上传来的淡淡香味,能听到男人低沉的呼吸,只要他一抬起胳膊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拥抱住凌岁寒。   “水,刚接好的。”   不知为何凌岁寒依旧没开灯,只抬手握住他的手,失去视力的苏致秋乖乖被他牵起手,接住了那个温热的水杯。   触摸着上面的花纹,他摸出来是他自己的那个水杯。   凌岁寒了解他,知道他做噩梦后要出来喝水,提前给他倒好了。   他小口小口地喝了半杯后,总算感觉嗓子不那么疼了,再开口时,声音也正常了许多。   “谢谢。”   凌岁寒对他的道谢不置可否,接过杯子放在一边,淡淡道:“行了,回去睡吧。”   已经编好噩梦内容的苏致秋一怔,下意识追问,“你不问我到底梦到了什么吗?”   “那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凌岁寒依言问他。   原本自以为编得很真实的苏致秋却失声了,他迟迟没能说出那些谎话。   似是早就猜到这一幕的凌岁寒没什么情绪波动,只说:“既然是噩梦,就不要再回忆一次了,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忘记它吧。”   他的声音很低,也很轻,在寂静的冬夜里没由来得带来了一丝安抚的味道。   苏致秋感觉自己身上的冷汗都尽数褪去,意识渐渐回笼,手脚也重新暖和起来。   不等他再说些什么,凌岁寒已经将两只手搭在他的肩头,推着他进了房间,“早点睡吧,下雪了,明天早上我送你。”   说完,漂亮的木门在他的眼前关上,他从始至终没有看清凌岁寒一眼。   苏致秋呆呆地望着木门看了半天,又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看。   果然,一片片雪花在夜色中飞舞,打着旋落下来,地面已经铺上薄薄一层白色。   为了隐私考虑,家里窗帘都拉得非常严实。   凌岁寒大半夜不睡觉,突然拉开窗帘看窗外做什么?   而且他刚刚听着凌岁寒的声音,没有一丝睡意,显然不是半路醒了,而是压根没睡。   一个念头在苏致秋脑中一闪而过,太快了,他什么都没抓到。   苏致秋走进房间配套的洗手间,对着镜子洗了把脸。   照着镜子,苏致秋不禁暗自庆幸刚刚凌岁寒一直没有开灯。   不知何时,他脸上布满泪痕,看起来狼狈不已。   想到那个噩梦,苏致秋关掉水龙头,叹了口气。   他知道凌岁寒不是那种人,即使凌岁寒再不能接受,也绝对不会用那两个字去形容他和团团。   是他的执念在作祟。   恐惧的执念。   苏致秋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那个男人惊恐的叫声和癫狂的语气,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怪物,你他妈就是个怪物。”   “你和你肚子里的这个杂种都会下地狱,会遭天谴的,没人会接受你们!”   “别靠近我,我想吐!求求你,别来恶心我!”   “我造了什么孽,会生出你这种怪胎?我都不敢出门,这辈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那是他的亲生父亲,给了他生命的人。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却不惜用所有最恶毒最疯狂的词语来形容他和团团。   这就是血缘的劣根性,即使他在心底告诉自己,不会在乎任何一个人的话。   可当听着父亲癫狂的话,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时,苏致秋悲哀地发现,他没有办法不去在乎。   那是他爸爸啊。   那段时间,他想过花大价钱找人做手术把这个罪恶的生命打下来,也想过干脆拉着他这个王八蛋爹去死算了。   幸好,没两天,那个男人自己意外死了。   看着他尸体那一刻,苏致秋终于后知后觉,这个从他四岁开始,就一直折磨他困扰他将近二十年的“父亲”,死了。   从此,没人能再威胁到他和他爱的人,他自由了。   最后,在那位好心医生的提醒下,他留下了这个孩子。   也幸好,他留下了。   想到往事,苏致秋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看看表,四点多了。   苏致秋双手扶住洗手池两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煞白,眼眶通红,跟鬼一样丑。   凌岁寒视力那么好,那会应该看到他脸上的泪痕了吧。   水池一侧有水,苏致秋站起身的时候胳膊一滑,差点撞到镜子上。   还好他及时撑了下墙面,站稳了。   收回手,苏致秋怔怔地望着镜子里的人,他想起刚刚那个在自己脑海中闪过的念头是什么了。   凌岁寒不睡觉,是不是因为他……手疼啊。   老妈遇人不淑,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从早忙到黑带着他和苏致枫。   年轻的时候太累,导致左腿留下了劳损的毛病,一到换季或是下雨下雪天,就疼得要命,直到去年做了手术才好。   她还经常对着他和苏致枫自嘲,自己的腿比天气预报还准,一开始疼准要下雨下雪了。   那凌岁寒呢……   当时都已经到了撕裂做手术的地步了,是不是比老妈更严重呢。   苏致秋抿紧双唇,他想,他猜到凌岁寒知道下雪了的原因了。   想到这,苏致秋有些站不住了。   他原地转了一圈,又回到了镜子前。   挣扎片刻,他还是决定出去看一眼,要是凌岁寒锁门了,他就不管了。   要是没锁门,他就开个门缝,看看他睡了没。   苏致秋出洗手间看了床上的小朋友一眼,苏团团依旧睡得很熟,仿佛打雷都叫不醒。   和十几岁时的凌岁寒真是一模一样。   可惜,二十几岁的凌岁寒,已经开始失眠了。   罪魁祸首,是他。   所以当初凌夫人对他,已经算是客气了,甚至还安慰他。   换做是他,都快恨死对方了。   苏致秋再一次打开房门,走出去。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朝凌岁寒的房间走。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嗓音,“苏致秋。”   苏致秋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声吓得差点跳起来,连忙转身朝后看去。   他的眼睛适应了许久,才终于辨认出坐在沙发上的那道人影。   凌岁寒蹙眉打量眼前的人,再次开口,带着不悦,“拖鞋也不穿,觉也不睡,你折腾什么呢?”   苏致秋打死都没想到他一直没回房间,而是在这里坐着。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顺着凌岁寒的目光看过去,正好对上自己房间的那扇木门。   所以,凌岁寒是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睡觉的卧室……   这个猜测涌上心头,苏致秋没由来的认定这是真的。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伸出手滑稽地摸索着前进,好在雪色透过窗帘洒进来了一些,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了。   啪嗒一声,一盏小灯亮起,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苏致秋终于恢复了正常视力,他立刻向沙发上的人看过去。   凌岁寒修长的腿交叠,支起一只胳膊撑着头,柔软的发丝垂在额前,漂亮的桃花眼半阖,唇红齿白。   真好看。   漂亮的人就连手都那么赏心悦目。   苏致秋看着他优越的侧颜,忍不住在心底再次感慨。   或许是因为那个噩梦,他忽然又想起父母。   他妈跟他一样,是个标准的颜控,当初和他爸在一起,除了他爸嘴甜会哄人之外,就是看重了对方的脸。   他唯一感谢他爸的,也是给了他这张能去当爱豆的脸,让他短暂的拥有属于自己的事业,被无数人追捧,让他遇到了凌岁寒。   但即使是这样,他爸依旧远远比不上凌岁寒,甚至可以说是碰瓷的程度了。   但凡第一次见凌岁寒的人,第一反应都不是惊艳,而是愣怔,好半天才能回过神感叹真帅。   慢慢的,记忆中父亲那张憎恶与恐惧的脸,与眼前这张年轻帅气的脸庞重合。   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吐出一样的话。   “怪物。”   “恶心。”   “丢人。”   王八蛋爹的脸被替换成凌岁寒的,说出口的话的杀伤力仿佛增长了一万倍。   苏致秋下意识捂住了自己心脏的位置,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直到他跌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才猛地从梦魇中回过神。   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   上方投下打量的视线,凌岁寒在观察他。   苏致秋睁开眼,对上一双乌黑的眼眸,那双眼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看得久了,好似旋涡一般,会将人吸进去。   “你怎么了?”凌岁寒眉头紧皱,伸手在他额头探了探,“不会又做噩梦了吧?”   其实没有,但苏致秋却点点头。   他心头有股不知名的委屈,让他不自觉地撇了撇嘴角。   凌岁寒看在眼里,手在半空中停顿片刻,最后落在他的肩头,把他往自己的怀里搂了搂。   苏致秋总算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直起身,看向凌岁寒垂在一旁的右手。   “你手怎么样?是不是很疼?”   他认真地端详了片刻,发问。   等了一会,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他不禁抬起头看向男人,却见凌岁寒压根没有看向自己的手,而是紧盯着他的……衣领。   苏致秋随着他的目光朝下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睡衣的扣子不知何时开了好几个。   露出一片白色的胸膛,还有其他的地方。   苏致秋一愣,连忙抬起手去系扣子。   没系起两个,就被凌岁寒拦住了。   苏致秋眼睁睁看着自己刚刚系上的扣子又被男人轻松解开。   苏致秋先是一痛,顿时嘶了一声,瞪向眼前的男人,居然这么大力气。   随后又是一痒,让他刚刚因疼痛而直起的后背软下来,全靠一只胳膊撑着凌岁寒的胸膛才没倒在他怀里。   不等他开口,下一秒,身前一凉,他的睡衣直接被凌岁寒完全拽开,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屋里地暖烧得很足,却也抵不住这种与冷空气直接接触的凉意,苏致秋瞬间竖起汗毛。   他低声道:“有点冷,凌岁寒,我……”   不等话说完,他未尽的话全都憋回了嘴里。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他眼前晃悠,苏致秋全靠腰后那双大手扶着,才没软软地朝后倒去。   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间吐出几个字,“别这样,凌岁寒,太奇怪了,真的!”   凌岁寒拿他的话当耳旁风,置若罔闻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扶着他腰的大手越来越用力,暴露了男人此刻的兴致。   苏致秋彻底绝望了,真不知道怎么好好说着话,他就突然发疯了。   但他现在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力地扶住男人的肩膀,忍着羞耻。   他整个人坐在凌岁寒的腿上,知道他怕冷,就连光着的脚都被凌岁寒放在自己的毛衣里暖着。   昏暗的室内,苏致秋能感受到男人的兴奋劲。   就在苏致秋快不行了的时候,脑袋终于离开了眼前。   不等他松口气,凌岁寒就抬起头看着他,花瓣一样的唇上还带着可疑的水光,一张一合。   “什么感觉?”   他问。   苏致秋整个人都傻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我这样做,你心里在想什么?”   凌岁寒捏住他的下巴,桃花眼里带着兴味的审视,不容他逃避。   苏致秋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红透了,连耳朵眼都往外冒蒸汽,快烧着了。   他和凌岁寒对视着,半天说不出话。   似乎看出他的心中所想,凌岁寒笑了,他一挑眉,十分恶劣地靠近他,在他耳边轻声吐出几个字。   “是想起你儿子了吗?”   被他说中心事,苏致秋脑袋轰的一声炸开,条件反射地一哆嗦,被凌岁寒按住肩膀才没跳起来。   温热的吐息打在他的颈窝,让他有些发痒,想躲,又被凌岁寒牢牢制住。   其实他这些年在外面闯荡,力气也不小,可每当面对凌岁寒的时候,他都下意识不愿意强行推开对方。   凌岁寒忽然伸出柔软的舌头舔了下唇瓣,盯着他的时候像一条美人蛇。   苏致秋不自觉地注视着男人的唇瓣,泛着淡淡水光,好像……真喝到了什么似的。   想到这里,他的脸腾得一下再次烧了起来。   偏偏凌岁寒又一次追问道:“你给他喂过奶吗?他从小没有见过妈妈,一定会忍不住哭着找妈妈吧,那个时候你怎么办呢?给他奶瓶还是……”   苏致秋非常庆幸他没有完全说出来,否则他一定会因为浑身温度太高而自/焚。   随着凌岁寒的话,他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些零散的画面,一些他自己都已经忘记的记忆。   苏团团几个月的时候,或许是本能反应作祟,也或许是没有安全感,总是扑到他胸前试图找到“妈妈”的痕迹。   那时候,苏致秋还不能很好地适应自己有了个孩子这件事,每当苏团团死死拽着他胸前的衣裳不松手的时候,他都会狠下心把小手拽开,把奶瓶塞他嘴里。   苏团团从小就不是个脾气多好的孩子,总是哇哇大哭。   他那股无处发泄的父爱还是母爱就会冒出来,反复几次后,苏致秋自己也受不了了,心疼得无以复加。   就这么放纵起了他儿子。   好在,苏团团满了一岁后,或许也是懂了点事,本能渴望渐渐褪去,终于不再扒他衣服了。   苏致秋也总算解放了,要知道那一年他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实在要出门都得贴个女孩子的胸贴!   差点让他丢尽脸面。   而现在,苏致秋感到一阵异样,他低下头,正好和抬起头的凌岁寒对上视线。   记忆中的画面重新在眼前出现,只是画面中的人换了一个。   从儿子换成了儿子他爹。   带给他的感受也南辕北辙。 第48章 第 48 章:我怕你儿子一睁眼看到你在我身下   正想着,胸口又是一凉,苏致秋被拉回思绪。   没完了是吗!   苏致秋强忍着羞耻,从齿缝憋出几个字,“你怎么又……”   “看你陷入回忆那么痴迷的样子,”凌岁寒终于坐起身,还体贴地帮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笑道:“还真喂过啊?”   苏致秋又羞又恼,快晕过去了,他不想说话,但脸上的神色暴露了答案。   凌岁寒脸上那虚伪的笑渐渐退去,露出了被藏在下面的冷色。   他忽然伸出手指摩挲了一下,力气不大,冷冷道:“好像肿了。”   用那么大的力气咬他,谁能不肿。   苏致秋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但不妨碍凌岁寒看出他的心情。   “对不起了,”凌岁寒脸上没有一丝歉意,出口的话却十分诚恳,十分割裂,“我忍了好久,还是没忍住。”   苏致秋看着他面如冷霜的脸,听着这真挚的道歉,他终于后知后觉男人此刻的不正常。   他怔怔地盯着眼前人,犹豫着伸出手去摸了摸凌岁寒的脸,触手一片冰凉。   外面飘着鹅毛大雪,即使有暖气,但只坐了这么一会,苏致秋已经开始感觉手脚发冷。   也不知道凌岁寒在这里坐了多久。   这么想着,他不自觉地就问了出来。   “你想我坐了多久?”凌岁寒却反问他,“我说出什么样的答案,可以让你满意?”   苏致秋顿住,舔了舔唇,不知道说什么。   看出他的无措,凌岁寒深吸一口气,指着门扇道:“回去睡觉吧。”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垂着头,也不看苏致秋,语气茫然得像傍晚时分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身前人动了动,把脚从他的衣服里抽出来,凌岁寒遏制住自己一把拽住那道纤瘦的脚腕,将人按在沙发上的冲动。   尽管,他真得很疼。   不只是手,全身上下,哪里都好痛。   苏致秋从沙发上站起来,踩上拖鞋,凌岁寒一直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动一下。   脚步声渐渐响起来,凌岁寒僵硬的脖子这才动了动,缓慢地抬了起来。   不等他转过去看那道必定已经关上的房门,一道温热已经放在了他的肩头。   不烫,凌岁寒却依旧颤动了一下。   弄得身后人很紧张地拿开热水袋,小心翼翼地探过头来问他,是不是有点烫。   凌岁寒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后移去,对上苏致秋雪光映衬下亮晶晶的眼。   苏致秋对他笑了笑,解释道:“我看这两天天色不好,那会下车的时候就把热水袋带上了,这还是你给我买的那个呢,你还记得吗?我去输液的时候,你说热敷……”   他的话咽回了嗓子里,因为男人忽然将他拉到身前,搂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十分依赖的可怜样子,一点也不像那个光彩夺目的大明星。   苏致秋想问问他怎么了,却又不愿在最后这几天里留下太多没必要的感情,两股力量在他心里交织。   最终,不等他开口,凌岁寒已经主动说了起来,“苏致秋,我有点疼。”   他的语气很淡,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倦意。   “我好嫉妒他,但我又没办法讨厌他。”   凌岁寒没说他是谁,但苏致秋心知肚明。   “我看着你抱着他,哄着他,对他说你最爱他的时候,嫉妒得快疯了,”凌岁寒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觉得我脑子有病,嫉妒一个小孩子成这个样子,太丢人了。”   苏致秋动了动,怕他窒息,想让他抬起头来。   但凌岁寒察觉到他的意图后,继续死死搂住他的腰,死活不肯动一下。   苏致秋知道他是个要面子的人,脸皮薄,要是让他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些话,凌少爷会尴尬死。   他只好把手放下去,只不忘把热水袋放在凌岁寒的肩膀。   “苏致秋,为什么你对我总是这么残忍?”   凌岁寒闷笑了一声,让苏致秋的心口剧烈得一疼,疼得他差点没站稳。   好在,男人很快转移了话题,“我肩膀疼。”   苏致秋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来,他眼底闪过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心疼,赶紧说:“你不要乱动了,我给你多敷一会,管用的。”   凌岁寒却硬要说:“不管用。”   苏致秋以为他自己试过,顿时有些慌乱地回忆自己以前在网上搜集的方法。   想起什么,他忙道:“对了,我之前跟你说过我老家那边有个很厉害的中医,前阵子人家不在家,最近应该回来了,我和我婶婶说一声,让她把膏药邮过来,你先用用看效果怎么样,要是好,咱们就多去找几个中医看看。”   他苦口婆心地说了半天,一低头却见凌岁寒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见男人这满不在乎的模样,他不禁有点生气,正要说什么,就听凌岁寒开口说:“再让我吃一口就不疼了。”   苏致秋啧了一声,看着男人,凌岁寒的白色半袖领口歪了,露出下面漂亮的锁骨,有些脆弱,说出口的话却和脆弱这个词一点也不沾边。   他没有傻到去问吃什么,只呆愣了半晌,就顺从地抬起下摆。   直到他从站在沙发边,到被凌岁寒拦腰抱在腿上,再到被按到在沙发上,苏致秋自己都数不清换了几个姿势,才终于被凌岁寒撒开。   他几乎是在凌岁寒刚一放手,就腾得站起来。   有好几次,他都感觉凌岁寒要忍不住做些什么了,可偏偏却又被男人死死忍住,没有出格一次。   不知为何,苏致秋竟有几分失落。   是还挂念着苏团团吧,知道苏团团还在屋里睡觉。   大家都怕凌岁寒,说他在娱乐圈只手遮天,不好相处,但苏致秋知道凌岁寒其实是个很有谋划的人,他很少意气用事。   他有些尴尬地拿抱枕护住身前,凌岁寒倒是满不在乎地靠在沙发背上,还慢条斯理地帮他拽了拽衣服,这才坐起来。   哪里还有半分刚刚的破碎感。   可苏致秋却莫名觉得眼前人很难过,尽管他对自己耍流氓的动作没停,可他就是觉得凌岁寒现在很……悲伤。   或者说,痛苦。   无法发泄,只能放任在身体里乱撞的痛苦。   这种无声的痛苦被凌岁寒藏得很好,却依旧从他的每一根发丝中渗出来,不是足够了解他的人,发现不了。   苏致秋想起男人刚刚那几句低声的话,那几句充满羡慕与嫉妒的话。   认识凌大少爷十年了,苏致秋很少听到他这么羡慕的语气,好似含着手指头使劲吮吸却说自己一点都不想吃糖的小朋友一样,可心酸了。   想想也正常,一出生就是天之骄子的凌岁寒,真不需要羡慕任何人。   可偏偏,他羡慕了,甚至是嫉妒。   苏致秋心神一动,他听见自己问凌岁寒,“还疼吗?”   凌岁寒坐在沙发边,对他抬头一笑,“现在不疼了。”   苏致秋嘴角抽了抽,脚在地上划拉了半天,正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开口,就听男人道:“马上五点了,回去陪你儿子睡觉吧,一会找不到你他会哭。”   听完,苏致秋莫名有种出来和情夫私会,情夫劝他赶紧回去,不然一会正宫醒了的错觉。   不过凌岁寒显然没有一点作为“小三”的自觉,给他留下那么深的痕迹。   苏致秋一边朝房间走,一边不舒服地拽了拽胸前的衣服,预感到明天又要想办法贴个胸贴了。   下嘴这么狠。   以前凌岁寒没有这个癖好,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添的毛病。   不会是因为见到了苏团团吧,所以脑补了一系列他和苏团团的相处,就吃醋了……   越想,苏致秋越觉得是这样。   他放下念头,转身要关门。   门被关到最后一条缝的时候,苏致秋突然停下了动作,他望着独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问出了一句自己都没料想到的话。   “凌岁寒。”   男人闻声望过来,苏致秋轻声却坚定地道:“要不,你来我房间一起睡?”   说完这么一句有点歧义的话后,苏致秋也破罐子破摔地解释,“你那个胳膊,我不放心,而且这个房间人多更暖和,你不会那么疼。”   话音落地,偌大的套间陷入寂静。   苏致秋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说的这叫什么话,找的这几个理由听起来也站不住脚。   还不如就干脆直接说看着凌岁寒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的侧影,那么孤独那么寂寞,他心疼了。   尽管整座房子都是凌岁寒的,反而他和苏团团才是寄人篱下的那一个,可他就是心疼了。   心疼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苏致秋见凌岁寒坐着没动,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正要再解释,就见男人站起身朝这边走来。   凌岁寒停在他们房间门口,却没进来,只低头望着他道:“你确定?”   不等苏致秋开口,男人就轻声道:“还是算了,我怕你儿子一睁眼,就发现你被我压在下面。”   苏致秋额角青筋蹦了蹦,被凌岁寒描述的这个画面恐吓的。   “那你不那么做,不就行了吗?”他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   凌岁寒淡定地丢下一句话,“我对我自己的自制力非常没有信心。”   苏致秋:“……”   事实上,他也是。   有些东西一直不尝试还好,但凡开了个头,就会上瘾。   苏致秋过了清心寡欲的五年,这五年里他是真得没什么想法,可偏偏在和凌岁寒重逢后,他几乎天天都要解决自己的生理需求。   就像干涸了许久的禾苗终于找到了那一汪属于它的清泉,饮鸩止渴。   所以,凌岁寒说的场景,的确很有可能会发生。   像是看出了他的犹豫,凌岁寒一笑,忽然抬起手抚平了他紧皱在一起的眉头。   “胳膊其实没那么疼,我骗你的,看不出来吗。”   凌岁寒的声音放得很低。   他推了一下苏致秋的头,带着藏不住的惫态,“赶紧关门,别折腾了,我也累了。”   多体贴,多细心,一点不见刚刚把头埋在他怀里时,那委屈又嫉妒的幼稚样子。   衣服一穿好,又是那个让苏团团崇拜到星星眼的帅叔叔。   苏致秋抬头瞥了他一眼,忽然反手扣住凌岁寒的手腕,将他拉进来。   凌岁寒猝不及防地被扯进卧室,一脸愣怔地看着他。   “你盖我的被子,我和团团盖一个就好。”   丢下这句话,他就急匆匆地逃进洗手间。   要是没有凌岁寒后面这几句话,他可能还真打消这个念头了,可在凌岁寒摸了摸他的头后,他的心不受控制地一颤。   他是哥哥,比凌岁寒大,凌岁寒很少对他做这种长辈才有的动作,少有的几次都是安慰他。   所以,那双温热的大手抚上他的头那一刻,苏致秋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涌现从前的回忆。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凌岁寒拉进来了。   他对着镜子呼了口气,这是今晚他第二次站到这面镜子前了,经过刚刚这一番折腾,倒是阴差阳错地让他忘了那个噩梦,应该可以躺下睡个好觉了。   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只有被子抖动的簌簌声,像是凌岁寒躺下了。   苏致秋又等了两分钟,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这才走了出去。   床前的那个小汽车夜灯被凌岁寒关了,但外面已经透进淡淡雪光,柔和的白色照出朦胧的光线。   让夜盲症的他也能轻松看清眼前的景象。   苏致秋走到床边,看清被子里一大一小两个人,不禁一愣。   他本意是让凌岁寒睡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他去苏团团的另一边睡,这样苏团团可以把他们两人隔开,避免他俩睡着后的尴尬。   不想凌岁寒没明白他的意思,直接睡到了他旁边的位置,这样一来,睡到中间的人成了他。   苏致秋看看苏团团还在熟睡的小脸,犹豫一下,不想再折腾,就这样在凌岁寒身边躺下来。   刚一躺下,一角被子就搭在了他身上。   苏致秋一愣,正要推开,就听凌岁寒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儿子起床气比我还大,我怕把他吵醒,盖一个被子凑活一下吧。”   闻言,苏致秋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最后顺从地窝在柔软的被子里。   被子干燥温暖,带着白天晒过后的好闻味道,苏致秋刚刚还担心睡在凌岁寒旁边会睡不着,现在陷入一团软和里,才发现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朝左看看,给苏团团掖了掖被角,又朝右看看,也给凌岁寒按了按被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个熟悉的人,阔别五年后重新躺在他身边,苏致秋只感觉自己整颗心都被填得满满当当,再也不会有午夜梦回惊醒后的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他听着耳边一大一小的呼吸声,没有任何顾虑地沉沉睡去。   梦中,苏致秋翘起唇角,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安全感。   “苏致秋。”   一片寂静的室内,凌岁寒忽然开口。   却没有得到身边人的回应。   “你睡着了吗?”   他又问了一句,依旧没有人理他,静悄悄的。   他背对着床榻,注视着眼前的柜子,过了好半天,才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转过身来。   细微的吐息在他耳边响起,凌岁寒注视着眼前人的睡颜,眉头紧紧皱成一团,在睡梦中都不安心,像是背负着巨大的行囊无法放下一般。   他再次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抚平了那人的眉心,那人嘟哝了句什么,朝他这边靠了靠。   凌岁寒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腰,碰到的那一刻却又停住,目光越过眼前这个人,落到另一侧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犹豫片刻,他把手拿了回来,规规矩矩地放在枕边。   眼前这个人最会骗人,口口声声哄着他最重要,其实心里最放不下还是他儿子。   要是让儿子看到了什么,苏致秋不会责怪他,但一定会在心里责怪自己,做出那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凌岁寒最讨厌他这样的表情,因为每次看到,他都莫名觉得浑身疼,心口最疼。   “苏致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看着眼前人柔软的睫毛,低声呢喃道:“你希望我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我听我妈的去相亲了,你不想提起五年前的事,我再也不过问你了,你希望我喜欢你儿子,我也让自己去喜欢了,我绞尽脑汁地去对他好,让他高兴……”   “那你为什么还是不开心呢?”凌岁寒像是问身边这个人,又好像是在问自己,“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让你高兴,怎么做才能……留下你。”   他不敢再看身边那张魂牵梦绕了五年的脸庞,把脸别过去,投身到黑暗中,这样就没人能看清那滴滚进枕头的泪。   他看着窗外薄薄雪光,想起那个人进屋后熟稔的指挥,想让他睡在他儿子身边。   跟电视剧里标准的一家三口一样,爸爸妈妈中间是宝宝。   可他们并不是啊……   他和前男友躺到一张床上已经够狗血了,中间还要带着前男友和其他女人生的孩子。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仿佛他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一个,随时有可能被真正的一家三口赶走,成为一条只配观望幸福的流浪狗。   他只好装作没听明白苏致秋的意思,在床边躺下。   避免了一切尴尬的场面。   苏致秋让他这么躺,还送他大红鸟,是不是也想让他们看起来像一家三口。   凌岁寒脑海中不断悬浮着这个念头,之前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的想法也再次涌上来,不断折磨着他。   要是苏团团真得是他们的孩子就好了。   是苏致秋给他生的,在这五年里瞒着他生下来,养大的。   第一次见到苏团团时,这个念头就莫名出现在脑海中,把他自己吓了一大跳。   苏致秋是男的,他和他睡了六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种惊世骇俗的想法怎么会出现在他脑子里,凌岁寒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口。   或许是因为苏团团的一些地方有点像自己吧,比如都不吃辣,比如爱吃拔丝秋葵,比如都会闹起床气,比如都有点臭美……   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他的种,总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当然,也可能是……   另一个可能性浮上心头,让凌岁寒下意识地攥紧手心。   也可能是苏致秋故意找了一个和他很像很像的女人。   他宁愿相信苏团团是他和苏致秋生的这个可能。   又或者说,他在期盼这个可能,为自己编织了一场不愿回到现实的美梦。   即使他心知肚明,美梦只是幻觉,永远都成不了现实。   算了凌岁寒,这是他和别人生的孩子,不是你的,就在这里到此为止吧,别做梦欺骗自己了。   五年前,你欺骗自己他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可他还是走了。五年后,就不要愚蠢地安慰自己了。   想到这,凌岁寒在心底发出一声自嘲,嘲讽自己真是疯了。   好像自从苏致秋不告而别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得了一种叫失心疯的病,无药可医。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背对着那道朝思暮想的身躯,闭上眼睛。   *   苏致秋一直担心自己第二天早上会醒不过来,睡前特意上了五、六个闹钟。   结果就这样,他还是起晚了。   他们三个人一个比一个睡得死,谁都没听见闹钟的声音,最后还是苏致秋率先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按掉了响了七八遍的闹钟。   第一个念头是他这是在哪。   往左边看看,是他儿子,往右边看看,是儿子他“妈”。   此情此景好像在做梦,没有遗憾了,跟到了天堂一样美好。   下一秒,苏致秋腾得一下坐起来,彻底清醒了,昨晚的事也回到脑海。   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感觉这一觉睡得可踏实了,特别舒服。   抓起床头的手机一看,果然够踏实,连工作室大家给他打电话都没听见。   今天上午可是有嘉宾拍摄的。   好在,他现在赶过去也不算晚,应该才刚开始开拍,这些事苗苗他们就能搞定。   但作为工作室现在的二把手,苏致秋连面都不露显得不太尊重嘉宾。   他看看时间,还好,来得及。   苏致秋蹑手蹑脚地从床中间爬起来,一边放轻动作穿衣服,一边盘算苏团团怎么办。   是继续放凌岁寒这里,还是送去温觉非那。   本来是打算送走的,但今天起晚了,时间就非常不宽裕了,而且他的车还被苏致枫开走了。   不等他想出个所以未然,床上一大一小不约而同地动了一下,把苏致秋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开玩笑,哄一个就得半天,要是两个人同时醒了,他还要不要去上班了。   然而,他的祈祷没有生效,很快,先是一个粉扑扑的小脸蛋露了出来,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一撇嘴。   “爸爸。”   小孩可怜兮兮地伸出胳膊,要抱抱。   苏致秋没办法了,只好把裤子一提,走过去熟练地将苏团团抱在怀里晃了晃。   苏团团牢牢搂着他的脖子,神色恹恹地趴在他肩头,显然还没度过刚起床的郁闷情绪。   苏致秋正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就听身后的被子簌簌一响,他余光朝后一瞥,凌岁寒也坐了起来。   简直是和苏团团等比例放大的五官更加俊美,即使刚起床头发有些乱,长相却依旧出色。   两人对视一眼,凌岁寒还没有清醒的目光缓缓下移,最终停留下他拍着苏团团背的手上。   经过昨晚,苏致秋已经能大致猜出他此刻的想法,立刻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行。   凌岁寒也不说话,也不闹,就乖乖坐在被子里,乌黑的发丝贴在额前,浑身散发出一股无辜的味道。   只有苏致秋知道,这只是表面的宁静,凌岁寒的起床气正在酝酿,即将迎来一场狂风骤雨。   他只有一个人,顾不上一心二用,只能先哄小屁孩,一会再说大的。   他一边晃着苏团团,一边不忘安抚凌岁寒,“还早呢,你要不要再睡一会,我自己开车去就行,你……”   他刻意放得轻柔的语调被打断,男人抬眸望向他,定定问道:“你是不是迟到了?”   苏致秋一怔,愣愣地看着眼前人,没反应过来。   凌岁寒语气这么平和,意识还这么清醒,甚至顾虑到他迟到了这件事?   要知道,他闹起床气的时候可是要自己抱抱亲亲好半天,才肯磨磨唧唧地下床,十年如一日。   导致他之前那几年都成条件反射,只要身边人一有动静,立刻伸出胳膊抱住哄两句。   所以,他面对苏团团起床气的时候,才这么业务熟练,丝毫没有手忙脚乱。   说实话,苏团团可比他另一个爹好哄多了,起码不会哄着哄着就对他耍流氓。   “你带他洗漱吧,我马上收拾好送你。”   凌岁寒丢下这句话,就掀开被子下了床。   只留下苏致秋呆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甚至朝窗外看了看,还在下雪,但太阳应该还是从东边升起,世界没有乱套。   那凌岁寒怎么忽然乱套了?   凌岁寒的反常行为弄得他接下来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洗完脸毛巾却往苏团团脸上擦。   正刷牙的苏团团莫名其妙被牙膏沫涂了一脸,赶紧叫道:“爸爸!”   苏致秋这才回过神,连忙给儿子道歉,带他洗脸。   苏团团不要爸爸帮忙,自己收拾自己十分井井有条。   在镜子里看着儿子认真的模样,苏致秋依旧满脑子都是震惊。   毕竟就在昨天,凌岁寒还因为闹起床气跑到厨房去找他,缠着他要一个抱抱后才肯走。   睡了一晚,就转性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实在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就好比一个人每天早上起床都要吃一个鸡蛋,连续吃了十年,可偏偏在一个平常的早上,他没吃,把鸡蛋留下了。   这不禁让人好奇,让人想去探索背后的原因。   忘了,吃腻了,还是从此改性了?   苏致秋觉得自己此刻就是这种心理,迫切地想要向凌岁寒要到答案。   说来好笑,凌岁寒自己还没怎么样,他倒是先不习惯起来。   去公司的路上,苏致秋都没有找到机会询问,苏团团在后面的儿童座椅里不停地和他说话。   他一边答应着苏团团,一边忍不住去观察凌岁寒。   凌岁寒十分认真地开着车,双眼注视着前方,娴熟地打过方向盘。   他今天穿了件冰蓝色的外套,上面绣着片片雪花,发型和苏团团一样打理得整整齐齐。   只有他这个坐副驾上的人,因为着急出门穿了个灰色大外套就出门了,跟身边这两个光鲜亮丽的人仿佛不在一个世界。   苏致秋讪讪地理了理外套的扣子。   凌岁寒看起来非常正常,没有一丁点问题,从起床到洗漱出门,用的时间非常短,和平常人没什么区别。   苏致秋却总觉身边这个人身上有一丝违和,是哪里违和他也说不出来。   或许是在苏团团面前不好意思了,毕竟是苏团团崇拜不已的帅叔叔。   苏致秋偷偷笑了一下。   尽管不是处于本意,但最终苏团团还是被留给了凌岁寒看着。   其实一路上,他完全有时间提出让凌岁寒把苏团团给温觉非送去,但不知为何,几个路口他想开口的时候,都闭上了嘴。   一种直觉告诉他,说了之后,凌岁寒会不高兴。   那就干脆不说了。   离过年没几天了,让他们父子俩最后再接触一下吧。   想到这,苏致秋原本昂扬的情绪一下子跌落下去,蔫蔫地进了电梯,直到进工作室前才调整好状态。   晚来了一段时间,等他一进去,大家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看见他的身影,知道主心骨来了,纷纷松了口气。   苏致秋顾不上把包放下,就被拉去设备室,说是出了点问题。   等他晕头转向地忙完一阵后,已经是临近晌午了,苏致秋瘫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水,就连忙打开笔记本给温觉非上交季度报告。   说实话,温觉非给他开这么高的工资绝对不是因为他们二十年来的发小关系,而是工作室的确忙。   虽然不像从前当爱豆的时候连轴转,但也工作量不小,主要还要面对各种人际上的协调。   而且他的确感到年纪大了点之后,真得不能像十几岁时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的拼命了,没那个干劲了。   要不是温觉非当初极力邀请他,苏致秋是不会来的,退圈五年,他实在没有信心再担任这么重的担子。   没想到,就像温觉非说的,他的确上手得很快,干得井井有条,工作室这个季度直线上涨的业绩曲线就能说明所有问题。   苏致秋把一杯水吨吨喝完,放到一边。   他回了温觉非几条工作上的信息,就收到了对方的回信。   温:【年后真要走啊?要不再考虑一下吧,我给你继续涨工资】   温:【真有点舍不得你】   温:【有种我财神爷跑了的感觉】   温:【当初出道的时候,我说你比起明星更适合干经纪人,你还不信我,我早就觉得你有潜力】   温觉非接连给他发了一串消息,有文字有表情包,看得苏致秋眼花缭乱。   不等他把消息看完,温觉非的最后一条消息就过来了。   温:【对了,别忘了把年度总结报告也发凌岁寒一份,毕竟他现在也是占一半所有权的二老板,别让他找茬】   温:【小青蛙抛媚眼jpg.】   苏致秋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打了个几个字,“不用吧……”   即将发出去的下一秒,他又删掉了,只留下两个字。   苏:【好的】   叉掉聊天框,苏致秋朝后一靠,有些疲惫地捏了捏太阳穴。   他有些烦心,不知是为凌岁寒今早的反常,还是为温觉非话里透露的意思。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苏致秋知道温觉非想自己留下一方面是因为手足情谊,而一方面也的确是他是个事业上的好帮手。   温觉非信任他,他也有让温觉非信任的能力,他们合作,事半功倍。   在这一点上,他们都心知肚明。   温觉非也没避讳过,最近这个月他屡次让他签字或是去应酬,也是信任他的意思。   之前只是管着事罢了,而现在,是真得想把工作室全权交给他了。   苏致秋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对现在这份工作的喜爱程度,甚至大于曾经的明星梦。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过了追求鲜花掌声的年纪,也许是这份工作把他从五年的沉沦旋涡中挖出来,重新带给了他安全感和另一种最重要的东西。   成就感。   他是个要强的人,不是凌岁寒那种傲娇嘴硬,不是肖航那种纯粹来赚钱的玩咖,也不是温觉非和邹飞白那种热血怪。   而是一种很直的,好像天生就不会拐弯的犟骨头,他从小就喜欢走死胡同,宁可撞得头破血流,也不愿意回头看一眼。   对凌岁寒是这样。   对他的事业也是这样,他可以一天只睡两个小时练舞,只吃一片面包保持身材,小拇指骨折依旧连跳五场……   不是因为多喜欢当爱豆,更妄论梦想。   而是选择做了,就要努力做到最好,对得起所有人。   他骨子里是有点自卑的,他承认,尤其是面对生来拥有一切的凌岁寒的时候。   所以,他更渴望成功。   蜗居在乡下养大苏团团的五年,对他是双层痛苦的。   一层是感情失意,另一层则是事业的一无所有。   而现在,他终于又找到了曾经那种胜券在握的感觉,就像迷失在大海上的水手终于找到方向舵。   可这一切,却要再一次失去了。   只是,那年他是被迫放弃所有。   这次,却是他自己硬要离开。   苏致秋不自觉地咬着唇,直到尝到一股血腥味,才松开牙齿。   一抬眼,才发现温觉非又发过来了一条消息。   温:【再好好考虑一下我说的话,我随时等你】   苏致秋抬手摸了摸刺痛的唇,如果在以前,他会直接无视这条消息,或者打个哈哈敷衍过去。   因为他去意已决。   但今天他的手放在键盘上,却迟迟敲不下心中的那几个字。   或许,他真的可以试着说出真相……   苏致秋第一次在脑海中冒出这个大胆的念头。 第49章 第 49 章:凌叔叔,你见过我妈妈吗   聊天软件叮咚一响,拉回了他的思绪,苏致秋以为又是温觉非的消息,哪知打开一看,是凌岁寒。   依旧是一张报备的照片,不过今天凌岁寒没有带苏团团出去玩,而是跑到楼下的私人小花园里堆起了雪人。   雪人歪歪扭扭的,鼻子插着根不知道从哪买的胡萝卜,头上顶着一个红色水桶,虽然丑了点,但还是挺可爱的。   一看就知道是团团做的。   毕竟凌岁寒审美和动手能力都挺好的。   苏致秋不自觉地扬起嘴角,他发了个点赞的表情包过去。   凌岁寒没回他。   他想起温觉非嘱咐的事,又把弄好的年度报告也传给了凌岁寒一份。   中午吃饭的时候,雪还在下,没有丝毫要变小的意思。   苏致秋站在窗边,不自觉地就望向楼道里的那个小窗户,站在那扇小窗前,可以看到他的办公桌。   刚刚重逢的时候,凌岁寒总是站在那个窗子前面抽烟。   但今天天气不好,所有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了。   掰着手指头一数,刚来北城的时候也才入冬,一眨眼,居然已经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发生了太多事,让人莫名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地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苍茫的雪白色,为这座城市平添几分肃杀寂寥的味道。   和他的老家一点也不一样呢,贵市依山傍水,哪怕在隆冬时节,也总有大片绿色植物。   不像北城,树上最后一片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下堆满落雪的枯树枝。   苏致秋随便吃了两口,下雪路滑,他们一群人直接从楼下订的快餐,图省事。   味道只能说是凑合,好在他也不怎么挑食,能填饱肚子就行。   今天雪这么大,晚上肯定不能再留到那么晚了,尤其是苗苗她们这些女孩子,另外还有小张那几个住得远的,回去得一个多小时,不安全。   所以,今下午最好提前一会开工,等大家走了,他晚上一个人加会班也没事。   苏致秋一心二用,吃着饭,脑袋里还不停地在盘算今天的工作计划,连身边人跟他说话,他都没听到。   “小苏哥,好像是你手机在响吧?”剪辑师挠挠头,“咱俩铃声一样,我还以为是我的呢。”   苏致秋忙拿起来一看,还真是。   屏幕上方跳动着来电人的姓名:大小姐。   剪辑师猴精猴精地瞟了一眼,顿时偷笑道:“嫂子找你吧?”   说完,又忍不住打趣道:“苏哥你和嫂子感情真好啊,就中午休息这么一会也要打个电话。”   自从上次的误会后,苏致秋一直想找个机会解释一下,但又实在没想到好理由,干脆就破罐子破摔地承认了。   他轻咳一声,对正向他挤眉弄眼的剪辑师示意了一下,握紧手机快步走出去。   剪辑师在身后窃笑,小苏哥工作能力强,人又温柔,就是有点爱害羞,嫂子想必是个直爽的性格吧。   苏致秋不知道剪辑师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如果他知道的话,一定会把刚喝进去的水喷出来。   凌岁寒直爽?那家伙全身上下嘴第二硬,还毒,别扭得要死。   他脚步下意识调转方向,朝楼梯间走去。   虽然工作室空间很大,大家的说话声也比较热闹,没有人会特意去听他打电话的声音。   但苏致秋每次只要接到凌岁寒的电话,一定会跑出来接。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定要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才接通电话,仿佛两人心照不宣的小秘密,只属于他们的空间。   又或者是怕同事打趣,他总觉得在同事面前给凌岁寒打电话是一件羞涩的事。   他几乎是小跑着走进楼梯间,一边推开厚重的防火门,一边给凌岁寒驳回电话。   电话铃声很快响起来,然而却不是从手机中,而是响在耳边。   耳边!   苏致秋下意识抬起头,看清站在窗边的身影,惊讶得差点叫出声。   凌岁寒就站在那扇窗子前,像三个月前一样,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盯着窗外的枯枝出神。   听见他的声音,男人侧过头来,露出优越的五官,对他一笑,略带得意地道:“我就猜你会来这里。”   苏致秋十分惊讶地看着他,听到他开口的那一刻,心中又忍不住涌出一种欢喜。   他下意识逃避那种开心,不知所措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凌岁寒说:“刚到没两分钟。”   苏致秋点点头,怪不得那会他站在工作室窗边吃盒饭,没看见这边的凌岁寒。   说完话,苏致秋环视了一圈,愣了一下,问,“团团呢?在家里吗?”   不知道是他这句话中的哪个字取悦到了凌岁寒,男人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扬起下巴示意他看下一层。   苏致秋看他这个笑容看得红了脸,真特么帅。   他跑到栏杆处,往下看了看,就看见下一层的台阶上正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孩手里拿着个相机模样的东西,正好奇地咔咔咔拍个不停,显然十分新奇,连自己爸爸的声音都没听见。   苏致秋故意大声咳嗽了一声,苏团团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抬头一看是他,顿时欢呼一声,噔噔噔地冲了上来。   跑到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苏团团脚下一踉跄,差点栽倒,不等苏致秋去扶,旁边已经伸出一只手拎住了他。   凌岁寒把苏团团放到一边,没留意苏致秋错愕的眼神,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似乎自己都觉得自己反应有些过于快了。   苏致秋完全是凭一个为人父亲的直觉,才第一时间冲了过去,而凌岁寒却只是认识苏团团不到一个星期为止……   他怎么回事?   凌岁寒自己想不明白。   作为旁观者的苏致秋也想不明白,只归功于凌岁寒是天生反应迅速。   就像……七年前,他明明离得最远,却能第一个冲过去拽住掉下升降台的自己。   只不过这一次,他拽住的是他们的孩子。   苏致秋不经意间瞟了凌岁寒一眼,不知道凌岁寒有没有想起这件往事。   凌岁寒正有点出神地看着再次被扯到的右手,从肩头到手指尖都传来隐隐痛意,提醒着他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最清楚自己那一刻的极度惊慌是多么不正常。   他什么时候成了这么圣母心的人了。   还是想向苏致秋证明自己真得把他的孩子放在第一位了,所以才做出这么迅速的反应,像刻在基因里一样的条件反射。   苏团团没有理会大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波动,只一心给苏致秋展示自己的新礼物。   果然,是一个儿童相机,像素比想象中好,外观还是独特的小汽车外壳,怪不得苏团团这么喜欢。   见苏致秋看得目不转睛,一旁的凌岁寒鬼使神差地冒出来一句,“这么喜欢啊,也给你买一个?”   苏致秋一愣,见他正笑着看自己,用看苏团团一样的眼神,他的脸刷一下就红了。   “不用,我就是没怎么见过,新奇。”   苏致秋摆手拒绝,“这个儿童相机挺贵的吧?我看画质可不像个儿童相机应有的水平,总是让你破费。”   凌岁寒没理他。   苏致秋只好弯腰揉揉儿子兴奋的小脸,指挥他继续去楼下找合适的景物拍摄。   苏团团早就迫不及待了,得到爸爸的许可,立刻就抱着相机冲了下去研究。   苏致秋这才扭头看了凌岁寒一眼,问起了正事,“怎么突然过来了?”   凌岁寒看出他不想再提起刚刚的意外,便回答道:“想过来就来了。”   回答了,又好像没回答。   苏致秋抿抿唇,没说话,没问他为什么突然想来。   凌岁寒却自己说了,他用身体回答了这个问题。   苏致秋只感到一股重量压到了他的身上,他一个不察被压得后退了几步,靠在后面的扶手上。   苏致秋下意识叫起压在他身上的人的名字,“凌岁寒,你……”   凌岁寒却靠在他的肩头,只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他的唇瓣,“嘘,你儿子还在下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苏致秋这才想起下面的苏团团,忙降低音量,“你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   说着他抬起手试图去摸男人的额头。   昨晚一个人在沙发上睡了那么久,还穿得那么薄,不会冻着了吧。   凌岁寒一把抓住他的手,用自己的手裹住。   “没有,让我抱一会。”   他在他耳边说。   温热的吐息扑在耳侧,那个小小的耳垂立刻泛起红。   他靠着的人,果然没有再动。   凌岁寒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起床气犯了,“他闷声埋怨,“不高兴。”   苏致秋有些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望向半开的窗子,窗外的雪花还在纷纷扬扬的飘落。   “都起床这么久了,而且早上……不是没事吗?”   他轻声问。   凌岁寒沉默了,半晌没说话。   就在苏致秋要转移话题的时候,那个人才懊恼地说:“早上当然没事了,又没人哄。”   苏致秋僵住了,他收回躲闪的视线,终于落到了抱着他的人身上。   凌岁寒把头埋在他的颈窝,看不见脸上的神色,只能感受到他开口时打在自己脖子里的热气。   “没人管,还撒什么起床气。”   他的语调出乎意料得平静,没有一丝埋怨的意味。   苏致秋心却一拧,钝钝得疼。   “我……”   他只说出一个字,就被凌岁寒叫停。   “我知道你要哄你儿子,没有抱怨的意思,”他闷闷地说,“你补给我就好。”   “不然,我会一整天都不高兴,都在犯起床气。”   苏致秋下意识蜷起手,为了抵抗心底深处传来的阵阵酸疼。   他不愿意承认,可他确实为这一句简单的话,心疼了。   他比凌岁寒大,小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去照顾他,慢慢就照顾上了瘾,见不得凌岁寒这副懂事的样子。   在他心里,他总觉得凌大少爷就应该乖张傲娇一辈子,谁叫他命好。   所以,他真得听不得这样的话。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的手已经放在凌岁寒的背上,轻轻地安抚着。   直到凌岁寒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别摸了,我石更了。”   话音刚落,苏致秋就感到什么东西抵着他。   他顿时有些炸毛,正要说什么,垂下头却看见凌岁寒写满落寞的眼。   漂亮的桃花眼,却蒙了层薄雾。   他又该死的心软了,重新伸出手去回抱住凌岁寒的腰。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楼梯下传来苏团团的声音,小短腿上楼却很快,哒哒哒得很快就要上来了。   不等苏致秋推开身上的人,凌岁寒已经自己站起来了。   松开他之前,苏致秋感到脖子里一痛,没等他反应过来,苏团团就过来了。   “爸爸,你看看我拍的。”   他嘚瑟个不停,给苏致秋往后看,乱七八糟的,有他拍的楼梯、窗户,还有外面的雪景,最后一张是一个雪人。   有些眼熟。   苏致秋定睛一看,发现是凌岁寒给自己发过的那个雪人。   同样的雪人,同样的角度,甚至连光线都一样。   根本就是同一张照片。   苏团团指着上面的照片臭屁地说:“这是叔叔教我拍的,我们一起按的快门哦,是不是超厉害?”   苏致秋心说怪不得这张拍得最好,起码有了基本的构图。   但当着儿子的面,他没有打击孩子的积极性,立刻点赞道:“真好看,团团太厉害啦!”   果然,苏团团立刻被他捋顺了毛,小下巴高高扬起,脸蛋红扑扑的,得意又不好意思的样子,像极了那只小红鸟玩偶,也像极了某人。   他扫了眼某人,心中冒出一股特别的滋味。   苏团团相机里的第一张照片,是和他另一个爸爸拍的。   尽管他们谁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苏致秋垂下视线,看了楼梯台阶一眼,还想再说什么,身边人开口打断了。   “该走了,”凌岁寒对苏团团说,“你爸爸还有工作,我们晚上再来接他吧。”   苏团团闻言,看了苏致秋一眼,乖乖点头,不忘嘱咐他,“爸爸,你认真上班,晚上团团和叔叔来接你回家。”   苏致秋被他这小大人一样的语气逗笑了,嗯了一声,和他说再见。   看着两人没有出楼梯间,而是顺着楼梯往下走,苏致秋这才想起一件被自己遗忘的大事。   他赶紧叫住两个人,“等等!你们怎么进来的?”   凌岁寒已经戴上了帽子,帽舌压得很低,露出挺直的鼻梁和薄唇。   他还没开口,苏团团已经说了,“坐电梯上来的呀。”   苏致秋差点昏过去,他震惊地看着凌岁寒,“你,你们没被拍到吧?”   凌岁寒皱了皱眉,安抚道:“你放心,我给团团戴口罩了,而且我抱着他呢,拍不到他的样子。”   苏致秋的眉头却丝毫没有解开的痕迹,心中一急,脱口而出,“我不是担心他,我是担心你!”   凌岁寒明显一愣,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几分,仰起头对他一笑,轻声道:“我们从侧门进的,没有人。况且也没人敢放我的照片,放心吧。”   苏致秋被他的笑晃了一下眼,下意识移开视线,暗骂自己真是糊涂了,忘记了凌岁寒的身份。   他这才放下心,目送凌岁寒抱着苏团团消失在楼梯下,苏团团不忘对他挥挥手。   苏致秋也招手,用口型对他说了句拜拜。   直到楼梯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他一个人,他才回过神来,回想起刚刚那个画面。   莫名的和谐,仿佛他们本来就该这样,一家三口,幸福美满。   他本来还有些担心苏团团和陌生的凌岁寒单独在一起,会害怕,会没有安全感。   毕竟他是一个敏感的孩子,没安全感,又十分心思重。   有时候,连苏致秋都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可没想到,苏团团和凌岁寒在一起的这几天,脸上的笑容都变多了,小人明显自信了不少。   就是莫名有些更傲娇了。   变得和那人更像了。   他的变化,苏致秋没法忽略,更没法无视,因为真得很明显。   父子俩离开的画面不断在他眼前晃悠,让他进工作室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   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在办公桌前坐下了。   苏致秋看着出现在桌面上的聊天框,依旧停留在温觉非给他发的最后一句话上。   不自觉的,他的手放在键盘上。   温:【再好好考虑一下我说的事,我随时等你】   苏:【好】   这一条迟到的回复,很快得到温觉非的回应。   温:【小猫惊讶jpg.】   却没有说别的,似乎早已料到了他的动摇。   苏致秋关掉聊天框,旁边就凑过来一个人影,他扭头一看,是剪辑师,对方正神色奇怪地看着他。   差点把他吓一跳。   剪辑师欲言又止地对他说;“小苏哥,你不挡一下吗?”   “什,什么?”苏致秋疑惑地问。   见他没明白,剪辑师揶揄一笑,道:“是嫂子来了吧?”   苏致秋的眼睛下意识睁大,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暴露了一切后,才急忙轻咳一声。   但剪辑师已经偷笑了一下,忙拍拍苏致秋的肩膀说:“小苏哥,你别误会,我不是要打探你的隐私。”   苏致秋索性直接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心中有些担忧,抬头不留痕迹地打量了一眼眼前年纪不大的小孩。   虽然他很确定那会没人进楼梯间,但万一被看到了什么呢。   不过看对方的表情也不像,毕竟要是真看到凌岁寒抱着他的画面,相信没有人会这么镇定。   早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来了。   剪辑师莫名有些羞涩地指了指他的领口,“那啥,嫂子挺奔放的。”   苏致秋一愣,这才猛地想起凌岁寒离开前似乎对他的脖子咬了一口。   他忙拉开抽屉找出小镜子,对着一看。   果然,一个小小的红痕留在锁骨,不大,却莫名暧昧。   好在位置比较低,把衣领拽高点就看不见了。   苏致秋忙把衣领理好,有些尴尬地清清嗓子。   见他挡好了,剪辑师这才举起双手发誓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苏致秋张张嘴欲言又止,但又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干巴巴地点点头。   倒是小孩又露出一个贼兮兮的笑,半是羡慕半是打趣道:“哥,你和嫂子感情真好,就一上午没见,嫂子都要找过来。”   苏致秋的脸红了。   不说还没事,这么一说,他俩好像是够腻歪的。   跟热恋期的小情侣一样,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不是亲就是抱。   他俩刚谈上那会也是这样的,甚至更夸张,连去厕所另一个也要随时跟着。   上一秒还在舞台上肆意唱跳,在镜头前装好兄弟好队友,在粉丝面前表演不熟。   下一秒,舞台下,没有摄像机的角落,四片唇瓣已经吻在了一起,两个人紧紧拥抱着对方,亲得不可开交。   综艺上要通过做任务抽房间,两人没有抽到一起,摄像机开着的时候,各回各的房间。   摄像机一关,和他抽到一间房的温觉非就被凌少爷无情地扫地出门,床上躺在他旁边的人换成了凌岁寒。   少年不仅霸道,还爱吃醋,一边气愤地嫌自己跟他没默契,没有选同一间房,还要拿着手机靠在床头,阴阳怪气地读超话的发言。   “秋非鱼才是真爱,寒秋粉滚开!”   “啊啊啊,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苏致秋看温觉非的那个眼神,好宠溺好温柔啊,不愧是从小一起出来打拼的竹马。”   “不磕苏温的人真没品,记住,天降永远打败不了竹马。”   “苏致秋简直就是温柔攻啊,说他是凌岁寒老婆的人,你们是性别认知障碍吧。”   读完后,还要来一句恼怒的“你什么时候看温觉非了,我怎么不知道?还温柔宠溺,你是不是找死?这人也是眼瞎吧,气死我了!”   听得一旁的他心惊肉跳,生怕凌岁寒一个没忍住,用大号回复对方,那可就真得天下大乱了。   直到他自己认命地把衣服一脱,凑过去把手放到少年的腹肌上,笑着问他;“不做吗?明早还要早起拍摄。”   凌岁寒才会停下吵架,丢开平板,一把将他压在身下。   整整三年都是如此,有段时间,他都感觉自己快精神分裂了。   苏致秋不自觉地啧了一声,那时候,真是青春年少。   二十五岁的凌岁寒已经学会了收敛,不再火力全开地骂人,而是淡淡的嘲讽。   甚至无视。   只是,无论是什么时候的他,都迷得自己毫无招架之力。   没有七年之痒,只有更爱,最爱。   苏致秋发现,他似乎不想走了,越来越不舍了。   刚刚回北城时的打算,已经在这数十天的温柔乡中渐渐融化,就好像习惯了温水的青蛙,不愿意离开。   雪一直下到了晚上,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到了六点的时候,才渐渐小下来,漆黑的天空乌云密布,外面起了风,寒冷的北风呼啸着震动窗户,刺骨的寒意仿佛无形的刀片,渗过墙面往里钻,呜呜的声音听得人坐立不安。   苏致秋皱眉看了看手机,这才发现已经发布了恶劣天气预警。   他连忙招呼大家停下手里的活,赶紧回家,免的一会真得被困在路上了。   窗外寒风呼啸,一群人也坐不住了,纷纷拎着包和他道别后就匆忙走了。   苏致秋挨个问了怎么回家,住得近的可以一起送一下,打不到车的他打算让凌岁寒开一辆车过来。   等他安排清了,又忽然想起一件事,忙叫住走在最后的苗苗。   “安雯雯今天又请假了,还是不行吗?”苏致秋关切地问道:“需不需要去医院看一下?她不好意思,你不要瞒着我。”   她们两个都不是北城人,小小年纪两个小姑娘在北城打拼,也没个亲友,苏致秋怕出啥事。   早上他已经问过安雯雯了,那头草草回了个没事,就没了动静,也不知道是真没事还是不好意思跟他说。   苗苗哦了一声,解释道:“不用,小苏哥,可能也是最近天气冷,就得多难受几天。”   苏致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没再多问,只嘱咐道:“那你多看着她点,要是有任何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该去看就去,别心疼钱,有情况就找我。”   苗苗早就习惯了他爱操心的性格,点点头应了下来。   又叮嘱苗苗让她告诉安雯雯不着急上班,先休息好再说,苏致秋这才让苗苗回去了。   他本想送苗苗回去,女孩拒绝了,叹了口气说这个天还不如坐地铁快。   想到北城的交通,苏致秋无奈地笑了。   出门的前一秒,苗苗忽然犹豫一下,又绕了回来。   苏致秋看她犹犹豫豫的样子,像是有话要说,又半天不张嘴。   直到他催促了几遍,苗苗才终于有些凝重地开口。   苏致秋这才知道有个歌手在追安雯雯。   他知道那位歌手,和两个女孩差不多大,实力一般般,似乎有点背景,而最出名的还是对方那些黑料。   苏致秋当年离开娱乐圈的时候,对方还没出道,现在接触也不多,只是听说过一些传闻,不知道到底怎么样。   他忍不住多问了两句,苗苗对他摇摇头,“不是很熟,小苏哥你还没来的时候咱们和他合作过,他让我不是很舒服,总觉得很不尊重人,还特别轻浮。”   苏致秋见一向心直口快的苗苗说得遮掩,想起看过的对方的花边新闻,明白了她的意思,也皱起眉。   “雯雯不让我跟别人说,怕你们担心,之前只是给她发消息骚扰,最近那家伙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我们的地址,今天白天居然找上门了,要不是她和我说,我都不知道这事!”   苗苗解释了一番,又和苏致秋强调,“小苏哥,我是觉得这事不能瞒着,万一真……”   苏致秋脸色有些难看,直截了当地说:“你做的对,这么大的事早就该告诉我了,你们两个自己住太不安全了!”   苗苗宽慰道:“暂时应该还没事,他没做出过什么过分的举动,就是缠人,我们都反锁门的,而且我哥和我嫂子来看我了,这两天也在我们那住着。”   苏致秋这才放心了点,心神不宁地把工作室用来回礼的礼品塞给了苗苗,“不知道你家里来人了,你拿回去,让你家里放心,不然你一个人在外面,他们肯定惦记你工作。”   苗苗没想到他连这都想到了,正好家里也总是怕她一个人在北城工作受领导欺负,干脆没和他客气,抱着走了,打算回去证明一下新领导不仅长得帅,还特温柔特细心。   送走苗苗,他也关灯锁了门。   因为恶劣天气,楼里大部分灯都关了,显然已经提前下班了,只有个别赶进度的工作室还在忙。   苏致秋下了楼,还没打电话,一辆熟悉的车就停在他身前,似乎一直在盯着这边。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   外面狂风大作,天寒地冻,车内温暖如春。   一坐进去,苏致秋就长舒口气,舒服得终于放松下来。   苏团团规规矩矩地坐在儿童座椅里,他在南方长大,从未见过北方的冬,此刻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都看呆了。   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偶尔有车辆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驶过,昏黄的车灯照亮雪夜的路。   苏致秋嗅着鼻尖熟悉的淡淡香水味,听着身后儿子的叽喳声,心中有种莫名的安定。   他稳了稳心神,问了凌岁寒两句那个歌手的事,主要是问他认不认识那人。   凌岁寒不像他离开娱乐圈这么久,一直好好待着,咖位还越来越大,肯定比他更了解。   果然,凌岁寒点点头,“见过。”   他忙追问了两句,凌岁寒开着车,轻描淡写道:“是有点背景,那些绯闻也多半是真的。”   闻言,苏致秋皱起眉头,有些烦闷。   主要是为安雯雯担忧,苗苗说的那次活动举办的时候,他还没回北城,所以不清楚那个歌手是怎么看上安雯雯的。   但很显然,对方缠上安雯雯了,而且已经快三个月,苏致秋非常担心对方的耐心告罄后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举动。   毕竟刚刚凌岁寒也说了,对方那些传闻都是真的,这种换女朋友比衣服还快,在片场耍大牌,甚至选妃睡粉的艺人,能有什么底线。   安雯雯是个腼腆文静的性格,不像苗苗那么不好惹,很容易招惹这种潜在的渣男。   想了想,他忍不住又问了几句,一些事情凌岁寒也不太清楚,但已经足以让他担忧无比。   见他愁眉不展,凌岁寒开着车,淡淡发问,“他惹你了?”   明明只是简单的四个字,苏致秋却莫名听出了其中的森森寒意。   他忙下意识摆摆手,给凌岁寒重复了一遍苗苗的话。   说完后,却没有得到凌岁寒丝毫回应,男人只丢给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就很快移开视线。   不大高兴的样子。   苏致秋没多想,只以为凌岁寒也看不上这种艺人,便啧了一声,开始帮安雯雯想对策。   他想的太入神,连苏团团在后面叫他都没听见,还是凌岁寒叫了他一声。   他这才回过神,和儿子说了几句话。   苏团团问他明天开学了,是不是不能去幼儿园了。   苏致秋看看外面飘着的雪花,皱了皱眉,道:“明天看看情况吧,要是还下这么大的雪,咱们就不去了。”   话音刚落,苏致秋就后悔了。   本来老妈明天就能回来的,奈何这么大的雪实在无法返航,出于安全考虑,苏致秋也劝她多待几天,等路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再回来。   苏致枫那边还得出差至少一个星期,也回不来。   所以明天不去幼儿园的话,那就又只能把苏团团留给凌岁寒看着了。   苏致秋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了。   毕竟凌岁寒为了帮他带苏团团,已经整整三天没工作了。   他现在这么火,又正值年关,怎么可能不忙,这几天光苏致秋知道的拍摄,他就已经推掉五个了。   苏致秋在心里算了算违约金,直飚七位数,心都在滴血。   还不如让凌岁寒去工作,他自己在家看孩子呢,毕竟他一年的工资加起来还真没有凌岁寒一次代言费多。   虽然他知道凌岁寒看不上这点钱,但还是不受控制地心疼,实在是以前穷习惯了。   苏团团在后座扁了扁小嘴,有点失望,他嘟哝道:“两天没见到柠檬了。”   苏致秋安慰他,“明天早上再看看,要是不下了,爸爸就送你去。”   苏团团点点头,很快就又高兴起来,对苏致秋兴高采烈地叫道:“要是不去的话,团团就可以和叔叔一起拼图了!叔叔今天买的拼图可好看了!”   闻言,苏致秋瞟了身边的男人一眼,凌岁寒专心看着前方的路,只有嘴角微微抬起,暴露了他还不错的心情。   苏致秋忽然发现,这一大一小似乎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相处得非常和谐了。   他不知是喜是悲,只好移开视线。   今天下班早,进家的时候也才七点多,简单吃了点饭,苏致秋就坐在沙发上给苗苗发消息,问她们的情况。   苗苗的消息过了一会才回复过来,说是没事,让他放心。   苏致秋埋头打了几个字,一抬头,就见两个脑袋挤在前面的地毯上,正对着什么东西研究。   他从沙发上探过头去一看,还真是一幅拼图,旁边放着示例图纸和很多碎拼。   示例图纸果真很好看,是一幅雪夜街景,天空飘着雪花,路边商店橱窗亮着灯,一家几口笑着走在街上。   挺应景的。   苏致秋看着这副图出了神,却突然被苏团团的叫声打断,“爸爸,你看这副拼图是不是我画的全家福很像?”   小家伙有点兴奋。   闻言,苏致秋定睛一看,还真有点像,主要是衣服的颜色比较一样。   苏团团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在地毯上蹦跳了几下后,想起什么,对旁边被他们忽视了的凌岁寒谄媚道:“叔叔,您见过我画的全家福吗?”   一直安静地坐在一边的凌岁寒垂下眼眸,盯着眼前散落一地的碎片,低声道:“没有。”   苏团团一拍手,立刻站起身,小跑着离开,不忘对凌岁寒嘱咐,“叔叔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   说着,他的身影就消失在门口。   苏致秋有些无奈地扶额,苏团团十分宝贝他那张全家福,因为被老师批了个优,还裱在了走廊上让其他家长参观。   所以一有个机会,他就要跟别人嘚瑟,温觉非已经被迫欣赏这张全家福好几回了。   想着,他先有些不好意思地给凌岁寒打了个预防针,“这张全家福他拿了优秀,所以有点得意,你别太捧场,不然他准会嘚瑟个不停,没完没了地烦你。”   男人背对着他,只能看到对方挺直的鼻梁和垂下的睫毛,纤长浓密,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莫名显出一股落寞。   苏致秋盯着他的侧脸,后知后觉男人从回来的路上就一直情绪不高,只是他一心沉浸在安雯雯的事里,忽略了。   想到这,苏致秋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果然见凌岁寒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进的气场。   正当他想开口问问凌岁寒的时候,男人已经率先开口。   “没关系,”他的嗓音有点沙哑,“正好我也很好奇你的全家福。”   闻言,苏致秋浑身一凛,终于意识到自己只顾着思考那个歌手的事,忘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上面是不是还有个“妈妈”来着?   他下意识从沙发上下来,想去拦住苏团团,但已经来不及了,苏团团已经拎着那张全家福,乐颠乐颠地从房间跑了出来。   “叔叔,”小孩一边跑一边热情地说:“我给你看我画的我妈妈!你见过她吗?” 第50章 第 50 章:你妈妈,为什么和我长得这么像   因为苏团团的话,偌大的横厅安静了一瞬。   苏致秋的脸色青白交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凌岁寒眼底幽黑,半晌,才轻声道:“叔叔也不知道。”   “知道什么?”团团走过来,奇怪地问。   凌岁寒好半天才再次开口,“我也不知道见没见过你妈妈。”   苏致秋几次想开口打断,却始终没找到话题。   开心的苏团团却一点没发现大人的神色变化,只兴奋地对着苏致秋扬扬手中的画,煞有其事地说:“爸爸,幸亏那天我恰好装进书包了,不然叔叔就看不了了。”   闻言,苏致秋忍不住一窘,根本不是恰好,而是苏团团一直在书包里装着,为的就是能随时拿出来跟别人嘚瑟。   也不知道这开屏孔雀一样的毛病,是跟谁学的。   眼看阻止不了,苏致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那张全家福小心翼翼地放在地毯上,凌岁寒的面前。   凌岁寒拿起那张画看,苏团团和苏致秋的眼神却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苏团团一边盯着帅叔叔的表情看,一边不忘小手指着给叔叔介绍,“这是我爸爸穿着黑衣服,这是我小叔在给我拍照,这是我奶奶在给我唱生日歌,还有这个……”   小孩顿了顿,脸色有点发红地指着,认真道:“这就是我妈妈,虽然我没见过她,但爸爸说我画得很像,叔叔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凌岁寒沉默了一瞬。   苏致秋的心跟着一抖。   不等他开口打断,凌岁寒已经回答了,“嗯,挺好看的。”   得到自己崇拜的帅叔叔认可,苏团团也不好意思地抿抿唇,扭扭捏捏地对凌岁寒小声说:“我爸爸说了,我妈妈长得特别好看,短头发,眼睛又大又漂亮,比爸爸还白,是个大美人。”   他说着,小脸和耳朵都红彤彤的,第一次和外人分享自己画的画,不免有些紧张,生怕凌岁寒不喜欢。   帅叔叔一直没说话,只盯着画上的人发呆,不知道在看什么。   空气中一片寂静,苏致秋在他们身后惊讶地看着苏团团,有些意外他会将自己随口说的“妈妈”记得这么清楚。   说不出的酸涩在胸腔萦绕,让他也忘了开口打圆场。   迟迟没有得到下一句认可的苏团团慢慢失望起来,有点尴尬地想收起这张画,甚至眼泪都开始打转,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来。   “你妈妈很好看,你也把她画得很好。”   凌岁寒忽然开口,声线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依旧让苏团团瞬间收起眼泪,露出一个惊喜的笑。   “爸爸也说我和妈妈长得很像,其实团团是照着自己画的。”   他丝毫没有怀疑帅叔叔的话,一心一意地给凌岁寒介绍起来,直到被凌岁寒打断。   “为什么你妈妈穿着红色的大衣呢?”   修长的手指落在那个坐在苏致秋身边的小人上。   凌岁寒问苏团团。   女小人的手和苏致秋的手被画在了一起,夫妻两个紧紧相依的模样,格外刺眼,看得人莫名烦躁。   真丑。   线条混乱,色彩模糊,白送他都不要。   凌岁寒望着眼前童真的画作,在心中嗤道。   倘若这小孩不是苏致秋的儿子,他早就头也不回地走开了,他的时间那么宝贵,凭什么浪费在这里陪小屁孩看什么妈妈。   凌岁寒心中冷笑不已,面上却丝毫不显,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认真地看着苏团团。   他状似无意地别着脸,挡住身后投来的目光,无视了身后人欲言又止的面色。   只一心等着眼前小孩的答案,带着自己都不知从何而来的执着。   明明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全家福罢了,他却看得比家里收藏室里的名家真迹还要仔细,不知道想要从里面看出什么来。   是苏致秋和某个女人相爱过的证明,还是对那个女人的嫉妒,以及由嫉妒导致的挑剔和不屑。   “这个和叔叔有关系。”   苏团团羞涩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丝毫没有发现室内空气的凝滞。   “哦?”凌岁寒仿佛来了兴致,认真地看着苏团团。   这捧场的模样,无疑更给了苏团团信心。   苏团团煞有其事地解释道:“我和爸爸总是路过一个超大的电视,每次路过的时候叔叔都在上面,穿着这件红大衣。团团觉得很好看,就画到我妈妈身上啦……”   说完后,他别别扭扭地转过头去,不大好意思去看叔叔的表情,怕凌岁寒笑话自己。   自然就错过了身后爸爸尴尬的神色,和身边叔叔的晦暗表情。   苏致秋有些坐不住了,他怕再说下去就没法圆了,正要站起来打断,就听苏团团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爸爸也同意了哦,”他怕凌岁寒不信,拍着胸脯保证,“爸爸也觉得这件红衣服好看。”   “是吗?”   凌岁寒忽然向后瞟了自己一眼,又问团团,“你爸爸夸我了吗?”   苏团团偷偷一笑,“没有!但是团团猜出来了,爸爸看大电视上的叔叔都看呆了,还说妈妈和叔叔一样好看呢!”   苏致秋彻底坐不住了,他站起身,不顾凌岁寒的脸色,就招呼道:“好了团团,明天要开学了,你们老师布置的口算你还没做呢,快去写,一会爸爸帮你检查。”   苏团团想说白天帅叔叔就带他写完了,但他看了看爸爸的脸色,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依旧听话地把全家福收起来,和凌岁寒道别后进了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团团拿起放在桌上的儿童相机,想起什么,对刚松了口气的苏致秋问道:“爸爸,你和妈妈以前没拍过照片吗?”   苏致秋刚松的那口气差点憋回去,猛咳了一声,才低声道:“没有,好了,不要再磨蹭了,快去写,我一下要检查的,写不好揍你屁股。”   当然拍过,现在去网上搜一下,还能搜出一大堆他们当年的合照,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   甚至还有他们的粉丝给他们p的各种凰图呢。   可他不能说。   苏团团不怎么失望地哦了一声,习以为常地进房间关上了门。   偌大的横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苏致秋将头转过来的时候甚至听见了脖子僵硬的咔咔声。   他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心头却乱如麻,找不到可以抽出来的线头,不知从何开口。   好在,凌岁寒看了他一眼,体贴地给了他个话头。   “你怎么让你儿子给他妈妈画我穿的衣服?”   苏致秋早已料到了他会问这个问题,迟疑一下,便拿出来早就想好的答案。   “他很喜欢你那件衣服,我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   凌岁寒眯了下眼睛,苏致秋假作没看见,移开视线。   沙发前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落雪声,扑簌扑簌,静谧悠远。   屋里亮着温暖的吊灯,照亮地毯上的两个身影。   本应是温馨的画面,却莫名孤独。   过了半晌,就在苏致秋以为凌岁寒再也不会理他,打算回房间看苏团团写作业的时候,男人却猝不及防地再次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那个女人有些眼熟。”   凌岁寒的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苏致秋盯着他的动作。   听心理学上说,这个手势是人安慰自己时最喜欢做的动作。   他走了下神,再开口时,凌岁寒盯着他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打量和探究。   “长得有点像我。”   他直截了当地说。   苏致秋知道就冲着凌岁寒一天照八百回镜子的臭美性格,最了解自己的脸不过,这件事瞒不过他。   他强忍着不避开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轻声道:“可能是团团在大屏上看见你之后,下意识模仿你画了吧。”   “是吗?”凌岁寒也不知信了没有,只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笑了一声,“那还挺巧,龙恒一天十几条地广,他偏偏模仿我画。”   苏致秋咬了下嘴里的软肉,正要开口,却被男人打断。   “是因为和他提过我吗?”凌岁寒问他,听不出情绪,“所以注意到了我。”   苏致秋下意识摇摇头,“没有。”   凌岁寒垂下眸,看不出眼底涌动的暗波,他低低地哼了一声。   再抬起头来时,他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对苏致秋一笑,说:“你要是不说,我还以为你是照着我找了个很像的人呢。”   “最近那电视剧不是挺火的吗?宛宛类卿,白月光替身,是这么说的吧?”   凌岁寒说得很轻巧,苏致秋还没怎么样,他先把自己逗得乐不可支。   苏致秋看着他笑得低下头去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合上了。   有什么可说的呢。   说这上面的人其实就是你,你看着当然眼熟。   也没有什么宛宛类卿,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都只有你一个人。   所有话都不能说,苏致秋最终只能跟着扯扯嘴角,露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   “幸好不是,”凌岁寒也露出一个笑,坐在地毯上仰起脸看他,说:“不然你真挺有意思的,一边抛弃我,一边找个我的替身。”   说着,他的脸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像是极力掩饰自己藏不住的狰狞。   他的脸实在太优越了,即使表情管理失败,依旧帅得像个超级反派。   苏致秋默默把脸别过去。   凌岁寒终于从地毯上坐起来,直到他把所有的碎片都装进盒子里,又把盒子放在桌上,都没有开口。   苏致秋想打破沉默,奈何绞尽脑汁,最终也只憋出来一句,“你胳膊怎么样了?”   静了几秒,他得到一句敷衍的回复,“没事。”   苏致秋没再说什么,他低下头轻轻地走出了横厅,不知道去拿什么了。   只剩下凌岁寒一个人背对着房间,站在窗前。   良久,砰的一声闷响,凌岁寒抬起长腿踹了沙发腿一脚,沉重的实木沙发直接平移了半米。   苏致秋手里拿着热水袋,就站在后面的大花盆旁边,没出声。   几个瞬息后,凌岁寒似乎已经稳定了情绪,转身拿起桌上的烟盒,顿了顿,又扔下了。   没抽。   苏致秋这才想起他刚回来的时候,没少见凌岁寒抽烟,但这几天却一次都没见过,甚至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打火机。   原因是什么,不言而喻。   他默默地走上前,把手中的热水袋放到凌岁寒的胳膊上。   凌岁寒从玻璃的倒影中看了他一眼,两人的视线在黑蓝色的玻璃上短暂交汇,又很快错开。   苏致秋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没有移开自己的手,凌岁寒也没有推开他。   鬼使神差的,他问出了一个问题。   “凌岁寒。”   男人侧过脸看他。   苏致秋却依旧平视着眼前的玻璃,像是逃避着什么,从口中吐出一句话。   “如果有天我突然变成了一个怪物,你还会和我……说话吗?”   “爱我”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却被他硬生生地咽下去了,临时换成了“和我说话”这个词。   或许是不敢吧,不敢把这个词用在凌岁寒身上,不敢看凌岁寒此刻脸上的表情。   面前的玻璃窗忽然变了颜色,上面浮现一张脸,是他恨之入骨的那张。   和他有几分相像的脸上,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着,里面充满恶意和嫌恶。   “你敢告诉他吗?”   “要是你那个大少爷相好知道你给他怀了孩子,他还会喜欢你吗?看你一眼都想吐吧。”   苏致秋望着眼前的玻璃,一会是纷飞的雪花,一会是那张让他作呕的脸,他头晕目眩,只能狼狈地闭上眼。   对方不甘心停留在玻璃窗上,拼命伸长脖子凑到他面前,得意地欣赏着他此刻的表情,又刻意地保持着一定距离,像是怕被什么脏东西沾染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前只剩下落地窗,没由了记忆中的脸庞。   身边人适时开口,有些莫名地问:“什么样的怪物?会吃人的吗?”   苏致秋十分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不会吃人,但会生人。   见他不说话,凌岁寒就当他默认了。   他一挑眉,感受着肩膀热水袋传来的暖意,竟认真地思考了半晌,才道:“我会把你关起来吧,关在家里,只有我能见到你。”   苏致秋一怔,下意识忘记了心中所想,朝凌岁寒看去。   凌岁寒看着脚下纷飞的雪,若有所思地道:“你要是想吃人了,我就把我的肉割下来给你,等你快把我吃完了,我就抱着你去死。”   苏致秋怔怔地看着他,明明是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他心中却仿佛掀起惊涛骇浪,久久说不出话来。   “怪物……”   身旁人唇缝间溢出两个字,他细细研磨了一下这两个字。   “变成怪物也不错,变成怪物你就不会跑了,因为只有我能陪着你,我再也不用担心了。”   凌岁寒说着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还笑了一声,有点渗人。   他看了眼苏致秋有些苍白的脸色,顿了一下,忽然啧了一声改口道:“还是算了,你这么胆小,我怕你先把自己吓死,好好做个人吧哥哥。”   谁胆小了。   到底是谁当年去玩密室的时候被吓哭了,还因为长得太帅,被工作人员把视频发到网上,结果上了热搜。   虽然凌岁寒当年只有十五岁。   苏致秋在心里腹诽半天,才后知后觉对方刚刚叫了他什么。   哥哥。   他抬头去看凌岁寒,凌岁寒却像什么都没说一样,没再看他。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晚上睡觉的时候,凌岁寒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连那个热水袋都没要。   只剩下苏致秋手里还举着那个热水袋,不尴不尬地站在客厅中间。   他站了一会,也灰溜溜地回了房间。   苏团团的作业本就放在桌子上,十几道十以内的加减法已经做完了也检查好了,小书包也整理得整整齐齐。   卫生间传来水声,小孩已经在自己洗漱了。   苏致秋走进去,帮他擦脸,苏团团乖乖仰起头,闭着眼对他说:“爸爸,叔叔睡觉了吗?”   苏致秋的手停了一下,把毛巾挂上,有些心不在焉地道:“我也不知道。”   “要是叔叔还没睡着的话,我可以去陪他睡觉吗?”   苏团团说。   苏致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迟疑地问:“为什么?”   苏团团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对苏致秋道:“今天叔叔总是捂着这里,肯定是不舒服了,就像奶奶总是捂着腿一样。”   “爸爸您上次不是还让团团陪奶奶睡吗?你说如果奶奶半夜不舒服,就去叫你。”   苏团团十分认真地说:“我去陪叔叔睡,要是叔叔半夜疼,我就来叫爸爸。”   望着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苏致秋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想到凌岁寒那个胳膊,他心中一动,对苏团团道:“要不我们把他叫过来睡吧?你,我,还有叔叔,我们都在这里睡好吗?”   