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重生后雌君追来了》作者:陆九歌   文案:   【正文完结,番外更新中】   【主攻/追夫火葬场】14点日更   当谢恩被反叛军首领绑架到荒星,拿枪指着脑袋,威胁他的雌君时。   全息投影里的塞维安上将从容优雅,声调无波,嘲讽反叛军首领——   “阁下,一边是亿万星虫,另一边是一只虫。傻子也知道怎么选。”   谢恩想,他的雌君没有错,作为帝国上将也非常敬业合格。   他知道,上将身后是亿万虫生。   这没什么。   可重来一次,他希望从未认识。   -   谢恩死后重生到了十年前,彼时他是偏远穷星的一只废物雄虫。   这里弥漫着灰尘、贫穷与落后。   从打工的小作坊回家的路上,谢恩回忆上辈子的一些时点,只要避开,他不会有机会与塞维安相遇,他会安心、安全地生活一辈子。   可回到家,他一怔——   出身于帝国首都星顶级贵族家庭、锦衣玉食长大的,被谢恩认为“虫生不会再有见面机会”的塞维安,站在客厅中央,笔挺的站姿里透着一丝紧张。   面对未来雄主冷淡陌生的目光,塞维安低声下气,请求获得一个与他相识的机会。   【架空虚构背景,与现实无关,请勿带入现实】   注意事项:   弃文无痕,文明你我他。   脱离剧情、纯发泄性臆想性的评论会被删。hzc文评论区管理不易,请多包容。   希望有更多和谐交流的评论。   内容标签:强强破镜重圆重生星际虫族追爱火葬场   主角:谢恩(Shane)塞维安   一句话简介:虫族追夫火葬场   立意:要张嘴表达爱 第1章   是夜,皇室宴会厅。   这不是谢恩第一次参加皇室的晚宴,却仍是无所适从。   在与塞维安·诺斯结婚的这七年里,随着塞维安一步步晋升,他们的应酬也多了起来。   而塞维安总会被大皇子叫走,或是讨论军事,或是完善法律提案,又或者,单纯请塞维安尝一尝御厨新做的柠檬香茅草蛋糕。两人是自小的朋友,这样的事情非常常见。   于是应酬的任务就落在了谢恩身上。   皇室的宴会厅,金碧辉煌。   细细的暗香漂浮着,那是满院价值十万星币一枝的“暗夜美人”,被晚风送拂而来的味道。   谢恩捏着高脚杯的杯茎,浅浅抿了一口为雄虫特制的低度数气泡香槟,感受着清淡的甜香化在舌尖。   他向僻静的角落走去,打算躲掉一些社交。   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谢恩阁下,日安。”   迎面走来的是一对恩爱的雄虫和雌虫。在这样的正式场合,两虫挽着手,相敬如宾。   雄虫带着关切的笑容道:“谢恩阁下,您独身在这里怎么行?您不介意的话,或许可以与我们一起去那边坐坐,吃些甜点。来的路上,加里对我讲了很多军部的趣事,真是有趣极了。让我分享给您好吗?毕竟诺斯上将时时忙碌,此时又在与大皇子商议军情要事,一时顾不上您,也是情有可原……”   他用正常的语调说话,并未刻意压低,很快吸引了许多虫的注意。   谢恩眯了眯微醺的金色眼眸。   雄虫名叫约尔,是一名中产阶级出身的B级阁下,七年前有意娶塞维安为雌君,遭到塞维安冰冷拒绝后羞愤交加,转头娶了塞维安的一名副将。两虫一拍即合,恩爱至今。   而当年,塞维安在拒绝约尔后,与等级为A的平民雄虫谢恩结婚。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约尔微微提高了音量:“上周我们军部的几个家属虫,在贝弗利山庄举行茶话会,闲聊起来,都很羡慕阁下您能娶到诺斯上将那样的雌君。上将军务繁忙,不像约里——”他叹了口气,晃了晃两虫交握的手,硕大的蓝宝石闪闪发光,“天天赋闲在家陪我,我说了不需要,他昨天还送了我一颗这么大的蓝宝石,晃得我眼睛疼。”   约尔身边的雌虫脸色泛红,满眼爱恋地说:“雄主,这是我应该为您做的。”   约尔笑容加深,看着谢恩:“不过,阁下肯定看不上吧。毕竟以上将对您的爱护,您拥有的只会更多、更好。”   怎样的爱护?   晚宴上抛开雄主、去找别虫的爱护?   让雄虫独自应对社交的爱护?   任由流言满天飞却毫不管束的爱护?   这话说到这里,已经是明晃晃的讽刺了。   谢恩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把垂落至耳边的纯金色头发别至耳后。   他毫不客气:“你知道就行。”   说完,他懒得多纠缠,向宴会厅的角落走去。   留在原地的约尔面色红一阵白一阵。   不远处,传来众虫的窃窃私语。   “真的是没有礼仪呢……”   “好歹是皇室的晚宴,谢恩阁下不应当这样拂对方的面子。”   “你们听说了吗,他之前不过是荒星的矿工。能得到塞维安上将的青眼。真是有福。”   “难怪现在仍然要工作呢,看来是闲不下来的命。”   …   也有许多不一样的声音。   “天哪,谢恩阁下好帅!”   “完全没听见阁下说了什么,光顾着看脸了…”   “面对不礼貌的搭讪,谢恩阁下这样的回复完全没问题。”   “噢,多么天真直率的阁下……如果谢恩阁下愿意多看我一眼,我一定会小心翼翼呵护他,跪在他脚边任由差遣。”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要是让上将听见,你还想不想在军部混下去?!”   “荒星来的又如何?我就爱谢恩阁下身上那种不羁的、反叛的美感…”   谢恩礼貌地点头回应那些注视的目光,把手中的高脚杯放入托盘。   突然间,后颈的皮肤发烫,滚烫的热意几乎要将皮肤灼伤,却又很快恢复正常。   这段时间他经常会有这样的不适。在酒后,似乎发作得比平日更加明显。   他刚在沙发坐下,就有一位亚雌服务虫走来:“阁下,您是否需要什么?一杯温水,或者一些甜品?”   谢恩温和说道:“请带我去大皇子的会客室,我想找我的雌君。”   他的嗓音如淳淳山泉,听得服务虫耳根泛红:“好的,请您跟我来。”   在服务虫的带领下,穿过铺着厚厚名贵地毯的安静长廊,谢恩来到一扇乌木镶金大门前。   亚雌道:“阁下,到了。”   两名侍卫军雌值守在那里。   谢恩见过,是塞维安亲卫队里的两名队长。   侍卫虫面无表情:“大皇子与上将正在进行会谈,请二位留步。”   亚雌服务员道:“这位是诺斯上将的雄主谢恩阁下,烦请帮助通传。”   侍卫虫道:“上将吩咐过,会谈期间不允许任何虫打扰。”   亚雌还想说什么,被谢恩制止。   “等会谈结束,请告诉上将,我在休息室等他。”   “是,阁下。”   谢恩来到休息室,亚雌请他稍等,不一会儿,端着盛得满满当当的托盘进来。   一杯浓度与温度都适中的伯爵红茶,一小碟煎得焦香松软的华夫饼,几颗雄虫普遍爱吃的“多米”牌汽水硬糖。   除此之外,还有一方烫好的热毛巾。   谢恩微笑着道了声谢,拿起温度适宜的毛巾擦了擦脸和手。   亚雌道:“我在门外,您有需要请随时叫我,很荣幸为您服务。”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眼。   身着纯白色燕尾服的雄虫姿势优雅地坐于沙发上,正在喝着红茶。深金色的长发如丝绸般柔顺垂落,他的发色并非浅淡的金,而是一种浓郁的、如蜂蜜质地的厚重金色,与那双耀目的金眸相得益彰。   这样彬彬有礼的A级阁下,放在哪里都应是目光焦点。却想见雌君一面都需通传。   都怪塞维安·诺斯上将的身份太过特殊。亚雌无声叹了口气,掩上房门,把安静的独处空间留给雄虫。   谢恩吃了一小块华夫饼,喝了一点红茶,又打开星脑,浏览晚间新闻。   【皇室正式对雄保会宣战?一张图带你了解《雌虫权益基本保障法(草案)》内容】   【诺斯家族站队大皇子安东尼,皇储之争呈白热化】   【青梅竹马!细数安东尼阁下与诺斯上将的默契互动】   ……   ……   谢恩百无聊赖地翻看了一会儿,后颈处的皮肤突然剧烈发烫,直冲得脑子都有些眩晕。   又来了。   他缓了会儿,摇响手边的黄铜铃铛,铃声响起的瞬间,亚雌服务员出现在他面前。   谢恩道:“请去通传诺斯上将,就说我身体不适,想回家休息。”   他也不是非要打断塞维安与安东尼的会谈,只不过在这样正式的场合,若他先行离开,是对皇室与雌君的失礼。   “好的,请您在此稍等,我立刻去为您通传。”亚雌担忧地说,“您还好吗?需要我为您叫医生吗?”   谢恩礼貌地笑笑:“不用。只是有些累。”   亚雌出去了。   很快,轻轻的敲门声传来。   谢恩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揉着额角,声音低沉:“请进。”   “阁下,抱歉打扰。”   谢恩诧异地抬起头,来的并非他的雌君,而是工作中的一位下属。   谢恩目前在军部下属的军备局任职,担任微爆技术顾问,研发微型炸弹。   来虫名叫雷斯,是军备局第三实验室的助手。与有家室的雄虫独处一室,显然令雷斯感到惶恐不安,他语速飞快:“非常抱歉在非工作时间打扰您……阁下,但爆破的实验数据与预期对不上,只能请您指点。”   “没关系,我来看看。”   谢恩示意他坐,打开光脑查看实验报告。   从实验室狂奔而来、还穿着防护服的雷斯忙道不用不用,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悄悄退远了些,生怕身上的汗味会熏到面前俊美得如同神祇的阁下。   谢恩很快看完,问了几个问题。   雷斯一一回答,在他的引导性提问中明白了关键所在,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们今晚会再试试。”   此时,谢恩的余光瞥见门口的一缕纯黑色衣角,安静的一动不动,不知存在了多久。   他关上光脑,打趣道:“不急在这一时。你们这样下去,军部就快发不起加班费了。”   听出他话里的送客之意,雷斯腼腆地笑了笑:“感谢您的指引。为了‘奇点蔷薇’的诞生,再苦再累也是值得。”   谢恩微笑颔首。   “奇点蔷薇”是他即将成型的作品,极微小,威力极大。虫族军备武装的主流发展方向是大、更大,似乎体积越大彰显着威力越强。可谢恩反其道而行之,追求极致的微小。微小的体积与巨大的威力的结合,是他的审美追求。   “感谢您的宝贵时间。”   雷斯九十度俯身致意,离开。   门口的衣角动了动。   走到门边的雷斯声音变得肃穆:“诺斯上将,日安。”   半晌,一道清冷低沉的喉音自门口响起:“嗯。”   衣角再次动了动,一道身形终于完整出现在门口。   身形高挑的雌虫穿着一身正式场合的黑色燕尾服,银白色的长发飘飘垂落于被铜金腰带禁锢的腰身,双手松松搭着,放在身前。   他几不可见地微微倾身,又很快站直,作为对雄虫的礼节。   雌虫的眼眸深蓝如海,静谧深邃,却又透着疏离,看着自己的雄主。   “阁下,听说您感到身体不适。”塞维安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冷淡意味,“那么,您或许该回家休息,而不是在非工作时间,与雌虫独处一室,讨论无关紧要的军备技术问题。” 第2章   谢恩挑了挑眉。   虽说在七年的相处中,两人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塞维安面对他时,永远是这样的平静无波。可他还是听出了雌虫语气里的不悦。   关于谢恩坚持在外工作的事情,两虫有过许多次争论,却总是无疾而终。   塞维安认为,雄虫出去工作,是在增加外界的不必要猜测——嫌弃雌君赚的星币不够养家?或者雌君没有按《雄虫保护法》所规定的,将全部工资上交雄主?   无论是哪一种猜测,都令塞维安厌烦。   谢恩无意在外与雌君争论,起身到一半,后颈的灼热感再次袭来,从脊椎蔓延至全身。除了灼热,还伴随着又酸又胀的痛感。   那一瞬间的刺痛使谢恩脸色苍白,重重跌坐回去。   空气里甚至溢出一丝极淡的雄虫信息素的味道。   塞维安目光一顿,迅速过去扶住他:“您还好吗?”   谢恩很快缓了过来,“被你气的。”   塞维安一怔,“雄主?”   “你否认我的工作价值,使我的自尊受到伤害。”谢恩说得像模像样,金色眼眸里出现一丝促狭笑意,“快,给你机会,向我道歉。不然我可起不来了。”   塞维安依然坚持道,“您并不需要工作。”   谢恩早已领教过他的执着,不必多言。便伸出手,示意雌虫扶他。   塞维安轻柔地搭住他的小臂,扶他站起。两虫从特权通道离开宴会厅,一艘小型星舰悬浮在空中。   进入星舰后,谢恩躺在星舰里的行军床上,塞维安用热毛巾擦拭他的额头和脸。   “我已经预约了医生,明天上午十点会来家里,为您检查身体。”塞维安道,“同时,我批准了您一个月的休假。”   谢恩:“我并未提交休假申请。”   “在伴侣陷入重大危机时,另一方有权暂时接管对方的星网账号。”   谢恩面色古怪:“重大危机?”   啊?他吗?   塞维安面不改色:“嗯。”   谢恩打开光脑,登陆军部的工作OA,在“016团微爆技术顾问“”的职位名称后面,果然出现了“休假中”的字样,时长一个月。   他毫不怀疑,如果可以的话,塞维安巴不得给他批一百年。   当你的雌君是你的顶头上司,并且上司非要放你假怎么办?   谢恩不知道。但他挺热爱他的工作的。   他干脆利落地销了假。   塞维安脸色一沉。   “研究进行到关键阶段。”谢恩道,“你知道,这对我很重要。”   塞维安,“雄虫不需要工作。”   得,又绕回来了。   谢恩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脾气,似笑非笑,“雄虫保护法里有这一条吗?如果有的话,上将可以派人把我抓起来,法庭对峙,而不是强迫我休假。”   塞维安顿了顿,“可是您身体不适。”   谢恩道:“没有大碍。”   塞维安讥讽道,“在您看来,信息素泄露是没有大碍。那么,想必与单身雌虫独处一室时泄露出信息素,也是没有大碍的。”   谢恩不紧不慢地说,“塞维安,我也并没有追究你与大皇子独处一室的事情。”   塞维安露出一抹屈辱和受伤的神情:“我与大皇子,是在谈论工作。”   “我与雷斯,也是在谈论工作。”   塞维安还没开口,谢恩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说。   想也知道他的雌君会说什么——您的工作没有意义。   “好了。明天我会在家休息,接受医生的检查,遵医嘱进行休息。但我的研究会继续下去,也不需要那么长的假期。”谢恩和缓了语气,退让一步,“塞维安,感谢你的关心。”   星舰悬停在独栋别墅上方,AI管家机器人提醒,“您的家'星海孤舟'到啦!请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哦!”   这欢脱的声调与内容,都是谢恩设置的。他喜欢鼓捣一切电子设备。   换做过去,两人即使争吵,也会在这俏皮的欢迎声中偃旗息鼓,不把硝烟带入家里。   可是今天的塞维安心情差劲,“您的工资是5万星币一月,而我每月交给您100万星币作为开支。我只是不明白,您非要去工作的理由。”   说完,他率先走下星舰。   理由?谢恩叹气。   要怎么说?说他不是虫族土著,而是从一个名叫蓝星的地方穿越而来的外来者?那里的社会制度、理念都与虫族完全不同。   从谢恩的视角来看,他娶了塞维安,那么塞维安就是他的老婆,哪有让老婆天天在外工作,而自己在家坐享其成的道理?这碗软饭,他吃得难以下咽。   社畜的标准思维还在统治着他……他始终觉得需要工作来给生命赋予意义。单纯的吃喝玩乐,会让漫长的虫生变得枯燥无味。   但这些,要如何解释给他的雌君听?   .   夜里,谢恩被一阵剧痛惊醒,汗水簌簌滚落,压抑的呻吟从唇齿间溢出:“唔……”   后颈腺体的灼痛使他脑子嗡嗡,听不见任何声音。但更要命的是右下腹的虫纹传来的剧痛。   谢恩的虫纹生长的地方很奇异,从靠近右下腹的位置,一路蔓延到耻骨往下。那一小片皮肤被黑色的复杂虫纹覆盖,宛如白描的玫瑰花图。   此时,虫纹处的痛楚让他下意识蜷缩,手指狠狠地摁着右下腹。空白的脑中只有一个重复的字:痛,痛,痛……   “雄主?”塞维安向来浅眠,立刻就清醒了,用光脑传唤了医生。   空气中雄虫信息素的味道已经非常浓郁。   塞维安当机立断,放出信息素,又低下头,亲吻雄虫的虫纹,那是安抚腺所在的位置。   可这样做的效果微乎其微。   今天也并非谢恩的发热期。   按照往日计算,他的发热期是三月一次,还有整整一个月,才到雄虫本来的发热期。   漫长的痛楚结束,谢恩的嘴唇苍白如纸,衣服湿透了,被汗水浸湿的金发垂落在颊边。   塞维安再次进入他的光脑,把假期延长至三个月。选择销假后,再次请假三个月。   未核销的假期可以取消两次,从第三次开始,就没有办法取消了。   “您需要休养。”   谢恩有气无力地说:“我要告你强迫。”   塞维安凝目:“如果您指的是告到雄保会,我猜他们会很支持让我再次为您延长假期。”   虫纹仍在隐隐作痛,那些白描的玫瑰图案是长出的枝叶,根系仍深扎于体内,造成一波波的痛楚。   好在医生很快过来。   做了一些基础的检查后,医生谨慎斟酌道:“谢恩阁下,诺斯上将。我建议到基因诊疗室做进一步的检查。”   闭眼躺着的谢恩轻声道:“请给我一点镇痛剂。”   考虑到对方是“娇弱”的雄虫,医生将征求意见的目光投向塞维安。   塞维安经历过无数次残酷战争,见过无数虫在高能粒子炮或等离子武器下灰飞烟灭。伤兵营永远爆满,医疗物资永远紧缺。骨翼断裂也不过是轻伤。要做开膛破肚的大手术时,才会给上镇痛剂。   可金贵的雄虫自然是与众不同的。   作为数量占比0.5%的雄虫们,即使是等级最低的E级雄虫,只要能通过检测,在雄保会登记注册后,都会有每年50毫克的镇痛剂配比,即使他们有可能终身都用不到。   而为帝国征战的军雌们呢?平均下来,每个虫的镇痛剂配比不到0.1毫克。   如果能把属于雄虫的那部分镇痛剂分出来一些,哪怕只有一半,也能救太多太多的伤兵。   没等到回应的医生再次道:“上将?”   塞维安握住谢恩的手:“用适当的剂量。不要伤害到我雄主的精神域。”   医生调配好剂量,进行注射。   谢恩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平静许多。   医生道:“有一些结论,但不太明确。需要去基因诊疗室进行进一步的检测。”   塞维安道:“请您在外稍等。我们半小时后出发。”   他叫来智能管家,一个胖嘟嘟的机器人一摇一摆地走过来,憨态可掬地弯腰鞠躬,用天真的童音唱了起来。   “星海欢迎你,为你开天辟地……”   塞维安额头上青筋动了动。   这显然又是他那不靠谱的雄主设置的。   等医生被机器人领去会客室后,塞维安道:“您稍微休息一下,我们再去基因诊疗室。”   镇痛剂注射进体内,谢恩已经没那么难受了。凌晨四点的星光微弱,窗外是漆黑的夜幕。   “你明天早晨,不是有军部的会议么?”谢恩道。   塞维安:“这没有关系。”   光脑突然震动起来,凝神看完加急发来的消息,塞维安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凝重。   “大皇子紧急传讯于我,雌虫保护条例的草案出了些问题。您知道,下个月草案将交由上议院评议,这是大皇子用来争取雌虫手里选票的关键,关系到皇储之位的竞争。”塞维安难得多解释了几句,“我需要现在过去。”   谢恩实则没太听清他说了什么,又一阵痛楚自虫纹处涌来,他在尽力忍痛。   耳边的嗡鸣消失后,谢恩只听见最后几个字。便道:“你去吧。”   塞维安歉意道:“我这就安排副官过来,送您去基因诊疗室。我忙完后会尽快赶来。”   “不需要。”谢恩闭上眼睛,“我自己就可以。” 第3章   基因诊疗室成立于帝国建立之初,堪称星盟最古老的机构之一。   雌虫的基因序列由劣到优,分为E,D,C,B,A,S,SS,SSS.   A级以下,基本可以称作废物,短暂的虫生将在不定时发作的精神海暴乱中,随时结束。这部分虫随时有虫化失控的可能,虫生中写满“不稳定”。   他们的归宿是在偏远荒星的下城区里,做一些不需要准入资质的体力活。   在黑压压的边远荒星,每秒钟都有数以万计的低级雌虫因各种原因死去。   达到了A级,便有机会去应聘一些较为体面的工作,比如保安,比如送货员,又比如最底层的公职人员。这类虫有能力控制住虫化过程,接受过最低等级的义务教育。工作后的存款能够担负每年一次精神梳理的费用,因此寿命也较长。   较为幸运的A级雌虫,有机会成为雌奴,这是天上掉馅饼的绝大好事,祖坟冒青烟才能赶得上这样的好事。但绝大多数,只能攒钱购买雄虫阁下的冻精,孕育出虫崽,度过虫生。   雌虫基因达到S级,意味着在虫族中排在前10%,可S级不过是进入军校与军团的最低门槛。通过了相关学习与考试,才能在军队里靠着实打实的军功一步步升迁。   而同样的,雄虫的等级也分为E,D,C,B,A,S,SS,SSS。   E级雄虫无法释放雄虫素,被称作废物雄虫。他们的地位与废物雌虫无二。   D级及以上的雄虫能够释放雄虫素,安抚雌虫的精神海,是无比珍稀的存在。   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珍贵的雄虫流落在荒星或无人管束的下城区,无自保手段的雄虫会被成群的、需要安抚的雌虫榨干,沦为砧板上的肉食,分血食肉。   不过,有雄保会存在的地方,这样的事情基本不会发生。   等级越高的雄虫,获得的福利与保护越完善。   一位B级阁下,便能在首都星圈过上等虫的生活,并在雄保会的安排下,迎娶一位有功勋的军雌。   等级到了A级,财富、地位、爱情唾手可得。   而到了S级……意味着跻身亿万虫中的0.0001%。   S级雄虫阁下是整个帝国的稀世珍宝,千万辈子数之不尽的财富,最尊贵的地位,青史留名的功劳,一切的一切,都将被记录在帝国的史书上,百世流芳。   传说中,一位S级雄虫阁下可以同时安抚10000名S级以上军雌的精神海暴动。   而SS级,甚至SSS级……那便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话了。   从帝国诞生至今,按首都星圈的标准时区计算,总共上万年的时间里,一共只出现过38只S级雄虫,2只SS级雄虫,仅有的一只SSS级雄虫诞生于三千年前,据说至今仍然存活。   如今被雄保会记录在册的,仅有三只S级雄虫,大皇子便是其中之一。   ·   凌晨四点三十,首都圣辉星,基因诊疗室。   谢恩忍受着后颈腺体与右下腹虫纹的灼痛,温和回答医生们的提问。   深夜加班,医生虫们毫无负面情绪,看向金发阁下的眼神中,无不充满爱惜。   等待基因检测报告的结果时,他们声音柔和地提问,生怕惊扰了这位彬彬有礼的A级阁下。   一个虫接了水来:“喝一点温水吧,会让您稍微舒服一些。”   谢恩含住递到唇边的吸管,水流温度刚刚好。他嘴唇苍白,金眸却含笑:“谢谢。”   那虫受宠若惊:“阁下,这是我应该做的。”   另一个虫宽慰他:“您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如果您难受的话,请随时告诉我,我会以最适当的剂量为您注射镇痛剂。”   谢恩微笑地摇摇头。   主任医师严肃地制止虫:“安静些,让谢恩阁下休息。”   房间角落里,负责记录数据的虫打了个呵欠,双目无神地盯着仪表屏幕上的图案。   突然间,滴滴滴的报警声令他回神,他看着屏幕上那根代表“雄虫精神力”等级的线条不断飙升,冲破了机器能检测的最高A级,瞬间清醒了过来。   倏地站起身来的动作碰倒了椅子,他顾不上管,指着屏幕尖声叫道:“主、主任——”   正想斥责他冒失的主任医师被他的声调惊到,走到屏幕前,立刻也变了脸色:“快,通知院长!”   ·   “二次分化?”   谢恩在镇痛剂的效果下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屋里站着密密麻麻的虫,那些虫的脸上全都挂着欣慰与慈爱,宛如农民伯伯看着地里丰收的大白菜。   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基因诊疗室的院长,一位须发苍苍、德高望重的雌虫。   听完院长的话,谢恩明白了过来——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雄虫在成年时完成分化,确定等级,虫生不会再有改变。有极少数——不到千分之一的可能,雄虫会进行二次分化,提高等级。   而他这些天经历的后颈腺体灼痛,就是在为二次分化做准备。   院长强忍激动,声音却仍在微微发颤:“谢恩阁下,根据历史数据,经历二次分化的雄虫最少都会提高一个等级……您目前的等级是A,也就是说,在完成二次分化后,您将会成为现存的第四只S级雄虫。这对帝国来说,是天大的幸事……”   谢恩微笑:“感谢您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院长道:“我们检测了您的基因,推测二次分化将持续5-7天的时间,在这期间您的虫纹与腺体会产生较重的灼痛感。过程中若使用了镇痛药物,有几率导致分化失败。所以,过程中需要您稍加忍耐。”   院长温和地又说:“在这期间,雌君的陪伴与安抚能够降低您的痛感,让他用信息素渗入您的虫纹,能够将疼痛缩减至原来的30%左右,次数越多效果越好。”   “对了,需要我帮您通知诺斯上将吗?”   “不用。感谢您的好意。”谢恩道,“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院长露出了然的神情,含笑道:“您与上将感情深厚,令虫羡慕。”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替谢恩做完例行检查,询问他是否有不适。   谢恩摇头。   “那么,您安心休息。”   助理虫把床头的灯光调到柔和舒服的亮度,轻轻离开,把独处空间留给雄虫。   ·   谢恩没有去打扰老婆工作的习惯。   因此他一直等到上午的工作结束,在11:40,才打开光脑拨去通讯。   全息投屏里,浅蓝色的水波不断向外蔓延,荡漾出一层层涟漪。   通讯没有被接通。   塞维安也并没有消息回复。   谢恩略感疑惑,再次拨出通讯。   结局依然是自动挂断。   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根据雄虫保护法的条例,若无特别重大的情况,雌虫严禁拒接雄主的通讯。即使确有要事,雌虫也应在事后回复通讯说明情况。   可谢恩一直等了两个小时,也没有等来雌君的消息。   一开始的喜悦,渐渐变得浅淡,还有一些忧虑。塞维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因为即将提交上议院的《雌虫保护条例》得罪了既得利益者,塞维安遭到了刺杀?   谢恩摩挲着下巴,甩开这个可怕的猜测。他打开光脑,新闻界面的头版头条赫然是——   【过度劳累?皇家表演?大皇子安东尼在会议中途晕倒!】   【患难见真情,诺斯上将寸步不离护送大皇子前往治疗】   正巧有医生过来检查,谢恩问道:“你见到我的雌君了么?”   那名医生虫目光躲闪,可他无法欺骗一位即将成为S级的雄虫阁下,无论是理智上还是情感上。   “两小时前,上将匆匆护送大皇子过来治疗。”医生道,“就在隔壁。”   谢恩笑了:“哦。”   虫纹和后颈处的灼痛陡然剧烈起来,他一下子出了一身冷汗。 第4章   二次分化在夜晚时分正式开始。   谢恩于是知道,之前的痛不过是小打小闹。   剧烈的灼烫自腺体传来,几乎硬生生将那处撕出鲜红血洞。   随之而来的,虫纹处温度升高。一瞬间的剧透穿透血肉。   白描玫瑰图案的虫纹繁复而精致,如同最好的纹身师傅的最完美作品。可越是繁复,遭罪越大——组成虫纹的每一根线条都向下深深刺入血肉,在内里生根、发芽,剧烈搅动。   谢恩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立刻就昏死过去。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听见雄保会工作人员的叫喊:“该死的,阁下的雌君在哪里?!”   即使在昏迷中,一波又一波的疼痛也如期而至。   这样的疼痛他曾在这具身体成年当天感受过一次。却比那一次要加重千万倍。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方钢筋水泥堆砌而成的机械,却被那诡异的虫纹硬生生钻破、凿开,根系蔓延至全身。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痛感令他连最微弱的呼痛也难以做到。   虫纹的根系在叫嚣,在渴望……渴望雌虫的信息素。   得不到,于是痛楚变本加厉。   意识不清的谢恩听到混乱的争吵声。   “不行,立刻停止!”这是雄保会官员的声音,“我们不能冒着损伤A级阁下生命安全的风险,来进行这次二次分化!”   “他X的,信号屏蔽!未接通!”另一位雄保会官员暴躁地砸了军方特制通讯器,“我要立刻申请最高拘捕令,逮捕塞维安·诺斯!虫屎的!他这是谋杀!”   “立刻使用镇痛剂。”   医生道:“镇痛剂需要在清醒时注射,阁下现在意识不清,如果注射,或许会造成神经麻痹,这种伤害是不可逆的。”   医生小声又道:“二次分化全程需在清醒的状态下完成,注射镇痛剂,有几率导致分化失败……”   雄保会官员阴恻恻道:“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着二次分化?”   “虫皇有令,需要尽力帮助谢恩阁下完成二次分化。”   雄保会官员:“早说过了,帝国这帮尸位素餐的立法者,他们施舍一些无关紧要的财富,表面上尊敬雄虫。实际上就是把阁下们当做无限血包!多一个S级阁下,能安抚多少军中臭雌的精神海?能给帝国省下多少精神梳理的经费?至于阁下们的死活?那帮老登才不关心!”   医生:“请您息怒,现在以解决问题为主。”   “有没有办法能中止二次分化?”   “二次分化一旦开始,没有任何手段能中止。即使能做到,也会对阁下的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他X的!”   医生委婉地说:“其实,雄虫阁下昏迷过去算是好事,可以减轻对痛苦的感知。只要能熬过去,分化就能顺利完成。毕竟……99%的虫都能够不依靠镇痛剂完成分化。”   他的意思很明确,痛是正常的,所有虫都会痛。就算是娇弱的雄虫,也是能熬过去的,没什么大不了。   就差直接说雄保会是在小题大做瞎担心了。   雄保会官员眼睛一眯:“你的意思是,要一位尊贵的A级阁下,在分化一开始就痛得陷入昏迷、且没有雌君安抚的情况下,不用镇痛剂,独自熬过5到7天的二次分化过程?”   医生流下一滴汗:“是,是的。”   雄保会官员声音轻柔:“即使雄虫的耐痛力只有同等级雌虫的千分之一,即使二次分化的痛感是初次分化的数十倍?”   医生开始汗流满面了:“是……理论上来说是的……”   ……   ……   “阁下,阁下。能听到吗?”轻柔的声音在谢恩耳边响起,“请您尽量坚持。”   谢恩被他们吵得头痛,意识倒是稍微清醒一些,勉强睁开眼,发出微弱的声音。   所有虫立刻停止争吵,就连脾气最暴躁的雄保会官员也露出了堪比正午阳光的耀眼笑容。官员眼含担忧,握住谢恩的手,郑重道:“阁下,我们与您同在。只要您不愿意,没有虫能逼迫您做任何选择。”   谢恩无力地笑了笑,含住递到嘴边的吸管喝了几口温热液体,是补充体力与精神力的能量素,加入了雄虫喜欢的甜蜜糖浆。   他终于有力气开口:“我没事,可以忍受,不用镇痛剂。”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以及虫皇派遣而来的传令官同时松了口气,医生对他露出感激的笑容。   雄保会官员眼里闪出泪花:“噢,阁下……您不用为了那些军部臭虫做到这个地步,受这样的苦。不过,我们无条件尊重您的一切意愿。”   谢恩道:“感谢您。”   恰在此时,派去隔壁病房交涉的雄保会工作虫回来,面色明显不虞,迟疑地看向为首的雄保会官员。   雄保会官员柔声对谢恩道:“您好好休息,需要什么请尽管吩咐,我们会满足您的一切要求。”   谢恩道:“我想听。”   官员只好对工作虫道:“就在这说吧,不必避着阁下。诺斯上将怎么说?”   刚刚从隔壁交涉完回来的工作虫道:“我并没有见到诺斯上将。大皇子的房间外面重兵把守,我无法靠近二十步内。值守的虫是诺斯上将的亲兵,根本不把雄保会的调令看在眼里。而且整个房间被特级信号屏蔽器覆盖,任何联网的电子通讯手段都无法接入。”   “我偷偷问了一个护士虫,说是为了防刺客。”   二次分化中的痛楚呈波浪式叠加,经过几分钟的偃旗息鼓后,痛感自虫纹深处变本加厉地袭来。谢恩控制不住地闷哼出声,鲜血自唇角流下。   “阁下!”   立刻有温热的毛巾为他擦去血迹和汗水,却没有什么作用。   体内的雄虫素像煮熟一般沸腾翻滚,急切渴望着来自伴侣的信息素的安抚。那些雄虫素像密集的光点,在血管中、皮肉中聚集,越来越密,就快爆炸。   意识又有些恍惚,谢恩莫名想起与塞维安的初见。那是在下城区一个阴沉沉的雨天,他正在小诊所打工挣星币,以换取维持生活的营养剂。   完成工作离开诊所时,天色是蟹壳青色,飘着细细的雨。   在回家的路上,腺体突然发起烫来,谢恩暗叫不好。那时他还未完全适应虫族身份,对身体的所有异常都非常警惕。   他知道一只掩藏身份的雄虫在荒星的下城区无异于任人宰割的鱼肉,一直祈求身体不要产生异常。   可来不及了,越来越烫,头越来越晕。谢恩拖着越来越软的身体拐入一条暗巷,强撑着走了几步,倒在一间废弃仓库里。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闻到了一股清淡的蔷薇香。   那股香味像是迷雾中的海灯,又像是包裹伤口的温柔纱布,如春日细雨般,润物细无声地抚平了他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过来,听见一道饶有兴致的清冷嗓音:“竟然是A级?”   谢恩并不明白A级意味着什么,他只在酒吧那些醉醺醺的低级雌虫嘴里听见过下流的玩笑话,要去嫖西城区那位D级雄虫。   那么,A级呢?   黑暗中他看清了雌虫的脸,深蓝如海的眼睛像最美的宝石,却冷冷的没有表情。   “跟我去圣辉星吗?”那语气里是权贵惯有的傲慢与漫不经心,“哦,你大概没听过。这是首都星圈的主星。”   ……   虫族社会并没有蔷薇这种花朵。   塞维安一直说,他的信息素是露辛蒂亚花的味道。谢恩去见过那种花,确实不是蓝星上那种优雅美丽的带刺花朵,香味却是如出一辙。   他还是更喜欢蔷薇这个名字。   …… 第5章   一墙之隔的病房外,一整排军雌严严实实地值守着,站成一堵禁止任何生物通过的“虫墙”。   军雌的身体素质极好,强壮,耐痛力强,几乎不会被任何冷兵器所伤到。他们的骨翼坚硬无比,巨大。只有高能量压缩的激光炮会在上面留下痕迹。   重重包围下,里面的病房固若金汤。   这些都是塞维安·诺斯上将的亲兵,只听从塞维安本虫的军令。   此时的病房内,传说中遭受重症的大皇子安东尼,并未卧床治疗。而是坐在病床上,与自己的幼年玩伴兼事业伙伴聊天。   他脸色红润,语气从容,并无生病的模样。   “把那些兵撤了吧。”安东尼说,“这阵仗太过显眼,雌父不喜欢这样的张扬。”   塞维安坐在沙发上,神情肃穆:“殿下,一切以您的安全为重。他们敢在上议院的会议上直接动手,谁能知道这里会不会有他们的虫?任何一位护士、医生、保洁员都有可能是他们的虫,都有可能来一场暗杀。”   安东尼微笑道:“你太过谨慎了。昨天的刺杀未遂,短期内,他们不会再进行尝试。”   塞维安依然不让步:“在军部找出那日的幕后凶手前,我会寸步不离地守着您。外面的虫也不能撤,下个月的上议院会议,我们为之努力了十年的《雌虫权益保障基本条例》的草案即将上会,承载着亿万雌虫的期许。在这样风口浪尖的时刻,您千万不能出任何意外。”   安东尼向来知道自己这位童年玩伴的执拗,也知道对方是为了他着想,为了他们共同奋斗的事业着想。便只好叹息着答应。   安东尼是一只S级的雄虫,有着高贵的气质与美丽忧郁的紫罗兰色眼眸。他是虫皇的长子,在同五个兄弟一起,竞争储君之位。   帝国历史上从未有过雄虫当皇储、当虫皇的先例,可安东尼有着强大的底牌,他要做一件改变整个虫族社会的事情——他要为雌虫立法。   《雌虫权益保障基本条例》,是他赢得上议院18张选票的最大筹码。   作为一只站在帝国权力顶端,甚至站在虫族历史顶端的S级雄虫阁下,贵为皇子,却甘愿俯身下来,倾听亿万雌虫的心声,为他们发声,给他们权益。   这将多么的令虫振奋。   上议院共35个席位,被23个古老的高贵家族所瓜分、占领。那些高贵家族的现任主事虫,八成都是雌虫。其中不乏有被雄主虐待、忽视的雌虫。   这些雌虫有着如此高贵的议员身份,又有顶级家族的财力支撑,回到家,却依然要被傲慢的雄虫羞辱、惩罚。沉默中会有多少怨怼,多少不甘?   在虫皇即将定下皇储的这个时点,大皇子安东尼的这一份《雌虫权益保障基本条例》,挠到了所有雌虫的痒处。   更何况,这是帝国历史上第一次有虫对雄保会宣战——这样的魄力,这样的果决,竟然出自一只普世意义上的、“柔弱”的雄虫。   多么的振奋虫心,又是多么的令虫敬佩,令虫感慨,令虫景仰。   当然,事情总会有波折。   会议开到一半,一个平日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助理虫,在为大皇子安东尼添加茶水的工夫,突然暴起行刺,冰冷的刀尖直刺雄虫最为脆弱的后颈腺体。   坐在安东尼下首的塞维安在最短的时间内反应过来,瞬间就来到安东尼身后,将助理击毙当场,并用雌虫坚硬的骨翼挡下了那一刀。   紧接着,塞维安立刻以最高权限封锁案发现场,护送安东尼来到基因诊疗所,让亲兵值守,屏蔽一切信号。   ·   此时,塞维安道:“我们这边防范得越紧,刺杀案的幕后虫就会越急,为了打探您目前的情况,他们会安排虫从各种渠道来接近。我们按兵不动,等他们狗急跳墙。便可以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安东尼赞许:“你想得很周到,布置得也很好。也行,我就当做放假休息。”   塞维安:“委屈您了。”   “不用与我这样客气。”安东尼从茶几的果盘里拿出一颗翠绿的香梨,用小刀削皮,打趣道,“自从你结婚后,我们之间就疏远了许多。等有空,你该邀请你的雄主来参加我的私人宴会。我们坐下,一起聊聊天,熟悉起来。”   塞维安下意识皱眉,回绝:“抱歉,他不是很适合那样的场合。”   他对于谢恩的印象,始终停在七年前。在那颗偏远荒星的废弃仓库里,因分化期到来而无力倒地的雄虫眼含警惕,身上穿着下城区最常见的粗布衣服,一套只需要3个星币。   当时的塞维安需要一个没有背景的、高等级的、易于掌控的雄主,作为他“家庭关系稳定”的证明,方便职务的晋升。   于是他选中了荒星上的谢恩。   谢恩答应与他一起回首都星后,塞维安让管家教了他很多东西,上流社会的规则与礼仪,涵盖用餐、交谈、衣着,桩桩件件都不能出错。   谢恩学得很快,并且爱上了玩电子设备,很快就接管了家里所有的智能管家,为不同的机器人录入不同的语音。   两虫结婚七年,如今的谢恩举止得体,言语从容,深谙社交的礼仪,在名流晚宴中也不会露怯。可塞维安仍然觉得,谢恩是当年荒星上那个无所适从的少年雄虫。   灰扑扑的、警惕的、落后的,不能上台面的。   安东尼把削好的香梨递给他,笑道:“塞维安,不要替他虫做决定。去征求他的意见。”   “……好的。”   塞维安突然一凝,想到了出发前的变故——那时谢恩正因腺体与虫纹的无故疼痛而接受医生的检查,他承诺过会在会议结束后去医院找他。   刺杀案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他完全把这事扔在了脑后。   塞维安只用了一秒便做了决定——病房加装了信号屏蔽装置,无法进行通讯。在幕后虫被送上军事法庭前,他不能离开安东尼半步。   谢恩有浏览星网新闻的习惯,想必大皇子病倒进医院的事情在此时占据着头版头条。等谢恩看见这条新闻,自然会明白并理解他的忙碌。   安东尼又开始削另一个香梨:“我记得你说过,在会议结束后有要紧的事。”   塞维安不得不说:“是的。我雄主身体不适,当时正准备去医院。我委托了副官护送他。”   安东尼:“雄虫是很脆弱的,你应该去关心他,照顾他。”   塞维安道:“这是在医院,雄主自然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他又道:“雄虫是很脆弱的,这句话同样该还给殿下您——我会保护您的安全,绝不会让今天早上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很轻的说话声,S级雄虫与SSS级军雌都有着超强的感知力,听见了只言片语。很快,亲卫队队长进来,附在塞维安耳边转述雄保会的要求。   塞维安对雄保会有着天生的厌恶,闻言神情都冷淡几分:“不用管。”   “二次分化?”安东尼有些诧异,又有些欣慰,“帝国要再添一只S级雄虫阁下。这是大事,你该去陪他。”   塞维安不赞同地说:“殿下,您背后的亿万雌虫权益,才是我们现阶段的大事。医院里有最好的医生和药物,并不需要我去掺和。”   安东尼叹气:“你啊……”   亲卫队队长离开了,却很快又进来,低声对塞维安道:“上将,雄保会命令您前去安抚阁下。否则他们会以最高权限的调令拘捕您。”   塞维安冷冷一笑:“是雄主阁下要求的,还是雄保会那群蠹虫要求的?你告诉他们,我随时恭候。”   队长再次离开,再回来时声音更小:“医生说,谢恩阁下耐不住痛,昏迷过去,医生和雄保会再次请您去安抚。”   塞维安的耐心已降至谷底,深蓝眼眸里划过一丝嘲讽的笑:“那就上镇痛剂、冰雾、阻断,什么都行。难不成所有医生都是饭桶,反倒需要我来教他们怎么治病?”   亲卫队长领命退下。   病房终于清净了。 第6章   在谢恩吐出那口血后,医生、护士与雄保会官员的脸色立刻变了。   这意味这场二次分化过程将会格外艰难。   距离分化开始才不到两个小时,雄虫阁下已经昏迷并吐血,接下来的五天到七天的过程,又该怎么熬?   那口鲜血涌出后,谢恩竟觉得腺体的疼痛稍微好受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胸口的闷胀感,喉口如粗粝砂纸摩擦般又痒又痛。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就是前世长跑过后胸口充血的感觉。   吐血着实吓坏了其他虫,在一片嘈杂中,谢恩声音轻微:“请给我一点水。”   护士将早已备好的温水递到他唇边。   谢恩艰难地喝了两口,喉咙被摩擦的痛感终于舒缓一些。   刚才进来传达信息的雄保会工作虫还站在那里,显得有点无措,惶恐又担忧,还有歉意——对谢恩阁下被他的话刺激到吐血的深深关心及歉意。   谢恩弯了弯金眸,柔和地对他笑了笑:“没关系,我没事。”   那名工作虫受宠若惊。   谢恩又对脸色愤愤的雄保会官员道:“阁下,既然上将的意思已经传达,请不必再去找他。”   雄保会官员叹息道:“阁下,您这样善解人意、温柔的虫,是会吃亏的。您放心,等度过这次危难,不管是想要惩戒对方,亦或是分居、离婚,雄保会都会是您最坚强的后盾。”   谢恩又咳了一声,声音沙哑地说:“感谢您的好意。”   雄保会官员:“您不用这样客气。”   谢恩在心里无声叹息。刚来到圣辉星那段时间,塞维安给他请了教师,教他上流社会的礼仪,三个月的训练后,他说话便带上一股贵族之间“至亲至疏”的虚伪腔调,言必称“感谢、您、对不起”。   事到如今,难以纠正。即使此时在疼痛的煎熬下,多说一个字都无比的费力。   雄保会官员关切道:“您需要什么,请告诉我们。怎么样能让您舒服一点,我们会尽力去做。”   谢恩又重复了一遍:“不要再去找上将。”   “我想吃一点小蛋糕。”或许甜品能使心情好一点。   “请帮我把头发剪短,汗湿的滋味不太舒服。”   谢恩在荒星时头发很短,跟着塞维安来到圣辉星后被迫留长。   老管家教授的礼仪里有一条——柔顺及腰的长发是贵族的标志,闪光的、护理得完美的长发,代表着虫对形象的在意,是步入上流社会社交圈的关键。   当时的造型管理师用了药剂,使谢恩那颜色漂亮的金发如春草般迅速生长,飘飘及腰。   造型管理师夸赞说,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金色,如质地浓稠的蜂蜜,使人感觉温暖、甜蜜。   确实如老管家所说,上层社交圈的所有雄虫,都有着这样的长发。这一方面显露雄虫们养尊处优的身份,一方面展示的是地位与财力——只有仆从众多的虫,才能拥有如丝绸缎子般柔顺美丽的长发。   单是洗头师、造型师、护理师,就需要一整个团队。   可谢恩并不喜欢长发。   一来行动不便。   二来打理起来太麻烦,耽误在头发上的时间太多,不如用来工作。在他的认知里,洗头明明是埋在水龙头下一冲一擦的事情,全程两分钟就能搞定。可到了虫族社会,当他娶了一名身份高贵的雌君,他身上的一切,从言行举止到外表管理,都代表着雌君的地位与财力。   他计算过,若不用这样大费周章地护理头发,每月节省下来的时间泡在研究室,他的作品“奇点蔷薇”或许已经诞生,微爆技术领域的研究成果便能向前迈步。   三来,最重要的一点……他的审美不在于此。   好在,现在他总算能借此机会剪掉头发。   右下腹虫纹处的灼痛迎来新的浪潮,谢恩知道就快有一波痛楚即将袭来,加快了语调:“另外,我想要独处的空间。”   他对忧虑的众虫笑了一下:“放心,会成功的。”   他此时身体虚弱,嘴唇苍白如干枯的玫瑰,这个笑容却明晃晃的,仿佛有抚慰人心的力量。   雄保会官员道:“尊贵的阁下,谨遵您的要求。”   很快,谢恩需要的东西全部送来,温热的红茶,焦香小蛋糕,上面撒着酸酸甜甜的莓果。   谢恩轻轻晃了晃脑袋,累赘的长发修剪至齐颌的长度,让他的心情都莫名好了起来。   无关虫等离开后,只留下两个护士,在病房里照顾他。   ……   ……   这一波痛楚结束,时间来到了凌晨五点。   谢恩昏死过去无数次,又硬生生痛得清醒。虫纹的根系深植于血肉深处,不停的拉拽、撕扯、痉挛。一开始,疼痛只集中在右下腹的虫纹处,后来蔓延至整个腹腔内的所有器官。   他让护士用特质绑带将他的两个手腕捆在床沿,在剧烈的痛楚中不断挣扎,重重地起身想蜷缩起来,又因阻力而无力地躺倒回去。   他紧咬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下唇被咬得鲜血淋漓,全身颤抖。   身体就像腐烂的一堆血肉,任由那恶意的虫纹不断的扩张、殖民……   就在他精神之弦快要绷断之时,痛楚终于慢慢退潮。谢恩知道,他又熬过去一次。   两个护士虫痛惜无比地看着被折磨得疲惫不堪的雄虫阁下,痛恨自己帮不上忙,只能用轻柔的动作重复之前做过无数次的动作——换走汗湿的床单,用热水帮阁下擦洗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做完阁下严格要求的这些清洁工作后,两个护士配合得非常好,将茶水、小蛋糕喂给阁下,又喂了一管能量素。   谢恩被疼痛折腾得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饶是如此,黑暗中仍然传来他几不可闻的细微声音:“谢谢。”   他抓紧时间吃了东西,抓紧时间闭眼休息。疼痛让睡眠变成奢侈的事情,他要抓紧两波疼痛之间的短暂空闲,好好地休息,恢复体力,以应对下一波不知何时会袭来的痛楚。   他几乎是立刻就陷入昏眠。   两个护士虫一左一右守着他,对视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恨不能替的无奈——为什么要让一位彬彬有礼的娇弱雄虫阁下遭受这样非虫的折磨?为什么不能让这痛苦落到刀枪不入的雌虫身上?   还有……传说中谢恩阁下与雌君塞维安无比恩爱,以至于谢恩身为A级,却没有一个雌侍或雌奴。   可是……事实真的如此吗?   是要多么铁石心肠的虫,才能任由雄主遭受这样的折磨却不给予安抚和帮助呢?   ……   ……   身体的痛比意识更先苏醒。   谢恩正在迷糊的时候,听到了很轻微的讨论声。声音压得很低,可他还是听见了。他想或许是在二次分化的过程中,感知力提升的效果。   “……阁下会答应吗?”   “总要试试。他现在太痛苦了。”   “阁下那么温柔有礼,又专情深情,不会愿意做这样的事情。”   “也要试试的。”   ……   谢恩醒了过来,果然看见雄保会官员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雌虫,那雌虫看起来有些紧张。   雄保会官员道:“谢恩阁下,这位是索伦将军,他想试试为您缓解痛苦,完全出自自愿。”   那位名叫索伦的雌虫脸红了:“阁下,请让我试试。”   雄虫的虫纹上有安抚腺,雌虫的信息素灌入,会起到舒缓作用,减轻雄虫在发热期的腺体痛楚。可这只生效于深度结合后的两虫之间。   深度结合时,雄虫与雌虫的信息素会融合,互相标记,安抚的效果由此激发。   也就是说,雄保会带来这个雌虫,谢恩需要先对他进行深度标记,使信息素融合,对方才能安抚他的疼痛。   雄保会官员优雅一笑:“阁下,这是完全符合法律的事情。就算是在平常,您这么做也是应当。现在做的话,更是无虫能置喙。”   索伦脸上的红已蔓延至耳根:“谢恩阁下,自从您来到圣辉星,我就开始仰慕您了。我愿意以雌侍或雌奴的身份做这件事。就算您不给我身份也无所谓。只要能帮助到您,我什么都愿意做。”   谢恩扶额苦笑:“你还年轻,不要说这样的话。”   在虫族社会可没有什么一夜情,雄虫一旦与雌虫深度结合,雌虫的整个虫生都会留有印记。换句话说,在虫族,“贞洁”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雄保会官员脸上带着深切的笑意:“索伦将军是一名SSS级雌虫,常年驻外,每年底回到首都星述职。因此阁下您不常见他。可他身上的军功不比您的雌君少。”   索伦眼睛发亮,微羞说道:“请让我帮助您。”   谢恩道:“索伦将军,谢谢你的好意。”   下一波的痛楚如约而至,他紧咬牙关,说不出更多话来,闭上眼睛,是送客之意。   雄保会官员只好带着索伦离开了。   ……   ……   接下来的六天,谢恩一直在昏沉与清醒之间度过。   一波又一波的疼痛无止境地涌来,中途短暂的昏睡已是上天的恩赐。有几次,谢恩以为自己难以坚持下去,允许自己咬住被角低低呻吟出声。   每当他要放弃,打算让医生来注射镇痛剂时,疼痛又会去退潮般减弱。   只有一次,他差点没能撑过去,被四肢百骸的剧痛倾轧时,拯救他的是一抹淡淡的花香味,不同于蔷薇的优雅含蓄,这股花香带着清甜,像他小时候吃过的橘子糖。   那股味道并未接近他,而是在他身周织成看不见的薄膜,温柔地包裹着他,缓解他的疼痛。   精神力的提高让谢恩能听见一墙之隔的细微声响。   “……真的可以!”   “医生说,如果两虫信息素的匹配度达到95%或以上,即使不进行标记,也能起到安抚作用。”   “太好了,只要能帮到阁下……”   ……   ……   谢恩睡了几天以来的第一个好觉。   离开基因诊疗室前,在无人的病房里,他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那片白描玫瑰的虫纹覆盖的区域变大许多,以前只在右下腹占据一小片位置。如今野蛮生长,覆盖了几乎整片右下腹,蔓延过耻骨,往下延伸至大腿。   就像是小小的玫瑰花株被风一吹,便亭亭生长。   与雄保会、虫皇秘书、医生、护士们的惊喜相比,谢恩格外的平静。   “二次分化成功的事,请暂时为我保密,不要大肆宣扬。”谢恩不想让任何事情影响他的工作,换言之,他不想让别虫在意他的等级超过他的研究成果。   雄保会官员微微俯身致意:“谨遵您的意志。”   婉拒了雄保会的护送,谢恩召来自己的反重力悬浮艇。毫不起眼的小艇灰扑扑的,一晃一晃,笨拙地停在他面前,显出一股憨态。   这辆悬浮艇是他用自己的工资购买的,十年前的款式,外皮是脏脏的灰色。外观不美,空间狭小,可用于城市的日常通勤很是足够。因他是A级雄虫,购买时店家为他打七折,以3万8千星币的价格拿下。   他非常喜欢这只憨态可掬的笨拙悬浮艇,可在塞维安眼里,这东西与废铜烂铁毫无区别。   ……   ……   回到久违的家里,谢恩连星网的新闻都没看,洗完澡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刚完成二次分化,他对庞大精神力的掌握还不太熟练,医生给了他一些抑制贴,用于阻隔外溢的雄虫素。   早晨,谢恩穿着睡衣坐在餐桌边,等待着即将烤好的黄油吐司,正在更换抑制贴时,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自楼下传来。   隔着一层楼的旋转楼梯,谢恩与塞维安对视了一眼,非常自然地打招呼:“日安,上将。”   塞维安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将脱下的外套放入智能管家的托盘里:“日安,阁下。”   “你吃早饭了吗?”谢恩问,“这里有烤好的吐司。”   “感谢您的好意。”塞维安对他说话时永远礼貌,典型的上流社会式的社交方式,“我马上要出发去军事法庭。”   谢恩:“噢。”   七天未见,貌合神离的两虫比之前更为疏离。   塞维安回家只是为了换衣服。他换上一套崭新的军装便离开,走到门口时,长时间紧绷的大脑终于想起了一件被他忽略的事情,他迟疑了一秒,转身问道:“您身体好了吗?”   谢恩道:“很好。多谢关心。”   塞维安道:“您的二次分化成功了吗?”   说着,他很自然地放出信息素,去触碰、感知雄虫的信息素。   下一秒,塞维安的面色陡然一变。   谢恩只觉得眼睛一晃,楼下门口处的雌虫便出现在了他身边,脸色阴寒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3S级军雌的力量可碾碎生铁,握在雄虫的腕骨上,谢恩几乎听到了手腕断裂的咔嚓声,后背立刻被冷汗浸湿的同时他脸色惨白地痛呼出声。   塞维安深蓝的眼眸里像是淬着一汪极寒之地的碎冰,声音更是凛冽生寒,他一字一句:“你身上,有别虫的味道。” 第7章   谢恩冷汗如雨落下,声音发颤:“放开。”   他尝试去推,却显然推不动。   SSS级军雌的肉身坚硬程度岂是雄虫能撼动,那巨大的如铁骨翼若是张开,轻轻松松便能击碎钢化玻璃。在军部的年度测试中,塞维安的握力达到了2000kg,此时若非他修养了得,在极度愤怒下也保留了一丝理智,恐怕会轻而易举将雄虫的手腕捏碎成齑粉。   塞维安对雄虫颤抖的声音恍若未闻,低声说道:“是谁?医院的医生、护士?还是被叫到医院去的其他虫?哦……您真是闲情逸趣,就连在住院期间,也不忘与与虫幽会……怎么,病房的生活太单调无趣了么?是谁……?那个虫的名字叫什么?服役于哪个军团?”   谢恩咬着牙,试图收回手腕,却被雌君用更大的力道握紧。   “塞维安,很痛。”   塞维安低着头,充耳不闻,声音冰冷如千年寒铁:“难怪会有雄保会的蠹虫在医院,三番五次企图突破我的亲兵,只是为了确认我抽不开身,好为您安排一场偷情……原来是这样,呵……”   “就这么迫不及待,连住院的几天都等不了?事后甚至没有将对方的味道去除……我该说您是傲慢还是愚蠢?”   “您违背了协议。”   “小塞。”谢恩的声音已经冷静了下来,“我说,放开。”   塞维安冰蓝的眼眸中出现一瞬间的茫然,雄主偶尔会这样称呼他,在每月一次的深度标记后,在他身体里快到了时会伏在他耳边一边轻轻喘息一边这样叫他。   喘得很好听,叫得也很好听。   塞维安的目光落在谢恩冷汗涔涔的苍白脸蛋上,终于理智回笼。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与后悔,触电般迅速松开雄虫的手腕,似乎那处的皮肤烫手。   “您怎么样?”他硬邦邦地问。   谢恩皱眉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钻心的刺痛传来,他冷静判断:“很痛,骨折了。”   塞维安沉默了一下,迅速取来医疗箱,半跪在雄虫身前,为他处理手腕的伤。塞维安在战场上经验丰富,会一些简单的包扎手段。涂抹药水,用纱布裹好。   他低着头,全程在沉默中进行。   从谢恩的角度,只能看见雌君僵硬抿直的唇线,小扇子似的银色睫毛。   “我立刻联系医生来为您治疗。”塞维安只会做简单的处理,需要专业的医生来检查情况。   “请您稍等片刻,医生很快会来。我还要去军事法庭,不能陪您等待。”   塞维安不欲多待,像躲避什么似的,迅速向门外走去。   “站住。”   已经走到门口的塞维安脚步一顿,却又抬起脚继续往外走去。   下一秒,精神海里的恐怖威压滚滚袭来,塞维安闷哼一声,支撑不住般单膝跪地,按着额头,唇边竟溢出一丝鲜血。   两虫的信息素彼此之间都极为熟悉,他的精神海对谢恩的气息毫无防备,那股明明熟悉、却又比过去强大了无数倍的精神力,让他的精神海瞬间倒灌、满溢,淹没了精神域中的所有土地,令他产生无法承受的恐怖窒息感。   “抱歉……”谢恩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精神力,跑下楼来。他第一次运用S级雄虫的精神力,手忙脚乱间,不太熟练,没有控制好力度,竟然伤到了对方,他深感震惊。   “你没事吧?”谢恩歉意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塞维安眼里闪过一丝屈辱,他避开雄虫伸来搀扶的手,自己站了起来,擦去嘴角的鲜血。   他从未在任何虫面前、也不曾在任何场合下跪过,可刚才那抹恐怖的威压……   是教训?是惩罚?   果然,出身再低微、再卑贱的雄虫,也会有天生的凌虐欲。雄虫这种生物,自虫胎里就滋生了劣根性。而雄保会则是助纣为虐、为虫作伥的可恨机构。   雌虫在前方杀敌,为帝国的安全战斗,死伤无数。而雄虫只需悠闲地在家里吃喝玩乐,当温室里的花朵,偷情,惩罚雌君,却还要戴上冠冕堂皇的面具。   真是可笑。   塞维安道:“我现在是要去军事法庭,协助审理上周的皇子遇刺案。”   他顿了顿,轻巧的语气里带着细细的嘲讽:“雄保会想要用最高权限的调令来拘捕我,我随时等候。您放心,我不会畏罪潜逃。您可以放心地联系雄保会。”   雄虫与雌虫之间存在着天生的巨大力量差异,因此,为了保障雄虫的生命安全,《雄虫保护法》有严格的相关规定,还有配套的伤害程度认定规则,严禁雌虫对雄虫造成伤害。   而在已婚的伴侣之间,这规定依然适用,并且更加严苛。   塞维安的目光扫过雄虫裹着纱布的右手,对一名A级——不对,如今是S级雄虫造成这种程度的伤害,就算他背景再硬,若雄保会死磕到底,他也免不了牢狱之灾。   “您放心,我不会畏罪潜逃,也不会玩消失那一套。”塞维安再次道,“但我需要一个上午的时间,来安排好工作。”   谢恩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塞维安反问道:“那您是想说什么?”   谢恩平静地看着他:“你刚才对我有一些误解,我想向你解释。我并没有不忠,也没有违背协议。”   塞维安唇线抿直,眼里闪过屈辱与抗拒:“您不必如此。毕竟,我们的协议在雄保会看来,也并没有法律效益,不是么?”   两虫在婚前签过一份协议,互相对对方展现忠诚。雄虫不能娶其他雌侍、雌奴,不可以与其他任何虫发生暧昧关系。   彼时的塞维安需要一位背景干净的雄主,作为他家庭关系良好的证明,以便于在军部的晋升。纵然没有感情,可他当然不希望雄虫在外拈花惹草,给他带来难处理的流言与麻烦。   所以他在偏远的荒星选中了一只看起来很老实的雄虫。   可是……这才第七年。   不过七年而已。   雄虫就从外面带来了别虫的味道。   塞维安毫不意外。   在他们认识之前,谢恩不过是个苦苦谋生的下城区废物雄虫,所见的最繁华景象也不过是下城区市政大楼广场的白鸽雕像。   骤然来到灯火繁华、琳琅满目的首都星圈,上流社会的豪奢扑面而来。所到之处,尽是阿谀奉承。雄保会捧着他,工作中的同事、下属捧着他,宴会上军部的虫也捧着他。因为他着实有一副能够蛊惑人心的好相貌,以及那些浮于表面的虚假礼仪。   当鲜花、掌声、骄奢成为常态,下一步……是什么呢?该是什么?是众多情人。没虫能抵挡这样的诱惑。   塞维安从不奢望来自荒星下城区的雄主能够不“雄堕”,他几乎是冷眼看着,平静地等着对方走到这一步。   没让他失望,终于来了。   他并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   ……   谢恩道:“我没有不忠,没有背叛。这一周在医院里的事情,医生那里有详细的记录。我进行二次分化时,身边始终有两个虫在照顾。并没有与任何雌虫独处过。”   塞维安神情冷淡:“我说过,您不必向我解释。”   谢恩看他这一副拒绝沟通的模样,感到十分头痛,想了想,又道:“有一阵我在昏迷中,医生为了救我,让一个虫尝试用信息素安抚。但他的信息素并没有接触到我,严格按照法律规定停在一尺之外。想必是沾染上了一点味道。”   塞维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听对方这一通毫无逻辑的狡辩之语。可他到底是听完了,冰蓝色的眼眸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您是说,您承认……别虫在您面前释放了信息素?”   谢恩看见他嘲讽的笑容便知他压根没听进去,心下也有点恼怒:“我在昏迷中,难不成还能跳起来让他收回信息素?”   塞维安奇异地看了他一眼:“那么,您为什么在昏迷中?”   “因为很痛。”   “很痛。”塞维安点点头,竟然又笑了,“我第一次听说有虫会因二次分化而痛昏迷。”   在雄保会、医院院长、虫皇秘书全部在场的情况下,他不相信医生会眼睁睁看着柔弱的雄虫因疼痛而昏迷却什么也不做。是把雄保会当摆设?不怕吃雄保会的法院传票?   所以结论是,雄虫在骗他。   其实根本就不用解释,那股陌生的味道已说明了一切。   塞维安把那抹异样的情绪压下去。这便宜雄主只是他从荒星捡来的摆设,他不应为他牵动情绪,不值得。   谢恩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怒气。他早些年就见识过塞维安的执拗,知道此时无论说什么对方也听不进去。   两虫相处,一虫固执,另一虫便习惯性地退让。   显然,这些年来,谢恩是退让的那一方。   “你有事就先去处理。”谢恩道,“等你晚上回家,我们再冷静下来好好聊聊。”   塞维安沉默地略微俯身,施礼完毕,离开了家。   ……   ……   谢恩倒吸了一口凉气,扶住剧痛的右手手腕,苦恼他的午饭和晚饭问题。   一个通讯请求从光脑弹出,在面前虚虚投下一道全息投影。塞维安请的医生已经到了。   智能管家憨憨地迈着机械小脚前去庭院迎接。   谢恩走到沙发坐下,等待着医生进来,突然想起一桩往事。   在偏远荒星求生时,他偶尔路过酒吧,会听见醉醺醺的低等雌虫们聚在一起开下流的玩笑。他听见过最多的话就是关于城西那个D级雄虫,也是下城区唯一的雄虫。   “量少,还特贵!一次500星币,没有卵用!”   “得了吧,你怎么不想想他有多少顾客?D又怎么?D不也被抢着要!排队的雌虫能绕这荒星几圈了吧,你还嫌弃!”   “就是,吃到一滴都是格外好运。”   “唉,你们说,要是能有一个S虫,那滋味……”   “谁尿黄,滋醒他。”   ……   ……   那时候的谢恩对等级毫无概念,他只知道D级往上的雄虫能够分泌雄虫素,对雌虫进行精神梳理,安抚精神海,却不知道各等级之间有多少差异。   他也曾混在虫群里,围观那名D级雄虫为低级雌虫们梳理精神海。   那名瘦弱的雄虫,双眼紧闭,全身颤抖,似乎在忍受看不见的痛楚。结束后,雄虫虚弱无比地吐出一口血,说,下一位。   被他梳理的雌虫身上有明显的虫化特征,显然等级很低,却一副压根没被满足的模样,骂骂咧咧地走了。   后来谢恩跟着塞维安来到首都星圈,定居在圣辉星,有了一份不被雌君看好的工作,却乐在其中,下班后偶尔与同事去酒吧闲聊。   中途他去天台散心,看见一个醉酒后的绝望雌虫。   雌虫身着光鲜制服,看起来身份地位不低,身上却有部分虫化的现象,这是低级虫才会有的特征——在高等级虫聚集的首都圣辉星,绝无可能出现一个低级雌虫。   那么只会有一个理由——他正遭受精神海暴乱,他身边放着一把用来自尽的自动手枪。   谢恩不是冷血的虫,于是在虫再三哀求后,答应了帮助他。   精神海梳理是非常常见、正规的事情,首都星的军校开设有专门的梳理课程,由严肃的老教授来教学。   甚至,政府部门里有精神海梳理相关的工作岗位。   总之,这件事没有任何色情的意味。   谢恩第一次做梳理精神海这种事,异乎寻常的顺利,全程只用了五分钟。这也是他第一次体会到A级雄虫精神力所蕴含的巨大能量。   他只当是随手做的一件好虫好事,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打趣地想着,或许他可以去考证,当专业的精神梳理师,赚取星币。   哪知回家后,一向优雅冷静的塞维安上将罕见地发了火,说他沾染了别虫的味道,当即摔门而去。   那一场冷战持续了半个月,最终以谢恩送出一盆他精心培育出的、帝国历史上的第一盆蔷薇花,才堪堪结束。 第8章   顶着小方形屏幕的机器人智能管家领着医生进来,沙发上的谢恩微笑地冲他问好。   医生受宠若惊地鞠躬问安。   谢恩忍着手腕骨折带来的疼痛,按照礼仪,让智能管家端上茶水和甜品。   这就是上流社会的必修课——遇见再大的事情,你不能呼天抢地地大声嚷嚷,你得从容,优雅,时时刻刻遵循待客之道。   好在医生非常敬业,立刻询问起了症状:“阁下,请让我为您检查身体。”   谢恩点头,托起受伤的手腕,放在用于检查的柔软小垫子上,尽量控制着不露出痛色,他用很平和的语气说:“我下楼时不太小心,摔到了手腕,上将替我简单包扎过。”   他不能表现得很痛,并且,他得为他的雌君遮掩。   医生惊讶地问道:“还有其他地方受伤么?”   谢恩摇头:“没有。”   医生戴上特质的薄膜手套,开始检查谢恩的手腕。越检查,他越是心惊。骨头的状况显示,这伤口明显是腕力所致,甚至,无需检查也能一眼看出——白皙的手腕上有几个乌青的指印。   医生心惊胆战地做完剩下的检查,已脑补了一大堆家庭伦理剧的戏码——家暴、出轨、武力镇压……   这样的伤情若是被雄保会知道,造成伤害的虫绝对免不了受刑和牢狱之灾。而他即将出具的伤情鉴定,将会是最有力的证明文件。   医生颤抖地抬起头,却撞入了谢恩平静的眼眸。   雄虫的眼睛是非常纯粹的美丽金色,弯起来笑时,就像跳跃的阳光。   谢恩:“摔得很严重吗?”   医生咽了咽口水,明白了雄虫的意思,松了口气的同时顺着他的话说:“轻微骨折、骨裂。不过,请您放心,我会为您用上最好的伤药,三天后便能恢复如初。”   谢恩微笑起来:“有劳。”   他状若无意地又说:“我与雌君玩闹的时候,没太注意,我们俩都受伤了。我摔到了手腕,他精神海受损,吐了血。是不是很严重?”   医生又是一惊,军部的塞维安·诺斯上将是一个毋庸置疑的战争机器,更是体力与精神力都达到SSS级的怪物。   当年塞维安带队前往未知星域猎杀异兽,那是帝国历史上第一次发现精神控制类的异兽。上万头异兽一同发动精神攻击,领队的塞维安面无表情地硬抗下来,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军部生怕他遭受精神污染,事后,安排了七名专业的精神梳理师,一周七天连续为他进行精神海梳理。   谁知,塞维安的精神海一片平静,丝毫未受影响。   这样强悍的精神力,竟然也会被损伤到吐血?!   医生很清楚,除非是精神海剧震,否则不会有东西能让SSS级军雌吐血。   谢恩还在等着他回答。   医生斟酌了片刻,道:“精神海的状况会有波动,如果心智稳定,强大的精神攻击也不见得能使之损伤。如果心智不稳、情绪冲动时,精神海会相应变得脆弱,更容易受到伤害。”   谢恩摩挲着下巴,看着医生为自己上药、包扎,心道,上将确实是情绪冲动,不然也不会掰折他的手腕了。   他第一次使用S级雄虫的精神力,纵然有力道控制不准确的成分在,可也不至于如此的没轻没重,把塞维安伤到吐血。他自认是非常谨慎的。   原来,是因为对方情绪不稳。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塞维安会对别虫的信息素味道如此的敏感,如此的介意。   塞维安探过他的信息素,绝不会分辨不出交融与沾染的区别。他身上别虫的味道非常浅淡,浓度连万分之一都达不到,是路过时不小心碰到的那种浓度。   他的雌君绝不会分辨不出。   可就连这也会生气吗?   谢恩不太明白他生气的点在哪里。   多年前的那一次生气,冷战长达半个月,是因为他为陌生虫做了精神海梳理。这是他头一次做精神海梳理,却不是对自己的雌君。塞维安会生气,他能理解。   可……这一次呢?   又是为什么?   两虫这些年的相处,堪称“至亲至疏夫妻”的模范,对话中充斥着上流社会的虚伪腔调,开口闭口皆是“感谢您、抱歉、日安”。他可不相信,在这样的关系中,会有“吃醋”这种情绪的存在。   塞维安会吃醋?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好笑。   ……   ……   特质的止痛喷雾喷出的药剂如柔柔春雨,骨骼的疼痛一下子被抚平。   谢恩眉心舒展。   医生的手法专业,包扎得很完美,嘱咐道:“这几天,您尽量不要动用右手,不要碰水。很快就能痊愈。”   谢恩微笑说道:“感谢您来这一趟。”   医生俯身行礼:“阁下,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让智能管家送医生离开后,谢恩打开光脑,对着包扎好的右手拍了张3D立体图片,发送给他的雌君。   【谢恩:(图片)】   【谢恩:很痛QAQ】   不出意料的没有回复,对方想来是在军事法庭上。   谢恩回到楼上,烤好的吐司已经冷了。他重新烤了一次,吐司的边缘微微焦黄,更加香脆。   ……   ……   上午十点,军事法庭。   上周的皇子遇刺案是帝国所有虫关注的焦点。上议院,堪称帝国的枢纽、权力中心,上议院的35张椅子里,哪个虫不是贵不可攀?可刺客已经嚣张到公然在上议院动手,可见其背后的势力多么可怕。   就连身为S级雄虫的大皇子都会遭遇刺杀,那么帝国其他雄虫的安全如何保障?雄虫保护协会忧心忡忡,派出了三位高级官员参加听证。   此外,各方媒体、记者在法庭外围得水泄不通。预料到此案会成为典型案例,许多律师、法官站满了走廊,为提前学习做好准备。   而塞维安·诺斯作为帝国上将、军部的实际掌控虫,也是案发时的直接见证者,坐在法官下首第一个位置,听取整场庭审。   负责此案的法官是一个年轻却有背景的虫,今年年初进入帝国司法机构。这样的一桩大案交由他负责,显然是家族在背后运作的结果。   处理好了,这就是他扬名立万的机会。   这个法官虫很有些深谋远虑——身为S级雄虫的大皇子决心为亿万雌虫立法,在遇刺后也不改初心。而身为军部实际控制虫的塞维安·诺斯上将从始至终都是大皇子的绝对拥护者。显然,为雌虫立法已是无法更改的历史趋势。   而今天这场宣判,会是一个标志,一场宣战,是皇室对雄保会的宣战。若他能搭上这阵东风,他的仕途会一片光明。   大皇子身份尊贵,且在养伤,不会出席今天的军事法庭,那么坐在下首的塞维安·诺斯上将便全权代表大皇子的意志。   因此,法官虫脸上带着标准得体的微笑,每一步都当庭询问塞维安的意见。可法庭会议进行到1/5,法官虫敏锐发现,上将似乎心不在焉。   ……   ……   距离塞维安离开家,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军事法庭已开庭四十分钟。   这并不是一起多么复杂的刺杀案,上周的调查让此案水落石出。   大皇子的助理受到暗中指引,在上议院的议会上暴起刺杀。军部的刑讯手段下,助理很快交待了一切,牵扯出了一个古老的高级贵族家族。   这个家族也曾辉煌过,出过一位帝国的开国元勋,虫皇亲自授勋。可惜近百年来,家族后继无人,在家主身陨于域外战场后,家族的荣誉更是摇摇欲坠。可即使如此,也始终在上议院有一张席位。   家族如今的家主是一位A+级雄虫,是一个极端雄权主义的虫。他曾是家族的赘婿,在家主战死后把持着式微家族的全部权力。   他曾多次在公开场合发表反对大皇子的言论,认为大皇子身为雄虫却打雌权,极度媚态可笑。   因此,在讨论为雌虫立法的会议上,他买通了大皇子的助理,进行刺杀。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失败。   这桩案子并不复杂,上周在医院时,塞维安就已经了解了全部细节。今日法庭会有的议程,他也提前全部知晓。   这场庭审,预示着他与大皇子为之奋斗的事业迈出重要一步。   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情——为他的战友,下属,以及……被判处终身监禁的雌父,争取本该拥有的权利。   他该兴奋的,该认真的,可是他却控制不住地想起离开家前,雄虫苍白的脸色,以及对他说的那些话。   昏迷中不小心粘上其他虫的味道?   塞维安冷冷一笑,他建议他的雄主——来自下城区的平民雄虫,去学一学说谎的艺术。   光脑弹出一条消息。   在参加庭审前,他把消息设置为静音,本不应该注意到。可他下意识地频繁看光脑,所以在消息进来的一瞬间,便看到了未读的红点。   塞维安犹豫了一下,选择打开。   是医生发来的,向他报告雄虫的治疗情况。   【上将,雄虫阁下的手腕有骨折和骨裂的情况,我进行了治疗,并告知了阁下需要静养。】   塞维安没有回复,他很忙碌,当然不会挨个回复每个虫的消息。   他关闭光脑,闭目听了一会儿庭审。   目前已进入控辩双方提交证据环节,非常吵闹。于是塞维安又看向光脑。   消息框的右上角闪着金色小点,提示他有新的消息,并且是他雄主发来的消息。消息提示的小点可以自定颜色,他按照雄虫保护法的要求,为雄主设置了单独的颜色——金色。   雄虫保护法的规定条条框框,令虫厌烦。塞维安烦透了雄保会这个充满蠹虫的机构,雄保会存在的唯一作用,就是用莫名其妙的规定来折磨雌虫。   什么叫“雌君应以独一无二的忠诚侍奉雄主”?就连消息提示的小点,也要独一无二,对吗?   他厌烦透了这些细枝末节的规定。   塞维安并没有立刻打开消息。   他凝神听了会儿庭审,确保目前进行的阶段允许他小小走神,这才慢慢地打开消息。   是一张非常清晰的3D图片,拍的是雄虫受伤的手腕,在白色纱布的包裹下,更显得那手腕白皙瘦弱得不盈一握。凸出的腕骨在纱布下顶起一个小小的圆球,指根往下的地方,淡淡青筋上布满乌青的抓痕。   柔软的袖口垂在那瘦弱的腕上,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塞维安陡然呼吸急促起来——这张图片是什么意思?雄虫在警示他,这是他造恶的证据?   这张图片发给雄保会,想必最高权限的拘捕令也不是那么难申请。   他身体紧绷,嘴唇紧抿。   金色小点仍在闪烁,紧接着是一条文字消息。   【雄主:很痛QAQ】   塞维安略怔了一下,大脑很慢地运转起来,感受这简单的两个字所带的情绪。军务之余,他阅读过很多书籍,也听过军队里的虫讲那些不着调的爱情故事。   那些口口相传的经典故事里,伴侣双方相处中,会有一种名叫“示弱、撒娇”的润滑剂。   而且……后面紧跟的三个字母是什么意思?   谢恩总爱在聊天中加入这些意义不明的字母,塞维安皱眉翻看之前的消息,不用刻意去找,就看到了过往聊天中的好几条字母。   【雄主:今晚几点回家?O^O】   【雄主:我种的花开了,等你回家,送你一朵。^_^】   【雄主:我需要加班,你可以稍微等我一会会吗?悬浮艇送去维修了T.T,我想蹭你的星舰。】   ……   还有许多的类似消息。   塞维安曾问过谢恩,这些字母/符号是什么意思?谢恩很吃惊地说,你们这里没有颜表情吗?塞维安用冷淡的回答来掩盖狼狈,他竟然需要贫民区的雄虫来教他东西?他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谢恩并不计较,笑眯眯地拉着他的手臂教他:“你看看,这个符号,像不像笑得眯起了眼睛?还有这个,像不像在哭,一看就很难过?哦……这个更好,呆呆的很可爱。”   塞维安面无表情,却努力想看出雄虫说的那些符号所表达的情绪。可是失败了。   谢恩便笑:“没关系,或许某一天你就能看出来了呢。”   ……   ……   此时,塞维安盯着那条简短的消息。   【雄主:很痛QAQ】   莫名的,陌生的奇异符号“QAQ”漂浮到空中,变成了一双流着泪美丽深邃的金色眼眸,凝视着他。   塞维安骤然一顿。   ……   “诺斯上将?”   ……   “上将?”   ……   “……上将?”   塞维安被法官的声音叫回神来,发现庭审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宣判环节。法官正在征求他的意见,问他是否同意检方提出的判决结果。   法官叫了他三次。当庭的所有虫都在看着他,甚至席上被铐住的被告也看了过来。   塞维安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额角,迅速看完全息投影光屏上的内容,与事先的安排完全一致。他略微颔首,声音低沉:“军部没有意见。”   还以为自己说错话的法官总算松了口气,进行正式宣判。   刺杀案的幕后主使虫被判处监禁十年。   法槌落下,庭审结束。   窸窸窣窣的交流声从各方传来,所有虫都在低声讨论。   塞维安心不在焉地往休息室走去,面前仍漂浮着信息界面的全息投影——【雄主:很痛QAQ】   撒娇?不,他不相信那些虚假的爱情故事,更不相信雄虫会有真心。   雄虫在示弱。就像当初他的雄父对雌父做的事情一样。雄父依靠着示弱,一步步降低雌父的心防,最终联合外虫陷害雌父,致使雌父以故意伤害罪被判处终身监禁。   塞维安心里的犹豫消失了,他关掉消息界面,不打算回复。   他不会像他那糊涂的雌父一样,被雄虫的示弱降低心防。这招对他没有用。 第9章   谢恩睡了个午觉,醒来时,时间是下午两点。   光脑里有几条下属的消息,询问工作中的问题,他一一回复。   退回到消息列表界面,属于他雌君的置顶对话框依然沉寂。   谢恩看完了午间新闻,获悉军事法庭的庭审已经结束。又经过了午饭时间,塞维安不可能没看到他的消息,那么就只是不想回复。   谢恩认命地叹了口气,打算去哄人。   从偏远荒星来到首都星圈圣辉星,从漏雨的出租屋到富丽堂皇的别墅,谢恩对塞维安抱有十分的感激。他也非常有吃软饭的自觉,在相处中,总是能退则退,能让则让。   当然他的退让不仅仅出于赘婿的自我修养,更多的是来自于上辈子身为“男人”的价值观——他娶了塞维安,那么塞维安自然是他的老婆。他的老婆位高权重,是一个事业心极强的忙碌的虫,责任重大,赚钱养家,是家里的顶梁柱,脾气差点也无可厚非。他自然是会包容自己伴侣的。   谢恩换了件广袖的便服。宽大的袖子缀有细密的金线,松松垂落后盖住手背,将腕间的厚厚白色纱布尽数遮掩。   然后,他召来自己的宝贝悬浮艇,前往军部。   军部的办公楼拔地而起,遮云盖雾,仰断脖子也看不见顶,只能望见云雾将大楼拦腰折断。   而隐于云雾之中的顶层,便是塞维安办公的地方。   谢恩从来没有上去过顶层,塞维安不喜与他在家之外的地方同处。就算偶尔有状况发生,比如他的笨蛋灰灰悬浮艇送去维修,他才会联系雌君,希望能蹭一蹭对方的星舰。   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当然不想去挤公共电车啦。   而且,他雌君的星舰上有超级大的全息全感游戏舱,舱内带智能体感调温调湿系统,躺在里面玩一整天都不会腻。   上次他蹭星舰时,玩游戏玩得兴起,全然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等他通关一条支线,与被驯化的恶龙共同生活在山涧中后,后知后觉地揭掉全息拟态面具,才发现星舰外已经是繁星点点。   明明下班时还有残阳。   而塞维安双腿优雅交叠,坐在一旁翻看一本古老的书籍,他背后是无边浩渺的星海,星子在深黑的夜空沉沉浮浮。   这是距离地面十万八千里的星空。   谢恩有点囧:“抱歉,玩得太投入了。你怎么不叫我?”   塞维安合上书籍,语气淡淡:“没有必要。”   谢恩想,或许是对方不想与他说话,所以才没有叫他。   星舰离开得太远,要落回地面,航程显示还需要四个小时。   谢恩不好意思地咬了咬舌头,都怪这游戏舱太舒服,害他投入地玩了四个多小时。   他主动挪过去挨着他的雌君,笑着聊天:“你最近怎么样呢?我们都很久没有坐在一起吃饭了。听说上周你带着先锋队去了未知星域,猎杀了大族群的高等异兽,顺利吗?”   在他靠过来的一瞬间,塞维安身体紧绷,冷淡说道:“很顺利。”   “你的精神域怎么样?让我看看。”谢恩很自然地放出精神力,去接触、去观察。   精神域的形态有多种,有的虫是一片冰原,有的是一片森林,甚至有的是一只大老虎、大鬣狗。可塞维安的精神海就是一片……海。   漆黑的、无际的大海。   谢恩很快地检视了一遍,海面整体算是平静,却有一两处隐而不发的漩涡,若不及时处理,便有呼啸成为黑洞的风险。   谢恩很熟练地为他修补,全程花费不到五分钟。两虫的信息素非常熟悉彼此,谢恩安抚他的过程也非常简单、高效。   就在谢恩要收回精神力时,海水卷起一个小小的浪花,轻柔地拍打着他。   谢恩有些诧异地抬眼,塞维安唇线紧抿,偏过头去,声音冷硬:“抱歉。”   他顿了顿,道:“还在躁郁期。”   谢恩理解他的意思。军队前往未知星域的每一次开荒都危险重重,茫茫无际的宇宙里有成千上亿的未知生物。那些生物的攻击手段不明,需要军队打叠起十二万分的注意力,小心应对,才能全身而退。   长时间的高度紧绷对精神力的损耗极大,而精神力过度使用的后果也很明显——会经历一段时间的“躁郁期”。   在躁郁期内,精神海会极为敏感,受到刺激后,还会产生自己控制不了的举措,显出依恋、亲密与不舍。   塞维安的意思是,适才精神海里的缠绵挽留,不是出自他的本意。   可是海浪那样温柔轻软地一卷,两股精神力已经难分难舍地融在了一起。   两虫的信息素匹配程度超过99%,可以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当初测出这个数据时,军部测试厅里的虫齐刷刷地看过来,极度震惊。直看得两虫不好意思,匆匆忙忙离去。   99%是什么概念呢?大概是,只要碰一下,立刻就会擦枪走火。   在塞维安的精神海里,信息素已经如鱼入水、水乳交融,而坐在一起的两虫神情同时变得微妙。   全息全感游戏舱空间很大,座椅舒服极了,防震效果也极其不错,对得起生产商的宣传语——【就算地震使城市倾倒,您也能在游戏舱里与童话中的巨龙相伴,得到永生。】   塞维安按下一个按键,星舰上方的玻璃渐渐虚化,变成磨砂,最后变得透明,星海在头顶漂浮。   那晚,等星舰落地圣辉星,已是凌晨两点。   谢恩的小型悬浮艇维修了三天,从第四天起,他从军部的修理处取回自己灰扑扑的小座驾,遗憾地结束了蹭雌君星舰的日子。   后来又有一次例行检修,他的小座驾送去检查。下班时,刚好有同事询问是否需要捎他一程。谢恩犹豫了片刻,最终上了同事的悬浮艇。起飞时他看着高耸入云的军部建筑,想着塞维安工作繁忙,还是不要打扰了对方为好。   毕竟上一次的时候,对方宁愿等待四个小时,等他结束游戏,也不愿出声与他说一句话。   想必,也不太愿意与他同行。   ……   ……   等待电梯上升的过程中,谢恩回忆起这桩往事,颇有点叹息。   那之后他想在自己的悬浮艇里加装全息游戏舱,询问了价格,需要十万星币。他没舍得。   却又不好意思再去蹭塞维安的,只好望洋兴叹,就此作罢。   全景电梯液晶屏上的数字停留在12,谢恩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出电梯。   军部大楼第十二层的军备局第三实验室,是谢恩工作的地方。   他先去了趟办公室,正在整理实验报告的雷斯一看到他,非常惊讶:“谢恩阁下?!您不是在休假么?”   谢恩微笑说道:“我过来看看。”   “您来得正好。根据您上周的指导,我们调整参数后重新进行了实验。”身为工作狂的雷斯一点也没有把上司当外虫的意思,他摘下护目镜,语气沉稳中带着兴奋向他汇报,“数据很完美,每个参数都符合您给出的预期模型。再有半个月的时间,我们的成品‘奇点蔷薇’就能诞生了。”   谢恩看完他的报告,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愉快的笑意:“我期待着那一天。”   雷斯好奇地问:“不过,请问阁下,‘蔷薇’是什么意思?我和尼克斯检索了星网,并没有任何资料是关于‘蔷薇’。”   谢恩温和说道:“蔷薇是一种古老的花卉,美丽,却带刺。”   雷斯憨憨地挠了挠头:“听起来很美。”   “嗯。”谢恩笑道,“蔷薇是我最喜欢的花。”   实验室里的深蓝色时钟指向下午四点,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   谢恩向众虫告辞,一本正经地说:“记得按时下班。”   两个戴着护目镜的小助理俏皮地笑出声来:“谨遵阁下的指示。”   ……   ……   第一次乘坐通往顶楼的电梯,谢恩居然有点紧张。   叮的一声,电梯液晶屏上的数字定格在68,谢恩理了理衣袖,确保在广袖的覆盖下,手腕的纱布不会露出,这才走出电梯。   顶楼非常的大,一眼望不见边。   谢恩站在电梯口呆了两秒,正在犹疑是否要打个通讯给雌君,就有一个虫走了过来。   谢恩见过这个虫,这是塞维安的秘书,曾有一次来家里送急需签字的文件。当时谢恩在楼上远远地看过一眼,对方却并没有见过他。   正想着自我介绍,秘书却带着标准的职业化微笑对他俯身行礼:“阁下,请您跟我来。”   穿过一条光可鉴人的过道,来到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前,关闭的厚重木门边贴着塞维安·诺斯上将的职务与名签。   “诺斯上将上午去了军事法庭,下午去军队监督训练,还没有回来。”秘书带着谢恩进入旁边的会客室,尽职尽责地说,“我会立刻告知上将您的到访,请您在此稍候。”   谢恩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好的,感谢。”   秘书贴心地说:“有刚烤好的伯爵红茶蛋糕,能有幸请您品尝吗?”   谢恩笑了起来:“好。”   秘书很快端来茶水和甜品,善解人意地关门离开,把独处的空间留给雄虫。   谢恩确实有点饿。他从早晨到现在只吃了那几片烤吐司,手腕的伤疼让他没法做饭,对食物的品位又让他坚决拒绝营养剂。   他用左手拿起小勺子,尝了尝伯爵红茶蛋糕,刚出炉的小蛋糕带着新鲜栗子的咸香味,好吃极了。吃完后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认真思考明天再来蹭小蛋糕的可能性。   没过多久,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又停顿了几秒后,敲门声响起。   谢恩:“请进。”   塞维安站在门口。工作日的雌虫穿着整齐的制服,肩线僵硬。他站在门口,似乎在思考应不应该进来。   两虫在早晨有过一场不愉快的交谈。   分开前,谢恩说“晚上冷静下来好好聊聊”,可他知道,要等这闷葫芦一般的雌君开口,不知等到猴年马月。于是他主动过来服软示好。   “老婆。”谢恩喊他,目光从对方略显苍白的脸上掠过,放软声音,“上午我没有控制好力道,你的精神海有没有受伤?让我看看,好吗?”   塞维安向前走了两步,关上房门。谢恩总是会有这样奇奇怪怪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称呼。或许是荒星的酒吧或红灯区那种低俗地方带来的俚语。   他冷淡却礼貌回复:“我没事。多谢您的关心。”   “那就好。”谢恩歪了歪头,看着他的眼睛,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我手腕疼,医生说过不能用力。我们一起去吃饭,你喂我,好不好?” 第10章   “你喂我,好不好?”   雄虫的语气里带着刻意放轻的尾音,被舌尖压得柔和的词句。就像一颗突然爆开的橘子软糖,芬芳甜蜜的味道从每一个字里渗出来。   那些古老杂书里曾描绘过的蹩脚爱情故事情节,顿时又涌入塞维安的脑海。这下子他不用再去确认,也知道对方的举动是什么。   是“撒娇”。   塞维安僵立在原地,喉口发紧。   他不明白雄虫此举的意义——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说出这样刻意讨好与撒娇的话语。   塞维安很清楚的记得,在他们结婚的七年里,谢恩没有一次踏足过顶层办公室。   就算偶尔在下班时遇到,谢恩也只会留下一句“回家见”,驾驶着那只破破旧旧的悬浮艇离开。   有一次,谢恩的悬浮艇坏掉送去维修,雄虫不太情愿、勉为其难地发消息给他,问他能不能载他回家。   塞维安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有雄保会和雄虫保护法的存在,他对雄虫的任何要求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进入星舰后,谢恩连一秒也不想与他多待,钻入了全息游戏舱里开始玩游戏。塞维安有星舰的全部权限,得知雄虫在玩一款名叫《深渊与巨龙》的游戏。   他在星网上见到过这款游戏的宣传片。游戏里的巨龙建模非常棒,耗尽了开发者的全部才华,设计出了一条覆盖金色鳞甲、优雅帅气的大龙。金龙腾跃于云海,威风凛凛,龙爪一伸,雪白的云朵穿行而过。   在某一条隐藏支线的结局里,玩家与龙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在这个结局下,龙会化形……就像雌虫一般化形,有飘飘的长发、英俊美丽的面容。   宣传片里,化形后的龙气质翩翩、优雅冠绝,笑容多情,完完全全忠诚于玩家。   塞维安从不玩游戏,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游戏开发者对这条隐藏支线的大肆宣传。化形后的龙双眸深情,在首都星中心广场的巨大LED宣传光屏霸占了整整七天。宣传字幕循环播放——“快来与你梦中的他相遇吧!”   而解锁这条隐藏支线的概率是1%。   他几乎可以想象幸福生活的画面——玩家骑在金色大龙的脊背上,穿云掠雾,攀山跨海,由惯性带来的前倾动作下,玩家紧贴在块垒分明的金色鳞片上,能摸到龙强壮有力的脊骨起伏。   龙形态非常的美,有多美呢?塞维安想,反正比虫要美得多。   至于化形后的龙,那就更美了。   而他的雄主,一向喜欢美色,与所有来自偏远星球的虫一样的见识肤浅,轻而易举被外表迷惑,毫无深度与内涵。   并且——他星舰里的全息游戏舱质量非常好,体验非常棒,方方面面都十全十美。这意味着,游戏里的触感无比真实,骑在那条龙身上的感觉是真的,手抚摸金色龙鳞的感觉也是真的。   真实得如同龙在眼前。   游戏一定是非常好玩,所以他的雄主整整玩了四个小时。现实中的四个小时,或许等同于游戏里的一辈子。而谢恩想必是与化形后的龙生活了百十来年,觉得厌烦后,才主动结束游戏。   在那次之后,即使谢恩的悬浮艇被送去检修,也没有再在下班时蹭过他的星舰。宁可麻烦一位不熟悉的同事,也不愿“传唤”他这位名义上的伴侣。   ……   ……   塞维安觉得奇怪极了,在星舰上为了不与他说话,而连续玩了四个小时游戏的雄虫,居然会主动来到他的办公室,对他说出那些刻意的撒娇话语。   他不记得他们的关系这样亲近。   雌虫深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便很快被冰冷的神色代替。   在他沉默的这几秒,谢恩站起身走近他,继续用那种很甜的、不适用于他们关系的轻软语调说道:“好不好嘛?”   塞维安的目光掠过那双弯起来笑的金色眼眸,沉密的金色粘稠如丝,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他很快挪开目光:“抱歉,我需要处理一些工作。”   谢恩很自然地说:“那我等你就行了。你不是给我批了一个月的假期吗?反正也没有别的事情做。”   塞维安道:“您不必如此。”   “那怎么办呢?”谢恩又冲他晃了晃裹着纱布的手腕,可怜兮兮地眨了眨眼睛,“医生说过手不能动,需要静养。你不喂我,我怎么吃饭呢?”   塞维安喉口动了动,差点就松口答应了。可他的理智阻止了他。   “我不确定什么时候忙完。”   “没关系,你慢慢处理。”谢恩坐了回去,“要是忙得久了,可以给我一块刚才的小蛋糕吗?很好吃的。”   雄虫的语气和神情都非常自然,谈到那块蛋糕时,眼睛亮得闪起了星星。   “……”   塞维安沉默思考着该用什么理由送走他。这时,秘书轻轻敲了敲门:“上将,驻阿尔法星环的第八军团统领索伦将军等待向您述职。”   塞维安道:“请让他在办公室等我。”   话音刚落,却听见一道声音响起:“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索伦笑着站在门口,行了个礼:“日安,上将。”   塞维安道:“日安。”   索伦看见了房里的雄虫,笑着俯身行礼道:“阁下,很高兴见到您。”   谢恩认出了索伦。那日在基因诊疗室里,雄保会把索伦介绍给他,希望他能考虑接受用索伦的信息素来安抚二次分化中的痛楚。在他拒绝后,索伦依然没有离开,并且在他昏迷时给了他一些无接触的安抚,缓解了痛楚。   也正是因为残留的些许信息素味道,被塞维安敏锐发觉,爆发了早上的那一场争吵。   谢恩微笑还礼:“我的荣幸。”   塞维安几不可见地蹙眉。雄虫脸上明晃晃的笑容一下子变了味,变得可恨起来。   “走吧。”   他率先向办公室走去。   进入办公室,塞维安翻看着索伦的述职报告。   索伦驻守的阿尔法星环还算太平,除了偶尔有异兽出没,其余便是不成气候的流匪骚扰。往往一只不到20个虫的小队就能把流匪收拾干净。   述职报告与往年并无不同,塞维安却心不在焉,他觉得自己忽视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拿起桌上的墨水笔,正要签字,余光瞥见索伦整齐军装的口袋边缘露出的一点莹光条纹。那是医疗后勤部生产的抑制贴上,特制的防伪条码。   他随口问道:“从后勤部过来?”   “是的,上将。”索伦恭恭敬敬地回答,“最近精神力有波动,申领了一盒抑制贴。”   塞维安略点了下头,正要在最后的审批栏中签字时,猛然顿住——   他知道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精神力波动,会导致信息素溢出。这在军团中非常常见。军团的虫们在战场上精神高度集中,精神力高速消耗,难免会因精神力枯竭而控制不住信息素。   尤其是驻外域战场的虫得不到及时的精神梳理时,偶尔漏一点点,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毫不夸张地说,军团宿舍就是信息素大杂烩。众虫们互相挖苦调侃,互相嫌臭,这是每个宿舍熄灯前的固定环节。   信息素……   味道……   塞维安闻到了细微的味道。   这味道有一点熟悉。   这是他今天早晨从谢恩身上闻到的、属于别的虫的味道。   呲啦——   墨水笔的笔尖划破了纸张,塞维安指骨收紧,握力之大,钢制的墨水笔从中间断裂成两节,顺着桌面滚落至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来自虫族骨子里的兽性霎那间爆发,塞维安的瞳仁里闪过嗜血的猩红,杀戮的本性在血液里沸腾燃烧。他的手指狠狠陷进坚硬的办公桌面,挖出一个对穿的孔洞,才勉强止住冲上前去的冲动。   本就站得端正的索伦瞬间站得更直了,神情肃然地等待着上司的训话。   不过,也就一次呼吸的时间,塞维安把一切都掩盖了下去。   他神情平静,冰蓝色的美丽眼眸如深不见底的平静汪洋,连风拂过的起伏都没有。那零点几秒的失态仿佛只是一眨眼间的错觉。   从抽屉里重新拿出一支笔,塞维安手指稳定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声音优雅平静得如同在参加皇室贵族的晚宴,下达命令:“即刻启程回阿尔法星环。接到消息,近期会有大批流匪逃窜。做好防御。”   索伦有一瞬间的愕然,随即肃然道:“谨遵您的指示。”   留在首都星圈休假一个月的请求被上将驳回,并且要求即刻返程,听起来非常匆忙。可阿尔法星环向来状况稳定,从哪里来的大批流匪逃窜?   服从军令是雌虫们进入军校的第一堂课,纵然有许多疑惑,索伦也老老实实地吞了回去。   索伦离开后,塞维安沉默地坐在办公桌前。   原来……是这样。   果然是这样……   结婚七年未曾踏入过他的办公室,今天第一次来,就是为了与奸虫见面。一想到谢恩与索伦互相问好时的笑容,他觉得一阵恶心。   他为自己那一瞬间的失态感到好笑,明明早已知道来自荒星下城区的雄虫是怎样的品质,又何必对他今天的举动感到惊讶。   光脑适时弹出一条消息。   【雄主:忙完了吗?我看到那个虫离开了:P】   【雄主:我饿了T.T】   塞维安双眸冷然,面色苍白。