苏团团脸上却闪过一丝为难。   不等苏致秋问,他就皱眉问:“爸爸,你是打算和叔叔结婚,让他做我妈妈了吗?”   苏致秋差点被自己呛死,他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小孩,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苏团团的眉毛扭在一起,像是思索着什么,“我干爹说了,只有妈妈才能和爸爸在一张床上睡觉。”   苏致秋啧了一声,不知道温觉非什么时候逗他玩的话,竟然就这么被苏团团记住了。   见苏团团还仰着小脸等待自己的回答,苏致秋只好含含糊糊地答道:“叔叔不一样,他可以。而且叔叔胳膊那么疼,一定很不舒服,爸爸不是教过你要乐于帮助别人吗?”   苏团团立刻点点头,“对!那我去叫叔叔。”   说完,不等苏致秋再开口,他已经一阵风一样地跑了出去。   只剩下苏致秋有些忐忑地在浴室里走来走去。   不知道等了多久,似乎是很长一段时间,又好像只有几分钟,苏团团的声音在门口重新响起。   苏致秋赶紧推开浴室门走出去,和进来的凌岁寒打了个照面,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双双移开视线。   苏团团没有留意大人们的暗流涌动,只拽着凌岁寒走到床边,认真地指着被子说:“叔叔,我睡中间,你睡团团左边,爸爸睡右边。要是晚上你胳膊疼了,一定要叫醒我哦!”   凌岁寒扫了一眼,就发现这样睡,他受过伤的胳膊可以留在外面,不会被碰到,不禁在心中感叹这孩子的早熟和细心。   他弯下腰摸了摸苏团团的头,嗯了一声。   苏致秋站在他们后面,看着两人脑袋凑在一起说话,默默回了浴室。   他没想到苏团团这么轻易地就把凌岁寒叫来了。   或者说,他没想到凌岁寒真的会来。   不一会,他洗漱好正要出去,浴室门响了一下,凌岁寒的身影闪进来。   看了他一眼,凌岁寒解释道:“团团已经躺下了,正要找你给他讲故事。”   顿了顿,像是解释什么一样,他又道:“我说要给他讲,他不肯。”   苏致秋啊了一声,就要朝外走。   走到一半,却被一只手攥住胳膊,他心中一紧,以为凌岁寒要问自己为什么让团团去叫他。   不料,男人开口却是一句平地惊雷,“我听团团说,你想让我给他做妈妈?”   苏致秋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刷牙杯差点掉在地上,幸好被凌岁寒眼疾手快捞住了。   把牙杯放在台上,凌岁寒盯着他道:“这么慌张干什么?我知道他一定是误会了。”   苏致秋在心中松了口气,抬头问,“团团说什么了?”   看他避开了这个问题,凌岁寒微抿薄唇,配合着重复了一遍。   “也没什么,就是偷偷告诉我,我可能要做他妈妈了,问我会不会对你好,还有……”   凌岁寒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苏致秋的脸色,才冷笑了一下继续道:“问我会不会再和你生一个妹妹。”   苏致秋的眼皮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   不等他开口,凌岁寒就有些坏地笑道:“我和他说,要生也是你生,你才是妈妈。”   苏致秋的心漏跳了一拍,整个人都慌乱起来,带着探究地小心看了凌岁寒一眼。   却见对方满脸揶揄,一看就是在逗自己。   他稍微放下心,没什么杀伤力地轻哼一声。   凌岁寒笑了,“骗你的,吓到了吧?”   苏致秋也知道对方不会疯到这种程度,心放回了肚子里,一边把浴巾叠好,一边随口问:“那你怎么说的?”   下一秒,凌岁寒的声音在宽敞的浴室响起,自带着回音。   “我说,我们都是男人,男人是不能生小孩的,只有女孩子才可以,免得你儿子去学校到处瞎说。”   话音落下,他本以为苏致秋会松口气,或是露出一点伤感的神色。   哪知,凌岁寒随意在镜子里瞟了苏致秋一眼,登时愣在原地。   苏致秋手里还拿着那块浴巾,停滞在半空中,有些长了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只能从阴影下他露出的下半张侧脸,看出他似乎是在走神。   而且走神走得很专心,像是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凌岁寒茫然之余,不免生起些不满,清清嗓子开口。   “其实就算你和你儿子说了什么,我也不介意,不瞒你说,我最近没那么恐孩了,”他故意给苏致秋下了剂猛药,“我亲身体验了一下,家里有个小孩子,好像也不错。”   然而,他几乎是明牌的话,却没有引起想象中该有的反应。   苏致秋只是在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就飞快地叠好手中的浴巾,把浴巾放进篮子里,就转身出去了,快得像逃跑一样。   身后,凌岁寒的神色也慢慢沉下来,他侧头望了一眼镜子,镜中人面如寒冰,眼睛很黑,眼眶却是红的。   活像街边鼓起勇气主动献媚,期望能被人带回家,却依旧被无视掉,只能无助地趴在原地的野犬。   回想起十分钟前的自己,可真像个小丑。   就那么被情敌生的孩子一句话就哄好了,一句你是不是要做我妈妈了,他郁结一整晚的心都一下子舒畅了。   可惜,他上赶着要给人当后妈,人家都不要他。   他这辈子遇到的所有挫败,都在苏致秋这了。   虽然他已经在苏致秋这抛弃底线习惯了,可他也会觉得丢脸的!   苏致秋躺在床上,背对着浴室的方向,心中不受控制地回想着凌岁寒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尽管知道那只是凌岁寒的随口一说,他却不由自主地去抓住一切蛛丝马迹,当作分析对方知道秘密后依旧会爱自己,抑或厌恶自己的证据。   他出来的太晚了,兴奋不已的苏团团已经扛不住睡着了,室内很静。   一串脚步声走过来,又很快经过床头,走到床尾另一边。   身下的床垫微微下陷,被子抖动了一下,对方也躺下了。   两人背对背躺着,中间还隔着一个引起刚刚一切的小罪魁祸首。   谁也没揪着刚刚在浴室那段越界的对话不放,彼此假作无事发生,不对视,也不开口。   只在凌岁寒翻了几次身的时候,那边传来苏致秋小小的声音,“是不是胳膊疼了?”   凌岁寒本不想开口,顿了顿,还是低声回了句没有。   他没撒谎,胳膊的确没那么疼,可能是因为被更疼更酸的心掩盖住了。   一夜无话。   窗外雪花飞扬,下得很温柔,很安静,似乎永远不会停下。   大片大片的白雪落满松树,远处城际线亮起盏盏灯光。   静谧的冬雪之夜,雪让夜更沉,似乎能抚平所有忧愁,让人安心入睡。   入睡……   个屁。   苏致秋猛地睁开眼,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很亮。   也不知是早上了,还是因为雪色反光。   他瞟了一眼旁边的夜光闹钟,才不到五点。   他松了口气,慢慢地翻了个身,对上一张静静的睡颜,睫毛浓密纤长,唇瓣嫣红。   正是他刚刚梦中的男主角。   在梦中,对方不见这么乖巧的模样,格外嚣张地将他抵在墙角,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脸,说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   还要把自己继续关在家里给他生宝宝,不生一支足球队不放他出去。   苏致秋被活活吓醒了。   可怕的噩梦。   他起身取了个洗手间,回来再躺下的时候,一大一小已经挤在了一起。   一向要他抱着睡的苏团团不知何时,已经习惯了身边的另一个男人,抱着凌岁寒的手腕睡得小脸通红。   凌岁寒的手也无意识地放在他的背上,一个自然的保护姿态。   苏致秋心中一颤,飞快地移开视线躺下。   他有种莫名的预感,不知从何而来,但非常强烈。   他觉得,自己可能要瞒不住了。   *   第二天早晨的时候,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甚至有一缕极淡的阳光从云缝里照下来,洒在地上。   连着下了三天的大雪,总算要放晴了。   但外面的雪已经快到小腿了,天气预报一直在说今年是个冷冬,上次这么大的雪还是在十年前了。   苏致秋吃着饭,心不在焉地想起十年前的冬天,他居然还有印象。   因为,那年他遇到了凌岁寒,十三岁的凌岁寒。   不过不是冬天,而是一个蝉鸣绿荫的夏天,他正毫无形象地舔着冰棍,小王子一样的凌岁寒就猝不及防出现在他的眼前,从此夺走他所有目光。   “爸爸,今天还去学校吗?”   苏致秋收回思绪,捏捏他的脸蛋道:“今天先不去了,雪大封路了,明天再去好不好?”   团团有点想柠檬和其他好朋友了,不过在听苏致秋说可以用电话手表给柠檬打电话后,又开心地爬到椅子上自己吃起饭来。   凌岁寒一直沉默地坐在另一边,苏致秋默认苏团团还要再麻烦他看一天,正要开口说话,凌岁寒却忽然说:“我今天有个拍摄。”   声音有点冷,听在耳中莫名令人觉得薄情,不自觉地退避三尺。   苏致秋一愣,意识到能让凌岁寒特意提起的拍摄,应当是很重要了。   他忙咽下口中的包子,点头道:“那你去忙,我让温觉非过来接团团走。”   苏团团闻言,抬起头看了看帅叔叔,小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但依旧乖巧地对凌岁寒说:“叔叔去工作吧,我们晚上再一起拼图。”   苏致秋的眼皮一跳,不禁暗自吐槽这个小鬼见异思迁,这么快就把他亲亲干爹抛在脑后。   要是让温觉非知道,又要对着他哭嚎半天了。   他本来晚上不想再让苏团团过来的,但小孩这么一说,还是算了。   对面的声音却又响起,“我今天晚上也有……”   话说到一半,又停住。   苏致秋却依旧从这半句话中感受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他放下勺子,看向凌岁寒。   凌岁寒扫了一眼餐桌,父子俩的目光都投向他,一个疑惑,一个不安。   过了半晌,他还是咽下了未尽的话,清清嗓子道:“好,晚上我去接你。”   团团立刻欢呼起来,不忘对凌岁寒嘱咐,“叔叔,你知道我干爹住那里吗?我让爸爸告诉你。”   凌岁寒看了苏致秋一眼,点点头,“好的。”   苏团团也跟着看向苏致秋,眼巴巴的,苏致秋见两人已经决定好了,只好依言照做。   出门的时候,苏团团小跑着走在最前面,苏致秋刻意落下了一两步,犹犹豫豫地停在凌岁寒身边。   “你晚上是不是还有事?”   他试探着开口。   凌岁寒能瞒过苏团团这个小孩子,但不代表能瞒过他。   “没有。”   凌岁寒没看他,丢下两个字,就坐进驾驶座。   苏致秋一个人站在车前,车灯亮起,模糊了他的脸庞。   他后知后觉凌岁寒似乎在保持距离,保持和他,和苏团团的距离。   但又似乎没有。   苏团团傻乎乎的,短短几日,已经被帅叔叔彻底服了,当然,苏致秋也知道这是因为凌岁寒也拿出了百分之两百的真心。   可今天……这是突然怎么了。   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苏致秋有些茫然。   他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凌岁寒发现苏团团画的妈妈很像他,他问凌岁寒自己变成怪物,还会不会理他,苏团团问凌岁寒会不会再生个小妹妹……   想到这里,苏致秋猛得一震,他记得凌岁寒当时在浴室说了句什么来着。   他说,家里有个孩子,似乎也挺好。   可惜他当时一直沉浸在对方那句“男人怎么可能生孩子”里,压根没听见,也没留意。   总不会是和那句话有关吧。   凌岁寒有那么小心眼么。   额,好像还真有。   坐进车里,先把团团送走,然后凌岁寒顺路送他。   不等苏致秋询问晚上的安排,凌岁寒率先开口问:“温觉非是苏团团的干爹?”   苏致秋下意识应了一声,解释道:“瞎叫着玩的,后来团团叫顺嘴了,就没改。”   静了几秒,就在苏致秋清清嗓子准备说什么时,凌岁寒冷不丁说:“我倒觉得,我比温觉非更适合干爹这个称呼。”   苏致秋怔住,回过神来后错愕地看向他,不知道该不该怀疑自己的耳朵。   凌岁寒淡定地瞥了他一眼,看出他的震惊,轻飘飘再次丢下一个炸/弹,“我可干过他爹,怎么都比温觉非名正言顺吧。”   这次,听懂了暗喻的苏致秋彻底没绷住,双手攥成拳,有种跳车的冲动。   见自己的话引起了他这么大的反应,凌岁寒并没有流露一丝得意,只收回视线,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攥得吱吱作响。   眼底黯淡,像受了伤却无法报复回去的败犬。   还有,藏不住的嫉妒。 第51章 第 51 章:你儿子上赶着当后妈,人家都不要   到了公司门口,苏致秋望着飞驰而去的汽车,叹了口气。   他有心想拦下男人问问,可又觉得没有必要。   最终,他还是转身上了电梯。   他来的早,大雪封路,他让能过来的来,不能过来的直接居家办公吧。   不过,最后来的人还是不少,大部分同事都坐着地铁赶过来了。   苏致秋打量了一圈,还是没看见安雯雯的身影,便走过去问了问苗苗。   苗苗让他放心,说自己嫂子在家里,不会有事,安雯雯也说这两天就会复工。   苏致秋点点头,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叮嘱了苗苗一句,“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尤其是骚扰她的那个歌手,我已经让人去打听了。”   苗苗干脆地应了,末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忍不住笑道:“小苏哥你人真好,怪不得……”   她话说到一半,又忽然顿住了,讪讪地笑了笑,转身要走。   苏致秋正想着事,没在意她的话,只是忽然记起什么,犹豫着叫住了她。   “对了,今天圈子里是不是有什么大型活动啊?”   苗苗被他问得一愣。   不过也不愧是负责商务和宣传的,苗苗对圈里的事了如指掌,以为他是工作要用,立刻掰着手指头给他数。   “今天还真有一个拍摄活动,是df杂志的二十周年封面,听说今年是花仙子主题,请了好多当红小花,直接把周围两个酒店都包场了。”   “还有一个新星运动会,上次和咱们合作过的那个男团也会去参加,到时候年终特辑咱们可以结合这方面采访一下。对了,这个运动会本来还邀请方星了,但他在云南还没赶回来,所以估计是参加不了了。”   苏致秋听着苗苗絮絮叨叨,心慢慢冷却下来,不用再说,他也能猜出来这些活动和凌岁寒无关。   不愿再磨蹭,苏致秋直接走到一边拿出手机,打开自己八百年都没上过的小号,因为太久没登录差点忘记密码。   他不怎么熟练地找到超话页面,看了看凌岁寒超话里的最新帖子。   然而刷新出来的几条都是哭诉凌岁寒为什么消失了这么多天,是不是到过完年都不会出来了,不会回家继承家业去了吧……   苏致秋翻了翻,最终确定凌岁寒今天的确没有活动,不然以粉丝的神通广大,不会一点风吹草动的路透都没有。   不过也不一定,毕竟出于多种原因考虑,圈子里很多活动都是保密的,所以粉丝不知道也正常。   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调查凌岁寒的行程后,自己都怔了一下。   或许是今早凌岁寒的神色有一丝异样,让他敏感地察觉到对方在撒谎。   他曾经实在太了解凌岁寒了,只是不知道五年后的现在,他还能不能猜得这么准。   很快,迟到了半个小时的嘉宾姗姗来迟,苏致秋随手把手机塞口袋里,顾不上胡思乱想了。   事实证明,天气预报有时候还是挺准的,说今明两天都是大晴天,也的确如此。   晚上下班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连日大雪洗涤了这座城市,苏致秋仰起头看夜空,竟然还能看到零星几颗星星。   凌岁寒照例开车来接他,神色正常,在苏致秋问他今天的活动如何时,也对答如流。   苏致秋啧了一声,暗自埋怨自己瞎怀疑凌岁寒。   他们绕路去温觉非的住所接上苏团团,等温觉非拉着苏团团出来的时候,坐在副驾驶的苏致秋和他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   温觉非的目光投向一脸淡定的凌岁寒,再看向苏致秋的时候,脸色震惊无比,眼神中仿佛写满千言万语。   苏致秋对他使了个眼色,眼睛都要抽筋了,怕他直接开口就问。   好在温觉非一向是个有眼力的,虽然快要八卦死了,但依旧忍住吃瓜的欲望,松开了团团的手。   苏团团一得到自由,就撒丫子朝这边冲了过来。   “爸爸!”   放晴的冬夜依旧有些寒冷,苏致秋下车披着厚厚的羽绒服抱住他,父子俩隔着口罩亲了一口,白色的热气在半空中蒸腾,看得人浑身发冷。   不等苏致秋伸手帮苏团团整理围巾,小家伙就挣脱了他的怀抱,小大人一样爬上了车,又爬向驾驶座。   然后,他一把抱住凌岁寒的胳膊,肉乎乎的小脸蛋凑过去蹭了蹭,脸上藏不住笑意,撒娇道:“叔叔,我可想你啦!你想团团吗?”   凌岁寒脸上的阴霾散去一些,笑了一声,屈尊降贵地吐出一个字,“想。”   苏团团眨着山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小手捂住嘴巴笑得跟朵花一样,凌岁寒一个字就美得他找不着北了。   他两只胳膊费力地在羽绒服里画了个圈,小脸圆滚滚的,夸张道:“叔叔,我有这么,这么想你,可想可想啦!”   温觉非在后面看得眼睛都快掉出来了,苏致秋根本不敢看他,怕跟他对上视线。   连他都没想到苏团团这小孩会和凌岁寒这么黏糊,这才多少天呀,就比见到他小叔叔和他奶奶都亲了。   怕温觉非抓住他追问,苏致秋很快上了车,强迫苏团团放开凌岁寒坐回儿童座椅,就头也不回地出了小区。   然而,温觉非的消息还是随之而来,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怨念。   “我要谴责团团这个小白眼狼,有了亲爹忘了干爹是吧!”   “小青蛙郁闷jpg.”   “说真的,你瞅瞅你儿子那个欢天喜地不值钱的劲,要不是我知道他和凌岁寒的关系,我都要吃醋了。”   “亲爸还是不一样啊。”   身旁靠过来一道身影,苏致秋条件反射地一挡手机屏幕,抬起头却见对方只是倾身过来拿ETC卡片。   ……空气似乎有些尴尬。   察觉到他的躲闪,凌岁寒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停留在他身上,直到车辆驶进车库,苏致秋下了车依然能感受到这道如有实质的目光。   他有些紧张地回过头,本以为凌岁寒一定又像往常一样追问,甚至和他闹脾气。   谁知道,凌岁寒竟忍住了,只假作没看到一样,就这么让他走了。   让已经做好万全准备的苏致秋愣在原地,还有点莫名的失落。   苏团团一进家门就缠着凌岁寒要拼图,凌岁寒忙了一天,还没坐下休息一下,就依言取出拼图。   苏致秋站在门口,看了看客厅里认真的两个人,发现自己竟有些插不进去那温馨的氛围,便转身去了厨房。   晚上,不等苏致秋开口,苏团团已经十分积极地把被子都铺好了。   苏致秋看着床上整整齐齐三个枕头,嘴角抽了抽。   凌岁寒倒是十分淡定的模样,很快就去了洗手间洗漱。   苏团团只穿着小睡衣,在床上兴奋地来回翻跟头蹦跶。   苏致秋站在床边护着,怕他一个激动从床上摔下来,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苏团团的睡衣上。   嫩黄色的,上面还画着可爱的小熊仔,穿在苏团团身上更显得他像个面团子,让人特别想揉揉他的小脸蛋和小肚子。   凌岁寒买的。   苏致秋当时本想着只住一晚,后来莫名其妙地待了一晚又一晚,他也忽略了睡衣这件事。   直到有天晚上回来,他才忽然发现苏团团身上穿了件新睡衣,居然还是洗过的。   他不记得大少爷有这个习惯,毕竟凌岁寒的衣服有公司和家里佣人打理,应当是不知道小孩子的贴身衣物还要手洗一下这件事的。   凌岁寒回答了他的疑惑,“我姐告诉我的。”   苏致秋恍然大悟,随后又觉得有些异样的感受。   睡衣这个东西,是一种特殊的象征,暂住一天的人是不会买这种东西的,凑活着睡两晚就好。   而一旦主人家给准备了睡衣,似乎就会让人觉得这是一段时间很长的借住,起码短期内不会离开。   让人莫名安心。   苏致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也穿着一套睡衣,和苏团团的有些像,只不过是成人款的。   也是凌岁寒买的,大小正合适,面料也舒服。   凌岁寒的倒不是,依旧是他自己最喜欢穿的白色半袖加居家裤,而且他一向不喜欢穿睡衣。   他更喜欢裸睡。   以前他们一起参加活动,主办方准备的房间里有摄像机,虽然会拿东西挡住,但为了安全考虑,还是要穿着衣服睡觉。   弄得凌岁寒总是很不爽,早上的起床气都要重一点。   以他的脾气,才不理节目组的要求,总会直接跑出去住酒店,但苏致秋不想去,觉得搞特殊太张扬了。   他又不愿意把苏致秋一个人扔在那,只好捏着鼻子躺在狭小的床上。   不过……   苏致秋垂下头,回忆了一下他和凌岁寒在这座房子里睡过的觉,凌岁寒似乎大部分时候都是穿着睡衣的。   也许是他习惯变了,也许是,凌岁寒和他生疏了,不愿意再赤/裸地和他在一个被子里坦诚相见。   阔别五年,人真得会慢慢变陌生的,即使曾经耳鬓厮磨,似乎也不例外。   但他不能怪任何人,因为这是他自己找的。   苏致秋看着从浴室出来的凌岁寒,对方没看他,径直走到床边,揉了揉苏团团的小肚子,就掀开被子躺下了。   被挠了痒痒肉的苏团团没心没肺地在床上来回打滚,笑个不停。   直到被苏致秋制止了,这才也乖乖躺好。   苏致秋不是没感觉到住凌岁寒的异常,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打破他们之间的僵局。   凌岁寒比他敏感多了,心里的念头百转千回,他这个穷小子总是猜不对大小姐的心思。   怀着说不出的怨念,苏致秋背对着那父子俩,闭上了眼。   之后几天都是大晴天,路边厚厚的积雪都被晒得融化了,到处都亮堂堂的,发着光。   虽然不是很暖和,但阳光金灿灿的,让人心情都好了。   苏致秋和苏团团这几天还是住在凌岁寒那,似乎已经成了一种默契,苏致秋没说什么时候走,凌岁寒也没催。   只是,两人之间一直隔着一层怪怪的东西,像是玻璃纸,一捅就破,但谁都不伸手。   凌岁寒没有对苏致秋冷暴力,态度一如往昔,但苏致秋就是浑身不得劲。   每天早上,苏致秋和凌岁寒轮流起来做早饭,但基本都是一起起床。   主要是因为凌岁寒的起床气实在让人在梦中都无法忽视,尽管苏致秋几次在睡前告诉自己,第二天不要多管闲事。   但第二天早上,他迷迷糊糊地看着独自坐在床上的凌岁寒时,总是忘记所有发过的誓,两只手像自动对准一样就抱了上去,熟门轻路地哄起来。   凌岁寒也不挣扎,就这么心安理得地闭着眼享受着苏致秋的安慰和拥抱。   然后,凌岁寒开车送他们上班和上学,自己再去忙。   堂堂一个富二代顶流,硬生生变成了司机,还是一位风雨无阻,从不迟到早退的司机。   苏致秋知道他喜欢赖床,喜欢睡懒觉,反正财务自由了,想怎么睡怎么睡,就连拍戏都不拍早戏。   但从住进去快半个月了,凌岁寒天天到点就起,准时准点送孩子上学,送老婆上班,晚上还带孩子写作业、玩玩具,活像个电视剧里的好老公好爸爸。   弄得苏致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假作无事发生。   不过他得承认,这些天他还挺爽的,毕竟有人帮忙带孩子,他回家后也能安稳地躺在沙发上吃着水果看个电影,或者看看策划。   苏团团倒是接受良好,天天开心得不得了,走起路来都是连蹦带跳,无忧无虑的样子。   苏致秋莫名觉得他已经接受了凌岁寒这个“妈妈”,并且十分满意。   就连幼儿园的老师都问他团团最近怎么了,比之前爱笑爱说了,胆子都大了许多。   尽管苏致秋嘴上没说什么,但他心里知道这少不了凌岁寒的陪伴和耐心。   “我爱你,所以我也爱你儿子。苏致秋,我会对苏团团好的。”   视如己出,凌岁寒做到了。   但是,如果他知道苏团团的真实身世后呢。   以前,每次想到这件事,苏致秋的第一反应都是记忆中那张写满厌恶和嘲讽的脸,那张来自他父亲的脸。   他会无法自拔的恐慌,甚至干呕。   因为过于紧张而导致的生理性干呕。   而现在,他有些茫然地发现,他似乎没有那么强烈的惊恐了,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那张和他相像的脸,而是他生命中另一个重要的人。   凌岁寒就站在那里,对他笑,他依旧爱他,不曾改变。   即使听到了这么惊世骇俗的消息,他依旧不改其色。   苏致秋知道这是近些天来,凌岁寒潜移默化的影响。   他忽然很有信心,或许有一天,他能彻底忘记那个带给他无尽痛苦的人,向凌岁寒坦白一切。   无论凌岁寒是相信,还是觉得荒谬,无论他接受,还是厌恶。   苏致秋想,他似乎都能坦然地接受了。   前提是,他需要时间,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去忘记那段绝望的经历,忘记那崩溃的五年。   “小苏哥,这个花墙是不是得再调整一下?”   安雯雯的声音忽然在耳侧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致秋猛地回过头,下意识嗯了一声,才道:“我刚刚已经和工人们说了,一会就弄。”   安雯雯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又被想起什么的苏致秋叫住。   “对了,你们的妆容确定好没有?不要像上次一样临时改动,这次是年度特辑,不能乱来。”   安雯雯连忙点点头,拿着工作平板认真地给苏致秋又检查了一遍,“绝对不会出问题,我都安排好了,今早又仔细问过了。”   苏致秋对她还是很放心的,安雯雯前天刚刚回来上班,虽然气色看起来还是不太好,但神色确实如常,瞧不出什么异样。   而且她刚一回来,就正好赶上了工作室的外景,前几天拍的基本都是内景嘉宾,而接下来几天一直到过年就基本都是外景拍摄了。   外景拍摄比内景要麻烦不少,需要的人手多,还容易出各种问题,苏致秋已经忙得团团转好几天了,孩子直接扔给了凌岁寒带,就连温觉非也不能当甩手掌柜了,有空就跑来转悠。   因此,一向谨慎沉稳的安雯雯能回来正常上班,让苏致秋狠狠松了口气。   见那个歌手的事似乎没对她造成什么影响,苏致秋也放下了一半的心。   他排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表,目光在某个名字上停留了一下。   方星。   苏致秋无意识地用手指点了点这个名字。   他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方星了,这个时间听起来不长,但却发生了许多事,因此他每次看见方星的名字,都会想起自己刚跟凌岁寒重逢的那段日子。   方星也马上就要回来了,就这两天的事,其实本来前两天就要回来的,奈何那边的拍摄进度没跟上,一来一回实在耽误事,干脆苏致秋就给他往后延了两天。   少年虽然人不在北城,但心可没闲着,有事没事的就给他点无关痛痒的消息。   什么云城依旧很暖和,拍戏一点也不受罪啦,什么吃不惯云城的饭,人都瘦了,导演都得给他衣服里塞棉花啦,什么今天女二号忽然从马上摔下来了,幸亏自己反应快冲过去接住了,问苏致秋他是不是很牛逼……   一开始苏致秋还一一回复,一则方星也是娱乐圈里前途无量的冉冉新星,他得帮工作室笼住这个大少爷。   二则,方星这小孩不错,当个朋友也不错。   但自从凌岁寒那天威胁他少接触方星后,苏致秋左思右想,自己也觉察出不对劲。   尽管当年在团里,他和温觉非的cp粉总是发“苏致秋,我恨你是块木头”,但他不是真得傻,恰恰相反,有必要的时候他是个很会经营人心的人,否则他也不能短短时间内就把工作室操办得风生水起了。   他只是在有些事上,有点迟钝罢了,也有可能是他一颗心都丢在了凌岁寒身上,所以对于别的心思,总是下意识忽略。   但好歹活了快三十年,现在儿子都会打酱油了,苏致秋要是再看不出方星的心思,就真白活了。   只是,方星注定不能如愿了,就冲着他是凌岁寒弟弟,和凌岁寒有血缘关系这一点,苏致秋就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他不敢让凌岁寒知道这些事,怕凌岁寒直接飞到云城去清理门户,打死方星。   他知道凌岁寒真干的出来,毕竟以前可是有先例的。   否则当初凌夫人找到他的时候,也不会称呼他是“蓝颜祸水”,就差没说他迷惑了她儿子,让她儿子成了纨绔了。   所以,苏致秋左思右想,选择了冷处理,一条也不回也不好,但绝不能全回。   他挑着一些涉及工作的话回了,回的都是轻描淡写,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加油,好好干,刘导是个好导演,听他的准没错[大拇指]jpg.”   “方少真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预祝拍摄顺利[大拇指][太阳][咖啡][玫瑰花]jpg.”   “太危险了!看来拍戏还是有风险啊[咖啡][微笑]jpg.”   苏致秋自己看聊天记录都一脸惨不忍睹,实在是让人毫无往下聊的欲望。   要是换成凌岁寒,凌少爷会直接高贵冷艳地丢给他三个字,“说人话。”   或者一个字,“滚”。   但是对面是方星,方星看出他温和下的疏离,果然渐渐减少了发消息的频率,但依旧天天至少发一条。   方星就好像温水煮青蛙一样,试图靠日久天长打动他。   眼瞅着对方贼心不死,苏致秋也很无奈,又不能直接拒绝,毕竟人家什么也没说。   而且方星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自然也不知道他和凌岁寒的那些事,所以是无辜的。   就像安雯雯一样,苏致秋不愿意莫名其妙伤害一个喜欢自己的人。   他得承认,这一点他不如从不懂怜香惜玉的凌岁寒,总是不留脸面地拒绝得毫不留情。   毕竟凌岁寒从小最不缺的就是钱和爱,他不稀罕别人的喜欢,理所应当地踩碎一颗颗芳心。   但苏致秋做不到。   之前好歹隔着几千公里,方星就算有什么心思也是鞭长莫及,但现在眼看对方就要回来了!   苏致秋有种直觉,等方星回来后,一定会再次把他现在还算安生的日子搅和得天翻地覆。   怎样才能让方星死心,同时又不惊动凌岁寒呢。   想到这,他长长叹了口气,悲叹自己怎么回了北城后,桃花运莫名其妙得这么好,一个个怎么拒绝都没用,偏偏“家有悍夫”,真是无福消受。   晚上,“悍夫”来接他的时候,他还琢磨着这件事,关车门的时候把外套下摆给卡住了。   他只好重新打开车门,往里拽有些长的大衣角,抬眼的时候,却正好看见安雯雯和苗苗远远从场地出来。   他和安雯雯对视了一眼,随后就见安雯雯的目光缓缓偏移,看向了坐在他身边的人。   苏致秋的眼皮剧烈跳动,尽管知道夜深了,隔着车窗看不清车里人,他依旧转身快速关上车门,示意凌岁寒开走。   虽不知他为何忽然变了脸色,凌岁寒依旧照做,苏致秋在后视镜里,看见苗苗也朝这边看过来,被安雯雯拉着走了。   他松了口气,内心却陡然升起一股狐疑。   他有点怀疑起了安雯雯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不禁看向旁边凌岁寒,对方目不斜视,像是没感觉到他的目光。   苏致秋自觉没趣,正要移开视线,就听一道声音响起,“你怎么了?”   不等苏致秋开口,凌岁寒就蹙起眉道:“跟丢了魂一样,谁给你气受了?是不是温觉非又给你多派活了?”   苏致秋怕凌岁寒跑去折腾温觉非,忙摆手道:“不是,就是……”   话到嘴边,苏致秋又说不下去了,但凌岁寒还在一边等着他。   苏致秋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要是……假如,我是说假如,我有事故意瞒着你,骗了你,你发现后会怎么做?”   静了半晌后,身边幽幽响起一句,“说的好像你没干过似的。”   苏致秋一僵,顿时有些窘迫。   近期凌岁寒不提,他也把五年前的不辞而别给忘了,然而再怎么遗忘,那始终是横在他们中间的一道鸿沟。   就像碎成两半的镜子,即使拼在一起,还是隔着一道弥补不了的缝隙。   “怎么突然问我这个?”凌岁寒瞥了他一眼,忽然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刺耳的刹车声中,他冷冷问:“你又要背着我离开北城?”   车辆直接停在路边,幸亏夜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却仍然把苏致秋吓坏了,生怕他当街炸刺,连忙安抚道:“不会的,我当初答应你会待到年后,就不会再毁约。”   凌岁寒却没急着发动车子,只是一手握在方向盘上,一手捏住他的脸拽过来,出口的话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听说,苏致枫已经正式入职了,单位还不错,还有阿姨身体不太好,得经常去总医院调养……”   他说得慢条斯理,却听得苏致秋脸色煞白。   凌岁寒力道不重地拍了拍苏致秋的脸蛋,笑了笑,笑得挺好看的,“五年前我确实是没什么办法。但苏致秋,现在可是今非昔比了。”   苏致秋看着他,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他知道凌岁寒的意思。   凌岁寒不是在威胁他,而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一个事实,“你不是五年前那个孤家寡人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凌岁寒不屑于威胁,处于他这样的出身,也不需要威胁。   就像他说的,五年前他措手不及认栽了,可五年后,一切不一样了。   苏致秋本想说什么,但在路灯昏黄的光下,看清了凌岁寒深埋在眼底的一丝疯狂。   那丝自从重逢后,就从未消失过的疯狂。   他不敢再说什么,也不忍再说什么,只伸出手握了握凌岁寒,像是苍白的安慰,又像是无声的保证。   车辆重新飞驰在路上,就在苏致秋以为这件事过去了的时候,凌岁寒冷不丁说道:“听你刚刚的意思,是有事瞒着我。什么事?你最好老实交代。”   苏致秋被他杀了个回马枪,差点唇瓣一抖说了出来。   然而下一秒,他脑海中就涌现出无数件事。   比如他当年离开的原因,比如他能生孩子,再比如凌岁寒是苏团团的亲生父亲,还有方星、安雯雯等人……   这么粗略一数,苏致秋心虚地发现,他瞒着凌岁寒的事不算多,也就五、六,七八件吧。   呵呵,说出来会死吧,一定会的。   好在,凌岁寒只是诈他一下,也没指望他能说实话。   又或者说,自从五年前起,凌岁寒就放弃了从他的口中得到答案,而是更习惯自己去查。   比如,那天他假称自己有活动,把团团送到了温觉非那,就是为了查到一件事。   “你离开北城前,我妈找过你?”   凌岁寒忽然问。   苏致秋一口气还没提上来,下一口气就噎在了嗓子里。   他不必再回答,凌岁寒何其了解他,早已看出了答案。   “她跟你说的话,”凌岁寒顿了顿,才委婉道:“应该不怎么好听吧?”   然而,半晌后,苏致秋却摇了摇头,脸上不带任何伪色地道:“没有,阿姨她没有说什么。”   凌岁寒却不大相信,知母莫如子,他们整个凌家都是护犊子的性格,关起门来教训,但在外面是绝对护短的。   不然也不会没人敢惹方星了。   他目前得到的信息是他妈把苏致秋堵在了一个咖啡馆里,两人在里面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离开的时候,凌夫人面有愠色,不怎么高兴的模样,苏致秋虽送了她出去,但脸色也不好看。   一看就知道是吵过架。   现在苏致秋说他妈妈没为难他,凌岁寒是不怎么信的。   为此,他那天得到消息后,骗苏致秋自己有活动,狠心把苏团团送到温觉非那,立刻开车跑回家去问他妈。   凌夫人本来许久没见他,还挺高兴的,结果一听凌岁寒质问的话,登时就翻了脸。   母子俩大吵一架,气得凌夫人还砸了个凌岁寒他爹刚从拍卖会淘来的古董花瓶,大七位数就这么打水漂了。   “苏致秋苏致秋,你干脆死在他身上算了!”   凌夫人指着他的鼻子毫不留情道:“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人家当年都把你踹了走了,你搭上一条胳膊好不容易安生几年,现在他一回来,你又开始发疯了,前几天给你介绍的那个女孩多好,结果饭都没吃完就把人家拒绝了,成天黏着那个苏致秋,怎么着,凌岁寒,这次得把命也搭上才满意是不是?”   这话说得挺重的,而且也暴露了一个信息。   凌岁寒把别的话都当作了耳旁风,只抓住一点不放,“所以说,您没否认当年见过他这件事,那我就奇了怪了,怎么您见了他一面,第二天他就走了,不会是被您逼走的吧!”   他语气很差。   凌夫人冷笑了一声,不跟他一般见识,只冷冷道:“你自己去问他,看他怎么说,你妈我就放下一句话,要是我逼他走的,我跟他姓!”   凌岁寒不吃这套,比他妈还强硬,“您不用跟我发这种誓,吓不住我,我会自己去查!”   凌夫人和凌先生是白手起家,风里浪里打拼过来的,虽然疼儿子,但也不是一个无条件惯孩子的人,闻言,抬手就想抽他。   但犹豫一下,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还是没忍心下手,只恨铁不成钢地说:“当初我在饭店又看见他的那一刻,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没想到果然如此,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了,现在一看根本没有。”   凌岁寒盯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后背生寒地问:“妈,我就问你一句,当年他要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听到这句话,凌夫人少有地心虚了一下,但很快就定住心神,承认道:“对。我是早就知道了。”   说完,她就架起胳膊,等待着来自儿子的诘问。   出乎意料的,凌岁寒并没有发怒,而是一下子亮起了双眸。   “妈,那你一定也知道他离开的原因,对不对?”   凌岁寒紧紧盯着眼前的母亲,生怕错过对方脸上的一丝表情。   看着儿子充满期盼的眼神,凌夫人陷入了深深的挣扎,她握紧双拳,张张嘴又闭上。   看见她这副样子,凌岁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凌夫人在面前人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上面写满了纠结。   凌岁寒那双总是受到诸多称赞的桃花眼也慢慢变得通红。   见凌夫人迟迟不说话,他忽然后退了一步。   凌夫人皱眉看向他,以为他要再追问些什么,一咬牙,正要开口,就听咚的一声。   她错愕地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人。   凌岁寒弯下双膝,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昂起头看着他,漂亮的眼眸中似有被逼到无路可退的盈盈水光。   “妈,你要是不想让你儿子再过五年行尸走肉的日子,您就告诉我。”   他说,话音不卑不亢,脸上也没什么神色,却因跪地的姿势而显出几分悲凉。   凌夫人被这话里的悲意怔在原地,就连刚刚抬起的手都忘了放下,滑稽地停在半空中。   她不是没见凌岁寒跪过。   凌家是个比较传统的家庭,逢年过节的时候,凌岁寒作为独生子少不了要跪天跪地跪祖宗。   但除此之外,她真没见过。   不,还是有的,当年那个人离开的时候,他为了知道那个人的去向,不惜跪求,可惜还是没得到结果。   凌夫人看着眼前黑色的发顶,上面藏着一个小小的旋。   凌岁寒刚出生的时候,老人说头顶有旋的人倔得不要命。   当时凌夫人还没当回事,但直到凌岁寒十三岁那年,也就是遇到那个叫苏致秋的人开始,他就不断在验证这句话。   倔得不要命。   就像现在,那个一向傲得不可一世的儿子,那个十岁时因为他们做生意得罪了人,而被绑匪把刀都抵到了脖子上威胁要撕票,愣是不肯服软说一句害怕的儿子……   却为了那个人总是不断地低头。   好像只要是那个人,他原本打都打不弯的膝盖可以说跪就跪,最在乎的脸面也可以说不要就不要。   就好像,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凌夫人不是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总是有点不愿意知道。   心里有点酸溜溜的。   好半天,足足过去了近十分钟,母子俩的对峙终于以凌夫人的认输告终。   她板着脸道:“不想让我再去找他一次,就站起来。”   凌岁寒理都没理。   凌夫人深吸一口气,暗念一句别动气自己生的,这才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不告诉你?”   “我见过苏致秋,知道他是个靠谱的孩子,那他既然一声不吭就走了,肯定是有难言的原因,他不愿意让你知道,你又何必去揭他的伤疤呢?”   凌夫人的循循善诱,只换来凌岁寒的一个抬眸。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看凌夫人,又似乎飘向了远方。   片刻后,他才淡淡道:“我试过了。”   “什么?”   凌夫人没明白。   凌岁寒抿起唇,声音很轻,“我试了五年,但最终却发现伤口破了就是破了,就算结成了伤疤也不代表它好了,伤疤会一直痒会一直疼。反而只有不断撕掉长出的疤,才会有一天长出新的血肉,恢复原样。”   “所以,我不是在揭他的伤疤,我只是想让他彻底新生。”   他轻描淡写地说:“我也逃避过,想过干脆就这样糊涂地继续过下去,但没办法,伤疤实在太痒了,也太丑了,我实在没法忽视。我相信他也一样,所以我决定不忍了。”   凌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满是惆怅与茫然,商海起伏近三十年,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堵得哑口无言。   她眼圈发红发烫,思及往事,脸上也难得浮现一抹感慨。   “我不能告诉你,不是故意瞒你,而是我也答应过一个人,不告诉你。除非他同意。”   顿了顿,凌夫人还是心软,又补充了一句,“那孩子也不容易,你……别怪他。”   凌岁寒没问他妈答应过谁,他知道。   他承认自己看人下菜碟,不敢去问当事人,却跑到这里来逼问母亲。   可谁让他姓凌呢,谁让他爸妈宠他呢。   谁让……他根本没有勇气去问苏致秋呢。   五年前的他确实会发火,可现在他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嘴硬高傲的凌岁寒了,有了自己的小聪明,也豁得出脸面。   只是,即使这样,凌岁寒那天最终也没能问出答案,但不代表他一点收获也没有。   更何况,他本身也没抱太大期望,所以一看快到接苏团团的时间了,他就干脆利落地站起来跑了。   他妈在后面追,让他在家里吃饭,凌岁寒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赶时间接人去。”   凌夫人听了,可能误会了,在后面恨铁不成钢地嘟哝了一声,“又是去接那个苏致秋下班吧,你干脆当司机去得了,还能……”   凌岁寒听清了,只假作没听见,开着车扬长而去。   他是越来越疯了,但还没疯到那种程度。   如果让凌先生和凌夫人知道他屁颠颠去接的不是苏致秋,而是苏致秋的儿子,估计就不是简单埋怨他两句没出息,而是直接倒地吃速效救心丸了。   儿子因为卷款消失的前男友要死要活也就算了,前男友居然还和别的女人生了孩子,而他们从小捧在手里的大儿子对人家视如己出,比对自己亲儿子还亲,就为了能当个合法“后妈”。   就这,人还不稀罕他这个后妈,总想着跑路离开北城呢。   这里面随便一句话拎出来,就光是自己可能要当上“后爷爷”“后奶奶”,都足以让凌女士两口子气死过去再气活过来了。   毕竟,因为他前几年干过的种种事迹,苏致秋这三个字已经属于他家的禁令,一说出来整个屋子都静了。   某种程度上,苏致秋也是个能人,把他们凌家一大家子都治得死死的。   但为了不刺激到他爸妈,彻底封杀苏致秋,他还是闭嘴吧。 第52章 第 52 章:当年离开的原因   想到这,凌岁寒瞟了身边昏昏欲睡的苏致秋一眼,眼前忽而又浮现老妈写满无奈的神色。   “或许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凌岁寒再次握紧方向盘,脑海中盘旋着数个猜测,只等他派出去的人一一验证。   但看样子,被他妈妈逼走这个可能性可以暂时排除了。   凌岁寒沉甸甸的心脏轻了一点,起码,他最害怕的所爱的人互相残杀的场景没有发生。   苏致秋睡着了,忙累一天后在平稳暖和的车厢里睡得很熟,连苏团团什么时候上的车都不知道。   等他迷迷瞪瞪地跟着凌岁寒回到家,在浴室洗澡的时候,温热的水从头顶的花洒浇下,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在车上问凌岁寒那个问题,是因为方星。   他一直瞒着方星追求他的事。   想到这里,苏致秋唉声叹气了一番。   当初离开的时候,他曾在心中暗暗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欺骗凌岁寒。   哪知道,五年后,他瞒着凌岁寒的事,非但没归零,反而因为各种不得已的原因,还越来越多了。   如果苏致秋能提前预料到七天后,方星和凌岁寒会在凌家家宴上因为他大打出手,他一定会选择现在就对凌岁寒坦白一切,而不是犯老毛病,把什么都压在心里。   凌岁寒飞到云城去揍方星,总比在家宴上当着一堆亲戚的面揍强吧。   只是,现在的苏致秋想不到那么远,他每天光忙着拍摄外景,拼命赶进度,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和凌岁寒也依旧这么晃悠着,晚上回去就跟苏团团像一家三口一样睡一张床上,白天各自忙工作,偶尔在工作场合遇到,双方都装得正义凛然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晚上躺一个被窝,彼此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只有安雯雯每次在碰到凌岁寒后,表情都十分精彩。   苏致秋已经基本确定她肯定看到了什么,就是不知道到底看到了多少,又不好去问,见安雯雯装不知道,也就选择默契地装傻。   安雯雯这个人的嘴巴,他还是比较放心的,实在不行还有凌岁寒呢,凌家的公关团队可不是吃素的。   他们全工作室把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再过两天就是年关了,他们却还要站到最后一班岗。   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导致苏致秋已经彻底把儿子抛到了脑后,天天恨不得吃住在外景。   而且他不得不承认之前的粉丝们说的对,他就是个工作狂,一工作起来反而比在贵市歇着的时候更容光焕发了,精神抖擞,每天成就感爆棚。   凌岁寒负责天天来回接送父子俩,任劳任怨。   遇到周六日,还会带着苏团团到处逛着玩,甚至还开车带着他出了趟北城去周边城市短游。   可惜苏致秋已经失去了周六日正常休息的权力,没能跟着去。   但依旧把苏团团兴奋坏了。   帮他收拾行李的时候,看着苏团团笑得眯起来的眼,苏致秋不禁有些愧疚,因为各种不可抗力原因,自己还真没带着他旅过游,最多也只是在贵市的市区转转而已。   这次也是因为苏团团他们上了一节手工课,要设计一下自己去过的景点的小手账,同学们去哪里的都有,出国的都一大把。   然而只有苏团团回家后,对着空白的美术纸愁眉苦脸,闷闷不乐,不知道怎么完成作业,又知道爸爸忙,所以不愿意打扰爸爸。   最后还是凌岁寒从他的书包里发现了一张空白的白纸,仔细问过后,才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凌岁寒就直接开车带他出发了,连司机都没带。   他们出发得比较早,又故意没有打扰他休息,等苏致秋醒的时候,他们已经上高速了。   苏致秋很担心苏团团会不会闹脾气。   然而,尽管第一次离开爸爸长达两天,打破了出生以来的记录,但团团特别坚强,非但没哭还玩得很尽兴。   除了晚上苏致秋打电话的时候,掉了两滴泪,除此之外,简直没有任何不适。   回来之后,团团到处跟人嘚瑟自己的旅行经历,什么泡温泉啦、滑雪啦、玩雪地卡丁车啦……   还买了一堆零儿八碎的纪念品回来,给柠檬为首的一众好友分了,还不忘留出给爸爸、奶奶和叔叔的。   当然,凌岁寒结的账。   苏致秋把那个小小的冰箱贴放在了书桌上,耳边又回响起团团的小奶音,“爸爸,别的都是我选的,只有你的这个是帅叔叔亲自挑的哦,最贵啦。”   他摩挲着这个可爱的冰箱贴,眼前仿佛浮现凌岁寒戴着鸭舌帽和口罩,一手拉着苏团团,一边站在一堆十块精品冰箱贴前挑拣的模样。   再回过神来时,在嘴角摸到了一丝笑。   想到儿子这段时间在凌岁寒那从小心谨慎到如鱼得水,再到现在的乐不思蜀,他还真有点吃味了。   难不成这就是血脉的神奇么,凌岁寒一出现,苏团团就下意识开始崇拜他。   后天老妈他们就都回来了,他和苏团团也没有留在凌岁寒那的理由了,必须要搬回自己家了。   苏致秋习惯性地咬了咬嘴里的软肉,直到口腔中充斥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才停下来。   他有点……焦虑。   但他也知道,他们不能再待下去了。   回忆最近这近一个月的时间,苏致秋只觉得好似一场如花似锦的美梦,但终究是镜中花水中月,只要伸出手去触碰,终究要从美好中清醒。   梦乡虽美,却不得不醒来了。   他都想好了,到那天就不让凌岁寒去接苏团团了,让苏致枫过去接,早上出门的时候顺便把他和苏团团的东西都带走,应该也没多少,顶多一个包就够了。   此刻,苏致秋不仅暗自庆幸现在繁忙的工作,不仅带给他满满的成就感,而且让他能不沉浸在情绪的漩涡中。   就像今天,等大家收工,终于一起晃晃悠悠朝外走的时候,已经又是九点了。   今天又是出外景,大部分同事都开了车,苏致秋目送所有人离开后,也站在路灯下等凌岁寒来接。   明明是个大明星,却十分猖狂地每天亲自开车招摇过市,连个司机也不请,也只有凌岁寒了,毕竟没人会随便曝他。   苏致秋一边看着工作群的消息,一边想起刚重逢的时候,凌岁寒身边还是有助理和司机的,但自从团团出现之后,似乎再也没见过那些人。   无论出行还是日常穿着饮食,全是凌岁寒自己一人操办。   苏致秋不确定他是不是为了保护苏团团,也可能是单纯不喜欢生人在自己身边。   凌岁寒过来还要有个二十分钟,苏致秋坐在长椅上,回了苗苗的消息。   这次外景拍摄地点还挺巧的,离两个女孩租的房子很近,苏致秋还没上车,她们已经在群里报备到家了。   所以今晚,两个姑娘还邀请他和其他同事去家里吃火锅,苏致秋想着明天还要忙,就提议把日子定在了下周。   苏致秋有些百无聊赖地翻着相册,里面大部分都是苏团团的照片,他臭美,爱拍照,总是拿着他的手机自拍个不停。   最近他忙,苏团团就转而去祸害凌岁寒的手机了,苏致秋不必看,都能猜出凌岁寒的相册是什么样。   好在,自从凌岁寒送了他那个儿童相机后,苏团团有了新的更好用的工具,就放弃了他们的手机。   他相册里现在距离最近的一张照片还是两周之前拍的呢,十分可爱。   照片的角落里露出一个衣角,却足以让苏致秋认出后面的人是凌岁寒。   他就这么看了好半天,直到电话震动起来。   苏致秋还以为是凌岁寒过来了,正要接听,却发现联系人是苗苗。   他没多想,接通后随口道:“怎么了,苗苗,是不是今天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被那头一道急促而压低的声音给打断了。   “小苏哥,那个歌手又来了,”苗苗飞快地在电话里说:“可能是喝了酒了,现在在我们家门口闹腾,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在砸门!”   苏致秋一听,本来快要昏昏欲睡的神经一下子就炸了起来,他腾一下站起身,赶紧嘱咐道:“你们把门反锁好,千万不要出去。”   他知道苗苗的性格,是个胆大心细的人,此刻能给他打电话求助,肯定是对方很过分了。   “好的小苏哥,我本来想报警,”苗苗声音还算稳定,但一丝颤抖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但又一想,觉得在这个圈子里报警不是很合适,主要怕被爆出去后会影响雯雯,现在这个网络环境太可怕了。”   苏致秋伸手拦了一辆出租,顾不上关车门,报了地址后就赶紧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说得对。不过如果真的要破门而入了,就别犹豫,赶紧报警。”   那边听见他的声音,不怎么意外地问:“小苏哥,你是要过来吗?”   苏致秋应了一声,怕她害怕,一直没挂电话,不时问两句情况。   苗苗说她是瞒着安雯雯打的电话,安雯雯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让她打的。   但是她哥哥和嫂子都走了,就她们两个,实在是害怕,偌大的北城,竟然找不到一个圈子里还愿意帮她们的人。   要是寻常人还好,偏偏又涉及到这种娱乐圈公众人物,而且还是一个传说中颇有背景的明星。   这种事在圈子里简直太常见了,苦主不知道有多少,很多有公司有经纪人的新星都被骚扰或是潜规则过,更别提安雯雯只是个小小的化妆师,家庭更是普通,是个简直不值一提的小人物。   面对这种事,似乎只有认命的份。   苗苗那边静了几秒,才不好意思地在电话里小声道:“小苏哥,你注意安全,一定多带几个人,给你添麻烦了。”   苏致秋自己在这圈子沉浮这么多年,曾经刚出道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只是他当时有凌岁寒,自然逃过一劫,但不代表他没见过黑暗。   所以他不怪苗苗求助自己,只是安慰着她,让她注意安雯雯的情绪,千万不要一激动跑出去。   一路上,他的右眼皮狂跳,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禁不断催促司机开快点。   他举着手机,快到地方的时候,才终于想起凌岁寒应该已经到了,他忙给凌岁寒发消息过去。   苏:小安和苗苗出了点事,我现在过去看看,一会直接打车回家就好。   凌大小姐可能还在开车,没回他。   风风火火地一到小区,苏致秋匆匆关上车门,四处寻摸了一圈,最后捡了根长木棍带上了。   他的年纪已经不会热血一上头,就赤手空拳地往上跑了。   电话里一开始还比较平静,只能听见苗苗的说话声,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显然门外的人更加激动起来,苏致秋隔着电话都能听见那边砰砰砰的巨响,似乎马上就要破门而入了。   落到耳朵里,让人不战而栗,他一个隔着电话线听到的大男人都皱起眉,更别提两个女孩了。   苏致秋心头一股怒火烧起,好像十几岁时那股逞凶斗狠的劲又冒出来了,他挂掉电话,为了避免开门杀,连电梯都没坐,大步流星地冲上楼梯。   他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顺手找了物业,然而这毕竟是个很老的小区,租金便宜的同时,苏致秋看了眼牙都快掉了的保安,没报太大希望。   但好歹如果一会发生什么事,他不至于单枪匹马,有人能收场就行。   随着他脚步的逼近,那声音也越来越响,直到他走上最后几级台阶,悄悄放缓脚步,站起楼梯的阴影处,果然看到有个人歪歪扭扭地站在一扇门前。   好端端的大门已经被弄得坑坑洼洼,甚至破了一大块,这大门看着也年头不短了,似乎再用力撞几下就可以破门而入了。   正这么想着,苏致秋就见那人狠狠地抬腿踹了门板一脚,哗啦一声,竟真让他一只脚伸了过去。   门内立刻传来一声压抑的尖叫,很快又止住了。   苏致秋实在不能再等下去,顾不上看清对方手里的东西,就几步跨做一步冲了上去。   听见脚步声,男人虽一身酒气,但动作却一点也不慢,立刻就转过身,甚至还不忘按了按脸上的口罩!   苏致秋眼尖地发现了他这个动作,心中立刻升起一股火气。   他什么人没见过,这歌手一看就知道没喝醉,完全在这借着醉酒的名号装疯卖傻罢了!   他真是看不起这样的人,二话不说跑过去就要把男人先拽走。   然而,或许是男人没有再砸门,楼道里的声控灯竟忽闪一下,灭了。   老小区的设施就是让人着急,苏致秋用力跺了下脚也没亮。   楼道立刻陷入了黑暗,苏致秋的夜盲症在这时候拖了后腿,直接失明了。   而这歌手的视力似乎不错,在黑暗中直接拎着东西逼近过来。   他立刻往后退了两步,开口喝道:“林泸!我知道是你!”   他见男人这全副武装的鬼祟模样,就知道对方也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怕媒体。   他立刻故意叫迫对方的身份,以达到震慑的目的,能拖延一下时间。   而最主要的还是能把这不太灵敏的声控灯赶紧弄亮了。   好在,这一次,声控灯终于管用了,苏致秋眼前一亮,下一秒,一道阴影已经到了眼前。   他在这千分之一秒里,看清了对方手里拎着的竟是一柄消防斧!   斧柄很长,这歌手貌似也练过点什么,在手中又劈又砍,舞得虎虎生风,还真有些唬人。   但苏致秋也不是吃素的,他没被星探挖进公司的时候也是学校一霸,没办法,小孩子也是会欺负人的,他不混点,他和他弟就得被人家按着交保护费,要不就挨揍。   所以,连凌岁寒也不知道苏致秋曾经没少打个架,翻个墙什么的,是国旗下讲话念检讨的常客。   每次凌岁寒追着他问的时候,苏致秋都骗他说自己曾经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凌岁寒从来没怀疑过,因为苏致秋当练习生后真得很乖很努力。   时间久了,尤其是生了团团后,苏致秋回忆起那些过往都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但现在,锋利的斧头在空中扫出风声,再加上对方嚣张的态度,让苏致秋一下子浑身血液沸腾起来,好像又回到了曾经十几岁的年纪。   他反应极快地一闪肩膀,以零点几厘米之差极其危险地避过了闪着寒光的斧子,又直直地冲过去,一记直拳狠狠砸在歌手戴着口罩的脸上。   隔着口罩,苏致秋都仿佛听到了骨骼的脆响,男人被他打得撞到墙上,一屁股滑到地上。   他反应过来自己下手似乎有点狠了,主要是他看这人这么气势汹汹的,真没想到对方连躲都不会躲,全是花架子。   一看这浮肿的双眼,就知道全被酒色给掏空了身体,根本不是虽然生过团团但依旧坚持锻炼的他的对手。   苏致秋没料到会这么快结束战斗,心中还有些重回光辉岁月的得意,劈手夺过对方的斧子,正要说什么,就听门板传来什么动静。   他扭头一看,见安雯雯打开了门,惊讶地看着他,后面还跟着一脸担忧的苗苗。   苏致秋立刻皱起眉,把斧子换了个手,怕那歌手抢回去。   他一边伸出脚拦在中间,一边挥手让她们回去,“别出来,回去!”   安雯雯脸色煞白,眼眶却红得吓人,她坚定地举起手里拿着的东西,恨恨道:“本来就是我的事,我怎么好意思一直躲在家里看着,小苏哥你不要管了,我弄死他去坐牢,判我死罪我都认了!”   苏致秋一听,看了她手里还在嗡嗡作响的东西一眼,顿时眼皮又是一跳,竟然是一个已经拉开的电锯,看着就让人胆寒。   这玩意哪来的?!   这要是一锯下去,真得会出人命,这歌手不死也得残,重点是安雯雯也要把后半生搭进去了!   他伸出的腿本是为了保护安雯雯,此刻却不得不调转方向,一边赶紧冲着苗苗使眼色,让她拉安雯雯回去,一边死死挡住歌手,怕刺激到安雯雯。   哪知,安雯雯没被刺激到,他背后的歌手却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从他身后跳出来,趁他不注意,一把将他进小区后捡的木棍夺了过来。   苏致秋下意识去抢,却因为护着消防斧,没能拽回来。   歌手林泸捂着鼻子,退到一边,目光凶狠地在他和安雯雯脸上转来转去,随后唾了一口,道:“你说你有喜欢的人了,不会就是他吧?”   闻言,苏致秋下意识看向安雯雯,安雯雯怕对方报复苏致秋,立刻否认了。   不过,林泸却依旧从她紧张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顿时妒火中烧,觉得丢了面子,望着苏致秋嘴里十分不干不净地骂了一串。   苏致秋冷冷地看着他,听着对方又是祖宗又是妈的骂,虽然心中愤怒到了极点,但第一反应依旧是去阻拦安雯雯。   听他这样骂苏致秋,安雯雯果然急眼了,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她挥舞着电锯就往前冲,被眼疾手快的苗苗死死抱住了。   苏致秋一边把也跟着冲过来的林泸一脚踹开,一边伸手死命去夺安雯雯手中的电锯。   偏偏林泸还在那边喷粪,“我告诉你安雯雯,你不要以为这小白脸能护得了你,等他一走,看我怎么弄你,妈的,我连他一起揍,让你们都在娱乐圈混不下去,还得来求我给你……”   有那么一瞬间,苏致秋简直想把电锯夺过来,照着他的嘴狠狠来一下子。   好在,他到底不是那个削尖脑袋往前冲的少年了,有理智有计划。   这个林泸虽令人恶心,但有件事是事实,他有背景有人脉,在这个大染缸一样的圈子里的确可以横着走。   所以一旦事情不能收场了,吃不了兜着走的是安雯雯。   这也是他不让安雯雯和苗苗出来的原因,大不了有什么事,让林泸冲他来,他受着。   狭小的楼梯间里,场面十分混乱,苏致秋在这个空挡里,后背还不小心被林泸挥舞的木棍子给扫了一下,火辣辣得疼。   他抽了口气,怕两个女孩知道了着急,便强忍着没出声,好不容易把安雯雯推回了屋内,这才转身给了林泸报复性的一脚。   林沪一下子翻倒在地,半天没爬起来。   他今晚没少挨揍,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能任由苏致秋拿东西把他绑起来,然后眼睁睁看着苏致秋拍了张照片。   苏致秋不想用这种下作的方法去威胁别人,然而他今晚揍了林泸,总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他没再管还在那骂骂咧咧的林泸,转身站在门口,没进屋,对安雯雯和苗苗道:“这个人我带走了,太晚了你们这门板也别找人上门修了,不安全,我马上去给你们买个门堵送上来,也能对付一晚。”   苗苗却跑出来一把拽住他,求助地指着安雯雯,又气又急地道:“小苏哥,你快骂她一句,非要去和林泸同归于尽,我怎么拦都拦不住,还说活着也没什么劲,不如报答一下社会,真不知道是不是疯了!”   看着她急切的脸庞,苏致秋却为这有些耳熟的话怔在原地,半天动弹不懂。   很久之前的一个瞬间,他似乎也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他不觉得安雯雯疯了,他知道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的人,是不会这么想的。   但凡还有办法,谁愿意去死呢。   他叹了口气,走进客厅,走到抱着膝盖的安雯雯身边,也慢慢蹲下,过了好久才道:“安雯雯,别冲动,事情会解决的,你相信我。”   听到熟悉的温和嗓音,安雯雯终于从膝盖里抬起头来,露出凌乱的发丝和红肿的眼,泪水依旧像无穷无尽一样从眼眶中涌出。   她悲怆地开了口,因为过度呼吸一抽一抽的,几乎连不成句子,“小苏哥,我没办法了,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会结束的,这件事根本就不会结束。这一个多月以来他一直在威胁我,说要让我们的工作室开不下去,说我要是再躲他就会找人打我,还说要找到我家去报复我爸妈和我妹妹,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   说完,一向内敛文静的安雯雯忽然嚎啕大哭起来,连续积压多天无人可说的恐慌在此刻一下子爆发出来,无助又崩溃。   苏致秋看着她哭得这样难过,心里也很不好受,他最见不得别人哭了,不禁抿起唇放轻语气安抚道:“会好的,你信我。”   他看着哭成泪人的安雯雯,拿过纸巾帮她擦了擦眼泪,不带任何暧昧,只是对朋友单纯的安慰。   门外躺在地上的林泸还在咒骂个不停,从试图拉拢苏致秋已经转变成威胁,“你给我等着,傻逼!我他妈让你在娱乐圈混不下去,让你求我给你条活路,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一个小破工作室,就是温觉非来了我也不怕……”   苏致秋却对这些嘈杂充耳不闻,他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看着安雯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若失。   “安雯雯,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么笃定会好吗?因为,曾经我也这么想过,干脆拿着刀一刀捅死那个人,然后自己也跟着去死算了,也算是帮社会清理渣滓败类了,不然还能怎么办呢,我走投无路了,我连吃饭的时候都希望自己就这么被噎死算了。”   似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心灰意冷,安雯雯慢慢停下抽噎,惊慌地抬起头看着他,苏致秋看着她微微一笑道:“不骗你,我当时甚至什么都准备好了,但是,举起刀的那一刻,我后悔了。”   门外如苍蝇嗡嗡般的叫骂威胁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苏致秋和安雯雯谁都没去理会。   他只是语气平和的,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般地说:“最后,我还是把刀放下了。一了百了或许可以解决问题,可我还有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我舍不得因为这样一个烂人毁掉自己的人生。”   “那后来呢?”   安雯雯听得出了神,怔怔地望着他,像是想要从中汲取到什么力量一般地追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苏致秋抬手,像对待苏团团一样,温柔地把粘在她下巴上的一大块纸巾拿了下来,语气平淡,“后来没多久,他自己喝多酒后醉倒在路边,冬天太冷了,就在睡梦中被冻死了。”   安雯雯惊讶地看着他,似是想问他是谁,但话到嘴边还是停住了,只颤抖着吐出几个字,“这样吗。”   “嗯,就这样,折磨我二十年的人就这样轻易地死了,警察叫我去认身份的时候,就像做梦一样。”   苏致秋微笑着对她说:“很长一段时间,我也很恍惚,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那时候真得杀了他,受不了刺激臆想出来他被冻死了。但很快,我就走出来了,无数次回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我都很庆幸我收手了,没有毁掉还有无数个可能的明天。”   他的语气温和却坚定,只有下意识收紧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一丝挣扎。   或许也不是挣扎,而是一种历尽千帆过后,回首往事的感慨。   这还是苏致秋第一次和别人倾诉这件事,就连温觉非,也只是模糊知道他父亲意外死了的事,并不清楚他还曾有过这样一段心理斗争。   如果不是他怕安雯雯真得跑去做傻事,他会把这件事在心底埋一辈子,埋到最深处,永远不让第二个人知道,直至被他带入地底。   不过现在说出来了,似乎感觉也不错。   苏致秋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内心,发现自己再提起的时候,已经可以尽可能的轻松了,时间果然可以磨灭一切啊。   他轻轻拍了拍安雯雯的肩膀,鼓励地道:“行了,去洗洗脸睡觉吧,等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又是新的一天,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呢,把今天过好就够了,起码今晚上还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末了,他又笑着补充了一句,“明天给你放半天假?不过真的只能放半天,你也知道现在工作室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我要是再放你一天,温总会疯的。”   想起温觉非最近几天天天抓狂的模样,安雯雯和苏致秋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苏哥,其实我那天……”   安雯雯看着苏致秋似水的眼眸,正要说什么,却被打断了。   “那个,小苏哥……”   一直站在一边没出声的苗苗忽然开了口,眼睛看向门外,神色有些复杂地叫他。   苏致秋以为林泸又怎么了,这么半天都没什么动静,不会真让自己打出什么事来了吧。   他连忙转过身,想过去查看一下。   一转头,楼道已经灭了有一段时间的声控灯被震响,照亮灯下那个人。   凌岁寒抬起头来,冷冷地看向这边。   苏致秋愣在原地。   凌岁寒戴着顶棒球帽,零下十度只穿了件黑色毛衣,一脚踩在林泸的头上,神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   他就说林泸怎么半天都没声音了,原来是被人直接把嘴堵住了。   苏致秋已经顾不上躺在地上的林泸了,他只是呆愣愣地看着如同天降的凌岁寒,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的话,他又……听到了多少。   苏致秋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本以为永远不会说出的往事,却在此刻这么轻飘飘地暴露出来。   凌岁寒那么聪明,一定能从他的话中猜出他离开的原因。   苏致秋感觉天都塌了,明明今晚是个月明星稀的天气,他却觉得外面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两人就这么一个站在门外,一个站在门内地对视了半天,直到终于把自己的嘴挣扎出来的林泸忍不住愤怒地喊道:“你他妈的又是谁啊?从哪冒出来的啊,你们都有病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颗可怜的被凌岁寒踩住的头。   凌岁寒也收回看向苏致秋的目光,弯腰看了看地上的人一眼,终于屈尊降贵地抬起腿,不等林泸松口气,那只脚又死死踩在了他的脖子上,正抵着气管的位置。   林泸立刻紧张起来,偏偏又被苏致秋绑住了,无法腾出双手去拽凌岁寒的腿,只好断断续续地放狠话,“我告诉你,我可是……”   然而,过往他一直战无不利的话却第一次碰了钉子。   凌岁寒嫌恶地看了他一眼,仿佛看到了什么脏眼睛的东西一般,冷冷打断他。   “我知道你是谁,林山的弟弟。”   林泸刚一得意,想要继续威胁对方放开自己,却被凌岁寒的下一句话死死钉在原地。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凌岁寒不像他心虚地又戴帽子又口罩,他甚至抬手摘下了帽子,露出灯光下极为优越的一张脸。   看着躺在地上的人,他面无表情,冷得吓人。 第53章 第 53 章:我会把你儿子带走折磨,让你后悔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忽明忽暗的光线下,凌岁寒的脸色显得更加可怖。   看清来人的脸后,林泸脸上先是划过一丝熟悉的对美色的垂涎,但认出这个人的那一刻,他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当然知道!只要混娱乐圈的,谁会不知道?就是在偌大的北城,估计也很少有人会不认识他。   北城前首富凌家的独生子,凌岁寒。   他曾经跟着他哥去参加商会的时候,远远望过他一眼,那时候凌岁寒才十几岁刚刚搞了个男团出道,一露面就直接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看得目不转睛还不算,还要集体目送对方离开。   他向来是个荤素不忌的,从那次惊鸿一面后,顿时就看得茶不思饭不想,他哥知道他的毛病,一句话就打消了他的所有念头。   “你要是想对他动什么歪心思,我干脆现在就把你打死送到凌家去,免得哪天因为你一个人连累我们整个林家。”   后来,他玩得更花,天天美人乡里泡着,就把这事给忘了。   但此刻,再次看到记忆中那张脸的时候,林泸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艳,而是惊恐。   为什么,他明明只是看上了个小家碧玉的化妆师,怎么能惹上这尊大佛。   难不成凌岁寒是那化妆师的男朋友。   不,不可能。   林泸打死都不信,他百思不得其解,但有一件事他清楚无比。   那就是,他完蛋了。   凌岁寒接下来的话也验证了他的恐慌。   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眉眼间满是戾气,像是极力压制怒气地说:“我会找林山的,林沪,这事没完。”   林泸脸色灰败地瘫在地上,又是困惑又是恐惧,却不敢问,只能眼睁睁看着美人将脚抬起来,在地上蹭了蹭。   随后,凌少瞥了安雯雯一眼,没有给其他人一个眼神,就戴上棒球帽转身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见状,林泸顿时更加心灰意冷起来,断定凌少和这化妆师一定有某种关系,不禁暗恨自己这次踢到了铁板。   他正心中悔恨至极时,就见刚刚揍自己的那个男人瞬间变了脸色,对方转身匆忙嘱咐道:“我先走了,你们快关门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完,那男人就跑过来拽起自己,一路连拖带推地带下了楼。   楼下停着一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车,林泸一眼就从开了条缝的车窗中看清了坐在车里的人,是凌岁寒。   随后,车窗缓缓降下,凌少和拽着自己的男人对视了一眼,皱皱眉,颇有些嫌恶地说道:“松手。”   男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松了手。   林泸被丢在地上,摔得有些迷糊,再抬头时,就听见凌少冷冷道:“还不上车?”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刚刚还暴打自己的男人就像个小媳妇一样,嗖一下乖乖钻进了副驾,刚一关上车门,黑车就一脚油门飞了出去,车尾气轰了他一脸。   苏致秋忐忑不安地系好安全带,偷偷瞥了身边人一眼,想说什么,又讪讪闭上嘴。   过了好半天,直到车辆驶上了平稳开阔的大路,凌岁寒的车速才降了下来。   苏致秋审时度势,看凌岁寒似乎情绪好一些了,这才开口问:“你怎么过来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顿时得到凌岁寒的冷嘲热讽,“我就看了个导航的时间,就有人跑去英雄救美,还连电话都不接,我能怎么办?只好去找温觉非要地址,免得苏团团见不到他最爱的爸爸了。”   苏致秋愣了一下,赶紧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发现手机不知什么时候静音了,估计是在口袋里碰到了。   他顿时更加心虚起来,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这不也是着急么,她们两个姑娘家我怕出什么事。对了,林泸怎么办,就把他扔在那,会不会出什么事?”   他倒不怕林泸再跑去骚扰安雯雯他们,毕竟他捆得挺结实的。   这次,不等凌岁寒开口,电话就响了起来。   凌岁寒看了一眼,丢给他,“你接。”   屏幕上显示陈助理,苏致秋手忙脚乱地接通,那头是一道稳重的陌生嗓音,“凌少,人已经带上车了,正按照您说的送到林山那去,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苏致秋的疑问得到了解答,他瞄了一旁开车的凌岁寒一眼,见对方没有表示,便自作主张地清了清嗓子,“没有了。”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辛苦你们了。”   电话那头微妙地顿了一秒,随后很快回复过来,“您太客气了,苏先生。”   直到挂断电话,苏致秋都有些二丈摸不着头,他只是开口说了句话,凌岁寒的助理怎么就猜出是他来了呢。   但他很机智地没有问,只是一边把手机放下,一边在心里猜测了一下林泸的结局。   凌岁寒开了口,那基本就不用他再不自量力地插手了,反正林泸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以后肯定也不敢再胡乱骚扰人了。   正好给他个教训,恶有恶报。   说起来,他还要替安雯雯和自己感谢凌岁寒,否则就凭自己,他还真不能肯定完美解决这件事。   所以,苏致秋对他道:“谢谢,今晚上麻烦你了。”   “你在替谁道谢?”   凌岁寒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致秋认真地解释道:“替安雯雯,要不是你帮忙,这件事肯定没这么简单解决。”   “你是她什么人?”不知是不是错觉,凌岁寒的声线越来越低,仿佛下一秒就要咬着牙说话了,“还能替她道谢?家属吗?”   苏致秋听出他的阴阳怪气,顿时明白他误会了,急忙摆手,“不是,我就是,就是……”   说着,他又闭上了嘴,不知为何,在凌岁寒面前,一向最会打圆场的他却总是这么嘴笨,每次想哄凌岁寒开心,说出口的话却十分无趣。   “我只是不忍心,毕竟一起工作了两个多月,她们叫我一声小苏哥,我怎么能狠心不管呢。”   最终,苏致秋只能嗫嗫地解释。   身边人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是发怒的前兆。   苏致秋顿时警铃大作,刚刚还敢单手夺斧头的扛把子,此刻像个鹌鹑一样乖乖坐着,十分可怜。   然而,车子缓缓在路边停下了。   不等苏致秋疑惑发问,凌岁寒已经解开了安全带,然后,转身一把揽过他。   下一秒,微凉的唇猛地吻了上来。   苏致秋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男人,凌岁寒的唇瓣狠狠碾过他的嘴,一只手牢牢抵着他的脖子,不让他向后退。   他吻得那么深,那么忘情。   苏致秋被男人搂在怀里接吻,感受着凌岁寒脸上淡淡的青茬扎在自己脸上的刺痛,鼻尖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淡香,整个人天旋地转,像是踩着棉花糖一样轻飘飘的。   他感觉自己要控制不住地起反应了,同样的,凌岁寒也一样。   就在苏致秋快要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的时候,身上人才慢慢松开他。   一道暧昧的银丝在两人唇间拉开,诉说着淫靡与欲望。   凌岁寒今天穿的是条牛仔裤,有些修身,此刻绷出了微妙的弧度。   两人都没说话,双双沉默片刻后,凌岁寒忽然道:“我没有怪你。”   “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最喜欢救人了。”   “不然,当初我们也不会认识了。”   苏致秋下意识回忆起了初次见面的时候,那个漂亮的小王子……   凌岁寒的话把他又拉回现实,“我只是,有点心慌。”   苏致秋连话都没听完,就条件反射地安慰他,“放心吧,我做好准备了才上去的,还提前给温觉非也发了消息,我不会出事的。”   他不说还好,他说完后,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的凌岁寒砰一声砸上方向盘。   “做好什么准备?是准备被斧子劈掉胳膊还是……”   凌岁寒说了一半就猛地顿住,他悲哀地发现自己连设想一下苏致秋受伤的那个画面都受不了。   尽管只是想象,他都难受得想要杀了林泸。   从苏致秋给他发消息到赶过来,一共近十里地,他不知道把车开得多么快才赶了过来。   一路上,提心吊胆地给这个人打电话,却只能得到一遍遍冰冷麻木的你拨打的电话无人接通……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把住方向盘,不让自己的车冲上绿化带。   就好像,就好像回到了五年前那个苍白的冬日,那种无力感时隔五年再次席卷全身,让他害怕得浑身发抖,生怕自己慢一步,就只能再次看着那个人消失。   他真的怕了,他妈说的对,他已经PTSD了,对苏致秋这三个字。   苏致秋看他这样,心中很不是滋味,心疼得直冒酸水,酸得他胃疼,比后背被砸中的棍伤还疼。   刚刚凌岁寒碰到了那里一下,他用力掐住自己,才没有暴露自己,否则此刻凌岁寒一定会调转车头回去收拾林泸,不计后果。   他正要开口安慰,就听凌岁寒把脸埋在方向盘上,冷冷地说道:“你有儿子了,你不是一个人,你知道吗苏致秋?如果出点什么事,你让你儿子怎么办,你想过吗?”   我不只有儿子,我还有你。   苏致秋下意识想,但他不能说。   凌岁寒双手捂住脸颊,继续低声道:“你根本没想过,你总是这样……自私又自我,从来不管别人。”   他的声音压抑又痛苦。   让苏致秋满肚子的安慰都无处可说,最后只能徒劳地伸出手去抱住了他。   被他浅浅圈住,凌岁寒抖了一下,没有挣扎。   片刻后,他从方向盘上抬起头,一把捏住他的脸,有些用力。   苏致秋感觉自己的脸都被捏变形了,现在的表情一定很搞笑,但凌岁寒却依旧面色如水,他被迫直视着男人的双眼,看着那张裸色的薄唇在眼前一张一合。   “你想救谁都与我无关。但如果有一天你出了事,我告诉你苏致秋,我会把你儿子带走,永远不让你妈你弟弟和温觉非他们找到,我不会对他好的,我会很恶毒地折磨他,让你做鬼都后悔。”   凌岁寒一字一顿地说。   “你听见了吗?”   苏致秋纤翘的睫毛颤了颤,扫过凌岁寒的指腹,有些扎人。   不,你不会的,我知道。   如果真有那一天,你也许真的会把他带走,但你一定会对他很好,很好。   因为你是最爱我的凌岁寒,你舍不得。   而我很坏,最会恃宠行凶。   苏致秋看着他那双熟悉的眼睛,心里泛酸。   “我知道了,”他柔顺地靠在男人的肩膀上,低声道:“下次我等你一起,你不来我不去,好吗?”   在他熟练地安抚下,几分钟后,凌岁寒终于恢复了常色。   “坐回去。”   他低声说。   苏致秋依言回到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本以为车子会启动,凌岁寒却打开车门,径直下了车,只丢下一句等我,就朝马路对面走去。   苏致秋隔着昏暗的车窗膜朝外看了看,发现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他不知道凌岁寒去买什么了,只双手扶住额头,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心知,凌岁寒这一关还没过。   自己当时见安雯雯那么绝望,没忍住说出了压在心底的秘密,凌岁寒绝对都听到了。   只是,一直没问他而已。   想到这里,苏致秋有些狐疑,他本以为自己一上车,就会面对凌岁寒的连环诘问和怒火。   不料,对方确实是生气了,原因却和他想的大相径庭。   凌岁寒全程都没问一句那个把他逼入绝路的人是谁,就好像对他的这段往事根本不在意一般,十分冷淡。   苏致秋暗骂自己真是没事找事,凌岁寒问他为难,凌岁寒一字不发他又心里别扭,觉得对方不在乎自己。   犹豫半晌,等凌岁寒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便利店门口的时候,苏致秋下定了决心,无论凌岁寒一会问不问,他都已经想好了对策。   准确的说,是他已经编好了所有的谎言。   他不会说实话的。   他不愿意让凌岁寒知道那段尘封的往事,就像他当年初遇时骗了凌岁寒,说自己家庭很幸福一样。   就是因为对方是凌岁寒,所以他才不愿意。   连安雯雯,他都可以坦然地讲述着不堪回首的过往,可每当面对凌岁寒的时候,他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总是希望能在男人面前展现出自己最得体最美好的一面。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骂他打他都无所谓,他不会往心里去。   但凌岁寒不一样。   他无比恐惧,恐惧对方脸上流露出一丝厌恶抑或嫌弃,同情……的神色。   哪怕只有一丝,都会像削尖的利箭一样狠狠插入他的心脏,让他血流成河。   十几岁初见时是这样,二十几岁时还是这样。   所以,凌岁寒说的没错,他挺虚伪的,再温和细心的人,也有腐烂不堪的另一面。   凌岁寒逆着光走过来,苏致秋看着他的身影。   大冬天的,凌岁寒只穿了件卫衣就出去了,头上戴着棒球帽,下面套了条水洗蓝牛仔裤,裤子上还有一个银线星星。   他又高又瘦,腰窄腿长,简简单单一套衣服愣是穿得十分带劲,一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子,一手插进裤兜里,通身气质在周围一群刚下晚自习的高中生中极为惹眼。   不时有人将目光落到他身上,好在天黑灯暗,凌岁寒又戴了口罩,这才没人认出来。   但也不妨碍一些女孩目送他几米远,凌岁寒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苏致秋还从打开的窗缝里听到了只言片语。   “几班的,是高三的吗,怎么从来没见过?”   “应该不是咱们学校的吧,要不然早出名了。”   “果然帅哥只看个后脑勺就知道是帅哥……”   呼呼的北风吹散了学生们的叽叽喳喳,凌岁寒砰的一声关上车门,车内重新恢复温暖和寂静。   苏致秋一边不易察觉地用余光打量着身边的男人,一边在心里感慨。   凌岁寒这张脸,这个穿搭,说他是高中生也没人会怀疑,怪不得刚刚的女孩们都以为他是同学。   虽然,他已经是一个四岁孩子的爸了。   凌岁寒一手打着方向盘,察觉到身旁隐晦的视线,没说什么,只是将下巴又微微扬了扬,露出侧脸优越的线条。   身边人果然又忍不住朝这边多看了几眼。   苏致秋看了最后一眼后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他低头看了看凌岁寒放在自己腿上的大袋子,随口问道:“你买什么了,怎么还有点热?”   凌岁寒停在红灯前,一手翻了一下袋子,露出里面的便当和热豆奶,道:“折腾一晚了,先凑活吃一下。”   苏致秋愣了一下,他是真没想到凌岁寒大冷天跑一趟就是为了给自己买吃的。   见他发呆不动,凌岁寒以为他是没胃口,皱了皱眉,尽量放缓语气,“起码把豆奶喝了,有两个味道的,不然……又要胃疼。”   他话音落下,苏致秋瞬间回忆起刚刚重逢的往事,他忍不住勾勾唇角,不再多想,拿出热气腾腾的便当吃起来。   吃完后,苏致秋将车窗打开一条缝通风,他没忘记凌岁寒的洁癖,对方超超超级讨厌别人在车里吃带味道的东西。   结果却偏偏给自己买了最爱的辣子鸡丁饭,一车全是呛人的辣香。   对于不吃辣的凌岁寒,简直是双重折磨,但——   凌岁寒竟然什么都没说,吭都没吭一声,只是把口罩给戴上了,愣是没让苏致秋少吃一口。   苏致秋了解他在这方面的原则,因此不免惊讶。   看出了他的讶然,在苏致秋开口之前,凌岁寒忽然道:“袋子里还有点别的东西,你别放后面,就放你腿上,不要让团团看到。”   苏致秋以为他怕苏团团也要吃宵夜,没多想,把袋子理了理就又抱着,一低头却忽然眼尖地瞥见下面被挡住的一排小盒子。   五年没做过,和凌岁寒重逢后做的唯一几次都没用措施,所以苏致秋发誓他第一眼真没认出是什么来,还把它从底下拽出来看了看。   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手里的东西后,苏致秋的脸腾一下红了起来。   偏偏这时凌岁寒注意到他的动作,竟然抬手体贴地帮他打开了顶灯。   明亮的小黄灯一下子亮起来,照亮苏致秋手里拿着的东西。   一排整整齐齐的安全套,除了尺寸都是统一的之外,各种颜色各种口味,应有尽有。   苏致秋如遭雷劈,尴尬地看了凌岁寒一眼,赶紧把这些东西都放回袋子里,系上了袋口。   凌岁寒没有错过他的小动作,微一眯眼道:“没有喜欢的?”   “什,什么?”   苏致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你之前最喜欢的那款三年前就已经停产了,买不到了。”   凌岁寒顶着一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一脸淡漠地说着虎狼之词,“不过这些都是我特意挑的草莓味的,应该和那款味道差不多。”   苏致秋轻咳一声,憋了半天才说:“你的意思是这些,额,今晚我们,那个……”   凌岁寒打断了他的结结巴巴,直截了当道:“嗯。”   虽然苏致秋还没磕巴完,但他已经从凌岁寒这个言简意赅的回答中领会到了意思。   他登时猛地睁大眼睛,目光投向凌岁寒。   感受到他的目光,凌岁寒似乎心情好了点,随口道:“不过五年过去了,你是不是也不喜欢草莓味了?今晚先随便试试,我已经把你最喜欢的那款的生产厂家买下来了,还多研发了两个味道,等新款做出来了,你先体验一下,反响不错。”   苏致秋看着这人漂亮如花瓣般的嘴唇一张一合,竟说些让人脸红的话,偏偏凌岁寒一派淡然,仿佛这些骚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要不是他了解他……   苏致秋的目光偷偷移向凌岁寒的耳垂,果然发现那里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太相同,即使不伸出手去摸,也知道那里一定很烫。   想到凌岁寒刚刚说的话,苏致秋在心里再次长叹一声。   不为什么,是替凌岁寒的爸妈叹的。   凌岁寒好不容易愿意接手产业,结果凌先生和凌夫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儿子第一件事是跑去收购安全套厂家,第一桶金是研发安全套赚来的。   要是再一打听,发现又和自己有关系。   他都不敢想凌先生和凌夫人得在心里怎么骂他是个狐狸精。   路上,苏致秋一直在胡思乱想,为今晚即将到来的事情做心理准备。   他真得受不了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甚至期望直接眼一闭,就这么到了家。   苏致秋又是紧张又是忧虑,还夹杂着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连到了温觉非那时,人还是飘着的,把焦急等待的温觉非吓了一大跳,以为他被打傻了。   和温觉非简单交代清楚后,苏致秋带着苏团团返航。   苏团团早就困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一上车,就直奔自己的儿童座椅乖乖坐好。   没等苏致秋问他两句话,就听见后座传来阵阵平稳的呼吸声,一扭头,才发现苏团团歪着头睡着了。   听着儿子浅浅的呼吸,苏致秋这才蓦然意识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问题。   今晚不应该接团团回来的。   但是团团要是自己跟着温觉非睡,肯定会哭,虽然他很乖不会闹脾气,但肯定会想爸爸的。   苏致秋一想到他自己捂在被子里偷偷哭,就心疼得受不了。   可是……   离家越近,苏致秋越能感受到身边人的变化,凌岁寒虽然一个字都没说,可浑身却似乎散发出一种只有他能感受到的气场,带着势不可挡的侵略性,还有强烈的求偶荷尔蒙。   