早晨的那场争吵间,雄虫浩瀚的精神力蛮横入侵了他的精神海,重创了他。他忍耐了大半天,被索伦身上的味道一刺激,此时胸腔狠狠地震痛起来,呼吸间都带着湿润的血腥气。   光脑还在继续弹消息。   【雄主:老婆T.T】   塞维安重重咳嗽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他突然想起雄虫那剪短的头发,过去齐腰的金色发丝如今只到下颌,非常的特立独行,也非常的吸虫眼目。   为了谁而剪短的呢?是为了刚才那个虫吗?   就在今天早晨,他的雄主带着新的发型、新的味道回到家中,重创了他后,此时又为了奸虫,七年来头一次踏足他的办公室,只为了与奸虫在公共场合下短暂调情。   而现在,或许是出于心虚,雄虫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地向他撒娇,做出虚假的亲密。   真像啊……雄虫们惯有的手段,惯有的虚伪。而他的雄主显然还不熟悉此道,表演得非常欲盖弥彰。   应该向上流社会的雄虫们多学习,力求在下次说谎时能表现得圆融一些。   塞维安随意地擦去唇角的血迹,关掉光脑,不打算回复。   他拿起外套,从专用通道离开了军部大楼。 第11章   会客室里温度适宜,茶香袅袅,谢恩一边玩光脑一边等,等得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轻轻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阁下?”   谢恩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睡着了。   适才带他来会客室的秘书虫正站在他面前,带着一丝歉意看着他。   谢恩困顿地打了个呵欠,坐直,问道:“上将处理完工作了吗?”   他看了眼光脑上的深蓝立体时钟,现在是晚上八点,距离他来时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秘书的神情有丝尴尬,整个虫看起来僵僵的,语气也很怪异:“上将临时去参加一个绝密会议,离开了。他让我转告,请您早些回家休息。”   秘书硬着头皮说完这一通话,整个虫已经有点死了。   上将离开时悄无声息,等他发现办公室没人时,上将已经走了不知道多久,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会客室里的阁下还在等待,显然也没有收到来自上将的消息。   再傻的虫也能看出这是闹别扭了。   可……怎么办啊?   他一个跑腿打杂的苦力秘书能做什么?   好在上将回复了他的讯息。   -「你离开吧。」   -「不用管。」   不、用、管?秘书感觉两条虫肢在发颤……把雄主晾在会客室长达几个小时,自己一声不吭离开,并且让下属也离开,不用管雄虫的死活,这……对吗?   他是一个混日子的低等级虫,虫生梦想就是能遇到一位雄虫阁下,做对方的雌侍或雌奴,把一切都献给阁下。   所以……他想不通上将这样做的任何理由。当雄主来办公室,等待上将下班后共进晚餐,上将做的居然不是立刻推掉一切工作。而是白白地晾了雄虫四个小时后,一声不吭地失踪吗?   唯一合理的理由是,上将最近过得太舒服,想去雄保会的监狱里尝尝伙食。   秘书简直心惊胆战,两肢颤颤,耗死了无数的虫脑细胞才想出了刚才那番漏洞百出说辞,经不起任何追问与推敲。   好在对方并没有为难他。雄虫的神情看起来有些落寞,语气却依然温和:“好,我知道了。感谢你的转达。”   ……   ……   谢恩来到虫族社会已有十年,他熟读法律,一向知道雄虫拥有的那些特权。   他交往过一些上流社会的雄虫朋友,在空中花园的茶话会中,参与过闲谈。   再和善、亲切的雄虫,即使他会微笑驻足对路过的服务员说“日安、感谢、我的荣幸”,他的骨子里也会有几乎不可察觉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体现在方方面面。   因为雄虫实在太过珍稀,也因为帝国给雄虫的特权实在太多。   比如,训诫室是每座房屋的标配,里面的刑具从钢鞭、钢钉、钢环,再到枪、炮、绳、炸弹,一应俱全。一枚特质的电击抑制环便能让威猛的军雌丧失一切抵抗手段,在训诫室里给雌虫造成的伤害、甚至残疾,都在《雄虫保护法》允许的范围之内。   又比如,雄虫在一名雌君之外,还能取雌侍、雌奴,数量根据雄虫的等级高低有严格配比。一名A级雄虫,可以拥有一位雌君,五位雌侍,十位雌奴。至于S级雄虫,那就更多了,雌君、雌侍、雌奴的数量加起来超过一百。   又比如,雄虫不用工作,享有名下雌虫全部资产的所有权。   再比如,雄虫有提离婚的权力,不需要等雌君同意,只需向雄保会提交一份申请,便可干净利落地离婚,使雌虫净身出户。   ……   这些,谢恩全都知道,也在其他雄虫的闲谈中听见过。   可他从未、也并没有想过使用任何特权。因为他对雌君充满感激与尊重,他希望他们能以一种平等、温柔的方式相处。   可他现在终于有点生气了。   光脑上依然没有收到来自雌君的回复,谢恩当然明白,秘书的话不过是托辞,塞维安压根不想见他。   他可以接受塞维安与他争执、辩论,也可以接受塞维安对他说改日再谈。可对方一字不说地离开,这就很过分了。   谢恩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情。他打开光脑,第一次使用雄虫的特权——单向定位功能。   浅蓝色的水波纹样信号从中心至四周蔓延开来,像蜗牛触角一般,探寻着,搜索着。很快,那些延伸出的网格归拢,变成一个闪烁在3D地图上的红点。   那是大皇子安东尼的府邸。   谢恩乘电梯下楼,召来自己的悬浮艇,向定位的光点飞去。   他向来不喜欢拖延,更不喜欢粉饰太平,他会找到他的雌君,当面问清楚。   ……   ……   大皇子的府邸坐落在上城区的最中心处,一片繁华盛景。   从空中俯瞰,府邸灯火通明。   此时,那座纯白院墙、金色尖塔的建筑沐浴在柔和月光之中,宛如笼罩轻纱,非常美丽。   安东尼正坐在西南角会客室的小茶几旁,喝着睡前的安神药茶,与对面的雌虫谈论法条的完善方向。   “最重要的是对伤害行为的取缔,不能再让雄虫毫无底线地伤害雌虫的身体。训/诫行为的历史由来已久,或许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改变,但相关法条要先行。”安东尼端着热茶,微笑说道,“关于这部分,下议院先前拟的那些就很不错。可以再征求征求格罗元帅的意见。”   坐在他对面的塞维安道:“是。”   安东尼敏锐地察觉出他的心不在焉,笑道:“怎么了?你有没有其他想法?”   塞维安摇头:“殿下的想法就很不错。”   安东尼道:“放心吧,半个月后,等上议院通过法案。我们就能根据法条内容重审你雌父当年的案子,要求帝国法庭重新开庭,还你雌父一个公道,你们很快就能团聚。”   当年,塞维安的雄父设计陷害,自行割伤身体,栽赃到塞维安的雌父身上。他的雌父因故意伤害罪入狱后,被判处终身流放,至今已有二十年。   为雌父平反,得到团聚,是他一直以来的目标。   闻言,塞维安微微俯身行礼:“感谢您的挂念。”   “怎么和我说这些客套话?”安东尼的微笑永远是平和温暖,此时带上了一点打趣的意味,“我上次就说过,你自从结婚后,就变得与我疏远了,许多事情不会再告诉我。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在赫尔曼军校念书的日子吗?其他虫不敢接近我,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塞维安知道这番话有拉拢的意味,毕竟安东尼的五个兄弟仍在对皇储之位虎视眈眈。可他也同样相信,这番话里所含的真情实感。   有一位一起长大的朋友,那些共同的回忆总是美好的。塞维安的心情因这话而舒缓,回答道:“殿下,那是最快乐的时光。”   安东尼正想说话,一位侍者走来,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安东尼便笑了起来,看向塞维安:“我说呢,上将心思不宁,原来是家事萦怀。”   塞维安陡然意识到了什么,神情一僵。   “你的雄主正在外面的会客厅等待。”安东尼戏谑地说,“你雌父的事情我能帮你,这件事我可帮不了。”   塞维安站起身来,神情有些忐忑:“抱歉,他不该来您的府邸打扰您,我这就过去找他。”   ……   ……   大皇子的府邸金碧辉煌,会客厅如花园般宽敞,长廊似的墙壁上挂着名贵油画。美丽的孔雀绿矿石在铁制灯火架上安静燃烧,传来淡淡的清香。   谢恩认出,这是一种极其珍稀的矿石,燃烧时火焰极美,浅蓝中带着青绿,散发迷醉的甜香。   匆匆的脚步声从身后而来,谢恩抬起头,终于见着了他那传说中临时去参加绝密会议的雌君。   塞维安的目光与他略一相触便分开,冷硬开口:“雄主。”   谢恩单刀直入:“有一些话,方便现在说吗?”   塞维安道:“这不是一个合适的地点。”   谢恩语气很平和:“那就换个地点。”   他神情平静,话语却带有坚定。面对军务繁重的雌君,谢恩从来都是能退则退,从不影响他的军务。这是第一次,他如此坚定不让。   塞维安听出了雄虫语气里不容拒绝的意味,这意味着谈话必须进行下去。   他不明白还有什么可聊的。   当然,他更不明白的是,在自己释放了如此明显的回避信号之后,换做任何一个上流社会中的虫,都该闻弦歌而知雅意,给出同样的回避,给双方一个过得去的面子。   可他的雄主偏偏与所有虫都不一样,无视那些存在了千百年的社交潜规则,如此鲁莽地追到了他的面前,坚持要与他聊一聊。   太过直接,不知迂回,不具美感。就像荒星郊外被挖空了的矿坑一般,粗粝又坚硬。   但是,当一只雄虫坚定地要求一场谈话发生,他的雌君是没有办法拒绝的。   塞维安道:“请您随我去星舰上。”   ……   ……   星舰缓缓升空,地面的灯火逐渐变远、变小,成为一颗颗无机制、无体积的光点。   智能机器人倒来两杯温热的红茶,分别放在对坐的两虫面前。   塞维安摩挲着晶矿制成的茶杯,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谈话。他神情冷淡,打算用惯有的社交话术敷衍过去。   可谢恩非常直接地问:“你是在吃醋吗?”   “吃……?”塞维安的神情闪过一丝疑惑,“什么?”   谢恩:“今天早晨,你说我身上沾了其他虫的味道,和我吵架,捏断我的手腕,不回消息,不告而别,拒绝交流,是因为你在吃醋?”   塞维安捏紧杯沿,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反问:“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想不到其他理由。当排除了其他所有可能性,剩下的那个选项再怎么离谱,也会是真相。”   塞维安神情不变:“您说笑了。”   谢恩平静地说:“你只需要告诉我答案,是或不是。”   塞维安动作很优雅地喝了口茶水,声音毫无起伏:“不是。”   他怎么可能为一桩协议婚姻而牵动情绪?他不过是在愤怒对方违背了协议。   “我知道了。”   紧接着,谢恩又说了一句话。   塞维安陡然顿住,握住杯沿的手指下意识捏紧,这种硬度极高、密度极大的晶矿能承受的握力极限是5000kg,此时却在看似随意的握姿下裂出一道逐渐蔓延的碎痕。   他极慢地反问:“您说什么?”   谢恩很平静地重复:“那么,你要离婚吗?” 第12章   塞维安的思维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随即涌上来的情绪是愤怒、可笑、荒唐。   听听对方在说什么,离婚?   一个混迹在偏远荒星下水道般的下城区里,靠着在诊所打杂为生,被他一手带到帝国首都星圈的废物雄虫,跟他说,离婚?   “……看到。”谢恩的声音还在继续,“或许这样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离婚后,我将离开圣辉星。我这些年也有了一些积蓄,不会要你名下的任何资产。你出于伴侣的义务送我的礼物,我也会在离开前尽数退还。你不相信口头保证的话,我将留下书面文件,避免帝国法庭和雄保会为难你。还有什么?你可以提。”   呲啦——   茶杯在掌中碎成块状的黑晶,茶水沾湿袖口后又往下滴,滑过束在腰间的淡蓝色腰带,把便服的下摆弄得湿漉漉的。   谢恩的目光望过来,在某处略微停顿了一下。   塞维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到了被茶水浸出一团污渍的衣服,和握着晶矿碎片的……漆黑发亮的,骨刺。   骨刺是体内骨骼突破皮肤后延伸出来的那一部分,是雌虫的本体。   凸出来的这一节骨刺并不丑陋,相反,带着漆黑沉厚的质感,就像最负名望的枪械师精心制造的一把沙漠//之//鹰,棱角分明,尺寸精良,象征纯粹的、原始的、生猛的力量。   塞维安却明显呆滞了一瞬。   他……虫化了。   他竟然虫化了。   雌虫的等级越低,虫化的部位就越多、越明显,原始而丑陋。   而越高等级的雌虫,对肢体的控制力越强。除了在面对极度危险时会虫化现出本体,方便战斗与逃生,在日常生活中,绝不会有虫化的可能,即使只是局部虫化。   虫化,意味着失控。   在上流社会的社交中最失礼的事情,莫过于在别的虫面前现出虫身。若是在面对雄虫阁下时虫化,这更是极度的不尊重、极度的丢脸、极度痛苦的事情……   不过也有例外。   在深度结合时,会因过度舒服放松而失神,短暂地失去控制,局部虫化。当然也不排除某些特殊现象,比如具有恶趣味的阁下特意要求雌虫用局部虫化的肢体与他结合,获得视觉上、心理上的满足。   可这毕竟是极少数的情况。在普遍意义下,虫化意味着原始、粗野、鲁莽、暴力,没有任何一位雄虫阁下会喜欢这样的伴侣。   甚至有些高等级雌虫在受到精神海暴乱的痛苦、预感到将会产生不可逆的虫化时,果断地自杀,保留最后的尊严体面。   对于身份地位极高的高等级雌虫来说,虫化比死亡更令虫痛苦。   这也是谢恩曾在酒吧顶层的天台上,遇见的那个高等级雌虫带着手枪准备自尽的原因。   ……   ……   塞维安紧盯着那一截纯黑色宛如枪柄的骨刺,心神定住后,很快地收了回去,全程不到三秒钟的时间。   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可是……他没办法自欺。   衣袖已经破了一个窟窿,被尖利的骨刺戳穿,因穿透的速度太快、力道太大,窟窿边缘牵出布料的白色细线。   骨刺已变回修长白皙的手指,那双撕碎过无数异兽、流匪和星盗的手指,此刻,指节却僵硬得动弹不了,保持着悬空的姿势放在桌面上。   塞维安垂下眼眸,思绪空白。   脚步声靠近。   谢恩的声音自上方传来,依然很平静,并没有意料中的厌恶:“让我看看你的精神海,是不是早晨的时候被我弄伤了,出现了波动,所以控制不了?你放心,就算离婚,我也会帮你治好后再离开。”   离婚。   这个虫还在念念不忘着离婚。   塞维安脸色苍白,胸腔的闷痛感更重了,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口鲜血。   鲜血湿润了衣服的下摆,甚至染红了银白色长发的末端。衣袖还破了个洞。外形上从来都一丝不苟的塞维安想,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你……”谢恩的声音明显迟疑了一下,扶了下他的肩膀,“需要我回避一下,给你一点空间吗?”   塞维安垂着眸,开口时依然是冷淡疏离的社交腔调:“多谢您的好意。”   谢恩环视四周,选择躺进全息游戏舱,关闭舱门前他说:“有需要的话就叫我。”   等全息游戏舱完全闭合,隔绝任何声音后,塞维安操控智能机器人打扫干净地面散落的晶矿。从箱子里拿出一套新的便服换上,又用剪刀剪去那一截染上鲜血的头发。   做这些的时候,塞维安破罐子破摔地想,在那颗不知多少光年外的偏远荒星上,满城满街里密密麻麻都是低级雌虫,半身、全身虫化的也并不少见,雄主应该早已见惯了,不会厌恶刚才那短暂的三秒。   这样想着,他却依然把剪下的染血头发、换掉的破洞衣服丢给智能机器人,让它处理得不留痕迹。   他胡乱地又想着,何必为此动念。雌虫的身体可以是战斗的兵器、是最原始的本体,是什么都可以,唯独不用是取悦雄虫的工具,何必在乎是否美观。   何必如此丧失主体性?   他冷冷地嗤笑,为自己刚才的失神而感到可笑。只有那些把一门心思全部系在雄虫身上、巴不得跪地献上所有忠诚的可怜笨虫,才会时刻在意美不美、得不得体。   太可怜、可笑、可悲。   他永远不会在此之列。   塞维安的心思安定了稍许。   他望向游戏舱,迟疑了几秒后,拨动主控面板上的某个按钮,悠扬的古典音乐回荡在星舰之中。   谢恩听见声响,打开游戏舱门,走了出来。   塞维安已经恢复了从容得体,新换上的便服崭新得没有一丝褶皱。他说:“抱歉。”   谢恩道:“这没关系。”   塞维安让星舰的智能管家端来两杯加冰的气泡啤酒,再开口时声音沉稳:“您方才的提议,我不能答应。”   谢恩看着他,问:“你的想法是什么?可以告诉我。”   塞维安道:“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上议院的会议就要召开。在这个时点,伴侣关系的变动会对我在做的事情产生不好的影响。”   谢恩懂他的意思。如果大皇子安东尼为雌虫立法的法案能在上议院赢得半数以上选票,那么在皇储之位的角逐中,他就会取得压倒性的优势。   而法条如果能顺利在帝国颁布并施行,塞维安的雌父就有救。   他知道塞维安这些年来,为了救出雌父,花费了多么大的努力。   谢恩表示理解:“我可以等到会议结束。在治疗了你的精神海创伤之后,再行离婚。”   塞维安皱了皱眉,似乎“离婚”两个字非常刺耳。他看向雄虫,轻声问:“您……坚持要,离婚?”   谢恩神情坦然:“这些年来,我们的相处并不算热络,也并不算愉快。与其这样纠缠下去,不如分开,或许分开之后,你会遇到你真心喜欢的虫。至于我,我想去其他星域逛一逛。”   而且,他确实累了,厌烦上流社会的那些假面。那些繁冗的无用社交所花费的时间,如果用来玩游戏、用来工作或者旅游,都是极好不过的。   虫生还长,星海无涯,他有了些积蓄,想到处去逛逛。   听说首都星圈的西北有一颗孤星,天空是桃花一般的淡粉色,每晚都有流星陨石雨。他在星网上看过美丽的3D实景图片,第一站,他想去这里看看。   塞维安漠然地想,雄虫说得真的冠冕堂皇。去其他星域逛一逛?指的是去那个索伦驻守的阿尔法星环?又或者别的什么虫驻守的其他星环?反正星域宽广,足以正大光明地搞私情。   他道:“您一开始时,为什么会问……吃醋?”   谢恩:“如果你是因为吃醋而和我闹别扭,你是我老婆,我当然可以哄你,写保证书啊发誓啊什么的,都不是问题。可既然你说了不是,那应该是我想岔了。如果彼此都不喜欢对方,再耗下去也只是蹉跎岁月,没有必要。”   塞维安沉默了一会儿,啤酒杯里的气泡已经消融得差不多了,酒面平静如大海。   彼此,都,不喜欢,对方。   塞维安在脑海中缓慢咀嚼着这句话。说得真对,他想。他的雄主终于承认了对他没有感情。   对此,他毫不意外。这种事情也并不新鲜。雄虫当然不会有感情,他们只有无穷的贪婪、欲望与堕落。   塞维安语气平缓:“离婚的手续非常繁琐,我接下来会很忙碌,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处理这些琐事。以后,我可以不踏足家里,不与您见面,您可以放心居住,去做您想做的事情,工作、旅行或者约会其他雌虫,都随您开心。但是,不要离婚。我需要稳定的家庭关系——即使只是表面上的,来减轻我在军部的阻力。”   谢恩依然是那副和缓的语调,他甚至带着微笑,话语的内容却不容置疑:“我会给你两个月的时间。”   塞维安一时语塞,他望入雄虫的眼睛,看到一种平静的坚韧。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雄主并不软弱,也并非无条件退让。在某些涉及原则性的问题上,他表露出了异乎寻常的执拗。   塞维安终于忍不住,讥讽道:“您知道他今晚就要启程回阿尔法星环,于是迫不及待要摆脱我,追过去?”   谢恩懵了,然后气笑了,他说了这么多,敢情对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认识过许多一根筋的虫,针尖大的虫脑里只能装下一点点东西,执拗到死。   没想到他的雌君也在此之列。   谢恩望入塞维安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就像看见结了层薄冰的湖面,他冷静了下来。   “我再问一遍。”   S级雄虫自带的天生威压隔空而来,那双总是笑着、很柔和的金眸此时却显出冷肃的意味。   谢恩一字一句地说:“你到底是不是在吃醋?”   塞维安觉得可笑。他端起杯子里的气泡啤酒喝掉,移开目光,薄唇冷冷吐出四个字:“您多虑了。”   谢恩松了口气,确认完最后一次,他认为事情可以拍板结束。   他道:“那就按先前说的办。我给你两个月的时间处理好一切,我会治疗你的精神海损伤,然后正式离婚。” 第13章   星舰落地。   谢恩站在门口的草坪上,他看着星舰很快再次起飞。   随着星舰的升空,微微湿润的气流拂在他的脸上,带起一阵细密的抚摸。   别墅坐落的位置在山腰处,从这处望去,星辰遥远,四周寂静,细细的虫鸣萦绕。   谢恩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露沾湿了衣摆。   身边的智能管家光屏上一遍遍循环播放“欢迎回家”的字幕,五颜六色的小气球飘满屏幕。半个小时过去,字幕与气球都变得有气无力,铃声疑似颤抖。   谢恩终于挪动了,打开门,进入家中。   止痛喷剂的效果已经消失,左手手腕开始疼痛。谢恩在智能管家机器人的帮助下,拆开纱布,重新喷上止痛喷雾,又裹好纱布。   手不方便,又感到饥饿,谢恩此时终于认可了营养剂是一种跨时代的伟大发明。两支营养剂喝下去,饥饿感消退,饱腹感涌了上来,精神焕发。   谢恩看着窗台,夜色下的蔷薇花舒展着花瓣,安静,美丽。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舒缓的音乐响起。智能管家柔声道:“检测到您已维持一个姿势超过四十分钟,请问需要帮助吗?”   谢恩回过神来:“谢谢,我只是有点累。”   贴心的智能管家道:“需要我给您一点加冰的白兰地,讲一个睡前小故事吗?”   谢恩笑着站起身来:“那你讲吧。”   “检索数据库中……”   “好的,根据您的平日习惯、喜好,我创作了一个柔美缱绻的爱情故事,名叫《月下蔷薇》……”   谢恩摇了摇头,却没阻止。在智能管家的讲述声中,他脱掉衣服,泡了个热水浴,洗去一身疲惫。   洗漱好躺在床上时,智能管家编造的这一段爱恨交织、狗血破天、他追他逃插翅难飞的“柔美缱绻”故事,终于来到了尾声。   智能管家没有灵魂的电子音念着:「至此,冰消雪融,旭日东升。他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再无分离……」   “……”   谢恩听得无语,揉了揉太阳穴。爱情故事的结局,千万年来从没变过,永远是“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可哪有那么多圆满呢?   他想起分开前,塞维安说的话。   “请您安心,我不会回这里打扰您。如果有要事,我会提前联系。您可以放心居住。”   “非常感谢您能够给我最后两个月的时间。”   字字句句都是礼貌的、优雅的,却又透着疏离。   说完后,塞维安乘坐星舰离开了。   谢恩想,他们其实也有不那么疏离的时候。可是现在,一切都已回不去了,并且向着更远的距离驶去。   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七年来的貌合神离,当失望积攒到一定程度,唯一的选择就是默然离开。   冷不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您已经翻来覆去半个小时,是心情不好吗?”   骤然响起的声音惊到了谢恩,松了口气后,他叹息:“小花同学,我记得设置过指令,关闭了你在十二点后的主动对话权限。”   智能管家的声音透着一丝无辜:“可是刚才故事您很喜欢,讲完时超过了十二点,‘夜锁’模式自动关闭。”   谢恩一怔,他平日的睡觉时间固定在22:30,今天竟然已经这么晚了么。墙上的夜光全息时钟随着他的目光而亮起,现在是凌晨1:50.   好奇的智能管家再次问道:“您是心情不好吗?需要聊天吗?”   谢恩闭眼尝试入睡:“小花同学,你太吵了。”   他无声在心里叹了口气,离婚,他当然心情不好。   毕竟,又不是不喜欢。   ……   ……   他还记得在那颗偏远荒星时,突如其来的腺体疼痛使他昏迷在一间废弃仓库。醒来后,他看到了一双深蓝如海的美丽眼眸,他从未见过那样美丽的蓝色,几乎看呆了。   蔚蓝、冰冷、深不见底,是最好的调色师也调不出的色调。   雌虫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衣服,银白的长发如丝绸般柔顺,垂落在腰间、侧脸,被修长手指别至耳后。   那是谢恩第一次见到高等级雌虫。   谢恩见过太多低级雌虫,雌虫占全帝国数量的99%以上,他每天都要与无数的雌虫擦肩而过。在这颗荒星的偏远下城区,到处是废弃筒子楼、脏臭下水道、混乱的街市,低等级雌虫分布在这里,能完全保持化形形态的屈指可数,大多数都露着虫化的部位,有的拖着虫肢,有的露着虫脑,有的露着半边骨刺,还有的背部是肮脏的甲壳……   丑陋、异化和野蛮,是谢恩对雌虫的全部印象。   可是现在,有一只虫坐在他面前,连指甲盖都透着精致的味道。军靴的靴尖干净锃亮得反光,往上的腿修长、线条流畅优美,坐着的姿势下,束着军制黑金腰带的腰身劲瘦。   举手投足都带着上流社会高等级虫的衿贵。   雌虫坐在那里,淡淡的蔷薇花香飘来。那是方才安抚过谢恩的信息素的味道。   谢恩想,原来雌虫还能是这样,优雅、高贵、美丽,像一支绽放在静悄悄黑夜里的蔷薇花。   而那双眼眸淡淡地望着他,声音也很淡,问他要不要去首都星圈。   谢恩答应了。没虫想留在偏远荒星的下城区,与一群随时会暴走的、未进化的虫为邻。况且他已完成了分化,雄虫身份随时会暴露,实在危险。   于是,他跟着塞维安去了首都星圈。   首都星圈有着完备的机构与制度,塞维安带他去帝国法院与雄虫保护协会认证了精神力等级。   当测试的显示屏上显示出“A级”时,工作人员的眼神立刻与刚才不一样,添了十分的惊讶,恭敬十足。   谢恩并不多惊讶,因为在那间废弃的小仓库里,他已经听塞维安提起过。在两虫的信息素纠缠、交融时,精神力为SSS级的军雌早已提前感知了雄虫的等级。   A级雄虫,在圣辉星这个雄虫保护协会总部大楼矗立的地方,得到了最好的优待。   他分到了一套免费的公寓,带露天花台。每月可领两万星币的补贴。   就算他什么也不做,余生也足以衣食丰足。   公寓地处市中心的边缘,非常清净。三室两厅,他一个虫住绰绰有余。他用新领到的两万星币购买了家具、衣服,开通星网,又买了一阳台的花,种入湿润的泥土之中。   一个月前,他还在下城区灰尘遍布的房子里苟延残喘,靠在诊所打工才能换取维持生命所必需的营养液。身边是满口脏话的低等级雌虫、亚雌,在街上行走一分钟,耳朵便能被此起彼伏的“他x的!”、“干他x的!”、“肏他x的”塞满。   可是现在,他在首都星圈的城区,住在干净宽敞的公寓,有一间铺满阳光的明亮花房。所接触的虫全部温和有礼,入耳皆是“有劳、谢谢您、我的荣幸、尊贵的阁下”。   说是从地狱来到天堂也不为过。   而给了他这一切的是塞维安,那只冷淡却美丽的雌虫。   圣辉星不愧是雄虫保护协会诞生的地方,雄保会对雄虫的爱护在这颗星球上得到了完美体现。   这种爱护表现在方方面面,衣食住行,甚至,婚恋。   面前的雄保会官员挂着亲切关怀的笑容,用柔和的语调说着歌唱般的话语:“您先前流落在荒星,这真是我们的失职……不过您放心,那些噩梦般的日子已经结束了,并且永远不会再重复……您会被所有虫爱护……”   “我们为您选择了一些优质的SSS级雌虫,全部是品格优秀、战功赫赫,无不良行为史。您如果看见合眼缘的,我会通知他们提交约会申请。您可以在浪漫的烛光晚餐中,或者其他愉快的约会场景中,近距离考察。”   雄保会官员打开全息投影,一张张照片循环播放。   谢恩心不在焉地看着那些照片,眼前却总是浮现出一双蔚蓝如海的冷淡眼眸。他笑道:“我想先独处一段时间,最近有新的爱好——”他看向阳光下的露天花台。   雄保会官员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一大片生机勃勃的花朵,赞叹道:“是您养的花吗?真美。”   谢恩道:“感谢您的赞美。”   尊重雄虫阁下的意见,是雄保会成立之初的宗旨。于是雄保会官员礼貌地离开了。   当晚,很久未见的塞维安登门来访。   “很抱歉,我最近军务繁忙,没有及时登门拜访。您习惯这里的生活吗?”   塞维安戴着黑手套的右手按在左肩,微微俯身行礼,说话间是上流社会中惯有的敬语。   谢恩却觉得他的语气更为散漫,腔调更为优雅,比其他虫说得更加动听。   “很习惯。”谢恩倒上茶,向花台走去,“我听说,你最近去了域外星环?”   闲暇时光中,他忍不住偷偷打听过,毕竟塞维安是他唯一认识的虫。   塞维安似乎有点惊讶,迟疑了半秒后接过他递来的茶,与他一同站在花台前:“是的。我带队前往天蝎星环,杀了一大批异兽。”   谢恩关切地问:“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塞维安道:“多谢您的关心。我们全身而退,并无伤损。”   “那就好。”   并肩站在花台前,明月如霜如水,花色如火如虹,夜风如纱如拂。   塞维安看着泥土里的各色鲜花,问:“这是您自己种的吗?”   谢恩笑道:“是的,我在嫁接。喏,这种带刺的花朵,花店里只有黑色。我想要的是红色,于是我需要把枝条嫁接到这株花上来。嗯,我需要这种香味,于是再次嫁接。香味,你——熟悉吗?”   塞维安顿了顿。   若不是雄虫满眼小心翼翼,眼神中充满着淳朴的期待,他都要以为对方是在故意调戏。   这是他信息素的味道。   谢恩道:“看到那株小小的花苗了吗?如果嫁接成功的话,将会开出红色的、带这种香味的、带刺的花朵,它叫蔷薇。它……”他顿了顿,“是不是很像你的信息素味道?”   没有婚恋关系的两虫之间,雄虫在光天化日下,堂而皇之地谈论雌虫的信息素,就好比前世在大街上把手伸进姑娘的胸罩,说我猜你穿的是B罩杯,这样的突兀、下流与无礼。   塞维安再次看向他,再次确认了,来自偏远荒星的雄虫是没有这样的概念,在分化前,或许都不知道自己是雄虫。   沉默了一会儿,塞维安道:“阁下,那是露辛蒂亚花的味道。”   谢恩眨了眨眼睛:“哦,可我喜欢叫它蔷薇。”   茶杯里的红茶已经凉透了,塞维安喝掉,道:“阁下,听说雄保会的虫在为您安排相亲事宜。”   谢恩有点苦恼:“对。他们给了我一些照片,我不喜欢那些虫。也不是不喜欢,就是——不熟悉,也没有去熟悉他们的想法。”   塞维安笑了一下。他的脸上常是冰冷的,几乎从来不笑。如此一笑便融化了冰雪,深蓝色眼眸略略弯了弯,带出柔和的弧度。   他说:“我有一件事,想与阁下商量。”   谢恩洗耳恭听:“请说。”   “雄保会的官员,大多是吃撑了没事干的虫。”这话有些刻薄,脱离了“上流社会的虫”该有的清淡、礼仪,可塞维安很快又回到惯有的彬彬有礼,“他们会不停地向您推荐‘适婚’的虫,因为他们太闲,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我想说的是,如果您想躲避这类无用的社交,您可以与我结婚。当然,是形式上结婚。”   塞维安声音平缓:“我正在军部任副统帅一职,已经有好几年不曾进步。如今我处在事业的关键时期,需要良好和睦的家庭、伴侣关系,作为助力。当然,虽然是形式上的婚姻,但如果您答应结婚,我会严格遵照《雄虫保护法》的规定,将名下资产的所有权转让给您,其他事情,也全按法律的规定来。”   谢恩自从他说“结婚”起,就站着没动,伸手从花台里摘了朵黑色的“露辛蒂亚”花,拿在手上。   “其他事情,指的是什么呢?”   塞维安道:“比如,如果有需要伴侣出场的宴会,或其他场合,伴侣有义务陪伴对方露面;配合雄虫保护协会提交每年一次的伴侣关系调查报告;有功勋的雌君每七年至少带雄主去一次星际旅游;每年的节日、生日为雄主准备礼物……”   他列举了一些。   谢恩听得头晕,他从未想过会与塞维安结婚。他是出身在偏远荒星的贫民,而塞维安是出身名门、战功赫赫的帝国上将。来圣辉星才一个月,他已经在星网上见过许多倾心于塞维安的雄虫阁下的表白,却从未有虫收到过来自上将的回应。   他觉得塞维安会选择一个门当户对的高等级雄虫,比如S级的大皇子安东尼。而根据星网的许多吃瓜新闻帖,两虫之间显然有超乎寻常的亲密。   谢恩突然觉得花台里的花香太浓、太艳,他不由得想起那间废弃的仓库,昏迷之中,蔷薇花香渗入他的虫纹深处,带来舒适与温柔。   “可、可是听起来像是我占了全部的便宜。”谢恩道,“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呢?”   塞维安道:“我需要和谐、稳定、良好的伴侣关系,这一点,如果您答应结婚,我就能立刻得到。”   谢恩啊了一声,又道:“还有吗?”   塞维安道:“我希望您能够只有我一个雌君,不再娶其他的雌侍、雌奴。”   “这是当然。”   塞维安顿了顿,问:“您答应了?”   谢恩点头:“对。那我们结婚吧。”   他想,塞维安是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大恩人,让他怎么报恩都不为过。   七年婚姻过去,或许塞维安也这么想——他是为了报恩。   可报恩的方式有无数种,钱、权、忠诚、承诺、信义,什么都可以用来报恩。   什么都可以。   唯独不会是为了报恩,而选择与塞维安结婚。   他是因为喜欢他。在灰尘遍布的废弃仓库里,他对那双深蓝如海的眼眸一见钟情。 第14章   在那场花台夜谈之后,不到一个月,谢恩和塞维安举办了一场婚礼。宾客如云,名流宴集,四位皇子全部到场参加。   谢恩于是清楚地看到,塞维安手握多么大的权力,四位皇子都想争取这位年纪轻轻就掌控军部的虫,作为夺得皇储之位的最大筹码。   最高规格的宴席,在帝国首都星的最豪华宴会厅里,摆了整整七天。   塞维安邀请了军部所有带军衔的虫,航程在100星时以内的驻外星环守军,全部得到了公休假,赶回来参加婚礼。   那是一场无比盛大的婚礼,足以昭告整个帝国,诺斯家族的上将有了一段稳定的伴侣关系。这意味着不会再有东西阻止他晋升的脚步,只需等垂垂老矣的格罗元帅退休,塞维安就能成为军部名义上的掌控者,即使事实上他已经是了。   整整七天的应酬,谢恩维持着符合礼仪的微笑,脸几乎笑僵。   可宾客的祝福总是令虫愉悦的,于是他喝了很多敬来的酒。   再要喝时,一只戴着黑色薄手套的手从后方伸过来,拿过他手里的酒杯:“阁下,那边有为雄虫特调的酒味果汁,您不需要喝这种高浓度的酒。”   塞维安适才去迎接元帅,又陪那一桌喝了酒。一回来便看见谢恩也在喝酒,跟着谢恩服侍的两个亚雌满脸惶恐不敢阻止。   谢恩脸颊泛红,眼里带着酒意,一见他就很开心,笑嘻嘻地说:“今天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结婚日子,我开心嘛,就喝了点。”   塞维安略微一怔,道:“可是雄虫的身体对酒精不耐受,很容易醉。”   这也是首都星上果汁行销的原因。众多尊贵的雄虫阁下聚居在圣辉星,常在花园里举办茶话会,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会提前订购各种口味的低度数酒精果汁,凤梨百香果、樱桃、蓝莓口味等等,最受嗜甜阁下们的欢迎。   “好像是有点醉了……”谢恩晃了晃脑袋,眼睛微眯,金色如绸缎的发丝在腰间轻轻晃荡,他凑近了些,语气有些懊恼地在雌虫耳边道,“怎么办,会不会出洋相……”   温热湿润的气流喷洒在塞维安耳侧,带着甜甜的蜜果酒香。   塞维安身体僵了一瞬,声音平静无波:“那您不要喝了。”   酒意来得太快,谢恩下意识攀住塞维安,闭眼埋在对方肩上,感觉到天旋地转。   一条手臂迟疑了一下,从身后环住他的腰,而后他听见塞维安对桌上的宾客道:“雄主不胜酒力。我自罚三大杯,带雄主回家休息,各位请尽兴。”   他利落地喝了三大杯高浓度麦香醇酿,面不改色。   靠在他身上的谢恩清楚地感觉到他喝酒的动作,揽在腰上的手臂从头到尾都很稳定。   接下来的事情,谢恩便记不太清了。他完全醉了,被塞维安带回了新家。   等他醒来,正午的阳光照亮了卧室。   谢恩懊恼极了,洞房花烛夜就这样醉酒睡了过去。他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后悔,虽然婚前协议的内容里界定了这是一桩形式婚姻,虽然塞维安不喜欢他,是为了晋升才与他结婚。但是……至少可以聊聊天吧?   哪知他全无知觉地睡了一整夜。   太浪费了!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耍酒疯,是否丢失了形象……   接下来的一个月,两虫相安无事地度过。   塞维安非常忙碌,要去军部任职,要去域外星环杀异兽、流匪,可只要他在圣辉星,就会按时回家睡觉。   谢恩住在偌大的别墅里,四处拾掇,把他的小花坊搬入了别墅顶楼的阳光房。闲暇时间他用来在星网上看新闻,努力了解身处的社交圈。   两虫的相处比水还要平淡,比五十年金婚的夫夫还要沉默,可金婚的沉默是因为熟稔,他们是因为陌生。宛如两个同住屋檐下的陌生虫。   直到谢恩与同事在酒吧闲聊聚餐时,路遇不平,安抚了那个精神海暴乱的雌虫。   当晚,回到家的塞维安摘下了平静的面具,愤怒地质问他为什么打破承诺,为什么沾上了别的虫身上的味道。   谢恩第一次见他如此大的情绪波动,懵了:“可是,可是我只是安抚了他的精神海,并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塞维安已经恢复了冷静,冰蓝眼眸闪过失望。而后他礼貌地一笑,告辞离开。   谢恩坐在餐桌旁看着做好的食物渐渐失去温度与色彩,心里又难受,又委屈,又有点莫名的开心——总算没有用千篇一律的面具面对他,这说明他俩的关系在拉近,不是吗?   冷战持续了半个月,花房里嫁接的蔷薇结出了鲜红的美丽花朵,枝茎上带着细密的尖刺。   谢恩小心翼翼地把花移栽到花盆里,用星际特快寄到军部。   这盆帝国历史上的第一株红色蔷薇,就这样被当做缓和双方关系的礼物,送到了塞维安的办公桌上。   可塞维安并不在军部,他正在域外星环追捕反叛军。秘书给他发去消息,告知他:「上将,有一份来自您雄主的快递,在您的办公桌上。」   与那盆蔷薇一同发出的,还有谢恩递台阶求和的消息:「老婆,今晚回家吃饭吗,我们谈谈好不好?你不喜欢的话,我不会再做那种事情了o(╥﹏╥)o」   这两条消息,塞维安并没有回复,因为他在追击一支反叛军时受了重伤。   他深入敌军后方,追击太深,中了埋伏,一举歼灭了反叛军的残余力量,自己也遭受重创。   根据所得情报,前方明显有反叛军的陷阱,可他还是孤身追了过去,即使是为了深入虎穴,此举也显得毛躁、激进,与他平日的谨慎风格相悖,倒像是情绪上头,在发泄什么。   返回圣辉星的路上,医生进行了紧急治疗,用了最好的药品。SSS级雌虫的恢复能力极强,即使在昏迷中,受伤的骨翼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   等星舰落地,塞维安身上已看不出明显的伤痕,可仍在昏迷之中。   谢恩接到消息出门来,看到昏迷中的银发雌虫身上染血的破烂衣服,整个虫都快吓傻了,跌坐在地。   医生赶紧安慰他:“阁下,上将身上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久久没醒,是因为昏迷状态更有利于精神海的恢复。”   谢恩缓过来一口气:“那我是不是能帮他?”   ……   ……   对陌生雌虫做精神海梳理,与对自己貌合神离的雌君做精神梳理,是完全不同的。   前者是悲悯的、理性的、公事公办的,和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一般精准利落。   后者……后者是很……色情的。   谢恩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释放出精神力,探入塞维安的精神海。本以为昏迷中的雌虫防范力会很强,可他没有遭受丝毫阻碍,轻而易举地就与对方的信息素相融了。   深海波涛汹涌,潜伏着不可见的危险,乌云滚滚,笼罩于深海之上。黑云压城城欲摧。   谢恩的精神力如同拂面的微风一般,蔓延出去,看起来软弱无害,却稳稳地控制住那些波涛,使之平静下去,没有发展成更恐怖的海啸。   他耐心地修补,不知过了多久,一缕阳光刺破厚重的乌云。海面风平浪静,蔚蓝如漂亮的蓝宝石,倒映着白云漂浮的晴朗天空。   谢恩检查了一遍,正要退出,海浪温柔地裹住他的精神力,轻轻拍打。   谢恩嘶了一声,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脊骨延伸至四肢,他手指发软,下意识抓住床单,无形的精神力向无害的海浪迎去,就像用裸露的双手掬起一捧清凉的海水。   海水轻轻卷了个浪花,像无形的介质,网罗住他的精神力。   与此同时,空气中蔷薇的味道变得浓烈。   原本在昏迷中的塞维安闷哼一声,睁开了眼。   谢恩心虚地与那双逐渐清明的深蓝眼眸对视,正要撤出精神力,却听塞维安用虚弱沙哑的声音问道。   “您就是这样……为其他虫梳理精神海的么?”   谢恩愣了一下,随即有点生气,又有点想笑:“你怎么还在提这件事?你再这样,那我只能认为你是在吃醋了。”   塞维安皱起了眉,闭上眼睛,嘴边溢出一丝鲜血。   他本就重伤虚弱,此时嘴唇苍白,挂着殷红的血丝,更显出与平日不同的脆弱。   谢恩的那丝心虚便消失了,问他:“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你不知道,刚才他们送你回来,我都要吓死了,那么多血……”   塞维安睁开眼睛:“吃醋,是什么意思?”   谢恩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哦,就是说,你心里不舒服,因为我第一次梳理精神海,是对别的虫,不是对你。你在嫉妒。”   两虫一躺一坐,信息素彼此纠缠、难分难舍,从未有过这样的亲近。所以谢恩的话真实自然地流出,抛却了那些社交中的假面。   塞维安声音平静:“您多虑了。”   无形的精神力猛然一动,海浪层层败退,塞维安闷哼一声,手指扯烂了床单。   谢恩懒懒抬眸:“哦?”   “……”塞维安闭上眼睛,呼吸平缓,不知是睡着还是养神。   谢恩知他重伤未愈需要休息,正要悄悄撤出精神海,却有一股强烈的海浪汹涌袭来,宛如黑洞一般,拖曳着他的精神力。   谢恩眼前一黑,身体发软地遭倒下去,正好倒在雌虫的胸膛上,嘴唇碰上一个柔软的东西。   他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正在咫尺之间安静地望着他,彼此呼吸可闻。   精神域里,两股彼此相融的力量正温柔地交缠、融合。   现实世界中,隔着单薄的衣服,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在,发热。   谢恩讷讷地说:“我有没有压到你的伤口?”   塞维安轻声道:“压到了。”   声音很轻、很低。   谢恩耳朵红了,莫名地说了一句:“蔷薇是我最喜欢的花……”   塞维安眼神微暗。   谢恩在紧张时就容易颠三倒四地自言自语:“唯一的一盆,种了好久好久,红色的蔷薇,很漂亮的,已经送给你了……”   大海中间的漩涡越来越深,外来的精神力在此旋转、交融。深邃广阔的海面上,只有这一个越来越深的漩涡,外来的无形精神力融入了每一滴海水。   这片幻化出来的精神域里,塞维安是每一片云,每一滴海水,每一丝风,每一只鸥鸟。   谢恩红着耳朵喃喃:“我,嗯,我……能不能亲一下你的眼睛?”   塞维安忍无可忍地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吻住他的嘴唇。   谢恩彻底傻了。   雌虫的吻技很烂,带着一股极强的个虫风味——战场上出兵神速、直捣黄龙,无比的直接、强悍。   在最初的震惊后,谢恩很快反应了过来,张开唇回应他。   终于,匹配度高达99%的两股信息素完全融合。   夜里的蔷薇香味与威士忌烈酒的香味混合在一起,盈满整个房间。   ……   ……   那夜之后,两虫非常顺理成章地住进了同一个卧室。   塞维安每晚回家的时间提前了。   这一对形式婚姻中的虫,在初尝了信息素深度结合的欢愉之后,便食髓知味起来,沉溺于此。信息素匹配度超过99%,纵观帝国历史,也难有这样高的数字。深度结合的愉悦难以言说。   两个虫,一个是冷肃的帝国上将,一个是军备处微爆技术部的研究员,在外都是一股子精英形象。两虫一起出席晚宴,看起来也是相敬如宾、至亲至疏。   绝对没有虫能想到,他俩在私下时会如此的……纵欲。   那段时间,谢恩与塞维安一起,体会到了世间极乐。甚至睡着时也连接在一起,精神域里的海风轻轻拍打着无形的外来精神力,如此融洽怡人。   可仅限于在夜里。   白天,两虫依然是各做各的工作,各自回家。   谢恩知道塞维安不喜欢他那灰不溜秋的小悬浮艇,于是他自己开回家。他也知道塞维安希望维持“形式婚姻”的表象,于是从不会踏足军部大楼的顶层办公室。即使两虫在同一栋楼里工作。   塞维安看到了雄虫在平日里的疏离,雄虫宁可搭同事的飞行器回家,也不肯发通讯给他。他心道果然如此,雄虫不想与他在公共场合表现出亲近。   如胶似漆的蜜月只过了三个月,便恢复平淡。   塞维安又开始忙碌,或是带队去遥远的星环猎杀异兽,或是在军部大楼处理文件到夜深,又或者在大皇子的府邸共谋密事。   别墅里恢复了空荡荡的冷清。   这样的冷清的形式婚姻维持了七年。   而如今,形式婚姻即将走到尽头。   ……   ……   谢恩从来不喜欢吃软饭,即使这是如今的大环境。   第二天一早,他便搬回了自己的小公寓。别墅里属于他的东西很少,一些衣服,一间花房。花房搬不走,他只收拾了几件衣服,犹豫了一下,将胖乎乎的智能管家也抱走了。其他的原封不动留着。   帝国按等级分配给雄虫的公寓有五百年产权,定期派专虫修缮。因此那片坐落于市中心边缘的住宅,依然十分崭新漂亮。   小公寓每月打扫一次,较为干净整洁,谢恩指挥智能管家简单扫洒了一下,地面便亮得反光了。   花台里的花朵在七年前全部连根移植去了别墅的露天花房,如今花台里只是空荡荡的一片,看着有些落寞。   谢恩站在那里思忖了片刻,打消了去买花重新栽种的念头,毕竟在两个月后,办好离婚手续,交割清楚,他将离开圣辉星。   他把行李简单收拾规整,放入柜子。   本来以为这两个月里他不会有机会再与塞维安见面,可睡了个午觉的工夫,门外便站着他的雌君,按响了门铃。   塞维安穿着赴宴的繁复衣装,从头发丝到靴尖都精致得一丝不苟,神情依然是平静冷淡的,对他微微俯身一礼。   “非常抱歉打扰您,阁下。”他的声音清泠润泽,用的是谢恩非常熟悉的那种优雅腔调,“大皇子殿下在皇宫设宴,宴请军部高层,不知您是否有时间与我同去?如果不行,也没关系。”   谢恩想了想,点头:“等我去换衣服。”   他们毕竟还没有离婚,因此他会按照当初那份协议来办事。协议里的条款清楚写着“伴侣有义务陪伴对方参加公共宴会”。   塞维安道:“感谢您的慷慨。”   一同去赴宴,当然不能分开到达。谢恩再次进入了塞维安的星舰。冰凉的气氛弥漫在两虫之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沉默一直持续到进入皇宫之前。   在恢弘的宫殿门口,塞维安停下脚步,伸出手臂。   谢恩沉默了一下,挽了上去。   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此时做起来却显得生硬。   经过侍卫的例行检查后,两虫进入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惯有的微笑自然挂上了嘴角。   同样光鲜亮丽的虫族夫夫们过来打招呼,恭维,赞叹,一切都与往常一样。   “阁下与上将真是伉俪情深……”   谢恩听着那些已听过无数次的恭维之语,用优雅的礼仪回应。   他走神了一瞬,想起了与塞维安结婚时,他在宴席上喝醉,被塞维安搂住腰,他迷迷糊糊靠在对方肩上,感受着对方喝掉三大碗酒,然后带他回家。   他那时醉得不轻,意识模糊,只有搂在腰间的手臂格外清晰。他只顾死死地扒着塞维安的手臂,什么也记不得了。   ……恍如昨天。   谢恩莫名地有点鼻酸,他偏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   塞维安道:“怎么了?”   谢恩转过头来,已恢复了平静:“没事。”   既已决定了离婚,他不会再有犹豫。 第15章   等一波应酬结束,谢恩脸都笑僵了。   他伸手捏了捏脸颊肉,使自己放松。   右手仍非常符合礼仪地搭在塞维安的肘弯里,因此他用左手捏脸。可他忘记左手手腕的伤口还没有痊愈,骤然一用力,痛感激烈。   他几不可闻地吸了口凉气。   塞维安转头看他:“您怎么了?”   谢恩道:“没事。”   他发现今晚塞维安似乎格外关注他的动静,任何一点点微小的动作或表情,都能使塞维安偏头。   众虫问完安后,非常有礼仪地退后,为谢恩和塞维安留出空间,适合说话。   可是谢恩现在并无话可说。   在这个“离婚冷静期”,他有的只是淡淡的疲惫、遗憾,只有想到将去环游星海时,会有一点点细微的期待。   并不热烈,像隔着层纱,像死水微澜。   结婚七年来,谢恩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社交场合,早已得心应手。而到了这个时候,下一步的流程非常明确——   他道:“你要去找大皇子殿下商谈立法事宜的话,不用顾及我。”   塞维安沉默了一下。   谢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塞维安移开视线,生硬地说:“殿下正与元帅谈话。”   谢恩点点头表示理解:“我去那边休息一会儿。”   他把手里的低酒精度气泡橙汁放入身边侍者的托盘,向休息区走去。   等他坐下后一抬头,发现塞维安竟仍跟在他身边,站姿有点僵硬,手中托盘里盛着两块精致漂亮的蛋糕。   谢恩没等到他开口,温和地主动问道:“是给我的吗?”他记得塞维安是不喜欢吃甜食的。   “嗯。”   塞维安把托盘往前递了递。   “谢谢。”   谢恩确实饿了,他接过亮金色的托盘,正要拆开一次性叉子的包装纸,便看见有一对相携的虫族夫夫走来。   他正要起身,看见塞维安的身影,想起一些社交场上的默认规则,便坐了回去。   雄虫的体力远远不及雌虫,一阵集中精力的应酬之后就容易感到疲累。所以在贵族们举行宴会的场合,都会为雄虫阁下准备休息场所和茶点。   在雄虫阁下休息时,他的雌君会负责一切的社交,确保阁下能安静地休息、恢复体力。   谢恩慢慢吃着小蛋糕,听着他的雌君站在一边,用最正宗的贵族腔调与对方交谈,冷淡、矜贵而礼貌。   这是七年来头一次,他不用强撑着疲劳的身体和精神力,去应付众多凑上来巴结的虫。   体验到这样的特权,竟然是在将要离婚时。   谢恩垂下眼眸,甜栗子蛋糕也索然无味起来。   他放下小托盘,接过亚雌侍者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就听见塞维安道:“您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一杯温热红茶递到面前,谢恩接过,慢慢喝了小半杯,塞维安仍站在他身边。   在这种场合,“相敬如宾、至亲至疏”是不行的,在众多军部的下属虫面前,须得展现上将亲近和睦的伴侣关系。这不但是家庭关系,更是政治关系。   于是,谢恩主动问道:“你精神海的伤怎么样了?”   塞维安声音低沉:“没事。”   谢恩没再多问,只道:“你找个合适的时间,我来帮你治疗。”   然后体体面面地离婚,分开。   塞维安沉默了一会儿,道:“最近有点忙。有议会的事情,还有……反叛军最近很活跃,需要应对。”   谢恩喝掉最后一口温度适宜的红茶,不温不火地提醒他:“上将,你有两个月的时间。”   这是他能给的最后期限。   塞维安又不说话了,接过他手里空掉的杯子,问:“还要吗?”   谢恩摇摇头:“你在这等我,是不是大皇子要见我们俩?走吧。”   塞维安又沉默了。他发现,他的雄主在某些事情上异常的敏锐。今天这场宴会的名义是宴请军部,可实际上,在皇子府邸西北角的会客室里,安东尼安排这场见面,只是为了见一见谢恩——塞维安的雄主。   塞维安带着谢恩穿过金碧辉煌的走廊,来到宫殿的会客厅。   安东尼穿着纯白的皇室便服,紫罗兰色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王冠下方,气质弥漫着淡淡的忧郁。   “请坐。”安东尼微笑地接待他们,“不用客气。”   谢恩坐了,塞维安在他身边坐下。   低眉敛目的仆端上热茶。   安东尼道:“阁下,很高兴能与你面对面聊天。在此之前,我提过许多次,塞维安都不舍得让你过来。大概与一位皇子聊天会格外劳神费心吧。他疼爱你,舍不得你受这样的苦,把我当洪水猛兽一般避着。”   他打趣地说着,语气带着故作的哀怨酸楚,一下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谢恩微笑道:“您说笑了。能有幸坐在您的会客室,是我莫大的荣幸。”   安东尼带着淡淡的笑容,姿态随意地倚靠在沙发里,手指间把玩着沉甸甸的镀金酒杯:“我听说,你们之间最近出了些问题。”   谢恩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惊讶于这位皇子的话题跳跃,更惊讶于对方竟以皇子之尊,问出这样侵犯隐私的问题。   身边的塞维安不安地动了动。   谢恩很清楚,塞维安不会将两虫的关系告诉别虫。果然,安东尼又道。   “阁下不用紧张,我乱猜的。如果令你不适,我先行道歉。”他说,“只不过,塞维安这几天总是心不在焉,还好军部的事务没出什么纰漏,不然我可要罚他了——哈哈,开个玩笑。”   “总之,我想说的是,下月初的议会非常重要,星海中数以亿万计的虫都在等着我们的法令投票通过。我希望在这个历史性的节点,您能够以大局为重,将家庭的事务往后推推。”   谢恩微微眯了眯眼。   这话听起来当然是令虫非常不舒服——无论是话里虚伪的正义,还是插手别的虫家务事的理所当然,都很别扭。   可对方的立足点是帝国,以君对臣的名义说出来,谢恩便也无话可说,   他礼貌地微微俯身:“谨遵您的教诲。”   塞维安沉默地坐在一边,在雄虫们谈话的正式场合,作为附庸的雌虫是不能够插嘴的。   安东尼看了他一眼,笑道:“谢恩阁下,你不知道他,他总是把事情闷在心底,什么也不说。他如果惹你不高兴,你看在时节特殊的份上,多担待。等议会结束,再找他算账。”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还在持续上升,这番话颠倒亲疏,弄反里外。谢恩不信帝国的嫡长皇子会这样没有水平,抬眼望去,两虫的目光短暂交会了一秒。   谢恩想,原来如此。高贵如皇子、高贵如S级雄虫,也会公然在正式场合与别的虫“雄竞”,自古情爱迷眼。   原来对方话里的哀怨和酸楚并不是假装出来的。   想起星网上关于皇子与上将的那些流言,什么青梅竹马,什么共同患难,谢恩看向塞维安,想知道他的雌君是否知道这份情意。   塞维安回视他,蓝眸略显无神,昭示着他刚才在发呆。   谢恩:“……”   谢恩不打算与大皇子进行无聊的雄竞,两个月后他与塞维安离婚,对方恢复自由后如果选择与安东尼结婚,他会为他开心。   毕竟,大皇子是一个在任何方面都超过他的、完美的虫。   谢恩把心里浮上来的不合时宜的酸胀感压下去,淡淡道:“我会的。多谢您的提醒。”   又聊了几句,安东尼主动结束谈话:“多谢阁下的宝贵时间。晚安。”   谢恩回礼:“多谢您的宝贵时间。”   ……   ……   明亮宽敞的单向玻璃后面,安东尼握着酒杯赤足站在那里,看着两虫离开宴会厅,穿过广场,登上星舰。   他脸上早已没有了微笑和温和,取而代之的是冷漠。   “竟然是这样的虫,窝囊得连一句话的反击都不敢……”他轻轻嗤笑,“小塞真是蠢得可以,竟被这样的虫迷得五迷三道,正事都不上心了。”   他身后窗帘的阴影里,一道声音响起:“诺斯上将心志坚定,我们的事情一定会顺利推行。”   安东尼漫不经心地转着指尖的酒杯:“心志坚定?不不不,他就是个憨傻的小娇雌。我随便骗他两句,在演讲中为雌虫说两句话,他就觉得我是心怀全星海的慈悲热血布道士了,铆足了劲儿要跟着我干一番大事业,把给他雌父复仇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低级雌虫这种东西,落滴雨都能砸死一大片,连化形都不会的渣滓,踩一脚我都嫌硌脚,平权……哈哈,真是令虫愉悦的两个字。”安东尼叹息着,“我该庆幸那些雌虫全像我们小塞一样憨蠢么?一两句无关紧要的承诺,落一两颗泪,一点点不触及核心的利益让渡,就能让他们跪在你脚下洒热血,双手朝天献出选票。呵……”   “真蠢。”   阴影中的虫没有发声,沉默听着主子这通没来由的发泄。   安东尼又倒上杯酒。   “不过,没关系,他要这些,我就给他。他要复仇,我就帮他。”安东尼的眼眸平静,“前提是,他得是我的。他玩了这么些年,也该够了。”   他看着黑沉的夜色:“在圣辉星上,不能同时存在两个S级雄虫。准备去做吧。”   他生来就拥有一切最尊贵的头衔,嫡子、S级雄虫、皇室贵族,如今,他即将成为帝国历史上第一只雄虫皇储,未来的虫皇。   他不会允许另一只S级雄虫的存在。尤其当这个雄虫娶了他从小就想娶的雌虫时。   窗帘动了动,阴影中的虫应下:“是。”   在雄保会的制度下,S级雄虫是金字塔顶尖处的存在,享有帝国一切殊荣。可是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依然是不堪一击。   他会让他消失。   ……   ……   星舰上,沉默依然弥漫在两虫之间。   谢恩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谈的却是无关紧要的话题:“之前我看了星网的新闻,大皇子曾在议会上遇刺。”   塞维安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话,微愣了一下后道:“对。帝国法庭已经结案,刺杀者是大皇子的助理,他受到议会里某个极端雄权主义雄虫的指使,才做出这样过分的事情。”   他鲜少说这样一大段话,倒像是有点紧张似的,手指轻轻捏了下衣角,又松开。   谢恩:“那么,那位幕后指使刺客的极端雄权主义虫,为什么要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在众目睽睽的上议院,行刺一位极有可能成为皇储的皇子,无论事成与否,他都将丧失一切吧。”   塞维安垂下眼眸,声音是平日里的冷淡:“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可细微的神情变化昭示着,他并非完全没有过怀疑。   谢恩单刀直入:“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塞维安不语。   谢恩不介意把话说得更明白些:“用一次看似惊险却毫无威胁的刺杀,向亿万虫表态——大皇子在遭受极端//分子刺杀后,依然要硬抗着全帝国雄权主义者的怨愤,呕心沥血也要为亿万雌虫立法……很感动吧?很令虫流泪吧?够感动吗,够让上议院和全帝国那些傻乎乎的雌虫们,痛哭流涕地跪下献出选票,把他推到皇储、虫皇的位置上?”   “够了。”塞维安倏地站起身来,“你是在妄下断言,这只是你的猜测。没有任何根据的猜测。”   谢恩笑了,浓金色的眼眸弯起,像可爱的小小月牙。   原来他那一向平静冷淡的雌君,会如此轻易地为大皇子破防,一直挂在嘴边、刻在骨子里的敬语,也不见了。   他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结婚的这七年来,关于大皇子和上将的流言蜚语多如牛毛,花边新闻够养活无数家娱乐小报。   可谢恩从未有过怀疑。   他想得很简单——老婆在外辛辛苦苦工作,管着军部大大小小那么多事务,要审批文件,要带队杀敌,忙得累得不可开交。他作为一个吃软饭的,竟然还要去东想西想怀疑老婆,那不是太没心没肺了么?   况且,塞维安雌父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他仍记得在某次深度交融之后,塞维安和他紧靠着,对他吐露这件事情时所产生的情绪波动。   他知道塞维安有多想与雌父团聚,并非暗中的见面,而且是正大光明的翻案、团聚。在雄保会和帝国法庭的势力如此大的今天,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庆幸的事,塞维安可以搭乘大皇子殿下的东风,借着为雌虫立法,为雌父平反。   谢恩当然为他高兴,并无比期待着那一天。他知道塞维安有多重视,所以宽恕了对方一次次在宴会中途撇下他,去与大皇子会谈、商讨法条细节。   他想,他得尊重、理解、支持他的雌君。   可是现在……   半个小时前,他看到了安东尼故意透露的敌意、情意。   塞维安在安东尼心里很重要,反过来,也是如此。   ……   ……   谢恩觉得头痛,临到离婚还要被迫戴一顶绿帽子,他有点想笑。   可这并不好笑,他也给不出更多反应。他对什么皇子、皇储、青梅竹马、社交场合一点兴趣也没有,甚至想立刻穿越到两个月后,离开圣辉星。   挺没意思的。他想。   塞维安背对着他站在窗边,身形冷肃。   谢恩不甚在意,给出伴侣该给的忠告:“小心点吧,小笨雌。你不会被卖了后还帮对方数钱的,对吗?”   塞维安被他口中的调侃和轻蔑激怒,声音越发冷硬:“多谢阁下提醒。不劳您费心。”   恰在此时,星舰落地。   谢恩哂笑,起身离开,夜风争先恐后地刮起他的衣摆。   他想,他竟会在塞维安为他递蛋糕、递茶水、应酬时心软,多可笑。   还好清醒得够早。 第16章   接下来的半个月,谢恩住在自己的公寓,看看星网的新闻,玩玩游戏,日子过得飞快。   或许是因为上次离别前闹得不愉快,塞维安没再来打扰他。   谢恩觉得挺好的。   他过去七年一直在工作,即使这工作被雌君反对,他也依然兢兢业业地按时打卡上班。鲜少请假。   如今有了大把的闲暇,谢恩开始在星游网站查看旅行攻略。   第一站,他想去首都星圈周边看看。虽然他居住的圣辉星是首都星圈的中心,是最适宜居住的星球,可七年来他从未离开过圣辉星。帝国法律里关于虫族夫夫七年至少旅游一次的规定,在他与塞维安之间也并不适用,因为塞维安太忙了。   谢恩浏览着星游网的图片——首都星环呈优雅的蝴蝶酥形状,尾端像轻纱一样朦胧美丽。   距离圣辉星126星时有一颗小型星球,上面开着终年不败的弥洛花,这是一种见月则开、见日则落的白色花朵。月光照耀时,满地弥洛花轰轰烈烈地开放,宛如朝圣。   一张以弥洛花为背景的游客照,获得了上百万次点赞,被收录在“首都星环最值得去的打卡圣地”前十名。   谢恩将照片加入收藏。   他继续往下浏览,又将几张图片和坐标加入收藏。   看累了,他休息了一会儿,智能管家送来温度适宜的茶水,和烤好的小饼干。   谢恩看着冒热气的茶,道:“给我换一杯烈酒来,要加冰。”   雄虫的特殊体质决定了他们很难代谢酒精,一点点酒便能让雄虫醉得不省人事。   所以,上流社会的雄虫很少喝酒,尤其是在需要保持体面的社交场合。宴会厅准备茶歇时,为雄虫阁下准备的是各种口味的气泡饮料,巨量的气泡刺激舌根,模拟出酒精的辛辣,过一过嘴瘾。   若酒瘾犯了,特别想喝酒的话,就得找一个无虫打扰的休息日,做好从中午醉到第二天早晨的准备,身边最好还要有雌君守着,免得昏醉中遇到外来的危险。   来到圣辉星已经七年,谢恩唯一一次喝酒就是结婚那天,他为自己虫生仅一次的结婚干了一杯,醉到了第二天早晨,错过了新婚夜。   在那之后,直到今天,为了保持“上流社会中的虫”的体面,他从未喝过酒。   可是现在,戒律可以解除。不会有虫来打扰他,不会有无聊的宴会。   “您的酒来啦~适度饮酒有利于身体健康哟~”智能管家左摇右晃地走了过来,小屏幕上亮着碰杯的特效,一杯泛着冷气的酒放在托盘上。   谢恩微笑说道:“谢谢,小花同学。”   他端起玻璃酒杯,手腕轻轻转动,杯底的冰块随着动作在杯壁碰出哗啦的轻响。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口滑落至胃,谢恩享受地喟叹一声,认出这是威士忌烈酒。   在他没来圣辉星时,曾有过一段偏远荒星的居住生涯。那段日子里,他拼命打工挣钱以换取生活所必须的营养剂,忙碌、疲累、居无定所,生活被一次乌蒙蒙的阴沉雾气所笼盖,看不到希望和明天。   可还是有一点点甜的——   在他打工的诊所,坐诊的医生是个嗜酒如命的中级雌虫,一边喝酒一边看病,诊所的角落堆满了廉价的“乌西牌”啤酒的罐子。   每到下班前五分钟,医生就会亲切地招呼他:“来,陪我喝点,准备下班。”   啤酒廉价又劣质,可入口的清凉甜腻直沁肺腑。雄虫嗜甜,这一点实打实的甜味在口中能保持很久,一直陪着谢恩离开诊所,回到家。   日复一日。   此时,谢恩又喝了口加冰的威士忌,细细品味那股微醺。而后,他脸上带着香甜的笑意,醉倒了过去。   ……   ……   谢恩过了几天醉得飘飘欲仙的生活,感觉再这样下去,他会彻底变成酒鬼。不得不停止品酒,只在睡前喝一点点解馋。   三天后,上议院会议将召开,若是《雌虫权益保护法(草案)》顺利通过,大皇子的皇储之位就算是坐稳了。而塞维安挂心的雌父也将恢复自由。   在这之前,谢恩打算先处理好其他事情。到时候交割、分开时,也能最大程度节省时间。   谢恩先去了一趟雄保会,领取了一式三份《离婚协议书》。   雄虫提出离婚,其实并不需要雌虫同意。帝国和雄保会给雄虫的权力如此之大,雄虫单方面就能解除婚姻关系。   结婚七年,谢恩没有行使过雄虫的特权,如今当然也不打算。   他会给塞维安足够的尊重,体面地分开。   平心而论,两虫七年的相处算得上相敬如宾、平淡如水,好聚好散,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雄保会顶层办公室。   官员从头至尾都一脸震惊,嘴巴张成O型,直到谢恩将填好的表格交给他盖章。官员才如梦方醒,小声道。   “阁下,恕我直言……”他小心翼翼觑着谢恩的神色,“您没必要离婚,毕竟诺斯上将的身份、地位、财力摆在那里,说是全帝国最出色的雌虫也不为过。就算他做了什么惹您生气的事情,您也不必离婚,大可以一边享用他的财产,一边多娶几个雌侍、雌奴。你讨厌他的话,禁止他来见您,余生都没有机会见面。您这是……何必呢?”   谢恩想,这真是非常荒谬的事情。任你是功勋赫赫的帝国上将,也会被雄虫保护法的内容束缚住,轻而易举失去财产地位。   从某种程度上来看,安东尼和塞维安想要为雌虫立法,也是非常合理的事情。   谢恩微笑说道:“感谢你的建议,不过我已经决定了。”   雄保会官员叹息着微微俯身行礼:“您既然坚持要离婚,那一定是在这段婚姻中感到不适。我为您的遭遇而难过。如果有需要,雄虫保护协会一直在您身边,随时准备为您服务。”   他盖上鲜红的钢印公章。   谢恩接过盖好章的三份离婚协议书:“感谢你的好意。”   雄保会官员与他一同坐电梯下楼,送他到门口。   谢恩告辞。   ……   ……   从雄虫保护协会离开后,谢恩去了趟塞维安的别墅。   在他花了零点一秒思考会不会进不去时,门锁已经自动识别出了他的身份,大大敞开。   别墅大门依然保留着他的瞳膜、指纹与声纹。   谢恩站在大敞的府邸门前,因开门太快而呆了一下。   很快他就发现刚才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塞维安压根没回来过,更别提删除他的生物信息了。   因为半个多月前他搬走时带走了智能管家,三天一次的全屋清洁便没能安排,府邸里弥漫着灰尘的潮气。   谢恩站在熟悉的会客厅里,叹了口气。   最终是没办法见这座承载了回忆的别墅蒙尘。   他打开光脑,全屋家电自动接入,他选择了全屋扫洒烘干模式。   很快,专业扫拖机器人晃着胖嘟嘟的身子过来。   谢恩坐在沙发上,手动泡了杯茶。   一直等扫拖结束,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淡淡橙花香地板洗涤剂的味道,谢恩才把签好字的三份离婚协议书放在茶几上。   离开前,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塞维安,附了条文字消息。   「等你签字。」   这是二十多天以来,聊天框首次出现消息。   谢恩往上滑动,上一次聊天是在提离婚那一天。他在军部大楼顶层的会客室等待着雌君下班一起去吃饭。等待过程漫长,他发消息“骚扰”对方,温软地递过去和好的台阶。   「忙完了吗?我看到那个虫离开了:P」   「我饿了T.T」   「老婆T.T」   可是对方没接。   于是,这些僵硬的讨好依然被冷落在那里,没有得到回复。   谢恩其实一直不擅长社交,不擅长,也不喜欢。这样生硬地去讨好,令他自己十分难受。   好在,以后他不用再讨好了。   谢恩松了口气。   穿过半山府邸的大片花园,正要关闭光脑时,谢恩注意到聊天框上有三个循环闪动的小绿点。   塞维安在线,并且正在输入回复。   谢恩等了两秒,没有消息进来。   换做过去,他或许会饶有兴致地等待下去,并猜想忙碌的上将为什么在工作时间秒读消息。   可是现在,他没有兴致。   他直接又发了一条。   「在军部吗?我有事找你。」   闪动的小绿点停顿了一下,随即信息发了过来。   「在。」   「好。我等您。」   谢恩召出悬浮艇,去往军部那座高耸入云的大楼,很快,他降落在地面。   进入大楼时,谢恩发现光脑里有一条未读消息,竟然是塞维安发的。   「我开放了大楼顶层的停机坪权限,您可以直接驾驶悬浮艇过来。」   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谢恩没看到,就算看到,他也无意这么招摇。   结婚七年没有走过特权通道,如今要离婚了,当然更不必走。像他这样没有身份地位的虫,还是越低调越好。   在电梯里看着悬浮液晶屏上的数字变大时,谢恩想,换做过去,他绝不会收不到塞维安的消息,因为他设置了特别关注和置顶。   七年,他从未漏掉过任何一条来自塞维安的消息。   在上一次不欢而散后,他取消了特殊消息提示,因此,首次错过。   谢恩的思绪漫不经心地乱飘着。   透明悬浮电梯停在顶层,随着电梯门开,秘书正满脸带笑地站在外面。   “阁下,请跟我来。”秘书微微俯身,在前面带路,“上将正在等候您的到来。”   谢恩略一颔首:“有劳。”   从未正式踏足过的办公室,谢恩走了进去。   塞维安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份摊开的文件,看到雄虫的身影,他合上文件,站起身来,声音平稳:“阁下。”   喊的是“阁下”,而非“雄主”。   谢恩不甚在意地点点头,本来就是快要离婚的两虫,没必要故作亲密熟稔。   “打扰你工作了吗?非常抱歉。”谢恩道,“但确实找你有事。”   雌虫的声音一如既往平淡:“没有,今天不忙。”   谢恩有些诧异:“秘书刚才告诉我,你推掉了两场会谈和一次演习。”   “……”塞维安沉默地没有说话,侧了侧身,及腰的银白色长发略微晃荡。他眼眸微垂,看不出情绪。   谢恩不想问根究底,只道:“有一件东西,我想冒昧地讨回来……啊,找到了,是这盆蔷薇。”   一盆热烈如火的蔷薇花摆在上将的办公桌上,这是铅灰色冷肃屋子里的唯一亮色。   蔷薇开得正好,姿容娇俏,有含苞未放的,有半遮半掩的,还有完全绽放的……像一幅生机勃勃的春色图。   塞维安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眼睫微颤。他停顿两秒,声音里却听不出情绪:“可是,这是您送我的礼物。”   谢恩当然记得,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当时,他安抚了一个陌生雌虫的精神海,塞维安知晓后愤怒地离开,孤身带队去了域外星环猎杀异兽。长达半个月的冷战中,这盆帝国历史上第一盆红色蔷薇被当做缓和关系的台阶,由超级特快送到了上将的办公桌上。   而后,塞维安负伤而归,精神海受伤。谢恩作为他的雄主,第一次为他安抚、梳理精神海。一发不可收拾。   信息素匹配度为99%的两虫迅速交融、沉溺、纵欲。   那是他们少有的、甚至是唯一一段的,最好的日子,堪称甜蜜、黏腻。   可已经过去了,再也不会回来。   在谢恩刚来圣辉星定居,被雄保会的催婚虫围攻时,也有一个夜风缱绻的夜晚,塞维安登门来访,提出结婚。两虫站在花台前,看着潮湿泥土中的各色花朵。   谢恩微微含羞,笑着说道,蔷薇是他最喜欢的花。   塞维安说,阁下,这种花名叫露辛蒂亚。   ……   ……   此时,谢恩非常平静地说:“如果你觉得不妥,我可以花钱购买。”   塞维安的手指深深挖进坚硬木桌里!木材的碎片在手指割出深深血痕,潮湿黏腻,嘀嗒嘀嗒,往下滴血。   这一切都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被宽大的桌翼挡着,从谢恩的角度看不见任何。   从他的表情也看不出任何。   断裂的指骨还在不停淌血,塞维安的面色平静无波,只嘴唇略显苍白:“您知道,这不是钱的问题。”   谢恩用了最后一点耐心,和他讲道理:“我很喜欢这盆花,当初为了培育它,多次嫁接,剪枝修叶,尝试不同量的日照与水量……花费了非常多的心血。”   “当初送给你,是想哄你开心。现在这么多年过去,我们将要离婚。你并没有必要留着这盆——”谢恩停下来斟酌词句,“这盆……‘上一段感情中的遗产’。它对你来说无足轻重,可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我想带着它去旅行。”   谢恩想了想,又道:“你工作忙,没有时间照顾的话,它只会是累赘。不如让我来照顾它。”   “无足轻重?”塞维安低声重复,“您是这样认为的吗?”   他又道:“我并未因工作忙碌而忽视它。”   谢恩再次看向蔷薇。枝叶茂盛,婷婷袅袅。每一片绿叶都是生机盎然的,不见任何的卷边或枯黄。   他不得不承认塞维安确实把它养得很好,不过,他更倾向于这是秘书的功劳。   谢恩:“你工作忙碌,不用在这些事情上操心。再过三天,上议院将召开会议,似乎那才是上将该关注的事情。”   听出自己语气里微微的挖苦,谢恩叹了口气,在面对塞维安时,他终究还是做不到全然的平静——他还在意上一次不欢而散的事情。   在星舰上,塞维安为了别的雄虫而与他争吵,闹得很僵。   平心而论,他从未见过塞维安如此直白、毫无保留地维护一个虫,并且,维护的对象并不是他。   谢恩坦然道歉:“抱歉,我刚才语气不好。”   塞维安脸色惨白,轻轻咳了一声,咽下喉口的血腥:“您说得没有错。”   谢恩发现了雌虫的情绪波动,细微的、几不可察的情绪波动,远不及在星舰上那样的冲动外露。   或许,塞维安并非完全不在意这场婚姻。谢恩想。只不过,这种在意远远抵不上塞维安对安东尼的在意罢了。   事到如今,谢恩不想追究这些了。   “那么。”谢恩在沉默后开口,“我现在带走它,是否方便?”   塞维安把花盆递过来。   谢恩接过时,发现塞维安有些不对劲——雌虫的手被衣袖覆盖着,袖口有红色的血迹:“受伤了?”   塞维安平静地说:“演习时不小心擦到了流弹外壳。”   谢恩捧着蔷薇,道:“那你记得包扎。”   塞维安道:“秘书让厨师准备了上次的伯爵红茶蛋糕,刚出炉。您想坐一会,尝一块吗?”   谢恩道:“多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   塞维安很轻地哦了一声,跟他一起走到门口。   谢恩道:“离婚协议书在会客厅的茶几上,你有空时记得签字。”   塞维安深蓝的眼眸敛了一瞬,没有说话。   “那我先走了。”   谢恩走到一半,一只脚迈出门,就听一道声音响起。   “雄主。”   谢恩顿了顿,回过头来。   银白长发的雌虫立在桌边,剪裁合体的纯白制服贴合身体曲线,更衬得身形优雅挺拔。   他蔚蓝如海的眼眸看不清深浅:“您说过,蔷薇是您最喜欢的花。”   谢恩道:“对。”   “那么。”雌虫很平静地问,“您有没有喜欢过我?”   一瞬间,谢恩感觉荒谬好笑。如果不喜欢,他怎会一次次服软低头,一次次迁就。他咬破了舌尖,尝到腥甜的血味,勉强压抑住情绪。   “塞维安,这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明白了。”塞维安轻声道,“我会签字的。” 第17章   “我会签字的。”   终于等到这句话,谢恩心里是如释重负般的解脱感。与此同时,还有一股微微的酸胀。   他微笑说道:“你送我的礼物,我也会还给你。”   塞维安声音冷漠:“您无需如此。我不缺那些东西。”   谢恩抱着花盆,向电梯走去,直到穿过长长的走廊,他才发现塞维安依然跟在他身边。   “也是要还的,是很贵重的东西。”   过去七年,每逢节日、纪念日,塞维安都按照雄虫保护协会的要求,为谢恩准备一份礼物。   塞维安送出的礼物自然是十分贵重的,陨石金表、100克拉的钻戒、豪宅、星舰,每一样都价值千万。   相比之下,谢恩送出去的礼物,就实在是简陋了。   等待电梯时,谢恩用手指抚摸了一下蔷薇的花叶,心想,用塞维安送他的那些足以购买一颗行星的贵重礼物,换回这一盆不值钱的蔷薇,也算是他给塞维安的补偿。   电梯目前停在6楼,正在缓慢攀升,要来到68层还需很久。   这部是谢恩乘坐上楼的公用电梯,整座大楼的员工都会使用这一部。*   现在要离开时,他下意识就来了这边。   而现在,他无比后悔没有提议去乘坐直达的专用电梯。   沉默弥漫在两虫之间,从未如此令虫难以忍受。   楼层还在变化,6…7…8……,停在8层不动了,想必是某个好心的虫按住了按钮,在等待自己慢吞吞的伙伴。   谢恩低头看着花瓣,从送出这盆花到现在快七年,他第一次来塞维安的办公室,第一次看见这盆花。   花很美,优雅、带刺、火红的蔷薇。   8…9…10…11……   感觉已经过了一个世纪,电梯却仍停在11层不动。   太慢了。   谢恩想。   按照社交礼仪,此时此景,塞维安本该问他去不去专属通道。可不知为什么,塞维安并没有问,只是沉默地站在他身侧,与他一起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到的电梯。   任由尴尬弥漫在偌大的空间。   谢恩抿了抿唇,垂下眼眸。   他犹豫着要不要像往常那样,打破沉默,递出台阶。他总是习惯扮演这样的角色,无论是社交场中、还是伴侣关系中。   他没有多少棱角,更多的是温润的退让。   或许,还有一点讨好型的性格。   谢恩再次看向两扇电梯中间的液晶屏幕,这一眼令他松了口气,数字终于变动了。   12……14……18……31……   谢恩紧紧盯着数字,可令他懊恼的是,数字再次停在31不动弹了。   两虫间的沉默和尴尬只增不减。   蔷薇的香味变浓郁了,谢恩怀里的花瓣舒展枝叶,散发香味。   正在他决定打破沉默缓解尴尬之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上将。”秘书不知何时来到两虫旁边,轻声汇报,“元帅致电。”   塞维安道:“请让他稍候。我要送我雄主下楼。”   谢恩心想,很好的借口。他向来知道塞维安与这位经久不退的老元帅间有一些龃龉,此时用他作为借口,真的是无懈可击。   “好的。”   秘书又道:“厨房送来一些生鱼肉和生鹿肉,需要我现在送到您的办公室吗?”   塞维安声音冷淡:“不用。”   两虫的对话声极小,秘书又特意压低了声音问。可谢恩还是听见了——S级雄虫的精神力堪称浩瀚无边,只要善用精神力,将精神力集中于一个点上,任何一点点细微的响动都可以被纳入耳中。   即使他已经刻意收敛,刻意地关闭通道,可他仍然听见了。   因为深度交融的两虫之间,永远有着在精神海内的紧密联结,那股无形的力道永远可以推动精神海里的浪花。   这道无形的纽带一直贯穿在两虫之间,源源不断、从未停止地交换着信息。   秘书虫的声音带着担忧:“可是您已经很久……”   “不用。”塞维安打断了他,“我知道轻重。”   秘书只好离开了。   谢恩的目光一直落在两扇电梯中间液晶屏的数字上,依然停在31,没有变动。   他心不在焉地想起秘书刚才说的话。   生鱼肉?生鹿肉?   雄虫与雌虫的体质非常不一样。经过千万年的进化,雄虫早已抛弃了食肉啖血的基因,口味上追求精致、美味,不能再接受原始的血与肉,只能吃熟透的食物。   可雌虫不一样,刻在骨子里的血腥、原始与野蛮基因,使他们更倾向于未经加工的原始食物。等级越低的雌虫,对血肉的渴望就越大。   谢恩还记得在偏远荒星时,他路过食物交易中心,总能看见满地的摊贩,卖的都是带血的生骨肉。一整条街都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走在路上,总会时不时地踩到带血的骨头。   他也见过那些带着虫化特征的雌虫们饮血啖肉的模样,与野外捕猎的动物没有区别。   而越高等级的雌虫,社会化的程度越高,越会减少对生食的摄入。他们会像雄虫阁下一样,姿势优雅地用刀叉切开烤熟的牛排,淋上粘稠的蜂蜜或浓郁的黑椒汁,慢慢地享用,佐以红酒或加冰的威士忌、白兰地。   在与塞维安结婚的这七年里,两虫在一起吃过很多顿饭,谢恩对烹饪有一些兴趣,曾有段时间沉迷于做饭。   那段时间,塞维安每天都会按时回家吃饭,两虫在餐桌两侧对坐。谢恩会紧张又期待地听塞维安的评价。   虽然,每一次,塞维安都会用真挚的赞美语气说,“这是我吃到过最香的食物。不过,如果您不满意现在的厨师,我明天就换掉他。请您不要再亲自做这样的事情。”   ——“最香的食物”,谢恩知道塞维安在说谎,因为他知道对雌虫来说,最香的食物,永远是未经处理的带血生食,而非任何烹饪而成的“加工品”。   这是由刻在雌虫骨子里的基因决定的,杀戮、原始、残暴,是雌虫们的本性。   谢恩曾在星网上看到过一个帖子,看雌虫们投票评选最香的食物。   “生骨肉”以绝尘的票数稳居第一。排第二的是生鱼肉片。紧接着是鹿肉、牛肉(辅以红汁),红汁指的自然是血水。   帖子里有雌虫锐评:你想知道现磨咖啡和速溶咖啡的区别?如果说生骨肉是现磨咖啡,烤好的牛排就是速溶咖啡兑泔水!   可结婚七年,谢恩从未见塞维安吃过血肉,即使他曾真诚地表达过不介意雌君食肉啖血,塞维安也淡淡拒绝了。   那么,只有一种情况下,高级雌虫会选择吃红肉——当他们食欲不振、吃不下其他东西时,才会屈服于本性,选择尝试原始的食物。   电梯又向上窜了两层,停在33楼不动弹。   谢恩仍然盯着液晶屏幕,却开口了:“胃口不好?”   塞维安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他会开口。   “没有。”他说,“最近有点忙,没顾上吃饭。”   谢恩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脸色和唇色都苍白,映得眼睛的蓝色更显幽静深邃。   谢恩:“不舒服?”   塞维安微微抿了抿唇。自从商定离婚后,他就没有吃下过饭,靠营养剂维持着体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不愿意为了这样的事情看医生。   他不认为这与雄虫提出离婚有关,他认为是这段时间太累,太在乎三天后的议案,由此造成的焦虑,反应到了他的身体上。   再加上精神海受伤,身体不适,让他对食物的兴趣降到最低。所以秘书才会让厨房准备了生肉,想让他尝试。   他不想对雄虫说这些看起来像在卖惨的话,更不想让雄虫以为这是蹩脚的挽留,于是塞维安只是道:“没有。多谢您的关心。”   液晶屏上的数字终于稳步上升。   33……36……41……48……58……   这次竟是一路无阻地往上来了。   谢恩道:“你抽个时间,我给你看看精神海的伤。之前说过,我会负责把我弄出的伤治好。”   61……66……68.   电梯停在两虫面前。   塞维安道:“您说的是两个月内。”   “嗯。”谢恩道,“两个月是最后期限。但上将雷厉风行,向来讲求效率,应该不会愿意拖到最后一天吧。”   叮——   电梯门开。   谢恩单手托着蔷薇,走了进去。   塞维安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   谢恩道:“留步吧,不需要送。”   “顺路。”塞维安看着他怀里抱着的红色蔷薇,淡淡道,“对了,忘记告诉您。如果您第一站要去找索伦的话。稍后我会将他驻守的星环坐标发给您。”   谢恩反应了几秒,才想起索伦是谁。   他冷笑:“那有劳上将了。”   塞维安身侧的手指瞬间捏紧了衣袖,又很快放开。   电梯门开,门外的虫正要进来,看见轿厢内的夫夫两虫,口称冒犯,按了关闭键。   电梯门关上,又继续下行。   塞维安冷冷地、略带嘲讽说道:“我的荣幸。”   谢恩不再说话。   电梯停在14层,是谢恩工作的地方,他正要走出电梯,衣袖被拉住了。   谢恩回头。   塞维安眼眸里闪过一丝极轻的疑惑,似乎不明白自己的手指为什么不经过大脑,就去抓住了雄虫的衣袖。他甚至低头检查了一下不受控制的手指是否有虫化的迹象。   他缓慢地松开手。   谢恩道:“上将还有事?”   塞维安思绪飘了一瞬,想到一桩往事。   两虫第一次深度交融持续了整整七天,彼此的信息素在精神海里难分难舍,牵一下,动一下,深深纠缠。   精神海里的交缠可比现实世界里的身体交缠更为亲密,那是千千万万缕丝线的缠绕,牵一发而动全身。如鱼在水中,水波晃荡的每一缕波纹,都层层叠叠、温柔地进入鱼儿的皮肤。   因此,当深夜降临,塞维安临时要去军部处理一桩紧急事务,必须分开时,两虫都有些不习惯。   彼时他已经穿过花园,来到府邸门口,星舰低低悬浮在草坪上。   “老婆!”身后突然传来雄虫气喘吁吁的呼唤,“等一下。”   雄虫的金发散落在腰间,流光熠熠,将满月的光华都比了下去。比星光更亮的是雄虫的眼睛。他急匆匆地跑来,笑着说:“老婆,你还没有给我晚安吻。”   塞维安问他,什么是晚安吻?   谢恩脸颊有点发红,冲他比划:“呐……因为你现在要去工作,没办法在睡觉前对我说晚安,所以,你需要给我一个晚安吻,提前祝我好梦。”   他颠三倒四地又说:“就是……嗯,今天不会再见面了,就……亲一下当做安慰。可以吗?”   说到最后有些沮丧,鎏金的眸子低垂下去,似乎知道自己的强词夺理。毕竟在上流社会的社交礼仪中,从未有过这样的约定。   月光在两虫之间分出光影交界。   塞维安上前一步,神情冷淡,但稍显笨拙地吻了下雄虫的嘴唇。   ……   ……   此时,电梯的轿厢内,塞维安看着雄虫冷静疏离的眼眸。   「今天不会见面了,就……亲一下当做安慰。可以吗?」   那么,同理的话,如果以后很多天都不会见面了,也可以索要安慰吗?   塞维安声音发紧,道:“您还没有给我晚安吻。” 第18章   “……”   谢恩怀疑自己听错了。   现在是下午四点,窗外日头正亮,而他那即将成为“前夫”的雌君、向来在公共场合与他严格保持距离的雌君,竟然拉住了他的衣袖,向他讨要“晚安吻”。   ……晚在哪里?安又在哪里?   说完那句话后,塞维安直直地望着谢恩,冰蓝色的眼眸显出一股坚持的意味,紧抿的嘴唇柔软而苍白。   谢恩怀疑,塞维安压根不知道“晚安吻”的含义。   “吻只会发生在互相喜欢的两虫之间。”谢恩道,“上将,很抱歉,我们并不是那种关系。”   塞维安沉默地垂下眼眸,雄虫再一次直白地告诉了他——对方从未喜欢过他。   这并不稀奇。雄虫总是这样的没有真心、没有感情,只有虚假的哄骗。就算是出身再低微的雄虫,也是天然就有虚伪的假面。   塞维安想,他应该转身离去,可他下意识跟着雄虫的脚步,上前一步,走出了电梯。   他觉得自己今天的一切行为和话语都很奇怪。   或许是精神海的风暴使他丧失了对肢体的控制,于是他再次检查身体,确认没有虫化的迹象。   胸口被一只手抵住。   “留步吧。”谢恩道,“你出现在这里,会令大家不安。”   果不其然,已有一些研究员工作虫注意到电梯口的那道身影,短暂的震惊后,夹着步子很快走掉。   塞维安站住脚步。   谢恩对他点点头致意,那14楼深处的第三实验室走去。   塞维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身离开。   ……   ……   在家休养了半个月,谢恩再次来到工作的实验室,助手和下属们全部又惊又喜。   雷斯简直喜极而泣:“阁下,没有你的指导,我们真是寸步难行,数据总是对不上,临时加了好多次实验,差点没把实验室炸了。”   助理倒来茶水,谢恩接过:“来之前,我看了你们的工作日志,完成得很好嘛。”   “那都是加班加点的结果。”另一个研究员道,“您不在,我们走了好多弯路。”   又有一个研究员调侃道:“阁下,您在的时候,我们实验室没虫加班,全都能按时下班。您一休假,我们全部加班赶进度,军部的加班费都不够给我们发的!军部财政处才是最想要您赶快回来工作的!”   谢恩笑着摇摇头:“你们可别抬举我了。”   雷斯挤挤眼:“对了阁下,刚才……大家都看见了。”   一个研究员打趣地附和:“隔壁实验室的二十多个虫,全部扒在那偷看。”   又一个道:“我们工作群里哀声遍野,都说以后上将恐怕要经常来我们14楼监督工作了……”   “嘿,他们拍了照片……”   意识到他们在说什么,谢恩的笑容淡了下去。看来是刚才与塞维安在电梯门口拉扯的画面被看到了。   他后知后觉,拉衣角、讨吻、跟着他走出电梯这一系列行为,非常不符合塞维安平日的性格。   谢恩工作中没有架子,和工作室的大家关系很好,实验室的氛围也非常好。因此大家都在轻松地聊天打趣。   “有什么好惊讶的,阁下和上将情深意笃,全帝国每一个虫都知道。”   “就是,上将送我们阁下来实验室上班,很稀奇吗?”   “就是就是,大惊小怪……”   “这部公用电梯挤得要命,从顶楼坐下来要花多少时间,大家都清楚!而上将陪着阁下坐到14楼,这不是真爱是什么?!~”   ……   谢恩头痛地揉了揉额角:“好了。”   他说:“带我去看看最新的实验成品。”   助理虫道:“请您随我来。”   谢恩换上防辐射服和护目镜,向内侧的实验室走去。助理推开厚实沉重的辐射隔绝门,来到一尘不染的实验室内。   一颗朱红色的米粒静静悬浮在展品柜里。   纯正的朱红色,红艳如一颗正在滴落的鲜血,似乎能灼伤看向它的眼睛。   仅仅是一颗米粒大小,可蕴含的威力足以炸穿一扇五百吨重的钢铁门。   如此的美丽,又如此的危险。微小的体积里,蕴含着无限的威力。矛盾的组合总令虫心驰向往。   这便是第三实验室花费三年做出来的微爆型炸弹成品,“奇点蔷薇”。   助理在旁边道:“按照您当初提出的理念,奇点蔷薇契入了精神力印记,可以直接用精神力引爆。作用范围超过一千米。”   这颗小小的“奇点蔷薇”,在军方的作战中大有用处。若是潜入敌方基地的卧底携带一颗这样的微型炸弹,瞬间可将敌方的主控室化为乌有。   在正面战场上或许很难发生作用,可用在细微的奇处,便可有出奇制胜的效果。   助理道:“第一批成品已经向军备局提交,他们非常满意,又拨了一笔经费,让我们大批量生产。”   谢恩前世是枪械专家,对于冷兵器与热武器都有涉猎。   他这一世的工作非常顺利,高端的科技,轻松的环境,严格执行命令的下属,以及源源不断的经费,令他没有后顾之忧,全身心地投入工作。   自七年前开始在军备局的研究院工作后,他就期待着自己的构想能够实现,如今收获了第一阶段的成果,他当然非常开心。   看着“奇点蔷薇”在实验台里爆开,如一朵绚烂的烟花,用于测试爆炸强度的光子晶体瞬间炸裂,谢恩露出满意的微笑。   谢恩与助理站在AM-III玻璃外,看着这场测试爆炸发生。   AM-III是一种新型透明非晶态半导体碳材料,维氏硬度高达111GPa,这种与钻石一样坚硬的玻璃作为实验台的内屏玻璃,阻隔了爆炸的余波和声音。   爆炸在无声中发生,像极了一场烟花哑剧。   谢恩道:“二代产品的改进方向,我会在今晚发送邮件给你们。”   助理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诧异道:“阁下要出远门?”   谢恩没有否认:“这些年攒下来的年假,我会一次性休完,出去逛逛。”   环游星海是一件会花费许多年的事情,他会慢慢地到处去看看。他没有想好还回不回来。也没有想好在军备局的工作要怎么办。   或许等玩累了,他会回来落脚。   他热爱这份工作,热爱创造价值,也热爱自力更生。   可是……   这颗星球上装满了回忆,处处昭示着他有一场失败的婚姻和爱情。   他自认没有勇敢到能坦然面对,他需要时间疗愈伤痕。即使离开的代价是暂时搁置事业。   当事业与爱情撞在一起,他懦弱地暂时放弃了事业。   谢恩叹了口气,他好像是个没救的恋爱脑。   好在这场失败的婚姻将他敲醒了。   离开时,谢恩拿走了一颗封在无菌薄膜里的“奇点蔷薇”,那颗娇弱美丽的红点依偎在他的指尖,被他妥帖收藏。   ……   ……   从军部离开后,谢恩先后去了出入境审查署、跨星域签证局,办理不久后离开圣辉星所需的证件。   等一切手续、文件都落实好,谢恩召出他那架灰扑扑的悬浮艇。   正准备上去时,从刚离开的签证局出来两个工作虫,彬彬有礼地说:“阁下,大皇子请您一叙。”   谢恩略一思忖,收起悬浮艇,道:“带路。”   大皇子安东尼约见的地方并不在皇家府邸的会客厅,而是在一家甜品店。   雄虫普遍嗜甜,贵为皇子,也不例外。   谢恩在侍卫虫的带领下来到甜品店的顶楼包间,安东尼正坐在窗边品尝一块甜点。   他转过头来,微笑说道:“这家的甜点非常美味,所以邀你来尝尝。坐吧,阁下。”   侍卫虫无声地退了出去,包间内只剩下谢恩与安东尼。   谢恩在他对面坐下:“感谢殿下的好意。”   “不用客气。”安东尼道,“听说你已经办好了离开首都星环的手续。”   谢恩知道自己的行动瞒不过对方,坦然道:“是的。”   安东尼轻轻放下叉子,美丽的淡紫色眼眸中闪过忧郁:“你离开的话,他会很伤心。事实上,他这段时间一直都在难过。”   “他”指的是谁,自然不言而明。   谢恩不太习惯从别的虫口中听见关于自己雌君的消息,这令他非常不适,即使婚姻关系即将结束。   他说:“多谢殿下在百忙之中,还来关心下属的家事。”   安东尼并不介意他话中的嘲讽意味,淡淡一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他看起来并不伤心。但他一向喜欢把事情藏在心底,憋着,藏着,需要你去引导、去发现,他才会袒露真诚的一面。他一直是这样性格的虫。”   “唔……有点内耗,对吧?”安东尼耸耸肩,“我和他认识很久很久了,劝过他很多次。但原生家庭环境这种东西,很难改变,自幼形成的行为模式、养成的习惯,远非一朝一夕能更改的。”   安东尼道:“那么,你们有开诚布公地谈过这一点吗?”   谢恩眼眸微沉。   谈过吗?当然是没有的。回想起下午时在电梯里那番谈话,他想,恐怕直到如今,塞维安都觉得他坚持要离婚是因为爱上了别的虫。   可谈话是毫无必要的。只有一样东西能破解两虫目前的僵局,那就是“爱”。显然,塞维安没有这种东西,而谢恩的那一份又早已蹉跎消逝。   安东尼读懂了他的神情,了然地笑笑:“我知道,很难。所以,你们是决定要离婚了?”   他有一头美丽的紫罗兰色头发,眼眸也是忧郁的浅紫色。声音低柔温和,神情专注。   当一个位高权重的雄虫露出这样关怀的神情,是非常具有蛊惑性的。   谢恩几乎可以想象,这位大皇子在拉取选票时的演讲中,看起来会是多么情真意切,多么令虫动容。他就像天生的演说家,用蕴含着精神威压的柔和目光,直达每一个虫的心灵。   “是的。”   安东尼笑了笑,用金属小勺搅了搅杯中的咖啡:“阁下,我真的很欣赏你。在来到首都星圈之前,你受过那么多的苦。如今,你依靠着自己的努力,有了家庭、事业和一切,真的很令虫动容。”   在他和缓的语调下,谢恩暂时放松了警惕,他说:“这一切都仰仗帝国和雄虫保护协会的帮助。我并没有多少可取之处。”   安东尼道:“阁下为何这样谦虚?我知道,他选中的虫,自然是不会差的。”   谢恩觉得对方的话语像一朵甜蜜的罂粟,明知道接下来会有陷阱,可还是会忍不住去听。他甚至觉得,对方是那样的仁慈、宽容和温柔。   他揉了揉额角,垂落的指尖探入衣服,摸到了那一枚小小的“奇点蔷薇”。上面的特殊涂料渗入他的皮肤,谢恩一下子清醒了稍许。   他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好强的精神控制。   他竟然差一点就着了道。   原来S级雄虫的精神力竟然还能这样用。   谢恩用冷静的声音回复道:“殿下既然如此喜欢我的雌君,那么在七年之前,为什么不阻止我与他结婚?”   安东尼惋惜地叹了口气:“他很倔强,总想自己去试一试,撞一撞南墙。瞧瞧,他拒绝我时是怎么对我说的——‘安东尼,我俩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是自己的手足和衣服。我还是相信地摊上的古老话本,据说爱情会产生在一见钟情时’。这不像他会说出来的话,对吧?当然了,这是在赫尔文军校毕业那天,他喝醉了,告诉我的。”   谢恩默然地听着,他想不出他那位一丝不苟、严肃冷漠的雌君会说出“爱情、一见钟情”这样的词语,违和程度,仿佛坚硬巨大的杀器在细嗅蔷薇。   “我说,行啊,那你去找吧。”安东尼道,“后来,他果然离开了,去了偏远荒星,找到了你。如今来看,他失败了。”   “我想的很简单,他想试,我就让他去试。等他撞破南墙,总会再回到我这里。”   谢恩摩挲着杯子,看着袅袅的热气。事到如今,他发现,他依然不想从“情敌”口中听到有关自己雌君的事情。   他决定终止这场谈话。   “感谢您的坦诚。”谢恩道,“不过,这些话,您对他说就行。毕竟,我与他很快就要离婚了。”   安东尼笑道:“我怕他忘不掉你。你知道的,他这样的虫,惯会把情绪压在心底。等离婚后,他那颗笨脑子说不定会幡然醒悟,他会再次去找你。我不想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   谢恩平静地问:“那您打算怎么做呢?”   “他顽够了,我来帮他做了断。你猜,他会选择你,还是选择我?”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安东尼的笑容变得神秘。   下一秒,谢恩只感觉后颈传来重击的剧痛,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19章   谢恩感觉全身都在发冷,发抖,后颈剧痛。   身周围绕着熟悉的腾空感,这是在星舰上,并且是正在高速航行的星舰。   圣辉星领空范围内,对民用星舰的航行速度有严格的规定,一旦超过,将以威胁公共安全的罪名,处以终身禁飞。   他记不清限速是多少,但可以肯定的是,眼下的飞行速度一定远远超过限速。   ……甚至高于脱离圣辉星引力所需的逃逸速度。   安东尼想带他去哪里?   谢恩迷迷糊糊地想着,眼前一片漆黑,他很快又陷入昏迷。   ……   ……   一脚重重踹在后腰上,谢恩从昏迷中骤醒,发出闷哼。   “唔……”   又是一拳狠狠砸在他腹部,内脏被重击的疼痛令他恶心犯呕,剧烈干呕着,生理性泪水顺着眼角流下。可他胃里什么也没有,于是什么也吐不出。   谢恩终于完全清醒过来,看到一片银色的荒漠。   满地细软沙粒,被天边银月洒下的光覆上冷霜。   目之所极,大片大片雪白的花朵热烈蔓延,白色漫无边际,宛如一场轰轰烈烈的朝圣。   浑身剧痛的谢恩一怔。   这里是……   这半个月来,他花了很多时间在星游网上浏览旅行攻略,欣赏各星环的美景。收藏夹里放了许多他想去的地方。   其中他想去的第一站,是距离圣辉星126星时的一颗小型星球,开着终年不败的弥洛花,见月则开,见日则落。   ……   ……   “哼,阁下还有闲情逸致赏花,看来还没吃够苦头。”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找回了谢恩的注意力。   眼前的红发雌虫面色阴狠,手上拿着钢鞭,身上的制服左胸处印着一个圆形徽章。   看清那个圆形徽章的瞬间,谢恩瞳眸骤缩,那是反叛军的旗帜符号!   高大粗犷的雌虫露出个阴狠笑容:“接下来就要看,阁下的这条命有没有想象中那样值钱了。”   谢恩的思绪飞速转动。   昏迷前安东尼的那句话还在他脑中回荡——「那就看看,他是会选择你,还是选择我?」   ……选择?   谢恩不动声色地思索着,与此同时,他试探性地动了动,双手被绑在身后,他丝毫不能动弹。绳索绑得很紧,手臂因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而僵硬失血。   就算能动,以雄虫的体质,也完全无法抗衡一只高级雌虫。   况且,在一百米开外,还有一排荷枪实弹的反叛军士兵,站成一堵结实的肉墙。   谢恩心道,对付他这样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雄虫,劳烦大皇子殿下花费了如此多心机,并让反叛军出动了如此多的虫。料想飞行中途还经过了虫洞来缩短飞行距离,不然126星时的距离不会这么快到达。   使用了那么多的资源与手段来对付他,真的是大可不必。   他不动声色地释放出一丝精神力,察觉到了衣兜里的那粒细小的红色米粒。   身上的衣服很凌乱,显然已经被搜索过。或许是为了防止他中途醒来联系外界,一切电子设备都已被收缴。而米粒的体积太小,所以依然在他衣兜里。   ……选择。   谢恩已经明白会发生什么,他平静地看向天幕。   布满整个天幕的蓝色水波纹向四周荡漾开来,发送、捕捉着信号,这是一通拨给帝国上将塞维安·诺斯的全息通讯。   隔着千万颗星星,距离很远,信号的传达需要时间。   “阁下,很聪明嘛。”红发雌虫露出一丝欣赏的笑容,“听说阁下已经突破A级,达到S级,可谓是稀世珍宝。可惜了,你们大皇子要你死。”   谢恩冷冷道:“别废话。”   红发雌虫的目光越发欣赏起来,竟趁着通讯还未接通时,与他聊起了天:“我欠大皇子一个虫情,答应要帮他做一件事。所以今天你会在这里。”   谢恩只是安静看着不断散发水波纹的天幕。   雌虫越发欣赏他起来。换做其他雄虫,早已吓软身体哭天抢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恳求放过,满口胡话地许诺给出信息素。   可面前的雄虫依然如此的镇定,毫无慌乱,甚至有些冷淡。雄虫的金发散落在肩头,柔顺美丽,亮如黄金。熔金色的眼眸比发色更为浓稠,比落日更美丽。   红发雌虫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贪婪地看着面前的雌虫,自我介绍:“我叫罗尼,反叛军副统领。”   谢恩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们大皇子要你死,可现在我不想让你死了。这样吧,你跟我回反叛军基地,当我的虫,怎么样?放心,我们反叛军也是有技术部门的,伪造全息画面轻轻松松,足以骗过你们大皇子。”罗尼兴奋地搓了搓手,转头喊道,“副官,过来!”   那堵虫墙中的一个虫迅速过来。   “马上联系技术部门,伪造一份爆头的全息影像,对了,还要一份爆炸特效的全息影像。做好后立刻传来,快去!立刻!用最快的速度!”   谢恩听着对方话里兴奋的颤音,又一次印证了那个说法——雌虫们不过是精虫上脑的野兽,即使被包装在端正的衣装里、整肃的军衔下,他们依然不过是原始的野兽。   不过,这也是他可以利用的契机。   谢恩看向他,语气里的冷漠融化了稍许:“我怎么才能相信你?”   罗尼咧嘴一笑:“你只能相信我,美人儿。”   谢恩突然笑了一下,金眸弯起:“你们反叛军基地……有大宅子吗?”   罗尼明显呆滞了一瞬,圆形的瞳孔散了散,变回了兽瞳,他舔了舔唇,声音下意识放轻了:“当然有,你们首都星有的一切,我们全都有……你还想要什么?温泉,钻石,豪华星舰……”   谢恩柔和地看着他:“我不知道。”   “哼。”罗尼移开目光,意识到自己差点被蛊惑,他羞恼地冷哼,“你如果是想让我放了你,下辈子吧!”   他嘴上放出凶狠的话,虫化的爪却极不引虫注目地挠了挠后背。   谢恩脑中飞速运转着,坐标,最重要的是坐标。这颗星叫什么名字来着?快回忆,别慌,慢慢想——   “喂,我告诉你——”   轻轻的嘀嗒声响起,通讯接通。   铺满整片天幕的全息视频通讯中,塞维安出现在正中央。   他穿着整齐的制服,坐在办公桌前,戴着白手套的手指间握着钢笔,正要签署文件。   看到全息画面,他的神情倏地一变。   罗尼哼笑道:“想不到吧,上将……一别六年了。”   与此同时,一把沉甸甸的手枪抵上了谢恩的后脑。他闷哼一声,被迫仰头,与全息画面中的塞维安隔着星海对视了。   在最开始那一瞬间的错愕后,塞维安恢复了平静:“放了他。”   “没那么容易吧。”罗尼道,“按我说的做,上将,不然……”   他威胁地用枪///口顶了顶谢恩的下巴。   谢恩痛哼一声,冷汗自额角滚落。   “说出你的条件。”塞维安道。   “第一条,把你账户的全部星币转入指定账号。”   塞维安毫无犹豫:“可以。”   “第二,立刻让驻伽马星环的军队撤离,放出被关在帝国监狱里的反叛军元首。”   塞维安声音毫无起伏:“可以。”   罗尼略显惊讶地挑了挑眉:“阁下,看来你的雌君对你还真是情深意重。”   谢恩的目光和塞维安碰上了,他的雌君一如既往的平静、优雅,似乎没有事情能牵动他的情绪。   “第三条——”罗尼道,“立刻停止《雌虫权益保障条例》的颁布。”   塞维安的目光迟疑了一瞬。   沉默。 第20章   沉默还在继续。   塞维安依然是那样平静从容地坐在办公桌前,没有丝毫波澜。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三秒钟。   “阁下似乎有些异想天开。”上将开口了,声音平淡,“这份法律是皇室主导编写,由明天的上议院投票表决,我说了不算。”   罗尼哼笑一声:“少给我来这套!全帝国谁不知道你和大皇子关系匪浅!为什么要颁布这条破法律,不就是因为他要救你的雌父,讨你的欢心吗!”   塞维安眼神倏地一厉,冷冷地隔空望来:“收起你的胡言乱语。雌虫权益保障法,是为了保护亿万雌虫不受伤害。”   “立刻取消法案的上会流程。”罗尼狠厉道,“不然……”   噗嗤——   冰凉锋利的匕首刺入了谢恩的肩头,他紧咬嘴唇吞回痛呼,冷汗瞬间湿了脊背。   “……我不介意将你雄主的身体部位一块一块邮寄给你。”罗尼阴寒地补充完上一句话。   在全息通讯看不见的角度,罗尼低头快速轻声说了句:“抱歉,美人儿,我一点也不想伤害你。相信我,治疗舱能在半个小时治好你。”   谢恩痛得耳边一阵嗡嗡嗡的耳鸣,眼前像蒙了层灰雾看不分明。在二次分化结束后,他阅读了医生给他的报告和数据,在晦涩的报告文件中捕捉到一个词语:疼痛敏感。   他在二次分化中数次痛晕过去,是因为他对疼痛的感知力远远超过其他虫,同样的痛楚,在他身上会数以百倍放大。   在与塞维安争吵的时候,谢恩也曾想过告诉雌君自己格外不耐痛的事实,以回应雌君对他分化过程中昏过去的质疑。   可他最终没有告诉。因为听起来像是在卖惨。对于相信你的虫,无需解释。对于不相信你的虫,解释也没有用。   ……   ……   钢刀刺入肩头的痛楚令谢恩几近晕厥,涔涔落下的冷汗濡湿了他的睫毛,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费力地眨了眨眼,眼前的画面终于变得清晰。   天幕中的全息通话依然在继续,右下角的通话计时不断增加,而正中央,塞维安的脸依然是那样的平静、美丽,如一湖无风的碧水。   他很想知道,在他被汗水沾湿眼睛而看不清的那几秒,塞维安是否变过脸色。   应该是没有的吧。   红发罗尼咧嘴笑道:“如何呢,上将?你们明天还要继续上会流程吗?”   全息通讯里,塞维安动了动,他双腿交叠优雅地坐着,连头发丝都透着平静的意味。戴着薄薄白手套的手伸过去,端起了桌上的茶水,那指尖一丝颤抖也没有。   他的语调也如在军部的议事长桌上,那样的游刃有余:“阁下,您说笑了。”   似乎为了证明对方的话真的好笑,他的尾调轻微上挑带笑。   端茶水时微微前倾的动作,使他的肩章一闪。这是帝国成立千百年以来最年轻的上将,肩章是星海的蔚蓝色,双穗缠绕而成的银霜花上,悬着一把古老的剑。   “说笑?”罗尼哼笑一声,冰凉的刺刀从谢恩的左肩拔出,带出一阵喷薄的血液,下一秒,刺刀的刀尖抵住谢恩的脖颈。   轻轻一割,滚烫的鲜血顺着胸口蜿蜒而下。   “上将现在还觉得我在说笑吗?”   谢恩的身体在因失血而颤抖,意识却无比清晰。   他感觉到刀尖割破脖颈时的力道、深浅与纹路。刀尖避开了他的动脉,割得很浅,可滚烫粘稠的血液依然嘀嗒嘀嗒地不断流着,很快濡湿了前襟,落到地上,染红了银沙。   谢恩想,他该感谢罗尼。这样的割法会流出很多的血,但只是看着吓人,不会伤及根本,事后躺进治疗舱半个小时就能完全修复,连最浅的疤痕都不会留下。   ……只不过,这样横着割开表层肌肉纹理,会格外的痛。   他终于忍不住,低低地、轻声地吸了口凉气,他向来不习惯展现脆弱的一面,可他现在没有力气控制。   ……   “我说过了,这轮不到我做主。”全息投影里,塞维安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的语气依然是熟悉的贵族腔调,语调上扬,微慢,“但是……雌虫保护法是皇室努力了十年的心血,涉及到千万颗星球上、亿万个雌虫的权益,阁下以此作为要挟,与皇室为敌,着实是非常愚蠢,想必肛口长在了虫脑里。”   “立刻停止你现在的愚蠢行径,帝国或许会放你一条生路。”   他一如既往的刻薄,嘲讽。   听得谢恩都想为他鼓掌了——   多么冷静、理智的虫,不愧是帝国的杀戮机器,是最出色的外交官,是帝国历史上最年轻的上将。   ……如果塞维安不是他的雌君,就更好了。   亿万虫生与废物雄主,孰轻孰重,这问题在上将面前,根本构不成难题。   谢恩并非不知,也许塞维安此时的冷静是在运用谈判策略,可是他还是觉得很累了。   他不想去猜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他很累,很痛,想要一些直白的关心与在乎。   就算只是一点点。   很快,他感受到了,不过不是来自他的雌君,而是来自身边的反叛军副统领。   被塞维安的话激怒,罗尼阴沉地冷笑着,高举起沾满鲜血的尖刀,再次狠狠地向谢恩的另一侧肩膀刺去!   这一下刺得格外的深,鲜血如泉涌一般喷洒而出!   谢恩却没感觉到痛,他后知后觉,罗尼借着遮挡,扎的是他自己的宽厚手掌。鲜血从罗尼的手掌往下流去,很快浸湿了衣袖,但直播的角度看去,只会当是谢恩身上的血溅在了罗尼身上,因此看不出异常。   这样的伤对于一只高级雌虫来说还比不上挠痒痒,因此罗尼的声音丝毫不受影响,透过天幕中间的全息屏幕向星网扩散:“上将,我劝你想清楚再说话,你猜猜,这个柔弱可怜的美丽雄虫,能经受住新型尖端军刺的几刀?”   他语气狠厉,一手拿刀,一手威胁地拦在谢恩的后脖颈。准备等塞维安再次说出激怒虫的话时,就对他可怜的雄主下手。   可实际上,那只手支撑着谢恩的重量,使失血近乎晕厥的谢恩能够维持坐姿。   从没有在雌君那里得到过的善待,竟然在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雌虫身上得到了,谢恩竟然有点想笑。   他甚至冷漠地想,雌虫果然就是这样的生物,精虫上脑,为了一点点可能会得到的信息素,便能跪舔雄虫,毫无底线。   可是,他的雌君并不包括在内。   他的雌君从来都是如此的理智、冷静,与其他的雌虫相比,简直像是另一种高度进化的生物。   ……   天幕中间的全息通讯中,塞维安的声音依然波澜不惊,他甚至有兴趣问起别的事情。   “罗尼,你也是雌虫,我想知道,你反对雌虫保护法的原因。”他将茶水放回办公桌上,耸了耸肩,“毕竟,有极微弱的可能,明天的上议院不会通过草案,那么此时你的意见,或许会为我们修改草案提供一个可能的方向。”   “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虫的虚伪!”他用粗鄙的语言说道,“明明见到雄虫时,巴不得跪下从头舔到脚,就算挨鞭子抽也高兴得不得了。明明乐在其中,却偏偏要假惺惺的去立什么法!”   “呸!”罗尼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虚伪!”   塞维安平静地说:“这只是你一个虫的想法。帝国还有亿万雌虫正等待着法律的救赎。”   “包括上将你吗?”罗尼嘿了一声,锋利的尖刺挑起谢恩的下巴,“有这么漂亮的雄主,上将即使挨抽不也应该很乐意吗?”   塞维安眸色微冷:“你应该很清楚,逞口舌之快,没有任何用处。”   “不正遂了你的意吗,上将?”罗尼满不在乎地把军刺在空中抛了个圈,“你说这么多,不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吗?怎么,定位到行星位置了吗?驻军还有多久赶到?”   他说着话,用粗大的手指揉搓着谢恩的侧脸,动作轻佻又放肆:“上将的雄主这么带劲,在床上应该更有感觉吧?比烈酒又如何?”   此话一出,塞维安的脸色倏地变了。   谢恩的信息素是加冰威士忌的味道,也是罗尼误打误撞,提到了烈酒。   隔着星海,对视间,温度陡然下降。   从开始到现在,谢恩终于在塞维安脸上看到了情绪浮动。在他被军刺刺穿肩膀时、割伤脖颈时,塞维安从未有过波动。   可是现在,在面临他不忠的可能性时,塞维安冷静的面具迅速破裂。   谢恩觉得有点好笑。   “罗尼,停止你的污言秽语。”塞维安冷冷吐出字句,“如果你想留有全尸的话。”   罗尼放肆地哈哈大笑着:“怎么,上将在威胁我?”   正在这时,竟然又有一通全息通讯接了进来!   硕大的天幕分成两边,左侧是塞维安·诺斯上将冷漠的脸,右侧出现了大皇子安东尼的容颜。   这位极有机会成为皇储的高等级雄虫,在民众面前向来是美丽而忧郁的。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就像带雨的春花,总是蒙着薄薄的雾气,亲切又忧郁地注视着劳苦众生。   可是现在,他的语气是那样的坚定、坚决、不容置疑。   “塞维安。”他说,“答应他的要求,立刻向上议院发函,终止法案的上会流程。”   塞维安顿住了。深蓝如海的眼眸出现波澜,他犹豫地说:“可是……”   “没有可是。”   在这位昔日挚友、并肩作战的同伴面前,安东尼终于展现了高级雄虫的威严:“没有什么比一位S级雄虫阁下的生命安全更重要。”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似乎丝毫不考虑这句话将会给自己的政治生涯带来什么后果。   安东尼在公众眼中的形象,向来是悲天悯人的菩萨。他甘于牺牲自己身为雄虫的利益。为亿万遭受不公待遇的雌虫谋取应有的权益,多么的无私又公正。   可是现在,为了拯救一只雄虫,他愿意终止为之努力了十年的《雌虫权益保护法(草案)》的上会表决。   可以想见,他会遭到多少雌虫的唾骂!政客们会骂他虚伪,会批他临阵倒戈,他或许会永久性地丧失皇室继承权。   塞维安面上出现了一丝动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他为自己之前竟然会怀疑安东尼而羞愧。   “可是法案是您的心血。”塞维安道,“您无需如此。”   安东尼质问他:“你不想救你的雄主了吗?”   塞维安坚持道:“会有其他办法。”   ……   一旁,因失血过多而有些迷糊的谢恩觉得有些想笑。他知道这两通全息视频正在星网进行实时转播。   按照安东尼与罗尼的交易,他会死。因此法案会顺利在明天上会通过。安东尼依然牢牢掌控选票与虫心。   多年以来,安东尼太过在乎雌虫的权益。本该是雄虫领袖的他做的事情全是为雌虫发声,早已令雄虫保护协会暗中不满。   而今天这一出戏,他甘愿停止上会流程,只为换回另一只雄虫的生命。   想也知道雄保会的官员会如何痛哭流涕地歌颂大皇子的仁慈。   原来大皇子并没有抛弃雄虫,大皇子心里是装着雄虫阁下们的!   天哪,这么多年,都是我们在误会大皇子。若是大皇子能荣登虫皇的位置,那雄保会和皇室不就是一家虫吗?   誓死支持大皇子成为皇储,成为虫皇!   谢恩心道,不愧是精神力深厚的S级雄虫,安东尼真是算无遗策。   一边骗取了塞维安的信任,一边收获了雄保会的忠心,至于雌虫们……法案即将通过并颁布,不就是对雌虫最好的嘉奖吗?   一石三鸟,好计策,他都要忍不住为大皇子鼓掌了。   ……   天幕中,柔弱而坚定的安东尼阁下仍在坚持:“答应他。”   塞维安犹疑着,沉默着。   安东尼的目光穿过天幕,他对反叛军副统领说:“我是帝国的皇子,法案由我主持,我答应你的要求,立刻终止上会流程。我要你保证谢恩阁下的安全。”   罗尼咧嘴笑道:“噢,阁下,你答应没有用。我要上将亲口答应。毕竟这是他的雄主、是他在面临选择,对吧?”   塞维安眼中露出疯狂的纠结,他嘴唇轻颤,说不出话。   安东尼温柔地隔空安慰:“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们会有机会。眼下,谢恩阁下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他越温柔,越鼓励,塞维安眼里的挣扎就越明显。   “再等等。”塞维安的声音有点沙哑了,“让我想想。您不用做出这样的牺牲——”   安东尼道:“别傻了。你还记得我们在赫尔曼军校的时候吗?那一次期末考试前,我们去邻星玩,遭遇潮汐赶不回来。我们都想着,完了,没机会了,肯定要重修了。结果回到军校时发现电力故障,考试延迟。我们正好赶上。你看,总会有机会的。相信我,这一次也一样。”   多么的温柔,多么的善解人意,多么的宽博无量。   谢恩都要感动了。   塞维安显得有点痛苦了,肩膀的微颤显示他正遭受极大的纠结犹豫,自喉口溢出的声音低沉沙哑:“再等等——”   “时间不等虫,上将。”罗尼阴寒地说着。   那柄尖利的新型军刺又举起了,狠狠地刺入谢恩的右腿!   哗啦——   巨量的鲜血直接将脚下的银沙染成血海!   剧痛令谢恩瞬间昏迷又痛醒,他多希望能多昏迷一会儿,也好过清醒着遭受痛苦。   痛……太痛了……   他紧咬下唇,剧烈的血腥味由舌尖弥漫至整个口腔,几欲作呕。   “我没有多少耐心,上将。”手枪抵在谢恩的后脑上,罗尼凶狠地对着天幕喊道,“十秒钟,我要你的答案。”   “十。”   塞维安沉默着。   “九。”   依然沉默。   “八。”   塞维安放在桌上的手轻轻地握了起来,眼神挣扎。   安东尼命令道:“答应他!”   “七。”   “六……”   ……   “够了。”谢恩打断道。   这是他从开始到现在说的第一句话,虚弱,几近脱力。   他不想再听下去,那机械的倒数声,让他想起拍卖行确认货物交易时的喊价——“一次,两次,三次,成交。”   他的生命被当做无足轻重的货物,放在天平一侧,等待着他的雌君给出价格。   多么的没有尊严,丧失体面。他已经很狼狈了,不想继续狼狈下去。   谢恩平静地看向天幕:“上将。”   塞维安迟疑了一瞬,看向他,冰蓝色眼眸中犹豫更甚。   谢恩想了想,说道:“我们离婚了。”   根据雄虫保护法的规定,雄虫提出离婚,并不需要雌虫的签字同意,只需向雄保会提交文件,便能在系统里解除婚姻关系。   他之前打印离婚协议书并亲自送到塞维安的府邸上,完全是出自对雌君的尊重。   可是现在,他想任性最后一次,使用作为雄虫的特权。   塞维安隔着天幕,与他对视,看不清情绪。   谢恩不想再去思索其他事情,比如是否下一秒就会有驻军杀出来救他回去,比如塞维安到底是选择他还是选择安东尼,亦或是选择亿万雌虫。   他也不想知道倒计时结束后,塞维安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没有意义了。   全部没有意义。   他很累,很痛,很冷,全身的血液都在流失,他几乎连指尖都抬不起了。   太累了。   结束吧。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法案会通过,安东尼会成为皇储,塞维安的雌父或获救,家庭团圆。等安东尼成为虫皇,塞维安会担任帝国元帅。塞维安和安东尼会苦尽甘来,甜蜜度过漫长的虫生。   这一切,只需要他消失而已。   很小的代价。   没关系。反正,他累了。   “上将。”谢恩笑了起来,他温柔地、一字一句,“祝你,前程似锦。”   话音刚落,他的精神力契合上那粒红色米粒,几乎是一瞬间,巨响炸开!   世界安静了。   最后一秒,谢恩的视网膜里,是如火如荼的弥洛花。 第21章   在“奇点蔷薇”的最终出厂测试完成,提交符合技术标准的测试结果报告后。第三实验室又根据军备局的要求,向更高一级的军委会提交报告,在那份报告的中间部分,有一段针对该军用武器的简短总结词。   【“奇点蔷薇”爆炸威力为X当量,通过精神力印记引爆只需0.0001毫秒。因加入特殊化学物质,爆炸时状若烟花。】   状若烟花。   ……   ……   那一声巨大的响声后,美丽的赤金色烟花原地炸开!滚滚热浪自银沙之上升起,远处的弥洛花依然如火如荼绽放。   受到巨大爆炸冲击的罗尼被热浪重重掀开,翻滚到几十米外。爆炸前一瞬间对危险的本能警觉使他全身虫化,坚硬的鳞甲抵挡了一部分的冲击,因此他没有丧命。昏迷中的虫浑身焦黑碳化,半边骨翼垂落着,但没有受到致命伤害,想来不用被切除,依靠医疗手段与雌虫的自我修复能力,应该很快就能恢复。雌虫的胸口仍在极缓慢地起伏。   而不远处那堵由反叛军卫兵组成的虫墙也被热浪掀翻,在沙地上像皮球一般滚出十几米。   天幕上的全息通话也依然悬挂。   银月依旧静静洒下轻纱。   安静极了。   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是,雄虫的身影不见了。   高级雌虫的身体可以瞬间化为坚硬的鳞甲,抵挡爆炸的冲击。   可是……雄虫呢?雄虫只有那一副脆弱的、柔软的、不堪一击的身体,那样的美丽,却是那样的脆弱,只需一片小小的刀刃,就能刺穿那薄得能看见青色血管的脖颈。   雄虫的身体像是一块最为薄脆的琉璃,遭受到最细微的伤害,都会碎成千片万片。   那么……遭到最近距离的爆炸呢?   尸骨无存。   连一片灰也没有。   灰雾尚且有形迹,如今他像是一阵轻烟,被风吹散后,什么也没有了。   ……   ……   小范围的爆炸无法波及到电磁波信号,因此天幕中的全息通讯依然顺畅地进行着。   天幕左侧,塞维安·诺斯上将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然很平静,可他的神情却有一点茫然,似乎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的神情游离着、空洞着,眼神却紧紧盯着画面,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安东尼在最开始的诧异后,很快反应了过来。他微微叹了口气,事情有点不在他意料之内,可好在,是他想要的结果。他通过星网直播的画面看向塞维安,心里却突然极其细微地咯噔了一下,就像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   他正要开口。   一队整齐有素的驻军用极快的速度无声降落,武装力量立刻覆盖了整片区域。   十分钟前,驻军首领收到来自军委的最高级别红色紧急营救令,他立刻率队前来。   可是降落后,驻军首领有一点疑惑,嗯……虫呢?眼下的情景似乎看起来并不如何……危急?   他驻队于这颗在星游网上赫赫有名的星球很久了,此处向来和平,发生过最大的事件就是旅客遗失了信用卡。骤然收到来自首都星上将的直达调令,他愣了两秒,但仍保留着军中雷厉风行的纪律,忙而不乱、屁滚尿流地带着精锐部队赶到。   可是……要解救的局面在哪里?   驻军首领命手下控制好现场中的所有虫——这委实不是什么艰难的工作。且不说有个被炸昏迷重伤的,剩下的几十个反叛军在正规驻军面前不堪一击,很快便被缴械,又被踹在膝弯里,跪成一排。   做完这一切,驻军首领按着智脑,小心翼翼地请示:“上将,场面已控制,请指示。”   一直在神游天外的塞维安被声音惊动,声音发沉:“雄虫呢?”   驻军首领敏锐地察觉到上将的神情似乎有些恍惚,他小心翼翼地说:“上将,这里没有雄虫。”   “不可能。”塞维安沉声道。   驻军首领张了张嘴,可他没有傻到当面反驳顶头上司的话,于是沉默。   塞维安闭了下眼睛,下达军令:“全部押回首都星候审,立刻出发,用最快的速度。”   “是。”   “对……”塞维安开口,“技术部门,我竟然忽略了技术部门……原来是这样。”   他平静的神情被打破了,松了口气,竟然看起来有些兴奋,就像在山重水复之时,遇见了柳暗花明。   顶头上司在不知所以地喃喃自语,驻军首领选择低头装死,无声地用手势命令下属把反叛军的虫押上运输舰。   安东尼担忧地开口:“塞维安,你别太伤心。”   “殿下,我们被骗了。”塞维安道,“我们军部有实力非常强大的技术部门,反叛军也有相应的技术部门,虽然实力与我们军部相比不值一提,可是合成全息影像这样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应该不难。是我疏忽了,难怪……”   塞维安有条不紊地说:“该死的……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罗尼这单身臭虫看上了我的雄主,想制造一场假的爆炸,来带走我雄主。刚才的爆炸,只是他用来欺骗我们的影像。”   与刚才的冷肃语调比,他说出“我的雄主”四个字时,声音不由自主地柔和下去,像是说过千百遍那样的熟练、圆润。   安东尼眼中的担忧更甚:“塞维安,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接下来的事情,等你休息好再处理。”   塞维安微笑着说:“殿下,你不懂雌虫们的心态……该死的,我早该反应过来的,一开始,我没有往那方面去想。罗尼这个该死的臭虫……他怎么敢用那样的眼神看我雄主?我懂了,就是这样……那一刀,他借着错位遮挡,往自己的手上扎,他以为我没看出来。该死的,原来他抱着这样的心态……果然是臭不可闻的反叛军虫,用这样的方式讨我雄主的欢心……我要亲自审他。”   他的声音轻飘飘,宛如被丝线拽着的风筝,似乎随时会断掉。   紧接着,塞维安的视线一抬,对星球上的驻军首领道:“检查仔细,你们抬上运输舰的,是不是‘罗尼’本虫?别被他骗了。”   塞维安看起来深思熟虑,说话时依然是那种审慎思量的慢速语调:“技术部门的影像只需蒙蔽我们三秒,这臭虫爆发出极限速度,完全能带着我雄主消失在视野范围……哦,然后他扔下一具昏迷的替身,妄图欺骗我……可笑,真是可笑。”   虽然脸色苍白得不像话,但他的眼睛亮得发光,就像正午的阳光刺破乌云。   “对,是的,就是这样。”他冷静地又道,“以现在的定位点为中心,持续扩大搜索范围,有任何反叛军出没的痕迹都立刻上报。不,不对,我亲自去。”   驻军首领道:“是,上将。”   安东尼不忍地看向他,浅紫色眼眸里充满忧郁:“你还好吗?”   “我当然很好。”塞维安甚至微笑了一下,再次下达军令,“运输舰不必来首都星,将‘罗尼’与那几十个反叛军士兵就地看管,我立刻启程过来进行审问。进行适当的医疗处置,确保他能撑过刑讯期。”   驻军首领只好道:“是,上将。”   天幕上的全息通讯界面闪了闪,左半侧的画面关闭,消失不见。   ……   ……   圣辉星军部顶层办公室。   塞维安关闭通讯,站起身的瞬间,他晃了晃,撑住桌面的手因用力而青筋凸显。一股腥甜的热流自喉口喷涌而出。   等眼前的灰黑散去,他站稳,冷静地擦去唇角的血液。   光脑里已收到了航路规划总署发来的前往弥洛花星的最短星际航线图,航规署署长保证,所有关隘的空管都已经紧急开放,可以将49小时的民用航程缩短至6小时23分,将在首都星时间17:00到达。   塞维安登上了航行舰。   ……   ……   次日傍晚,已经历了整整一天刑讯逼供的罗尼,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鲜血淋漓,半边骨翼已废。   他大喇喇地躺在地上,咳出嗓子里的浓痰,讥笑道:“哈……上将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口口声声要保护亿万雌虫不受伤害,取缔训//诫伤害行为。结果呢?现在是雌虫在伤害雌虫,呸,虚伪!”   塞维安对他的话语毫无反应,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握着军用特制军刺,手指异常稳定地将之刺入罗尼的骨翼缝隙之中,连皮带筋剜下一根血淋淋的鳞骨,声音平淡无起伏:“说出他的下落。不然,我不介意一根一根拆掉你的骨头。”   雌虫当然知道怎么能让雌虫最痛,腕骨剖肉的痛楚让罗尼大口喘气,除了脸之外的全身都在虫化!可他依然挂着那痞里痞气的笑容。   “哈哈哈!骗自己……有意思吗?”罗尼混不吝地大笑着,笑得眼泪直流,“哎哟……今天才知道……上将居然是个如此幼稚的虫!”   塞维安面色不变,继续拆掉他的下一根鳞骨:“说。”   痛楚让罗尼咬掉了自己的一块下唇肉,他急遽地喘息着,眼球翻白,等清醒过来后,他看向塞维安的眼神里竟然有些怜悯。   “上将,你……该庆幸,那玩意儿炸太快……一瞬间……他至少,没有痛苦。”   塞维安的手顿住了。   整整一天的审讯中,他维持着绝对的冷静、从容、镇定,这是作为审讯官的必备素养。他戴上了白手套,为了不在刑讯逼供的过程中弄脏手指,他拆掉那些鳞骨和血肉时,也精准稳定得如同外科医生。   塞维安的世界里生成了一层无形薄纱,那层薄纱将他严丝合缝地围了起来,使他隔绝情绪,成为一名冷静自持的优秀审讯官。   「他至少,没有痛苦。」   可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军刺,轻轻割开了那层薄纱,一大堆他不想要的情绪被强行塞了进来。   塞维安发现指尖在颤抖。   他站起身,脱下沾染了鲜血的手套,随意地扔在地上:“你不开口,没关系。明天正午,我会当着你的面,一个一个凌迟你的亲兵,直到你说出我雄主的下落。”   “你的光脑里,有反叛军技术部发来的全息伪造视频,你敢说,你没有过带着我雄主金蝉脱壳的心思?”   他的语气很平静,很笃定,说出“我雄主”三个字时,会有轻微的停顿。   罗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既然上将找到了视频,想必也已经看过视频,那上将不妨说说看,爆炸的画面是从哪个视频替换的?毕竟——”他拖长语调,“上将是亲眼看着那场爆炸发生的,对吗?”   塞维安轻嗤:“那么,你应该是删除了爆炸画面的视频,留下了几个不相干的,用来迷惑。”   罗尼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突然低沉下去:“我也想,可是,他比我更快。那些伪造的视频会在倒计时结束时替换掉真实的画面,可他没等到倒计时结束——”   “够了。”塞维安冷冷地说,“在你说出我雄主的下落前,你就在这待着吧。”   他转身要走,却被一句话止住脚步。   “谢恩阁下,他——”罗尼顿了顿,“他特别好,在爆炸前,他看了我一眼,微笑着,他的口型在说谢谢。这像是某种提醒,让我多了一刹那的反应时间,有了虫化的身体作为缓冲,我才没有当场死去。”   那两个字,令塞维安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制住情绪。紧接着,升腾起来的是强烈的妒意与怒意。   对罗尼笑,对罗尼说谢谢……雄虫对一个绑架了他的反叛军副统领说谢谢。   从来都是如此,他的雄主对任何不知来历的雌虫,都是如此的温和有礼,都比面对他时更为真诚。   塞维安声音冰寒:“你若是再提起他,我不介意让你永远说不出话。”   刚才的感伤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罗尼又恢复了混不吝的地痞模样,粗声粗气,像不怕死一样说道:“上将,有这样的雄主,你真是有天大的福气!他宁愿死,也不愿让你为难——”   “住嘴!”塞维安厉声打断,可那一个可怕的字眼已经牢牢钉入了他的耳中。   “……不愿让你为难,他宁愿去死。”罗尼丝毫不怕他,咧嘴笑着,一只厚重坚硬的军靴狠狠地踩在他的喉咙上,塞维安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阻止他发出声音。   罗尼被踩得呼吸困难,两眼翻白,脸部迅速虫化。   沉闷的声音从厚厚的甲壳中传来:“……为了成全你,你的雄主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怎么,上将不应该高兴吗?以后再也没有虫会强迫你在帝国和雄主之间做出选择,没虫会为难你了,多么美好、多么宽广的虫生——”   即使全身虫化,罗尼也还在止不住地大笑,他笑得喘不过气:“尊贵的上将,还记得你雄主——哦,不对,他说离婚。那么,你还记得雄虫阁下对你的美好祝愿吗?”他恶意地拉长语调,“上将,祝你前程似锦!哈哈哈哈哈!”   塞维安不想再和疯子纠缠,转身离开。   尖利的声音却像地狱的恶鬼,接连不断地从身后涌来,缠绕住他。   “祝你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   塞维安脸色阴郁,离开驻军监狱,挥手示意亲兵不必跟着自己。   他向那片弥洛花海走去。   此时太阳渐沉,银月未升,弥洛花呈颓败之势。大片大片的花枝花叶无力地垂落,像是博物馆里即将枯死的标本,更像了无生趣的厌世美人。   要等到银月赐下光辉,弥洛花才会生机勃勃地绽放,释放出美丽与清香。   塞维安是赫尔曼军校的优秀毕业生,战术与记忆都是顶尖水平。他毫不费力地定位了昨天的事发之地,踩在那块炸出弹坑的土地上。   昨日的全息通讯视频中,此处是一片柔软细腻的月下银沙。   而那个反叛军臭虫为了制造出爆炸效果,将此地炸出了坑。   塞维安半蹲下去,捞起一把坑中的泥沙,目光淡淡地飘着,像是在看沙子,又更像是在透过掌中的沙子看向其他的什么。   他冷静地回忆着这一整天的刑讯得到的口供,快速地在脑中整理,挖掘矛盾与破绽。   反叛军技术部的虫已经被抓了,是个柔弱的亚雌,第一轮刑讯还没扛过就招了。技术虫承认,副统领命他以最快的速度伪造全息影像,并且发过去金发雄虫的影像让他参考。   塞维安淡淡地想,是的,方向没错,他想的是正确的,那个反叛军臭虫确实看上了他的雄主,想要来一场金蝉脱壳后的浪迹星海。   他握住泥沙的手指陡然收紧,碎石在他掌中碎为齑粉。   ……还有什么?   对了,传回来的军报里,已经发现了这颗星球周围反叛军逃窜的痕迹,他已命驻军前去捉拿。问一个虫,问不出来,那就问十个虫,一百个、一千个虫,总会问出他雄主的下落。   还有反叛军基地——是个窝藏雄虫的好地方。是时候把那地方一锅端了。   塞维安漫无边际地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中的细沙。所有的碎石都在他巨大的握力之下化为齑粉,与星球表面的细软沙子混在一起,摸起来像柔软冰凉的水。   突然间,他摸到了一个细微的块状东西。   塞维安漫不经心地低头看去,就是这一眼,令他整个虫全然僵住,从来都冷静优雅的面具彻彻底底剥落了。   他呆呆地、怔愣地望着那一颗东西,手颤抖如筛糠,难以握紧,于是那东西落回细沙之中。他慌乱地去捡,却做不到,白皙灵活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黑漆漆的骨刺,徒劳地在爆炸后疮痍土地上戳出尖锐的坑。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用了所有的意志力才堪堪维持住最后一丝理智,阻止了虫化的过程。   可他的手仍在抖,无法拿起那颗无比微小的碎片。   向来整齐优雅、全身上下不染灰尘的虫半跪在那里,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手腕强行止住颤抖,右手缓缓地、一点点伸向那颗东西,拿在掌心。   那是一颗深粉色、半透明的矿石碎片,很小的碎片。   这种深粉色的矿石名叫“薇拉之心”,一克的价值是一百亿星币,却依然有价无市。因为这种矿石太过珍贵、又太过稀少。   “薇拉之心”只在一种早已灭绝的上古巨兽的心脏中被发现过,巨兽的心脏肌肉纤维经过亿万年硅化,形成了比钻石更致密的结构。一颗心脏只能产出一颗“薇拉之心”,而拥有这种心脏的巨兽早已灭绝。   在五百年前,曾有一队驻星环的开荒小队,在一颗遥远的星球上发现了一具上古巨兽的遗体,获得了一颗“薇拉之心”。这颗小小的薇拉之心被运送到首都星,经专业机构切分成一千份,每一份的价格都昂贵到令许多顶级权贵都只能望洋兴叹。   这种深粉色的半透明矿石,做成饰品会很漂亮,即使只是一点点的点缀,也能让饰品染上盎然春意,生机勃勃。   因为,薇拉之心的颜色,是上古传说中“桃花”的颜色。而桃花,象征着充满希望的春天。   在所有的钻石商、金饰店里,都有象征薇拉之心的简短宣传语——“心脏停止跳动后,爱意永恒。”   ……   ……   七年前,塞维安曾经送给谢恩一枚由薇拉之心雕刻而成的戒指。   谢恩非常喜欢那枚戒指,七年来一直戴在手上。即使那一天,他去塞维安的办公室要回那盆蔷薇花,戒指依然好端端地戴在他手上。   彼时,塞维安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停在电梯前。在两虫之间长久的沉默中,他的目光不止一次扫过雄虫无名指上的戒指,默默地想,请雄虫千万不要提出把戒指还给他。   那可是全星际的虫都梦寐以求的“薇拉之心”,若他的雄主连薇拉之心都要坚决退还给他,那他简直就是全星际最丢脸的雌虫,他绝不能接受这样丢脸。   可是……现在。   塞维安死死地盯着掌中的那块淡粉色碎片,他读过第三实验室提交的报告,知道以“奇点蔷薇”的爆炸当量,不足以粉碎薇拉之心,所以泥沙里有碎片。   而在全息通讯中,“薇拉之心”戒指戴在谢恩的无名指上。   塞维安剧烈颤抖起来,这一粒小小的薇拉之心碎片,叫嚣着、彻底地打破了他的自欺,强迫他面对那个可怕的事实。   ……雄虫不在了。   面前的泥沙湿润了,塞维安后知后觉发现,他在流泪。 第22章   一大片绿荫掩映下,坐落着一栋私密幽静的白色圆顶建筑。风吹过,绿叶簌簌作响,除此之外便只有疏落的鸟鸣声,几乎没有虫来往。   此时,这座位于军区总医院最内侧的建筑,汇聚了帝国最有名望的医生,可所有医生都束手无策。   帝国的大皇子安东尼在病房内,面朝着窗外站立。他美丽的紫罗兰色眼眸里再也没有演讲时的温和、柔弱,而是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威严和阴寒,声音轻飘飘地说道:“皇室从不养无能的蠹虫,若是治不好他,你们全部陪葬吧。”   全帝国的虫都知道,安东尼是一个温和悲悯的虫,他在无数次的演讲中,对亿万雌虫展现了令虫无比动容的关怀与理解。即使在遭遇了刺杀后,他也依然温和坚定地推行着自己的政策。   在大众心中,安东尼与他的五个兄弟不一样,他是那样的亲近大众,身上毫不沾染贵族、皇室等特权阶级的陋习。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注视着你时,就像宽广的大海愿意容纳小小的溪流。   可是现在,“陪葬”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那样的轻飘飘、冷漠、高高在上。   在场的虫噤若寒蝉,大家都知道,前几天上议院通过了《雌虫权益保护法(草案)》,意味着安东尼获得了上议院的多数选票,更是获得了全帝国亿万雌虫的选票。他距离虫皇之位只有一步之遥。   不再需要伪装的面具,于是,真实的冷漠展现了出来,上位者的生杀予夺,这是基因里带来的娴熟技能。   军区总医院的院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虫,他擦了擦额角的汗,躬身小心翼翼地说:“殿下,诺斯上将的精神力达到SSS级,即使在昏迷中,精神域的自主防御也极为强悍,外界……外界无法强行破入。”   他说着,看了眼病床上昏迷的塞维安·诺斯上将。一旁的实时监测仪器显示他的精神力正在高度紊乱之中,线条毫无规律地上下乱窜,在仪器屏幕上绘出极其尖锐的角度,滴滴滴的报警声从未停歇。   这是所有雌虫最为畏惧的一幕——精神力高强度紊乱的后果,必然是精神域的全然失控与暴乱,等待他的将会是虫化与死亡。   在数不清的星球上,每分每秒都有无数的雌虫因精神海暴乱而死去。此时若能得到一点雄虫信息素的安抚,便能缓解危难。可那太过珍贵,于是无数的雌虫只有死亡这一条路可选。   可那是帝国上将塞维安,他想得到安抚,是非常容易的事情。   更何况他还有安东尼这位青梅竹马的朋友。而安东尼本身便是一只最为稀有珍贵的S级雄虫。   可……失败了。   昏迷中的雌虫,精神域全然紧闭,任何外力都无法破入。   即使是S级雄虫的超强精神力,也被无形的门挡在了外面。   一周前,塞维安昏迷在弥洛花星的荒漠上,被当地驻军首领护送回首都星,立刻转入军区总医院的私立楼栋进行治疗。   这里有最尖端的仪器与设备,最智慧的医生,他们治疗过无数的前线战士,面临过最危急的状况,有着最丰富的经验。   可这一切在塞维安的精神域自我封锁面前,都丧失了效用。   3S级军雌的精神力达到了令虫震惊的恐怖,更恐怖的是……3S级是检测仪器的频率上限,而非塞维安精神力的上限。   当这样一份恐怖的精神域进行自我封锁时,一切外力突破都失效。   ……   ……   窗边的安东尼冷漠说道:“皇室养着你们,每年给你们的实验室烧那么多经费,不是为了听你说这种废话的。”   老院长的腰身躬得更低了:“殿下,上将的精神域拒绝了陌生气息的侵入,却有一丝微弱的残余气息在缓缓渗入他的精神海,正是那一点点气息,使他在昏迷中也保留了一丝理智,没有虫化。”   安东尼眉心微蹙起:“什么气息?”   老院长谨慎说道:“经过排除,散发那种气息的东西被他握在掌心里。他的精神海对那股气息……不设防。”   安东尼一怔,望向塞维安紧握成拳的右手,从陷入昏迷到现在,雌虫的手一直紧握,3S级的强悍身体使得没有虫能掰开他的手心。   不设防。   安东尼眼睛微眯,已猜到了些许。他的目光从昏迷的塞维安身上扫过,脸色苍白的雌虫双目紧闭,无声躺在那里,就好像一具美丽却冰冷的尸体。   沉默片刻后,安东尼道:“去上将府邸,取一些带有……他已故雄主气息的物品。”   老院长如蒙大赦,连忙安排了几个医生,让他们带上信息素浓度检测仪,跟随着上将的亲兵离开病房,去往上将的府邸。   医生们离开后,安东尼来到病床边,神情复杂地看着昏迷中的雌虫。   吊瓶里的营养剂与能量素正在通过针管,一滴一滴进入塞维安体内。可他气息冰冷,毫无醒来的迹象。   “你就这么喜欢他?”安东尼轻声问道,又像是自言自语,“喜欢到即使在昏迷中,也只接受他的信息素?”   他当然知道塞维安此时的昏迷是因为受到巨大刺激,再结合医生刚才的话,塞维安一定是在爆炸的地方发现了某种……已故雄主的遗迹,才会被刺激得昏迷。   话音落下,飘散在房间里,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安东尼心想,原来过去的一切都是错的。   在塞维安结婚以后,他俩依然维持着挚友之间的亲近关系,没有隔阂。在他的事业需要帮助时,塞维安总是会抛下手里的事情,义无反顾地来帮他。   上次在上议院遇刺,塞维安以超乎寻常的可怕速度,为他挨了那一刀。事后他对外界宣称受伤,在医院名为养伤实则休息,塞维安抛弃了隔壁需要帮助的雄主,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   安东尼一直以为,他在塞维安心中是不同的。就算没有他所希望的那样独一无二,至少……是远超过他雄主的。   可他……错了。   七年前,塞维安告知他将要结婚的消息。   彼时安东尼开玩笑地用他某次喝酒后的醉话打趣他:“那么,我们的将军,找到他想要的‘一见钟情的爱情’了吗?”   塞维安只是很淡地笑了下,说:“殿下,对方是一个背景干净的平民雄虫。”   于是安东尼懂了,塞维安只是需要这一场婚姻,来作为在军部晋升的助力,一个有着和谐伴侣关系的雌虫,象征着稳定与健康。有了这场名义上的婚姻,那些军部的元老,想必很愿意为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雌虫搭一把晋升的天梯。   可直到如今,安东尼才发现,塞维安骗了他。或许,塞维安自己也不明白,不愿意明白。   其实早有端倪——那些昂贵的珍奇礼物,总会在帝国的各个节日按时送到雄虫手上。塞维安不知从哪里搞来了远古时期的节日表,坚持在那些早已被历史长河消融的节日当天,送出贵重的礼物。   彼时安东尼看着他的这些行为,心道,塞维安真是一个笨拙的、不知变通的虫,执行军务时已经无比认真,执行雄保会的条例时,更是200%地完成任务。   他其实不必这么做的。   安东尼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两虫在闹离婚时,永远冷静从容的雌虫,在与他商量重要的立法事宜时,竟露出了那样心不在焉的神情。   他原本想着,没关系,反正谢恩是要死的。在他的帝国内,他不会容许另一只S级雄虫的出现。   等谢恩死了,塞维安自然就回到他身边了,一切都很顺理成章。   他并不担心。   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塞维安已经把全副心思放在了那个平民雄虫身上,再也收不回来。   凭什么呢?安东尼想。他垂眸看着面前昏迷中的虫,很想问问对方——明明我们才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是一起在赫尔曼军校度过了八年时光的同学,是事业上最亲密的伙伴。   怎么能为了另一个雄虫,把这一切都抛在身后?甚至冷漠地关闭了精神海的通道?   明明塞维安与他才该是全帝国最为般配的一对!   等他成为虫皇,塞维安会是他的元帅、雌君和伙伴,与他一同在最高处看风景。无论是事业还是家庭,他们都会是最亲密的关系。明明这才是结局。   年少时不是有过约定么?刚学会说话两虫在一起吱吱哇哇。   ——“等我成为虫皇,我就娶你,只娶你一个。”   ——“那我要住在皇宫。”   ——“没问题。”   假的,全是假的。   安东尼流下了眼泪,无声地离开了。   ……   ……   熟悉的气息涌入时,汹涌的精神海平静了几秒,却又变本加厉地翻滚起来。   黑色的浪潮叫嚣着,不够,不够——   浪潮察觉到了不对劲——熟悉的气息比往常微弱得多,似有似无,呆呆的,没有灵魂一般,停在海面。   换做往常,那些气息会调皮地拨弄海浪,卷一卷海水,灵巧生动。   可是今天,那些气息像是死了,机械地停在原地。   海浪着急地去接触那些残余的气息,想将它们包裹。   ……   塞维安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口鲜血,深蓝的眼睛睁开了。   他闻到了熟悉的信息素味道,非常熟悉的加冰威士忌,他急切地坐起身,循着味道的来源看去,可病房里一片空荡荡。   熟悉的味道淡淡的,仍在飘散。   塞维安转头,看见了叠在枕头旁的几件衣服……雄虫的衣服。   难怪……那些气息只是呆板地留在海面,毫不动弹。   雄虫已经不在了,这些信息素的味道,只是无源之水、无根浮萍。   他紧紧地攥着那些衣服,却又颓然地一点点松开,而后,像极其珍视一般,小心翼翼地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塞维安觉得自己坏掉了,他的脑子依然能够冷静地思考事情,可他已经丧失了一切兴致。他知道自己昏迷了很久,军部的事务等着他处理,他知道曾经心心念念的法律已上会通过。   可是,这一切他都不想再去关心。   他拔掉静脉上的针管,把那叠衣服抱在怀里,离开了医院。   中途他冷静地回复了一条来自亲兵的信息。   塞维安回到了雄虫生前的公寓,适才发送消息的亲兵正在门口等他。   他神情冷静:“找到了?”   亲兵低声道:“上将,在这里。”   塞维安接过对方递来的玻璃试管,里面有一颗米粒大小的莹白骨粒。   亲兵道:“按您的要求,地毯式搜索了那片区域,只找到这一粒,已经过了基因检测。”   “辛苦了。”   亲兵离开后,塞维安把玻璃试管轻轻贴在胸口,似乎这样就能感觉到雄虫的心跳。   这颗爆炸后仅剩的骨粒,是浩瀚星海里,雄虫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第23章   帝国分配给雄虫的这间公寓,塞维安并不陌生。   七年前,曾有一个夜风轻拂的晚上,他披着月色而来,敲响了房门。   那晚,按照礼仪进行两次轻而短促的敲门后,3S级军雌极为强悍的精神力捕捉到了窸窣的脚步声。很快,门打开了,金发雄虫的脸出现在了门后,看清他的一瞬间,那双蜜金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塞维安,你来啦!”声音是轻快上扬的,语气里的快乐和期待是那样的明显。   这明晃晃的喜悦让塞维安不明显地愣了一下,但他的情绪很快掩藏在毫无波澜的面容之下。他只是觉得,果然出自荒星下城区,对方的反应太不“贵族”。   贵族的一切行为举止都和缓、平润,剔除了一切棱角分明的东西。社交场上的一切往来都讲求合乎礼仪,杜绝了鲜明的情绪和表达。   他从小都在那样的氛围中度过。   雄虫开心地邀请他,甚至亲密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快进来坐,你喝什么?我这里没有酒,给你泡一杯茶可以吗?”   塞维安垂眸看着被拽住的衣袖,从未有虫这样拽过他的衣袖。太过鲁莽失礼。   思考了很短的时间后,塞维安顺从地被拽着踉跄了两步,道:“感谢您的款待。”   进屋后,塞维安闻到一股清新的混着沐浴露的水汽,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逸散信息素味道,显然雄虫刚刚洗完澡。茶几旁边的雄虫正往茶杯里注入热水,湿漉漉的耀金色头发在往下滴着水珠。   那真的是很浓郁的金色,被打湿后,宛如流动的稠密蜂蜜,看起来香甜可口。   塞维安来这一趟是顺路。他在军部的事务繁多,早已忘记这个被他随手带到圣辉星的雄虫。可昨晚的一场小宴中,有雄保会的官员提到了这个雄虫,在雄保会殷勤的婚恋介绍轰炸下,雄虫最近似乎有些苦恼。   于是塞维安想起,自雄虫来圣辉星安顿下来后,他还没有来见过雄虫。   几句客套的寒暄后,雄虫邀请他去阳台,看花台里的花朵。   “你觉得这花的香味熟悉吗?”不知为何,雄虫的脸色有些发红,问他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丝丝轻软的意味,比吹在脸上的夜风更温柔。   塞维安沉默了。他刻意忘记在偏远荒星的废弃仓库的那个下午,在那个落满尘埃的地方,他与这个平民雄虫有过精神域里的紧密结合。他不认为那代表着什么,一丝恻隐之心,让他多管了闲事罢了。   可雄虫竟在他面前,说起这样近似于挑逗的轻浮话语。   他当然熟悉这种花的味道,这正是他信息素的味道,来自于一种名叫露辛蒂亚的名贵花朵。香味浓郁、幽沉,还带有一丝丝致幻的作用。闻久了会陷入香甜的美梦。   而后,雄虫的脸更红了,用蚊子哼哼一般的细微声音,结结巴巴说道:“哦,我们这里管这个花叫蔷薇,蔷薇是……我最喜欢的花。”   雄虫用异常笨拙的语言,将轻佻的浑话说出了一种古朴的真诚感。   空气中似乎有蜜糖融化了,拉成细长的丝线,一圈圈缠绕在两虫之间。   塞维安想,换成任何一只虫当着他的面说出这样越界的话语,他都会立刻回敬以拳头。   可是……   这只是个不知礼仪的下城区乡巴佬,刚来圣辉星一个月,并不懂那些上流社会里公认的礼仪。   不知者无罪。塞维安并不如何愤怒,他甚至一时兴起,鬼使神差地,想帮雄虫解决雄保会的催婚催育难题。   一桩婚姻就这样简单地定下了。   在那之后,塞维安请来一个礼仪管家,对雄虫进行了长达三个月的礼仪教学。他希望,雄虫在这次培训之后,能在融入他的社交圈时少出些洋相。   往后七年,雄虫一直做得很好。   可当雄虫的言行举止越来越符合上流社会的礼仪与准则,塞维安却又隐隐的有些别扭。   他不知道为什么。   可是……现在。当他握着雄虫留在星海里的唯一一颗骨粒,再次踏入这间小公寓时,他明白了原因。   是眼神。   七年前雄虫将他迎入房间,结结巴巴地说着蔷薇的花香,那眼神明亮如闪烁的星子,太亮了,亮得能灼烧,像超新星爆发,盛满了希冀与春天。   而七天前雄虫隔着遥遥星海,通过全息通讯的屏幕与他对视,祝他前程似锦,眼神平静如死灰,波澜不起,像沉寂了数万年的死水。   他弄丢了那一双明亮的眼睛。   那些礼仪和束缚,将雄虫层层包裹、蚕食,直到窒息。   ……   ……   当晚,塞维安发疯一般,在公寓的每一个角落搜集雄虫残余的气息。   一件丢在衣柜角落的睡衣,一个用过的水杯,半瓶烈酒,牙刷,浴巾,枕头……   精神海的紊乱自雄虫提出离婚开始,就一发不可收拾,并且每一天都变得更糟。神经末梢的剧烈痛楚传导至身体每一寸,每一次呼吸,都有失控虫化的可能。   可他不关心。   夜色笼罩了圣辉星,塞维安喝了一口烈酒,醉倒在沙发上,他徒劳地闻嗅着雄虫的衣服,却无法阻止那气息变得越来越淡。   他想,这七年全部错了。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桩毫无感情基础的形式婚姻,他和雄虫会相敬如宾,一直到婚姻结束。   ——当然是会结束的,在结婚之前他就知道。因为他相信雄虫骨子里的劣根性,雄虫会在纸醉金迷中迅速迷失本心,利用完他后,提出与他离婚。又或者,他会在皇室的帮助下主动脱离这桩婚姻。   从结婚的第一天起,塞维安就冷漠却平静地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他应该平静的,不是吗?可他现在感受到的仅仅是窒息,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痛楚。   即使喝醉,那天的情景仍像梦魇一般死死缠着他……浑身鲜血的虚弱雄虫对他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漠然笑意。说,上将,我们离婚了。祝你前程似锦。   这句话像刺耳的魔咒,在塞维安脑海里疯狂地播放、重复与叫嚣。   为什么会这样……   ……是哪个环节出错了呢?   他曾以为这一切都是“一时兴起”,都是鬼使神差。鬼使神差地,他在废弃仓库里用信息素安抚了分化中的雄虫。鬼使神差地,他把有着一头金发的漂亮雄虫带回了圣辉星。鬼使神差地,他对雄虫提出了结婚。   鬼使神差地,他把雄虫送他的红色蔷薇放在办公桌上,即使在最忙的时候,也坚持每天擦拭叶片,剪枝,浇水……   对了,蔷薇……   塞维安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走去。他平日是千杯不醉的海量,可精神域的紊乱脆弱,使他只喝了一口便烂醉如泥。   蔷薇……   塞维安摸索着登上星舰,开启自动驾驶模式,前往出入境审查署。这是星网记录下来的、雄虫生前最后出现的地址。   来到出入境审查署的停机坪,夜色中,塞维安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灰扑扑的小型悬浮艇。   他还记得谢恩购入这架悬浮艇时,明亮的笑容把那双眼睛映得灯火通明,“塞维安,你看。”那时雄虫说,“以后你加班,我可以去接你。”   悬浮艇静静地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沉默的尸体。   塞维安按着酒醉的头,用指纹打开了悬浮艇。他打开灯,放轻脚步,甚至怕呼吸惊扰到了这里。他目光急切搜寻了一周,终于在角落的地面上看到了那盆蔷薇。   塞维安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把蔷薇捧在怀里。七天过去了,这娇贵美丽的花朵无精打采地垂着头,褪色成颓败的淡红色,几片失水的叶子脱落在花盆里。好在悬浮艇里有恒温恒湿装置,蔷薇才不至于死去。   抱着这盆花,塞维安像个孩子一样地笑了起来,直到液体击打在蔫吧的花瓣上,他才慌乱地擦掉眼泪。   ……   ……   接下来的几天,塞维安在酒精的作用下醉生梦死。偶尔的清醒时间,他为蔷薇擦拭叶片,浇水,滴灌营养剂,蔷薇很快恢复了生机,开得灿烂热烈。   剩下的时间,他浏览谢恩的星网账号。   在收藏夹里,他找到了几十颗星球的坐标与图片,都是著名的旅游星球,有着美丽的风景。置顶的一条游记里,是……弥洛花星。   看到那如火如荼的弥洛花海,塞维安的心脏剧烈绞痛,他痛苦地呕吐,哭泣,那颗骨粒被他攥在掌心,就像一颗永远不会再跳动的心脏。   他在雄虫的工作账号里看到了休假申请,假期延续到一年后。当雄虫用冷漠笃定的口吻,决绝地提出离婚时,塞维安以为对方想要一刀两断。   可原来……雄虫是打算回来的吗?   是放不下工作,还是放不下这颗承载了回忆的星球?   亦或是……放不下他?   是这样吗?雄虫也曾经喜欢过他吗?他能这样奢望吗?   精神域的暴乱,使塞维安每分每秒都承受着剧烈痛楚,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颤抖如筛糠。躺在冰凉的地面上,等待着随时可能到来的失控。   塞维安昏睡着,醉着,平静地等待着。   几天后,房门被破开,十几个精英护卫冲了进来。   安东尼走了进来,道:“你一定要这样下去吗?”   塞维安觉得很累,很困,他只是闭着眼睛,抱紧怀里的衣服和枕头,上面属于雄虫的气息已经淡得几乎消失。   安东尼叹了口气,一挥手:“带他走。” 第24章   塞维安被安东尼带回了皇子府。   他昏昏沉沉,医生给他注射了一阵舒缓剂,神经剧痛减轻了,他陷入更深的沉眠。   舒缓剂能减轻一部分由精神域紊乱带来的痛楚,可治标不治本,得不到雄虫信息素的安抚,塞维安的精神海将彻底陷入狂暴。那一天可近可远,当那一天到来时,塞维安清楚,他将在无法逆转的虫化中死去。   可他似乎不太在乎。   迷糊的昏沉中,一天数次,他感觉到针管刺入皮肤,或是注射营养剂,或是注射抑制剂,有时候是舒缓剂,有时又是镇痛剂。   这些针剂使他维持了体能,没有彻底陷入虚无的混沌中。   过了几天,塞维安短暂清醒了过来,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半边身体格外沉重,令他难以动弹。他偏过头,看到了半边巨大的骨翼。   他尝试动用几近枯竭的精神力,这举动瞬间牵扯出神经末梢里的剧痛,可即使这样,那半边骨翼依然垂落在床沿,无法收回。   从出生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收不回虫身。   塞维安凝神看着那漆黑巨大的骨翼。从刚出生起,他就被教导,一个无法控制住虫身的雌虫,是丑陋的、无能的、悲哀的。雌虫的虫身只能在战场上显现,作为最锋利的武器。这是有且仅有的光荣情况。   除此之外,雌虫的任何虫化现象都是下流肮脏的,尤其是在雄虫阁下面前、亦或是在社交场上,虫化意味着失控、危险,意味着这是一个丧失自理能力的可悲雌虫。   他一直把这些话奉为圭臬,从头到脚都精致、优雅、一丝不苟。   这些年来,唯一一次在别的虫面前虫化,是在他的雄主提离婚时,他露出了一截骨刺,仅仅三秒,便收了回去。   此时,塞维安看着骨翼,颇觉无趣。他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觉得虫化也不过如此。   伺候塞维安的侍者虫发现他醒来,关切地问:“上将,您还好吗?”   久未说话,塞维安声音很沙哑:“我的蔷薇呢?”   “是那盆您先前一直抱在怀里的红色花卉吗?”侍者指了指窗边,笑道,“您瞧,长得很好。”   蔷薇在阳光下舒展着花枝花瓣,柔美清香。   塞维安道:“请帮我拿过来。”   侍者把花盆拿来,放在床头,温和说道:“殿下要是知道您醒过来,一定会非常高兴。他这些天非常担心您,不处理公务时,一直在房间里陪您。他让我们在您醒来后立刻去通知他,可宫殿正在举行立储典礼,想来很快会结束。”   塞维安只是看着手边的红色蔷薇,冰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红色花瓣的边缘。   “劳烦你,去取一床被子,要大些,宽些。”他说。   侍者担忧地看着他的骨翼,自然知道他要被子是做什么。很快,侍者取来被子,又在塞维安的指挥下,帮他把垂落在床沿的骨翼搬到床上,用被子盖好。   “您还需要什么吗?”侍者问,“需要我叫医生来吗?”   塞维安道:“不用,你退下吧。”   虫化不是什么大事,至少在雌虫侍者面前,塞维安并未觉得有任何难堪,甚至让对方帮忙挪了挪骨翼的位置。   可他不打算用这副模样见安东尼,不是因为自尊或体面,他早已不在乎这些虚无的东西。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理由——他不会在除雄主之外的任何雄虫面前露出虫身,即使雄主已经……不在了,他也会这样坚持。   他没有力气动,精神力枯竭,收不回骨翼,可至少,他能用被子遮住。   ……   ……   很快,安东尼回来了。   他身着雍容华贵的紫色袍服,戴着象征皇储地位的白金色冠冕,匆匆而来的动作让他有些微喘,冠冕在头顶微微晃荡。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安东尼在床边坐下,皱眉关心地望着他,用唱歌一般好听的声音说话,“你准备好了吗?让我帮助你。”   塞维安摇了摇头。   安东尼面色微沉:“你知道自己目前的情况,若是再拖下去,虫化会无法逆转。到时候后悔就晚了。这一切,我相信你比我更了解。”   塞维安只是沉默,目光轻轻落在一侧的蔷薇花上。   安东尼跟随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盆红色的美丽花朵。露辛蒂亚花的品类不多,黑色占了绝大部分,还有小部分是深紫色、深蓝色、深灰色这一类暗色,他从未见过红色的露辛蒂亚花。   在这段醉生梦死的时间,塞维安一直把这盆花抱在怀里。即使是被安东尼带回皇宫,一路上他也紧紧抓着花盆边沿。   安东尼何等聪慧敏锐,立刻猜到了些许。一股酸楚夹杂着愤怒的情绪涌上来,他冷冷说道:“我竟不知,你是这样死心塌地的情种。他已经死了,难道你还要为他殉情不成?”   塞维安闭了下眼睛,依然沉默地拒绝着与他交流。   安东尼看着雌虫苍白的脸和唇,终究是无法说重话。他叹了口气:“立法通过,你雌父的案件我已交由帝国法庭重审,不出三个月,他身上的冤案便能洗清。他会回到圣辉星与你团聚,并且能重回第三军团任职。与雌父并肩作战,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希望吗?塞维安,你得振作,不能像一个失恋后就要死要活的幼稚鬼。”   听到雌父的消息,塞维安的睫毛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安东尼道:“你雌父目前正在被押送回首都星圈的路上,重审开庭定在半个月后。你若是想他,我可以向法庭申请,让他与你进行通讯。”   塞维安摇摇头:“不必了。”   他目前这副模样如果被雌父看见,只会徒增雌父的伤心。更重要的是,他不关心了。为雌父平反,是他心心念念了二十年的事情,可在此时此刻,他漠然地发现自己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胸腔里的心脏已在那场爆炸中死去。   安东尼听见他沙哑的话音,叹了口气:“你在怪我,对吗?”   塞维安终于看向他,目光缓慢地拂过这位年少好友的脸,就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他知道这场对话是躲不掉的,二十年的交情,总能担负得起这场对话的价格。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安东尼的。   可对方总是那样的亲切温和,演讲时,音乐一般的美妙语言足以煽动虫心。那双淡紫色的眼睛看向他时,总会令他愧疚——他怎能怀疑一起长大的朋友?   事发第二天,他从特权航道用最快的速度赶往弥洛花星,在飞行的六个多小时里,他想了很多。身经百战的经历使他无比敏锐,立刻抓到了整件事情中的漏洞——在首都星的防御如此严密的情况下,反叛军是如何进入铁桶一般的圣辉星,精准抓住他的雄主?   他几乎是立刻就能肯定,有虫陷害了他的雄主。   那个答案并不难猜。   还有一个更直观的角度——在这件事情轰轰烈烈落幕后,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看啊,安东尼得到了雄保会的理解,得到了选票,得到了亿万雌虫的民心,得到了皇储之位,白金色冠冕上的珍珠正散发圣洁光亮。   一切都清晰明了。   安东尼得到了一切,可他的雄主失去了生命。而且,他是那个助纣为虐的刽子手。塞维安的心脏剧烈收缩,痛苦令他全身发颤。   “你在怪我,那就怪吧。这没关系。”安东尼的语气如平日一般温和,“只要能让你好受一些,你知道我是什么都愿意做的。”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安抚,不要用生命开玩笑。”   塞维安漠然地听着他那些鲜花一样的语句,眼前的雄虫就是这样玩弄了所有的虫,言语为刀刃,搅弄风云。   安东尼睁着淡紫色的美丽眼眸,柔软说道:“我请求你。好吗?”   眼前是帝国皇储,一只稀世罕见的S级高贵雄虫,这样的虫讨好地说,请求他。   塞维安却只有浓浓的疲惫。   他升不起厌烦,升不起任何情绪,他只是无限的疲惫。   “我不怪你。”   “往后,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这两句话,塞维安闭上眼睛,被子里的身体在缓慢地变化,他感觉到手指变成了尖利的骨刺。   长长的叹息,“照顾好他。”安东尼留下这句话,离开了。   塞维安的意识开始变得混沌,他又想起了弥洛花星。   事发当天,他在办公室,看着空荡荡的、没有蔷薇花的桌面,少有的走了会儿神。正在这时,他接到了反叛军副统领的全息通讯。看到被捆在椅子上的雄虫,他立刻判断出了局势,做出了最快的安排。   座椅扶手上的一粒凸起被他轻轻按下,最高级别的红色紧急军令瞬间发送至每一个部门。信息技术部门负责定位全息通讯的信号来源,两分零五十三秒后,精确的坐标在星图上亮起。   塞维安在与罗尼对话,拖延时间。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看似随意地轻轻敲击,可敲击的节奏与长短已通过绝密渠道发送至各个部门。   在确定坐标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作战部给出了兵力部署,航路规划总署绘制了耗时最短的星图。一切都呈现在一块小型光屏上,光屏浮在全息通讯界面后面,只有从塞维安的角度才能看见。   光屏上的信息显示,弥洛花星的星球驻军赶到现场营救,需要十分钟的时间。   也就是说,塞维安还需要拖延十分钟。   塞维安完成过许多次解救虫质的任务,星海太大,总有些无聊弱智的虫妄图用绑架的方式来获取利益,他见过太多。他总是冷漠地处理得很好。   只不过,这一次的被绑架、被威胁的是他的雄主——即使他们已经快要离婚。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需要用谈话,来为驻军的营救拖延时间。   塞维安在赫尔曼军校学习过谈判理论,获得了A+的好成绩,在经过无数次的实验后,他的谈判艺术炉火纯青。   面对不同类型的匪徒,他有两种谈判态度可以选择。   第一种是绝对的冷静、理智、毫不动容,来获取话语权,占据高位,令匪徒自乱阵脚,自我猜疑,信心动摇。   第二种是表演出的慌乱、着急和冲动,承诺答应匪徒的一切要求。令匪徒沾沾自喜,放松警惕,此时便是最佳营救时机。   整个从军生涯中,塞维安选择的都是第一种。他懒得表演。他懒得管那些蠢笨虫质会不会被切下一侧骨翼、会不会被切掉骨刺。在看他来,若是真的为帝国着想,那些虫质被抓住时就该立刻自尽。他能替他们保住性命,已是格外仁慈。   因此,他的冷漠是真实的,完全无需表演。   可是当他看见虚弱的雄虫被捆在椅子上,鲜血染红衣襟,他放在桌下的手在轻微颤抖。   冷静。他告诉自己。   他不去看雄虫的眼睛,他害怕看见一汪忧郁、失望或恳求,那会令他丧失冷静、谈判失败。   他当然也可以采取第二种态度,他可以表演出全然的慌乱,俨然一个为雄主丧失理智的雌虫。他可以立刻承诺一切。   ……事实上,他无需表演,慌乱直接从肢体上表现了出来,他冷漠注视着桌下颤抖幅度越来越大的手指,谈话的口吻是一如既往的冷静从容。   他没有采取第二种态度,因为他不擅长,因为他别扭,因为他们快要离婚了,他不该如此热络。   于是,雄虫送了他一场华丽盛大的自刎,来惩罚他维持到最后一刻的傲慢。   ……   ……   此时,塞维安感受着身体的逐渐失控,他难以抑制地想,如果……如果他当时真诚袒露他的担忧、他的慌乱、他的急切,雄虫是不是不会死?   ……是不是能够等到救援?   其实,很快了,真的很快了,只差十秒,弥洛花星的驻军就会降临,在极短的时间内一举扫平现场的反叛军势力,救出雄虫。   真的很快了。   可是,雄虫不信任他,连最后的十秒也不愿意等待。   原来他在雄虫的心里,是如此的不堪信任、冷漠又自私。   塞维安想,他是真的不怪安东尼,因为他知道,杀死谢恩的,其实是他自己。是他的冷漠,他的无视,他的回避,在七年来,一点一点杀死了他的雄主。   身体在失控,虫化在加快。   塞维安用最后的力气,摸到了他藏在枕头下的手枪,他缓慢但坚定地举起枪口,对准额角,扣动扳机。   砰!   鲜血漫开,最后一瞬映在视网膜上的,是热烈如火的蔷薇。 第25章   那是一片异常绚烂的烟花。   深深的橘红,近似于正红,到最后成为模糊的斑斓色块。   天空深蓝,弥洛花雪白,烟花似红,三个泾渭分明的色块,成为了映在视网膜上的最后景象。   在不同的引力条件、不同的行进速度下,时间的流速不同。   而帝国科学院无数年来的研究更是表明,影响时间流速的因素还有许许多多,其中一些至今尚未证明。   观测点的变化,似乎也会影响时间流速。   处于事件正中心的当事者,对时间的感知,似乎比其他的所有角色都更为敏感。   于是时间无止境地慢下去。   在第三实验室向军备局、军委会提交的“奇点蔷薇”爆炸试验报告中,有几个详细的数据。最重要的一个数据,叫做爆炸完成时间。   作为极微炸弹,“奇点蔷薇”的精神力引爆进程只有0.0001毫秒。而爆炸将在0.00001毫秒内完成。   这是一个极其极其、极其短的时间,用“一瞬间”来形容,都会觉得不恰当。一瞬间,与这个数据相比,显得无比漫长。   可在这近乎于无的时间里发生的爆炸,处于爆炸中心的谢恩,却觉得无比的漫长。他甚至清楚地看见了一帧一帧慢放的全过程。   首先消失的是他的双腿——过长的衣服下摆搭在他的大腿上,隔着薄薄的两层布料,“奇点蔷薇”就在衣服下摆的衣兜里。   他清楚地看见双腿灰飞烟灭。   紧接着,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唯有那穿骨刺髓、蔓延至每一寸神经的剧痛,一直像毒蛇一般紧紧地缠绕着他,宛如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   ……   谢恩短促地轻叫了一声,从噩梦中醒来,撑着床板坐起,后背不出意外已经被汗湿。   他伸出颤抖的手摸向自己腰部以下的位置,摸到了两条温热紧绷的腿,这才缓缓地松了口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渐渐平静下来。   回到这里已经第五天,他每晚都做噩梦,剧痛仿佛生长出了自主意识,像溺亡的水鬼般紧盯着他,跟着他从梦里到梦外……痛,太痛了,明明是在0.00001毫秒内就结束了一切,为什么那痛感却如剜心剖肉,久久不散。甚至死了之后还要纠缠他?   黑暗中,谢恩摸索着够到床边的水杯,喝了大半杯水,指尖才停止颤抖。   水是冷的,带着淡淡的土腥味,并不好喝。偏远荒星的下城区,水质很差,环保署也不会在改善水质这样无关痛痒的小事上花费金钱和时间。   更可能的情况是,住在这颗星球上的虫压根不会意识到水质问题。因为他们从出生就喝这样的水,那么在他们的虫生中,水就该是这样的味道。除非有机会去往条件更好的中等星球或高等星球,否则,他们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水还有别的味道。   可谢恩不一样。   上辈子,他在首都星圈生活了七年,偶尔夜醒口渴,手探到床边,贴心的智能管家会递上一杯备好的水。四十度恒温的水,口感细腻,些微回甘。   圣辉星的水,自然是最干净、最甘甜、矿物质含量最丰富的水。经过环保管理署数十年大量砸入经费的治理后,民众的水质满意率终于在署长卸任前达到了惊人的99.99%。   那真是非常非常好喝的水,用那样山泉般的水泡出的茶叶,清香四溢,回甘无穷。   谢恩仍记得上辈子第一次喝到首都星的水时,是何等的快乐与震撼。他想,原来在顶级权贵们的生活中,最简单最日常的东西,恰恰是最能体现身份地位的东西。   可是……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此时,谢恩皱眉忍了会儿,才忍住反胃恶心的感觉,将水咽了下去,喉咙里弥漫的土腥味儿却久久不散。   他回来已经五天了,五天过去,他依然没有适应。   没关系,谢恩想,总会适应的。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一切的习惯都会在足够长的时间中被抹平。   没有什么是不能适应的。   ……   ……   他现在想起来仍觉得不敢置信。   在那场绚烂的烟花后,他死于自己研发的蔷薇。   在混沌黑暗中漂浮了不知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一年,或许是一个小时,他再次睁眼,发现自己躺在粗糙的木板床上。   四周空间逼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发霉气息,角落有一个小小的修理台,放着钳子、扳手之类的修理工具。   熟悉又陌生的环境让谢恩愣了几秒,他按记忆中的位置打开灯,在修理台上找到了一张很新的报纸,看清右上角的日期,谢恩一怔——   他回到了十年前。   十年,真是一个很久远的数字。他这时还是一个伪装成亚雌的、未分化的雄虫,根据上辈子的记忆,要到三年后,他才会遇到塞维安,并且分化。   想到那个名字,谢恩的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绞痛,他跌坐在地,急促地喘息着,瘦弱的手指狠狠掐在左边胸口的位置,力道之大似乎要抠破皮肉。   这阵没来由的生理性疼痛让他掉了眼泪,终于可以确定,那些关于圣辉星的记忆并不是一场梦。那些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情。   谢恩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他撑着洗手池,看向镜中的自己。   前尘如梦。   眼前的少年雄虫比他记忆中更为年轻、瘦弱,浑身上下透着股营养不足的模样。头发是手指长短的硬茬,发尾剪得长短不一,因在灰尘里待久了显得颜色灰扑扑,像斑驳脱落的老旧黄铜,一点也看不出前世浓金丝滑的模样。   他想起来了,这个时候的他在一家诊所打工,每天累得一回家倒头就睡,压根没时间打理头发。   而上辈子,有一整个团队的虫,全权负责打理他那及腰的柔顺金发。   谢恩松了口气,与镜中的自己对视着,长久地对视着。似乎想通过镜子看见前世的自己。   胸腔仍在起伏,双腿仍然健在,他还活着,有一个全新的开始。在一开始的短暂疑惑后,谢恩感受到的是全然的接受和快乐。   太好了……   没有虫不想好好活着,无论是经受精神海暴乱的虫、在下层苦苦挣扎求生的虫,亦或是……上辈子心灰意冷选择自杀的虫。如果有重来的机会,他们都想好好活着。   活着吧,谢恩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活着吧,即使是多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与街上陌生的虫交谈一句、再看一次月亮,全都是赚的。   虫神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不会再重蹈覆辙,陷入爱情的泥沼。   爱情。经由这两个字,谢恩再次想到了塞维安,心脏处的剧痛再次袭来,令他弯下腰去,重重地喘息。   等痛楚消失后重新站直,镜中雄虫的眼神已经变得平静。   没有什么是不能忘记的。   他会交给时间,直到脱敏、淡忘、遗忘。   ……   ……   “丹普,他雌的你又来做什么?”琼莱医生不满地骂着,“我说过了,我这里没有药!更没有雄货!”   走进诊所大门的是一个半身虫化的低级雌虫,下身半边是腿半边是虫肢,他走路摇晃艰难地维持着平衡。眼睛浑浊,半边脸已经虫化,声音含混地嚷嚷:“喂,琼莱,你他雌的再骂一句,老子削了你的虫脑!反正老子……他x的也活不了几天了!你信不信,老子拉你垫背!”   琼莱叹了口气,怜悯地看着这个时日无多的虫:“好吧。你想要什么,雄虫信息素?我这里没有。”   “呸,那高级玩意儿,老子怎么敢想?”丹普吐了口痰,坐下后粗声粗气地说,“老子昨儿去嫖了那个D级雄货,啧……你猜怎么着?比撒泡尿在大海里都要淡!收了我500星币,他雌的,那可是500啊,够买一瓶‘银枪’了!”   作为诊所助理的谢恩,一边整理病案,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两虫的谈话。   “银枪”并不是枪,而是一种烈酒,格外醉虫。一瓶下去不省虫事,天崩地裂也摇不醒。   许多即将彻底虫化的虫,会选择花掉全部积蓄买一瓶“银枪”,在醉梦中死去。这是下城区低级雌虫们公认的最幸福的死法。   琼莱道:“怪谁呢?你他雌的死前都不忘去嫖,现在后悔了?”   丹普咧出一口黄澄澄的牙:“老子可不后悔!至少嫖过雄货了,虽然淡出鸟来,但总不能要死了还一次都没嫖过吧?你个虚伪的臭虫,有种你到死前忍住不去嫖!”   琼莱摇摇头,转头对谢恩道:“去把保险柜里的蓝色玻璃瓶拿来。”   谢恩放下手里的钢笔,向诊室里侧走去,取来了那个蓝色玻璃瓶。   “给他吧。”琼莱说,“让他走得轻松一些。”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丹普的虫化部位肉眼可见的增多了,另一条腿的上部已经变为虫肢。琼莱行医十年,只需看一眼,他就知道,丹普撑不过今晚。   蓝色玻璃瓶并不重,晃起来有水流的响声,那是小半瓶“银枪”。   琼莱并不富裕,给虫看病赚不了几个子儿,利润最大的项目是卖伤药、抑制针,最近又新增了卖多种口味营养剂的业务。挣的钱零零碎碎加起来,也只够他每天喝一罐掺水的啤酒。   “银枪”的价格并不便宜,500星币可以买五支营养剂,维持两个半月的生活。谢恩在这里打工,一个月的收入是300星币,要不吃不喝攒两个月,才将将够买一瓶“银枪”。   琼莱也曾不止一次地骂,你们这些肛口长虫脑里的臭雌!有钱都拿去嫖了,要死之前来腆着脸求老子施舍,贱不贱!   可下一次有虫来找他,他也还是会骂骂咧咧地给。   丹普接过蓝色玻璃瓶,粗鲁地笑道:“够劲!琼!不过,我身上一个子儿也没了,有机会的话,下辈子再报答你。”他想了想又道,“等老子死了,希望虫神把我变回一个虫卵,投到发达星球去。下辈子最好等级高一点,也不用太高……将将配找到一个雄主就够了。”   他先前满口粗鄙不堪的“嫖雄货”,此时的语气却像是在许愿,并且用上“雄主”这样的尊称。那一瞬间,语气里的希冀,暴露了他对雄虫最深切、最原始的渴望。   毕竟,他这一辈子即将要到头,也没有机会喊一声“雄主”。   而这是帝国90%以上低等雌虫的写照。   或许是死期将近,这个满口脏话的粗莽大汉善意觉醒了,竟然对递给他“银枪”的谢恩说了句:“小亚雌,谢谢!”   丹普用正在虫化变成甲壳的钳子托着玻璃瓶,蹒跚地离开了。   琼莱深深地叹了口气,物伤其类,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命运。拉开抽屉拿出啤酒喝了一口,他对谢恩道:“怎么?觉得不忍心?我跟你说过了,要干医生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要心硬。全星海有数不清的星星,每一颗星星上每秒钟都在发生这样的事情……要真是医者仁心,那你伤心都伤心不过来呢……”   说完,容量不足的虫脑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事情,琼莱陶醉地含着啤酒摇头晃脑,哼着曲调古老的歌。   谢恩收回望向长街的目光。他当然知道低级雌虫的虫化是多么悲惨、不可逆,却又无法改变的事情。   他只是觉得恍若隔世。   几天前他还在帝国首府圣辉星上,所见皆是翩翩有礼的虫,体面、精致、温和带笑、礼仪优雅。   可是现在,他来到了真实的地狱。   地狱万苦,可胜在真实,不用再戴着那些虚伪的假面,他感到如释重负。 第26章   离开诊所时,天空已经是暗沉沉的铅灰色。   在这颗偏远的荒星,日照不足,常年阴雨连绵,阴湿而寒冷。即使在正午,天空也覆着层雾蒙蒙的淡霾,像一副中古世纪的油画。   谢恩撑了把伞,步履缓慢地穿过摊贩聚集的长街,来到一家店铺。   老板正在吃晚饭——他手中拿着一根血淋淋的鹿腿,腿肉已所剩无几,他连毛带骨地塞进嘴里,为了方便咀嚼,他用虫化后格外尖利的毒螯啃咬着。   他粗声粗气地问:“嘿,小东西,你要什么?”   带血带毛的碎骨沾在那染红的毒螯上,谢恩胃里翻滚了一下,神色如常道:“我要一个智脑。”   他在圣辉星待了七年,所见皆是标致漂亮的虫。那些虫不吃生肉,只吃厨师精心烹饪的熟食。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虫这样赤裸裸地袒露虫化部位,食肉啖血了。   “哟,上等虫的玩意儿……”老板用桌上看不清颜色的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迹,从落满灰尘的储物架上扫视一圈,拿起一个密封袋,“好几年了,不知道还有没有用,200星币。”   谢恩接过看了看,塑料密封袋的封口很严实,里面的小仪器并未沾灰,看起来仍然很新。他认出来,这是一款入门级的多克牌智脑。   多克品牌是一个瞄准下沉市场的平民品牌,有着覆盖衣食住行的全线产品线,从日常生活小用品如毛巾牙刷洗面奶,到啤酒白酒红酒,再到一些普惠的电子产品,只要能想到的东西,多克品牌就能生产。   多克品牌的标语也是令虫铭记——有虫的地方,就有多克。   在圣辉星,智脑的普及率是100%,一切的新闻、邮件、信息都通过智脑发送。在帝国科技高度发达的首都星,一个虫没有智脑,比没有虫脑听起来都更为惊悚。   可在如今的荒星下城区,覆盖面积最大的媒体仍是纸媒的地方,智脑就着实是个稀罕玩意儿了。   ——感谢多克品牌,生产了尤为亲民的入门级智脑,并用自己的航线将产品源源不断地送入每一颗偏远星球。   谢恩从塑料密封袋里拿出智脑手环,长按那颗造型古老的橡胶圆钮,屏幕亮起。他尝试了基础功能,除了联网慢一点外,功能正常。这却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下等星的信号塔频率被限制在第五民用级别以下。换句话说,这里的网速仅仅是圣辉星的1/32。   谢恩付了款,刚发的工资便只剩100星币,他有些肉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用仅剩的100星币买了支营养剂,回到自己简陋的家里。   屋外又开始下着连绵不断的雨,周遭散发着淡淡的泥土潮气。   时间还早,谢恩洗了个澡,灰扑扑的金发洗去尘埃后,变回了温柔的亮金色。他轻轻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顺着后颈滑落入脊背。   他抬手去擦,隔着一层薄薄皮肤,摸到后颈的腺体。   雄虫在分化前是不能释放雄虫素的,而上辈子他的分化在三年后,也就是在废弃仓库里,他第一次与塞维安见面的时候。   想到塞维安,一阵骤然的刺痛再次袭击了谢恩的心脏,这几天来他时常会被这样的痛楚折磨到冒汗。想来是虫神在上,警示他不要重蹈覆辙,所以用这样的刺激来使他产生戒断性的反应。   谢恩想,他当然不会重蹈覆辙。   这些天,他想起塞维安的频次已经非常少,并非他主动去想,而是由别的东西牵扯过去,比如此时。   等痛楚过去,谢恩擦掉额角的汗,冷静地闭上眼睛,尝试用精神力刺激后颈的腺体。很快,一股微微发热的感觉从腺体处传来,可他没有闻到熟悉的加冰威士忌味道。   上辈子他对于信息素、腺体、分化等等一系列问题的常识为零,甚至,他的第一个智脑都是去了圣辉星才买的。   如今有了经验,知道如何运用信息素和精神力,他会物尽其用。   一道骂骂咧咧的声音自隔壁传来:“加良!虫屎的!哪来的好酒,你他x的竟然不分我一口?!上回你半夜偷喝老子的啤酒,还没找你爹赔!”   “你他x的想喝酒喝疯了?!”   ……   这片肮脏简陋的弄堂式居民区,环境极差,隔音更是差到离谱。两间相邻房间中间的墙壁和纸糊一样薄脆。   谢恩皱了皱眉,隔壁的粗声争吵还在继续。   “格老子的,这是在荒图星,没有吃独食这样的好事!”   “你他x的撒泡尿把自己滋醒行不?别打扰老子睡觉!”   “给你脸你还装上了,现在把酒拿出来我不砍你虫腿!”   “……我也闻到了,该不会是你这个臭虫自己买了酒,想吞独食,故意说老子买的?!”   ……   谢恩骤然反应过来,淡淡的酒香已经飘过了门,穿透墙板。   他连忙收回信息素,不多时,几声嘟嘟囔囔的骂声后,隔壁的争吵听不见了。   他有些欣喜,又有些担忧。欣喜的是他果然能自如地运用信息素,比上辈子提前了太久。担忧的是,信息素逸散,意味着分化期也要提前。他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里环境太差,搬家是一定的。   谢恩摸了摸后颈仍在发热的腺体,有点累了,他躺在床上打开智脑,浏览星网。   七年的首都星生活,使他对环境的要求提升了许多。苦难并非温床,他也从不信奉吃苦的信条。上辈子他一有机会便立刻离开了荒图星,这辈子他不用依靠其他虫,自己也能做到。   一要有钱。二要有信息渠道。   谢恩在极慢的网速加载中,浏览着星网新闻,他时而沉思,时而发呆。   与首都星有着46小时的时差,一条46小时前的新闻占据着星网的头版头条——《大皇子安东尼与诺斯少将被授予赫尔曼军校优秀毕业生称号》   比乌龟还慢的网速,此时却极为顺畅地加载出了配图。   谢恩感觉心脏再次传来刺痛,比之前轻微,看来再过几次,他就不会再对这个名字起反应。他审慎估量。   喝了点热水,谢恩继续浏览下一条加载出的新闻——《六皇子埃尔殿下带亲兵前往云暮星剿匪》。   六皇子?   谢恩上辈子没少参加皇室的宴席,可对六皇子的印象却极为浅淡。他皱眉想了想,一个拄着手杖、阴郁惨白的残疾雌虫形象渐渐浮现。   他细细地回想,倒想起了一些前尘往事,大多来自圈子里闲谈杂说——   埃尔是虫皇的幼子,深得虫皇疼爱。小皇子自幼活泼好动,还是个虫崽时就率兵击退过流匪。他长相英俊,性格阳光,笑容甜美,极其招虫疼爱。   圈子里有过流言,据说虫皇喝醉时透露过,埃尔是他最中意的皇储。   可惜埃尔在某次率队剿匪时深入敌穴,中了埋伏,腺体受损、生殖腔萎缩、甚至断了一条腿,只堪堪捡回来一条命。这一切,导致他的虫生与皇储之位无缘。   在那以后,天真阳光的六皇子埃尔变得阴晴不定、酗酒为生,再无往日光彩熠熠的模样。   谢恩与埃尔只有一面之缘,那是在某年的皇室夜宴上,埃尔提前离席,仿制的金属假腿似乎非常不适,他拄着手杖慢慢地离开宴会厅,即使尽力克制,步伐依然僵硬、微跛。许多虫的窃窃私语混杂在一起,有惋惜、关心与好奇,也有嘲讽、幸灾乐祸与鄙视。   ……   谢恩的目光落回新闻标题上,眉心极为好看地皱起……带亲兵剿匪?他记不清埃尔是不是在这一年出事。   不过,这与他无关。他即使想救埃尔,也爱莫能助。   这辈子,他将远远避开上辈子的虫和事,平安地度过虫生。   长时间的阅读令谢恩有些精神不济,他关掉智脑,躺下后打了个呵欠,拉过被子盖在胸口,很快睡了过去。 第27章   结束一整天的工作后,谢恩喝了一口琼莱分享给他的“乌西牌”啤酒,嘴里有着淡淡的甜味,离开了诊所。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而是来到市中心的政务大厅,找到了房屋交易署的窗口。   临近下班时间,窗口值班的虫正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手,昏昏欲睡,见到有虫过来,他挂上职业性的微笑,问:“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谢恩在他面前坐下:“我想租房。”   “中意什么样的房源?几室几厅?多大面积?预算多少?”工作虫问。   谢恩想了想,道:“两室一厅,要有单独的厨房和卫生间,三十平方米左右,预算……500星币,或者1000星币一月。”   他目前住的地方是下城区,每月租金只要60星币,极为简陋。他从不是只会享受富贵的虫,就算再艰苦也没关系。可令他无法忍受的是极差的隔音,几乎没有隐私可言,安全性也极低。   他比前世提前三年会控制信息素,分化期或许也会提前来临。在那之前,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至少得搬到市中心或上城区。   工作虫听完他的要求,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往电脑里输入查询数据。筛选过后,老式打印机的喷口哐当哐当吐出几张纸。   透过玻璃窗下面的缝隙,工作虫把印有房源信息的纸张推到谢恩面前:“按你的要求筛选出来的房源,你先看看。”   谢恩接过,一张一张翻看,他看得很慢,窗口后的工作虫并不催促,悠闲地通过智脑上网。   沉甸甸的粗糙纸张压在手上,是很陌生的触感。在科技高度发达的圣辉星,交流基本实现了去纸张化,通过星网的全息投影完成。只偶尔在重要文件的签署时,为表示尊重与诚意,会留下一份纸质实物文件作为备份。   比如,他上辈子最后一次接触的纸质文件,是离婚协议书。   短暂地走神了一下,谢恩忍回来自心脏处的刺痛,漫不经心地想着,痛感已经能轻易忍受,想必很快就不会再想起。   工作虫为他筛选出了六套房源,都是两室一厅的格局。并且,工作虫很贴心地为他标注出了每套房在地图上的定位。   谢恩粗略地看了看,目光在最后一张纸的房源上停顿了一下——除了向阳的卧室与客厅,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台。   他失神了一瞬,这套房与前世雄保会分给他的那套住房,格局几乎一模一样。他曾在那花台里,用一个月的时间,嫁接出了红色的蔷薇花。   心脏处的绞痛猛然变得剧烈,谢恩脸色苍白。   工作虫好心地问:“你没事吧?”   谢恩摇摇头,他只是需要戒断。   指尖在那一张纸上点了点,“就这个吧。”   “稍微超出了你的预算一些,没有问题吗?”工作虫问,敲打着键盘。   谢恩注意到,这套房的租金是1200星币/月。   “没问题。”   反正他现在兜里一个子儿也没有。   工作虫打印出一份文件:“你看什么时候合适,我叫上房主来签约。”   谢恩粗略扫了眼协议的内容,在落款处签上自己的名字:“明天上午,可以吗?越快越好。”   “我会与房主约定好时间。十点可以吗?”   由于荒图星智脑普及率太低,大多数虫没办法进行实时通讯。大多数时候需要拨通有线座机来询问,有时甚至需要纸质留言这类古老的交流方式。   谢恩把智脑反面的感应器面对着玻璃窗的方向,工作虫松了口气,用手里的仪器扫描了一下智脑的生物信息,露出甜美笑容:“你有智脑,太好了,总算不用跑来跑去折腾。”   “等我联系好房东,会及时通知你。”   “谢谢。”   他今天出门时戴了顶灰色的渔夫帽,把亮色的金发和出众的容颜遮在帽子下面。此时抬头对着玻璃窗里的工作虫礼貌微笑了一下,露出洁白的牙齿和浅浅的酒窝。   工作虫被那笑容晃了一下,语气不自觉地放轻,干巴巴地说:“那么,日安,小可爱。”   谢恩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如今只是个还没分化的、营养不良的少年虫,难得地俏皮一回:“日安,祝你按时下班。”   离开政务大厅,谢恩接下来的任务很明确——搞钱。   他打开智脑里的地图,花费两个星币乘坐轨道电车,来到了一条僻静的街道。