当车停在地库里的时候,他浑身的神经都下意识紧绷起来。   车内气温似乎在不断升高,明明暖风已经关掉了,可苏致秋的脸就是越来越红,越来越烫,连手心都渗出一层薄汗。   他总觉得四周弥漫着说不出的暧昧气息,两人的一举一动都那么别扭,就连凌岁寒推开车门的动作都让他心一跳。   凌岁寒抱着苏团团,苏致秋提着袋子,两人一言不发上了电梯,封闭的空间里,团团还在熟睡,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着,谁也没说话,只在电梯的镜子中对视了一眼,又双双移开视线。   但苏致秋却觉得这一眼的气氛胜过千言万语,走进门的时候,苏致秋终于想起像什么来了。   刚刚的场景,令他想起了某些电影里主角坐在沙发上的无声对视,虽然谁也没说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凌岁寒一言不发地把苏团团抱进屋,苏致秋忙跟在后面帮苏团团把衣服脱了,又给他用湿毛巾擦了擦身。   本想把孩子叫醒洗脸,奈何现在是在太晚了,苏团团早就困得直点头了,再加上……   苏致秋犹豫一下,还是没弄醒苏团团,免得小孩子起床气又发作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苏团团窝在被子里舒服的睡颜,心里说不出得柔软,又有些犹疑。   他知道自己现在该去干什么,凌岁寒就在外面的沙发上坐着。   但是,苏致秋走进卫生间,把上衣脱下来,对着镜子瞅了瞅,发现后背靠近肩膀的地方,果然有一道红肿的淤痕,随着时间推移,已经渐渐变成了黑紫色。   猛得一看,狰狞又吓人,怪不得碰一下都这么疼。   他不确定凌岁寒看到这道伤痕后会是什么表现,他既怕对方觉得刺眼,又怕凌岁寒勃然大怒。   还有……   他目光缓缓下移,最终停留在小腹处,伸手轻轻抚了抚那道已经浅得只剩一条白线的疤痕。   就是从这里,苏团团出生了。   苏致秋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感觉除此之外,脸最近拍外景也晒黑了,脖子也晒红了,两个青灰色的黑眼圈更是藏不住。   他不禁些懊恼地觉得凌岁寒是故意的,偏偏挑了他最不好看的时候。   颜控的苏致秋非常郁闷,他以超高的标准审视着自己,过了好半天,他彻底把自己洗了洗,觉得整个人清爽起来后,才任命地套上睡衣。   他知道,他要是现在对凌岁寒说改天吧,凌岁寒会爆炸的。   苏致秋清清嗓子,拉开门走了出去,果然见凌岁寒一手支着下巴,靠在沙发上看向窗外。   前面的茶几上放着苏致秋刚刚拎回来的袋子。   听见声音,两人对视一眼,眼神差点在空气中擦出火星来。   凌岁寒一招手,用的是勾勾手指的姿势,好像叫一只小狗一般。   苏致秋下意识朝他走过去,刚一靠近沙发,他就被凌岁寒伸手一拉,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一头摔到凌岁寒身上。   凌岁寒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像抱着苏团团一样抱着他,这个姿势让苏致秋的脸红成了柿子。   他终于意识到,为什么自己会觉得不好意思,不仅仅是因为许久没和凌岁寒坦诚相见,更是因为这种无处不在的暧昧。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马上要做什么,但在外面却双双装得一本正经,那种未宣之于口的默契,简直暧昧到了极点。   感受到凌岁寒修长的手在顺着他的腰侧摩挲,苏致秋不安地动了动屁股,听到一阵布料摩擦的簌簌声。   凌岁寒还穿着那条水洗星星牛仔裤,上身套着黑白条纹卫衣外套,正襟危坐,年轻帅气,只有那双手极其不老实,慢慢掀开他的睡衣下摆。   感受到微烫的掌心带来的温度,苏致秋好比被细针扎了一下,凌岁寒养尊处优的手没有多少薄茧,轻轻抚摸的时候不疼不痒。   “洗过了?”凌岁寒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加低沉。   苏致秋从喉咙里嗯了一声,他已经感受到某个微妙的存在。   “这么乖?”凌岁寒眯起眼,狭长的双眼像一只满意的大猫。   “陪我再洗一遍吧。”   他似乎笑了笑,苏致秋正要下来,却整个人腾空而起,被凌岁寒抱着怀里,朝房间走去。   看男人径直进了隔壁房间,没有进苏团团睡觉的那屋,苏致秋松了口气。   看出了他的想法,凌岁寒一挑眉,道:“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没那么变态。”   苏致秋倒觉得不一定。   “不过,你这个提议不错,”凌岁寒哼笑一声,“有机会试试。”   还想辩解什么的苏致秋果断闭上嘴。   水汽慢慢蒸腾,模糊了镜子,苏致秋坐在宽阔的洗手台上,不着寸缕。   他眉心蹙起,看着蹲在身前的凌岁寒。   对方倒是依旧衣着整齐,只是卫衣拉链拉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短袖,整个人更显得清纯。   只是那侵略性的眼神,一点也不清纯。   这个角度,这个穿着,让苏致秋一下子想起了十八岁的凌岁寒。   那时候的凌岁寒也爱这么穿,五年弹指一挥,他依旧像十八岁一样青春逼人。   苏致秋猛地一仰头,一只手握成拳,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推凌岁寒的肩膀,却被对方伸手拦下。   这样的他,让苏致秋几乎有种恍惚的错觉,仿佛回到了他们十几岁的时候,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每天凌晨跑完演出回了酒店,即使再累,凌岁寒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也有十足的精力。   比钻石都石更。   他那时候也最喜欢这样折磨他,看他哭泣,听他求饶,只是因为他在录制中随口一句“更倾向和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交往”就大吃飞醋,即使两人都心知肚明那只是提前安排好的台本。   不,还是不一样的。   苏致秋看着凌岁寒的发顶,凌岁寒没变,可他变了。   人过了二十五,尽管再不想承认,可身体更方面就是再走下坡路了。   过了年,他就二十八了,还曾经生过一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回到二十岁时的状态了。   这么想着,他脑海中又闹出一个想法,一下子击中了他的心脏。   这样的场景,好像是十八岁的凌岁寒穿越过来了一样,二十七岁的他在和十八岁的凌岁寒暧昧。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凌岁寒察觉到他的走神,眯起眼,干脆地站起身一把甩掉上衣,把他从洗手台上拽了下来。   苏致秋忙顺从地哄他,直到被男人咬住耳朵,逼问在想什么时,他沉默了一瞬,说了实话。   本来只是一个玩笑,他以为凌岁寒也会一笑而过。   不料,凌岁寒竟顿了一下,苏致秋即使看不到他的神色,也知道他似乎不爽了。   “刚刚那么兴奋,是因为十八岁的我?”   凌岁寒重复了一遍,冷哼一声,低声道:“怎么了,是嫌我不年轻了吗?觉得现在的我不行了,比不了十八岁?”   苏致秋瞠目结舌,觉得自己简直是挖坑给自己跳,他只是看着那一幕有感而发,怎么就成了嫌他不行了。   然而他这一震惊,直接失去了最佳解释时间,落到凌岁寒眼里就变成了被说中心事后的心虚。   被扛起来的时候,苏致秋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完蛋了! 第54章 第 54 章:开始孕吐后,我想打掉这个孩子   哗啦一下,苏致秋被狂吃飞醋的凌岁寒按到偌大的浴缸中,再无还手之力,只能欲哭无泪地庆幸是在漂浮的水中,否则他后背那个淤痕得疼死。   等他惨兮兮地从水面飘出来,趴到沿上喘息时,凌岁寒从他身侧抱住他,像一条缠住人不放的漂亮蟒蛇,趴在他耳侧轻笑一声道:“队长小点声,你儿子还在隔壁睡觉呢,吵醒了我还要抱你去哄他。”   苏致秋一听这个称呼,就知道对方又起了坏心,不知道莫名其妙被戳中了哪个点。   “不要说了!”   他登时从脸红到脖子根,被凌岁寒眼尖地发现后,直接拖了回去。   凌岁寒真得好凶,他都哭了还是不为所动,直到苏致秋各种保证根本没想十八岁的凌岁寒,脑子里全是现在的他后,才终于放过了他。   紧紧相拥的那一刻,凌岁寒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我讨厌他。”   “谁?”苏致秋已经要昏厥了,迷迷瞪瞪地问。   “十八岁的我。”   凌岁寒呢喃道:“准确的说,我嫉妒他。那时候,他什么都有,多幸福。”   “他已经有二十岁的你陪着爱着,如果连二十七岁的你也要去爱他,那我怎么办?”   凌岁寒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闷声道:“所以,不要再去想他了。”   沉默了半晌,苏致秋才吐出一口气,道:“可那也是你啊,不管什么年纪,不都是你吗?”   “不是。”凌岁寒说,他又重复了一遍,“就是不一样。”   苏致秋知道他那股疯劲又犯了,没有再反驳,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两个人静静躺了许久,直到恒温浴缸的水都变凉了,苏致秋浑身上下的皮都被泡皱了,才出来。   凌岁寒拿过大毛巾裹住苏致秋要帮他擦,苏致秋没拒绝。   毛巾擦过他腹部的那一条白线时,凌岁寒的手忽然顿住。   苏致秋也跟着一怔,随后一颗心提起来,有些紧张地看了凌岁寒一眼。   还好,凌岁寒脸上只是带着一层凝重和……心疼。   苏致秋不忍直视带着这样表情的凌岁寒,尽管知道凌岁寒只是在心疼他,但他还是跟着心里不好受。   还好,凌岁寒只是缓缓滑过那里,在擦向小腿的时候才问:“一直没问,你这个手术是做不了微创吗?”   苏致秋被他问得一懵,他压根就没做手术,哪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就胡乱答道:“对,必须得切开。”   凌岁寒的手又是一颤,半晌问道:“是在贵市做的吧?当时的检查报告还有没有?我拿去让我小姨看看,这边的医疗水平更好,再复检一下,放心一点。”   苏致秋这下是真慌了神,他当然知道凌岁寒的小姨是谁,堂堂北城大学附属医院的副院长,要是让对方一看他这伤疤,肯定会怀疑的。   就算不会联想到剖腹产上,但他撒的谎一定会被揭穿。   苏致秋可不敢。   “早没了,你放心吧,都这么多年了也没事,不用折腾了。”   他脸上藏不住的紧张和不情愿。   凌岁寒抬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讨厌医院,倒也没多想,只是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思虑。   “转过去,我去拿吹风机给你吹一下。”   凌岁寒一边说,一边放下毛巾。   刚要转过身,却忽然发现苏致秋背上多了一条刺眼的伤痕,黑紫色的,触目惊心。   他手里的毛巾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又惊又怒地一把扳过苏致秋的肩膀。   “怎么回事?谁干的?是不是林泸?”   苏致秋先是一愣,随后才想起自己只顾着前面这道疤痕,把后背上的新伤给忘了。   “是,被木棍砸了一下,”他知道瞒不住,忙道:“当时疼,现在好多了,就是看着吓人。”   凌岁寒的脸色难看得吓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去找林泸算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找死。”   苏致秋知道他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也能做到。   他不想因为自己让凌岁寒去生事,忙一把拉过凌岁寒,道:“正好还有你抹胳膊的药吧,给我抹点就好了,反正我也没少揍他,他可比我惨多了。”   不说还好,一说,凌岁寒又炸了,“那是他活该!你明知道他有武器,还一个人跑过去,就为了保护那个,那个安雯雯!”   苏致秋见他准确得说出安雯雯的名字,还愣了一下,要知道凌岁寒从来都懒得记无关的人,有时候见了十几次还愣是没记住人家长什么样。   现在居然把安雯雯记得这么清楚,苏致秋直觉不是啥好事。   他赶紧把凌岁寒往浴室外面推,凌岁寒看他还有伤,没有怎么挣扎就顺从得被推了出去,自觉去拿药膏了。   苏致秋趴在床上,感受着背后棉签轻柔的力道,怕他连安雯雯也一并记恨,斟酌着哄道:“其实这事吧,全是怪林泸这个浑蛋,安雯雯纯属倒霉,唉,才二十出头的一个小女孩,惹上这么个人,得留下多么深的心理阴影啊。”   本来只是想哄凌岁寒,但说着说着,苏致秋不禁加上了几分真心实意,叹了口气。   后背上的棉签停了一下,随后换成了更温暖的手,轻轻把药推开。   半晌后,才传来了身后人的声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是拎不清的人,就算没有你,如果碰到了,林泸我也会帮她解决干净,但是剩下的,只能让她自己走出来了。”   苏致秋听着这别别扭扭的声音,忍不住弯起唇角。   他知道凌岁寒虽然有点冷情,但骨子里依旧是个善良的人。   “那我替她谢谢你,安雯雯她其实……”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凌岁寒的咬牙声打断了,“忘说了,要是今晚再从你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我觉得我也可以拎不清,反正对我来说,是顺手的事。”   苏致秋嗖一下把嘴闭上了。   房间里重归宁静,过了许久,苏致秋觉得后背的淤痕完全没感觉了的时候,凌岁寒才收回手来。   苏致秋正要翻身起来,就听身后人忽然问道:“今晚听你说……动手前最后一刻又停下了,什么意思?你要对谁动手?”   苏致秋的动作停住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本以为凌岁寒不会再问了。   过了半晌,他才含含糊糊地道:“几年前的事了,反正最后也没有,忍住了。”   见他没回答,凌岁寒忽然像是开玩笑一般,挑眉问道:“为什么?是想到了我吗?”   苏致秋怔了怔,转过身看向台灯下的凌岁寒,他的神色带笑,却能从声音中听出一丝紧张和期待。   刚刚说起林泸还不可一世的凌少爷,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看着他,期待着能听到那个肯定的回答。   苏致秋被他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思绪不禁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夜晚。   那是他离开北城两个月后,一个月黑风高夜,适合做些事情。   那天他又和他父亲发生了矛盾,被对方狠狠一茶杯砸在头上,流了不少血。   晚上,苏致秋举着手里的刀,冷冷地看着眼前失去意识的老男人。   他头发乱糟糟的,浑身都是难闻的气味,和自己相似的五官透出一股苍老,气质猥俗,早已不见年轻时的风华。   他了结了这个生父,算是给社会除掉败类了。   苏致秋想起那些痛苦的过往,想起因为这个人自己失去了一切,失去了辛苦七年换来的事业,欠下了一笔巨款,永无天日,再也见不到那个喜欢穿白色羽绒服的漂亮少年……   他的心冷硬如刀。   漆黑的房间中,只有皎洁的月光洒入照亮房间,苏致秋猛地举起手中的利刃。   他没指望逃过一劫,反正杀了这个便宜爹后,他就也跟着去死,把对方给自己的这条命还给他。   下辈子,清清白白的和凌岁寒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只要凌岁寒依旧好好活着就行。   刀尖急速下落,即将碰到肮脏的布料的一瞬间,苏致秋忽然闷哼一声。   他感到肚子里有种很怪异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踢了一脚。   但不是从外面,而是从肚子里面。   这种滋味说不出来,但让他心里莫名激荡,几乎握不住刀柄。   苏致秋深吸一口气,慢慢收回利刃,向后退了两步,无力地靠在墙上。   他捂住自己的肚子,简直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股怪异的感觉来得快也去得快,很快就重归平静,让他以为自己是因为太紧张而产生的幻觉。   但很快,等他站起来,去摸索掉在地上的刀的时候,又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动了一下。   苏致秋又惊又怕,他一把撩起衣服下摆,看向自己的肚子,但他的夜盲症实在拖累,什么也没看出来。   但他确定了,那不是幻觉。   是真的,他的肚子真得被什么东西踢了一下。   那一刻,苏致秋什么都忘记了,他慌忙打开旁边的灯,对着灯光仔细看了半天,没有看出什么所以为然。   苏致秋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每一个都稍瞬即逝,只有最后一个念头牢牢占据大脑。   胎动。   他没见过胎动,但他们团去年参加一个综艺的时候,体验过分娩全过程,其中就提到婴儿会在肚子里动,就好像被踢了一样。   而他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这个念头极其荒谬,但苏致秋一时间真得没想到其他可能,要么就是他已经疯了,被躺在地上的那个男人逼疯了。   那一年,苏致秋才二十二,大学刚毕业,谈不上多么成熟,只是太早出社会让他习惯性得先去分析利弊。   他甩甩脑袋,望着失去意识的王八爹,对方又喝醉了,在睡梦中依旧嘟嘟哝哝的咒骂着。   哐当一声,他刚捡起来的刀又掉到了地上。   苏致秋清醒了,他慢慢顺着墙面滑落在地,冰冷的地板让他沸腾的大脑慢慢冷静下来。   他刚刚差点……杀了人,他差点用这把刀弑父,犯下无法弥补的大错。   苏致秋内心深处涌起一阵茫然,他知道自己这段时间不正常,或者说从这个老男人时隔七年再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就已经陷入疯狂了。   他不是冲动,他已经做过了缜密的思考和计划。   但不知为何,三分钟前还杀意腾腾的他现在却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捂住脸,在墙角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了门。   一直坐公交跑到医院门口,苏致秋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了,他一个男人跑到妇产科检查,要么被当成流氓赶出来,要么被送到精神病院。   他在医院门口踱步半天,最后还是咬牙进去了,他没去妇产科,而是直奔抽血点。   苏致秋凭借自己微薄的健康知识判断,如果身体真得有什么问题,抽血一定能看出来。   下午,他领了检查结果。   没什么大问题,说明他没病,排除了一个选项。   苏致秋这才拿出早晨顺路在药房买的验孕棒,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已经看了无数遍的说明书放到一边。   说明书上说验晨尿是最准的,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再没有一个结果,他真得要怀疑自己脑子出问题,该去精神病院报道了。   等待的那五分钟里,简直是他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漫长的三百秒。   终于,第二条红线慢慢却坚定地浮了出来。   两条杠,完美符合他在说明书上看到的图片。   答案毋庸置疑。   他没生病,也没疯,他只是,怀孕了。   那一秒,他根本不知道哪种结果更好。   苏致秋宛若遭受了晴天霹雳,整个人呆在狭小的洗手间里,看着台子上的验孕棒,半天回不过神来。   在某一刻,他甚至希望自己是真的疯了。   他离开北城时总是没有原因的干呕和昏睡,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他本以为是刚回贵市水土不服,去诊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结果,却不想……   当时他那个王八爹还在旁边冷嘲热讽,说他动不动就吐跟个娘们怀孕了似的,却不想竟被他一语成谶。   苏致秋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一下午,他抱着膝盖缩在门后,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直觉自己最近这段时间情绪动不动就剧烈波动,似乎都和肚子里这个小生命有关系。   累计了两个多月的莫名其妙的焦躁、委屈、崩溃……在这一刻都有了出口。   大颗大颗泪珠从他眼底滑落,苏致秋感觉天仿佛要塌了。   他完蛋了,他的人生完了。   他彻底回不去北城了,他离开的时候就知道。   但他这段时间以来,还一直抱着某种微弱的期望,期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回去找凌岁寒承认错误,求他原谅自己,重修于好。   可现在,他成了一个奇怪的怪物……   所有的期望都在此刻落空了,苏致秋躲在狭小的厕所里绝望地嚎啕大哭。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恨谁,是恨外面那个把他带到世上,却又毁了他的一切的男人,还是恨命运的不公,带给他这么多挫折?   苏致秋不知道,他甚至都有点恨凌岁寒了,也恨肚子里这个凌岁寒的种。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哭到麻木的时候,也有那么一丝庆幸。   庆幸这个不知是福是孽的小宝宝昨晚踢了他两脚,把他从那种魔怔的状态中踢醒。   否则,现在已经是一尸两命了。   苏致秋不在乎自己的命,反正他已经失去了一切,他早就准备和那个王八蛋同归于尽,但当他知道自己肚子里还有个小宝宝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抛弃了这个念头。   这是一个生命,是他和凌岁寒的孩子。   这段时间,为了防止自己失控跑去北城,苏致秋一直在强迫自己忘记那个人,每天给自己洗脑他和凌岁寒已经没有可能了。   而此刻,被他刻意压下的想念与爱意爆发出来,让苏致秋都打了个冷战。   昨晚,他差一点就杀死了自己,杀死了肚子里这个宝宝。   虽然还没想好要不要打掉它,但苏致秋绝对不允许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离开世界。   苏致秋仿佛从这个新生命身上也汲取到了某种力量,他的裤子吸干了所有眼泪,湿得一塌糊涂。   但他已经不哭了。   还好,他没有迈出最后一步。   还好,他没有因为那样一个烂人献出自己的生命,一切都来得及。   世界这么大,一年四季轮转,星转斗移,太阳每天照常升起,和浩渺的宇宙相比,我们的喜怒哀乐稍瞬即逝,百年后谁又记得谁。   所以他要活着,要用尽所有力气地好好活着,即使再累,也要睁眼看到每天灿烂的阳光。   只要活着,生活就还有希望,总有苦尽甘来的那一天,要是选择了同归于尽,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致秋想明白了。   事实证明,或许这个孩子真的是他的福星,一个月后,他那个王八蛋爹苏宏图,半夜喝醉酒一头摔死在了路边。   走得很干脆,甚至死亡的那一刻还没有从醉意中醒来。   苏致秋还记得被警察叫去认领尸体的那天,天空灰蒙蒙的,从太平间出来,他转身扶着路边的树就吐了。   警察帮他递纸,安慰他。   苏致秋礼貌地说谢谢,转过身时眼底却不见半分悲意,唯余一片冰冷。   只有他知道自己不是悲伤过度,他只是正常的妊娠反应。   算算日子,那时候他正好快孕期五个月了,小腹已经微微隆起,正好是穿卫衣的季节,他就穿了件很宽松的白色卫衣。   回家后,他把自己那天穿的所有衣服都烧了,去晦气。   他很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悲伤。   因为他最后一丝亲情都已经在父亲无下限的骚扰、母亲永远不会干的泪水中耗尽了。   后来,他生了团团,一岁两岁三岁……他也慢慢忘记了这件事,要不是今晚出了安雯雯这件事,苏致秋应该也会彻底忘记。   五年的时光很漫长,但在脑海中过一遍却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苏致秋回过神来时,凌岁寒还站在一边等待着他的答案。   看出他脸上有回忆的神色,凌岁寒又追问了一遍,“是和我有关吗?”   从因为我,到和我有关,凌岁寒的语气慢慢变得不那么坚定。   苏致秋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话来。   “算了,反正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凌岁寒俯身帮他拉上浴袍,“睡觉吧。”   他唇角不易察觉地撇下来,自己觉得依旧面色如常,实则委屈与失望简直从每一根发丝中渗透出来。   他正要直起身,下一秒,脖子却被身下人牢牢揽住。   苏致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急促地低声道:“是,是因为你。没有别人,只是因为你,所以我没做傻事。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凌岁寒侧过脸,漂亮的眼眸怔怔地望着他。   苏致秋没有回避眼神,定定地任由他审视自己。   良久,凌岁寒回抱住他,小心地避开他后背的伤痕,轻声道:“这次没撒谎骗我。我信了。”   苏致秋笑了笑,静静地任由他趴在自己胸口。   他说的当然是真话,如果不是苏团团踢了他一脚,现在他和凌岁寒要么隔着黄泉,要么隔着一道铁窗,哪里有这样的温存。   而没有凌岁寒,就没有苏团团。   所以,怎么不是因为凌岁寒呢,就是凌岁寒在遥远的北城保护他啊。   凌岁寒本来已经穿好衣服了,不知道哪里又刺激到了他,没等苏致秋反应过来,就把他刚穿好的浴袍扒掉了。   口口声声担心苏致秋的伤势,凌岁寒选择了一个苏致秋最羞耻的姿势,好似动物界的一对的雌雄伴侣。   尤其是凌岁寒一口咬在他后脖颈的时候,苏致秋简直怀疑自己又要揣崽,啊不,怀孕了。   终于洗干净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一点了。   苏致秋又困又累,因为背上的伤还只能侧躺着睡,难受极了,翻来覆去睡不好,看得躺在他身边的凌岁寒心中的怒火更盛。   恨不得现在就去找林泸算账。   漆黑的房间很快就陷入宁静,凌岁寒今晚美名其曰怕苏团团碰到他伤痕,换了位置。   苏团团则被放到了最里面,正盖着小被子睡得香甜,对被窝外面发生的大事一概不知。   苏致秋躺在床上,稍微朝后一靠,就是凌岁寒的怀抱,而凌岁寒的身旁,是他们的儿子。   曾几何时连想都不敢想的美梦,竟然成了真。   苏致秋觉得人要幸福就得先知足,他在此刻已经知足了。   无论凌岁寒能不能接受男人生孩子这件事,无论他和苏团团离不离开北城,他都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晚上。   这个此生中他离幸福最近的夜晚。   虽然卧室里静悄悄的,但苏致秋从身后的呼吸声中就能感觉到对方也还没睡。   几个瞬息后,他终究还是没忍住,背对着凌岁寒问道:“你不问我吗?”   凌岁寒果然还没睡。   不像夜盲的苏致秋,他的夜视能力很好,可以在黑暗中准确的用目光描摹出身旁人的侧脸。   “问什么?”   苏致秋犹豫着给出答案,“你都听到了吧?我和安雯雯的对话,其实当初我离开北城也是因为……”   他卡顿了一下,只要一想起那个人的样子,他就控制不住地作呕,好像回到了孕中期的时候。   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他用力压下不适感,正要继续说,唇瓣就被一双温热的手捂住了。   “算了,反正已经过去了,不重要了。”   凌岁寒俯身过来,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揽住他的腰,轻声道。   苏致秋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神色,也听不出他话中的意味。   他的背微不可察得僵了一瞬,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升起一股淡淡的失落。   凌岁寒却好像有透视眼一般,轻易看出了他的念头。   “我说不重要,不是在赌气,”凌岁寒顿了顿,才继续道:“你刚走的那一年,我的确很在意,疯狂地想知道你到底因为什么不告而别。”   “但后来,你回来了,我突然就不那么着魔了,你说得对,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所以苏致秋,我在乎的不是你为何离开,而是你会不会为此再次离开。”   其实五年里,凌岁寒早已经为他找好无数个理由,哪怕苏致秋说的再离谱再敷衍,比如他其实是外星人要回母星去这种理由,他都会信。   无数个夜不能寐的夜晚,他都觉得只要苏致秋给他一句话,就算骗他,他都知足了。   但此刻,眼看着即将得到答案,他却忽然发自内心地觉得那都不重要了。   过去的已经无法弥补,他只需要确保现在的苏致秋不会再因为同样的原因离开他就可以了。   “我只想知道,当初让你离开的那件事,解决了吗?”   凌岁寒低声问。   苏致秋在他怀里点点头。   “那就够了。”   凌岁寒小心地避开他后背的淤痕,给他拉了拉被子,轻描淡写道:“我知道你不想说,我也不急。”   他不急,苏致秋却不知为何在这一刻有了强烈的倾诉欲,可是一张嘴,他就发现满腔话一时之间不知从何开口。   极强的自尊心与熟悉的疲惫感再次席卷全身,让他不堪忍受地闭上眼。   每回想一次五年前的事,对他来说都好似一场凌迟,痛不欲生,宛若惊弓之鸟。   伤口愈合了,可疤痕却还需要很久很久,才会消失。   也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消失了。   凌岁寒已经放开了他的嘴,正帮他轻轻揉着肚子,在这舒服的力道下,苏致秋忽然开了口,“明天吧。”   “什么?”凌岁寒没明白。   苏致秋轻轻道:“明天我告诉你。”   看他这副样子,凌岁寒当然能猜出来并不是什么好事,起码绝不是新闻上铺天盖地的苏致秋卷款出逃。   他没有忽略提起往事时苏致秋脸上的排斥,也没有错过掌心下下意识颤动的身体,这一切都让他心尖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我不……”   这次,轮到苏致秋打断了他。   “是我想说,凌岁寒,”苏致秋轻声道:“是我请求你听。”   几秒钟后,凌岁寒没说话,只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   苏致秋闭上眼,尽管大脑依旧亢奋无比,但第二天还要工作,他强迫自己休息一会。   但或许是他潜意识里一直在思考如何更好地和凌岁寒解释,所以他几乎是做了一宿的梦。   梦里全是他这几年在贵市时的事,乱七八糟的,没有什么逻辑。   但无一例外,全都是他无法忘怀的经历。   比如他差点流掉苏团团这件事。   其实当时他并没有那么快就接受自己怀了小宝宝这件事,毕竟在他二十多年所接受的教育体系里,这是一件可能性为零的事。   当它真得降临在自己身上时,苏致秋经历了短暂的错愕后,第一反应就是开始思考如何摆脱掉这个孩子。   毕竟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个命运的玩笑。   这个孩子挑选了一个错误的时间,一个错误的地点和一个错误的“妈妈”。   他真笨,甚至连妈妈的性别都没选对。   发现自己怀孕后,苏致秋并没有贸然相信试纸,他还怀有一丝幻想,期盼这只是一场误会。   所以他又想尽办法去一些小诊所等地方再三检查,担惊受怕一个月后,他还是无奈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无论如何检查,结果都指向一个事实。   他的确,怀孕了。   而且他东奔西跑确认胎儿的这一个月,已经开始经历频繁的孕吐和胸涨了。   苏致秋至今回忆起那段时光,依然觉得那两个月仿佛是被人牢牢捂在密不透风的棉被中,几近窒息。   每天浑浑噩噩地醒来,一边忍受着随时可能发生的干呕,一边还要提防着那个老男人逃跑,防备对方又出去赌博欠债。   白天吃不好,晚上他也根本睡不好,总觉得宝宝在踢他,他唯一维持生计的写词、策划等工作也做不了了,因为脑子里乱糟糟的,每天生活像打仗一样,没有灵感,只能靠还完债后的一些存款过日子。   他所有的时间都献给了生他的和他即将要生的,和他那个爹干架的时候还要扶着肚子,怕对方抡起椅子来的时候误伤自己的肚子,束手束脚的。   苏致秋很长一段时间都很郁闷,埋怨这个生命一定是上天故意派来报复他的。   他已经够惨了,为什么还要一个人承受男人怀孕这个可怕的秘密。   而且他根本就不会养孩子,他从生下来起就给全家又当爹又当妈,他除了拼命挣钱,安慰哭泣的老妈,给混账老爹擦屁股,他还会干什么?!   苏致秋没有信心,也不相信他能养好这个孩子。   一个从没感受过父爱的人,又怎么去当好一个父亲呢,苏致秋知道自己学历水平不够高,但他明白这个道理。   而且养好一个孩子的前提是,他有命去养他。   他怎么把这孩子生下来,去哪里生,都是苏致秋要独自不断思考的问题,否则就是一尸两命。   不知道是激素的影响,还是他真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那段时间他动不动就流泪,总是喜欢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   他恐惧着时间的流逝,也厌恶每一天的清晨——因为这意味着他距离分娩又近了一天。   不过他一向习惯了坚强,没有放任自己颓废多久,他就下定了决心。   还是想办法打掉这个孩子,长痛不如短痛,这是唯一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肚子里的宝宝也不安起来,动的次数越来越多,频率越来越高,带给他的不良反应也日渐强烈。   弄得他那个王八爹以为他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总是旁敲侧击地想让他把最后的存款都吐出来,怕他忽然死外面了钱都打水漂了。   看穿他的意图,苏致秋不想再总窝在家里,他选定了一家中医馆,天天都去那边晃悠。   他要想办法在那里把这个投错胎的孩子打掉。 第55章 第 55 章:生产的时候,你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关于中医馆,他并不是瞎选的地方。   刚回贵市的时候,有一次路过这家医馆,苏致秋正好看见里面的大夫亲自送一位老人出来,笑得很是和蔼温柔。   他当时正忙着去办事,听到旁边人议论说里面的坐堂大夫以前是中医院的副院长,退休后不愿意再返聘回去搞行政,而是开了一家医馆专注自己的老本行。   苏致秋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他不懂那些晦涩医学知识,那段时间他天天在手机查孕期知识,简直看得头晕眼花,动不动就吐,吐得昏天黑地。   他也不管这位大夫懂不懂这方面的知识,就觉得对方是副院长,长得还这么面善,说不定能救他,他就瞎猫碰上死耗子一般地在医馆外面蹲点。   大夫年纪大了,乍暖还寒,厚重的卷帘门又冰又沉,苏致秋就赶紧走上前去帮她推开。   下过雨后的门前被踩得满是泥印,苏致秋就转悠着去买扫把和地毯,把一条街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尤其是医馆门前能照出人影来。   他从来不凑上去和大夫聊天,就是默默地做点力所能及的活。   大部分时候,他都静静地坐在路口的花坛上,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和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   或许是找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有事情可以忙可以打发时间,苏致秋都感觉自己的状态好多了。   他记得已经是阳春三月了,马上进四月,贵市靠南,春暖花开得更早,所以大部分人都早早脱掉了棉衣,穿着风衣和薄外套。   所以还裹着厚厚大大的棉服的苏致秋,就显得有点扎眼。   再加上他总是一个人待在那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偶尔火急火燎跑走去和他爹打架,没多久就又回来了。   所以时间久了,医馆的大夫也终于认识他了,看他的目光也从一开始的警惕防备逐渐演变成了困惑同情,有时候刮风下雨了还叫他进去喝茶,给他准备点心吃。   苏致秋这才后知后觉,对方或许把他当成脑袋不太灵光的人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但回想一下自己套着臃肿的棉服坐在花坛上,木木地看着来往行人的模样,好像确实不太正常。   再加上孕期激素让他的四肢,甚至脸庞都开始浮肿,整个人找不出与昔日光鲜亮丽的大明星一点相似之处,现在估计就是他微博所有粉丝站在这里,也没人能认出来了。   其实他也不全是在发呆,大部分时候他都在思考,想想孩子如果生出来会长什么样子,或者编编词,写写策划,毕竟日子还得正常过啊。   过了这么多年闪光灯下虚伪的日子,回归到真实的人世间也不错,前提是肚子里没有揣着个定时炸/弹就更好了。   后来他听别人说那位大夫姓冬,一个很特别的姓。   冬大夫的确是个好人,他没看走眼。   他在那边晃悠没几天,冬大夫就出来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苏致秋都摇头说没有。   他不是不信任这位大夫,而是不信任人心。   后来他和冬大夫越来越熟,冬大夫慧眼识人,早就看出他智力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还是个见过很多世面的聪明人,谈吐有物。   这让对方对他更加好奇,但无论冬大夫如何旁敲侧击,苏致秋几次犹豫之下,都没有说出实情。   他不是没在冲动下想过一吐为快,毕竟他一个人背负着这么大的秘密,他真的快支撑不住了,他真得真得很渴望能出现一个人,无论是谁,只要能听他倾诉,不嘲笑他,不说他是怪物就好。   但每一次,苏致秋都及时用强大的自制力闭上嘴,或许是肚子里多了一个人,他变得更加多疑了。   而且……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害怕,比当年被星探发现后第一次独自来到北城时还要害怕。   那时的他独自登上去北城的火车,瑟缩之余满是期待。   几年后,他又回到了这座小城,回到了这个生他养他的起点,这个他以为一辈子不会再回来的地方。   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回来的时候依旧什么都没有,只带着一个莫名奇妙出现的孩子。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哗哗的树叶翻滚起一阵绿浪,苏致秋也不得不换下夹袄,穿上肥大的薄外套,但依旧能看出他微凸的小腹,显得他身材不太好。   苏致秋那段时间除了肚子鼓起来,其他地方都像漏了气一样瘪下去,不正常的干瘦。   他不懂要如何调养,要吃什么,要喝什么才对现阶段的自己好,只能自己天天在网上瞎查,把自己养得不是很好。   但这些都不是他害怕的,真正让他夜不能寐的,是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慢慢变了。   他不想流掉这个孩子了,他想留下他,竭尽所能。   苏致秋怀疑自己疯了,他知道胚胎会产生某种激素激发母亲的母爱,但他却直觉自己想法的转变与之无关。   是他心疼了,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舍不得这个宝宝了。   从发现有了它到现在,已经两个月了,苏致秋一想到真得要残忍夺去它的生命,他就觉得不忍心。   他陷入莫大的纠结中,每天魂不守舍。   只是还没等他想出个结果,医馆就出了事,冬大夫遇到了来闹事的家属,拿着对不上号的诊单硬说冬大夫是庸医,闹出了人命。   苏致秋那天去的晚了,因为他爹又试图跑出去赌,被他锁起来了,折腾了好一段时间。   等他到的时候,正好看见人高马大的男家属在砸招牌,连病人送的锦旗都给扯下来在泥地里踩上一脚。   周围围着一圈人,有人看不过去上前劝架,被对方明晃晃的拳头威胁着走开,无一人敢上前。   冬大夫身材瘦小,刚到那膀大腰圆的男人肩膀下面,白大褂都被溅上泥点子,总是盘得板板正正的头发也散下来,不顾自己被人推搡,也要弯腰去捡洒落的药材。   就算不为肚子里的孩子,苏致秋这两个月也和冬大夫处出了感情,他顾不上多想,一头就扎了进去。   要不是肚子是个累赘,他觉得自己能一打五,对方也没想到他看起来脸色苍白,病恹恹的瘦得一阵风都能吹跑,居然这么能打,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警笛呼啸着破风而来,苏致秋路上就感觉不太对劲,好不容易强撑着从警局出来,冬大夫拉着他的手连连感激,硬要请他吃饭。   “不用,我……”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就眼前一黑,重重倒下去。   而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苏致秋永远都忘不了,他的第一反应是完了,孩子是不是要没了。   一时激动打个架,忘了他肚子里还怀着宝宝,已经不是那个潇洒一人的扛把子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回了医馆,因祸得福,他什么都不用再说了,经验丰富的冬大夫早就摸清是怎么回事了。   甚至知道的比他还多。   苏致秋一脸懵逼地听她念叨着什么几个月胎龄,什么胎儿太小的,被塞了一碗中药后,还被教训了一通怀着孕还跑去打架。   看着冬大夫一派淡定的模样,苏致秋很想问问她不觉得可怕不觉得厌恶么,但不知为何听着絮絮叨叨,他又觉得好像没有问的必要了。   “怪不得每天脸色这么白,营养都被孩子吸干了,瘦得没形了。”   “我就说你看着挺利索的一个人,每天把自己收拾得这么干净,怎么会年纪轻轻就有个不自律的大肚子,还以为你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想让我帮你看病呢。”   冬大夫说完,终于问到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你怎么打算的?”   苏致秋唇瓣动了动,像是看出他的犹豫,冬大夫给了他专业角度的建议。   “宝宝已经快六个月了,月份这么高,说实话,就算是正常女性引产,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更别提你了。”   苏致秋震惊地抬起头,确认道:“六个月?”   冬大夫点点头,苏致秋在昏迷的时候得到了全方位的检查。   “还有……胎儿的四维图,”冬大夫观察着他的表情道:“我就先不给你看了,等你做好决定吧。”   苏致秋不解地看向对方,冬大夫给他解释,“怕你一下子崩溃,看了那个你会更舍不得这个孩子,会影响你的判断。”   冬大夫说了一些他的检查结果,苏致秋接过厚厚一打单子一页都没看,就浑浑噩噩地回了家。   冬大夫说让他再考虑最后两天,要是再晚了,想流都流不掉了,临走前,她严肃地叮嘱说无论苏致秋做出什么选择,她都尊重他,更会竭尽全力帮助他。   但其他的,只能听天由命,看他运气如何了。   其实苏致秋自己也记不清那两天他都想什么了,好像想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一直在睡觉。   有老妈,有苏致枫,有北城,有尖叫声排山倒海的粉丝,有镁光灯下的舞台,还有……他。   凌岁寒。   那个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名字,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是他肚子里宝宝的另一个父亲。   到了最后关头,苏致秋不再压抑自己对那个人的爱念,他不断地问自己,如果现在凌岁寒在,凌岁寒会怎么选。   其实他知道答案,凌岁寒一定不会要这个孩子,因为他不喜欢小孩,他只爱苏致秋一个。   如果凌岁寒知道这个宝宝可能会让自己丢掉生命,他一定会第一时间要求医生放弃。   一想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苏致秋就感到如洪水般涌来的巨大悲伤,痛彻心扉。   心脏就好像凭空被人挖去了一部分,空落落的。   最后,他选择了留下这个宝宝。   他没再含糊,一咬牙,横竖都是一死,赌一把吧。   当然,这个流淌着他和凌岁寒血脉的宝宝如果能降临在世,那更好不过。   他不会再回北城了,当他选择不告而别的那一刻,他就没再做破镜重圆的打算。   苏致秋心灰意冷地想,他了解凌岁寒,那是个骄傲又冷情的人,他不会再接受自己了。   他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又或许,他们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是命运的玩笑捉弄了他们。   既然如此,他就选择给自己留个纪念吧。   一个不会有人知道的,特殊的纪念。   以后,凌岁寒继续做那个万人瞩目的大明星,他或是深埋泉下,或是带着宝宝好好生活。   挺好的。   对于他做出的选择,冬大夫没有太多意外,只是为他宽心,安慰一定会尽力帮他。   当苏致秋躺到床上,亲眼看到那个小小的四维图时,他才终于明白冬大夫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望着仪器里翻动的小身影,已经能看出它的四肢和脑袋,明明十分模糊,但苏致秋就莫名觉得他非常可爱。   他甚至想象出了这个孩子长大后的五官容貌,无论如何,有另一个爹的脸在这摆着,至少长得不会太差。   苏致秋如获至宝地盯着仪器看个不停,简直一秒也不愿意离开视线,看哪里都觉得新奇。   冬大夫让他去听,他屏住呼吸,听着耳边一声一声的咚咚,那是新生命的心跳声。   苏致秋僵住了,一股奇妙的感受从他的内心深处迸发,让他整个人着了魔一般。   冬大夫见怪不怪地笑着看他,眼神中充满看孩子般的慈爱。   从那天起,医馆里只要是相关这方面的书,全被苏致秋借走去看。   尤其是听冬大夫说营养太差,胎儿太小之后,更是吓得他天天变着花样给自己补,一个月胖了十五斤,这下更能放心出门溜达了,压根没人认得出来。   他一个同样的问题总要反复问好几遍,生怕漏下冬大夫一句话,就差记笔记了,有时候还会让他想起十几岁时在学校里读书的日子,那时候也是这么认真,因为盼望着能通过学习改变自己的命运。   现在,却谈不上改变命运了,只是为了能尽力保住两条生命而已。   他自己偷偷算过日子,不算不要紧,这一算差点把他吓一大跳。   往前一推算,他还在北城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宝宝了!   到他离开北城的时候,正好刚满一个月。   那时候他们已经很火了,基本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   又正值年关,所以公司给排了很多个人的工作,再加上团队的工作,大家基本都处于睡不醒的状态,补觉全靠飞机上眯一会。   那个月有他们的周年演唱会,苏致秋作为队长,又是队内的第一舞担,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从编排、练舞、领舞等所有工作。   偏偏他又是个要强的人,有时候编舞老师都说可以了,他却因为一个动作耿耿于怀,硬要让自己满意为止。   所以,那一个月,他几乎都没怎么摸到过床。   他对自己肚子里已经悄悄有了一个小生命这件事一无所知,每天连轴转,早晨还在北城,晚上可能就到沪市了。   苏致秋一想到自己竟然刚怀上第一个月,就在舞台上又蹦又跳,还加了许多高难度的动作,就一阵后怕。   别人不知道,但他最清楚自己当时有多拼命,因为知道后面大家团体活动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了,很有可能明年连演唱会都不会开了,所以他不愿意让远道而来的所有粉丝失望,哪怕这里面很多人都骂过他,不喜欢他,但他知道曾经她们一定也真心爱过整个团体。   所以,他真得拿出了百分之二百的认真劲,每一个动作都是超标完成,就连从高台跳下翻滚的开场舞,他都没用巧劲,怕影响观感,任由自己重重地落到地上。   回想一下,迎来全场尖叫的同时,他似乎的确感觉小腹抽搐了一下,当时还以为是上台前热身没到位,毕竟凌岁寒那天不太舒服,他一直在照顾他,却没想到是肚子里已经有宝宝了。   还有在综艺里,他作为年纪最小的嘉宾,总是主动做最难的任务,什么水球炸/弹,什么高空滑索等等……   毕竟他不想总是依赖凌岁寒,就势必要自己抓住所有镜头前的机会表现自己。   当时他只感到惊险刺激,哪里想过肚子里揣了个球!   这要是不小心摔一下……   苏致秋每每想起这件事,手心都冒出一层层的冷汗,实在是太后怕了,心惊肉跳的。   看来他肚子里这个孩子是个命硬的,当初被他反复折腾,硬是一点事没有,甚至还很懂事的没让他孕吐或是其他妊娠反应,让他体面地走完了爱豆生涯的最后一程,没有留太多遗憾。   自从决定留下它,苏致秋是看哪都满意,怎么想怎么喜欢。   孩子第七个月的时候,绿荫成团,盛夏蝉鸣,出了点意外。   他的王八爹苏宏图意外发现了他的检查单,当场发疯,先是摔东西不肯承认,最后发现是真的后,更是彻底陷入疯狂。   他开始胡言乱语,时不时对苏致秋冷嘲热讽,骂他是怪物,是变态,甚至在苏致秋睡着后,忽然拿着椅子要砸他的肚子,把孽种砸死。   有时候又突然怪笑几声,问苏致秋这孩子是不是凌岁寒的种,如果是的话,送去凌家能换多少钱,能不能继承凌家的财产。   饶是已经见过他的真面目,这些话依旧让苏致秋不寒而栗,好在他这么多年下来,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什么都当成耳旁风,只是担忧对方会把这事捅出去。   好在苏宏图也不是全疯了,或许他也知道这件事说出去自己也要被贴上异类的标签,所以他只是在家里发发疯罢了,在外面嘴严得很。   他不蠢也不笨,他只是不爱自己而已。   苏致秋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件事了。   幸好,这种日子没过多久,有一天他一大早就被宝宝踹醒了,只好赶紧爬起来跑到厕所,月份大了就这点不好,容易有尴尬的时刻。   没多久,他就接到了警察的电话。   苏致秋出门的时候穿了件宽大的外套,他认领完身份,从警局出来插着兜走在路上,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轻快过,仿佛身上的担子一下子都被人拎走了一样,轻飘飘的。   没了糟心的人,他一直好好待到足月,到了必须剖的时候,正好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苏致秋咬紧牙关给自己鼓劲。   从去年隆冬到今年浅秋,整整十个月,之间的千辛万苦不必再说,幸好一切值得。   苏致秋虚弱地躺在床上,吸着氧,看着冬大夫怀里的小宝宝。   “是个男孩,很漂亮。”   冬大夫很喜欢这个宝宝,抱给他看。   “小苏,不是我和你客气,我见过的小孩没有一万也有上千了,但三岁看大,这个宝贝以后一定是最漂亮的那个,这眉眼太会长了。”   苏致秋费力地仰起头去看襁褓中的小孩子,他不在乎男孩还是女孩,反正也没什么区别,只是冬大夫实在有些夸大其词了,孩子明明皱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谈不上多么漂亮。   也就是皮肤白了些。   苏致秋有点失望,他觉得以这个小孩另一个爸爸的基因来说,应当一出生就是个美人胚子才对。   不过他又一想,长什么样也不重要,健康就行了,反正他是不会再让自己的孩子踏入娱乐圈一步的。   或许是察觉到爸爸的视线,一直闭着眼的小宝宝忽然睁开双眼,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直直地朝他看来。   苏致秋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整个人愣在病床上,连扯到刀口都忘了疼,只是望着那双眼睛发呆。   直到被他吓到的冬大夫放下宝宝,赶紧来看他,他才回过神来。   苏致秋剧烈喘息两口,伸出手安慰冬大夫,“我没事,就是……看愣了。”   “第一次见都这样,我还见过看着孩子舍不得睡觉的呢!”   冬大夫笑了,看他一眼,又不经意间地道:“我看你一直盯着他的眼,是怕孩子眼睛有问题?”   苏致秋失笑,他望着另一张床上的宝宝,舍不得移开视线,半晌后,才轻声道:“不是,只是想起了一个人。”   冬大夫聪慧又一向懂进退,苏致秋本以为她不会再问,却没想到冬大夫竟饶有兴致地问道:“谁?他爸爸吗?”   苏致秋又是一顿,这次是为了冬大夫的话。   冬大夫说完,也觉得自己的话挺别扭,改口道:“不对,应该是他妈妈,嘶,好像也不是……”   苏致秋无奈地抬手,没让冬大夫再继续纠结称呼的问题,打断道:“是,他的眼睛和……那个人很像。”   这是承认了。   反正冬大夫也不认识他,更不会认识凌岁寒了,他一个人憋在心里也实在难受,不如和人倾诉一下好受一些。   “看你的样子,应该不只是很像了吧?”冬大夫露出一个意料之内的笑容。   苏致秋不好意思地抿起唇,迟疑地点了点头,“他还小,但这双眼睛已经和那个人的有七分相似了,我想,等他长大后,应该会一模一样吧。”   “你说的那个人,他的眼睛很好看吗?”   冬大夫一把年纪了,很少见这么有意思的人和事,就想多问两句。   苏致秋这次回答得很快,“很好看,很特别。”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不止眼睛,我见过很多长相出众的人,但他依旧是那些人里最好看的一个。”   毕竟,能在娱乐圈里只靠一张脸就杀出重围的人,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   冬大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看你已经长得很好看了,但听你这样一说,竟然还有比你更出挑的人,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一见。”   苏致秋笑了笑,这次没搭腔。   他不可能暴露凌岁寒的。   然而,下一秒,冬大夫抱着小宝宝,头也不回地问了他一句,“你的那个他,是叫凌岁寒吗?”   哗啦一声,苏致秋一下子碰掉了手边的纸盒,他却没看一眼,只是错愕地盯着眼前的老太太。   冬大夫看他如临大敌的模样,也是愣了一下,忙走过来把孩子放到了他的手边,让他平复情绪。   手掌触碰到一团极其柔软的东西,苏致秋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走了,几乎是凭着本能般地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小襁褓抱在怀中。   他动来动去,怎么举胳膊也不对,各种别扭。   苏致秋不禁有些紧张起来,生怕因为自己生疏的动作而弄痛这个只有他胳膊这么长的小宝宝。   然而,刚刚在冬大夫怀中还时不时发两下脾气的小孩,到了他怀里,明明被他胳膊夹得难受,却依旧乖巧得很,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他。   苏致秋觉得他是在和自己打招呼,忍不住对他笑了笑,捏了捏他的小手。   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依旧眨着,但他却莫名看出了不一样的情绪。   “他在笑,他在对我笑!”   苏致秋惊喜地大声叫道。   他早把刚刚的惊慌都抛到了脑后,只是一心一意地盯着怀里的小东西,怎么看怎么爱都不够。   直到宝宝闭上眼,冬大夫怕他抱时间长了影响刚刚缝好的伤口,就把孩子抱到了一边。   苏致秋的目光紧紧随着宝宝转动,在屋子里穿梭来穿梭去,明明刚从鬼门关逃出来,现在却一点都觉得累了。   见他冷静下来了,冬大夫这才解释道:“你别误会,我不知道你的事情,至于凌岁寒这个名字,我也是从你的嘴里模模糊糊拼出来的三个字,没想到还真碰对了。”   苏致秋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那会叫这个名字了吗?”   冬大夫点点头,“你麻醉醒了之后,就一直在无意识叫这个名字,反反复复地念叨,我跟你说话你也不理,就跟念经一样说这三个字。”   苏致秋怔然,他在病床上平躺着,直视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心里五味杂陈。   还好,冬大夫点到为止,没再继续问“凌岁寒”去哪了,为什么没有陪在他的身边。   只是打趣了两句,“别不好意思了,我什么没见过。麻醉出来说脏话说私密事的都一大堆,你只是叫一个名字罢了。”   其实很多人在这种最缺乏安全感的时候下意识叫出口的都是“爸爸、妈妈”,或是潜意识中的其中事,像苏致秋这样执着地重复一个名字的还真不多。   可见,他对这个叫“凌岁寒”的人是多么信任,就算人不在,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下意识喊出的还是他的名字。   好似只要叫出这个名字,就能从中得到无限勇气和力量一样。   至少在曾经,小苏一定非常非常依赖那个人。   苏致秋这么敢想敢做,独当一面的人,她想象不到那个人得对他多么好,才能让他放心地露出这么脆弱的一面。   冬大夫心细,会看事,把后面这几句话咽了回去,没说出来惹人伤心,转身出去了。   安静下来的病房,苏致秋松了口气,又有几分怅然若失。   恢复了一些后,冬大夫也和他讨论过他怀孕的事,冬大夫翻阅了一些古籍,觉得他应该是特殊体质,体内有暗宫,所以才能和精/子结合,这种大部分都是家族的某种隐形遗传等等。   苏致秋听得头晕眼花,什么也没明白,就听懂了对生命无大碍,他就放心了。   毕竟,有了孩子后,他也没心情再去想那些人那些事了,毕竟每天只是照看孩子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全身力气。   天杀的,他宁可从早跳到晚,跳二十四个小时舞,也不愿意看孩子。   苏致秋无数次在冲奶粉、换尿布的时候发出怒号,又很快沉沦在儿子可爱的笑容中。   小婴儿时候的苏团团和现在不太像,他很爱笑,动不动就咯咯地笑,没有人逗他都会自己开心起来。   现在的苏团团越大越和凌岁寒像了,一样的傲娇,一样的要面子,整天装得很高冷。   在这鸡飞狗跳的日子中,要不是冬大夫来提醒他到现在都没给孩子上户口,他都把这事忘得死死的了。   不用说,孩子肯定是跟着他入户,幸亏当时他离开北城时为了防备他爸,提前把所有证件都带走整理好了。   苏致秋心急火燎地收拾好证件就要去办手续,被冬大夫拦下了,问他起好名字了吗。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宝宝、宝贝的叫,竟然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想好。   姓氏好说,肯定跟他姓。   不过叫什么名字呢……苏致秋犯了每一位父母的毛病,恨不得把所有美好的词语都放到名字里。   希望他好看,希望他品行好,又希望他一生顺遂,还想让他聪明……   苏致秋当晚就失眠了,晚上,他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鼻尖还萦绕着一股小婴儿的奶味。   入夜的贵市小城十分静谧,四下都静悄悄的。   他的思绪忍不住飞到几千里之外的北城,这个时间的北城一定还车水马龙,享受着大都市独有的灯红酒绿。   从离开北城之后,他刻意没让自己去看手机,微信号注销了,手机号换了,说来奇怪,在繁华的现代,人们只要删去所有联系方式,就再也没有办法见到了。   不知道温觉非、肖航、邹飞白,还有……凌岁寒在做什么呢。   不过无论如何,都和他没关系了。   身边的小宝宝发出几声嘤咛,睡得不安稳,他很乖,不爱哭也不爱闹,但就是很没有安全感,总要人抱着他才能好好入睡。   冬大夫告诉他,有可能是孕期婴儿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形成了某种刻在基因里的记忆。   苏致秋伸出手抱起那个小小的一团,小宝宝已经长开了,不像那个刚出生的红皱皱的小猴子,又白又好看,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活像一对黑宝石,整个人就跟可爱的小雪团似的。   他慢慢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小雪团,挺可爱的。   回想一下,他刚怀上这个宝宝的时候,也正好是北城的第一场雪,这个孩子和雪有缘。   就是叫雪团太绕口了,不如简化一下干脆叫团团算了,这样别人问起来还能得个团圆的好寓意。   苏团团的小名就这么被他灵机一动定了下来。   至于大名……   第二天一早,苏致秋拜托冬大夫帮他照看孩子,自己去把所有手续都办好了。   冬大夫饶有兴致地翻开户口本看了看,“起了个什么名字,这么神秘?”   他爸死了之后,薄薄的户口本上就更薄了。   第一页是户主页,上面赫然写着苏致秋三个字。   翻过两页,关系栏印着父子两个字,冬大夫的目光缓缓上移,最后落在姓名上。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苏冬。   冬大夫一愣,不知为何,看着这两个字,再看看身旁的小团子,却莫名有种他本就该叫这个名字的感觉。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小名雪团儿,正好对上了,我和我弟都是秋字辈,他是我们苏家第一个孩子,就从冬字辈吧,而且……”   苏致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感激地道:“也是借了您的姓氏,要是没有您,很可能就不会有苏冬了,希望他以后时刻记得您的恩情,好好报答您。”   自从有了团团后,苏致秋无数次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轻易放弃这个孩子,最终得到了冬大夫的帮助,否则他真得会为错过上天馈赠的这份礼物而后悔终生。   冬大夫已经隐约猜出名字的缘由,此刻得到印证,不禁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说完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苏致秋,“不能白占你个便宜,送孩子的,拿着吧。”   苏致秋想推,想想她的脾气,又接了过来。   一打开,里面竟是一把小巧的黄金长命锁,拿在手里金灿灿沉甸甸的,可见份量。   “当年打好预备留给我外孙的,可惜后来……”   冬大夫没说完,苏致秋观察她怅然若失的神色,犹豫一下,没有退还,大大方方地接过来,当场就给苏团团带到了脖子上。   这个颜色有点俗,但苏团团戴上却很显华贵,用冬大夫的话说就是这孩子长得贵气,一般的首饰配不上他。   看他这样子,冬大夫果然发自真心地笑出来。   她疼爱地擦了擦苏团团嘴角,头也不回地打趣道:“不过,我怎么觉得这个名字还有点别的意思呢?”   苏致秋收起户口本,手在空中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常态,笑道:“您猜出来了,就不要说了,我会不好意思的。”   这段时间他们相处得很熟,冬大夫已经猜出凌岁寒分别是哪三个字了。   “何物可凌岁寒,”冬大夫感慨一声,“凌寒,苏冬,真是用心良苦。”   她咂摸了两下,摇摇头,看着苏致秋的背影叹了口气。   已是初冬,有落叶飞下。   苏致秋静静地站在屋檐下,听着屋内冬大夫温柔哼唱的童谣,婉转悠长。   从此,我的世界因你而封存了四季。   只余岁寒。 第56章 第 56 章:爸爸,我昨晚梦见你说不要了,求你,受不了了   苏致秋收回思绪,往事似水,人终究还是要向前看。   现在想想,他应当庆幸凌岁寒一直都没问过他团团的大名,苏团团在幼儿园里也都被称呼团团,就连他自己都很少提及自己的大名,小时候甚至以为自己大名就叫苏团团。   否则,苏致秋一念这个名字,总感觉有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当时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明白其中含义,没想到现在……   第二天天气不错,是个大晴天,一大早就有一缕阳光洒到窗帘上。   或许是因为梦回几年前自己差点流掉苏团团的时候,早上起床后的苏致秋总是忍不住看他。   苏团团依旧老规矩迷迷瞪瞪地爬起来找爸爸抱,撒娇发着起床气,苏致秋也熟练地抱着他哄。   哄着哄着,苏致秋忍不住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带着爱怜和疼惜,拥有过方知失去有多可怕。   苏团团虽不知爸爸今早怎么这么热情,但不妨碍他感受到苏致秋跌宕的情绪,他的起床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很快就抱住苏致秋的胳膊,抬头问:“爸爸,你没睡好吗?”   苏致秋摸摸他的头,否认了,“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我昨晚睡觉的时候做梦了,梦到爸爸一直在哭,还说受不了了,求求你,听着可惨啦,爸爸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苏团团挺起小胸脯,煞有其事地拍了拍,“我保护你。”   苏致秋一回忆,想起当时他在干什么之后,顿时老脸一红,所有的伤春悲秋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好了,别磨蹭了,赶紧下床洗漱,要迟到了。”   苏致秋不善于在儿子面前撒谎,只好红着耳朵挤进厨房,占了凌岁寒的位置,让他去陪苏团团洗漱。   凌岁寒莫名其妙被他瞪了一眼,有些茫然,但一向传闻脾气不好的凌少爷只是耸耸肩,就乖乖走开了。   苏致秋用力用木铲戳着锅里的锅贴,都怪凌岁寒!   后半截做着做着还嫌浴室不够大,硬是抱着他跑到了客厅发疯,还那么,那么……   本来预计能用半个月的安全套,硬是一晚上就耗掉了一半!   凌岁寒投资这个生产厂家真是明智之举,依他看,都不用卖了,直接给自家老板自产自销就够了。   苏致秋回想起早上起床时,瞥见凌岁寒后背整齐的几道抓痕,顿时更是尴尬,赶紧给锅贴翻了个面,掩饰红起来的脸。   不是说男人到了二十五就不行了么,怎么凌岁寒一点都没看出来呢。   低头捏了捏有点松软的小肚子,苏致秋很是郁闷。   他不胖,就是肚子上这点肉肉怎么也减不下来,想来也是和苏团团有关系。   饭桌上,苏团团和凌岁寒一人一边,都不约而同地绕开桌上的爽口小菜,姿势优雅地喝清淡的粥。   如果细心观察,就会发现两人抬眼时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苏致秋看这个他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动作,再次心惊肉跳。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如果有第四人在场,恐怕会认为苏团团是凌岁寒的儿子,他才是那个外来者。   明明苏团团是他带大的,可偏偏血缘就这么强大,不过也挺好的,起码长得好看。   苏致秋在心里自我安慰。   送走儿子,他直奔场地,昨晚折腾完太晚了,他也没再给安雯雯她们发条消息问问怎么样了,毕竟他们是异性,苏致秋在这方面很注意。   所以,他心里还是有些担忧,本以为安雯雯今早上不会来了,毕竟他昨晚说了给她放半天假。   结果,他刚一进去,迎面就碰到正拎着两个袋子的安雯雯和苗苗,两人说着话,眼底虽还有一丝疲惫,但脸上的笑容是骗不了人的。   见状,苏致秋不禁松了口气。   看见他,两个女孩都十分高兴,尤其是一向内敛的安雯雯竟也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小苏哥。”   她在面对苏致秋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垂着头,有时候说着说着话就忽然开始脸红,所以苏致秋还真没这么直接地观察过她的笑容。   此刻这么一看,他才惊讶地发现安雯雯竟然有一双小兔牙,不笑的时候恬静怡人,一笑起来十分可爱。   苏致秋打了个招呼,不留痕迹地端详了她半晌,发现安雯雯眼底不再心事重重,整个人眼睛亮晶晶的,虽偶尔还闪过一丝疑虑,但总体来说比之前几天好多了。   他正要再说什么,就见安雯雯犹豫一下,看了苗苗一眼,苗苗瞬间意会,不等苏致秋反应过来,就笑着一招手,“小苏哥,你们聊,我去看看那个布景怎么样了。”   说完,对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拐角,显然是早就和安雯雯商量好的。   苏致秋不知道安雯雯要说什么,只听对方小声说了一句,“苏哥,可以来这边一下吗,这边没人清净,说一两句话就好。”   他顿了顿,瞟了女孩红红的耳尖一眼,心中有些忐忑。   他怕安雯雯是要在冲动之下告白。   虽说他早就看出了安雯雯对他的意思,但毕竟没有捅破那层纸,他还可以装作不知情地正常和安雯雯一起工作。   他自觉自己婉拒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而且这次安雯雯休假回来后,苏致秋明明感觉出对方已经慢慢放下对自己的心思了,按理说不应该啊……   但如果安雯雯一定要把这件事说破,他也没办法,只能以后更避嫌,更疏离了。   苏致秋一想到以后两人在工作时的尴尬,就浑身不舒服。   而且安雯雯昨晚刚经历了那件事,他又不愿意把话说得太直,免得再一次伤害到这个女孩敏感的心。   苏致秋一路思虑着跟在安雯雯身后上了天台,这是他们今天的外景拍摄地,正好有个主角从两个天台间一跃而过的海报。   天台不高,但很空旷,有风吹过时,带起一阵呼啸声。   安雯雯停下来,似乎酝酿了一下才转过身,她依旧不太敢看苏致秋,只将目光移向一边,清了清嗓子。   看她这副纠结的模样,苏致秋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盛,他抿抿唇,忽然开口道:“其实我……”   “小苏哥,其实那晚我都看到了。”   苏致秋的话被安雯雯的声音打断,他愣怔地看着安雯雯,反映了半晌才回想起她说的是什么时候。   凌岁寒来接他下班的那晚。   这一句话说出口后,安雯雯似乎轻松了不少,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都说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不太舒服所以提前下了楼,刚一出门口就看见你了,本来打算过去说声再见,却发现你在和别人说话。我,我真得不是有意偷窥,只是那个人太高了,而且……”   不知为何,安雯雯顿了顿,隐去了后半句,才道:“我认出那个人是凌岁寒,以为你们有工作,就打算走开了。可是我走到一半发现自己忘东西了,刚一回头,正好,正好看见你们上了一辆车,抱在了一起。”   她说得其实还挺委婉,当时凌岁寒和苏致秋虽然也没做什么,但却比什么都做了更要暧昧。   那种气氛,安雯雯阅文无数,几乎一点就通了。   苏致秋其实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此刻见她不是要表白,不禁松了口气,暗自嘲笑自己真自恋。   不过这段时间,他的确因为这件事苦恼了许久。   他不是傻子,已经二十好几的人了,不可能连这点女孩心事都看不出来。   但他也注定不可能答应安雯雯。   他们没可能,这是明摆着的事情。   他的心被一个小不点占得满满当当,不可能再腾出一丝缝隙分给别人。   更何况以他如今的这样情况,真和女孩在一起,那就是在害人家。   安雯雯是个好女孩,文静细心,在某些时候也不失勇气,她值得更好的未来。   而现在,误打误撞让安雯雯知道了真相,也挺好的。   “没事,昨晚他过去的时候,我就知道瞒不住了,尤其是在你和苗苗面前。”   苏致秋对她笑了笑,宽慰道:“凌岁寒也不会在意的。其实,林泸的事情也是他帮忙解决的,你放心,林泸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闻言,安雯雯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昨晚趁着凌岁寒兽性大发心情好的时候,提了一下这件事,凌岁寒非但没有担心,反而狠狠一动,冷哼道:“她知道我们的关系就好,免得整天盯着你不放。”   苏致秋无奈地扶住额头。   安雯雯也是这个圈子里的,知道凌岁寒的家世背景,自然也明白对方不会怕她一个小小化妆师。   而且,她今天的主要目的也不是这个。   见她说完了,苏致秋松了口气,就要下楼干活,刚一转过身,安雯雯就忽然开口,声音虽小却十分清脆,“苏致秋。”   苏致秋下意识应了一声,回过头看向她。   意识到她喊了哪三个字后,他顿时猛地放大瞳孔,回过神来再想遮掩已经来不及了。   没办法,这是他叫了二十多年的名字,他已经是条件反射了。   而且叫他名字的这个语气,他总觉得莫名熟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下一秒,安雯雯就给他带来了今天的第二个大震撼。   “小苏哥,果然是你,你真的是苏致秋,以前男团A·R·A的队长,也是队内唯一一个全能ACE,而且……”安雯雯对他的从前如数家珍。   安雯雯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声音的颤抖,激动地喊道。   看着脸上表情慢慢转向怔然的苏致秋,她忽然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带着几分哽咽地扬声道:“苏哥,我是小秋叶啊。”   时隔五年,再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苏致秋恍然地看着她,万种思绪在心中淌过。   小秋叶。   怪不得熟悉,这是他曾经的粉丝名。   因为他名字里有个秋字,再加上出道团综里做了一朵非常漂亮的树叶书签,所以一出道就有粉丝亲切地自称小秋叶,后来这个名字也慢慢取代了官方的粉丝名,成了他的粉丝的昵称。   五年前,他对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了,他曾站在舞台上,无数次聆听着台下无数粉丝为他大声尖叫,看着她们激动开心的笑颜,感受着那些真心爱他的人为他传递的力量。   而现在,五年的时光蹉跎,他才惊觉自己快忘记这个名字了,一切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安雯雯激动地看着他,她从未露出过这样外放的情绪,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一样。   事实上,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哭了。   苏致秋看着她眼角涌出的泪水,抬了抬手,却发现自己的纸巾放在楼下包里了,不禁有些手足无措。   “别哭了。”   他只好干巴巴地安抚道,他真得好怕别人哭啊。   或许是因为从小看多了来自母亲的泪水,所以他对流泪这件事有一种本能的恐惧,一看到别人哭他就会不受控制地自责,心里会很难过,尽管与他毫无关系。   安雯雯抬手一抹脸,赶紧擦了擦泪水,睫毛上还带着水珠,却仰头对他笑道:“你别担心,我不会哭的,你害怕看到别人哭我知道,你采访的时候说过的。”   “昨晚是我没控制住,但是今天我肯定不会在你面前哭了,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安雯雯说着,果真露出一个含泪的笑。   苏致秋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抿唇笑了笑,“很多年前的采访了吧,我自己都快要不记得了。”   安雯雯顿时有些自豪地挺了挺后背,对他道:“我是你的十年老粉了,你还是练习生的时候我就非常喜欢你,后来你出道的时候还是我建的你的正式超话。”   苏致秋算了算时间,那还真是时间不短了,他也是有些恍惚,实在没料到会有这么一个忠实粉丝在自己身边。   不过……   “我应当和前几年长得不太一样了吧,难为你还能认出来。”苏致秋感叹道。   安雯雯的脸色也变了变,她小心地观察着苏致秋的脸色,问:“的确是……不太一样了,但依旧很帅,就是比之前看起来更温柔了,小苏哥,你是不是生了很重的一场病啊?”   她说完后,等待着苏致秋的回答,脸上的神色有些慌张和担忧。   苏致秋看了她的表情半晌,这才意识到她的意思。   他离开的那年,正好是他们团出道的第四年。   就像娱乐圈的所有团体一样,出道时是团粉最多的时候,而一旦时间长了,各自的唯粉数量就会慢慢取代团粉,最终的结局基本都是散作满天星,最好的结果就是单飞不解散。   没办法,人总会长大变老的,没有人能当一辈子爱豆,总要为以后的生计考虑。   当年他退队离开北城的时候,公司对外放出的声明是他生了重病,已经回家疗养了,ARA团将继续以四人小队活动。   尽管苏致秋也发了最后一条微博,证明了公司的话。但他的粉丝瞬间炸了窝,各种投诉维权,在公司楼前示威哭闹,持续了很久直到发现他真的消失后,才慢慢销声匿迹。   而后来,又传出了邹飞白的噩耗……粉丝们也不闹了,只求他还好好活在世上就好。   果然,安雯雯见他没回答,眼底的泪又凝成一颗泪珠,被她用力憋回去,安慰道:“没事的,小苏哥,其实你离开这么多年,我们粉丝早就接受了,活着就好,真的……”   苏致秋看着她的脸,往事也重现眼前。   他离开一年后,ARA破天荒没有开周年演唱会。   又过了一年,ARA团宣布暂停所有团体活动,成员单飞不解散。   从此,他、凌岁寒、温觉非、肖航、邹飞白五个人,就是真得天南海北,各自为王了。   又过了两年,苏团团三岁的时候,他无意间路过一家中学,正好听到两个女孩站在奶茶店门口,很伤心地咬着吸管,说邹飞白的名字。   苏致秋不知怎的就停下了脚步,然后就听到对方说邹飞白出了严重的车祸,在医院待了一个星期还是没救回来,昨晚上去世了,才二十二岁。   他那天本来是有急事去办的,但不知为何,那一刻却无论如何都抬不动脚了。   两个女孩一边说一边擦眼泪,一抬头奇怪地看着他傻愣愣地站在橱窗前,像是遭受了什么重大打击一般,灵魂出窍。   明明是艳阳高照,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苏致秋稀里糊涂地抬起脚,经过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身边的时候,还听见一个女孩带着哭腔说:“苏致秋病到现在还没消息,小白去世了,凌少半年没出来了,温觉非也被公司打压转幕后了,我们ARA的孩子怎么都这么命苦啊……”   他恍恍惚惚地转过头去看她,只得到了女孩警惕的一个眼神。   苏致秋知道自己吓到她了,急忙扭回头匆匆走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自己匆忙给冬大夫打了个电话,号码拨出去了才想起冬大夫这两天出门了,去了儿子家。   冬大夫和儿子两国分居,平时见一面不容易,他赶紧挂断电话,免得对方担心。   那时候,他妈和苏致枫以及温觉非都已经知道了团团的存在,但都不在贵市。   等赶过来,已经是几天之后了。   苏致秋在路上已经查了,今天就是邹飞白的葬礼,两天后,邹飞白的遗体会运回他的老家漠城,长眠于那座美丽寒冷的小城。   他不打算去参加对方的葬礼了,因为那里势必会堵着来告别的粉丝和媒体,还有……他的前队友们。   苏致秋不能去。   但他必须去邹飞白的老家一趟,为他曾经的好兄弟送最后一程。   否则,一想到那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叫他小苏哥的少年,他会一辈子良心不稳。   他没再惊动老妈和苏致枫,也知道温觉非一定在北城走不开。   所以,苏致秋带着苏团团买了飞北方的机票,漠城是一座边境小城市,到那里没有直达的飞机,还要倒高铁,再倒火车,最后到达邹飞白的家乡时还要搭大巴车。   苏团团正是最闹腾的年纪,一路上都累得吃了睡睡了吃,基本没睁过眼,倒是让苏致秋省了不少心。   等他一路奔波到了漠城,正好赶上了邹飞白封坟立碑。   很少有人能找到这里,苍白的墓碑前一片冷清,不复北城时的花团锦簇,白幡漫天,只有一束花孤零零的摆在墓前。   苏致秋放的。   是一大束小飞燕花,满满一大捧,不讲究什么搭配,有紫色的有粉色的……很多很多的小飞燕。   漠城是个小城市,这个季节卖这种冷门花束的不多,他找了很多地方,几乎走遍了整座城市才找到。   邹飞白和他一向惺惺相惜,他也是个命苦的孩子。   苏致秋好歹还有个不错的妈妈和弟弟,而邹飞白却是被父母折磨了一生,用他的话说不如生下来就是个孤儿。   他还记得一次他们给高考生录制祝福视频的时候,那个少年曾经一脸好奇地看着电视里考生家长们抱着向日葵、绣球花,问他:“队长,你说这些家长为什么都拿着这两样花?”   苏致秋倒是比较懂,回答道:“向日葵是希望向阳而生,一举夺葵,绣球花应该是希望孩子有锦绣前程吧。”   他只是随口一说,邹飞白却沉默了,苏致秋知道为什么。   一个十岁就被妈妈送来做练习生,打来电话只有督促他一定要出道,赶紧挣大钱给爸妈的小孩,应该最不想听到就是这两个词吧。   有一次,邹飞白练舞的时候不小心撕裂了韧带,他妈赶来公司第一句话是:还能出道吗。   第二句是骂他没用。   果然,邹飞白撇撇嘴,低头在手机上划拉半天后,忽然对苏致秋道:“那要是有一天我高考了,小苏哥你能也去等着我送我花吗?”   苏致秋笑着点点头。   “就送我这个花吧,”邹飞白举起手机,“我查了,这个小飞燕代表祝你自由,里面还藏着我名字里的一个字,我喜欢这个花。”   苏致秋没问他为什么喜欢,因为他懂。   一只从小被折断翅膀的飞燕,怎么会不渴望自由呢。   可惜,后来邹飞白因为行程太复杂,没有参加高考,直接进了一所艺术学院,这束花也一直没送出去。   再后来,苏致秋离开了北城,听说邹飞白也没放弃他,一直在想方法联系他。   苏致秋也想过,等苏团团大了,一切事都淡了,他得去见见曾经并肩作战的好兄弟们,尤其是这个坚强的幺儿。   却不想,终于再见面了,他最爱的小飞燕花也送了出去,他们却已是天人永隔。   邹飞白的母亲在他的葬礼上大闹一场,骚扰他的粉丝,向他的粉丝哭穷要钱,让他死后也不得安宁,公司找的安保不给力,最后还是凌岁寒找的人将他们扔了出去。   渴望自由的飞白到死都没能获得自由,而渴望一个幸福的家的苏致秋牵着没有母亲的孩子来送他。   返程回了贵市后,不到一年,苏致秋回了北城,带着苏团团。   邹飞白的死亡,给他敲了一记警钟。   他忽然意识到,人是很脆弱的,是会随时死亡的,住进坟包里的人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了。   苏致秋设想了一下凌岁寒死亡的场景,他狠狠打了个冷战。   没多久,他决定回去。   不是打算复合,只是想回去看他一眼,看着他依旧活得幸福。   这样,他就不留遗憾了。   安雯雯显然也想起了往事,她用力吞咽了一下,才抬起头道:“小白走了之后,我们都在超话里讨论你会不会回来送他一程,毕竟曾经你们关系那么好,小白是老幺,他那么依赖队长。”   “所以好多人都去了,我当时刚来北城工作,也去了。只是,没想到最终你也没出现,大家都猜测会不会你也……。”   苏致秋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件事,他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   “我没回北城,去了他的老家送他。”   苏致秋解释说。   安雯雯用力点点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我就知道,当时其他队友的毒唯骂你没良心,我们都不信,我就说队长一定会去的。”   苏致秋轻咬了下唇,移开视线,感觉眼眶开始发热。   半晌后,他低声道:“当年是我自己的原因,对不起你们,也连累了公司,真不值得你们还这么为我解释。”   安雯雯却连连摇头。   “小苏哥,你别这么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们的,生病又不是你自己想的,谁不愿意健健康康的活着啊,再说了,你当时那么红,在队里的人气也是数一数二的,要不是不可抗力的原因,不可能离开的,那时候小秋叶们都年纪小,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已经明白了。”   苏致秋耐心地听她语无伦次地说完一大串话,对她笑了笑,笑容中透着淡淡的勉强。   安雯雯是个细心的女孩,一眼看了出来,忍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怎么了,小苏哥,是不是病还没好?”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来回打量了苏致秋一圈。   苏致秋摇摇头,低声道:“不是,没有。”   迟疑了半晌,他还是将脑海中盘旋着的那句话说出了口。   “其实,当年我离开,不是因为生病。”   安雯雯正在偷偷擦泪,闻言,顿时震惊地连袖子都忘了放下。   苏致秋望着她,轻轻抿了抿唇,轻声道:“我被人威胁了,被我父亲。”   天台下的楼梯轻轻响了一声,似乎有小石子滚落,有人经过。   这是个老楼了。   苏致秋和安雯雯却都没有在意。   不知是不是被勾起了往事,苏致秋看着眼前的女孩,却恍然间好像面对着他的所有粉丝们。   所有爱他,相信他的人们。   他本想让时间淡化她们的痛苦,但此刻,他又忽然觉得,除了凌岁寒外,她们也应该得到他的一个解释,一个迟到的,但真实的解释。   “那时候,快到周年演唱会了,飞白因为太拼命练习晕倒了,我帮忙送他去医院,出来的时候碰到了我父亲。其实我已经快十年没见过他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同样的,他也第一眼就认出了我,可能是该死的血缘吧。”   苏致秋语气平淡,说出口的话却令人悚然。   “他被追债的打了,打得头破血流,本来没想那么快去找我,没想到竟然在医院碰到了。他骗我说是在工地干活被砸到的,我那时候太蠢,还抱着最后一丝期望,不忍心看着他一个老人在医院受白眼,就帮他付了医药费,还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先找个地方安顿。”   然而,那时的他还不知道,那是一切灾难的开始。   苏致秋神色未动,话语间带着几分苦涩。   人要经历多少事,要过多久,才能将曾经最恐惧的一切以这么淡然的语气说出口呢。   苏致秋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用了四年多,依然做不到真正的释然。   因为他真得好恨。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不会选择去那家医院,不会自告奋勇去送邹飞白,不会因为赶时间放弃挤电梯,而是从楼梯出去。   这样,他就可以晚一点遇到人生中那颗灾星。   虽然他明白,他爸来北城就是为了找他,就是为了榨干自己亲儿子身上的所有价值。   从他选择做明星,将自己曝光在闪光灯下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灾难就已经开始了。   可当初他走上明星这条路的原因,也正是为了给他爸爸还债。   所以,或许这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   “后来,他总是私下来找我,变着花样跟我要钱,我开始意识到不对劲,所以我更不愿意让队友,尤其是,”苏致秋顿了顿,才继续道:“凌岁寒知道,或许是想在他面前维持好形象吧。”   凌岁寒因此还怀疑过他一段时间,跟他闹脾气,觉得他在外面有别的狗了。   苏致秋一边哄着他,一边照应着亲生父亲变本加厉的骚扰和要钱,整个人身心俱疲,情绪越来越不稳定。   凌岁寒问他,他只说是工作太累了,把凌岁寒心疼坏了,再也不跟他闹了,每天嘘寒问暖,照顾有加。   让苏致秋心里又是内疚又是迷茫。   现在想想,当时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有了苏团团,刚怀上被激素影响,所以情绪总是很爆炸。 第57章 第 57 章:贤惠的豪门怨夫   在这种非常极端的状态下,没多久,苏致秋就忍不住和他爸爸摊牌了,质问对方到底怎么回事。   “他告诉我,他在外面欠了债,很多很多钱,我后来还查到他拿着那些钱去找别的女人,花天酒地,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不像人的怪物,每天除了要钱,就是要钱。”   当一个人长期被债主追账甚至威胁生命的时候,是会崩溃的,会狗急跳墙做出很多可怕的事。   这些道理都是苏致秋这些年才明白的道理,当时的他,体会还不够深,为了不影响自己的舆论,他做了一个最错误的决定。   那就是替他还钱。   否则怎么办呢,他不仅欠着银行的正规贷款,如果不还的话,他和老妈还没离婚,自己也会变成老赖的儿子,到时候整个团都要跟着他完蛋。   媒体可不会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他们只会抓住一点风声不断放大,甚至扭曲事实。   在圈子沉浮这几年,苏致秋对这一套最了解不过了。   此外,他还欠着很多不正规的高利贷,那些黑贷利滚利,借钱的时候痛快,但等你还不上的时候有的是方法治你。   这个行业存在这么久,各种办法应有尽有,而且很多时候法律也无法完全约束。   毕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电话短信恐吓是最轻的,每天都有人二十四小时跟守,就算回家他们都会跟进去,不还债就一直跟着你,不让吃饭不让合眼,也不动手,但会一直缠着。   