他徒步走到最里,那里有一栋灰扑扑的小楼。   今日是荒图星难得的好天气,太阳笼罩,驱散了连绵多日的阴雨,云层散开。傍晚时分,天色还未暗,小楼外已经有许许多多低等级雌虫在焦躁徘徊。   那些雌虫的模样非常可怖,几乎每个虫都有虫化的部位。凸出的黄色大颗虫眼、覆满厚厚黑毛的虫肢,甚至有只差一点就全身虫化的、在地上蠕动的节肢类……   他们都在焦急地等待着,看着小楼的大门,急切又悲伤,似乎在看着唯一的希望。   这是荒图星唯一一名D级雄虫的居所。   雄虫达到D级,能够释放雄虫素,安抚雌虫的精神海。雄虫的等级每高一级,能释放的信息素量都会呈指数型增长。   D级雄虫能释放的雄虫素格外有限,在这颗遍地是低等级雌虫的星球,可谓是僧多粥少,稀释到几乎没有。   可即使如此,等待安抚的雌虫们依然排着长队。   因为来自雄虫的安抚,是能够缓解雌虫精神海暴乱的唯一途径。换句话说,是唯一的生路。   谢恩想到昨天下午,来到琼莱医生诊所的名叫丹普的虫。面临着无法逆转的彻底虫化时,这个平日里粗鲁的、大大咧咧的、满口脏话、似乎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雌虫,他的做法仍然是拿出最后500星币的积蓄,来找这个D级雄虫。   没有虫不想活,哪怕只是多活半天、多看半天的太阳,即使会花掉全部积蓄,谁又能说不值呢?   正在这时,小楼的门开了,一个强壮的雌虫走了出来,站在门口,声音低沉雄浑:“阿伦阁下说,今天可以接待五个虫。”   外面等待的雌虫们立刻不满地低吼着,一时间争吵不断,夹杂着哀求声。   “平常都是10个,怎么今天只有5个?!”   “老子有钱!可以给双倍,让他加钟!”   “呸,出来卖的还拿乔,有钱不赚,装什么清高!”   “能不能让阁下可怜可怜我们……”   门口的那个雌虫大约是侍卫,身材高壮,摇摇头道:“阁下说了5个,就只能是5个。大家都知道规矩。”   谢恩看向侍卫,侍卫很高大,身体的化形维持得非常好,没有任何虫化的部位,露在外面的小臂粗壮有力,青筋鼓起。   他猜想,侍卫的等级应该在A级,是荒图星上非常少见的中高级雌虫。   若是打起来,在场的雌虫加起来,也不是这个侍卫的对手。也难怪那位D级雄虫阁下敢独自居住在荒僻的街道。看来是有这个侍卫保驾护航的缘故。又或许,侍卫是那位雄虫阁下的雌君或雌侍。   侍卫虫钢铁一般的身躯伫立在门口,无虫敢造次。他看着场间的许多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虫化,眼里闪过一丝物伤其类的黯淡,他点了几个虫化得最厉害的虫:“你,他,那个,那边那位,咦——这位,亚雌小朋友,你有事?”   角落里的谢恩被他叫到,有点惊讶的挑了下眉。他出门特意穿了深色调不显眼的衣服,又用渔夫帽压住了亮眼的金发,想来不会有虫注意到他才是。   可他很快恍然大悟——在大一堆臃肿且虫化的雌虫里,他这样瘦弱的体型实在让虫想不注意都难。   亚雌是雌性中的变种,占所有虫类中的5%左右。体型相较雌虫来说较为纤细,他们没有腺体,不用担心会像雌虫一样经受精神海的暴乱。也没有生殖腔,无法孕育虫蛋。   总体来说,亚雌是介于雌虫与雄虫之间的中性。   这是在荒图星,一颗低等级的、偏远的、落后的星球,除了出生在这里的雄虫,不会有雄虫阁下主动来这里。   所以,侍卫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一个亚雌。   谢恩压了压渔夫帽的帽檐,走了过去,并没有遭到嗷嗷待哺的雌虫们的阻拦,因为众所周知亚雌是没有腺体、不需要信息素的,自然也不会和他们抢占名额。   “我有事想找阿伦阁下商谈。”谢恩站在台阶下,仰头冲台阶上的侍卫说,露出一个微羞的笑容,“可以请您转达吗?”   在这颗星球,众虫的相处、交流之间,言必问候家雌,骂骂咧咧带器官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除了政务大厅里那些公务虫,没有虫会在言谈中带上“请”、“您”。可眼前的小亚雌说得是那样的自然,那样的礼貌,毫无政务大厅公务虫那种冷冰冰的敷衍。   就好像他天生就是在那种礼貌、高贵的环境中长大的。   面前的小亚雌带着甜甜的笑容,眼眸里有一丝羞意,似乎在为自己打扰了对方而抱歉。侍卫虫艰难地维持着理智,可拒绝的声音显得底气不足:“可是……阁下等待着为他们治疗。”   “很快的,不会耽误阁下的事情,相反,会比之前更有效率。”谢恩双手交叉托在下巴处,恳求,“拜托啦。”   他眼神微暗,后颈的腺体微微发热,一股凝成细丝的精神力无形地直刺对方的眉心。   侍卫虫只觉得眼前的小亚雌笑得好甜,想要拒绝这位可爱的小亚雌,简直是世界上最难做到的事情了。   他晕乎乎地说:“好,请跟我来。” 第28章   “是的,全部。”   “全……全部?!”阿伦惊愕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确定吗?”   谢恩微笑说道:“确定。按我刚才说的比例,五五分成。”   阿伦震惊地看着面前这个有着耀眼金发的亚雌、不对,雄虫阁下。在脑子里飞速播放着刚才对方讲的故事——   对方来自一颗遥远的中等星球,与雌君外出旅游时,星舰的定光分检仪受磁场的干扰而失效,导致航路出现大幅偏移,误打误撞来到了荒图星。   荒图星没有维修星舰所需的仪器和部件。对方的雌君只好驾驶星舰去最近的发达星系维修,等维修好后会来荒图星接他。   可这位雄虫阁下不慎遗失了智脑——要知道在中高等星已实现了全线的智能无感支付的覆盖。智脑丢失导致身无分文,使他与雌君丢失了联络。   如今他需要赚一些星币维持日常开销,一直到雌君来接他。可他实在惶恐无依,只好来寻找荒图星上的唯一一只雄虫同胞。   谢恩用前世学来的贵族腔调娓娓道来,音调略低,沉稳从容,语速略慢,话语间像极了在唱诵古老悠扬的赞歌。   谢恩一面祈祷着这漏洞百出的说辞别被拆穿,一边挂着无比真诚、可亲的笑容。他知道自己的笑容非常耀眼,在那头美丽亮金色头发的映衬下,和太阳一般闪闪发光。   他等待着阿伦可能会问出的问题,想好了对策,无论对方从哪个方面质疑、发问,他都能巧妙地骗过。   可阿伦听得泪眼汪汪,执着他的手,压根没怀疑他的说辞,说的话是:“太好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雄虫!”   他热切地呼唤那个侍卫虫:“杰克,快把我的智脑借给他,让他联系他的雌君。”   “不用了,多谢您的好意。”谢恩抛出早已想好的说辞,“我今天早晨已借用别虫的智脑联系过他,他还有三天就会来接我。他想给我转账,可荒图星的跨星系结算系统并未开放,无法成功。”   “跨……什么?”长串名词听得阿伦晕乎乎的,睁着圆圆的大眼睛,“你饿吗?渴吗?我……”   谢恩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的虫。这位传说中的、荒图星上唯一的一个雄虫,他在前世和今生都听见过无数次。他前世远远见过一次,如今终于近距离见面,没想到对方像个笨蛋美虫。   他曾无数次在酒吧里听见众多低等级雌虫们,谈论面前这个D级雌虫,用词下流肮脏,猥亵不堪,还带着彼此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动辄谈“榨干、嫖”,但实际上,眼前的雄虫白皙水嫩,保养得宜,是个非常年轻的虫,看起来刚成年不久。他身上戴满饰品,一动起来就丁零当啷地响,脸上画着淡粉色系的妆容。   对方的生活条件应该不错。   “阁下,感谢您的好意。”谢恩温和说道,“我不想耽误您的工作。”   阿伦眨了眨眼,这才记起面前的尊贵阁下找自己是为了什么,他真诚地说:“你确定没问题吗?让他们全部都来?缺钱的话,我借给你,你不要伤到自己,你这么漂亮又乖巧,累到的话,你的雌君会心疼呀!”   心疼?谢恩心想,不会的。   更何况,那番话不过是谎言罢了,他压根没有雌君。   他从容一笑:“请相信我。”   “我跟你说……”阿伦神神秘秘地拉住他的手,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正要开口,瞥见跪在一旁的杰克,顿时横眉倒竖,“我和雄闺闺要说话,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   “……”谢恩有点无奈,雄闺闺是什么称呼?   跪地的杰克温顺地站起身,离开了。   阿伦对谢恩道:“我告诉你哦,对待雌虫,就得凶!你的雌君真不是个好东西,让你落到这种境地,你回去得狠狠惩罚他。”   “……”   谢恩本以为对方会质疑这个漏洞百出的故事,比如定光分检仪就算再坏,可星海渺茫,航道又怎会偏移到远离旋臂的荒图星?比如“雌君”怎么可能把雄主孤零零扔下陌生下等星球,自己开星舰去维修?又比如既然定位不准,“雌君”又怎么能准确去到发达星系进行维修?   他自己都汗颜,这简直是一个漏洞比脑洞大的故事。   可阿伦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故事的逻辑上,而是歪到了某个莫名的方向,谢恩不得不为自己的故事打补丁,“是我不小心弄丢了智脑。”   阿伦气鼓鼓:“不管!就是你的雌君没用!你得抽他,用鞭子,用钢钉,狠狠抽他!你之前有没有抽过?”   谢恩委婉地说:“阁下,让外面的虫等太久,会不会不太好?”   “呸,他们应该的。”阿伦再次用软乎白皙的手握住谢恩的手,“你真好看!他们丑死了,又臭又丑,哼,我想多和你说话。对了,你真的确定没问题吗?你的等级是多少?”   谢恩说:“C级。”他想了想,又道,“如果支撑不了,我会随时停止。”   昨晚他尝试释放信息素后,右下腹传来熟悉的灼痛感。他撩起衣服检查,原本白皙精瘦的右下腹长出了虫纹。与前世如出一辙的黑色细线白描而成的玫瑰花图案,从右侧耻骨开始生长,往腹部和大腿的方向蔓延。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白描玫瑰比前世覆盖的范围更广。   至于够不够……当然是够的。如果把SSS级雌虫的精神海比作汪洋,波涛汹涌。那C级以下的低等级雌虫,精神域就只是一个小水坑罢了。相应的,B级和A级的中等级雌虫,精神域不会超过一个小湖泊,大多数时候只是小池塘。   谢恩微笑着,阿伦的关心令他感到温暖。这是与首都星完全不一样的关心,去掉那层礼貌和礼仪的外壳,这样的关心是那样的直白和贴心。   阿伦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软软地说:“那你一定要关照自己的感受,那些废物雌虫不值得你受伤。”   ……   ……   按照两虫约定好的,谢恩坐在一墙之隔的内室,听到杰克带着虫进入外间。   低级雌虫粗里粗气的声音传来:“阁下,有劳了。”   阿伦冷冷地嗯了一声:“知道就好。”   谢恩想,这真奇怪,他无数次听见过低级雌虫们用最不堪的语言意淫、辱骂,可到了雄虫面前,就算是再粗鄙的雌虫,也会笨拙地戴上礼貌的面具。   顾不上多想,谢恩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他的精神力轻松地延伸到一墙之外,探入到了雌虫的精神域。   那真是很小很小的水坑,一滴白酒轻轻滴下,烈酒融化在小水坑里,瞬间消融了那小小的暗流。   雌虫诚惶诚恐的声音响起:“啊——!这,这太——”   阿伦震惊了一秒,以为一墙之隔房间里的雄虫阁下失败了,正要释放自己的信息素来补救,就见那雌虫颤颤巍巍地跪地磕头行礼:“感谢您的慷慨……这太——老子、我从没这么舒畅过……”   阿伦冷静下来,他看见雌虫身上虫化的部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少,直到完全维持化形,他强自掩盖住震惊。   他接待过的雌虫不胜枚举,见过无数雌虫的精神域里坑坑洼洼的小水沟。那些沸腾的小水沟,对他来说,很难使之完全平静。他也绝不会耗费全部精神力去平息。哼,那些臭玩意儿也配?!   所以从他这里离开的雌虫们,无一不是意犹未尽、难掩失望,勉强维持表面的礼貌但暗自骂骂咧咧,刚踏出门就用下流难听的语言吐槽,他只装作听不见。他在荒图星的名誉绝不算好,他心知肚明,可他懒得管。   只要有星币赚,他能买漂亮的配饰、手镯、新衣服,能买到甜甜的小蛋糕,他为什么要管那些低等货们怎么骂他?!   退一万步说,就算骂得再厉害,临死前不还是只能腆着脸献上星币、灰溜溜地跪着求他?   ……   ……   这是第一次,他看见一个低等货雌虫露出这样心悦诚服的表情,这样真心诚意地下跪行礼……   阿伦想到身后一墙之隔的高贵神秘雄虫,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睛一眯,眸中暗了暗。   “感谢您的慷慨……永远歌颂您……”维持着化形的雌虫看起来顺眼了许多,一个劲地磕头表示感谢。   阿伦冷哼着挥了挥手:“下一个。”   ……   ……   当第50个雌虫感激涕零地离开,木质地板的一角已经被坚硬的虫脑壳磕得残缺。   皱巴巴的星币堆满了桌面,将褐色木纹桌面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甚至有一些星币从边缘滑落到地面,零散地摆放着。   两个小时,两万五千星币。   阿伦眼眸里的震惊久久不散。这就是比他高一级的雄虫精神力强度吗?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多一些”,而是千百倍地超过他。   他估算过,若是全心全意地为低级货们治疗,他最多只能治愈3个,精神力就会枯竭,产生压迫神经末梢的剧痛。   可是……   里面的那位雄虫阁下,一连治疗了50个低等货,全部都是超量完成。   阿伦出神地看着面前的星币,目光微微闪烁过复杂的光芒。 第29章   “咳……”   一阵低低的咳嗽自身后的房间传来,门从里面被推开,谢恩脸色苍白地扶着墙站立,额头隐有虚汗落下。   阿伦连忙过去扶住他,口中责备道:“你受伤了?哪里难受啊?我不是说过吗,没必要为那些下等货为难自己……”他悄悄松了口气,看来高一级的雄虫,精神力也并非无穷无尽。   谢恩摇了摇头,顺从地被他扶着坐下,喝了半杯热水,这才缓过来似的温和说道:“谢谢你,阿伦。”   阿伦听见他真心实意的感谢,触到那双微笑的金色眼眸,心虚一闪而过,为自己刚才的嫉妒感到愧疚。谢恩的虚弱拉近了两虫的距离,阿伦心疼地握住他的手:“你好点没有?下次不要这样。”   他用小勺子舀起蛋糕的一角,递到谢恩嘴边,软声道:“快吃,恢复体力。你今晚和我一起睡,好吗?太迟了,你回去危险。”   谢恩微笑地接受他的照顾:“我在酒店预订了房间,需要去缴纳房费。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他语气明明温和,阿伦却莫名的觉得难以反驳,扁了扁嘴,不情愿地答应:“让杰克护送你去。”   谢恩的声音和腔调像唱歌一样好听:“非常感谢,可我已经麻烦你太多了。相信我,会没事的。”   阿伦并不是笨虫,常年与无数雌虫打交道的经历使他练就了社交敏锐性,他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某种坚持,心想,或许这个高贵的雄虫阁下有秘密不愿让他知道。   没再坚持,阿伦数出五千星币,把剩下的两万推到谢恩面前,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对谢恩道:“你着急用钱,你拿去。”   谢恩笑了笑,摇了摇头,伸手拿过那五千星币:“这些已经够了。”   阿伦的眼睛在犹豫,可他依然道:“不行。”   谢恩站起身来:“如果不这样,我心里会歉疚一整晚的。我麻烦了你太多。”他俏皮的眨了眨眼,“阁下,为了让这个可怜的虫不会因歉疚而难眠,请您行行好,收下吧。”   阿伦被他逗笑了,露出酒窝:“那我帮你装一块小蛋糕。”   谢恩没拒绝,走到门口时,又道:“留步吧,我们明天还会见面的。”   阿伦的眼睛更亮了,眼瞳里闪烁着星币的符号:“我等你,好闺闺。”   谢恩带着五千星币和小蛋糕,离开了。   阿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转了个弯,消失在视线里。阿伦却久久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杰克出现在他身后:“阁下?你在看什么?他已经走了。”   “你去……”阿伦的眼睛在闪烁、在犹豫,“去跟……算了。”   他自言自语:“再等等,反正明天还会来。”   ……   ……   转过几个弯,回到大路,谢恩收起了装出来的虚弱,恢复了正常的步调。   他刚才确实身体不适,却不是因为精神力枯竭而产生的神经刺痛,而是右下腹的虫纹灼烧产生的痛感。无数的黑色细线扎根于他皮肤下的血肉之中,向内向外同时生长。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在二次分化时,他被这样的痛楚折磨了整整七天。   但这一次,痛楚并不十分剧烈,仅有一种灼烫的炙烧感。在停止释放信息素后,灼烧感渐渐平息了。   他若有所思地回想着今晚的一切——阿伦是一个非常简单好懂的虫。他有着最原始的热情亲切,也有着最本能的虚荣和嫉妒,一切都很符合虫性。   如今的阿伦白皙漂亮,保养得宜,露在外面的两条手臂绝不瘦弱,手腕上挂着哐当乱晃的钻石手链、黄金手镯,有种远古时期盛世丰腴的美。   那么……   三年后,阿伦是如何变成一个贫穷、苍白、瘦弱、不惜榨干精神力也要赚取星币的虫呢?   上辈子在离开荒图星前,谢恩曾远远见过阿伦一眼。瘦弱的雄虫面色惨白,因精神力的过度使用而口吐鲜血,习以为常地擦干血迹,几乎没有休息时间,继续为下一个雌虫梳理精神域。   若不是谢恩今晚刚刚见过阿伦,他绝不会相信上辈子见到的和刚才是同一个虫。   ……   ……   路上几乎没有虫,谢恩慢慢走着,并不太担心安全问题。   这个时间点,结束了一整天体力活儿的低等级雌虫们,不是聚集在酒馆里喝着一星币一杯的劣等啤酒,酩酊大醉,就是回到简陋的家里呼呼大睡。并不会有无聊的虫来绑架或打劫一个小亚雌。   轨道电车已经关闭运行,谢恩只能用双腿往家里走。   隔着衣兜,他摸了摸厚厚的五千星币纸钞,欣慰地笑了笑——智脑里收到了来自政务大厅工作虫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房东将会过来签约。支付了第一笔租金后,他就可以搬入新家。只需在简陋的床上对付最后一晚,生活环境将会大大改善。   只是……   虽然一晚赚了5000星币,看似很多,但也只够支付四个月的房租。他还得留些钱来购买生活必需品、家具……况且,市中心的消费水平会远高于下城区,星币只会越来越不经花。   谢恩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   想到今晚赚的25000星币,他有些肉痛地嘶了一声,却也没多少遗憾。他很清楚,能带走5000星币已是非常不错的结局。   走了一段路,谢恩有些累了,吃掉阿伦送他的小蛋糕,恢复了一些体力。   前世他刚刚来到虫族社会时,曾怀疑自己的身体患了隐疾,太容易疲惫,甚至说话都是在消耗体力。他猜测是软骨病、乏力症,甚至一度以为自己会悄无声息地猝死。   后来才知道,这是雄虫固有的体质缺陷。再加上营养不良、过度劳作,疲累自然加剧。   星币还是要继续赚的。他需要这笔快钱。谢恩并不担心阿伦会突然翻脸,在有利可图的情况下,过早翻脸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他今晚的示弱、慷慨、天真全都表演得恰到好处,应该够蒙阿伦几天。   不过,就算阿伦翻脸,他也不怎么担心。谢恩微微一笑。   回家的距离有些远,他走得头晕眼花,暗道营养剂这东西是真不顶用。   他开始想念自己那艘灰扑扑的悬浮艇,虽然其貌不扬,且被塞维安看不起,但驾驶体验非常顺滑。   ……他疲累无比,就连想到塞维安,都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升起情绪了。   他甚至有些遗憾阿伦没有派那个雌虫跟踪自己,不然还能让对方送自己一程。   气喘吁吁地擦掉从额头流到眼里的汗水,眼前出现的橘色光斑让谢恩以为是晕倒的前兆,定睛一看,那是一家酒吧外燃着的油灯。   他松了口气,气虚腿软地进了酒吧,在挤满虫的狭小空间里艰难找到一个座位,向老板要了一杯甜麦芽酒。   一大杯满是气泡的淡黄色液体被送到桌上,累坏渴坏的谢恩端起杯子,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甜酸味的冰凉液体滑过喉口,他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喂,有钱的小老板,请老子……请我喝一杯?”   一道粗犷的声音从旁边的桌子传来,谢恩扭头一看,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雌虫正舔着唇,渴望地看着他杯子里还剩小半杯的甜麦芽酒。   那桌正在赌钱,除那个络腮胡外,其余三个虫的面前都摆了一些脏兮兮的小额星币。络腮胡面前一个子儿都没有,酒杯也空了。   桌上另外一个雌虫咧嘴大笑道:“我说你们,还不手下留情?!输得他要去求别的虫买酒给他喝了!”   络腮胡郁闷地一拍桌子。   谢恩和善地笑了笑,对老板说:“再来一杯甜麦芽酒。”   他从衣兜里掏出十个星币付了两杯酒的酒钱,站起身来准备离开:“祝你好运。”   那络腮胡惊喜得嗷哇乱叫,情绪过激让他的手虫化成了黑壳爪,哐哐拍桌:“谢谢小老板!今天运气好,来!继续!老子要赢回来!”   谢恩微微一笑,走出酒吧,一缕微凉的夜风吹来,将些微的酒意吹散去。   身后热火朝天的赌博声、拼酒声、叫唤声还在不断传来。热闹,俚俗,受到这样氛围的影响,谢恩也轻轻哼起了一支小调。   半个小时后,他穿过七拐八拐的小街巷,回到了家。   他洗了澡,热水冲去了一些疲惫,泡了一杯甜甜的蜂蜜水喝完,谢恩缩进被窝。   今天的一切都很好,很顺利,他赚到了钱,找到了带花台的好房子,喝到了甜麦芽酒,一切都非常棒。   除了一点——   在政务大厅,房屋管理署的工作虫让他签署初步意向合同时,他签下写过无数次的名字时,手指维持了前世的惯性,将姓氏写成了诺斯。   前世在与塞维安签署的婚前协议里,这桩婚姻被定义为入赘,因此他习惯了诺斯这个姓氏。   好在他非常快地反应了过来,进行涂改。   没关系。谢恩想,这些痕迹终究会完全消除的,他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甜甜的蜂蜜在齿间还留有清香,谢恩匝巴了一下嘴,进入香甜的梦乡。 第30章   翌日,谢恩很早就醒来了。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把床单、被子、衣服叠好放入布包。又把一些小型物品放入随身的小背包。   收拾过后的小房间空空荡荡,只剩形单影只的木板床和木桌。   谢恩本想拎着东西出门,等与房东签约后直接搬入新家,可他掂量了一下布包的重量,摇了摇头,选择放弃。   荒图星的气候偏冷,常年阴雨绵绵,日照不足,政府也没有钱搞“日照项目”。   前世在圣辉星上时,如果半个月内的日照总时长达不到25小时,天气管理署就会放出那颗耀眼的“虫造新日”,挂在天边,手动增加日照时间。使娇贵的花朵、植物、粮食获得充足光照,得以茁壮生长。   很显然,荒图星的政府不会有这样的雅趣,也不会有这样的科技。因此,“娇贵”雄虫保暖的方式就是盖厚厚的被子。   那个装被子和枕头的大布包很沉很沉,谢恩略一思索,决定到时候雇虫帮他搬运。   把星币装进衣服的内兜里,谢恩压了压渔夫帽的帽檐,妥帖地戴上口罩,出门了。   距离与房东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谢恩从清晨弥漫着雾气的街巷中穿过,巧妙地东拐西拐,来到一处被黑色门帘遮住的入口。   他掀开门帘,一片比外面萧索得多的集市出现在眼前。   这里是黑市。   他上辈子曾来过这里一次。那时他初来虫族社会,不了解自己的身体构造。只从搜集的资料中隐隐判断出,自己好像是雄虫。等他了解到雄虫有多么稀少,他知道自己必须藏好。   他从最基础的科普书本中读到,成年后的雄虫会从后颈的腺体分泌出信息素,而雄虫信息素的味道对雌虫来说,是无比美味的灵丹妙药、是神赐的甘霖。   谢恩吓得要死,连夜来黑市买了一些抑制贴。生怕那个不知在哪里的、他无法控制的腺体,会违背他的意志散发出味道。   ……   ……   与前世的匆忙慌乱不同,今天,受到好心情的影响,谢恩悠然从容地漫步在黑市里。   大多数的摊主都用兜帽遮着脸,容颜隐在阴影中。   时间太早,路上的虫寥寥无几。   谢恩压了压帽檐,又摸了一下脸,确保口罩两侧的绳带好好地挂在耳后。他走到角落的乌漆漆小摊前,便看见一张肮脏的木板铺在桌上,上面摆着几把手枪,一些子弹和零部件。   摊主没有遮脸,一张横亘着深深刀疤的脸,堂而皇之地露在空气里。   他闭着眼睛在休息,身上却透着一股凶神恶煞的气息,谢恩刚停在面前。他懒懒开口:“小朋友,这里没有你需要的东西。”   谢恩面不改色,问:“可以碰吗?”   摊主睁开眼,露出一双锐利冷漠的眼睛:“坏了要赔。”   黑市交易,钱货两讫。没虫愿意惹麻烦。因此无论买家还是卖家,都对容貌进行了遮掩。   满街遮着脸的虫中,这位摊主是唯一一个露着脸的虫,如果不是傻,那就只能是傲。   谢恩猜,应该是后者。   “小朋友,这可不是过家家的玩具。”摊主的语气中带着淡淡的不耐烦和轻蔑。   化形完好,没有虫化部位。   脸上的刀疤是新型军刺所致。   贩卖的是军火。   谢恩暗自有了判断,S级军雌,或许是逃兵。   S级只是帝国规定的入军门槛,可放在这鸟不拉屎的偏远荒图星,S级雌虫自然是顶级存在。难怪这个摊主会如此傲气,把带着伤疤的脸露在空气中。因为他确实无所畏惧。   谢恩的目光落在角落一把棱角分明的枪械上,他拿了起来,沉甸甸的沙漠//之//鹰,尺寸精良小巧,被雄虫瘦弱修长的手指握住,非常适配。   他看了眼枪托底部,有一串很新的编码。但很可惜,并不是在军备局注册的以SDL开头的18位编码。   是伪造的。   黑枪。   黑枪就黑枪吧,谢恩没有什么很高的道德水平标准,也不在乎这枪的渠道来源,对方有没有干过违法犯罪的事情,他也不关心。   可黑枪的最大问题是没有经过军备局的统一出场检验,容易偷工减料、零件不适配,导致擦枪走火、爆膛。   谢恩摇晃枪支听了听声音,判断出内部构造没多大问题,配件齐全。他动作娴熟地上膛,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还算合格。前世——不对,应该是前前世的枪械专家,给出评价。   “价格。”   摊主从头到尾都注视着他,此时道:“50000星币。”   “得了吧。”谢恩嗤笑了一声,“你去抢。”   摊主的目光变得危险,压力宛如实体,向谢恩扑面而来。他冷森森说道:“小朋友,我说过了,碰坏了要赔的。”   谢恩压了压帽檐,含糊的低笑透过口罩传出,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轻讽:“大个头,那你猜,这枪到了中心警署的虫手里,够买你一条命吗?”   摊主目光一凝,对方知道这是黑枪!根据帝国法律规定,私自贩卖未经军备局检验注册的军火,轻者流放,重者枪毙。   对方是个硬茬。   他固然可以用强大的武力将对方击倒,可是……来黑市买.枪、并且熟练玩枪的虫,他不想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摊主一念百转,笑了:“算我倒霉。这枪送你。”他开始收拾摊子。   谢恩抛了抛手里的沙漠之///鹰,枪支在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圈,落回他的手里:“我不占你便宜。给你市场价,1200.”   他从兜里拿出1200星币,又道:“我没有恶意。以后你或许会需要我的帮助。可以来这里找我。”他说了新家的地址。   摊主眯了眯眼,狰狞的伤疤宛如一把横亘在脸上的刀。   谢恩微笑了一下,虽然对方看不见:“那么,日安。”   身为一个雄虫,他在治安混乱的荒图星独自生活,有危险和不方便的地方。比如,他下午将要去找阿伦,继续昨天的赚钱生意。阿伦如果要起歹心,身边那个A级雌虫会是个麻烦。   这个时候,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保镖。   他当然不会把全副希望寄托在别的虫身上,即使孤身一虫,他也有自保的能力。可有时候,他希望事情能简单一些。   隔着衣兜,谢恩摸了摸那把漆黑的、沉甸甸的枪支,坚硬的触感给了他十足的安全感。   ……   ……   早上十点,谢恩来到政务大厅,在房屋管理署工作虫的见证下,顺利完成了租房合同的签约。   他交了三个月的房租,当场花出去3600星币。再加上兜里价值1200星币的枪,昨晚挣的5000星币就只剩下200,谢恩肉痛地吸了一口气。   房东很忙碌,踩着点匆匆而来,签约后留下钥匙就又匆匆离去。   谢恩根据地址,乘坐轨道电车去了新家。   非常漂亮的两室一厅,有单独的厨房和卫生间,房东还附赠了一个小小的冰箱。   谢恩简单打扫了一下卫生,推开通往阳台的双开玻璃门,清新的凉风吹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咕咚道:“得买一个小沙发。”   扫地拖地耗尽了他的体力,瘫在没铺床单的床上时,他无比怀念智能家居机器人。   嗯,还得买一个小电视,挂在墙上,正对着沙发。谢恩一边趴在床上休息一边想着。   荒图星将要进入暖季,日照时长会增加,等到了白昼最长的那一天,花台里的花枝会吐出新芽,开出花朵。   到时候,在深蓝夜色下,结束工作的他能够坐在沙发上,喝着从小冰箱里拿出来的甜酒,闻着夜风从阳台捎来的花香,观看31频道的动画片。   没有比这更闲适、美好的生活了吧……   想到那一天,此时累傻了的谢恩露出一个期待又向往的笑容。他用美好未来哄好了自己,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喝了两管营养剂。   皱眉喝完难吃的营养剂,谢恩想,还要买煎锅、烤箱和料理机,至少先做个三明治尝尝。   家具、厨具、花苗,这一切都需要星币。更何况,他不会在荒图星久居,到时候移民去高级星球,花销只会成千万倍的增加。   虽然有雄保会作为后盾,领取每月津贴,可是现阶段,谢恩想体验纯粹的屯屯鼠种田乐趣。   在努力下,生活每一天都变得更好,每晚睡觉前都期待着第二天,这样的感觉真是不错。   恢复体力后,谢恩穿上外套,隔着衣兜确定了沙漠之影的存在,乘坐轨道电车去了阿伦的住处。   ……   ……   “40000星币……”阿伦喃喃地说着,看着小篓里堆积成山的皱巴巴纸质星币,神情有点恍惚,震惊的情绪从那双水汪汪的眼眸里流露出来。   或许是昨晚阿伦阁下“接待”了五十个虫的消息传出,今天下午,更多的虫来到了阿伦的住处。   按照昨晚的约定,谢恩坐在一墙之隔的室内对雌虫们进行治疗,这个过程非常快,他的精神力像取之不尽的大海,毫无枯竭的迹象。   短短的两个小时后,40000星币到手。   阿伦分出20000星币,递给谢恩:“阁下,你真是太厉害了。”   这一次,谢恩没像昨晚一样拒绝。他坦然地把20000星币放入口袋,道:“这是我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阿伦很明显地愣了一下,语气有点结巴:“是、是你的功劳。”   谢恩注意到了阿伦那贪婪的、犹疑的目光,不明显地微微一笑。   昨晚的他富有且慷慨,只取了25000中的5000。而今天,他不再谦让,取了40000中的20000。两次中,阿伦得到的都是20000.   星币数目一样,可心态……那可是大大的不一样了。俗话说得好,升米恩,斗米仇,当得到的东西少于自己的心理预期,即使数目再多,心里也是不平衡的。   谢恩注意到了阿伦瞥向他衣兜的眼巴巴的目光,也注意到了接过星币时,阿伦微微收紧的手。   很好。他想。   昨晚他用故作的虚弱和主动的让利,使阿伦愧疚、怜惜,得以全身而退,带着5000星币离开。   可是怜惜是经不起消耗的,在巨大的利润面前,愧疚也维持不了多久。今天他想再用昨天的示弱手段,不见得会起效。   再说了,他从不是只会一味退让示弱的虫。   他收下了那本该属于他的20000星币,静静品味着阿伦的情绪变化。   今天的阿伦穿着一身水绿色的新衣,翡翠珠串压在分明的锁骨上,衬得肤色雪白。两个白皙的手腕上,戴着水头很好的翡翠手镯。他本就相貌出众,精心打扮后,令虫眼前一亮。   那双水汪汪、滴溜溜的大眼睛里,情绪鲜明得如同木盆上的镀金,贪恋、犹豫、算计、畏惧……   非常美丽、非常外露、也非常好懂的虫。   谢恩等待着对方眼里的犹疑和贪婪酝酿成嫉恨,他估摸,不会太久,大概就在下一次相见时。   他微笑地起身告辞。   ……   ……   今天结束得早,轨道电车还没有停运,谢恩摸出两颗星币投入钱箱,在叮铃~的响声中上了车。   伴随着老旧轨道的哐当颠簸,轨道电车围绕着下城区转了个大圈,停在了距离住处一条街的旧站台。   傍晚之后,天色黑得很快。   谢恩匆匆地穿过七拐八拐的曲折小街巷,向住处走去。   他本想着取了行李后直接住到新家去,可他高估了轨道电车的速度……这年久失修的老古董迈着从容悠闲的步调,把天空都走黑了。   谢恩无奈地想,或许得在这里多住一晚了。   穿过布满灰尘的走廊,摸到衣兜里那枚小巧的铜质钥匙,距离房门还有几步时,一阵细微的声响传来。   谢恩警觉地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走廊尽头向自己走来的两个雌虫。   两个都是低等级雌虫,其中一个的虫肢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毛发,另一个的甲钳开开合合,淬着暗绿色的剧毒。   “加良,你这虫脑真够好使。”露着甲钳的虫粗声粗气地咧嘴笑着,向谢恩逼近,“竟然还真找到了……小酒仙。”   另一个虫的虫肢飞快在地上爬行,瞬间来到谢恩面前。   “哟,小亚雌……不对,小雄崽,你猜猜我们听说了什么?”加良阴森森地笑起来,“我们听说……城南的阿伦阁下突然雄性大发,一夜嫖了50次,依然精纯。味道也变成了烈酒……”   谢恩冷静地握住枪托,脑子飞快地转——   加良?   是了,他尝试使用精神力的那晚,酒香曾飘过纸糊的墙壁,差点让隔壁的两个虫打起来,都以为对方私藏了烈酒。其中一个虫就叫加良。   他知道自己代替阿伦的事情瞒不了太久,信息素增强且气味发生变化,但凡有脑的都知道有蹊跷。何况那晚见他走进阿伦房子的虫不在少数。   可他没想到会暴露得这样快,更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巧合——闻过他信息素味道的两虫,刚好听说了阿伦的“酒味”,并且蹲伏到了他。   雌虫接下来的话印证了谢恩的猜测。   “不枉我俩在那个雄货家外面蹲了大半天……嘿,小亚雌,哦……小雄崽,你猜我们看见谁从他家里出来?”   无需多言,谢恩紧扣扳机的手从衣兜里拿出,沙漠之影那优雅的黑色枪口对准了加良的脖颈。   雌虫的身体刀枪不入,可那仅仅是针对高级雌虫而言。因为高级雌虫的躯体能在面对危险时本能的虫化,用坚硬的虫身抵挡攻击。   可是很遗憾,低级雌虫的虫脑中并不具备这样的神经元构造,他们甚至连化形都控制不了,更不用说瞬间局部虫化这样的高难度操作。   谢恩的枪口对准的是雌虫最脆弱的脖颈。   加良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对同伴说道:“看来……我们的小酒仙挺烈。”   他的同伴伸着毒钳向下压了压,恶意地调笑:“嘿,小雄崽,放轻松。我们只是想……你给我们玩玩,不会太频繁,一周三次,怎么样?放心,我们会把你藏好,不被其他臭虫分享……”   腥臭的毒液让谢恩胃里翻滚,他面不改色,手指扣动扳机,一枪轰在那流着毒液的甲钳上。   谢恩冷静地说:“站着别动。不然,我保证下一枪会炸碎你的虫脑。”   半条手臂没了,那虫痛得大叫,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笑意却越来越淫/荡可怖:“好烈的小雄崽,老子喜欢。”   谢恩的房间在走廊最里侧,这是他当初特意选的,为了安全。现在看来作茧自缚。   他预想过如何对付阿伦身边的A级雌虫,他有枪,有精神力控制,几乎没有失败的可能。可他预想的是单独对付一个虫,面前的却是两个。   最正确的做法是立刻开枪爆掉其中一虫的头,在另一个虫扑上来时,用精神力侵入对方的精神域,使之暴乱而死。   ……可在此之前,他只养过花,他没有杀过虫。   他并非圣父心泛滥,他只是需要短暂的时间来接受。于是最好的时机错过了。   枪声太大,走廊两侧的一些房间门打开了,好几个低等级雌虫走了出来,堵在过道上。   现在已经走不了也开不了枪了,而且他的身份暴露了,谢恩低下头,思绪急转。   加良阴森森地笑道:“小雄崽不领情……怎么办?来,今晚见者有份,逮住他!”   谢恩的手指摸到衣兜里的一件东西。   与此同时,他深吸了一口气,精神力以最大通量蔓延出去!   把在场的虫灌爆,使他们暴乱虫化,是他脱困的最好办法!   精神力用尽枯竭的感觉令他神经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他紧咬牙关,撑住身后布满灰尘的墙壁。   他绝对不能倒下。   正在这时,一股不属于这肮脏腥臭氛围的清淡蔷薇花香传来。这个味道出现在这里,让他以为是昏迷后产生的幻觉,恍如隔世。   就在这时,面前最近的两个虫僵硬倒下,瞳孔散开,丧失生机。   紧接着,一颗打着旋的沾血子弹在穿透了最后一颗虫脑后,阻力大于推力,终于不再前进。直到子弹滚落在地,走廊上的低等雌虫才齐刷刷倒下,死透了。   谢恩愕然地抬起头。   隔着十来具歪七竖八的虫尸,走廊另一头的身影显现了出来。   深蓝眼眸、银白长发的高等雌虫站在那里,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来到了走廊这一头,站在谢恩的面前。   “您……”   从头到脚都精致端庄的贵族,出现在这落后破敝的低等矿星,宛如一颗明珠落入泥沼,格格不入。可是他看起来比肮脏墙壁上的陈年灰尘更破败不堪、轻飘无着,似乎风一吹就会散掉。他声音颤抖:“雄主,对不起,我……” 第31章   看到面前的虫,谢恩以为自己眼花了。   按照原本的时间线,他与这位……帝国最前途无量的上将的相遇时间点,在三年后。他会因突然到来的分化而晕倒在废弃的仓库,被这位上将救下,带去首都星圈。   这是前世的剧情,他记得每一个节点,清清楚楚。   重来一次,只要他避开那个时点,偏远荒星的废物雄虫与政治权力中心的军部首脑,将不会有任何接触的可能。   他会平安健康地度过余生,不用被放在天平的一侧,作为筹码,考验他在雌君心里的分量。   不与圣辉星中的一切虫和事扯上关系。   这是他重生回来后决定好的事情。   为此,他制定了初具雏形的移民计划。星币,证件材料,目的地。他将在三年内准备好这一切,乘坐星际航船离开荒图星,降落在漫漫星海中的某颗星球,平淡而幸福地生活。   可是现在……   “雄主”?   多么久远的、宛如隔世的称呼。   谢恩的惊愕在短短的一瞬就敛去。他的目光落在对方的脸上。   雌虫深蓝色的眼眸里是一汪沸腾的大海,满是痛苦与后悔的波涛,却又颤抖着,闪动着失而复得的、不敢置信的惊喜与错愕。   塞维安也重生了。   谢恩冷静地在心里判断。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疼痛自心脏传来。这些天里被他认为随着时间递减的生理性痛楚,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达到顶峰!   那些被他刻意封存在前世记忆里的痛楚,瞬时解封,经久的痛楚穿越了时空的壁垒,隔山跨海而来,在千回百转的思绪闪过后,终于慢吞吞地追上、并一击致命地狠狠刺入他的身体!   谢恩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弯下腰,一缕鲜血从唇角溢出。   与这疼痛一同到来的,是一种更为可怕的恐惧,谢恩维持着木然的神情,颤抖的手却近乎惊慌地寻找着,去摸索触碰他腰部以下的位置。   他感觉不到他的腿了。   最深的恐惧深深击中了他——在奇点蔷薇爆炸的0.00001毫秒内,身处光锥中心的他,眼睁睁看见了腿的消失。   重生来的每一天,他都在噩梦里一遍遍体验那短短的一瞬间。   掌心的触感温热,腿还在,这是眼睛和手给他的反馈。   可谢恩感觉不到腿,如同被注射了足以使全身麻醉的药物,他的腿动不了、控制不了、感受不到。   他神情木然,手指狠狠地挖进大腿肉里,轻易刺破了衣服,在腿上抠出几道鲜血淋漓的抓痕。   “雄主!”塞维安吓得魂飞魄散,慌张地接住雄虫栽倒的身体,“您、您哪里受伤了?让我看看。”   雄虫被他搂在胸前,因痛苦而蜷缩着,塞维安强压下种种情绪,快速帮他检查了一遍身体。没有外伤。   谢恩的手还死死地抓着大腿,塞维安用从未尝试过的哄虫的语气,略显笨拙地说:“腿……怎么了?您松手,我看看,好吗?”   谢恩抓得很紧,可雄虫的力道在SSS级雌虫面前当然不算什么,塞维安轻柔地掰开他的手指,从腿根摸到膝盖骨,再往下摸到小腿,确定了他的腿没事。   检查完身体,紧接着要检查精神海。   像前世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塞维安放出信息素,去触碰雄虫的精神力。这样的事情太过熟稔,即使是前世两虫吵架冷战时,感受对方的精神力,也是常有的事情。   他们的精神力会在海域里交融,浪花卷起,海风轻拍,融洽又温存。   可是……   塞维安倏地僵住了。   他触碰到了无形的屏障。   他的精神力被一堵冰冷厚重的水泥墙挡住了,严丝合缝,没有任何通过的缝隙。完完全全的,被拒之门外。   ……   ……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谢恩终于从心脏的剧痛中缓解过来,双腿也慢慢恢复了知觉。   他尝试着动了动,腿恢复了控制,他感觉到了温热,血液在皮肤下流淌。   刚才那几秒或几分钟的时间里,他完全被痛楚与恐慌裹挟,耳朵嗡嗡发鸣,神思陷入混乱。   此时他恢复了对肢体的控制,才发现自己在塞维安的怀抱里。   雌虫的手臂轻柔地搂着他的腰身,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心,抚慰着他。他的额头紧紧抵在对方的胸口处,脸贴着那柔软的衣领。   一个很暧昧的、很有保护意味的拥抱。   也是前世那糟糕的七年婚姻里,从未有过的拥抱。   谢恩闭了闭眼,推开了对方,眼里的所有情绪尽数敛去。只用了一瞬间,他就决定了该怎么做。   塞维安看起来很痛苦,他的身体在颤抖,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说着不明所以的话:“对不起……我来晚了。之前的事情是我的错误。希望您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我不会再……”   话语被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   “长官。”谢恩歪了歪头,疑惑地看着他,“您在说什么?”   塞维安猛地顿住,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谢恩道:“您是警署的工作虫吗?我明天会定制一面锦旗,送去市政府,感谢您救了我。”   塞维安嘴唇颤抖,有些艰难地开口:“雄主,您……”   “您认错虫了。”少年雄虫双手交握抵在下颌,似乎是被这喊错的称呼搞得脸红,他眼睛明亮,“可以请您帮我保守秘密吗?我不想暴露雄虫的身份。拜托啦。”   塞维安拉住他的手腕,语气急促:“您、您在怪我,对吗?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误,您怪我、恨我,全都没关系。但请您别这样……”   一边说着,塞维安一边急切地放出信息素,去触碰,去探索,想在最亲密的精神域里感受到对方。可他碰到的依然是冰冷的水泥墙。   “长官……”   谢恩挣脱他的束缚,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他。   塞维安愣了一下,笨拙地解释:“抱歉,我没有恶意……”   谢恩站在角落,一双眼睛审视地看着他。   塞维安觉得越解释越糟糕,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看向对方。   少年雄虫的眼里有戒备,有好奇,有自卑,也有惊艳。   与前世一模一样的眼神。在那间废弃仓库里,雄虫完成分化,从昏迷中醒来后,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或许是因为他刚才的行为,少年雄虫眼里的戒备和警惕比前世更多。   塞维安看着,一直看着,他排除了雄虫在扮演失忆的可能。   因为这眼神太典型、简直是教科书式的眼神——是下城区民众见到高官时的标准眼神。一点点畏惧,一点点警惕,一点点渴望,一点点羡慕,还有他常常会见到的惊艳。   该有的每一种情绪都恰到好处,就算是最好的电影明星也无法扮演得如此活灵活现,惟妙惟肖。   谢恩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那个……长官,如果不需要配合笔录的话,我可以先走吗?我还有事。”   塞维安听着雄虫的这一通话语,每个字都在他心上重重敲出裂痕。   他外表依然平静,可内里已经碎成了千万块。   原来有比刻骨铭心的痛楚更痛的东西——   遗忘。 第32章   五天前,塞维安在赫尔曼军校的宿舍床上醒来,惊觉自己死后回到了十年前。   这是他从军校毕业的前夕,等明天天亮,他会作为赫尔曼军校的优秀毕业生发表讲话,接受校长的荣誉授勋后,奔赴前线,开启带着亲卫队追杀异兽和残匪的生活,然后带着热腾腾的战功回归帝国,登上家族为他搭好的天梯。   可他的记忆如此鲜明。   明明在上一秒钟,皇室宫殿的大床上,半身虫化的他自杀而死,怀里抱着蔷薇和骨粒。   明明……他曾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他的雄主因他的傲慢和冷淡而死。被他批准过的军备局实验报告,不满足于他的草草略过,在他面前完成了一场爆炸演示。   这些……全部是假的吗?   不,不对,如果是假的,那他胸腔内那颗心脏的疼痛为何如此鲜明。   疼得他喘不过气。   随即,一个想法如同天使降临,瞬间把他从痛苦的深渊拉出,给他指出一条康庄大道——他死而复生了,那……他的雄主呢?   雄主……此时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正震惊地观察这十年前的世界?   那他,是不是有机会去弥补,去道歉,去重新开始这一段婚姻。   塞维安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智脑里消息在狂闪,学生会礼仪部问他明天的制服是否合身,校长用恭敬的语气询问他学习生涯中是否有未竟的追求,家族里的长辈问他带亲卫队启程前往西格玛星系的时间,安东尼约他明天早晨去21大道吃早餐。   塞维安匆匆扫过一眼,他的大脑无法解构这些字句,他感觉自己误入了全息游戏,这些消息、这些事件、这些虫全都不是真实的。唯一真实的,只有与他隔着遥遥星海的雄主。   顾不上管其他任何事情,塞维安连夜出发了。   荒图星远在星海另一侧,民用航道甚至没有直达路线,即使塞维安清晰地报出了荒图星的坐标。   他第一次动用了顶级贵族家族的能力,向航路总署申请专用航道。航路总署在半小时内规划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航路,途经四个跃迁空间点,极限穿梭虫洞,把遥遥相隔的两颗星星之间的距离缩短至59个帝国标准时。   星舰上的塞维安心急如焚,无心吃喝,一遍遍地预想着相遇场景的各种可能。   上一世,他与谢恩的相遇在三年后。在他执行军务途经荒图星时,闻到了逸散的雄虫信息素味道。他的精神力与体能都达到了SSS顶级,对其他虫精神力强弱的感知非常敏感。他惊奇地发现,那股信息素异常的精纯浓郁。于是,有了之后的一切。他捡了个雄主回圣辉星。   如今,早了三年。   没关系,塞维安想,他记得事情的一切轨迹。他知道此时的谢恩住在一间环境很差的格子宿舍里,每天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在一个名叫琼莱的B级雌虫的诊所里打工,下班后花一星币买一份当日报纸,回到家阅读。雄虫喜欢修理东西,买了二手的便宜钳子、锤子之类的工具,修理二手家电。   他熟知谢恩在遇见他前的住处、工作与生活,这是他前世认真了解过、阅读过的事情。感谢雄保会,两世来他第一次这样想。了解雄主的过去经历并安抚雄主在原生家庭的创伤,这是雄保会的众多无聊条款中的一条。而他严格执行了。   在星舰落地后,塞维安毫不费力地找到了谢恩的住处。   还未走进那排破败的建筑,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信息素味道。   塞维安脸色骤变,强大的体能爆发至极限,几乎是瞬间就来到了散发味道的源头处。眼前的场景令他心神俱震,即使在面对新型异兽的生死关头,他也从未这样震动过——   走廊尽头,瘦弱的雄虫被两个肮脏丑陋的低等雌虫堵在那里,那覆盖有毒液的漆黑甲钳几乎就要碰到雄虫的脸蛋。下流低俗的话语正从那两个低等雌虫的口中喷出。   愤怒和惊惧使塞维安微微发抖,SSS级超强的精神力威压瞬间涌出!距离雄虫最近的两个雌虫瞬间死亡。而枪口里的子弹也正好贯穿了走廊上其他虫的脑袋。   走廊尽头的雄虫抬起头,和他对视。   塞维安的心跳停止了三秒——   隔着十几具虫尸,隔着前世,两虫的目光第一次相遇。   身体先于意识,飞速地来到了雄虫面前。   在漫长的59小时的航程中,塞维安设想过无数次相遇的画面。他想,谢恩会生气,会冷淡,会失望,会恨他,会拒绝他。没关系,这些是他应得的。他会道歉,会挽回,会接受一切的责骂、质问与拒绝,他会放下身段,去做前世从未做过的事情。他可以去学、去尝试,去改正,去恳求雄虫给他一次机会。   他尚且无法从情感的层面理解“爱”,可他的肢体先于他的情感,感觉到了爱。在前世确认了雄虫的死亡后,他的心脏从未停止痉挛绞痛,他的腺体永久封闭、永久拒绝了其他任何虫的信息素,他的身体虫化失控,他的情绪时刻被绝望、消沉与后悔占据,甚至连雌父的消息都不再关心。   他不知道爱的感觉是什么,可来自他心脏、身体、腺体、情绪的异常,都在告诉他,只有爱这一个答案。   他设想了一切,愿意付出所有的努力,修复两虫之间的裂缝。   可眼前的少年雄虫,用略带疑惑的清亮眼神看着他,喊他,长官。   雄虫双手交握托住下巴,很可爱地软声哀求,说,请不要暴露他的雄虫身份。   说,我会定制一面锦旗送到中心警署哦,感谢您救了我。   塞维安僵住了,这一刻,他宛如一个备好全套装备的、准备面对异兽潮入侵的战士,却陡然发现面前出现了一只可爱的小白兔。于是他的一切准备都丧失了效用。   他预想过谢恩的一切情绪与应对,却唯独没有想过,对方会不记得他。   ……   ……   谢恩无意与塞维安过多纠缠,他跨过地上的虫尸,从兜里拿出钥匙,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正要关门时,却遇到阻力。   谢恩礼貌地说:“长官,我要休息了。”   塞维安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缓慢松开撑着门的手,却仍站在房门不动。   谢恩本想着今晚带着行李搬去新家,可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累得只想躺下。   塞维安终于从漫长的沉默中回过神来,低沉说道:“您住在这里不安全,荒图星也并不适合虫居住。您跟我去星舰上,明天我们启程去首都星圈,好吗?”   谢恩用戒备的眼神盯着他,语气里是浓浓的震惊和不信任:“你不是警署的警察?”他立刻要关上房门。   塞维安下意识抵住门板:“我没有恶意。”   谢恩松开手,和SSS级雌虫比力气本就是无厘头的事情,两虫在这里争门板更是可笑。   他疲惫地垂下眼:“不管你是谁,我现在很累,想休息,可以请你离开吗?”   塞维安被他语气里的厌烦刺得哆嗦了一下,心脏收缩,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很像“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从未受过冷遇的他几乎是茫然的,松开门板。   “我真的没有恶意。”他徒劳地又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吗?”   谢恩语气直接:“没有。”   他利落地关上房门。   塞维安站在距离门板一指之隔的地方,门板带起的灰尘和腥风扑在鼻尖上。   在上流社会的交往中,温和、圆融是本能,再为剧烈的情绪,也会被压制在礼貌的微笑和平和的语言中。   可是下城区的生活环境是不一样的,一切的情绪和语言,都可以直白,赤裸裸,刻骨。   雄虫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中,是明晃晃的警惕、戒备、被打扰的厌烦,没有任何遮掩。于是造成的伤害也是成倍的。   谢恩真的不记得他了。   塞维安一动不动,宛如雕像的站在那里,身侧的手指狠狠地挖入掌心,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第33章   谢恩坐在床沿。   那一瞬间的暴灌,榨干了他的精神力,令他神经剧痛,全身上下都弥漫着虚弱之感。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怔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就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当然知道,这不完全是因为精神力与体力的耗散,而是因为……一墙之隔的那道气息。   塞维安也重生了,并且追了过来,改变了两虫之间的时间线。这完全出乎谢恩的预料。   前世那些纠葛,回想起来,如隔云烟。   他设想过一些自己死后的事情。他的存在无足轻重,他的死亡也无关痛痒,毕竟他的雌君从未给过他什么情绪波动。塞维安或许会因他的死亡,陷入短暂的愧疚与不习惯,但不会太久,等熬过那些浅浅的情绪,塞维安就会与安东尼结婚,走上事业与爱情的巅峰,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这是最符合常理的情况。   可是……   谢恩手指的颤抖终于停止,昭示着他终于冷静下来,思考这件事情。   回忆起塞维安刚才的表现,谢恩略感诧异。前世的七年婚姻中,塞维安从未流露过这样激烈的情绪。   后悔?愧疚?   谢恩不想去猜,不想去管。前世的一切随着他的死一笔勾销,他不想再去翻那些烂账。   反正,他心志坚定,表现冷漠,塞维安便不会待太久,会很快离去。   不会太困难。几句冷言冷语,一些忽视、警惕、拒绝,这位高傲的贵族便会感觉受辱并离开。上流社会中最在乎的体面与尊重,是这位贵族最在乎的东西。这一点,谢恩自诩非常了解这位……曾经的枕边虫。   一整天的劳碌疲惫,再加上刚才的心神俱震,谢恩累得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他连洗澡都顾不上,抱着被子沉沉睡去。   ……   ……   第二天一早,谢恩洗了个热水澡。   昨晚当他过量使用精神力时,右下腹处虫纹的灼烧感如期而至,酥酥麻麻,像过了电一般,连带着脊背都微微发麻,到最后甚至有点失去知觉。停止使用精神力后,那种发麻的痛感终于如潮水一般褪去。   此时,他对着镜子看见身体的全貌。右下腹的黑色白描玫瑰花,枝叶似乎又往外蔓延了一些,开得比过去更盛。那一簇由纯黑线条编织而成的玫瑰花枝,野蛮生长于右侧耻骨,并不断地向更私密的部位蔓延……   他感到……色情。   这花束生长的位置太过敏感。   前世二次分化过后,虫纹也比之前扩张不少,而他的精神力等级从A级提升到了S级。   难道右下腹处虫纹覆盖的面积,与精神力强弱有关?   谢恩皱了皱眉,想不通其中的关系。   墙上的报警器开始滴滴滴的响,谢恩回过神来,很快擦干身体,穿上衣服。   抠门的房东为每一个带浴室的房间都装上了报警器,当热水的用量超过某个阈值,就会发出尖锐的报警音,只有立即停止使用热水,报警器的声音才会止息。若是滴滴滴的报警声叫得久了,大腹便便的房东就会毫不客气地用万能钥匙打开你的房门,粗着嗓子大声训斥。   谢恩随意地用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金发,把床单被子卷起来,装入大布包。房费已提前结清,他今天就会离开。   把小背包背在肩上,又拎起沉重的大布包,谢恩推开房门,就看见塞维安站在门口,似乎一晚上都没挪窝儿。   吃惊和慌乱瞬间出现在谢恩脸上,他条件反射地退后一步,眼里是下城区小市民常有的提防。   见他这副毫不掩饰的抗拒模样,塞维安心脏的位置很轻地撕扯了一下,一整晚的心理建设崩碎了一点点,可他依然维持着平静面容,声音轻柔说道:“阁下,我没有恶意。昨晚事发紧急,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来自首都星雄虫保护协会的官员。”   谢恩心里觉得好笑,他非常清楚塞维安有多讨厌雄保会,这种说辞,不知道前世的塞维安会作何感想。   少年雄虫脸上的戒备消退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疑惑:“雄虫……保护协会?”   “是的。”塞维安非常自然地接过谢恩手里的大布包,彬彬有礼地说,“您知道,雄虫的数量非常稀少,每一位雄虫阁下,都是帝国的珍宝,会受到尊敬与爱护。雄虫保护协会就是为了保障阁下们的权益而生。我是首都星雄保会的官员,听闻在荒图星出现了雄虫阁下的踪迹,所以上级派我来保护阁下。”   他学着雄保会那张冠冕堂皇的流利腔调说道。   这一番说辞毫无漏洞,语调优雅简洁。   谢恩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是这样么?那我误会你了,对不起。”   塞维安微微松了口气,道:“昨晚多有冒犯,只是……您长得非常像我的雄主,一时恍惚,希望您不要见怪。”   经过一整晚的思考,塞维安接受了现状。谢恩不记得之前的事情,没关系,或者更好。他们会有一个全新的开始,他会带他回圣辉星,对他好,弥补他,爱他。   谢恩:“你的雄主?”   塞维安垂了下眼,轻声道:“因为我做错了事,他……已经离开了。”   少年雄虫很惊讶,金色眼眸瞪得圆圆的:“你出轨?”   塞维安被那双蜜金色的眼睛盯得有点呼吸困难。他摇了摇头:“不是的。”   他又道:“阁下,跟我走吧。雄保会不忍心让任何一个雄虫阁下流落在荒星,我的任务就是来找到您,带您去首都星圈。那里的生活比这里好一万倍。”   谢恩歪头笑了一下,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好奇地说:“可是现在我生活得很好,我的家在这里,为什么要离开呢?”   塞维安的呼吸滞住了。他又一次感觉事态失去掌控。   前世在废弃仓库里,他用比此时冷淡得多的语气,淡淡提起,问对方去不去首都星圈。彼时刚完成分化的雄虫眼睛亮亮的,说,跟你一起吗?好呀。   为什么变了……   不该是这样的。   塞维安心乱如麻,笑容勉强:“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您可以先跟我去住一段时间,不喜欢的话,再回来。”   他知道自己太失态了,竟说出这样与房屋推销员一般的话语。若是教他礼仪的管家知道他说出这样有失身份的话语,等待他的是长达七天的黑屋紧闭。   可是此时此刻,脑中的词语混乱,他从小就学习的措辞方式,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谢恩摇摇头:“我马上要有新家,还没住进去呢——”   塞维安沉默了一下,无措地捏紧了布包的带子:“我送您过去。”   谢恩想了想:“麻烦你了。”   他不能表现得对塞维安太过抗拒,这会暴露。对于一位已解释清了误会的、来自首都星的“雄保会”高官,若他只是一味地抗拒、厌恶,那反倒是不正常。   毕竟两虫都清楚,前世他面对塞维安时是什么反应。   他不想暴露自己并未失忆的事实,不想与塞维安谈起前世,那些事情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他不关心,不在意。不想论谁对不起谁,没有意义。   他不想要那些爱来恨去的痴缠。   ……   ……   清晨的荒图星,永远弥漫着一层浓浓的乳白色雾气。   路边有一溜出卖苦力的低等级雌虫,拉着简陋的木板三轮车,帮虫运送东西,或者运虫。   谢恩原本打算雇虫送他去新家,可走出狭窄的街区来到路口,一辆崭新小巧的路面航行器停在那里,与扬满灰尘的砂石路面格格不入。   一个亲兵跑了过来,手里拿着包装好的早餐:“少将,只买到这些。”   塞维安接过三明治和咖啡,递给谢恩:“阁下,吃点东西,我送您去新家。”   谢恩道:“我会付你车钱和早餐钱。”   塞维安僵了一下,却找不到话语反驳。他不知道是哪里出错了,换做前世,谢恩答应与他一起去首都星,好奇地拉着他问这问那,活泼热情。可是现在,谢恩拒绝了与他走,并且生分疏离,连一个三明治的钱都要与他算得清清楚楚。   坐在车上,塞维安默然地思考着。   身边的雄虫坐得很端正,很拘谨,双膝并拢,显示出紧绷的心情。而在前世,两虫少有的一起乘坐星舰时,雄虫总会坐在他身边,双腿摇摇晃晃,无比快乐放松。   塞维安想寻找雄虫并未失忆的证明,可他又失望了。   谢恩看着窗外,航行器驶入市中心,穿过一条满是榆树的中心大道,停在一栋小楼下面。   一个长相凶悍的刀疤脸雌虫正站在那里。   谢恩眯了眯眼,认出这是在黑市上卖黑枪的S级军雌。   对方显然也从体型认出了他,惊讶的目光从他出众的脸蛋上扫过,显然没想到玩枪如此顺溜的竟然是个这样好看的虫,他咧嘴笑道:“喂,小朋友,你说过,需要帮助时可以来找你,对吧?”   他的情况已经非常差劲,不过是在勉力维持。   昨晚,他想起黑市上那个身份神秘的虫,能识别伪造的枪支编码,会组装、会检修,并且……丝毫不害怕他,留下地址和嘱咐后扬长而去。   来这一趟,也并没有抱什么希望。可总要试试的,毕竟,没有哪个虫会不想活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恐怖的威压铺天盖地袭来!刀疤脸倏地抬头,一瞬间全身紧绷,不受控制地露出虫身,进入战斗状态!   他内心发寒地看过去,却与一双深蓝如海的眼眸对上了,仅仅是一眼,他身上感知到的威压还在飙升!   那是一个银发飘飘、优雅美丽的雌虫,可刀疤脸知道,他遇见了虫生最大的危险。   恐怖的威压还在上升……这是顶级军雌才有的精神力威慑,全面的压制,全面的溃散……   “啊……”谢恩的声音打破了一触即发的紧张局势,他恍若未觉,回答刀疤脸刚才的问话,“是的。我是这么说过。”   紧跟在他身后下车的塞维安,双眸冰寒地收回目光,刀疤脸顿时觉得窒息的感觉消失了,他狼狈地变回化形,弯腰剧烈咳嗽喘息。   塞维安声音紧绷:“您认识他?”   他不虞地再次看向那个正艰难喘息的刀疤脸。强大的精神威压下,刀疤脸差点再次虫化。   “是我的朋友。”谢恩转头对刀疤脸道,“我今天没空,你明天这个时候再来,可以吗?”   刀疤脸狼狈地擦了擦头,眼里却没多少畏惧,反倒是玩味好奇地看了两虫一眼,飞快离开了。   塞维安身侧的手猛地捏紧!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从前世到现在,他的雄主,总是会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朋友!前世的某个在酒吧遇见的精神海暴乱的虫,还有索伦,还有实验室的雷斯……   现在,本以为他们会有一个崭新的开始,可是……又有了别的虫,他明明已经来得这样快,这样早,可为什么还是被别的虫抢先了。   下车前,他清楚看见刀疤脸看他雄主的目光中,有一丝惊讶,还有惊艳。那一瞬间,他恨不能徒手捏碎对方的虫脑。   前世他为《雌虫保护法》而努力、操心,为亿万雌虫争取权益,可是现在,他觉得那些雌虫的面貌如此可憎,如此令虫作呕。   塞维安面无表情地想着,丑陋的低等雌虫们就该被炸碎了扔粪坑里。 第34章   谢恩摸出一百星币的纸钞递给他:“我要上去了,今天麻烦你啦。谢谢你长官。”   这是送客句,这是离别语。   塞维安快要维持不住假面了。前世他尚且可以与谢恩争吵,因为两虫之间有婚姻关系。可是现在……他又有什么身份和理由去管。他甚至连质问的立场都没有。依靠什么呢,依靠雄虫称那个虫为“朋友”,却疏离地称他为“长官”吗?   在雄虫称呼那个丑陋的雌虫为“朋友”时,即使那个雌虫正狼狈地喘息,如此丑陋,塞维安却觉得自己比对方更为狼狈。   少年雄虫有点奇怪地看着他,塞维安这才发现自己死死抓着大布包的袋子不放,他缓慢松开手,努力维持着僵硬的微笑:“我帮你送上去吧。100星币太多了。”   “不用了。”谢恩拎着大布包要上楼去。   亲兵跑过来,附在塞维安耳边说了句话。   谢恩猛地顿住脚步,隐约捕捉到的只言片语令他震惊地握紧了身侧的手,用尽全身克制力才没有看过去!   “……已准备好……VR-9……三天后……”   或许是在荒星警惕性降低,亲兵并未刻意把声音压制到极低的地步,又或许,亲兵觉得就算被别的虫听见,也不会明白他在说什么。可谢恩的精神力极为强大敏锐,捕捉到了那个可怕的关键词。   作为前世军备局的主任研究员,谢恩当然知道VR-9这个可怕的代号意味着什么。   VR-9的全称是真空共振九号,这是一种堪称寂灭的死亡武器。它比恒星级别的能量炸弹更为恐怖。最大当量的量子炸弹,最多在物理意义上摧毁一颗星球,剩下的尘埃尚且能漂浮在宇宙,在亿万年的时间里,等待重组或相逢。   可VR-9会引发真空衰变,从亚原子层面将整个星球的物质全部抹除,如同从未存在!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永恒寂灭,无可逆转,了无生机……   纵观整个帝国历史上,用到VR-9的次数也仅有五次,无一不是通过层层审批。他可不记得前世翻看的文献资料记录里,在荒图星动用过真空共振九号武器。   塞维安是想干什么?就算是再显赫古老的贵族世家,就算塞维安的身份再如何超然,妄自动用真空共振九号,也是奔着上军事法庭去的吧?!   更重要的是,塞维安要在哪里动用VR-9?如果要在荒图星空投一颗VR-9……那么,短短一夜,荒图星到底哪里惹到这位少将先生了?又或者,是有什么秘密军务?   可直觉告诉他,后者的可能性很小。   谢恩的脚步放慢了,他竖起耳朵,听到塞维安很轻的声音说:“再等等。”   ……   ……   站在一棵榆树下,塞维安看着雄虫毫无留恋的背影,心脏被拉扯的疼痛变本加厉。   昨晚他一直守在门外,阅读智脑里的报告。雄虫这些天以来的所有举动,被收集到一份简短的报告上,发到他的终端。   他一遍遍地阅读,苍白修长的手指差点将仪器捏碎成齑粉,却还自虐般死死地盯着那些字句、名字——两天,共四个小时,谢恩为75个低等级雌虫梳理精神海,赚取65000星币。   75个雌虫,有些虫甚至连名字也没有,丑陋、下贱、连化形都不会的低等雌虫,就这样沾染了来自他雄主的信息素。   加冰的威士忌,最纯正醉虫的烈酒,过去只有他一个虫能够品尝的甘霖,被那些低贱得连名字都没有的玩意儿尝到了。   他们怎么敢?!   酒仙……多么轻佻的称呼,被那些下贱的东西们挂在嘴边,成为无数个虫茶余饭后的妄想对象。   仅仅是想一想那个画面,塞维安都控制不住胸中的杀意。   前世,出于多余的好心善意,他的雄主在酒吧,为一个偶遇的陌生雌虫梳理精神海,沾染上了味道。   而在这之前,他自己甚至都没有尝过雄主的味道。   去域外星系足足砍了半个月的流匪,重伤而归,又经过七天缠绵,重归于好。他才堪堪压抑住杀意。   可是现在……   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发泄情绪,因为,他没有任何的立场。   去杀了那75个虫?不,不够。去拔了每一个谈论“酒仙”的虫的舌头,不,这还是不够。   他要这些低贱东西全部消失,彻底消失,不允许任何一点点来自他雄主的味道,沾染在这些低贱的虫身上。   塞维安通过加密渠道发送了一条消息,一个在首都星军备局任职的家族的虫收到消息后,紧急调度。塞维安又让亲兵去对接。   在漫长寂静的凌晨,他把躺在走廊上的十几具虫尸全部碾碎成齑粉,烧得干干净净,直到再也闻不到他们尸体里的、来自他雄主的信息素味道。   然而不够。   他要带着他的雄主远离这颗破败的低等矿星,并在离开后空投一颗VR-9生化武器,摧毁这颗星球上的一切,并且是在原子层面的彻底摧毁,不留任何痕迹。   这样才能解他心中的杀意。   至于他会不会收到通缉令,会不会上军事法庭,会不会被环境保护学会言辞警告,会不会被流放、被用刑,这一切都无关紧要。   在凌晨的穿堂凉风里,塞维安站在那扇关闭的门外,冷静又癫狂地安排好了这一切。   可第一步就不遂他意——谢恩不愿意跟他离开。   那么VR-9肯定也不能用了。   药倒、绑架雄主,然后再用VR-9炸毁荒图星?看到谢恩毫无留恋的背影时,塞维安的心中闪过这魔鬼般的想法,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这想法从脑海中去除。   ……   ……   拎着大布包来到新家,谢恩把床单铺在比原先大了许多的床上。   又把背包里的牙刷、杯子、浴巾等生活用品拿出来,摆在小家应有的位置上,空荡荡的新家终于有了些温暖的意味。   背包里有一些在集市买的花种,谢恩拿着花种来到阳台,把它们放在打湿的纸巾上,接受阳光的照耀。   等花种破开硬壳长出新芽,就能栽种到泥土里。   回里屋前,谢恩瞥了一眼,雌虫的身影依然在楼下的榆树树荫里。   他叹息着摇了摇头。   他不知塞维安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他可不认为他死一次,塞维安就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追忆他、爱他了,最多只是有点愧疚,想来弥补,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可问题是……谢恩为什么要配合他,演出一个宽容的、和蔼的、愿意原谅的前夫,赦免对方内心的不安与罪罚,目送塞维安走向消融了愧疚的新生?他又不是神父,不是圆顶建筑里悲悯的主教。   他没有这个义务。   在昨晚见面时短暂的震惊后,谢恩已经恢复了全然的冷静。他的爱恨随着烟花般炸开的奇点蔷薇一起,早已消散无踪。   谢恩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关上双开玻璃合门,回到卧室。   他现在需要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一个更为紧迫的生存问题——塞维安重生了,那安东尼呢?   这位帝国的大皇子,高贵的S级雄虫,为了皇储之位不择手段,不惜与反叛军勾勾搭搭的野心家……有没有重生呢?   重来一世,谢恩当然早已看清,安东尼那悲悯慈善的外表下,是一颗高高在上的、被特权腐蚀了的心脏。安东尼从来不是什么怜惜雌虫的当权者,为雌虫立法、争取权益,不过是他赢取选票的手段。   而他伪装得那样亲和,每一次演讲、每一次巡视,都有大批大批的雌虫为他的无私而落泪。   可是,在私下里呢?安东尼会不会站在豪奢的皇室城堡里,端着酒杯,隔着单向玻璃,俯视着城市里的万家灯火,嘲笑那些奉他为神明与希望的、可怜的雌虫们。   太可笑了。   谢恩非常清楚,安东尼忧郁美丽的外表之下,是满满的权欲追求,不只是皇权,更是雄权。安东尼绝不会允许另一只S级雄虫的存在。   那么,如果安东尼也重生了……谢恩该如何存活?   他能倚靠的只有自己。   ……   ……   是夜,谢恩戴上宽宽的渔夫帽,又用口罩遮住容颜,来到了“云顶会所”。   漆黑的雕花大门两侧,站着两个身形魁梧的侍卫,目不斜视,沉默如山。   身体瘦弱的谢恩站在他俩面前,就像一片被夹扁的吐司,体型差巨大。但谢恩毫无慌乱,从容地递过去一个东西,道:“我来求见鲨阁下。”   并不只有雄虫能被称作阁下,一切身份尊贵的虫,都可以是阁下。   在这颗破败的低等星球,“云顶会所”的主人鲨,显然就是那个最为尊贵的阁下。   在无比发达的首都圣辉星,也有依靠赚取营养剂维生的贫穷下城区虫。同样的道理,在荒敝不堪的低等矿星,也会有繁华堪比首都的销金窟。   云顶,多么狂傲的两个字。可鲨担当得起。   谢恩递过去的东西是两层薄薄的玻璃片,中间看起来空无一物。   可侍卫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们的职责是转交,不是判断。自有更专业的虫来判断价值。其中一个侍卫按住耳麦,低声说了句什么,很快,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虫出现在门口,接过玻璃片。   门再次关上。   谢恩丝毫不急,寒冷的手揣进衣兜里,静静等待,欣赏着厚重木质大门上的雕花纹路。   很快,其中一个侍卫按住耳麦,仔细倾听,随即目露诧异地看了谢恩一眼,打开了门。   “鲨阁下请您上楼。”   侍卫目带疑惑,显然不明白那两片平平无奇的薄玻璃,为什么能让尊贵的鲨阁下推掉其他应酬,立刻接见眼前这个瘦弱的亚雌。   谢恩微微一笑:“有劳。”   云顶会所是荒图星最大的销金窟,里面的玩意儿应有尽有,世上能找到的所有新奇物件,都能在云顶会所看到。   要纸醉金迷,要享受快乐,走的是前门。只要有足够的星币,任何虫都可以通过那两扇金碧辉煌的前门,数不尽的好玩事情等待着他们。   可云顶会所还有一道后门。   后门可就不是简简单单能用星币砸开了,想见鲨阁下,需得先提交价码。如果能入得了鲨阁下的眼,他会给虫一个谈话的机会。   鲨阁下是荒图星的土皇帝,又称“海中鲨”,海中之鲨,自然为海中之王,无事不知,无事不晓。只要支付的价码足够,他的情报网甚至能辐射到首都星圈。   当然,能与鲨阁下谈的生意不止于此。枪.支、弹药、名酒、致幻,甚至……雄虫。一切不在市面流通的金贵物件,只要给足价码,鲨阁下都能搞到。   一切,只看与他交易的虫手里,有没有足够诱惑的砝码。   ……   ……   在侍卫略显疑惑的目光中,谢恩迈入那两扇厚重的黑木雕花大门。   方才的管家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他面前,微微弓着腰:“鲨先生在楼上等您,请您跟我来。”   谢恩略微颔首,跟在管家身后,走上那光可鉴人的旋转楼梯。   管家见过太多来求鲨先生办事的虫,送来的价码总是没有什么新意。鲨先生会根据价码的高低,来决定让他们等待的时间。价码不够的,当场送还。   这是第一次,鲨阁下说:“立刻去请他上楼。”   管家显得有些疑惑,却仅有一瞬间的停顿。他看向那空无一物的玻璃片夹层,并未深思,立刻去转达了鲨阁下的意见。   谢恩走上旋转楼梯。   从前门进入云顶会所,享受的是豪奢的快乐,半栋大楼皆是极乐。从后门进入,这另外半栋楼……是鲨阁下一个虫的私邸,富丽堂皇,极尽奢华,很难说哪一边会更为快乐。   旋转楼梯走到一半,谢恩就有点气喘吁吁——这楼梯太高了!   前世去圣辉星之后,他连续吃了一个月由雄保会派发的高能蛋白补剂,才不会随时累得头晕眼花。可是那玩意儿也太难吃……   脑中的思绪随意飘着,谢恩跟着管家来到了楼上。   即使前世去过皇宫,谢恩此时仍然惊到了——   巨大的宫殿般的房间,占据了整整一层楼。走廊是纯金铺之,洞开的雕金大门镶嵌满亮晶晶的钻石和翡翠。从门口望去,一整排暗色的杉木柜子靠墙摆放,里面是一瓶瓶价值千金的玉淮酒。   一个高大英俊的雌虫披着睡袍,懒洋洋地喝着酒,他袒露着精壮的蜜色胸膛,八块腹肌块垒分明。 第35章   雌虫漫不经心向门外瞥了一眼,谢恩刚好与他对上目光,心里了然,这一定就是鲨——这样睥睨众生、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眼神,在荒图星上,只会是鲨。   看了门口包裹严实的“亚雌”一眼,鲨收回目光,看向床上。   “滚开。”鲨对床上的两个虫道,“我有贵客。”   那两个虫娇滴滴地抱怨了一句,却立刻脚不沾地的走了。   擦肩而过时,谢恩瞳孔微微一缩,那竟是两个雄虫。他放出一缕精神力试探,果然……E级雄虫,达不到释放雄虫素的等级,与花瓶无异。   可即便如此,能同时把两个雄虫当玩物,也足以想象鲨阁下在荒图星上的身份地位。   带谢恩上楼的管家已经悄然离去,等那两个弱不禁风的雄虫消失,宽敞得如同皇宫的二层只剩下谢恩和鲨两个虫。   鲨命管家即刻带谢恩上楼,可虫到了他面前,他却并未表现出多么急迫,而是从酒柜里拿了瓶酒,竟压根没理谢恩,自顾自的坐在床边喝了起来。坐下的姿势让睡衣在领口开得更大了,露出鼓鼓囊囊的蜜色胸膛。   给出的两个薄玻璃片被随意放在茶几角落的位置,显露出不被在意的模样。   谈判之前,做足姿态,声势压人,以获得在谈判中的高位。   谢恩看出了鲨的意图。   问题是,鲨可以做姿态,他当然也可以。   “既然鲨先生在忙。”谢恩拿起玻璃片,准备离开,“那我只好另寻高明了。”   走出几步,脚踩在楼梯边缘,身后传来阴恻恻的声音。   “还没有虫敢在我面前这样放肆。”   鲨的声音并不粗犷,只是低沉而磁性,声线平稳。   谢恩并不停下。   “走出这里,可没有虫能够达成你的条件。”   谢恩脚步不停:“我看未必。”   鲨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恼怒:“喂!小朋友,还是不要太过年轻气盛的好!沉不住气,可不是件好事!”   谢恩终于停下脚步,微微一笑:“鲨先生,沉不住气的,好像另有其虫吧。”   鲨愣了一下,英俊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恼意。   看到那抹情绪波动,谢恩心中有了底。这位鼎鼎有名、权势滔天的“海中鲨”,终究还是个雌虫。   就像雄虫会有固有的缺陷,雌虫,也会有固有的弱点,比如情绪易激动。虽然不排除对方是在表演的可能。   可另一个与生俱来的弱点,就不是那么好遮掩了——对雄虫、对信息素的渴望。   谢恩给出的价码,是夹在两片玻璃薄片之间的东西。那是一片薄薄的、透明无形的、凝结成实体的雄虫信息素提炼剂。   将信息素凝结成实体,并封存在抑制薄膜里,这很困难,他今天试了很多次才成功。   薄膜设置了阻隔,只有高于S级的雌虫精神力,才能冲开阻隔,触摸到里面的雄虫信息素提炼剂——   那是无比精纯的、高浓度的、醇香的……千倍万倍致幻剂也比不上的享受,并且……无任何副作用的纯粹享受。   鲨拥有一切上层社会的虫才有的物质,数不尽的名烟名酒、飞行器、山珍海味,鲜美无比的野生异兽肉……只要他想,没有什么搞不到。来求他办事的虫里,想要的也多是物质方面的享受。   可在他掌控的无数地下航道、广大的黑市交易网里,最稀缺的东西永远是……   雄虫,以及雄虫的信息素。   因为雌虫的数量实在是太多太多,而雄虫的数量又太少太少,更不用说高等级雄虫了。   以鲨的身份地位和手段,与一位雄虫阁下结婚,易如反掌。可雄虫的本性贪婪、善变,鲨怎么能保证,手中的财富和权力不被夺走?就算结婚了,他又怎么能保证雄虫能时刻在他身边,为他安抚不知何时会到来的突发性精神海暴乱?   可是现在……有一片被夹在薄薄玻璃片里的精纯信息素,送到了他的面前。   鲨从未闻到过如此浓厚精纯的雄虫信息素,A级……不对……不止A级……   一片精纯的、能够随身携带的高级雄虫信息素提取剂,贵比黄金,堪称雌虫的生命延续剂。   因此他让管家立刻带对方上来。   ……   ……   短短的时间里,鲨脸上的恼怒消失不见了,他说:“请坐吧,这位朋友。或许,我该称呼您为……”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酒仙阁下?”   谢恩平静地说:“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身为荒图星的土皇帝,对于城南“阿伦阁下”的信息素增强并变化的信息,早有掌握。谢恩对此并不意外。   “好吧,好吧。”鲨举手表示歉意,“那总该让我见见阁下的尊容,不然,隔着面具谈事,也太不好玩了。”   谢恩建议:“那鲨先生顾好自己的尊容。”   睡衣的一侧领口已经滑到肩膀,却并没有什么香艳的感觉,而是显出一种成熟雌虫的不羁狂浪,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见自己的小心思被识破,鲨哈哈一笑,理好睡衣,掌心揉搓了一把那蜜色的饱满胸肌:“阁下要试试手感吗?”   “……”谢恩无语望天,心道,不怪他对雌虫有刻板印象。   等鲨穿好衣服,谢恩摘下帽子和口罩,稍微有些凌乱的金发支棱着,显出呆萌的可爱:“那么,现在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   鲨的目光在雄虫漂亮的蜜金眼眸上迷失了两秒,随即眨了眨眼:“要不这样?我们结婚,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   谢恩拿起渔夫帽,屁股离开沙发。   “开玩笑,别介意。”鲨说,“我赔罪。”   谢恩指了指茶几上的松仁小蛋糕:“可以吃一点吗?好饿。你的楼梯太高了。”   “当然。”   鲨的表情沉静下来,细细地观察他,谢恩老神在在地吃着蛋糕。   半晌,鲨开口道:“你这么漂亮,孤身闯虎穴,不怕我把你抓起来独自享用?”   谢恩眼皮也不抬,专心尝着小蛋糕上香甜的松子仁:“对你有什么好处?”   鲨的笑容变深了:“你是雄虫,对我当然有好处。”   “让我猜猜。”谢恩吃完小蛋糕,把空掉的纸盒叠好丢进垃圾桶,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鲨先生不缺钱,想必也不会愿意与别的虫分享。把我抓起来后,最多是通过强迫我,让你自己怀上蛋。我似乎不会受到影响。”   “阁下似乎在赌我的信誉。可惜,我的信誉向来不怎么好。”   “一个理智的虫,还是尽少赌博的好。”谢恩微笑说道,“我设置了一条面对全星网的定时消息,如果两个小时后我没回家取消,云顶的坐标、我的等级测试报告、信息素采样等全套资料,会由星网上的加密虚拟坐标节点,发送至帝国法院以及首都星雄虫保护协会的权益部门邮箱。”   “另外……”   正在这时,鲨捏了捏耳垂上的一颗耳钉,面色微凝。   谢恩注意到他的神情,心里清楚,某个信息已经被管家传递到了眼前这位土皇帝的耳中。   谢恩看了眼窗边的方向,心中微叹。塞维安执意要跟着他出门,履行作为“雄保会官员”对他的保护义务,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得拿捏好中间的度。他不能够太冷淡,会引发塞维安对他并未失忆的怀疑。这很辛苦,非常辛苦。可也好过谈论前世。   要跟就跟吧。谢恩想,也是有作用的。比如此时,塞维安的存在会给他的谈判加上砝码。   鲨看过来的目光中已有审视与揣度:“看样子,阁下似乎有更强大的渠道,为什么……会来找到我?”   谢恩扬眉:“原来,鲨先生是个谨小慎微的虫,不敢接我的这一份委托。”   很拙劣的激将,但异常的有效。   一来,谢恩知道他给出的东西有多珍贵。那是能随身携带的精纯雄虫信息素,是流动的生命药剂。没有任何一个虫不会为此心动。   二来……鲨是一个实在太过骄傲的虫。   果不其然,鲨放声大笑,磁性的声音回荡在黄金铸成的室内:“阁下,你听好了,只要是在荒图星,就算外面是虫皇的军队,这生意做得做不得,也得按我的意思来。”   谢恩微微欠身:“敬佩您的勇气。”   “好了,说说你要的吧。”鲨晃了晃手里的酒瓶,“来一口?”   谢恩开门见山:“我需要一艘星舰的信息。每一次出航的目的地、坐标点、航行方向。”   “哪一艘星舰?”   谢恩道:“‘星火燎原’号。”   鲨眯了眯眼:“这是皇室成员的星舰。”   谢恩微笑:“鲨先生果然耳聪目明。我对我们的合作越来越有信心了。”   “听着,阁下。”鲨正色道,“我不想沾染上皇室的那些腌臜事。”   “放心,与那些无关。”谢恩道,“我只需要信息,以及,一点小小的保证。如果在你掌握的航道中,有关于‘星火燎原号’的航行信息,我需要立刻知晓。并且,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遭遇意外事故,我需要你施以援手。救虫,怎么会是腌臜事?这是功德无量。”   鲨道:“你知道,星海很大。”   “所以,我并没有要你去星海里打捞、寻找。”谢恩道,“在已有的信息网里,等待,不用刻意寻找,一切随缘。这是一场对你有利的简单交易,不是吗?”   鲨意味深长地说:“看来阁下知道一些不方便说的内幕。”   谢恩从容地一笑:“谋生的手段罢了。”   星海当然很大,是漫无边际的大。从首都星圈到荒图星,调用航道管理署的最高权限,开无数个跃迁通道,一路绿灯,尚且需要59个首都标准时。如此遥远的距离下,六皇子的星舰又怎会恰恰好好坠毁在鲨所掌控的航道区域?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是……   谢恩有模糊的判断,和一点点……直觉。   在前世的时间线中,塞维安会在三年后来到荒图星,阴差阳错救了遭遇分化的他。   那一场相遇,始终让谢恩觉得奇怪——彼时塞维安已是军部的实际掌权者,前途无量的帝国上将,在首都星圈处理政务、参加各种应酬还来不及呢,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跑到星海的另一侧,来到一颗鸟不拉屎的偏远荒星?   总不能是逃避公务,来旅游的吧?   会跑这么远,只能是军务,甚至是秘密军务。那么,什么样的军务,会让军部的实权上将亲自执行?剿匪、猎杀异兽、追击反叛军?   亦或者……受虫皇的命令,来寻找星舰坠毁后、不知所踪的六皇子殿下?   星舰坠毁前的最后电磁信号,停留在这片星域。心急如焚的虫皇陛下担心自己最疼爱的幼子,却又怕暴露了幼子的身份,遭遇绑匪撕票。于是暗中派出最强大的上将,来坠毁点的星域暗中搜寻。   这是一个很合理的故事。   其实最简单的方法是去问塞维安。塞维安有着军部的正统信息渠道,能定位到每一艘注名的飞行器。并且,塞维安记得前世的事情,对六皇子事件的前后一定记得无比清晰。   可是这一世,谢恩并不想与他扯上关系。   也并不相信他。   ……   ……   鲨喝完了瓶中酒,英俊的脸上显出一些酒后的微红,睡衣又变得乱了,露出锁骨和蜜色的胸肌。   “似乎是很合理的交易。”他晃了晃空掉的酒瓶,“调用、过滤、筛选航道信息可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你的价码似乎可以再加一些。”   谢恩伸出五根手指:“我会给你五片这样的信息素压片,外加一次精神海梳理,终身有效。”   他知道这个价码非常足够。   鲨笑嘻嘻地说:“再加一条好吗?”他用手指在胸前揉搓了一把,饱满的蜜色胸肌在掌间揉捏变形,“手感真的很棒,真的不来试试吗?”   谢恩:“……”   谢恩站起身来,拿起渔夫帽和口罩,“剩下的四枚信息素压片,会在明天送到贵府。那么,合作愉快。”   鲨一松手,名贵的酒瓶顺着厚厚的地毯滴溜溜滚落至墙角:“我送你。”   两虫从旋转楼梯下来,侍立在一楼的管家低头掩去眼中的惊讶。这是鲨先生第一次亲自下楼送虫。   那两扇沉重的雕花大门被侍卫推开,一道冰寒的目光立刻直直地射了过来!   鲨的脸上带着混不吝的笑容,轻声对谢恩道:“哎哟,阁下有这样厉害的保镖,我好怕怕。他不会夜里来宰了我吧?”   他嘴里这么说着,脸上却丝毫没有怕的意思,甚至暧昧地眨了眨眼:“要不……现在先摸一把?我死了你可就摸不到了。真的手感很好哟。”   “……”谢恩无言以对,“请自重。另外,希望鲨先生为我们的交易保密。”   鲨舔了舔唇,不远处那股极强的气息激起了雌虫骨子里的争强好胜,他调笑着凑近:“封口费价值一个拥抱。”   谢恩道:“我认为保密是做鲨先生这一行的基本职业素养。”   下一秒,一股降至冰点的寒冷气息已然来到了身前!   塞维安那双漂亮的冰蓝色眼眸里,深海已冻成了万里冰封,声音更是沉得能拧出冰碴子,却还努力保持着平静:“阁下,天色已晚,该回家了。”   此时轨道电车已经停运,谢恩犯不着没苦硬吃走路回去,于是点了点头:“好的。麻烦你了,长官。”   离开前,跟在雄虫身后的塞维安回过头,双眸微眯,警告地看了鲨一眼。   那一眼的威压自不必说,倚在门框上的鲨脸色一白,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滴落,可他眼里兴奋得燃起了火,挑衅地挥了挥手:“长官,把我的客户安全送到家喔!”   ……   ……   路面航行器驶过夜晚的道路,向谢恩的新家去。   榆树的叶影扑扑簌簌地落在航行器上,筛出细碎的月光。风声潇潇,穿透夜空。   路上,谢恩无比诚恳地说:“长官,我已经麻烦你太多啦,请不用在我身上花时间了,请你……您去忙自己的事情吧。如果有需要,我会拨打雄虫保护协会的官方通讯号码。”   少年雄虫笨拙地说着符合礼貌的话语,显然很不擅长这样的措辞方式,硬生生把习惯中的“你”掰成了“您”,于是疏离感更重了。   塞维安喉口发紧,心口堵得难受,他再也维持不住那些礼仪,忘掉了曾学会的一切“上流社会”的说话方式,低声道:“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谢恩诧异地说:“您怎么会这样想?我并不了解您,甚至不认识您,为什么要讨厌您?”   多么天真、直白的无邪话语,可越是直白,就越像一把把尖刀,扎入塞维安的心脏。   他以为谢恩会恨他,可谢恩压根不认识他。也并不愿意认识他,更不愿意跟他走。   “我……我在首都星有一些关系。”塞维安道,“如果你有事需要办——无论是什么事,都可以找我。不用冒险去和……那些刀尖舔血的人做交易。”   他眼睁睁地看着雄虫拒绝他的跟随,并笨拙地搬出雄虫保护法里的条例,跟他说“尊重雄虫的自由意志是法律的第一条”,走进那间富丽堂皇的房子,与里面的虫做了一桩他不知道内容的交易。   明明他就站在谢恩身边,谢恩却视若不见地跳过他,去找别的虫帮忙。   他觉得如此的无力,如此的……难受。他的一切身份、军衔和地位都成为了华丽的累赘,包裹着一颗精美却空洞的心脏。   塞维安深吸了一口气,他豁出去了,所有的自尊都被他抛到身后,他的语气近乎恳求:“你……不要和我这样生分,好吗?” 第36章   动力与减震极强的路面航行器,驶过坑坑洼洼的矿星路面,连一丝颠簸也没有。此时窗户被升起来了,隔绝了窗外的嘈杂。   杂乱的鸟鸣、酒吧里的欢笑、醉汉的喊叫,连同着夜里的劲风,全部被隔绝在车窗外。   于是,航行器内的沉默被衬得格外明显。   穿过高大榆树覆盖的街巷,婆娑的黑色树影掉落,覆盖在身上,遮住了谢恩的神情。   谢恩有点想笑。   找他帮忙?帮什么?让他去杀了安东尼,以绝后患?   得知塞维安也重生后,谢恩的心一刻不停的在煎熬——如果安东尼也重生了,那他是必死的。因为高傲的大皇子容不下另一个S级雄虫,遑论这个雄虫还是他的“情敌”。   BUFF叠满,他想不死都难。   他得应对,他得反击,重来一世,他绝不会再落于大皇子之手,他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安东尼坐上虫皇的宝座。   退一步说,就算安东尼没有重生,没有记忆,可刻在骨子里的权欲是不会改变的。只要安东尼知晓了谢恩的存在,等待谢恩的就是死亡。   锃亮的刀剑已经架在了谢恩的脖子上,使他一刻不能喘息。   目前看来,最好的破局之道是让塞维安回首都星去,终身与他不相往来。谢恩不暴露S级雄虫的身份,安东尼自然也不会注意到他,他可以在浩瀚的星海安然度过余生。   可是……且不说塞维安听不听他劝,问题是,他为何要如此退让?上辈子被杀过一次,即使是再弱小、再低微的虫,也会升起血性,不会再一味的退让。   他得反击。   他要帮助六皇子登上虫皇之位,将安东尼永久流放。   在前世的流言中,六皇子埃尔本就是虫皇最为中意的皇储选择,至于那场令他遭致毁灭性打击的事变,是否有阴谋,已经无法说清。   在埃尔的势头最盛之时,他的战舰“星火燎原号”却在远离首都星圈的星系处,遭遇反叛军的埋伏,亲兵全部丧命,埃尔被俘。失踪三月,回到首都星圈时,他的一条腿断掉,腺体受损、生殖腔萎缩,性情变得阴郁。   生殖腔受损使他无法孕育虫蛋,无法留下亲生子嗣。所以他永久丧失了继承权,余生只能在酒池肉林中度过。   很难说,这里面有没有阴谋。   可重活一世的谢恩想,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情。他不想没有根据地把矛头直指安东尼,可是,他的直觉确实是这样告诉他的。   既然虫神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要不惜一切帮助六皇子,与安东尼抗衡。   从今晚他去见鲨阁下开始,他已经彻底站在了六皇子一边,站在了大皇子与塞维安的对立面。   既是不死不休的对立面,他又怎么可能接受塞维安的“帮助”?   太好笑了。   ……   ……   塞维安看不清雄虫沉在阴影中的面容,也没有收到回复。那种一切事情都失控了的恐慌再次涌上来。   他低低地重复:“请你不要和我这样生分,你想要什么帮助,我都会去做。”   说话中舍弃了从小在社交场上耳濡目染出的腔调、敬语,他几乎裸露地敞开心扉,这样恳求。   谢恩微微偏头,看着他:“您为什么对我这样好?是因为我很像您的雄主?”   少年雄虫的眼睛好奇而明亮,塞维安再次感受到心脏被拉扯的感觉。   他避开对方的目光:“我……这很复杂,等以后再向你解释,好吗?请你相信我,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帮助你。”   “可是我不习惯接受无缘无故的帮助。”谢恩的语气里,是下城区的虫身上常见的“固执且无用的自尊与坚持”,“而且,我怕还不起,无法心安。”   塞维安急切地说:“不需要还的,你如果能接受,就是我最大的荣幸了。”   谢恩叹了口气。   “为什么呢,长官?”谢恩疑惑地说,“如果你是想把对‘雄主’的移情投射到我身上,又能弥补什么呢?我只是一个陌生虫,并不是你的雄主呀。”   “不是这样的。”塞维安感到语塞,他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雄虫的指尖。   就像小蜗牛伸出触角,试探的、小心的去挨了一下。   然后,他握住了谢恩的手指。   “我……”塞维安被他的一通话说得无言以对,略显仓皇地辩解,“请相信我。我只是想对你好。”   谢恩垂眸看着被握住的手指,一根一根抽离出来,语气冷淡:“长官,我不接受没有来由的善意,因为这种善意,会很难还清。”   “我已说过了,不用还。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塞维安觉得自己是昏了头了,就连最基本的谈话礼仪都忘记了,他从小接受皇家学院礼仪官的教导——注重言行,不可绝对,“任何”这种绝对化的词汇,是绝不能从口而出的。对于地位与权力极高的虫来说,向别的虫承诺“做任何事”,无异于给自己埋下一颗不稳定的炸弹。   可此时此刻,塞维安看着雄虫那警惕的、疏离的、不信任的眼眸,心脏如同燃烧着一簇火焰。任何事,他想,他会答应任何事情,只要雄虫开口。   下一秒,塞维安愣住了,宛如被一捧冰水浇了满头,从梦幻中清醒过来。   “真的是任何事吗?”谢恩的语气天真,好奇地看着他,“那你去刺杀虫皇陛下,也可以吗?或者……嗯,刺杀虫皇的长子,也包含在任何事里面吗?又或者,可以去为我摘一颗星星吗?”   塞维安的第一反应是雄虫在捉弄他。   “请不要开玩笑。”