苏致秋看着他爸缺了半截的小指头,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虽然在团内的人设是最可靠的队长,但社会经验还是不够足。   “而且,这一切都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的噩梦,那时候最怕过年,一到过年的时候别人家都是烟花炮竹欢声笑语,我却要跟我妈拎着冰水拿着抹布去擦大门上被泼上的血,因为热水管都被人砍断了,买的年货也要被抢走去抵债。因为欠了同村人的钱,所以人家都不让孩子跟我和我弟玩,故意把我弟推进水塘里……”   苏致秋深吸一口气,对已经听呆了的安雯雯笑了笑,道:“但这些都比不上五年前的那一个月给我带来的伤害大,那时候毕竟小,没那么深的感觉。可是那一个月,我简直被纠缠得要崩溃了,那群人发现他有个明星儿子,简直兴奋极了。”   但他也不是任人揉搓的橡皮泥,当场就放出话让他们随便处置,钱是一分都不会替他爸还的。   但很快,随之而来的一件件事不断摧毁着他那根紧绷的神经。   二十四小时收到的恐吓信息,随时可能会爆出真相的媒体,总是被跟踪的车,甚至他开签售会的时候,都会收到消息说你刚刚那个粉丝好漂亮,我们打算请她出去聊一聊。   苏致秋当场颅内血压爆表,他歉意地说要去洗手间,在冷水下冲了半天手,这才压下内心深处那股暴虐感,他干脆地掏出手机转了钱,这才得到了几天的安生。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而已。   那帮人发现了对付他的好办法,苏致秋不怕死,但他怕他们伤害他在乎的人。   当那群人拍了他和凌岁寒、温觉非等人的照片发给他,威胁他要去堵他的粉丝们的时候,苏致秋承认,他崩溃了。   他从出生起就是烂命一条,当年没死在贵市都是命硬,但是凭什么,凭什么有大好人生的队友们,他那群正值青春年华的粉丝们要因为他遭受这样的威胁。   苏致秋知道他们不是说说而已,这群穷凶极恶之徒做的出来。   他们甚至当着苏致秋的面,拦下一个刚刚走出场馆的粉丝女孩问路,语调轻浮,那个女孩才刚刚成年,被吓得差点哭了。   苏致秋强忍着怒气走过去赶走了他们,女孩当晚还发了超话说这件事,言语间都是对他的崇拜和爱意。   看见那条点赞超过一万的微博的时候,苏致秋只觉得自己对不起她,她崇拜的人,她爱的人,才是造成她无名祸端的罪人。   苏致秋找到那群人,冷冷地说他会还钱,但如果他们再这样做,他直接从楼上跳下去,他们别想得到一分钱。   他终于意识到,如果这件事不解决,早晚会真得出事。   他承认自己没本事,他认怂了。   然而,听到那个惊天账单的一刻,苏致秋还是一阵悚然。   一个天文数字,把他出道以来挣得所有钱都填进去都不够,他该怎么办?   苏致秋不知道,他只能把能搜罗到的钱都打了过去。   而这时,一直装死已经半个月不出现的男人终于冒出来了,谄媚地对他说养儿子就是有用。   苏致秋当场就吐了,不知道是被恶心的,还是孕吐。   他不恨那群追账的人,他只是不齿他们的行为,但他不恨他们。   他恨他爸,这个引起一切灾难的祸端。   很快,钱暂时还上了,这个祸端却让他绝望地发现似乎一切都没有尽头。   因为他又出去借钱,又出去惹事了。   惹了事回来就找他,他赶他走,对方竟一改之前花言巧语,变身小人威胁他要去找凌岁寒。   “你和那个富家小子有一腿吧?别想瞒我,别人看不出来,我是你老子,可看得清清楚楚。”   “他那么有钱,从指头缝里给你漏点,都够你爹我过上好日子了。”   苏致秋强忍着怒气问他人家凭什么给他钱?   他父亲一蹦三尺高,愤怒地叫骂,“我日他妈的,老子要传宗接代的儿子就被他白操啊?他不得赔我点精神损失费,还有这些年养你的钱,他都得给我!不给我我就曝光你们,曝光他爸妈!”   苏致秋盯着他奸诈的面容,剧烈喘着气,那一刻,他第一次冒出了退圈离开的想法。   后来,随着威胁的变本加厉,从短信到照片再到上门,苏致秋一次次在崩溃中坚定了这个想法。   而终于让这个想法落地的,是凌夫人的出现。   其实凌夫人不是来找他说这件事的,她只是无意间发现了自己儿子和苏致秋的关系,夜不能寐,思来想去,打算来找他聊一聊。   “我那阵子已经濒临爆发了,耐着性子请她到一家咖啡馆聊天。我以为以她的身份地位,出门一定会带人,所以很放心,但出于礼貌,还是到咖啡馆的胡同口去接她。”   “幸亏我去了,也是因为我去了,所以我看到了这辈子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一幕。那群人听到她下车后和我打电话,知道她和我认识,看她开玛莎,竟然……”   苏致秋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的接下来的话,“竟然抢劫了她,凌夫人是个要强的人,不会让步,混乱中被割伤了手心,血流了一地。”   “我这才知道,她为了不让我紧张,一个人都没带,亲自跑过来找我,却因为我遭受了这样可怕的事故,如果我没去接她,我不敢想……凌岁寒会恨我一辈子的。”   他觉得自己在笑,但其实他抬起手想扶住额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到了脖子里。   又哭了吗?   苏致秋以为自己已经长进了,没想到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还是会流泪。   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凌夫人而流的,代表自责与愧疚的泪。   而更让他愧疚的,是凌夫人了解清了原委后,一句责怪都没有,反而第一时间询问是否需要她帮忙。   漂亮得看不出年纪的女人看了他一眼,轻轻搅动小勺,摇摇头道:“知道吗?我刚还在想幸亏受伤的是我,要是你,我在凌岁寒那里可就彻底说不清了,他肯定会跟我闹翻的。你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蛊?”   苏致秋看着对方包裹住绷带的手掌心,只觉得眼前平日最爱喝的拿铁在这一刻却苦涩得难以下咽。   凌夫人对他其实一直不错,这么厉害的企业家平时忙得不着家,但逢年过节还不忘送他礼物,知道他和凌岁寒关系好,凌岁寒有的好东西,不忘也给自己准备一份。   所以,苏致秋只觉得千刀万刀割着自己的心脏,疼得要命。   他很想淡定地和凌夫人说不需要,然后堂堂正正地表明自己对凌岁寒的心意,期望能得到她的谅解和许可。   但他最明白世事无奈这个道理,有的人生来无忧,有的人,只是好好活着就已经用尽所有力气了。   他无所谓,但凌岁寒和队友,和他的粉丝们不能无所谓。   所以他只能把头深深埋下去,低到了尘埃里,点了点头。   凌夫人拿出了一笔钱,动用了一些关系摆平了这件事。   苏致秋再一次深深意识到他和凌岁寒是不可能的,就算没有这件事,他与凌岁寒的差距也是无法跨越的横沟。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真正失去了对未来的所有信心。   他很懂事,主动提出退团退圈离开北城,而且一定会分得干干净净,绝不会让凌岁寒察觉到一丝一毫,不会让凌夫人为难。   凌夫人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道那笔钱不用还了。   苏致秋没说话,只在离开北城后,把自己攒的每一分钱都打到了那个账户里,还了四年多,总算在回北城前还完了。   凌岁寒的所有银行卡都在他这,他很信任自己,坚持钱就是给老婆花的这个道理,像他爸爸凌先生对老妈一样随便苏致秋刷他的银行卡。   所以冬至那天,苏致秋一边让凌岁寒在家帮他煮饺子,一边不动声色转走了他的钱,伪造了一个卷款跑路的假象。   实则,那些钱他一分都没带走,全给了凌夫人。   凌夫人是个善良的好人,不肯要,说这是补偿,苏致秋哪里有脸收下。   最后,凌夫人只好收下,望着他欲言又止。   苏致秋什么都没说,干干脆脆地走了,离开北城的那天,曾经光鲜亮丽的大明星兜里却只揣着三千块。   还有肚子里的一个意外生命。   这是他能为凌岁寒,能为他的粉丝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尽管钱还清了,但他已经充分意识到他已经不适合再继续当爱豆了,他父亲的存在就像一个可怕的不定时炸/弹。   永远不知道哪一天会爆炸,会炸得所有他爱的人横尸遍野。   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他累了,更怕了。   苏致秋不敢想,如果那天凌夫人出了什么事,他要怎样去面对凌岁寒。   一想到凌岁寒可能会出现的伤心难过的眼神,他就痛彻心扉。   而如果那帮人对凌岁寒,对他的粉丝们做了什么,苏致秋同样无法面对,他宁可自己死一千遍,也不愿意爱他的人因为他出一点意外。   所以他选择当了懦夫,他逃跑了。   他是弱者,他选择了逃避,他承认。   一走,就是五年。   大家恨他就恨吧,只要都活得好好的,活得幸福,时间总会抹去一切的。   “我说这个不是要博同情还是怎样。”   苏致秋说完后,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非常畅快,就好像他爸死的那天,轻快极了,“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不讨厌你们,更不是想逃离你们,恰恰相反,我很珍惜,没有你们,就不会有当初的苏致秋,是你们的支持赋予了我重启人生的机会。”   我只是一个能力有限的普通人,但我也有要保护的人。   苏致秋紧紧地抿着唇,说了最后一句话,“不管怎么样,我不后悔,真的。”   失去了所有名誉,失去了自豪的事业,失去了最爱的爱人,他都不曾后悔过。   或许他有过愤慨,有过思念,但绝没有过后悔。   安雯雯已经泪如雨下,她说好了不会哭,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掉。   她震惊又心痛地看着眼前这个从少女时代喜欢到二十几岁的男人。   十年,从山区小城的青涩少年,到屏幕上遥不可及的大明星,再到现在穿着普通站在她面前的小苏哥,她从未想过,这一路这个人一直默默地走得这么艰难。   还好,这个少女时期奉为男神,奉为英雄的人,没有辜负她的期待。   他的确是个英雄。   她十几岁的所有崇拜,所有执着,没有给错人。   安雯雯极力掐住自己的大腿,让自己平静下来,她仰起头,笑着说:“原来你那时候就和凌少在一起了,那当年我们的cp全都磕错了。”   苏致秋一愣,随后也跟着笑起来,实在没憋住,“是啊,你们太能说了,每次凌岁寒看到那些评论都气得睡不着觉呢。”   安雯雯哈哈地笑了两声,两人面对面地站着,脸上俱带着笑,嘴里说着风趣的话,但眼底都写满欲盖弥彰的悲伤。   苏致秋知道安雯雯是想转移话题,他也不愿意大早上的就这么气氛沉重,继续刚刚的话道:“你那时候也磕过cp吗?”   安雯雯扭了下头,再回过头来的时候,才轻松地道:“我当初就是你和温总的cp粉,只是后来才变成唯粉小秋叶的,最早的时候我还……在超话写过你们的同人文呢,我记得那时候的同人文里凌少总是反派角色,不是霸凌温总就是欺负你,大家都默认他是坏人,没想到……”   说着说着,她感慨地摇了摇头。   娱乐圈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有人会因为凌岁寒的身份追捧艳羡,也有人会觉得对方是特权的代表而排挤他。   所以,当时凌岁寒是队内同时拥有唯粉和黑粉最多的人,争议不断。   没想到,那个总被写成纨绔的凌岁寒,才是真的和苏致秋在一起的人。   以凌少的性格,那时候天天听着粉丝线下贴脸喊苏温cp是真的,凌岁寒不得气得跳脚啊,恨不得把她们都鲨了。   想到这里,安雯雯忍不住笑起来,露出了今天早晨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看见她的笑,苏致秋也跟着笑起来,他已经猜出了安雯雯想到了什么。   “我就说他那次怎么破天荒看起小说来了,看完之后还要生闷气,对着温觉非翻了好几天白眼,原来是看了你们写的小说……”   苏致秋想起那断美好又荒唐的岁月,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今天算得上对安雯雯坦白了,只是隐去了苏团团那一段没提,连凌岁寒都没有告诉的消息,他不可能再透露给第二个人的。   初次听到这样大的八卦,安雯雯简直兴奋死了,一肚子话想问,又觉得不知从何开口。   最后,她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干巴巴的,“小苏哥,我……”   “我永远是小秋叶,无论你是曾经那个男神爱豆,还是现在我的上司小苏哥,我都一辈子支持你,把你当偶像。”   说出这句话后,安雯雯忽然恍惚了一瞬,她惊觉她二十多年来的唯一一次追星生涯似乎终于落下了帷幕。   她释怀了,这或许不是追星路上最好的结局,但一定是最特别的结局。   苏致秋一怔,看着眼前女孩坚定殷切的眼神,唇瓣颤了颤,却没能说出什么。   一个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一个夜晚。   他站在灯光璀璨的舞台上,望着台下亮起的一根根应援棒,听着排山倒海的呼喊声,那个瞬间的他,似乎被赋予了无所不能的勇气。   那是无条件的爱的力量。   他很幸运,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有一群充满真心的粉丝默默支持他,希望他好,且不求回报。   他望着安雯雯,又仿佛望着无数小秋叶们,缓慢而坚定地说道:“谢谢。”   有风吹过,吹得眼睫有点发痒。   *   五分钟后,两人一前一后从天台上下来,早上的时间紧迫,没那么多功夫再叙旧。   何况,寒暄结束后就是长久的沉默,倒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乍一说这么沉重的事,两个人都不知怎么开口。   不如各自忙工作去,让时间淡化这些事。   下到三层的时候,苏致秋瞥见转角处似乎有一角大衣的衣摆,只是最寻常的那种黑色大衣。   他却一下子想到了凌岁寒,没有任何理由的。   他下意识追了上去,一口气冲下楼梯后,却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苏致秋这才松了口气,暗笑自己是惊弓之鸟,动不动就疑神疑鬼,凌岁寒今天有活动,这个点估计正在三个区之外呢,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   他放下心,转身重新上了楼,迎面就遇到了今天的特约嘉宾,急忙收敛所有心情笑着迎上去。   他倒不是不愿意让凌岁寒知道这些事,只是单纯地没想好怎么开口,似乎无论怎么说,都无法避免那种无声的沉重。   他希望凌岁寒最好永远不知道这件事,能无忧无滤地做一辈子的凌少爷。   所以,能拖到什么时候就拖到什么时候吧。   他逃避地想。   苏致秋走得太着急,没有留意楼梯背下角落里站着的一道身影。   凌岁寒站在楼梯下,楼梯太矮,他不能站直身体,只能斜着靠在墙边。   一身价格不菲的黑色大衣下摆被粘上了布满灰尘的蜘蛛网,他也像没察觉似的。   直到头顶的脚步声噔噔噔上了楼,楼上传来了那道熟悉的嗓音,带着笑叫对方殷小姐。   他才一下子松下了紧绷的肩膀,从大衣口袋里摸了好几下,才想起自己已经戒烟了。   从苏团团出现后。   可他现在是在难受,似乎不借香烟压了压,那颗心就要被水泡发膨胀,最后砰的一下碎掉。   他戴好棒球帽,走出去买了包烟,啪嗒一声点燃,靠在阴影处的角落里,猩红的烟头在帽子下忽明忽暗。   直到一包烟瘪下去了将近一半,身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他才慢慢直起身。   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的脖子和脊背都发出抗议的声音,浑身上下都又僵又疼,很难受。   真得太难受了,让他连走一步路,都觉得胸口撕扯一般得疼,呼吸都带着血沫,与浓重的烟草味混杂在一起,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跌跌撞撞朝外走,一路上不知道浑浑噩噩地撞到了多少人。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握着方向盘,而车已经听到了凌宅门前。   门口的两名安保看到他的车,立刻把厚重的中式大门拉开,请他进门。   然而,凌岁寒看着花园里正潺潺喷水的小喷泉,忽然又一打方向盘,车子一个漂移掉过头,径直消失在路口。   刚刚接到消息,正好在家的凌夫人闻讯赶过来,却只看到黑车的车尾灯。   不知为何,她莫名感到一阵心悸,似乎有什么不受控制的事情要发生了。   她给凌岁寒打电话,一遍遍拨通,却都只得到了相同的机械回复,抱歉,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打了七八个后,再打过去时,提示音已经变成了更加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凌夫人握着电话的手慢慢颤了颤,有些慌了神。   这种熟悉的失控感,似乎每一次出现都与那个人有关。   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还是如此。   每次,凌岁寒的异样,都和苏致秋脱不了干系。   尤其,想起那天在饭店里看到的那个身影,以及她儿子一把将人家强拉硬拽进茶室的场景,凌夫人没由来的确定了这次儿子一声不吭就离开的缘由。   一定也与那个苏致秋有关。   不会是……   一个猜测涌上脑海。   凌夫人又摇摇头,很快将这个猜测抛出脑海。   应该不是当年苏致秋离开的真相暴露了。   否则以她儿子的性格,早直接开着车撞开凌宅大门,一脚油门轰进来把那个小喷泉撞掉了。   不把整个凌宅掀个天翻地覆,拉着她质问就不错了,哪里会这么干脆地直接离开。   想到这里,凌夫人稍微放下了点心。   苏致秋忙活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下班的时候,忍不住问苗苗他们,“你们说我左眼皮跳了一整天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苗苗不假思索地说:“左眼皮跳财,小苏哥你这是要有好事发生啊。”   苏致秋不大相信地下了楼,远远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车停下树下。   看到车的那一刻,仿佛洗刷了他浑身上下所有疲惫,整个人都幸福起来。   要回家了。   安雯雯已经猜出了车里坐的人是谁,顿时忍不住有些暧昧地看向他,藏不住磕cp时的姨母笑。   苏致秋察觉她的目光,耳尖有点泛红,急忙越过马路跑了过去。   直到车门阻挡住窗外那道揶揄的目光,苏致秋才觉得整个人放松下来。   他随口道:“没等多久吧?今天实在事情多,出来得晚了点。”   鸭舌帽宽大的帽檐挡住了凌岁寒的上半张脸,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苏致秋只听到一道低沉的声音,“我也刚到。”   他放下心,低头看了看手机,苏团团还在温觉非那里,现在去接他。   回了两条工作消息,苏致秋感到自己的嗓子有点痛,今天一天喝水量不够,可能要上火。   他知道凌岁寒有在车上放水的习惯,两人中间的置物架上常年放这样一个保温杯,凌岁寒出门前都会灌满水,凌家大少爷的身份让他并不能信任外面的任何一杯水。   苏致秋伸手在身侧一探,果然摸到了熟悉的保温杯,他怕烫,小心翼翼地拧开后,放到嘴边轻轻地吸了一口。   一小口水流进他的嘴里,苏致秋下意识皱紧眉,想要抵抗滚烫的痛感。   然而水丝碰到唇角,却让他瞪圆双眼。   不烫!   非但不烫,而且还有些温凉了,算算时间,怎么也要在保温杯里放了三四个小时才能达到这个温度。   难不成是今天太忙了,所以才忘了倒水。   可……不大可能啊。   苏致秋狐疑地看了正目不斜视的开车的凌岁寒一眼,试探着问:“你几点到的啊?“   凌岁寒淡淡地说了个时间,苏致秋却眼尖地瞥见对方微微抽动的眉头。   他在撒谎。   凌岁寒在撒谎,苏致秋瞬间就断定。   对方早就到了,应当是等了他很久。   这也让他愈发惶恐。   好端端的,早到了就直接说嘛,凌岁寒并不是那种吞吞吐吐的性格。   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撒谎呢。   总不能是中间这几个小时跑去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苏致秋知道这个可能性微乎甚微,但依旧忍不住思索着,实在想不出原因。   而凌岁寒面对他明显的坐立不安,也破天荒地选择了沉默,什么都没说。   当晚接到苏团团回了家,在凌岁寒主动收起露台上的衣服后,又帮苏团团整理好书包,接着又马不停蹄地拿起吹风机给刚洗完澡的他吹头发。   苏致秋还没从愣怔中回过神来,凌岁寒已经做了下一件让他瞠目结舌的事情。   这不禁让他整个人都傻眼了,怎么都想不明白。   直到凌岁寒甚至不知从哪找出一把熨斗,活像一位贤惠的丈夫,帮他熨起衬衣的时候,苏致秋终于忍不住了。   虽然平时凌岁寒也会做一些家务,因为有苏团团在,所以他把原来的两个阿姨都辞退了,只能他和苏致秋两个人分担一些基础家务。   但是,凌岁寒毕竟是个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换句话说,就是是个油瓶倒了都不会扶的眼里没活的主。   但今天却像变了个人似的,整个人非常得……殷勤。   是的,就是殷勤。   苏致秋脑海中冒出这个词,觉得非常合适。   难不成真得做了什么亏心事……苏致秋心中瞬间涌现出无数猜测,从结婚到订婚再到有了孩子。   带着乱糟糟的心情躺在床上,苏致秋哪里睡得着,不搞清楚凌岁寒这是发什么疯,他简直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像是猜出了他的想法,躺在另一边的凌岁寒忽然开口道:“别误会,我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苏致秋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正要说什么,一道晴天霹雳就这么砸到了他头上。   “我只是听到了一些事而已。”   凌岁寒又低低地补充了一句。   苏致秋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   他根本不用回想,就有了一种预感,今天早上他和安雯雯的对话被凌岁寒听到了。   但他没有直接问出口,只是试探道:“你今天上午不是有拍摄吗?怎么会去哪里?”   他问得含含糊糊,凌岁寒的回复更是言简意赅。   “起床气。”   苏致秋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却没比刚刚迷茫忐忑的心情好上多少,整个人一下子丧下来。   他已经在脑海中拼凑出了当时的场景,凌岁寒早起后的起床气一直没消失,就不开心地跑来找自己要抱抱,却在上天台的时候,听到了那些对话。   所以,他今早看到的那一道大衣下摆就是凌岁寒的,他没有看错。   苏致秋没有再问,他已经自己得出所有答案。   只是,凌岁寒的反应实在是大大出乎了他的反应。   他所料想中的愤怒、失落,亦或是质问,通通都没有出现。   凌岁寒的反应实在是太平静了,平静的让他有些不习惯,还有些惶恐。   似乎是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宁静。   不是他怪凌岁寒,而是他实在太了解对方了。   凌岁寒就不是那种会冷漠以对这件事的人。   “你,你听到了多少?”   苏致秋唇瓣颤了颤,忽然问了一句。   凌岁寒抬眸看着他,忽的一笑,是一种苦笑,一种无奈的自嘲。   “都到这时候了,还打算能瞒一点是一点吗?”   他声音微哑,无力地问苏致秋。   苏致秋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心脏没由来的一紧,他看不得凌岁寒脸上出现这种表情。   同时,他也从凌岁寒的话中得到了答案。   对方全都听到了,从头到尾。   “你没去找凌阿姨吧?”苏致秋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为自己辩解,而是担忧起这对别扭母子的亲情。   这似乎让凌岁寒更加无可奈何了,他轻轻扬起手中的手机,笑道:“真巧,我妈今天下午刚给我打了电话,问我是不是去找你闹了,让我别冲动去砸片场。”   苏致秋一怔,看着他手中小巧的银色手机,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这么一看,似乎你们两个更像一对母子。”   凌岁寒不知感慨,还是打趣。   但落到苏致秋耳中,却让他急切地解释道:“不是的,凌阿姨其实还是最担心你,怕你被拍到被人攻击,当年她来见我的时候更没有伤害我,她只是怕你受伤,我能看出来。所以你不要误会她,她,她很爱你的。”   “那你呢?”   凌岁寒侧过头来,问他。   苏致秋猝不及防地被问了一句,没回答。   “那你呢?”凌岁寒又问了一遍,听不出语气,只是定定地盯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我当然也……”   也是爱你的。   他未尽的那几个字还未说出口,就被凌岁寒打断。   男人注视着他,问道:“那你呢,你当年离开的时候,就不怕自己受伤吗?”   苏致秋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第一反应是庆幸自己说话慢,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   原来凌岁寒问的不是这个,这要是说出来可就丢人了。   凌岁寒望向他的视线一顿,眸光闪了闪,涌起的所有情绪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我当然也怕,可是,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苏致秋用力咬了下唇,还是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五年的话,“命中注定如此,我能怎么办呢。”   “你可以求助我,你知道的,我愿意为你解决任何事,只要你告诉我。”   这句稍显夸大的话,从凌岁寒口中说出来却莫名显得十分郑重。   让人不能怀疑半分。   苏致秋却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垂下眼,低声道:“就是因为我知道你为我无所不能,所以……我不能那么做。”   凌岁寒盯着他,睫毛轻颤。   两个人站在房间里,一个在床头,一个站在床尾,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在那一刻,却仿佛又回到了那痛苦的五年。   回到了君在北城,我居贵市的千里之遥。 第58章 第 58 章:乖,不用听你爸爸的,叔叔收拾他   “我没去找我妈闹,本来路上的确很生气,一路飚过去的,可停下车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你来了。”   凌岁寒淡淡道:“你不说,但我也懂。我知道那时候你们是觉得我太幼稚了,如果是现在的我,你会把这件事告诉我的,因为现在的我才让你真得觉得可靠。”   “倘若今天真得跟你们大闹一场,岂不是又一次在你们面前证明了当初你的决定多么正确,我是多么莽撞。”   “不,”苏致秋忽然抬手打断了他,他看着凌岁寒,一字一顿地道:“即使这件事发生在今天,我依旧会这么做。”   凌岁寒的面色慢慢沉下来,眼睛黑不见底。   苏致秋却坚持道:“我说不后悔,是真得不后悔,我不是觉得你那时候太年轻不信任你,而是……我真得不敢看到你受一点伤,哪怕只是一句针对你的威胁,都会让我睡不着觉。而且,这是我的课题,是我的责任,我必须自己迈过去,而不是把一切都扔给你。”   “除此之外,”他的语气慢慢温和起来,轻轻笑道:“我知道,如果是你遇到了这件事,你会做出和我一样的决定。”   因为,我爱你,你也同样爱我。   只是他比较倒霉,真得遇到了这种灾祸而已。   这一句话,让凌岁寒忽然闭上了嘴,尽管不愿意承认,但他心知苏致秋说的是事实。   他不想再说什么,因为他其实什么都懂,懂得苏致秋的不辞而别,懂得苏致秋仓促下的不得已。   “我知道,无论怎么处理这件事,都会伤害到你,你这几年心里肯定也不好受,我听温觉非说你过得不太好。”   苏致秋脸上慢慢浮现一丝羞愧的神色,“或许当你遇到我的时候,就注定了要被我那堆麻烦事牵连。”   说着,他有些难堪地低下头去,想下意识遮掩自己的神色。   “我去看看团团在干什么……”   苏致秋转过身,想先躲出去缓和一下情绪。   去被身后一道声音留住。   “没有,跟你说了,不要老听温觉非胡说八道,他最喜欢夸张。我这几年过得还可以,”凌岁寒语气称得上轻快,“没受伤也没被威胁,有好剧本就拍个电影,没有就在家待着,挺幸福的,谢谢你。”   苏致秋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猛地一松,他恍惚地抬起头,看着眼前厚重的门板,惊觉自己回北城的目的已经实现了。   当初回北城的时候,只是执着地想看一看凌岁寒现在过得怎么样,健康吗,幸福吗,美满吗。   而现在,他亲耳听到了这句话。   让他莫名有一种一切都结束了,该到此终结的感觉。   他轻轻道了声好,就听到门外传来苏团团的叫声,“爸爸,爸爸!奶奶来电话啦!”   苏致秋忙应了声,就匆匆地来开门走出去。   偌大的房间内,只留下凌岁寒一个人,陷入了一场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沉思。   苏致秋走进旁边的儿童间,这是凌岁寒特意隔出来的一座屋子,没有主卧大,但采光最好,而且装修色调非常舒服,适合小孩子。   他不知道当初凌岁寒隔开这个房间是不是为了以后的孩子,但现在已经彻底沦为了苏团团的小书房。   苏团团正坐在柔软的小地毯上,面前还摆着个手机,屏幕上果然出现了苏致枫和老妈的脸。   苏致秋抛开那些思绪,蹲下去问他们,“苏致枫,你怎么和老妈在一起,你不是去东城出差了吗?”   和老妈去的河市不是一个城市啊。   苏致枫笑着说:“我昨天就忙完了,领导说这次出外差辛苦了,放我两天假,我今天就顺路来姨妈这边看看,顺便明天把老妈也接回去。”   苏致秋愣了一下,问:“你们明天回来?”   “对啊,这次我和老妈一出来就这么久,哥你自己带团团累坏了吧,要不是为了等我,老妈前天就回去啦,你都不知道她今晚跟我嘟囔了多少遍,说担心你照顾不好自己,照顾不好团团呢。”   苏致枫笑着说,被老妈白了一眼。   几个人简单聊了两句,就打算挂电话,明天一早苏致枫要开车,得早点睡。   挂断前,苏致枫眼尖地瞥见了苏团团背后的沙发,不禁惊讶地叫道:“哥,你们没在家?这是出来玩了吗?在哪?”   苏致秋还没开口,已经给苏团团打过几次视频电话的老妈先给了苏致枫一巴掌。   “别这么咋咋呼呼的,你哥带着团团在朋友家呢,让人听到了显得没礼貌。”   苏致枫哦了一声,也没多想,随口道:“在温哥家里呢,也是,有温哥在,哥你还能轻松点。”   苏致秋没有解释不是在温觉非,只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明天见,就挂了电话。   苏团团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孩还在那扒拉手机,“爸爸你挂得太快啦,我还没来得及跟叔叔说再见呢,而且我那会说了要给奶奶看我昨天和帅叔叔拼的拼图……?”   苏致秋哪里敢让他拿着手机在屋子里瞎转,便敷衍道:“明天把拼图带回去给奶奶和叔叔看吧,看得更清楚。”   苏团团很好哄,点点头,想到什么,又问:“爸爸,我们明天就要走了吗?”   “对啊,明天奶奶和叔叔就回来了,我们肯定要回家啊。”   苏致秋问道:“你不是早就想他们了吗?”   “嗯,我可想奶奶和叔叔了,”苏团团应了一声,又抬头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呢,爸爸?奶奶在家里,我们要不多陪奶奶几天再回来吧。”   苏致秋愣住了半晌,才道:“我们……应该不回来了。”   这下轮到苏团团愣住了,小家伙眨巴着那双格外漂亮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盯着他,“为什么?是再也不来这里了吗?”   苏致秋耐心地给他解释,“这里本来就不是咱家啊,这是叔叔家,我们只是暂时来这里住几天,来做客而已。”   说着,他心底不知为何冒出一股心虚。   但他很快把那股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忙嘱咐苏团团道:“团团,回家后要是叔叔和奶奶问你最近的事,你不要提起帅叔叔好吗?”   苏团团迷茫地看着他,问:“可是爸爸,我都攒了一肚子的话要和奶奶说了,每一件事都和帅叔叔有关,要是不提的话,我就讲不了了。”   “那就不讲了,”苏致秋硬下心肠,叮嘱,“还有这个房子,也不要总是说。”   老妈和苏致枫因为当年的事,都对凌岁寒这个名字非常敏感,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拼命问个底朝天。   苏致秋知道他们是担心自己,但实在不愿意把这段还稀里糊涂的关系放到家人面前,免得让他们更忧虑。   小家伙叹了口气,虽然有点难,但他已经习惯了爸爸的遮遮掩掩,便没再问,只有些委屈地点了点头。   苏致秋又嘱咐了两句,仔细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必须要说的了,这才放他去洗漱。   苏团团蔫不拉几地走进洗手间,站在他的专用小水池前,无精打采地刷着牙。   门响了一声,他以为是老爸,就有点傲娇地哼了一声,吐掉满嘴的泡沫,不想理爸爸。   然而后方却传来熟悉的嗓音,“你怎么了?”   苏团团惊喜地回过头,看着眼前的帅叔叔笑了。   帅叔叔真高啊,柠檬现在是他们班最高的,可柠檬也才到帅叔叔的大腿。   他张嘴就想和帅叔叔诉说自己的委屈,但想到爸爸的嘱咐,又犹豫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爸爸只说了不许告诉奶奶他们,但没说也不能和帅叔叔说啊。   苏团团立刻像找到了靠山一样,叽里呱啦地把爸爸告诉他的话都说给了凌岁寒听,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委屈。   他不是想告爸爸的状,只是真得有点为难。   他都想好要和奶奶、叔叔说哪些事,介绍哪些帅叔叔给他买的玩具了,结果爸爸硬是让他憋着,他哪里憋得住啊。   凌岁寒静静地听完后,摸了摸他的头,道:“明天就走了?”   “嗯,而且爸爸说以后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苏团团原本马上见到奶奶和叔叔的兴奋劲都被冲散了,整个小人都打蔫了。   “叔叔,那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团团眼巴巴地仰起头看着凌岁寒。   凌岁寒垂眸望着眼前小孩的嘴巴,和苏致秋的几乎一模一样,让人恍惚。   他弯下腰把苏团团抱了起来,干脆地给他吃了定心丸,“不会,你想见我了,就给我打电话,我不是给你我的号码了吗?”   苏团团这才露出点笑模样,想到什么,他又有些担忧地说:“可是爸爸说……”   “其他的事都要听你爸爸的,不过这件事,你听我的,要是爸爸骂你,你就给我打电话。”   凌岁寒挑了挑眉,轻笑了一声,“还有,你想和奶奶、叔叔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担心,我会去说服你爸爸的。”   不知是不是苏团团的错觉,他总觉得帅叔叔此刻脸上的笑容看着有点……阴险,又帅又坏,跟汽车总动员里的大反派一样。   不过,有了帅叔叔的保证,苏团团略一回忆,觉得帅叔叔很靠谱,瞬间就把爸爸的话抛到了脑后。   苏致秋不知道他们在洗手间说了什么,只在一转身碰上凌岁寒后,有些吞吐地跟他说了明天要离开的事情。   出乎意料的,凌岁寒神色正常,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只道:“给苏团团买的玩具你们也都带走吧,他挺喜欢的,放在这里也没用。”   苏致秋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低低地应了一声。   明明刚来的时候,他除了手里牵着的孩子,什么都没带,怎么反而住了半个多月,走的时候竟称得上大包小裹了。   已经是将近十一点了,苏团团依旧不肯睡下,在偌大的屋子里兴奋地蹦来蹦去,一路小跑着帮爸爸去拿这拿那,生怕落下自己一样东西。   苏致秋其实在经济上没太亏待过他,虽然肯定不能和凌岁寒的家境比,但也是和大部分同龄小朋友持平的。   只是苏团团毕竟是小孩子,一见到凌岁寒买的那些高级货,自然移不开视线,根本舍不得放下。   苏致秋看着他认真地帮自己整理提包的脸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不知是因为苏团团的不舍,还是因为身后人的淡漠。   凌岁寒今晚称得上是殷勤,对他十分照顾,此刻也靠在门板上,抱着胳膊盯着他们父子俩忙活,偶尔遇到苏团团抱不动的东西,还会主动上前帮忙。   但他一句话都没说,一个字的挽留都没有。   眼神也是那样平静,苏致秋没忍住去偷看他的眼眸,却没能从中找到自己希冀看到的东西。   这让他有些说不出来的酸。   五年前不告而别这么大的事,居然就这么戏剧般地说出了口,又这么平静过去了。   明明刚重逢的时候,一提起这件事,凌岁寒还恨不得要杀了他一般地怒不可遏。   可事情结束了,今晚一过,就好似他们真的要桥归桥路归路了一样。   苏致秋整理衣服的手不自觉地顿了一下,又很快敛起情绪,把拉链拉上,放到一边。   苏团团拍拍小手,开心地仰起脸道:“爸爸,明天是周五,我晚上就可以见到奶奶和小叔叔啦,小叔叔答应我周六出去玩。”   苏致秋捏捏他的小脸,见他已经不复刚刚的委屈和难过,这才放下了点心。   小孩子还是要好哄,那会还因为见不到帅叔叔而哭鼻子,一转眼就已经只剩下兴奋了。   也挺好的,免得以后难过。   苏致秋敛下眼眸,一转身,猝不及防和身后人对视了一眼。   凌岁寒望着他的眼睛,似乎怔了一下,但很快就移开视线,主动背过身出去了。   苏致秋被他那个眼神看得也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暴露了什么情绪。   当晚,睡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晚上,却出乎意料的安静。   苏团团折腾一晚上早就累坏了,一挨床就睡着了,苏致秋和凌岁寒睡在他的两侧,也都没有说话。   望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除了苏团团均匀的呼吸声,苏致秋听不到第二道声音了,凌岁寒也还没睡。   但他们谁都没开口。   按照苏致秋的性格,他势必要主动道两句感谢,再说一些客气礼貌的话语,例如这段时间打扰了,麻烦了。   就算是温觉非,他也是如此的,太早出社会闯荡,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嘴甜心硬。   但不知为何,今晚他几次想说那些冠冕堂皇中夹杂着几分真心的话,却怎么都开不了口,就好像嘴唇被什么东西给黏住了一样。   这让苏致秋不禁有些懊恼。   不过他也直觉,凌岁寒并不想听这些,他要是真的说出口了,说不定他们俩又是新的一轮争吵。   所以,苏致秋干脆闭了嘴,十几年以来第一次这么不讲礼数。   第二天一早,他和苏团团一人拎着个包上了车,凌岁寒跟在后面帮忙拿了最大的一个包。   基本都是苏团团的东西,还有他自己的几件衣服和围巾,都是凌岁寒买的,苏致秋也带走了。   留个纪念也是好的。   苏团团去了幼儿园,苏致秋先回趟了家把东西都放下,凌岁寒又带他去片场。   平时上班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吐槽北城这个可怕的早高峰,只要晚出门十分钟,就得堵上一个小时。   但今天,看着前方亮起一片的红色尾灯,他竟不觉烦躁,反而觉得开得有些快了,还没酝酿好告别的话就到了目的地。   车辆缓缓停下,苏致秋解开安全带,嘴唇张张合合,最后还是说出了那句话,“谢谢,麻烦了。”   凌岁寒也一如既往地淡淡点头,只有瞬间蹙起的眉头暴露了他对这句话的抵触。   苏致秋的手已经放到了门把手上,却不知为何地下意识找了别的话题来拖延时间。   “没耽误你工作吧,我家离这边有点远,兜了这么大一圈,时间够长的。”   他问。   “没有。”   凌岁寒答。   “对了,看你爱吃那个小萝卜条,你带着团团出去旅游那两天我又做了一罐,放在冰箱第三层了,但是那东西不禁放,你赶紧吃了,千万别放坏了。”   苏致秋叮嘱。   “好,知道了。”   凌岁寒点头。   “今晚就不用去接苏团团了,我弟回来后休假三天,可以去接。”   苏致秋又说。   这次,凌岁寒干脆没开口,只是再次点头。   车内陷入一片寂静,苏致秋那边的车门已经半开了,他想再说些什么,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可以说的话题了。   没办法,他只好轻咳一声,道:“那我走了。”   说着,一转头,他就对上了凌岁寒的眼眸,那双和苏团团相似的眼睛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期待。   苏致秋看得一愣,盯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最后还是只是点了点头,就推开了车门。   凌岁寒的车也扬长而去,没有丝毫留恋和不舍。   开出一段距离后,他忽然抬手拨了一下后视镜,露出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路边,尽管已经快要看不到汽车的影子,却依旧挥着手,十分殷切的模样。   凌岁寒的眼睛没由来的一酸,他等了一个晚上和一个早上,几次暗示,却都没能听到那句话。   只要苏致秋跟他说一句不舍,或是半句不想走,他一定会当场求他留下,哪怕让他跪地上求他都可以。   可是,没有。   想到昨晚苏团团转述的话,凌岁寒心口钝钝的疼,这算什么,最后的美好对吗。   家人一回来,就赶紧丢开他,丢开那座他为他装好的婚房,丢开他们相处的这二十天,迫不及待地回到了家庭的怀抱。   然后嘱咐苏团团连他的名字都不能提,和他撇清关系,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是他第二次把苏致秋从自己的房子里送走了,起码比上一次的不告而别强,这次他好歹是亲自看着对方离开的。   凌岁寒开不下车去了,他强撑着胃痛的感觉,把车停在路边,望着眼前道路的车水马龙,五年前的那股无力感再次席卷全身。   猝然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的无助和心疼就像洪水般淹没过头顶,只是在苏致秋面前,他一直在忍,在伪装,假装自己很好,只是因为他了解对方,不想让苏致秋难过。   但这一刻,他的确有些茫然。   本以为相处了二十天下来,他已经在那个人面前展现了足够的诚意,也表达清楚了自己的打算。   他不信苏致秋真得会相信他要订婚了这种话,苏致秋没那么傻,也足够了解他。   但苏致秋却依旧不为所动,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似的,一个字都不提。   让他满腔话也被堵了回去,怕他为难,无法开口挽留。   凌岁寒从来没这么憋屈过,从小到大,没有他不敢惹的人,没有他不敢说的话。   只有这个人,只有这个苏致秋,一次次打破他的原则和底线,一次次撕开他那高高在上的骄傲和自尊,让他不得不在对方面前卑颜屈膝,俯首称臣。   可即使是这样,那个人也不稀罕。   凌岁寒趴在方向盘上,感到头疼、嗓子疼、胃疼……似乎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   他慢慢攥紧方向盘上的皮质套革,收紧,不顾自己的掌心已经红了一片。   没关系,既然苏致秋要装傻到底,既然苏致秋要又一次弃他而不顾,那他低头好了。   反正,在这段关系中,他早就习惯了。   从当初他红着眼对苏致秋说我接受你的告白了开始,他就已经习惯了对苏致秋一个表情的分析,习惯了对苏致秋无休止的追逐。   苏致秋,不要以为就这么结束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给我等着。   凌岁寒望着前方来往穿梭的行人,头顶是龙恒广场的超大地广,上面的人依旧是他,只是换了个主题,一身白色笔挺西装,长得没边的腿。   而坐在车内的人,却不似地广上笑得温和,满脸写着不甘。   直到口袋中的手机铃声响起,才拉回了他的思绪。   本不想接,但忽然想起是不是苏致秋落下了什么东西,他还是接起来。   那头却是一道少年带着笑的嗓音,“哥,猜猜我在哪?”   “方星?”   凌岁寒一顿,叫出对方的名字,“你回来了?”   方星伸伸懒腰,懒洋洋地道:“对啊,怪不得哥你死活不肯跟我去云城,真不是人待的地,给我累瘦了快十斤。”   “用不用去接你?”凌岁寒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直截了当地问道。   方星在那头撇撇嘴,“不用,我已经出机场了,去办点事,晚上去我姨那吃饭啊。”   凌岁寒嗯了一声,没再理会那头的聒噪,干脆地挂断电话,发动了车子。   他也要去“忙”了。   *   “小苏哥,小苏哥!”   苏致秋今天不知道第多少次发呆的时候,被苗苗的声音把魂给喊回来了。   “怎么了?”他一下子惊醒,以为嘉宾那边又出了什么事。   “要吃中午饭了,今天的嘉宾点名要吃荣记,我得赶紧去买,”苗苗和安雯雯站在一起,问他,“苏哥要吃什么菜,我一起买回来,看您今天不太在状态,是不是生病了?吃点好的补补吧。”   “已经到中午了?”   “岂止啊,都快下午了。”   苏致秋恍惚地看了下表,这才发现时针已经指向一了,下午一点了。   他真是糊涂了,放到平时,他早早把饭菜买回来,照顾好嘉宾休息了,今天却处处忘事,也就是今天的嘉宾是位女歌手前辈,为人特别宽容,否则他吃不了兜着走。   这个圈子太浮躁,哪个有名气的脾气都不小,像凌岁寒那样的甚至可以称上一句谦逊了。   意识到自己又在想那个名字,苏致秋立刻站了起来,把苗苗和安雯雯吓了一跳。   “没事,你去吧,雯雯陪着苗苗去,不要挤地铁了,打车费我给你们报销。”   苗苗立刻开心地要走,安雯雯有些担忧地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却被苗苗拉走了。   “我还有话要说呢……”   远远飘来两个小姑娘的对话,落入苏致秋的耳朵里。   “快别说了,你看小苏哥状态对劲吗?今早来的时候,我刚泡好的茶水,90度的水温他就往嘴里送,差点把嘴唇烫破,你就别打扰了……”   苏致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有些红肿的嘴唇,尽管及时用冷水冲了,也上了烫伤膏,但还是有点疼。   他惊觉自己这个状态有些熟悉,和当初刚刚离开北城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恍恍惚惚的,好似行尸走肉。   只是那时候他和凌岁寒相隔十万大山,几千公里,现在他们却都在北城,即使最远的两端,也只需要开车两个小时就可以见到。   只是,无论哪一次,他都没有回头去找对方的勇气。   那次,是因为他不成器的父亲。   这次,却是因为从他身体里出来的儿子。   苏致秋不是傻缺,能感觉出凌岁寒的暗示,但他总是缺少那么一丝回应的勇气。   他不愿意让凌岁寒永远顶着一顶不知名的绿帽子,就这么接受了自己和苏团团,他知道对方肯定会对他们父子俩很好很好,可就是因为这样,他不能这么默认般地伤害对方的心。   可要他说出真相,他还是缺了点冲动和勇气。   每次都只差临门一脚,却迟迟抬不起腿。   他长吁一口气,说不出的烦躁,有些六神无主的感觉,什么工作都干不下去了。   剪辑小哥从外面进来,看见他立刻跑过来,一看就是有事。   苏致秋忙收起思绪,迎上去,不等开口,就听对方脱口而出,“小苏哥,你失恋啦?”   苏致秋一愣,下意识啊了一声。   “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我可太眼熟了,想当初我刚和我初恋分手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剪辑师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一看就知道,哥你和嫂子分手了吧?”   嫂子……   苏致秋想摆手澄清,却又忽然觉得莫名贴切。   只是他们谁也没正式说过复合,所以也算不上分手吧,只是一直没和好而已。   见他怅然的模样,剪辑师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再次叹了口气拍拍他,“晚上你早点走吧,我自己把那段素材剪了就好,回去好好休息,天涯何处无芳草啊。”   可我单恋一枝花。   没办法,这支花实在太美了,无人能及。   苏致秋自动在心中接上后半句。   他见剪辑师还要喋喋不休,及时抬手打断,问道:“好了,你这么急匆匆找我,有什么事?”   剪辑师这才想起什么来,立刻一拍手,赶紧道:“完了,确实有事,只顾着说话竟然差点给忘了!我刚刚上来的时候在楼下碰到了方星方少,他说今天从云城回来了,给你打电话没打通,也不方便上来,问你方不方便去楼下咖啡厅说两句话。”   其实说实话,在楼下被叫住的时候,剪辑师还真有些惊奇。   现在的大少爷都这么亲民嘛,前有一向风评不近人情的凌少爷叫出他的名字,后有桀骜不驯的方少爷对他笑。   不过,方星怎么会一回来就见小苏哥呢,他们应该只见过一两面吧……   而且他记得方少的拍摄日志是安排到了明天呀,当然也可能是提前协商一下。   想到这,自认为猜到了的剪辑师催促着还在发愣的苏致秋道:“方星还在楼下等着呢,小苏哥。”   苏致秋这才回过神,忙掏出手机来看了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口袋里按到了静音,错过了好几条消息和电话。   基本都是方星发来的。   苏致秋粗粗地看了两眼,头都要大了。   他最近真是给过糊涂了,光顾着和凌岁寒掰扯之前的事,把这尊大佛快回北城的事给忘了。   苏致秋扶住额头有些痛苦地叹了口气,但是又不能真得置之不理。   毕竟人家小孩大老远的从云城飞回来的呢,而且看样子是一落地就直奔自己这来了,风尘仆仆的估计连家都没回。   苏致秋真不知道他图什么,但于情于理他肯定都得下去一趟,反正明天就是他的拍摄,早晚都要见面的,躲是躲不过去了。   他一边下楼,一边暗自庆幸今天从凌岁寒那里搬出去了,否则方星一回来,万一真的抽风天天跑来找他,绝对瞒不过凌岁寒。   到时候,那个画面太美,苏致秋不忍直视。   楼下的确有家咖啡厅,装修得不错,最近几天刚换上新年装扮,张灯结彩,红火一片,整条街都十分热闹。   掰着手指头一算,苏致秋这才惊觉今天已经大年二十八了,明天给方星拍完,他们也就放假了。   他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不等开口,就有一个秘书模样的人过来迎他,苏致秋看他有几分面熟,想起来这似乎是方星的助理。   果然,对方将他领进最里面,一个被巨大绿植挡住的角落位置。   方星就坐在旋转沙发上,正拿着把勺子搅拌着咖啡,十分慢条斯理的温雅模样。   见他过来,竟慢慢站起来,站得笔直,和他打了个招呼。   说实话,这一系列动作不太符合他的气质——明明是个桀骜纨绔的时尚帅哥,非得装成优雅绅士,有点让人想笑。   苏致秋压住嘴角,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嗅着咖啡豆淡淡的醇香,整个上午积压的情绪也放松了一些。   一直在察言观色的方星见状,似乎放松了一点,正要开口,就听对面的苏致秋道:“拍摄很辛苦吧,瘦了这么多。”   这话一出,方星的眼泪差点流出来,瞬间把刚刚的所有优雅都抛到了一边,抓住苏致秋疯狂吐槽。   “你是不知道啊苏哥,当初我哥,就是凌岁寒你认识吧?”   不等苏致秋反应,方星就继续诉苦道:“非说这个电视剧原著小说很火,而且还磨炼演技,我没演过这样的电视剧,只要加入就是男二号,一定会火,百利无一害。”   “我本来还不想去,结果他说他也去,演男一号,我一听那行啊,我们兄弟俩还能有个照应,谁知道,上半年谈好的合同,马上就要出发了,他后悔了,死活不去了。让我一个人去深山老林里喂虫子,那地方偏的要命,刚去的时候手机都没信号,我以为我被我哥给卖了。还差点被蛇咬了,后来又从马上摔下来,还被道具红缨枪砸了一下,简直倒霉透顶!吓得我以为要死那里,再也回不了北城了!”   苏致秋:“……”   他从方星发给他的喋喋不休的消息中,已经知道了方星遇到的这些倒霉事,但实在没想到这么惨。   至于让方星耿耿于怀的凌岁寒毁约这件事,他倒是能猜出一二。   上半年签合同的时候,他还没回北城,但是方星他们快出发的时候,自己回来了。   所以……凌岁寒就这么干脆地放了弟弟鸽子,把对方一脚踹云城去了。   其实他有点怀疑凌岁寒这么支持方星去云城,还有防着他们俩的意思。   想起凌岁寒曾经的警告“不要招惹方星”,苏致秋如遭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总有种背着老公和他弟弟偷晴的感觉,连忙打断了方星的话。 第59章 第 59 章:我和团团还真有缘分,像我生的一样,凌岁寒说   “今天好好休息一天吧,明天不用太着急,你什么时候过来,我们什么时候开拍,反正也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苏致秋试图用工作岔开这些私人话题。   奈何方星并不配合,只是随意打了个哈哈就又把话扯了回去。   “苏哥你不清楚我哥的真面目,圈子里都说他什么冰山美人什么贵公子啦,差点没把我笑死,其实他本人脾气可差了,还天天冷言冷语的,眼睛恨不得长到头顶上,不过他是个护短的人,所以我还真不能说他什么。”   苏致秋听着他滔滔不绝地抱怨凌岁寒,实在有些压不住抽动的嘴角,他该说什么,说我比你更了解你哥吗。   没办法,他只好轻咳一声,举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掩饰住自己的神色。   方星没看出他的异样,还欲再说,苏致秋再次笑着打断他,“我见过凌少几次,倒是觉得他不错,长得帅,人也比想象中好相处。”   方星的脸一僵,也举起咖啡杯掩饰性地喝一口,实则眼睛早从缝隙中偷瞄着苏致秋脸上的神色。   见苏致秋脸上神色不似作伪,方星不知为何心中警铃大作。   他立刻换了话题,并决定再也不要提他哥了,免得给自己招情敌。   开玩笑,从小到大,他的所有女同学、朋友,看见他哥之前都十分喜欢他,一见到他哥,立刻把他抛到了脑后。   他不服。   但他相信,小苏哥这么温柔又善解人意,一定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小苏哥一定不会也喜欢上他哥的!   苏致秋见策略奏效了,微微松了口气。   他没打算让方星知道自己和凌岁寒的事,主要是凌岁寒作为亲哥哥都没和方星提,自己一个外人当然更不好和盘托出。   方星又找了几个不痛不痒的话题和苏致秋聊了两句,苏致秋都礼貌又温和地回答了。   眼看着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苏致秋也站起身道别,他好歹也是个总负责人,不好摸鱼太长时间,怕出事。   方星眼看他要走了,知道不能耽误他的工作,只好也跟着站起身,说:“我送你出去。”   说着,他把帽子和口罩都戴上,全副武装地跟在苏致秋身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致秋招招手,正要上楼,就听身后的少年忽然叫住了他。   苏致秋疑惑地转过头,就见方星指了指他身上的大衣,问:“苏哥,你就不觉得有点眼熟吗?”   苏致秋茫然地看了看那件大衣,一件黑色系大衣,版型修身挺括,衬得方星都沉稳成熟了许多,挺帅的。   不过,不太适合他的风格,苏致秋觉得还是第一次见方星时,他穿的那身运动卫衣和迷彩藏蓝棒球帽更适合他。   “额,挺好看的。”   苏致秋最后只能给出这个干巴巴的答案。   但显然,方星不满意这个回答,他称得上是有些哀怨地看了苏致秋一眼,看得苏致秋莫名其妙。   就听他说:“小苏哥你居然忘了,我离开北城之前去给你送了一身衣服,和我这件一样,只不过是件卡其色的。”   苏致秋眼神茫然了一瞬间,然后一个激灵想了起来。   也不能全怪他,实在是方星走后,发生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情,让他真得没办法分出精力去记住这件事。   方星看出他的心不在焉,顿时神色愈发委屈绝望起来,“你真的一点不记得了?你不会从来没穿过那件衣服吧?”   再次被说中的心事的苏致秋是真心虚了。   他还真没穿过,当初搬去凌岁寒那的时候,他没带去,就一直没穿,现在还在他的衣柜压着呢。   而且这大衣一看就价格不菲,他不愿意莫名其妙地欠了方星人情,还想着等对方回北城就还回去呢。   但现在,看着方星悲伤的小眼神,苏致秋要还给他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正当他纠结的时候,方星居然一秒哄好了自己,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笑容。   “小苏哥,你晚上几点下班?我们去吃个晚饭吧,把你们工作室的人都叫上,我请客,你们最近肯定也很辛苦,明天拍摄还要拜托大家照顾呢。”   苏致秋有点惊讶地发现方星也不是完全的傻白甜,看,这不是挺会说话,挺会来事的嘛。   他不是傻子,当然能听出来方星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想要请大家吃饭是假,估计想趁机跟他吃饭是真,但还要打着请客的幌子。   不是他自恋,而是方星表现得实在是太明显了,让他想忽视都很难。   苏致秋最终还是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只是笑了笑,婉拒了。   “我妈和我弟今晚刚回来,得回家见见他们,以后再说吧。”   方星脸上不可避免地流露一丝失落,但苏致秋的理由实在让人无法再说出第二句话,只好点点头,理解地道:“确实,那就等你以后不忙了吧。”   苏致秋点点头,就要告别,方星正要再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来。   苏致秋没有站在原地听他打电话,而是径自上了楼,没走出两步,就听到方星的声音,带着亲昵,显然是很熟的人。   “小姨啊,对,我回来了,这不是见了个朋友嘛,马上就过去了,我哥他……”   说着,方星遥遥又看了苏致秋一眼,这才低眉臊眼地捧着一颗少男心走了。   苏致秋在楼梯拐角处停下,听出刚刚方星的电话是谁打的。   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凌岁寒的母亲,凌夫人。   说实话,听到方星说见了个朋友的时候,苏致秋差点没忍住冲下去夺了他的电话,顺便警告他不要在凌夫人面前提起自己。   没办法,苏致秋的确是有点怕方星嘴一快说起自己,以凌夫人的敏锐程度和聪明,再稍微调查一下,轻轻松松就能找到他。   还是别让凌夫人知道的好,不然苏致秋真不知道对方得怎么想,他一个人霍霍了整个凌家的优秀下一代。   从儿子,到侄子,一个都没放过。   凌夫人得怀疑他是被人故意派来报复凌家的吧。   苏致秋自己都觉得自己很过分,不过凌岁寒的份他认了,但方星的份他坚决不认。   简直就是莫名其妙的飞来横祸。   苏致秋真想不明白方星怎么会对自己这么执着,思来想去,也只有之前寥寥几次的交道而已。   记得有一次方星很低落的时候,自己不忍心安慰了他几句,还有方星在工作室拍摄的那几天,自己看在凌岁寒的面子上对他也是多加照顾。   但也不至于吧……   他又不是人见人爱的人民币。   想不明白,苏致秋也干脆不再想了,他很忙的,要是计划内的工作忙不完,那估计连年都过不好了。   一忙就到了晚上,大家知道他今天还有事,纷纷让他早点回去,反正剩下的都是一些没有技术含量的收尾工作了。   而且苏致秋日复一日的自愿加班,宁愿自己十一点走也不让他们留下帮忙,所以大家早就想回报他了。   见状,想到自己的确也不在状态,留在这反而惹事,苏致秋就干脆地拿上外套走了。   他下了楼,习惯性地站到路边的路灯下,寻找着那辆熟悉的黑车。   目光在停满车辆的街道上巡视了两圈,却没有看到想找的那辆车。   苏致秋下意识掏手机,拿到一半,却猛地想起自己和苏团团已经搬出来了,要回自家了。   凌岁寒当然不可能再跑来接自己。   都说二十天养成一个好习惯,苏致秋想,他也养成被人接下班回家吃热腾腾饭菜的娇纵习惯了。   这些天不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差不多了。   他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停车位,忽然有些难受,不想回家去面对全家团圆的热闹场面。   但,他不能这么意气用事。   苏致秋深深吸了口冬日的凛冽空气,清醒了几分,正要打个车,就收到苏致枫的信息。   说是已经接上苏团团,并且采买一圈了,正在来接他的路上,问他能不能下班了。   苏致秋感觉心里一暖,那股惆怅被冲散了不少。   果然,自己的车很快就出现在路口。   苏致秋上车前,忍不住摩挲了两把自己的爱车,这还是当初回北城的时候为了方便买的二手车呢,虽然才开了两个月,但已经有感情了。   苏致枫出了个差,虽然忙忙碌碌,人却精神了不少,一路上都在不停地跟他说这次出差的事,连苏团团都插不进嘴去。   他一向依赖这个可靠的哥哥,什么事都要给苏致秋讲一讲,苏致秋也担心他,兄弟俩聊得热火朝天。   直到车停在楼下,苏致枫一边从后备箱里拎东西,一边想起什么似得拽住他,提醒道:“对了,哥,这次去姨姥姥家,老妈似乎又给你看上了个相亲对象,而且……”   苏致枫顿了顿,叹了口气道:“是个男的,我看老妈这回不是说着玩的,是要来真的了,照片都要过来了,我看着长得还挺帅,估摸着她今晚一定会跟你提这件事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啊。”   苏致秋差点把手里的袋子扔地上。   他有点怀疑自己这个月走桃花运了,红鸾星动,不然怎么接二连三的遇到这种事。   从凌岁寒,到安雯雯,再到方星,现在又来了个不知名的相亲对象。   当然,这些人或许都很优秀,但是,一想到凌岁寒气得发黑的脸——他真得无福消受!   苏致秋一个脑袋两个大的上了楼,一开门,老妈顾不上搭理他,先把苏团团抱在怀里,狠狠地亲了两口。   大孙子在前,亲儿子已经退居二线了,苏致秋十分有眼力见地去厨房继续包老妈包到一半的饺子。   每过一阵子不见,再聚到一起的时候,老妈是一定会包饺子的,这么多年,他和苏致枫也习惯了。   而且饺子馅都能猜出来。   苏致枫掀开盖头一看,“果然又是角瓜鸡蛋和茴香肉。”   茴香肉是他们三个的,而角瓜鸡蛋则是苏团团一个人,自从有了他,他们家的饺子馅也多了一种。   没办法,苏团团不喜欢茴香的味道,偏偏对角瓜鸡蛋馅十分钟情,每次都点名要这个馅。   老妈总是一边嘟哝一边包一大堆。   “你说咱们家就没不爱吃茴香的,偏偏就团团这么讨厌这个味,也是奇了怪了,要不是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我真得怀疑是不是咱们家的小孩了。”   每到这种时候,苏致秋总是闭着嘴,一声不吭。   心虚。   因为老妈不知道,但他心知肚明。   又是随了凌岁寒,凌岁寒超级讨厌茴香味,但很喜欢鲜嫩的角瓜。   苏致秋也是认识他之后,才知道还有角瓜鸡蛋这个饺子馅。   当初老妈第一次给苏团团包饺子,苏团团却捂着小嘴十分抗拒茴香的饺子,差点哭出来。   老妈试了好几个家里常吃的馅,却都收效甚微,直到苏致秋谎称带他去了家饺子馆,发现苏团团对角瓜鸡蛋十分喜欢。   老妈这才开始研究这个不常见的饺子馅,果然得到了苏团团的双手认可。   苏致秋这才松了口气。   苏致枫在旁边叫他,让他把一边的竹板拿过来,苏致秋却一动不动,只是机械地包着饺子。   直到苏致枫一拍他,这才把苏致秋吓得差点掀翻了一整板饺子。   两人惊魂未定地扶住,要是掉地上就完了,会被老妈骂死。   苏致枫把竹板放到一边,有些担忧地看了哥哥两眼,“哥,你没事吧,我从这次见到你,就感觉你魂不守舍的。”   “听团团说,你这段时间晚上总是加班?”   身后传来老妈的声音,带着忧虑地问他,“儿子,你是不是累得啊?马上要过年了,还不歇啊?”   苏致秋放下饺子,草草解释了两句,这才打消了老妈的疑虑,一家人坐在桌边一边看电视,一边笑着继续包饺子。   苏团团在旁边一会跑着拿来自己这段时间画的画给奶奶和叔叔看,一会又献宝一样的捧出凌岁寒给他买的儿童相机。   看到那个熟悉的蓝色相机,一抹记忆涌上苏致秋的心头,让他强行压了下去,以免自己再出现异样的神色。   好在,苏团团只是提了句说是个帅叔叔给买的,别的倒是没说。   但这也足够引来老妈怀疑的目光了。   不过,苏致秋也没指望她一点也不怀疑,毕竟愿意收留他和苏团团在家待二十天的人,不会是普通朋友。   看着老妈闪烁的目光,苏致秋猜出她要说什么,便放下手中最后一个饺子,拍拍手道:“差不多了,我洗洗手烧水去。”   说完,他带满手面粉跑去洗手,洗完后也不想回去了,反正已经包完了。   他回了房间,苏团团还在客厅卖乖,卧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从凌岁寒那带回来的东西还草草堆在墙边,苏致秋拿出一件件衣物挂在衣柜里。   一片静谧的时候,那股无法压制的思念再次涌上心头,控制了他的全身。   苏致秋忽然失了所有力气,他朝后一躺,任由自己瘫在柔软的床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只觉得干什么都没劲。   手里忙活着,心却不知道飞哪里去了,什么都做不下去,只想坐着发呆。   想想那个人,他此刻在干什么,今天方星回来了,凌家今晚肯定要一起吃饭的吧。   也不知道他吃的什么,喝酒了没有。   苏致秋想着一切鸡毛蒜皮的小事,心乱如麻,翻来覆去地滚。   上次体会这种抓心挠肺的感觉的时候,还是当初他们刚谈上,正是恨不得天天腻在一起的阶段,结果自己就被派去参加一个什么训练营综艺,封闭管理。   苏致秋这个焦灼啊,天天晚上都是想着凌岁寒睡着的,梦里都是凌岁寒,甚至还时不时幻听一下对方的声音。   直到凌岁寒也忍不住了,硬是托了个关系成为飞行嘉宾,两人这才结束了异地。   但那时候也才二十岁,现在已经奔三了,竟然还是这么没出息。   苏致秋叹息了一声,这还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晚上见不到凌岁寒,竟真得有些不习惯。   眼前总是不断闪动着那双漂亮的眼眸,和对方带笑的脸。   以后不住一起了,估计见面的机会也要减少许多,又甚至,可能根本见不到面。   尽管苏团团总是喊着帅叔叔会来看他,但苏致秋可不会做跟他一样的美梦。   虽然有些难以忽视的彷徨,苏致秋依旧强撑着站起来,把衣柜里的衣服都整理好。   手指尖捋过一件大衣的口袋,又停了下来,仔细地摸了摸。   苏致秋皱着眉头把这件衣服取出来,他将衣服挂到衣架上仔细看了看,忽然发现这件衣服非常眼熟。   驼色的大衣,款式今天在另一个人身上刚刚见过。   苏致秋总算想起来,这是方星送他的那件大衣,同款不同色,被他挂在柜子里后就一直忘了。   他望着这件大衣发了会呆,犹豫一下,还是没有把它挂回衣柜里,打算等过了年把这件衣服包起来,重新还给方星。   无论自己到时候走不走,都要借这件衣服做个了断,不能老是拖着了。   苏致秋没有再给这件大衣眼神,收拾好后就出了房间帮忙煮饺子。   不大的厨房里白气蒸腾,锅内漂浮着一个个已经鼓起肚皮的大胖饺子,一股香气萦绕。   苏团团早就饿坏了,正眼巴巴地等在门外,期待能吃到第一个饺子。   苏致枫正在客厅摆碗筷,倒蘸料,分工十分明确。   电视里放着一个很有意思的综艺,老妈和苏致枫他们也时不时说笑几句,声音还不小。   苏致秋站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却不知为何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总觉得还应该有个人在身边。   老妈忽然看了苏团团一眼,指示对方去洗手,苏团团乖乖去了。   苏致秋看了她一眼,知道老妈有话要说,甚至已经猜出了她要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本想直接打断,但看了看老妈的脸色,还是咽下口中的话,耐着性子听着。   老妈看了看门外,才把门板虚掩了一下,在客厅里的碗筷声中她挑了个不太严肃的话题问:“这回在哪个朋友家待了这么多天?人家没说什么吧?”   苏致秋选择性地无视了前一个问题,只答道:“没有,他挺喜欢团团的。”   老妈听出他的含糊,眼神更深了,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你给我说实话,到底是普通朋友,还是你的新对象?”   被猝不及防地一问,苏致秋抿了抿唇瓣,过了几秒后才嗯了一声,道:“不是对象,您就别操心了,我有分寸,也有自己的打算。”   不过,老妈这次似乎是动了真章,并没有像之前一样被他敷衍过去,反而愈发认真地劝道:“既然不是新对象,那正好这次我去你姨妈那里,碰到一个小伙子,长得可精神,是医生,为人特别大方有礼貌,见你姨妈一个人住院,非常照顾她。”   “你姨妈了解清楚情况后,知道他也喜欢……男的,而且过了年就要调来北城了,就一下子就想到了你,你俩年龄一样,说不定能合得来呢,要不试试?”   苏致秋深深地舒了口气,有些无语地道:“妈,有时候找对象不仅挑别人,也要挑挑自己,人家二十七八岁,工作也不差,人也好,干嘛非得找我这个拖家带口的啊?再说了,姨妈连人家有没有对象都不清楚,万一人家来北城就是来找自己对象的呢?别瞎掺和了行吗,姨妈什么时候改行做媒婆了?”   他真是服了。   老妈还想讪讪地说什么,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伴随着苏团团的一声尖叫,空气安静了几秒。   不等苏致秋出去看,厨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拉开了,是苏致枫。   苏致秋皱了皱眉,一边解下身上的围裙,一边去洗手池洗手,头也不回地问:“干什么,这么冒冒失失的,你是不是又和团团闹起来了?”   苏致枫却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看着他,神色也有几分异样。   这副样子让苏致秋愣了一下,直起身来问他:“到底怎么了?”   老妈也一边盛出浮在水面的饺子,一边催促道:“见鬼啦?别这么磨叽,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苏致枫清清嗓子,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憋出来一句,“哥,来客人了,找你的。”   苏致秋的手一顿,心头突然猛地一跳,心有灵犀般地转过头。   下一秒,一个高挑俊美的男人出现在厨房门口,他系了条黑色的围巾,长得太高太好,一身贵气藏不住,原本中规中矩的出租屋厨房一下子被他衬得变成了豪华老宅样板间的感觉。   他看着眼前人,唇瓣剧烈颤动了两下,十分钟前还在他脑子里不停出现的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站在了他面前。   尽管只隔了不到二十小时没见,可苏致秋却不知为何,简直比刚刚和凌岁寒重逢的时候还要激动,差点扑过去抱住他。   凌岁寒眼底也似乎蕴藏着跳动的火苗,看了他一眼,很快移开视线,礼貌地对老妈点了点头,自我介绍道:“阿姨,打扰你们了,我是苏致秋的朋友。”   “我叫凌岁寒,您叫我小凌就行。”   原本还勉强撑得住镇定的老妈,听到这个名字,瞬间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般,手里满满一盘饺子差点全洒出来。   要知道他老妈从年轻到现在,都是远近闻名的干活好手,虽然有点恋爱脑,但手绝对稳,绝对巧。   而现在,凌岁寒的一句话,就差点让老妈第一次失手。   苏致秋注意到老妈的失态,也被凌岁寒的举动吓得心脏骤停。   老妈或许认不出凌岁寒,但他们全家从老到少应该没人不知道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就是到现在,老妈他们还是看着他的脸色,不敢随意提起这个特别的名字。   更别说,他和凌岁寒生的儿子还在他们旁边转悠呢。   余光中,苏致秋果然眼尖地瞥见老妈的目光投向了苏团团,带着一丝担忧。   他们四个人在狭小的厨房里足足面对面站了半分钟,老妈才打破平静,拿着漏勺朝外挥了挥,让苏致秋和苏致枫都陪凌岁寒去外面坐一会。   苏致秋一声没吭,只低着头走在凌岁寒前面,领他去客厅,苏团团全程吃里扒外,一见凌岁寒,立刻把盼了二十天的小叔叔都忘到一边了,只顾着围着凌岁寒的腿转悠,让人家抱抱他。   苏致枫落在最后面,本想和老妈悄咪咪说两句,却被老妈一个眼神赶了出去。   “赶紧去,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家不懂事,我记得你哥这个前对象是个家里厉害的,这种家庭更挑礼数,把你那见了鬼的表情收起来,别给你哥丢人。”   苏致枫在心底哀嚎一声还不如见鬼了呢,大过年的,有人在外面敲门,他以为快递呢,结果一开门,抬眼就撞见一张让人头晕眼花的帅脸。   苏致枫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那个每天路过龙恒商场时都能看到的超级大明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门口!   男人比大屏幕上还要帅,一双乌黑的眼眸,鼻子挺直,窄腰长腿。   而且,大明星还不是空手来的,而是扛着大包小裹,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完了甚至说车里还有,一会再下去继续搬。   然后,对方就不等自己开口,十分自然地越过自己,径直走进了客厅打量了一圈,好像到了自己家一样,还对他一笑,打了个招呼,“你是苏致枫吧,都长这么大了,工作累吗?”   听他叫出自己的名字,被对方帅得头晕目眩的苏致枫一下意识回笼了。   他望着对方的脸,慢慢叫出记忆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凌,凌哥。”   凌岁寒对他笑了下,点点头,随后就问苏致秋在哪。   苏致枫有点后悔自己这么轻易就放凌岁寒进来了,主要也是没想到堂堂一个明星,又是个富二代,居然这么自然地出入他们家家门,不知道的以为他已经把自己哥哥娶走了。   他受宠若惊地含糊道:“在厨房煮饺子呢。”   下一秒,刚刚还正襟危坐的凌岁寒立刻迈开长腿,朝着厨房这边走过来,怎么拦都拦不住。   苏致枫一边腹诽着,一边跟在他们两个身后,热情地招呼凌岁寒坐在主位。   看他哥和这大明星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久别重逢,倒有点像刚刚复合的小心翼翼和暧昧。   难不成他哥回来北城后,已经私下和凌岁寒和好了?只是一直瞒着家里罢了。   现在来看,这种可能性非常大啊。   他哥不会是怕自己和老妈不支持吧。   他不知道老妈怎么想的,但他还是很支持他们复合的,毕竟他知道他哥是真得喜欢这个长得很帅的男人。   想到这里,苏致枫对凌岁寒更加殷勤,不停招呼对方坐下,把家里准备过年吃的水果都洗了,狗腿子的态度让苏致秋都有些疑惑。   等苏致枫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凌岁寒和他哥两个正靠在一起说话,他只能零星听见几句飘过的话。   见他端着水果过来,苏致秋立刻和凌岁寒分开了。   似乎有点火药味,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哥的脸色也十分复杂。   大侄子苏团团倒是十分熟稔的样子,坐在凌岁寒的怀里,抓着男人的手不放,一边眨着那双大眼睛,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苏致枫小心翼翼地看了他哥的脸色一眼,又看看苏团团和凌岁寒那双如出一辙的漂亮眼睛。   内心十分复杂。   没怎么见过凌岁寒的真人,今天这么一看,怪不得他哥看着团团的时候,表情总是那么复杂。   根本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啊,全身上下,只有那双嘴唇最像他哥。   本以为哥哥看到那父子俩相处这么好,会有些异样,然而苏致枫去看苏致秋的时候,却只在他脸上看到了紧张和隐隐的欢喜。   他一下子福至心灵,看来他哥这个前男友,也就是苏团团的另一个父亲,已经和苏团团相处过了。   就是不知道父子俩相认了没有,他倾向于没有。   因为他了解他哥的心结,不会那么轻易解开的。   那也就是说,这个传说中的大明星知道他哥分手后有孩子了,现在还拎着这么多东西大过年的上门来,这,这这……   苏致枫有些钦佩地看向苏致秋,他哥真是厉害啊。   刚转过视线,他就听到苏团团操着一口小奶音认真地问:“叔叔,我的那个小老虎玩偶是不是落到你的床上啦?”   凌岁寒连犹豫一下都没有,就道:“是啊,早上起床的时候被你爸卷到被子里了,所以没有发现,给你拿过来了。”   说着,凌岁寒就从身边的袋子里掏出一个小玩偶递给他。   噗嗤一声,刚往嘴里塞了半块苹果的苏致枫被噎了一下,全都吐了出来。   与此同时,伴随着哗啦一阵碎响,身后老妈手里的那盘子饺子最终还是没有逃过掉到地上的下场,连盘子都碎成了几瓣。   苏致秋也没想到这两人就这么把他卖了,回过神来后忙站起身,去扶老妈,和他一起站起来的还有身旁的凌岁寒。   凌岁寒接过老妈手里残存的碎片,示意苏致秋扶着老人去一边坐下,自己则理所应当地拿起扫把和抹布开始清理。   凌少爷在自己家都没碰到这玩意一下,但现在恨不得拿出十二分力气来清理,生怕有损自己“好女婿”的形象一点。   等他和苏致枫清理完,洗好手出来的时候,苏母已经恢复了常色,桌子上也摆满了几盘饺子。   复杂地看了凌岁寒好几眼,最终苏母还是从嘴角挤出一抹和善的笑容,招呼他道:“这么晚了,天又冷,辛苦你还跑一趟,要不坐下一起吃点饺子吧,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自己包的。”   “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馅的,这一半是角瓜鸡蛋的,这一半是茴香肉的,你看看喜欢吃哪个?”   苏母一边硬是把他按在主位上,一边又有些紧张地笑道:“家里平时也没人来,什么都没有,我让苏致枫买酒去,但这附近肯定也买不到什么好酒,你凑活着喝。”   贵市人爱酿酒,也能喝酒,来客人了都要好酒好茶招待着,更别说他老妈还出自苗寨,更是注重这方面。   事实上,老妈快懊恼死了,虽然不知道凌岁寒这个不速之客是跑来干什么的,但她也不是傻子,更别提趁着凌岁寒去洗手的功夫,她已经拷问了苏致秋和苏团团父子俩。   苏致秋咬死不说话也没用,苏团团有了帅叔叔给吃的定心丸,毫不犹豫地把这些天的事都说了出来,末了,还不忘出卖一下爸爸不让说。   被老妈无奈地看了一眼后,苏致秋也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听到这么大的事,老妈第一反应就是小声逼问,“你是不是告诉他团团的身世了?”   事到如今,再瞒着也没用了,只能尽力补救,苏致秋赶紧摇头,嘱咐道:“没有!您一会和苏致枫千万别说漏了。”   得知凌岁寒不是上门来询问苏团团的身世的,老妈松了口气,又十分担忧地点点头。   不等他们说出个所以未然,凌岁寒就出来了,老妈看着他过来,猛地一拍手,赶紧支使苏致枫出去跑腿买酒买茶。   所以,不等凌岁寒伸手去拦,苏致枫已经穿戴好跑出去了。   凌岁寒只好站起身,硬是让老妈坐下,又把苏团团抱到一边的加高椅子上,自己才坐下。   坐下后,他又自然地为大家分餐具,一边自然地对苏母笑道:“您放心吧,我最爱吃的饺子馅正好就是角瓜鸡蛋,以前就听苏致秋说您包的饺子好吃,今天一定要好好尝尝。”   老妈听了他的话,不禁一愣,下意识看了看苏团团,又看了看凌岁寒。   凌岁寒看着眼前满满一盘角瓜鸡蛋馅的饺子,忍不住抬眸看了坐在他对面的苏致秋一眼,眼神幽深,带着一点惊喜。   苏致秋一看他这个眼神,就知道他误会了自己。   刚想解释一下,自告奋勇坐在凌岁寒身边的苏团团已经惊喜地抬起头,看着凌岁寒叫道:“叔叔,你也爱吃角瓜鸡蛋馅的饺子吗?和我一样!”   话音落下,凌岁寒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几乎下意识地扭头看了苏致秋一眼。   “我和团团还真是有缘分,连爱吃的东西都一模一样,”他忽然轻声感叹,“我自己都生不了这么像的。” 第60章 第 60 章:您儿子把我人睡了,却不给个名分,我自己来要了   说完后,餐桌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苏致秋不知凌岁寒想到了什么,主动埋头扒起饺子吃,没说话。   后知后觉的老妈也夹了好几个饺子到碗里,死活不肯吭声。   气氛稍显凝重,凌岁寒虽察觉到了,却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只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   他也没再开口,只是捏了捏苏团团的婴儿肥。   猝不及防见到本以为再也不会见面的帅叔叔,苏团团把爸爸食不言寝不语的要求都忘到了脑后,一边香喷喷地吃饺子,一边和奶奶不停地介绍帅叔叔这段时间对他有多好。   尤其是他说到帅叔叔还带着他出去旅游的时候,老妈的神色更加莫测了,望向凌岁寒的眼神也是十分欲言又止。   苏致秋怕她暴露什么,逃避地站起身,随口道:“苏致枫怎么还没回来,我去看看。”   凌岁寒却跟着他一起站起身,“我去吧,外面冷。”   两人同时站起,隔着一张餐桌面面相对,这还是他们上桌后的第一句交谈。   苏母坐在一边看着他们,感受到了某种说不出的暧昧,一股浑然天成,别人插不进去的氛围。   她示意两人都坐下,“应该马上回来了,你们吃,不用管。”   几乎是刚说完,大门一响,苏致枫拎着袋子走进来,浑身裹挟着一股寒气,哈着白气道:“外面下雪了,还不小呢。”   闻言,苏团团率先跳下椅子跑到窗边,拉开窗帘,隔着满是雾气的玻璃朝外一看,顿时开心地笑道:“真的下雪啦!爸爸,你快来看,可好看了。”   果然,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不一会,外面就白茫茫一片,雪天一色。   外面大雪纷飞,室内却热气蒸腾,老妈本来只煮了一盘角瓜鸡蛋馅的给苏团团吃。   但现在骤然一见凌岁寒也爱吃,饺子一下子就不够了,她忙去厨房把剩下的都下了。   苏团团所有和苏家人格格不入的饮食习惯,也找到了原因,完全随了他另一个爹。   老妈端着新饺子出来,就要给凌岁寒倒酒,不等凌岁寒去拿,苏致秋就挡住了。   “妈,你就别折腾了,他开车来的,一会还得开车回去,喝不了酒。”   老妈却不听他的,生怕凌岁寒觉得他们苏家不懂礼数,硬是倒了半杯,道:“喝不了多少,一会送他回去。”   不等苏致秋再次制止,凌岁寒也跟着上劲,轻轻推开苏致秋的手,接过酒杯爽快地一口闷了。   “没事,阿姨,我一会让人来接我就行,您坐下,我给您倒酒。”   他态度恭敬地给老妈斟了一杯。   苏致枫被老妈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也跟着陪了两口酒。   笑话,“姐夫”上门了,小舅子怎么能不一杯不动。   这些年下来,苏母已经被彻底磨平了棱角,不仅接受了好好的大儿子跟男人好上了,还生了个大孙子的事实,甚至开始给大儿子相亲男人了。   所谓生儿育女,应该就是这样子吧,所以她已自动带入了丈母娘的角色,就当自己生了一儿一女得了。   再说了,她大儿子这么出息,长得帅又有本事,就因为她那个王八蛋丈夫,吃了这么多苦,她现在恨不得把一颗心掏出来给大儿子。   大明星怎么了,富二代又如何,就算现在富二代他爹来了,她也一样当成亲家公招待。   只因为,她儿子看人家的眼神,明显是留恋旧情,念念不舍,根本没放下这个大明星。   这五年,儿子时不时的叹息、茫然、伤心与痛苦,她都看在眼里,每见一次都感觉万箭穿心,备受煎熬。   现在人好不容易自己上门了,她自然不能给儿子拖后腿。   苏致秋哪里猜得出他妈心里在想什么,在一边连说话的份都没有,十分无奈。   果不其然,三个人一杯接一杯,足足喝了五杯酒下肚,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   老妈酒量不错,就是有些容易上头,现在也真的像面对个女婿一样,询问起对方的情况。   凌岁寒的酒量,苏致秋是清楚的,还不错,但绝对比不上寨子里长大的老妈。   这酒度数也不低,苏致秋很怕他说错话。   好在,凌岁寒显然还算清醒,没有一丝不耐和敷衍,老妈问什么答什么,彬彬有礼,还主动找话题。   老妈也从一开始的紧张拘谨慢慢放松下来,忍不住在心底暗叹怪不得从小就早熟的大儿子,会一下子栽倒这个比他还小两岁的年轻人身上。   长得这么好看,家世这么好,偏偏还一点也没架子,情商也高。   而且听苏团团说着,对苏团团也非常照顾,而对自家大儿子,那就更不用说了。   更何况,对方还不知道苏团团是自己儿子,对别人生的孩子都这么好,为的什么,为的不就是苏致秋嘛。   爱屋及乌。   苏母对凌岁寒就更上心了,一边倒酒,一边旁敲侧击对方今天上门来的目的。   终于说到了正题上,凌岁寒放下酒杯,先是看了拼命对他使眼色的苏致秋一眼,这才正色道:“今天贸然上门的确有些唐突了,不过也不是临时起意,其实听苏致秋说您和弟弟要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打算来看看您了。”   “只不过,苏致秋他毕竟和我经历过一些事,所以有些没安全感,我怕会给他造成心理压力,就借着给团团送东西的理由来打扰了,希望没给您造成困扰。”   这次轮到苏致秋像见了鬼一样看着凌岁寒,凌大少爷什么时候这么卑微,这么谈吐文雅了。   事实证明,从小在那种家庭长大的凌岁寒什么都会,只是看心情说不说罢了。   凌岁寒的言辞恳切,苏母也清楚他们之间的事,能体会到两个孩子之间的情谊。   别的不说,起码她大儿子是一定愿意的,她永远都忘不了儿子每次看向苏团团时的那个眼神,怔怔的,像是想透过他看到谁的影子一样。   所以,她当然不会坏两个孩子的好事,当即拍了拍凌岁寒的手,连声道:“怎么会困扰呢,阿姨懂你们的不容易。”   不等老妈再剖析心意,凌岁寒又道:“其实这次苏致秋回国后,我们已经恢复了联系,之前这段时间他和团团也是一直住在我那里,只是怕您担心,才一直没说,您别怪他,其实这事也怨我,要是早点发现他的心事就好了,就能早点来拜访您了。”   这下,苏母是真得有些感动了。   “你这孩子!”   苏致秋看着老妈嗔怪的眼神,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同时心底也感到一股暖流淌过。   酒过三巡,凌岁寒简直拿出了浑身解数面对老妈和苏致枫,没多久,两个人都已经被他说得眼眶都红了。   苏致秋看着围着他的苏团团、老妈、苏致枫三人,五味杂陈。   老妈情绪上头,完全没发挥出平时的实力,已经有点醉意了,正对着凌岁寒恳切地道:“我们小苏从小就命苦,跟着我没过过好日子,又摊上那么个爹,所以打小就不爱说话,遇到什么事都一个人往肚子里咽,从不跟别人说……”   苏致秋听着老妈越说越远,不禁有些担忧她会一秃噜把苏团团的事说出口。   好在,老妈还残存着几分理智,只挑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说了。   苏致秋这才放下心,知道老妈还没醉糊涂。   然而,不等他的心彻底放回肚子里,就忽然听老妈说道:“我们小秋不爱说话,有事都藏肚子里,唉,早知道我那会就不提什么给他介绍相亲对象了,这不是伤孩子心嘛……”   苏致秋一僵,下意识抬头看向凌岁寒,却和同样看向他的凌岁寒对视了一眼。   凌岁寒率先移开视线,对老妈说了最后一句定心丸,让老妈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一个不字。   “阿姨,本来为了怕您担心我没打算说。但现在想想,又觉得得跟您交个底。我会回家和我父母说清楚我们的事的,我也保证一定会得到他们的许可和祝福,让他们给苏致秋应有的尊重。就是这么几天的事,您不用因为我的家庭担心,我说到就一定会做到。”   酒意上头,凌岁寒的眼眶微红,却显得他愈发好看。   老妈怔了怔,显然被他这番话戳中了心事,眼眶跟着红了,有些失态地低下头去。   苏致秋在一旁看着凌岁寒游刃有余地和老妈、苏致枫说着话,还不忘帮苏团团把嘴擦干净,简直反客为主,成了饭桌上的主导者。   不知为何,他看着脸颊覆上淡淡一层薄红的凌岁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样的凌岁寒,从未在他的幻想中出现过。   他应该是永远美好,永远众星捧月的存在,可现在却放下所有身段,哄着老妈高兴。   苏致秋一直是个很清醒的人,尤其在经历了老爸那件事之后,他更真切的感受到了他和凌岁寒之间隔着的鸿沟。   如果不是那年他破罐子破摔来到北城做练习生,他永远都不会遇到凌岁寒。   他和凌岁寒唯一的接触也只会是来北城旅游的时候,路过龙恒商场这个地标建筑,然后隔着大大的屏幕看他一眼,像所有人感叹一句长得真好,就转身离开。   而老妈和苏致枫,估计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和凌岁寒说上一句话,更别提让凌岁寒主动倒酒,笑着关心。   不是他妄自菲薄,而是他十分清楚这个世界的残酷。   而凌岁寒此刻愿意如此放下大少爷的身份,只是因为他,想让他放下心中的心结,让他不再有家庭的顾忌,重新堂堂正正地和他在一起。   他知道凌岁寒这段时间一定也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看出了他的心事重重。   所以对方一声不响地就这么来了,来为他撑腰,为他解决他的心事。   只是,苏致秋难言的心事却远不止这些。   指针慢慢滑向十,兴奋了一下午一晚上的苏团团早就困得回房间睡觉去了。   苏致秋出来的时候,苏致枫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老妈倒是已经清醒了几分,见他出来,忙示意他去扶也趴下的凌岁寒。   凌岁寒正枕着胳膊趴在桌边,闭着眼睛,不知是醉倒了还是睡着了。   他看凌岁寒的状态实在走不了,便先将对方扶进了自己的房间,让他躺在苏团团旁边。   他则出去帮老妈收拾桌子,看见他,老妈立刻挥手赶他,让他去照顾凌岁寒。   苏致秋没办法,只好摘下手上的橡胶手套回了房间。   一进去,想象中的画面却没有发生,刚刚还醉得不省人事的凌岁寒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满屋溜达呢。   苏致秋看着他停在那件被挂起来的大衣面前,心中一紧,赶紧走上前去问:“怎么不继续躺会?”   凌岁寒按了按额角,道:“躺着头晕,不如站起来活动活动。”   “而且,”他环视了一圈四周,“也想看看你和团团的房间,这还是我第一次来。”   房间不大,但很温馨,到处都是为了团团设计的小心思。   苏致秋真得很爱他。   苏致秋也看了这一眼就能看到顶的小房间,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这房子有年头了,平时还不觉得,今天凌岁寒一进来,却瞬间觉得有些破旧,凌岁寒的头都快碰到天花板了。   凌岁寒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碰碰这,瞅瞅那,跟进了大观园似的。   直到他有点扛不住了,这才重新躺回柔软的小床,对苏致秋一招手。   苏致秋刚走过去,就感到一股大力袭来,不等他站稳,整个人就朝下一倒,趴在凌岁寒身上。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酒味,混合着男人身上的香味,不难闻,有些醉人。   “今天吃饭的时候,有点冷落你了,没不高兴吧?”   凌岁寒揉了揉他的脸,专注地问。   苏致秋看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模样,微微一笑,道:“我怎么可能因为你对我家人好生气。”   凌岁寒嗯了一声,继续一本正经地说:“没办法,来要名分的,当然得谨小慎微一些。”   苏致秋被他要名分这三个字弄得面红耳赤,直起身来看着他。   对方倒是十分淡定,甚至还有闲暇阴阳怪气。   “看我干什么,某人一直拖着我装傻,把我人也睡了,婚房也收了,却死活不肯给个名分。”   凌岁寒冷哼一声,一挑眉,“我也是被逼无奈。”   “某人”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过了好半天才结巴着问:“什么婚房?”   “我们之前住的那套房子啊,我当时装修不就告诉你要做婚房的吗?看你设计得那么认真,应该还挺喜欢的吧?”   苏致秋傻眼了。   “可,可你没说要……”   “没说要给你?你是真的什么都不关心,我已经把那个房子公证给你了,你要是不要,我就给苏团团。”   苏致秋这下是真说不出话来了。   他咬紧双唇,几次张嘴,终于要开口的时候,却被凌岁寒忽得打断。   “不说这些没意思的,我倒是对一件事比较好奇,”他冷笑了一声,“听说你有相亲对象了?”   “长什么样啊,有我好看吗?做什么工作的,能力如何?家是哪里的,家庭关系怎么样?多大年纪了,有我年轻吗?性格怎么样?能对苏团团好吗?能照顾好你吗?”   苏致秋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给砸蒙了,张大嘴巴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苏致秋,我觉得,你的相亲对象比不上我。”   最后,凌岁寒用一句有些狂傲的话收尾。   “所以,你不用考虑他们了。”   苏致秋的脸色不断变幻,又无奈又有些好笑。   最终,他认真地对男人道:“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本来就不需要跟任何人比。”   凌岁寒被顺毛撸了,这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都是我妈自己瞎琢磨的,她也是担心我,不过今天你来了之后,估计以后她也不会再张罗这些事了。”   苏致秋有些无奈地说。   凌岁寒看着他的目光却慢慢认真起来,直把苏致秋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才慢慢道:“我那会和阿姨说的不是玩笑话,这几天我会找时间和我妈说清楚的。”   苏致秋明白了他的意思。   既然凌岁寒有了“名分”,那自己也要被凌家堂堂正正地承认。   苏致秋心中一颤,想到在自己心中一直都是庞然大物般存在的凌家,有些迷茫。   看着已经睡熟的苏团团,苏致秋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迟疑地张开嘴道:“其实,我倒不急。”   凌岁寒的脸色却又忽得一下子变了,对方眉心紧蹙,眯起眼睛审视着他,逼问:“什么意思?”   苏致秋见他误会了,摆摆手,一咬牙张嘴就说:“只是苏团团他……”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凌岁寒翘起的唇角打断了。   “我和你保证过,我会视如己出,只要是你的孩子,我都没有办法不爱他。”   凌岁寒说得很随意,语调也十分轻快,显然早已就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最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倘若他是个十分没心没肺的人,也就罢了,但偏偏苏致秋十分清楚,他不是。   凌岁寒内心深处的敏感一点也不少,尤其是在自己的事上,简直比思春期的少女还多疑,没影的事都能狂吃飞醋,更别说自己闷不做声地领回个这么大的孩子。   他都不用想,就能猜出凌岁寒得辗转了多少个午夜,流了多少痛彻心扉的泪水,才能这样轻松地说出这句话。   苏致秋深吸一口气,正要再张口,身后的衣架就吸引了凌岁寒的注意力。   “这件衣服……”   凌岁寒是真喝多了,身形有些摇晃地走到衣架前,“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   完了,忘了收起来了!   苏致秋瞬间从床上一跃而起,不顾自己还没说完的话题,就要过去把那件大衣收起来。   然而凌岁寒已经看出了端倪,“什么时候买的?还是,谁送的?”   没办法,他是真得了解苏致秋,知道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会给自己买这么昂贵的衣服。   苏致秋一个头两个大,见瞒不住,也不打算再瞒,只好老实交代,“别人送的。”   凌岁寒只从牙缝里憋出一个字,“谁?”   撒谎的念头只在脑海中转了一圈,就被苏致秋打消了,开玩笑,方星和凌岁寒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分分钟就会暴露,还是坦白从宽的好。   “方,方星。”   尽管想得很清楚,但说出这个人名的时候,苏致秋还是忍不住结巴了一下。   果然,听清名字后,刚刚还一副深明大义绅士模样的凌少爷立刻暴露小气的本性,气得差点夺过剪刀把这破衣服给剪成碎片。   凌岁寒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配上那双酒意熏红的双眼,整个人跟电影里的恶魔一样,下一秒就要去宰了方星。   “他为什么送你衣服?”   凌岁寒愤怒地问。   苏致秋也十分无语,“我哪知道啊?他走之前就突然拿来给我的,我想还给他,结果他直接飞云城去了,今天他来找我的时候,我也没带着,当然就……”   话还没说完,就再次被某人的盛怒打断,“他今天还去找你了?你们见面了?”   “他托别人叫的我,我总不能当着别人面落他面子吧,明天我们工作室还跟他有拍摄呢。”   苏致秋也有点委屈,他除了刚开始二丈摸不着头,为了维持友好的商业合作关系的时候,每天和方星聊聊天,后来感觉到不对劲后,就采取冷处理态度了。   真没干什么啊。   “你们这样多久了?”   然而,凌岁寒的语气却好像愤怒的丈夫抓住了偷情的妻子一样无能狂怒。   哦,对了,小三还是他弟,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打自己嫂子的主意,这谁能忍。   “哪样啊?我们没关系,”苏致秋也不高兴了,“明天,明天拍摄完了,我就会把衣服还给他,跟他说清楚的。”   “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早知道那天不带他去你们工作室了,引狼入室……”   看他生气了,人前耀武扬威的凌少爷也灭了气焰,只一个人委委屈屈地嘟哝。   “我也很迷茫,说实话,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看上我。”   苏致秋把被凌岁寒攥得满是痕迹的大衣重新挂起来,以防对方忽然暴起把这件衣服从阳台丢下去。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这么好,”凌岁寒倒是一副一点不惊奇的样子,“谁不喜欢你才是奇怪。”   苏致秋被他这不屑的态度震懵了,他就觉得自从重逢后,凌岁寒越来越疯了。   这话形容凌岁寒还差不多,至于他,不是他妄自菲薄,而是他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别看最近他桃花运爆棚,但其实从他们相识以来,凌岁寒的追求者才是最多的。   先不提他是他们队内女友粉最多的,就单说那些叫得上名字的追求者,苏致秋都得掰着手指头从现在数到明天早上。   从男到女,从高中同学到大学同学,再从伴舞们到娱乐圈大咖,还有各家的千金闺秀,苏致秋简直眼花缭乱。   凌岁寒简直一个行走的收割机,而且那些特别爱给他们开什么塔罗频道的粉丝,也各个都说从玄学角度来看,凌岁寒的桃花运已经到了一种恐怖的程度了。   没办法,长得好,家世好,虽然总是有传言说是祖宗脾气,但起码三观正,总比那些三天两头爆丑闻的世家子弟强多了。   所以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苏致秋非常没有自信,总觉得自己有无数个看得见看不见的情敌围在周围,毫无安全感。   然而,一晃快十年了,他却不得不承认,凌岁寒从未让自己在这方面患得患失过。   事实上,因为从小被人追到大,所以凌岁寒简直是个处理这种关系的天才,快刀斩乱麻,暗恋的就装不知道,有敢来表白的就干脆地拉黑拒绝,绝不给一丁点念想,毫不怜香惜玉。   弄得温觉非没少跟他啧啧,什么时候出了名的暖男肖航也能和凌岁寒学学就好了。   邹飞白则会暗戳戳地表示放弃吧,作为一个rapper,肖航已经算是个佼佼者了。   遥想当年,苏致秋也是凌岁寒庞大的暗恋者中的一员,每天也拿着对方的照片发呆走神,从不敢暴露一点自己的心思。   就是因为亲眼见过对方拒绝女孩的毫不留情。   拒绝那么可爱的女孩都这么冷漠,苏致秋不敢想,自己要是敢告白,会不会被凌岁寒直接赶出公司,再也见不到他。   所以,当初他的心思被凌岁寒发现后,苏致秋真得觉得天都塌了。   然而,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凌岁寒没有说一句拒绝的话,而是震惊地看了他半晌后,直接夺门而出。   现在想来,其实他们在一起之后,反而是自己总是因为心软不好意思拒绝别人,弄得凌岁寒吃醋闹脾气,甚至在媒体前气得维持不好表情,导致总是有黑贴说他俩关系超差。   而凌岁寒却从未让他受过一点这种委屈。   曾经有一次,有个有些背景的新人女演员,想和凌岁寒炒点绯闻,借势火一把。   当时他和凌岁寒一个出国做活动,一个在黑城拍戏,隔着大半个地球的距离。   因为时差的关系,等凌岁寒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发酵开了。   凌岁寒第一反应不是找人删帖子,而是给他打电话,不仅连夜加班参加完活动,还直接坐红眼航班飞回来哄他。   甚至不忘给他带礼物,一块当地特产的超大蓝钻,价格后面跟着一串零,好像手机号码那么长,差点没把苏致秋的眼睛闪瞎。   从那之后,他没再听说过那些女演员的名字。   所以,苏致秋有时候很庆幸很感激,庆幸凌岁寒也喜欢他,否则他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然而,凌岁寒却说:“你这么好,我不可能不喜欢你。”   一想到人家还比自己小两岁呢,苏致秋就有点脸红。   抬起头,凌岁寒还红着眼眶看着自己,一副你要是不跟他断了,我就死给你看的胁迫模样。   苏致秋哪里受得了他这个表情,立刻再三保证,明天一定把所有话都说清楚。   一直到凌岁寒的手机响起来,有人来接他了,这场糟糕的对话才结束。   老妈也在外面叫他们,说下面来车了。   苏致秋应了一声,拉开门,身后却忽然覆上一道身躯。   背后一沉,苏致秋怔住,按在门把上的手也被另一双修长温热的手握住。   然后,凌岁寒在他背后绕过来,低头亲了他的嘴唇一口。   两人在一扇开了一半的门后,接了一个绵长缠绵的舌吻。   门外,老妈的拖鞋声传进来,吓得苏致秋一个激灵,从被蛊惑的那股意乱情迷中脱出身来。   “别,前几天留下了好多印子,我走哪都要穿高领衣服。”   苏致秋一边躲闪着男人无声的眼神勾引,一边仓惶地说。   见美男计失败了,凌岁寒这才重新贴到他耳边,轻声道:“方星和我像吗?”   苏致秋下意识思考了一下,然后迟疑着点点头,是有点。   但肯定没有苏团团像的多,所以苏致秋还真没什么感觉。   “他过完年刚满十九,说起来,当时你跟我表白的时候,我也是这个年纪呢。”   凌岁寒有点阴阳怪气地上扬了一下语调。   苏致秋先是一懵,随后猛地回过神来,顿时哭笑不得。   凌岁寒却再次淡淡地嗤了一声,忽然松开他,拉开他走了出去。   很快,客厅就传来他和老妈说话的声音,老妈要留他,他则礼貌地回绝了,还嘱咐老妈:“听苏致秋说您睡眠不好,这个灵芝粉补神益气,您平时用水……”   谦谦有礼的温润模样,丝毫不见刚刚在屋内抓住自己的肩膀和他吻得天昏地暗的模样。   这几年,凌岁寒也变了,变了很多。   老妈在外面叫他,催他赶紧出来送送小凌。   凌岁寒十分有礼貌地推脱说都累了,他自己下去就行,老妈却坚持道:“二楼的声控灯坏了,让小秋拿着手电去送你。”   苏致秋忙穿好衣服,一边把凌岁寒往外推,一边道:“不用拿手电了妈,我用手机就行。”   他低头催凌岁寒,“快走,快走。”   凌岁寒刚想说他夜盲症,就别送了,余光就瞥见刚刚还温和的苏母忽然抄起地上一大堆东西撵了上来。   没经历过过年走亲戚的凌岁寒脚步慢了一下,就猝不及防被往怀里塞了一大堆东西,其中有一半还是他带来的。   吓得他连忙往回推,以为苏母在这几秒内忽然变卦了,哪知道长相娇小的苏母力气大得很,和他撕扯了几个来回,硬是推到了二楼。   苏致秋无奈地劝老妈回去,一边赶紧暗示凌岁寒别推了,赶紧都拿着,一看就是小时候没经历过被亲戚给压岁钱的样子。   他妈可是能把人家的口袋都扯破的。   见凌岁寒拿了,苏母这才笑了,张张嘴想说什么,又顿住了,最后她看看苏致秋,又看看高大的凌岁寒,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   “小凌啊,雪天路滑,慢点啊,到了给苏致秋说一声,阿姨就放心了。”   不知为何,只是一句简单的叮嘱,苏致秋喉间却溢上了一大团酸涩,让他别过头去。   凌岁寒望着只到自己胸膛的女人,重重点了点头。   老妈上了楼,苏致秋帮他提起东西往下走。   凌岁寒打着手电筒,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步一步下楼,忽然问道:“阿姨为什么让我把东西都拿走,听她刚刚的话也不像对我不满意。”   苏致秋埋头踩下台阶,闻言,忍不住翘起唇角。   “你们北城不流行这个,我们那边姑爷第一次上门都要回礼的,不仅带来的礼物都要拿回去,而且还要准备额外的回礼,一会你回去打开看看,里面肯定有红包,这是习俗,表示看上你了。”   凌岁寒前面得听得云里雾里,但最后一句话却听明白了。   两人走到单元门口,凌岁寒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脸上还带着笑。   苏致秋和他对视一眼,忽然都笑起来。   “我妈比较传统,让你见笑了,今天这是比较仓促来不及准备,我估计她得记一辈子,下次你来的时候,肯定得让你装一卡车回去。”   说着,苏致秋扶住额头。   凌岁寒再也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真喜欢苏家,喜欢苏家的老老少少,喜欢苏家的氛围,尤其喜欢……苏家的那个人。   “回去吧。”   本想再和苏致秋多待一会,但想到来接自己的那个人,凌岁寒有些懊悔。   早知道不让那臭小子来接了,免得现在还得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不过想到日后,听到那兔崽子叫苏致秋一声嫂子,凌岁寒就冷笑着转身走了。   到了小区门口,路边果然停着一辆打双闪的车。   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这几年还没有大面积禁放烟花爆竹,凌岁寒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一朵紫色的烟花在夜空绽放。   耳边传来噼啪的烟火坠落声,夹杂着小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让人不自觉就浑身充满希望,憧憬着新的一年的到来。   这样的欢乐景象在他家那边是看不到的,即使是除夕夜,凌宅所在的独栋别墅区依旧冷情,没什么人气。   只有走在这样的闹市老房,才能感到那份令人熨帖的年味。   车鸣了一声笛,似乎是在催促他。   凌岁寒拉开车门坐进去,方星就坐在驾驶座,一看见他就迫不及待地追问:“哥,你跟谁吃饭去了,来这么个老小区?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叫你吃个饭都不理我,谁比我还重要?”   凌岁寒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没好气地道:“你问题怎么这么多?管好你自己。”   “什么意思啊你?”方星被他劈头一顿骂,顿时又是委屈,又是不高兴。   “白天刚下飞机,大过年的半夜来接你,还得挨你一顿数落,早知道我继续陪姨妈看电视了,才不跑来干这活。”   凌岁寒被他说烦了,故意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来看丈母娘。”   这下总算安静了,方星的嘴能塞下一个大鸡蛋,震惊极了。   要是放到平时,完美遗传凌家人护犊子性格的凌岁寒是不会这么对方星这个便宜表弟的。   奈何,今天他本来就酒意正浓,最重要的是还得知了好表弟竟然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挖墙脚当小三,想抢自己老婆。   以他的脾气,能跟方星说话,不揍他一顿都算考虑那点亲情了。   所以面对方星不满的嘟哝,凌岁寒都当没听见,往后一靠开始假寐。   奈何他想放方星一劫,方星却自己硬是往枪口上凑,嘴里叽里呱啦地说个没完没了。   “真,真的啊?哥什么时候订婚了,姨妈没跟我说啊?嫂子是哪家的,我认识吗?住这个小区,一看就很低调。”   “……”   方星嘟嘟哝哝说了一大堆,最后忽然绕了回来。   “哥,我知道有个人好像也住这附近,我听他说过,就在隔壁小区,本来打算顺路过去转一圈,但一想大半夜的显得没礼貌,唉,算了……”   说着,方星略有惆怅地叹息一声,充满少男怀春的迷茫。   听了这话,凌岁寒一下子醒了酒,比被冷风吹半个小时都管用。   方星没留意忽然睁开眼的表哥,还在自顾自地伤春悲秋,“哥,一直到今晚之前,我都以为你还惦记着……那个人呢,没想到居然铁树开花,重新坠入爱河了,以后姨妈也能放心了。”   “不过,不是只有你谈恋爱了,”方星对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遮遮掩掩地得意道:“我最近也有喜欢的人了,而且我有种预感,他也不讨厌我。哥,你是不知道,那个人可优秀了,安慰我的时候特别温柔,工作能力强,长得还好看,不是我吹牛,我喜欢的这个人肯定比你的人强。”   说着,方星再次忍不住嘚瑟地一扬头。   话音落下,等着来自表哥一通臭骂的方星却只得到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应该啊。   方星一边把车停在红灯前,一边小心地观察了身边人一眼。   凌岁寒似乎喝了不少,重新闭上眼靠在车窗上,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我就说嘛,以我哥的脾气,要是听清了我刚说的话,怎么可能不骂我。   方星还没松口气,就听一道杀人般的咬牙声音响在耳边。   “的确挺优秀的。”   “什么?”   方星被他说得一懵,下意识反问了一句,却没得到一点回应。   等他后知后觉表哥的意思后,顿时脑中警铃大作。   今晚怎么回事,怎么表哥从上车起就一直怪怪的,说出口的话也跟变了个人似的。   非但不骂自己,甚至还跟着夸小苏哥,简直太诡异了!   难不成是今晚和他的新欢相处不愉快,让人家赶出来了,所以拿自己撒气。   想到这个可能性,方星老老实实闭上嘴,生怕再被哥哥迁怒。   除此之外,他还有点自己的小心思在。   他一个人面对苏致秋的时候,还算游刃有余,对自己很有信心,但如果把他哥也加上,他的自信心一下子就要下降至少一半。   不是他自卑,而是事实。   如果他和凌岁寒站一起,苏哥会选谁,他还真说不好。   所以他还是赶紧闭上嘴吧,祸从口出,万一他哥一听他夸苏致秋,越听越觉得好,跟他抢苏哥可怎么办。   他可没忘自己当初是怎么注意到苏哥的,还不是因为他猛地一看有点像从前的那个当红爱豆——苏致秋。   也是他表哥念念不忘了八年的人。   万一刺激到他表哥了,要把苏哥强行抢走做替身可怎么办。   他真抢不过。   所以,事以密成。   方星很相信这个道理。   他一定会成功的!   稳稳地开着车,方星在心中发誓,等他把苏致秋带到姨妈和表哥面前,一定会收到表哥和姨妈的震惊和祝福。   不过苏哥长得有点像那个谁,算了,还是别带回家了,免得姨妈和表哥看到了触景生情,再想起旧人。   方星脑海中忍不住浮现那道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身影,漂亮而不骄矜,温和如一盏白梅,却又遥远得不可触及。   那是他第一次去看凌岁寒他们团的演唱会,在无数个伴舞和队友的身影中,方星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甚至连他表哥都没留意。   从此,苏致秋这个名字就成了他的偶像,他奋力靠近的目标。   从此,那道身影在他脑海中深深烙印了许多年。   说实话,那年刚得知自己嫂子就是自己超喜欢的明星后,方星有一段时间走路都飘着走,浑身嘚瑟。   只可惜,后来……   也不知道那个人退圈后,现在在做什么,想起表哥行尸走肉一般的这五年,方星不知道第多少次叹了口气。   所以,方星愈发坚定地目视着前方,他不能总是在表哥提苏哥,以免对方动了心思。   剩余的路途,兄弟俩谁都没再说话,偌大的车里一片安静,黑暗中的两个人却各怀鬼胎。   凌岁寒的脸庞隐入一片昏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有右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垂在身体一侧,像是抗争着什么冲动。   或许,是一种向方星和盘托出,让对方别再对自己嫂子做白日梦的冲动。   但最终,他还是忍下了,既然选择相信苏致秋,那他就等苏致秋做决定,不会擅自说破。   他是个很大度的男人,非常尊重老婆的。   嗯。   真的。 第61章 第 61 章:兄弟两个争着给我儿子当后爹怎么办   上了楼,苏致秋关上厚重的防盗门,刚一转过身,就被身后的人影吓了一大跳。   “妈,这么晚了,您还不休息?”   老妈看了他一眼,叹口气坐在沙发上,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下。   对于老妈要说的话,苏致秋心中隐约有预感,他假作不知地坐下来。   “老实说,今晚小凌来咱们家的事,你提前知道不?”   老妈看着他,目光带着藏不住的担忧。   苏致秋干脆地摇摇头,“不知道。”   “你们什么时候重新在一起的?”   “我也说不清,”苏致秋顿了顿,才道:“刚回来没多久,我们就遇到了,然后不知怎么稀里糊涂的……”   他没有说完,但不妨碍老妈听出他的未尽之意。   母子两个在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的客厅对坐了半晌,就在苏致秋以为老妈要继续追问的时候,却听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睡觉去吧,你今天也累了,明天还要上班,”说着老妈叹了口气,“后天就可以歇了,好好过个年。”   苏致秋愣了一下,原本打好的腹稿在此刻全都没有派上用场。   似是看出他所想的事,老妈静静地望着眼前的茶几,叹了口气,轻声道:“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和你弟弟苏致枫不一样,他是老小,没吃过什么大苦头,也成不了事。你不一样,那么小就开始挣钱养家,其实妈妈一直觉得对不起你,要不是我当年识人不清,还优柔寡断,又怎么会让你和团团……”   “好了,妈,”苏致秋有些生硬地打断了老妈的回忆,“过去的事还提它干什么。”   老妈知道他一直对那些事耿耿于怀,便连忙擦了擦眼边的泪水,道:“我知道你一直忘不了他,所以也就不给你添乱了,他要是愿意接受你和团团,我一个字不说,他要是没法接受你……生过孩子,你就和他说清楚,回家来我养你,你小姨给我介绍了好多缝窗帘的活呢,人家客户都可喜欢了。”   苏致秋的眼眶一热,用力咬紧唇中的软肉,才没让自己的声线颤抖。   “我知道了。”   说完,他站起身回房间,手放到门把上手时,他忽然扭头看向老妈。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迷茫,“你说,他会害怕我吗?”   一句话,落到一个母亲的耳中,简直让苏母差点没撑住落下泪来。   她又何尝不是忧虑得睡不着觉,所以今晚面对那个凌岁寒的时候,极尽照顾热情。   为的什么,不就是日后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对方能对她大儿子好一些。   因为亲身经历过那种震惊与错愕,经历过那种匪夷所思,所以她更能体会儿子此刻心中的茫然与无措。   连她这个亲生母亲,在听到这件事的时候,都眼前一黑晕了过去,被扎了好几针才悠悠转醒。   这几年,每次想起这件事,她都十分后悔,自己当时的昏厥,得给本就忐忑的儿子造成多大的心理伤害。   但那种猝发的生理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男人生孩子,太荒唐,太大逆不道。   没人能忍住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不惊讶,不匪夷。   其实这个世界上,对这件事心情最复杂,最无法接受的人,应当是苏致秋自己。   苏母不知道那个凌岁寒会怎么想,但似乎无论对方如何做,都是人之常情。   即使那位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的凌少爷无法接受,赶走苏致秋和团团,她作为一个母亲,可以心疼儿子,却也没有身份去高高在上地指责对方。   以凌家的家世,不是凌岁寒叫她一句“丈母娘”,她就能摆谱的。   更何况,苏致秋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不是什么姑娘,她就这个丈母娘就更名不正言不顺了。   想到凌岁寒的家世,苏母眼前又浮现了苏致枫给她念的百度百科。   那可是产业多得占了满满一页,电视上财经节目才能见到的凌家啊。   凌家独子,竟有个男人生的私生子。   苏母根本不敢想会发生什么,即使贫苦了一辈子,她也不会傻乎乎地认为凌家会高兴苏团团的存在。   狠下心来说,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还不如不存在。   没等老妈回答,苏致秋已经进了房间,他不是真得想得到一个答案,而是一句发自内心的疑问。   这句话在他心头憋了太久太久,几乎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注视着苏团团的脸,他脑海中都会不断环绕着这句话。   凌岁寒会怎么做?   他会接受吗。   凌家知道了这件事又会怎么想……   苏致秋感觉自己要被折磨疯了,而老妈的话给了他支持和鼓励。   他把准备明天还给方星的那件大衣叠好收进袋子里,暗暗下了决心。   不管年后走还是留,他都要说出那个秘密,揭开苏团团的身世。   无论结局好坏,他都认了。   听天由命吧。   *   因为是最后一天拍摄了,大家原本累得死气沉沉的脸上都带着笑,说话做事的时候也带着风,心已经飞到了家里。   而且最重要的是,苏致秋早上来的时候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温总觉得大家这段时间实在太辛苦了,所以要提前发年终奖,而且还多发百分之二十。   这个消息一出,大家立刻停下手中的活,开始算到手的钱数,算完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浮现一抹笑。   “我愿意在工作室干到死。”   苗苗率先隔空对温觉非表忠心。   剪辑小哥紧随其后,“感觉自己一下子就富起来了,老板可一定要坚持梦想,不要放弃啊。”   苏致秋被他们逗笑了,想说什么,顿了顿,又闭上嘴。   其实他知道现在工作室也有凌岁寒的一部分,温觉非已经转让了一半的所有权给他。   这次年终奖涨钱,包括提前发奖等涉及到钱的事情,基本都是凌岁寒决定的,也是他拿自己的私账补上的。   没办法,谁让人家有钱,全工作室的奖金加起来,对于他来说就跟零花钱似的。   虽然据温觉非表示,当时他是在凌岁寒死皮赖脸的威胁加胁迫之下,才被迫屈服了万恶的有钱人。   但说实话,苏致秋现在还是挺高兴的,毕竟谁不喜欢发钱呢,而且最重要的是那种工作得到回报的成就感。   他打小就是个工作狂,这种成就感更是让他好像打了鸡血一样,能开心一个星期。   不管凌岁寒到底是为什么临时决定涨年终奖,苏致秋都十分满足,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不过,工作室有了二老板这件事温觉非和凌岁寒都没说,苏致秋也就没有再多嘴,只让大家都以为是温老板今年发慈悲了。   由于一大早就有喜事,所以尽管方星过来的时候迟到了一小会,大家还是纷纷表示没关系,各个脸上带着笑。   开玩笑,本身以方星的背景,别说迟到了十分钟,就是迟到十个小时,他们又能说什么。   而且现在还发钱了,方星也给他们带了咖啡请客,就更不会说什么了,对方星的态度甚至比平时还细心一些。   惹得方星十分狐疑,不时环视一圈周围人,还是苏致秋看不下去告诉了他原因,才解开了他的困惑。   虽然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但方星依旧有些不屑一顾。   他倒是没有说什么,但苏致秋是个敏感的人,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好笑。   苏致秋也知道是为什么。   在他们眼中已经不菲的酬劳,在方星这种少爷眼中,估计加起来也不够买他车的一个零件。   见他们一群人因为这些钱这么兴奋,方星当然觉得奇怪又有些好笑,不说出来在富二代圈子里也算情商高的了。   但他明白方星的想法,也不代表能接受。   这跟年纪没有关系,只是个人的性格三观罢了。   如果换做十八岁的凌岁寒,对方一定不会有任何表情,没有高兴,没有激动,也不会觉得好笑和奇怪。   他只会看也不看地把卡随手一装,坐在一边欣赏着苏致秋十分没出息的财迷表情。   他不会说一个字,但那个眼神,足以让苏致秋放下所有防备,在他面前展现自己的小贪婪和欲望。   因为他知道凌岁寒是真不在乎,无论多少钱对于他来说都只是一些数字而已,但他也不会去笑其他还在生活中挣扎的人。   比如苏致秋,比如邹飞白……   或许也不全是因为他善良,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不在意。   仿佛站到某个位置后,就不会再理会下面的风景,好的、坏的,在他眼里都一样。   苏致秋自认这辈子是达不到这种不以钱喜,不以钱悲的境界了,但不妨碍他被这种游离松弛的状态深深吸引。   而方星,是不会有这种状态的。   瞥见被自己塞进柜子里的大衣,苏致秋叹了口气,只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说清楚。   想到这,他还有点紧张,毕竟虽然喜欢他的人也不少,但能让他开口拒绝说清楚的人还真不多。   更别说,方星还是凌夫人的大外甥,凌岁寒的亲表弟。   所以,昨晚他都没怎么睡好,一直在打着今天的腹稿。   好在,没让他煎熬太久,下午拍摄进入尾声的时候,总算让他得到了机会。   房间里的人或是出去摆外景,或是在外面的电脑前处理视频,没有人盯着半掩着门的休息室。   苏致秋走进去的时候,方星正趴在桌子上,看着面前偌大的化妆镜发呆。   他抬起头,在明亮的镜子中和苏致秋对视了一眼,回过神来后,猛地坐直身体。   “苏哥,怎么了?”   方星脸上不受控制地浮现浓浓的喜悦,他用力压住翘起嘴角,站起身,一边给苏致秋让开位置,一边给站在一边的经纪人使了个眼色。   对方立刻十分有眼力见地对苏致秋笑了笑,扭头出去了。   苏致秋脸上摆明了有话要说,但真得站在方星面前时,他却又紧张地差点没磕巴。   顿了半天,他才憋出来一句,“你明天就回家了吧?”   话说出口,苏致秋自己都觉得无语。   他不是不知道方星的家庭情况,是沪市方家的独生子,家世显赫,并不比凌岁寒差。   只是在家庭上,他就没有凌岁寒那么幸运了。方星的母亲去世的早,父亲在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个风流韵事,从小就一个人磕磕绊绊地长大,他爸连孩子上几年级都不知道,是个标准的不想要很多钱,但想要很多爱的小孩。   所以凌岁寒的母亲,也就是方星的小姨才十分心疼这个外甥,从小就经常接过来照顾,所以方星才能在这爹不疼娘不爱的环境中依旧保持着良好的三观,虽然稍有些骄纵,但已经算得上很不错了。   至少,在圈子里的风评,是要比他哥凌岁寒的风评好一点的。   这些都是凌岁寒告诉苏致秋的,苏致秋知道凌岁寒嘴上说得狠,但他和凌夫人一样,对这个表弟也很心疼,要么怎么圈子里人人都知道不要惹方星,他哥不是吃素的。   好在方星他爸虽然是个下半身思考的海王,但在子嗣上还算得上勉强清醒,一直到方星成年,都没有任何私生子的消息传出,让方星坐稳了方氏接班人的位置。   凌岁寒也提过方星现在只是来拍戏玩的,等过两年早晚都要退圈回家管公司。   毕竟他不回去,就要把偌大的家业拱手让人,方星不是傻子,而他爹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但父子俩一年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所以关系一直不咋地,这次方星跑出来拍戏就是为了气死他爹,和他爹斗气呢。   就算苏致秋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当然知道这种家庭最抵触过年,一过年就是鸡飞狗跳,而方星也不例外。   所以,对自己这个随口问出的问题,苏致秋十分后悔,感觉在往方星的心上捅刀子一样。   方星也愣了一下,但依旧笑着答道:“嗯,明天晚上的飞机,不过我初二就又回来了。”   苏致秋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那就是满打满算才在家里待三个晚上。   看来这对父子的确如传闻中一样,关系不咋地。   方星似乎并没有对苏致秋不恰当的问题生气,反而一脸窃喜,似乎在庆幸苏致秋的主动关心。   “小苏哥,我明天是没时间了,等我初二回来叫你,咱俩出去玩吧,去开赛车怎么样?对了,我一朋友新开了个牧场,可以骑马、挤奶,还能摘草莓,你想去玩吗?”   方星想起什么,一拍手,赶紧追问苏致秋。   面对方星写满期待的眼睛,苏致秋沉默了一下。   他一直没敢和凌岁寒说,外甥像姨,方星在某些地方和凌岁寒还是有点像的,比如那双眼睛,就有点。   苏致秋最害怕这种眼睛了,会让他想起凌岁寒,会想起……苏团团,当然,还有方星。   说起来,方星还是苏团团的叔叔呢,亲表叔。   休息室的空调打得有点高了,空气很干。   因为时间过长的沉默,苏致秋的嗓子发紧。   方星还在一脸紧张期盼地等着他的答案,像是看出他的犹豫,又忙添了两把火,“真得可好玩了,现在还没有对外开放,里面还有个大湖养了小鹿和羊驼,可以去喂鹿饼。”   苏致秋的眼睛忽然一亮,抬起头来看他。   注意到苏致秋神色的变幻,方星仿佛受到了鼓励一般,忙趁热打铁继续道:“我上次见了,真得特别可爱,你……”   “那一定很好玩吧。”苏致秋感叹道。   见他意动了,方星顿时更激动了,“对,我……”   “方便给我个地址吗?等开业了,我带我儿子去玩玩,”苏致秋对他轻轻一笑,“他很喜欢小动物。”   “……”   偌大的休息室忽然陷入一阵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空调运作时发出的轻微嗡嗡声,落入耳中却仿佛雷霆作响,震得人耳膜都疼。   方星感觉这个空调应当是坏了,不然怎么会响得他耳朵都出现幻听了呢。   “什,什么?”方星难得磕巴了一下,又继续道:“这是拍摄的新台词吗?”   苏致秋没有错过他眼神中的挣扎和躲闪,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知道方星听懂了,只是不肯接受,在找理由逃避罢了。   其实他本来没想提到苏团团的,但是刚刚方星说到那个牧场的时候,他忽然心头一动,想着反正也瞒不住,干脆现在说出来,一来避免以后还要解释一遍,二来也可以让方星知难而退。   毕竟,应当没有哪个人会丧心病狂到追一个带孩子的爸爸。   见苏致秋不开口,方星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么滑稽和可笑。   可他真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事实上,他感觉自己现在被忽然分成了好几半,连自己现在在哪都想不起来了。   他不明白,自己只是一个邀约,怎么就听到了这么震惊的消息。   苏致秋也没有催促他,只是把一直拎着的袋子放到他的桌子上,轻声道:“这衣服看着就不便宜,你放着慢慢穿吧,你这么年轻,更适合这件大衣。”   他意有所指地说道。   方星不傻,当然能听出他的一语双关,此刻却依旧像一座雕塑一样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过了一会,苏致秋快要被屋子里的沉默给淹没了的时候,他终于待不下去了,匆匆交代了一句快拍摄了,就拉开门把手要出去。   手刚按下,身后就传来一股热意,一道年轻高瘦的身躯靠了上来,苏致秋差点一个条件反射踹他一脚。   好在,方星还是有分寸的,在马上要碰到他的时候,停在了他的身后。   苏致秋转过身,就见他手里拿着刚刚的袋子,低声道:“你拿去穿吧,不用还我,我干不出把东西要回来这么丢人的事。”   下意识握住门把,苏致秋顿了顿,忽然一个转身,和方星面面相对。   方星十九岁,已经和凌岁寒差不多高了,比他高了小半个头,到底不是一般家庭出来的公子哥,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虽然不如凌岁寒那么有压迫感,但也不容小觑。   但苏致秋比他多吃的这九年饭也不是白吃的,方星算什么,就是凌岁寒,他吵架急眼的时候也不是没甩过对方巴掌。   他没有被方星身上那股威慑感给吓到,只是淡淡地开口,“方星,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了,我知道你送我衣服什么意思,所以这衣服我不能要。”   方星却垂下眸,死死盯着他的唇瓣一开一合,脸上带着审视,轻声问:“那小苏哥,你倒是说说我送你衣服,是什么意思?”   “你喜欢我。”   苏致秋有时候的确拿凌岁寒没办法,但不代表他也拿方星这个少年没办法。   他斩钉截铁的四个字,让假作无事发生的苏致秋一下破了功,眼圈都慢慢泛起红。   苏致秋注视着对方变红的眼眶和耳尖,在心底有些发怵,怕方星真得哭了。   他真的怕别人哭,不知道怎么哄。   好在,方星和凌岁寒一样,是个要面子的人,最终少年还是将流出的一滴泪水一把擦去。   苏致秋这才松了口气,只假作什么都没看到的转过头。   “没错,小苏哥,”方星咬紧下唇,对他一字一顿道:“我的确喜欢你。”   “而且,是非常非常喜欢。”   不等苏致秋心中一喜,就听方星掷地有声地开了口,“所以我不介意你有儿子,我可以帮你照顾他,保证对他好。”   苏致秋承认他震惊了,他何德何能啊。   想当初刚回北城的时候,凌岁寒还警告他让他离方星远点,别招惹方星。   结果不出一个月,兄弟两个争着抢着要给他儿子当后爹,各种表忠心。   苏致秋看方星还要保证,忙伸手制止了他,故作冷漠地道:“你怎么知道我没老婆,不用你照顾,你想多了。”   哪知,这自认为够让人知难而退的话,却压根没引起方星的注意。   对方只是嗤笑了一声,才道:“苏哥,这点眼力劲我还是有的。”   虽然不知道方星是怎么看出来的,但苏致秋也没再说什么,默认了。   见他不说话了,方星反而上劲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小苏哥,你可以考察我,我一定……”   这次,苏致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为什么喜欢我?”   方星怔了一下,正要开口,就听男人又严肃地说道:“说实话,方星,不然我现在就走。”   看着眼前人微眯的眼睛和紧紧抿起的薄唇,方星陷入了某种沉思。   真眼熟,真让人怀念。   那个人生气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让人不敢造次,不敢糊弄他,只想抱着他笑着道个歉,看他破涕为笑。   可惜他从没能真实地看一眼,永远是隔着大屏幕欣赏着美人嗔怒的样子。   现在,他终于看到了,虽然是被那个人狠狠拒绝了,但也算了却了一个执念。   “因为,你很像一个人。”   良久,方星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轻声道。   苏致秋注视着他的表情,看出他说的是实话。   这让他有些疑惑,竖起耳朵等着听方星后面的话。   “谁?”   他心中冒出许多念头,好歹也是在娱乐圈混过的,苏致秋知道许多八卦。   听了方星的话,他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可能和对方喜欢的人有些像,估计这也是方星对自己没由来执着的原因。   “之前跟你提过的一个艺人,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叫苏致秋,前几年挺火的,但后来退圈了。”   苏致秋猛地抬起头,看着他傻眼了。   而方星显然误解了他这种表情,对着他苦笑了一声,继续道:“我说我恨他不是在和你撒谎,只是一开始我并不是这样的,我那时候很喜欢他。他对于我来说已经不是个偶像那么简单了,而是一种信仰,如果当初没有他,或许我根本走不到现在。”   苏致秋继续睁圆双眼看着他,听他说出一串让人瞳孔地震的话。   “真的,小苏哥,我没有骗你。我原本不想把这些话告诉你的,但是你刚刚问我了,我又不愿意欺骗你。他刚出道的时候我还不太喜欢他,后来因为我哥和他是一个团的,我慢慢见的多了,就变了看法,再后来,我发现他是个很厉害的人,又坚强又有主见,人还总是温温柔柔的,从来不发脾气,仿佛天塌了他都能想办法。”   苏致秋听着方星口中对自己的一系列形容词,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那时候在方家过得很不顺,就天天窝在家里看他的采访和综艺,还抄过他的语录,模仿他的风格……”   方星看着他不断变换的脸色,也跟着一笑,神色有些黯淡地道:“小苏哥,不怕你笑话,我那时候特别渴望他能陪在我身边,做梦的时候都在骗自己他在守着我,支持着我,有他这么温柔又厉害的人陪我,我就不害怕了。就这样幻想着,我爸那堆小三小四要害我的时候,我没怕,我爸当着所有人的面要打死我的时候,我也没哭。因为,我总觉得我也是有人保护的。”   “所以后来,他做出那些事之后,我很失望,觉得自己看错了人,才恨上了他。”   苏致秋抿紧双唇看着眼前的少年,说起来,方星真得不大,满打满算,也才十九岁。   也就是说他是自己粉丝那会,才十四五岁。   苏致秋自己也是从最难的时候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他太知道一个十四五的孩子都在想什么了。   这是一个很尴尬的年龄,已经有了一颗足够敏感脆弱的心,却没有任何能改变世界的能力。   方星面临的是方家的明争暗斗,而苏致秋面临的是出去打工人家都不要童工,兜里的钱连一包挂面都买不起。   他们都是过早面对这个社会黑暗的人,不同的是方星为自己找了一个情感寄托,而他苏致秋,选择了一个人撞得头皮血流。   看着眼前情绪有些激动的方星,苏致秋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喜欢凌岁寒,可对方星却毫无感觉了。   因为凌岁寒是真真正正众星捧月长大的少爷,他生来富贵,父宠母爱,有钱又有爱。   所以,凌岁寒懂得爱人,他会下意识把所有自己体会到的爱都给苏致秋,他能让苏致秋放下生活中的所有痛苦疲惫,彻底停靠在爱的港湾。   可方星不行。   苏致秋有些怜悯又有些无奈地看着方星,他和方星是同一类人,所以初见的时候,他会忍不住对方星多照顾一些,这是来自同类人的吸引。   但他和方星都是没被爱过的小孩,就像两个会吸走爱意的黑洞。   两只都长满刺的刺猬,怎么相拥。   所以,说来残忍,但苏致秋是过来人,他无比清楚,即使自己先遇到的不是凌岁寒,而是方星,他也不会和方星在一起。   爱情,不是同情。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面对着慢慢平静下来的方星,苏致秋没有多说,只是淡淡问出一个问题,“所以,你是在拿我当苏致秋的替身吗?”   嗯,我是我自己的替身。   这都是什么事啊。   “我,我没有。”   垂着头的方星猛地仰起头,对他急切地解释道:“那都是过去很久的事了,我承认,我一开始注意到你的确是因为你们长得很像,但后来我真得和你接触后,又觉得你们不一样,我现在喜欢的,是,是……”   不知为何,方星忽然喉头一哽,最后一个你字怎么也说不出来。   脑海中那道灵动温柔的身影还在不断闪动,眼前人的确很像,可却也真的不是记忆中那个人。   仿佛看出他的所想,苏致秋忽然一笑,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地道:“方星,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他不一样吗?”   方星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唇,“你本来也不是他。”   苏致秋顿了一下,还是没有告诉他真相,毕竟涉及到了凌岁寒,他不想贸然说出口。   但看来相识一场,而且方星和自己这么像的份上,有些话还是可以说的。   “因为你喜欢的不是我,也不是苏致秋,而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那个人,你一直隔着荧幕去看他,去想象,慢慢的,你喜欢的就不是他了,而是你需要的那个会安慰你,永远陪着你的人。”   见方星要反驳,苏致秋抬手制止了他,“我只问你一句,既然他和你哥在一个团,那你要见他一面应该很容易吧,就是一起吃个饭也不是什么难事,可为什么从来没有过呢?”   一句话,就让方星所有辩解的话都瓦解了。   苏致秋望着低下头的方星,一时间,心情也是无比复杂,说不上多么压抑,但也绝对算不上轻松。   “因为,你不敢吧,等见到了,你会发现他和你想象的那个人不一样,又或者你会发现他不属于你,他不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无条件安慰你,你对于他来说,只是队友的弟弟罢了。”   方星的眼圈已经红了。   苏致秋还想再说一句“所以你喜欢我,只是想从我身上找到那个幻想的影子,弥补青春期的遗憾罢了。”   但最终,他只是张张嘴,还是没说出口。   算了,何必呢,这话说出来伤自己,更伤方星的心。   他又不讨厌方星,当然,他也不同情方星,他不认为一个富二代有什么值得自己同情的。   方星在方家再艰难,也是庞大的方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就算他毫无经商天赋,坐吃山空也够他挥霍几辈子了。   苏致秋怎么配同情他呢。   他只是有些微妙的无奈罢了,某个瞬间,他在方星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种活在黑暗里,拼命想往上爬,拼命渴望能抓住一根藤蔓的感觉。   “苏致秋”就是方星选择的那根藤蔓。   他只是年纪太小,还没搞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罢了。   “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苏致秋没有再多说,只是把纸袋子放到桌上,留下一句“我说话有点直了,别往心里去。”   说完,身后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方星背对着门板,只听对方留下了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并没有变,只是你从未真的了解过他?”   不等他开口,门就在身后彻底合上了。   方星脑子乱七八糟的,只感觉从苏哥说他儿子开始,大脑就已经不受自己的使唤了。   他刚刚没敢说,其实他怀疑过苏哥是不是就是苏致秋,但他暗中查过几次,结果都告诉他不是。   尤其在听到对方有儿子了之后,他就更加笃定了,他不是那个人。   那个人是喜欢男人的,他喜欢凌岁寒,喜欢他哥,当年他一走了之,他哥找不到他,在凌家大闹一场,弄得凌家上上下下到现在还没人敢提苏致秋这三个字。   也是从那天开始,他才知道,自己幻想了两年的人,竟然真的喜欢男人,但喜欢的是他哥。   所以,苏致秋是不可能去和女人生孩子的。   小苏哥,不是苏致秋。   他恨过苏致秋,因为他的不告而别,让他一度从死忠粉转为了黑粉,从来不提这个名字,不是因为他哥,而是因为他自己也恨他。   他说过诋毁他的话,说出口不对心的怨怼和冷嘲热讽。   但不知为何,遇到小苏哥后,他却忽然觉得如果苏致秋现在过得好,过着安静幸福的生活,好像也够了。   方星慢慢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埋在桌子上,一颗心茫然地往下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落地。   自己今天也真是疯了,不知为何,面对着苏哥那张脸的时候,他根本说不出谎话,不由自主地就说出了这些连他哥都不知道的心里话。   咔哒一声响,身后的门板开了,方星没有抬头,他没有说谎,苏哥和苏致秋的确是有些像的。   比如像现在,苏致秋绝不会再回来安慰他,而苏哥也一样。   果然,一道文静的声音弱弱响起,“方少,小苏哥说这屋空调太干了,给您送了个加湿器过来。”   方星低声道了句谢,就听门又合上了。   他闭上眼,眼前一片黑暗。   *   到了晚上下班的时候,除了拍完就直接走了的方星,所有人都到齐了。   原本方星是打算趁着今晚请工作室所有人吃饭的,正好能接触一下苏哥,但现在……   苏致秋也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只笑着给大家分了一圈红包。   开始大家纷纷推脱不要,苏致秋笑了笑,道:“拿着吧,有温总托我给的,也有我给的,第一次和你们一起过年,明年,我可能就……”   说到一半,他却又忽然发现自己也不敢确定走不走了,便改口道:“明年我就不给了。”   一群人这才收到了口袋里,要放假了,还拿了红包,还有温总给发的购物券福利,大家脸上都带着笑,喜气洋洋的。   苏致秋也被感染得心情好了一些,其实不只是方星低落,他这个被表白的人也同样不好受,今下午干活都不痛快。   由于有人今晚还要赶着回老家,苏致秋也就没多留,反正年终总结会已经开完了,当然——凌岁寒全程没露面。   和一群人互道新年祝福后,把最后依依不舍离开的安雯雯和苗苗也送走,苏致秋最后留下打扫了一下卫生,再回来就得两个星期后,北城风大灰尘大。   他总是这样,闲不下来,也不愿意累着别人。   正忙活着,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吓得他一扭头,看见来人才放松下来。   凌岁寒穿着一件米色羊绒外套,身形修长挺拔,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长身玉立的模样十分好看。   苏致秋笑了起来,又去赶他,“你出去等我吧,我马上就好,这里灰大,把你衣服弄脏了。”   他没去问凌岁寒的外套多少钱,怕把自己吓着。   无论手里有多少钱,从小骨子里养成的消费习惯是改不了的,苏致秋宁可拿着钱去买几套房,也不会给自己一个名牌包。   因为,他没安全感,也觉得没必要,穿什么不是穿,用什么不是用。   不过,凌岁寒就不一样了,从小养尊处优,对衣食住行极为挑剔且娇气,苏致秋偷着叫他大小姐绝对是有原因的。   哪知道,对方却走过来,接过他的扫把就要扫地,苏致秋忙去拦,却遭到了阻拦。   “我来。”   凌岁寒推开他,让他一边坐着,又动作很是生疏地把防尘罩盖上。   苏致秋看着他僵硬的动作,不知为何,郁闷的一下午的心松快多了,脸色也好看起来。   出去的时候,起风了,他搓了搓胳膊,快速跑上了车。   “今天谁给你气受了?”   凌岁寒把暖气拧大了一点,问。   苏致秋一愣,就听他说:“脸色耷拉成那样,怎么,你们那工作室遇到什么麻烦了?”   “不是我们的,也有你的一半。”   苏致秋先是纠正他,然后才道:“不是工作室的事,是……方星。”   听到这个名字,凌岁寒啧了一声,“说清楚了?”   苏致秋点点头,“嗯,应该说清了吧。”   凌岁寒还是了解他,目视着前方,淡淡道:“又不忍心了吧?”   苏致秋这下是忍不住真笑了,他望着专注开车的男人,道:“是有点,感觉自己说话有点重了。”   这倒是让凌岁寒十分感兴趣地一挑眉,“你还有说话重的时候?怎么说的,让我听听。”   苏致秋犹豫一下,还是道:“也没什么,就说我有孩子了,还有一些别的。”   听到孩子两个字,凌岁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又像没事人一样松开,轻嗤一声,“然后呢,他接受不了?”   “这倒不是,”苏致秋看了他的脸色一眼,“他说他不介意,要帮我养团团。”   果然,刚刚还一派怡然自得正宫范的凌岁寒一下子炸了。   “什么东西?”他猛地一拍方向盘,“用得着他养?他谁啊他?”   苏致秋看他装了一晚上的不在意,都替他累,此刻见他终于暴露了少爷脾气,这才笑出声。   凌岁寒也不假惺惺地装大度了,直接火力全开把自己亲弟骂了个狗血淋头。   苏致秋也不拦他,知道他就是这么个脾气,也就是方星了,要换成别人,凌岁寒更凶。   以前方星总是在凌家住着,他没少从凌岁寒嘴里听见这个名字,凌岁寒嘴上傲娇,但对这个表弟一向照顾,护犊子的很。   现在气得直骂方星,还是轻的了呢。   “怪不得我妈还问方星怎么改签了,本来说今晚吃完饭再走,接过飞最早那班回家了。”   凌岁寒骂够了,冷哼一声,“这是不想留在伤心地了。”   为了不引起凌家的家庭矛盾,苏致秋明智地没把替身这段说出来,怕凌岁寒大过年的飞沪市去方家打人家。   今晚凌岁寒只是把他送到了楼下,又抱了抱跑下来接苏致秋的团团,就上车离开了。   隔着车窗,他顿了顿,对苏致秋道:“昨晚没回,今晚必须得陪我爸妈吃晚饭,不能陪你了。”   他说得很认真,有些小心地端详着苏致秋的神色,好似苏致秋露出一点委屈,就会直接留下。   苏致秋以为他要说什么呢,闻言,笑了笑,嘱咐道:“你家情况和我不一样,明后两天你就别折腾了,好好在家应酬吧。” 第62章 第 62 章:爸爸,叔叔每天都给我打电话问你累不累   凌岁寒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定定地望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苏致秋任由他看,他是真的没在意。   他是知道凌岁寒的,以前他们谈恋爱那会,他有时候过年不回家,凌岁寒大年初一都能甩下一屋子客人,跑来陪他去放烟花。   但那时候毕竟还小,现在大了,不能再那么任性了。   而且,苏致秋是知道的,要回家管事的不只方星,同样还有凌岁寒。   也就是凌岁寒前几年因为他的事无心打理家业,但现在他回来了,他也隐约有种预感,凌岁寒或许要淡圈回公司了。   不过这些,就和他没关系了,只是他不能不提醒,以免凌夫人知道了误会他。   凌岁寒点点头,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开着车离开了。   苏致秋知道后面有司机跟着他,也放心,转身上了楼。   说来奇怪,凌岁寒的一句话,就让他心中郁结的最后一丝闷气也挥发了,整个人脚步都轻盈了不少。   跟在他身边的苏团团看看他,又看看凌岁寒离开的方向,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苏致秋揉他小脑瓜。   “爸爸,我真得要有妈妈了吧?”团团仰头问。   苏致秋立刻咳嗽一声,假作没听到地快步上楼,苏团团以为他要和自己比赛,也猛地迈着小短腿往上冲,把这事忘到了脑后。   之后的两天,苏致秋好好休息了一阵子,老妈是个手脚麻利的人,又有苏致枫帮忙,苏团团也在一边打着帮忙的旗号捣蛋,用不着他。   他也的确是有点累了,睡了个大懒觉,拿起福字贴在窗户上后,就窝在沙发里嗑瓜子,剥小橘子吃。   老妈今年也是下了血本,不仅买了一大堆福字和年画,还让苏致枫开车拉了一大框吃的回来,都是他爱吃的。   以前当爱豆的时候要保护嗓子,这些东西不敢多吃,后来一个人带着团团在老家过年,心里也藏着事,所以每个年都过得很潦草,春联都不贴。   今年是他过得最舒心的一个年了,虽然苏团团的身世还没告诉凌岁寒,但他已经能接受所有结局,不留遗憾了。   苏致秋一口一个小橘子,感受着酸甜的橘子汁在嘴里炸开,看着眼前电视里笑着的明星送祝福,厨房里传来苏致枫和苏团团打闹被老妈批评的声音。   久违的幸福感袭来,他二十多年来吃了许多苦,但为了这一刻,都值得。   老妈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出来,招呼他洗手,除夕夜的规矩,必须得吃几个饺子,还得吃口鱼,都是好兆头。   正吃着,温觉非的电话就过来了,给老妈拜了年,又隔空给苏致枫和苏团团转了红包,说一会十二点的时候要去祭祖,不能准点祝福了。   刚挂了,苏团团就突然大叫一声,把苏致秋吓了一跳。   “爸爸,我吃到了一个花生!”   苏团团激动地举着手中的花生给他看,“是不是明年我会很幸运?”   一桌人都笑起来,老妈立刻给他捧场,又给他夹了一个饺子。   一晚上的功夫,大家基本都吃到了带花生的饺子,苏致秋是最后吃到的,准确的说是老妈故意夹给他的。   他倒是不在意这种小事,但苏团团不知怎的十分在意,见他一直没吃到花生,急得脸蛋都红了,生怕爸爸来年没有好运气。   趁着老妈去厨房盛菜的功夫,苏致秋捏捏他的脸蛋,对他弯唇一笑,轻声道:“爸爸已经很幸运了,现在我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苏团团半知不解地看着他。   临近十二点,收拾清碗筷,一家人靠在沙发上看春晚守岁,苏团团盯着一个杂技类的节目看得十分认真,苏致秋和苏致枫的手机都响个不停。   苏致秋没看那些消息,先给冬大夫发了拜年短信,冬大夫回得很快,说是也刚收拾清,问他年后有没有时间回去,要给苏团团压岁钱。   他回了冬大夫的消息,又翻了翻未读信息,基本都是祝福短信,有合作过的艺人,也有工作室的同事们,聊得热火朝天。   尽管知道很多都是群发,他依旧很认真地一条一条地回过去。   他很珍惜这样的热闹,或许是因为自己经历过五年的孤独寂寞吧。   这五年里,他最怕的日子除了冬至,就是新年了。   越是阖家团圆人声鼎沸的时候,他就越害怕一个人,就越想念……那个人。   要是此时此刻,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叮叮咚咚响个不停的消息声不仅没有让他烦,反而内心充满了安全感,有种重回人间的感觉。   他刚回完安雯雯的消息,就见上方又蹦出一个小红点。   不知道又是哪个合作方发来的新年祝福,苏致秋懒懒地躺在沙发上往上划。   然而,看清信息后,他原本有点昏沉的脑袋一下子清醒起来,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   差点把已经困得睡着的苏团团弄醒,被老妈瞪了一眼后,他才小声地嘟哝了一句,“你们看,我下去一下,马上回来。”   老妈下意识叫他,“这么晚了,大过年的你干嘛去?”   苏致枫反应最快,用胳膊杵了杵她,老妈很快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苏致秋弯腰提上鞋,不等拉上羽绒服的拉链,就迫不及待地冲下了楼。   直到最后一层台阶前,他才停下脚步,慢慢地下楼调整着呼吸。   低下头,又看了一遍刚刚收到的信息。   大小姐:【我在你家楼下,方便下来一会吗?不要叫团团,我马上就走。】   苏致秋一路跑下楼,快到单元门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有些太着急了,跟第一天谈恋爱的愣头青似的。   但,等他拉开单元门,和站在门口的身影对视了一眼的时候,他就不这么想了。   比他还愣头青的人,来了。   大冬天的除夕夜,凌岁寒也不在车里等着,就穿着身黑色大衣,双手插兜站在单元门口,清冷俊朗。   看他发红的耳尖,苏致秋就能猜出来他已经等了有一会了。   看见他,凌岁寒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对他笑了笑,苏致秋也站在门里,笑着看他。   最后还是凌岁寒先打破沉默,“我刚打算走,你就下来了。”   “看见消息就下来了,忘记回你了。”   苏致秋也佯装淡定地说。   顿了顿,他还是没绷住,忍不住问:“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这么冷的天。”   凌岁寒鼻尖都冻红了,却依旧对他一笑,“怕你已经睡着了,想着在这等几分钟,要是不见你人,就回家。”   见苏致秋没说话,他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来转一圈,看看,你,咳,看看你干什么呢。”   苏致秋听着他淡然却有些磕巴的声音,嘴角慢慢上扬,最终彻底笑起来。   “你们这片有放烟花的地方吗?”   凌岁寒走过来,对他伸出手。   苏致秋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和他握住,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朝前走。   “有,前面小广场就可以放。”   凌岁寒示意他带路。   两人的步伐总是不一致,走起路来的时候总是撞在一起,但又不肯分开。   苏致秋小时候听人家说,如果两个人的步伐一支,总是同时迈一条腿,就说明这两个人有缘分,注定能走远。   但他们两个不行,从认识第一天起,两人走一起就撞个不停,肩膀都撞疼了。   但也是从第一天起,即使撞得再疼,他们也从未松开过对方的手。   并肩走到熟悉的黑车前,苏致秋看着凌岁寒开后备箱,这才发现对方竟拉了满满一车烟花过来。   他惊呆了,愣愣地看着凌岁寒往下搬了半天,才忙伸手过去帮忙。   “你,你不是急着回去吗?”   苏致秋问他,“这么多,要是都放了,得放一个小时呢……”   凌岁寒点点头,“我十二点前必须回去,十二点祭祖拜台,要是回不去我妈会当着一屋子人发飙。”   苏致秋知道他祖辈是南方人,家里注重这些习俗,而且这种家庭注定事多,跟自己这种没什么讲究的人不可能一样。   他忙低头看了看表,一看顿时急起来,“已经十一点三十八了,你还要开车回去,时间很紧张啊。”   说着,他就把凌岁寒往车上推,凌岁寒却一动不动地拉住他的手,低声道:“别催我了,大不了回去开快点,路上也没车,一点都不堵。”   见苏致秋还是忧心忡忡的模样,他薄唇一掀,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看得苏致秋又是一怔。   “放心吧,我自己有数。”   苏致秋这才抱着烟火,跟他往小广场走。   说是小广场,其实也不小,聚集在这里等着十点放炮的人也很多。   苏致秋帮凌岁寒戴上口罩,挑了个人不多的角落,点燃打火机。   绚烂的烟花飞上天空,化作无数鎏金星河滚落,苏致秋不自觉伸手去接那些坠落的金色星星。   伸出手去,才意识到自己的举止有多傻。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看凌岁寒,却见凌岁寒正一脸兴致盎然地举着相机对着他。   明明是在拍照,可苏致秋看着他站在一片火树银花中,却觉得他才是入画的那个人,那么好看。   凌岁寒却对着取景框,莞尔一笑,“真好看。”   苏致秋回过神,想过去看一看,却被凌岁寒一闪身躲过了。   两人像回到了十几岁时闹腾了半天,直到十一点五十的时候,才终于安静下来,肩靠肩地望着夜空中的万紫千红。   眼前是璀璨无边的烟花,耳边是人们的欢声笑语,身边是自己这辈子最爱的人。   他们谁也没说话,就这样静静静地享受着旧年的最后一天的最后时刻。   在倒数的钟声中,苏致秋和凌岁寒一路夺命狂奔,等凌岁寒坐进车里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五十二分了。   苏致秋忙催他快点掉头走,凌岁寒倒还算淡定,明明已经开出了五十米,又忽得直接倒了回来。   把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苏致秋吓了一跳,刚要问他怎么了,就见车里的人摇下车窗,然后一把扯住他的领口。   不等他反应过来,两片温热的唇已经吻了上来,苏致秋一怔,很快配合地回应起来。   两人隔着一道车窗,凶狠又缠绵地吻了一会,最终还是苏致秋率先清醒过来,一把推开他,凌岁寒下意识追过来,又在他的唇前生生停住。   “快走吧,真来不及了。”   凌岁寒深深望了他一眼,留下最后一句,“苏致秋,新年快乐。别怕,你心里放不下的事情,我都会努力解决好的。”   说完,也不等他的回应,就径直开着车消失在小区门口。   他不是在吓唬苏致秋,而是真得着急,出来的时候老妈没问他要去找谁,只丢下一句十二点回不来,这个年就谁也别过了。   他还计划过年这几天和老妈摊牌,所以最近不能和她闹矛盾,凌岁寒一路风驰电掣,压着限速线飞驰回家。   一眨眼,路边只剩下苏致秋和脚边的一堆烟花。   但他不再觉得孤独,不再空虚,反而一颗心被塞得满满当当,再也找不到一道缝隙了。   苏致秋总算知道凌岁寒为什么弄着那么多烟花还那么淡定了,这货根本就没打算都放完。   两人只放了三四个,又给旁边眼巴巴的小孩分了两个,剩下的凌岁寒全留给他了。   “本来就是给苏团团带的,明天我要在外面跑一天,肯定是插不了空来看你了,你们父子俩自己玩一天,初二我就腾出手来了。”   凌岁寒嘱咐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抱着烟花朝回走的路上,苏致秋忍不住露出一抹笑。   曾几何时,一向少言寡语的凌岁寒也变得这么磨叽了,生怕少给他交代一句,让他多想。   想到凌岁寒最后那句你别怕,苏致秋慢慢收起嘴角的笑容。   凌岁寒那么了解他,他心里有事,凌岁寒当然能看出来。   而现在除了苏团团,最让他放心不下的,也就是凌夫人了。   凌岁寒在自己家里有了名分,那他呢?他能让凌家认可,能进凌家的大门吗。   说实话,苏致秋不抱太大期望。   但也没关系,他已经得到想要的一切了。   就是不知道,凌岁寒会怎样和凌夫人说,而且凌岁寒还不知道团团的事……苏致秋沉思着,把烟花抱到了车库。   进了家门,一股暖气袭来,一路走回来,已经是十二点整了,刚刚还算安静的窗外也瞬间喧哗起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几乎要把耳朵震破。   已经睡熟的苏团团都被鞭炮声吵醒了,要苏致秋抱着闹起床气,苏致秋熟练地搂着他哄。   到处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气氛,电视里的主持人用字正腔圆的声音祝福全球所有华人新春快乐,新年大吉。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忙拿起来看了看。   果然是凌岁寒发来的,是语音,显然是仓促之下发的。   大小姐:“最后一分钟赶到了,放心吧。”   听筒中,他的声音带着喘息,正在奔跑,但能听出一丝得意。   苏致秋回了个好,又打下几个字“新年快乐”。   几乎是在他这四个字发出去的一瞬间,手机也叮咚一声,收到了来自对面的消息。   大小姐:新年快乐。   苏致秋笑起来,对神色复杂的老妈使了个眼色,就抱着团团回房间准备休息了。   接近凌晨一点,昏昏欲睡的时候,床头的手机又亮了一下,苏致秋想起还没定闹钟,干脆闭着眼够过来。   按亮屏幕,却依旧是大小姐的消息。   大小姐:睡了吗?刚忙完回来,把去年的旧祀品都烧了。   大小姐:苏致秋,新的一年来了,我们都要朝前看。   苏致秋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他放下手机,在新年的第一个零点里进入了梦乡,睡得无比安稳。   *   第二天大年初一,天刚亮所有人就都被老妈薅起来,不许再睡懒觉。   不出苏致秋所料,原本因为早起而闹起床气的苏团团,一听说帅叔叔给他送来了许多烟花,一下子精神了。   苏致秋哄着他吃完早饭,才放他下楼到车库去看看那堆烟花。   一直到上车的时候,苏团团依旧在和苏致秋要保证,保证晚上回来后就去放了那堆烟花。   苏致秋同意了,一边开着车一边嘱咐他在座位上坐好。   今天不只是凌岁寒忙,他也忙,姨妈只有一个女儿,家里人少过年也冷情。   他知道老妈和姨妈关系好,所以昨晚就提出今天干脆开车去河市待一天,正好也去看看其他亲人。   老妈自然高兴,所以一大早就出发了。   苏致秋告诉了凌岁寒,对方今天似乎也是真的忙,过了一个小时停在服务区的时候,才收到回复。   大小姐:好。   大小姐:快忙晕了。   大小姐:【晕倒了要老婆抱抱才起来jpg.】   看着可爱的表情包,苏致秋忍不住勾起唇角,回了个抱抱的表情,放下手机重新发动车子,副驾驶上的苏致枫和面的老妈在后视镜中对视看一眼,都猜出了发信人是谁。   经过龙恒广场的时候,外面的人行道上永远那么多人,甚至因为过年人更加爆满,还有不少人举着手机对着头顶的超大屏幕拍摄。   苏团团也眼尖地瞥见了,不等苏致秋制止,已经大声地叫起来,“爸爸你快看,是帅叔叔。”   闻言,老妈和苏致枫纷纷朝窗外看去。   看看大屏上长相优越耀眼的男人,再看看车里蹦跶的苏团团,老妈忍不住道:“这个眼睛真是……”   不等她说完,就被旁边的苏致枫撞了一下,闭上了嘴。   苏致秋只假作没听到,不仅仅是瞒着凌岁寒,就是苏团团,他也没打算告诉他真相。   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福。   姨妈明明比老妈要小三四岁,却在久病之下显出几分老态,好在这两年慢慢好多了,也有了些精神。   她和表姐都是第一次见苏团团,之前只是听说过,现在乍一见,顿时稀罕的不得了。   苏团团跟着在河市野了一整天,玩得十分过瘾,到了返程的时候,姨妈却明显有些不舍,抱着团团不愿意撒手。   老妈眼圈也红彤彤的,欲言又止的模样,苏致秋见状,干脆就决定多打扰一晚上,明天再离开。   只是苏团团不能回去放烟花了,苏致秋有些担心他会闹脾气。   但团团却表现得很淡定,一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都没有提烟花的事,苏致秋十分疑惑,几乎要以为他忘记了。   然而,等他终于忍不住问的时候,苏团团却一扬手腕上的电话手表,得意地道:“叔叔说啦,我今天乖乖地听爸爸的话,回去了他就再给我搬一箱大烟花。”   苏致秋:“……”   他啧了一声,有些无奈地问:“你什么时候和叔叔通话的?”   “就是那会我上厕所的时候,我既不愿意让姨奶奶伤心,又想回去放烟花,正好叔叔给我打了电话,我就告诉叔叔了。”   苏致秋一愣,追问道:“叔叔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这下却轮到苏团团愣住了,过了几秒后,他才答道:“叔叔经常给我打电话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   苏致秋被惊得沉默半晌,才有些小心地问:“那你们都聊什么呀?”   “嗯,吃了什么,玩了什么,今天发生了什么事,”苏团团显然有点费劲地在回忆,最后也只憋出一句,“跟爸爸说的差不多。对了,还会问爸爸今天在干什么,去了哪里,累不累。”   苏致秋一时竟不知是何种心情,五味杂陈。   或许是他沉默了太久,久到苏团团都有些不安了,缩在被子里过来抱住他的腰,问:“爸爸,你是不高兴了吗?”   看到这样敏感的孩子,苏致秋心中又是一痛,他用力吸了口气,把苏团团紧紧抱住,轻声安慰道:“没有啊,爸爸只是没想到你们相处得这么好。”   “爸爸喜欢他,那团团也喜欢,”苏团团在他怀里闷闷地说:“而且他不是要做我妈妈了吗?我在电话里问了好几遍,帅叔叔都点头了。”   苏致秋不知道是该趁机纠正他妈妈不应该是男的,还是应该顺势点头。   最后他只是默然了一阵,什么都没说。   “不过爸爸,我第一次见叔叔的时候,就感觉他不喜欢我。”   苏团团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看向苏致秋,认真地说:“他看我的眼神好凶,好吓人。”   “那是因为他把你当成我和别的……”   苏致秋话说到一半,又发现这种话没法对孩子说,他不会明白。   他便又闭上嘴。   他没有办法想象,凌岁寒那样高傲的一个人,每天对着一个情敌的孩子笑脸相迎,甚至拿出了十足的耐心与姿态。   想起他那句爱屋及乌,苏致秋就心头一颤。   第二天上午,凌岁寒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在做什么。   苏致秋觉得他比以前更粘人了,以前分开录节目的时候还只是见缝插针地给他打电话,经常那边摄像机一关,这边他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   温觉非总是嘲讽地说凌岁寒有被绿焦虑症,每天都活在老婆会不会被别人拐跑的幻想里。   而现在,已经慢慢变成熟的凌岁寒不再把他的电话打爆,但依旧有分离焦虑症一般。   想到昨晚苏团团说的话,苏致秋就有些不是滋味,不知为何特别想他,特别想抱抱他。   所以他难得拍了几张照片过去,过了一会,手机又响了一声。   打开一看,他顿时无语地啧了一声。   凌岁寒这个难伺候的,果然温馨不过三秒钟。   大小姐:就拿这破玩意糊弄我?   大小姐:信不信我找你儿子给我拍?   苏致秋看了看自己拍的照片,一共五张,都是河市的风景图,怎么说呢,不能说无趣,只能说五张一模一样,只是角度换了换。   老妈叫他帮忙搬东西,他轻咳一声,把手机塞进兜里。   搬完后,犹豫一下,他打开手机,对着自己拍了一张照片,拍完又仔细放大缩小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够好。   额前似乎还有汗珠,发丝也有点湿,还有角度不够正,显得自己太严肃呆板了,总之就是完全不让他满意。   苏致秋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选择暂时搁置,没有发给凌岁寒。   不过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还是打开相册,选了好几张刚刚拍的苏团团的照片发了过去。   一直到发送成功后,他又不放心地打开对话框检查了一下照片。   这一看,还真的差点把他吓到。   他就说自己这个手机该换了,总是点半天不动,等它终于反应过来后,又已经在自己的胡乱点按之下,跳转了各种页面。   而今天,终于惹下了更大的祸,那就是把自己刚刚拍的照片发给了凌岁寒。   苏致秋有些进退两难,撤回显得他欲盖弥彰,不撤回又对这张照片不满意得很。   就在他还在为难的时候,手机震了震,蹦出来一条消息。   大小姐:真好看。   苏致秋看着这简单的三个字,有些摸不清他是真得觉得好看,还是口是心非哄自己。   如果是之前,他一定不会怀疑凌岁寒这句话的真实,因为以凌少爷的脾气,要是丑,他根本不会瞒着,只会直言直语。   但现在,他也不得不承认,男人变了。   他刚打下几个字,还没来得及发送,对面的消息已经又过来了。   大小姐:把我看石更了。   苏致秋:……   嗯,好的,他不怀疑了。   一分钟后,大小姐又发过消息来。   大小姐:图片jpg.   是两张聊天记录的截屏,苏致秋打开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未然。   直到他要退出的时候,才忽然惊觉聊天页面的背景似乎是他自己!   之所以没发现,是因为那是一张他几年之前的照片,这张照片不是很火,他纯素颜地坐在一道楼梯上,侧对着镜头,阳光洒在脸上,显出几分纯净与温柔。   他不知道凌岁寒是什么时候设的聊天背景,又……设置了多久。   等他带着某种预感滑到第二张图片的时候,预感变成了现实。   这次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凌岁寒刚刚换了聊天的背景,是他自己,而且就是他自己刚刚自拍的那张。   怎么看怎么呆,太久没有站在镁光等下,已经忘了如何自然地展现自己的魅力了。   而凌岁寒却风采依旧。   苏致秋看着这两张聊天壁纸,笑了笑,也从相册里翻出一张保存了许久的老图换上了。   哪知,他刚换上没几秒,那边就发来一张图片。   苏致秋点开一看,手机差点没掉到地上。   是一张自拍,显然也是新鲜出炉的,主角为凌岁寒。   同样是自拍,这几年斩获不少奖项的凌岁寒就明显会拍多了,光线柔和,角度刚好。   最重要的是那张脸,似乎怎么拍都不会出错。   背景是一片红红火火的装饰柿子树,凌岁寒穿着件黑色的毛衣,坐在沙发前,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桔子,鼻梁又直又挺,望向镜头的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不是什么神图,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暖,比如苏致秋,就看得愣了神。   大小姐:用这个。   苏致秋没忍住,笑了,他承认凌岁寒还是太了解他了。   “爸爸,爸爸!”   屋内传来苏团团的叫声,苏致秋忙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就朝里屋跑去。   *   等了许久,却没再等来那个人的回复,料想是有事去忙了,凌岁寒关上手机,随手丢在了桌上。   旁边的人立刻凑过来,好奇地张望,“哥,等谁的消息呢?女朋友?”   此话一出,立刻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各个看得目不转睛,十足想打探又不敢问的模样。   凌岁寒也没给他面子,直接推开他的脑袋瓜,“一边去。”   旁边人是他一个堂弟,长得很机灵,人也咋呼,一听这话看他的眼神更加意味深长起来。   他还要再问,凌岁寒忽然侧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我怎么听说你最近看上了个女演员?网上关于你的消息挺多啊。”   堂弟愣了一下,立刻快速转头瞅了瞅周围,没看见母上大人,才松了口气,乞求道:“得了得了,我不问了还不行吗?哥你可千万别瞎说,我妈最近再三叮嘱我不许瞎胡闹。”   凌岁寒只是轻嗤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便宜堂弟自己做贼心虚,没一会就在他身边坐不下去了,站起身一溜烟跑出去和小孩子们玩去了。   有这个前车之鉴在,在场的几个人没再敢往枪口上撞,交换了一个眼神,纷纷讨论起一些不痛不痒的事。   没办法,大家实在是好奇。   凌岁寒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无非是惊讶自己居然移情别爱,忘记那个前男友了。   只是,在场所有人没一个人知道,让他苦苦等待消息的人还是那个前男友。   凌岁寒也没搭理他们,过了几分钟,又忍不住拿起手机看了看,依旧没有等到回复。   想起上次去苏致秋家,听到他母亲说姨妈要给介绍相亲对象,而这次去的就是他那个姨妈家。   凌岁寒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让他抿紧唇,再次打开聊天框,盯着那些照片试图找到一颗定心丸。   话痨的堂弟走了,几个人想说也说不痛快,没一会就散了,说是要去地下影音室打斯诺克。   走之前,他们叫凌岁寒一起,凌岁寒一动未动,只是摆摆手。   偌大的会客厅很快安静下来,他独自靠着沙发翻动着那些照片,看得出神。   甚至没有留意到对面还有个人没有走,正一脸欲言又止地盯着他。   直到对方忽然开口,“哥。”   凌岁寒的思绪被打断,慢慢抬起头,这才看见对面坐着的人,皱眉开口,“你怎么还在这?不是最爱打台球了吗?”   方星的眼神飘忽了几下,最后才道:“他们叫我了,我没去,我……不想去。”   凌岁寒没说话,按理话说到这他该主动关心一下,如果放到从前,他一定会问清楚的。   但今天,他没理睬。   从今天早上一进门,方星就十分沉默,凌岁寒也故意没理他,主要怕自己出口成脏,干脆装作没看见。   他从前就这样,没事的时候看着冷,其实很好说话,但一旦涉及到苏致秋,瞬间变得又冷又硬,铁石心肠。   但现在情敌主动开口了,凌岁寒也只好应付两句,“不舒服?“   “不是。”   方星摇摇头,半天没说话,像是在考虑怎么开口。   在这个空挡里,苏致秋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眼底还有两抹青灰色,一看就是这几天都没休息好,白皙的脸也黯淡了不少。   看来失恋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   “其实,是我表白被拒绝了,什么也干不下去。”   方星不知纠结了多久,才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说出口后,他整个人朝后一靠,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哪知,预想中表哥大吃一惊,追问他是谁,怎么回事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凌岁寒十分淡定,甚至给他一种早就猜到了的感觉,都懒得理他。   但,没道理啊。   方星正疑惑地端详着凌岁寒的脸色,门口就又晃进来一个人,走到桌边捡起一颗花生就往嘴里一丢。   两人看了一眼,同时站起身招呼道:“姐。”   凌月对他们摆摆手,问道:“你俩躲这干嘛呢?没什么事帮我看孩子去,你们侄子快把我烦死了。”   方星和凌岁寒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又怕表哥追问,又觉得丢脸,闻言立刻站起来,就要借着这个理由出去。   刚走两步,就听身后的表姐啧了一声,“这谁啊,还设成手机壁纸了?你也不怕被人拍到?”   方星停下脚步,想起刚刚一群哥哥姐姐的调侃,心中也升起一种好奇。   他是亲眼见过凌岁寒为了那个人疯狂到什么地步的,现在竟然真得放下了?   对面得是多么完美的人啊,能让他表哥从白月光的阴影中走出来。   方星没忍住转身朝回走,一边叫着表哥也让我看看,一边在内心深处升起某种隐秘的欲望。   那么爱苏致秋的凌岁寒换的恋爱对象,是不是和那个人也会有些相像呢。   方星有些期待。   然而,他刚一靠近桌边,凌岁寒不知是瞥见他,还是碰巧,忽然把屏幕按黑了。   方星一愣,旁边表姐也跟着一愣。   只是,方星是为凌岁寒的躲闪,而凌月,是为那张惊鸿一瞥的照片。   “不是,你等等,”凌月拍拍凌岁寒的肩膀,“把刚刚那张照片打开,我怎么觉得这么眼熟啊?那天在医院碰到的,是不是就是他?”   这下方星也好奇极了,四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凌岁寒。   凌岁寒知道是瞒不住了,不过,他也没打算瞒,只是懒得面对破防的方星罢了。   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直接按亮了屏幕,露出上面的人。   一刹间,凌月和方星都怔住了。   “就是他啊,凌岁寒,你这是和他……”   凌月的话还没能说完,就被身边的方星直接打断了。   “你们,很熟?”   方星几乎是颤抖着手指,指着手机屏保上的男人,望向凌岁寒的眼神充满震惊。   凌岁寒没再瞒他,直接承认了,“不只是很熟。”   不只是很熟,那还有什么……   他没说。   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方星当然懂,再不懂,看看这暧昧的屏保和背景,也应该猜到了。   他只是一时之间不愿意接受罢了,不知是因为自己表白的人却和自己哥哥在一起了,还是因为本以为会为了苏致秋守身如玉的表哥,竟然找了个替身,还真得在一起了。   望着照片上那张熟悉的脸庞,方星的内心一时间十分复杂。   他想抬手指责表哥怎么能找个替身谈恋爱,但一想到自己也做了同样的事情,方星又张不开口了。   但一直在盯着他神色变幻的凌岁寒却没有放过他。   “怎么不说话了?”凌岁寒扬了扬手里的屏保,“不认识吗?温觉非工作室的二把手,姓苏,你见过的。”   说着,他忽然露出一个有些调侃的笑容,“说起来,你第一次见他,好像还是被我带去的。”   方星不是真的傻子,他当然认识苏哥,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而且他不只是认识,还告白了呢。   他没有急着回答,只是问出了一个更刁钻的问题,“你们在一起了?什么时候?”   “有一段时间了。”   嗯,如果七年前也算有一段时间的话。   “你知道我和他的事了。”   方星看着凌岁寒,忽然从齿缝里吐出几个字。   凌岁寒对他微微一笑,双腿交叠闲闲地靠在椅背上,也一字一顿道:“你指哪件?”   一句话,再次将方星问得哑口无言。   方星心头仿佛有一头小兽在来回奔走,又是怒火,又是伤心,还混杂着一丝尴尬,十分复杂。 第63章 第 63 章:男的,也能生孩子吗?   在旁边的凌月已经彻底听懵了,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她问了一句,却依旧没人给她回答,兄弟两个一坐一站,隔着她遥相对视,空气中似乎弥漫着若隐若现的火药味。   方星看着坐在沙发上气定神闲的凌岁寒,一股无名妒火不知从何而起,直接开口道:“我还以为哥你多么深情呢,没想到最后还是找了个替身?”   凌岁寒冷笑一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到底年轻沉不住气,被这种胜利者的眼神一瞪,方星愈发难受起来,愤愤道:“不过,他的确挺像那个苏致秋,我能理解你。”   听到这里,凌月也彻底站不住了,瞬间错愕地看向凌岁寒。   只是,现在的兄弟两个谁也顾不上搭理她,一心遮遮掩掩地斗嘴。   “替身?”   凌岁寒哼了一声,语调慢慢变冷,“亏你也想得出这么侮辱他的词。”   “我说错了吗?”方星眉心紧蹙,“你不就是正主找不到,才利用他的吗?”   “那你呢?”凌岁寒却没再跟他纠结这个,而是话锋一转,逼问道:“你和他表白,不也是看上了这一点吗?”   方星被说中心事,脸色猛地一白,他这几天瘦了不少,此刻脸色煞白,整个人才二十岁,看起来却十分脆弱失意。   “表白?”   凌月已经彻底听懵了,讶然地看向方星,“星星,你和你哥的男朋友表白了?你们,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方星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平静下来,“是,我是跟他表白了,但我在这之前,都不知道他们在一起了,不过我想我喜欢上他的时间,应该比我哥早一点。”   说着,他眼神复杂地看了凌岁寒一眼。   听着他这夹枪带棒的话,凌月愈发惊讶地看看他们两个,正要开口,就被凌岁寒打断了。   “你怎么那么肯定?”   凌岁寒问。   “什么?”方星反问一句。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你喜欢他的时间比我早?”   凌岁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   方星的确不如凌岁寒的家庭幸福,但他也是从小金枝玉叶的大少爷,此刻被这眼神一激,顿时就道:“因为我见他第一眼,就喜欢上他了,你根本不知道有多早!你根本想不到。”   他这话的声音有些大了,吸引外面不少人的目光,凌月怕大过年的引起没必要的误会,忙把门半掩上,过来劝架。   “好了好了,多大的事也值当你俩闹成这样。”   然而,今天的两个弟弟不知怎么回事,各个都十分反常,尤其往日还算听她话的凌岁寒竟然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   凌月看着他朝着方星逼近几步,以为他要动手,忙站在两人中间隔开。   “有话好好说,大过年的别惹事。”   一边说,她一边给方星使眼色,暗示他赶紧先走,不要大过年的闹事。   但方星也不听话起来,不但不退,反而跟着朝前顶了两步。   “我想不到?”凌岁寒笑了一声,讽道:“很早是有多早啊?有十二年吗?”   空气中似乎安静了一瞬,无论是一直试图拦架的凌月,还是红着眼眶瞪着他的方星,脸上都是一片空白。   最终还是方星率先打破沉默,“十二年?”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气焰慢慢低下去,却依旧强撑着问:“难不成你当时和那个人在一起,还喜欢着别人?”   