塞维安语气苦涩,“阁下,我是真的想帮助你。”   谢恩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你看,并不是‘任何事’,对吧。”   塞维安从那语气里听出了些什么……他倏地抬起头,直视雄虫的眼睛。   谢恩坦然地与他对视,眼里闪过促狭的笑意:“别紧张,我只是开个玩笑。”   半晌,塞维安失望地移开目光——提到虫皇与大皇子,只是雄虫随口的玩笑,并不是……前世的记忆。   谢恩转过头去,看向车窗外穿行而过的树影。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塞维安,这样低声下气地祈求,遭受冷遇后依然不离开,贴心的甜言蜜语不要钱一样向外流淌,一遍遍地承诺、讨好。   就像是真的在乎他,就像是真的想补偿他。   可是,果不其然,只是表象。   谢恩轻轻哂笑了一下,掩去眸里的失望与冷漠。   他是对自己失望,对自己居然还抱有一丝幻想而失望。他得多谢塞维安,再次敲醒了他。   “长官,明天你就离开吧。”谢恩声音冷淡,“我不想让别的虫误会我们有什么别的关系,阻碍我的择偶。”   “择偶?谁?!”塞维安紧紧地盯着他,“是刚才那个虫?!你们达成了什么交易?”   愤怒使他顾不上注意语气,显露出刻在骨子里的威压。   谢恩皱了皱眉,明显抗拒地说:“这与你无关。”   他推开路面航行器的车门:“感谢您的慷慨,但从明天起,希望您不要再来找我。”   毫无留恋地说完,谢恩向街对面的家走去。   匆匆的关门声、凌乱脚步声跟在他身后:“对不起,我刚才语气不好……”   谢恩第一次意识到,塞维安也很像雌虫——意思是他身上竟然也有这样典型的雌虫固有缺陷,那就是固执、一根筋、冲动,只拣自己喜欢的话听,不喜欢的话当做听不见。   谢恩冷冷地说:“你再来找我,我就报警了。”   话里毫不掩饰的尖刻与厌烦,终于使塞维安停下脚步,无措地站在原地。   谢恩向前走去,正要迈上台阶,一种熟悉的恐惧自心口蔓延——他再次感受不到他的腿了。   自重生以来,他偶尔会发作这样的疾病,走路时突然感觉不到腰部以下的位置,会直直地跌倒,要过一会儿才能重新站起身,恢复对身体的控制。这是一种创伤后应激反应,谢恩知道,只能通过时间来治愈。   谢恩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腿拒绝大脑的指挥,像是被焊进齐腰的泥淖地里,拼尽全力也移动不了一丝丝,僵僵地立着,一动不动。   那种无力抗拒的恐惧从梦里蔓延至梦外,从前世蔓延至今生,穿透四肢百骸。谢恩浑身颤抖,眼前发黑,直直地向前摔去。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出现。   下一秒,身体被搂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谢恩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地抓住对方的衣服,眼神空洞。直到焦急的呼唤声找回他的意识。   他有点疲惫地咳了一声,声音沙哑:“我没事。”   他又道:“放开我。”   塞维安惊魂未定,坚持抱着他不松手,一手揽着他的后腰,一手揽在他的腿弯,轻柔地说:“你身上没力气,让我抱你上去。怎么会突然这样?哪里不舒服?”   谢恩闭了闭眼,感受着僵硬的腿逐渐恢复温度。他尝试着动了动,恢复了对腿部肌肉的掌控。   他推开紧搂在腰间的手臂,正要站起,却脸色一变。   后颈腺体突然剧烈灼痛!这是分化的前兆……   过度使用逸散的信息素,不但催生了右下腹虫纹的玫瑰版图,也让分化期提前了三年。   谢恩没有力气思考太多,浑身发软发酥,他咬住下唇闷哼,无力的感觉使他下意识勾住塞维安的脖颈,低低嘤咛了一声,像化开的奶油般瘫软在对方怀里。 第37章   一个隐藏身份的雄虫,在偏远荒星的下城区,一旦身份暴露,等待他的就是昨天晚上的事情——被雌虫们围堵。   所以,谢恩一直小心行事,随身备着抑制贴,警惕预防着突如其来的分化。   他在新家里装了一个小型的信息素阻隔器,只要能在分化到来时贴好抑制贴,回到家中,打开信息素阻隔器,便能最大程度防止信息素的外溢,安全完成分化。   可这只是理论意义上的。   等真的发作了,谢恩发现……他完完全全一点力气也没有。   或许是熟悉的蔷薇花香给了他安全感,谢恩的意识迷糊下去,抓着对方衣袖的手也松开了。   不该这样的,他想。   谢恩用尽全力,勉强抬起手,推了推对方的胸膛,声音含糊:“放开……”   他的这点力气近似于无,猫抓似的挠在对方的胸口,连一毫米也没有推动。   塞维安抱紧他的腰身,声音轻柔得像月光落在花瓣上:“别推开我。”   谢恩眼睫微颤,睁开眼,对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眸,有一瞬间的失语。   前世他从昏迷中醒来时,这双美丽的深蓝色眼睛从上方望过来,平静得连一丝波澜也没有,宛如昂贵但冰冷的琉璃,没有温度。   可是现在,如深海湛蓝的眼眸里,翻滚着温柔的波涛,带着柔情、期盼、局促与渴求。   他太熟悉这双眼睛了,熟悉这双眼睛的每一种情绪,但更熟悉的是这双眼睛的冷漠、高高在上。   定格在最后一刻的,是在弥洛花星上,穿过全息通讯投来的平静目光。   谢恩开始痛了,右下腹虫纹处的灼烧感袭来。他咬了咬唇,勉强收拾起力气:“麻烦长官,送我回家。”   紧贴的身体明显感觉到了塞维安僵了一下。   随即,搂在腰上的手臂收紧了,谢恩感觉到身体一轻,视线一花,转瞬间已来到了三楼的花台。   他后知后觉,刚才那一瞬遮挡住视线的,好像是雌虫的骨翼。他又看了一眼,骨翼早已消失,被妥帖地收好。   他被轻轻地放在床上。   来自虫纹的痛楚在加剧,谢恩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打叠起力气:“请给我一点空间。”   雄虫的分化期并非一定要雌虫抚慰,大多数虫都是睡一觉就过去了,甚至不会痛。可或许是谢恩体质特殊,他的痛觉敏锐。   前世的二次分化结束后,他查询过一些资料。二次分化中会痛的虫,第一次分化时大概率也是痛的。可他并没有痛的记忆,现在回想,是塞维安在分化刚开始就抚慰过他的缘故。   可是这一次,他不会接受。   不就是痛么,有什么大不了,他连死都死过了,难道还会怕痛?   屋里一片漆黑,一个黑影静静地坐在床边,并没有动。   谢恩再次道:“请你离开。”   黑暗掩去容颜,声音平静恳切:“请让我帮你。”   一股无名火顿起,生气的感觉甚至压过了痛觉:“可我不需要。”   “我不明白。”塞维安喃喃地说,“不该是这样的,您不该是这样的态度……是哪个环节错了。”   谢恩简直要气笑了,他前世总觉得,塞维安简直是最不像雌虫的雌虫了,冷静、果决、毫不恋家,完全打破了他对话本里雌虫的刻板印象。   可是现在……他承认,塞维安简直就是最典型的雌虫!固执,一根筋,认定了的事情绝不更改!甚至比其他雌虫更糟糕,因为塞维安会仗着身份地位来压制,来得到他想要的。一个位高权重的固执雌虫,简直是世界上最难搞的存在。   塞维安再次道:“我想让您舒服一些,并没有恶意。雄虫保护协会不愿意见到任何一位阁下受苦。”   谢恩压抑着不耐烦:“我告你私闯民宅。”   “没关系。”塞维安道,“只要此时能让您舒服一些,事后我愿意接受惩罚。”   他说着话,放出信息素,尝试去触碰,可他依然碰到冷冰冰的水泥墙。   谢恩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的精神力急遽波动,信息素像煮沸的大海,正着急地寻找着出口,要从他的腺体喷薄而出!   可他强行忍受着,不愿意泄露出一丝信息素。   塞维安伸出手,轻柔地握住谢恩的手指:“放松,别担心,我在。”   听到这句话,谢恩突然很难过。他想,要是前世二次分化时听见这句话,该多好呢。   已经回不去了。   迟来的关心,他不想要。   谢恩的心没有动摇,一行眼泪却从眼角滑落,滴入枕头。他闭着眼睛,身体颤抖。   塞维安怔愣了一下,SSS级雌虫超强的精神力让他在黑暗中也看得分明,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晶莹。   “您……怎么了?”他语气紧绷地说,“是不是很难受?”   他伸出手,轻轻擦过那一行眼泪的痕迹。   “您放松,不要控制腺体,让信息素自然地流出来。”塞维安像前世那样教他,“剩下的交给我就好。请让我帮助您。”   谢恩紧闭着眼睛,紧咬牙关,痛楚如针扎一般,从右下腹的虫纹蔓延至四周的皮肤。他在疼痛中蜷缩成一团,用掌根死死抵住那处,剧烈颤抖。   “放松,来……”一只手很轻柔地拿开他紧紧按着身体的手,帮他覆在灼热的虫纹处。   那只手修长、冰凉,触感如玉,贴在虫纹处,物理意义上缓解了一些灼痛。   可是……不够。   那片美丽的白描玫瑰花,在叫嚣着,呼喊着,想要更深层、更本质的抚慰。   痛感让谢恩的脑子空白了一瞬,耳边的声音忽近忽远。   可他依然死守着腺体的开关,不肯让信息素流出一丝一毫。   痛苦的低吟自唇边溢出:“啊……”   塞维安的声音很轻,很低柔,却非常清晰地印在谢恩的耳朵里:“相信我,好吗?”   谢恩不想在他面前狼狈,张口咬住被子,阻隔痛呼声。   他依然在收敛着信息素。   下一秒,一个羽毛般轻盈的吻落在他后颈的腺体上!   谢恩闷哼一声,再也无法控制精神力,浓郁的信息素一瞬间如大海涨潮,迅速铺满了整个房间!随着信息素的溢出,他彻底没了力气,丧失了对身体的一切控制,连苍白颤抖的指尖都无力地垂落在床单上。   塞维安一直在用精神力,轻轻叩着那道冰冷的水泥墙。谢恩一直紧绷,他便非常有耐心地试探。   他原本想叩开一道缝隙,再慢慢接近,可是骤然间,水泥墙轰地倒塌,浓郁的信息素漫灌了过来!   如此浓郁,如此贴近,两道熟悉又陌生的信息素,顿时如鱼入海般紧紧交缠了起来。   蔷薇与酒。   有了精神海中的融合与纠缠,注了印,雌虫的信息素便能对雄虫的虫纹产生止痛作用。塞维安微凉的掌心依然覆在谢恩的右下腹,物理降温止痛的同时,SSS级的精神力控制着一缕信息素,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图案繁复的虫纹上,浸入每一根纹路,沉至白描线条的根部,安抚着来自身体内部的灼痛。   痛楚在减弱,然后逐渐消失。谢恩依然闭着眼睛埋在被子里,脸上泪痕未干,不时颤抖一下,却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那股无耻的快乐。   他屏住呼吸,可是没用,熟悉的蔷薇香味无孔不入。   真讨厌啊,这具身体。   随着那一瞬间的到来,空气里的信息素浓郁了千百倍。   谢恩想,太狼狈了。   后颈的腺体不再无休止地释放逸散的信息素,趋于稳定,他知道,分化完成了。   塞维安显然也感受到了雄虫浓郁的气息。他静默了一瞬后,道:“我去外面等您。”   谢恩维持着埋在被子里的姿势不动弹,等脚步声远去,他撑着床颤巍巍地坐起身来,换上干净的裤子,又将弄脏的那条泡在洗衣盆里。   他坐着发了会儿呆,慢慢地起身,推开卧室的门。   塞维安站在花台边,看着湿润纸巾上已冒出芽尖的种子。听见声音,他转过身,眼里带着罕见的紧张。   谢恩看到,雌虫的指尖在微微发颤。他知道,对方是猜出了些什么。   “谢谢你帮我度过分化期。”谢恩道,“我刚才身体不舒服,态度不好,但并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塞维安用饱含紧张、期待、恐惧与试探的眼神看着他,还算平静的声音被颤抖的尾音出卖了内心的真实紧张:“现在感觉怎么样?”   谢恩:“很好。”   塞维安身侧的手缓缓紧捏成拳,两辈子加起来,他也没有这样紧张过……没有失忆,对吗?谢恩是记得的,对吗?   他早该察觉了……两世迥异的态度,格外刺伤虫的疏离感,明显是对方在有意与他维持距离。   这个房间……与前世雄保会分给谢恩的公寓如出一辙的布局,花台也是那样的相像,大小、深浅、朝向,全都是相似的。   是巧合吗?世上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最明显的事情,他竟完全忽略了……那就是雄虫的处事方式变化。   前世的谢恩,沉默地蜗居在小房间里,除了打工就是躲在家里,生怕与虫相处。可是现在,谢恩孤身去与荒图星的土皇帝做了一笔交易,与刀疤脸雌虫有来往。   前世,他在废弃仓库捡到雄虫时,对方连控制信息素都不会,把自己全然袒露在他面前。甚至在结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谢恩都不会使用信息素,常有逸散,常备抑制贴。   可是现在……谢恩如此精熟地使用信息素,去做精神梳理,去赚钱,甚至在遇到危险时,将暴灌的信息素作为攻击的武器。   眼下的这套房子,谢恩前世也从未租过。可他现在租了,房子的格局与前世的公寓相同。   林林总总,一切都太明显了。   塞维安想,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第38章   猛烈的释放过后,谢恩身子还有些乏力,小沙发还没有买,他只好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活了两世,不对,应该是三世——他唯一积攒下来的东西就是冷静。   他离婚过,死过,穿越过,已经很难再有什么事情拨动他的心弦。即使一时情绪激动,也能很快冷静下来,冷眼旁观。   他把塞维安的一切情绪都看在眼里,知道接下来要打的是一场硬仗。   这一关很难过,可必须要过。   他得骗过塞维安,并且把塞维安支走。因为他知道,塞维安留在这里,他会软化,可他不想软化。   他不想要那些爱来恨去的情绪,那些爱恨,对现在的他没有意义。他只想着活下去,活好一点。   默默地在心里合计了一通,谢恩有了成算。   他有点疲惫地叹了口气,今天和鲨的一通交锋耗尽了心力,刚才的纠缠、释放更是让他全身骨头都松软了,提不起一点力气,本该躺在床上进入梦乡,可却还要来应付这个固执的前夫。   他揉了揉额角,慢慢地趴在了小方桌上。   塞维安微微屏息,迅捷无声地来到他身边:“累了?休息吗?”   谢恩摇了摇头,抬头看他,久久不言。   塞维安被他看得紧张,这样的眼神,太像前世……他几乎就要问出口了,只差一步,却见两行眼泪顺着对方的脸颊滑落。   他呼吸一滞,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执起谢恩的手,道:“对不起,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对……”   谢恩摇了摇头,有点狼狈地擦了擦泪水,似乎不敢看他,说着断断续续的字词:“我,很难受,心里……”   “您可以告诉我。”塞维安轻柔地说。   谢恩抓住他的手腕。   塞维安急切又欣喜地看着他。   谢恩却恍若未觉,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鲜活有力的跳动,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传递到塞维安的手心。   太亲近、太甜蜜——塞维安呼吸急促,雄主愿意重新接受他了吗?愿意主动和他亲近吗?劫后余生的欣喜让塞维安微微颤抖起来,可是雄虫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窖。   “我、我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好痛,每次一看见您,我的心脏就会疯狂的刺痛,让我想落泪。明明……我没有见过您,也不认识您。”谢恩低低地抽泣道,“您这样优雅、美丽又尊贵,我本来应该喜欢您的,脑子告诉我,我是应该喜欢您的,我喜欢漂亮的虫,一直都喜欢……可是,真的好痛,就像是被一只钢铁大手捏住心脏,疯狂地收紧,那样的剧痛……”   塞维安瞳眸骤缩,飘在云端的心情瞬间落入泥淖。他怔怔地看着面前哭泣的雄虫。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不断下落,谢恩嘴唇苍白,按着对方的手掌,用力压在心口的位置。   “我在想,这是不是虫神的提醒……警示我,不要接近您。”谢恩吸了吸鼻子,“我不想对您不礼貌,可是,真的,一靠近您,心脏会很难受,很酸。”   塞维安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长长的沉默后,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词句。   “我带你去首都星最好的医院检查。”塞维安道,“身体的事情不能马虎。”   谢恩摇了摇头,松开他的手:“可是,我之前并没有这样的症状。虫神在上,祂在阻止我与您接近。一定是这样的。这是祂的神罚。”   塞维安艰难地说:“可是,并没有什么虫神。”   虫神的无面雕像屹立于圣辉星的中心广场,高高在上,万虫景仰。军部每一次出征,都会说“虫神保佑”。每当面临艰难的事情,民众都会去虫神的雕像下跪叩,说“虫神保佑”。甚至连虫皇陛下在进餐前,也会说“感谢虫神”。   塞维安信奉的是武力、布局与智慧,对虚无缥缈的虫神毫无敬畏。可他手下总有信奉虫神的亲兵。他从未展露过他对虫神并无信仰的事实。   帝国信奉信仰自由,并不强迫民众信仰虫神,可这样赤裸裸地说出“没有什么虫神”,依然是狂傲自大的行为。   果然,雄虫倏地看过来,不满地说:“您不该这样说。”   刚刚哭过,谢恩的眼睑泛红,睫毛濡湿,看上去像湿哒哒的小狗,那一眼瞪视也毫无力度。   可是,这样毫无力度的眼神,却让塞维安的心沉沉下坠——太典型的偏远荒星下城区虫的眼神,戒备,警惕,当自己奉为圭臬的信条被打破,就会竖起全身的尖刺来反击。   而他的雄主,经过在圣辉星七年生活的洗礼,已不会再有这样尖刻的眼神,他是柔和的、温软的。   塞维安不相信这样的眼神可以表演出来,就像在昨晚的初遇后,雄虫看过来的眼神,也是典型的下城区民众见到高官时的眼神。   如果这样的眼神能表演出来,那他的雄主无疑可以荣获鎏金杯表演奖。   他的信心动摇了。   难道……真的是巧合?   房屋的布局、阳台的花种……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塞维安道:“我只是担心您的身体,如果真的有频繁的心脏绞痛,一定要去医院做全身检查。”   谢恩在心里冷笑。亏他以前会觉得塞维安毫不沾染雌虫的恶习,全无烟火气。可是现在,他只觉得塞维安是最自大、最固执的虫。不想听的话语一律当做听不见,只一意孤行地坚持要带他去圣辉星。   他语气冷淡下去:“您不用多说了。我不会背叛虫神的意志。”   塞维安突然道:“您还记得以前我教您怎么用全息游戏舱玩游戏吗?”   谢恩讶异地问:“什么?”   他的惊讶非常自然,眉心微皱,疑惑地看过来。   塞维安的心沉沉下坠。   他一直紧紧注视着雄虫的眼睛,想看捕捉到对方的情绪波动,可是……没有,仅仅是非常合乎常理的疑惑,眼神清亮。   打破现有谈话节奏,离开现有谈话框架,突然性的发问,在军中,这是一种非常好用的审问手段。   没有受到过系统性训练的虫,被骤然性发问,很容易顺口回答审讯官的问话,从而泄露出蛛丝马迹。   可是……   塞维安深深地看着雄虫的眼睛,那双漂亮的蜂蜜金色眼睛里,没有他想看见的情绪。   有的只是一抹很单纯的疑惑。   随即,那抹疑惑变成了然。   谢恩道:“您又想起您的雄主了吗?”   “是的。”塞维安依然紧紧地看着他,轻声道,“他学会了用全息游戏舱玩游戏后,沉迷于此,在游戏里与巨龙生活了一辈子。好多次,我接他回家,他都去和巨龙玩,丝毫不理会我。”   他这话里是埋得更深的试探,他故意说了与事实不符的话。事涉当事虫,对方会下意识地纠正。   可谢恩只是很平常地说:“看来游戏很好玩。”   塞维安再次失望了……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可他深知,雄主压根没有经受过任何这一方面的训练,不具备防审讯的能力。   可是……这个酷似前世公寓的房间……还有那些露辛蒂亚花的花种……   他不相信……   他的信心在摇摇欲坠。   “……唔。”   谢恩突然闷哼一声,弓了弓腰,脸色苍白,冷汗涔涔。   右下腹的虫纹在分化后再次扩张,覆盖了整片右边腹部。突如其来的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只侵袭了一瞬间,便像灵活的小蛇一样溜走了。   “怎么了?”塞维安紧张地看着他,倒来一杯温水递来,“还是不舒服吗?”   谢恩垂眸看着递来的水。在前世二次分化数次痛晕的过程中,他曾无比期望着来自雌君的陪伴和安抚,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温柔的关心与照顾,如今得到了,却只能令他伤怀。   已经晚了。   只有难过是真实的。   又一阵痛楚自心脏深处传来,谢恩紧咬牙关,眼前发黑。这样的痛楚,在昨晚塞维安出现时,已经发作过一次。发作得如此剧烈。   自重生后以来,每一次想起塞维安,他的心脏都会感到疼痛,一开始无法忍受,后来逐渐减轻。   所以,他刚才说的并不是谎话。   ……   ……   等心脏的疼痛消失,眼前黑雾散去,谢恩发现自己又躺回了床上。   低低的声音自身边传来:“你还在恨我,对吗?”   还在试探。   谢恩的声音平静无波:“我不认识您。”   连续三次的试探失败,塞维安茫然了,缓缓地握住谢恩垂落在床边的手:"……好些了吗?"   “您走吧,明天就离开荒图星。”谢恩疲惫地闭上眼睛,“我不想再被虫神降罚。”   塞维安沉默地看着他苍白的脸颊,轻柔地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   “你今天刚刚完成分化,状态并不稳定。”塞维安声音有点发涩,“我不放心。”   谢恩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此时懒得再与他掰扯,只是把下颌往被子里埋了埋。   “我……再留一天。”   沉默片刻后,塞维安无比艰难地说,“等明天,你的情况稳定下来,我……就走。”   “我会请虫神保佑,恳求祂不再让你疼痛,把疼痛转移给我。”   谢恩放松下来,疲惫自四肢百骸涌来,他含糊地咕咚道:“有劳。”   塞维安替他理了理被子,安静地在床边站立了一会儿,宛如一尊沉默冰冷的雕塑。   奔波劳累了一整天的雄虫就这样睡着了。他姿势放松地半趴着,下巴埋在被子里,手臂松松地搭在床沿,呼吸平稳深长。   塞维安想,他好像真的弄错了,对方是真的没有记忆,是另一个平行时空的“谢恩”。   不是……他的雄主。   他的雄主不会这样不耐烦、尖刻地与他说话,不会一次次地赶他走,不会用冷冰冰的面孔对待他,不会当着他的面肆无忌惮地与别的虫亲近、调情,不会用轻飘飘地语言说要去择偶,面对他时不会这样平静、无动于衷……   他的雄主……会喜欢他。会痴迷地看着他的脸和头发,眼睛笑成月牙。会用甜软的声音对他撒娇,说要吃小蛋糕。会在宴会上主动拉住他的手指,却又脸红的不看他。   ……不该是这样的……不……   塞维安痛苦又茫然地站在那里,思绪昏昏。   睡梦中的谢恩匝巴匝巴嘴,翻了个身,漂亮柔软的金发压在枕头上,呆萌的支棱起一簇,手臂垂落在床沿。   塞维安轻柔地抬起他的手臂,放回被窝,面无表情地想,他或许再也找不回他的雄主了。 第39章   一阵轻巧的落地声,从阳台的方向传来。   谢恩端着洗好的衣服走出卫生间,就看见黑市上的刀疤脸雌虫正站在双开玻璃门外,冲他咧嘴一笑:“早上好,阁下。”   把衣服晾晒在阳台上,谢恩擦了擦手上的水珠:“你似乎很着急。”   刀疤脸坦然承认:“没有虫会不想活。”   虽然只有S级,可也算是雌虫里前10%的存在。达到目前的等级,能够克制住比较明显的虫化特征,不会出现太过明显的骨翼、骨刺和虫肢。   谢恩昨晚完成分化,精神力非常高,他估摸着比前世高一个层级。此时,自然能看见对方的眼瞳已经变成了兽瞳,瞳孔四周的花纹还在不断加深,宛如一潭不断向四周泛波纹的寒水。   他道:“你知道些什么?”   刀疤脸戏谑地笑了笑:“空气中的味道很浓。”   昨晚与那个美丽却危险的雌虫对视,来自精神域的强大威压令他瞬间虫化。如今他刚刚来到阳台,就再次感受到了那个雌虫残留的气息。   留下了这样强烈的交合气息,那昨晚,这里自然还有一个雄虫……   答案,不言而喻。   谢恩回到客厅,倒了杯温水,问他:“你似乎应该敲门再进来,而不是直接出现在阳台,这是非法入侵民宅。”   刀疤脸苦笑道:“阁下,我现在随时都可能虫化暴乱——因为有虫正紧紧盯着我,我相信,如果我敢做出任何不善的举动,他会在零点一秒内出现并杀死我。”   谢恩向外瞥了一眼,高大的榆树成排站立,在地上投出平行的阴影,一缕银白的发尖似隐似现。   昨晚他说了一切能说的,塞维安承诺他,等今天结束,确认他的分化状态稳定,就会离开。他相信,塞维安不会食言。   拉上窗帘,谢恩打开了穹顶的开关,露出明亮的天窗。这也是他选中这套房的原因。在日照丰沛的时节,打开天窗,会有温暖的阳光与温润的微风吹来。   隔绝了楼下那道过于直白赤裸的视线,谢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莱昂。”   “好,莱昂。”谢恩微笑说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那么,我为什么要帮你?”   莱昂舔了舔唇,道:“阁下,我说过,没有哪个虫会不想活下去。只要你帮我,我会遵守你的一切指示。”   谢恩道:“你可以说得更明确些。”   “操。”莱昂低低地笑了一下,“我可以当保镖、跑腿杂活役,打手……等等,打手和保镖好像是一个意思。”他被隔着窗帘的那道视线,看得紧张不安,言辞错乱。   谢恩挑了下眉,不解地看着他。   莱昂强迫自己在外围的巨大压力下镇定下来:“我懂一点枪支,弹药,能拆卸、组装,能自制弹药。我还会一点西伯语。哦,如果你想学习防身术,我也可以是非常好的教练。”   听到西伯语三个字,谢恩眼睛微眯。   西伯语,是反叛军驻地大本营——晚蝎星环的当地土著们,常用的语言。   他问:“你从过军?”   莱昂虫化的眼瞳里闪过一丝迟疑。   谢恩笑了笑,道:“莱昂,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如果做不到极致的忠诚,这笔交易,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我会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全然坦诚,我会救你。如果你欺骗了我,就算我现在意识不到,但在以后的相处中让我发现你有任何一丝的保留,相信我,你不会好过。当然……”谢恩指了指身后关闭的大门,“你也可以选择现在离开,那么,我会当一切没有发生。你可以再去找其他的虫,毕竟,你看起来不像是没有门路的虫。对吧?”   这一番话,谢恩娓娓道来,他说得很真诚,条理清晰,却又含着隐隐的威慑。他的脸上带着微笑,很甜很美丽的微笑,眼睛微微弯起,两颊荡漾着小小的梨涡,看起来无害又可爱。   可是莱昂知道……这是假象,因为他感觉到了危险。   不只是来自窗帘外,楼下那道目光所带来的危险,而是面前这个雄虫……阁下。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S级雄虫自带的来自骨血深处的威压。   莱昂当然知道,面前的雄虫说的是真的。若他有任何的欺骗,对方就有办法彻底抹去他的存在。抛开其他不谈,楼下那个超强的雌虫,碾碎他就易如反掌。   可是……他的经历,他从未告诉过任何虫。   隐蔽在这颗偏远矿星,也是为了隐藏行踪。说出来,这是会死虫的。而对方一旦知道他的身份,一定不会救他了。   谢恩慢慢地喝完半杯温水,身体暖和起来。他看到了莱昂眼里的犹豫,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击,显得很是随意。   莱昂道:“我的过去,对你来说无关紧要,说出来都会脏了你的耳朵。何必要听呢?我保证,以后对你绝对忠诚,不够吗?”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了。”谢恩指了指阳台,“阁下请自便。”   憋闷又烦躁的感觉,令莱昂眼里凶光大作,他这辈子从没有求过别的虫,兵痞子的冲动劲儿涌上来,让他想捏碎雄虫脆弱的脖颈。   可仅仅是一瞬间,他眼里的光就黯然下去。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沉重的脚步,在地上震起一层淡淡的灰尘,莱昂转身向阳台走去。他这辈子从没这么跌份儿过。他骨子里是有骄傲的。   一步,两步,三步。   谢恩面色如常,在心里轻轻数数,1,2,3……   “我是战俘,逃兵。”莱昂毫无预兆地开口了,停下脚步。   “我是驻西格玛星环RH-1行星驻军第三连连长。”莱昂说,“五年前,在追剿一支反叛军时,全连被俘,按照元帅军令,落入反叛军手中超过48个首都星标准时后,未得到救援,应该自杀以殉虫神,避免被反叛军得知驻军布防等军务机密。”   莱昂用完全兽化、泛着幽幽绿光的眼睛,看着谢恩:“全连殉了帝国……除了我。”   “我被抓捕到反叛军驻军基地,他们关了我三年,被我逃了出来,来到荒图星。我不能登陆星网,不能使用一切需要联网的支付功能、实名认证功能,一旦被帝国军部逮到,等到我的就是军事法庭和永久流放。”   “所以,我是早该死了的……逃犯。”   莱昂说着,等待着雄虫的惊愕、紧张和躲避,他知道雄虫是多么胆小的生物,趋利避害是雄虫的本能。   他的心中叹息着,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得救。   可令他惊讶的是,谢恩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听完他的这一大通吐露,只是问道:“还有吗?”   “……什么?”莱昂喃喃的道,“没有了。”   他等待着雄虫将他赶走,或许还要上报中心警署,对他进行逮捕。或者,他应该主动逃开,可他的两条腿像生根一样扎在原地。   他想看看,面前这个金发小雄崽大言不惭说过的——“只要你坦诚,我就会救你”,该怎么收场。   谢恩笑了一下,点评道:“那么,能从反叛军驻地逃离,看来你的生存能力非常强大。”   莱昂等着下文,等着对方的驱逐。   可雄虫只是慢悠悠地看了他一样,好看的眉心微微蹙起,似乎感觉疑惑:“你还在等什么呢?”   这是逐客令吗?   莱昂却听出了一丝其他意思,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于是只是沉默站着不动弹。   谢恩指了指他的肩膀,笑吟吟道:“你确定要站着不动吗?再不准备好,那可就晚了喔。”   听着雄虫俏皮的语调,莱昂猛然反应过来,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虫,他绝不相信,竟然真的会有雄虫在知道了他的身世来历之后,还愿意救他。   沉重的骨翼从肩膀处开始变化,莱昂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单膝跪地,全然地放开对精神域的掌控,不再徒劳地压抑那些暴乱的痕迹,把自己的精神域完全交给雄虫。   放开控制的一瞬间,精神域的暴乱猛然变得激烈!   莱昂闷哼一声,下意识要去压制、阻拦,却有一股温柔而广博的力量徐徐而来,虽柔软,却强大,一瞬间接管了他的精神域!   这是全然的入侵,全然的接管,莱昂却丝毫升不起抵抗的心思,他跪伏在地,心中是全然的感激与臣服。   他无比的震惊……那些在精神域里的波动,是死亡之音,是催命符,是疯癫前兆,是地狱呼唤,他花费了所有气力,只能勉强抑制住一些波动。   可这道无形的宽广力量,毫不费力的就抚平了一切的波动……宛如神仙高居云端,水袖飘飘,杨枝轻点,就瞬间翻山倒海,移星转斗。   神奇。   玄妙。   地上的莱昂发着抖,他从未……从未体验过这样的幸福,在那股温柔强大的力量下,他全然不用再担心死亡的阴影。那股力量带有无边的神性,救了他。并且是在得知了他的身世后,救了他。   从破壳到现在,几十年的虫生,莱昂从未对谁低过头、服过软。在反叛军的监狱里,面对严刑逼供,身上伤痕累累,脸上被划了一道横亘的刀口时,他啐了一口唾沫在敌人脸上。换来更为强劲的施刑手段,他也没有喊过一声痛,没有低过一次头。   可是现在,在那股无私的力量面前,面貌狰狞的高大汉子,泪水盈满了眼眶。   谢恩没费什么力气,就修复了莱昂的精神域。   他的精神力比前世更为强悍,像是取之不尽,可奇怪的是……那股灼痛。   谢恩皱眉捂住肚子,趴在桌上,难道虫也有阑尾?他可不想每次使用精神力,都被右腹虫纹处的灼痛弄得很狼狈。   正在这时,一股汹涌强悍的力量隔空而来!   隔挡在客厅与阳台间的窗帘,被一只修长骨感、但力量恐怖的手倏地扯下!   银白长发、深蓝眼睛的贵族雌虫,此时全无优雅冷静,在疯狂的嫉妒下,眼睛发红,身体颤抖,声音阴寒却又委屈:“雄主,你……怎么能……和他?!”   地上的莱昂总算明白过来,这个美丽的高级雌虫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敌意来自哪里。   此时……强大的威压如有千钧重量,倾泻而来!却又像顾忌着什么,并没有直接向他碾来。   “长官,您又认错虫了。”趴在桌上的谢恩直起身,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右腹,语气平淡,“还有,请您赔我的窗帘。” 第40章   塞维安不敢置信地听着谢恩冷酷无情的疏离话语,感觉全身都火烧火燎一般,从内到外剧烈燃烧起来!   明明昨晚,谢恩与他在这个小房间里,信息素交织、相融,露辛蒂亚花与加冰威士忌,缠绵温存。精神海里的纠缠,比现实中身体的相贴更为亲近、紧密。   可是现在……不过几个小时。   只隔了几个小时!   甚至,他的气息还在屋内没有消散。   雄虫就已经在笼罩着两虫昨晚信息素味道的屋子里,与另一个雌虫有了精神域上的往来……   塞维安眸色冰寒,目光倏地射向跪在地上的丑陋雌虫!   只要他一动念,只要他一抬手,他可以立刻击杀这个低贱的雌虫。   可是……可是。   塞维安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那样做,只会让谢恩与他之间的隔阂更深。谢恩会更讨厌他。怎么会这样呢?他的雄主讨厌他,这在前世,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莱昂。”   谢恩出声叫道。   跪在地上的雌虫迅速起身,来到雄虫身前,像一座坚实的堡垒,护卫着他。   谢恩道:“这位是来自首都星雄虫保护协会的长官,这两天帮了我很多。你不用紧张,帮我倒杯水给他,好吗?”   莱昂道:“好的,阁下。”   塞维安痛苦地、愤怒地看向雄虫的眼睛,又是这样……总是先拒他于千里之外后,又给他一点点甜头,从冷漠,到礼貌。可偏偏两种情绪都令他难受痛苦。   他宁愿要责骂,要质问,也不要这样形同陌路的礼貌。   那个名叫莱昂的低贱雌虫,温顺地按雄虫的指示,倒来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塞维安稍微冷静了一点,他知道谢恩会救莱昂,是交易,是想从莱昂身上换取东西。所以在发现莱昂去找谢恩时,守在楼下的他没有在第一时间阻止。   昨晚谢恩执意赶他走,不接受他的任何帮助。那么,在他走后,一个武力值还算过得去的雌虫,来担任雄虫的保镖,能够保护独居雄虫的安全。   理智是这么告诉他的,塞维安也确实强迫自己,没有去阻拦莱昂。   可是,信息素的味道出来的那一刻,他所有的理智都坍塌了,他甚至嫉妒得要虫化了……看啊,街上全是露着虫肢虫腿虫脑的玩意儿,他为什么不能……他为什么非要控制……   疯狂的妒火烧红了他的眼睛,烧坏了他的大脑,只留下一个念头——为什么不能是我?!   找了莱昂、找了鲨,去交易,去换东西,为什么不能是他?!为什么不找他?!难道他拥有的比那些雌虫更少吗?!笑话!   塞维安面无表情,内里却正在闪过无数疯狂的念头,似乎承受不住这些念头,他的额角在神经质地颤抖。   多可笑,他想。瞧啊,他这是在做什么,他竟然在和如此低贱的雌虫们竞争……   那些压根不配让他看见的低等丑陋的雌虫们,他竟然在和他们竞争……   而且无法停止。   玻璃杯在他手中碎成齑粉,扎出鲜血。   谢恩叹了口气:“您怎么了?还好吗?”   塞维安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保持着平淡:“抱歉,我会赔偿您的杯子。”   “莱昂,去拿些纸巾。”谢恩说完,对塞维安道,“您冷静一下,好吗?”   塞维安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情绪也掩藏得很好,可他总觉得,一个对视间,雄虫就看穿了他全部的伪装。   “吓到你了吗?抱歉。”塞维安道,“我很冷静。”   谢恩道:“你什么时候离开?”   赶他走?即使房里还有他信息素的味道。   塞维安依然平静,手指却狠狠挖入掌心,为那摊血液又添鲜红,他咬破了口腔,一丝鲜血的痕迹在唇角若隐若现。可他竟还露出了彬彬有礼的优雅笑容:“今天晚上。您昨晚答应过,我今天会留最后一天。”   谢恩道:“我并没有不尊敬你的意思。只是希望,你可以稍微冷静一下。”   塞维安强调:“我很冷静。”   谢恩看向他的目光中,有一些清淡的悲悯:“虫死不能复生,对你的遭遇,我感到非常遗憾。可是我毕竟不是你在找的雄主,你为我做的一切,都不能转移到你雄主的身上。关于这一点,希望长官能想清楚,不要再为难自己,也不要再为难我。”   塞维安沉默地闭了闭眼。他何尝不知,重逢以来,自己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是多么的幼稚和极端,完全丧失了该有的礼仪和体面。   原来,身份、地位、圈层、经验,全都是假的,只有痛苦时的感官是真的,吃醋时的情绪是真的。   原来,这叫吃醋。   前世在提离婚前,谢恩问过他两次,问他是不是在吃醋。他冷冷地否决了。   雄虫说,如果是在吃醋,作为伴侣,他会哄他。如果不是,那就离婚好了。   吃醋……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在吃醋了。回旋镖穿越了前世今生,穿越了漫漫星海,无情又精准地将他扎了个对穿。   他好想再回到那艘星舰上,坦诚地告诉雄虫,他在吃醋,他就是在吃醋。会哄他吗?怎么哄呢?还有机会吗?   几乎是颤抖的,塞维安道:“我……很吃醋。”   他说,“空气里还剩着你和我的味道,可是你却与别的虫……”   谢恩无奈地摊了摊手:“你看,长官,所以我说你需要冷静。”   他歪了歪头,语气冷静得近乎凉薄:“没有任何关系的两虫之间,是谈不上吃醋的。” 第41章   没有任何关系吗?   昨晚的交合……信息素那样缠绵,蔷薇与威士忌,缠缠绵绵,难以分离,水乳交融……   仅仅几个小时过去,谢恩说,没有关系的两虫之间,谈不上吃醋。   ……不是说过,如果承认吃醋,是可以哄他的么?   塞维安很深很深地吸了一口气,很慢很慢地吐出,他说:“我以为,这两天过去,我们是朋友。”   谢恩面色如常:“等您冷静下来,并且准备坦诚时,或许我们会成为朋友。”   塞维安徒劳地张了张嘴,又闭上,脸色煞白。   他喃喃地说:“坦诚?我不够坦诚吗?”   那些一次次的剖白、真心的袒露,难道全部被雄虫弃如敝履吗?   谢恩道:“你真的是雄虫保护协会的官员吗?荒图星虽然偏僻,可并不是不能联通星网。我去首都星雄虫保护协会的官网查询过,协会的官员里,并没有你。”   塞维安没有想到,雄虫会这样敏锐,他着急地说:“我……对,我不是雄保会的官员,我只是想降低你的戒心,你当时很抗拒我的接近。可是……”   “也就是说。”谢恩似笑非笑地打断他,“你骗我说,你是雄虫保护协会的官员,只是为了接近我,对吗?可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呢?”   塞维安声音滞涩:“我……我是……”   他卡了壳。   说出他的身份,意味着他必须说出来到荒图星的原因。有关前世,有关辜负。   他不想提及失败的、充满苦难的前世,他想在今生有一个干净且完美的新的开始。   谢恩摊了摊手:“你看,在我的视角,你是一个意图不明、身份不明,又总是说一些疯疯癫癫话语的奇怪的虫,而且你力气很大,体能强悍,令虫恐惧。”   “前天晚上你救了我,我相信你没有恶意。”谢恩道,“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回到你的阶层。”   塞维安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雄虫说的全是真的。来历不明、奇怪,并且,不坦诚。   他泄了气,避开雄虫的目光,他现在还没有勇气说出真相。   “我没有恶意。”他无力地重复,同时释放出信息素,去试探,去触摸,可他依然碰到了冰冷的水泥墙。   前世的第一次精神海交流后,谢恩便对他完全敞开了,他随时随地探一道精神力过去,就能够融入对方的精神域,从未探空过。   就像,每一次伸手,都能抚摸到毛绒绒的小狗。   可是现在……又不一样了……   为什么,一切都与前世不一样……他是军校的优秀毕业生,战术推演课程获得全校第一,S评分。给定发生条件,事件会精准走向预先的设计。他在无数次实战中,都获得了精准的结果。   可为什么,在面对谢恩时,课堂上、实战里学会的一切推演战术,全部失了效?   给定与前世相同的时间、地点、条件,谢恩的反应为什么如此不同?   塞维安觉得脑子要爆掉了。   可他知道自己的辩解是多么苍白。   谢恩道:“我相信这一点。”   真厉害啊,他的雄主,用清晰的逻辑,说得他哑口无言,一个不敢亮明身份的奇怪来客,有什么理由死皮赖脸地留在雄虫身边呢?   前世,谢恩从未让他下不来台,可今生他遇见年轻了三年的谢恩,对方如此直白、犀利,直刺他心。   他得回去准备,再卷土重来。   塞维安失魂落魄,俯身轻轻一礼:“我今晚会离开。请允许我,在剩下的十个小时里,跟在你身边保护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露面,不让你看见。”   谢恩松了口气:“谢谢你。”   塞维安苦涩地离开了。   -   谢恩坐在桌边,没有去看塞维安离开的方向,只是看着桌面的纹路,似乎在沉思。   莱昂咧嘴笑道:“阁下果然深藏不露,有这么厉害的雌君。”   谢恩平静地说:“我以为,我们是雇主与仆从的关系。”   “嘿,放轻松,雇主。”莱昂举手投降,“我没有调侃的意思。但我认为,相比仆从,你更需要一个忠心的朋友。”   谢恩反问:“朋友?”   莱昂道:“阁下,你看起来很孤独。”   “是吗?”   “我虽然没在军校念过书,但能感觉到,你的脑瓜里在想的事情,你渴望与虫分享,倾诉。”   谢恩轻轻笑了一下。   “那么,你感觉错了。”他说,“另外,那位长官并不是我的雌君,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莱昂道:“雇主你看,把我当做你忠诚的朋友,说出来,不是很好吗?”   说出那两句话后,谢恩轻轻吐出一口气,胸口的烦闷感消散了一些。   他看向面前的雌虫,精神域的风波平息后,莱昂脸上那种穷途末路的凶狠褪散了一些,整个虫看起来清秀顺眼不少。可那道狰狞的深刻刀疤,横亘在他脸上,无比突兀。   谢恩:“医院的无痕祛疤技术,应该能修复这种程度的伤痕吧?”   莱昂舔了舔唇,道:“受伤太久了,再怎么修复,也会有痕迹。”   “那你去做吧。”谢恩道,“这样的伤痕太过显眼。而我需要低调。”   “好嘞。”   莱昂毫不犹豫地应下。   这道疤跟了他快八年,是他的标志,一张凶狠的脸能让他在荒图星这种地方畅行无阻,没虫敢招惹他。   可既然他已承诺为谢恩所用,他会履行雇主的一切指示。   “那你走吧,先去处理好你自己的事情。”谢恩道,“明天再来找我。”   莱昂有点惊讶,粗壮的眉毛抖了抖,显得有点疑惑:“你……不标记我?不怕我跑了?”   谢恩看起来有些恹恹,像打不起精神似的:“那说明我们没有成为朋友的缘分。”   莱昂震惊了。   他这些年见过一些雄虫,阁下们酷爱扩展自己的后宫,收揽无数的雌奴。   帝国法律对各等级雄虫名下的雌侍、雌奴数量有着严格规定,可荒淫贪婪的雄虫们才不会在意这些,只要不在星网上登记注名,名下有多少名雌奴,不都是他们自己说了算吗?   雄虫们习惯了被包围、被拱卫、被众星捧月。莱昂在中等星上见过一个C级雄虫,拥有一名家财万贯的雌君,十名雌侍,80个雌奴,为他打理庄园,侍奉他。雌侍雌奴数量远远超过帝国法律的规定,可那又如何呢?雄虫是天。   在莱昂的印象里,雄虫全都是领地欲大发作的标记狂、滥.交狂。   可是眼前这个雄虫……竟然不打算标记他吗?   对,方才的精神域梳理,非常的礼貌、疏离,是教科书式的标准,不含任何一丝色情意味。这没错。   可雄虫不担心他跑了吗?不担心他白嫖了昂贵的精神梳理后,遁入星海逃走?   虽然他等级不高,长相不行,但好歹能打啊!他是正正当当的军伍出身,接受过军队官方的魔鬼训练!当保镖绝对没问题!虽然打不过楼下那个精神力高到变态的高等雌虫,可在这荒图星,他的武力值绝对是断档性高于本土雌虫的好吧!   城南那个D级雄虫身边的护卫,也不过是个区区A级。   他可是S级呢!   可是眼前的雄虫压根不稀罕要他当保镖?   莱昂郁闷了!   他向前一步,昂首挺胸:“我承诺过供你驱使,就绝不会反悔!你给我精神标记吧!”   谢恩有点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莱昂的眼里有屈辱,有正义凛然,还有百思不得其解的郁闷。   “……”   谢恩无奈地摇了摇头:“不需要。你去忙吧。”   莱昂心底的熊火燃烧起来,更加固执了:“不行,必须要。”   谢恩慢条斯理地反问:“可我是雇主,你不是应该听我的话吗?”   “在标记完成前,我们的雇佣关系还没有成立。”莱昂坚持道,“我希望雇佣关系明晰。”   谢恩想了想:“那行吧。呃……”   他顿了下。   莱昂瞪大了眼,配上脸上的疤痕,显得凶神恶煞:“就这么不愿意?”   谢恩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我先查询一下,如何进行精神域的暂时性标记。”   他两世来,头一次做这种事情。   前世与塞维安之间是永久性的标记,在精神海的深处,有一个直贯海心的巨大漩涡,是他留下的标记。两虫的精神力在漩涡附近相融时,会格外的缠缠绵绵。   暂时性的精神域标记……?谢恩在雄保会的宣发册子上看见过,是为了精神控制,甚至可以作为刑讯手段,用在待审犯罪虫身上。   “……”莱昂彻底震惊了,“你之前没有标记过?”   方才进行精神域安抚时,他清晰感觉到了雄虫浩渺无边的精神力,绝对不止D级,也不止C级……他去找过城南的阿伦,如果说阿伦的精神力是一颗杏核桃,那么眼前这位阁下的精神力相当于一颗行星。   可是……竟然没有使用过暂时性的精神域标记,也就是说,从未有过雌奴?!   莱昂差点一口水喷出来,相信雄虫会如此洁身自好,还不如相信他是虫神!   谢恩正在星网上查询,眉头微微皱起,不时沉思。   莱昂瞅了他一会儿,确认了,雄虫是真没干过这事儿。   “好了,试试吧。”谢恩关上智脑。   莱昂袒露出精神域,放开控制权。   一道无上柔和的力道飘来,在精神域的一角浅浅烙下一颗硬币大小的钢印。   谢恩收回精神力,却惊奇地发现,在他自己的精神域里,出现了一颗浅浅淡淡的光斑,他试着稍微动念。   莱昂只觉得来自精神域的剧痛传来,他重重地跪在地上,喷出一大口鲜血。   “……”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谢恩震惊地想要去扶他。   莱昂早已自己站起来,擦去鲜血,却咧嘴笑了:“对,就是这样。老子不喜欢欠虫,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我逃跑了。”   谢恩道:“就算你不想干了,逃跑,我也不会乱动这个标记。还有就是,如果你找到了结婚对象,我会帮你洗去标记,不用担心。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保护我的安全。谢谢。”   听到这番话,莱昂心里闪过微微的不爽,不知缘由。   他雄赳赳气昂昂地向阳台走去,刷的一声不见了,声音还在回荡:“不劳阁下费心。那我处理好事情,明天来正式上岗。”   谢恩摇了摇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间,站起身来。   昨天没有去城南,阿伦想必很着急。   谢恩若有所思地微笑起来,拿起衣帽架上的渔夫帽,披上外套,向外走去。 第42章   “噢,阁下,雄闺闺,你不知道,昨天我有多想你,生怕你出了事……”   阿伦眼泪汪汪地拉过谢恩的手臂,拉着他往房里走去。   谢恩微笑地顺着他的力道向客厅走去:“抱歉,是我的问题,我应该提前给你送信。昨天有点不舒服,在家里休息。”   “怎么样呢?要不要我去请医生。”阿伦担忧地看着他,拉他在凳上坐下,“要不,今天我们别给那些低等货治疗了。”   “没关系,已经好了。”   阿伦今天穿着淡金色丝绒长裙,露出的两条白胳膊像青壶里泼出来的热牛奶。波浪卷的长发做了造型,染成漂亮的棕褐色,被一根黄金雕花发簪挽起,非常慵懒又美丽的造型。   他亲昵地抱住谢恩的手臂:“那如果中途坚持不住,你一定要告诉我,好吗?不值得为他们伤害自己。”   谢恩眨了眨眼睛,显得可怜兮兮:“可是,我们需要赚钱。”   “当然,我们需要赚钱。”   说到钱字,阿伦的眼睛滴溜溜转动起来,余光瞥了眼宅子后面的小花园。那里隐藏着一个S级雌虫,是他央求了杰克,杰克托关系在驻荒图星军队里请来的虫。   今天……志在必得。   谢恩装作没有感受到那一道气息,也装作没有看到阿伦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贪婪,他说:“什么时候开始?我想快点结束,带你去吃城东新开的甜品店,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没有什么能报答你……请你吃甜品,好不好?”   一丝迟疑与心虚从阿伦的大眼睛里闪过,被谢恩清楚地捕捉到,可谢恩依然微笑着,真诚地看着阿伦。   阿伦咬了下唇,那一丝心虚很快就消失了,他说:“不急,让他们多等等,哼,晾他们一段时间,才会知道好歹。”   谢恩很乖巧:“都听你的。”   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里,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赖,阿伦鬼使神差地移开目光,有点不忍心对视。   坐在椅子上的谢恩晃了晃两虫交握的手,仰头看着阿伦,软声道:“阁下,你好漂亮,我也想有你这样柔软漂亮的长发,我得说,为你做造型的理发店,真是被虫神眷顾啊,能有你这样的顾客光临……”   金发雄虫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看着他,满脸喜爱和依恋,阿伦的心软软,忍不住摸了摸谢恩的头发,用软得像棉花的声音道:“我带你去!你想要什么发型,我让理发师给你做。我先发一些样式的图片给你,你慢慢选。”   “你真好。”谢恩道,“我再也没有见过比你更好的虫,既好看,又好心。”   阿伦感动得要流泪了,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忽而闪过一丝愧疚。他控制不住地移开目光,强迫自己硬起心肠。   他的感动当然是真的,对谢恩的喜爱也是真的,他的脑子和心脏都很小,被一种情绪侵袭时,就没有空余分给其他情绪。   可是……他的贪婪也是真的。   一旁的杰克看出了阿伦的犹豫,便提醒他:“阁下,外面的雌虫们等不及了。”   对……外面的雌虫,全部是金钱的来源。   阿伦重新下定了决心,笑道:“好,我们开始。”   谢恩恍若未觉,站起身来,向卧室的里间走去,俏皮地说:“配合好喔,雄闺闺。”   “当然。”   轻轻的咔嚓一声,身后的门关上了,阿伦在木桌前坐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杰克轻声道:“阁下,开始吗?”   阿伦走了下神,阁下,多么尊敬的称呼……可尊敬,是给高贵的虫的,比如里面那位。   他想起这几天来的流言,酒仙阁下,对吗?因为里面那个雄虫的信息素味道,是昂贵的威士忌烈酒。   并非所有雌虫都是下贱的蠢货,他们的虫脑虽小,却仍会转动,何况是这么明显的事情——信息素味道变化,信息素增强,很显然,有一位等级更高的雄虫阁下隐在了阿伦身后。   噢,瞧瞧那些低等货们提起“酒仙阁下”时的语气,那样的尊崇,那样的艳羡。可提起他呢?“城南那个雄货”,“去嫖一嫖”……   为什么啊,都是雄虫,为什么一个被尊到天上,一个被踩入泥里?明明他更漂亮,不是吗?他的手镯、胸针和配饰,是昂贵的货色,他的衣服是精挑细选的珍贵布料,他的头发造型花费了五千星币。而里面的雄虫阁下,只穿着简简单单的布衣,没有任何装饰。   明明他更光彩耀目一些,不是吗?   阿伦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木桌,涂着丹蔻的指尖轻轻扣着桌面,若有所思。   昨天谢恩没来,那些等待的雌虫们,没有尝到高浓度的威士忌烈酒,言语间对他明显不敬。那些肮脏的话语,现在还在他耳边回荡。   「喂,快让里面那位出来!」   「什么玩意儿,淡出鸟味……」   「老子去消费者权益保护协会,告你欺诈!」   ……   那些本就不多的尊重,因为谢恩的存在,完完全全消失。阿伦过去不在乎这些,只要有钱,他管那些低等货怎么骂!他要的是钱,是新衣服,是小甜品,不是那些没用的、可笑的尊重。   可……真的不想要尊重吗?   原本是可以不要的,可他见过了尊重,就没法再装作没见过。   “再等等,明天就有了。”面对那些雌虫的辱骂,他挂起微笑,这样回答。   -   一个雌虫走了进来,满脸不信任地看着他。   阿伦的指尖敲了敲桌面,柳眉竖起,冷哼:“星币。”   雌虫嘴里嘟嘟囔囔的,拿出五百星币的纸钞,放在桌上。   很快,一股轻柔但强大的精神力涌来,像春风过境,催生无限的生机。丑陋雌虫脸上的怀疑消失了,颤颤巍巍地磕了个头,涕泗横流地走了。   阿伦略微有些出神,30秒,仅仅是30秒。   原来……不但雄虫和雌虫间的差距大,连不同等级的雄虫之间,差距也如此之大。   他的眼里闪过明晃晃的妒意,又被低垂的长睫掩去。   与杰克商议今天的行动时,阿伦装出了一百二十分的贪婪。他说,我们得把这棵摇钱树握在手里,他说,我们需要更大的房子,更多的首饰,更多的星币。他说,我们用他赚够钱,可以搬去上一级行政星球,见到更多风景……   他急切地说着关于美好未来的期许,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比贪婪更多的,是嫉妒。   嫉妒,像一条美丽的恶龙,狠狠缠绕在他身上,令他窒息。   嫉妒那个雄虫有如此深广的精神力。   嫉妒他被那些低等丑陋雌虫爱戴。   嫉妒他不施粉黛、衣装朴实,却被臭雌们称呼为“酒仙”……   嫉妒令阿伦丧失理智。   如果那位阁下,真的是迷路遗失在荒图星的贵族小雄子,阿伦或许不会这么嫉妒。因为贵族终会回到属于贵族的阶层,远离这遥遥泥淖里的偏远荒星,两者再无干系。   可那位阁下并不是贵族。   他命杰克前去跟踪、打听,知悉了那位阁下的住处,并不是在什么豪华的大酒店,而是租住在贫民区。杰克在周边的商铺一一询问,许多虫都见过那个金发的瘦弱“亚雌”。   对方并不是贵族,只是一个和他同样出身在偏远荒星的下等虫,可为什么……受到的待遇差距这么大呢?   原来星舰受干扰的那套说辞是骗他的,也就是说,并没有什么“雌君”,会来救这个柔弱无依的小雄崽……对吗?   那好,真是太好了。   阿伦勾起唇角,双目失神片刻后,又变得炯炯有神。   他会亲手抹平中间的差距。   -   等200个雌虫离开,沉甸甸的纸钞几乎将木桌压得弯折。   十万星币……短短两个小时……   阿伦的手在微微颤抖,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感到十分的兴奋与紧张。   他冲杰克使了个眼神,杰克会意地去关好锁上房门,只留了阳台处的一道后门,方便那个S级雌虫进入,武力制服。   这是最后一层保障,不过阿伦并不认为能用上。   一个耗尽了精神力,处于虚弱状态的小雄崽,手无缚鸡之力,仅仅依靠杰克一个虫,就完全可以制服了。   阿伦勾起一个冷冰冰的笑意,眼里闪过一丝残忍的狠厉。   他的“雄闺闺”什么都好,可太过天真,不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身为雄虫,行走在偏远荒星,身边连个保镖都没有。活该有此一劫。   没关系,他会教他谨慎。   -   一墙之隔,谢恩苦恼地皱起眉头,按着肚子,有点痛苦地趴在桌上。   ……嘶。这到底能不能治了?   他不能每次一使用精神力就肚子疼吧?那也太难看了……   虫纹处的灼痛还在火烧火燎的继续,整片白描玫瑰花丛的根系处,都泛着因线条向下扎根而带来的拉扯性痛楚。   他分出一半的精力抵御痛楚,另一半的精神力凝结成线,感受着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谢恩闭上眼睛。   咔哒,咔哒,一步,两步,脚步声停在门口。   门被推开了。   面带一丝愧疚,杰克拿着手铐走了过来,轻声道:“对不住,阁下。”   眼前的雄虫如此虚弱地趴在桌上,脸色苍白,令他心有不忍。可那一丝不忍很快消失,他是阿伦的雌侍,陪伴了阿伦十年,他会完全忠诚地执行阿伦阁下的每一个命令。   金发雄虫倏地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杰克下意识地一颤,他觉得对方的目光有如实体,像利箭一般直直向他射来!一股无来由的心悸涌上来,杰克面目一狰,发挥出A级雌虫的最快速度,向雄虫扑过去!   很快,他的动作凝滞了。   来自同类的强大精神力威压,如泰山压顶一般,扑面而来,杰克在一瞬间就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原地虫化!   一墙之隔的阿伦察觉到不对劲,跑了过来,预想之中谢恩被制服的场面并未出现,反倒是A级雌虫被强大的精神力压得露出虫身。   阿伦尖叫了一声,冲后院喊道:“胡满!救命!”   他正要扑过来查看杰克的情况,近在咫尺的高级雄虫威压,侵入他的精神域,阿伦直直地跪下了,满目恐惧。   而本该在庭院等待呼唤的S级雌虫胡满,并没有出现,阿伦知道今天的事情算是完了,虽然他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错了。可是,一切都完了。   他顶着千钧重压,颤巍巍地看向座椅上的谢恩。   谢恩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早已没了装出来的乖巧、可怜、天真和依赖,只有全无感情的漠然和冰冷,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个美丽却贪婪的雄虫同胞。   “雄闺闺。”谢恩似笑非笑地说,“你可真是个胸大无脑的蠢货。” 第43章   阿伦大骇,无助地看着面前的虫。   他见过这位雄虫阁下好几次了,对方是柔软的、甜蜜的、天真的、可怜的,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单纯。   可是现在,他看见了一双无比冷静,却又无比嘲讽的眼眸。   之前的一切,都是这个雄虫装的。   “你……”阿伦颤颤巍巍地说,“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谢恩唇角微勾,“知道你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想把我抓起来,为你赚钱?知道你请了个高级雌虫当打手,藏在庭院里,尝试对我出手?还是说……知道你派虫跟踪我,打听我的行踪?”   阿伦绝望地睁大眼睛:“你早就知道……”   右腹的疼痛让谢恩有些烦躁,他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语气并不好:“我说过了,你是个蠢货。”   阿伦涨红了脸:“你骂我!你不过就是等级比我高,虫神赏饭吃!你和我明明一样,都是荒星下城区的虫……你凭什么说我是蠢货!”   “你身边明明没有虫跟着,胡满怎么会……”阿伦突然对着庭院的方向大喊,“胡满,胡满!”   谢恩叹了口气:“说你是蠢货,自然因为你本身就是蠢货。”   脚步声从客厅的方向传来,逐渐靠近。   来虫的脚步声很轻微,除此之外,还有重物在地面拖行的哗啦声音。   虫化昏迷的虫,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拽着脖子,一路拖行至此。虫身是巨大沉重的一整团,那只手却拖拽得非常轻松,像是压根没用力气。   随着那只手的松开,如小山般的黑色虫身重重倾倒,砸在地上,溅起一层薄薄的灰尘。   阿伦惊恐地发现,地上那团虫少了一只虫肢!   胡满是一个S+级的军雌,任职于荒图星的近地驻军,经受正统的军方训练,放在本土荒图星,他的武力值绝对是顶尖的存在。   ……可是现在,胡满被逼出了虫身,甚至断了一条虫肢,更可怕的是,这是在悄无声息中发生的,以他和杰克的精神力,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   如果发现异常,身担前哨的胡满会在第一时间示警。难道他连示警都来不及发出,就已经被逼出虫身、失去意识吗?   这时,来自高级雄虫等级压制的威力骤然减轻,阿伦抬起头,看见了一个银白长发、身材高挑的雌虫。他一时间看呆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雌虫。   白手套上沾染的鲜血,昭示着这份美丽是凶残带刺的。   可阿伦仍是震惊地看着面前的雌虫,无法移开目光。   他是土生土长的荒图星虫,从小所见的,全是丑陋下贱的虫身。雌虫在他眼里,是蠕动着求生的可怜下等玩意儿,比粘在鞋底的灰尘还要低贱。   可是……眼前的虫,美得像是另一个物种。   他一时竟看呆了,痴痴地张着嘴。   塞维安微微皱眉,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来自许多不同的雄虫。全部令他恶心,厌烦无比。   他冰寒的目光淡淡扫过。   阿伦从未想过一个雌虫竟会有如此威严的目光,他全身一颤,垂下头。   讨厌的视线消失,塞维安神色稍缓,却又立刻变得更为沉重。很多年以前,在废弃仓库里醒来时,谢恩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惊艳,震惊,痴迷。那是唯一一次,他不感到冒犯,并且提出带雄虫去圣辉星定居。   可是现在,谢恩已经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了,曾经的迷恋,全部变成了警惕,甚至三番五次赶他走。   塞维安深吸了一口气,脱下沾血的白手套扔在地上,看向桌边的雄虫,微微俯身一礼:“雄主。”   谢恩并不想要这种打脸爽文的情节:“长官,谢谢你的帮助。可是,请不要这样称呼。”   塞维安感到受伤,可是他看着雄虫捂着腹部的动作和苍白的脸颊,担忧地皱了皱眉,走到他身边:“你怎么了,肚子不舒服?”   谢恩叹了口气,坐直身体:“没事。”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蔷薇香味涌了过来。   谢恩条件反射地竖起一道精神力的屏障,阻止蔷薇香味的入侵。可那缕熟悉又陌生的精神力,并没有强制性地融入他的精神域,而是柔和地覆盖在他右腹的虫纹处。   在精神域交融过的两虫之间,雄虫虫纹上的安抚腺,将永远对雌虫敞开。   温柔的力道摊开覆盖在灼烧的虫纹处,像一块凉凉的湿毛巾在轻轻擦拭,瞬间降温止痛。   无形的精神力继续向深处渗透,从黑色线条白描而成的玫瑰图案表层,沉入到皮肉里的无数根系,如杨枝洒出的仙露,平息了花丛根部的灼烧。   疼痛以秒计数,消失不见。   谢恩因疼痛而紧绷的指尖放松了,垂落在身侧,他垂下眼睛,掩去眼眸深处的复杂。   原来雌虫能给出这么好的安抚效果,对吗?就像是为雄虫量身定制的灵丹妙药,一颗下去,消弭所有不适。   这样的快,这样的好。   好到、快到让他觉得,前世在二次分化过程中痛晕无数次,显得有些可笑。难怪医生对他当时的情况束手无策,雌君的信息素是最好的妙剂,实在无需研发另外的止痛药剂,因此研究院和科学院在这一方面的药物研发近似于空白。   二次分化的雄虫身边没有雌君陪伴,这样的情况,医生大概也是第一次遇见。   在当时,雄保会官员、虫皇的秘书向医生施加压力,让医生尽快想办法,老医生愁得胡子都白了几根,郁闷又无措。现在谢恩回想起来,对医生颇有歉意。   他的雌君在一墙之隔的地方,陪伴自导自演了一场刺杀案的大皇子,保护大皇子的安全,寸步不离,何其贴心。   医生又能如何?   温凉的信息素还继续覆盖在虫纹处,像一只善解人意的手,贴心地帮谢恩照顾着痛处。   这贴心来得太晚了。   如果在二次分化时,感受到这股贴心,谢恩或许不会提离婚,也不会有后续的事情。   可是……事情从来没有如果。   谢恩轻轻吐出一口气,用精神力推开了对方的精神力,声音有些冷淡:“长官阁下,我和他有事要谈,可以请你回避一下么?”   抽离的一瞬间,灼痛卷土重来,但与先前相比已好转太多太多。如果说先前像是无数细密的银针不断扎他,现在就像是稍显炽烈的太阳光照射在皮肤上,带有微微的烫意。   感受到精神力被推开,塞维安嘴唇紧抿,他沉默地略微俯身行礼,抓起地上昏迷的两个雌虫,离开了房间。   脸色煞白的阿伦震惊地抬起头,看着面前冷淡的金发雄虫,似乎是没想到他会用这样冷漠的语气,对一个看起来无比尊贵的高级雌虫说话。   而更令他震惊的是,那个拒虫于千里之外的美丽雌虫,就这样听从雄虫的吩咐,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你……你真的有雌君?!”阿伦怯生生道,“那些说法,不是你编出来的故事吗?什么星舰轨迹被骚扰,什么意外降落,不都是你乱编的吗?!杰克去打听过了,街坊邻居说你从破壳起就住在荒图星!你怎么可能真的有一位……这么漂亮的雌君?”   “你很吵。”谢恩揉了揉额角,“还有,他并不是我的雌君。”   阿伦明显不信,他看虫一向很准,那个雌虫身上带着无比华贵的贵族气息,一看就是身居高位。这样骄傲的雌虫,如果不是面对雄主,怎么可能轻易低头,如此听话。   阿伦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既然他不是你的雌君,那……你介绍他给我认识?”   “行。”谢恩想也没想,随口应道,“废话说完了,现在开始,我问你答。”   阿伦:“喂,你不会杀了我吧?杀雄虫是犯法的你知道吗?就算……啊!”   他脸色煞白地跪了回去,来自高等级雄虫的巨大威压似乎有千钧重,压得他压根直不起脊背。   “我说过了,我问你答。我没问,你就安静一些。”谢恩收回精神力,“再说废话,我不介意让你跪得更久一点。”   不远处的庭院,塞维安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掰断了杰克的一条虫肢。   “行”?   在雄主心里,他就是这样的令虫厌烦?甚至把他当做能随时随地甩掉的物件。   他冷冷地笑了笑,瞥了眼在地上蠕动、有清醒迹象的胡满,掰断了它的另一条虫肢,还未完全醒来的虫,立刻抽搐了起来,再次陷入昏迷。 第44章   阿伦恐惧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金发雄虫。   金发雄虫长得漂亮可爱,皮肤白皙,那双蜂蜜浓金色的眼睛宛如点睛之笔,令整张脸都神采奕奕。   明明是很温暖的金色,可阿伦却像看见了阎罗,惊恐地避开对方的眼神。   这双眼睛笑起来时弯成月牙,温柔可亲,此时冷冷淡淡地望过来,有着说不出的疏离感。   “……你问。”刚说完,阿伦就咬紧舌头,这算擅自开口吗?对方会不会又用精神力压他!   谢恩却没有开口。   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阿伦忍不住偷偷抬头去看,却见谢恩坐着等待什么。   庭院,久久听不见声音的塞维安沉默地退后,一直退到几百米外,直到听不见室内的声音。他爬到一颗克新亚树上,泄愤似地摘了一大把叶子。   小屋里,谢恩终于开口:“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   阿伦迟疑了一下,正在犹豫,立刻又有一道精神力威压过来!他刚挺直一点点的脊背又被迫弯曲。   “第……第一次见面。”阿伦不敢隐瞒,“我从没有一晚赚过那么多的星币……往常都是只能接待5到8个雌虫,一个500,最好的时候一晚能赚4000星币。可是你……一个小时赚了25000,而且……全部治愈。我从没见过来钱这么快的法子,贪心了。”   谢恩道:“继续说。”   “第一天,我本来想让杰克去跟踪、绑架你,可又放弃了。我想着,至少得调查清楚你的情况,万一惹上什么不该惹的虫,就完蛋了。反正你第二天还会来。”   “第二天,你赚了四万星币,拿走了两万,我……心里痒痒,让杰克去打听你的消息……”   “分你一半,是我们一开始就谈好的条件。”谢恩打断他,“怎么就让你不满意了?”   阿伦嗫嚅了半晌,再次被一道精神力压得尖叫。   “我说!我说行了吧!我就是贪心,行了吧!”他带着哭腔道,“喂,你别动不动玩等级压制那一套,我告诉你,这是欺负虫!”   谢恩好笑地说:“你搞清楚,是你要绑架我,害我。现在被我识破了,你反倒要来指责我欺负你?到底是谁欺负谁?如果我没有防备,现在被绑住手关起来的就是我。而我甚至没有给你套上手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阿伦咬了咬唇,明显心虚地移开眼,嘟囔:“反正……随你怎么说……你赢了就是赢了,你还想我怎么样?”   “我也没有怎么样嘛,我抛头露面,帮你接客,付出了劳动,你付我酬劳不是应该的吗?”阿伦竹筒倒豆子似的说起来,“我还请你吃了好吃的小蛋糕,是很难订的小蛋糕,要提前一个星期订呢!我也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吧——除了今天晚上,可今晚的事情叫作……叫作,呃,未遂?也就是说,还没有发生,没有造成损失,那就相当于,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阿伦陷入了自己的逻辑,显得格外理直气壮。他并不笨,脑子转动得飞快,啪啪啪地说着:“也就是说,你前两次的举动,都是在演戏,是在骗我!哼,你装作一副天真无害的模样,装得可可爱爱,柔柔弱弱,结果呢,只是为了降低我的戒心!你第一次只拿了5000星币,第二次,你拿了一半的星币,就是为了激发我心里的不平衡,逼迫我出手,你才好有机会制服我!你这叫什么,这叫钓虫执法!你故意演戏,逼我上钩!你还假模假样地夸我漂亮,夸我的头发漂亮,结果只是为了挑逗我的愧疚心,让我在对你下手前感到愧疚!你看到我的犹豫和纠结时,指不定在心里怎么嘲笑我呢,你这个玩弄虫心的魔鬼!”   谢恩嗤笑一声:“如果不心虚,你何必说这么多。”   阿伦泄气似的缩回地上。   谢恩被这一大通话吵得头疼,他揉了揉额角,又道:“如果你心术正,那就不会被我的表现牵动情绪,从而决定出手。”   刚刚泄了气的阿伦,此时又像皮球一样气鼓鼓地蹦了起来:“就算我有80%的责任,你敢说你没有20%的责任吗?你已经事先认定我会上钩,所以故意做出那些表演,从背后推我一把!难道你能问心无愧?你一开始就认定我是个坏虫!”   说着说着,阿伦竟还有些委屈:“你之前还装作很虚弱很不舒服的样子,我给你倒水,喂你吃小蛋糕,关心你。结果你只是演的,是为了装柔弱,引诱我出手!你还说我心术不正呢,你自己就根本不正!”   “……”   谢恩道:“我没装。”   阿伦道:“就算你没装,难道你没有用虚弱的模样来利用、来引诱,来暗示我出手?!”   谢恩甩了道精神力过去,阿伦脸色一白,却硬生生扛着重压,不服输地挺直腰杆,嘴里还在噼里啪啦:“说不过就等级压制,你好意思吗?!”   这一道精神力并不重,只是轻飘飘的一点点,并没有造成多大伤害。   谢恩发现自己被绕进了阿伦的逻辑。   的确,他一开始就认定阿伦会起不轨之心,于是他防范、他表演、他设计,一步一步,把阿伦推向了那个选择。   如果他最开始就全然的坦诚,结局会不会不同?他不知道,也不想赌,那不会是他想走的路。   前世他可以因塞维安的一句话,就跟他回圣辉星,没有担心过会被骗、被拐卖,因为那时他对虫还有信任。   问题是……在经历了前世的死亡后,他不会再对任何虫报以信任。   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他看向面前跪着的阿伦,这是一个很好懂的虫,从第一次见面他就这样觉得。阿伦的所有情绪,都直直白白地写在脸上,贪婪、虚荣、关心、嫉妒、后悔……   这是一个很好懂的虫,也是一个很复杂的虫,复杂的虫性令他真实。   他也曾是这样的一个虫,把一切情绪都袒露,去接近,去讨好。可结果是尸骨无存。   或许,他永远也回不去了,永远是阿伦口中的“心机深重、心术不正”的虫。   谢恩的神情淡了下去。   阿伦还在非常有骨气地说话:“喂,虽然比你等级低,可我好歹也是雄虫,你不能杀害雄虫,除非你想坐牢。”   “你心虚了?你还说我心虚呢!哼,心虚得不敢说话了?”   谢恩淡淡开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击中了阿伦的要害。   他说:“你在嫉妒我?”   阿伦愣了一下,安静了下来,手指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制定计划时,他一次次地对着杰克强调,说,我们可以有更大的房子,去更好的星球,他眼里的向往是那样明显。他甚至把自己骗过去了。   可内心深处,他知道,他是因为嫉妒。   嫉妒那个雄虫可以得到尊敬和爱戴,嫉妒那个雄虫能有如此浩瀚的精神力,像取之不尽的大海,嫉妒那个雄虫有如此漂亮的眼眸……   ……为什么不能是我?为什么我得不到?那些低贱丑陋、满口脏话的下等雌虫们,竟然也会有发自内心的敬畏,会全心全意地磕头,表示感谢……   为什么,不能是对我?   这个念头像疯长的藤蔓,将他缠得几乎要窒息!   此时,被谢恩一语道破,阿伦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对,我是嫉妒你。你不过就是等级比我高,虫神赏饭吃,能治愈的虫多,所以他们尊敬你。”   说出这些话,阿伦甚至舒了口气,他并不是善于藏事的虫,他的虫脑很小,装不下这许多的情绪。这几天他快憋坏了。   杰克不会懂他的想法,只有雄虫能懂。所以,这些话只有说给谢恩听,他心里的煎熬才能缓解。即使谢恩是事件的当事虫。   对着正主诉说嫉妒,阿伦却很坦然。   “我承认我嫉妒得要死,你是想炫耀,想嘲讽我吗?”   “我从不做无聊的事情。”谢恩道,“你不是向来最看不起那些‘低等货’吗?怎么会被他们牵动情绪?因为他们‘尊敬’我,所以你嫉妒我?”   阿伦不屑地冷笑:“正是因为我看不起他们,所以连他们都当面嘲讽我,否认我,只想找你。所以我才会更加嫉妒你。”   谢恩:“可是,能不能受到尊重,不在于其他事情,只在于你自己的所作所为。”   阿伦嗤笑:“得了吧,阁下,不要以既得利益者的身份,向我灌输这些没用的心灵鸡汤。”   “那我们就说回精神力的强弱。如果你仅在乎这一点的话。”谢恩平静说道,“你难道不知道,精神力能在运用中,获得锻炼、提升?当达到某个契机,雄虫会进入二次分化,提升等级。”   阿伦倏地抬头,震惊地看着他。   “很显然,你不知道。你只是在想,如何能用更少的雄虫信息素,换取更多的星币。所以你不肯认真面对‘低等货’精神域中的小水洼,尽心修补。”谢恩道,“你只是很吝啬地给出一点点,向对方证明——‘嘿,看啊,我在干活儿’,对吗?”   谢恩微嘲说道:“那你怎么会有提升呢?虫神之道,永远是强者恒强,弱者恒弱,你越吝啬,越藏着掖着,你的信息素就会越枯竭,越丧失效用。”   这些从未听过的知识,刷新了阿伦的三观,他全程震惊地听着。   “这并不是什么生僻的东西,你喜欢在星网购物,那你有没有进入过雄虫前辈创办的任何一个网站,学习一下雄虫信息素的使用指南?”   “你一边嫉妒我,怪虫神不赏饭给你吃。一边又毫无上进的自觉心。”谢恩道,“一边嫉妒我得到了你瞧不起的‘低等货’们的尊敬,一边又在治疗时毫不用心,极尽敷衍,星币到手就了事。你对客户没有尊重,为什么要求客户尊重你?”   他诚恳地问:“请问,你的嫉妒有道理吗?”   阿伦出神地想着他说的话,嘴里却还下意识喃喃道:“你精神力等级高,轻轻松松治疗一大片,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   谢恩道:“如果你用心对待每一个客户,去修补那些你讨厌的小水洼,完全平复水洼里的波动,即使你每天只能修补一个。你敢说,这一个客户不会尊敬你、感谢你吗?”   阿伦的眼睛闪了闪,他咬住嘴唇,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   “到现在,你还坚持认为,能不能受到尊重,完全是取决于精神力的高低吗?”   说了这一大通话,谢恩有点累了,揉了揉太阳穴。   “那怎么样呢?随你怎么说,反正我落到你手里了,你说什么都是对的。哼,要杀要剐,有什么都冲我来吧。”   话虽这么说着,阿伦的语气里却没有了那股硬气,骨子里还剩的一丝骄傲,令他没办法在谢恩面前服软。   谢恩摇了摇头,撑着桌子站起身来,身体晃了晃,眼前有一阵淡淡的黑雾。   他叹了口气,雄虫的身体构造还是太软弱,经受不住长时间的精神力消耗,也经受不住奔波劳累。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   谢恩看了眼窗棂之上的暗沉天色,身体疲惫,心情也有些低沉。   一句话也不想说了,他离开了小楼。   跪在地上的阿伦感受到等级压制的消失,不敢置信地站起来,喂,不打算揍他一顿,绑架他吗?就这样走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吗?!   这样显得他很不受重视,很没有价值。   又等了一会儿,确保那股恐怖的力量已经消失,阿伦颤颤巍巍地跑到庭院,看到昏迷中的杰克和胡满……两个虫。虫身在起伏,还活着。   阿伦松了口气,神情复杂地看向谢恩离开的前门方向。   -   离开阿伦的小楼,走过长街,身边已多了一道轻得近乎无声的步伐。   “阁下。”一只手伸到谢恩面前,拿着一块刚出炉的香甜小蛋糕,“吃点,恢复体力。”   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下,谢恩面无表情地咬了下嘴唇,接过。   “我会付你钱。”   “你知道,不需要的。”   草莓香味的乳酪蛋糕,上面洒着一些秋季才有的各色莓果,香味浓郁。   荒图星上没有这些莓果,现在也不是秋天,这块蛋糕只能是空运来的。   谢恩想,那他得多付一些星币了,有点肉痛,用力咬了口蛋糕,爆浆的莓果混着乳酪炙烤过后的香甜,盈满了他的口腔。   “谢谢你的款待。”谢恩道,“不过长官,你该回去你的地方了。”   短短几天,塞维安被他的冷漠疏离刺伤无数次,并没有麻木,甚至感受到了叠加的受伤。   他问:“你就这么急着赶我走?”   谢恩平静地说:“天黑了,是时候启程了。”   “至少让我送你回去。天黑了,你自己回家不安全。”   “瞧,还有最后一班轨道电车,直达我家楼下。”   淡淡的傍晚雾气中,车头灯的明亮光斑在忽闪忽闪,由远及近。谢恩掏出两颗星币,拿在手里。   塞维安知道,再如何辩论也没有结果。累了一天的雄虫,神情很疲惫,塞维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那些只能惹他厌烦的话来。   “我……”塞维安道,“我还会回来的,下次,我会告诉你一切。”   谢恩无所谓地耸耸肩:“长官,去哪里是您的自由。如果到时候我有空,会请您坐一坐,喝杯茶的。”   反正,塞维安下次再来,他应该早已离开了。   闪烁的光斑在靠近,塞维安拿出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一大束各色的露辛蒂亚花被他捧着,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塞维安显得有些紧张,他把花递到谢恩面前:“请收下,当做我送你乔迁新居的礼物。”   谢恩垂眸看着名贵漂亮、馨香浓郁的花朵,每一枝都价值千金。   若是在前世,塞维安送他这样的一束花,他会开心得睡不着觉,缠着塞维安一起去逛古董市场,买来最漂亮的花瓶,来搭配这些美丽的花朵。他会每天剪枝、换水,在阳光升起前,把花枝搬到能沐浴阳光的花房里。他甚至会把枯萎的花朵做成标本,夹在玻璃薄片中,永久珍藏。   可是,已经太迟了。   谢恩道:“谢谢,这很昂贵,我不能收。”   塞维安却坚持道:“我已经送了出去,要不要,取决于你。你如果不想要,就当着我的面丢掉。”   谢恩接过花。   塞维安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谢恩走到垃圾桶边,把花扔了进去,毫不留恋。   他神情受伤,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轨道电车哐当哐当地过来了,停在站台前。   “那么,祝你一路顺利,长官。”   谢恩上了轨道电车,投进两颗星币。   车门关闭,电车开远了。   塞维安停在原地,月光在地上铺出一道落寞的影子。 第45章   轨道电车在末站停下,谢恩下了车,一轮孤月已升高了,正正好好挂在中天。   月光洁白,亮如珍珠。   谢恩沿着街边的大榆树慢慢散步,阴影投在他身上,无端显得落寞。   露辛蒂亚花的花香十分浓郁,只抱过一下,身上仍沾染了花香。   谢恩抬起手来,一股淡淡的馨香从指尖传来,是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荒图星不产露辛蒂亚花,遑论刚才那些名贵品种。纯黑色与深紫色,是露辛蒂亚花最昂贵的两个品种,留香持久,花香浓厚,价值千金。   那些花枝上带着露水,显然是刚刚摘下,经由星舰运送而来。   这样昂贵的花枝,被他丢入了垃圾桶。   谢恩想,脏臭的垃圾桶里扔了那样昂贵美丽的一束花,真是暴殄天物。   要是有虫能捡回去,好好养起来该多好。   前世,他有一个种满花的玻璃花房。最快乐的事,就是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在花房里照料完花朵后,坐着一边赏花,一边喝热乎乎的甜红茶,看阳光被交叠的枝叶筛到地上的光影。   那样的日子很美妙,他可以单独在花房里呆一整天,也不觉得无聊。   他喜欢花朵,看它们从小小的种子,破土而出,长出第一片新叶,第一根枝干,逐渐延展出发达的根系,深埋土壤。然后,开出第一朵鲜花,像是对世间露出的小小微笑,怯生生地打招呼。   花枝是生机,是活力,是生长的勇气。   每一枝花,都应该被好好照料。   可是,他却不得不扔掉。   一想到露辛蒂亚花枝满怀欣喜地释出香气,希望能给世间带去一点好运,却被无情地丢入垃圾桶,与臭味相伴,谢恩心里就非常难受。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那束无辜的花朵说:“抱歉。对不起。”   ……   他租住的新房四周环境很好,夜里沿着榆树散步,非常有意趣。安静,和谐,没有虫来打扰。   谢恩脑子雾雾的,这几天的事情像三倍速快放的录像带,令他有些发懵。   他抬头看向夜空,似乎有一颗黑影,是远离的星舰,正在载着那个雌虫远去。   不要再见了。   谢恩默默地在心中道。   他沿着街边来回走了不知道多久,突然间,一道粗犷的声音刺破寂静。   “喂,小雄崽,你在发什么呆?”   谢恩猛然回神,抬头看去,松了口气。   戴着墨镜的莱昂正站在那里,不解地看着他。   谢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在散步。”   以他的精神力,本来早就应该意识到莱昂的存在,完成了暂时性的精神标记后,他能很轻易地感知到对方的接近。   可或许是他太过心事重重,他竟然一直没有察觉到。   莱昂:“我的雇主,你已经散步两个小时了。”   谢恩后知后觉,双腿已无比酸痛。   “你怎么在这里?”   “噢,我的雇主,当然是工作。保护你的安全是我的工作。”莱昂道。   谢恩皱了皱眉:“可是,我记得我们约定的是明天。”   莱昂耸了耸肩:“早晨听见你和那位长官的对话,他说会保护你的安全,直到今晚。想必他现在已经离开,我心忧雇主的安危,所以来保护你的安全。”   他咧嘴一笑:“毕竟,你安全了,我的安全才有保障,对吧?”   谢恩问他:“你的事情安排好了?”   莱昂一五一十地汇报:“我租住了你楼下的房子,以后你遇到任何危险,我都能在三秒后从阳台到达,来解救你。另外,按你的要求,我预约了周末的祛疤手术,手术前的这几天,我会佩戴墨镜,力求不让这张脸引起虫的注意。”   谢恩:“你准备得很充分。”   莱昂摩拳擦掌:“那么,我的第一份任务是什么?”   谢恩向楼栋走去,想了想,道:“明天我会去一趟百货商场,采购物品,你帮我拎一下东西,好吗?”   “小事一桩。”   走到二楼,谢恩笑了笑:“那么,晚安,莱昂。”   然后,他向三楼自己的家走去。   -   一艘巨大的豪华星舰,正慢慢驶离荒图星所属的星系。   舷窗外,星海黑沉,宛如虚空。星舰航行其间,沉沉浮浮,像极了一叶寂寞的扁舟。   星舰里,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正握着露辛蒂亚花的花枝,小心翼翼地擦拭。   昂贵美丽的花瓣上,不知是哪里来的剩饭泔水,把花瓣染得污浊。就连那嫩绿的枝干上,也沾了一些黑色的污迹。   塞维安拿着纸巾,非常轻柔地擦拭每一片花瓣和花枝,他的制服上也沾染了一些污迹,可他现在顾不上管。   露辛蒂亚花非常娇贵,需得快速处理好,将枝干放入特质的营养剂中,花枝才能存活。   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好在手指够稳。   终于擦干净每一片花瓣、每一枝枝干,塞维安轻轻舒了口气,将花束插入花瓶。   看着花瓣轻轻舒展,他这才起身,去换了一套干净的制服。   两个小时前,与谢恩在轨道电车分手后,塞维安看着电车消失,他也从反方向离开了。可是,走到一半,他返回去,从垃圾桶里捡回了这束花。   两世加起来,他也没有做过像翻垃圾桶这样丢虫的事情。   可他的心被痛苦占据,花束是谢恩最后接触过的东西,他必须拿回来,养在身边。   端着杯加冰的威士忌酒,塞维安站在舷窗边,看着星子忽明忽闪。从没有哪刻比此刻更清楚——谢恩真的不记得他了。   前世的谢恩非常喜欢养花,不忍心任何一枝花被丢弃在路边、被践踏,他会好心的把残花捡起来,抚平花瓣的褶皱。   在前世,塞维安就想过,谢恩对花的喜欢,远远超过对他的喜欢。   可如今的谢恩,毫不犹豫地把花束扔进垃圾桶,眼里连一丝犹豫也没有。   谢恩对他,是全然的遗忘、不在乎。   可是,就算遗忘了,没有前世的记忆,难道审美也会变吗?为什么谢恩完全不喜欢他、看不上他了。明明前世……   塞维安抓着酒杯的手指用力收紧,眼里闪过茫然。   坦诚、尊重?   谢恩想要的是这个吗?   重生后,他马不停蹄地赶来荒图星,没有计划,没有多想,唯一的念头就是带着他的雄主回到圣辉星,两虫有一个全新的开始。他会爱他、呵护他、补偿他、对他好,修正前世的那些错误。   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于是,在得知谢恩失忆后,塞维安彻底错乱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做,他的行为显得偏激、暴力、蛮横,像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刚考进军校的新生,只有力气,没有智慧,力求直捣黄龙,丧失了循序渐进的节奏。   他懂了,他太粗鲁,太神经质,谢恩不喜欢这样的。   塞维安冷静了下来,他站在窗边看着星子越来越远,眸色深沉。   他会做好的。   下次见面,他会带回他的雄主。   -   荒图星就要进入夏季,天光亮得越发早了。   谢恩不到七点就醒来,慢吞吞地梳洗了一下,喝了两管营养剂,皱眉感叹好难喝好难喝。   他拉开窗帘,阳光透了进来。向楼下瞥了一眼,已没有了银白长发雌虫的影子,他轻轻松了口气。   谢恩动了下精神域里的浅淡标记,换好衣服下楼,莱昂已经在楼下等待,阳光在他的黑色墨镜上反光。   “早,雇主。”   莱昂租来了一辆老旧的厢式货车,正停在大榆树的阴影下。   谢恩有点诧异:“为什么租车?”   “我猜,除了生活用品,你还会采购一些家具吧。”莱昂道,“比如,客厅里需要一个小沙发。卧室里需要一套桌椅。”   谢恩笑道:“你的观察能力很强大。”   莱昂做了一个请上车的邀请动作:“我只是站在朋友的角度,对你的新家布置提出建议。当然,如果你愿意把我当做朋友的话,我还会有其他更深入的建议。”   谢恩拉开车门上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比如?”   莱昂坐上驾驶位,幽默风趣地说:“作为朋友,我会建议你买双人沙发,免得作为朋友的我哪天去你家做客时,会没有地方坐。”   谢恩被他逗笑了。   车子穿过重重树影,向市中心驶去。   莱昂对荒图星非常熟悉,驾驶技术也非常好,熟练丝滑地穿过偏僻小巷,对谢恩介绍,这条巷子里有虫卖新鲜捕捞的鲟鱼,那个路口每逢周末,有卖手工小蛋糕。噢,看见那家名叫“辛格”的店铺了吗?是卖高浓度醇酒的,是真酒,不是假酒哦。   谢恩微笑地听他介绍,不时问一两句。   他前世基本没离开过下城区,重生后才不到十天,只来得及去过政务服务大厅,还没有去过其他的地方。   莱昂一边介绍,一边讲了讲自己的经历:“我参军的前两年,是杂务兵,给长官们打下手,开车、做饭、家务,什么都得包揽。”   谢恩很好奇:“你会做饭?”   “把异兽肉切成片,淋点血嘛,很简单,大家都会。”   谢恩:“……”   这就是雌虫和雄虫的思维差异吗?   说话间,厢式货车停在百货商场前的广场上。   谢恩先下车,站在商场门口的遮阳屋檐下,等莱昂停好车过来,两虫一起向商场里走去。   百货商店的物品很齐全,谢恩先挑选了一些厨具,平底煎锅,面包机,烤箱,餐盘,刀叉。转而想到厨房的面积不大,餐具不收纳好的话,会显得很乱。   于是,他又去家具区买了一个需要手动拼接的小型置物架。   把沉重的置物架放进购物车时,谢恩有点不好意思:“抱歉,有点重,麻烦你了。”   莱昂显得有点诧异,把置物架的盒子在在手里抛了抛,向谢恩确认:“重?它吗?”他单手的握力能达到800kg,而这玩意儿连五公斤都不到,他一根小指能提十个。   谢恩:“……”   好吧,他又忘了雄虫和雌虫的巨大差异了。   挑选了一个苍青色的布艺双人沙发,两张桌布,一个花瓶。谢恩去了食物区,有点茫然地看着各种“肉类刺身”。   血淋淋的带骨皮肉,被放在直径一米的大圆铁盘里,标注着价格。   在食物区,生肉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一排排的货架上,全是各类营养剂,各种口味盒装的,散装的,还有按年订购服务。   谢恩有点头痛。   他问莱昂:“那个……你知道调味料在哪里吗?”   莱昂非常懂的打了个响指:“跟我来。”   五分钟后,谢恩木然地盯着面前的几个颜色深浅不一的血盆,每个盆上都立着标签。   【甜美暴击:鹿血20%+羊血80%】   【极致享受:猪血30%+牛血70%】   【上古遗方:猪血50%+羊血50%】   ……   “喏,商场的这几种配比都很香。”莱昂说着舔了舔唇,“淋在肉上就能调味。”   谢恩:“……”   他被血腥味弄得胃里翻滚,喉咙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呃,我想要的好像不是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莱昂终于明白了,领着他到了商场角落某个落满灰尘的货架,在最下层的货架上,谢恩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粗盐,香叶,花椒,桂皮,陈皮,橄榄油……   莱昂略显震惊:“原来你说的是毒泡水。”   谢恩:“?”   “就这玩意儿。”莱昂拿起一颗花椒,“我们在前线轮值时,困的时候,会用这玩意儿泡水喝提神,难闻且难喝,就像毒药。所以我们都叫它毒泡水。”   谢恩:“……有没有可能,它不是用来泡水的。”   好吧,雄虫和雌虫差异真的太大啦。谢恩无奈地摇了摇头,再次感叹道。 第46章   满载而归。   谢恩看着莱昂忙上忙下地把东西搬到他家里,组装好了沙发和厨房置物架,又把调味料和餐具放入厨房。   做这一切,莱昂全程脸不红气不喘,开玩笑,这点工作量,连他以前早晨操练1%的强度都达不到。   谢恩原本有两万星币的存款,今天去了趟百货商店,花得精光,兜里只剩1000星币。   他对莱昂道:“等过两天,我会付你工钱。”   莱昂用很奇异的眼神看向他,笑得咧开大嘴:“阁下,您是真的没有收过雌奴,对吗?”   谢恩知道帝国法律赋予了雄虫多少特权,一个在雄保会登记注印过的雄虫,他名下的所有雌君、雌侍、雌奴,都属于他的所有物。也就是说,法律规定雄虫无条件占有雌君、雌侍、雌奴的一切财产。   可法律是法律,谢恩却对这一条没什么赞同感。他是个边界感非常强的虫,不喜欢不劳而获,更不喜欢吃软饭。   “要付的。”   莱昂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卡片:“喏,我目前有十二万七千星币的存款,全在里面。”   谢恩道:“收回去。”   “……如果你想和我当朋友,而不只是当主仆的话。”他慢悠悠地说。   莱昂顿了顿,收回星联卡。   “放心。”谢恩安慰道,“我会有钱的。”   话音刚落,一阵敲门声传来,很犹豫的敲门声,显得有点怯怯的。   莱昂去打开门。   门口的虫问道:“请问谢恩阁下是住这里吗?”   谢恩有点惊讶地挑了挑眉,看向门口的阿伦。   接触到他的目光,阿伦先是瑟缩了一下,眼神躲闪。而后又强硬地挺直腰,大声为自己壮胆:“喂,我是有事来找你。”   他今天穿得很朴素,也没有戴那些金光闪闪的首饰,只在手腕上戴了一只金镯子。   谢恩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阿伦眼神飘忽,嘴上却老老实实答道:“我在百货商店买东西,看到你乘车离开,我就雇了车让司机跟过来。”   谢恩点头:“喔,我差点忘了,你们的跟踪水平一如既往的好。”   阿伦恼羞成怒,白皙的面皮涨红了:“喂,你不要得理不饶虫!那天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你老是翻旧账,很没意思的好吧!再说了,我今天是有对你好的事情来,你还不识好虫心!”   谢恩在新买的沙发坐下,很舒适很温暖,继续刺他:“嗯,好大的一颗好虫心。”   阿伦气鼓鼓地一跺脚:“你……你!”   他打开手里的包,把一沓星币狠狠地掷到桌面上:“哼,你昨晚忘了拿走星币,按照之前说的,一虫一半。五万星币是你的。还有第一次合作时,我们赚了二万五千星币,你只拿了5000,我补给你7500,一共是57500星币。亏我还急匆匆地给你送来呢,你就这样对我!”   “你好吵,小雄崽。”谢恩对他没什么好语气,走到桌边,数了数,只留了50000,把7500退给他,“第一次是我主动让利,你没必要还给我。”   阿伦愣了愣,不太熟练地推拒:“你拿着吧,免得你以后又来翻旧账。说我欺负你什么什么的blah-blah-blah……”   “以后?”谢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以后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话,为什么会和你见面?”   “……”阿伦的脸红了,既是因为羞耻,也是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咳了一声,声音虚飘飘地问:“那个……咱俩什么时候再合作?”   饶是谢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他这厚脸皮的程度震惊到了,啼笑皆非:“我没记错的话,昨天这个时候,你还在准备对我下毒手,并且付诸实践呢。这才不到一天,你就完全忘了?”   阿伦:“老是翻旧账,你有没有意思!我都说了,那叫未遂,未遂!你压根没有受到损失,反倒是杰克和胡满被揍得不轻,正躺在床上等虫腿长出来呢。我也被你教训得那么惨了。”   谢恩气笑了:“你的意思是一切都怪我?”   “怪我,怪我,行了吧。”阿伦瘪瘪嘴,“是的,我做错了,但没有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所以我们的合作还是能继续下去的。”   “我看不出继续下去的理由。”   阿伦两眼放光,显然是有备而来,以超越他虫脑容量的清晰条理,一条一条说来:“首先呢,我们现在知根知底,合作起来比之前更放心,你不用担心我再害你,对吧?你身边……”他看了眼高大的刀疤脸莱昂,心悸地移开目光,“现在有了保镖,这个虫……至少是S级吧?他看起来比胡满和杰克加起来都强,没虫能伤害到你。有打手,你不用再花心思防着我。”   “然后,最重要的——为什么要和星币过不去呢?你一开始来找我合作,不就是想赚星币吗?星币诶,那可是星币诶——可以买好多小蛋糕,好多好多漂亮衣服和首饰,还可以移民到其他漂亮的星球……”说道这里,阿伦眼里散发着贪婪的、向往的光,语调也轻快许多,“而且,你赚星币那么容易,放着星币不赚,不是傻吗?”   昨晚被谢恩连番在精神域里用等级压制后,阿伦感受到了对方的精神域,简直就像深不可测的广阔海洋。他确信,这个虫绝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只有C级。   谢恩懒得理他:“我赚星币非常容易,对,可我为什么要与你合作?我可以找到数不清的合作虫、投资虫。”   阿伦倏地瞪大眼睛,急了:“喂,你搞清楚,他们哪有我好!我可是雄虫、雄虫!是你在这颗星球上的唯一同类!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谁知道那些肮脏下贱的雌虫虫脑里装着什么脏东西?!你和他们合作,你疯了!”   一旁的莱昂不动声色地冷哼了一声,脸上的刀疤愈发显得狰狞可怖。   阿伦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个房子里正站着一个高武雌虫。   “没说你。”阿伦讪讪地说,又想去拉谢恩的手,“我们去卧室里说,行不行?”   谢恩抽回手,不让他拉:“有什么话直说就行。莱昂是我的朋友,不用避嫌。”   莱昂咧着宽厚的嘴唇,露出个略带惊讶的高兴笑容。   阿伦皱眉,眼里闪过一丝不明显的鄙夷,似乎不明白雄虫怎么会和雌虫成为朋友。可他的当务之急是劝说谢恩与他重新开始合作。   “嗨,我跟你说,我绝对是你最好的合作伙伴。”阿伦竖起手指头,一根表示一个理由,“首先呢,我们已经合作过,有经验,并且已经……咳……消除了其他的风险隐患,对吧?然后呢,你不喜欢抛头露面,但是巧了,我喜欢呀,我们刚好互补。你主内,我主外,合作愉快,对吧?我猜,不到万不得已,你绝不想暴露你的雄虫身份,所以有我来替你掩护。”   谢恩听着他的这一大通话,内心稍感惊讶。阿伦虽然直白、蠢笨,但善于观察,也猜对了他的心思。他确实是个内向、低调的虫,不想抛头露面,也不想暴露身份,更不想要那些莫须有的尊敬、感激和崇拜。   可他依然不打算和阿伦合作。   “你说得对,但我不想。”谢恩有意呛声气他,“请回吧,阁下。”   阿伦急坏了,跺了跺脚:“我、我们六四分,怎么样?你六,我四。”   谢恩摇摇头。   阿伦咬了咬唇,把心一横,就像最心爱的玩具被抢走的孩子一样,要哭不哭,忍痛割爱,声音颤抖:“七三分。”   谢恩依然摇头:“请回吧。”   阿伦真的要哭了:“喂,你欺虫太甚!”   谢恩道:“我只是不想再回想起昨天的经历,而且我有情感洁癖,不能接受与背叛过自己的虫共事。请回吧。”   话说到这份上,阿伦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改变不了他的想法。   谢恩想到杰克估计还在卧床养伤,阿伦整日抛头露面,身边不能没有护卫。虽然阿伦陷害他在先,可危机化解后,他并不想看到别的虫陷入危险,便道:“莱昂,麻烦你替我护送他回家。”   连番被拒绝的阿伦面子上挂不住,明知他是为自己着想,却仍然嘴硬地低声嘟囔了一句:“伪善!”   谢恩懒得理他,只摆弄着新买的花瓶,思考着买什么花来插:“去吧。”   莱昂道:“请吧,阁下。”   阿伦走到门口,回身看谢恩,突然间,嘴唇动了动,几不可闻地说:“对不起。”   谢恩摆弄花瓶的手指一顿,抬头看他。   从昨晚粗制滥造的阴谋被揭穿后,阿伦一直是嘴硬且怪罪对方的状态,一直叭叭“受害者有罪论”,强调结果的未遂,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怪虫神不赏饭吃,怪谢恩“钓虫执法”。   可是现在,他这一句对不起,倒是真心实意的味道。   接触到金发雄虫平静的目光,阿伦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雄虫时,找到同类的欣喜,突然眼睛一酸。   他从破壳到现在,第一次见到其他雄虫呢,他觉得对方软软的,乖乖的,可爱又可怜,他忍不住用嗲嗲的声音和对方说话,分享甜甜的小蛋糕和香香的热茶。   可是……   可是。   事实证明,这个金发雄虫不软也不乖,不甜也不萌,他审慎算计的模样比刑讯官还要冷酷,他嘲讽讥笑的时候比偷蛋糕的田鼠更可恶!   可初见时的纯然喜悦是真实的,那时他想着,我终于能有同类朋友了吗?虫神在上,请让他多留几天……   “对不起。”阿伦带着哭腔道,“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去逛街,我带你去做头发,你那天不是夸理发师技术好吗?即使你是故意套近乎,降低我的戒心……”   谢恩冷酷地说:“不好。送客。”   阿伦抽了抽鼻子,擦干净眼泪,跟着莱昂离开了。 第47章   星舰降落在圣辉星军用航站的停机坪,数不清的消息轰炸而来,让塞维安的智脑发出故障般紧急短促的嘀声,智脑发热发烫。   踩在圣辉星的土地上,塞维安有一瞬间的恍惚,原来,他是真的回到了十年前。   这几天,他满身满心都被谢恩的事情塞满,虫脑里完全装不下其他任何事情。   他觉得在这个十年前的帝国,只有他和谢恩是真实存在的,其余的虫和事只不过是全息影像,不具真实,他也不想管。   可是现在,他不能不管。   家族派来的虫已经在停机坪上恭候,奉家族长辈的命令,来押他回家禀告情况。   无缘无故、一声不吭旷掉了赫尔曼军校的毕业演讲、授勋仪式,相当于往军校校长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家族势力再强大,也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塞维安深吸了一口气,对管家微微点头:“走吧。”   “感谢您的配合。”   管家躬身走在前面带路,两虫进入了家族的低空航行舰。   没有任何标志的航行舰,通体深灰,用的是吸光材质,似乎任何光线照射在上面,都会被汲取干净。看似普普通通的深灰材料,硬度密度却是军用等级的最高级别。   塞维安沉默地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首都星建筑从他眼里掠过。   离开了谢恩,现在的他终于能够冷静下来,认真思索。   智脑里,来自大皇子安东尼的消息还在不断弹出。   【我到你宿舍楼下了】   【快出来快出来】   【再不起床,毕业典礼要错过了哟】   【????去哪里了】   【回话】   【我让帝国总警署调取了你的定位消息,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那边的网络速度慢,消息没有办法实时送达。你收到消息后,请回复我,好吗?我很担心你】   【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   ……   荒图星与首都星之间,有59个帝国标准时的时差,消息送达,需要越过星海中的无数个跃迁站。他仅仅在荒图星停留了48小时,就被赶走,消息还没来得及到达他的智脑。   现在一回到首都星,所有的消息蜂拥而至。   塞维安沉默地看着那些消息,他想,原来他和安东尼是这样相处的吗?前世也是这样的吗?结婚后也是这样吗?   前世在他婚后,安东尼依然会时时邀请他,去谈工作,去做客,去喝下午茶,去品尝御厨新做的小蛋糕。即使以雌虫的味蕾,吃小蛋糕仿佛在嚼蜡。他也依然次次都赴约。就算是在宴席之上,他也会去。   因为自从破壳行走起,他与安东尼就是这样一起长大,一起相处的。   那么,谢恩会如何觉得呢?   前世,谢恩从未表达过对他和安东尼相交过密的不满。在宴会中途,当他告诉雄主,他要去与大皇子商谈工作,谢恩总是微笑着说,那你去吧。   他做的并没有什么逾矩之处,无论婚后婚前,他都严格保持着雌虫和雄虫之间该有的距离。   可是现在,他忍不住想,这样好像是不对的。就算他与安东尼堂堂正正,可每次会面,他都应该带上他的雄主。   何况……经历了前世的事情后,他知道了安东尼对他有超越朋友之间的情感,那么,这样的私下会面,无论怎样都不应该发生。   ……可他不知道,今生今世,他还会不会有改正的机会。   没有回复安东尼的消息,塞维安关上智脑,航行舰已停在一座低调不起眼的府邸前。   诺斯家族如今的话事虫,是塞维安的爷爷,一只年迈的雄虫。   塞维安对雄父没有任何感情,却对爷爷有着亲情。在雌父被判处永久流放后,是爷爷关心他的学习和生活,为家族殚精竭虑。   穿过极为不起眼、却极其昂贵的青琅石铺就的长廊,来到正厅,一脸严肃的年迈雄虫坐在那里,淡淡地说:“你已成年,做事有自己的考量,我不问你去做了什么,但该有的惩罚不能少,去吧。”   塞维安俯身行礼,道:“抱歉,令您担心了。”   年迈雄虫的脸色和缓了些:“等禁闭结束,你亲自去赫尔曼军校向校长赔罪。”   塞维安有点生疏地说:“谨遵您的指示。”   “去吧。”年迈雄虫淡淡道,“这些天,你在军部的动作,我已让虫销毁了记录,包括武器调用与航行记录。”   塞维安再次行礼,离开了正厅,前往禁闭室。   前世,虽然头上还有格罗元帅,可元帅不管实际事务,处于半退役状态。再加上党派倾轧,格罗元帅的权限早已被剥夺,只留下花架子虚衔。塞维安自己,则是军部的实际掌权者,大权在握,主理全星际的一切军务,拥有军队的调控权。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在皇储之位的争夺中,他的态度代表军方,谁得到了他的支持,谁的胜率就会大大提升。前世,有他站在大皇子身后,上议院中的四张代表军方的席位,自然将手中的选票投给了大皇子。   前世他习惯发号施令,统领一切,爷爷也已经把诺斯家族的话事权交给了他。   突然间回到了十年前,还未获得权力,于是许多事情需要去斡旋,他竟有些不习惯。   来到漆黑狭小的禁闭室,随着守门的虫把厚重铁门关上,光线消失。   塞维安静坐在那里。在绝对的黑暗、安静中,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冷静。   虫神在上,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要追回他的雄主,并保障雄主的安全。   那么他需要权力。   他不会再让安东尼坐在皇储的位置上,他要在掌握了军部大权后,扶持其他皇子。   他静静地思索,脑中出现了一个虫的名字。   六皇子,埃尔。   虫皇的幼子,年轻活泼,英勇好战,有着用不完的精力,笑容天真热烈,性格开怀。在上流社会的社交圈中,六皇子埃尔很招虫喜欢,他身上有股天然的亲切感和吸引力。   前世,若按照事件的正常发展,皇储之位本就应该属于埃尔。这个开朗却又善战的小雌虫,似乎让虫皇回忆起了自己率兵征战的峥嵘岁月,于是虫皇对埃尔格外偏爱。   可这股偏爱是双刃剑。   虫皇一共有六子,除了大皇子安东尼是雄虫之外,其余五子都是雌虫。虫皇的偏爱,隐隐的将埃尔推到了所有兄弟的对立面。   结果……   六皇子的星舰“星火燎原号”,在偏远星环遭遇袭击,星舰坠毁,埃尔下落不明。   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虫皇陛下,秘密的将塞维安请到宫里,交付给这位年轻强大的上将一个秘密军务——找回下落不明的六皇子。   塞维安接到任务后,立即前往星舰坐标消失的遥远星系,让亲兵深入地下黑市和各类交易所,与掌控地下航道网的地头蛇们打交道,半个月后,探听到了蛛丝马迹。   荒图星。   为了掩虫耳目,他只带着一队亲兵,急匆匆赶往荒图星。在那位荒图星土皇帝“鲨阁下”的府邸上,他看到了昏迷中六皇子埃尔。   埃尔的境况惨烈,一条腿被齐膝斩断,并且没有再生能力。生殖腔受损,腺体被破坏。   塞维安悲悯地看着昏迷中的虫,心里清楚,埃尔已经永远丧失了成为皇储的资格。没有生殖腔,就意味着无法产下亲生虫崽,无法保证帝国皇室血脉的纯粹。他叹了口气,命随身的医生为殿下检查身体,他自己去荒图星四周逛了逛。   然后,他捡到了他的雄主。   也就是说,那一趟他捡回了两个虫。   ……   黑暗中,塞维安很快地回忆了一遍,心里有了章程。   接下来他要去走前世的路,带着亲兵去剿匪、追叛、猎杀异兽,一边赚取军功一边登上家族为他搭好的天梯,获得晋升,掌权。   然后,用他手里的军权,扶持六皇子上位,并且尽可能地让安东尼远离权力中心。上辈子他已经见识过,安东尼是如何擅长玩弄虫心,轻而易举地把所有虫玩弄在股掌之中。   不过……想到六皇子,他强压下心里那丝淡淡的敌意,想起了一些往事。   前世,在一次由虫皇亲自举办的皇室宴席中,所有皇室成员都到场,包括遇袭后性情大变的六皇子埃尔。   宴席轻歌宴舞,欢声笑语不断,脸色阴郁的埃尔独自坐在大厅角落,自斟自饮。   不多时,埃尔拄着手杖来与他见礼,恭喜他入主军部,与他喝了杯酒,两虫正交谈。   谢恩莽莽撞撞地向他跑了过来,浓金色的发尾在后腰一甩一甩,跑得气喘吁吁,脸蛋发红,停在他面前时没刹住车,差一点扑了他满怀。   彼时,塞维安因这不合乎礼仪的举止而皱眉,伸手扶了下他的肩膀,就见谢恩不好意思地对埃尔笑了笑,似乎在表示对打断他们谈话的歉意。   而后谢恩拉着他的袖子小声道:“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塞维安只好对埃尔道:“殿下,失陪。”   埃尔微笑地说:“没关系。”然后冲两虫微微一礼,拄着手杖离开了。   塞维安注意到了,行礼前,埃尔的目光在谢恩身上停留了一下,很短的一下,或许只有半秒,可持续的时长仍是超出正常社交范畴。   他的心情微沉。而在听见谢恩接下来的好奇问题后,他心里的不舒服更多了。   “他就是传说中的六皇子吗?”谢恩道,“我之前听说了一些他的遭遇,唉,真的是很难过啊。”   塞维安心想,他的雄主总是这样,对一切的虫一切的事物,甚至一切的花花草草,都有着无比的怜爱。   他问谢恩要带他去哪里,谢恩面露神秘,拉着他去了皇室的花园。   那真的是很大的一片花园,万千种花,各种颜色,各种品类,美丽且珍贵,盛放着,热烈着。   谢恩拉着他到一个角落蹲下,给他看一束红色的露辛蒂亚花,用那种满含期待的明亮眼神看着他:“你认识这个花吗?”   喔。蔷薇。他的办公室里有一盆这样的花朵,是两虫第一次吵架冷战时,谢恩送给他的和好礼物。那时雄虫说,这是帝国历史上第一盆蔷薇。   塞维安说:“不认识。”   强烈的失望立刻盈满了雄虫的蜂蜜金色眼眸,塞维安移开眼睛,说:“我不认识红色的露辛蒂亚花,我认识蔷薇。”   雄虫眨眨眼,立刻开心了,笑容从唇角蔓延开来,生机勃勃。   然后,蹲在地上的雄虫颇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你看,这里怎么会有红色蔷薇呢?我送你的那盆是绝无仅有的,全帝国、所有星球中,唯一的一盆红色蔷薇。”   塞维安沉默了片刻,他在军部处理过许多的大事,兵力部署,航道封锁,进攻预估。全都理性,冰冷,有着唯一的正确解。   可是现在,他的雄主用撒娇的语气,问他为什么帝国疆域里会出现第二株红色蔷薇。从没有虫问过他这样感性的问题,他也从来不习惯回答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   他说:“可能下雨长出来了。”他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忧心宴会厅那边的情况,离席太久,终究不合礼仪。   “不可能。”谢恩斩钉截铁地说,“我查询了星网历年来所有的相关资料,从来没有红色的露辛蒂亚花。我送你的那株,是我自己嫁接培育了好几个月,才种出来的……绝对是第一盆。”   塞维安没想到雄虫要在这样的事情上追根究底,他看不出任何的必要性。为什么要纠结一种花应该是什么颜色?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他终究是半蹲下来,指尖挑起那红色花苗的叶片,仔细观察。   确实,花枝形状、叶片锯齿、花朵的香味,一切都与他办公桌上那一盆如出一辙。   谢恩紧张地说:“会不会是你的办公室进贼了?把我送你的花剪走了一枝,移植到了这里?”   “……”塞维安道,“那么这个贼首先需要有军部的统一通行磁卡,然后他需要找来十架高能激光粒子炮,对着我办公室的门昼夜不歇攻击七天,才有可能进入我的办公室。”   谢恩很好奇地盯着他,歪了歪头,突然笑了起来:“哇,塞维安,你居然会开玩笑诶。”   “……”   塞维安站起身来,指尖沾了花瓣上的露水,他拿出手帕擦干,道:“我会帮您查一查。”   比如,是否有虫见到他桌上的花后,也培育了相同的品种。比如,皇室花园的主管是谁,谁负责栽种。这些细枝末节处的事情,只要去查,总会能查到。   谢恩很高兴:“那你可以帮我申请专利吗?”   “嗯?”   “我是第一个培育出红色蔷薇的虫喔,应该要有专利的。”   “您很在意?”   两虫向宴会厅走去,仍在一句一句的谈话。   “当然。送你的礼物,必须独一无二。”谢恩说。   塞维安略微一怔。   宴席结束后,塞维安看着拄着手杖离去的埃尔,又想起那超出社交范畴的一眼注视。   ……   ……   隔了两世,隔了十年,再纠结于一个莫须有的眼神,已经没有意义。   塞维安强迫自己压下那股莫名的淡淡敌意,在黑暗中沉默地静坐着。   七天后,他离开禁闭室,脸色是久未见天日的苍白。   接过侍从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就见管家走了过来。   “大皇子殿下在会客厅等您。”   塞维安沉默了一下,道:“请告诉他,我有事要忙。”   管家为难地说:“可是他说,今天必须见到您,不然不会离开。” 第48章   塞维安清楚,与安东尼的这一次见面终究会发生,他不可能永远逃避。   所谓前世,也不过是几天之前。那些事情还历历在目。他半身虫化失控,安东尼黯然离去,两虫彻底决裂。   思忖片刻,塞维安对管家道:“请告诉殿下,我稍后就来。”   管家领命离开。   这座府邸,塞维安并不常来,成年后便搬了出去,只在家族餐宴时回来住一晚,因此他卧室里的东西并不多,大多是年少时的物件。   塞维安把安东尼送的东西打包,放入一个手提箱。   他换了件衣服,简单吃了点东西,拎着手提箱,来到会客厅。   安东尼正坐在沙发上翻阅杂志,听见声音回过头来,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抱怨道:“虫神在上,老天爷,你真是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你被反叛军绑架了呢,就差一点,我就要入宫劝说虫皇陛下发动军队去救你了。”   塞维安微微一礼,把手提箱递过去,道:“刚才在收拾东西,没能及时来见您,见谅。”   “怎么这么生分?”安东尼接过手提箱,“这是什么?”   他打开一看,脸色微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塞维安静静地观察着安东尼的一举一动。既然他和谢恩能够重生,那么安东尼有没有可能重生呢?   他不动声色地盯着,不放过对方的每一点细微神情变化。   上流社会的交往规则是委婉、圆融,讲求说话的艺术。可或许是沾染了荒图星的鲁莽直接,塞维安毫不拖泥带水地说:“殿下,我遇见一个喜欢的雄虫,最晚明年将会与他结婚。在那之前,我希望打消除掉一切可能会令他误会的因素,所以我希望将您的东西退还给您。感谢您的馈赠。很抱歉。”   安东尼脸色倏地一变。   前世,安东尼已是高高在上的皇储,站在虫群的金字塔尖。他脸上永远带着平静无波的笑意,一副永远不会被任何虫、任何事牵动心绪的模样。   可如今,他只是一个刚从军校毕业的学生,还没有进入政治中心漩涡,没有开始搅弄风云。他还不擅长把情绪掩藏得毫无踪迹。   于是,塞维安很容易的捕捉到了他眼里一瞬间闪过的错愕、愤怒、失望和嫉妒。站在十年之后,观察十年前的故友,原来看穿一个虫这么简单。   安东尼说:“你有喜欢的虫了?那很好啊,是一个什么样的虫?你前段时间旷掉毕业典礼,就是为了去找他吗?这是好事,我为你开心。”   塞维安道:“谢谢您的好意。”   安东尼苦恼地皱了皱眉:“可是,你一定要为了他而与我这样生分吗?你就算结婚了,我们也还是朋友的,不是吗?我与你,还有你未来的雄主,我们可以一起喝茶聊天,成为朋友。”   塞维安听着这些与前世酷似的话语,慢慢回想,前世他是如何说的?——「对,您说得没错,就算结婚,我与您当然还是朋友。」   他摇了摇头:“他可能不喜欢社交。我们会去星海各处旅游。”   安东尼明白了他的意思,冷冷一笑:“所以,你要为了他,与我一刀两断,抹除掉我们从破壳起就累积的友谊,对吗?你怕我会打扰你们、阻碍你们的感情?”   塞维安心道,若是在前世,安东尼绝不会说出这样外露的话语。前世的安东尼敛藏了所有情绪,用一张温和亲切的假面欺骗了所有虫,口中满是虚假的关怀。   好在虫神保佑,让他拥有两世经验,足以看穿还未把自身淬炼得成熟的大皇子殿下。   塞维安道:“是的。”   这样直白无礼的回答,完全丧失体面。安东尼愣了一下,气得眼睛发红,急剧喘息,狠狠地说:“亏我还担心你发生了什么事,巴巴的从邻星跑来看你!你个没心没肺、色令智昏、见色忘友的破虫!”   他拂袖离开。   塞维安坐在会客厅里,回想谈话全程,对方的表情、情绪和话语,确认了安东尼并没有重生。他轻轻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智脑轻轻震动,弹出一封邮件。   塞维安瞥了一眼,神情立刻紧绷,竟透出一股紧张的意味,就连靠在沙发里的身体也瞬间坐直。   他点开那封邮件。   在荒图星的第一夜,被谢恩拒之门外的那个夜晚,他在一墙之隔的门外浏览下属发来的调查信息。因来得匆忙,下属的调查结果也粗略简陋,只有大致结果,比如谢恩哪天哪时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搜集情报这样的事情,他的亲兵下属并不擅长。因此在回到首都星后,他立刻让专业的虫去搜集全部的信息。   刚才智脑的震动,即是家族负责情报工作的虫发来的详尽调查结果。   塞维安想了解谢恩的一切,从他的衣食住行、到说过的每一句话,细致入微,知道他的全部,了解他,分析他,从而去亲近,去讨好。   他打开那封带有许多附件的邮件,慢慢查看。大部分他都已看过,却并不跳过,一字一字地仔细看。   调查资料显示,谢恩维持着两点一线的生活,长达三个月。每天清晨离开住址,到达打工的诊所,下午四点准时下班,急匆匆回到住址,从不旁顾,也从不停留。就像害怕外面的世界有吃虫的怪物。   塞维安皱眉。他前世也看过这些资料,对谢恩的这段生活非常熟悉,前世阅读时并无感觉,可是现在,他止不住地想——那间破旧的出租房里,没有做饭的条件,在诊所打工挣的星币也非常少。那么雄虫吃什么呢?劣质营养剂吗?可是谢恩对他说过,此生最恨的东西就是营养剂,没有比营养剂更邪恶的存在了。   他还记得雄虫说这话时苦兮兮的表情,鼻头皱起,可怜巴巴,像小狗嗷呜。   塞维安收回思绪,继续往下看。   事情从十天起,开始有了变化。   除了两点一线外,谢恩有了新的去处。他去集市,买了最便宜的多克牌入门级智脑。他去政务大厅,租了新房。他去城南找一个D级雄虫合作。他去酒吧喝了甜麦芽酒,并且请一个低等雌虫喝了一杯甜麦芽酒……   智脑发出嘀嘀嗒嗒的警报声,屏幕提示:受到不明巨大握力攻击!受到攻击!受到攻击!   塞维安深吸了一口气,松开紧捏着智脑的发白指尖,面无表情地看着空中的全息投影,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继续阅读。   谢恩去了黑市,买了一把沙漠之影。卖枪的摊主,就是如今跟在谢恩身边的刀疤脸S级雌虫。   资料里附着那个雌虫的来历——莱昂,S级,曾经为驻西格玛星环RH-1行星驻军第三连连长,担任过杂务兵、前哨兵、侦察兵。五年前,被一支反叛军军队追击俘虏,并未按军规殉帝国、殉虫神,而是在反叛军基地蛰伏三年后,成功逃脱。之后,他去了荒图星,隐姓埋名生活。   塞维安眼眸微眯,这个雌虫犯下了叛国罪,只要他的身份信息被天眼或星网捕捉到,迎接他的将会是军事法庭的审判,他的下场只会是死亡或永久流放。   而他的雄主,竟然在与这样的虫来往……并且,将信息素给了对方……   他强迫自己冷静,再次松开发出警报的智脑。   这一次他没有办法彻底冷静,接下来的资料,他看得心不在焉,直到目光定格在某张图片上,他倏地回神了——   那是谢恩与房屋管理局签署的租房协议。   家族负责情报工作的虫,非常敬业地把租房协议的每一页,都严格扫描放置在邮件的附件里。很粗陋很简洁的一份租房协议,平平无奇,可是……   塞维安的目光死死钉在末尾的签名上。   签名显得潦草,有划去又涂抹的痕迹,可他还是非常清楚地分辨出了原先的笔迹——   那是他家族的姓氏,诺斯。   前世在与谢恩签署的婚前协议中,两虫一致认为这桩婚姻的性质是入赘,因此谢恩冠上了他的姓氏。   诺斯家族是帝国最古老、最尊贵的家族之一,在先祖时就立下过赫赫战功,如今的帝国,不知有多少后辈荫蔽在诺斯家族的福荫之下。   这个象征荣耀、身份、地位的姓氏,字母组成并不复杂,雄虫写得很流畅,虽然划去了,但依稀可以窥见笔尖在纸张流畅划过时,带起的纸张纤维,像细细的小绒毛。   就像离婚协议书上的签名那样的流畅。   塞维安呼吸急促,紧紧地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一次又一次。   而后,他颓然地松开紧捏智脑的指尖。   他早该想到的,不是吗?   从谢恩说出那句话起,他就该想到的。   谢恩说:「虫死不能复生,纠结过去的事情没有意义。」   在那时他立刻敏感察觉,不对劲。他非常确认,提起“雄主”,他说过的话语是,因为他做了错事,雄主已经离开了。   他说的是离开,并非去世。离开固然可以解读为去世,但也可以解读为离婚,或者分开。在不清楚这个词句的具体内涵下,雄虫贸然地说起“去世”,这是非常冒昧的行为。   可谢恩这么说了。无比的自然,无比的确认。   可塞维安不敢深想。   一切的证据都指向那个结论,他只是不相信,不愿意相信,他在自欺欺人的麻痹自己,就好像重复一遍又一遍,假的就会变成真的。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的一巴掌。嘲讽他:你不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吗?看啊,棺材就在面前。   原来他竟是这样的懦弱,这样的逃避现实,他宁愿相信雄虫拙劣的谎言,把一切的证据都当看不见,活在虚假的幻梦里。   也不愿相信……   雄虫厌恶他,厌恶得宁愿扮演一个陌生虫,也不愿和他提起从前。厌恶到不愿与他拥有“过去”。厌恶到,无爱无恨,只有漠然。   塞维安低下头,手肘撑着膝盖,脸埋在手掌里,深深地吸了口气。 第49章   有了五万星币的进账,接下来的几天,谢恩又买了不少东西,空荡荡的新家渐渐丰盈起来,装饰得温暖可亲。   浸泡出芽尖的种子,已经被他移植进花台的土壤中,冒出几簇浅浅的嫩绿色新芽。在阳光的照耀下,一天天长得很快。   厨房门上挂了一个毛绒绒的红色小玩具,增添喜庆氛围。推门进去,是一个空间利用率极高的厨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厨具、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桌上添了花色清雅的桌布,一只漂亮花瓶里插着几枝秀丽的米色花朵,是荒图星随处可见的兰萱花。   兰萱花不值钱,但香气宜人,被裹扎成一束束的在路边贩卖,五个星币就能买一大束。   墙上贴了挂画,是悠远的山水。   前几天,谢恩让莱昂开车,去集市买了一些新鲜食材,尝试自己做了顿饭。   新鲜食材在荒图星是稀罕物件,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买到,大多数都是肉类。他想要新鲜蔬菜,简直比登天还难。谢恩认真地想,开垦一片菜地自己耕种,这件事得提上日程。   许久都没有做过饭,他的厨艺有些生疏。做好后,他请莱昂品尝,在莱昂宛如吃了屎一样皱眉要吐不吐、却还要竖起大拇指说真好吃时,谢恩彻底的无语了。   好吧,不要试图弥合雄虫和雌虫的味蕾差异。   谢恩有些苦恼地吃完自己做的饭,非常好吃,拯救了他被营养液荼毒得不轻的胃。   只可惜,这么好吃的饭菜,却没有虫能够理解,也没有虫能分享,他感到有点无奈,有点孤独。   ……   ……   接连一周的时间,谢恩都宅在家里,种花,做菜,浏览星网,几乎不出门。   楼下的莱昂问他是不是有事,他说没有,让莱昂出去玩。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谢恩嫌太阳刺眼,拉上窗帘,懒懒倦倦的窝在小沙发上,喝了点酒,什么也不做的发呆。   突然间,一阵敲门声传来。   谢恩有点微醺,脑子昏沉,身体发软,并不想动弹,任由敲门声回荡在房间里,想着等外面不知是谁的虫敲够了就自己离开。   可并不如他的愿。   敲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啪啪啪,砰砰砰,还伴随着惹虫讨厌的喊叫:“喂!在不在!在不在!在的话就吱一声!”   烦死了。谢恩被外面那小雄崽的尖声吵得头痛,慢吞吞地掀开身上的薄毯,晃过去开了门。   “喂,有没有虫——”阿伦的声音戛然而止,惊恐地看着他,“你,你怎么了?”   谢恩道:“你好吵,又很烦。”   阿伦立刻柳眉倒竖,道:“我是担心你!你还骂我!不识好虫心!”   谢恩要关门,被阿伦用手抓住门框。   “我在楼下等你大半天了,没见你出门,连窗帘都没打开,我担心你出了什么事,好心来看你,你还要把我关在外面。”阿伦说,“你快松手,请我进去坐坐。”   谢恩揉了下额角,惊奇地看着面前这个虫。他觉得阿伦简直太神奇了,他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擅长自己给自己台阶下的虫。两虫之间发生的事情,可不是什么小小的误会和口角,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是道德败坏的陷害。   可这个虫就如此理直气壮地一次次来到他面前,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做出只有亲密朋友之间才有的举动。   谢恩冷笑地看着他:“阁下,你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阿伦无比的理直气壮:“我关心你,没有错呀,你看看,你自己过成什么样了……”   什么样?   谢恩觉得有些莫名。正想说话,目光不经意瞥向镜子,然后一怔。   镜中的金发雄虫散乱地披着睡衣,连腰间的腰带都没系。金发松松地垂落着,显得凌乱。雄虫一身恹恹之气,眉眼间铺满疲惫和漠然,眼眸里是醉酒后的微醺和失焦,全身上下透着种无所谓的气息。整个虫看起来下一秒就要跳了,疏离又厌世。   正在他走神时,阿伦便抓紧机会,蹭的一下从他身侧溜了进来,十分自来熟地打量起室内的布置:“哎呀,这个沙发看起来好舒服……这个桌布的颜色也很好看!”   “哇,你会烹饪!这可是最最最上等的虫才会的才艺呢!”   阿伦惊喜又崇拜地看了谢恩一秒,而后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盘中的物事上——谢恩中午做了奶油蘑菇浓汤和蜜汁烤猪肋排,还剩一些在盘中,他还没打起精神去收拾。   阿伦非常不把自己当来客,拈起一小块猪肋排尝尝,瞪大了眼睛:“哇,好香!”   “……”谢恩有些无奈,也有些怀疑,“真的?”   他第一次烤猪肋排的时候,莱昂全程用英勇就义的神情吃下去,那模样快吐了,却还身残志坚地束大拇指。这对谢恩的自信心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阿伦连连点头,眼睛放光:“真的真的!你用了肉桂和豆蔻来腌制吧?还加了蜂蜜,对不对?让我尝尝——喔,还有一点点酸橙的香味。”   谢恩略微一怔,对方竟全部说对了。   “你快去洗个澡,清醒一些,我带你出去玩。”阿伦说,“外面有很多玩的。”   谢恩坐回沙发上,淡淡道:“你走吧。我不想出去。”   阿伦挨着他坐下:“失恋了就是要多去逛逛嘛,相信我,和我出去一趟,你的心情会好很多的。”   谢恩反问:“失恋?”   “嘁,你瞒其他虫也就得了,比如楼下那个大块头——可你怎么瞒得过我呢?我们可是有相同构造的同类。”阿伦道,“那天那个虫……你喜欢他,对吧?”   谢恩淡淡:“我说过了,可以介绍给你认识。”   阿伦突兀地拍了下手,叉着腰得意洋洋道:“谁说是那个深蓝眼睛雌虫了?谁说了?我可没说是他。这里有零个虫提到他。是你自己心里有鬼。”   谢恩反应过来,依然语气很淡:“你很无聊。”   阿伦道:“你这几天心情不好,是因为他?你看,楼下那个大块头最多问一句,你怎么啦?你肯定说,没事。然后他就会以为真的没事,雌虫们都是这样的,无法与他们沟通。所以啊,在荒图星上,只有我能懂你,那些弯弯绕绕的小情绪,你不说给我听,说给谁听呢?”   谢恩被他吵得头痛:“你想做什么呢?”   “我想照顾你嘛,让你开心一些,舒服一些。”阿伦放软声音道,“你听我的,去洗个澡,会清醒很多。”   ……   站在淋浴下面,谢恩深吸了一口气,任由热水从头顶淋至全身。   自从重生以来,他就有格格不入的抽离感,和这个世界隔着层纱。   他使自己忙起来,去布置房屋,去种植花朵,去花一下午时间研究烹饪,只是为了不去想那些事情。一想,他就感觉自己轻飘无着,像一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体。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颓丧下去。   虫神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不能再浪费时间和生命。   洗完澡洗完头,洗去了一些无精打采和颓丧,谢恩对着镜子松了口气,镜中的金眸总算不再灰扑扑的。   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换上沾了阳光香味的衣服,回到客厅,便见阿伦把盘里剩下的烤猪肋排吃光了。   “……”   阿伦忙道:“我也带了好吃的喔!”   他打开随身拎来的精致小手袋,里面是一盒包装很美的小蛋糕,四个口味,每个看上去都香甜欲滴。   “是我之前告诉你的那家蛋糕店做的,需要提前一周预订,超级好吃。”阿伦拿起一个,丝毫不见外地喂到谢恩嘴边,“你尝一尝。”   谢恩不懂他为什么能如此不见外,可自己的烤猪肋排都被吃光了,于情于理,这一波食物交换都是应该的。   他想自己接过。   阿伦却又往前递了递,甜甜的奶油直接沾到了他的嘴唇。   谢恩只好张口。   香香脆脆的烤巧克力薄片,混着焦糖奶油的香甜在口中化开,宛如一颗甜美的爆珠,一瞬间炸开,冲击味蕾。   “好吃吗?”阿伦献宝似的说。   谢恩点点头:“嗯。”   阿伦眼睛一亮:“吃了我的蛋糕,那我们算是和好了喔,不许反悔。”   “……”谢恩无语地盯着他,“我可以现在吐出来。”   “别这样嘛。”阿伦拉着他的手臂摇晃,撒娇,“之前的事情,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想和你和好,成为朋友。只谈和好,不谈生意。”   谢恩道:“我不需要朋友。”   “你当然需要朋友,宝贝。”阿伦叹了口气,“你看看你这副模样,再不出门,就要成为蔫掉的小白菜了。”   宝贝二字让谢恩一阵恶寒,懒懒地甩了道精神力过去。   阿伦夸张地尖叫了一声:“喂,你恩将仇报!”他虽然这么说着,但腰背仍挺得很直,显然没受伤。   “走吧,我们去晒晒太阳,逛逛街,买买东西,再聊聊天,吃点小甜品,你会发现生活很美好的。”   谢恩思忖片刻,动了动精神域里的浅淡标记。   等两虫下楼,莱昂已经在楼下等待。昨天他去医院做了祛疤手术,脸上狰狞的疤痕消失了七七八八,看起来不再恐怖,反倒有些意料之外的清秀。   阿伦嘁了一声,似乎很不喜欢有虫打扰自己与闺蜜的约会。可他心里清楚,谢恩对他的防备不会消除,瘪了瘪嘴,随他去了。   今日阳光很好,微风细细。谢恩和阿伦去了市中心,阿伦带他去逛街,喝甜柠檬水,吃刚出炉的可露丽。   谢恩买了一些纸质书籍,又买了个半虫高的小型书柜,准备放在卧房。   回到家后,他与莱昂一起研究如何组装书柜,铁锤和铁钉敲敲打打,哐当哐当,谢恩手忙脚乱,倒也顾不上再想其他事情。   ……   傍晚时分,巨大的震响从窗外传来,一艘无比豪华的航行舰停在了楼下。   听见声音时,谢恩震惊地来到阳台查看,被巨响惊动的莱昂也已来到了他的阳台。   那艘装饰得繁复花哨的航行舰,双开自动门缓缓地向两边开启。   一个高大英俊的雌虫走了出来。   今天他没穿松松垮垮的睡袍,身上是适用于正式场合的晚礼服,衬得肩线笔挺,仍能看出胸腔微微鼓起的弧度,身材是十分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鲨在楼下站定,仰头看着阳台上的虫,笑得阳光灿烂:“阁下,我给您带来了好消息。”   他的衣着虽然正式,可是长度至肩膀的头发被编成了一股一股的小辫,粗粗扫一眼,大概有一百股。并且编入了特殊材质的流光丝线,赤橙黄绿青蓝紫,夹杂在头发中。令他看起来像古时代的乐队摇滚歌手,头发稍微一动,就呈现各种颜色。   这样的装扮能够不显突兀,完全是因为鲨的脸极其英俊。   谢恩隔着花台看下去,首先看见的就是那颗七彩祥云亮光闪闪头。   “……”   他说:“您要上来坐坐,喝杯茶吗?”   鲨咧着嘴笑道:“参观阁下的香闺,是我的荣幸。”   谢恩后悔了。   可是鲨已经上来了,他并非不雅地从阳台上来,而是很遵礼仪地走楼梯,可高级雌虫这玩意儿,速度总是很快。   几乎是话音刚落,屋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莱昂询问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雇主。   谢恩让他去开门。   “嘿,莱昂,老伙计,想不到在这里与你见面了。”鲨笑呵呵地拍了拍莱昂的肩膀,“我说最近怎么不见你,原来是有了新朋友。”   莱昂道:“鲨先生,这就有点装了。”   身为荒图星的土皇帝,地头蛇,当然早就知道雄虫阁下身边多了一个保镖。   鲨哈哈大笑:“你果然还是不懂怎么聊天啊!”   莱昂对谢恩道:“我之前在黑市贩卖的枪.支,就是从鲨先生处进的货,我负责售卖,获得价格的30%收益。”   谢恩毫不意外,鲨连地下航道网络都能控制,做点黑枪生意又能算什么。他能猜到,除了莱昂,应该还有数不清的虫为鲨出货,无数的渠道都供他使用。   谢恩给鲨倒了杯茶,鲨双手接过,笑嘻嘻地说:“多谢阁下。我的荣幸。”   等他喝完茶,谢恩开门见山:“您刚才说,关于那件事情,有了新的消息?”   鲨甩了甩亮晶晶爆闪头,用忧伤的语调说:“阁下,我专程前来探望您,您如此生分吗?明明上次相见时,我们都没有用敬语相称。”   谢恩无奈道:“我也期望与鲨先生的谈话能够更坦诚、更直接一些。”   鲨给出诚意,坦诚道:“我这次来,确实是因为捕捉到了‘星火燎原号’的航行信号,并且根据地下航道网的暗桩回传消息,推演预测了‘星火燎原号’最有可能前往的三条航路。其中有一条,目的地似乎是我们荒图星所在的星域。”   谢恩静静地听完,道:“可以预估航程结束的时间吗?”   鲨露出神秘的微笑:“这个,就要请阁下与我一同去星舰上观看了。”   他摊了摊手:“我并非不坦诚,只是,航线方向在星舰的全息模拟星图上,会看得更清楚。”   谢恩点点头:“有劳鲨先生。”   三个虫一起下楼,停在那艘繁复美丽的重工星舰面前,鲨弯下腰,风度翩翩地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阁下,您的光临,将会最大程度上使这艘船蓬荜生辉。”   谢恩面不改色地说:“鲨先生方才说了,并不需要如此生分。”   他前世听过许多这样的话语,上流社会的交际场中,那些光鲜亮丽、身份高贵的虫们,全都这样说话。语气甜蜜亲切,话语中充斥着敬语和装饰性的词汇。就像一块甜蜜却发腻的蛋糕,听多了后令虫不适。   鲨眨了眨眼,愉快地笑出声来:“请原谅我。阁下,你要知道,每一个雌虫都在星网上学习过《讨好雄虫的话语100句》。每一个雌虫。没有例外。”   谢恩想,那绝对还是有例外的。比如他的前夫。塞维安或许也学过,但学的是《气死雄虫的话语100句》。   他笑了笑,没有反驳,登上星舰。   紧跟在他身后的莱昂却被鲨单手按住肩膀,停在原地。   “这是我与阁下的单独约会,莱昂,伙计,你去别处玩两天吧。”   纵然鲨比莱昂的等级更高,力气想必也更大,可莱昂依然稳稳地站在原地,只等待着谢恩的指示。   在他被谢恩治疗了精神海、并且要求谢恩给他标记后,他就完完全全的只忠于谢恩一个虫了。   谢恩道:“莱昂,你回去吧。等夜里十一点的时候,麻烦你帮我浇一下阳台上的花。”   莱昂眼里闪过一丝担忧,可他依然听话地退后一步:“好的。希望您能平安返回。”   雌虫的虫脑小,想不了那么多事情,他也没有兴趣替雇主做决定。更不会打着“我这是担心你、是为你着想”的旗号,去违逆雇主的命令。   并且,在完成标记之前,与谢恩的短短几次交往中,莱昂知道这个雄虫阁下是如何的冷静睿智且见多识广,是一个与众不同却又有着思想魅力的雄虫。既然谢恩已经有了决定,他只需要去执行。   鲨不满意地嚷嚷:“喂,伙计,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会陷害谢恩阁下吗?打烂你个虫蛋的!”   谢恩并不担心会遇到安全问题。   一来,他捕捉到浅淡的逸散信息素味道,知道鲨已经享用过薄玻璃片里的精纯信息素。   这就好办了。   一般情况下,雄虫的信息素无法直接入侵雌虫的精神海,尤其是在雌虫的等级越高时,对外来信息素的防御就会越强,形成一道有力的防御薄膜。   可是,在信息素有过交织的两虫之间,情况就不一样了。来自雄虫的熟悉气息,天然就是最好的罂粟,沾染过后,雌虫的精神域便有了缝隙……那是一道对雄虫敞开的入口。   雄虫的信息素,天生就能压制雌虫的信息素。更不用说,谢恩是一个S级雄虫。   前世完成二次分化后,谢恩对信息素的把控并不纯熟,他一不小心重创了塞维安,把精神力和体力双SSS级超强军雌刺激得吐血。足以看出S级雄虫的精神力,对于敞开了缝隙的雌虫精神域,会有多么大的打击作用。   在大多数虫心中,雄虫的信息素是甘霖,是仙露,是拯救雌虫生命的宝物。可他们不知道的是,雄虫的信息素也可以是利剑,是尖刺,是攻击的武器。   不到万不得已,谢恩并不想伤害无辜的虫。可他得有底牌,有自保的手段。   二来,虽然与鲨只有之前的一面之缘,可也足够他看出,鲨是一个外表粗犷、内心无比细致的虫。   鲨能在荒图星成为说一不二的土皇帝,那他自然是一个有智慧、有思量、有胆识的虫,不会做出蠢事。   谢恩相信这一点。   -   登上星舰,饶是前世坐过不少星舰,谢恩也有些吃惊。   太……太豪华了……   前世他坐的次数最多的就是塞维安的星舰,上将的星舰与上将这个虫一样,风格简洁。星舰内的装饰是统一的深灰色,内部宽敞,摆放的东西却很少,因此显得空旷。   而面前的这艘星舰……   谢恩倒吸一口凉气,感觉眼睛被闪出了炫光。   目之所及处,全都镶满了亮晶晶的各色宝石,鲜亮明艳的色彩拼接在一起,宛如一幅大胆的撞色画,虽然华丽,却并不艳俗。   脚下踩着的地板,镶嵌着半透明的紫曜石,踩在上面宛如悬空。而星舰底板不知用了什么材料,竟然是透明状,能够直接看见深黑背景的星海,与稀落的星子。   谢恩迟疑了一下,踩在上面,走第一步时非常小心翼翼,慢慢走到休息区。   鲨笑道:“阁下,你看我这艘‘富贵号’怎么样?”   谢恩:“这真是非常贴切的名字。”   鲨哈哈大笑,随手扯松了制服的领带,脱下严丝合缝的制服外套,扔到一边的沙发上:“傻蛋的,这玩意儿真不是给虫穿的,勒得我都不会喘气了。”   随着外套束缚的解开,弹性很好的胸脯弹了出来,隔着一层薄内衫,弧度可观。鲨眨了眨眼,道:“真的不想捏一捏吗?”   “……”谢恩站起身来,透过舷窗,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您说过,我们是一起来看星图的。”   星舰慢慢升空,航行速度加快,几乎没有任何震感,就达到了荒图星的逃逸速度,一头扎入无边无际的星海。   鲨让谢恩跟着他,来到星舰的主控室。他轻轻一点,一幅全息模拟星图便放大、漂浮在两虫眼前。   水蓝色的星图上,有无数个跳跃的点,那是被热成像仪捕捉到的有生命存活痕迹的星球。   这些孤立的点之间,有些是淡淡的虚线,有些是实线。实线意味着,两颗星球之间有航路总署规划的官方直达航路,虚线则意味着两点之间需要进行航路的转接、跃迁,才能在物理意义上相遇或到达。   还有些星球之间,没有任何连接符号,意味着这两颗星球互在光锥之外,永远无法抵达彼此。   这幅由无数的点、线、面构成的全息影像,就是帝国目前所探测到的星图。   随着航行与探测技术的发展进步,星图的边际每年都在不断扩张。   帝国的人工智能发展非常领先,并且运用于各类计算、规划、模拟,自然也接入了星图中的航路航线系统。   此时,鲨伸出手指点了点,一颗发光的亮点在闪闪烁烁。   “那是‘星火燎原号’。”   鲨又在虚拟液晶操作屏上点了一下,三条红色的航线无比清晰的浮现出来。   “根据‘星火燎原号’的航行速度、航道偏移角度、地速和偏流角等参数,系统模拟出了三条航线。”   谢恩看向那三条加粗的红色轨迹,第一条指向巴纳德悬臂,第二条指向环北狼蝎星域,最后一条,指向荒图星所在的盖亚星系。   鲨道:“阁下,你既然事先知道‘星火燎原号’的出发,那么你认为,它会按哪一条航线走?”   谢恩沉默了一下,他感觉到事情脱离了掌控。   如果他先前的推论正确——前世塞维安来荒图星是为了替虫皇找回失踪的幼子。那么,按照前世的发展,六皇子遇袭应该是发生在三年后。   为什么……星火燎原号会提前三年,出现在偏远的盖亚星系?   难道前世这个时候,六皇子也曾驾驶星舰来到这里?   亦或者,重生后的世界线发生了偏移。   无论是哪种情况,谢恩都必须去看一看。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第三条红线:“我选这一条。”   鲨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那么,我与阁下所见略同。这就是灵魂伴侣的默契吗?”   谢恩:“……”   他再次走到舷窗边,看着孤独的星海。   鲨推动桅杆,在液晶显示屏上操作了一阵,星舰的航向微微偏移,驶向定好的目的地。   “那么,我们将在48小时后,与‘星火燎原号’相遇。”鲨从酒柜里拿出一瓶为雄虫特调的低度数甜味果酒,走过去与谢恩并肩站立,看着窗外的星海,“也就是说,我有幸能与阁下单独相处48小时。”   谢恩接过酒,发现这是前世他很喜欢的一个品牌,在皇室的宴席上,他总是第一时间去寻找这个酒。   他微笑地浅浅抿了一口,道:“感谢您的款待。”   鲨的手中拿着一瓶高度烈酒,与他碰了碰,暧昧地眨了眨眼:“旅途孤独,星海寂寞,不知是否有幸能与阁下谈谈心,成为朋友?” 第50章   为雄虫特调的低度数气泡果酒非常好喝,是谢恩喜欢的荔枝和苹果的口味,再掺入一点点酸橙的味道,中和掉甜腻感。喝到口中,就像甜甜酸酸的爆汁软糖,在口中爆开。   更好的是,气泡就像小小的电流器,在舌尖带起酥酥麻麻的刺激感,非常过瘾。   星舰像飘飞的大鹏,轻巧地转了个弯,擦着彗星的尾迹,向目标点驶去。   两虫在沙发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黑色圆桌。   鲨道:“阁下觉得这艘星舰怎么样?”   谢恩中肯地说:“非常贵。”   鲨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声音低沉富有磁性:“阁下,你真是风趣且直白。”   他又问:“那你喜欢吗?”   谢恩委婉道:“鲨先生,你的座驾,当然是你自己喜欢就行。”   “不。”鲨露出一个神秘笑容,“这艘星舰的所有权,在你的名下。作为你付出的珍贵信息素压片的回礼。”   谢恩愣了一下,拒绝道:“鲨先生,我们的交易内容很清晰,并不附带任何的财产转移条款。你今晚带来了星火燎原号的航线信息,并且带我前去,已经是超额完成了交易。”   鲨叹了口气:“阁下,你是真不知道,你给我的东西,价值几何?”   谢恩道:“那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制作第一片信息素压片时,他失败了几次,几乎榨干了精神域里的能量。可是在完成分化后,他的精神海强大了百倍,就如同取之不尽的宝藏。制作其余四片信息素压片,只耗费了不到十分之一的精神力。况且,只需要进食、休息,或者注射舒缓剂,精神力便会恢复。   对他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鲨拿出一张磨砂材质的紫钻洒边硬质星联卡递过去:“这里是500万星币。”   他指了指地面,又晃了晃手里的星联卡,道:“这两样东西加起来,勉强能抵过那些东西的价值。”   谢恩笑了起来,眉眼柔和:“鲨先生,你是一个很忠厚也很诚恳的交易对象。”   鲨把星联卡放在谢恩面前的小圆桌上。谢恩看清了卡面。这是帝国银行于星历7823年,发行的一款无限额度的可透支储蓄型黑卡。前世他也有这样的一张卡,他的雌君每个月往里打款100万星币。离婚前,卡里的星币数额已经非常之巨,最后被他夹在离婚协议里,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的雌君。   “为什么,你会是这样的一个虫。”鲨又喝了一口烈酒,望着他,喃喃地说,“不对,这太不对了。”   谢恩眉梢轻挑:“你指的是?”   鲨的目光带着探究、审视,像是想看透他:“你与其他雄虫接触过吗?你见过他们是什么模样吗?”   谢恩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贪婪,肤浅,欲望,傲慢,这些构成了雄虫的内核。”烈酒让鲨的脸有些发红,“你与阿伦之间的交往,我略有耳闻。你应该见识到了,雄虫是怎样的贪心不足。至于其他……你应该见过许多高级雄虫,这一点,或许需要你来告诉我。”   谢恩听出了一些别的意思,看来这位海中之鲨,已经暗中调查过他。   他并不意外。   这是在荒图星,那么鲨有途径和能力知晓这颗星球上,一切虫的一切事。   “那天的虫,他的身份不难查出。诺斯家族的年轻后裔,赫尔曼军校的优秀学生代表。相信不出两年,等他带着军功回到首都星,进入军部,将会前途无量,而古老诺斯家族的话事权,自然也会被他收入囊中。”鲨轻飘飘地道破了谢恩与他的关系,“那么,你作为他的雄主,平日的社交圈里,接触的自然也是贵族……在这样的圈层熏染下,阁下,你的配得感为什么这样低?”   没等谢恩说话,鲨笑了起来:“你见过阿伦是什么样,噢,他们认为给出一点点的信息素,所有雌虫都应该立刻跪伏在他们脚下,任由差遣。那么……你呢?你甚至认为那样高浓度的信息素提取剂不值什么。处在贵族圈层,你为什么没有沾染上贵族的傲慢?喔,可别跟我说他们非常遵守礼仪,即使裹住全身,那些臭虫们的傲慢也是遮不住的,从每一个眼神里泄露出,从每一句话里泄露出。阁下,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配得感去哪里了,本该是来自于雄虫骨子里的自尊自爱又去哪里了?”   “又或者,我该换种问法……是谁摧毁了你的自尊、你的自信?是谁让你觉得,你给出的东西毫无价值?”   这一大通话语,从娓娓道来,有分有析,到最后层层逼近核心,图穷匕见,以一个如此尖锐、又如此悲悯的问题结束。   谢恩安静地听完他这一通话,慢慢地品尝着气泡果酒,感受着过电的酥麻从舌尖滑过。   他神情无波,可捏紧的泛白指骨与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情绪。   鲨放轻声音,又道:“阁下,请相信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与你成为朋友,真正的朋友。我不会单方面获取你的信息,我将会告诉你一切关于我的信息。”   “当然,也请你不要否认。相信我,荒图星上即使死了一只蚂蚁,或者你做饭时多加了一勺醋,我都会知道。更别说,一份有着明显线索的租房合同。”鲨优雅地笑了起来,语气里是无比的自信。   谢恩松开已经空了的酒瓶,微微叹了口气。   他本也不打算否认。   被鲨揭穿身份,他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需要聊聊,他很……孤独。   身处星海之中,四周都是漆黑的永夜,只有零星的闪烁星子,分布在星海的背景图上。茫然无着,孤独成倍增长。   前世的最后时刻,他的耳边是反叛军副统领喊出的倒计时声,10,9,8,7……   倒计时结束,他会从世界上消失。   他的生命像一株摇摇欲坠的弥洛花,行将枯萎,等待着他的雌君给出价码。   可是,他听见的只是沉默。   原来他的生命这样的低微,以至于……他的雌君会花如此长的时间犹豫,无法下定决心是否要救他。   所以,他选择帮他做决定。   可他没有死,重新活了一次。   他很高兴吗?或许是有的,可更多的是疲惫,是不得不继续下去的淡淡厌倦。   他很孤独,他是一缕来自前世的、未安息的灵魂。他与世界隔着层纱,宛如在海底行走,听不清,摸不着,没有实感。   每晚在痛苦与噩梦中惊醒后,他靠在床头急促喘息,都会花很长很长时间,才能记起自己在什么地方、在哪一年。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他……太孤独了。   或许聊一聊会有帮助。可是与谁呢?阿伦倒是察觉到了他敏感细微处的情绪,可是先前的事情还没翻篇。他也并不打算用沉重的事情去打扰对方的轻快喜悦。还能与谁聊呢?莱昂吗?可是他并不想说很多话去解释、去交谈,他很累,很颓丧。塞维安吗?他希望他不要再出现了,身体的戒断性应激反应还没有恢复,他不想再感到痛楚。   他只想喝醉酒,裹在毛绒绒的毯子里沉沉的睡过去,什么也不管。舒舒服服的,像沐浴在下午四点的暖阳中。   他希望有虫能理解他,即使他什么也不说。   可他不知道,他还能与谁说,更不知道,世界上是否有别的虫能理解他,哪怕是一点点。   可是现在……   他什么也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说,鲨却主动查到了他的来历,轻轻地揭开了他看似光鲜的面具,露出了败絮横生的内里。   是的,他早就没有自尊和自信了。是的,他丧失了配得感。   因为他曾经,不被选择。   而放弃他的,是本该与他最为亲近的虫。   谢恩去酒柜里又拿了瓶酒,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瓶身,压出轻微的痛感。他松开手,将酒液倒入杯中。   “我想问一个问题。”谢恩眼睫微垂,看着小黑圆桌上的无限额度星联黑卡。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个真的……”谢恩用指尖点了点星联卡,神情很认真地问,“值这么多?”   触到金发雄虫的眼神,鲨呼吸一滞。   一个雄虫阁下,用酒后微红的眼睛认真盯着他,满眼淡淡落寞,声音轻软沙哑,问他,是否值这么多。   ……就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毛绒绒小狗,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两只前爪搭在你的膝盖上,委屈巴巴询问——「我真的值得被爱吗?」   ……鲨甚至觉得,自己的胸口痒痒,好像在产奶。好想把小雄崽搂进怀里,喂他奶喝,轻轻摇晃,唱着摇篮曲哄他睡觉。   谢恩又道:“不要骗我。”   鲨咳了一声,回过神来,勉强把喂奶的画面从要命的虫脑中祛除,坦然地回答他:“我检测过玻璃压片里的信息素浓度,阁下,毫不夸张地说,那些加起来可以救我三条命。那你说,我的命值多少?一整颗荒图星也不为过吧?”   谢恩轻笑一下:“你这是偷换概念。”   鲨正色道:“你在高等星球生活过,应该了解雄虫信息素的市场价值。不是吗?当然,在我这里,我认为你的信息素远高于市场价值,因为我们是朋友,我认为你珍贵、正直,世间罕有。”   谢恩喝了一小口酒,这一瓶是雪梨味,他歪头看了会儿鲨的表情,确认了对方没有说谎。   “好吧,谢谢你这些话。真的。但星联卡,请还是收回去吧。”   鲨没有再强求,只是道:“那就权当我先替你保管,在你需要钱或者需要任何帮助的时候,请不要犹豫的来找我。”   看出对方眼中的真诚,谢恩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不过,我很好奇,在哪里可以买到这样……嗯,特立独行的星舰?”   鲨哈哈大笑,把酒瓶放在桌上,空气里弥漫着烈酒的味道:“当然是订做的。你知道多克公司吗?”   谢恩惊讶道:“生产平民用品的多克公司?”   他身上价值200星币的智脑就是多克公司生产的入门款。这样的小商品聚集地公司,居然能造出这么大这么豪华的星舰?   “‘有虫的地方,就有多克’。”鲨模仿着星网上多克公司的广告,“这可真是一间了不起的大公司,只要付钱,他们会完成你的一切需求,包括造星舰。”   谢恩感慨:“好厉害。”   鲨静静地看着他:“不过,我还是很惊讶,阁下,你与那个雌虫是什么时候结婚的?虽然帝国的婚匹系统里没有过你的信息,可是……请相信我看虫的眼光,阁下,我见过太多虫了。”   谢恩微微一笑,并不打算回答。他举起玻璃杯远远的与鲨一碰,真诚地说:“谢谢你,鲨先生。”   就在这时,星舰的主控室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这意味着有新的侦查警戒情报传来。   鲨看完后,脸色微变:“根据地下航道的暗网消息,在此行的航路上,捕捉到了反叛军活动的异常痕迹。”   谢恩皱眉,道:“可以加速吗?”   鲨迅速在全息液晶触屏上操作了一番,星舰微微偏移,全速向目的地行去。   谢恩看向舷窗之外,舰翼两侧有水波纹样的痕迹,那是高速行驶中带来的空间扭曲。   他第一次与鲨见面,是在那间金碧辉煌的卧房。   听见他要跟踪星火燎原号的消息,鲨说,听着,阁下,我可没有兴趣卷进皇室的腌臜事。   可是现在,鲨却没有犹豫的带他前去。   谢恩认真地看着鲨,道:“再次谢谢你的慷慨。我能力虽然有限,但如果你有任何事情需要帮助,请来找我。”   鲨呆了。   他虽然是荒图星的土皇帝,是无数虫心中的顶级富豪,是坐拥无限财富的地头蛇。   可他最本质的身份仍是……雌虫。   此时有一个温和漂亮又善良忧郁的高级雄虫阁下,睁着金色的美丽眼眸,真心把他当做朋友,对他说,愿意提供任何帮助。说,谢谢你,鲨先生。   这和当场交换结婚戒指有什么区别?   “操……”   鲨控制不住的局部虫化了,信息素不受控制地逸散,不由得暗骂一声。   他有点尴尬的把虫爪往身后藏了藏,发现暂时变不回来,便无所谓地甩了甩,大喇喇地用灵活的虫爪挠了挠头发。   “那个……”鲨咧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试探地问,“如果是想生个蛋呢?也可以找你吗?”   谢恩:“……” 第51章   星舰在星海中穿行而过,按照目前的行进速度,“富贵号”将在36小时后,与“星火燎原号”相遇,比原定的时间缩短了25%。   过了好一会儿,鲨才勉强收回虫化的爪子,维持了化形。   他并不觉得虫化有什么,更不觉得要在雄虫阁下面前保持完美礼仪。他自由狂放惯了,早些年还在地下拳场参加过自由搏击,参赛双方用虫身哐哐互抡,非常刺激有趣,也非常解压。   谢恩喝完第二瓶特调气泡酒,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再好喝也不能连喝三瓶。   一开始进入星舰时,他就注意到了角落的全息游戏舱,此时指着问了问:“我可以去玩会儿游戏吗?”   鲨一摊手:“阁下,我说过这艘船在你名下,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甚至你想赶我走,我都会立刻遵命滚出去。当然,我恳求你暂时让我留下,毕竟我可以为你开船,对吧?”   谢恩被他逗笑了:“好吧,那你自便。如果有新的消息,请随时叫我。”   他钻入了游戏舱。   全息游戏舱内部,用的是光滑细密的浅灰色材料,摸起来非常舒适。许久没有玩过游戏,他回想了一下操作方法,伸手摸到侧边一个凸起的按钮,舱门缓缓闭合。   他尝试登录前世的游戏账号,选择生物信息登录,指纹登入失败,虹膜登入失败。   又折腾鼓捣许久,谢恩才反应过来——在前世的时间线里,他至少要在六年后,才第一次注册全息游戏平台的账号。   谢恩轻轻啧了一声,不由得扶额苦笑,感叹自己是真的喝多了。   他重新注册了账号,登入游戏平台,在选择游戏界面看到了排行top1的《深渊与巨龙》,出了会儿神。   他想起几天之前,塞维安为了诈他,说——「我的雄主沉迷于全息游戏,在游戏里与巨龙生活了一辈子。很多次,我接他回家,他都去和巨龙玩,丝毫不理会我。」   谢恩面无表情地想,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很多次接他回家?明明前世接他回家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清。   在游戏里与巨龙生活了一辈子?他倒想问问,是什么时候?真是什么帽子都往他头上扣。   想到塞维安,谢恩没有了玩游戏的兴致,郁郁不乐地关掉了游戏界面。   气泡酒虽然酒精度极低,可也不是完全没有,两瓶下肚,他仍然有点微醺。   选择了音乐模式,在悠远的旋律中,谢恩闭着眼睛睡了过去。   ……   谢恩是被鲨叫醒的。   鲨神情严肃,语速飞快,简洁说道:“星火燎原号遇袭。在盖亚星系的入口处,一群流匪勾结反叛军组成的杂牌队伍,居然搬出了四架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对星火燎原号发动进攻。”   刚醒来的谢恩还没回神,金发凌乱地竖在头顶,懵懵地听完这一大通,眼睛迷迷瞪瞪的,张嘴发出个单音:“……啊?”   鲨无奈地说:“阁下,既然你早有预料,那么现在我们该怎么做?需要你给我指示。”   “等等……”谢恩抹了把脸,勉强回过神来,“真的……遇袭?”   不久前他与鲨交易,希望能获得星火燎原号的实时信息。可即使如此,他也并没有想过,会这么巧的直接与六皇子相遇。更没有想到,六皇子的星舰真的会遇袭。   星海这么大,一艘从首都星出发的星舰,哪能这么巧,直直地向荒图星所在的盖亚星系而来?   难道……六皇子也重生了?并且拿了剧本《被陷害的我重生后在虫族手握复仇剧本》,或者《重来一世我要夺回属于我的皇位》?   谢恩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抖了出去。他重生,是因为死了,如果六皇子真的重生了,那是为什么呢?   对了……如果死亡是重生的触发条件,那么塞维安……   谢恩深吸了一口气,忽视掉心底一闪而过的刺痛。   鲨看他的眼神俨然已有不同:“阁下,在半个月前,你就已经预料到,星火燎原号的航线信息会进入我所掌持的地下航道信息网,并且让我救下里面的虫。那些你不想说出来的事情,我不会多嘴问一个字。只是现在……我们怎么做?”   谢恩苦笑,这一趟完全是瞎猫撞上死耗子,硬要说的话,猜测占1%,运气占99%,但鲨估计不会相信。   “呃……我们,去看看?然后见机行事?”谢恩挠挠头,道,“其他的,也做不了什么吧。”   鲨点点头:“也只能这样。”   “富贵号”像一只穿云箭,划开层层星尘,以最大速度向盖亚星系的入口射去。   谢恩没了玩游戏或睡觉的兴致,紧张地走来走去,心绪不宁。   他想帮助六皇子,可是他发现,他并不能做什么。他对政治一窍不通,也不喜欢与权贵来往。他只能提醒对方,小心你的兄弟。   鲨走到他身边:“会没事的。”   “嗯。”谢恩道,“我知道。”   鲨笑了一下:“有你这样善良正直的虫挂念他,专程去救他,他福大命大,一定会平安。”   温和劝慰的话语,总是能安抚虫心,谢恩轻声道:“谢谢。”   ……   ……   星舰通体火红,色如丹砂,在黑茫的星海中沉浮,宛如一只灵活的锦鲤。   “锦鲤”轻轻摆尾,一个浮跃,下一瞬,只见“锦鲤”原先的位置上,炸出了一朵烟尘!   从星舰的灵活性、灵敏度、细节处的精细动作,完全能看出来,这艘星舰具有着顶尖的性能,外表材质沿用帝国军方最高级别的标准。   所以才能在四架激光炮的轰炸下,依然维持着平衡。   当然,与主控室内的虫高超的驾驶技术分不开。   此时的“锦鲤”动作略显滞涩,头部一扭,再次堪堪躲开一粒高能激光粒子炮!但很可惜,因星舰外壁受损,动作迟缓了一瞬,那一粒激光炮擦破了美丽的丹砂色外壳,星舰微震。   “该死的。”   主控室里的虫神情凝重肃穆,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全息影像,上面显示着下一颗激光流弹飞来的物理线路。他额头上渗出薄汗,操控星舰的手指却异常稳定,准备着下一次的闪避。   他穿着黑色金边的军装制服,肩上的双穗肩章象征着他的尊贵身份。   一个亲兵慌乱地撞进了主控室,惶恐地说:“殿下,右侧舷翼损坏率超过15%,并且数据还在攀升,一旦达到30%,星舰将会坠毁。预计……预计最多还能撑四个小时。”   “嘘,不要慌。”被称作殿下的虫依然盯着全息屏幕,再次操作着星舰进行了一次闪避,躲过了交叉发射的两颗流弹,他的声音依然平静,“紧急求援发出了么?”   亲兵:“我向距离最近的盖亚星系驻军发送了一级紧急求援令,但……没有收到回复。”   被称作殿下的虫并不意外。   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是星系驻军的武器,每一架都在军部的档案里有注名留档。每一次调动,都需要元帅的军令。   此次遭遇敌袭,对方摆出了四架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这其中的猫腻太大。   但现在不是深思这些的时候。   “我知道了。”殿下说,“继续发,检测1000星里内的一切航行器电磁波段,向盖亚星系方向的星海发送求援信号。”   亲兵:“是。”   ……已经绝望到要寄希望于虫神的福祉了吗?亲兵悲壮地行了个军礼,离开了主控室,去执行殿下的军令。   操纵着丹砂色星舰完成一次摆尾扭转,勉强躲过一道流弹。   这艘通体赤红的星舰是“星火燎原号”,正在主控室驾驶星舰躲避流弹的虫,自然就是星舰的拥有者,帝国六皇子殿下,埃尔。   埃尔看向不远处漂浮着的航行器残骸,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些残骸,代表着他的200亲兵无一存活,全部死于恒星级高能粒子炮的攻击。   200亲兵,全是跟着他出生入死过的军中好汉,是立下过赫赫军功的奉献者,可是,因为他的一己之私,使他们丧失了生命。   埃尔眼中的沉痛更甚。   又是一道粒子炮打来!   他的手指遵循着肌肉记忆,操作着星舰进行闪避。星舰的受伤部位越来越多,宛如一只伤痕累累的锦鲤,在激光扫射中,悲壮地进行着僵硬绝望的舞蹈。   星火燎原号的外壳,采用的是军方最高级别的制式标准,并且加入了某种还未公开的新型尖端材料。这种材料的抗击打、抗攻击能力极强,甚至令研究出它的虫震惊。可因为太贵,暂时无法量产,还未在系统注名。   虫皇疼爱他,为他的星舰外壳加入了这种新型尖端抗击打材料。鲜红的星火燎原号,宛如铜墙铁壁。   可再坚硬的铜墙铁壁,也经受不住四架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的不间断攻击。况且,被动的闪避,永远无法突袭。   在他成年时,曾前往一颗大型星球,突破星球的领空、领地一切武装力量,降服自立为帝的谋逆犯,全程也不过调用了一架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   而现在,为了击落他一艘星舰,出动了四架。   对方小心谨慎,且志在必得。   埃尔无暇去思考,到底是他的哪一位兄弟做出了这样大的手笔,他只是沉静地操纵着星舰,力求用最少的能耗、最简单的操作,来达到最好的效果。   汗水滴落下来。   在一波攻击暂停的间隙,埃尔茫然地看向渺渺星海,他是为什么来到这里?   半个月以前,他突然无比的心神不安,茶饭不思,就像有一道冥冥之中的召唤,吸引他前去。   他假借剿匪的名义,开着星火燎原号出发了。   不用星图,不用航路规划,只用闭上眼睛用心感受,星舰会带着他驶向正确的方向。   他想,那是虫神的降谕。   这一路上,他不断地根据虫神的指示调整航向,星火燎原号如一尾入海的锦鲤,游向虫神指引的方向。   一点,又一点,虫神指引他来到了这处偏远的盖亚星系,可还未进入,就遭遇敌袭。   这处明明如此偏远,可他竟有莫名的熟悉感。以至于现在遭遇敌袭,他也并无多少慌乱,反倒是心思沉静。   他从破壳起,就在虫皇的疼爱中长大,享受最好的一切。他是天骄,是战神,他不信自己会折损于此。   他不相信虫神指引他前来这里,只是为了害死他。   埃尔的目光坚定下来,动了动僵硬不堪的手指,继续操纵星舰。在又一次攻击的真空期,摇摇欲坠的星火燎原号,骤然停摆,一动不动地悬浮在星尘中。   下一秒,星火燎原号以最大的动力、最快的加速度,从最猝不及防的角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猛地冲出防线!   四架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迟钝了半秒,迅速改变了炮口的瞄准方向,愤怒地向锦鲤的尾翼轰炸而去!   该死的!竟然有星舰能从四架守城炮的合围之势中突围,这怎么可能做到!负责主攻的军虫脸色阴沉,却并不担心,他这里失手,自然有其他虫来接替他完成任务。   “撤离。”军虫下令,“请‘猎人’准备,歼灭目标。目标损毁过大,难以为继。预计在北旋臂36°角坠毁。务必歼灭,务必歼灭。强调,务必歼灭。”   随着他的下令,四架守城炮的炮口回转,停止发射。   ……   ……   成功突围的星火燎原号神龙摆尾,钻入无边星海!   感受着星舰的不正常震颤,埃尔知道这架陪伴了自己十年的座驾,已是强弩之末。   他脸色苍白,虔诚地双手合十:“虫神在上,请您指引我,庇佑我,我愿献出一切。”   ……   ……   富贵号。   星舰仍在平稳快速地接近目标点。   悠远的音乐在舱内回荡,缓解夜间航行的孤寂与冷清。四周星海沉浮,星尘聚散,星舰偶尔与陨石擦肩而过。   “阁下。”   鲨带着惊讶的雄浑声音,压过了音乐声,隔空传来。   站在舷窗前的谢恩回过头来,他手里端着杯气泡果酒,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慢喝着。随着回头的动作,酒液溢出了一些,浸湿他的指尖。   站在主控台前的鲨神情奇怪,他双手撑在控制台上,凑近去看本就十分清楚的信息文字,似乎是在怀疑自己看错了。   谢恩道:“怎么了?”   鲨说:“我们接收到了……星火燎原号的求援信息。” 第52章   “我们收到了……星火燎原号的求援信息。”   听到这句话,谢恩先是愣了愣。他对于星舰的信息系统一窍不通,问道:“星火燎原号知道我们在靠近?”   鲨神情凝重地查看消息,道:“是广域信息。”   见雄虫歪头一副不解的模样,鲨解释道:“是以星火燎原号为圆心,向各个方向发送红色紧急求援信息,并不是接入某个特定频率。”   谢恩恍然大悟,随即,浓浓的担忧涌了上来:“既然如此,那星火燎原号一定是情况不妙,才会在不计能源损耗的情况下发送坐标点。”   星际航行,能源是最重要的后备物资。一艘能源耗尽的星舰,只能孤独地在星海中漂流,等待被陨石击碎,毫无操作可能。   而无差别的广域信息发送,耗能级别非常高。   “对,你说的没错。”鲨一目十行浏览着地下航道暗网送来的情报,“星火燎原号遇袭,对方动用了军方最高级别的守城炮——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足足四架,围剿星火燎原号。”   听见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谢恩恍惚了一瞬间。   前世他在军部下属的军备局工作,自然熟悉各类武器,他知道高能激光粒子炮是一种很强大的热武器,可让他恍惚的却另有原因。   耳边似乎响起了一段久远的对话——   “不对劲,世界上绝不会有第二株红色蔷薇。会不会你的办公室进贼了,把我送你的花剪走了一枝,移栽到了这里?”   似乎有一个冷清却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响起——   “阁下,如果真是这样。首先那个虫得有军部的通行磁卡,然后他需要找来十架高能激光粒子炮,对着我办公室的门昼夜不歇地攻击七天,才有可能进入我办公室。”   “哇哦,你居然会开玩笑诶。”   “……”   鲨还在飞速地传达情报:“……星火燎原号突围,舷翼损坏……突围后,遭遇反叛军追击,似乎有军方力量加入追捕。”   谢恩回过神来,晃了晃脑袋,把刚才那不合时宜的对话丢出脑海:“……星火燎原号还能支撑多久?我们能帮助到他吗?”   鲨根据地下航路网的暗桩们传来的坐标信息,重新校准了航线。红色的闪烁坐标,清楚显示着“星火燎原号”的位置。   谢恩看了眼全息屏幕上的航程倒计时,2小时28分。   鲨神情肃穆:“我一开始已经吩咐过手下的虫,会全力帮助星火燎原号……可是,情况并不理想。有军方的虫在暗中配合反叛军的行动。”   他顿了顿,笑道:“黑枪嘛,总是干不过真枪。”   谢恩怔了一下,道:“谢谢你的出手。”   “阁下,说好的不生分呢?”鲨道,“原来我们还没有成为朋友吗?”   谢恩苦笑道:“现在似乎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有没有确切情报,星火燎原号还能撑多久?”   鲨迅速地读完最新情报:“我手下的虫说,反叛军攻势很猛烈,是冲着让星火燎原号舰毁虫亡去的,炮火不要命地砸。等我看看……人工智能系统正在模拟……导入弹药当量数据……修正航路偏移……”   人工智能给出了模拟结果。   “3小时16分钟。”   谢恩松了口气,虽然不能完全依靠机器分析,但至少可以得到安慰。毕竟在富贵号前往目的地的这两个多小时航程中,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别担心。”鲨说,“既然我们来到了这里,一定是受虫神指引。虫神在上,不会让我们无功而返。”   谢恩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心底默念:“虫神在上,请庇佑他。”   ……   ……   那是一尾伤痕累累的美丽“锦鲤”,表层布满焦黑的凹迹,绝望而痛苦地痉挛、沉浮。   富贵号已经航行了两个小时,距离目的地非常之近。   近到可以用肉眼看见那艘行将坠毁的星舰。   谢恩瞳孔骤缩,怔怔地望着那尾伤残的锦鲤。   前世他听第三研究室的下属闲聊时说过,星火燎原号是最美、最好的星舰,比艺术品还漂亮,比最锋利的剑还要强大。只可惜它却毁了,连同驾驶它的六皇子也被毁了。   原来是真的这么美,即使它支撑不住炮灰猛攻,痛苦地翻滚着,就要散架。   又或许,正因为它将坠毁,所以显得如此美丽。就像一颗即将因太阳升起而消失的露珠,短暂,昙花一现,却美丽。   ……   此时,反叛军通信频道。   “先是扛住了四架恒星级守城炮,又扛了我们这么久,40个小时,仅仅是一个虫,扛了快两天啊……他虫蛋的,真他蛋的强悍!”一个粗犷的声音说,“我都有点不忍心弄死他了。”   另一个声音说:“就算不弄死他,他也废了。40个小时的高强度精神力使用,早该枯竭了,随军精神梳理师又被粒子炮轰死了,他最好的结果就是爆体而死……这里是盖亚星系,虫蛋的,星图上眼睛找瞎都找不到的荒星系。哈哈!想在这搞到雄虫信息素,嘿,那可真是想屁吃!”   “干完这一单,咱们吃一年!冲,扫清那些地下航道的拦路虫!我是真不明白了,老鲨胡咧咧地来掺和这一脚做什么?嫌老子和他分利不均?”   “首领,对方撑不住了。”   “嗨,有船来了!”   “一艘船怕什么?是经过的民船吧?示警,让他们不想死就滚!”   ……   ……   越来越近,几乎近在眼前。   谢恩看到一些被击退的民用星舰,他知道那是鲨的手下。四处漂浮着机甲残骸,和断裂的虫肢,虫骨,虫甲。   谢恩心里叹息,说道:“真的是非常抱歉,他们……”   “嗨,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鲨微笑地一挥手,“我答应过你的事情,就会做到。”   谢恩怔怔的看着他:“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这辈子也难以还清了。”   “很简单就能还清。”   鲨操纵着星舰猛然一个倒旋,纵然装配了减震系统,可谢恩还是被惯性带得向前扑去。   ……脸埋在了一片温热柔软的东西上。   鼓鼓的,起伏的,弹弹的。   “……唔!”谢恩闷哼了一声,睁眼便看见蜜色的凶膛,带着沐浴露的甜香味。   他的后颈被一只手按住,那只手左右摇晃,他的鼻子便在柔软里拱来拱去。   一道磁性带笑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好啦,还清啦。”   谢恩羞恼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面前的鲨,不明白鲨是什么时候扯掉上衣的。   鲨无辜地摊一摊手:“这是最快的还清方法,如果你坚持要还的话。”   谢恩的沉痛被此举弄得消散了大半,此时星舰微微一震,一道粒子炮在舰首前方100米处猛然炸开!   这是一道警告。   与此同时,公用通信频道里响起阴恻恻的声音:“不想死就滚回去。”   谢恩皱了皱眉,莫名地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   伤残的锦鲤近在眼前。   鲨的手下全部溃散,最后一艘小舰队也被反叛军的炮火轰开,中间再无遮挡,艳红如丹砂的星火燎原号,就这样全无防备地落在反叛军的面前。   带队的反叛军虫下了命令,强行登陆星火燎原号,捕获了里面的三个虫。   ……   公共通讯频道。   鲨沉声喊话道:“喂,罗尼,你个该死的臭虫!你不在北旋臂打游击找鸟吃,你来这荒星僻海,杀了我这么多手下,你他蛋的,是不是活得腻了?”   罗尼?   谢恩总算明白,对方的声音为何有些耳熟。前世他死前,可不就是被大皇子设计卖给了罗尼?生命最后一刻,他身边唯一的虫就是罗尼。   通讯频道里,一阵电流声滋滋,随即罗尼的声音响了起来:“嗨,老鲨,竟然真的是你,你个闲出虫屎来的蠢蛋,平日里遇见事情溜得飞快,今儿吃错什么药了,要来当见义勇为的义士?我警告你,今儿的事情你可管不得,识相的,就赶紧走!”   鲨没有与他多废话,只道:“留下你刚才抓住的虫。”   通讯频道里传出哈哈大笑:“喂,我说老鲨,你今天是怎么了?做梦没睡醒,想到哪句说哪句?我出动了这么多孩儿,打光了一整年的热武器能量配额,好不容易抓到他,你要我放了他?”   鲨平静地说:“我给你盖亚星系地下航道网10%的出货份额。”   罗尼的大笑戛然而止。   盖亚星系地下航道网10%的出货份额,是什么概念?   地下航道网,顾名思义,干的是走.私、偷渡的黑活儿。一切的货物、虫物,在经过地下航道网的流转后,身价翻个好几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况且,需要从地下航道网倒腾一遍来避税、避检的货物,本就是身价高昂,如名烟、名酒、香水、上等异兽肉、珍贵宝石、奢侈品,甚至,雄虫。原本昂贵的价格之上,再翻个几番,堪称贵比黄金,价值连城。   盖亚星系呈长颈瓶状,颈细肚粗,而鲨所掌持的地下航道网,刚好扼住了盖亚星系的咽喉。这意味着一切的货物和虫物的进出,都在鲨的管制之下。   1%的份额所创造的财富,就足够养活一支私军。而鲨一开口,就是10%。   没有虫会在这样巨额的利润面前不心动,更何况是捉襟见肘、装备破烂的反叛军。   可罗尼贪婪而犹豫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后,竟然拒绝了,他的声音里是浓浓的遗憾:“不愧是海中鲨,张口就气势如虹……他虫蛋的,老子哎……老伙计,听着,我不知道你与那个虫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愿意花费这样的价码来救他,但听我一句劝,这里面的事情,不是我们平民能掺和的,你赶紧回去享你的福,睡你的雄货,不要费力不讨好了。”   他冲部下吼道:“带走!”   ……   谢恩若有所思地说:“让我和他面对面聊两句,好吗?”   鲨有些诧异,却听话地开启了全息视频通讯功能,水波纹样的蓝色讯号蔓延出去。   在轻微的频闪后,画面稳定了下来,一个精神抖擞的红发雌虫出现在全息屏幕。   他不耐烦地喊道:“……他虫蛋的老子没空陪你他雌的闲——”   话音戛然而止,红发雌虫颇为滑稽地卡了壳,呆呆地看着全息屏幕。一个美丽的金发雄虫正亲切地看着他,蜂蜜浓金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可爱又乖巧。   是的,罗尼几乎一瞬间就确定,这是一个雄虫,而不是亚雌。他不知道直觉来自于哪里,可刀尖舔血的虫,向来相信直觉。   谢恩微笑地说道:“你好,罗尼,好久不见。” 第53章   短暂的呆滞后,罗尼咳了一声,恢复了冷肃。   他并不与屏幕这边的谢恩说话,而是吵吵嚷嚷地冲鲨喊话:“老鲨我告诉你,美人计也没有用,你还有什么方法尽可使出来,今天我必不可能把船上那虫给你!”   鲨也嚷嚷:“你个蠢货!给我闭嘴!”   两个虫明明看不见对方,却在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谢恩汗颜,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正想说话,对面的罗尼终于开始看着他的眼睛嚷嚷:“喂,小雄崽,这里没你的事,快回家吃奶吧。”   “……”   谢恩道:“嗨,罗尼,听着,你可能不记得我,但我见过你。我们曾是朋友。”   罗尼粗着嗓子调笑:“阁下,就算你是雄虫,你也没办法往我脑子里塞进不存在的记忆吧?”   “你不记得了,这没关系。”   深金色的眼眸微笑地望着他,亲切柔和,嗓音如山泉清泠,叮叮咚咚流过。   “……”   罗尼的虫脑嗡嗡嗡地响,他用爪子挠了挠后背,小声骂道:“虫屎的……好吧,我就当我是真的失忆了。”   “所以,接下来的话,是我想以朋友的身份告诉你的,我发誓,绝无一句假话。”谢恩认真地看着他,“我想请你放了船上的那个虫,这是对你有好处的事情。”   罗尼过热的虫脑终于降温了些许,他知道对方是来说服他的,他应该关掉通讯,立刻离开,交接任务,而不是听对面胡扯,听那些蛊惑虫心的话。   可他眨眨眼:“愿闻其详。”   没关系,他可以陪小雄崽玩一玩。   谢恩单刀直入:“我知道你抓走船上的那个虫,是受到了军方的委托,负责帮忙。可是你想过没有,你所服务的这个虫,你的顶头上司,并不一定能在皇储的争夺中获胜。首都星局势复杂,连上议院的那些家族都未曾透露一点偏向,你这么早就参与到事关那个位置的争夺之中,被其他虫当枪使,不会显得愚蠢吗?”   罗尼恼怒了,正要怒骂,目光触到那双金色眼眸,怒火无端地散了七七八八,语气也显得缺乏威慑:“喂,小雄崽,你说谁愚蠢?”   谢恩笑了一下:“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帮助你看清当前的局势。你应该知道,你绑架的那个虫是谁。”   罗尼不说话。   “他是虫皇陛下最疼爱的幼子,一个出众的战士,也将会成为一个优秀的领导者,也是虫皇陛下目前最中意的继承者。你猜,若他死于此地,虫皇陛下的怒火会不会无休止地倾泻在反叛军身上?”   谢恩一边回想着前世的事情,一边缓缓地说出这些话。   前世罗尼受到大皇子安东尼的指使,绑架了他,罗尼亲口对他说,因欠了大皇子一个虫情,所以不得不如此。   是什么情呢?   多大的情,值得罗尼下定狠心来绑架一个S级雄虫,即使明知这样的行为是死罪?   只能是,对方救过他的命。   谢恩的思绪一下子清晰起来。   今天的事情不会是大皇子做的。大皇子刚从军校念完书毕业,还未涉足政坛,没有发展出自己的力量,不具备影响军部的能力,自然也调不动四架恒星级守城炮。   况且,这样的直接攻击、围剿,并不符合安东尼的行事风格。安东尼更喜欢坐山观虫斗,兵不血刃,收获利益。   谢恩重来一世,发现自己竟对大皇子如此了解,不由哂笑。   笑完,事情已经无比明晰——前世,罗尼欠了大皇子一个怎样的虫情呢?想必是虫皇将怒火猛烈倾泻在绑架自己幼子的反叛军头上时,安东尼用了一些方法,救了罗尼的命,并且使他登上反叛军副统领的位置,坐稳反叛军内部的第二把交椅。   这也解释得通,如今还在偏远荒星飘着的罗尼,为何能在十年后,活动于首都星圈所在的星系附近。   ……   谢恩又道:“罗尼,请你不要低估一个疼爱虫崽的虫皇,将会有的决心和报复手段。”   罗尼的神情变得凝重了些,可他依然道:“小雄崽,你说的这种情况不一定会发生,虫皇怎么可能算账算到我头上?拜托,这里是盖亚星系,虫皇他老虫家这么忙碌,怎么会亲自关注鸟不拉屎的荒星?哈哈,你说这么一大堆废话,差点把老子绕进去了!”   “你该不会是得到了某个尊贵的虫的‘保证’,他告诉你,绝对会保护你的信息和安全,对吗?”谢恩优雅地一笑,淡淡道,“罗尼,你很聪明,你会相信那些虚伪政客的话吗?需要你时,他们会将语言变成甜腻的蜜糖。当你没有了利用价值,第一个被扔出去抵挡虫皇陛下怒火的,只会是反叛军。不要低估了政客的无耻和虚伪。”   前世,在弥洛花星的最后时刻,罗尼隔着天幕的全息影像与塞维安谈判,他所表现出的倾向,是对贵族政客的深深厌恶,对那些看似衣冠楚楚、实则虚伪至极的天龙虫的不屑。   谢恩相信,这番话可以引起罗尼的共鸣。   罗尼盯着他的眼睛,道:“这些都是后话。阁下,你得知道,我只要把他杀了——”他指了指身后的船,地上捆绑着几个昏迷的虫,看不清脸,“毁尸灭迹,然后逃走,那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谢恩微微挑眉,尾音里甚至带出了一点点笑意:“哦?我不信。”   罗尼:“为什么?”   谢恩平静地说:“你不会杀他。”   罗尼惊奇地说:“为什么?”   谢恩思忖片刻,坦然地说:“因为你是个善良的虫,不忍心伤害无辜。”   所以前世,六皇子虽然断腿、生殖腔受伤、腺体永久性损坏,可仍留有一条性命。   所以前世,罗尼会临阵倒戈带他走,会怕他支撑不住,借着遮挡将刀子往自己扎,造成错位的假象。   罗尼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甚至笑出了眼泪:“哎哟喂……快听听这个小雄崽崽在说什么,哈哈他虫蛋的,善良?老子善良?小雄崽,你不会以为说两句好话,给老子发一张好虫卡,老子就会放了他吧?恕我直言,您真是天真单纯得有些可爱了!”   谢恩没笑,他不想笑。   鲨挤过来,冲罗尼喊道:“傻虫蛋,嘴里放干净些!”   没有虫附和他笑,罗尼笑了几下就没意思了,撇了撇嘴:“我还是那句话,放虫,是不可能的。”   他虽这么说着,可爪子挠了挠后背,并且没有挂断通讯。   谢恩知道,他在犹豫,内心的天平在缓缓偏移,这个时候,需要再加一把火。   “如果你把他给我,所有故事都可以重新书写——”谢恩唇角微勾,低而和缓的声音动听极了,如同在编织一个美梦,“‘未来的虫皇陛下曾经惨遭手足陷害,星舰漂流荒星,被反叛军小队首领罗尼救起’,怎么样,是不是很令虫期待?是不是一个完美的故事?”   罗尼道:“阁下,你适合去说书。”   “噢,那我告诉你,这不是故事。”谢恩平静但笃定地说,“他会是未来的虫皇,这一点,毋庸置疑。”   罗尼看了眼身后,又回过头,隔着屏幕与虫对视,眼中的迟疑更甚。可他依然没有松口。   谢恩又道:“当然,我不能只给你画一个暂时吃不到的饼。如果你答应把他给我,那么,你目前为之效力的虫所承诺的东西,我们可以立刻给你相同的数额。”   说到这里他一顿,心虚地看了眼身边的鲨——   坏了,他好像在慷他虫之慨……   哪知鲨却异常兴奋地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胸。   谢恩:“……”   他继续对罗尼道:“我猜,大概是一些军.火,装备,补给,星币,以及新的基地?我们给不了的东西,等那位殿下醒来,想必,他也能给你。”   罗尼道:“阁下,我可不确定,等他醒来,会不会徒手把我撕碎。”   谢恩认真想了想,笑着摇头:“不会。”   鲨适时道:“刚才承诺你的10%地下航道网出货份额,依然有效。”   罗尼舔了舔唇:“再加一条。”   “咱俩睡一觉。”他看着金发雄虫,咧着嘴巴嘿嘿道。   “喂!”鲨恼怒地大喊,一掌把小圆桌拍得凹陷下去,“你个臭虫!老子踹烂你的破虫脑!把你虫脑里的脓水洗洗干净!”   谢恩早已见识过罗尼的性格,波澜不惊地耸耸肩,拿出智脑,征求意见似的道:“可我更想与你成为朋友,可以添加你的星网账号吗?”   罗尼又呆了一下,虫爪挠了挠下巴:“可、可以?当然可以……!”   他的虫爪不太灵活地拿出智脑,尝试变回手,却失败了。   谢恩宽容地一笑:“没关系,我等你。”   “……操。”罗尼暗骂一声,另一只手也虫化了,智脑啪的一声掉到地上。   鲨毫不留情地嘲笑道:“罗尼,这么低的智商,这么差的控制能力,还是不要搅和在皇室斗争这样高深的事情中为好。乖乖地在荒星追小虾米,才是你该做的事情。天哪,虫神在上,我都在怀疑你能不能搞懂地下航路的生意网了。”   谢恩忍不住扶额。   全息屏幕上的罗尼离开了几分钟,等回来,虫爪已经变回了手。   添加好友后,谢恩真诚地说:“谢谢你,罗尼。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事情,请告诉我,我会竭尽所能。”   “……”   打了一管镇定剂,好不容易维持着化形的手,咔嚓一声,又变回了黑色的虫爪。   罗尼有点尴尬地把手藏在身边:“好吧,好吧,你们开过来,我开启星舰对接,交换虫质。”   富贵号缓缓驶过去,与反叛军的星舰停在同一高度。在同样的速度、偏角之下,两艘星舰呈现相对静止状态,平稳得宛如在地面上。   两艘星舰的对接轨稳稳地接上。   隔着两米,谢恩冲罗尼一笑,似乎毫不担心会被伏击,他穿过廊桥,来到反叛军的星舰上,看见了昏迷在地上的雌虫。   他一怔。   前世他只见过六皇子寥寥几面,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只记得他苍白、阴郁、消瘦,久不见阳光。随身带一根通体漆黑的不起眼手杖。   可是现在……   昏迷中的黑发雌虫面容英俊,骨相完美,几缕碎发浅浅遮盖在眉眼上。或许因为他非常年轻的缘故,脸颊上还有一点点不明显的婴儿肥。身材健美,双腿修长。谢恩特意看了眼他的腿,松了口气……完好的腿。   能在精神力榨干乃至于昏迷后,依然维持着化形,这昭示着他极强的精神自控力。   谢恩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终于明白过来,那一丝微妙的熟悉感来自哪里——   在以长发为美的上流贵族社会中,埃尔却留着短短的黑发。   这让他感到亲切。 第54章   圣辉星。   七天禁闭结束后,塞维安按照爷爷的要求,前往赫尔曼军校向校长赔罪。   在安静的会客室里,塞维安带着家族准备的礼物。他风度翩翩,依然冷淡疏离。然而在前世的阅历积累下,在军部浸淫数年后,他的言辞和处事自然带有圆融、周道之意。   一番对话下来,尊重和歉意传达得微妙但准确,校长的脸色已恢复了红润,谈笑声声,气氛融洽。塞维安又提起了家族安排的一件事情,军部下属的研究部部长即将告老,职位开缺,军部正在考虑引进高智商的研究虫来接替他的职位。校长的脸色更好看了。   短短半个小时的谈话之后,塞维安和校长一起离开办公室,气氛已是十分的愉快融洽。   塞维安道:“对了,听说您交友广泛,认识各行各业的精英,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校长精神一振,微笑道:“少将请说。”相比于单方面接受诺斯家族的恩惠,显然双方有来有往,更有利于关系的维持。   塞维安道:“不知道您是否认识靠谱的医生,最好是对雄虫虫纹方面的知识有深入研究的。”   事关雄虫,校长神情认真:“您指的是?”   塞维安道:“我正与一位雄虫阁下在交往之中,每次使用精神力后,他的虫纹处会产生痛楚。”他顿了顿,又道,“经我的信息素安抚后,他会好转。我想找一位对此有研究的医生,看看有没有手段或药物可以缓解。”   听完这番话,校长先是喜悦,他听出来,对方是认真找他帮这个忙,而不是礼尚往来的套话。与诺斯家族平等交往,被尊重的感觉令他深感高兴。   随即……   等等?   他说什么?   在军校念书六年,从未传出过花边绯闻的塞维安,竟然公然地说出了在与一位雄虫阁下交往的事情?!   他知道诺斯家族对舆论的把控多么严格。诺斯家族有军方背景,需要严肃体面的家族形象,一切的流言蜚语都会被扼杀在摇篮里。诺斯家族对后代的家教非常严格,要求后代保持绝对的低调、谦恭与严肃,绝不在外透露任何隐私。   可是现在……等等……在与一位雄虫阁下交往的事情,原来是可以这么轻易的就说出来的吗?   甚至……   雌虫的信息素只有在精神力深度交融之后,才能够深入雄虫虫纹处的安抚腺,缓解疼痛。这是常识。   诺斯少将就这样轻飘飘的,透露了自己与雄虫进行过精神力深度交融的事情吗?   最要命的是,为什么他的语气里,似乎有一丝淡淡的炫耀?   校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向面前的虫,对方的眼睛深蓝如海,平淡静谧,并没有他主观臆测的那些情绪。校长回过神来,好吧,他似乎想多了。   塞维安还在等着他的回答。   校长道:“少将,你算是问对虫了。五十年前,我在军校认识了一位同学,他成绩优异,脑子聪明,如今是第一军区医院遗传学研究部的部长,医院的名誉校长,费迪南德教授。据我所知,他最近的研究就集中在这一方面,并且在星网学术论坛上发表了相关论文。”   塞维安眉心舒展,微微一礼:“非常感谢您的推荐。”   听出他语气里的诚意,校长捋须呵呵笑道:“应该的。我这就给费迪南德教授去一封邮件,告诉他这件事情。