凌月也不拦了,同样瞪圆眼睛看着凌岁寒。   凌岁寒丝毫不退,反而冷冷地扬起眉,“那个人?你是在说苏致秋吗?”   凌岁寒终于冷冷地扯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大大方方地在家里说起了这个曾经为禁忌的名字。   而这句话,也终于让早已隐约有了预感的方星摇摇欲坠起来,再也站不稳。   而凌岁寒的下一句话,更是直接将他彻底打入谷底。   “如果你觉得五年前和五年后喜欢的是同一个人,也算出轨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凌岁寒盯着他,淡淡地道。   方星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红着眼睛看着对面的凌岁寒。   但凌岁寒并没有这样放过他,他盯着方星,同样眼眶通红,说出了让他最后死心的一句话。   “连自己喜欢的人都认不出,也好意思去表白?”   凌岁寒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嘲讽,但落入方星耳中,却莫名让他脸颊滚烫。   他怀疑过苏哥就是苏致秋,可他没有证据,而同时,他也确实对真正的苏致秋不了解。   毕竟他与苏致秋之间永远都隔着不可打破的一面屏幕,他不知道,也想象不出那个人私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可结果,他就是苏致秋。   他今天下午表白的那个人,就是苏致秋本人!   苏致秋拒绝了他。   想到自己今下午对那人说的话,方星只感觉脑子嗡的一下乱起来。   他对苏致秋的感情太复杂了,有敬仰,有欲望,也有挥之不去的恨意和迁怒。   但现在,又平添了一份怨怼,怨怼对方的狠心和干脆。   可他又实在舍不得怪苏致秋,十几年的执念让他根本生不出这样伤害他的心思。   这几个月里与苏哥的点点滴滴在此刻都重新涌入脑海,让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唯独在脸颊上沾上一抹红晕,显得更加憔悴。   他陷入了疯狂与混乱,而凌月终于听出了意思,抬起手的时候,手指头还在颤抖。   “他,他回来了?”   不等凌岁寒回答,她已经从他们脸上找到了答案。   “你们复合了?”凌月似乎很是不解,“你当时还恨极了他,说等人一回来就要收拾他,现在怎么又这么轻易地……”   凌岁寒打断她的话,“姐,你也说了是当时。老实说,从他回来的那天开始,我就已经不在意他当初离开的原因了。现在,就算他跟我说他这五年是去火星旅游了,我都信,真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弄得还想劝他三思后行的凌月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不等她找出话题,就听不知何时跌坐在椅子上的方星开口道:“他有孩子了你知道吗?”   凌岁寒定定地望着他,没有一丝失态,“知道,而且你可能不知道,我和他儿子很熟。”   凌月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甚至她的大脑已经卡顿不再处理工作了。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先是莫名其妙方星要抢自己哥哥的男朋友,然后又开始扯上医院碰到的人就是苏致秋,现在直接变成苏致秋还有了孩子!   方星听着凌岁寒淡定的回答,明白对方确实早就知道了,否则以他哥的脾气,现在早就开车杀过去了。   “你不介意吗?”   最后,他也只是问了一个颓然的问题。   凌岁寒的回答也很简短,“看来你很介意?”   方星没说话,要说一点都不介意是不可能的,没有人的心真的是铁打的。   但……如果那个人是苏致秋的话,他似乎又觉得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我不介意,”方星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哥的眼睛,道:“我说了我会对他的孩子很好,但他……没有理我。”   废话。   凌岁寒在心底暗骂。   老子大晚上拉了一整车礼品过去给丈母娘讨好卖乖,才混上了半个名分,你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又算什么。   想到这,他就不高兴,便扭过头去,没理方星。   该说完的都说完了,凌岁寒也不想待了,直接站起来就要回房间。   还没来得及摸到手机,就见屏幕亮起来,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正好就是和苏致秋的聊天框,苏致秋问他吃了没有,吃的什么。   不知是出于某种炫耀的心理,还是什么原因,凌岁寒没有躲闪,而是大大方方地回了消息。   凌月早就在旁边彻底死机了,现在看着他放下手机就要朝外走,下意识伸手去拉他。   不料,被她这么毫无防备地一扯,凌岁寒的手机没拿稳,啪一下掉到地上。   几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凌月赶紧蹲下去,帮他把手机捡起来。   凌岁寒接过的一瞬间,大拇指碰到指纹解锁,成功露出对话框。   凌月无意偷窥弟弟的聊天记录,正要移开视线的前一秒,猛地被一张照片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谁?”   她皱眉问。   凌岁寒接过手机,发现她指的是苏致秋给她发的照片。   “苏致秋啊,”他要把手机放进口袋,“刚刚不是说了嘛。”   “不,不是!”   不知为何,凌月忽然激动起来,反常的态度引得坐在一边伤神的方星都站起身,朝这边走过来。   “是另外一张!”   凌月示意他按亮手机,纤长的手指准确地指着其中一张照片。   “凌岁寒,你什么时候在外面生的私生子?”   凌月脸色很难看地指着照片,盯着凌岁寒的眼神十分犀利,出口的话更是不容置喙。   “咱们家可没有这样的毛病,你是想让我姑姑打死你吗?”   凌月说着,脸色愈发沉。   凌岁寒怔了一下,看清照片后才笑了出来,半是讥讽半是自嘲地说了一句,“我还巴不得他是我私生子呢。”   “什么意思?”凌月没明白。   “你看看是谁给我发的?”凌岁寒无奈地点了点联系人,“这是苏致秋的儿子。”   凌月也是愣住了,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这就是苏哥的儿子吗?”   方星看清照片的小人,本不想再说一句话,却依旧忍不住脱口而出一句,“长得真好。”   是真得好,皮肤很白,头发很黑,一双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笔挺的小鼻梁,一看就知道是个帅哥胚子,乖乖的。   他看得出了神,没有留意身边表姐瞬间僵硬的身体。   凌岁寒却敏感地察觉到了,他蹙眉看着凌月,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凌月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张照片,忽然猛地瞪大双眼,把方星和凌岁寒都吓了一跳。   “这真的是苏致秋的儿子?”她又问了一遍相当于废话的话。   凌岁寒心中愈发狐疑,凌月一向靠谱又利落,不是这种拖拖拉拉卖关子的人。   “是,到底怎么了?”他耐着性子,问。   涉及到苏致秋的事,他一向十分有耐心,更何况看凌月的样子,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大事。   这次,凌月没有再磨叽,而是对方星道:“你仔细看看这个孩子,像不像你哥?”   方星懵了一秒,随后就哈哈地笑起来,满脸的匪夷所思。   “姐,你说什么呢?”   他一边憋笑,一边指了指凌岁寒的脸,“哪里像了?都说了是苏哥的孩子了,难不成是苏哥给我哥生……”   话没说完,他忽然闭上了嘴。   哐啷一声,方星手边的果盘盒被他碰到在地上。   偌大的起居室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甚至听不到一个人的呼吸声。   直到方星的声音小声响起,“我,我看不出来。”   不知是真看不出来,还是不敢说。   而凌岁寒却没有理他,自从凌月说出那句话后,他就一直怔怔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刻,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明知故问了一个问题,“凌月,你什么意思?有话直说。”   听到称呼的变化,凌月也意识到他认真了。   但她也不是随口胡说,她点了点照片,又抬手摸了摸凌岁寒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别告诉我,你真没发现,这孩子的眼睛和你一模一样。”   “……”   又是一阵沉寂后,方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带,他颤抖着唇瓣道:“姐,你怎么突然近视了?这哪里像了,我哥的眼睛是狭长的,标准的桃花眼,这孩子的眼睛是好看,可这么大也不像啊。”   凌岁寒虽然没开口,但望向凌月的眼神写满对方星的话的赞同。   凌月没骂他俩,只皱着眉道:“因为你哥长大了,所以看不出来,可他小时候和这张照片简直一模一样。”   方星下意识看了凌岁寒一眼,却不想和凌岁寒对上视线。   两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方星率先打破沉默,“姐,你是认真的?”   他没敢说后半句。   凌月这样说,意思不就是……这孩子和凌岁寒有关系么。   可问题是,苏致秋是男人,凌岁寒也是男人,这个小孩又是苏致秋带回来的,怎么可能是他们想的那种父子关系呢。   方星不敢去细想,无论是现在设想出的哪种答案,似乎都足以掀起轩然大波。   要是真的,别说凌岁寒了,整个凌家乃至方家都别想过好这个年了。   一直没开口,只是静静地盯着手机上那张照片的凌岁寒,忽然打开相册。   “这些呢?也像吗?”   方星愕然地看到他打开了一个没有命名的相册,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同一个小孩子的照片,数不清。   哪怕是他亲外甥,凌岁寒手机里都只有一张凌月当时给他发的满月照。   可苏致秋的儿子,却在二十天就霸占了他的相册的一半空间。   方星默然地盯着他哥,不,或许不只是相册。   还有凌岁寒的那颗心。   他从小是跟在凌岁寒屁股后面长大的,当然了解这个表哥。   他骨子里就不是个热切的人,怎么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情敌的孩子上心,多半还是为了苏致秋罢了。   不知为何,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可方星忽然有了一种莫名的预感。   凌月说的也许是真的。   接过手机,凌月仔细地翻了翻,随后手指一停,把手机丢到茶几上,指着自己打开的一张照片,深吸一口气道:“知道吗?你当年也去野生动物园拍过这张照片,一模一样。”   凌岁寒并没有表现出信还是不信,恰巧相反,他十分的淡定,淡定得有些吓人。   让方星想起了狂暴暴雨来临前的最后宁静,他已经嗅到了腥风血雨的味道。   他想现在躲出去,假作不知道这件事,但涉及到了那个人,他又舍不得错过那个人的任何事。   最后,在凌月说阿姨那里肯定还有那张照片的时候,他自告奋勇地站起来,“我去找我姨要。”   却被凌月叫住了,道:“大过年的,你这么冒冒失失地过去会让人怀疑的。”   “这件事还没弄清楚,不要引起别人的关注,万一……就不好了。”   凌家在北城也是有头有脸的家庭,不管怎样,都不能因为孩子惹得满城风雨。   方星只好坐下,凌月拍拍凌岁寒的肩膀,道:“你也别多想,我现在去找舅妈,你就在这里回忆一下有没有让你怀疑的地方。”   凌岁寒独自坐在一条长沙发上,修长的两条腿随意伸展,目光恍惚,似乎是陷入了很专注的回忆。   弄得本想说话的方星,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毕竟凌岁寒还涉及到了孩子的事,比自己这个表白被拒的男大学生还要惨,所以为了避免殃及池鱼,他还是别开口了。   一直到起居室的门再次一响,凌月又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雍容的女人,是凌夫人。   但这次,凌月反手把门关上了,关得十分严实,不泄露一点动静。   这个起居室在三楼,除了几个年轻人,大家没人愿意爬上来,所以最是清净。   “凌月,你们几个神神秘秘的在干什么?”   凌夫人皱着眉环视自家儿子、外甥、外甥女一圈,转身要走,“今天没空陪你们闹,一堆客人呢。”   凌月却拦住她,她不好开口,只好急忙用眼神暗示凌岁寒。   凌岁寒也不犹豫,他拿着手机走上前,直接将手机比到了脸边,问道:“妈,你猜猜这是谁?”   “什么?”   凌夫人莫名其妙地被问了这么一句,十分匪夷所思。   她原本急着开门离开,看清照片后的下一秒,倒是停了一下动作。   她回过头,没好气地说:“行了,都二十几的人了,还拿你小时候的照片出来干什么?追忆童年啊?”   “你们几个也真是的,想看小时候的照片啦?”凌夫人过年心情好,虽然一堆客人在楼下等着,但她对自家孩子一向嘴硬心软,笑道:“这点事也值得鬼鬼祟祟地叫我过来。”   “凌月,去书房里面那个柜子最下面一层,那个大相簿里都是你们小时候的照片。”   凌夫人摆摆手,就要离开。   奈何自家儿子却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刚刚还面无表情的人,此刻却忽然像要吃人的狼一般,仿佛她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妈,您刚说什么?”他一字一顿地问:“您说这是我的照片?”   “我说什么了?”凌夫人是真被弄懵了,想了想,才道:“不是你问我这是谁吗,这就是你小时候在动物园拍的那张照片啊,你爸给你拍的,你忘了?”   凌岁寒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整个人像一块雕塑一般定在了原地,一句话都没说。   “你是不是去修复老照片了?”   凌夫人看了看,微微一笑,“我听说现在修复技术越来越好了,别说,这图修得真不错,乍一看,还以为上个月拍的呢。”   旁边凌月和方星的表情已经不足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   最后还是方星憋不住了,轻咳一声,用极其复杂的语气道:“小姨,这不是我哥。”   这下轮到凌夫人傻眼了,她看了看照片,有些不解,“不可能,明明就是他小时候啊,不然还能是谁,跟他这么像……”   能在凌氏稳稳持股百分之四十的女人,当然不会反应慢,刚刚也是被他们几个给误导了,没多想。   但此刻一听这话,再看看这张照片,凌夫人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她眯起眼睛,抬头审视着比自己高出一头多的儿子,不容人逃避地审问:“我说你们几个这么神秘是在干什么?这孩子哪来的?”   “凌岁寒,你真是越来越出格了。”   凌夫人的语气冷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神也越发严厉,“你要是一心想着那个人,我还敬你一声情种,结果你转头就跑到外面去生个私生子,你妈我还真是第一次看错人了!”   见凌夫人也误会了,凌月忙站起身过来扶住她,催促道:“小寒,你妈都急成什么样了,你赶紧说实话吧。”   见凌月和方星俱是脸色格外精彩,而且凌月的话怎么听怎么觉得不简单,遮遮掩掩的。   凌夫人也察觉出不对劲,睨着凌岁寒,就说了一个字,“说。”   凌岁寒却根本不怵她,好似没听到一般,只死死盯着手中的手机,像是要把上面的那张照片盯出一个洞来一般。   忽得,他猛然抬起头,就在凌夫人等待那个未知的答案时,他却低声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   说完,也不等几个人反应过来,他就一把拉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只留下三个人在起居室面面相觑。   等他们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凌岁寒的身影了,方星反应最快,扑到窗边朝外看了一眼。   凌岁寒的身影很快从楼下出现,没有理睬任何一个人,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凌夫人也小跑到窗边,眼睁睁看着凌岁寒像丢了魂一样地坐进车里,一脚油门就消失在门口,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去追我哥。”   毕竟十几年的兄弟情在,方星怕他这种状态下会出什么事,不等凌夫人应声,就跟着跑了下去。   老实说,要是他忽然得知自己分手多年的男朋友,忽然带了个和自己很像的孩子回来了,他只会比凌岁寒现在更疯狂。   等方星的车也消失在眼前的时候,凌夫人也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她深深吸了口气,转头看向凌月,道:“说吧,他这是怎么了。”   “舅妈,您听了可千万别激动。”   凌月拍了拍她的手背。   一听这话,不知为何,凌夫人下意识就是一句,“别告诉我又是和那个苏致秋有关。”   说完后,她自己都愣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会后悔,后悔自己当年没抵住儿子的死缠烂打,同意他跑去娱乐圈折腾。   否则,他就不会遇到那个人,那个让他着迷了一生,惦记了一辈子,甚至用尽生命去追逐的人。   而凌月的回答却注定要让她失望了。   “是。”   凌月定了定神,继续道:“姑姑,你刚刚看的照片的确不是小寒,是苏致秋的儿子。”   哗啦一下,凌夫人没站稳,坐倒了沙发椅上。   凌月就怕她激动,忙给她端了杯热茶,碰到姑姑的手的时候,发现刚刚还温热的掌心,现在却冰凉一片。   “真的?你们没在开玩笑?”   一向手起刀落的凌夫人,也破天荒地问了一句,眼神中带着慌乱和错愕。   “真的。”   凌月叹了口气,道:“所以您就别骂小寒了,他现在才是最着急的人。”   凌岁寒崩不崩溃,凌夫人不知道,但她现在的脸色却是变来变去,十分精彩。   凌月在一边无声叹息,不说话。   刚刚这一会里,她脑海中已经冒出了无数念头。   也许是对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储存了凌岁寒的精子,然后人工受孕后得到了这个孩子。   也可能是对方分手后不能忘怀,找了一个和凌岁寒很像的女人,生下来这个孩子。   当然,还有一种凌月觉得最不可能的答案。   那就是,这个孩子是苏致秋生的。   相比起来,凌月竟说不出这些猜测里,哪个更好。   从私心里说,她最不愿意看到的是第二种答案。   因为那样的话,凌岁寒这么骄傲的人,他会真得绝望崩溃的。   至于最好的结果,当然是第三种。   凌岁寒真得做爸爸了,姑姑也有了亲孙子,或许两人能真得终成眷属。   但姑姑能接受那个忽然冒出来的孩子吗……   凌月看了一眼还在独自沉思的凌夫人,暗笑自己想得真远。   那是不可能的,男人怎么会生孩子。   所以凌月细细一想,觉得应该就是第一个可能了。   她心里五味杂陈,因为如果是那样的话,姑姑或许愿意把那个孩子抱回来,但凌岁寒呢。   凌岁寒会因为这个孩子有自己的血缘,而另眼相对吗。   或许姑姑当局者迷,但她在一旁看着,清楚得很。   凌岁寒对那个孩子比对自己亲外甥都好,可不是因为那个孩子是谁,而是因为他的爸爸是苏致秋!   如果有一天,要凌岁寒从亲儿子和苏致秋之间做选择,尽管不忍,但凌月还是毫不犹豫地得出了答案。   凌岁寒会无条件选择苏致秋。   她能想到的这些猜测,她相信姑姑也能想到,同样的,凌岁寒更能想到。   他更了解苏致秋,心中的猜测或许会比自己更多。   门又响了一下,进来一个男人,带着眼睛,长得文质彬彬的样子,说话自带三分笑。   “出什么事了,你们怎么都在这?”   来人环视了一圈屋子,“凌岁寒和方星呢?都出去玩了?”   凌月叫了声姑父,还没来得及回答,身边就有一阵风刮过。   定睛一看,姑姑不知何时站起身,气势汹汹地朝着那边过去了,先是对着凌总狠狠瞪了一眼,然后忿忿道:“姓凌的,你生的好儿子!”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甩着刺绣披肩走了。   大过年的,儿子不见人影,老婆也走了,只留下凌总一个人一脸懵逼地在风中凌乱。   好歹也是个跺跺脚,能让商界一震的大佬,此刻让老婆一句话训得迷茫得找不到北,只能十分委屈地丢下一句,“干什么突然骂我,而且你也有儿子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啊!”   凌月嘴角一抽,忙跟出去,一边在心中暗想,凌岁寒果然还是像姑姑一些。   都长得美,坏脾气也如出一辙。   在外面各个看起来矜贵冷淡,一回家母子俩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只是自从认识那个苏致秋后,倒是越来越像她姑父了,十分怕老婆。   唉。   想到苏致秋,凌月叹了口气。   不知道方星追上凌岁寒了没有,用脚趾想,也能猜出凌岁寒去哪里了。   *   方星最后还是没追上凌岁寒,实在是他出来得晚了一步,刚开上车追上凌岁寒的车尾灯,结果一个拐弯,他就被甩掉了。   最后,他只好迷茫地开着车在街上转来转去,随便找了个路边停下,给凌岁寒打电话。   扔在副驾上的手机振动起来,凌岁寒不知道是第多少次挂断了。   有方星的,有凌月的,还有老妈的。   他一个都没接。   想也知道,接起来后他们会说什么,要么是问他到底怎么回事,要么是让他先回去。   可他现在既不知道怎么回事,更不想就这么回家。   他开上车,一路上都不知怎么失魂落魄地开到了目的地。   老旧的小区,熟悉的小广场,不时有几个孩子带着笑声跑过。   他把车停在花坛的后面,隔着一道长长的花坛注视着对面的老楼。   三楼的窗户紧闭,拉着窗帘,看不见里面的一个角落,一看便知无人在家。   他出发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向苏致秋要一个答案,无论是什么答案,他都能接受,但唯独不能接受就这样被蒙在鼓里。   但等他一路狂飙到楼下,才想起来苏致秋带着全家出门了,所有的设想都落空了。   凌岁寒颓然地趴在方向盘上,闭着眼。   眼前一片黑暗,一颗心仿佛也在不断下坠,没有尽头。   开车来的路上他太激动,方向盘都被自己弄出了一道凹痕,而现在知道人不在家,终于冷静了几分。   冷静后,卡顿的大脑也开始运转,瞬间,许多猜测都涌上他的脑海。   他一条一条地滤过,心乱如麻。   最后,他捂住隐隐作痛的额头朝后一倒,靠在椅背上,满头冷汗。   那些猜测都有道理,饶是他,也猜不出来真相。   但只是一想到,苏致秋会找一个很像自己的人,并生个很像自己的孩子,他就一阵发冷。   说不出是抓狂,是恨,还是心疼。   他果然是疯了,苏致秋只是站在那里,他都心疼。   他的左手慢慢下移,捂住双眼,另一个被自己压下去的念头再次升起。   万一,这个孩子就是苏致秋的呢。   是苏致秋给他生的。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凌岁寒浑身汗毛倒竖,连眼皮都在兴奋地发颤,一股狂喜涌上他的心头,让他又想哭又想笑。   彻底成了只疯狗,一只被苏致秋掌控的疯狗。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   时间对不上。   他记得苏致秋离开的时候很正常,看不出有任何有身孕的迹象——刚刚他已经查过了人怀孕的一些反应。   他不记得苏致秋当时有孕吐或是嗜睡,除此之外的症状也都没有。   当然,也不排除因为他是男人。   是的,他是男人。   无数次和苏致秋坦诚相对的凌岁寒,是世界上最明白这话的人。   他是不能怀孕的。   而且,时间也对不上,苏致秋说过苏团团的生日,往前推算的话,苏团团变成受精卵的时候,应该已经是他离开后的三个月了。   即使他是个男人,不懂这些,但他生物学得还不错,知道这是天方夜谭,不可能的事情。   一想到这句话,刚刚因为狂喜而躁动的心脏又慢下来,一下一下跳得微弱。 第64章 第 64 章:亲子鉴定   凌岁寒抚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否则苏团团的身世之谜可能还没弄清楚,他就先被苏致秋玩死了。   但很快,又有一个念头冒出来,让他无法忽略。   万一,是苏致秋在撒谎呢。   毕竟这人不是没有过先例,连自己父亲这么大的事情都瞒着子,更别说关于自己儿子了。   很有可能,凌岁寒觉得,苏致秋很有可能是在撒谎。   想到这里,他又振奋起来,回忆到了更多的细节。   比如同样不吃辣的苏团团,比如有和他一样起床气的苏团团,角瓜鸡蛋馅饺子……   还有,苏团团那个从未出现过的母亲,以及自己每次问到这件事时,苏致秋那逃避的态度。   之前,他一直以为是苏致秋对那个不知名的女人维护,怕自己去报复对方,十分气闷。   但现在想想,会不会是那个女人根本就不存在呢。   凌岁寒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在胸膛里蹦得凶猛,仿佛下一秒就要夺口而出。   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不仅长得像自己,还一样臭美,一样不吃辣,一样有起床气,喜欢的饺子馅都一样……   或许有其中一条还不算什么,但当这些所有的性格累加在一起,就不是巧合这么简单了。   凌岁寒心中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孩子或许不是苏致秋给他生的,但绝对和他有血缘关系。   尽管他也很希望孩子是他和苏致秋的,但他还没彻底失去理智,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苏致秋,你还真是厉害,退圈不去当演员,简直是娱乐圈的一大损失。   他的眼中寒芒一片,手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一个念头在心中形成。   拿起手机,忽略掉数不清的未接来电和消息,直接打开那个人的对话框。   对方三十分钟前给他发了消息,说自己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凌岁寒知道他去了河城,算算时间,最多再有一个小时也该到了。   原本心乱如麻,不想回复,但身体反应却比大脑快,不等他回过神,已经自动回了一句“好,认真开车。”   那边应该是上高速了,没有回复。   凌岁寒正要把手机重新丢回副驾上,手机就震动一下,眼前的对话框发过来一句语音。   他愣了愣,点开听。   耳边却不是熟悉的温柔嗓音,而是一个小奶音。   “叔叔,我爸爸开车呢,说他知道了。”   苏团团在那边奶声奶气地说,又认真又可爱。   凌岁寒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摩挲了几下,慢慢收紧。   原来不知道苏团团的事,只是单纯以为他是苏致秋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所以他还没什么感觉,只是因为他是苏致秋的孩子,而愿意对他好。   但现在猝不及防地得知苏团团很可能和自己有关系后,凌岁寒承认,他的心态出现了变化。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苏团团。   他不知道苏致秋在他小时候都是怎么跟他解释的,如果他真得和自己有关系,那以后要认亲吗……   他是无所谓,但无论是哪种结果,都势必躲不过老妈,到时候老妈一定不会放任这个孩子就这样流落在外。   凌岁寒知道,他这样的家庭不可避免地会给他和苏致秋之间造成更多的阻碍和困扰。   比如,孩子就是他们的一大拦路石。   苏致秋刚走的那两年,他很颓废又绝望,老妈什么都没说,只告诉他凌家不能没有继承人,是再要一个弟弟或妹妹,还是他自己愿意放下一切结婚生子,让他自己看着办。   以老妈他们的年纪,再要一个其实也不是不行,但凌岁寒了解老妈的脾气,这句话也只是说说而已。   他这几年也考虑过这件事,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大不了给凌月的孩子,他侄子呗。   但即使是这样,他也从来没有过要是苏致秋能生孩子就好了的想法。   生产有多可怕,他是知道的,没孩子就没孩子,有什么大不了的。   老妈说得对,如果在古代,他就是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昏君。   老妈因为他和苏致秋的事,也跟着焦灼好久了,他看得出来。   现在莫名其妙蹦出来了个孩子,他了解老妈雷厉风行的脾气,她不会对这个孩子放手。   因为她很清楚,从苏致秋回北城的那天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所以,如果苏团团真得和他有关系,那对于老妈来说,无疑于洪水中的一根枯木,是能救命的稻草。   即使他出面阻拦,苏致秋也不是凌家这个庞然大物的对手。   带走苏团团,让苏致秋再也见不到他,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凌岁寒忽然萌生出退圈的念头,虽然这几年他已经开始打算了,但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或许是能让不知在哪的苏致秋依旧能在广告上、电视上看到自己……   所以,他一直没真得销声匿迹。   但现在,他意识到,自己是时候为以后打算了,老婆孩子回来了,他要竭尽全力保护他们,让他们一生幸福无忧。   更何况,苏团团有多黏苏致秋,他是知道的,而苏致秋对苏团团,就更不用说了。   他就是苏致秋的命根子。   凌岁寒简直不敢去想,如果父子俩真的因为凌家被迫分离,他要如何去面对苏致秋的崩溃。   只是一想,他就心脏一揪一揪得疼,他真看不得苏致秋露出那样的表情。   所以,对于苏致秋的刻意隐瞒,他能理解。   不过,当下之急,还是确认苏团团到底和他有没有血缘关系。   凌岁寒正沉思着,就听对面路口传来汽车声,他下意识抬头看过去,看到了坐在驾驶位上的苏致秋。   他的车停得隐蔽,苏致秋没注意到。   凌岁寒咬咬唇,下定决心,拉开车门下了车,走到后座拿了什么东西装进口袋。   苏致秋的车刚好停下,车门刚一开,苏团团就率先从车里蹦出来,啪叽一下,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凌岁寒眼神一滞,下意识加快脚步,但离得太远,实在来不及。   幸亏被手疾眼快的苏致秋一把拽住胳膊,苏团团才免于头破血流的结果。   远远还能听到他生气的声音,“苏冬,我要打你屁股了!”   凌岁寒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思索了一下,才后知后觉苏冬是苏团团的大名。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苏团团的大名。   苏冬,倒是简单。   就是不知道是哪个dong字。   凌岁寒走过去的时候,苏致秋还没注意到他,只是一边弯腰从后备箱拿东西,一边训孩子,“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往下蹦,慢慢爬下来,多危险啊,上次你就……”   “凌哥。”   苏致枫拎着东西一转身,率先看到了他,怔了怔,赶紧对他打了个招呼。   “嗯,回来了?”   凌岁寒尽量调整自己的脸色和声线,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奇怪。   听到他的声音,埋头整理后备箱的人抬起头来。   不等苏致秋开口,一边被乖乖训了半天,一声不敢吭的苏团团立刻像见了救星一样,迈着两条小短腿就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叔叔!”   苏团团很是高兴的模样,不知道是因为不用挨训了,还是因为想他了。   凌岁寒觉得两者皆有。   弯下腰,把抱着自己不撒手的小孩抱起来。   苏团团被他这么抱惯了,也没挣扎,乖乖地靠在他怀里,给他看姨奶奶给他的玩具。   他一边点头,一边对苏母打了个招呼,老人对他笑了笑,又看看苏致秋,拉着苏致枫先上去了。   苏致秋收拾好东西走过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欣喜,“怎么突然过来了?”   凌岁寒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他,半晌,才道:“想你了。”   “家里没客人吗?”苏致秋的脸微微泛红。   “有,没事,有我妈他们呢。”   凌岁寒答了一句。   两人上楼,凌岁寒抱着孩子跟在后面,他一边上楼梯,一边忍不住用余光瞥怀中小人的脸蛋。   之前没意识过,只觉得苏团团的嘴巴和苏致秋的很像,唇形长得好,一样的淡粉色,还有唇珠。   但现在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心理暗示,再看苏团团的时候,他觉得的确和自己有些像。   尤其是那双眼睛,眨眼的时候的确和他有点像,等再大点苏团团长开后,估计只会更像。   还有这个鼻子,虽然苏团团还小,但笔挺的鼻梁已经初见雏形。   除此之外,还有眉毛、脖子……凌岁寒越看越觉得哪里都有点像,也说不出哪里像,但一看就感觉是他的种。   除了嘴巴。   凌岁寒不易察觉地看了进门放东西的苏致秋一眼,被他压下去的那个念头又冒出来。   但很快,他摇摇头,默念了一遍苏致秋是男人,才把这个念头抛开。   他这突然来访,打乱了苏家的计划,本来大家在河城待了两天,都累了,想着回家随便吃点就休息。   尤其是苏致秋,开了一路的车,他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疲色。   他不得不承认不符合自然天理的生育,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影响。   尽管还算年轻,但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想吃什么?”苏新虽然累,但看到他还是十分高兴,精神起来,问:“吃涮锅怎么样?”   今天天气格外冷,刚刚回来的路上,苏团团看见有人吃,叫着也要吃,把他的馋劲也勾起来了。   他们贵城人都吃酸汤,他也是来了北城才爱上了铜锅涮肉,尤其是对糖蒜情有独钟。   凌岁寒也爱吃,他们原来还是爱豆那会,没少出去吃,反正活动量大,又年轻,也不会胖。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苏致秋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捏了捏自己肚子上的软肉,最近健身初有成效,一顿铜锅涮肉下来,估计这一周又白练了。   不过,他看看凌岁寒,才两三天不见,可他也想对方了,不愿意让凌岁寒就这么回去。   凌岁寒的目光从他捏肚子的手上收回,他现在处于听风就是雨的阶段,苏致秋随便一个动作或是表情,都会让他不由自主地多想。   比如他现在在摸肚子,而凌岁寒可不会忘记对方小腹上那条疤痕。   苏致秋说是做了个小手术留下的,凌岁寒后来也去咨询过,得知一些开腹手术的确会留下这样的疤。   但现在想想,那道疤会不会是……   凌岁寒用力咬了下唇瓣,让自己清醒点,别总是做白日梦。   “今天是我打扰阿姨了,你们休息一会,晚上我请客去吃铜锅涮肉可以吗?”   凌岁寒抱着已经快闭上眼的苏团团,对苏母道。   “不知道您有没有什么忌口?”   苏致秋知道老妈和苏致枫在北城待久了,也习惯了这边的饮食,应当不会有问题。   果然,刚刚还在焦虑晚上做什么菜招待这个出身不俗的“姑爷”的老妈,立刻点点头,笑道:“没有忌口,都行。”   苏致秋看出老妈是有点怵头凌岁寒的,毕竟据老妈自己说,上次看见凌岁寒他爸,是在电视新闻上。   所以,老妈对这个难伺候的姑爷十分头疼。   凌岁寒显然也看出来了,每次和老妈说话的语气已经尽可能放谦卑恭敬,轻柔带着笑,但依旧带着淡淡的不容置喙,这是成年累月养成的,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去不掉的。   凌家人,或者说在高处待久了的人,都这样。   慢慢来吧,苏致秋看着进房间休息的老妈和苏致枫,再看看依旧抱着苏团团不撒手的凌岁寒,心想。   父子俩坐一起,今天还都挺巧地穿了件红色毛衣,苏致秋这么一看,就愣了一下。   实在有点像。   他心里发虚,就走过去抱走了还腻着凌岁寒不撒手的苏团团,道:“去睡觉。”   凌岁寒没有阻拦,跟着他进了房间。   只是短暂休息一会,苏致秋也没找新被子,三人就这么在床上躺下,苏团团照例睡中间。   小孩子睡得快,一挨枕头就睡了。   苏致秋原本还想问问凌岁寒需不需要和家里说一声,但奈何困意来袭,很快也陷入黑暗。   只剩下凌岁寒还醒着,原本只是想找机会做计划中的事情,但现在躺在他们父子俩旁边,嗅着鼻尖苏致秋身上的香味,他也困了。   凌家逢年过节是不可能休息好的,他早就累了。   但现在,他尽可能控制着不让自己睡着,一边打量着周遭看不腻的摆设,从中窥探着苏致秋的生活。   他一边打开手机,给老妈他们报了个平安,也没多说,就说自己现在在苏致秋这里,要晚点回去,让他们别等了。   老妈知道他的脾气,没劝他,只告诉他晚上必须回来。   他也知道,出了这件事,别说他,就是凌家所有了解情况的人,今晚都不可能去睡觉的。   不知不觉中,凌岁寒也慢慢合上眼,睡得十分舒服。   但很快,他就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摸了摸一直装在口袋中的东西,他侧过头望着躺在自己身边熟睡的父子俩,多么静谧美好的一幅画。   但……   凌岁寒狠狠心,掏出那个快被自己搓破的密封袋子,修长的手指放在身边小孩的头发上。   乌黑的发丝衬得他的手指愈发白皙,甚至透出一股苍白的味道,凌岁寒知道那是因为他的手指握得太紧,指骨泛起的青白色。   他轻轻捏住两根发丝,小孩子的头发柔软纤细,让人都不敢用力揉搓,生怕弄疼他。   凌岁寒的手指无意识地抖了一下,缓缓松开,又攥住。   如此反复几次后,躺着的小人似乎睡得不安稳了,转了个身抱住苏致秋的胳膊。   凌岁寒的手下意识松开,屏住呼吸。   他还没做好和苏致秋戳破窗户纸的准备,所以,最好不要发生那种对峙的尴尬场面。   好在,苏团团只是动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醒的意思。   凌岁寒微微放下心,再次伸出手去。   这次,他没有再犹豫。   低低地道了一声不知是对谁说的“对不起”,凌岁寒飞快地拽走了两根发丝。   头皮乍然一痛,虽然不是非常疼,但依旧弄醒了睡梦中的苏团团。   可把小孩委屈坏了,眼睛还是闭着的,嘴巴却已经撅起来,发出抽噎的哭声。   凭着微薄的生物学知识,凌岁寒飞快地检查了一下,还好,两根上面都有发囊,他妥善地收好。   做完这一切后,他立刻转过身从苏致秋怀里把苏团团抱过来,学着记忆中苏致秋的样子搂着他,轻声抚摸着他的背。   这一招果然对苏团团管用,不一会,他就又闭上眼,只有眼角还留着一点哭过的水痕。   苏致秋也被吵醒了,让凌岁寒哄了两句后,就又迷迷瞪瞪地和苏团团睡着了。   很快,屋内又恢复了一片静谧,刚刚那个意外的插曲,全世界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而已。   凌岁寒低下头盯着靠在自己怀里的苏团团,看他纤长浓密的睫毛,看他白里透红的脸蛋,心中有种怪异的感觉。   如果苏团团真的和他有血缘关系……似乎也正常。   因为,他不讨厌这孩子。   他是真不喜欢小孩,没受过什么心理伤害,童年也幸福,但他就是从十几岁时就不喜欢小孩子。   觉得他们很吵,很烦,还有点蠢。   凌岁寒对小孩的反感真实到,他连装喜欢都装不好。   所以每当别人在镜头前拥抱小朋友嘉宾,或是为了热度参加各种幼儿互动综艺的时候,他都能躲多远躲多远。   但苏致秋却不一样,无论面对谁,只要他想,似乎就永远可以快速和对方拉近关系,说话好听,为人又踏实和善,那些人精都非常喜欢他,更别说单纯的小朋友。   更何况,苏致秋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小孩子,愿意去照顾他们,陪着他们玩一些在凌岁寒看来傻到爆的游戏。   因为这件事,他们曾经还爆发过一次非常激烈的争吵。   在那次公司安排的带娃综艺结束后,返程前,苏致秋和他一间房。   他洗完澡,湿润的发丝垂在眼前,只披了一件浴袍就走出浴室。   因为最近天天和小朋友打交道,而可恶的导演为了真实效果,是真的让他们带娃,一天到晚累得不行。   而苏致秋作为他们当中最受欢迎的哥哥,自然被安排的任务也就最多,身边时时刻刻都有小孩围着,连晚上都要随叫随到!   凌岁寒看在苏致秋的镜头多,有利于他事业发展的份上忍了。   但苏致秋还不让他碰,原因是怕留下印子被小朋友看到不好。   尽管他再三保证绝对不会,奈何由于他总是忍不住狗啃人的本能,所以依旧遭到了苏致秋的无情拒绝。   于是,他就这么一肚子气地憋了半个月,每天朝夕相处,但连个嘴都亲不到,正值十九二十岁,憋得眼睛都绿了。   好,他知道苏致秋面子薄,为了不让他为难,这他也忍了。   但现在孩子们都被接走了,他们明天就要返程了,一下飞机,苏致秋又要立刻飞去南市录一个音综,而他也有一部戏要拍,他们又要分开好几天见不到面。   这下,总该发生点什么了吧。   凌岁寒还是充满期待的,事实上,他洗完澡,给自己精心整理了一个帅气又不刻意的发型后,已经开始兴奋了。   要不是有浴巾挡着……   他斜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背对着自己蹲在地上的苏致秋,等待对方一转身发现自己,然后被惊艳到扑上来。   他对自己的外貌还是很有信心的。   然而,一直等到头发都彻底干了,他都快站着睡着了,还是没等到苏致秋。   凌岁寒沉不住气了,直接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他在干什么。   不看还好,这一看,他差点被气得七窍生烟。   苏致秋面前摊着一堆行李,有他的,有自己的,收拾得挺整齐的。   其实他们有助理,凌岁寒也自带了凌家给他安排的助理,奈何两人都不想让别人碰自己的东西,就干脆自己收拾。   五谷不分的凌岁寒实在不擅长这项工作,只好都交给苏致秋。   要是说苏致秋因为收拾行李,他还不怎么生气。   但显然不是,凌岁寒死死盯着对方手里的相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快要冒出火来。   察觉到上方有一道阴影投下来,正挑选着照片的苏致秋忙抬起头,看见是他,就笑,“洗完了?那我去洗了。”   凌岁寒怎么可能让他去,一把拽住他,很是不开心,“我早就洗完了,都在你身后站快二十分钟了。”   苏致秋一愣,下意识问:“那你怎么不叫我一声?”   凌岁寒冷冷地道:“看你那么认真,我哪里敢打扰你,反正现在在你心里,那帮小孩才是最重要的。”   他那时候终究太年轻,眼高于顶,总觉得苏致秋的世界就该围着他转,就该时时刻刻陪着他。   但苏致秋那时候也才二十出头而已,脾气是好,但也没现在这么温和,听他这阴阳怪气的语气,就压着火解释,“这个相机不是我的,明天走之前要还给人家,我就想着趁今晚把喜欢的照片都挑出来保存,留个纪念也好。”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凌岁寒就更火冒三丈了。   他就说看照片看得那么认真,果然还是跟那帮小屁孩有关。   “你就这么喜欢孩子?”他不知想到什么,语调有些奇怪地问。   苏致秋的火气早就上来了,语气也淡下来,“对啊,小孩子怎么了,又可爱又有趣,我为什么不能喜欢小孩?就因为你讨厌小孩,难道全世界都要讨厌小孩吗?”   凌岁寒原本说完那句话就不打算再说了,快把自己哄好了,哪知苏致秋火上浇油。   这下可好了,凌岁寒最后那点兴致也没了,他直接把身上的浴巾往椅子上一丢,开始耍他的少爷脾气。   “对,没错,我讨厌小孩,所以你也不能喜欢小孩!苏致秋,你给我听着,你跟我在一起一天,那你就一天不能喜欢小孩,否则我就跟你翻脸!”   “那我要是跟你在一起一辈子,我还一辈子都不能喜欢小孩子了?”   苏致秋皱着眉质问他。   凌岁寒十分干脆地点头,“对。”   末了,他越看那些照片越刺眼,总觉得苏致秋这段时间因为这些孩子被分走了许多注意力,都没那么爱他了。   他顿时更气了,恶狠狠地威胁还不够,还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地放狠话,“你不是喜欢男人吗?那还喜欢小孩干什么?不会还想着以后跟我分了,再去找一个女人生孩子吧?你也太没良心了吧!”   “苏致秋,你被我干了这么久,对着女孩还石更的起来吗?我劝你别再看那些小孩了,反正看了也没用,多看看我就够了!”   这话刚说出口,凌岁寒自己就后悔了。   说得有些重了,也有点难听。   苏致秋是喜欢男的没错,但他也有自己的尊严,不应该这样侮辱他。   只是,十九岁的他实在是脸皮博,拉不下脸来像现在一样死缠烂打。   虽然有些后悔,但还是硬撑着冷着一张脸,瞪着苏致秋。   苏致秋的脸色暗下来,一双干净剔透的眼睛也慢慢染上灰蒙蒙的颜色,显然被这话伤到了心。   “我没良心?”   他气得脸都白了,握紧拳头瞪着凌岁寒,想掐死他,“凌岁寒,说这种话,到底是谁没良心?”   两人揪着这十几天的事,来来回回吵了好几个回合,最后苏致秋说不过一向嘴毒的他,败下阵来。   气得苏致秋直接把两个行李箱扔进角落,就进了浴室。   凌岁寒虽然吵赢了,却也高兴不起来,一个人坐在窗户边,心里难受得要死。   忽然感觉脸上凉凉的,他抬手一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被苏致秋气哭的。   两人在一起快两年,年轻气盛,也爱斗嘴。   毕竟他出身好,年纪也小,是真没吃过什么亏,顺风顺水的。   再加上,他总觉得自己这么小,初恋就跟了苏致秋,还打算跟他在一起一辈子,那苏致秋就应该对他好,只爱他一个人。   因为,他就是这么打算的。   哪知道,现在因为一帮小孩,苏致秋竟然跟他发这么大火。   他已经冷落自己足足半个多月了,他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苏致秋根本就不爱他,当初暗恋他的时候说的好听,什么喜欢他很久了,什么会永远最爱他。   果然男人都这样,得到了就不会再珍惜,良心喂了狗。   凌岁寒听着浴室里的水声,颇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他还真是第一次被气哭。   或者说,有点被吓到了,怕苏致秋真要跟他分手。   他只是说气话罢了,又不是真不想和苏致秋谈了,要是因为那帮小孩分手了,他可得冤死了。   算了,苏致秋不就这样嘛,自己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他这个人就是有点轴,认定的事谁说也没用,还特有自己的主意,平时就喜欢猫猫狗狗的,更别说这些小孩子们了。   而且他一向对工作都特别认真,这也属于工作的一项,他用心也正常。   苏致秋很渴望事业上的成功,他能看出来。   凌岁寒越想越觉得心疼,就这么莫名其妙给自己哄好了。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是老公,小老公也是老公,应该主动去低头认错,再好好哄哄苏致秋,免得对方伤心。   想明白了,刚一转身,迎面就撞进一片透着凉意的胸膛。   凌岁寒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率先做出熟悉的回应。   他有些尴尬地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苏致秋也看到他的尴尬了,没说什么,也没嘲笑他不禁逗。   “那个,我刚刚其实都是气话……”   凌岁寒小心地打量着他的神色,正要说什么,忽然身下的浴巾被人抽走。   眼前人一声不吭就蹲了下去。   凌岁寒瞪大一双桃花眼,又猛地朝后一仰头,嘶了一声。   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老婆就是好啊,果然苏致秋还是疼他的。   等他们折腾完已经是半夜一点了,明早还要赶飞机,两人洗完澡躺床上懒懒地抱在一起。   话题也不可避免地回到了刚刚的事上。   爽够了的凌岁寒率先拿出态度,和苏致秋道歉,一边说一边心里还有点心疼。   他是真后悔了,后悔口不择言。   苏致秋听着他说话,忽然在黑暗中凑过来吻了吻他的唇瓣。   凌岁寒一下子闭上嘴,太年轻了,一点不禁撩,瞬间全身上下那里最硬。   苏致秋却抱着他的脖子,低声道:“我知道你没安全感,你放心吧,我不会去和别人生孩子的,我那么喜欢你,怎么舍得和你分开。而且,我是喜欢小孩没错,可我没想过自己也要有个孩子。而且,我喜欢小孩,也是也是因为……”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听完前半部分,凌岁寒放下了心,见他不说了,就随口催他。   苏致秋笑了笑,淡淡道:“其实我也说不清,或许是一种对自己的补偿心理吧,你是不会懂的。”   那时候的凌岁寒的确不懂,也没有办法去懂。   他只知道苏致秋不会跑去和别人生孩子,不会跟他分手,就可以了。   临睡前,他搂着苏致秋的腰,忽然冒出来一句,“我刚想了想,好像也不是所有的小孩我都讨厌,有一个小孩我应该还好。”   苏致秋好奇地问,“谁?你表弟?”   提起方星,凌岁寒翻了个白眼,“当然不是。”   “是你儿子或者你女儿。”   他说:“我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长得像你的一个小宝宝似乎还挺可爱的,而且你的孩子肯定性格好,不会大哭大叫。”   苏致秋忽然乐了,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看得他有点茫然。   笑够了,苏致秋才说:“那可不一定。”   “为什么?”凌岁寒没明白。   “万一随你呢?”苏致秋叹了口气,说:“要是长得像你那还真挺好的,但要是性格也像了你,那真是……唉。”   他说得含糊,凌岁寒却无师自通了他的潜台词。   就是偷偷说自己爱生气,脾气大,还不好哄嘛!   于是凌岁寒就十分不辜负他期望的生气了。   他冷哼了一声,背过身去,用后背对着苏致秋,也不是多么真的不高兴,就是想让他哄。   苏致秋当然懂他,笑了一声,从后面抱了他一下。   实在是太年轻了,一秒钟后,凌岁寒又石更了。   但是明早要赶飞机,实在不能折腾了,他只好一边强压下去,一边随口道:“像我也挺好的,反正,只要是你的孩子,我都喜欢。”   “真得吗?哪怕他懒得要死,脾气又臭,全是缺点,你也喜欢?”   苏致秋逗他。   凌岁寒转过头来,捏住他的脸,笑了一声,“你就是生一头小猪出来,我都会夸它可爱。”   虽然外面都传凌大少不好惹,但苏致秋知道,他要愿意哄一个人的时候,没人能抵挡得住。   “不过,你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厉害,”凌岁寒舒出一口气,道:“咱们不会有那样的孩子的。”   “以后要是真有孩子了,我还是别负责教育了,”凌岁寒对自己的性格十分有自知之明,“我怕给他打死了。”   苏致秋思考了一下,摇摇头,“不会的,你也就是看着凶巴巴的,其实最心软了,以后他犯错了,肯定跟你撒个娇,你就忘了,就怕你溺爱呢。”   凌岁寒不服气地争辩起来。   两人舒舒服服地躺在被子里,嘻嘻哈哈地讨论了一会下一代问题。   其实,他们两个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愿意默契地沉浸在那种幸福里,怀揣着对未来的期望。   临睡前,凌岁寒最后一锤定音,“反正我这辈子是不会喜欢小孩的,就算是我生的,我也不喜欢。除非是你的。”   苏致秋就当没听见这句话。   他们怎么可能有孩子呢,除非是去抱养一个,但凌岁寒又不喜欢小朋友,何必呢。   因为他的确是喜欢小孩。   但,他更爱凌岁寒。   那时候的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仅仅十八个月后,他们就分开了,这一别就是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而在这五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其中,就有一件事,是他们的儿子苏冬出生了。   所谓,一语成谶。   只是,他们谁也没想起那个相偎而眠的夜晚。   而现在,凌岁寒在半梦半醒之间,竟然忽得想起来了。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给惊醒了,彻底睡不着了。   看看旁边苏致秋给苏团团买的小闹钟,上面显示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他最后还是没抗住睡意,竟然也睡了一个小时。   凌岁寒长长地舒了口气,扭头端详着苏团团的睡颜。   这个孩子长得好看,性格也好,有点小敏感,但又不失小孩子的天真活泼。   苏致秋果然不会养错孩子的。   凌岁寒想。   乱糟糟的心,在此忽然清明了一些,他希望苏团团是自己的儿子。   并不是因为多么喜欢苏团团。   他是真的对小孩没兴趣,对苏团团已经算是打破自己二十多年来的原则了。   他希望苏团团是自己的儿子,是因为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和苏致秋纠缠一辈子了。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想了想,一切还要看亲子检验报告,凌岁寒不想现在就下定论。   不急。   相信,他很快就会得到答案。 第65章 第 65 章:把孩子给他吧,咱不要了   凌岁寒又躺了一会,窗外已经彻底隐入墨蓝色的时候,他轻轻地弄醒了身边的小孩。   不等小孩撇嘴哭出来,他已经熟练地把苏团团搂进了怀里,按着苏致秋的样子,又亲亲又抱抱。   等苏致秋被他们的动静弄醒的时候,苏团团已经彻底清醒了,见苏致秋睁开眼,顿时兴奋地伸出双手,要抱他。   苏致秋见凌岁寒孰能生巧的动作,不知为何,有点想笑。   凌岁寒倒是没拦着苏团团,直接把苏团团递给了他,就下了床。   等苏致秋哄好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凌岁寒竟然在烧水。   他这下是真得惊呆了,有些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大少爷拿着这个掉了一层漆的水壶接水的画面。   等老妈他们一出来,迎面就是沙发上新鲜出炉的茶水,凌岁寒看见她,立刻站起身叫了声阿姨。   苏致秋知道老妈一直对凌岁寒的身份发怵,所以就走过来,催促着他们快收拾,准备开车出去吃饭。   果然,刚刚还有点拘谨的老妈,也放松下来。   去吃饭的路上,车内稍有些沉默,凌岁寒有意要在丈母娘和小叔子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主动开上车。   他开着车,苏致秋坐他旁边,听着后座三个人嘀咕了半天。   凌岁寒开着十分认真,苏致秋倒是根本坐不住,时不时扭头看苏团团一眼,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老妈刚好说完苏团团小时候的一件趣事,把苏致秋等人逗得都笑起来。   车辆开过地标性商场,龙恒广场。   两边的小屏和中间的大屏都是明星的照片,显然有了新年应援。   而凌岁寒在一众帅哥靓女中,稳稳地霸占了C位,但没有一个人说什么。   没办法,谁让人家长得实在好,家世又那么给力,惹不起。   所以,他们的车一过来,远远就都看见了。   苏团团早就扑到了车窗前,拼命指着凌岁寒的大屏给奶奶看,“奶奶,那是帅叔叔,帅叔叔又换衣服啦!”   凌岁寒也跟着瞄了一眼自己的大屏,嗯,不错,这正好是他最喜欢的一套服装。   显得他成熟稳重,一看就是个靠谱的男人,也会是一个靠谱的父亲。   余光瞥见同样看得目不转睛的苏致秋,凌岁寒有些烦闷的心情不知不觉好了起来。   看见苏致秋和苏团团的样子,坐在后坐的苏母和苏致枫对视一眼,俱是忧心忡忡。   一顿铜锅涮肉吃得十分痛快,几个人都吃撑了,一边拿着外套,一边朝门口走。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冬日的黑天是干冷的,寂寥的。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片寂静,大家都吃饱喝足,心情十分惬意,不愿意开口,只想好好躺着。   凌岁寒也一样,他本可以直接让助理来开车,但他依旧跑过来主动当起了司机。   目的不就是想给苏致秋的母亲留下个靠谱的好印象么,整天面对一个战战兢兢怕自己的丈母娘,其实凌岁寒压力也挺大的。   好在,他的努力还是有成效的,这天苏母跟他打招呼,说话都亲切多了。   就在一车人都昏昏欲睡的时候,凌岁寒忽然问了一句,“苏团团的起床气是怎么回事?什么原因造成的?”   说着,他随意在后视镜扫了一眼。   苏致秋的母亲和苏致枫都瞬间睁开了眼。   不知是因为他的问题,还是其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凌岁寒回味着他们脸上那一瞬间的神色,眯起了眼睛。   苏致秋的家人们,果然都知道苏团团的事。   苏致秋眼皮都要合上了,猝不及防被问了这个问题,怔了怔,才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说起来还得怪我。”   “他两岁多的时候,因为太小了,所以我必须得带他去上班,只能把他一个人裹着被子扔在沙发上,或是休息室里。等他醒来的时候,我又总是不在工位,要么出外差,要么去找老板汇报工作。”   “他小时候最常看见的就是我,他也依赖我,一刻都与我分不开。刚睡醒的时候正脆弱着呢,却怎么都找不到我,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哭得嗓子都哑了也没人搭理,可不就吓坏了,从那之后每次一睁眼都要哭。”   苏致秋回忆起伤心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难过和愧疚。   凌岁寒目视着前方,手指微微用力,攥得发方向盘发出嘎吱的声响。   车内的气氛也稍微有些沉闷。   好在,苏团团一直在专心玩他的小鸭子玩具,连头都没抬一下,显然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   “不是你的错。”   凌岁寒看了苏致秋一眼,莫名心里柔软,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腿。   苏致秋对他笑了笑,过去这么多年,他也习惯苏团团的起床气了,当时是真没办法,只能现在尽量弥补,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相信等以后孩子大了,起床气会好很多的。   不过,想到凌岁寒的起床气,苏致秋在心底叹了口气,觉得也可能一直到长大成人也不会好了。   “长大会好一些的,”凌岁寒仿佛看出苏致秋内心的想法,忽然道:“我现在就比小时候好一点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苏致秋的眼皮都掀起来了,尽量不让自己露出太无语的表情。   这个每天早上都要人亲亲抱抱才高兴的凌岁寒,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说出这句话的。   正要换个话题,一直坐在后面没有开口的老妈忽然问:“小凌,你也有起床气啊?”   老妈知道苏团团和凌岁寒长得像,知道两人吃饭口味一样,但确实不清楚他们居然连起床气都一样。   凌岁寒点点头,承认了。   这次,虽然丈母娘没问,但他自己十分上道地解释了一句,“小时候被坏人绑架过,一觉睡醒发现自己被绑到柱子上,脖子上还有把刀,就给留下心理阴影了,每次起床的时候都不自觉地心慌害怕。”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值一提一样,老妈和苏致枫却坐在后面成了雕塑一样,傻愣愣地看着他。   苏致秋也跟着心里一疼。   正是因为知道凌岁寒起床气的原因,所以他才从来没有在凌岁寒起床的时候催促过,更没有不耐过。   而且,每每看到凌岁寒起床时眼中的那股茫然和不安,他的心都仿佛在滴血。   可舍不得了。   所以,每天早上,他都要用力抱抱凌岁寒,让他知道他是安全的。   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的,苏团团竟然也遗传了他爸爸的亲子基因,闹起床气。   导致虽然将近五年未见,但他依旧可以十分有底气地说一句“他最会哄这种耍小性子的人了,大的小的,他都擅长。”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一直到进家门,几个人都没再提这件事,只挑着一些有趣的话题说了。   尤其是苏致枫,实在没忍住八卦的欲望,问了凌岁寒好几件娱乐圈的事,听得连连点头。   五口人坐在车里,俱是笑得轻快,好似真正的趁着年节出来玩的一家人一般。   幸福美满,和谐有趣。   倒是老妈,听完凌岁寒的话,更是藏不住的心疼了。   一直到苏致秋送凌岁寒离开的时候,她还硬是拽了一大袋子的特产跑下楼给凌岁寒装进后备箱。   如果说老妈之前对凌岁寒的态度还十分客套,那么今日这笑容里就增添了不少真心实意。   毕竟自己儿子连孩子都给凌岁寒生了,再想想自己儿子这不容易的五年。   苏母知道,自己因为那个混账丈夫已经够对不起苏致秋了,所以现在就是苏致秋决定要毁灭世界,她都会支持。   更别说,只是对自己的女婿好,自己儿子喜欢人家,这也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应该的。   看着被一堆零儿八碎塞得满满当当的车,苏致秋有点不好意思,“你看看哪个需要就留下,别的你分了或是送人就行了,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估计也不方便你拿出去。”   凌岁寒却啧了一声,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苏致秋看出他的意思。   谁也不给,丈母娘疼他给的,为什么要分给别人。   苏致秋有些想笑地摇摇头。   分别的时候,苏致秋还特意把他送出了小区,一直到老妈的电话打了过来,必须走时,两人才恋恋不舍地挥手告别。   一转身,凌岁寒的脸色就沉下来了。   身边的驾驶座空了,他感觉自己的心也空了。   他只怪自己愚蠢,之前竟从来没留意过苏致秋他母亲和他弟弟的异样。   现在这么仔细一回想,他们绝对是知道什么,不然不会这样。   凌岁寒敏感地嗅到了一似不同寻常的味道,隐约抓住了什么,偏又不得头绪。   手无意间碰到口袋里的塑料袋,想到里面装着的东西,凌岁寒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心绪。   他决定连夜把头发送到检测机构去,否则他早晚得把自己纠结死。   无论结果是什么,他想,他都能冷静地接受。   除非——   有一天,有证据表明苏团团是苏致秋给他生的,那他可能会疯掉。   凌岁寒不敢想这个可能,只是想想,他就已经心跳加速,浑身开始发抖了。   一进家门,还没停稳车,佣人就迎了上来,要帮他停车,说他爸和他妈还在客厅等着呢。   凌岁寒转动了一下脖子,今下午睡得还行,所以尽管已经很晚了,他现在依旧算得上精神。   想到屋子里等着的一大堆人,他啧了一声,走进去。   果然,他刚站定,还没来得及把外套脱下来,最沉不住气的方星就扑过来,问他:“怎么样,哥?你没跟苏致秋生气吧?他,他说不定也是无辜的……”   说实话,凌岁寒一见他这着急的样就特别生气。   他的确对这个弟弟算得上宠爱了,在外面明目张胆地护着他,从小拉着手长大。   但是,就算今天站在这里的是他亲爹,只要觊觎他老婆,他也给不了好脸色。   更别提这兔崽子竟然还对他老婆朝思暮想,存着那种心思这么多年,他愣是没发现!   还想让他老婆做“替身”,十分不尊重人。   凌岁寒更没好脸色对他了。   他冷冷道:“我老婆你关心个什么劲,轮到你一个当弟弟的关心嫂子吗?”   说完,不搭理闭上嘴的方星,他把外套递给身后的人,坐到单人沙发上,轻轻舒了口气。   要不是知道老妈他们会等到天亮,他今晚真不想回来了。   在苏致秋身边待着不好么,只要在他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躺着,凌岁寒都觉得放松舒服。   见他对方星态度不好,老妈皱了皱眉,“招你惹你了,冲着星星发什么火?跟他有什么关系?”   “怎么了小寒,难道那个孩子真的……”   一边的凌月也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她本来今晚就带着孩子走的,但赶上这么件事,她怎么走得开。   瞬间,一屋子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凌岁寒的视线缓缓环视了一圈,他知道这里坐的都是真心为他好的人,都是他的亲人。   但涉及到这件事,他是真得只想一个人待着,好好思考一下。   毕竟,没多少男人会有机会去做前任的孩子和自己的DNA检测,而且前任还同为男人。   他这也是独一份了,心情十分复杂。   目光最后落到站在一边的方星身后,凌岁寒心里的火腾一下又起来了。   染着头绿毛,虽然方星再三强调这叫闷青色,但那不也属于绿嘛。   平心而论,方星长得好,染这个颜色也挺好看的,又酷又帅。   但是,凌岁寒就是觉得这个关头你染个绿毛,是几个意思,是不是内涵我呢。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瞪了方星一眼。   方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老妈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对他怒道:“你哑巴了,快说话呀,一进来什么都不说,就对方星又推又瞪的,你前男友的孩子,关他什么事?”   话音落下,偌大的横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凌夫人看见凌岁寒的脸色忽然变了变,根本藏不住的那种变色,就连凌月的脸色也瞬间不自然起来。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成型,叱咤风云的凌夫人一下子就站不住了,让凌总扶着慢慢软下去。   屋子乱成一团,凌岁寒吓得站起来,“妈!”   方星也被吓得不清,他倒不是真的相信他小姨的胡乱猜测了,他纯粹是被吓的,怕他哥凌岁寒听完后气得神志不清,扑过来揍他。   “我今天就是去看了看,什么都没问,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凌岁寒不知是给自己鼓励,还是安慰道:“您着什么急啊,时间还长着呢,有结果了我会第一个告诉您。”   凌夫人这才缓下来,用手拍了拍胸脯,瞪了他一眼,“那你一进来也不说话,光瞪方星,我还以为……”   过了那个急切劲,凌夫人也慢慢冷静了,意识到自己病急乱投医,说错话了。   “我没和他打起来,已经是看在他是我弟的面子上了。”   不想,凌岁寒竟眯着眼淡淡道。   凌夫人被他这话说得又气又茫然,他爸凌总也皱起眉,问他,“星星哪里惹到你了?”   凌岁寒一扬下巴,示意道:“他不就在这嘛,你们自个问吧。”   说完,他就转身想上楼,不愿再待在这让他焦虑的地方。   却被老妈叫住了。   老妈看向方星,眼神中带着疑惑。   方星看了他一眼,这才吞吞吐吐地说:“我,我前天跟我哥的前男友表白了。”   轰的一下。   明明横厅里十分安静,但却莫名让人觉得震耳欲聋。   凌夫人下意识摸了摸耳朵,像是在判断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凌岁寒的前男友,那不就是苏致秋!   刚刚缓过劲来的凌夫人,瞬间又觉得自己不太好了,同时她也在心底对自己接下来的一整年充满担忧。   这个年才刚开始,她就已经接连遭受到了两次巨大的冲击。   不过这么一想,似乎这两次都和同一个人有关。   苏致秋。   这个名字浮上心头,凌夫人第一反应是十分复杂的。   今天猝然看到那个和凌岁寒十分相像的小孩的时候,她满脑子都被这件事占据了,什么都没想。   毕竟自己很有可能要当上奶奶了,这谁能沉得住气保持冷静。   导致一直到刚刚方星再次提起这个人,她才忽然回过神。   那是谁的儿子来着,对了,是苏致秋的名字。   凌夫人的所有意识回笼,她深吸口气,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从出现后,就让整个凌家热闹起来的名字。   方星说完话,凌月又说了一句什么,好像是让凌岁寒冷静点,她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没能听清。   不过这个话,也只有凌月会说了。   她是不会说的,因为她亲眼见过自己儿子为了那个苏致秋疯到什么程度。   无论是为了他的一点消息向自己下跪,还是他离开后那行尸走肉般的五年。   她都看在眼里,更知道那个人对自己儿子有多重要。   所以,她不会说这句话。   因为,她心中很清楚,说了也没用,她儿子从小顺风顺水惯了,有点过于骄纵冷漠了,除了那个苏致秋,谁的面子都不会给。   果然,听了凌月的话,凌岁寒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只丢下一句冷哼,“什么叫毕竟是我弟弟,就是我爷爷站在这,我也没好气给他。”   说完,凌岁寒就转身,朝楼上走去。   尽管早就知道他的偏执,但听到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凌夫人还是没忍住叫他,“你什么时候知道苏致秋有孩子的?”   凌岁寒停下脚步,背对着这边,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之前的一个月,我都和他,还有他儿子住在一起。”   一句话出口,再次让凌夫人的身体晃了晃。   “这么早……”   凌夫人喃喃道。   也就是说,她试图带着儿子去见朋友家的小姐,想让他订婚走出那段感情的时候,她儿子已经知道前男友有孩子了。   凌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法想象她儿子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承认苏致秋或许很了解凌岁寒,但她也有自信,她也不差。   她是从小最清楚自己儿子有多骄傲的人,所以,一想到凌岁寒得知这件事时的反应,她作为母亲的一颗心仿佛都碎了。   过了片刻,她才声音发着颤说:“要不,咱们别查了,干脆……”   话说到一半,她又咽了回去,但不妨碍在场的人猜出她的意思。   凌岁寒回过神,站在楼梯上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些无奈,“妈,您觉得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   凌岁寒能接受那个孩子,甚至让那对父子住进那间连她都没去过几次的房子,就已经能说明所有问题了。   她年纪大了,当然也像所有老人一样渴望下一代孙子孙女,渴望着祖孙情,想早点含饴弄孙。   但,孙子和儿子,终究是没法比的。   更何况,那也只是一个还没确定身份的孩子。   所以,她还是没忍住说出口了,孩子我们不要了,给他,你们彻底断了吧。   只是,她自己都知道这是一句废话。   她也就是嘴上说说,倘若那个孩子真的和凌岁寒有关系,她这个做奶奶的,怎么可能舍得。   退一万步说,自从知道苏致秋回来后,这段时间她也想了很多。   最终,她也只能在无数个夜晚无奈的承认,她只能接受。   还要笑着接受,不让儿子再伤心五年。   要主动帮儿子稳住苏致秋,不让人再离开。   而现在,还多了一个孩子。   即使这个孩子和凌岁寒没有血缘关系,是苏致秋的,那又如何?   她一样会对这个孩子好,会把他当亲孙子对待。   这不是在说大话,而是发自真心的。   因为自己儿子就是这么做的,那她做母亲的,也要如此。   唉,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她儿子和她大侄子,都争着抢着要去给一个男人的孩子当后爹。   拦都拦不住。   只是……   “五年前他能离开你,五年后照样能,还要替人家养儿子,凌岁寒,你真的想好了吗?”   凌夫人忽然问,声音不高不低。   凌岁寒的回答更平静,只有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妈,你儿子没什么出息,别说他就带了一个孩子,他就是带了一支足球队回来,我也爱他,我要定他了。”   从苏致秋回来的那天开始,凌岁寒就没想过要藏,要躲,他什么都说,什么都告诉父母,坦坦荡荡。   同时,他也表现得清清楚楚,你们要是真得爱我,就不要拦着我去爱苏致秋。   明亮璀璨的大吊灯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庞,方星怔怔地看着楼梯上的凌岁寒。   凌夫人脸上的忧虑也一览无余。   但她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凌岁寒上楼回了房间。   凌岁寒洗漱完躺在床上,又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塑料袋,目光中有一丝疑虑。   他刚刚在想,如果检测结果显示他和苏团团并没有血缘关系,他要不要改一下报告呢。   这样,整个凌家会对苏团团更好,同样的,苏致秋也会放心一点。   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还不屑于这样做,他相信自己能护得住他们父子俩,也相信凌家没人会在他疯狂了五年后,还敢给苏致秋气受。   无论,苏团团是不是他儿子,这个孩子,他都认定了。   他拿起手机,给那个朋友发过来的号码发了通短信,约了明天见面。   第二天一早,他就起床收拾东西出门了,其实他基本就是一夜未眠,翻来覆去地熬到早上八点。   要不是检测机构八点半才开门,他能七点就跑过去。   凌岁寒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楼,有阿姨正在楼下倒茶,看见他就要再上一份餐具,被他摆手拒绝了。   凌总正在看报纸,看见他就问,“一大早,急急忙忙地去哪里?”   “检测机构。”凌岁寒也没瞒着。   凌总沉默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报纸,脸色有些复杂,担忧中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过了片刻,他才伸手拍拍身边的座位,招呼道:“儿子,过来说两句话。就两句,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凌岁寒犹豫一下,还是过去坐下了。   凌总这才轻声道:“你从小的脾气就不像我,像你妈,都是急脾气,又固执。既好,也不好。不过,你大了,有承担一切的能力了,所以爸爸不说什么了,你心里有数就好。”   “你妈的话,也不用放在心上,她不是对你爱人有什么意见,只是心疼你,你知道她心最软了。”   “我知道。”   爱人。   凌岁寒对老爸这个别具一格的称呼很感兴趣,心里美滋滋的。   “没事爸,你儿媳妇的脾气像你,等你们见面后一定很合得来。”   凌岁寒高兴了,也开口哄他爸。   其实不用他说,凌总也很感兴趣,这五年里,儿子不好过,他们也一样。   从小疼大的儿子,整天饭吃不下去,觉也睡不好,连笑都不会了。   为了不让他们担心,儿子天天一个人外面待着,拍完戏就回房子躺着,瘦了许多。   他也曾经好奇地查过那个让自己儿子神魂颠倒的男生,长得的确好,别的倒也看不出什么来。   可要是只看外貌,那他儿子就要单一辈子了,毕竟他还真没见过几个比凌岁寒长得好的。   所以,想必那个叫苏致秋的孩子,是有特别之处的。   尽管从未见过面,但他对那位的好奇心一点都不小。   “过阵子不忙了,带过来吧,连那个小孩子一起,”凌总下定了决心,“不过也要看人家的意思,要是不愿意,你可别强求。”   虽然,他觉得他儿子应该舍不得强求。   凌岁寒给他的回答更直接,“那当然。”   凌总:“……”   他忍不住笑了笑,倒不觉得儿子恋爱脑没出息,就是感觉有意思。   看着他这个从小骄矜高傲了二十年的儿子,为了一个喜欢的人低下头颅的样子,还真是让人开眼。   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凌总习惯性地总结出人生大道理。   凌岁寒去开车,他今天没让人送,不知为何,他总不愿意有任何人在今天打扰他。   他想一个人,静静地等待着结果的宣布。   托了朋友的介绍,他去了之后就受到了院长的接待。   “凌少,确定是带着毛囊的毛发后,就可以给我了。”   院长态度说不上殷勤,但绝对恭敬,能让那个人给他打电话关照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小人物,只听他的姓氏,也能猜出来。   北城有几个姓凌的,更别说还有这张极具辨识度的脸。   当然凌岁寒敢明目张胆地来,肯定也不怕暴露,要是他们敢泄露一点消息,凌家就敢让他们从北城消失。   凌岁寒从口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两个密封塑料袋,静静望着它们,过了片刻,才递给了等待多时的院长。   “不好意思,走神了。”   凌岁寒淡淡道。   “没事,没事。”院长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因为干这行的,见过太多豪门的私生子、婚外情了。   失态的少爷、小姐、老董见过不计其数。   想必,这位凌少也是如此,这还算是淡定的呢。   “大概多久能出结果?”   凌岁寒轻声问。   院长对这种问题也已经见怪不怪了,习惯性地答道:“大概两个工作日出结果,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凌岁寒了然地点点头。   起身离开,院长出门送他,被他礼貌地拒绝了。   “凌少,我看您还拿着一个塑料袋,是不是这个也一并……”   分开时,院长还是没忍住问了他一句。   凌岁寒抬起手,看了看手中一直攥着的密封袋,上面标注着一个名字,他攥得太紧,露出最后一个字眼。   院长眼尖地看清上面写的是一个秋字。   最终,凌岁寒还是摇摇头,“这个不用了。”   院长应了一声,目送对方开车离开。   回想着凌少全程的矜持得体,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声,豪门大家就是有内涵啊。   都是来做基因检测的,还能这么礼貌,那些暴发户果然不能比。   只是,这位凌少一表人才,凌家又是那种家世,竟也会有私生子的烦恼么。   真是看不出来。 第66章 第 66 章:支持苏冬与凌岁寒存在生物学关系   之后的两天,凌岁寒依旧一有时间就跑去看苏致秋和苏团团。   苏致秋的假期余额快要不足了,他们放得晚,所以温觉非大发慈悲,没有初八就上班,但也晚不了几天了。   今天已经是大年初五,他们预计是初十开工,毕竟做的是娱乐圈行业,这个行业就没有节假日休息这一说,反而越是节假日,要忙的工作就更多。   一个外表光鲜亮丽,底下却俱是疲惫不堪的灵魂的行业。   他也没再多想那些事,只是安静地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   老妈总是提前带着苏团团出去玩,给他们留下两个人相处的机会。   他和凌岁寒这两天去了超市,去了花鸟市场,甚至还一起去打球,几乎走遍了他们年少时所有的足迹。   去花鸟市场的时候,苏致秋看着一盆盆开得骄傲的花,忽然想起了邹飞白。   这个季节没有小飞燕,它有点挑剔,在北城这种北方城市,它活不了。   凌岁寒听他提起这个名字,也沉默了一会,才道:“我当时不在北城,赶回去的时候他刚从手术室出来,正好听见医生说他双腿粉碎性骨折,植入了十几枚钢钉,以后连上楼梯都费劲。当时我就觉得,可能……留不住他了。”   苏致秋也紧紧抿住唇,一言未发。   这些事他当然早就知道了,温觉非当时转达给了他,只是那时候他的状态也很差,温觉非怕他知道了难过,没敢多说。   此刻,猝然知道这些多的细节,苏致秋心里也难受得很。   的确,邹飞白那种为舞蹈而生的人,却得知自己终生都不能再跑再跳,苏致秋不敢想象他会多么绝望。   “他的情况的确危急,但也不至于走得那么快。我想,主要还是因为他自己也没什么求生意志吧。”   苏致秋听说人在弥留之际,听觉是最后丧失的,老人走之前,儿女都会不停地跟他说话,让他走得放心。   所以,邹飞白听到后撑不下去了吧,他无法面对失去双腿功能后的人生。   他太累了,实在走不动了。   恍惚间,苏致秋又想起了曾经他们的粉丝戏称他俩是拼命二郎,一个比一个拼命,一个比一个努力。   没办法,娱乐圈是残酷的。   一个团五个人,凌岁寒不必说,肖航家在北城也不差,温觉非和他老家一个地方,在他们那片也是个知名富二代。   只有他和邹飞白,都是从底层爬起来的小人物,拼命地向上生长着,汲取着每一缕阳光和每一丝露滴。   他们也是最爱团队的两个人,当然,不是说温觉非他们就不爱这个团,而是他俩的爱中带着恐惧,对失去这一切的恐惧。   当爱豆对于他们来说,不仅仅是获得鲜花与掌声那么简单,更代表着逃出家庭,拥有理想人生的出路。   所以,他们热爱,他们珍惜这份职业。   只是说来嘲讽,到最后,反而最先离开这个团的人,就是他们两个。   一个带着不舍和无奈,一个带着不甘和绝望。   人生啊。   察觉到苏致秋情绪的低落,凌岁寒握了握他的手,感受到温热干燥的掌心,苏致秋找回两分神志。   “过阵子去看看他吧。”   苏致秋低声道。   凌岁寒嗯了一声,“好。”   苏致秋继续朝前面走去,他不会说人各有命这种话,听起来太冷漠。   但他知道,人要抓住当下的每一秒,迎接那个未知的结局。   冰箱被他们买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阳台也多了一盆开得正好的百合花,一盆含苞待放的腊梅。   让人看了心情都变好了。   当然,原本鱼缸里还应该有一个苏团团点名要养的小乌龟,但被苏致秋无情地拒绝了。   凌岁寒坚持要给孩子买,苏致秋熟知苏团团的尿性,三分钟热度,买来没几天就又不管了,小乌龟多可怜啊。   但苏致秋说了不行,凌岁寒和苏团团也没办法,毕竟凌岁寒听苏致秋的,苏团团又没有话语权。   有时候,白天时,苏致秋会在恍惚间觉得他们好像还是十几岁的时候,训练完,开完演唱会就偷偷跑去逛街,去吃好吃的,看着对方大笑。   但夜晚,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苏团团,苏致秋就又清醒过来。   他意识到自己只是在逃避,而逃避是没有用的。   尽管已经决定将苏团团的身世告诉凌岁寒,但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而且,自从这个念头出现后,他就又开始频频做那个熟悉的噩梦。   那个孩子被凌家抱走,凌岁寒带着淡淡嫌恶看着他,而那个魔鬼一般的老男人笑着嘶吼。   “我告诉你了,没人会接受一个怪物和怪物的孩子!”   他笑得很丑,很可怖。   苏致秋醒来的时候总是会冲向厕所,扶着马桶作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想吐的不是身体,而是心。   每当冰凉的水扑到脸上,他会获得短暂的冷静与安心。   过完年吧。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起码让所有人过个好年。   母子连心,老妈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趁着苏团团不在的时候,旁敲侧击地试探过他。   他知道老妈的意思,老妈和苏致枫都不支持他告诉凌岁寒真相。   起码短时间内不要说。   原因不必多说,苏致秋早在这五年里反复思考过无数次了。   只是,老妈看着撅着屁股挖沙子的苏团团,无意间说了一句,“小孩子还是需要爸爸和妈妈的。”   她最后几个字加了重音。   苏致秋明白。   小孩子需要的是正常的爸爸和妈妈,或者哪怕只有爸爸也好,而不是爸爸和爸爸。   他没吭声,默默地低下头去,把苏团团丢下的小沙铲给他收起来。   他想辩解,想反驳,说苏团团很聪明,他也很喜欢凌岁寒,其实他已经默认凌岁寒会跟他们一起生活了。   或许是血脉的呼唤,也或许是因为自己曾经的谎言,让苏团团对凌岁寒并不抗拒,甚至还偷偷问苏致秋能不能不叫他帅叔叔,叫妈妈。   他似乎没有思考过,为什么别人的妈妈都是女人,他的妈妈是个男人。   苏团团也不关心这个,只要有个妈妈,妈妈真的爱他,不会有小朋友嘲笑他没有妈妈,他就很高兴了。   但,苏致秋也知道,这是他还小。   如果他大了之后呢,早晚有一天他会明白的。   苏致秋一边不断在脑内进行逻辑推理,推理说出真相后可能会发生的事,一边又放任自己沉浸在短暂的快乐里。   一眨眼就过了两三天。   昨天破五,按照习俗刚吃了饺子,凌岁寒没有留下。   他是打算留在苏家吃的,被苏致秋推回去了,凌家也只有凌岁寒一个儿子,他不回去,凌夫人和凌总就只能两个人孤零零地吃饺子了。   谁的爸妈不是爸妈呢,苏致秋不忍心。   凌岁寒只好先离开,走的时候还被苏母塞了两饭盒饺子。   因为年轻时遇人不淑而操劳不已的女人,才五十,脸上的皱纹已经很明显了,对他笑时带着一脸褶子。   “知道你爱吃这个馅的,小苏给你多包了点,你回去再煮,不吃就放冰箱,别坏了。”   女人脸上带着一些忐忑,不是好东西,怕他看不上。   扫了一眼,果然是角瓜鸡蛋馅。   凌岁寒笑了,接过来,寒暄几句,就打消了苏母的疑虑。   临走的时候,照例让苏致秋送他,又给他拿了一堆东西。   不是什么贵重的,但都是这几天苏母观察他爱吃的,总是满满当当装一个后备箱。   “明天我就不来了,有点事,晚上有时间就过来。”   凌岁寒关上后备箱,对他说。   苏致秋点点头,“正好我明天带团团去柠檬家。”   两个孩子也就八九天没见面,就想对方了,约好几次了,苏致秋一直没时间。   凌岁寒是知道柠檬的,苏团团总是跟他提柠檬,柠檬长柠檬短的,句句离不开。   他早就查了柠檬家,知道对方没什么后才放心。   当然,这件事,就没必要告诉苏致秋了。   发动车子前,两人接了个吻。   驶出小区的时候,凌岁寒就啧了一声,他石更了。   过年这阵子天天在一起,时不时拉个手,摸个腰,好几次都差点擦枪走火。   但实在没那么条件,只能放弃。   他过了年也才不到二十六,正是青年,哪里忍得住。   他知道,苏致秋其实也忍不住,好几次他的反应比自己还大,脸红扑扑的,浑身软得要命。   弄得他得用尽二十五年来所有耐力,才能忍住不让自己把他按到床上。   一直开回家,他才恢复了常色。   见他进来,老妈和老爸都是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回来。   他手里还拿着苏致秋妈妈给他包的饺子,以及两袋子吃的。   有人迎上来,他把东西都递给对方,嘱咐一盒现在下锅煮了,一盒放冰箱。   阿姨笑着点点头。   “怎么回来了?”凌夫人问他,“以为你又得在人家那蹭饭。”   凌岁寒转动了一下脖子,舒展的身体坐进沙发,随口道:“他怕你们在家孤单,让我回来。”   其实凌夫人和凌总都不在意这些,他俩都是大忙人,年轻的时候把凌岁寒一丢就是一天,过年也不见个人影。   老了之后,自然也没指望儿子天天粘着他们。   不过看见他,心里肯定还是高兴的。   凌夫人不吭声了,过了一会,才道:“那孩子一直很懂事。”   凌岁寒最爱听别人夸苏致秋,闻言就点头,“他就是太善良太懂事了,爱多想,总怕别人不高兴。”   见他还上劲了,凌夫人翻了个优雅的白眼,看着阿姨把煮好的饺子端上来,问了一句,“什么馅的?”   “角瓜鸡蛋的。”   凌岁寒走过来,坐下,也没支使阿姨,自己跑去给老妈老爸倒了点醋,拿了筷子。   “尝尝,苏致秋包的。”   老爸很感兴趣,夹起一个尝了尝,对他竖起大拇指,“你爱人手艺不错。”   老妈也吃了一个,点点头,“他是真疼你。”   凌岁寒吃着饺子,却笑了,摇摇头,“不只是疼我,也是为了他儿子。”   老妈看了他一眼。   他这才慢悠悠地道:“他儿子,苏团团,也只吃角瓜鸡蛋馅的饺子。”   老妈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老爸倒是还挺淡定,一边吃一边道:“那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你们别多想。”   老妈点点头,问他,“明天报告就出来了吧?”   凌岁寒点头。   所以他明天不打算去苏致秋那了。   默然了一会,刚还说不要多想的老爸,忽然问:“他现在在哪里工作?是打算继续进文艺界吗?或者看他似乎挺喜欢做饭,你给他开几家饭店呢?他会不会高兴?”   老妈没忍住白了他一眼,道:“你不了解就不要瞎出主意,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商量去。还文艺界,真土,人家现在都叫娱乐圈。”   凌岁寒忍不住弯起唇,终止了老妈的攻击,“再说吧,他很有想法,看他自己的打算。”   老爸嗯了一声,顿了顿,又嘱咐道:“既然舍不得,那就尽量做到最好,不要亏待了人家,你有困难的事就来找我和你妈妈。”   这次,凌岁寒认真地点点头,“放心吧,不会跟您客气的。”   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再次把老爸哽住。   老妈适时接过话头,“你这几次拿回来的东西都是他给的?”   凌岁寒随口道:“都是我丈母娘给装的,我丈母娘特疼我呢。”   “……”   老妈沉默了一瞬,才继续道:“那趁过年挑个日子,我和你爸也过去一趟吧,让小苏来咱家是一回事,我和你爸不去看看人家,显得不像话。”   凌岁寒应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笑模样。   