至于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由少将你与他单独商榷。”   塞维安道:“再次感谢您的帮助。至于见面时间,我希望越快越好。”   校长忙道:“我这就去写邮件。”   他知道塞维安要启程前往前线,亲兵营已经在近地驻军基地,等待着在他的带领之下出发,前往战乱繁多的星系猎杀流匪与异兽。   ……   两个小时后,塞维安来到第一军区医院的遗传研究部,见到了费迪南德教授。   费迪南德教授须发花白,精神矍铄,一双隐在厚厚眼镜之下的小眼睛炯炯有神,散发着求知的渴欲与不熄的热情。   但他身上并没有老学究的古板,而是像老小孩一样顽皮,开心。   费迪南德教授坐在桌前,翻看厚厚的实验报告,见塞维安敲门进来,他嘿嘿地笑了两声,放下手里的报告,眼睛贼溜溜的转,心照不宣的笑道:“你就是校长说的那个想了解雄虫虫纹的虫?而且急得很?”   塞维安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谈话,他怔了一下,觉得对方的笑容有一点猥琐。他轻轻点头:“是的。”   费迪南德的笑容更神秘了,冲他眨了眨眼,意味深长说道:“有一个黏糊糊的雄主,真的是一件甜蜜的事情,对吧?”   “……?”   塞维安皱了皱眉,显然不知道这番对话从何而起,也难以把眼前这个笑得奇怪的虫,与校长口中的“成绩优异、脑子聪明、顶尖虫才”的虫联系在一起,他确认了一遍:“您就是费迪南德教授吗?”   “当然了,不像吗?”费迪南德怪叫道,“难道教授一定要不苟言笑、板着个脸、头发打结、口齿不清吗?那样怎么能招雄虫喜欢呢?如果我是那种赔钱模样,当年我雄主就一定不会看上我了。我们雌虫当然要幽默风趣,见多识广,讨雄虫欢心,才能时刻为雄主提供情绪价值。”   塞维安眉心紧锁,感觉赫尔曼军校的校长十分的不靠谱。他抬头确认了一下门扉上木牌标签的名字,再次确保自己没走错。   他道:“马克校长向我推荐了您,让我向您请教,雄虫在使用精神力后虫纹会疼痛的问题。他说,您在这方面颇有研究,来的路上我读了您的论文,但仍有一些问题无法得到解答。”   费迪南德哈哈大笑:“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他会痛,是因为他太黏你了。”   塞维安依然觉得面前的虫很不靠谱,可对方说话的内容令他很喜欢。于是他拎起水壶为教授添了茶水,在教授身边坐下:“愿闻其详。”   费迪南德终于正色了些,捋了捋胡须,神情像在追忆:“小朋友,我是过来虫。多年以前,我会选择这个研究方向,就是因为我的雄主有相似的症状。”   塞维安握着水杯的手指一顿。   “那个时候我刚刚新婚,和雄主如胶似漆,咳咳。”费迪南德的眼中浮现出甜蜜与得意,是满满的怀念与爱慕满溢了出来,“我雄主简直是世上最好的虫,那么温柔,可爱,说话的声音像甜丝丝的棉花糖,像暖融融的午后阳光。噢,我们的蜜月,太幸福了…每一天,我们几乎是从睁眼到闭眼一直黏在一起,去海边,去沙滩,去星际…每一天都像在虫神的天堂一样幸福…他用软软的眼神看着我时,我的心都化了,什么晋升,什么职位,什么前途,我全部不想要了,只想天天和他黏在一起。为什么要工作呢?简直是浪费时间。”   塞维安皱起眉,他并不想听这样絮叨的闲聊话语。而且,他觉得有点刺耳。   可他有求于虫,所以没有阻止。   费迪南德喝了口茶水,圆圆的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随即话音一转,一丝愁苦浮现出来:“……可蜜月结束后,噩梦来了。老天,我发誓,那简直是最可怕的噩梦……我去研究所上班的第一天,看了有五百遍时间,满心都想着早点下班,给雄主买回去刚出炉的黑加仑提子蛋糕,以至于上班都心不在焉,被上司批评。”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我兴冲冲地带着蛋糕和甜酒,回到我们的新婚住宅,却没有看到虫。来到卧室,老天——我雄主竟然晕倒在地上不知道多久了!我吓得差点死了,立刻抱他去医院,路上差点就维持不住化形。好在我雄主的生命体征正常,这让我勉强保持着理智。等到了医院,他醒过来,见到我,立刻就流眼泪,他在我怀里哭着说,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动用精神力,后背就会剧痛,痛得受不了,直到晕厥。”费迪南德说,“噢,我雄主的虫纹长在后背,他睡觉时喜欢整个儿的窝在我怀里,用后背紧贴我的胸膛。”   塞维安眉心紧蹙,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样漫无边际、毫无重点的长篇大论絮叨了。若前世在军部,收到这样一份报告,他会立刻打回去重做,并建议对方重修基础教育课程中的语言表达能力一项。   说了这么久,终于进入正题,塞维安凝神听着。   “……我说,‘怎么样能让你好受一些’?雄主窝在我怀里拱来拱去,他说,闻着我的味道会舒服一点。我用信息素安抚他,他说像一块湿毛巾在擦拭,非常舒服。”   “医院里检查不出什么问题,在我的安抚下,雄主的不适全部消失了。医生让我们回家观察,让他注意休息,保持心情愉悦。我请假了一周在家陪伴雄主,谢天谢地,那一周他的状况很好,没有再出现过后背疼痛的症状。他让我去上班。”   费迪南德声音有些低沉,即使事件过去很久,他依然感到难过:“可是,就在我去上班后,他再次因疼痛而晕厥。好在这次我们之间一直开着语音通讯,我立刻回到家。可是送到医院,依然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   “他说,是因为动用精神力,所以虫纹处会痛。可是当我在他身边时,他却并没有这样的症状。待在我身边,他就算把精神力用到枯竭,虫纹也不会痛。这着实把我难住了。医生们连夜开会研究,却没有找到结果。”   塞维安静静地听着。   “我请了长假,在家陪我雄主。老实说,这完全是一件大喜事。我们像是又回到了蜜月期,亲亲抱抱,黏黏糊糊,一整天都不分开。可我依然很愁苦,我总要去工作,我是雌虫,养家是我的本职工作,想要给雄主更好的生活,是我全部的追求。”费迪南德眨了眨眼,笑了起来,“我在那边愁啊愁啊,甚至夜里睡不着,我雄主一句话就解决了问题——噢,老天,他真是世界上最有智慧的虫了,我早应该把烦恼告诉他,那样就可以早早地解决了。他说,你带我一起去上班,不就好了吗?”   “我开心得差点升天了!我怎么就想不到这样绝妙的主意呢?喔……我的雄主,真是为我指点迷津的虫神……他离不开我,那就不离开,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就这样,我带着他去工作。在我的办公室里为他搭了个舒舒服服的窝,我给他准备好热茶,香喷喷的蛋糕,有趣的书籍、电影和游戏,他在旁边陪我上班。”   “我的雄主真的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虫了,我工作中遇到难题,冥思苦想,宛如走入死胡同。他走过来说一句——‘没关系,慢慢想,你已经很棒啦’,我就能立刻醍醐灌顶,想到出路。他总是陪伴我,即使我加班到很久。他会乖乖地在窝里睡得非常香甜,他睡觉不沉,可是在我怀里,他就能一觉到天亮。多少次我加班到夜深,去窝里抱起他回家,他脑袋往我怀里一埋,睡得更沉了。第二天早晨醒来,他还会惊讶地问我,昨晚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完全没印象啦……哈哈,好可爱……”   塞维安揉了揉额角,无意听这些没有用处的闲聊,不关心也不想了解。他面上维持着仔细聆听的模样,思绪却飘远了。   真的会有这样黏糊糊的雄虫吗?他接触过的雄虫并不多,他的爷爷是诺斯家族的话事虫,永远威严,永远是事业为先。大皇子更是从头到尾都被事业和权力占据一切心思。至于他的雄父,设计陷害了他雌父,想要牢牢掌控权力。   他的雄主呢?永远冷静、疏离,并且坚持要自己去工作,还时常加班,不愿意回家,就连下班时间都要去与其他虫谈论工作上的事情,就像工作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从未见过像费迪南德教授描述那样的黏糊糊、娇气又甜美的雄虫,真的存在吗?   塞维安抿了抿唇,喝了口茶水。   带着去上班吗?为什么在前世,他的雄主没有提出过这样的要求?他的办公室显然会比费迪南德教授的办公室更大,更舒服,不是吗?   “……噢,那可真是太幸福了!他玩累了,会让我抱抱他,他想闻我的味道。他搂着我的脖子软乎乎的撒娇,我就抱着他让他躺在我腿上,他在我怀里睡得香甜极了。我工作时从未这么有动力过……”   塞维安皱眉,越发觉得这样的话语刺耳。原来结婚后的虫之间,是可以这样亲密无间相处的吗?是可以这样黏黏糊糊一整天的吗?   ……为什么他从未知道这些。   费迪南德满脸甜蜜怀念,似乎让那张皱纹横生的脸都年轻了起来,他咕噜咕噜灌了一大杯水,艰难地把话题拉了回来:“至于对这方面的研究,其实逻辑很简单。后来我带着雄主去了各个大医院检查,甚至去了天狼星系的主星恒都星,那里有帝国最出色的基因病诊疗医院。我们抢了整整两年的号,终于等到了机会。可即使是在这里,也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   “那么,我说了,逻辑其实很简单了——既然不是身体上的问题,与疾病无关,那就只能是心理上的问题。我雄主对我太过依恋,以至于产生了分离焦虑,所以每当我离开他去上班,他的虫纹处就会产生疼痛。那是因为他在渴望着我的安抚,他想要我的信息素、我的味道,想要我陪在他身边。他的身体想用疼痛来留下我。”   塞维安凝目听着,银白色的眼睫久久未动。   费迪南德继续道:“有了这个思路,我进行了相关的研究。感谢我的雄主,噢,我真是对不起他,竟然让他配合我做了这样的研究……他安慰我说,没关系,等有了研究结果,能帮助到别的虫,那简直是功德无量啦。唉……他就是这样的仁慈、善良的天使。”   老教授摘下眼镜,抹了抹湿润的眼睛,又戴回眼镜,继续道:“实验室调拨经费,购买了最高端的脑电波检测设备,能够实时精准检测虫脑的γ波和Σ波的变化。我雄主主动当我的测试对象,他戴上检测仪,让我离开他。我回到实验室,发现了γ波长的变化规律——大脑掌管恐慌情绪的那一部分区域,从我消失在他面前的瞬间,就变得异常活跃起来,导致了γ波长的高频率频闪,随即汇入Σ波的下弦波段,两种波段交织,抑制了雄虫体内多巴胺的分泌,使他下意识的紧绷,紧绷产生匮乏,匮乏引发疼痛。这就是逻辑链。”   费迪南德打开全息投影光屏,展示了一些图表和数据,浅显易懂,直观又简洁。   塞维安飞快地看了一遍,略一思索,道:“您的意思是,因为雄虫对雌君的过度依赖,所以分开时,雄虫会产生分离焦虑,会下意识地恐慌,担心再也闻不到雌君的信息素。因此只要一动用精神力,潜意识里对得不到安抚的担忧,将会转化成虫纹处的疼痛,这是因匮乏而产生的渴求?”   费迪南德赞许地看着他:“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概括得非常完整准确。”   塞维安关上那些资料,摇了摇头:“请问,是否还有其他可能?”   费迪南德愣了一下,随即瞪大眼睛:“你不相信我的研究?!虫神在上,我雄主成立的慈善俱乐部就是采用了我的理论,已经帮助了十几对雄雌夫妻了!你为什么认为我说的不对?”   “抱歉,我并没有对您的理论不敬的意思。”塞维安缓缓地说,“只不过,您的理论针对的是对伴侣有高需求的雄虫阁下。可如果这个雄虫阁下非常的独立、自主,对伴侣并无依赖呢?这个理论或许就不适用了。所以我想知道,是否有备选方案。”   费迪南德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这样看还不够,又摘下眼镜凑近了看。   塞维安被他看得不适,微微皱眉。   费迪南德突然顽皮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是老辈对晚辈的戏谑:“少将先生,看来你还不懂爱情,对吗?”   “……”   塞维安无意与别的虫讨论这样感性的话题,他问:“那后来呢?您与您的雄主是如何生活的?”   提到他的雄主,费迪南德即刻就笑了起来:“我像那样寸步不离地陪了他二十年,二十年来的每一个工作日,我都把他带在身边,工作,睡觉,吃饭,一直都在一起。终于在某一天,补全了他的安全感,自那以后,他的虫纹就不会再因恐惧失去的匮乏而感到疼痛,我们能够物理性地分开了。”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点伤感和不舍,叹了口气:“他很开心,他终于可以独自去做一些事情。可是呢,分离焦虑的又变成了我,我连上班都没办法集中精力。他劝慰我,说每天下班都能见到,你急什么呢?我用了整整一年才适应,但再也无法接受加班。”   说到这里费迪南德看了眼时间,笑起来:“还有半个小时下班,我会准时去接他。真美好的生活啊!”   塞维安似在沉思,并没有说话。   费迪南德瞅着他,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想获得一个解决方案,你们年轻虫都是这样,无论什么都要最快、最好、立刻见效,一分钟都等不得。好啦,我会给你一个方案——你会把信息素凝聚成实体吗?应该可以做到吧?你一看就是那种等级最高最强大的虫,把信息素无限地压缩、凝聚,成为实体,用薄片状的防逸散贴封存,送给你的雄主,或许会起作用。”   “……既然你说他非常独立自主,那他想必会更愿意接受这样的死物。对吧?”这句话带着浓浓的调侃意味,费迪南德满眼戏谑。   塞维安听出了他的调侃,淡淡地说:“多谢您的赐教,非常有帮助。我会去做的。”   费迪南德无趣地撇了撇嘴,心想现在的年轻虫都是怎么了?一点都不有趣,一点玩笑都不喜欢开……   他道:“少将先生,你要相信,没有哪个雄虫阁下会不渴望拥抱、爱抚,或许他不说,可你得理解他。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不好意思说呢?你长了这样坚硬又宽大的翅翼,不就是用来抱他、搂他的吗?你的腿这样的有力,不就是让雄主坐的吗?”   “好啦,时间到啦,我得去接我雄主下班了。”   塞维安站起身,微微一礼:“感谢您的拨冗赐教。”   费迪南德笑眯眯地说:“不客气,不客气,分内之事。有事随时联系我!”   离开第一军区医院后,塞维安乘坐航行舰前往近地驻军总队。他沉默地想着事情,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突然间,他一顿。   他想起进入费迪南德的办公室前,在门扉上看见的名字木牌,「费迪南德·提克」。   费迪南德的雄主,姓氏是提克?   这是一个有一些历史的家族,在上议院有一张席位。这些年来,是一个B级雄虫在出席上议院的会议,行使投票的权力。   那个雄虫……他有一些印象,一个冷硬的、不苟言笑的虫,灰色的眼睛显得尤其的不近虫情,说话时冷冷淡淡,不超过五个字。   他又回想费迪南德刚才的描述,黏黏糊糊,分离焦虑,依赖症?又甜又软、善良、温柔?   塞维安眉头紧皱,登录星网搜索,把照片与虫名关联在了一起,确实是同一个虫。   他更加不解了。 第55章   富贵号与反叛军的船并驾齐驱,舷梯交接处紧紧耦合,使两艘星舰维持在同样的速度与偏移角,维持着动态平衡,相对静止。   反叛军的船里,除了红发罗尼,还有一个小队,总共三十个虫,是罗尼手下的亲兵。   他们站得笔直,成为两排铜墙铁壁般的虫墙。   昏迷中的六皇子,便在这两排虫墙的尽头。   在舷梯对接、谢恩登船前,罗尼命手下的虫站好了,站直了。想在雄虫阁下面前大发雌威,让他看看自己的治军是多么的严格有序。要是这两排大块头亲兵能吓到小雄崽,那就更好了,小雄崽瑟瑟发抖的求救目光,想必十分美味。   罗尼想着,舔了舔唇。   哪知金发雄虫面色如常,从两排虫墙中穿行而过,确认了六皇子的安全后,竟然还抬头对他亲切地笑了笑:“罗尼,可以请你搭把手,帮我把他挪到富贵号上吗?”   “……”   罗尼纳闷地挠了挠头,心想这小雄崽胆儿真肥,竟然真的一点都不怕?!就这样目不斜视地从两排虫墙中走过去了?还这么自然地喊他帮忙,难道他看起来是什么面相很善良的菩萨?!开玩笑,他在反叛军里可是出了名的面相凶狠!   金发雄虫还在眼巴巴地看着他。   罗尼刚走了一步。   鲨急匆匆地赶来,操作星舰停靠使他来迟了两分钟。他沉稳的脸色中的带着丝焦急,显然害怕雄虫出什么意外。   他道:“阁下,我来帮你。”   罗尼一挥手,拦住鲨的去路,吩咐最末两个亲兵:“喂,你俩动动手,帮他把虫挪过去。”   亲兵应下。   谢恩忙道:“请小心些,不要磕到他,多谢。”   罗尼嚷嚷道:“小雄崽,雌虫可没有那么娇弱的!就算他现在受伤昏迷,但再砍几刀,也绝不会有事!”   “……”   回到富贵号上,谢恩让两个亲兵把昏迷的六皇子放在柔软的床铺上,又跑回反叛军的船上。   他看着红发罗尼,却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前世的那个虫。   前世,在他死前的最后时光,前夫给予的冷漠让他心灰意冷,萌生死志。死前唯一的一点点温暖,却是来自于面前这个反叛军虫。   他借着错位遮挡,把本该扎入谢恩身体里的军刺扎入了自己体内,营造鲜血喷涌的假象。   谢恩想要的从来都不多,只需要一点点的在乎,就已经弥足珍贵。即使是不纯粹的,是顺手为之,是别有用心,可这一切,都好过前夫的漠视和冷酷。   此时他虔诚地双手合十,认真地说:“谢谢你,罗尼。”   罗尼忍不住颤了颤,他莫名觉得,这一句道谢,不仅仅是针对今天的事情。小雄崽似乎在透过他,看见别的什么东西。   谢恩又道:“接下来虫皇估计会派军队来追踪,你记得藏好了。在星海里躲猫猫,是你们的强项,不是吗?等这一阵风波过去,我会请你吃饭的。那么,再见。”   鲨拍了拍罗尼的肩膀:“你可别把我的地下航道生意搅黄了,如果你经营得不好,我可是会收回来的。你可仔细了!”   罗尼看着两虫回到富贵号,两艘星舰之间的对接舷梯收起,舰门关闭,相对静止被打破,富贵号提速,返航,如一只穿云箭,直直地破开星海表层的汛浪,留下一尾烟尘,那是高速航行带来空间扭曲的异状。   他皱了皱眉:“难道真的见过他?好像,有一点熟悉……”   ……   ……   富贵号。   昏迷中的埃尔脸色苍白,细碎黑发无力地搭在眉骨上,   谢恩让鲨检查过了,埃尔身上并没有多么重的外伤,只有一些因星舰撞击产生的淤青和皮肉伤,要紧的是他精神力的枯竭和精神海的紊乱。   可谢恩盯着他,犯了难。   SSS级雌虫,精神力越强大,自我防御机制就越强大。   遑论,皇室成员从小就会经受这方面的训练。据谢恩前世的了解,皇室甚至会任用造梦师,对皇室成员的精神域进行防御加固。以确保他们在失去意识时,也能被潜意识的屏障所防护。保护他们的精神海不被入侵。   埃尔在经受了四架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的轰炸,又仅靠自己扛住了反叛军足足两天两夜的攻击,精神力极度枯竭的情况下,竟然还能维持着完美的化形状态,没有任何虫化的迹象。这足以说明,他的精神力防御屏障是多么的顽固坚实。   谢恩眉心紧皱,急遽思索着。   如果他的精神力进不去对方的精神域,那么就算他是S级,他的信息素再强大,也是徒劳无用,宛如一座上锁的金山宝库,解不了渴。   可,如果强攻,或许会激起对方潜意识里的剧烈反抗,加剧精神暴乱而死的过程。   鲨显然明白谢恩在纠结什么,语气带着点酸溜溜的说道:“你先试试!放心,雌虫没有那么娇弱,弄不死的!这虫一看就很皮实,再挨个十几刀都没关系。”   “……”   话糙理不糙,可这话也太糙了。   埃尔的睫毛和头发一样是纯黑色,此时从睫毛尖开始,出现了微微的白色渐变。至于眉毛,也开始从眉心的位置生出一缕淡白色,向眉尾蔓延。   这是兽化的前兆。   谢恩知道不能再拖,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从自己无边浩渺的精神域中,凝结出一缕极细极精纯的精神力,向埃尔的精神海探去。   不出意料的,他感知到了一片薄膜似的屏障,淡淡的珠光在屏障上缓慢流过,就像美丽的沙漏。   谢恩用精神力慢慢的,试探的,敲一敲、探一探,想找到一丝些微的缝隙,哪怕只有一丝丝也好,足够他进入埃尔的精神域。   可是突然,精神薄膜上的流动停止了,就像精神防御系统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如同,在进入一道门禁前的检测,扫描。   然后——   谢恩猝不及防的,猛地扑入了埃尔的精神域!   这是一片……无垠的冰原。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谢恩却没有感受到寒意,毛绒绒的触感自全身各处传来,柔柔的,软软的,痒痒的。   “唔……”他闷哼了一声。   一只硕大无比的黑色大熊,正从空中低头看他,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不速之客感到好奇。   谢恩震惊了。   埃尔的精神域,竟然是一只大熊!足有五个虫竖着叠在一起那么高的大熊!超级大的大熊!   大熊此时的状态明显很差,神情蔫蔫的,黑色的毛发打结成绺,看起来脏兮兮。本应顺滑浓密覆盖全身的毛发,变成东缺一团,西缺一团的模样,这视觉效果对有强迫症的虫是巨大折磨。大熊虚弱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的,又看了谢恩一眼。   “……”   雌虫的等级越高,精神域就会越完整、越大。   重生后,谢恩隐藏在阿伦身后,为不少的低级雌虫梳理过精神域。那些精神域都是浅浅的小水洼,或者小小的池塘,只需要探入一道细细的精神力,就能平息里面的波动。   可SSS级雌虫的精神域,是一片完整的天地,一个自洽的、完整的、丰富的世界。   谢恩接触得不多,在今天之前,他只进入过塞维安的精神域。   那是一片巨大的深海,一轮太阳在海洋上方升起落下,海风一阵阵,拂过沙滩上的细沙与贝壳。   阴天时,太阳远远地藏入云层,沙滩上的细沙冰冷,深海潜藏风暴,海水变成恐怖的深黑色,漩涡深涌。   晴天时,太阳高高悬挂,蓝天白云美如画,海水是澄澈的碧蓝,微风习习,踩在沙子上,暖意融融。   精神域再宽广,里面的一切事物,都是逻辑自洽的,是一个自成体系的庞大世界。   ……可他没有想到过,居然有虫的精神域里,是一只大熊。   这里显然也是一个庞大的世界——冰原万里,身边一条表面冻成冰的暗河,鱼儿在底下欢快摆尾,荡漾出水波。   如果大熊的状态正常,它可以轻易地凿开冰层,抓捕鱼儿吃,恢复体力。可它现在很虚弱,蔫不拉几,大大的眼睛里是呆滞、疲倦,和一丝丝对闯入者的好奇。   “啊……”谢恩在心里嘟囔了一声,“应该没有生物能够拒绝毛茸茸的大熊吧?”   他忍不住操纵着精神力,试探地摸了摸大熊身上的毛,大熊温顺地垂着头任由他抚摸。可毛的质感并不好,是硬茬的,打结的,干涩的。   谢恩几乎可以想象得出,在正常的健康的情况下,大熊身姿矫捷地跳入冰河中,欢快地游泳戏水,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吃着小鱼,高高兴兴地奔跑在冰原上。   可是现在,它没法洗澡,也吃不到鱼。   谢恩摩挲着下巴,想了想:“嗯……我应该帮它梳毛吗?”   他试了试,用精神力轻轻地梳过一团干绺打结、混着泥沙的毛发,很神奇的是,那团毛发瞬间松散开来,变得软乎乎,干干净净,就像用洗发水洗完过后吹干过后那样的柔软蓬松。   “哇……”   谢恩有点惊讶,效果真好。   大熊无神的眼睛突然变得有了些光彩,眨了眨大眼睛,歪头好奇地看着他。   然后,大熊俯下身,把一双宽厚的毛毛熊掌摊开在他面前。   谢恩心想,这是要做什么呢?   他把无形的、柔软的精神力覆在那双憨态可掬的熊掌上,只见大熊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缕精神力,抬高,和视线平齐。   谢恩福至心灵,笑了起来:“你要我帮你梳脑袋上的毛?”   即使刚才多了一丝丝的光亮,可大熊的眼睛依然很呆,没有办法对精神力传达的信息做出回应。   大熊太高了,原本,谢恩的精神力需要费一些力气,才能攀上去。   可现在大熊把他的精神力托了上去,与熊头齐平,于是谢恩很轻松的控制着那一缕无形的精神力,攀上了大熊的头顶。   两只熊耳呆呆的竖着,若是在星网的图片上看到,两只耳朵是小巧可爱的,像两个半圆形扎在头上。可是实际一接触,谢恩倒吸一口凉气……好大,和蒲扇一样大的耳朵!   大熊头顶的毛稀稀落落,一团又一团打结的黑迹,使它看起来脏脏的,颓颓的。   谢恩从两耳中间的头顶开始梳理起,精神力像无限动力的梳子,所到之处,打成结的毛发松散开,变得蓬松。   梳理完一整颗熊头,已是一个小时后。   原本像许多天没洗、而粘在皮毛上的毛发,此时变得蓬松,毛发随风飘动,整颗熊头看起来变大了一圈,与身体格外不协调,看起来头大大的,憨萌可爱。好担心它会因头太重而摔倒。   那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此时变得有了神采,透露着感谢与喜爱。   谢恩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域空了一小块。   过去与阿伦合作时,梳理上百个雌虫后,也不会有精神域空缺的感觉。可是现在,仅仅是一颗熊头,就让他明显感觉到精神力的减少,这真是很新奇的体验。   看来,为高级雌虫梳理精神域,与为低级雌虫梳理精神域,所需的精神力不是一个量级。   谢恩脸色苍白,额头上隐有汗水渗出。   他又开始腹痛。   他的虫纹生长的位置非常奇妙,原本只占据了右边腹部的一个小角落,可是在完成分化后,黑色线条所绘的白描玫瑰花扩张、覆盖了几乎整片右腹,甚至还往腿根、以及更私密处蔓延。   像是一株有生命的植物,在他身体里生根,发芽,长大。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身边传来鲨担忧的声音:“你没事吧?”   谢恩摇了摇头。   他继续凝神,使用精神力,为大熊梳理后背。   两个小时过去了,却只梳理了一半。   这真是很大,很大的熊。   大熊的眼睛更有光彩了,宛如映着小水潭,亮亮的,似乎知道谢恩的精神力爬上它的后背会累,大熊乖乖地主动趴下,露出一大片毛茸茸的、像大毛毯一样的巨型后背,宛如一大块草坪。   似乎是感受到精神力的颤抖,能量的不稳定,大熊担忧地看向那缕无形的精神力,伸出毛茸茸的熊掌,尝试去触摸。   右腹的疼痛越来越剧烈,谢恩低低呻吟了声,退出埃尔的精神域,他汗如雨下,弯腰死死地摁住肚子。   一旁的鲨紧张地扶住他:“阁下,没事吧?”   谢恩咬住嘴唇,勉强拾掇起力气摇了摇头。   鲨看了眼床上依然处于昏迷之中的虫,震惊道:“他这么能吃?”   他知道谢恩的精神力等级有多高,玻璃薄片里的实体信息素压片,纯度之高,是他平生未见。   可是,这样高的精神力,竟然会被仅仅一个虫榨干吗?!   “……”谢恩很难解释,他的难受不是因为精神力枯竭,而是因为肚子疼。   可他现在难受得说不出话,只能无力地摇了摇头。   缓了几分钟,谢恩道:“他现在应该不会有大碍,请你帮我守着他……有异常随时喊我。我……休息一下。”   说到最后声音近乎听不见,他咬牙忍痛站起身,身体晃了晃,眼前发黑,抠着床沿的手指泛出青白。   下一秒,天旋地转,他被扛了起来,脸埋在软乎乎的胸脯里,清新的甜香传来。   “阁下。”鲨的声音透过震动的胸膛传来,“这才是朋友该为朋友做的事情。”   谢恩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鲨轻柔地把他放在床上。   “有需要请随时叫我。”   等轻微的关门声传来,小小的船舱仅剩他自己。谢恩终于卸去所有伪装,抱着肚子把自己蜷缩起来,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流下。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渴望那一抹蔷薇花香,他控制不住的,想起上一次帮他止痛过的那抹香味。如此的快,如此的好,像一块清凉的膏药轻轻擦拭,或者一块温凉的毛巾冷敷,那样轻易的就缓解了他的疼痛。   谢恩把自己缩得更紧了,紧咬着枕头的一角,吞回呜咽。   他讨厌这样突如其来的脆弱和难过,他也讨厌自己,他多希望自己能无坚不摧,不被这些生理性的痛苦击败。   可他做不到。   因疼痛而滴落的泪水濡湿了一小片枕巾,他紧紧蜷缩,连最轻微的动弹都不敢,生怕加剧疼痛。   他的手指冰冷无力地摁在虫纹处,却不能缓解丝毫。只能硬扛过去。他有经验。   身体不可避免的渴求那一缕蔷薇花香。谢恩紧咬牙关,压制着被拥抱、被安抚的渴望。 第56章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可能是十几分钟,可能是半小时,肚子疼终于减轻到可以忍受的地步。   谢恩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勉强打开身体,不再蜷缩得像球,艰难地躺平。   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又干燥,身上软得没力气,就像七天七夜没睡觉一样疲累。   谢恩侧躺着微微弓腰,拿了个抱枕抵在痛处,作用聊胜于无。   时至今日,他仍不明白这痛楚是如何产生的。   前世在二次分化的过程中,整整七天,他都在虫纹的剧痛中度过。中间疼晕又清醒无数次,因使用镇痛剂有导致分化失败的风险,因此他拒绝了,硬生生地扛着。   然后,雄保会找来了一个雌虫,想请他使用。他也拒绝了。   只有在深度结合之后,雄虫与雌虫的信息素彻底交融、识别、纠缠,雌虫的信息素才能够沉入雄虫虫纹上的安抚腺,为雄虫缓解疼痛。   但如果信息素的匹配度超过95%,即使不用深度结合,也能起到一定的安抚镇痛作用。即使效果是大打折扣的,却也聊胜于无。   前世,在二次分化快结束时,在他昏迷中,一个名叫索伦的虫给了他一些抚慰,便是基于高于95%的匹配度。痛楚减轻后,他睡了七天来第一个整觉。   但这非常非常难得,95%的匹配度是什么概念呢?抓一把沙洒在漫漫星海,精准定位到一粒沙尘的概率。   而他与塞维安之间高于99%的匹配度,那更是成千上万的沙子,洒在了同一个坐标点。   ……   前世二次分化中的痛楚,谢恩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可令他崩溃绝望的是,重生以来,这股痛楚却不放过他,每当使用精神力,或多或少,他都会感受到或轻或重的疼痛。   精神力耗费得越多,痛楚就越为剧烈。   他不清楚这股痛楚的来源是什么——难道是因为,越恐惧的东西越会缠上来吗?二次分化的那七天是他永远不愿回忆的噩梦,他不想去回想、不想面对。   难道正是因为这份恐惧,反倒使这股痛楚更紧地缠绕着他?   漫无边际地想了些事情后,痛楚终于消退了七七八八。   谢恩慢慢松了口气,坐起身,胶囊船舱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轻快的音乐。透过单向液晶屏幕看去,一个约莫四十厘米高的智脑管家,正憨态可掬地用爪子轻轻拍门。   谢恩按下床边的按钮,悬浮门缓缓打开,智脑管家摇头晃脑地走了进来,头顶的小托盘里是热茶、甜品和热毛巾。   无机制的大眼睛屏幕里,闪过问候的字句:“还好吗?”   谢恩轻轻地笑了下,通过智脑给鲨发消息:“我没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对方很快回复:“有需要就叫我。”   谢恩喝了点热茶,吃了一点热腾腾香喷喷的甜味小蛋糕,休息了一会儿,感觉到痛楚终于完全消散。   他跳下床,回到星舰的主舱。   鲨正在主控室校准航道,富贵号在空中进行了一个漂亮的扭转,从两颗行星之间的扭矩空间中飞速穿过,与一片太空垃圾擦身而过。   他有点郁闷地看向谢恩:“你还要继续拿给他吃吗?”   “……”谢恩觉得这话听着莫名有点不正经的意味,明明他做的是非常正经的精神海梳理工作,埃尔应该按照工时向他支付星币。   可什么叫“吃”?   太不正经了……   谢恩解释,并用手比划:“他有一头……嗯,特别大的熊,脏脏的,毛打结。还剩大概一半的熊毛没梳理,工作做到一半,不继续的话,我的强迫症令我难受。”   鲨默默地看着他,眼神很微妙,像是不爽又像是嫉妒,又像是对小雄崽的爱惜。   “那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情况。”   谢恩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六皇子埃尔仍在昏迷之中,这是精神域的自我保护机制在起作用。当精神力用尽枯竭到极致时,昏迷状态是最为节能的。   谢恩再次凝结起一股精神力,闭上眼睛,将精神力探入对方的精神世界。   这一次,没有遇到丝毫阻碍,那层自带的防御薄膜如同完全消失一般,连最轻微的阻碍也没有造成,如同某种,超薄无感丝滑。   就这样进入了万里冰原。   谢恩愣了一下,搓了搓手指,有些不习惯。   大熊恢复了些精神气,正拿起一块石头凿着冰层,从破开一个洞的冰层上方伸爪,抓住一尾小鱼往嘴里塞。大熊的表情呆呆的,感觉到熟悉的精神力气息,它歪了歪头,扔掉鱼骨头,欢快地挪了挪屁股。   无形的精神力顺着宽厚熊掌的托举,来到熊头处,安抚地摸了摸蓬松柔软的毛发,当做打招呼。   大熊知道了那股精神力要做什么,它扭了扭屁股,乖巧地面朝下扑着,露出只梳理了一半的后背毛,歪头侧枕着冰层,黑溜溜的大眼睛追随着无形的精神力。   “看来不笨嘛。”谢恩轻笑说道。   他忍住了去撸毛的冲动,开始干活儿。   半小时后,如草原般宽阔的熊背上,已有四分之三的地方被蓬松的毛发覆盖,剩下的四分之一,仍是脏脏打绺的、混着泥沙的干茬毛。   感受到腹部虫纹处的灼痛加剧,谢恩停止了梳理,退出埃尔的精神域。   他擦了擦汗水,看着依然在昏迷中的黑发雌虫,小声嘟囔:“殿下,您的熊也太大了!”   一直警惕注视着这边动静的鲨,立刻接话道:“阁下,我的也不差。”   谢恩愣了一下,笑了:“呃……我说的不是……那个。”   他挠了挠头,感觉解释这一句似乎使情况更坏了。   由于精准的控制,这一次的腹痛在忍受之中。谢恩休息了一会儿,等精神力重新充盈,恢复那种满满的将要溢出的丰足感,虫纹处的疼痛也完全消失。   他再次开始工作。工作一会子后,歇一歇,停一停,喝喝茶,小憩一会儿。他有一点想笑,只觉得回到了上班摸鱼的快乐日子。   就这样少量多次地进行精神域的治疗,在漫长的飞行时间后,谢恩终于完成了全部的梳理工作。   黑发雌虫却仍然安静地昏迷着,没有醒来。   谢恩纳闷了,去请教鲨:“他身上会不会有什么暗伤?”   操作着星舰进行降落工作的鲨,撇撇嘴,不太情愿地来到床边,敷衍地把虫翻来覆去倒腾一遍,又毫不温柔的扔回去,弄得弹跳两下。鲨耸耸肩,酸溜溜的说:“没有,阁下。他健康得很。万一就是懒呢?想多睡睡觉。”   谢恩无奈扶额,再次用精神力试探了一下。   冰原里,大熊的眼睛已经恢复了灵动,滴溜溜的转。感知到熟悉的精神力,它欢快地跳起来,震得厚重冰层都颤抖了些许。   见大熊没事,谢恩结束检查,退出了埃尔的精神域。   既然身体和精神域都没事,那想必没有问题,鲨说得对,万一是在补觉呢?   谢恩不再担心,他打了个呵欠,去船舱尽头的胶囊房间里补觉。他也很需要补觉的!   星舰已在降落的过程中,航行的高速度渐渐降下来,变得平缓。胶囊船舱里有模拟睡篮模式,谢恩打开,一阵淡淡的深蓝近黑色光线笼罩下来,船舱轻柔地晃动,像是一个摇篮被推着,柔柔的哄睡。   谢恩很安心地睡了过去。   三个小时后,星舰落地。   鲨嫌弃地看着依然在昏迷中的黑发雌虫,怀疑地说:“这家伙以后真的能当虫皇?这么能睡,估计会是昏君吧?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从此君王不早朝!他赖床睡这么久,会把上议院的议会会议都睡过去吧?”   谢恩道:“负责组织上议院会议的是由虫皇认命的议长阁下,虫皇自己并不用参加议会会议。”   鲨有点郁闷:“……”   重点是这个吗?   谢恩温和地对他笑了笑:“我想单独和他待一会儿。可以请你稍微等我一下吗?我还有话想对你说。”   听完前半句,鲨的表情更郁闷了。可听完后半句,他又神采奕奕起来:“好。”   ……   等鲨离开,谢恩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昏迷中的黑发雌虫。   他并不是要再次为六皇子检查精神海,他只是在犹豫,因为他即将做一个决定。   从接到六皇子开始,谢恩一直在想这件事情。   他想,天哪,他在做什么?他真的要去帮助六皇子夺得皇储之位、乃至虫皇之位吗?可是他能做什么呢,他并没有多少智慧,也并不擅长谋划。当不了埃尔的幕僚。   再回退一步,他为什么要去帮助埃尔?哦,是为了对付安东尼,以免安东尼也带着记忆重生,从而来对付他。   好复杂的事情,多么交织错乱的关系。   如果他真的选择这条路,以他目前S级雄虫的身份与前世的阅历,自然可以在首都星获得相应的地位、权益和财富。可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重新进入上流社会的社交圈,与那些戴着假面的贵族们周旋,说无聊的套话,任甜蜜得发腻的话语钝化他的耳朵……无聊的、层出不穷的下午茶,听他们说起谁家的猫掉了一把毛,谁家的仆从偷走了一个纯金酒杯,哪个贵族雄虫与哪个议员阁下有染……这些无聊的事情,他真的要再选择一次吗?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还有……塞维安。   如果他真的选择这条路,回到圣辉星,重新进入那个圈子,他怎么可能不碰见塞维安呢?难道他还要用失忆这样蹩脚的借口遮掩一辈子?他两世的举止,差异太大,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瞒太久。   塞维安能被他骗过,是因为身在局中看不清全貌,并且受到情绪的影响,不能理智判断。   等塞维安回到首都星——或许正在此时此刻,对方已经反应了过来。更不用说还有铁证,那份签错姓氏又划去的租房合同,鲨找到了看到了,塞维安自然也会找到,会看到。   发现他在说谎,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那么到那个时候,他该怎样面对?他并不想提起前世,并不想翻旧账,那些事情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尘封的就让他尘封。至于那些无用的道歉、恳求、迟来的深情,他一点也不想要,不想接触。   可如果他选择了帮助埃尔,他又怎能不接触那个圈层?怎能不接触处于那个圈层中心的塞维安?   那么……算了吧。   要不,算了吧。   不要报仇了,管他谁当虫皇,管他上层社会的竞争,他统统不关心了,不要了。星海这么大,从此隐姓埋名,不被任何虫找到,不也可以安度余生吗?噢,他有莱昂这个朋友,莱昂不正是擅长隐姓埋名、躲避追踪吗?   就当他是懦弱吧。   他从来不是什么事业为重、自强自立的雄虫,即使前世的他看似如此。他坚持在军备局工作,不也是为了能常常见一见他的雌君吗?要是能一起上下班就更好了。只可惜从未实现。   他想要的,只不过是一日三餐,自己做饭,种种花,看看星网,或许,再种一些新鲜蔬菜,他想要的一点也不多。   虫纹会痛,他就不使用精神力。反正日常生活中也没有能够使用精神力的场合,不是吗?   一切的难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只要他愿意放弃。   他甚至可以明天,不,即刻就出发,遁入星海,不被任何虫找到。   一路上,谢恩都在想这件事情,而现在,他终于要下决心了。   谢恩把目光投向床上昏迷中的黑发雌虫,想了想,道:“殿下,以前对你的了解并不多。但经此一事,你应该会对你的五个兄弟产生警惕。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   他看着埃尔,冥冥之中,他觉得对方亲切。或许是因为熟悉的黑色短发,又或许是因为相似的前世遭遇——他们都曾经遭到陷害,失去过腿,可是现在,他们都还好好活着。并且虫神让他们跨过星海相遇,见了这一次面。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谢恩道,“殿下,你会成功的。”   谢恩帮埃尔理了理一缕遮住眼睛的碎发,双手交握在胸前,闭眼低声道:“虫神在上,请您保佑他。祝他……”   他顿了顿,寻不到更好的词汇,他说:“祝他,前程似锦。”   谢恩虔诚地在心中默念着。   一行泪水却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沿着下颌角滴入衣领。   他知道,送走六皇子后,他将彻底与前世了断,前世所有的虫,所有的事,以及,前世的自己,一切的一切,都将永恒湮灭在星海里。   这艘星舰将载着埃尔返回圣辉星。   而他将带着莱昂消失在广漠星海。这一次流泪,是对前世的挥别,再无回头的路。   谢恩擦干净眼泪,站起身来,最后看了昏迷中的虫一眼,再次默念:“请虫神保佑他。”   他转身离开,脚还没离开地面,手腕却被抓住了。   温热的手,轻轻地握在他的手腕上。   谢恩有点茫然,他低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一只修长有力的手。   “阁下,您还好吗?”一道轻柔动听的声音响起,宛如月落银泉。   谢恩迟钝地抬头看去,英俊的黑发雌虫已睁开了眼睛,黑色的眼眸望向他,温和关切。   “是您救了我吗?”埃尔说,“我听见您的声音不对劲,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最初的震惊闪过后,谢恩迅速抽回手,退后一步,狼狈地偏过头去。   在看清面前雄虫容颜的一瞬间,埃尔缓缓地眨了眨眼,喃喃地说:“老天……我们是不是,上辈子就认识?” 第57章   自精神力用尽枯竭昏迷后,埃尔陷入了一片混沌无声的虚无空间,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使他关闭了感官。   眼耳鼻舌身的感觉可以关闭,可是精神力却仍残留了一丝线头。   他从小就经受过训练,构建了坚固的精神力自我防御机制,在他昏迷状态中,潜意识会是最好的守卫,将一切外来的精神力拒之门外。他很优秀,从小的课业都是第一,在构建精神防御的课程中,他也是第一。   因此,来自他潜意识深处的精神力防御力量,非常强大、坚韧。   在正常情况下,他不可能被任何虫侵入精神领域。   可是……   他感受到了一股柔软的力量。   那股无形的力量,并没有丝毫入侵的急迫意味,而是不带任何烟火气地轻轻叩击防御薄膜。   他能觉出,那股力量很强大,很深广,是高阶雄虫才能有的深度。   这样强大的力量,却毫无肃杀之气、烟火之气,像长袖飘飘的舞者,试探着防御薄膜上的薄弱点,想找到一个可以钻入的缝隙。   是一股纯然的、温和的、善良的、治愈的力量。   除此之外……熟悉。埃尔感觉到无比熟悉。这是一股很莫名其妙的熟悉,就如同他驾驶星火燎原号来到这片偏远荒星一样莫名其妙。   精神层面的交流是没有理智的,更多的是感性。   于是,因着这一抹感性和熟悉,帝国历史上排行顶尖的潜意识防御薄膜,就这样毫无逻辑地自我关闭,带着一丝急切、一丝欣喜的,将那抹精神力纳入自己的冰原。   ……   埃尔能感觉到,那抹无形的精神力似乎愣了愣,然后,笨拙地开始梳理脏熊的毛发。   一整颗熊头梳理完成后,冰原里的残余精神力已经灵活了些许,大熊看着身上脏脏的打结的毛发,似乎有些难堪,本能地想跳进冰河里清洗一番。   可它还没有恢复到足够的力气。   那缕温柔的无形精神力,继续为大熊梳理。   中途,那股精神力顿闪了一下,就像烛光晃了晃,似乎感觉不适。   大熊担忧地伸出宽厚的熊掌,无形的精神力却像流水一般,从它指缝里滑过了,退出了冰原世界。   大熊落寞的坐在厚厚冰层上,等待着,担忧着。   后来,那股精神力又来了。   潜意识里的防御薄膜已完全关闭,连任何一丝的阻碍都没有,近乎是主动的把那股精神力迎了进来。   精神力修修补补,走走停停,大熊乖巧地趴着,主动地露出背部,或是翘起一条熊腿,任由那股温柔力量为自己梳理。   大熊完全恢复了生机和体力。它此时可以轻松地凿开冰层,追赶鱼群,在冰原上滚动。   它等待着那股精神力再次进来,陪它玩耍。   可是没有等到。   丰盈的精神海渐渐蕴养了五感,埃尔感觉精神世界开始渐渐与现实世界交融。他的五感在恢复。   最先恢复的是听力。   “……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一个很温柔的声音,缓缓说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殿下,你会成功的。”   这股声音并不弱气,相反,带着一点点低沉的意味,似乎说话的虫心情不太好,音调淡淡的,沉沉的。   埃尔却不难听出话里的温柔与祝福意味。   他感觉到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带着伤感。   “虫神在上,请您保佑他。”   “祝他……前程似锦。”   埃尔的指尖动了动,他想起身,可还未恢复对身体的控制。   仅次于听力而恢复的,是嗅觉。他闻到淡淡的甜香味,像刚出炉的小蛋糕,蓬松的、香软的小蛋糕,热热的小蛋糕。   他感觉到对方收回目光,气味远离。   埃尔奇迹般的知道了对方在想什么,对方要离开,刚才那一通是告别。   着急涌上心头,热火从心口蔓延至全身,许久未曾活动过的身体,骤然间恢复了最佳的体能状态。埃尔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腕。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蜂蜜浓金色的、带着水雾的美丽眼睛。   那双眼睛慢慢地眨了一下,迟钝地看了下手腕,又看向他。   慌乱和错愕出现在那双金眸里,然后,对方飞快地挣脱了他的手,后退一步。   埃尔看清了对方的容颜,那一瞬,他大吃一惊,脱口而出:“老天,我们是不是前世见过?”   他并不是在进行拙劣的搭讪,而是真情流露。   此时此刻,他无比笃定,虫神自半个月前开始的指引,就是为了将他带到这里,带到这个虫面前——为此他经历了四架高能粒子炮的攻打、受到反叛军的伏击,星舰坠毁,命悬一线。可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都是为了现在的这一刻——   好熟悉。他绝对见过他,或许是在前世,或许是在梦里。   ……   谢恩慌乱地退后一步后,很快镇定了下来。   他没有想到埃尔醒来的时机这样的好,恰恰在他要离开之前醒来。   随即他有点尴尬,刚才的那些喃喃话语,埃尔听见了几分?对方应该没有看见他流泪吧?   天哪。哪怕是早一刻醒,或者是晚一刻醒呢?   谢恩思绪百转,强压下那些懊恼情绪,再抬头时,那些外露的情绪已经尽数压了下去。他露出一个微笑,礼貌问道:“殿下,您现在感觉如何?”   埃尔惊喜地说:“你认识我!天哪,我们一定是前世见过,对吗?”   他飞快地从床上来到谢恩面前,期待地看着他。   “……”   对上这一双倒映着光彩的黑色瞳眸,谢恩有一点费解。   前世,他并未在埃尔出事前见过他。他第一次见到埃尔时,对方已经失去了一条腿,失去了皇储的地位,变得苍白寡言,神情冷淡。拄着那条纯黑色的手杖,坐在宴会厅的角落。   可是现在……嗯?   谢恩略一思索,并未否认,他委婉地说:“我的朋友通过地下航道的消息网,得知了您的星舰航行路线以及反叛军的兵力部署,推测出他们可能对您不利,我们刚好驾驶着星舰在旅游,所以顺路救了您。”   “这真的是太感谢了。”埃尔说话的声调,就像他的外表看起来一样的阳光积极,他真挚地说,“既然你救了我,那我们就是朋友,我想以朋友的身份请求你,请不要对我这样生分,好吗?尊贵的阁下。”   他的眼睛是那样的真诚,就像一汪能看到底的清泉,晃动着诚挚的感激。他的笑容是那样的快乐,声音是那样的温柔。   谢恩略微愣了一下,他发现,当这样一份真诚的请求摆在面前,自己好像没办法拒绝。   重生以来,塞维安也对他说过这句话——“请不要对我这样生分”,看似痛苦的恳求,可实际上,却像极了高高在上的命令。起到的当然是反作用。   埃尔用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好吗?”   谢恩点点头:“嗯。”   “那么,正式介绍一下,我的名字叫埃尔。”埃尔微笑着冲他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谢恩犹豫了一下,两世以来,这是第一次有虫如此郑重地向他介绍身份,他迟疑地伸出手去,道:“谢恩。”   他的手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掌握住,顿时感觉到了温差。他的体温偏低,冬天怕冷,前世总是将屋内恒温设置得较高。他很少和别的虫有肢体接触,此时一接触,心里有些好奇:这是雌虫的平均体温吗?怪暖和的。   正当谢恩觉得对方握得有些久的时候,埃尔松开他,笑道:“谢恩阁下,真的很高兴认识你。你或许会以为这是客套话,但我以虫神的名义向你起誓,绝非如此。”   谢恩挠挠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嗯……您,感觉还好吗?身体、精神域?”   埃尔诚恳地说:“阁下,请叫我的名字。”   “好吧,埃尔。”   “我感觉非常棒,再也没有比现在更棒的时刻。”埃尔道,“是你救了我,对吗?我能感觉到你的精神力,很熟悉,很柔和,希望冰原的风没有冻到你。”   谢恩想起那只毛绒绒的大熊,微笑了起来:“毛很暖和。”   埃尔有些苦恼地说:“那真的是一只很大的熊,对吗?让你费心了。”   谢恩突然有点想笑,就在今天,他也对鲨这样吐槽过——那只熊太大了!   “是的,超级大。”   两虫对视了一下,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喂——我说阁下——”一道雄浑的声音突然从门口插了进来,鲨探进头来,愣了一下,“醒了?”   埃尔向他走去,微笑道:“尊贵的先生,我的朋友已经告诉我,是您与他一起救了我。感谢您的慷慨和付出。”   与鲨说话时,他已经收起了面对谢恩时的袒露,话语极其尊敬,娓娓道来,自带皇室子弟的从容和自信气度。   鲨嘿了一声,显然是第一次与皇室成员打交道,有点不适应。在最开始的震惊后,他很快恢复了平日混不吝的浪荡劲儿:“殿下,和我没关系,全靠那位雄虫阁下的指挥,你谢他就行。”   “我会的。”埃尔正色道,“先生,请放心,我保证,您不会白白失去那些东西,我会让您得到更好的补偿。”   从小在贵族圈层长大,埃尔当然不是白痴。从醒来到现在,他只需看一眼这艘富丽堂皇的星舰,就知道那些昂贵的藏品、摆设的来源,离不开黑市和地下网。他失去意识前在被反叛军围攻,而此时在星舰上醒来,想也知道,面前的虫与反叛军有了利益上的交易,换回了他。   既然是能换回他,那对方让渡的利益显然不会小。   鲨眯了眯眼,语气不明地说:“殿下,我们大概不是同一条道上的虫。”   埃尔微微一笑,笑纳了他这丝莫名的敌意:“先生,对我来说,并没有这条道、那条道,只要是帮助过我的,都是我的朋友。而我最大的优点就是待朋友非常好。”   谢恩坐在一旁,摆弄着唱片机,播放了一首悠扬的古典音乐。茶水有些凉了,他按下桌边的按钮,智能管家拎着水壶,摇摇晃晃地走来,为他添上热茶。   他轻笑着摸了摸智脑管家的蓝色兔耳:“谢谢你,小胖。”   不远处的两虫在说什么,他并不关心。他有些出神地看着桌上的花瓶,想着下一站要去的方向。   “……阁下?”鲨的声音唤回他的意识,“你让我等你,有话跟我说。”   谢恩道:“是的,我想请你帮我最后一个忙。但既然殿下已经醒了,那就直接是帮他的忙了——我想请你用星舰护送殿下回首都星。”   鲨愣了一下,还没说话,埃尔已倏地来到谢恩面前,表情受伤而错愕:“阁下,是我哪里让你不开心了吗?或者我的行为对你造成了冒犯?”   谢恩摇摇头:“不是的,是我没表述清楚。你刚才没有醒,所以我想请鲨先生派虫护送你回去。但现在你已经醒了,你可以自己做决定。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   埃尔急急地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腕,是很轻柔的力道。他眼里的着急和挽留是那样明显,因此谢恩并不觉得被冒犯。   “你要出远门吗?作为朋友,我可以问问,你是要去哪里吗?是旅游、移居,或者探亲?”埃尔问道,“我能帮助到你吗?”   谢恩轻轻挣开他的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还没有想好去哪里,多半是到处去逛逛,遇到喜欢的星球就住一阵子。”   埃尔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沉郁,联想到刚醒来时看到的含泪双眸,明白了些什么。   这位雄虫阁下并不快乐。   他感觉心脏轻轻地收缩了一下,为雄虫难过。   “你帮了我,我还没有报答你呢。”埃尔看着谢恩的眼睛,温和说道,“你知道的,这是救命之恩,天大的恩情。让我陪你一段时间,好吗?我曾有过许多朋友,与他们相处得很好,我非常会哄朋友开心。给我个机会吧,朋友。”   谢恩略怔了一下。他想起前世听见过的那些流言——六皇子有着天生的亲和力,能让所有虫都喜欢他。他的笑容像太阳一样明亮,他有着一颗赤子之心。   亲和力么……谢恩明白了,原来指的是真诚。当一个虫有这样一双真诚的、为虫着想的眼睛,真的是很难拒绝。   他垂下眸,思索着。   埃尔冲他眨了眨眼睛,笑道:“至少,你不开心的时候,可以摸一摸大熊的毛。很解压的,要试试吗?”   他唇边的笑容是那样的亲和,谢恩不自觉的受到感染,也勾起一抹小小的笑容。   他嘀咕道:“行吧。”   那就再多留一段时间吧。 第58章   分别时,鲨的情绪明显不虞,他用酸溜溜的眼神盯了谢恩和埃尔两眼。   谢恩感到歉意,这一路上鲨对他的帮助非常多,他几乎没有出任何力。可鲨不但损失了地下航道网的暗桩手下,还损失了10%的出货份额,想也知道,这其中蕴含的财富量,会是多么巨大。   而且他感觉到奇怪的气息——在鲨与罗尼面对面时,鲨与莱昂面对面时,都有这样紧张的气氛。可此时,鲨与埃尔面对面时,那股紧绷的气息更浓烈了。   谢恩本能地察觉到,这或许与他有关。他借了鲨的力量,救了埃尔,鲨损失了太多,可他却没能给鲨任何东西。他把歉意的温和目光投向鲨,正想借一步说话,却见埃尔拍了拍鲨的肩膀,两虫去了远处的树荫下。   谢恩不知道埃尔对鲨说了些什么。但是当两虫一起回来时,鲨的面色已经好看多了,英俊的脸上带着松快的笑容,冲他飞了个吻。   “……”   谢恩有一点错愕,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鲨对埃尔说:“那么,随时来找我。在荒图星上,还没有我摆不平的事情。”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骄傲。   埃尔道:“鲨,感谢你。”   “嗨,不用客气。”   ……   鲨离开后,谢恩好奇地问:“你对他说了什么?”   埃尔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这些琐事交给我来就行。你只需要放下担心,放心吧,他没有不高兴。”   谢恩便不再问了:“那就好。”   无论埃尔是如何解开鲨的心结,他只想要和顺、安宁、友好又简单的虫虫关系。   他心里对埃尔多了些佩服。   “你真的要……呃,去我家看看吗?”谢恩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家很小,也很杂乱。”   “朋友之间并不会在意这些,我只是想多了解你。”埃尔说,“对了,我有一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轨道电车哐当哐当的开过来,谢恩投入四颗星币,两虫上了车。   谢恩道:“请说。”   轨道电车起步,在惯性之下,谢恩一时没站稳,身体一晃向前倒去,他条件反射地去抓扶手,却滑溜溜的抓不住。   一只稳定的手从容地按住他的肩膀,助他站稳,又虚揽了下他的肩膀,带他在就近的位置坐下。手离开他肩膀时,还顺便帮他拂了下衣服上的灰尘。   这一整套动作,非常的流畅自然,就像非常相熟的朋友间的举措。   已稳稳坐在座位上的谢恩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照顾了。   埃尔并不去坐,只是站在他面前,抓住吊垂的扶手环,非常自然地继续刚才的话题:“……鲨先生付出了很多才救回我,在与反叛军的火并中,他手下的虫帮了我非常大的忙,我打算练一队兵送他,为他补上损失的手下,你觉得可行吗?”   谢恩听着他说话,原本想出口的“谢谢”被断在了口中,顺着他的话思考起来。   “嗯……”他说,“荒图星有非常多的低等级雌虫,他们挤在下城区,缺少食物和星币。或许可以利用起来。”   埃尔微笑地看着他:“谢谢你的建议,我觉得非常中肯。我打算在下城区张贴广告,邀请有意愿的虫参军,我来提供经费、食物,请荒图星的驻军将领训练他们。练成后,送给鲨先生,弥补地下航道网的虫口缺失。”   轨道年久失修,遇见卡顿,电车便颠簸起来。埃尔站的地方原本就很近,一站一坐的两虫,腿便挨在一起蹭到了一下。   埃尔道了声抱歉,退后一步。   他又说:“我名下有一些庄园,是虫皇陛下逢年过节时赏赐的。有一个庄园里种的是上等烟丝,据说能卖许多钱。可我对于经商一窍不通,所以打算将那座庄园送给鲨先生打理,想必能在他手上发挥100倍的价值。你觉得如何?”   谢恩道:“你决定就好。”   埃尔对他笑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嗯。那你不要再觉得亏欠了他。”   谢恩一怔。   ……原来对方知道他在因亏欠了鲨而不安吗?   所以才说了这么一番话。   他感到一股暖流从心间涌了上来。   前世,他从未有过朋友。只有一个冷漠的前夫,一些无趣的应酬,一些工作上的伙伴和下属。   重生后,他的心沉沦在孤独痛苦中。当富贵号穿行在孤独星海中时,鲨道破了他内心掩藏最深的秘密,给了他安慰和理解。而现在,埃尔敏锐地发现他在因亏欠而不安,温和地给出了解决方案,抚平了他的焦虑。   他一直向往着这样的理解、关怀和谈话。   谢恩沉默地移开目光,感觉到眼角微微发湿。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含糊。   轨道电车到站了。   谢恩与埃尔一前一后下车,便见莱昂已经在楼下等待。   看见谢恩,莱昂咧嘴笑道:“雇主,好久不见。”   他又看向谢恩身边的黑发雌虫,眼神有些奇怪:“雇主,您又换虫了?”   “……”   谢恩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这么无语过,尴尬地为两虫介绍道:“这位是我的朋友,埃尔。这位也是我的朋友,莱昂。”   埃尔和善地对莱昂笑道:“很高兴认识你,莱昂。你说的换虫,指的是?”   莱昂看向谢恩,他自然不会未经雇主同意就擅自泄露消息。   谢恩转移了话题:“我家到了。”   埃尔善解虫意的接过他递来的台阶,没再追问:“希望我不会对你造成困扰,不要嫌我烦,我会伤心的。”他俏皮地眨了下眼。   谢恩被他逗笑了。   回到家,谢恩第一件事就去看阳台上的花。   他离开的这近一周的时间里,莱昂帮他把花照顾得非常好,此时花苗已刺破土壤,露出绿色的芽尖。   夜晚的微风拂过,芽尖轻晃,宛如在可爱地摇头晃脑,憨态可掬。   “这是你种的花吗?”埃尔从他身后探出头来,观察芽叶的形状,“如果我没认错的话,这是露辛蒂亚花的花苗。”   谢恩有些惊讶地挑了下眉:“殿下认识露辛蒂亚花?”   埃尔用指尖轻柔地抚过花叶,笑道:“我的雄父喜爱园艺,他有一片非常大的花园,我小时候喜欢在里面玩。如果不小心弄坏了雄父的花枝,他就要出题考校,问我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花,答不上来,就要受罚,打手心。”   谢恩微笑地听着,小心翼翼地拎起水壶,为花叶浇水:“想不到殿下贵为皇子,竟也会挨打。”   埃尔苦笑:“挨的打多得去了。”   他看着月光下谢恩认真的侧脸,心里很轻很柔地动了一下,轻声问:“你喜欢露辛蒂亚花?这里全是露辛蒂亚花的芽叶。”   谢恩浇水的手指短暂地顿了一瞬,他说:“这是我最喜欢的花。”   “的确是非常美丽也非常好闻的花朵。”   “嗯。对。”   埃尔道:“阁下,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谢恩也正在奇怪这件事情。如果他的推测没错的话,按照前世的时间线,埃尔应该是在三年后来到荒图星。这与他和塞维安相遇的时间相同——因为按照他的推测,塞维安正是接受了虫皇陛下的秘密军令,来寻找下落不明的六皇子殿下,然后,在荒图星遇见了他。   那么……为什么提前了三年?   另外,触发重生的条件是什么呢?他重生已有一个多月,并没有来自圣辉星方面、大皇子的接触或调查痕迹,那么大皇子应该没有重生。而在与埃尔的交流和相处中,谢恩确定了埃尔也并没有重生。   如果真的按照他的推测,前世的死亡会造成重生。那么造成埃尔所感觉到的“熟悉感”的,又是什么因素呢?   在埃尔刚醒来时,两虫对视的第一眼,谢恩确认,对方的惊讶并非伪装,是真的感到熟悉。那么,这份对于前世记忆的感知,是怎样触发的?   谢恩道:“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求之不得。”埃尔笑了笑,正色道,“从半个月前开始,我开始整日整夜的心神不宁,茶饭不思,做事无法集中精神。我感觉到自己想去寻找。于是我开着星火燎原号出发。我并没有用任何航道规划的辅助仪器,全靠感觉,来校准航线。在虫神的指引下,我来到了这片星系。”   谢恩安静地听着。   “我不知道自己要寻找什么,也不知道虫神将指引我去到哪里。我只能隐隐感觉到,似乎有一种缺憾,等待着我去弥补,并且,我十分害怕会去晚。”埃尔目光闪闪地看着他,“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虫神是为了指引我,来找到你。”   他说着这样直白大胆的话语,却并没有下流的搭讪意味,因为谢恩从他眼里看见了全然的真诚。   “你一定是我前世的伴侣……对吗?”埃尔道,“我有感觉,你知道的比我更多。”   谢恩轻轻地笑了:“殿下,前世我们并不熟,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   埃尔眨了眨眼:“那么,前世是存在的,对吗?”   谢恩耸了耸肩:“或许只是一场梦。”   “就算我们前世没有说过话,那我也一定在前世就爱上了你,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从你不知道的时候。”他的话语热烈、大胆、赤诚,眼光灼灼,看着月色下的金发雄虫。   谢恩笑了,他觉得对方像极了把脸贴在櫥窗上渴望里面糖果的小孩子。   “殿下,你还年轻。”谢恩温和说道,“你会遇见很多很多的虫。”   埃尔知道这是委婉的拒绝,可他并不气馁。他们才见面不到半天,他说出这样的话,的确是大胆又冒犯。可雄虫并没有驱赶他,语气依然温柔。他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埃尔道:“那你先休息吧。今天很累了,对不对?我会自己去找地方住的,不知道楼下的老兄愿不愿意让我借宿一晚?嗨,我去试试。”   谢恩笑道:“那么,再见。”   埃尔道:“明天见。” 第59章   奔波劳累了一周,在星舰上提心吊胆,如今回到家里,躺在温暖的床铺上,谢恩享受地喟叹了一口气。   在星舰上太久,骤然落地后,他仍觉得地面在转动,这是在太空呆太久之后的后遗症。   谢恩抱紧被子,滚动了两圈,把脸埋在柔软的床铺里,睡了过去。   ……   第二天早晨,一阵香味在睡梦中就侵袭了他。   谢恩揉了揉鼻子,坐起身来,去阳台上推开玻璃门,随着阳光一起洒进来的,是更加浓郁的烤蛋糕香味。   “哇,你醒啦!”   楼下传来一个活泼的声音,打扮得清新漂亮的阿伦从楼下看过来,雪白的耳朵上,翡翠耳环一晃一晃。   “我来了三次,你都不在家,今天总算找到你了。快开门,我给你带了新出炉的小蛋糕。”他说完就向楼梯跑去,楼下没了虫影。   谢恩怔了一下,努力回忆——上一次见面时,他和阿伦是如何相处的?熟悉到这样的程度了吗?他说过要原谅阿伦了吗?   想不起来,他耸耸肩,拧开门,使门微微掩着。   楼下再次传来轻快的笑声,谢恩去到阳台,便看见埃尔与莱昂正从厢式货车下来,拎着新鲜的食材。   埃尔仰头冲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早安,阁下,休息得好吗?”   谢恩道:“很好。你呢?”   “感谢莱昂老兄的慷慨,分了我一张沙发。”埃尔拍了拍身边的虫的肩膀,显然一夜过去,他已经与莱昂建立了良好的友谊,“莱昂说,你会自己做饭,于是我们去百货商场买来了食材。”   两虫手里拎着牛排、猪肋排、新鲜羊肉之类的肉类,以及许许多多种调味用的材料,谢恩一眼扫过去,看到了野姜、香芹、酸橙、刺柏果实、无花果叶、山毛榉香草、万寿菊、木樨草、柠檬香脂草、大花蕙兰……   谢恩错愕了一瞬,随即无奈地笑道:“谢谢你们,但是……太多了。”   “抱歉,我对做饭一窍不通,不知道你需要哪些,所以全部买回来了。”埃尔笑道,“等会儿你告诉我,你喜欢哪些,需要哪些,下次我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他说“下次”,那样的理所当然。   他又扬了扬手里的木篮:“对了,我还带了这个,是莱昂老兄带我去旁边的山上挖的,非常新鲜。噢,对了,我可以上来吗?”   谢恩含笑地点点头,退后一步:“嗯。”   三楼的高度,对于高等级雌虫来说完全不在话下,埃尔甚至连助跑都不用,轻轻松松地上来了。谢恩只感觉眼前一闪,对方就来到了他的面前。   小木篮里的东西随着埃尔落地的动作,跳荡了几下。   谢恩掀开盖在木篮上的白色纱布,看到了一堆沾着泥土的蘑菇,他辨认出了冬蘑、紫丁香蘑、棕灰口蘑、吉普赛菇……蘑菇上带着清晨的露水,弹嫩,水灵,非常新鲜,一股泥土的清新味道扑面而来。   谢恩惊喜地拿起一朵紫丁香蘑闻了闻,道:“上次我想买,可是百货商场里没有。这个切片后,用黄油炒香,拌入苦菊,撒一点酸橙皮和野姜屑,非常香。”   埃尔笑着点点头:“听起来很香。”   谢恩却笑了:“不对,你应该不会觉得香。”   他想起前世刷到过星网上的投票帖——投票基数高达500亿,票选出雌虫认为最难吃的食物,蘑菇和草类排在第二,而加入了各类调味料的熟肉断档性地排在第一。   他还记得在第一次做了蜜汁烤猪排后,他自己非常满意,可莱昂尝过后一副要吐不吐的模样,这深深地打击到了他。直到阿伦把烤猪排一扫而光后,他的自信才堪堪恢复。   对了……阿伦?   谢恩这才想起来,转头去看,就见阿伦气喘吁吁地推开房门,抱怨:“老天……你一个小雄崽,为什么……要住……三楼?虫神在上,你是自虐狂吗?”   他一屁股在沙发坐下,端起桌上的水吨吨吨一顿狂灌,丝毫不见外。   谢恩走过去:“那是昨晚的水。”   “这有什么关系。”阿伦挥了挥手,看见谢恩身边的埃尔,眼睛一亮,随即错愕道,“你又换虫了?!”   “………………”   谢恩非常无奈。埃尔挑了下眉,听见这与昨晚莱昂说过的如出一辙的话,更好奇了。可谢恩不愿意讲,他自然不会去追问,只道:“我去把食材放厨房里,不打扰你和朋友聊天。”   谢恩小声嘀咕道:“他不是我的朋友。”   此时,搬完东西的莱昂也从窗户直接上来了,手里拎着另外一些食材。他和谢恩打过招呼,就去厨房和埃尔一起忙活了。   这是第一次,家里有那么多虫,谢恩顿时觉得家里逼仄起来,却又第一次体验到这样的热闹。   阿伦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你在哪认识的那么多高等货?”   谢恩皱眉道:“请注意你的措辞。他是我的朋友。”   阿伦撇了撇嘴,不再追问,把手里包装精致的小蛋糕递过去:“行吧。尝尝看,新品种。”   还未打开盒子,浓郁的蛋糕香味已经满溢了出来。   昨晚睡得早,一夜没吃东西,此时一闻到烘烤的香味,奶油香与焦糖香味交织,谢恩的肚子立刻咕咕咕的叫起来。他有点尴尬地按住肚子。   阿伦很新奇地歪头看他一眼,笑了起来,拿起一个蛋糕递到他嘴边:“尝尝。”   谢恩咬了一口,细嚼慢咽,蛋糕胚里加入了核桃碎块,分层混入了牛油果果酱,吃起来非常的香。坚果的气味与牛油果果酱十分搭配,简直对味蕾造成暴击!谢恩被这股味道震惊了,好半天才咬了下一口。   阿伦得意洋洋地挑眉:“好吃吧?这家蛋糕店的老板非常有创新精神,他擅长利用调性完全相反的食材,组合在一起,经过调味,形成非常有冲击感的味道。”   太好吃了。谢恩不舍得说话,只细细品味这股味道。   吃完后,他说:“好吃。”   阿伦道:“另一个也好吃,是完全不同的味道喔。”   谢恩道:“你吃吧。早餐吃一颗就够了,不然午饭吃不下。”   “我吃过了。我起得可早了!不像你是懒猪猪。要趁着太阳还没出的时候出门,才不会被晒黑。”阿伦蹲下身,把剩下的一枚蛋糕放入冰箱,“你下午再吃。”   他的动作无比娴熟,就像是在自己家里。   “那我走了。”阿伦起身理了理衣服,去拎沙发上手提包。   谢恩看着他走到门口,开口道:“留下吃午饭吧。”   阿伦顿了一下,惊喜地回头:“你愿意原谅我,和我做朋友了?!”   谢恩挺平淡地说:“我只是邀请你吃午饭。”   “哎呀,你个口是心非的小雄崽儿……”阿伦把手提包往床上一丢,欢快地跑来,小声道,“准备做什么好吃的?我知道的,那些——”他冲厨房努努嘴,“尝不出好赖的雌虫们,压根理解不了你的美食,对不对?在荒图星上,也只有我能尝出你的手艺啦!”   “……”   谢恩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心里已经后开始后悔了,果然不该留下如此聒噪的一个虫。   让阿伦自己坐着看电视,谢恩来到厨房。埃尔和莱昂已经把买来的食材分门别类的放在置物架上。只不过,雌虫和雄虫对于食材分类的标准显然不大一样。   置物架最上层,摆放着沾血的羊肉块和……新鲜葡萄。   显然,两个雌虫认为这两种食物都是能直接吃的,所以放在触手可及的最上层。   谢恩看了看食材,脑中已有了菜谱,道:“多谢你们。莱昂,可以麻烦你再帮我一个忙吗?”   雇主离开了一周,莱昂堪称无所事事。此时即将领取到雇主发布的任务,他兴奋地摩拳擦掌:“请说,请说。还有,你不要这样客气。”   谢恩笑道:“去买点你们喜欢的调味料。”   莱昂疑惑地挑了下眉。   埃尔已经反应过来:“你不用特意为我们准备吃的。雌虫不用吃得那么精致。”   谢恩道:“很方便的,并不麻烦。”   莱昂已经舔了舔唇,并再次和他确认:“好的,雇主。你指的是我们爱吃的那些,而不是香叶、花椒那些毒泡水,对吧?”   “对。”谢恩想起百货商场里看到的那些标签,“就是……‘甜美暴击’、‘极致享受’、‘上古遗方’,这些‘调味料’。”   “好嘞!”   莱昂转瞬就不见影了。   埃尔无奈地叹气,看着摆得满满当当的置物架,以至于连厨房台面都被肉食占据了一半,他带着些歉意道:“抱歉,我看到什么都想买,买太多了,下次我会注意数量。”   谢恩略微诧异地看向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因这样的事情道歉,也不明白一个惯常身居高位的皇室成员,为什么如此细致地照顾别的虫的情绪。这个雌虫似乎过于心细、敏锐了。   他摇了摇头:“殿下,这并没有关系。即使吃不完,多余的食材也可以放进冰箱里保存,这不是什么大事。”   埃尔笑道:“当然有关系了,我希望在你心里留下好印象,我不希望刚刚认识就在你心里留下铺张浪费的印象。”   谢恩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想起昨天在月色下的花台前,对方诚挚大胆的表白。他挠了挠头:“殿下,请不要这样小心翼翼,我认为朋友间是可以互相包容的。”   他提起“朋友”,埃尔自然明白,这又是一次委婉的拒绝和提醒。   埃尔转移话题:“你要做什么?我来帮你打下手。”   谢恩思索了一下,把小木篮里的新鲜蘑菇倒入洗菜盆:“可以帮我洗干净,然后切片吗?”   埃尔有些夸张地行了个礼,头上的一缕黑发俏皮地随风摆动:“甘愿为您效劳。”   谢恩被他逗笑了。   ……   夏季的阳光暖融融,漫过窗棂,流进屋内。大半个厨房都被阳光笼罩着,温暖又舒适。   谢恩把无花果叶和柠檬香脂草洗净,切成细碎的颗粒,又倒入橄榄油,搅打成泥的番茄酱加进去,做成一碗美味酱汁。他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   转头去看埃尔,谢恩顿时无语扶额——   六皇子殿下显然从未接触过烹饪,此时他用握剑的方式握着菜刀,把一朵蘑菇劈得七零八落。   “……”   “抱歉。”   “抱歉。”   两虫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了一下。埃尔停下来,让对方先说。   谢恩道:“抱歉,我不知道你不会。我自己来就行。你刚才想说什么?”   埃尔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抱歉,把你的厨房弄得一团糟……但是,你可以教我吗?我保证,会学得很快。”   “行。”   谢恩来到他身边,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帮他调整握刀的姿势:“你得这样,嗯……感受到用力的方向了吗?轻轻的,手指不要紧张。嘘,放松啦——你这样容易累的。我们对付的是冬蘑,不是异兽,不需要那么用力哦。”   他声音温柔,耐心又仔细地教他。   半晌,谢恩没听到回应,疑惑地抬起头,见埃尔半边脸全红了,纯黑色的眼睫毛尖儿上出现了白色的渐变痕迹,连一侧瞳孔都变成了棱角尖锐的兽瞳——   “抱歉。”埃尔退后一步,他的喉结动了动,嗓音低沉,他似乎觉得难堪,低下头,“我……”   “……”   谢恩明白了过来,他刚才似乎靠得太近了。 第60章   “抱歉。”谢恩道,他善解虫意地准备离开厨房,给埃尔一点单独的空间,“我去外面等你。”   然而他的手腕被轻轻握住。   埃尔眼里有难堪,有羞愧,却都是明亮的。他坦诚道:“这是我破壳以来,第一次和雄虫阁下这么靠近……嗯,雄父除外。”   刚才,对方那样毫无防备地站在他的面前,教他使用菜刀。雄虫阁下的手指是温软的,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高级雌虫的手指握力最高可达5000kg,能轻而易举将钢铁捏碎成齑粉。可是,雄虫的手却完全不同,手指是软的,柔的,轻的,就像没有骨头。   对方抓住他的手指,耐心地调整他的手指握在菜刀上的动作。碎碎念地教他使用菜刀的技巧,说话间,淡淡的香氛味道迎面飘来。   于是,埃尔竟然差点虫化了。   他独自驾驶机甲,躲避四架恒星级高能粒子炮的轰炸,然后又硬抗了反叛军两天两夜无休止的攻击。精神力枯竭到极致,直到失去意识,就算在这样高危险的情况下,他都没虫化。   可是现在……仅仅是因为和雄虫靠得太近,他竟然差点虫化了。   谢恩微笑着安抚他:“没关系。是我的问题,我不该靠那么近。”   “是我让你教我的,怎么会是你的问题?”埃尔深吸了一口气,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眼,菱形的兽瞳已变回圆润的黑瞳,如墨玉一般润泽,睫毛上的白色也迅速褪去,变回纯黑。   他微笑地重新握起菜刀:“你看看,我学得对不对。”   他切好了一盘蘑菇片。   谢恩摩挲着下巴,中肯道:“嗯,很有进步。”   至少确实是“片”了,虽然厚薄不均。   有埃尔打下手,中途让阿伦来试吃味道,很快,三个香喷喷的菜出锅了。   香煎牛肋排,柠檬草拌蘑菇片,芦笋奶油浓汤。   当然,“香喷喷”是相对于雄虫的味蕾而言的。   莱昂买回了三种“调味酱汁”,即雌虫喜欢的不同血液配比的“酱汁”。   谢恩有点累了,他喊来有“做饭”经验的莱昂,让莱昂把生肉切成片。虽然莱昂总是吹嘘自己有炊事班工作过的经验,可他的刀工与初学者埃尔不相上下。嗯,换句话说,就是差得离谱。   大盘中放着各类血淋淋的红肉切片,三个碗中,分别是不同味道的“调味料”。此外,谢恩又切了点柠檬片放在碗里,以防两个雌虫觉得肉味太腻。所有东西摆成一排,颇有种吃自助餐的感觉。   “那么,请自便。”   谢恩邀请了一次,两个雌虫都拒绝坐在同一张桌上用餐,他便也不再坚持。   回到餐桌,香煎牛肋排散发着浓浓的焦香,奶油浓汤的鲜甜味美,蘑菇片清新解腻。在阿伦的赞不绝口中,两虫把三个菜解决得一干二净。   吃完饭后,阿伦殷勤地倒来一杯水,眼睛亮闪闪地盯着谢恩,几乎明晃晃的把“我有事求你”写在脸上。   “……”   谢恩道:“你住的地方不安全。去找鲨阁下,在‘云顶’给你一个工作房间。”   阿伦听懂了,惊喜地看着他:“你答应继续和我合作了?!”   “嗯。”谢恩道,“以另一种方式。”   他拉开茶几下方的小抽屉,拿出两片薄薄的玻璃片,里面夹着精神力凝结成的实体。   阿伦感受到同类的气息,尝试放出精神力,立刻被对方浩渺无垠的精神力震撼,差点吓得夹着尾巴逃跑。   他怯怯又恭肃地看着那玻璃薄片,连脊背都下意识挺直了些。   谢恩道:“我在上面裹了一层抑制薄膜的塑封,你尝试把精神力覆盖上去,就能够溶解。”   阿伦深吸了一口气,怯生生地放出自己极弱、极小的精神力,他发现,在对方这样浩瀚无边的精神海面前,他连嫉妒都升不起,有的只是臣服。   过去他敢起歹心,因为谢恩骗他说等级是C级,他想,也不过只比他高一级,凭什么比他强大这么多呢?   可是现在,他非常清楚,这绝对不止C级,甚至不止B级,那A级呢?或许……还要更高?   阿伦打了个寒颤。   谈论S级雄虫,宛如谈论上古世纪的遗留宝藏,那岂是平凡生活中可以触及到的呢?   ……   阿伦一开始并不熟练,谢恩耐心地教他,他总算能够解开和关闭抑制薄膜,任由精纯的精神力流出或遏止。   谢恩道:“两片应该够用很久,如果不够的话,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阿伦视若珍宝地收好玻璃片,语气严谨正经,总结了一遍谢恩的要求:“按照阁下的意思,我先去‘云顶’找鲨阁下要一间工作房,然后利用你给我的精神力压片,为上门的雌虫们治疗精神海问题。等压片中的信息素用完,我可以随时来找你要新的,对吗?”   端着热茶喝着,谢恩颇为玩味地看了他一眼,惊讶于对方竟然摆出了下属的态度,并且如此专业。   “嗯。”   阿伦犹豫了一下,大眼睛一闪一闪,转了转。而后他伸手拉住谢恩的袖子:“那……分成呢?按照之前说的,你六我四?或者……七三?”   谢恩笑了起来。   “你四,我四。剩下两成,是付给鲨先生的摊位费用。”   阿伦:“天哪……那可是在‘云顶’……!我们的生意一定会好到爆!我们是荒图星独一家!噢对了,来云顶的都是有钱虫……那是不是,嘿嘿,涨价?天哪……好闺闺,你看到星币了吗?满天都是星币在向我们招手……”   “……”谢恩道,“你决定就好。即使涨价,也不要太离谱。”   他不擅长做这些与虫交往的事情,也不擅长打理事务,在这方面,阿伦的天赋比他高出太多,他不必多置喙。   与阿伦的合作,当然是要继续下去的。星币总是越多越好的,他需要钱,无论是以后搬离荒图星,去别的星球,亦或是出去旅游,都需要星币。   而且,按照前世的时间线,阿伦会在三年后陷入财产危机,需要大量星币,虽然不知道缘由,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总是有好处的。   阿伦泪眼汪汪地抓起谢恩的手:“我的心肝儿,我的好闺闺,我的主子,我的心尖尖,从今以后,我完全供您差遣……”   “……”   谢恩面带嫌弃,抽回手:“请不要这样肉麻。”   此时,阳台玻璃门外,探出一个毛绒绒的黑色脑袋。   半个小时前,埃尔和莱昂带着“自助餐”去二楼吃了,此时容光焕发。   谢恩走过去推开门,微笑问道:“好吃吗?”   埃尔舔舔唇,走进客厅:“太棒了。你加了什么?”   谢恩耸耸肩:“洒了一点点酸橘皮擦出的屑,可以中和肉类的腥膻,解腻。不过,我原本以为,以雌虫的味蕾,是不会觉得腻的?”   “我得发誓,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谢恩低笑出声:“好吧。”   吃饱喝足的阿伦也不好意思再赖下去,告辞离开了。   家里从拥挤变得空余,午后的阳光也变得懒懒的,忙碌了一上午的谢恩感觉到疲累,眼皮打架。   埃尔看出了他的精神不济,温和说道:“你去休息吧,我来收拾。”   要堂堂皇子殿下帮他洗碗吗?谢恩觉得有点不对劲。他摇头:“没关系。等我下午来洗。”   埃尔一笑:“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的感受。去休息吧,需要我为你拉上窗帘吗?或者,把香氛喷雾放到你的床头?”   谢恩笑了:“我自己来就行。”   “那么,午安。”埃尔道,“等你睡醒,陪我去逛一逛吧。”   躺在床上时,谢恩觉得奇妙,他与埃尔明明才认识不到两天的时间,却有一种神奇的熟悉感,就像是亲密的朋友重逢。他想,或许是因为,埃尔是他目前的生活中,唯一与前世相关联的那一部分吧。   ……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谢恩过得非常充实,生活平淡,却有着独特的满足。   每天早晨,埃尔会开着那辆厢式货车,载着他去大街小巷的路边摊上碰运气,偶尔能买到新鲜的蔬菜或水果,又或者买到一尾新鲜的鱼。   然后去百货商场采购食材。   有一天早晨,谢恩忍着困意早早的醒来,让埃尔带他去晨雾未散的山间,采摘新鲜的蘑菇和大蕙兰花。   未开发的密林,幽暗,寂静,鸟啼声清脆婉转,带着湿润水汽的空气清新无比,深深一吸,肺部立刻被氧气充盈。   阳光刺破晨雾,从层层枝杈的交叉处洒下来时,拎着小木篮的谢恩看到了一朵伞状的漂亮蘑菇,像一个怯生生的小孩在撑伞躲雨,可爱极了。   埃尔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那朵蘑菇,立刻准备去摘:“要吗?”   谢恩阻止了他:“就让它在这里吧。”   埃尔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兴致勃勃地说:“那我们三天后再来看它。”   谢恩失笑,真是一个很别致的约定。   可是三天后,谢恩睡了懒觉,并没有起床去爬山摘蘑菇。   这些天,虽然埃尔总是在他身边打转,但谢恩知道,埃尔做了许多的工作。   招兵告示已经发布在星网,埃尔又与鲨会面了几次,安排了一些事情,并且与首都星那边进行过秘密的谈话。   谢恩没有问过埃尔什么时候离开,只是真诚地待之以朋友之谊。他想,等埃尔离开,他与前世的最后一丝联系也就斩断了,他将去漫游星海。   ……   ……   圣辉星,军部大楼。   塞维安结束了在螺旋刻耳柏洛斯星环的任务,回到首都星,肩章上的缠丝星穗多了两条。   在长达两月的专项任务中,他带领着亲兵拿下了最高的奖赏,堪称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他本就是帝国成立至今最为耀眼的军事天才,再加上前世的经验相融,在用兵和策略风格上显出圆融智慧。   此时,他站在军部大厦顶层的那间办公室里,等待着军部名义上的统帅——格罗元帅,批准他的休假申请。   上辈子,谢恩的发热期是三月一次,会变得比平时黏糊无数倍,黏黏腻腻地窝在他的怀里讨要亲吻,就连他半夜起床处理突发公务,雄虫也会迷迷瞪瞪地醒过来,跟着他,抓着他的衣角。但是在发热期过后,雄虫又会假装不记得,躲着他一段时间。   为了防止意外,这一次,塞维安准备提前半个月过去。   谢恩并没有失忆。只是因为对他失望透顶,装作不记得前尘往事。他们之间有太多的问题,他这一次去,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现在不再狂躁,而是无比的冷静。在驻外星环执行任务的这两个月,他一直在思考,他会冷静地处理好这件事情。   在离开圣辉星,前往螺旋刻耳柏洛斯星环之前,因家族宴请,塞维安见了提克家族的B级雄虫阁下一面。   这位雄虫阁下,十分的冷漠、平淡,任何与他接触过的虫,都会认为,他一定是个毫无感情波动的虫。   可是在费迪南德教授的描述中,他的雄主是无比的黏糊、依赖、爱恋,整整二十年,被教授带在身边去工作。无比的温柔如水、至今仍在热恋之中。   塞维安想,原来是这样吗?连提克这样冷硬的虫,在私下都会对伴侣无比依赖。   那他的雄主是不是也对他,有渴望、依赖和亲近的需求呢?只不过,没有宣之于口。   这一次,他会做得非常好。   申请书静静地摆在那张熟悉的黑色办公桌上,格罗元帅象征性的看了一眼,微笑的签了字,将申请书递回给他:“那么,休假愉快,上将先生。”   申请书两侧,分别被不同的手握着,像是一种权力的交接。   塞维安知道,他做了该做的事情,有了足够的功勋,后面的事情自会有家族和虫皇陛下的谈判、运作与平衡。等他下一次来到这里,这张办公桌将会是属于他的。   “日安,元帅先生。”   塞维安接过申请书,微微一礼,离开了顶层办公室。   离开前,他接到虫皇的密旨,进宫了一趟,密谈了半个小时。   然后,塞维安登上星舰。   星图上显示着一条由亮色的闪烁星点串联而成的航路,途经七个跃迁点,总航程为59个小时。这是由航路总署规划并临时授权的一条专用航路。   星舰缓缓起飞,达到首都星环的逃逸速度,飞向星海。   塞维安站在舷窗边,望着星海,慢慢地喝着杯中加冰的威士忌。   这一次,他会带走他的雄主。 第61章   按照谢恩的指导,阿伦去“云顶”会所找到鲨,在纸醉金迷、富贵如烟的云顶会所里,获得了一间房间。   “云顶”里面的享受非常多,只要有星币,只有想不到,没有买不到。香烟、美酒、珍珠、赌局、拳场、高尔夫……一切的刺激和享受,都能在这里找到。   但是,咦……这是什么?“精神域疗愈中心”……?   听起来像是某种非正规的红灯区业务。   1000星币一次,价格也非常高昂。   不过这是在“云顶”,什么样的业务都不奇怪。   在阿伦原来住的城南下城区,他虽然接待过许多的虫,但基本都是生活难以为继的下城区低等级雌虫。而如今他在荒图星最有钱、最繁华的销金窟“云顶”,两边业务的顾客毫不重合,因此一开始没有虫认出他就是荒图星唯一的一个雄虫。   在摆出牌子的第一天,大多数虫们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走开,去其他地方找乐子。去找个漂亮纤细的亚雌春风一度、或者去致幻剂里享受美梦,不比什么“精神域疗愈中心”听起来更靠谱?   阿伦并没有去招揽,去推销。他是有经济头脑的,并且知道如何拿捏虫心——一开始,就得走高逼格路线,怎么能像过去一样到处招揽?他把门半掩着,丝毫不慌乱,坐在里面刷星网。   可进入云顶的都是有钱虫,终究有第一个来尝试的虫。   然后……那个虫半身不遂地走了出来,神情呆滞。   这真的是1000星币就能享受到的事情吗……?这样浩渺、这样纯粹的精神力,这样全身心从头到尾舒畅、平顺的感觉……这真的不是来到了天堂吗?   立刻有虫过来问他发生了什么。   在听完后,旁观的虫不敢置信地看向那个房间!“精神域疗愈中心”,原来是“那个”精神域,是“那个”疗愈!为什么要取一个这么不起眼的名字,让他们差点错过!   门前瞬间排起了长龙。   再次定睛一看,告示牌上的1000星币一次,变成了2000星币一次!   坐在里间的阿伦,一直在观察第一个虫的反应,在外面围观的那些虫里,也有他安插的虫。听完那些反馈,他立刻将价格翻了倍。如此明目张胆的涨价,简直是明晃晃的一枚奸商,可排队的长龙越来越长,压根不见少。   无它,这是在云顶,那就是越贵的东西越好!反正来云顶的虫,全都不会缺钱。   阿伦得意洋洋地看着外面的长龙。休养了一个多月的杰克,已经恢复了健康,重新站在他的身边。此时担忧地说:“阁下,2000……会不会太高了?毕竟之前,全都是500.”   阿伦把谢恩给他的精神力压片拿出来,娴熟地溶解掉塑封薄膜,嫌弃地看了杰克一眼:“你懂什么?好东西值得高价格,你睁大你的虫眼看看清楚,这是在云顶!你知道这里的一支罂粟烟值多少吗?5000!一根破烟都能卖这么贵,凭什么我们的东西不行?!要不是阁下让我别涨价太过分,我原本是想定价10000的。”   杰克惊愕地张大嘴:“一……一万星币吗?”   阿伦嗤笑:“永远不要低估虫子们的存款。好了,现在挺直你的腰板,去让他们挨个进来。”   ……   ……   这几日天气不好,接连是阴沉沉的雨天,谢恩便窝在家里,没有出门。   阳台上的花枝已长了五寸来长,筷子一样的粗细。绿色的枝叶袅袅婷婷,姿态万千,沾着晨露。   谢恩拎起一旁的水壶,为花浇上水。他看着花叶的生长态势,预计再过两个月,就会发芽,结出花苞。   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绿色的芽叶,嫩的仿佛要滴水的芽尖,在他皮肤上轻轻晃动,可爱极了。   他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看向天边,又是乌蒙蒙的阴雨天,沉沉的,闷闷的。   一阵凉风吹来,谢恩裹了裹身上的衣服,瞥见楼下的身影。他回到客厅,打开房门,在沙发上坐着。   很快,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伴随着那句每次必然会有的——“小雄崽儿,你为什么要住这么高!”   阿伦推门进来,捂着胸口急速喘气,上气不接下气:“你知道吗?你绝对是帝国历史上第一位住在三层楼高的高级雄虫!”   “……”谢恩压根不用招呼他坐,阿伦已经自来熟地倒水咕嘟咕嘟喝完并坐下,眼睛发亮地抓住他的手。   “你猜,过去七天,我们的生意一共赚了多少钱?”   谢恩其实没什么兴致,他这几日一直懒懒倦倦的,陷在沙发里,配合地说:“10万?”   “错!太少了!”阿伦抓住他的手摇晃,“200万,是200万!天哪,这才七天——”   谢恩想,那是挺多的。前世他辛辛苦苦在军备局工作一个月,工资也不过50000星币,如今才七天,居然就赚了200万星币。   难道这就是有编制和没编制的区别?上辈子干的是铁饭碗,这辈子干的是下海捞快钱。虫生丰富。   阿伦从包里拿出一张崭新的星联卡:“这里头是你的80万。”   谢恩一抬眼,向他示意:“放在茶几下面的抽屉就行。”   阿伦撇撇嘴,“你怎么这么性冷淡?你不该和我一起欢呼吗?这可是80万,80万诶!你居然连一点点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谢恩配合地笑了一下:“哇哦,好多钱。”   “………………”   阿伦按他所说,把星联卡放入茶几下面的小抽屉,不死心的问:“你不检查一下?不怕我少给你钱?就这么让我放进去?万一是一张空白的卡呢?”   谢恩:“那你少给了么?”   “当然没有。”   谢恩耸耸肩:“那不就行了。”   “……”阿伦郁闷地看着他,觉得他比平时还要更冷淡、更没有感情。   “对了。”阿伦想起一茬,“需要你为我们补充弹药了。两片精神力压片都已经很薄弱了,预计明天就不够用了。”   谢恩点点头:“你等我一下。”   他掀开腿上的薄毯,进入卧室。   将庞大的精神力凝结、灌注成实体,这样的事情,他已经很熟悉。但不知为什么,今天总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精神域里的精神力依然充盈、富足,并没有用尽枯竭的痕迹,可他用了比平日更多的力气,才完成精神力压片的制作。   谢恩思索了一下,似乎是因为精神力不听话,比平日更难控制。   他回到客厅,把新制作的三片精神力压片递给阿伦。   阿伦接过,突然皱眉,拉住他的手:“怎么这么凉?”   谢恩确实有种身体发冷、浑身无力的感觉。他摇摇头,在沙发坐下:“没事。”   “你不舒服?”阿伦倒来一杯热水,摸了摸他的额头,“你身体哪里难受吗?”   “我只是感觉没力气,提不起精神。”谢恩仔细感受了一下,道,“可能是累着了。”   阿伦看了他一会儿,问:“你是不是发热期快到了?”   谢恩道:“还有半个月。”他把日子计算得十分清楚,并不会搞错。   “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阿伦拿起沙发上的手提包,作势要扶他,“你自己能起来吗?”   谢恩摇摇头拒绝了:“我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阿伦还要再劝,却听见阳台上一声轻响,他神情了然:“你的虫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了,让他带你去医院。”   他施施然地拎着手提包离开了。   谢恩转头一看,埃尔正拎着今天采购的新鲜食材,隔着阳台的玻璃门,笑容灿烂地冲他挥手。   虽然,对于高级雌虫来说,玻璃隔门是无比脆弱的东西,压根不用使劲就能推开。可是在得到允许之前,他不会擅自进入客厅。   谢恩本想过去给他开门,就像往常那样,推开门,接过对方手里的食材,邀他进屋。可是今天,他整个虫都恹恹的,就连短短的几步路都不想走,便挥了挥手,示意对方自行进来。   埃尔推开玻璃隔门进入,脸上的笑意已变成了担忧,他在沙发旁半蹲下去,问道:“你生病了吗?看起来很难受。”   谢恩摇摇头:“可能昨晚没睡好,没什么精神。”   他虽这么说着,却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从几天前开始,他的心情就随着阴沉雾蒙的天气,变得低沉了起来。不想动,不想出门,只是窝在小小的蜗居里,浇花,看星网,做饭。   埃尔紧张地伸出手,想探探他的额温,又克制地停在空中,征求他的意见:“可以吗?”   谢恩无奈地笑:“没有发烧。”   话里并没有拒绝的意思。   埃尔便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确实是正常的。   埃尔想了想,又问:“那你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除了累?胃口怎么样?身体冷不冷?精神域有没有什么问题?”   谢恩摇头:“没事。”   “那你去休息一会儿。”埃尔当机立断,“今天中午我来做饭给你吃。”   谢恩略微有了点兴致,笑了:“你会做饭吗?”   “看你做了这么多次,总该学会了吧?”埃尔笑道,“如果做的不好吃,你告诉我怎么改。”   谢恩想了想:“行。”   他确实不太有力气,就连靠在沙发上都觉得吃力。埃尔扶住他的肩膀带他站起,谢恩说了句谢谢,向卧室走去。   埃尔倒来一杯热水放在床边:“有需要请叫我,我就在外面,不离开。中午我做些清淡的菜,好吗?”   谢恩点了点头,缩在被子里,更觉得忽冷忽热,力气流失。他裹紧被子,脑袋埋在枕头里,几乎是立刻就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埃尔轻柔地把他叫醒。   谢恩有些懵懵的,直到埃尔拉开窗帘,白日的天光透了进来,他才惊觉已是中午。   “好些了吗?”埃尔担忧地问,“先起来吃饭。”   谢恩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安抚地对埃尔笑了笑:“没事,好多了。”   埃尔做了清淡的菜,一个蔬菜浓汤,一个白灼虾。雌虫和雄虫的味蕾不同,完全无法和对方互通,因此埃尔紧张地等待着谢恩的点评。   谢恩很喜欢QQ弹弹的虾肉,沾了蘸料尝了口,笑道:“很好吃。”   埃尔松了好大一口气。   吃完饭,谢恩恢复了些精神,身上也有了些力气。他知道每天下午这个时间,埃尔都有事要做,便道:“你去忙你的吧,我没事。别耽误了你的事情。”   埃尔摇摇头:“今天我陪你。我已经发了信息,今天不过去。”   他最近在与荒图星的军方接触,安排布置一些事情,每天下午都会过去。可他今天担心谢恩的身体。   