他没有多嘱咐,老爸老妈都是聪明人,不需要他提醒该说什么话。   老妈说着说着,就忽然开始烦恼起来,也吃不下去了,站起身问阿姨要带去的东西去了。   老爸看着她急匆匆走了,对凌岁寒笑了笑,“偷偷告诉你,你妈其实前几天就开始准备了,那个礼单快跟你一样高了,说梦话都是去亲家要说什么,她没好意思和你说而已。”   凌岁寒吃着饺子,忍了半天,最后还是笑了。   第二天依旧是一大早,他就收拾好,打算出门。   出乎意料的,老妈他们也起得很早,齐刷刷坐在沙发上等他。   凌岁寒当然知道原因,他什么都没说,出了门。   拿到密封档案袋的那一刻,院长的表情十分平静,看不出什么答案。   凌岁寒没多问,甚至没有像大部分人一样按捺不住地直接拆开。   他拿着密封袋回到车上,然后深吸一口气,才慢慢解开了绳线。   报告有好几页,写着各种令人头晕眼花的专业术语。   他一目十行地略过,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一般,迟迟没有向后看。   不知过了多久,深吸一口气后,他终于翻到最后一页。   目光下意识落到检测结果上,凌岁寒不自觉地收紧手指,几乎要把报告捏破。   他的手指尖也泛起不正常的青白色,他在发抖,可他浑然不觉。   最终,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停在他前面后面的车已经换过了两轮,他才终于把报告缓缓合上,收起来。   他没有理睬一个又一个电话的手机,只是趴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有一滴泪掉下来,砸在他的腿上,晕开一片潮湿。   开了一条缝隙的车窗,有北风吹过,翻乱了放在副驾上的亲子鉴定报告,露出上面的字迹。   薄薄的一页白纸上,渗出一抹水渍,像是刚刚有人对着它流下止不住的泪水。   过了许久,他给早就安排好的人打电话,“来接我吧。”   他已经开不了车了。   他的手、他的脚,甚至他全身都在发抖。   握着报告纸,他回到凌家,经过熟悉的花园喷泉。   这次,凌夫人和凌总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就站在门口,远远望着他。   凌岁寒脸上的泪痕已经干透了,只是被凛冽的冬风一吹,涩涩得生疼。   他默然地走过去,在两个人复杂的目光中把报告递了过去。   报告纸已经被一向有洁癖的他弄得乱七八糟,皱巴巴的。   老妈扫了他通红的眼圈一眼,也不嫌弃,只是飞快地翻开,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这位曾经在公司陷入危机时,敢在几十人的收购董事会上立下军令状,签下对赌协议的女士,此刻手却抖得翻不开报告。   最后还是凌总翻到了最后一页。   黑纸白字,字迹清晰。   委托人:凌岁寒   委托事项:亲生血缘关系鉴定   被鉴定人概况:性别男,关系父子,出生日期……   最下方是三名医生的联合签字确认。   而签字的上面,赫然列着最终结果。   鉴定意见:根据本次DNA检测结果,在排除异卵双胞胎等多项干扰特殊情况下,支持苏冬与苏致秋存在生物学关系。   看到最后一行字,两个人都愣住了,一起抬头看向凌岁寒。   “这……”   谁都知道,既然苏冬就是苏致秋的儿子,那他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凌岁寒的了。   除非苏致秋会生孩子。   但那不可能。   苏冬是苏致秋和其他女人生的孩子,那个女人或许很像凌岁寒。   分手的前任和其他女人在一起了,还生了个和我很像的孩子。   这种事落到头上,真让人不知道是喜是悲。   凌夫人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她笨拙地扶着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儿子的肩膀,安慰道:“好了,你自己前阵子不是就说了嘛,不管怎么样,都会好好养这个孩子。既然他长得像你,说不定也是你的缘分,你放心,爸爸妈妈也会对他好的。”   凌岁寒却直直地望着她,没有说一句话。   一直沉默不言的凌总,正要抬手也安慰一下儿子,却忽然发现下面还有一个文件袋。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儿子。   凌岁寒也看着他们,露出一个比哭好看不到哪去的笑,“你们以为我是因为这个孩子与我无关才哭的?不,不是的。我早就接受这件事了。”   “我哭,是因为恰恰相反。”   “爸,您把下面那份报告也打开吧。”   凌夫人脑子已经不转了,她飞速地拆开,甚至把袋子撕破了一页,却没人在意。   报告前面的内容都一样,两个人随意地瞟过,就将目光定在最下方的一行字。   熟悉的字体,熟悉的白纸黑字,只是上面的字却怎么都让人看不懂。   鉴定意见:根据本次DNA检测结果,在排除异卵双胞胎等多项干扰特殊情况下,支持苏冬与凌岁寒存在生物学关系。   哗啦一下,凌夫人手中一摞报告单散了一地。   她人也晃了几下,被凌总手疾眼快地扶住,凌总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差点一头撞到门上。   只有凌岁寒用一路上的时间去消化这件事,此刻还能稍微保持镇定。   他甚至能平静地蹲下去,把母亲弄掉的报告单一张一张得捡起来,十分郑重地叠好,放整齐。   明明只是十几张薄薄的白纸,拿到他手中却仿佛有千斤重。   让他的双手都在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划过,直到过了将近十分钟,凌总才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是怎么想的?”   他问凌岁寒。   凌夫人也回过神来,急切地抓住凌岁寒的手臂,仓促之下不好把握力度,抓红了一片。   “是啊,你怎么想的,凌岁寒,这个,这个孩子……”   但凌岁寒就像没感受到一样,只淡淡道:“这个孩子是我的,也是他的。”   他这句话说的像是废话一般,报告上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了,苏冬同时与他和苏致秋存在生物学上的亲子关系。   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   只是,竟没有一个人敢这句话说出口。   凌岁寒却一字一顿地口齿清晰道:“苏冬是苏致秋给我生的,在他离开之后的第二年。”   只是短短的一句话,却瞬间击垮了在场的所有人。   凌夫人的眼泪滚落在脸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但就是想哭。   莫名其妙地掉了眼泪。   明明有亲孙子了啊,为什么还是……有一种莫名的悲伤。   或许是想到当初那个年轻人坐在咖啡厅里愧疚的表情,那个时候他知道自己已经怀上了一个孩子吗?   或许是后悔自己那时候的沉默,为了让儿子能收心走向正路,所以默认了那个年轻人的离开,默认了他们的分别。   让他们耽误了彼此人生中最好的五年。   也让自己的儿子错过了自己的孩子降生,错过了一个父亲的身份。   签对赌协议的时候她没有后悔,因为争夺资源得罪人导致儿子被绑架时她只是心疼与愧疚,可唯独没有后悔。   因为这是成功路上没办法的事。   但这一刻,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   看着儿子那痛不欲生的表情,看着儿子那平静外表下已经鲜血淋漓的心。   她后悔至极。   凌岁寒仿佛看出她心里的痛苦,他慢慢走上前两步,伸手抱住了她。   “妈,不怪你,真的,我只是,恨我自己。”   “我一想到他一个人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紧张地等待着我们的孩子来到这个世上,我就疼得受不了。”   “他会想我的吧,妈,他一定会想我的,他其实可怕疼了,就是能忍。他一定很想我,很想看到我,可偏偏那个时候,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妈,你说,他得多……害怕啊。”   凌岁寒伏在母亲的肩头,他已经很高了,是能独当一面的凌公子了。   但此刻,却茫然地像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他的眼泪落得很轻,寂静无声,却莫名让人感受到那股巨大的悲伤,快要把他压垮。   他最崩溃的时候,有爸爸妈妈陪着他。   可苏致秋呢,凌岁寒了解他,他肯定是一边应付着定时炸弹般的父亲,一边瞒着母亲。   他一个人,在一座举目无亲的城市,孤独地生下了他们的孩子。   他会害怕吗,会孤单吗,会……恨他吗。   凌岁寒不知道。   但他明白,在某一个时刻,一个他一无所知的时刻,他差点就要失去他此生唯一的爱人和孩子了。   寻常女人生产的危险性都那么高,更何况苏致秋了。   硬是两只脚踏进鬼门关,才回到了世上。   经历了这样绝望的苏致秋,回来后却对他一个字都没说,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告诉自己真相。   为什么呢。   他恨他吧,一定是。   因为他自己都恨自己,好恨好恨。   “对不起,对不起。”   老妈抱着他,泣不成声,只是不停说着这三个字。   他不知道老妈在对不起什么,他只是想,最该说这句话的是他。   北城风华绝代的凌少爷,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抚掉老妈脸上的泪,抬起头和老爸对视了一眼。   凌总何等剔透的人,眼圈泛红地看着他,早就猜出了他的心事。   他只慢慢说了一句话,“去看看他吧。”   凌岁寒咬住下唇,直到一股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   他当然想去,其实拿到报告的那一刻,他就想去的。   但他又停下了,他不敢,或者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苏致秋。   但现在,他想,无论自己会不会没出息到看见苏致秋就哭出来,他都要去。   他要抱抱他,要亲眼看到他,才安心。   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能回来和老爸老妈说一声结果,已经是用尽所有意志力了。   凌岁寒想,他最后掉头回去把另一份毛发拿回去给院长,是他最正确的决定。   其实一开始,他并没想测苏致秋和苏团团的亲子关系,因为这实在太荒谬了。   所以院长问他的时候,他拒绝了。   但在之后的每一个时刻,他都在心里想:万一呢。   哪怕只有亿分之一的概率,可他也不想留下遗憾。   好在,他的直觉没有出错,他没有再次错过他们父子两个。   坐在沙发上,凌岁寒拿起手机,给苏致秋发了条消息,问他们还在不在柠檬家。   今天苏致秋带着苏团团出去玩了,他是知道的。   贸然赶过去,还会打扰到苏团团和小朋友玩耍,他打算先去柠檬家外面等着,第一时间就能见到他们。   老妈和老爸都沉默地坐在沙发对面看着他发消息。   就在刚刚,老妈也要跟着他去,被老爸拦住了。   “以后机会多的是,”凌总拍拍老婆的手,“今天就别过去了。”   凌夫人略一想,也就明白了,她就是太激动了,有点思虑不周。   这种时刻,他们还是别露面,把时间留给更需要独处的两个年轻人吧。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致秋并没有回复。   这也正常。   孩子们玩疯了,做家长的也不好就坐在旁边玩手机,更何况苏致秋那个最周到不过的脾气,现在肯定正和柠檬妈妈聊天呢。   凌岁寒抿抿唇,把下唇咬出了一道白痕,才决定给他打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嘟嘟嘟声响了很久,最后只有一道冰冷的电子音提示暂时无人接听。   坐在对面的老爸和老妈都听到了,纷纷安慰道:“玩的地方吵,听不到也正常。”   凌岁寒却没开口,他很快又拨出去一个。   然而,仿佛催命的鼓点一般的嘟嘟声结束后,又是一道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凌岁寒的手不自觉收紧,攥得手机都在嘎吱作响,随时有被他捏爆的风险。   出去玩不看手机,收不到消息、听不到电话的确都是常有的事。   但不知为何,凌岁寒的心就是七上八下的,总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他总感觉自己的眼皮一直在跳,跳得他快睁不开眼了。   事实上,这种心慌的感觉从早上起床就出现了。   起先,他以为是因为自己今天要去取亲子鉴定报告,才这么烦躁,但现在坐下来冷静片刻后,他却依旧平静不下来。   凌岁寒站起来,用力压住心底那份急躁,宛如一只困兽一样在偌大的横厅里走来走去,浑身好像都带着火。   手机震了一下,凌岁寒立刻抬起手看了一眼,却是一条别人发来的祝福短信。   他看也没看就退出去了。   老爸老妈只以为他是因为亲子报告的事而焦虑,并不清楚他现在内心的不安与躁动。   凌岁寒也一边怀疑是自己想多了,一边又忍不住琢磨是不是血缘关系在作祟。   有句不吉利的话刚刚就萦绕在他心头,只是他不敢去看,不敢去多想。   但现在那句话再次出现在脑海里。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凌岁寒再也坐不住了,不管是血缘感应,还是他的心理作用,他都等不下去了。   不等凌夫人反应过来,凌岁寒就已经丢下另一只手的报告,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夫妻二人下意识追上去,怕他开车不安全,忙让别人送他。   好在,凌岁寒还没有丧失理智。   他坐在后座,依旧不断地低头看着手机,想打什么字,一大串输完后又被他全都删掉了。   有些话,似乎还是见面说更合适。   这么想着,他就更急了,不断催促司机快一些。   车辆刚掉过头来,凌夫人不放心地跟到窗边嘱咐他,“别慌,去了你好好说,把事情问清楚,说话要温柔,不要耍臭脾气……”   凌岁寒正听着老妈的絮叨,耳边就传来一阵嗡嗡嗡的声音。   他浑身一颤,刚要拿起手机,就见坐在前面的司机掏出自己的手机,接通了。   他松了口气,浑身失去力气一般地靠在椅背上,说不出一句话。   感觉一张嘴,就要没出息地掉眼泪。   老妈也终于嘱咐完了,拍拍车窗,就伸手示意司机开走。   司机却放下手机,扭头看了看他,脸色有些怪异地道:“凌少,好像是您的手机在响。”   凌岁寒用了好几秒才理解了他的话,他猛地坐起身,连由于过高的身高而撞到车顶的头也顾不上,打开已经不再振铃的手机。   上面赫然显示一个红色的未接来电。   是苏致秋的。   他这才松了口气,轻舒口气,调整了一下语调才拨了回去。   那边很快接通了,连两秒钟都没有,仿佛一直在等他的回拨。   这让凌岁寒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心情一下子就好起来。   “喂,苏致秋,我刚刚……”   “凌岁寒,你在哪?”   那头,苏致秋的声音响起,一下子让他弯起的唇僵硬起来。   不等凌岁寒回答,苏致秋带着藏不住的慌乱的嗓音再次响起,“你,你能来一下儿童医院吗?团团出事了。我,我……”   这次,他没能把话说完,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哭腔,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凌岁寒只觉得一颗心猛地往下坠去,从早上起床开始的不安感成为了现实,让他脸色瞬间苍白,几乎听不到耳边的任何声音。   直到察觉他异样的司机,叫他:“凌少,凌少?咱们走吗?”   凌岁寒听着电话那头苏致秋急促的呼吸声,张张嘴,却没发出什么声音来,只挥了挥手。   好半天,直到车子已经驶上了马路,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快点,快点,去儿童医院。”   司机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在前面路口掉头后,不等他再催,已经一脚油门飞了出去。 第67章 正文完:苏团团是你给我生的,我的亲生儿子   路边两侧的树木不断向后飞速倒去,刷刷刷的一大片,车子已经开得很快了,但凌岁寒还是觉得很慢。   儿童医院离他家只有不到三十分钟的距离,但凌岁寒坐在车里,一边看着窗外倒下的景物,一边听着耳边苏致秋崩溃的声音,只觉得度日如年。   一颗心碎成了好几瓣,碎得悄无声息,却痛到了极致。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对刚认的亲儿子的担心,还是因为苏致秋不成句的抽泣,而心疼。   他觉得,可能是后者多一些。   司机扫了眼后视镜,小心地提醒道:“凌少,凌总他们好像跟上来了。”   凌岁寒没有抬头,他根本没有听到司机的话,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安慰苏致秋,询问事情经过。   苏致秋是个很坚韧的人,他只崩溃了不到一分钟,就很快调整好情绪讲清了原委。   “今天上午,我和柠檬妈妈带着他们去了一家亲子宠物乐园,本来玩得好好的,都要走了,结果柠檬下楼的时候被绊了一下,从楼梯上摔下去了,我和团团走到他前面,我本来想拦住他的,但是他从我手边滚下去了,我没拦住……”   苏致秋少有地语无伦次地说:“我没想到团团会跑过去拦他,他跑得太快了,只抓住了柠檬的衣角,自己却没站稳,从,从……”   他这次顿了好久,才有些费力地说:“从楼上掉下去了。”   凌岁寒抬起眼,他了解苏致秋,听出了对方话的暗意,不是从楼梯上摔下去,而是直接从楼上掉下去了。   眼前浮现相应的画面,凌岁寒猛地闭上眼,只觉得一片猩红在眼底浮动,逼得他耳边一片轰鸣。   “现在怎么样了?”他听见自己问,语气竟然还称得上平静。   “刚送到急诊了,具体……还不知道,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说到这里,一直强撑着尽量把事情说清楚的苏致秋,再也撑不住了,他捂住嘴,依旧从指缝里溢出细碎的呜呜声。   “怎么办,凌岁寒,”他说得很混乱,带着深深的茫然,“我害怕,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那么小,一个人在里面,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真恨自己,我宁愿是我……”   一直强压着心头慌乱温声安慰他的凌岁寒,猛地拔高音量拦住了他后面的话,“苏致秋!”   那头不说话了,不吉利的话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凌岁寒也被这个突然的意外弄得措手不及,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彻底慌神。   这是在北城,今天苏团团好不了,他这个凌氏继承人也不用干了。   “别怕,团团不会有事的。交给我,我去联系个人,你在医院等我,我还有十分钟就到。”   他安慰道。   那头,苏致秋也稍微冷静了些,嗯了一声,就要挂断电话。   凌岁寒温柔道:“不用挂。”   他拿出工作手机,快速地打了一个电话,又很快挂断,再打下一个。   成年人的世界里,即使当下再崩溃抓狂,也要耐着性子,礼貌客气地笑着和人说话。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能跪在母亲面前求得恋人一点消息的少年了。   苏致秋的声音也渐渐小下来,只能听到一些微弱的呼吸声。   他一边跟电话那头客气地说话,一边分心留神着这边苏致秋的情绪。   最后,他给跟在后面的凌总和凌夫人打了个电话,一些人力物力他能卖人情调动,而有些大拿就不是他能请动的了。   他还太年轻,不够格让人家出马。   但凌总和凌夫人,可以。   挂掉最后一个电话,儿童医院的大门在出现在眼前。   原本要三十多分钟的距离,在他的拼命催促下,硬是用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刚一进门口,司机正要找车位停下,凌岁寒已经拉开车门跑了下去。   早就得到消息的朋友就站在大厅门口等他,看见他就立刻迎上来。   对方梳着整齐的背头,胸牌写明对方的身份,是医院的内科主任。   男人一边给他说着刚刚去急诊问出的情况,一边引着他上了私人电梯。   没有人喜欢进医院,无论是鼻尖充斥的消毒水味,还是苍白的墙壁,以及长椅上人们疲惫忧虑的脸,无一不让人心生恐惧。   想起苏致秋之前每次来医院时那惨白的脸色,凌岁寒心中愈发焦急,紧紧盯着跳动的电梯楼层,恨不得夺门而出去跑楼梯。   但他依旧死死压住烦躁,认真地听着朋友给他介绍现在的问题和情况。   一个个他听不懂的专业字眼,蹦进他的耳中。   骨折、挫伤、失血过多……   尽管不明白,但不妨碍他听懂其中的危急。   苏团团,恐怕受伤的确很严重。   凌岁寒用力捏了一下拳头,闭上眼,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些决不能让苏致秋知道。   但很快,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喜欢苏致秋事事瞒着他,那同样的,他也不会瞒着苏致秋。   作为生下苏团团的人,苏致秋最有资格知道团团的真实情况。   而且,他坚信苏致秋是个坚强的人。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就是朋友藏不住好奇的眼神。   “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我实在是忍不住了,你要是不想我一会做手术的时候走神,还是告诉我这个小孩是你什么人吧?”   对方长得不苟言笑,很严肃的样子,但性格却十分不沉稳。   凌岁寒知道他的脾气,也没心情跟他磨叽,直截了当地吐出三个字,“我儿子。”   “?”   “什么?”   对方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好像忽然听不懂话了一般,傻不拉几的。   不等凌岁寒再开口,眼前的电梯门就在眼前缓缓打开。   他没有理睬还在追问的朋友,大跨步出了电梯,身后人追上来,给他指方向。   “这边,前面右拐。”   “你什么时候生的儿子,这个小朋友都四岁了,你瞒了我们几个这么久?”   “不对啊,你不是对你的白月光守身如玉,怎么突然移情别恋了?”   对方一边喋喋不休地表达着自己的惊恐,一边急匆匆地跟上他。   不用再指路了,凌岁寒刚一拐过走廊,迎面就撞上一脸仓惶的苏致秋。   “我,我听着好像是你的脚步声,就过来了。”   苏致秋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恍惚,对他磕磕巴巴地说。   凌岁寒根本看不得他露出这样的神色,手比脑子快地将对方一把揽进怀里。   苏致秋没有挣扎,任由自己投入男人的怀抱。   凌岁寒抱他抱得有点紧,两个胳膊好像要把他的腰搂断,让他都快要喘不上气来。   但他却觉得刚刚好,这样用力的拥抱,恰恰弥补了他内心空掉的那一大块。   事实上,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拐角的那一刻起,他就好像找回了浑身的力量一般,终于清醒过来。   “没事啊,我来了,宝贝,我在呢,”凌岁寒抱着他,一直在抚他的后背安抚他,“别担心,我不会让团团出事的。”   听到团团的名字,苏致秋感觉自己的身体不自觉地颤了颤,有些站不住。   “先听医生说说,了解一下情况好不好?”   凌岁寒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平生最轻柔的时候,把身后男人惊得睁大双眼。   苏致秋这才注意到跟凌岁寒一起来的男人,看到对方身上穿着的白大褂,他一下子意识到对方的身份,有些紧张起来。   男人对他笑笑,笑得很是自来熟,甚至有点殷勤的模样,就是眼神有些奇怪,看自己像看动物园的大猩猩。   对方自我介绍是凌岁寒的朋友,又把刚刚的话也说了一遍。   苏致秋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蛋,越发惨白一片,和头顶的白炽灯一个颜色,人也晃了晃,差点站不住了。   看得凌岁寒心中又是一紧,一把扶住他。   只是,现在也不是寒暄的场合,他只抓紧时间问了几个问题,各个都很直接。   会有生命危险吗。   会有后遗症吗。   手术要多久。   有什么需要家属做的。   凌岁寒只问了四个问题,都是苏致秋想问却不敢问出口的。   他本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却因为病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而变得瞻前顾后。   对方一一回答后,急诊室的门就开了,走出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和他们说了几句什么。   苏致秋只感觉自己耳边乱哄哄的,直到胳膊被凌岁寒握了一下,才回过神。   他环视一圈,发现刚刚的医生不见了,凌岁寒的那个朋友也不见了。   凌岁寒怕他着急,忙解释道:“医生们去手术室了,争取早点做手术,团团也能少受会罪。”   苏致秋点点头,正要说什么,抬头却看见凌岁寒欲言又止的脸蛋,弄得他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   “怎么了?”他忙问。   见自己吓到他了,凌岁寒缓了一下脸上的神色,才继续道:“刚刚医生说让我们做好输血的准备,团团失血太多,做完手术后肯定要输血。”   “但,你也知道,”凌岁寒有些无奈又焦躁地道:“现在医院的血库都十分空虚,根本没有那么多符合血型的存储。”   “所以,”凌岁寒不再拐弯抹角,“问你有没有能献血的家属。”   “我记得你是b型血对吧,”凌岁寒想了想,问他,“我还真不太清楚,苏团团是什么血型?”   苏致秋当然知道,脱口而出,“他是O型血。”   凌岁寒搭在他肩膀的手不自觉地颤了颤,为这个意料之内,情理之外的回答。   苏致秋显然彻底方寸大乱了,没有留意到身边人不自然的停顿,只是紧抿着唇,盯着眼前的地板砖。   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让他烦躁,看不见苏团团的身影,让他心焦。   苏致秋想,他果然还是最害怕医院这种地方了。   五年前,他在这里遇到了他此生最痛恨的人,被毁掉了他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人生,被迫放弃所爱不告而别。   五年后,他又要亲手扶着担架,把孩子送进来。   一幕幕可怖的场景在他眼前浮现,生死未卜的苏团团也让他崩溃不已。   他人坐在这里,但心已经飞走了。   只有凌岁寒的触碰,可以拉回他的一丝神志。   他忽然有点后悔,后悔自己因为恐惧凌岁寒的白眼而一直隐瞒苏团团的身世。   假如今天,苏团团真的有什么不测,他要带着从未见过妈妈的遗憾离开。   苏团团根本不能细想,只要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疼得呼吸都困难,视线模糊。   身边凌岁寒扶着他的肩膀,在和他说些什么,苏致秋木然地看着他好看的唇瓣一张一合,却什么都听不懂。   好不容易,他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血型也是O型血,我先去问问可不可以献血,你别急,给阿姨和苏致枫也打个电话,让他们过来一趟。”   凌岁寒声线急促,但依旧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后面的事。   苏致秋依赖地点点头,对了,凌岁寒也是O型血,和团团的一样,他会救团团的。   他心中稍定。   但下一秒,他忽得意识到什么,猛地坐直身体,三步并作两步地抓住正要离开的凌岁寒。   他力气有点大,凌岁寒被他扯得差点撞到墙上,也只是好脾气地转过身,拿出十足的耐心询问,“怎么了,别怕,我很快就回来,要不你陪我一起去?”   苏致秋却用尽全身力气才从齿缝间吐出几个字,“你不能献血。”   他怕自己没说清楚一般,又重复了一遍,“你不能给团团输血。”   凌岁寒愣了一下,正要说什么,眸光一闪,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不再挣动,只垂眸看着眼前憔悴的人,问:“为什么?”   “因为,因为……”   长长的走廊上,只有他和凌岁寒两个人,苏致秋想说出真相,但在最后一刻却还是结巴了。   凌岁寒看着脸色青白交织的苏致秋,最终还是叹口气。   他两手捧住苏致秋的脸,静静地,一字一顿地道:“因为苏团团是我的儿子,而直系亲属不能输血,对吗?”   苏致秋下意识点点头。   下一秒,意识到凌岁寒说了一句什么后,他仓惶错愕地抬起头来,眼中写满震惊与惶然。   凌岁寒原本还不打算说出口,但看着对方眼中藏不住的惊恐和焦虑,他还是开口了。   “秋秋,我也是今天刚知道的,”他轻声道:“原来我是苏团团的父亲,苏团团就是我亲生儿子。”   “他是你给我生的,在五年前。”   迎着苏致秋几乎傻住的目光,他尽量语气平静地道:“我都知道了,秋秋。”   “这几年,你很辛苦吧,”知道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凌岁寒还是下意识抚平他的皱眉,“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们的孩子,我亏欠你们的太多了,让我用一生去弥补吧。”   苏团团张张嘴,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如果不是苏团团还在里面躺着,他一定不会这样简单地结束话题。   他试探性地抬头去看凌岁寒的眼睛,那双最熟悉不过的桃花眼里有心疼、有懊悔、有欣喜,却唯独没有一丝曾无数次在梦中出现过的嫌恶。   一点都没有。   凌岁寒不是个藏的住事的人,从小过分优越的家庭条件,也让他不需要掩藏自己的任何情绪。   所以,苏致秋总是能把他的眼睛一眼看到了底。   要不是时机不对,他应该会抓住凌岁寒小心翼翼地打探个不停。   但现在,他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了句“不是故意瞒着你”就闭上嘴。   却依旧把凌岁寒哄得最后一丝不开心都没了,离开的步子都轻快许多。   就这样……   就这样?   苏致秋坐在长椅上,盯着眼前鲜红的手术中字样,有些回不过神来。   就这样结束了这件事。   苏致秋的确没想到会这么简单,这么轻松。   在他的想象中,凌岁寒会承认苏团团的,因为无论噩梦多么可怕,但苏致秋相信自己曾经的眼光,他喜欢的那个人脾气是大,但骨子里也是个心软的人。   所以,凌岁寒会相信他的话,也会对苏团团好。   可在这之前,他也一定会不解,像听天方夜谭一般觉得荒诞,甚至有些害怕。   他也是人,是一个在正常社会里长大的正常人,从小接受的是正常的生理教育。   更何况,苏致秋可不会忘记,他是被自己掰弯的,刚认识的时候,凌岁寒虽然没有表现过喜欢哪个女孩,但也绝对对男人没有兴趣。   这些事实,都让苏致秋不得不承认凌岁寒会崩溃。   但他是没料到事情真得发生的时候,凌岁寒竟就这么简单地承认了,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他知道了。   苏致秋知道他的潜台词,他说他知道了,就表示他以后会负责任,会对他们好。   其实,就算不知道这件事,凌岁寒前段时间对他们父子的照顾,他也看在眼里。   只是,这毕竟是不同的。   他不知道凌岁寒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否掀起惊涛骇浪,又是否匪夷所思。   但起码,在表面上,男人没有对他表现出一丝负面情绪。   唯一令人无法忽视的,就是那双桃花眼中藏不住的心疼。   凌岁寒在心疼他。   当然,也很可能是因为团团受伤了,生死未卜,对方的态度才这么平淡,不是不发,而是等着更合适的时机。   但他还是松了口气。   不用在儿子躺在手术室的时候,再提起心力去应付设想中的狼藉,他很轻松。   但很快,望着眼前惨白的灯光,门上闲人免进的字标,他的心情就又低落下来。   凌岁寒来了,他心中的确松快了一下,大脑也能勉强沉静下来思考了。   不只是因为凌岁寒能抚平他的情绪,还有很重要的实际作用。   起码,凌岁寒一来,他得知的情况更加详尽了,对方调过来飞刀的医生也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苏团团没有性命危险了,手术成功率很高,只是后续的康复护理需要多费心。   但,能保住命一切都好说。   经历过刚刚团团呼吸微弱的样子,苏致秋已经什么都能接受了。   医生在来来回回地做手术准备,苏团团也被推到了楼上的手术室。   苏致秋全程跟着奔跑,却什么都没做,医生或许是怕他心理压力太大,也可能是受了凌岁寒的指示,没有让他见到苏团团的样子。   很快,红色的手术中灯光亮起。   苏致秋这才真正放松下来,重重松了口气,靠坐在墙边,抱住头,这才感觉到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席卷全身。   凌岁寒全程和他的交流不多,对方一直在忙着联系血液的问题,只在团团进手术室的时候过来陪了他一会,就又打着电话离开了。   一道阴影从身前投下来的时候,苏致秋下意识以为凌岁寒回来了。   但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双白色的女士皮鞋,他又以为是老妈,他刚刚给老妈和苏致枫都打了电话,嘱咐苏致枫看着老妈点,不要出事。   但很快,他终于用比平时慢了许多倍的大脑反应过来,老妈从不穿这样的鞋。   想到这里,他猛地抬起头来,和一双熟悉又漂亮的眼睛对上视线。   认出来人后,他迅速站起身,礼貌地招呼道:“凌夫人。”   说完,他转身看向身边另一个人,尽管从没在现实中见过,但他凭着曾在电视中见过的面孔,叫道:“凌总好。”   果然,戴着框架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对他温和一笑,“你好,你好。”   苏致秋有些惊疑不定地环视了一圈眼前的两人,下意识朝凌岁寒离开的方向看去。   凌岁寒还没有回来,但他爸妈却都出现了。   苏致秋简直不知道怎么回事,凌夫人和凌总为什么会突然来这里。   不用说,他们一定是知道苏团团受伤的事了。   只是,也不知道是凌岁寒告诉的,还是他们自己调查的,毕竟以凌家的本事,医院看见凌岁寒后就告诉了他们也不一定。   乍一听到儿子跑到医院陪护一个小孩,父母肯定不放心,跑过来也正常。   再一看见自己,苏致秋设身处地地站在凌夫人的位置上想了想,觉得头大大了。   然而,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凌总忙开口道:“小苏是吧?你别多想,我们是跟着凌岁寒来的,听说孩子受伤了,很担心,没忍住上来看看,马上就走。”   苏致秋被这客气甚至有些殷切的话弄得一愣,不大自在地看了看凌岁寒的父母。   气质斐然的两个人,但看向他的视线中又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   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他们这种久居高位的人脸上,是有些违和的。   但或许是因为凌岁寒总用这样的表情看着自己,所以苏致秋倒生出几分熟悉感。   而且,听凌总的意思,显然是已经知道苏团团的身世了,而他们既没有羞辱他,也没有表现出要带走苏团团的意思,那就说明……   苏致秋抿紧双唇。   果然,下一秒,凌夫人就开口解开了他的疑惑。   “别担心,我,我们已经知道孩子的事了,虽然没见过他,但毕竟血脉相连,知道孩子出了事,我们做爷爷奶奶的,也实在是坐不住。”   “在楼下转悠了好几圈,还是没忍住上来了,”凌夫人说话一向直接,现在已经很克制了,“你不用不自在,孩子出了手术室,我们就先走,有什么事我们等孩子好了再说。”   听了前半段,苏致秋放心了一些,等听到后半段的时候,他的心就又提了起来。   什么意思。   这是要考虑把苏团团带回凌家,不给他了。   苏致秋有些慌张起来,他还算是个有能力的人,但再厉害,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如果凌家这种庞然大物真得要抢苏团团,他又算得了什么。   实在不怪他多心,主要凌家这种家庭不可能不要下一代,而且凌岁寒这个唯一的继承人又喜欢上了男人,那么唯一血脉相连的苏团团可不就成了救命稻草。   但这可是他九个月生下,又当爹又当妈换来的孩子。   苏致秋望向两人的视线就不禁提防起来。   凌总叹了口气,看了自己老婆一眼,明明挺伶牙俐齿的一个人,今天也是着急了。   “你阿姨的意思不是要对孩子做什么,”凌总不急不慢,但十分认真恳切地解释道:“是想补偿你和孩子,这些年,你们实在不容易,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想尽可能地照顾你们。”   他说话很平缓,和冷淡又毒舌的凌岁寒、直截了当的凌夫人一点都不一样,听到人耳朵里莫名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凌夫人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点点头。   “谢谢,”苏致秋反应过来,轻声道:“我没什么介意的,孩子本来就……有凌岁寒的一部分。”   他只是怕凌家占有苏团团,但并不介意凌家参与进来,毕竟他清醒的知道,就算凌家没有权势,也是苏团团的亲爷爷奶奶,骨子里流淌着一半的血液。   更不要提,对方是北城不可小觑的人物,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再去阻拦。   而且,现在两位长辈的姿态放得这么低,他就更不可能说什么了。   就算冲着凌岁寒的面子,他也不会说个不字。   更别说,这件事对苏团团来说,也不是坏事。   正要再说什么,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那头传来,三人同时转过头,见是凌岁寒。   凌岁寒一过来,就自然而然地站到了苏致秋身边,对着自己爸妈皱起眉,“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没什么,”苏致秋看他这副样子,怕他误会,忙道:“就是和凌总他们说了一下现在孩子的情况。”   凌岁寒这才放松下肩膀,对苏致秋道:“最多再有十分钟,手术应该就结束了。”   听到这里,在场的其余三人同时松了口气。   在长椅上坐下来,苏致秋又听凌岁寒转达了一些情况,听得频频点头,很认真。   等他转过头去,才发现凌总和凌夫人也同样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比董事会还专注。   等凌岁寒说完后,凌夫人略思了一下,开口道:“我听李胜说,手术做完后需要疗养,正好我有座岛,本来是打算投资用的,送给你了。你们带着孩子去住一阵子吧,私人岛屿清净,而且气候特别好,很多人都去那个城市疗养。”   苏致秋一愣,觉得李胜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总算想起来,刚刚在手术单上签字的时候,医生的名字好像就是这个。   听凌夫人这语气,显然和对方很熟稔的样子。   苏致秋就明白过来,苏团团能请到李胜来手术,除了凌岁寒外,恐怕还有凌夫人的面子。   他正要礼貌地推脱,身边人就直接应了下来,“好的,正好我也打算买一个。”   凌岁寒这淡然的语气,买个岛好像跟买个包没什么区别。   凌总和凌夫人却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可见要么宠孩子宠习惯了,要么这点钱根本不放在眼里。   当然,更可能是两者都有。   苏致秋忙直起腰看了凌岁寒一眼,开口道:“我是想着让他先在北城待一阵子,毕竟……”   他没说完,但不妨碍凌总两个聪明人明白他的意思。   毕竟爷爷奶奶以前没见过,现在肯定想好好稀罕稀罕下一代,去岛上一走又是一两个月起步。   凌夫人的脸上果然浮现一丝不舍,但很快就露出一丝笑意,“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说完,她收起笑意,继续道:“去吧,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孩子最要紧,需要什么尽管说。”   “就当是……当年的事给你赔罪吧。”   凌夫人垂下眼眸,轻声说:“要是那年,我拦住你就好了。”   说着,女人脸上露出藏不住的懊悔和茫然。   苏致秋却没说什么没关系,您帮我解决那些讨债的人,我已经很感激了之类的话。   他知道凌夫人是个好人,也是一个坚强的女人,这些话对她没有任何安慰作用。   何况,做了父亲后,他也渐渐明白了为人父母的不易。   他只是低声道:“不,刚走的时候我也想过会不会后悔。但后来,我再也不这么想了。因为,如果当年我不走,肚子会越来越大,苏团团就再也瞒不住了。以我的职业,能不能这样隐秘安稳地把他生下来还真不一定。”   “所以,我想,这也许就是命运吧。”   苏致秋声音虽轻,语气却很坚定。   身边人的身体微微僵硬一瞬,苏致秋握住了凌岁寒的手。   凌夫人和凌总也怔怔地望着他。   凌总眼中露出一丝恍然,他想,自己天之骄子般长大的儿子会一朝栽倒一个从小山村走出来的男人身上,果然是有原因的。   凌夫人看着他,也露出一丝笑容,点点头道:“你说得对,只是,我觉得这个孩子不是什么命运的馈赠,而是你坚强的证明。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你,也敬佩你。”   苏致秋一顿,笑了笑,他真得挺喜欢凌夫人的。   有着和凌岁寒如出一辙的傲娇,却少了点凌岁寒的毒舌。   不等再继续说,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出来摘掉口罩,微笑着说手术很成功,家属放心吧。   苏致秋彻底松口气,几乎要有热泪滚落。   凌总和凌夫人上前和医生交谈起来,果然十分相熟。   不一下,苏团团被推了出来,身上还带着一点血污,但睡得很香,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苏致秋立刻站起来走上前去,然而凌夫人和凌总比他还快,嗖一下扑到小床边上,盯着苏团团看个不停。   凌夫人甚至哭了,擦着眼睛低声道:“你看他长得,多可爱,和凌岁寒小时候一模一样,就是受大罪了。”   凌总也唏嘘不已,盯着苏团团的脸看个不停,心疼极了。   两个长辈一路紧跟着病床不放,很快就离开了。   苏致秋和凌岁寒这两个亲爹倒是被挤到了后面,好在苏致秋出来的时候看了两眼,确认没事后也就放心了。   爷爷奶奶又正是心疼的时候,他就不往前凑了。   走出两部去,他忽然一阵头晕,晃了晃身体,幸亏被凌岁寒一把扶住了。   “团团要在特护病房待两天,家属不能陪护,我在旁边开了间病房,你先去休息一下。”   凌岁寒在他耳边道。   苏致秋没推拒,接连经历了两次大喜大悲,他的确有点扛不住了。   在柔软的床上躺下,苏致秋还是对消毒水味有些不习惯,手心忽然一热,他睁开眼一看,是个小小的热水袋。   他看了看,笑了。   凌岁寒站在旁边看着他,显然也想起了刚刚重逢时的往事。   “苏致秋,如果没有苏团团,你是不是明天就离开了?”他忽然问。   苏致秋一怔,他想了想,没说话。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如果没有苏团团,他可能已经被抓进去了,或者离开了这个世界。   不要提离开,他根本就不会回来。   但这些话,显然太伤感了。   凌岁寒倒也没有一定要得到答案,他只是叹了口气,道:“你知道吗,前阵子我真得以为要留不住你了,以为你过完年真得会走。”   “所以知道苏团团是我的孩子那一刻,我又心疼你,又忍不住窃喜。以后总算有理由把你留到身边了,总算可以和你纠缠一辈子了。”   凌岁寒对他弯起唇角,“真好,我绞尽脑汁想的那些理由一个都没用到。”   看着他发自内心的笑,苏致秋的眼眶一热,岔开话题,“你都想那些理由了?”   凌岁寒也不瞒他,把肚子里那些翻来覆去想了好久的话一一说出口。   苏致秋沉默地听完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理由都说了,什么工作,孩子,老人,甚至工作室的同事,唯独……没说他自己。   没说一句,为了我,别走。   可其实,这才是苏致秋会留下的唯一理由。   苏致秋心中酸涩,曾几何时,那个风华正茂的天之骄子每次提起他的时候,总是充满自信的。   十八九岁的凌岁寒总是看着他忽然笑,问他为什么笑,凌岁寒就藏不住眉眼间的嘚瑟,反问他,“苏致秋,你怎么就那么喜欢我呢?”   “你都喜欢我哪里?”   尽管那个答案,两人都能如数家珍,但每次苏致秋再回答的时候,凌岁寒都会笑得像一只偷到腥的猫。   明明,从世俗的角度来说,似乎和苏致秋在一起,要放弃更多东西的是他。   可现在的凌岁寒,似乎从他当年不告而别开始,就慢慢在无数个迷茫又孤单的长夜里磨平了那份棱角。   他不再自信,不再笃定苏致秋的爱意。   所以,苏致秋回来后,他告诉自己不要再爱了,千方百计把人留在身边就好。   其余的那些东西,不敢奢望。   只要没有期望,就永远不会受伤。   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曾经拼命去爱过的人,又怎么可能伪装成不爱呢。   他演技真得很不错,但有些东西,是演不出来的。   凌岁寒说完这些话,倒是不觉得有什么,见苏致秋露出疲倦,就站起身去帮他接待赶过来的苏母和苏致枫。   看着凌岁寒拉开门要出去,苏致秋忽然叫了他一声。   “凌岁寒。”   凌岁寒回过头,用眼神询问他。   他今天穿了身白色的外套,干净俊美。   这让苏致秋忍不住想起了他们初遇的时候。   那时候,凌岁寒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少年,穿着一件毛茸茸的白色外套从一辆很酷的车上下来,脸色却臭得很,然而即使这样,也好看得不像话。   把苏致秋直接看呆了,和当时一起当练习生的温觉非站在路边,双双被小帅哥惊艳得忘了过马路。   凌岁寒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忍不住想叫住对方,让对方能注意到自己。   但他不认识这个小少年,叫不出他的名字,殷切的眼神也只得到了凌岁寒一个漠视的眼神,和看路边的一条小狗没有区别。   直到那个像珍珠一样浑身都闪着光的少年走远,他才回过神,心中有些失落。   那是他刚来北城的第三天,晚上妈妈给他打电话问他北城怎么样的时候,苏致秋对这座繁华的大都市只有三个形容词。   北城的路很宽,北城的楼很高,还有,北城的人……很好看。   见他久久不说话,凌岁寒也不催他,只皱眉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担忧。   苏致秋忽然笑了,他顺势捧住凌岁寒的脸,仰起头,在那片裸色唇瓣上落下一个吻。   他什么都没说,凌岁寒却什么都懂了。   凌岁寒搂着他的腰,低头看着他,眼中是明晃晃的占有欲和爱意。   十二年前,他没能叫住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少年,十二年后,他却成了他儿子的父亲。   还好,他漂亮如初。   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春寒料峭,窗外传来小孩子们扔摔炮的噼啪声,不时哈哈大笑。   笑得和十八岁时的他们一样傻。   新的一年开始了,我们都要好好的。   新年快乐,我的爱。 第68章 后续一:可恶的“直男病”(本章含副cp)   “呜呜,呜呜呜,我干儿子咋就这么倒霉啊!你瞅瞅,你瞅瞅,都摔成什么样了!”   苏致秋一边削着苹果,一边无奈地看了正趴在病床上抹眼泪的温觉非一眼。   自从对方大年二十九飞回贵城后,两人就没怎么联系,毕竟过年的时候家家都忙。   再加上苏团团出了意外,苏致秋也是足足慌乱了两天,等苏团团彻底脱离了危险期,转入普通病房后,才告诉了温觉非。   果然不出他所料,一接到消息,温觉非连夜买了趟红眼航班就飞回来了,连行李都没收拾。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温觉非握着苏团团的小手,忍不住埋怨。   “我听说还得输血,我也是O型血啊,万一有什么事我也能帮上忙。”   苏致秋解释道:“你们家过年最忙了,而且你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好不容易过年回家看看叔叔阿姨,还不多陪他们两天。”   温觉非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跟他抱怨道:“可别提了,我也以为我爸妈得想我了,结果刚一过完年,人家老两口就开车出去自驾游了,说是什么时候玩到北城了,再顺路过来看看我。”   “我一个人在贵城都闷死了,早就打算回来,要不是肖……咳咳,正好你打电话了。”   听出对方话里那个刻意的停顿,苏致秋失笑,揶揄地看了他一眼。   温觉非小心地松开还在熟睡的苏团团,有些尴尬地移过头去。   “肖航去贵城找你了?”   苏致秋挑眉问他。   “嗯。”   温觉非点点头,补充道:“突然就跑过去了,幸亏我爸妈已经出门了,否则非被发现不可。”   “他去干什么?”   苏致秋有些好奇。   肖航就是北城本地人,大过年的跑那么远,不太应该。   “咳,”温觉非又清了清嗓子,才道:“也没什么,可能是因为我那天喝多了不小心把一张表弟扶着我的照片给发给他了。”   “……”   苏致秋懂了。   他扫了一反常态穿了件高领毛衣的温觉非一眼,不用多看,都能猜出对方脖子上是何种痕迹。   温觉非的脸也红了,一边嘟哝着病房里的空调太高了,一边往上拽了拽毛衣领,低声咒骂,“我都说了是发错了,姓肖的还跟个疯狗一样,我差点没去打狂犬病疫苗。”   说完,不等苏致秋再嘲笑他,他就率先移开话题,“不说这个了,说说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什么意思?”苏致秋问。   “别跟我装傻啊,先说好,你不打算走了吧?”温觉非逼问他。   苏致秋笑了笑,“走。”   温觉非瞬间从椅子上蹦起来,下意识要怒吼,瞥见躺着的苏团团,瞬间压低音量。   “你疯了?你不是说团团的事他们都知道了吗?”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难道是凌岁寒那个逼不要团团?我服了,不应该啊,我看他给团团跑前跑后,还包办了这么大的病房,还以为凌家认下了呢。”   苏致秋张张嘴,余光中看见门口玻璃上一晃而过的人影,就顿了一下。   就这一秒,虽然不是rap担但胜似rap担的A.K.A温已经喷出了十句话。   “他们不会是想去父留子吧?”   “凌岁寒还是不是个爷们了,别让我看不起他啊。”   “他不要有的是人要,秋秋,你跟着我,我是没他凌岁寒有钱,但绝对对你和团团好,而且我家……”   温觉非话还没说完,病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露出凌岁寒那张罗刹阎王一样凶神恶煞的脸。   温觉非打了个激灵,给他使眼色失败的苏致秋无奈地扶住额头。   “你家怎么了?”   凌岁寒一步步走进病房,盯着温觉非逼问他。   “额,额,”温觉非心虚地擦了下下巴,又很快扬起头,“我家家庭关系简单,别说我把秋秋领回去了,我就是领回去一个老大爷,我爸妈也同意!”   凌岁寒轻嗤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对了,我刚上来的时候在楼下碰到肖航了,他本来要和我一起上来,接了个电话就耽误了,算算时间,应该也快到了……”   他话还没说完,温觉非已经一把丢下吃了一半的苹果,一溜烟朝门口跑去。   “别走啊,”凌岁寒在他背后说风凉话,“万一让人家给堵到电梯里了,可别指望苏致秋去救你,活该。”   温觉非脚底一滑,差点在门口栽倒。   他一向嘴毒心怂,瞬间就怂不拉几地收回脚,低眉臊眼地溜回来了。   苏致秋还没来得及开口,病房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还没反应过来,温觉非就脸色一变。   “靠!肖航!”   说完,对方环视一圈,竟然转头就进了洗手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只丢下一句“别说我来了。”   “你确定?可……”   这次苏致秋的话又被打断了,病房的门被人轻声扣响。   “请问,方便打扰吗?”   苏致秋循声望去,就看见门口站了个男人。   和凌岁寒差不多高,穿了件黑色绣花羽绒服,染着黄色的头发,戴着一颗黑曜石耳钉,鼻子很挺,皮肤也挺白的。   一看就知道职业不是rapper就是Tony,鉴于对方过分优越的五官,应该是个rapper。   他们团里的Rap担,肖航。   从当年的单飞不解散后,凌岁寒、温觉非等人都陆续改了自己在公众面前的形象,不再化舞台妆走爱豆风。   毕竟大家都要演戏的,还是清清爽爽的最好。   只有肖航依旧保留着原来的穿搭,毕竟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进演员圈,仍在坚持自己的rap之路的人。   而且,对方在这方面还颇有成就。   即使是在遥远的贵城,苏致秋也在商场的大屏幕、粉丝的宣传地广上见过肖航的身影。   曾经的A.R.A里,现在最火的就是肖航和凌岁寒了。   听说对方最近上了一个说唱节目,在当导师,口碑还可以,节目首播率也不错。   而且,苏致秋上下打量了许久未见的肖航一眼,只觉得对方还是最适合这种风格的打扮。   当初他们团都是根据他们自身的特点定位的妆造,比如温觉非是可爱,他自己是温柔,凌岁寒是高贵漂亮,邹飞白是少年气,而肖航就是酷炫风。   用温觉非当年的话说,就是五颜六色的头发、印着奇怪logo的外套,与各种暗黑风首饰。   要不是肖航长得挺好,气质压得住,活脱脱一个非主流。   但其实,肖航本人倒不是那种刻板印象中的说唱歌手性格,恰恰相反,他本人极其保守且传统。   在当练习生之前,听说也是学校的学霸。   当了练习生后,也是他们团里最“直男”的一个,不是指性取向,而是指性格。   还记的没出道的时候一起谈心,那时候他们还只是小小的练习生,但都对未来怀揣着巨大的憧憬。   大家都说起自己以后的职业规划,只有肖航坚定自己三十岁的时候会娶妻生子,然后退圈过着柴米油盐的寻常生活。   他在外面赚钱养家,老婆负责在家貌美如花,每天晚上下班回家都能看到家里温馨的灯光,吃到热腾腾的饭菜,看到妻子那张温柔恬静的笑脸。   他会很努力地工作,把所有钱都给妻子,看到妻子笑了,就浑身都是劲,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偕老。   这些话很快就遭到了温觉非毫不留情的嘲笑,那时候温觉非年纪太小,说话又直接,还要嘲笑肖航幼稚。   “干咱们这行的哪个结婚早了,你别做梦了,”十几岁的温觉非笑个不停,“还娶妻生子,你确定你十七,不是三十七?”   “再说了,凭啥人家就得在家给你做饭,等你回来啊?”温觉非啧啧两声,“就不能你在家做饭,你老婆去赚钱是吧?直男。”   要不是苏致秋扑过去捂住他的嘴,邹飞白一把按住从地板上一跃而起的肖航,温觉非非得让肖航撕了他这张欠嘴不可。   而当时,凌岁寒还端着大少爷的架子,坐在唯一一张沙发上,白了他们一眼,嫌他们烦人。   从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肖航和温觉非就结下了梁子,除了摄像机前必须打的交道,镜头后两人谁也不搭理谁。   如果当时有人告诉自己,两年后他们两个会在一起,苏致秋肯定会觉得对方疯了。   但偏偏……他们真的阴差阳错在一起了。   温觉非的话就像个诅咒一样。   肖航眼瞅着就奔三了,非但没有找到自己如花般美丽的温柔老婆,反而在和前队友温觉非纠缠不清的路上越走越远。   什么温柔、体贴人意的妻子那是不可能的,温觉非简直是这两个词的反义词。   在别人面前都还好,一在肖航面前就作得要死,十分能惹是生非,除了漂亮是真的,别的都一丁点都不符合肖航当年对妻子的设想。   当然,更没有妻子等在家里给他做饭——如果让温觉非给他下厨,肖航不保证温觉非会不会下毒毒死他。   在家做家务的成了肖航,等着温觉非回家的人成了肖航,下厨精心准备晚餐的人,也成了肖航。   不知不觉中,肖航已经从一个铁血直男蜕变成了一个完美符合自己理想型的“人妻”。   除了在床上的时候。   想到自己听凌岁寒讲的温觉非和肖航这些年的纠葛史,苏致秋就忍不住想捂额头。   怎么就那么能闹腾呢。   一会这个要订婚了,一会那个又移情别恋了。   两人轮流“出轨”,听着脑袋都大了。   他都要怀疑肖航还是当年那个单纯又执着的乖乖学霸么。   应该已经被温觉非彻底折腾黑化了吧。   但不管怎么说,来者是客。   更何况,他们真得……好多年没见了啊。   肖航也站在床边认真地打量着他,看了好半天,才把手里拎的东西放下了,走上前和他拥抱了一下。   一个来自阔别多年的好兄弟之间的感慨拥抱。   两人碰了碰拳,在一边虎视眈眈的凌岁寒要走上前之前,及时松开了手。   “能别这么紧张吗,”肖航对凌岁寒耸耸肩,“只是太久没见了,一个朋友间的拥抱,而且我老婆还在洗手间里看着呢。”   苏致秋一噎,正慢慢移动试图挡住洗手间方向的脚僵在原地。   温觉非啊,别说我没帮你,都是肖航太了解你的尿性了。   洗手间里十分安静,显然里面的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   凌岁寒瞟了肖航一眼,从鼻子间哼出一声,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   肖航也习惯他的脾气了,两人打了个招呼。   不等苏致秋张嘴,肖航已经径直走过来,在病床两步前的位置停下了。   他微微弯腰,认真地端详着躺在病床上的苏团团,看了好半天,才低声说了一句,“真可爱。”   苏致秋站在一边看了他一眼,本是随意一瞥,却忽得顿住了。   肖航看向苏团团的眼睛很亮,眼底带着细碎的温柔,是发自内心的喜爱和疼惜。   他抿抿唇,没说话。   肖航以前在团里的时候,就十分喜欢小孩子,如果说他对小孩子好是为了弥补童年的创伤,那肖航对小孩子就是真心的喜欢。   他被温觉非戏称“老式直男”是有原因的,因为肖航本人就出生在这样一个幸福的家庭。   不是特别富裕,但最够温馨美好。   所以苏致秋知道,表面打扮得像个拽哥的肖航,骨子里是很渴望一个幸福的家庭的。   在从小的耳濡目染之下,他从小就对自己未来的家庭抱着很大期待,而这份期望里,不必说,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关于孩子。   他也是真心地喜欢小孩子、小猫、小狗等一切能给人带来正面情绪的事物。   而整天像个炮仗筒,一点就着四处惹事的温觉非,显然不在他的计划内。   更别提,温觉非是个男人,他不可能生孩子。   自己已经属于天方夜谭事件了,哪有那么多意外。   “长得很像你和凌岁寒,尤其是眼睛,和凌岁寒一模一样,”肖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想碰碰团团的小手,犹豫一下,又收了回来,道:“就是脸色还有点不好看,唉。”   说着,他就要起身,却被苏致秋按住了。   “你拉拉他的手,没事的。”   苏致秋轻声道。   肖航又去看凌岁寒,凌岁寒也对他一扬下巴,十分大方的样子。   肖航这才伸出手去,轻轻地拉住那个白乎乎的小手,和睡梦中的苏团团握了握,才恋恋不舍地分开了。   “真乖。”   他忍不住又说了一句,脸上也情不自禁地带起一抹笑,温柔的模样和他那身冷酷风十分不搭。   苏致秋看着他的笑容,在心底暗叹一句,怪不得温觉非这么没安全感。   比起弯得很快的凌岁寒,肖航显然更传统,更在意小孩子。   想起前阵子,温觉非一脸恍惚地说要是自己也能生宝宝就好了,苏致秋就一阵难受。   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为了肖航,冒出那样疯狂的想法。   这两个人真不知道是谁欠谁的。   回过神,苏致秋和肖航交流了几句苏团团现在的情况和后续的治疗方案。   肖航点点头,对他道:“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说着,他又看了凌岁寒一眼,挑眉道:“不过,应该是没有的。”   毕竟凌大少爷在这呢,真得用不着他。   他给苏团团带了一些小孩子也能喝的补品,还有一箱子玩具,再加上温觉非带来的,一下子就把病房的一面墙堆满了。   不愧是两口子,眼光都一样,带来的东西里有两三样都是重合的,只是肖航毕竟比温觉非细心,带的营养品多一些,还有两件酷酷的小衣服。   三个人寒暄了一阵,说了说之前的事,肖航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我听说,温觉非是团团的干爹。”   苏致秋一愣,点点头。   “我知道这么说有点冒昧,但是……”肖航转过头盯着他俩,“介意你儿子再多一个干爹吗?”   凌岁寒没应声,只看向苏致秋。   肖航见他这样,挑了挑眉头,调侃道:“你俩还真是和当年一样。”   明明可以做主安排好一切的凌岁寒,却偏偏交给了苏致秋所有权力。   苏致秋没有在意他的话,只问道:“怎么突然……?”   “毕竟是我们几个里面第一个宝宝,而且也可能是唯一一个了,你就当我舍不得吧。”   肖航这话一出,偌大的病房陷入了一片沉寂。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个唯一一个没有到场,也永远不会再出现的队友,邹飞白。   邹飞白是喜欢女孩子的,粉丝和他打招呼都会脸红到脖子根。   如果他还在,说不定十年后,他们几个人也会当叔叔了。   只是,再也不可能了。   想到这里,苏致秋也是心里微酸。   他正要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不行!”   众人循声看去,温觉非推开洗手间的门,一脸愤懑地站在门口,盯着这边。   “他只能有一个干爹,就是我!你别做梦了,让你当干爹,我还怕团团长大了被你传染成土Rapper呢。”   肖航被他莫名其妙怼了一顿,倒也不生气,只是轻飘飘来了一句,“你不同意我当干爹?”   温觉非看了苏致秋一眼,仗着有“哥们”给撑腰,瞬间狐假虎威起来,眯起眼道:“对,你想怎么样?”   “那我不当干爹了,换一个,总行了吧,你不会管了吧?”肖航淡淡道。   温觉非扬起下巴,哼了一声,“只要你别跟我抢就行。”   肖航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苏致秋在旁边瞥见用看傻逼一样的眼神看着温觉非的凌岁寒,再看看一脸淡定的肖航,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不等他开口,肖航就率先张嘴道:“那我做孩子的干妈好了。”   “?”   即使温觉非没说话,但苏致秋仿佛已经听见了他满脑子的问号。   凌岁寒更是高贵冷艳地瞟了还站在洗手间门口的温觉非一眼,眼中充满对他智商的同情。   他很不厚道地拍了板,“好,我同意了。”   虽然自己亲儿子自己还没疼够,就要莫名其妙多一对干爹干妈,但毕竟曾经是亲密的队友,就算肖航现在不说,也是早晚的事。   而且,看见温觉非那兔崽子吃瘪,他就暗爽。   他可忘不了当年他和苏致秋谈恋爱的时候,温觉非给他捣了多少乱,连那群cp粉都说他和苏致秋是竹马。   而他凌岁寒是天降。   最后写同人文还要加一句,天降永远打不败竹马,原配夫妻就是原配夫妻,不是某些富二代小三可以拆散的。   明明是正宫,却莫名其妙变成小三的凌岁寒,可不会放过温觉非。   更别提这五年里,他无数次旁敲侧击苏致秋的下落,却被对方瞒得死死的,让他成了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当然,他知道这肯定是苏致秋不让说。   但那又怎样呢,他们凌家人就是这么护犊子,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把错从自家老婆身上挪走,嗯,都推到了温觉非身上。   温觉非还在那边举着双手抗议,苏致秋后知后觉,想要劝阻肖航,但已经来不及了。   “谁是你老婆?”温觉非白了肖航一眼,“别跟我套近乎。”   肖航也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谁说你是我老婆了?”   “你都要当他干妈了!”   温觉非说。   “干妈就一定是干爹的老婆?”肖航的语气忽然轻佻了一点,“我看是你自己想和我在一起吧,还要欲盖弥彰。”   温觉非差点没被他这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给气背过气去。   苏致秋同情地拍拍他,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当年那个单纯又嘴拙,总是被温觉非一怼一个不吭声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蜕变成了套路高手。   不过想想也是,毕竟人是个知名rapper呢,嘴皮子肯定利索。   温觉非完全不是人家的对手,被肖航牢牢把控在小圈子里。   甚至都不用肖航去洗手间,就自己被对方的话激得主动跳出来了。   真是一物降一物。   果然,肖航忽然正色看向温觉非,“不舒服?”   温觉非有点懵,摇摇头。   “看你在洗手间待那么久,以为你不舒服呢。”肖航图穷匕见。   温觉非气得脸都扭曲了,却又不能说是为了躲他才进去的,憋得一阵脸红。   苏致秋还是心疼他,忙岔开话题,“正好都在,过阵子大家不忙的话,一块去看看飞白吧。”   提到这个话题,肖航和温觉非果然都安静下来,两人都点点头。   温觉非也叹了口气,说:“小白最爱热闹了,这还是他走后的第一个新年呢,也不知道他那对疯子爸妈给他上坟了没有。”   尽管没人说话,但苏致秋也猜到了大家的心声。   应该是没有的。   不知是谁叹了口气。   “就下下周吧,你们安排一下工作。正好团团也能出院了,我这次就不带他去了,怕恢复不好。”   就像以前一样,苏队长下了决定,大家都不自觉地点点头。   肖航看看时间,说是晚上还有个节目录制,要走了。   临走之前,苏致秋送他出去,他重重地拍了拍苏致秋的肩膀,一如五年前。   尽管没说什么,但苏致秋知道,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笑。   肖航的眼圈微微泛红,对他和凌岁寒道:“这次来得急,什么也没带,等团团好了吧,我在给他准备干妈的见面礼。”   苏致秋笑着点点头。   一直缩在苏致秋身后的温觉非,听见干妈两个字,又有点沉不住气了。   但忍了忍,没说话。   倒是肖航看了他一眼,问:“你不走?”   开玩笑,温觉非就是故意躲他的,怎么可能和他一起走。   肖航倒是不甚在意,只点了点头,轻描淡写道:“那我就先走了,一会我爸妈约我吃饭。”   说完后,对方也不留恋,转身就走。   原本还不屑一顾的温觉非,不知什么时候有点站不住了,没一会,他就和苏致秋告别,“我也先走了苏苏,一下有个会要开。”   说完,不等凌岁寒发出嘲笑的声音,他就一溜烟地朝电梯跑去。   刚一到电梯口,迎面就撞上熟悉的某人。   对方像是背后长了眼似的,一下子就转过身来看见了他。   温觉非再想转身离开,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慢吞吞地走过去。   “你不是不走吗?”肖航率先发难。   温觉非才不会示弱,也冷哼一声,“该我问你吧,你爸妈不是要给你相亲吗,怎么还不走?”   肖航指了指还在上升的电梯,“等电梯呢,今天电梯不知道怎么回事,特别慢。”   温觉非脸色就不大好看起来。   肖航看他这样,忽然笑了,侧头看着他,“不会吧,别告诉我,你以为我在等你。”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行吗?”   被戳中心事的温觉非气绝。   肖航提提唇角,没再开口刺激他。   倒是温觉非没忍住,随着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他小声问:“你就那么喜欢小孩啊?看着团团的眼神都变了。”   肖航看了他一眼,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对。”   尽管已经确认了无数次这件事,温觉非的脸色依旧不好看起来。   肖航走进电梯,看着鲜红的数字跳动,忽得再次开口,“不过,如果是和你结婚的话,我觉得应该没人想要小孩。”   温觉非琢磨了一下这句话,再次勃然大怒,“你什么意思?我哪里不好了,长得这么好看,唱歌还这么好听,我导的电影票房都进前二十了,追我的能从这里排到意大利去,你以为你是谁……”   肖航抬手打断他,道:“不,我是说,家里聒噪的物种,有你一个就够了,再来一个,会疯的。”   温觉非:“……”   “说得好像谁想和你生孩子似的。”   他不服输地嘟哝一句。   “你又生不出来。”肖航耳朵尖得很。   “对对对,”温觉非可不吃这一套,抱着胳膊风凉道:“那你不去找能生的,还天天爬我的床,我看你也有病。”   肖航没再说话,就在温觉非洋洋得意的时候,电梯到了。   对方戴上口罩,抬脚走出去的时候,才丢下一句,“生不出来还那么娇气,今晚上可别哭鼻子求我了,我不会戴的。”   “……”   温觉非反应了一下,回过神后,差点没哆嗦着脱下鞋,在医院大厅当众拿鞋丢他。   让他的粉丝都看看这个号称说唱界一股清流的大佬,皮下多么不要脸!   睡他的时候那么爽,一下床就又暴露了那股“直男”味,该死的男人病!   智障啊啊啊! 第69章 后续二:一天来个七八次就老实了(含少量副cp)   “真的没事吗?”   苏致秋本来想追出去,却被凌岁寒拦下了,依旧忍不住担心地问。   凌岁寒把他朝屋里推,在他身后道:“放心吧,肖航有分寸。”   这一点,苏致秋倒是承认。   肖航的确不像个搞说唱的,倒像是个高考状元,长得帅的那种。   但他不放心温觉非啊。   “他俩是不是……”苏致秋有些犹疑地问:“真的打算分手了?尤其是觉非。”   “不可能。”凌岁寒却道。   “就算有一天肖航说分手,他都不可能同意。”凌岁寒很笃定。   苏致秋看他这样了解,先是一愣,随后想起什么,笑着道:“以前粉丝们都说你和觉非很像,看来也不是没有道理。”   凌岁寒有点嫌弃地撇撇嘴。   以前他们的粉丝里的确有他和温觉非,肖航和苏致秋的cp粉,粉丝拉郎觉得温觉非和他都是傲娇派,肖航和苏致秋都是成熟大家长型,就干脆给他们两两配对了。   当年还曾戏称苏致秋和肖航是父母爱情,温觉非和他是相爱相杀的下一代,而邹飞白则是隔壁邹小叔。   这个cp差点没呛死他,比面对苏致秋和温觉非的cp粉的时候,更觉得绝望。   尤其是这个拉郎配刚出来的时候,粉丝天天在评论区调侃他和温觉非,弄得他和温觉非都不怎么说话了,十分默契地绕着对方走。   一个是闺蜜的老公,一个是好兄弟的老婆。   狂热的cp粉把两人吓坏了,心虚得不行,生怕自己的对象生气。   但肖航和苏致秋却谁也没在意,也是,这种事其实也只有他和温觉非这种幼稚的人会在意个不停。   肖航和苏致秋都不会在这种无聊的小事上费心思。   他俩都是那种很好的人,善良、保守、有一套自己的行事标准,俗称老实人。   每一个老实人都能精准遇到他的祸害。   只是,老实人就一定真的老实吗。   不一定。   但那个祸害,一定曾痛苦挣扎过。   在这段关系里,那个看似毫无脾气的“老实人”才是主宰。   祸害人前可以任性地大吵大闹,但最终繁华落尽后,还是要乖乖回到老实人身边,小心地抱住他的手,求他不要走。   他和温觉非,都是如此。   *   “今天这又是怎么回事,”苏致秋叹了口气,“都没顾上问,就都走了。”   “据我所知,”凌岁寒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温觉非又被传绯闻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今上午都上热搜了。”   闻言,苏致秋就要掏手机看,凌岁寒适时道:“已经没了,肖航托我找人拿钱压下去了。”   虽然知道不大可能,但苏致秋还是问了一句,“绯闻真的假的?”   “假的,是被和他一起上映的一个导演盯上了,故意搞他的,想拉他票房。”凌岁寒淡淡道。   苏致秋就知道自己问对了人,凌岁寒和他们不一样,家大业大的,在北城如鱼得水,这些消息即使他不去打探,也有的是人来给他卖人情。   他也放下心,有凌岁寒在,不管怎样,温觉非应该被造谣太严重。   “可是,肖航的确是有点凶了,”他忍不住偏心温觉非,“完全可以好好问清楚。”   凌岁寒却冷哼一声,眯起眼道:“这种天天出去惹事的祸害精,我要是肖航,就把他关家里看起来,不然早晚把自己玩脱了,惹出大乱子来。”   苏致秋就有点不高兴,他知道凌岁寒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一直都对温觉非很戒备,但作为温觉非的好竹马,他是一定要维护对方的。   凌岁寒的脸色也沉下来,盯着苏致秋,给他说了好几件温觉非在这五年里干过的损事。   诸如故意约别人骗肖航,结果差点翻车真的失身,幸亏凌岁寒当天也在那家酒店谈事,一转弯碰个正着,立刻给肖航打了电话,否则非得出事不可,因为这个插曲不仅搞砸了凌岁寒的饭局,还搞砸了肖航当晚的演出。   再比如两人大吵一架决定分手后,跑去蹲点想毁掉肖航家里给安排的相亲,结果躲在拐角后面,服务生一个不小心,他被刚出锅不久的热汤洒了一身,肖航只得赶紧带着他去医院……   等等等等。   苏致秋听得瞠目结舌,这些事他也不是一点都不知道,毕竟温觉非也会和他说,但显然对方为了面子,很多事都说得语焉不详。   苏致秋是真没想过,会这么跌宕起伏……   虽然凌岁寒这么说,但他总觉得这些事里,也有肖航的故意纵容。   而且……苏致秋瞥了凌岁寒一眼,眼神有点凉。   凌岁寒敏感地察觉到了,立刻有点小心地问道:“怎么了?”   苏致秋坐在单人沙发上,眼神不善地看着凌岁寒,问:“你这是哪里学来的毛病,动不动就要把人关起来。”   要是别人说这话,他还只当是夸张手法,但凌岁寒不行。   毕竟,这家伙是真有干这件事的实力和疯劲。   一想到自己哪天可能会被凌岁寒关起来,天天玩囚禁play,他真得会被憋死。   必须及时把凌岁寒这种念头扼杀在摇篮。   似乎看出他内心的想法,凌岁寒笑了笑,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和他平视着,道:“放心吧,我不会那么对你。”   苏致秋很熟悉他的眼睛,但无论看了多少遍,每次被那双眼眸注视时,他都觉得自己又被迷到了。   凌岁寒的声音轻柔,带着淡淡的揶揄,“你那么乖,乖得让人心疼,我舍不得关你。不过……”   “不过什么?”苏致秋有些迷茫。   “你也不用关起来,一天来个七次八次的,就老实了。”   苏致秋:“……”   他就多余问。   他十分明智地转移了话题,“对了,团团睡的时间是不是有点久了,需不需要把他叫醒啊,我怕他出什么事。”   涉及到亲儿子,凌岁寒这个刚刚上手的准爸爸立刻正色起来,“我刚出去问了医生,说他现在比较虚弱,能多睡一会也好,好好休养。”   苏致秋也放下心,张张嘴,正要再说什么。   下一秒,两瓣温热的唇就印上了他的唇,软软的,轻轻的。   他怔在沙发上,好半天才回过神,下意识抓住凌岁寒的肩膀回吻。   两人因为团团的伤,已经足足十天没睡过个好觉了,当然有护工和各自的爸妈来帮忙,但夜里根本睡不踏实。   更别提再找个机会温存一下了。   这一次的接吻十分疯狂,两人拼命啃咬着对方殷红的唇瓣,淫靡的水声响起,纠缠不休。   直到一道小奶音响起。   “爸爸。”   苏致秋已经伸向凌岁寒脖子的手一下子顿住。   病床上又传来认真的询问:“叔叔为什么咬你啊?”   病床对面坐在沙发上难舍难分的两个人双双一僵,又很快分离。   凌岁寒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对上苏团团那双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黑眼睛。   他一滞,不自然地抬手摸了摸下唇,才站起身道:“你醒了?饿不饿?”   苏团团却没有被他带跑思路。   他好奇地张望着爸爸,又问了一次,“爸爸,你是不是和叔叔吵架了,他为什么欺负你?”   说着,他还有些提防地瞪了凌岁寒一眼。   凌岁寒苦笑一声,作为一个还没完全进入父子关系的准爸爸,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地位比不上苏致秋。   只是,之前他不在意,因为那时候他对苏团团是爱屋及乌,只要苏致秋爱他,他就得到了全世界。   但他很快发现,自从得知苏团团是苏致秋给自己生的之后,他的心态也有些变了。   之前曾经发誓说绝对不会喜欢小孩,似乎也在慢慢淡化。   一部分是因为得知苏团团身上流着自己的血脉,还有更重要的一部分则是因为这是苏致秋给他生的!   苏致秋亲自生的!   他的崽!   那种珍爱的感觉,瞬间就袭击了他的心脏。   他怎么舍得不爱他们的孩子,怎么舍得不对苏致秋九死一生得来的宝宝好呢。   苏致秋没留意凌岁寒的表情,只尴尬地抹了把嘴,上前握住苏团团的小手,糊弄他,“没有,叔叔闹着玩呢,我们没吵架。”   团团略一思索,忽然睁大眼睛问苏致秋,“爸爸,好玩吗?”   “额。”   苏致秋感到前后两双极其相似的眼睛都在盯着他,他说好玩也不是,说不好玩也不是。   最终,他只好一咬牙,开口道:“还行吧。”   苏团团嘟起嘴吧,若有所思地问:“那爸爸,等我好了,可以和柠檬这么玩吗?”   苏致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   不等他开口,身后的凌岁寒倒是反应十分强烈,立刻冷声拒绝了苏团团的话。   “不行!”   “坚决不许和柠檬这么玩,知道吗?”凌岁寒警告道:“不只是柠檬,和任何人都不可以。”   苏团团被他这义正言辞的模样给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回过神,有点委屈地说:“为什么?”   这次苏致秋终于截住了话头,他再次哄骗道:“因为只有大人才能做这件事,没有成年的小孩子这么做的话会被抓走,而且还会被他爸爸妈妈揍屁股。”   比起凌岁寒,显然苏致秋在苏团团心中的威望更高。   苏团团一下子给吓到了。   见状,苏致秋又添油加醋地吓唬了他半天,主要也是怕他以后乱亲别人。   见大病初愈的儿子吓得小脸煞白,凌岁寒一下子又心疼了,又舍不得说苏致秋,只好安慰道:“没事的,亲一下手背是可以的,但是其他地方不行。”   苏团团刚被爸爸吓唬了一通,听完后,也不问了,连连点头。   苏致秋笑着哄他,问他饿不饿。   凌岁寒也凑过来,陪他说话,苏团团很快就重新展露笑颜,开心地抱住苏致秋的胳膊,跟他撒娇。   苏致秋瞬间心软了,抱着他有点心疼地摸了摸短短几天,就瘦得有些脱相了的脸蛋。   那时候的苏致秋和凌岁寒,都没有意识到他们的无心之言,会在十几年后依旧造成那么大的影响。   主要是苏团团谈了个恋爱,对方想亲他嘴唇一口,却被他一身正气地给推开了。   那之后,人家每每情到浓时就想和他亲一下,但每一次都被苏冬同学十分果断地拒绝。   可以拉手,可以拥抱,甚至火热时可以搂搂小腰,摸摸大腿,但就是不能接吻。   只要一靠近嘴唇,啪就是一巴掌无情地推开。   导致他的小对象十分郁闷,捧着个初吻,迟迟送不出去。   更别提还是苏团团主动追的人家,主动告的白,给人家留下了一种他十分开放的错觉。   没想到……长得那么好看,穿得那么潮,其实是个小古板。   直到对方实在受不了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了,红着眼睛问他是不是其实一直在骗自己,根本就不喜欢自己,只是想逗他玩,要把初吻留给以后的对象。   苏冬同学那时候正陷入爱河,喜欢人家喜欢得不得了,顿时吓得面如灰色,赶紧主动投怀送抱,又抱又哄了半天,好不容易哄好了,气氛正暧昧,对方趁他不注意,直接把他推到墙角,手一撑墙,低头就要亲上去。   没想到,又被苏团团给跑了。   小对象直接给气笑了。   也不装委屈了,也不装哭了,反倒是上了一身牛劲,你越不让我亲,我就越要亲嘴。   两人纠缠了半天,最终苏团团落了下风,只好红着脸,视死如归地说:“我不亲嘴,是因为我有心理阴影。”   对方皱眉,“什么心理阴影?”   “唉,别提了,都怪我爸和我妈,”苏团团叹了口气,“我小时候有一次睡醒后,发现我爸和我妈在接吻,就问他们怎么回事,结果他俩给我吓唬了一通,什么小孩子亲嘴会被大灰狼吃掉,什么会被警察叔叔抓走,还会被他爸妈揍屁股的……”   他话还没说完,对面的人已经笑弯了腰。   “喂!”苏团团脸爆红,有些恼羞成怒,“说好不笑的。”   对方赶紧摆手正色,“那不都是骗小孩的吗,你都这么大了,还信?”   提到这点,苏团团就更郁闷了,翻了个白眼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怕我爸了,我妈每次都是嘴上厉害,其实根本舍不得碰我一下,我爸可不一样,从小到大,他说揍我那是真揍,一点都不留手,打得我屁股都不敢挨凳子。”   “我想起来了,”小对象摸了摸下巴,“那次你逃学跑去打游戏,被发现后,苏叔叔把你吊起来抽,你离家出走跑到我家,结果凌叔叔找上门来把你带回去了,又挨了苏叔叔一顿抽。”   “最后还是我偷偷买了你爱吃的红豆饼过去哄好你的,还给你买了药膏上药,你屁股肿得跟……”   “……停停停!”   苏团团大叫一声,懊恼道:“再提这件事我就翻脸了!”   对方倚着墙,看着他,忽然笑起来,一双狭长的眼睛笑得格外促狭,薄唇掀起。   苏团团看着这样的他,不知为何,脸更红了,也更烫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感到周围的温度在上升。   苏团团结结巴巴地把剩下的话说完,“我知道那是吓唬我的,但是每次你要亲我的时候,我都……”   苏团团我都了半天,终于心一横,咬牙说了出来。   “我都感觉屁股疼!”   他十分委屈。   “……”   对面噗嗤一声笑起来,挨了苏团团一巴掌后,手握成拳放下唇下轻咳一声。   在苏团团发脾气前,对方终于停下笑声,凑过去,低声问:“那不亲嘴,亲个别的地方,可以吗?”   “那,应该,可以吧。”   苏团团不大自在地说。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小时候他俩一起打闹,只觉得是好兄弟,好像就是上了高中之后就变了,每次两人像以前一样坐一起写作业的时候,他都觉得很别扭,坐立不安的,不停走神。   正神游天际,忽然觉得脖子一湿。   这个恶劣的人,居然在咬他的脖子!   “诶诶,我可没让你……”   “唔……”   声音渐渐弱下去,暮色四合,只留一个小角落。   当然,这都是很久之后的事了,只是苏致秋每每想起这件事,都会强行憋住笑,而凌岁寒十分不给面子,会直接笑出声。   但现在的凌岁寒显然还想不到那么远之后的事,趁着苏团团被医生接走换药,在苏致秋进洗手间的时候忽然跟了上来。   “怎么了?”苏致秋一看凌岁寒的样子就是有话说,便关上了门。   果然,凌岁寒的脸色不大好看地说:“刚刚团团说的那些话,倒是让我想起件事。”   苏致秋看着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疑惑。   凌岁寒深吸一口气,才道:“你有没有检查过?他是不是遗传你的地方比较多?”   苏致秋不会傻到听不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闻言,也收起笑容,犹豫一下才道:“我不确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种直觉,他应该……多少也有一点。”   “不要根据直觉去猜,”凌岁寒的脸上看不出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十分平静,只是道:“万一呢,万一他也……”   苏致秋知道他要说什么。   万一苏团团也继承了他那方面的能力,那才糟了。   这个能力给他带来过幸福,但不得不承认也给他带来过许多痛苦的经历,而且是被迫接受的痛苦。   只要选择了,就再也无法停下来。   何止九死一生啊。   想到这里,凌岁寒和苏致秋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凌岁寒忽然伸出手去抱住了他,苏致秋猝不及防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吓了一跳。   “这几年,过得很辛苦吧?”凌岁寒把头埋进他的颈窝,看不到表情,只能听到有点发闷的声音。   苏致秋顿了顿,随后笑道:“刚开始的时候,确实不太好。身上没多少钱,心里也……难受,再加上还有我爸那边的压力,所以发现自己怀孕后,我挺崩溃的。”   即使看不清男人的神色,苏致秋也能感受到凌岁寒整个人散发出来的低气压。   “你孕吐严重吗?”凌岁寒忽然说,温热的吐息拍打在苏致秋的后脖颈上,让他忍不住动了动。   回过神来后,苏致秋才道:“还行吧,主要是第四个月的时候开始吐的,那时候吃不了什么东西,反而还瘦了点,吐了三个月,第八个月的时候忽然自己好了,能吃能睡的,心态好多了,反正也只能这样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凌岁寒却听得愈发难受起来。   他知道苏致秋也是不想再让他担忧,的确,过去的事情已经注定,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挽回了。   以后,加倍补偿才是最重要的。   但,他真的能偿还吗,凌岁寒不知道。   尽管明白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但每当想起来的时候,他还是心如刀绞。   这几天,他不敢提这件事,怕勾起苏致秋的痛苦回忆,但现在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他不敢去听苏致秋讲那段时间的事,但又忍不住想得知更多,想知道苏致秋怀着自己孩子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想知道苏致秋看到孩子的那一刻是什么样的心情。   有没有想起他呢。   这么想着,等凌岁寒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次,苏致秋一笑,回答得很快,“当然了。”   他略有几分得意地说:“其实从躺在那里的时候开始,我就已经在想你了,有好几次我甚至都幻觉看到了你,一下子就又有了力气,我当时没什么感觉,但冬姨说我……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那时候凌岁寒已经很火了,只是冬姨毕竟上了年纪,不太了解这些,所以等冬姨有一天路过一家商场,后知后觉上面的明星的名字有些耳熟,而那个明星也和苏团团有点像的时候,已经是一年之后了。   回家后,冬姨一问,苏致秋就知道瞒不住了,不过他也确定对方是个可靠的人,就没再瞒着,说了实话。   冬姨笑了笑,说凌岁寒的确长得好,怪不得他这么念念不忘,把苏致秋说得脸红。   他正回忆着往事,就忽然感到脖颈里传来一阵湿意,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往上看去,以为是天花板漏水。   但很快,耳边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苏致秋愣了一下,他这才后知后觉,凌岁寒好像哭了。   他动了动,想转过身看看凌岁寒,却被凌岁寒紧紧地抱住腰,根本动弹不得。   他想了想,知道以凌岁寒的脾气,想必是不好意思让他看见自己哭泣,便没再动。   只乖乖地站在原地,任由凌岁寒埋在自己脖颈间流泪。   他大概也能猜到对方哭泣的原因,只轻声安慰道:“其实还好,真的,冬姨很照顾我,我被调养得很好,有团团在身边,也不觉得难过了,前几年天天赶行程过得太累了,正好能休息休息。”   凌岁寒没说话,只是不断有泪珠掉在他的脖领上,让苏致秋有点慌张。   不管在一起多久,不管凌岁寒多大,他都见不得这个人哭。   凌岁寒这样的人,就应该永远高高在上啊,而不是躲在这个狭小的洗手间里抱着他哭。   苏致秋抬起手握住他,轻轻摩挲着。   过了好半天,后面人才开口,“那个冬姨现在在哪里?”   苏致秋轻声道:“还在贵城啊,怎么了?”   “我想过去当面感谢他。”   凌岁寒不是傻子,男人生下个孩子有多危险他当然知道,苏致秋现在能好端端站在他面前,那位冬姨功不可没。   于情于理,他现在认下了苏团团,当然也要回去感谢一下救命恩人。   苏致秋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也该回去看看了,等看完飞白吧,要是团团好了,正好带着一起去。”   凌岁寒点点头,没说话,只依旧抱着他,不愿意撒手,生怕他飞了似的。   事实上,自从得知苏团团是苏致秋给自己生的之后,凌岁寒就开始睡眠质量直线下降。   他总害怕有一天自己一睁开眼,忽然发现苏致秋和苏团团都不在自己身边。   他还是一个人,孤独地躺在那张床上,躺在那个本想送给苏致秋当求婚礼物的房子里。   拉开窗帘,独自站在那个人最爱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万家灯火时候,巨大的空虚与寂寞席卷他的全身。   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苏致秋知道他这个问题,悄悄查了查,说是因为经历了可怕的事,所以导致的强迫性幻想。   一般都是自己心中最害怕出现的情况。   苏致秋就明白了。   这是心病。   五年前,他的不告而别,仿佛一场蝴蝶振翅掀起的巨大波涛,所有人都要用时间来慢慢治愈这个伤口。   好在,慢慢来,总会好的。 第70章 后续三:鸡飞狗跳的奶爸生活   不等两人再说些什么,凌岁寒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一动不动。   直到苏致秋亲自从他口袋里拿出手机,上面跳动着妈妈两个字,他这才接起来。   那头传来凌夫人的声音,问团团醒了没有,请来的儿童营养师做了病号餐,顺便也给他俩大人做了些吃的,给他们送来。   苏致秋知道她也是想看看大孙子,就对凌岁寒点点头。   凌岁寒便应了一声,又说了两句情况,便挂了电话。   这下,两人再不想分开,也不能抱着了。   只是,凌岁寒还是追过来亲了他一口,才松开他。   “苏团团的事,你不用担心,这件事不方便大张旗鼓,得藏着。”   凌岁寒对他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稳,“但有合适的机会,我一定会查的,不过在那之前,咱们还是先默认……他和你一样吧。”   苏致秋明白他的意思,没有质疑地点点头。   这些道理他当然都懂。   他当然是希望苏团团和自己不一样的,但如果真的不幸遗传了他的体质,那以后他和凌岁寒也不会逃避,只是就注定要更累一些。   要盯着苏团团不要受伤,要盯着他不要随便谈恋爱,甚至谈恋爱都不能身体接触。   总之,现在还小看不出什么来,只能等孩子到了高中初中更懂这些东西了,那就旁敲侧击地问问。   要最大限度地去避免那件事发生的可能。   毕竟一旦发生了,就很有可能是牵连一生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清了对方的焦虑和担忧。   最终还是苏致秋摆了摆手打破沉默,“到时候再说,怎么也得等他上高中之后了,现在我们就别操这个心了,太早了。”   凌岁寒却十分严肃地思考了片刻这个问题,这才点点头。   苏团团从治疗室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刚刚好看了不少,红润润得像个大苹果,把刚过来的凌夫人乐得笑开了花。   都说隔辈亲,凌夫人对凌岁寒都没有这么面面俱到,倒不是她就不疼凌岁寒了,只是凌岁寒小时候她很忙,很多时候都是匆匆的关爱,很少有亲子时间。   但现在,她和凌总都年纪大了,准备退休,那自然就是大闲人一个,所以就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贡献给了苏团团。   一看见凌夫人的身影,凌岁寒就在瞬间左顾右盼地看了一圈。   果然,凌总跟在后面,正和医生交流些什么。   一看见他俩来,凌岁寒和苏致秋就可以短暂解放了。   苏致秋要回趟家收拾东西,凌岁寒送他。   路上,凌岁寒忽然道:“看不出来,我妈这么喜欢小孩子。”   苏致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因为那是你的孩子,她爱你,当然爱团团。”   凌岁寒却摇了摇头,“你不知道,我妈的确对我很好,但真的比不上团团。”   这一点苏致秋倒是没法反驳,一方面他不知道凌岁寒小时候,凌夫人对他怎么样,另一方面,他也不得不承认,凌夫人和凌总对团团真的没得说。   两个人像是要把这五年里亏欠的一次性补回来似的。   就只说经济上,团团出手术室第三天,苏致秋就收到了来自凌夫人的财产馈赠单。   凌夫人果然把那个私人岛屿给他了,苏致秋拿着笔,有点没出息地哆嗦了半天,签不下字去。   他前几年当明星,也算是有了点见识,知道那一个小岛得九位数起步。至少五开头。   刚被凌岁寒塞了个北城的超级大平层,现在又来了个私人岛屿,他是从小节俭惯了的孩子,一路走来,吃过的苦比吃过的饭都多,挣得最多的时候也只是想着要攒钱买房,一个奢侈品都没买过,现在一见这个大阵势,心脏都要受不了了。   最后,还是凌岁寒逼着他签的。   他是真不想要,实在太贵重了。但凌岁寒一句话把他说心动了。   “那个岛我去过,暂时还没开发完善,可设计性很强,你可以亲自和设计师沟通,而且可以做很多儿童设施,或许团团会很喜欢那里?”   苏致秋愣了一下,说起来,团团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海,有这个海岛似乎也……不错。   见他犹豫了,凌夫人也在旁边忽然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这是我和凌岁寒爸爸送给儿媳妇的见面礼,收下吧。”   这下,苏致秋是真顿住了,他扭头看向凌夫人,凌夫人却对他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期待。   苏致秋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给儿媳妇的见面礼却不收,难道是看不上么,还是不想成为凌家的儿媳妇?   换言之,凌夫人和凌先生同意他们了。   他名正言顺了。   虽然知道他们承认苏团团的身份,就代表着也认可了自己,但毕竟没有亲口得到凌岁寒父母的亲口承诺,苏致秋这阵子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就连老妈都十分焦虑,生怕凌家仗着家大势大把苏团团带走,去父留子。   如果真那样,他们苏家也没什么办法。   但现在,一切终于都落地了。   苏致秋在凌岁寒和凌夫人催促的目光下,最终还是弯腰拿起笔,在右下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白纸黑字,苏致秋三个大字。   从今以后,这个能买他全家命的小岛就是他的了。   猛然乍富,苏致秋还真没什么实感,总感觉还跟以前一样。   事实上,他现在的生活也的确和以前差不多,医院和工作室两头跑。   虽然凌夫人和凌岁寒各请了一个护工,但苏团团毕竟是小孩,又刚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所以格外黏苏致秋,一看见他就不肯撒手,弄得苏致秋没少红眼眶。   偶尔老妈或凌夫人来帮他们看孩子,他和凌岁寒就回平层那边睡个好觉,日子过得飞快。   苏团团足足住了一个多月的院,今年年过得晚,等他出院的时候,已是芳菲四月了。   春光明媚,路边的桃花悄悄开了一树的花苞,远远望去,像浮动的云霞。   苏团团在楼上看到,已经激动地迫不及待了。   这阵子可是把他闷坏了,其实早在一个星期之前他就可以回家了,奈何他某个爹和奶奶不愧是一家人,都十分焦虑,硬是又让多在医院观察了一个星期,直到院长跑来再三强调还是回家静养好。   苏致秋倒觉得一点事都没有,什么静养,苏团团都快可以在床上翻跟头了。   就是当时骨折的那里还是要好好养,免得留下后遗症,但小孩子长得快,苏致秋也觉得还好。   但这话他不太敢和凌岁寒和凌夫人说,因为这两个人现在拿苏团团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凌岁寒还好,好歹还残留几分理智,苏致秋和他沟通的时候,他也听。   但凌夫人是真没办法了,天天连公司也不去了,一大早就过来接替苏致秋,让他去上班。   凌夫人比自己妈妈还大两岁呢,苏致秋挺担心,怕她累得身体出问题。   但在健身房见证凌夫人的健身过程后,他再也没担心过。   况且,他不是不知道凌夫人的心结,苏团团四岁多了,从来没见过她和凌先生,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奶奶和爷爷。   凌夫人想借着这段时间好好培养一样和苏团团的感情。   再说,老人年纪大了,就怕寂寞。   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他都没有阻拦的理由。   今天正式出院,凌夫人是一定要过来的,甚至来得比往常还要早,连带凌先生也赶过来了。   苏致枫带着老妈也过来了,就连温觉非和肖航都跑来了。   弄得原本没当回事的苏致秋都尴尬了,把他们带来的一大堆东西拎上车。   幸亏今天凌总开来的是一辆七座商务车,坐得开,也放得开东西。   就是在苏团团回哪里,产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   老妈肯定是想让团团直接回家的,毕竟团团更熟悉那里,孩子受了苦回自己熟悉的地方有安全感,好得快。   凌夫人虽然没说话,但苏致秋也知道她心里一定不认可这个观点。   果然,她试探性地私下说:“要不先回我那住几天,孩子现在行动不方便,家里人手多照顾得过来。”   苏致秋猜出她想说的绝对不止这些,只是委婉一些的说法罢了。   凌家不仅是佣人多,而且还有超大花园,苏团团可以去花园溜达,不会无聊还能晒太阳,凌家甚至还有私人医生……   从这些角度看,苏团团的确去凌家更合适。   苏致秋有些纠结起来,好在,不等他纠结几个小时,凌岁寒就干脆地拍板决定了,哪都不去,回他们的大平层。   开玩笑,老子的儿子,我自己都还没亲够呢!   苏致秋:“……”   这个决定一出,两个妈妈异口同声地反驳起来,一下子站在了同一阵线。   最终,两位女士竟不约而同地各退一步,一个说奶奶毕竟从来没见过孙子,让她多看看吧,一个说凌宅太大了,孩子住着会害怕,还是回苏家住吧。   苏致秋再次扶额,知道她们是不放心他俩照顾孩子的能力,准确来说,是不放心凌岁寒照顾孩子的能力。   毕竟他要工作,白天只能凌岁寒带孩子,而凌岁寒是一位典型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   吵吵闹闹了几天,最后还是苏致秋站出来对两位焦虑不已的妈妈担保,凌岁寒现在真得变了,煎香肠煮面样样精通。   见他这个亲爸都这么说,两个奶奶也没办法,只好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一出医院门,凌岁寒就怕她俩后悔,赶紧和司机说了地址。   老妈一脸担忧地拦住抱着苏团团的苏致秋,说:“等下,先用柚子叶去去医院的病气,好得快。”   老妈就爱搞这些,苏致秋无奈地任她施为,一转眼,错愕地发现凌夫人手里也拿着一片柚子叶在苏团团身上扫个不停,还给他和凌岁寒都扫了扫。   他没招了,本来还担心凌夫人和老妈会不会相处不来,但从这些天来看,竟然还不错。   毕竟都这么大年纪了,见证了他和凌岁寒这些年的分分合合,早被他们两个折腾得没了力气,只希望他们好好的就行,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等他们终于被妈妈折腾了一顿上车时,已经是十分钟之后了。   肖航和温觉非没跟着上车,只约好等周六日的时候过去看团团。   苏致秋坐着车里,看着温觉非转头去开车,肖航却没去自己的车,而是跟着温觉非走了。   他没多想,把苏团团放在凌夫人特意弄好的座位里,想对窗外的温觉非挥挥手,却见肖航站在温觉非车头前,而温觉非已经进了车里。   凌夫人认识他俩,不禁疑惑地咦了一声,“岁寒,他俩干什么呢,吵架了?你们要不要下去劝架?”   下一秒,温觉非竟直接发动车子要撞向肖航,而肖航却一动未动,像是没察觉到温觉非的意图似的。   随着苏致秋一声惊呼,车头堪堪擦着肖航的膝盖停下了。   苏致秋狠狠地松了口气,想要下车,却被凌岁寒拦住,凌岁寒示意他看。   他抬头定睛,这才看到温觉非不知何时下了车,正和肖航说着什么,肖航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紧紧地揽进怀里,温觉非死命挣扎,肖航却怎么都不肯放手。   苏致秋叹了口气,凌岁寒已经命令司机开车了,他在后视镜里看着肖航最后还是上了温觉非的车,这才松了口气。   回过头来时,凌夫人一脸惊愕地问他,“他俩也是……”   她看看苏团团,没说出后面的话。   苏致秋倒是明白了什么,点点头,有点尴尬地嗯了一声。   “这倒是没看出来。”凌夫人喃喃了一声。   苏致秋和凌岁寒都假作没听到,一路到了大平层。   一行人上了楼,门打开的那一刻,凌夫人也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她不是没来过这里,只是上次来的时候还没装修,依旧是毛坯状态,此刻见大变模样的温馨装饰,顿时惊讶极了。   老妈和苏致枫更是第一次来,俱是左顾右看,四处转悠。   苏团团倒是熟门轻路,被苏致秋放在床上后,还记得让凌奶奶把他放在第二个抽屉里的小汽车玩具找出来。   见他一副熟稔的模样,再看看这个温馨又有爱的小家,凌夫人看了凌岁寒一眼,什么都没说。   只在房子里认真地转了一圈,在露台上养着的几盆花、卫生间里的两大一小刷牙杯、厨房里苏致秋拿来的小菜,还有凌岁寒和苏团团出去玩时带回来的冰箱贴前站了好半天。   这一切鲜活的生活痕迹,都让人半分回忆不起几个月前她来时所看到的,那个冰冷孤寂的毛坯屋。   就像她那个现在浑身充满干劲的儿子,也不复从前行尸走肉的枯槁模样。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另一个男人,那个看着总是温和毫无锋芒,却百折不摧的男人。   一群人在房子里待了一会,就纷纷告辞,苏致秋本想留他们吃顿午饭,但谁都没留下麻烦他。   凌夫人和老妈商量好白天有时间就过来,帮凌岁寒带孩子,晚上让他俩自己管。   见自己风华正茂的好大儿,突然变成了一个全职奶爸,凌夫人倒是接受良好,甚至十分欣慰的模样,走之前拉着苏致秋的手拉了半天,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出来,只用力握了握他的掌心。   直到要上车的时候,她才哽咽着说:“你是个好孩子,那时候阿姨不明白,辜负了你,耽误了你们。凌岁寒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你们互相照顾,好好的。”   苏致秋读懂了她的未尽之言,对她微微一笑,用力点头,凌夫人看着他,眼慢慢红了,捂着嘴上了车。   人走光了之后,凌岁寒才对苏致秋道:“我妈这几天特高兴,也不骂我了,也不让我去管公司了,一有时间就去上那个叫什么育儿课,还记笔记呢。”   苏致秋失笑,他知道凌夫人之前总觉得是自己和丈夫年轻时太拼事业,忽略了凌岁寒,才让他爱上了一个比自己大的男人。   但凌岁寒不这么想,他很认真地对苏致秋说:“其实我真不觉得我爸妈忽略我,我小时候想去哪里,我爸妈推掉会议也会一起陪我去,我被绑架了,我妈自责地还抑郁了一段时间,吃了不少药呢。”   从旁观者的角度,苏致秋也不觉得凌夫人和凌总有什么对不起凌岁寒的,只是……   他笑着对凌岁寒道:“做父母的,总会觉得自己对不起孩子,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好。不信,你想想苏团团。”   凌岁寒认真思索了一阵,释然地点点头,“你说的对。”   苏致秋对他一笑,拿出手机给他看老妈刚发来的信息。   “儿子,老妈曾经很懊悔为什么会给你带来这样特殊的身体,有段时间也很心疼你,很愧疚。但现在看着你和小凌过起日子,妈忽然就好了,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互相包容。不要傲气,遇到他也是你的福气,团团是上天送给你们的礼物,妈以后会更虔诚地感恩世界的。”   凌岁寒良久没出声,过了好半天才道:“妈的文笔不错。”   苏致秋笑了,过了半晌,才道:“上初中的时候,她还是她们学校校报的编辑呢。”   只是后来……   两个人都没应声,片刻后,凌岁寒忽然伸出手揽住了苏致秋的肩膀,两人相拥。   苏致秋伏在他的肩头,轻声道:“凌岁寒。”   凌岁寒嗯了一声。   “我现在好幸福,真的,我们何德何能遇到这么好的家人。”   凌岁寒又嗯了一声,嘴角翘起,正要说什么,苏致秋却一把推开他,催促道:“糟了,团团怎么半天没出声,是不是又在作什么妖?”   说完,他就一阵风似的消失在门口。   只留下还张着双臂试图说些什么爱语的凌岁寒,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   事实证明,想象中的温馨一家三口也只存在于想象中。   凌岁寒的全职奶爸日子过得堪称鸡飞狗跳,再加上准时来报到的苏母和凌夫人,还有时不时跑过来添乱的苏致枫和凌总,七个人天天在家跟唱戏一样热闹。   温觉非和肖航也不让人省心,回回来,回回吵着嘴走。   苏致秋二十多年来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工作狂本狂也不热衷于加班了,一到点就赶紧往家跑。   剪辑师打趣他是不是急着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他尴尬一笑,没好意思说还真不是。   是忙着回去制止“婆媳矛盾”,保证家庭和睦。   是的,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还有处理“婆媳矛盾”的一天,甚至还要处理凌岁寒和凌夫人的矛盾。   主要包括且不限于“苏团团想下地走两步,凌岁寒同意了,但凌夫人和苏母一致认为再等两天,可其实医生都说可以了。   “苏团团想吃海鲜,凌岁寒让人送了几车水族馆那么多的海鲜过来,但凌夫人和苏母认为小孩子吃海鲜消化不了,而且是发物不利于长伤口,就把海鲜全给克扣了”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   凌岁寒本来就不是个脾气多好的人,从小没人敢惹,被捧着长大的,急眼之后和凌总都能吵吵两句,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怼过,唯独面对自己的丈母娘,是有口不能言,憋得快吐血了。   苏致秋只好晚上竭尽全力安抚他,又拼命暗示凌夫人和老妈有时间可以多去跳跳广场舞,去公司开点会,见见自己的老姐妹去,凌岁寒一个人忙得过来。   奈何,两个奶奶正处在兴头上,丝毫没读懂他的暗示!   苏致秋也没办法了,看着凌岁寒竟然不到一个月瘦了两斤,顿时给心疼坏了。   凌岁寒什么时候过过这种日子,也就当年自己离开的时候颓唐了几年,现在自己回来了,还要让他这么为难,怎么行呢!   儿子是重要,但老公也一样重要啊,苏致秋心疼得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反正苏团团也好多了,整天能吃能睡,他直接把苏团团丢给两个奶奶,拉上凌岁寒飞去海岛散心了。   凌夫人和苏母倒是挺高兴的,让他俩多玩几天,不用着急回来。   苏团团也挺高兴的,天天跟着奶奶到处去玩,还有老师去家里给他上课,柠檬放了学就来看他,小日子别提过得多美了。   苏致秋一开始还有点惭愧没带他,但凌岁寒表示海岛还在建设,除了风景美没什么意思,等建好了再带他去。   苏致秋也就放下了。   去机场的路上,他不知为何有些兴奋,好似小学生出游一样。   复婚后的第一次蜜月之旅,我来啦!   苏致秋一边检查自己的背包,一边瞥见凌岁寒也在朝外掏自己包里的东西。   耳机、kindle、身份证、照相机、安全套……   等等。   苏致秋一把抓住凌岁寒要塞进包里的一个大盒子,当场石化了。   有个QQ用品公司了不起是吧,当老板就可以随意拿公司里的产品是吧!   他恨有钱人。 第71章 后续四:你会怀孕的(有少量副cp)   他们出发的前两天,凌岁寒还干了件大事,他宣布退圈了。   没有发布会,没有采访,只有微博一篇告别文章,以及变更了名称的工作室。   由凌岁寒工作室变更为“凌寒致行工作室”。   签名为:不畏凌寒,笃志致行。   暗含了他们两个的名字。   消息一经发出,整个娱乐圈炸了锅,如同地震般晃了晃,热搜被撤下又硬生生顶上去。   但很快,随着时间推移,舆论也渐渐平息了。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凌岁寒不可能在圈子里一直待下去,无论是明星艺人,还是凌岁寒的粉丝都早已认识到这件事。   其实,凌岁寒从去年就很少再出来了,连红毯颁奖等等都是拜托了别人,还连着婉拒了三部非常不错的剧本,明显是心不在此处了。   粉丝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切成为了现实的时候,大家还是很不舍,在凌岁寒的告别长文下写了一千多万条评论。   有情绪激动让他留下的,有默默祝福以后安好的,也有怀念十几岁的凌岁寒的……   不知为何,苏致秋也有点惆怅,尽管在团团还住院的时候,凌岁寒就已经告诉了他这个决定,他也知道凌岁寒是时候接受凌家那摊子了。   但他也是从十几岁时就一路陪着凌岁寒从青涩的小练习生走到一夜爆红的顶流,再到现在的实力派影帝,转眼间,都化作往事了。   怎么能不感慨。   他忍不住在工作时间拿着手机刷微博,还看到广场上有个粉丝发布了一条热门。   “说要当一辈子队长的苏致秋第一个病退,邹飞白去世,温觉非转幕后,凌岁寒退圈,竟然是当年说三十岁要隐退结婚的肖航留到了最后。单飞不解散是你们最大的谎言,从此以后,世上再无A.R.A,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喜欢你们的第十年,再见A.R.A,再见我的青春,再见我的爱,你们在我心里永远年轻帅气。”   昵称有点眼熟,好像是以前他们团一个站姐,一路近十年跟着他们走过来,拍过不少神图,没想到这么年轻。   配图是一张他们五个人整整齐齐的海报,下面还分别签着名字,苏致秋记得是出道一周年的时候公司抽奖的奖品。   评论区里只有博主空荡荡的一条:关评论区了,因为到最后还是不想看到别人骂他们。账号已经申请注销,以后不会再上了,要好好专注现生啦。谢谢大家的支持。   一滴水落在手机屏幕上,被苏致秋拿纸巾擦去,又按在自己的眼睛上。   泪水不断浸湿纸巾,苏致秋长长地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是他,是他们对不起这群最纯粹的人。   苗苗从外面进来了,眼角红红的,似乎也哭过了,苏致秋知道她喜欢凌岁寒很久了,此刻肯定也不开心。   好在,他没郁闷多久,就被凌岁寒一个电话叫走了,苗苗见他要出去,忙拿着一个文件夹跑过来要签字。   苏致秋签好后,走出大楼还有点惆怅。   等到了凌岁寒说的地方后,惆怅瞬间转化为了震惊。   “合,合并?”他失声道。   凌岁寒倒是十分淡定,“这些人都是跟了我四五年的,能力强,而且嘴严专业,都不错。”   “我不,不是质疑你工作室的员工……”   苏致秋磕磕巴巴地说。   他只是傻眼了,凌岁寒竟然把温觉非那个工作室全买下来了,还要和自己之前的工作室合并?!   不是苏致秋妄自菲薄,温觉非那个工作室虽然在短视频平台挺火的,但终究只是个自媒体罢了,而凌岁寒这个工作室可是天天和国际大牌、行业大拿对接的一线啊。   “我是想着,你说不定会舍不得那群人,所以才买下来的,或者你想重新从零开始建立自己的工作室也可以,我就……”   凌岁寒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致秋打断了,“等等,你的意思是我是老板?”   他扬声问。   凌岁寒十分淡定地点点头,还有些疑惑地反问一句,“不然呢?”   “那,那你呢?”   苏致秋问了个啥问题。   不等凌岁寒回答,他就自己得出了答案。   果然凌岁寒按了按额角,道:“公司那边的事就够我忙昏头了,而且在这方面我真得没有你厉害,你天生就适合经纪人相关的工作,我不想让你屈才一直在温觉非手下做个二把手。”   “可是,那毕竟也是温觉非的心血。”   苏致秋皱眉。   凌岁寒抽了抽嘴角,有些恶狠狠地说:“放心吧,按我开的价他亏不了,还能大赚一笔,温觉非那家伙不趁火打劫就不错了。”   “而且,”他放下交叠的双腿,微微俯身看向他,认真道:“这个工作室对于你来说是大展身手的舞台,对于他来说,却只是当初为了宣传随手设立的一个小部门。所以,给你是最合适的。”   苏致秋就这么被他说服了,稀里糊涂地签了字,又听完法律顾问的一大堆什么自负盈亏,挂靠凌氏的话。   到最后才终于头晕脑胀地算明白,他是有工作室的人了,挣的钱都是他的,赔的钱也是他的,但有凌氏给兜底。   苏致秋简直要迫不及待地大展身手了,法律顾问一出门,他就扑到凌岁寒身前搂着他的脖子,叭地使劲亲了一口。   凌岁寒一把拦住他要逃跑的腰,亲了回去。   苏致秋当晚一夜没睡好,一直处于某种亢奋状态中,比起出道夜有过之而无不及,反反复复地在心里规划着以后的发展。   苗苗、安雯雯、摄像大哥、剪辑师小弟……哪个都不能撇下,但凌岁寒工作室的人也不能让人家走,而且不得不承认,人家的专业能力更强。   所以还得想一些办法协调……   他翻来覆去地烙饼,把凌岁寒都折腾烦了,又怕把独自睡在小床上苏团团吵醒,硬是把苏致秋拽下床拖进了浴室。   两个小时后,被凌大美人吸干精气的苏致秋老实了,乖乖拖着疲惫的身躯趴下睡着了。   他足足过了两天的亢奋期,期间又是和温觉非在工作室宣布这个消息,又是开荒办公室,准备办公用品等等。   好不容易刚刚把新工作室弄得有点样子,还公布了第一季度的计划,凌岁寒这边却因为带娃爆发了母子战争。   心疼“媳妇”的苏致秋冲动之下,就这么抛下工作室和亲儿子,和凌岁寒坐上了远赴大洋的私人飞机。   飞机刚飞了一半,苏致秋就后悔了,看着脚下的白云想查询返程的路线。   凌岁寒刚美滋滋没几个小时,见苏致秋这追悔莫及的样,顿时气得差点七窍生烟,大少爷脾气开始发作。   “让开。”   他扒拉了一下苏致秋,又去推旁边的窗户,苏致秋被他吓了一跳,忙拽他的手,问他怎么了。   凌岁寒又委屈又愤慨,“松手,别拽我。反正我还没你工作室重要,陪我两天就跟要了你命似的,谁稀罕。”   苏致秋忙解释,“没有,我这不是想着刚开始忙起来,结果我这个老板先跑了,这样很不好吗,一点都没有起到带头作用……”   凌岁寒才不听他这一套,只很作地哼了一声,威胁道:“你回去试试,我现在就从这跳海里去,让你守寡。”   苏致秋心说这是什么威胁方式,不应该把我推下去喂鲨鱼嘛。   但他依旧熟门轻路地给凌岁寒顺了顺毛,事实证明,无论凌少爷蜕变成了多么成熟的帅气奶爸,但骨子里依旧是那朵古早作精小白花。   凌岁寒很快被他哄好了,下飞机的时候,已经戴上了墨镜,准备享受来之不易的愉悦海岛假期。   但没高兴多久,第二天一早,看清眼前出现的两个人,凌岁寒还以为自己起床气又升级了,都开始出现幻觉了。   “你们俩怎么在这?”   他有点嫌弃地问。   肖航和温觉非之间隔了快两米的距离,温觉非非常没有被嫌弃的自觉,高兴地道:“来玩啊,听说苏苏要设计私人岛屿,我不得来提点建议。”   “去去去。”   凌岁寒挥手赶他,没好气,“怎么哪都有你,就知道添乱的麻烦精。”   温觉非知道他的脾气,也不跟他计较,一溜烟跑去玻璃屋里找苏致秋去了。   “那你呢?”凌岁寒上下打量了一圈肖航,皱眉道:“我记得你还有导师的工作吧,跑来干什么?”   肖航耸耸肩,扬起下巴指着温觉非离开的方向,“惹老婆生气了,追着来哄人的,他最喜欢这种海岛了。”   “借我老婆的岛哄你老婆,”凌岁寒不爽道:“你还是那么精明。”   肖航的脾气比苏致秋还好,一点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说:“嗐,谁让我这辈子都买不起私人岛呢,好哥们的便宜不占是傻蛋。”   凌岁寒被彻底打败了,只好任命地拉着他去一起研究图纸。   这个小岛虽然景色很美,但毕竟还没怎么开发,只有一些基础设施,苏致秋这次过来主要也是想好好规划一下。   温觉非一看见大海就什么都忘了,欢呼着穿过椰树林冲过去。   落日深海,椰林晚霞,苏致秋一边画设计图,一边看着温觉非到处捡贝壳,肖航和凌岁寒则在一边串肉串,准备一会BBQ。   眼看着温觉非越捡越多,肖航终于忍不住制止他,让他别再捡一堆臭贝壳回来让自己洗了,上次洗到半夜都洗吐了,温觉非假装没听见地撅着屁股继续找。   苏致秋噗嗤一声笑了,抬头和正好也看他的凌岁寒对视一眼,凌岁寒也笑了。   肖航跑去抢温觉非的贝壳,却不小心在沙滩上摔了一跤,被温觉非哈哈地嘲笑起来,见肖航爬起来追自己,顿时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凌岁寒也走过来,手里拿着刚调好的一杯橘子海喂给苏致秋喝。   “好喝,很应景。”   苏致秋抬眼看着落日黄昏下橘色的大海,感慨道。   凌岁寒也喝了一口,突然问他,“你刚刚笑什么?”   苏致秋没说话,过了片刻,等温觉非和肖航跑远了,才笑道:“不知道,就是忽然觉得真高兴啊,朋友和爱人都在身边,自己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傻笑就可以了,这可是我以前二十多年,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呢。”   凌岁寒盯着他,忽然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把他被海风吹乱的发丝捋顺。   苏致秋也抬头看他,问他:“你呢,又为什么笑?”   凌岁寒也顿了半晌,才在浪花拍打堤岸的涛声中,低声道:“看见你开心,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想笑。”   苏致秋又笑了,连手里的笔都握不稳了,两人对视一眼,再次傻乐起来。   他在笑声与浪声中想,原来人在幸福的时候,真得会不由自主地笑。   “温觉非跟我聊天的时候,我想着他喜欢海,又刚结束一个电影,压力大得很,天天晚上吃安眠药才能睡着,就让他来放松一下。本想等你醒了告诉你,没想到你醒了我倒睡着了。”   苏致秋柔声解释。   凌岁寒也就是嘴上不饶人,压根没往心里去,似笑非笑地说:“没事,本来就是你的岛,要是我惹你不高兴了,你也可以把我赶出去。再说了,正好来两个干活的。”   苏致秋伸手把他脸上沾的点沙子拍下来,道:“等小岛建好了,再补偿你一次双人旅行。”   凌岁寒没说什么,但苏致秋总觉得他耷拉了一天的耳朵立起来了。   等肖航拽着浑身都是沙子的温觉非回来的时候,管家早就串好签子等着开饭了。   苏致秋打趣了他们两句,四个人坐在海边顶着海风吃烧烤。   被带着潮腥气息的海风扑了一脸,苏致秋甩甩凌乱的发丝,咨询了温觉非几个问题。   果然,让温觉非过来是个明智的选择。   这货自从拍上电影后身价水涨船高,最近导的那部贺岁片又票房一路飙升,所以没少体验骄奢淫逸的日子。   要不是肖航在底下拽着他,苏致秋都怕他哪天玩的太疯,误入歧途了。   好在,用温觉非的话说,肖航天天跟看狗一样看着他,晚上晚回去一个小时就给他打四十多个电话,他不接就给他助理打,再不接就直接去堵人,给电话都打关机了,想学坏都没时间学。   不过,拜这些所赐,温觉非在享受这方面倒是比真正出身豪门的凌岁寒还要懂一些。   苏致秋走后,凌岁寒过了好几年苦行僧一样的日子,活得跟个丧尸一样,只有生存需求,没有生理需求,早就跟不上时代了。   “什么水疗中心啦,水屋海景房啦,露天大泳池,统统安排上!”   温觉非坐在他旁边,兴致勃勃地说起来,直到喝醉后还在嘀嘀咕咕地念叨泳池的尺寸。   凌岁寒黑着脸看着他靠在苏致秋的腿上,不等他开口,肖航已经极有眼色地过来,生拉硬拽地把醉得要脱衣服去海里裸奔的温觉非抱走了。   一望无际的海边又只剩下苏致秋和凌岁寒了。   苏致秋还认真地在本上记笔记,除了温觉非说的那些必备的,他还想弄一些其他的设施,比如网球场和保龄球、台球场等等,凌岁寒、温觉非、肖航,苏致枫他们都爱打。   哦对了,还有冲浪。   他正沉浸地盘算着,手里的笔就被人抽走了。   凌岁寒有点不高兴地看着他,苏致秋下意识抬手抚平他皱起的眉头。   “怎么了?”   “今天一直抱着这个本,现在天都这么黑了还看,你眼睛不疼吗?”   凌岁寒半是担忧半是委屈地问。   苏致秋揉了揉眼,是有点疲倦了。   没办法,他的时间太紧张了,凌岁寒也一样,等回去之后他要带工作室,凌岁寒要逐步接手公司,非得忙成陀螺不可。   所以能亲手设计这个小岛的时间几乎没有了。   其实交给管家打理也没什么,更专业也更轻松,但苏致秋不想那么做,他对这个小岛有着别样的情愫。   或许是这满足了他从儿时的一个梦想——想拥有一座彻彻底底的属于自己的房子,一座永远不用担心会被人赶出去的房子。   而现在,他直接拥有了一座小岛,只属于他的岛。   等建成的那天,他想在这座岛上,做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和凌岁寒求婚。   所以,他才更注意各个细节,生怕留下一丁点遗憾。   毕竟凌少爷难伺候得很。   不过,这个打算现在就没必要跟凌岁寒说了,他还想留下当个惊喜。   “还真有点累了,来一起放松一下吧。”   苏致秋伸了个懒腰,拍拍身边松软的沙土,示意凌岁寒坐下。   凌岁寒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苏致秋的手摸上了他的胸膛。   即使靠近热带,但夜晚的海风依旧有点凉意,吹得苏致秋手脚微凉,激得凌岁寒抖了一下。   他一把抓住那只作乱的手,挑眉看向苏致秋。   苏致秋却慢慢倾身过来,反手攥住他,亲了亲他的脸颊,低低地笑道:“做吗?”   “?”   凌岁寒没说话,只有那双漂亮的眼睛暴露了心底的震惊。   苏致秋盯着他,悄声道:“这里没有人,肖航他们的卧室在后面,看不到这边。我记得你十九岁过生日的时候,我们一起看那个影片,你好像很兴奋,很喜欢那样,所以……”   不等他把话说完,握住他的手就一用力,苏致秋只感觉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仰躺在沙滩上。   凌岁寒用尽平生所有克制力才挤出一句话,“不行,我没带套,你会怀孕的。”   听到他最后两个字,苏致秋的脸一红,随后两指一夹,把那片小小的包装袋放在唇边叼着。   “我拿了。”   苏致秋对他笑,有点不好意思,从脸红到脖子根。   凌岁寒的眼底瞬间漆黑一片。   头顶是漫天星光闪烁,耳边传来哗哗的海浪声,修长的手指在他脖颈间游离,一抚而下。   深海冲击着礁石,泛起雪白的浪花,天地之间,唯你一人而已。   第二天早上,四个人都不负众望地起晚了,各个面色疲倦地坐在桌前吃早饭。   最精神的是肖航,毕竟从小家教严格,到点就醒,吃饭的时候很少说话,吃完后还要去把盘子洗了。   用温觉非的话说,纯纯五好青年,rapper中的叛徒,应该拿枪打。   凌岁寒是最无精打采的,眼睛半阖着面无表情地嚼着吐司,苏致秋知道他还有点起床气,把手边的热牛奶递给他。   温觉非直接趴在桌子上了,苏致秋眼尖地在他脖子里瞥见一块红,看起来像是早晨留的。   他连忙收回视线,轻咳一声。   吃着吃着,温觉非忽然突发奇想地宣布,不打算回国了,要改道去斐济玩。   苏致秋刚要开口,却又转念一想,这边的设计稿差不多了,待着也没意思,不如陪凌岁寒去那边玩几天,他一直听说那里很美,但从没有机会去看看,正好也去取取经,看看人家的岛屿怎么设计的。   凌岁寒对这些景点都无所谓,看苏致秋心动,便上楼去收拾行李。   一行四人又风风火火地踏上了去斐济的飞机。   事实证明,温觉非没有夸大,斐济真的很美。   只是扬言要体验鲨鱼深潜的温觉非和凌岁寒双双双过头,只好在傍晚叼着吸管,喝着卡瓦酒看落日了。   当地人很会做生意,举办了海上日落狂欢,一群人围着跳狂野的火把舞,气氛热烈。   温觉非和凌岁寒这两个臭美的,仗着国外没人认识他们,俱穿上了当地村落的传统服装,打扮得十分花哨,他俩本就长得好,此刻更是耀眼得要命,各个大晚上的鼻梁上戴着副大墨镜,引得周围人不时侧目。   两人走在前面,举着酒瓶随着音乐节奏晃动,活脱脱两个纨绔富二代。   苏致秋和肖航站在外围,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躲闪,生怕被这两人拉进去跳舞,假装不认识他们。   有个外国人对凌岁寒他们吹了声口哨,说了句什么,人群爆发出小范围的笑声。   苏致秋的英语一般般,当年上学的时候天天逃课打工,出道后也只是临阵磨枪补了补,不至于大场面丢脸。   他还没回过神,就见温觉非一把扯下墨镜,也不装优雅了,对着那男人叽里呱啦一阵输出。   肖航和苏致秋见不好,忙上前劝阻,过了两分钟,才终于从人群中挤出来。   苏致秋一脸懵逼地看着温觉非和凌岁寒,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问凌岁寒,凌岁寒只露出一副要吐的表情。   最后还是肖航哭笑不得地说:“人家以为他俩是一对,夸他俩长得帅,还问介不介意让他加入。”   苏致秋:“……”   他刚要说一句外国人就是开放,下一刻,就听凌岁寒和温觉非异口同声地怒道:“眼瞎吧他!”   说完后,两人打量了对方一眼,俱露出嫌恶的表情,移开目光。   一个讥笑对方是自恋狂作精,一个嘲讽对方是白痴惹祸精。   眼看又要掐起来,苏致秋和肖航一脸无奈地一人拉走一个,动作十分熟练,和五年前没什么区别。   两对情侣隔着长长的一条咖啡桌坐着,凌岁寒不高兴地吐槽温觉非,温觉非也在那头夸张地白眼凌岁寒。   在某一个瞬间,苏致秋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了远方的一位故人。   耳侧传来温觉非低落的声音,“诶,我突然想小白了。”   背景里的当地人还在载歌载舞,人声鼎沸中,四个人都沉默下来。 第72章 后续五:我满足你,你是不是就不找别人了   温觉非喃喃道:“如果他在的话,一定会像之前一样跑过来劝我们,小温哥别生气啦,我陪你打联盟上分。”   苏致秋接过话头,模仿着邹飞白总是上扬的尾调,“凌哥别生气啦,我带了门口那家咖啡,加牛奶不加糖的哦。”   温觉非笑了,他笑着弯下腰去,双手用力捂住脸。   肖航拍了拍他的后背。   凌岁寒看了苏致秋一眼,叹了口气,有些怅然若失。   一天后,四人乘上了回国的飞机。   一天又五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那座还带着料峭寒意的北方小城。   昨夜这里刚下过小雪,地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走起路来有些打滑。   路上也没几个人,他们一连去了三家花店都扑了个空,听到他们要的花,老板要么说店小没有,要么说花期没到。   就在苏致秋要放弃的时候,凌岁寒找到最后一家花店,惊喜地得知那家花店正好能调一批小飞燕花过来。   他们四个大男人缩在不大的花店里,店长给他们拿水,好奇地打量他们,想搭话又不敢。   苏致秋戴着口罩,凌岁寒三人都全副武装,毕竟脸都没少在大屏幕出现。   好在,这副打扮在这座寒冷的小城还挺常见,店长也没怎么怀疑。   拿着花走的时候,店主还是没忍住问他们大雪天要这个花干什么。   依旧是身为队长的苏致秋发言,他笑了笑,道:“去看一个朋友。”   店长哦哦了一声,“生病了吗?要是探病的话,带康乃馨或者百合更合适哦,向日葵也不错,都是今早上新鲜包好的。”   听到熟悉的花名,那个问他为什么高考生的家长都带向日葵的少年,仿佛再次浮现眼前。   原本已经迈出半只脚的苏致秋又走回去,买了一束向日葵。   谁也没问他为什么,从练习生到出道,大家相识近十年,什么都懂。   两束花,五杯酒,一块墓碑。   天寒地冻的小城,苍穹灰茫一片,大理石墓碑被擦得干干净净。   向日葵的澄黄,小飞燕的粉蓝,是此间唯一的彩色。   苏致秋率先蹲下身,摸了摸墓碑上那个笑得灿烂的少年,低声道:“小白,你还好吗?新年好啊,哥哥们来看你了。”   温觉非一下子憋不住了,跪坐在地上。   肖航别过眼去,眼圈泛起滚烫的红。   凌岁寒蹲下去,端起那杯唯一未动的酒,洒在墓前。   “我找大师算过了,”温觉非拿出纸巾擤鼻涕,“小白还没转世投胎呢,要是你俩生二胎,说不定努努力还能把他生出来。”   所有人:“……”   苏致秋都懒得纠正他的迷信思想,只是温柔地吹了吹照片上的一点灰尘。   不等他站起身,就见温觉非不知从哪拿出一大叠元宝黄纸,在墓碑前的烧纸油桶里拼命塞,几乎要堆不下了。   “你干什么?”凌岁寒被他吓了一跳。   温觉非带着鼻音,还在继续往里塞,“多给他烧点,他抠得不行,老是舍不得花钱,还长个呢。”   苏致秋险些被逗得笑起来,一时间啼笑皆非。   肖航和凌岁寒不约而同地转过脸去,凌岁寒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墓园有风吹过,猎猎作响,黑白照片上的邹飞白好似也跟着他们笑起来,十分开心的模样,一如从前。   四人在墓园坐了一上午,说了很多从前的事。   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温觉非第二天有工作,和肖航先走一步。   凌岁寒和苏致秋留在这座小城到处转了转,走到一条街道的拐角时,苏致秋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拿出来一看,是安雯雯给他发的微信,转发了两条微博。   苏致秋愣了愣,下意识点进去。   是两个熟悉的人名,两条微博挂在首页热门,紧紧挨着。   温觉非:十年了,还是我最能喝,你们这四个菜鸡。   肖航:老友重聚。   配图都是两束花、五杯酒,一块墓碑。   下面的评论彻底炸了。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我死了多年的团复活了?”   “邹飞白在那边要好好的,哥哥们和姐姐们都爱你。”   “是一起去看小白了吗?呜呜呜,就知道你们还有联系!”   “不知不觉,小白走了两年了,哥哥,现在我已经比你大一岁了哦。”   “读懂这句话的我哭了。”   “我们A.R.A的团魂就是最屌的!”   “等等!五杯酒!除了你俩还有谁,是不是都去了?”   “报!已有放大镜姐妹对比发现蛛丝马迹,左下角那个手指绝对是苏致秋的!苏致秋也去了!我此生了无遗憾了家人们!”   “我放下了,真的,你们都好好的就行。”   “我靠!你们快去看,凌岁寒转发了肖航的微博。”   苏致秋一愣,他立刻切去凌岁寒的微博,果然如此。   凌岁寒只是转发了微博,没有说什么,但足以让宣布退圈的他再次登上热搜。   热评十分搞笑:“我就知道他不会转发温觉非的微博,哈哈哈哈凌傲娇。”   苏致秋忍不住提起嘴角,静静地站了一会,又回到自己的微博,用小号转发了温觉非的微博。   用户喜欢冬天转发微博: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小白,真的有点想你了。   退出去的时候,页面自动刷新到最近常看的人。   苏致秋本想直接退出,却瞥见一个熟悉的头像更新了。   他下意识点进去,却惊讶地发现是自己前几天发现的那个要注销账号的大粉。   对方又发了一条微博。   “亲友告知我这个重磅消息后,连夜上来取消注销。哈哈哈,姐妹们,A.R.A勾勾手指,我胡汉三就又回来啦!”   苏致秋忍不住笑了,凌岁寒看着他在橱窗中的倒影,也勾起唇角。   走之前,他们又去了一次墓园,凌岁寒给了管理员一笔不菲的管理费,让他多看顾邹飞白。   苏致秋挥挥手,“走了小白,你干儿子在家里闹呢,得回去揍他屁股了。你好好的,等他腿好了带他来看你。”   墓碑前的小飞燕在风中晃了晃,宛若一只展翅欲飞的小燕子,笑着对他们挥手告别。   *   “所以这就是爸爸和叔叔没有给我带礼物的理由吗?”   苏团团坐在床上,一脸委屈地问。   苏致秋安抚他,“对啊,我们三天飞了三个国家,实在是没时间给你带特产。”   苏团团有点失望,但又不敢质疑爸爸,只好选择怂怂地抱住弱小无助的自己。   “你不要给我装可怜啊。”   苏致秋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有些无奈。   凌岁寒却在旁边道:“下次直接带你出去玩,想要什么自己挑。”   故作柔弱的苏团团一下子抬起头,大眼睛亮晶晶的,惊喜地看着凌岁寒道:“真的吗?”   凌岁寒嗯了一声,“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团团开心地手舞足蹈,美到一半又想起苏致秋还没说话,忙转头看他。   苏团团被他这没出息的样逗得笑了,只好点头同意,不忘提醒道:“前提是你彻底好了,而且不能耽误上学。”   即使听了一堆要求,但苏团团依旧很开心,眼睛一转心生一计,轻咳一声凑上来,“爸爸,我感觉我快好啦,明天就能去上学。”   苏致秋只是呵呵一声笑,压根不信。   他知道苏团团这是闷坏了,但没办法,那次受伤实在是给他留下心理阴影了,再加上医生说了需要很久的恢复期,所以尽管心疼,但还是不能放苏团团往外跑。   苏团团还要乞求什么,就听楼下咔哒一声,随后传来凌夫人的声音,“团团,柠檬来找你了。”   苏团团的眼嗖一下亮起来,伸长脖子朝下看,眼巴巴地等着自己的好朋友。   果然没多久,楼梯上就传来一串脚步声,一个比苏团团高一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背着书包的柠檬走进来,看见他们后也不慌乱,十分有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叫叔叔好。   尽管儿子是因为救柠檬才受伤的,但苏团团明白事理,并没有迁怒柠檬。   倒是凌岁寒一开始有些介意,苏致秋知道凌家人都是这种护犊子性格,只好劝了劝他。   再加上苏团团和柠檬的关系实在好,凌岁寒过了段时间,也不再抓着不放了。   苏致秋笑着和他打了招呼,几天没见,他总觉得柠檬似乎又长了点个子。   而苏团团却一点长个的苗头都没有,他现在在他们幼儿园里,已经快成最矮的五个人之一了。   尽管冬大夫说他和凌岁寒都这么高,孩子也矮不了,但苏致秋还是有些在意,时不时查点资料。   此刻一见柠檬这鹤立鸡群的身高,就更焦虑了。   柠檬打完招呼,就从书包里拿出今天的小练习册,还有一盒大富翁的卡牌。   他一边帮苏团团竖起枕头,一边小声道:“苏冬,老师今天讲了新的计算题,我给你讲一讲……”   知道家长在旁边,小朋友们玩不好,苏致秋适时起身,拉着凌岁寒出去了。   凌岁寒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虑,追问他怎么了。   苏致秋叹了口气,“你没发现小柠檬都快比咱们团团高一个头了吗?”   凌岁寒一愣,显然没关心这件事。   苏致秋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他没放在心上,顿时焦虑道:“唉,我知道你要说他不会矮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是按照正常生育算的,可,可我不是女性啊,团团他会不会是这个原因才发育迟缓的?”   说着,苏致秋脸上闪过一丝自责。   凌岁寒看着他,十分心疼,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宽慰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不会的,他那么聪明,不可能是发育迟缓,而且出院的时候儿科主任为他做了全面检查,如果有问题会跟我们说的。”   道理,苏致秋都明白。但要完全不焦虑,不可能。   他暗暗打算以后每天都给团团喝牛奶,晒太阳,还要打篮球、够高等等,用尽一切手段催长个。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在繁忙但充实的工作中,在鸡飞狗跳的带娃生活中,在围观温觉非和肖航的战斗爱情中,过去了。   两年后,苏团团同学光荣成为一名小学生,获得幼儿园毕业证书的时候,苏致秋终于实现了自己当年发下的宏愿——在自己亲手设计的海岛向凌岁寒求婚。   求婚当天一切都很顺利,除了求婚的关键时刻,两个新郎同时掏出了戒指,单膝下跪。   两人面对面,看着对方的眼睛,都愣住了。   旁边来围观的一众亲友再也忍不住,纷纷哈哈大笑起来。   温觉非一边笑一边叫:“哈哈哈盼了好久的画面终于出现了,我还以为你俩会发现呢!”   不顾凌岁寒的白眼,跑来凑热闹的方星也憋着笑道:“你们知道我用了多强的意志力,才没有在你俩面前说漏嘴吗?”   凌夫人也笑了,过来问他俩:“你们就没发现这个现场布置得像两个风格吗?”   苏致秋已经傻眼了,喃喃道:“发现了,但我以为是设计师的小巧思,就没多嘴。”   凌岁寒紧紧盯着他,没说话,但苏致秋从他的表情中判断出他也是这么想的。   苏致秋一想到他们同时通知了大家要向对方求婚,又要求大家保守秘密,还瞒着对方偷偷准备钻戒和惊喜……   他就再也忍不住,拿着戒指笑起来,笑得差点跪不住。   凌岁寒一脸无奈,眼睛不错地看着他,忽然主动站起身,对着苏致秋伸出手来。   “我愿意。”   他说。   苏致秋脸上的笑怔住,保持着骑士的跪姿抬头看向自己十五年的挚爱。   凌岁寒看着他,别扭地轻咳一声,又重复了一遍,“我愿意,苏致秋,别跪着了,快给我戴戒指。”   海岛灿烂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为他的睫毛都镀上了一抹光辉,整个人好看得要命。   有那么一瞬间,苏致秋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十二年前。   那时候,自己被凌岁寒发现了藏在枕头下的照片,发现了自己自渎的情景。   少年人震惊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最后一脚踩在照片上,夺门而出。   经历了长达三个月的冷战后,一个如今天一般的秋日里,凌岁寒在温觉非的误导下,以为苏致秋要和大学里的一个学长在一起了。   怒气冲冲的少年找到正和学长研究一个剧本的苏致秋,先是给了学长一个恶狠狠的眼神,然后直接拽走了他。   苏致秋被他一路扯着进了学校的小树林里,还没站稳,就被他劈头盖脸地扔来一句,“苏致秋,你是离不了男人吗?”   苏致秋一脸错愕地看着他,还没等他回过神,凌岁寒已经说出下一句。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为了个男人,连你最在乎的A.R.A都不要了吗?真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狗都不吃的恋爱脑。”   莫名被羞辱了一顿的苏致秋,心中无比悲愤,还有点被喜欢的人嘲讽后的心灰意冷。   他张开嘴,正要解释,就见眼前人的唇瓣一张一合,说出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那句话。   “我愿意,苏致秋,我答应你的追求!”   “我和你在一起,我满足你,你是不是就不会去找别人了?”   十八岁的凌岁寒脸色绯红地看着他,声音虽低,却十分坚定。   苏致秋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狂喜与迷茫在他心中乱撞,让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凌岁寒又移开视线,望着别处说:“你别太高兴,这不代表我喜欢你,只是我不想让你影响到整个团而已。”   苏致秋看着他红得要滴血的耳垂,有点失落地哦了一声,低下头去。   “那,那什么,”凌岁寒终于收回飘忽的目光,看着他问:“要亲一下吗?”   察觉到苏致秋震惊的目光,凌岁寒立刻恼羞成怒道:“你这么看我做什么?对着我照片那,那什么的,不是你吗?我只是怕你憋太久了,出去瞎来!”   苏致秋心里又是高兴,又是被心上人误解的难过。   再抬头的时候,忽然对上一双不知何时凑过来的眼睛,很漂亮的眼睛。   下一秒,唇瓣一凉,少年亲了上来。   本只是浅尝辄止,却不知是谁主动加深了这个吻,不知是谁主动张开了嘴,放任对方的舌长驱直入。   等苏致秋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凌岁寒推到了树干上靠着,腰上还环着对方的胳膊,勒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苏致秋收回思绪,望着眼前凌岁寒一如当年的薄唇,忽然恍然一笑。   那时候的他真傻,总是看不透这个别扭的人藏在心底的话。   其实把他从教室里拽出去的那一刻,眼前这个人就已经喜欢上他了吧。   只是十八岁的凌岁寒还没有学会好好说话,只是那时的他们还没有尝到离别的滋味,总以为自己可以单挑整个世界,便毫无顾忌地伤害对方。   直到意外来临的那一刻,直到岁月将他们重新带到了一起,他们才终于意识到他们是爱人,不是仇人。   苏致秋终于点下头,对凌岁寒拿出戒指,笑得灿烂,“谢谢你来爱我。”   微凉的素圈慢慢套进凌岁寒的无名指。   苏致秋站起身,一把拉住凌岁寒,对他眨眨眼,“要亲一下吗?”   凌岁寒一顿,眼中柔情一片,显然也回忆起了他们初吻那天。   唇瓣交融,耳鬓厮磨,不分你我。   兜兜转转,身边还是你,真好。   依旧没怎么长个的苏团团在一边懵懂地看着他们接吻,虽不懂,但毕竟不是四五岁的时候了,已经隐约感觉不好意思,红着脸举起自己的儿童相机。   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凌岁寒给他买的那个了,那个战损于游乐园的某场烟花秀中,凌岁寒又给他买了一个新的。   咔嚓一声,两个紧紧相拥的有情人被他们爱的结晶记录下来。   这一年,苏致秋二十九岁,凌岁寒二十七岁。   因为求婚被凌岁寒让给了苏致秋,所以婚礼凌岁寒强烈要求一定要由自己来策划。   苏致秋也没和他抢。   但他实在没想到,凌岁寒的计划竟然是环游世界,每到一个国家就在当地举办一场婚礼。   这太疯狂了。   但他喜欢。   只是,这个计划硬是拖到了苏冬同学上六年级的时候,才终于实施了。   “你还说,还不是因为你每次都说忙忙忙,为了那个工作室,拒绝了我五次!六年了,结婚六年了啊,咱俩终于去度蜜月了!”   凌岁寒先生坐在飞机上,很委屈,很崩溃。   时光流转,凌美人并没有随着长大而变得成熟,反而在媳妇的宠溺和儿子的包容下,愈发得作了。   别看他总是嘲笑人家温觉非爱作妖,其实他也不逞多让。   就连十三岁的苏团团都会哄他,跟个小大人似的总是提醒凌岁寒好好吃饭,不要挑食。   苏致秋心虚地拍拍他,“好了,这不是最后还是来了吗?”   当然,他们选在这个时候,也是因为苏团团终于长大了,用苏致秋的话说,可以放养了。   他小升初的当天,两个父母就无情地连夜上了飞机,一如当年趁他摔断腿跑去海岛过二人世界的那天一样。   已经习惯的苏冬同学回家逛了一圈,就熟练地骑上山地车去买奶茶找柠檬写作业。   还不忘给凌岁寒打电话:“妈,我寒假之前你们能回来吗?我也想出去玩。”   当年,他长大了一点,对凌岁寒的称呼十分苦恼。   凌岁寒试图让他叫“daddy”,或者“爹地”,再或者“爸比”什么的能体现自己作为攻的身份的称呼。   但苏团团实在是叫不出口,总感觉怪怪的,他爸爸明明就是苏致秋啊,而且他心口总是有另一个称呼在盘旋。   最后,他还是在一天吃早餐的时候,叫了凌岁寒一句“妈”。   凌岁寒几乎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诶”。   下一刻,他手里的盘子叮咣一声掉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许久后,凌岁寒摇摇头,“算了,妈就妈吧,只是受苦的是你爸爸,你不能忘记他的生育之恩。”   从那之后,凌岁寒是他妈妈,苏致秋是他爸爸。   他也终于是有爸爸妈妈的小孩子了。   接到亲亲儿子打过来的电话,狠心的妈妈直接告诉他:“乖儿子,到时候给你买张机票,你自己飞来找我们,我带你去爬面包树。”   苏团团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收起来,又对趴在床上认真地看动漫的柠檬一甩刘海,特酷地说:“诶,寒假环游世界,你去不去?”   柠檬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他,“你疯啦?作业不写啦?开学又想在走廊上罚站是吧?”   苏团团郁闷地躺回去,掰着手指头算自己成年的时间。   柠檬看完一集动漫,从床上爬起来,去外面端了一杯牛奶回来。   苏团团一看到那杯子,就大叫一声,从床上跳下去要跑,“我去个洗手间。”   却被柠檬一把抓住,“喝完再去。”   “我,我,”苏团团磕巴道:“我拿着去,一边走一边喝,顺路把杯子洗了。”   柠檬低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不行,你肯定又偷偷倒进马桶里。”   苏团团见没法骗过他,只好任命地端过来,捏着鼻子一口闷了。   他十分潇洒地把杯子放在桌上,长舒口气。   柠檬被他这痛苦的表情给逗笑了,像奖励乖巧的小狗一样揉了揉他的头,“至于吗,又不是毒药。”   苏团团有些抗拒地躲开他的手,“说了别摸我的头,显得我很矮。”   说完,他又不忘吐槽,“天天喝牛奶,真得要喝吐了。”   柠檬很耐心地安慰他,“苏叔叔是想让你长高一点。”   苏团团却眼睛斜他,“怎么,要是我以后长不高,你就不和我一起玩了?”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他这个人就这点不好,不像自己的爸妈都比较像文化人,他就爱逗弄别人,活脱脱一小混混。   长得比较漂亮,比较奶的那种。   结果,老实人柠檬急了,一把拽住他,“你怎么能这么想,当初说好了是好兄弟,当然是一辈子的好兄弟,咱俩在关公面前立过誓的,要是我那么肤浅,就让我被五雷轰顶!”   苏团团一看玩脱了,忙抽了自己的嘴巴一巴掌,安抚道:“好了好了,我错了,我开玩笑的。”   柠檬回过神来,有点尴尬地哦了一声,又去看他的嘴,“你干嘛打自己啊。”   末了,他又鼓励苏团团,“你一定会长高的,我相信你。”   十三岁的苏团团呵呵了一声,他倒不在意身高这种东西。   毕竟不是谁都能拥有他这张帅脸的。   他可是达成了一个月被星探递了十四次名片的成就,最后苏致秋实在担心他的安全,不允许他骑车上下学了,让司机每天接送他和柠檬,这才清净了不少。   苏团团走进厕所,对着镜子欣赏了一下自己的脸蛋,十分满意。 第73章 后续六:当初想去云南,是因为你在(有儿子的故事)   小屁孩臭美的时候,到达大洋彼岸的父母已经开始享受自己的美好蜜月时光。   站在土耳其的热气球上,看着脚下慢慢远去的世界,苏致秋忽然道:“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凌岁寒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说。   “当初,要是我没有回来,你……”尽管这些话已经在苏致秋心里想了很多遍,但他还是犹豫了一下,才问道:“会去找我吗?”   这个想法是两个月前突然冒出来的,之前他没有因为这件事纠结过,一个是实在太忙,另一个则是他不敢想。   刚回来的那两年,凌岁寒还愿意和他复合,他就已经很高兴了,哪里想过凌岁寒会不会找他。   但最近忽然一个念头就出现在脑海里,可能还是工作室这阵子不忙,给他闲的。   也可能是凌岁寒惯的,凌岁寒是作了点,但对他和团团没话说,公司和家庭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主持的了公司股份会,也能以家长代表身份参加团团的小学生家长会,拿的起合同签字笔,还记得接送苏致秋上下班。   很多时候,回想起那分别的五年,苏致秋都觉得好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人幸福之后,就喜欢胡思乱想,这不,自从想起这件事后,苏致秋就没法放下了,总是有点耿耿于怀。   凌岁寒听他说完,看着他轻声道:“我以为你知道……”   “知,知道什么?”苏致秋一怔。   落日缓缓滑下地平线,漫天都是五颜六色的热气球,凌岁寒眼神有些复杂地问他:“你还记得当年方星去云南拍了一部戏吗?”   苏致秋当然记的,毕竟那时候方星喜欢自己,天天在微信说起云南的风景和天气。   “不知道他有没有和你说过,其实那时候我也签了合同,准备去云南。”   苏致秋点点头。   凌岁寒望着远方,回忆起往事,“说起来,我在温觉非工作室遇到你的那天,正好在收拾行李。”   “我的戏份比较多,所以要早点过去,而且,我已经等不及了,只想早点去云南。”   “只是那时候方星接了你们工作室的工作,他第一次参加这种拍摄,我妈让我陪他,我没办法只好跟他走了一趟,没想到却……在那里遇到了你。”   苏致秋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前因后果。   他有些错愕地看着凌岁寒。   凌岁寒望着远方的余晖,微微出神,“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认出你来了。你知道吗,那一瞬间,我真的觉得老天保佑,没有让我提前去云南,才能遇到你。”   “否则,我们就又要错过了。”   苏致秋也忍不住松了口气,的确,没想到差一点,他们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其实我连那部戏的剧本都没看完,就接了。因为那阵子,有人传出你在云南。”   凌岁寒低声道。   苏致秋是真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凌岁寒。   凌岁寒解释道:“我一直用小号关注着你的超话,还加了很多你的群,你的粉丝有时候会发一点照片上去,问这是不是你。每次点开照片的时候,我都很紧张,我也去很多地方找过你,但都不是你。我失望了很多次,直到看到一张在云南拍的照片。”   “没有露脸,而且你还戴着帽子,大家都说不是,一点都不像你。”   “可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就是你!”   凌岁寒的语气激烈起来,显然想起了五年前那个激动无比的时刻。   “我当天就想飞去云南,但私聊那个人问了地址后,她却把我骂了一顿,说我是私生饭,是疯子,不肯给我地址。”   凌岁寒的语气有点郁闷,还有点委屈。   苏致秋却没憋住,差点笑出来。   “我没办法,只好一边准备去云南,一边找人帮我调查,那五年我过得太疯狂,我妈是真怕了,如果没有正当理由,她是不会让我去云南的,我一出北城,就会被人抓回来。”   “所以,我签了一个剧本,其实剧情就那样,但它要在云南拍,而且开机时间就在五天之后。”   凌岁寒眼睛发亮,他看着苏致秋道:“我那几晚都没怎么闭眼,怕你跑了,但又找不到具体地址,急得要命。”   “所以,你知道当你突然蹦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   凌岁寒拽住苏致秋的胳膊,欺身而上,低声道:“我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把你绑起来,然后藏在家里。但我心里又害怕,害怕你又要离开,害怕你真的不喜欢我了,所以我假装不认识你了。”   苏致秋想起那些重逢的日子,也感慨地摇摇头。   “我的确去过云南,”苏致秋看着凌岁寒,解释道:“在来北城之前,当时冬大夫在云南有批草药需要人去,之前负责的人正好病了,我想着在走之前帮她多干点事,就过去了,可能那时候被人拍下来了吧。”   凌岁寒立刻直起身,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显然也没想到竟真的有这件事。   最后,他也只能轻声道:“谢谢你。”   “什么?”苏致秋困惑地别过头看他,“为什么谢我?”   凌岁寒有点别扭地转过头,小声道:“谢谢你愿意回来,谢谢你主动出现在我面前。”   苏致秋一怔,随即释怀地笑了。   真好,命运女神总算站在他这边一次。可能他此生所有的运气,都用在遇到凌岁寒上了吧。   两人站在热气球上,感受着耳边的轻风,远方是被霞光染透的山谷,升起炊烟的村落一览无余,天空从橙红晕成浅紫色,无数彩色热气球升空,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浪漫。   两只手慢慢靠近,又在距离地面一千英尺的地方紧紧握住对方,十指相扣,永不分离。   这一年,苏致秋三十五岁,凌岁寒三十三岁,两人都已过而立之年。   *   环球之旅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三年才算圆满完成,毕竟两人都是大忙人,谁也不可能真的抛下工作一整年出去玩。   再说了,还有苏团团呢。   他们也只是说说而已,要真把苏团团自己丢在北城几个月,苏致秋和凌岁寒谁也受不了。   尤其是凌岁寒,典型的嘴硬心软,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苏团团要星星绝对不给月亮,地位仅次于苏致秋之后。   苏致秋不禁庆幸自己还算清醒,而且苏团团聪明有主意,否则他真担心凌岁寒给养出个纨绔公子哥来。   随着一年年过去,苏团团长了些个子,虽不如柠檬已经突破一米八大关,但也终于达到了同龄人的中游水平。   只是,也不知道是凌岁寒惯的,还是苏团团天性如此,他不怎么爱学习。   当然,他成绩并不差,但他不喜欢学校,不喜欢学校生活。   苏致秋能看出来他的抵触,随着升入初中后,苏致秋明显感觉到苏团团有心事了,时不时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但问他吧,他又不说。   孩子大了,不好管了。   苏致秋忧心忡忡,什么工作室,什么最近刚签约的巨星都让他抛到了脑后,整天调查苏团团到底怎么了。   最后还是柠檬解开了他的困惑。   “苏冬想去开赛车。”柠檬趁苏团团不在,和苏致秋还有凌岁寒摊牌了。   说完后,他小心地观察着两人的表情,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放到两人面前。   苏致秋还沉浸在惊讶中没有回过神,下意识翻开本子,发现里面画了很多路线图,还有车辆的组装图,最后一页贴着几位车手的照片。   “苏冬做的,”柠檬给他俩解释,又往后翻了翻,“苏叔叔,这是我最近查完资料后写的一些报告和心得,经过我评估后,我觉得苏冬很适合这项赛事。”   苏致秋知道柠檬是个小学霸,从小学就是班里的班长和学习委员,苏团团老是吐槽人家学习都学傻了,说话一板一眼的,特逗。   说起来,明明小时候的柠檬更酷一点,苏团团则是可爱的那个,结果不知怎的长大后两人完全反过来了,苏团团完美遗传了凌岁寒的美貌,但比凌岁寒又多了几分冷峻,妥妥一冷脸酷哥。   柠檬却出落得越来越斯文,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起话来让人不容小觑,长大后肯定是个精英,看人家蝉联三届全校第一就能看出来,比整天恨不得作业都不写的苏团团强多了。   但他没想到柠檬会花这么多功夫,为苏团团考虑这件事,还做了这么多调查。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某个瞬间,苏致秋审视地看了一脸淡定的柠檬一眼,心中有点莫名的预感。   但他很快收起来,专心自己儿子的发展道路。   其实也没怎么纠结,因为凌岁寒发话了,想去就去。   “我儿子开个赛车怎么了,就是开飞机我也有啊。”   凌岁寒连柠檬拿出来的本都没看,就拍了板。   柠檬脸上浮现一丝细微的表情,苏致秋精准地判断出那是对暴发户的无奈。   他十分有共感地站起身拍了拍柠檬的肩膀,温声道:“辛苦了小柠檬,总是对苏冬这兔崽子这么照顾。”   比起和苏冬一个模子刻出来,甚至更加猖狂跋扈的凌岁寒,显然温和有礼的苏致秋更得柠檬的心。   柠檬从小就喜欢他,两人关系也好,有时候连有什么心事都和他说。   临走之前,柠檬还不忘嘱咐苏致秋不要批评苏冬,“他知道您希望他以后出国留学,读硕读博,所以不敢和您说,怕您伤心。”   送走柠檬的苏致秋怅然若失。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把自己少年时的梦想强加在了苏团团身上。   因为那时候家里特殊,所以他甚至没能读完高中学业,留下了永远的遗憾。   而苏团团从小守着他,自然清楚他的心结,不愿让他失望,有了想追求的梦想也不跟他说。   苏致秋本就有点愧疚,再加上凌岁寒一副我儿子开飞机开潜艇老子都买的起的嘴脸,他很快就同意了这件事。   事实证明,苏团团不愧是苏致秋亲自生的种,从小就对汽车表现出无与伦比的热爱,而且还十分有天赋。   十四岁,他参加了CKC中国卡丁车锦标赛少儿组,首秀荣获亚军。两个月后,参加FLA国际卡丁车世界杯,包揽全年多站冠军,被F1车队青训学院提前签下。   十五岁,他参加了F4四级方程式赛事,荣获年度车手总冠军。   十六岁,破格升入F3欧洲锦标赛,成为历史最年轻分站冠军。   十七岁,越级征服F2锦标赛,距离F1一步之遥。   十八岁,他成年了。   生日后的第二天,他在F1首秀,代表车队出战全年大奖赛。   从此,开启了他长达三十一年的车手之路,一生荣誉无数,将所有心血献给赛车,直到四十九岁那年正式宣布退役。   也是在这一年,苏致秋两大心事都被成功解决。   一个是一直不怎么长个的苏团团,像吃了大力菠菜一样,忽然一路突飞猛进,身高突破了一米八后,又一路飙升至一米八二,最后停留在了一米八五。   比柠檬正好矮了那么一厘米,让苏团团很不满意。   老妈倒很高兴,她最近老花眼越发严重了,但依旧坚持戴着老花镜和凌夫人去看大孙子比赛。   “我就说你不用担心,你弟苏致枫这么高,那个方星也那么高,说明你俩基因一点问题也没有。这孩子就是发育期晚,长得慢。”   老妈拍着胸脯跟他说。   苏致秋也挺高兴,尤其是看着已经出落成大帅哥的苏团团站在领奖台上喷香槟的那一刻。   无法言说的骄傲,萦绕在他的心中。   那时候总是怕自己不能给苏团团正常的家庭,担心会影响孩子的成长,现在总算可以放下心了。   至于第二件事嘛,则是已经成为左家“儿媳妇”的温觉非告诉他的。   他正在家里处理文件,温觉非就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进来了,大冬天的脑门上还挂着汗珠。   不等苏致秋让他坐下,他就一脸神秘地说:“你猜我那会看见了什么?”   苏致秋一脸茫然,见他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的样子,催促他让他赶紧说。   温觉非一脸高兴地对他说:“你担心的事解决了。我干儿子就算遗传了你的特殊体质,他也不可能怀孕了。”   苏致秋正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听到这么直接的一句话,差点一口茶喷出去。   他擦了擦嘴,让温觉非别卖关子了,心脏受不了。   温觉非这才洋洋得意地道:“那会我开车来找你,路上路过转角那个书店,就带自习室的那个,你知道吧?我在里面看见团团了,他正在里面学习呢。”   “知道啊,以前团团和柠檬经常去那家书店写作业。”   当然,那是在苏团团开赛车之前,自从决定走赛车这条路之后,苏团团每天睁眼在训练,闭眼还是在训练,要不是苏致秋压着不让他彻底放弃学业,他连基本的文化课都没空去了。   现在,他偶尔休两天假,就跑去书店陪柠檬写作业,柠檬没有参加高考,直接凭借出色的成绩和各种竞赛证书保送了,现在在某所高校上大一,学的金融。   到了大学的柠檬依旧没有松懈,每天那叫一个认真,而且在苏团团的牵线下,柠檬已经进了凌氏的公司实习,每天跟着学习各种相关的工作。   凌岁寒有时候回来都会跟他说起柠檬,不是那种书呆子,是真聪明。   所以,温觉非说苏团团去学习了,其实苏致秋还能不知道,苏团团肯定就是打着陪柠檬写作业的旗号,实则骚扰人家去了。   “关键是里面不只有团团,还有一个人在他旁边!”温觉非看苏致秋的表情,暗示道:“那个人时不时和团团挤眉弄眼的,还锤了团团两下。”   苏致秋本以为另一个人肯定是柠檬,可听这个话的意思,又觉得实在不像柠檬。   柠檬大名贺柠,人如其名,很沉得住气,看起来比凌岁寒公司里的那些高管还像个精英,不大可能有这么直白的举动。   果然,温觉非说:“那个人不是柠檬哦,我从没见过,而且团团和他关系很好的样子。”   苏致秋也愣住了,“不是柠檬?不应该啊。”   其实他一直都能隐约感觉出来柠檬和苏团团有点那个意思,上初中的时候两人给他的感觉还是纯纯好兄弟,似乎就是高中时期,他们变得有点怪怪的。   但说真的在一起吧,好像也没有,用一个词来形容,就叫——暧昧。   但他心里已经默认柠檬大概率会和苏团团在一起,他也挺乐见其成的,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柠檬是个好孩子。   唯独他到现在还没搞明白俩孩子到底谁是上面那个,要说是苏团团吧,可柠檬说起那些金融术语的时候还挺攻的,不苟言笑,苏团团有时候也怕他,凌岁寒也说他在公司里无人敢小瞧。   要说是柠檬吧,可苏致秋绝对不是偏心,他儿子苏冬长得那么冷那么帅,性格又桀骜,开上赛车后更拽了,实在不像被白净斯文的柠檬压在下面的那个。   事实上,他总觉得柠檬像自己,苏团团像凌岁寒,所以按理说,嗯,苏团团应该是上面那个。   温觉非看他脸色变幻,啧啧两声道:“你听我说完,我本来没想多看,结果刚要开过去,柠檬就开车过来了,而且下车的那个范一看就是正宫捉奸,我立刻就来精神了,把车停后面打算看看。”   “……温觉非,你连你干儿子的热闹都看啊?”   苏致秋对温觉非这个八卦精神也是彻底服了。 第74章 后续终:我结扎了(有儿子的故事)   温觉非有点讪讪地摸摸鼻子,很快又兴奋地开始给他八卦。   “柠檬一下车就直接进去了,你都不知道咱们团团看见柠檬那个表情,妥妥一妻管严,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他仨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团团就把和他一起来的那个男生往怀里一揽,那叫一个霸气,一看就是个1。”   温觉非总结道:“柠檬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唉,我必须说一句啊,那小脸白的,可怜极了。咱团团实在有点过分了,不喜欢柠檬就不喜欢呗,何必这么气人呢。”   苏致秋却不知为何,颇有种怪异的感觉,总觉得一切没这么简单。   “没过多久他仨就出来了,正好走到我车这边,我就把车窗开了条缝,结果!正好听到团团说要带那个男生去吃烛光晚餐,还要去酒店过自己的十九岁生日。柠檬那个表情啊,哎呀,那叫一个心碎啊。”   温觉非晃了晃苏致秋的肩膀,把他晃得有点晕,“我跟你说,这件事是怎么回事呢,肯定是团团和柠檬吵架了,柠檬肯定是个直男,团团喜欢人家又没办法,干脆想出这么个办法来气人家。”   温觉非拍拍胸脯,跟他担保,“你相信我,我有经验,我和肖航以前没少这么干。”   “……”苏致秋被他打败了。   “后面团团就带着那个男生开车走了,柠檬也没去追,就那么眼巴巴看着他走。唉,他也根本追不上啊,咱们团团可是开赛车的。”   温觉非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最后终于得出了结论。   “所以团团肯定是1,你以后不用担心了,他就算遗传了你的体质,也不会怀孕的。”   苏致秋没说话,一直到温觉非接到肖航的电话,让他回家吃饭,跟他告别的时候,还在沉思。   温觉非知道他有点惊讶,也没多想,拍拍屁股走了,出门的时候遇到了从公司回来的凌岁寒。   他还不忘对凌岁寒冷笑一声,暗示道:“就在今下午,我得知了一个惊天大秘密,是关于团团的,你要是想知道,就叫我一声哥哥。”   活了三十多年,他最大的执念还是能听到比自己小一岁的凌岁寒能叫自己一声哥。   然而,凌少爷像看智障一样瞥了他一眼,一脸无语地开着车扬长而去。   “你会后悔的!”温觉非瞪了他一眼,开上自己的bba找肖航吐槽去了。   凌岁寒一进门,就见苏致秋一脸神游天际的表情。   想到刚刚温觉非的话,他不禁有些担忧,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怎么了,温觉非那个烦人精和你说什么了?”凌岁寒提防地看着苏致秋。   苏致秋总算找到了能和他一起探讨的人,瞬间就精神了起来,拉着凌岁寒在身边坐下,把刚刚温觉非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末了,他有些忧心忡忡地道:“你说这是真的吗,可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呢。”   关于苏团团到底有没有遗传苏致秋的体质,凌岁寒也十分担忧,但这种事吧又没有办法去光明正大的检查,而且就算检查了,也没有办法得到一个准确的结论。   谁能说的准呢。   虽然凌岁寒自己觉得概率很低,毕竟苏致秋这属于亿分之一的概率了,能遗传给孩子的可能真不大。   但万一呢。   “我也觉得怪怪的。”   凌岁寒认真思考了一下,最后艰难地得出了结论。   “别纠结了,我找人去查查。”凌岁寒拍板决定。   苏致秋本不想侵犯儿子的隐私,但又实在担忧。   年轻人冲动又追求不一样的体验,万一儿子真是下面那个,然后两人还没有做措施,结果真……中奖了,怎么办?   到时候想吃后悔药,都来不及了。   苏致秋自己经历过那种恐惧和煎熬,所以不希望孩子再经历一遍。   凌岁寒拍拍他的手,站起身打了几个电话,随后有些无奈地对他道:“都不用查,儿子直接去的咱们家的酒店,他一去经理就认出他来了。”   苏致秋忙问他是和谁去的。   凌岁寒示意他等一下,继续接起电话,对面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的脸色慢慢变得凝重。   看得旁边的苏致秋一脸紧张。   “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忙抓住凌岁寒胳膊追问。   凌岁寒挂了电话,这才安慰他,“没有,只是团团的确带了个男生去开了一个房间,而且经理说二十分钟之前他们房间床头的贩卖机有过订单。”   至于买的什么,不必再说。   苏致秋一下子有点急了,他甚至想开车过去把儿子揪出来。   好在凌岁寒拦住他,继续道:“没事,经理说咱们打电话之前,柠檬过去了,还和他问了团团的房间号,经理认识他就告诉他了。”   苏致秋已经彻底被搞蒙了,难不成真让温觉非猜对了,柠檬是直男,团团是在故意气他?   凌岁寒刚要说什么,手机又响了一声,不等他开口,苏致秋就自觉凑上去看。   是经理发来的消息。   “凌总,贺柠少爷把小少爷带来的那个人拽到走廊上打起来了,我们需要去拦一下吗?”   苏致秋和凌岁寒对视一眼,双双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贺柠?打架?   这两个词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凌岁寒回复了一条语音:“先不用。苏冬是干什么吃的?让他自己处理。”   苏致秋也这么觉得。   没一会,又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凌总,小少爷出来把他俩拦住了,贺柠少爷走了。”   这就走了?   苏致秋糊涂了,替凌岁寒发了条回复,“继续观察。”   那头回了个收到。   一分钟后,那边的消息来得飞快,“凌总,小少爷追出来了,现在正和贺柠少爷在大堂吵架,吵得挺凶的,主要是小少爷单方面在嚷。”   不等凌岁寒回复,又来一条消息。   “凌总,小少爷哭着走了。”   “贺柠少爷从后面抱住他了,好像在道歉。”   苏致秋的心一提。   下一条消息隔了一会才过来。   “凌总,小少爷带来的那个人走了,然后刚刚贺柠少爷带着小少爷上楼了,去刚刚开的房间了。”   “凌总,他们把门关上了,小少爷还吩咐不许打扰,晚餐也不用送了。您看,还需要继续盯着吗?”   经理说得很委婉,但苏致秋和凌岁寒又不是傻子。   门都关上了,还不让人打扰,这要干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凌岁寒神情复杂地回了句“不用了,继续工作吧”。   放下手机,夫夫俩又对视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担忧和绝望。   能怎么办,总不能真让经理去敲门吧,苏团团还要不要面子了。   两人洗漱后躺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好不容易等来苏团团一条消息。   结果却只有一句:“爸爸,我不回去了,直接在柠檬这睡了,和我妈说一声。”   看到这条消息,苏致秋悬着的心直接死了。   他心情十分复杂,既担忧,又颇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   凌岁寒就比较直接了,他把苏致秋的手机丢开,深深的叹了口气。   苏致秋正要安慰一句柠檬是个有分寸的孩子,就听男人幽幽来了一句“好白菜被猪拱了”。   苏致秋:“……”   他实在是对这群护犊子的凌家人无语了,在他们眼里,他们凌家的种简直完美极了。   “你是在说我是猪吗?”他斜了凌岁寒一眼。   真当他没脾气不成。   凌岁寒一愣,立刻道:“我没那个意思。”   苏致秋瞟他一眼,不说话。   凌岁寒立刻把儿子抛到了脑后,一把搂住老婆的腰揽进自己怀里,专心哄老婆。   “我知道你担心儿子,但柠檬那孩子挺好的,你不要吓着人家了,不然团团夹在中间多难受?”   苏致秋嘱咐他。   凌岁寒也不是没经历过父母不理解的痛苦,作为过来人他倒不是想阻拦两人,只是有种说不出的郁闷,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才十九岁,他们懂什么?”   已经由凌少爷升为凌总的凌岁寒很不满,“真是胡来。要是出什么事怎么办?”   “不行,我得赶紧安排一个医生,正好联系一下……”   凌岁寒翻身起来拿手机,还没拨通电话,就听见身后传来苏致秋幽怨咬牙的声音。   “十九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咱们确定关系的那天就做了吧,那时候你多大,好像才刚满十八?”   小凌总的后背一僵。   苏致秋还不肯放过他,继续道:“你十九岁的时候,都开始想着玩什么花样了,还硬是逼着我在练习室……唔,唔唔。”   苏致秋的话没能说完,就被恼羞成怒的凌总扑过来堵住了嘴。   最后这件事还是不了了之了,毕竟他俩都没起什么好带头作用,自然没资格去拦儿子。   何况,对方又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柠檬。   被凌岁寒折腾了一顿,苏致秋问他,“你为什么默认是咱儿子在下面呢?他一个开赛车的,你还怕他压不住坐办公室的?”   反正他觉得温觉非说的有道理,苏团团是1的概率比较大。   已经经历过大风大浪而终于成熟不少的凌总冷冷一笑,颇有些心酸地道:“咱儿子哪里都好,就是运气不好,碰到谁都能做上面那个,偏偏遇到了个心眼子比沙窝萝卜还密的。”   什么意思?   苏致秋还没明白,就听凌岁寒总结道:“有时候,决定体位的不只是力气,还有智商。”   苏致秋不高兴了,“你是说我儿子笨?”   第二天一早,苏致秋早早就醒了,只是和凌岁寒又在床上多赖了一会,凌岁寒虽然已经不怎么闹起床气了,但依旧习惯每天早上缠着他。   两人吃了饭就坐到沙发上等着,凌岁寒没去公司,苏致秋更是难得没去工作室。   不知等了多久,太阳已经变烫的时候,大门似乎响了一声。   随后外面的花园里就想起苏团团熟悉的嗓音,痞儿吧唧的,“放心吧,我爸和我妈这个点肯定都出门了,尤其是我爸那个工作狂,要是在家我倒立吃面条。”   话音落下,脚步声就到了门外。   苏致秋刚一站起来,就和猝不及防的苏团团打了个照面。   苏团团被吓得一跳,差点踩到身后贺柠的脚。   幸亏贺柠似乎早就料到了,立刻扶了一把他,这才没让苏团团摔倒。   苏团团依旧打扮得拽拽的,手臂上还带着个纹身,反倒是身后的贺柠一身西装,看起来比苏团团正经多了。   贺柠看看他,又看看凌岁寒,一点惊讶都没有,像是早就猜到他们会在家里了。   下一秒,不等苏致秋开口,他就双腿一屈,干脆地跪在了地上。   苏致秋和凌岁寒都愣住了,苏团团更是急地蹲下去拉他,“起来,贺柠你疯了?我爸不会打你的,他脾气可好了。”   “我妈也……额,我妈也不会的!”   想到凌岁寒的脾气,苏团团很可疑地磕巴了一下,又乞求地看了凌岁寒一眼,又去拉贺柠。   贺柠却扶了一下他的腰,苏团团似乎腰不太舒服,不大敢弯下去。   见到这一幕,苏致秋彻底死心了。   他伸手去拉贺柠,让对方有什么话站起来说,反正他都猜到了。   然而贺柠开口第一句话就把他钉在了原地。   “苏叔叔,凌叔叔,我对不起你们。你们对我一直很好,可我却做了让你们担心的事情。”   不等凌岁寒和苏致秋开口,贺柠第二句话已经说了出来。   “我知道您和凌叔叔的担忧,但是你们放心,决定要和苏冬在一起的那天,我就去做了结扎手术。”   这下就算是凌岁寒也坐不住了,他从沙发上站起身,盯着跪在地上的贺柠。   苏团团第一个炸了,他不顾自己还酸痛的腰,一把扼住贺柠的肩膀,逼问他:“什么意思,你结扎了?什么时候?你,你是不是傻啊,疼不疼?”   他又急又心疼,哪里有往日里拽日吧唧的样子。   苏致秋和凌岁寒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还能说什么呢,贺柠人家一个正常男性,能为了苏团团做到这一步,他们做父母的还有什么可说的。   苏致秋亲手把贺柠扶起来,沉默了许久,才把他的手和苏团团的手握在一起,轻轻地拍了拍,道:“好好的。”   苏团团早等不及了,见爸妈没什么可说的,就一把拽住贺柠往楼上跑,一边走还一边问对方结扎的事。   留下满腹心事的苏致秋和凌岁寒震惊不已。   好在没多久,贺柠就下来告辞了。   苏团团眼巴巴地把人家送到门口,没一会,又跑回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要送人回家。   苏致秋看在眼里,简直不忍直视。   儿子啊,就算是受你能不能也矜持点啊,真是白瞎了你那个纹身和那张冷脸了。   他叫住苏团团,已经无心拷问他细节了,只想问一件事。   “昨天你干爹在书店看到的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实话。”   他可不希望自己养出一个脚踏两条船的渣男来。   苏团团似乎早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闻言随口道:“哦,他啊,你认识的啊老爸,我车队的队友,那个谁。”   他说了个人名,苏致秋一愣,他还真认识。   只是,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他和苏团团好像没什么超出朋友的关系吧。   “我就是为了气柠檬才把他叫来的,为了让他帮这个忙,还被他坑走了一辆机车,结果一见面就被柠檬看出来了,唉,真是亏了。”   苏团团啧啧地摇摇头,很心疼自己那辆刚装好的机车。   苏致秋:“……你别骗我,你干爹可是听见你说要带人家去酒店了。”   “哦那个啊,柠檬根本不信,我不能白丢一辆机车啊,脑子一热就骗他说要去酒店那什么,咳咳,”苏团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回柠檬总算信了。”   苏致秋半天没说话,直到苏团团抻长脖子往外看,一边催促道:“爸爸你还有什么问的吗,我得赶紧走了,柠檬不能晒太阳,会过敏。”   他还能有什么可问的,只好弱弱地摇了摇头,知道他儿子没有变成渣男,他就放心了。   末了,苏团团一边朝外跑,一边不忘丢下一句嘱咐凌岁寒,“对了妈,你别吓唬柠檬了啊,他是直男,一开始和我在一起是为了报答我小时候救了他,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他真正掰弯的。”   “要是被您给吓跑了,我得哭死。”   说完,他就一阵风一样地窜了出去,只留下屋里他那沉默的老父亲和老母亲。   过了半天,直到偌大的房子再次安静下来,苏致秋才忍不住笑道:“年轻真好。”   凌岁寒被儿子嘱咐了几句,气鼓鼓的又无处发泄,只好嘟哝了一句,“幼稚。”   苏致秋知道他心里没有别的意思,单纯是凌家人基因里的护犊子心理犯了,不然也不会在公司照顾柠檬。   “听团团说着,他和柠檬这两年发生了不少事啊,”苏致秋走过去拉住凌岁寒的手,“不比咱俩当年折腾得少。”   提起往事,凌岁寒脸上也浮现回忆的神色,“要是我能穿越回你小时候就好了。”   “为什么?”   苏致秋问。   “看看小时候的你长什么样,也陪着你一起去上学,一起下课踢球,放学后一起写作业,你不用再去打工了,我给你钱养你,给你买好吃的,把欺负你的人都打跑,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最后一句话大可不必。”   苏致秋忍不住笑了,“真白白胖胖了,就碰不上星探,当不了练习生,更遇不到你了。”   而且,他有句话在心里没说。   青梅竹马当然好,但天降的情节,似乎更得他心。   只能说,冥冥中,一切自有安排。   第二天晚上,苏致秋下班很早,一到家就张罗着铺桌子摆菜。   无他,今天苏团团要带柠檬回来吃饭。   虽然柠檬来家里吃饭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了,但今天可不一样。   这表示从今往后,柠檬的身份就从团团的好朋友升级成他的准儿媳妇了。   或者说女婿。   苏致秋不想纠结这些无用的称呼,只是坐在桌前等着开饭的时候,心里居然还有点紧张。   他忽然想起当年凌岁寒大过年的一个人拎着一大堆东西,跑去他家里要名分。   那时候,凌岁寒的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苏致秋不知道,但他有点心疼。   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本来就都是熟人,无所谓什么介绍不介绍了。   柠檬倒是十分得体,全程对他和凌岁寒恭敬有加,拿出了十足的态度。   晚上躺在床上,或许是想起了往事,苏致秋翻了个身抱住今晚一直有些沉默的凌岁寒。   他知道凌岁寒对苏团团的感情不比自己差,怕他钻牛角尖,想让他转移思绪。   正好……咳咳,他也想要了。   随着苏致秋的手指从高挺的鼻梁,划到薄唇,再划过下巴,到了锁骨,凌岁寒的身体也越来越僵硬。   苏致秋见他像条绝望的鱼一样躺着不回应,不禁有些疑惑。   不会真的舍不得儿子,心里受伤了吧。   他愈发使出浑身力气来撩拨,弄得自己气喘吁吁,欲火焚身,才终于做到最后一步,凌岁寒也忍不住抬起手扶住他的腰。   苏致秋的耳尖微红,虽然已经很多年了,但这么主动,他还是会不好意思。   眼看他就要碰到某处,然而,下一秒,他忽然悬空而起,然后被凌岁寒推回了枕头上。   苏致秋有些懵逼地看着天花板,又看看一脸正义凛然的凌岁寒,心中又是尴尬,又是受伤。   如果是以前,他这么主动,凌岁寒早受不了地爬起来把他按在身下了。   今天这是唱哪出戏?   不会是嫌他年纪大了吧,毕竟自己比凌岁寒还大两岁呢。   可前天也做了啊,而且,而且某人还特别激烈,弄得他在工作室都不敢有大幅度动作。   还是说,因为太舍不得儿子,所以毫无兴致。   也不应该啊,昨天刚刚得知儿子谈恋爱的时候,因为回忆起往事,凌岁寒也挺兴奋的,要不是自己昨天腰还疼,两人非得来一炮不可。   苏致秋越想越难过,最后背过身去不说话了。   凌岁寒端详着他的神色,面上不断闪过挣扎,悲愤,还有……尴尬。   见状,苏致秋陡然一惊。   一个可怕的念头一下子涌上心头。   凌岁寒他,不会是,突然,一下子,不行了吧?!   可这岁数也不是很大啊……   苏致秋十分忧虑。   只看他的表情,凌岁寒就猜出了他的想法,顿时勃然大怒。   一怒之下,凌总没忍住,说出了实情。   “你想什么呢?”凌岁寒咆哮道:“我只是去做了结扎手术!它,它肿了,今晚不能做!”   “……!!”   苏致秋震惊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唇瓣哆嗦了半天,愣是没能说出一句话。   过了好久,久到凌岁寒恼羞成怒要掀被子出去的时候,苏致秋从身后一把抱住他,哭笑不得地问:“你这是为什么啊,怎么突然……”   凌岁寒被他抱着,语气十分愤慨,“还不是你昨天听了柠檬那小子的话,表情一下子变了,我还以为你很羡慕呢。”   苏致秋实在是忍不住了,低低地笑出声。   他怕笑太大声,怕真把凌岁寒气哭了。   本以为儿子长大后可以过一段清净日子,但现在,不知为何,苏致秋有种莫名的预感。   以后他的生活,只会更加鸡飞狗跳。   “你还笑!”凌岁寒气得委屈极了。   苏致秋笑着把头伸过来,抱着他的脖子,认真地吻了下去。   凌岁寒一下子安静了,扣住他的头加深了这个吻。   鸡飞狗跳就鸡飞狗跳吧。   起码后半辈子,他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么孤独,那么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