谢恩没有什么精神去劝说他,便由着他去了。   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来。   埃尔去关上玻璃隔门,阻挡了钻进来的冷风:“会不会是太久没出门,所以感觉很闷?等雨停,我们出去走走吧。”   谢恩说好。   下午的时间粘稠、缓慢,谢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总觉得过去了很久,可一看时间,才过去半个小时。   没过多久,他又开始昏昏欲睡。身体是说不出的酸软乏力。   身体一轻,谢恩迟钝地反应过来,他被抱起来了。   埃尔很轻松地抱着他回到卧室,把他放在床上,体贴地盖上被子。   谢恩倦倦的,连谢谢都顾不上说了,闭着眼睛。   “先休息。”埃尔低声说,“今晚要是还没好,我们就得去看医生了。”   谢恩含糊地嗯了声。   等金发雄虫陷入睡眠,埃尔担忧地皱着眉。智脑的消息与首都星之间有59小时的滞后性时差,没有办法与皇家御用医生进行实时交流。   他把谢恩的症状发给了医生,祈祷着星网的网速能快一些,把消息送到首都星。   荒图星的民用网路限速是首都星的1/12,对于习惯了首都星网速的人来说,简直是牛车与火箭的区别。   埃尔见雄虫陷入睡眠,坐在床边写了一篇请求增加荒图星网络端口截面流速的报告,发给相关管委会。   谢恩的梦里光怪陆离,精神域的力量起伏不定。再醒来时,他只感觉更疲惫了。   一杯温热的水递到他嘴边,他缓慢的喝了两口,打叠起精神,温声道:“出去逛逛吧。”   雨后的荒图星,弥漫着淡淡的泥土潮湿气味。微风拂过,谢恩缓缓吐出一口气,裹了裹衣服,依然发冷。   他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很空虚,很酸软,渴望被紧紧搂在怀里。他摇了摇头,把这股突如其来的矫情甩出脑袋。   或许是因为连日的阴雨,使他的心情不好,变得抑郁。   埃尔在尽力逗他开心,谢恩配合地露出笑容。   在外面逛了逛,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谢恩觉得心情好了些,回到小楼下时,他正想让埃尔离开,去忙正事,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自虫纹处传来!   与此同时,后颈腺体的酸胀感如泉喷涌。   谢恩一下子全身软了,无比确认,发热期提前了。   埃尔立刻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闻到逸散信息素的味道,更是震惊地变了脸色。   他当机立断抱起雄虫,却像慌乱的小学生一样:“阁下,你怎么样?现在该怎么做?”   谢恩低低地呻吟了下,咬破嘴唇使自己冷静,他勉强压抑着喉口的呻吟,简洁道:“送我回房间。”   与此同时,一股强力的威压当空而来,埃尔警觉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冰蓝色的眼眸。   同样是SSS级的两股超强精神力,在空中剧烈相碰!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瞬间发生,又瞬间结束。两虫的脸色都微变,又不露声色的恢复正常。   一开始的震惊、愤怒和错愕被压下,刚从星舰下来的塞维安,彬彬有礼地冲埃尔点了下头:“六殿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他看向金发雄虫,伸出手;“不过,接下来,我会陪伴我的雄主度过发热期,不劳您费心。”   埃尔震惊地听着这番话,“我的雄主”?即使修过情绪管理课程,他的震惊也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在看到塞维安时,他就已经非常震惊。他没想到会在这样偏远的星系,遇见首都星的熟悉的虫。   可那股敌意是自行迸发的。   埃尔还没说话,衣服被轻轻拉了一下,谢恩闭着眼睛往他怀里缩了缩,语气近乎恳求:“求求你,带我离开。我不认识他。” 第62章   从首都星到荒图星,即使由航路管理总署规划了最优线路,即使署长为上将开了一路的绿灯,开放所有跃迁点的使用权限,无需耽误时间来申请。即使塞维安驾驶着性能最优的星舰,有着最大的加速度、最高超的驾驶技术。可也需要整整的59小时。   他在星舰上度日如年,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百年。   他一遍遍在心中排练,为即将到来的相遇做好万全准备。   预想了一切的场景,可塞维安没想到的是,他会在谢恩的房屋楼下,遇见埃尔。   看见埃尔的一瞬间,塞维安敏锐地察觉,相较于前世,世界线发生了偏移。   只不过他顾不上多想,看见谢恩被埃尔抱在怀里时,愤怒与嫉妒一瞬间占据了他的头脑。来自雌虫骨子深处的血性与竞争欲,使他的精神力以最高的强度,蔓延而去,宛如炸弹在空中炸开!   若是普通雌虫,就算是S级或SS级,在他这样猛烈的精神力压制下,都会立刻爆体而亡。   可埃尔当然不是普通雌虫,埃尔也有着SSS级超强的精神力,并且在皇室自小进行的高强度练习中,精神力无比的纯净,蛮横。   两道精神力撞在一起,爆发出无形的硝烟!分不出胜负,各自收回。   短短的一瞬间,塞维安已经恢复了冷静。   无论埃尔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不重要,这是细枝末节,他无需管。他的行事风格从来都是直捣黄龙,非常直接。   空气中雄虫信息素的味道已经非常浓郁。   于是,塞维安非常礼貌地说:“我会陪我的雄主度过发热期。”   他知道此话一出,埃尔不会不松手。因为他了解埃尔,这位帝国的六皇子,热情活泼,待虫真诚,有众多朋友,虫缘很好。可是,埃尔是一个非常有分寸感、有边界感的虫,这是贵族与生俱来的修养。更何况,埃尔出生于贵族中的贵族,皇室。皇室的礼仪官是全帝国最严格的礼仪官,每一句不合时宜的话语、每一个超出边界的举动,都会受到狠狠的惩罚。   如塞维安所料,埃尔眼中闪过震惊,而后是犹疑。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臂,打算接过雄虫。   可是谢恩开口了,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却透着异常的坚定:“求你……带我离开,我不认识他。”   于是,埃尔的犹豫瞬间消失了,变成了坚定。他搂紧怀里的雄虫,对塞维安道:“抱歉,将军,我无法确定你们的关系。我会遵循雄虫阁下的意志。”   谢恩紧咬牙关,强忍着喉口的呻吟,抓着埃尔衣服的手指发颤,几乎要抠破衣服。   塞维安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埃尔的出现令他始料不及,可谢恩会拒绝他,是他早已料到的事情。他并不太惊讶。他看见谢恩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身体,知道对方难受,现在不是掰扯的时机。   “那有劳殿下,送我雄主回家休息。我稍后就来。”   埃尔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抱着谢恩,从阳台进入家里。   塞维安站在雨后正在滴水的榆树下,神情平静,可微微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他并不像表面这样平静。他几乎被一分为二,一半在冷静地思索、分析——看来他的雄主对埃尔的影响非常大,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的雄主与埃尔相识、相处了一段时间,建立了友谊。而埃尔正对他的雄主进行一场单相思。他在埃尔眼中,看到了初识爱情的毛头小子才会有的笑容和痴恋。   而一分为二的另一半……嫉妒、愤怒、不甘、痛苦、暴戾,所有的情绪,在他心里卷起一阵疯狂的海啸,甚至在他的精神海里引发了飓风。   他的雄主正处在发热期,全身瘫软,唇边不自觉溢出破碎的呻吟,全身散发着香甜的烈酒味道。脸色潮红,修长的脖颈痛苦地仰着……这样私密的、敏感的画面,被其他虫看见了。他的雄主在其他的虫怀里辗转,并且说,不认识他。   手中的黑晶石在巨大的握力下碎成齑粉,塞维安松开手,任由齑粉洒落在路面,被风吹走。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又睁开。冰蓝眼眸已恢复了冷静。   他得冷静,他不能再发癫。他得像对待战局一样,冷静分析,好好推进。   从随身带来的背包里取出一些东西,塞维安向谢恩住的三楼走去。   ……   躺在床上,谢恩立刻痛苦地蜷缩起来,紧咬被角。虫纹处的痛楚一波又一波的袭来,后颈的酸胀更是如潮水般,侵袭着他的意志。   很难说哪一种更令他难受。   埃尔焦急地跪在床边,看着因痛苦而呻吟、辗转的雄虫,声音因慌乱而发颤:“我可以帮你吗?该死的……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是发热期……”   他徒劳地想帮上忙,却不知从何做起。帮雄虫拉了拉被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用温热的手握住对方的手,企图能给对方一些力量,或者把对方的痛苦转移走。   等虫纹的一波剧痛暂时平息,谢恩勉强拾掇起一丝力气,声音近乎听不见:“你……走吧。刚才……多谢……”   埃尔难过起来。这些天来,他一直知道,谢恩与他保持着边界感,虽然亲近、谈笑,可两虫的相处仅仅是局限于朋友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谢恩从未对他讲过内心深处的事情,比如,为什么会周期性的心情低沉,为什么总是会发呆出神,为什么会想离开。   他一直知道谢恩是疏离的,可没有想到,对方的疏离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就连难受成这样,也不愿对他吐露一丝。他甚至不知道,谢恩有雌君。   谢恩又道:“你走吧。”   埃尔的目光变得坚定,那些难过的情绪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就被他抛在脑后。   他握住谢恩的手,轻声道:“让我帮你吧。”   他在生理课上学习过,雄虫在发热期间,需要陪伴、照顾,需要信息素的安抚。发热期的雄虫会很脆弱,很敏感。   埃尔放出信息素。他的信息素是甜甜的草莓气息。他尝试着进入谢恩的精神域,去找寻那一丝熟悉的加冰威士忌烈酒的味道。   他找到了,可他的精神力被轻轻的推开了。   谢恩仍闭着眼睛,唇尖颤抖,声音几不可闻:“别这样。”   “没关系的……”埃尔帮他理开汗湿的头发,“阁下,让我帮你吧。我的信息素是你喜欢的草莓味道,很甜的,你尝一尝。”   谢恩的指尖发青发颤,柔弱白皙的手指用力攥着暗色的被单,下颌紧紧依偎在被角,被勒出红色的痕迹。他摇头的动作无力,但坚定。   对雌虫来说,没有什么“一夜情”这样的事情。在精神力的深度相融后,雌虫的精神域里,会永远的留下雄虫的痕迹。永远消除不掉,永远存在。   谢恩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埃尔会是将来的皇储、虫皇,他将会有一个清白的、对他交付真心的雄主。如果埃尔的精神域里留下了他的痕迹,即使埃尔贵为皇子、贵为皇储、贵为虫皇,也难免会被未来的雄主嫌弃。   他怎么可能对自己的朋友做这样的事情,他绝不允许自己害朋友至此。   他想,一次发热期而已,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总能熬过去的。除了会难受,并不会有什么大不了。前世他连二次分化那七天都熬过去了,小小的一次发热期又能算什么呢?   埃尔却并没有离开,声音很温柔地说:“阁下,您知道,我爱慕您。我是被您吸引而来的,受到虫神的召唤,从星海的一侧来到另一侧,来到您身边。这是我存在的意义。”   谢恩紧咬牙关,忍着虫纹处的又一波灼痛。   埃尔抬起谢恩的手,很绅士地吻了吻他的手背,这是一个不超出社交礼仪的吻手礼,是上流社会中的惯常礼节。他并没有逾矩的举动,而是将满腔热烈的爱意禁锢在社交框架之内。只待解封,就能星火燎原。   从克制的土壤中,开出了最低微、最真挚的花朵。   草莓味的甜甜信息素,在试探,在接近,很温柔的力度,就像小狗轻轻蹭你的手心,渴求许可。   谢恩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说:“别这样。”   他抬起手,摸了摸埃尔的黑发,很温柔,带着安抚意味:“殿下,你以后,会遇见很多很多的虫。”   埃尔急切地握住他的手:“可是,我的心已经被您占据。如果您愿意,请和我结婚,我会向您献上所有的热爱和忠诚。”   一行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谢恩闭着眼睛,将脸埋在枕头里。他想,他真狼狈,真不雅,明明如此的破敝不堪,如此的低入尘埃,可竟然有虫珍视他至此,就像他真的值得。   就在此时,一道冷冷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殿下,不知道你的礼仪官有没有教过你,向别虫家的雄主求爱,该担当什么罪名?”   埃尔平静地看向他:“阁下说过,他不认识您,那么,我自然是会相信他的。”   谢恩紧咬牙关,又一波的酸胀从后颈腺体处袭来,他身体颤抖,支离的呻吟从唇角溢出。他多么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他感到无比的狼狈,他宁愿死,也不愿在塞维安面前露出难堪的一面。可不知为什么,塞维安总能精准地在他最难堪的时候出现。   感受到屋里信息素的浓度变深,塞维安面色一沉,来到床边。   埃尔挡在他面前,声音发沉:“将军,你不能强迫他。”   “我当然不会强迫他。”塞维安手里拿着一块东西,上面有军部后勤局的签码条纹,“抑制贴,应该能让我的雄主舒服一些。” 第63章   雄虫的发热期,通常会在三个月左右经历一次,每次持续大概一周的时间。   最好的办法是有雌君的陪伴,在精神域里深度交融,消融掉逸散的信息素。会让雄虫非常舒服,没有任何不适,也没有任何后遗症。   还有一种办法,自然是使用抑制贴,强行阻隔住后颈腺体喷薄而出的信息素。可本质是强行利用外力抑制,并不自然。会让雄虫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精神不济,没有力气。   虽然同床异梦,但毕竟做了七年夫妻。塞维安了解谢恩。他知道谢恩不会随意与别的虫进行精神力深度交融。这是因为谢恩骨子里的善良、悲悯——在没有法定关系时,他绝不会在别虫的精神域里打下烙印。雄虫在这样的事情下,向来无比的慎重。   当然,谢恩也不会接受他。两虫之间隔着无数隔阂,那些都是他需要去弥补的事情。   所以,在出发前,他准备了抑制贴。   塞维安的语气十分从容,同时展现了十足的尊重与风度:“如果可以,请让我为您贴上,好吗?”   埃尔依然阻拦在他面前:“请让我来。”   塞维安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床上的谢恩。   谢恩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他迟早是会与塞维安谈起当年的事情。照面时,只需要一个眼神,他便知道,塞维安识破了他伪装失忆的事情,这场谈话是躲不掉的,总会发生。   更要紧的是……他不能永远躲在埃尔身后,埃尔是一个无辜的虫,是一个热情的、真诚的朋友,谢恩不能把他当挡箭牌。   他与塞维安的事情还不清楚,不分明,他不能把无辜的埃尔扯进来。   于是,在两道目光之下,谢恩没有说话。或许是因为精神域的不稳定,他的感知格外敏锐,他感觉到那两道目光所含的分量,一道平静,一道焦急。   他勉强拾掇起力气,道:“殿下,请去外面等我,好吗?”   埃尔眼中闪过浓浓的失望和难过,但他沉默而听话地起身,离开前,他警告地看了塞维安一眼。   塞维安十分从容地微笑了一下。   轻轻的关门声响起后,谢恩的手指抓紧了床单。   塞维安来到床边坐下,撕开抑制贴,轻轻的撕拉声响起,几不可闻。   “我现在需要将抑制贴粘贴在您的后颈腺体处,很快。”塞维安停顿了两秒,确保对方已经听见。然后他轻柔地拨开对方的头发,露出苍白瘦弱的后颈,大量的信息素正从那片微微跳动的皮下腺体处喷薄,令雄虫全身发软。   “请放松。”   塞维安用指腹轻轻摸了摸,确认了腺体所在的位置,那一瞬间的冰凉感觉,让谢恩全身颤抖了一下,更紧地抓住床单。   抑制贴被贴在了后颈腺体处。   军部下属的后勤处生产的最高军用级别抑制贴,效果非常好,几乎是立竿见影。   谢恩感觉到身体的酸胀褪去了,神思变得清明,从骨子里透出的软意也消解了不少,信息素不再无休止地涌出。   身边的那道气息是那样的明显,气场强大。   谢恩感觉眼泪顺着眼角滴落,他等待着对方的谈话和质问,问他为什么要假装失忆。   在上一次见面时,他尚且可以利用失忆来作为幌子,对塞维安表现出全然的拒绝和敌意。可现在,既然对方已经识破了他的伪装,两虫的相处方式,自然回到了前世。那个前世……他一直去讨好、去主动,却得不到结果的前世。   在那个前世,他是如此的卑微,弱小,被矮化,被忽视,被看不起。   此时,一切的痛苦回忆都回来了。   何况他此时本就狼狈不堪,脆弱又痛苦,被高高在上的目光所凝视。   无所谓了。谢恩在等对方发问,问完,答完,他会逃离开,不再相见。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塞维安并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表现出着急,他只是很绅士地微微一礼:“我去外面,等您收拾好。”   那道非常具有压迫感的气息消失了。   谢恩愣了一下,他坐起身,屋里并没有别的虫在。   他很轻地舒了口气。   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能支撑他坐起。他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衣服,换掉身上汗湿的衣服,又去卫生间,用热水洗了把脸。   他回到床边坐下,揉了揉酸痛的脸颊,神思清明了不少。至少,现在的他可以支撑起一场平等的对话。   轻轻的敲门声传来。   谢恩没出声,他低着头,看着地砖上的花纹纹路。   门被很轻的力道推开,又轻轻掩上。对方几乎是无声地来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水。   “抑制贴的副作用,会带来轻微的失水。”   谢恩接过水杯,慢慢喝着温热的水。杯口氤氲的雾气涌入他的眼睛,沾湿他的眼睫,他感觉到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啪嗒一声落在杯中,溅起一阵水花。他出神地盯着杯口,手指轻微发颤。   塞维安看着他,感觉到心脏处传来细细的拧绞,原来雄虫的眼泪对他有这么大的功效。或许这种功效前世就存在,只是他现在才切身体会到。   “对不起。”塞维安道,“一切事情,都是我的错误。”   他看着雄虫,想到费迪南德教授对他说的那些话,再为冷硬的雄虫,骨子里也会渴望黏黏糊糊的拥抱。何况,他能看出,谢恩丝毫不冷硬。发热期的雄虫像生病的落水小狗,蔫蔫的,耷拉着脑袋。   塞维安迟疑了一下,他不想让雄虫觉得冒犯,于是道了声抱歉。   他走过去抱起谢恩,让对方面对面的坐在他的腿上。他一手揽住对方的后腰,一手轻柔抚摸着对方的后背。他感觉到雄虫的身体发软,像面团一样,在他怀里。   谢恩在发呆,突如其来的拥抱令他震惊,反应过来后,却没有办法再挣脱。发热期的身体像软软的面团,提不起力气。退一万步,就算他力气再大,也不可能比得过SSS级雌虫的力气。   他感受到身体被温暖包裹,非常亲密的接触,非常紧贴的姿势,是一个被保护、被珍惜的姿势。   “过去的那些事情,是我不对。我知道,事后的道歉于事无补。但是……”面对面被抱住的姿势下,双方的胸口、腰腹全部贴在一起,随着说话,带起微微的颤意,低沉缓慢的声音响在谢恩的耳边,“我不该在七年来,因工作而忽略你,不该在婚后与其他雄虫独处一室。不该对你如此的不坦诚、掩藏内心的想法。不该因生气和占有欲而伤到你。也不应该……”   “说完了吗?”谢恩突兀地打断他,“请放开我。”   塞维安微愣了一下,听话地松开他,把他放到床上。   前世的最后一刻,在弥洛花星的沙海上,两虫通过全息视讯通话,遥遥对视,最后一句对话,是——“上将,祝你前程似锦。”   重逢后,刨除掉谢恩伪装失忆的那段时间,如今,是两虫隔着前世,头一次以“旧夫妻”的身份,第一次谈话。   谢恩深吸了一口气,掩住脸。他没有什么想说的,他觉得很累,很烦躁。   塞维安道:“你不想听这些的话,我可以说其他的。”   谢恩道:“你怎么不质问我,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你?”   “我没有立场去质问。”塞维安沉默了一下,道,“况且,我能猜到。”   谢恩道:“既然你能猜到,那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   塞维安沉默地看着他。   谢恩不介意把话说得更清楚明白些:“既然你知道,我宁愿拙劣地扮演失忆,也不愿意理你,不想看见你,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打扰我的生活?”   塞维安脸色微白,似乎被他的话语刺到。半晌,他道:“我想……帮助你,前世的事情无法弥补,至少,我想让现在的你能过得好一些。”   谢恩冷漠地说:“那么,如果上将能答应远离我,并且永远不会出现在我面前。想必我就能过得非常好。”   “别这样。”塞维安轻声道,“我没有说谎。”   谢恩道:“我也说的是真话。”   塞维安无法从雄虫冷漠的表情下辨别出他的真实情绪。他略显无措地沉默了一下,拙劣地另起话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腺体如何?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谢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似乎觉得那目光无法承受,塞维安轻轻垂了下眼睛,拿出一个小型的存储介质:“关于你使用精神力后,虫纹会痛的情况,我查了些资料,并且在一位专门研究虫纹的教授处得到了验证。里面有一些文献,你如果想了解,可以看看,并且附有教授的联系方式,你可以直接与他交流。”   谢恩并不接,塞维安把存储介质放在床头柜上,连同两片凝结成实体的精神力压片,一同放在那里:“你或许能用上。对于缓解痛楚会有帮助。”   谢恩感觉到右腹隐隐作痛。   塞维安沉默了会儿,又道:“我大概能猜到,你为什么会主动去找到六殿下。因为我也有相同的想法。我向你保证,大皇子绝不会坐上皇储之位,并且不会有任何的权力。我会将他手中的力量一一肃清。”   听到他说起大皇子,谢恩冷冷笑了一下,右腹的疼痛变得剧烈起来,语气淡淡:“你和他,令我感到恶心。”   他语气里的厌倦是那样明显。   塞维安被恶心这两个字刺了一下,身侧的手指很轻地缩了缩。半晌,他道:“抱歉。可是……我并没有任何逾矩的想法。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我都只爱过您。”   他顿了顿,很慢地说:“从重生以来,我没有一刻不在思念您。”   谢恩简直想笑了,他原本以为自己心如止水,可竟然还能被气笑。   “那么,带着你的爱走开吧。把它给需要的虫。”谢恩道,“我并不需要一份给我带来灾难和死亡的爱。”   塞维安还想再说什么,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谢恩道:“请进。”   埃尔从门后探出头来,眼神担忧又焦急地扫视屋内。见到谢恩好端端地坐在床上,他松了口气。   “阁下,你还记得那一朵撑伞的蘑菇吗?”埃尔晃了晃手里新鲜带露的蘑菇,“我来做一份你喜欢的蘑菇浓汤,好不好?”   谢恩露出笑容,语气轻快些许:“好。”   一旁的塞维安沉默听着,撑伞的蘑菇?他的雄主与别的虫有了独特的专属记忆,事关一朵撑伞的蘑菇。而他无从知晓。   他的雄主与其他的虫谈论晚餐,其乐融融。   而他像一个格格不入的陌生来客。 第64章   听到谢恩与埃尔之间堪称融洽亲切的对话,塞维安眸色暗沉。他从未在社交场上遇到过这样的境况,一时间,他觉得无所适从。   他好像连吃醋都没有立场,他的存在是如此的不合时宜,他宛如插入谢恩与埃尔之间的第三者。   埃尔拿着蘑菇去了厨房,房间门重新关上。   谢恩眼里方才还有的轻松笑意,瞬间消失不见,变成了冰冷和厌倦。   塞维安清清楚楚的看见了对方眼里情绪的变化,那样的直白,清楚,不留余地。   轻松和笑意是面对别的虫的,冰冷和厌烦是留给他的。   “你走吧,就当我已经死在你面前了。”谢恩轻轻讥嘲:   “……本来就是这样,不是吗?”   “以后也请不要再来。”   谢恩从他身边走过,塞维安条件反射的拉住他的手腕,谢恩皱眉,满眼戒备的看向他。塞维安手指痉挛,慢慢地松开他。   塞维安轻声道:“我带来了一些东西,或许你会需要,是你以前很喜欢的东西。”   谢恩道:“我不需要。”   “……先看看,好吗?”这似乎是塞维安第一次露出低微恳求,两世以来第一次这样的低声下气。他不擅长用这样的语调,说这样的话,浑身上下透着股茫然的无所适从意味。睫毛尖轻微发着颤。   刚重生他追过来时,虽然也曾恳求,可那是在关系还未明晰时。他扮演的身份是“雄保会官员”,是一个陌生的虫。而现在,一切的冗杂身份都被抛掉,毫无遮掩,赤裸裸的,将最真切的情绪暴露在面前。   谢恩略带讥讽地看着他:“上将,我可不认为,你会对我的喜好有所了解。”   “看看总没有错。”塞维安道,“说不定能验证一番,我们的婚姻或许并非一文不值。”   他又道:“很快的,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谢恩沉默地看向窗外的夜色,并非一文不值吗?可他现在一想起前世,脑海中的画面,是那颗奇点蔷薇,是冷漠苍白的离婚协议书,是弥洛花星上开得如火如荼的白色花朵,宛如葬礼上宾客敬献的礼花。   趁他沉默的这一瞬间,塞维安用智脑发了条消息,他去到窗边,很快拎上来一个四四方方的箱子。   塞维安打开箱子,拿出来一盆花。说是花,很牵强,因为盆中只有一枝绿色的枝叶,顶端结了一颗还未绽放的花苞。层层叠叠的花瓣还未展开,彼此紧紧抱在一起,紧缩成一颗小指头大小的花苞。外层是绿色,中心却隐隐可见一丝淡淡的红。   花枝和芽叶的形态很熟悉,与阳台上花坛里的芽叶姿态非常相像。   这是一株红色的露辛蒂亚花嫁接苗。   谢恩目光微顿。   “按你的方法嫁接而来的,试了很多次,总算长出了一株红色的苗。”塞维安用指尖轻轻拂过柔嫩的绿叶,“前世那一盆……你不喜欢叶片上的锯齿,觉得凌厉带刺。我问了一些植物学专家,做了一些尝试,这是一盆叶片无锯齿的红色蔷薇。”   绿色叶片呈圆形,像可爱的小熊耳朵,憨萌可爱,抚摸上去时,不用再担心被锯齿划破皮肤。   谢恩道:“我从未说过不喜欢带锯齿的叶片。”   “那么,我对你还是有一些了解的,不是么?”塞维安道,“你确实不喜欢,对吗?”   他把花盆放在床头,又从箱子里拿出另一件东西——一个毛绒绒的树形大抱枕,长条形的枕身上蔓延出六根枝干。抱着它睡觉时,那些枝干状的触手搭在身上,就像一个暖融融的怀抱。   “你之前很喜欢抱着它睡觉,尤其是当我不在家时。”塞维安道,“你这几天不舒服,或许它能派上用场。”   听到他说话,谢恩就有一股无名火,平静无波地笑了下:“有劳上将费心,或许我现在会更喜欢埋在别的虫的大胸肌上睡觉呢。”   塞维安沉默了一下,他不擅长逞口舌之快,只好道:“抱歉。”   他又从箱子里拿出另一件东西,这一次,谢恩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些——   一个胖胖的智能管家,前世的无数个黑夜里,陪伴它、同他聊天的“小花同学”。无机制的屏幕上闪过开机动画,安静的屋内响起了他熟悉的音乐声:   “星海欢迎您,为您开天辟地……”   这是前世他设置的欢迎铃声,每一天下班回到家,胖胖的智能管家小花同学,都会摇晃着矮矮的憨萌的身体,播放着音乐,来到门口接他,无机制的屏幕上浮现出他设置的文字表情。   夜里他口渴醒来,小花同学会为他倒来一杯40°恒温的水,递到他手边。就连智能管家脖子上的黄白雏菊花边围兜,也是他亲手缝制穿上的。   前世在议定离婚后,他从塞维安的府邸搬走,离开时什么也没带,只是抱走了胖胖的智能管家。   塞维安道:“我还原了你对它的所有设置,如果有疏漏的地方,请原谅。”   智脑管家晃动着胖胖的身躯,像企鹅一般,摇摇摆摆的走到谢恩身边,用圆滚滚的脑袋蹭谢恩的膝盖。塞维安把智能管家的头设置成了拟态,毛绒绒的仿真触感从谢恩的膝盖处传来。尽管知道是假的,可谢恩仍有一瞬间的错觉,似乎正有一只毛发蓬松的小狗正用鼻子拱他,可可怜怜地撒着娇。   在智能管家肥胖胖的脖子下面,拴着一条黄白雏菊花纹的围兜,织工拙劣,排线布局都很毛糙,可以看出,织这条围兜的虫不擅长此道。   谢恩从智能管家身上移开目光。   塞维安拿出了最后一件东西,是一份薄薄的纸质文件:“电子版的文件我已签署过,是一份关于我名下所有财产转让给你的法律文件。还有一份全权授权书,将我拥有的所有权限以最高级别边限授权给你,全帝国、全星网通用,并且无期限限制。我知道,身外之物不足以弥补,但至少没有坏处,请收下吧。”   这一份文件的签署,意味着他在法律意义上成为了身无分文的穷光蛋,可他依然神情自若,丝毫不见狼狈,身上的那份游刃有余意味从未更改。   谢恩最讨厌他身上这份从容,就像不惧石破天惊,任由天大的事情砸下来,也不会有损于他的冷静。   “我不需要。”谢恩道,“用你的钱,我觉得恶心。我也并没有与陌生虫有经济来往的习惯。”   塞维安却笑了。这一次,他并未因“恶心”二字失态,笑容里竟然有一种奇妙的高兴意味。   “陌生虫?”他说,“不,我们是婚姻伴侣。”   “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协议书我还没有签字,并且永远不会再有机会签字。”   谢恩平静说道:“根据雄虫保护法的规定,雄虫提出离婚,并不需要雌君的同意。”   “那么,您或许没有阅读过雄虫保护法的补充条例。当雌君的制服肩章上有四条银穗时,离婚需要双方的签字同意。”塞维安道,“很遗憾,我的雄主,我们仍处于婚姻关系之中。”   “死了也不足以离婚吗?”谢恩冷冷地说,“还不够吗?”   塞维安脸色微白,沉默了一下,身上气息陡然颓败下去:“抱歉。我只是想,对你有帮助。你不用去做那些出卖精神力的……费力事情。无论您是想做什么,搬离这里,去其他星球,或者环游星海,有星币在身上,总会方便很多。嗯……法律上的流程已经全部完成,就算您现在用不着,留在那里,总也可以算是倚靠。”   谢恩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一片平静漠然:“带着你的东西走吧,我不要。以后也不要再来。”   塞维安轻声道:“可是,我并不能答应您不再来,如刚才所说,我们的婚姻关系还在存续期间。这一世,全帝国的虫里,只有我与你有前世的记忆,这是虫神的指引。我想请求您,给我一个重新追求您的机会。”他声音平静的说着,唇边一直带着精密完美的笑容,风度翩翩,理智而优雅。   谢恩拿起床头的花盆,这一世帝国历史上的第一盆改良型红色蔷薇,被毫不留情地扔进床头的垃圾桶,花盆碎裂的声音传来:“我并不想说接下来的话,可这是你自找的——”   谢恩的怒火终于完全涌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塞维安错愕地看着他,神情有一瞬间的茫然与恍惚。两世加起来,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字。   还未等他从如遭雷击的错愕回过神来,谢恩已经又说了一遍。   “带上你的破烂,滚。”   “如果你的纠缠是为了让我原谅你,那我告诉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永远永远、永远不可能原谅你——”谢恩喘着气说完,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快步离开了卧室,门被重重的关上。   塞维安站在空荡荡的卧室,宛如被冰冻在那里,一动不动,垃圾桶里,躺着碎裂的花盆片,柔弱的绿芽奄奄一息。被银纱一般的月光照耀着,徒增寂寞。 第65章   一股蘑菇浓汤的香味扑面而来,谢恩站在客厅中间,感觉到饥肠辘辘。   埃尔从厨房探出头来,道:“很快就可以吃饭了。”   他的眼神里带着担忧,却又带着安抚。   谢恩冲他笑笑,平复了一下思绪,道:“好香。”   埃尔稍微放心下来:“我比上次多放了一些甜菜和奶油,希望甜味能让你的心情变得好一些。”   谢恩走过去,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奶油蘑菇浓汤,果然是比平日更甜的味道。发热期的雄虫会比平时更为嗜甜,奶油的香味完美契合了他的味蕾。他感觉胃里和心里一下子舒坦许多,唇边的笑容扩大了。   “埃尔,真的谢谢你。”他道,“我今天有些失态,非常抱歉。”   埃尔拿起一颗葡萄,递到他嘴边。谢恩愣了一下,伸手接过。   “如果你真的把我当做朋友。就永远不用在面对我时感到抱歉。”埃尔道,“也不用对我说谢谢。”   谢恩吃掉葡萄,依然是甜甜的味道。   “好。”他说。   “我煎了一些松饼,你来看看,火候够吗?你是喜欢更焦香一些,还是更软一些的?”   谢恩走过去,平底煎锅里躺着四个不规则的圆形,一些凹,一些凸,憨憨的,萌萌的。他忍俊不禁,走过去拿起木铲,将松饼的边缘轻轻铲起,翻了个面儿。   “你得时不时的翻个面。”谢恩低头一边弄,一边教他,“不然会焦。”   谢恩翻了三个,埃尔笑道:“还剩一个,让我来。”   他伸手去接木铲。   谢恩递过去,两虫的手快要碰到时,一道突兀的冷淡声音从身后传来。   “殿下。”   从卧室出来的塞维安,已经不复之前的失魂落魄,恢复了平淡,眼睛的深蓝色比平日还要更深、更浓一些,近乎于深黑。他的目光落在两虫近乎要碰在一起的手上,闪过一丝阴影。而后他声音沉静的开口了。   “奉虫皇陛下旨意,我将护送您返回圣辉星。越快越好,参加半个月后的年宴。”   他的声音响起,谢恩的神情又恢复了淡漠,低头把最后一个松饼翻面,又把火开到最小。让细柔的火焰一点点渗入松饼,烘烤得松软薄脆。   “有劳将军。”埃尔道,“既是虫皇陛下的旨意,我自当遵循。不过,我可以自己驾驶星舰返回,并联系荒图星驻军护送。就不必占用将军的休假时间了。”   两虫的交流中,是上流社会的社交场中惯有的冷淡、疏离,还有同样高等级的雌虫之间固有的针锋相对、硝烟四溅。   塞维安道:“回程航路发现了反叛军大部队的流窜迹象,并不安全。此次‘星火燎原号’遭遇袭击,内情尚未查明,实在不宜再次犯险。就算是……”他的目光落在谢恩身上,轻轻顿了一下,“就算是为了雄虫阁下的安全,殿下也不该如此一意孤行。毕竟……如果我没猜错,您应该是要带着雄虫阁下,一起回首都星的,不是吗?”   埃尔面沉如水,沉声道:“这取决于阁下愿不愿意跟我回去。如果他不愿意,我是决计不会强迫他的。”   塞维安轻轻笑了:“既然如此。那就请您快些做决定吧。无论最后您是自己回首都星,还是带着阁下一起,我都会谨遵虫皇陛下的旨意,一路护送到底。”   他看了眼热气腾腾的蘑菇汤,目光扫过汤面沉沉浮浮的一抹翠绿,道:“另外,阁下并不喜欢香芹,这是他最讨厌的食材之一。毕竟……”他意味深长的顿了顿,看向谢恩,“我曾经一颗一颗的,为您把浓汤中的香芹挑出来过,对吗?”   说完,他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离开了房屋。   ……   谢恩把四块松饼盛入盘中,洒上一些粘稠的蜂蜜,端着盘子来到餐桌旁,埃尔端着蘑菇浓汤跟在他身后出来。   埃尔抱歉地说:“抱歉,我不知道你不喜欢香芹。”   “没不喜欢。”谢恩道,“你不必听他所说。”   埃尔真诚地说:“我现在认识你的时间不够长,对你不够了解。但我会慢慢去做,希望你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谢恩尝了口香甜松软的松饼,叹了口气:“殿下,你不需要如此。”他转移话题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启程?”   埃尔道:“从荒图星到圣辉星最短航程时间是59小时。皇室一年一度的年宴在16天后。我想再多呆一段时间,能赶上年宴就行。”   发热期的雄虫会嗜甜、嗜睡,容易感到饥饿,此时谢恩一连吃了两块松饼,才堪堪压下那股抓心挠肝的饥饿感。他说:“那么,祝你平安。星火燎原号遇袭的事情,我不知晓内幕,我相信你一定会调查清楚。你以后要小心一些,保护好自己,好吗?”   埃尔道:“这些天,我隐瞒了自己在荒图星的消息,利用我在圣辉星的一些心腹手下,一直在调查这件事情。我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只待回到首都星,就能证实。”   谢恩微笑地说:“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殿下,你以后一定会平平顺顺,非常幸福的。”   埃尔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告别之意,不由得心里难受。他认真地问:“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圣辉星吗?”   果然,谢恩想也没想,就摇头了:“抱歉。”   谢恩吃完松饼,喝了一点汤,身体变得暖和起来,便昏昏欲睡。以往在发热期,他大多是在床上度过的,既因为嗜睡,也因为纵欲。   而今身体依然疲软,渴望床铺的柔软。他揉了揉发冷的脸,道:“殿下,你以后会遇见很多很多优秀的雄虫的。我会是你的朋友,永远的朋友,好吗?”   埃尔沉默,他看见,蘑菇浓汤剩了很多,原本盛放松饼的空盘里,有几颗挑出来的香芹。   他知道以谢恩的礼貌、关照,必不会在塞维安提了一口之后还挑出香芹。可大概是发热期的雄虫太过疲累,与他聊天时心不在焉,于是一边聊天,一边下意识地挑了出来,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原来是真的吗?谢恩与塞维安,曾经真的是夫妻?所以如此了解?   其实,这一点,埃尔早就相信了。他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相似气场,弥漫在谢恩与塞维安之间,即使他们在吵架,其他虫也无法融入进去。   他看了眼雄虫的背影,心跳很重很重地敲击。   ……   ……   谢恩回到卧室,原本凌乱的卧室已经被收拾得干净整洁,摔碎的花盆与植株依然躺在垃圾桶内。   床单和被子已经捋平、叠得很整齐,树形大抱枕放在床侧,床头柜旁边,处于待机模式的智能管家憨萌的立着,散发着淡淡的幽蓝光芒。   床头柜上,放着两片玻璃薄片,他很熟悉这样的薄片,因为他也曾制作。所以,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谢恩深吸了一口气,去了卫生间,本想把换下的衣服浸泡起来,却见已经洗好的衣服晾晒在那里,不时滴落水珠。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额头的热胀平复了不少。   他回到床上躺着,却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待机的智能管家发出一阵轻微的、悦耳的音乐声,无声地转动滚轮,来到他身边:“检测到您睡眠质量差,需要我讲故事哄睡吗?”   谢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起来,前世,智能管家也曾在他失眠的夜里,讲过许多故事给他听。   他伸出手,摸了摸智能管家光溜溜的脑袋,自动触发拟态设置,就像摸到了毛茸茸的小狗脑袋。   “不用,睡吧。”   谢恩闭上眼睛,智脑却轻轻震动了一下,看到发信人,他坐起身。   【埃尔:可以见一面吗?】   从文字中,谢恩感受到他的急切、心绪不稳。   他回复说可以。   下一秒,轻微的声响从阳台传来,克制的敲门声在卧室门口响起。   “请进。”   埃尔走了进来,他神情憔悴,凌乱的黑发直愣愣的支起在头顶,整个虫看起来非常不对劲。   谢恩关切道:“你怎么了?”他让智能管家倒来一杯温水。   埃尔焦躁地原地踱步了一番,突然大步来到谢恩面前,单膝跪下,握住他的手。   谢恩有点惊讶地看着他。他发现埃尔的眼神不太对劲。不再是干净纯粹的快乐小狗眼神,而是融入了某种暗沉的因素,莫名的,他想起了前世那个苍白、阴郁的六殿下。   “我想起了一些事情……自从诺斯将军出现后,一些画面在我脑中闪回。”一开始,埃尔有些语无伦次,被谢恩沉静的眼眸安抚。他渐渐平静下来,“我想起了……前世。”   “前世,我遭到陷害,失去了一条腿,腺体受损。醒来时,我已经回到首都星,雌父告诉我,我的星舰坠毁在荒图星,是诺斯上将把我带回去的。”   埃尔看着谢恩,又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前世的他:“后来,诺斯上将结婚了,与一位出身于荒图星的雄虫阁下。在婚礼上,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位雄虫阁下,并爱上了他。我想,明明我与那位阁下都在荒图星,为什么我没有抢先认识他?如果是那样的话,结局是否会不同?”   “我爱慕他,追随着他,出席每一场有他在的宴会,即使残缺的腿令我丑陋、不堪,即使觊觎别虫的雄主这样的行为受到内心深处的鄙弃,觉得自己卑鄙无耻。可我还是这样做了。”   谢恩怔愣地看着他,听着这一段跨越了前世今生、迟迟而来的告白。   埃尔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眼里覆着一层薄薄的泪膜:“后来,后来……我听见他的死讯,我没有再活下去的欲望。在自杀之前,我许下愿望,我恳求虫神,如果有来世,请让我先找到他。爱他,护他,让他幸福。”   “所以,虫神指引了我,来到这里。” 第66章   谢恩震惊地听着这一番话语,他一直在疑惑,为什么今生的时间线与前世会不同?   按照前世的事情发展,六皇子的星舰会在三年后遇袭坠毁。可是今生,提前三年,他的星舰直直的往荒图星所在的盖亚星系而来,他说,是受到了虫神的指引。   原来……是这样么?   原来竟是这样。   虫神是真的存在么?虫神竟然真的会给出一场跨越时空的指引吗?   埃尔紧握着他的手,眼睛被泪水打湿,黑色的眼眸被水汽氤氲开来,显出雾蒙蒙的难过与深情,却又坦诚炽热,如一缕清晨的霞光刺破了浓重的乌云。使他双眼含光。   “我爱您,我从前世就爱您。”他说,“从低入尘埃,只敢远远的仰望、跟随,到如今站在您的面前,和您说这样的一通话,成为您的朋友,我这一生,再也没有比此刻更幸福的时刻了。”   谢恩被他这番坦诚热烈的话语震得耳边轻响,久久的怔愣过后,他忍不住摸了摸对方柔软的黑发,温柔问道:“殿下,你还好吗?”   “我……”埃尔看起来很狼狈,或许是骤然觉醒前世的记忆,令他心神俱震,全身都在颤抖,泪水和汗水一道流下,他有些无所适从地擦了擦脸。听到谢恩的问话,他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却又迟缓的摇头:   “抱歉……我很想说我很好,不想让您担心。可是……我不好,我有点不知道身处何方。”   谢恩太明白这种感觉了,刚刚重生的那段时间,他每晚从梦中惊醒,茫然地坐在床上环顾周遭,也会不知身处何方,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年、那一天。   此时他看着埃尔茫然无措的模样,就像看见了一只找不到家的可爱小狗,他内心的柔软铺陈开来,弯下腰,摸了摸对方直愣翘在头顶的一抹憨萌黑发,忍俊不禁,道:“别急,你先休息一下,冷静一下,好吗?没关系的。”   他语气温柔和缓,像妈妈在安慰受惊的孩子。他拍了拍身边的床:“来吧,你躺下休息一会。”   纵然处在心绪不宁中,埃尔仍被这话惊了一跳,随即又红着脸问:“真的可以吗?”   “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谢恩温和地笑了笑,“等你冷静下来,和我聊聊吧。”   他一直想有虫能与他聊起前世。他很孤独,内心有一大片漆黑的深海,无法对别的虫提及。唯一知道前世那些事情的、与前世有关联的,是塞维安,可是他们或许永远无法坐在一起心平气和的聊天了。   可是现在,埃尔有了前世的记忆,他终于可以与虫分享那些尘封的记忆。   床很宽,两个虫面朝天花板躺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休息了一会儿后,埃尔仍有些不敢置信,他一遍遍地说:“竟然是真的……阁下,我好像精神错乱了,不敢闭眼睛,生怕一切都是错觉。”   “我的感官好像失效了……一闭眼,我就像在皇室的宴会厅里,撑着那根漆黑的手杖,坐在宴会厅的角落,看着那些上流社会中的虫戴着假面跳舞。手指甚至能感觉到手杖顶端红宝石的冰冷质感。可是一睁眼,我与您一起躺在床上,看着星星,在这片遥远的盖亚星系,就像世界上只剩我们两个虫……”   “每一秒钟,都像在切换时空,甚至在说话的上一秒,我在宴会厅,在我的府邸,在那些令虫心烦的场合。可是说话的下一秒,我在您的身边,感受着房间里的气息、温度……每一次眨眼,千万次的切换时空。噢……阁下,请原谅我。我甚至会感觉不到右腿,好像它已像前世一般被切除、损毁,我需要去触摸才能确认它的存在……”   埃尔痛苦地抱住脑袋,呓语道:“抱歉……请给我一点时间……”   谢恩沉默地看向对方的右腿,那条腿完好无损、非常健康也非常有力。可是在前世,那里是一段仿生的金属假肢。   他完全理解埃尔,甚至是感同身受——因为他也曾感受不到自己的腿,也曾用触碰、甚至是抠破的痛感,来确认双腿的存在。   “没关系。相信我,会没事的。”   谢恩轻柔地摸了摸埃尔汗湿的头,感受到对方剧烈的颤抖。他想了想,或许肢体的接触能安慰到与自己有相同遭遇的朋友。于是他把埃尔的脑袋抱在怀中,感觉到对方汗湿的黑发贴在他的肚子上。   “好了。没关系的。”谢恩轻轻拍他的背,放出一股极为柔和的精神力,探入对方的精神海里,摸了摸那只无所适从的大熊。   多日未见,大熊膘肥体壮,无比的健美,毛发蓬松。被无形的精神力撸毛,它乖巧地伏下身,欢快的摆动着尾巴。   噢,这竟然是一头有尾巴的大熊。   谢恩笑了起来。他担心情绪的急遽不稳会对埃尔的精神域产生影响,细细检查了一番,果然发现一点点端倪,但被他很轻松的抚平了。   埋在谢恩怀里,感受着对方腹部的温软触感,埃尔的脸红得发烫。随即他感觉到来自精神海里的安抚,从身到心都无比的愉悦、舒适、欢快。   太温柔了,太美妙了。   美得像是一个彩虹色丝线编织而成的幻梦……   半晌,埃尔从谢恩怀里抬起头,脸红的与谢恩对视,声音结结巴巴:“阁下,谢谢你,我好多了。”   谢恩松开他,埃尔恋恋不舍地重新握住他的手,满眼都是爱慕和依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谢恩道:“这没关系。我知道,这是很难接受的事情。”   埃尔道:“那么……你呢?你一开始,也会很难接受,对吗?跟我讲讲,好吗?一定很害怕很无助吧。”   谢恩沉默的移开目光,看着被夜风吹得飘飞的纱帘,他说:“都过去了。”   埃尔坚持的说:“你安慰了我,请让我也安慰你,好吗?你一定很孤独吧……”   谢恩叹了口气,落在对方盈满担忧的眼眸上,道:“嗯。一开始……我也很茫然,很不知所措。”   埃尔握紧他的手:“没关系的,阁下,你告诉我。”   “我以为……我死了,很痛苦,用了好几天时间,才适应了现在的生活。”谢恩的声音低沉而飘忽,目光悠远,似乎回到了那个时候,“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要不要继续活下去,毕竟在此之前,我已经下了了断的决心。然后,在我打工的诊所,我遇见一只即将完全虫化的低等级雌虫,他或许只能活最后半天了。”   “诊所的医生送了那个雌虫半瓶银枪,嗯……这是一种烈度很高的酒,会让虫醉倒,在醉梦中,无意识的虫化、死去,避免直面痛苦。”   谢恩轻声讲述着。开了个话头,接下来的话便容易了许多:“我想着,看啊,他们都在为了存活而努力着,哪怕是为了争取最后半天的时间,能吹吹风,看看月亮,他们也愿意付出一切。我又为什么……不愿意活呢?毕竟,我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不是吗?”   埃尔拿过床边的衣服,动作轻柔的为他披在肩膀上,将他冻得发冷的手攥在掌中暖和着。   谢恩垂眸凝视着他,温柔说道:“殿下,你看,我们有相似的经历,我们会是永远的朋友。你去吧,去拿回前世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去报仇,你会成功的,一定会成功的。我会永远为你祝福。”   埃尔虽然坦诚、热情、性格极好,有很多的朋友,可身为皇室成员,从小学习繁琐精细的课程,他自然智商不低。如今又觉醒了前世的记忆,他立刻从众多杂乱的线头中理出了关键的一条。   “一个多月前,你来找我,是因为你在关注着星火燎原号的消息,对吗?”埃尔条分缕析,“你想救我,让我对抗大哥。是这样吗?”   谢恩道:“对。”   “阁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觉醒了前世的记忆,那么安东尼他也有可能觉醒前世的记忆呢?你孤身一个虫留在荒图星,我怎么可能放心。”   谢恩本以为,埃尔会对自己明显的利用感到生气,可对方完全没有这样的意思,话语里是全然的担忧。   “跟我走吧。”埃尔道,“跟我回首都星吧,那里是你熟悉的地方,不是吗?你没有必要为了避开诺斯上将,而不去首都星。首都星并不是他的地方。这一次,我会保护好你,不让任何虫伤害到你。你不喜欢那些无聊的宴席、聚会,对吗?那就不去。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天天窝在家里照料花园,亦或者做你喜欢吃的菜肴,其他不愿意做的事情,你都不必做。”   他目光坚定:“你放心,我会成为皇储,成为虫皇,拥有无上的权力,保护你不受任何虫的伤害。你害怕安东尼,我会想办法把他囚禁,或者永久流放,永远不出现在你的面前。就算你想杀掉他,我也会尽力去做。”   谢恩无声的叹了口气,他移开目光。他是如此的软弱,又是如此的优柔寡断,在面对如此坚定的目光时,他感到自惭形秽。   他要不起这一份沉甸甸的爱意。   似乎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埃尔握住他的手,道:“一个小时前,那些前世的记忆突兀的涌入脑海,令我痛苦不堪。在想起前世时,我心如死灰,在想起今生的你时,我全如新生。”   他很轻地吻了吻谢恩的手背:“跟我回圣辉星吧。相信我,我会保护好你。”   谢恩与他对视着,半晌,很轻地说:“好。” 第67章   与埃尔聊了大半宿,谈起前世,又谈起今生,似乎有说不完的话。等天亮,埃尔离开后,谢恩换了一片新的抑制贴,贴在后颈,抱着被子昏昏沉沉地睡了大半天。   这一觉睡到傍晚时分,他醒来后,阳台上放着一盒未开封的烘烤蛋糕,想也知道是阿伦来过,拜托莱昂放在他阳台上的。除此之外,还有一篮蘑菇,应该是放得有些久,稍显失水,不复最开始时的新鲜、弹嫩。   谢恩吃了一点蛋糕,又把蘑菇拎进厨房,清洗过后切片,加入黄油、香菜和苹果片,煮成一锅清香无比的蘑菇浓汤。   在发热期里,身体很沉,谢恩喝了点热汤,就觉得眼皮沉重,又想躺回床上。   可他才刚刚起床呢。   谢恩叹了口气,揉了揉酸胀的额角。强打精神,去拿来一条薄毯,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看得昏昏沉沉,玻璃窗外传来一声轻响,轻轻的敲门声传来。   快要睡着的谢恩清醒了些,对方的敲门声小心谨慎,很试探,很轻微,像是怕惊到里面的虫。   若是莱昂,会重重落地,大咧咧地喊:“雇主,您在家吗?”   那么,只能是埃尔了。毕竟,如果是他那个冷漠固执、从不会考虑他感受的前夫,只会依仗着“还未离婚”的特殊身份,直接推门而入。   他放下心来,道:“请进。”   玻璃门被轻轻拉开,一道银白长发飘飘的高挑身影进入客厅,深蓝眼眸望着他,喊道:“雄主。”   谢恩皱眉道:“……怎么是你?”   塞维安眸色变沉,却依然维持着语气的冷静:“您希望是谁?”   “是谁都比你更好。”自从说过那个“滚”字后,谢恩彻底不再维系前世的礼貌面具,话语和行为都变得直接,冷漠和厌烦写在了表面。   塞维安道:“现在是晚上十点。除了我之外,任何雌虫进入这里,都是不合礼仪的行为。”   谢恩最讨厌他这副理所当然、无比自信、自以为是的模样,正想赶他走,却听塞维安又开口了。   “……当然,经您允许的情况除外。”   他的语气有些低,有些沉,似乎是非常不情愿的加了这么一句。   谢恩冷笑了一下:“请离开吧,我要休息了。”   “我是经过您的允许之后,进入这里的。您现在赶我走,未免显得朝令夕改。”塞维安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个保温餐盒,“你之前在发热期间,喜欢喝苹果煮热红酒,微醺的酒意会让你睡得更好。我只是为了来送一碗煮好的苹果红酒。并没有其他想惹你烦的意思。”   他这样平静的说着,就像无数次在上流社会的社交场中,进行那些必要的、公式化的社交,语气里是全无感情的冷淡。   谢恩懒得理他,揉了揉酸胀的额角,平淡反驳:“我什么时候喜欢喝这玩意儿了。”   “有一次,在您的发热期,我临时要去军部处理紧急事务。”塞维安不紧不慢地开口,“等我夜里回来时,您扑到我怀里索吻,我在您嘴唇上尝到了带着苹果甜味的红酒味道。智能管家说,您在我离开后,喝了一整碗自己煮的红酒。”   谢恩平静无波地看着电视机屏幕:“说完了吗?”   塞维安愣了一下,低沉道:“抱歉。”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不应该在对方明显的厌烦中,提起那些他自以为“甜蜜”的相处瞬间,这样完全是不合时宜,且非常自以为是。   他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又道:“抱歉,我并非有意。我……”   “你走吧。”谢恩疲惫地打断他。   塞维安默不作声地蹲下,打开保温盒,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苹果热红酒,放在桌上:“你身体不舒服的话,喝了可以好好睡一觉。不用担心喝醉后有危险,我会在楼下一直守着。”   他顿了顿,又道:“我下次不会了,抱歉。”   说完,他没再多留,离开客厅。非常妥帖地拉上窗帘,关上玻璃隔门,从阳台离开了。   谢恩喝了口碗里的热红酒,难喝得要死,他面无表情地倒进垃圾桶,回到卧室用力关上房门,睡了。   ……   ……   这一觉睡到天亮。   发热期过去一半,谢恩终于觉得身体松快了些,他推开阳台上的玻璃隔门,一股清新的空气涌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让氧气沉入肺腑。   清晨的浓雾从远方的山尖蔓延而来,状如牛乳,细密,粘稠。   他注意到,花台旁边,放着一个装满蘑菇的小木篮。目光随意的扫过后,谢恩顿了顿,再次看向木篮里——里面并非他与埃尔经常去山间摘的冬蘑、紫丁香蘑和吉普赛菇,而是许多种蘑菇的混合,这些蘑菇都有一个特点,菇叶特别大,像撑着伞。   小木篮上并未覆盖白纱布,因此水汽蒸腾得很快,刚摘下来不久,表面已没有了露水的滋润,丧失鲜活。   而埃尔在与他去摘过许多次蘑菇后,已经学会用白纱布蒙在蘑菇上方,减少水汽蒸腾。   昨天傍晚送来的蘑菇,也没有蒙上白纱布,谢恩陡然意识到了什么,看向楼下。   塞维安站在对面的大榆树下。   见他望过来,楼下的塞维安略微提高了声音,道:“一整篮都是撑伞的蘑菇。您满意吗?”   谢恩面无表情地关上玻璃门。   装满蘑菇的小木篮留在阳台的花台上,无虫问津。   ……   ……   白天的“云顶”会所,楼层身上环绕的彩灯未开,比起夜晚,少了几分纸醉金迷的繁华意味。   可来往进出的虫,依然络绎不绝。   谢恩压了压头顶的渔夫帽,电梯停在某层,排成长龙的队伍几乎把整层楼占满。   他看着不远处的木门上,“精神力疗愈中心”的标牌,略微惊讶地挑了挑眉。   排队的虫们在窃窃私语。   “2000……真他雌的肉疼!”   “得了吧,这周来第四次了,你缺这点星币?”旁边的虫嗤笑,“别装了!”   “贵是真的贵,可爽也是真的爽啊。”   “他虫蛋的,早知道有这么好玩的东西,我就少抽几根罂粟烟,多攒点星币来这里了!”   “这么多虫,今天不知道能不能轮到老子呢……”   ……   谢恩想了想,用智脑给阿伦发了条消息,很快,杰克从尽头的房间出来,恭敬的说:“请您跟我来。”   杰克在前面带路,带他往挂着“精神力疗愈中心”的房间走去。   杰克的言辞举止有些紧绷,显然,上一次陷害谢恩的事情,他仍心怀愧疚,感到不自在。   谢恩见他全身紧绷宛如机器,善意的开口:“阿伦怎么样?”   杰克松了口气,微笑道:“他正在等您。”   说话间,他的余光扫到不远处一双深蓝色的眼眸,不由得心神俱震,脸色发白,下意识哆嗦起来。显然,上次直接被掰断一条虫肢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谢恩不用去看,便猜到谁在身后。他推开精神力疗愈中心的木门,走了进去。   今天的阿伦穿着淡米色职业套装,大波浪的长发被扎起盘在脑后,用一个大抓夹固定住。他眼睛发亮的拉住谢恩的手,让他坐下,软乎乎的说:“你今天怎么想到来看我?”   谢恩道:“来看看。”   “你终于舍得从你的蜗居里出来了?”阿伦打趣完,又问,“你身体好些了吗?”   谢恩说:“是发热期到了,不碍事。”   阿伦吃惊地看着他,目光狡黠,显然想八卦一些私密的事情——比如,阁下找谁度过发热期?   谢恩根本懒得猜,也知道对方脑子里全是黄色废料,在他发问之前抢先道:“你工作吧,不用管我。”   阿伦有点紧张的看了他一眼。虽然谢恩没有拒绝他“雄闺闺”的友好称呼,没有拒绝可口小蛋糕,没有拒绝他每一次的上门拜访。可是……谢恩仍是他的上司,他的老板,他的金主。   老板在旁边盯着他工作……嘶,这感觉,真酸爽。   谢恩不再看他,低头用智脑看消息。   ……   最后一个雌虫出去后,阿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长长的舒了口气。   每天的最后,他会尝试用自己的精神力进行治疗,一开始只能治疗一个,但现在,他能够完全修补好五个低等级雌虫的精神域。   谢恩若有所思的看着他,问:“你现在感觉如何?”   阿伦说:“我感觉,我的精神力比之前更强了。”   “介意我帮你看看吗?”   “当然不介意,我巴不得呢!”   谢恩探出一缕精神力,进行探查,半晌他收回:“嗯,应该比之前提升了半个等级。”   阿伦眨眨眼,兴奋的说:“你的意思是,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能成为C级?”   “或许吧。”谢恩道,“我之前跟你说过,星网上遍地都有精神力使用方法教学,你有看过吗?”   “阁下的指示,阿伦一定是全力遵从啦!”阿伦俏皮的说着,竟然拿出一个纸质的笔记本,翻开给他看里面歪歪扭扭的字迹,“我还做了笔记呢!”   谢恩尝试辨认,却失败了。   “宗旨就是,你越用,它会越多。不要吝啬使用精神力。”谢恩道,“以后还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用智脑发送消息。”   按照前世的时间线,如今白皙丰腴的阿伦,会在三年后变得枯瘦憔悴,为了金钱,不得不榨干自己的精神力。   谢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如今阿伦有了存款,应该会比前世的情况好一会儿。如果是有其他无法解决的困难,届时他在圣辉星,也能给予帮助。   阿伦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脸色一变:“你要走?!”   谢恩道:“对。”   阿伦正要说话,四周一下子陷入黑暗!   突然间,什么也看不见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弥漫着,扩散着。   袭击?停电?反叛军暴动?!   谢恩的心脏猛然狂跳起来,脑子一瞬间变得空白。几乎是在黑暗降临的同时,一个温暖的怀抱拢住了他,熟悉的淡淡蔷薇花香弥漫在鼻间。   轻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怕。”   他嗓子口的尖叫便没有出声,因惊慌而发软的手顺着对方的胸口垂落。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在楼层里响起,一时间,谩骂、尖叫、哭喊混作一团。   黑暗只持续了短短五秒。随即,天花板变成透明,仰头能看见深蓝的夜空。   一道慵懒邪魅的声音,从云顶会所内部最高权限的扩音器,传至每一个虫耳中——   “噢,抱歉,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声音停顿了一下,“我是鲨,我的一位最亲密的朋友,即将离开荒图星。他此时正在云顶,我想送他一场美丽的烟花。”   一道几乎占据了半片天空的火红烟花,倏地在夜空炸开! 第68章   绚烂的烟花当空绽放,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爆炸后,烟花丝化作漫天金雨,从天幕层层垂落。   云顶会所的大楼,每一层的天花板与地板都采用了特殊的渐变材质。这种材质极为昂贵,能从完全不透明的固体,变为全然透明的模样。   平日里是灰色的地砖,白色天花板,完全看不出端倪。此时此刻,云顶大楼的最高控制权限被调用,整座大楼的天花板与地板一齐变得透明!   层层叠叠的虚影之上,万千烟花如丝缕、如金线垂落,宛如要当空砸落。   谢恩惊愕地看着天空,胸口剧震——被吓的。   温暖的怀抱自身后而来,很轻的圈住他的肩膀,能让他感觉到依靠,却又不显得强迫和紧绷。   等他回过神来,下意识去推身后的虫,对方在察觉到他动作的一瞬间,便悄然放开,退后到阴影中。   烟花丝飘散后,云顶大楼再次陷入黑暗。可这一次,虫群再无紧张和惶恐,而是满怀震惊和期待的仰头看着天空,等待着下一发烟花。   下一发如期而至,几乎占据了整片天空、整片视野的军制磷光焰火,伴随着巨响,轰然炸裂!   阿伦呆呆地看着天空,嘴大大的张着,能够塞入一颗大鸡蛋。   “太……阁下,太……漂亮……震撼了!”   谢恩仰头仰得脖子痛,他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下,有点无奈的摇了摇头。   鲨先生真是太会胡闹了。   他早已过了喜欢这些事物的年纪了,又或许,是没有了喜欢这些东西的心情。他不由的想,他是不是年纪大了。   可他当然感念这份真心。于是,在烟花结束后,他来到云顶的后门,找到了鲨。   顶层的豪华大房间,整齐而洁净,穿着睡袍的鲨站在旋转楼梯旁边,端着一杯波尔多红酒,蜜色的胸膛鼓胀,沾了些沐浴后留下的晶莹水珠。   谢恩一眼就看出,此虫就连看似凌乱的沾水发丝上,都有着精心打理的痕迹,端着酒杯靠在围栏上的姿势,也有着设计的小巧思,恰好能露出鼓鼓囊囊的饱满胸肌痕迹。   他无奈道:“鲨先生,我以为,见朋友前,不必特意如此准备。朋友之间的见面,应该是随和、放松的,不是吗?”   见自己的小心机被拆穿,鲨也没有任何尴尬,他懒散的笑了笑,冲谢恩举了举酒杯:“那么,朋友之间,是可以摸胸肌的,你试过吗?”   谢恩:“……”   鲨嘿嘿一笑:“请里面坐吧。”   两虫第一次在这间豪华卧室谈话时,充满着硝烟和算计,一步一步试探对方的底线。可在一次拯救星火燎原号的星海漫游中,一场卸下了所有伪装的谈话,发生在两虫之间,拉近了距离。   在帮助星火燎原号的过程中,两虫合作借力,救出了昏迷的六殿下。   再到如今,谢恩即将离开荒图星,两虫已经成为朋友,可以互相开玩笑。   是一场很奇妙的体验。   鲨道:“六殿下告诉我,你们明天就会启程前往首都星。”   “是的。”   在原先的计划中,谢恩与埃尔会在荒图星再待十天左右,启程返航。可首都星有一些事情急需处理,于是打算提前启程。埃尔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在与荒图星的驻军对接,以及安排其他事情。   谢恩并没有多少需要收拾的东西,他重生这一次,也不过是多了几个朋友。   阿伦那边,他已经交代过。莱昂坚定的要跟他走。现在告别了鲨,他在荒图星就没有遗憾了。   “那么……”鲨想了想,叹了口气,“祝你快乐吧。”   谢恩微笑说道:“这也同样是我对你的祝愿。”   鲨道:“只要我在一天,荒图星就永远是你的家。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哪怕只是来转一圈,联系我,我去接你。”   “我会的。”谢恩道,“谢谢你。”   时间不早,谢恩起身,准备告辞。   “明天启程,我就不去送你了。”鲨说,“你知道,其实我骨子里是个感性的虫,我怕会泪溅当场。”   说着,他不知是真是假的吸了吸鼻子。   “……”谢恩忍俊不禁,“你真幽默。”   鲨送他到楼下,再次指了指蜜色的胸肌:“真的不摸一摸吗?”   谢恩这一次终于忍不住笑了:“鲨先生,你真是从一而终。”   他伸出手,触感柔软,细腻,温暖,像极了一块软乎乎的,可塑性很强的海绵。   “再见。”   谢恩推门离开,满脸通红的鲨在后面喊;“对了,以后你想有虫蛋了,也一定要找我!”   “……”   在回家的路上,夜色已经很深。轨道电车停在楼下,谢恩与莱昂一起下车后,身后传来很轻微的落地声,显然有虫跟在他身后一起下了车。   走进楼道,塞维安从身后叫住了他,递来一个东西。   “明天要启程,你忘了买这个。”   那是一个褐色的小狗木雕。   前世谢恩偶尔会念叨,好可惜啊,离开荒图星前,没有去买一个木雕。那家木雕店师父的手艺冠绝星海。   此时,谢恩看着那个憨态可掬的小狗,心中并无波澜。   “上将是怎么找到这家店的?”   塞维安道:“我问了当地的一些虫,有名的木雕店并不难找。”   谢恩很平静的说:“可是上一次,你不是想动用VR-9吗?这里的一切在你眼中都是蝼蚁,连灰尘都不如,你也会放下身段去问这里的虫?”   塞维安愣了一下,谢恩已太久太久没有与他这样心平气和的说话,他有些反应不过来。随即他下意识想辩解:“我……”   谢恩眼神无波的看着他。   塞维安停顿了一下,并没有去尝试说谎,或者表演出某种平等、博爱。他坦然承认:“无论前世今生,我的确从来都看不起这颗星球。我因那些低级雌虫身上沾染了你的味道,而感到无比的嫉恨。我的确动用过空投一颗真空寂灭九号武器,摧毁荒图星上所有生物的念头。”   他如此坦诚的承认自己的嫉妒、恶念与冷漠,如此的高高在上,视无数生命为蝼蚁。他不想假装很爱这里的生活,有什么爱的?这灰蒙蒙的天气、腥臊的水、蜗牛一般的网速,能爱上就怪了。   他从不掩饰自己身为特权阶级的高高在上。   “可是,如果你想在这里生活一辈子,我会陪你在这里。即使我厌恶这里的一切,并且认为,你不该属于这里。”塞维安道。   谢恩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那么,上将,你搞错了。我是土生土长的荒图星虫,我也是你视作蝼蚁的那些虫之一。我也是你从头到尾都看不上的那些虫之一。我从一出生,就在这颗能够被你轻轻抬手摧毁的星球上,艰难求生。你前世不也一直是这样看我的吗?”   塞维安摇摇头:“不是的。你与他们不一样。”   谢恩冷漠的说:“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你的这份傲慢,我从头到尾都在领教。”   塞维安反问道:“这是傲慢么?可是雄主,你不能要求我去博爱,爱那些连化形都不会的、缺肢少角的低等货,也不能要求我去欣然接受这些非常差的生活条件。这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并没有谁在要求你。”谢恩道,“我只是想说,你该回到属于你的阶层,而不是在我身边打转。”   塞维安缓慢的摇了摇头:“我要带走你。我能看出,你不习惯1/32限速的星网速度,你并不喜欢这里的水质。我们是同一个阶层的夫妻、伴侣。”   “不要忘记,就算回到圣辉星,我依然是出生于偏远荒星的下等虫。”谢恩意味深长的说,“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塞维安道:“出身并不能说明什么。”   “你前世并不是这样认为的,当然不会突然就转变了想法。”谢恩疲惫的揉了揉额角,“你说这些违心的话,不会感觉累吗?”   塞维安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眸如傍晚时分的夜空,此时透着坚定与认真:“可是我在前世就爱您。即使,前世的我认为您虚荣、花心,我依然在尚未察觉的情况下爱上您。如今我知道了您坚韧、从容,有一颗金子一般的心,我比前世更加爱您。”   谢恩无动于衷的看着他,半晌后,轻轻的笑了起来。   塞维安的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他屏住呼吸,揣测对方这声笑所蕴含的情绪。   “你要把我当主教、当牧师、当神父,请求我的原谅,消解你的不安。对吗?好,我原谅你了,你走吧。"谢恩道,“我原谅你了,没有什么不能原谅的。过去种种,一笔勾销。只不过,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   这些天,他看到了塞维安那些拙劣的尝试,清晨放在阳台的蘑菇、夜里送来的苹果热红酒、暗中的保护、忌口的香芹、学得很慢的尊重与道歉……   他想,何必呢,本就不是同一个圈子的虫,何必硬要融在一起。塞维安不累,他都累了。   如果他们之间仅剩原谅或不原谅这一点点的牵扯,他愿意毫不犹豫的把这份牵扯断掉。   在听见谢恩说原谅的刹那,塞维安眼里闪过狂喜,甚至下意识的上前一步。可听完谢恩的话,他愣住了,随即,坚定的摇头。   “不。”他说,“如果是这样,我请求您,不要原谅我。我想要您重新接受我,给我一个爱您的机会。”   谢恩平静的陈述道:“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塞维安笑了起来,早有预料似的。他从军靴外侧的暗扣里拿出一把锋利的尖刀,刀柄对着谢恩,递了过去。   “您想与我一笔勾销吗?”他脸色有些苍白,眼眸却亮得诡异,唇角的微笑像暗夜的罗刹,他把刀柄塞入谢恩的手心,锃亮的刀尖对准自己的胸膛,“那您先把那几刀在我身上找回来,我们才能一笔勾销。” 第69章   银色的月光落在刀刃上,宛如跳动着银霜。   刀尖锃亮锋利,轻轻抵在塞维安身上的纯黑色便服上,凹下去一个针尖大小的小坑。   只需要再轻轻的一用力,就能够刺破那昂贵的衣服,刺入皮肤,扎出血痕。   “来,没关系。”塞维安低声说着,语气就像在哄虫。他轻柔地握住谢恩的手腕,带着刀锋又前进了几分。   嗤——   那是衣服布料被划破的声音。   “以我的自我愈合能力,只要不是正正当当直刺心脏中央,按刺个对穿的方式来计算,我可以承受六刀。”   “你的力气不够,我来帮你。不用怕,放松。”   刀尖再次前进了一分。   鲜红的血色从刀尖渗出,将纯黑色的衣服沾湿,一道深色从刀尖处向四周蔓延,使黑色的衣服颜色加深。   谢恩倏的抽回手,刺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地上弹跳几下后滚落到几级台阶之下,一连串的细小红色血珠在地上划出一道湿痕。   “你以为用这样的手段,就能让我对你心软吗?”谢恩冷漠说道,“塞维安,你很幼稚,也很愚蠢。”   塞维安脸色不变,显然这小小的伤口并未伤及根本,他微笑说道:“只是皮外伤而已,不用伤药,很快就能痊愈。我没有想利用伤口来使你心软,毕竟这伤口着实太小。”   “我只是想偿还你曾经受到的痛楚。”他说,“真的很抱歉。”   谢恩不想再与他掰扯,走上楼梯,回到家里。   塞维安站在楼下,月色将他的身影铺出一道长长的黑色,显得无比孤寂。   他默不作声的站了会儿,弯腰捡起地上的刺刀,掏出怀里的手帕,仔细的擦干净刀尖的血迹和灰尘,重新把刺刀放回军靴外侧的暗扣里。   他抬头看去,三楼阳台的玻璃隔门紧闭着,里侧的窗帘也紧紧关上,隔绝了窥探。   ……   ……   谢恩并没有多少要收拾的东西,他在房间里转悠了一通,所有的家具、物品都是身外之物。   他简单的装了两件衣服,一些抑制贴,便没有什么要带的东西。   可真的收拾好了行李,他看着室内的陈设,又觉得不舍。厨房的置物架、厨具,餐厅的桌布,电视机、沙发、相框、挂画,小冰箱里没喝完的气泡果酒、冷饮,全都是他一点点布置的。是莱昂开始破旧的老式皮卡,载着他去商场,去了一趟又一趟,带回来的。   慢慢的,将小家布置得温馨、充盈。   谢恩想了想,他现在不缺钱,索性把这套房长租下去。于是,他用智脑给政务大厅房屋管理中心的经纪虫发了消息,又给鲨发了条消息。如果启程之前来不及办理好续租的流程,只好麻烦鲨帮他保留这套房子了。   房子在,那便有了念想,有了落根之地。谢恩心里骤然而生的离愁别绪,就这样被抚平了。   唯一的遗憾……阳台上的花还没有开放。   他推开玻璃隔门,来到阳台上,看着月光下的花苗。绿色的柔嫩花枝已长了一尺来长,在微风中轻轻舞动。他用指尖触碰,感受到霜凝成的湿意。   中间最长的一条花枝上,已有了小小的花苞雏形,约莫是小拇指的一半大小,或许再等半个月,就能看出花苞的颜色了。   可惜……   谢恩无声地叹了口气,关上玻璃隔门,回到卧室。   他制作了许多凝成实体的精神力压片,粗粗一看有二十多片,直到把精神力用尽至枯竭,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他发现右腹的灼痛似乎比之前轻微。虽仍是在痛着,却在他的忍受范围之内,他侧躺着蜷缩起来,在心里默念不痛不痛,在自我催眠中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一早,谢恩醒来,换了后颈处的抑制贴,身体已松快了许多,不再有明显的沉重感。   门从外面被敲响,谢恩拉开门,埃尔带着灿烂的笑容站在门外:“早安,阁下,睡得好吗?”   谢恩请他进来,倒了杯茶,打趣道:“你前两天是在躲我吗?”   埃尔尴尬的摸了摸头发,一抹红色从耳根蔓延到脸上:“我,我……额,抱歉,阁下。”   他那晚觉醒了前世的记忆,情绪太过不稳,竟然丝毫不顾礼仪,大半夜的来到了雄虫阁下的卧室,并且数次失态流泪,被雄虫抱着脑袋按在怀里安抚。事后想起来,实在是……有些羞耻。   他口口声声说着要带谢恩回到首都星,保护他,给他最好的生活。结果呢,他自己反倒需要谢恩来安抚。   ……太丢脸啦。   谢恩一眼就看出了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不由得失笑,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可抱歉的。”   他问:“你适应得好吗?”   埃尔神情一黯,下意识摸了摸右腿,道:“适应得不错,但偶尔会闪回到前世,想起那根手杖,会觉得手里缺了些什么。”   谢恩道:“那你定制一根手杖吧,可以用来打架。”   埃尔被他逗笑了,正色下来,又道:“阁下,请放心,我会是你靠得住的虫。前天晚上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谢恩微笑道:“好。”   “你收拾好了吗?需要我帮忙吗?”埃尔看了看四周,非常自然的拎起餐桌上的背包,“只有这个?还有其他的吗?”   谢恩犹豫了一下,回到卧室,抱起智能管家“小花同学”。   埃尔笑了起来,伸出一只手:“我来。”   沉重的小花同学,被埃尔轻轻松松像托着一片羽毛般拿着,丝毫不费力气。埃尔道:“还有其他的吗?再多也可以喔。”   谢恩摇摇头:“没有了。”   “那我们走吧。”   离开前,谢恩回头看了眼这套小蜗居,视线最后落在阳台的花坛上,后又收回,离开了房屋。   ……   埃尔的星火燎原号在混战中坠毁,因此,他们登上了塞维安的星舰,启程前往首都圣辉星。   在亲兵的护卫下,再次登上这艘熟悉又陌生的星舰,谢恩唯有沉默。   星舰的布局与前世相同,浅灰色风格的硬装、软装,非常的冷淡、简洁,也非常的空旷。走进星舰舱内,宛如走进一片未装修的水泥地。   本该带着他们登上星舰的塞维安,却不知为何来得晚了些。他匆匆赶来时,已经到了预计要启程的时间。   “抱歉。”塞维安彬彬有礼的说,“有一点私事需要处理,耽误了时间。”   “没关系,上将。”埃尔道:“荒图星的一队驻军会沿途护送,为上将分担护送压力。”   “感恩您的周到安排。”   明明是同样有礼的语调,双方都用着敬称,可话语中的硝烟似乎要凝结成实体。   塞维安道:“我带二位去休息的地方,请跟我来。”   他带着两虫到了星舰南部的休息区,客舱房间独立成区。   “如果有任何需要,请通过舰内通讯频道告诉我。那么,祝旅途愉快。”塞维安用轻柔的贵族腔调说着,像一位尽心尽力的舰长,想获得乘客的满意,他又看向谢恩,微笑道,“全息游戏舱在原来的地方,您随时想玩都可以,我下载好了您喜欢的《深渊与巨龙》。”   说完,他俯身微微一礼,离开了。   谢恩喜欢朝南的房间,他拎着背包走进去,刚关上房间门,目光落在床头,愣了下——一株有着小小的、半根小指大小花苞的花枝,种在了米色的花盆中,绿色的枝叶随着开关门带起的风,轻轻摇晃。   是他的小蜗居里,阳台花坛里的那一棵,也是他惋惜来不及看到开花的那一棵。   ……   航行的旅程平静安顺,白天,谢恩与埃尔在舷窗前,望着广漠的星海,聊天、喝茶与谈笑,轻松愉悦。下午茶时间,两虫对坐着下棋。“玄武棋”玩法简单,却又变化多端,深藏玄机,在前世上流社会的交际中,几乎每个虫都会玄武棋,谢恩也不例外。   其余时间,谢恩在房间里睡觉。   精神力在用尽之后,他需要大量的休息时间,来充盈精神域里的涸泽。   虽然星海总是一如既往的漆黑,只在远方有闪烁的星子,无法辨别昼夜。可在醒来时,谢恩揭开舷窗看到深黑星海,下意识觉得此时该是凌晨。   果不其然,墙上的空气时钟显示,此时是凌晨1点。   谢恩揉了揉空荡荡的肚子,打算去吃点东西,就听见极其轻微的敲门声,来自房门下半部分。他按下床边的按钮,圆形的舱门缓缓洞开,一个憨态可掬的灰色机器人托着托盘而来。   一碟甜汤,加了煮得溶溶的蔬菜丁和肉丁,闻起来很香。一些小蛋糕和饼干,一壶热茶。一块热毛巾。   灰色机器人只是负责送餐,一句话不说,转头靠在墙角。   谢恩用热毛巾擦了擦脸和手,慢吞吞的吃完饭,灰色机器人便收拾好餐具离开了,甚至贴心的关上了门。全程一句话都没有。   吃饱喝足,谢恩抱着膝盖靠坐在床上,打算登录星网找一部电影,打发漫长的旅途。就在这时,他无意间瞥了一眼舷窗外,看到了远处,一点点橘色的光点。他皱起眉,正要再看。   恰在此时,星舰的最高权限通讯频道里,响起了一道低沉肃穆的声音:“疑似遭遇不明势力埋伏。”   隔壁的埃尔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一些橘色光点,神情凝肃的出现在了谢恩的房门口。   通讯频道里的声音道:“我用小舰去看一看,殿下,请你保护好我的雄主。”   留下这句近似挑衅的话语,通讯频道的语音切断了。 第70章   “情况怎么样?”谢恩看着远处隐约的橘色光点,隐约感觉到,情况并不妙。   埃尔站在他身边,与他一起看向舷窗外的星海,深皱的眉心显示出忧心忡忡:“很不妙。看布阵,似乎有一个大营出动……我怀疑,是那股势力的反扑。”   他说的那股势力,指的自然是先前袭击星火燎原号,调动了四架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并与反叛军勾结的那股力量。   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的调动,需要军部高层的签字批准,此事显然离不开身处权力中心那些虫的运作。   这些天埃尔蛰伏在荒图星,隐藏踪迹,调动在圣辉星的心腹手下,暗中查探,已经搜集到了切实的证据。等待此次回到圣辉星,他就能做出相应的反击。   那股势力一定是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他没死,并且即将返回。   于是在他的返程路上发起疯狂反扑,准备毕其功于一役。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并不需多言。   一艘轻巧如扁舟的小舰从正舰旁边飞速驶离,向橘色光点处冲去。   那是大型星舰配备的随行轻装舰,用于侦察、突袭,体积很小,非常轻盈,速度很快,最多能容纳十个虫。因体积小和载重有限,装配的是轻型武器,如机枪、步枪,火力并不足够击穿星际航行的船具,作用有限。   谢恩的目光在轻装舰留下的尾迹上停留了一下。   埃尔立刻联系了随行护送的荒图星驻军,让他们配合上将的行动,做好掩护。然后他接管了塞维安开放给他的星舰备用权限,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好了航程规划、校准与绕行,装载好主炮系统,完成能量配给,并将主舰坐标同步到轻装舰上。   “别担心,阁下,会安全的。”埃尔做好一切安排,对谢恩道,“不会有事的。”   谢恩道:“嗯。”   埃尔道:“你去休息吧,我在驾驶舱盯着,会做好一切配合工作。不用担心,请安心。”   谢恩不懂战斗,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于是回到客舱。本想在星网上找一部电影看,打发时间。可心思不宁,他趴在床上,正对着舷窗,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橘色火光。   如果每一个点代表着一艘敌舰,那么……一片片萤火虫似的密密麻麻的星点,代表着多少舰队?   他看着那些橘色光点,出神的想,会比袭击星火燎原号时的火力更大吗?   星舰设置了安全航行模式,以预估敌方主武器最大射程为半径,进行绕行,主舰会远离战火,不被波及。   谢恩趴在床上,看着那些光点,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那片光点变大了,变得更为密集。   他坐起身,脑子里空空的。   随行的莱昂过来敲响了门:“雇主,你醒了?”   谢恩揉了揉太阳穴,走出客舱。   做了祛疤手术之后,莱昂脸上的疤痕已经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原先的面相凶神恶煞,现在倒显得清秀。   此时,他瞠目结舌的望着远处那片火光,道:“格老子的……果然还是帝国虫内斗最狠啊!这阵仗,比老子当年随队去杀反叛军时,大多了!”   谢恩道:“是吗?”   “而且敌方用的是c8和a1的变阵,只攻不守,完全冲着让这边舰毁虫亡去的,不要命的炸法。”   谢恩道:“能打过吗?”   莱昂耸耸肩:“看上将带着他的亲兵队能挺多久。”   自从跟在谢恩身边后,莱昂先是亲眼见到了帝国上将,而后又遇到了帝国的皇子,从一开始的震惊,到现在,他已经能完全平静下来。毕竟,他的雇主本身就已经很传奇——胆敢窝藏罪犯的高级雄虫,整个帝国也不见得有几只。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埃尔急匆匆的赶来。   谢恩善解虫意的道:“殿下,你想做什么就去,不用管我。既然星舰设置了安全驾驶模式,这里不会有事。”   埃尔摇摇头:“战场之上,最忌指挥权不明。我相信上将的实力,不用去给他添乱。我将荒图星随行驻军的指挥权全权转移给了他,应该会对他有帮助。我已经联系了虫皇陛下,陛下非常愤怒,下达了红色紧急军令,最近的星系驻军将会在六小时后赶来。你不用着急。”   谢恩微笑的看着他:“嗯,好。”   埃尔非常的冷静,理智,在面对突然的敌袭,做好了最快的应对,调取了手里能有的全部力量,非常沉着。谢恩想,他以后会是一个非常好的领导者。   ……   ……   星舰依然在高速航行,远处的橘色光点先是变成团,而后粘连成片。   埃尔总是及时的告诉他最新消息:   “驻军还有三小时赶到。”   “上将刚刚在通讯频道回复,让星舰绕行至天户旋臂27度角。”   “荒图星驻军抵挡住了右侧的突袭,还剩三分之一的有生力量。”   “驻军赶到了,装配有高能主炮。”   ……   谢恩默默的听着,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不时看向舷窗外,不时换个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通讯频道里传来埃尔松快的声音:“阁下,敌军已全数歼灭,我们将在39小时的航行后,抵达首都星圈。上将他……”   “好的。”谢恩打断了他,“我知道了。感谢您,殿下。”   埃尔道:“那么,不打扰你休息了。”   谢恩刚才已经睡过,此时虽是凌晨,却没有睡意。他在星舰里散了会儿步,路过主舱室正厅,一架全新的全息游戏舱在那里,通体深灰,线条流畅而漂亮。   正在这时,星舰上的随行医生和精神梳理员匆匆跑到舱门处。   对接舷梯缓缓铺出,连接着一艘最为轻便的小舰,两虫匆匆登舰,显然正连接着语音频道。   星舰对接门缓缓闭合,只遗落下只言片语,回荡在舱内:“上将……伤势……等候……”   医生和精神梳理师一登上小舰,舰只便像离弦的箭一般射了出去。   谢恩收回目光,看了眼舷窗外,橘红色的亮光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汛白色的尾迹,见证着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发生过的激烈战争。   他回到客舱,坐在床上,翻阅书架上的纸质书籍。很厚的一本书,讲的是帝国的起源,艰深晦涩,但好在有鲜艳的图片为佐,他从头到尾看完了。   揉了揉酸涩疲惫的眼睛,谢恩这才发现,他竟然看了一整夜,现在已是早晨六点。   虽然,在星际航行中,时间并没有意义,舷窗外依然是无边的黑暗。   谢恩靠在窗边,他不禁想,如果在这样漫无边际的黑夜中航行一个月,恐怕会精神失常,乃至发疯吧?   在这样的永夜之中,找不到时间流逝的佐证,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提醒着仅仅用于计数的时间。   可如果挂钟坏了呢?作息系统、生物习惯会彻底崩塌吧?   谢恩漫无边际的想着,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埃尔坐在床边看着他,眼神很是担忧:“你心情不好吗?”   谢恩摇摇头:“昨晚熬夜看了本书,所以起的晚了些。”   埃尔放下心来,道:“星际航行,很枯燥,对吧?你听说过吗,军校兔崽子们毕业的第一课,就是跟随大部队在星海中漫游一个月。别看那些虫身高体壮的,绝大多数会被折腾得哭天喊地。”   谢恩笑了起来:“那你呢?”   “我?”埃尔语气里有一丝骄傲,“我从小就经受最为严苛的训练,就算在星海里漂流再长的时间,也不会精神崩溃。”   “很厉害。”谢恩咕哝,“还有多久到呢?”他并不掩饰自己对永夜航行的恐惧。   埃尔道:“还有23小时。再吃几顿饭,睡一觉,就到了。我们会回到熟悉的首都星,一切都会好起来。剩下的时间里,如果心情不好,不要强忍,请随时叫我过来陪你说话,好吗?”   他俏皮的眨了眨眼:“我知道很多趣事,很会聊天,帮你打发时间,很轻松的。我保证,星舰会嗖的一下就到目的地的。”   谢恩微笑:“好。”   ……   23小时后,星舰到达了圣辉星。   还未降落前,谢恩靠在窗户上,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建筑群。圆顶的皇室宫殿,山腰别墅,议长府邸……   走下星舰时,呼吸了一口空气,充满浊气的肺部因呼吸而净化。这是在圣辉星,就连空气也是最好的。   埃尔帮谢恩拿着智能管家和背包,谢恩犹豫了一下,任由那盆移植的露辛蒂亚花留在星舰里。他没有拿。   走下星舰,谢恩道:“殿下,我自己来吧,或者,请让莱昂帮我拿。”   埃尔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愕然后道:“你不与我一起走吗?可是,你答应过让我保护你,请随我一起去皇子府吧。”   谢恩摇摇头:“我已经订好了酒店,今天先休息。”   埃尔还要再劝,却见一辆陆地航行舰驶停,一位穿着黑色衣袍管家模样的虫下来,走到两虫身边,彬彬有礼的行礼:“日安,六殿下。日安,谢恩阁下。”   谢恩没有见过他,却隐隐猜到了些许。   “我是诺斯家族的管家,您可以叫我李管家。”管家笑着说道,“诺斯上将暂时不便,他提前吩咐来接您回家安住。”   从遇见敌袭后,谢恩没有再见到过塞维安。   此时,他摇头拒绝:“不用了,您请回吧。”   埃尔听出他语气里的坚决,便也不再劝,只道:“是帝国酒店吗?我送你过去。”   谢恩点头:“好。” 第71章   首都星来了一只S级雄虫阁下!   这个消息像龙卷风,迅速席卷过首都星的每一寸角落,席卷过星网。   S级雄虫,那是什么概念呢?是真正的世之罕见。   当今被雄保会记录在册的,只有三只S级雄虫,大皇子安东尼便是其中之一。至于其他两位,不愿意透露姓名。却有隐隐的猜测,使大家把目光投向帝国历史上最古老的几个家族之中。   而现在……帝国多了一位S级雄虫阁下!   那是世之瑰宝,是千载难逢,是真正的贵族,是帝国之幸。   一时间,雪花般的拜访名帖,涌向香印大道尽头的绿墙白瓦小洋房,收叠成册,放入门口的高杆原木信箱里。   却从未被虫取出。   有虫按捺不住,想直接登门拜访——即使这在上流社会的交际圈中,是十分不礼貌的行为。可面见一位S级雄虫,这样的诱惑太大了,所有不乏有虫想碰运气。   可那些虫,无一例外被四周驻守的兵士拦下。   森严的守卫,来自两股力量。一股是诺斯上将的亲兵,一股是六皇子殿下的亲兵,两股力量的驻军,将小洋房护卫得严严实实,阻隔了任何窥探与登门。   并且,两派驻军之间,彼此虎视眈眈,硝烟四溢,暗中较劲。   ……   ……   谢恩租住了香印大道尽头这栋小洋房,绿墙白瓦,墙身上爬满某种清香的藤蔓,结出白色与紫色的喇叭状花朵,点缀在深深浅浅的绿色之间,优雅好看。   他如今不缺钱,阿伦经营着他俩的生意,源源不断的星币进入他的星联卡账户。离开荒图星前,他曾拒绝过的帝国银行黑卡,也强行被鲨塞进他手中,作为购买信息素压片的钱。   小洋房的月租金为10000星币,并不算价格高昂。   埃尔极力劝他去皇子府,李管家也来了好几次,请他去住山间府邸,那是他前世的家。   可他全都拒绝了。   因此,两边都派了驻军前来,保护他的安全。   在雄保会的专用仪器上完成精神力等级测试后,谢恩没有选择保密。前世他隐藏了二次分化后的S级身份,仅以A级行走于世,在与安东尼的交锋中,全方位落于下风。重来一次,他不会再做那样的傻事。   ……   如今,是圣辉星的初夏时节,微风暖融融的,阳光温和,非常舒服。   小洋房清凉、美丽,足够大,谢恩住得很舒服,并不想出门。   选择这座房子时,他看中的是后院的土地。圣辉星的土质很好,土壤湿润,适合种花,种菜。   他每天在晨出的阳光中醒来,做一杯自己爱喝的气泡果酒,吃早餐,读读书,看看电影,拾掇花园里新种下去的花苗。他想种菜,可没有找到种子。   埃尔帮他找来一些蔬菜种子,他种了下去,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芽长大。   ……   来到圣辉星已经七天,埃尔每天都来看他,给他讲事情的进展。   这些天,谢恩在星网新闻里看到,格罗元帅的副将在办公室自杀。二皇子被远调偏远荒星,名义上是剿匪历练,可实际上,大家都清楚,这是一场变相的流放。   再联系起二皇子殿下与格罗元帅的姻亲关系,这件事情便无比明了。   埃尔道:“二哥做出这样的事情,虫皇陛下对他失望透顶,虽然保留了他的府邸与爵位,但剥夺了他的一切力量。格罗元帅的副将留下绝笔书,担任罪责,自杀谢罪。这件事便了结了。”   谢恩非常清楚,虫皇可以将二皇子流放,是因为帝国共有六个皇子。可军部只有一个元帅,格罗元帅是军方的代表,是有着赫赫战功的军方首脑,即使他在皇储一事上表现出了错误的提前站位,为了军方的稳定着想,虫皇也不能直接将他削职流放。   何况,格罗元帅有着实打实的军功,是帝国当之无愧的功臣。当年他与虫皇陛下并肩作战,开拓疆场,情意也并不假。   即使如今,他受一位皇子的借力,来刺杀另一个皇子,虫皇也不会将他的荣誉一撸到底。   但,区区一个元帅副将,显然不能够平息虫皇陛下的怒火。   于是,该有的权力让渡,该有的妥协,在暗中发生。   谢恩已经猜到了。   果不其然,埃尔道:“等诺斯上将养好伤回到军部,会成为军部的实际掌权者。但元帅之位依然在格罗手中。”   谢恩点点头,心想,比前世早了三年。   蝴蝶扇动翅膀带来的世界线偏移,已经逐步显现。前世,埃尔被刺,失去继承权,背后的军方力量并未受到制裁。于是塞维安在三年后,才获得军部的实际统治地位。而今生,埃尔全须全尾的回到首都星,那么刺杀者遭到审判,提前为塞维安让了位。成王败寇,向来如此。   埃尔的目光带着犹豫,迟疑,他欲言又止。   谢恩将热水倒入茶杯,笑道:“想说什么你就说。”   “我……”埃尔顿了顿,耳朵先红了起来,目光却又变得坚定,“我其实非常的纠结、矛盾。”   “一方面,我想起前世的事情。你……你与他,令我嫉妒,痛苦,我知道,他对你不好。我恨他。可是另一方面,他帮助我,我必须感激他,感激他在遇袭时奋勇迎上,杀出生路。感激他站在了我的这一边。我能明白他的选择,他虽然并不愿意,可他在支持我——在这一方面,他与我同处于矛盾之中。”   埃尔想了想,用一句话概括:“明明是恨不能发出决斗邀请的死敌,却要维持表面的和平。这很奇怪。”   谢恩听得忍俊不禁,笑了起来。笑完,他摇了摇头:“殿下,你不用考虑我。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角色。”   埃尔摇头:“你是我做这一切事情的动力。”   他的喜欢是那样的明显,是那样的坦诚,从不遮掩。   谢恩转移了话题:“殿下,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埃尔道:“前几天,我向雄父和雌父讲了这段时间的经历,讲到是你救了我、收留了我,他们想见你一面。你不想去也没有关系,我已告诉过他们,对于我敬爱的雄虫阁下,我会在一切事情上遵循他的意志。他们理解我,并尊重我。”   埃尔提到的雌父,指的自然是虫皇陛下。可他用了“雌父”这样的称谓,意味着这是家事,而非国事。这场见面,是出于他们对自家虫崽爱慕的虫的好奇,而非帝国统治者对臣民的传唤。   谢恩略一思索,道:“好的。但我希望以朋友的身份前去。”   他知道这一趟见面势在必行。他总不能躲一辈子,他迟早会在社交场上露面。迟早会对上前世的宿敌。   就算他是S级雄虫,是普世意义上的珍宝,他也必须在皇权下低头。   埃尔明白他的意思。这些天的相处中,谢恩总是以这样温和委婉的方式拒绝他,提醒他。   “我会遵循您的意志。”埃尔道,“可是,我这一世是为您而来的,虫神接收到了我的祈求,指引我回到您身边。就算您不会接受我,我也不会有其他虫。”   谢恩无奈地摇了摇头:“殿下,我承诺,我们会是最好的朋友,可无法更多。”   埃尔狡黠地冲他眨了眨眼,笑道:“我现在做的事情,并不超出朋友的界限,不是吗?”   阳光在他的黑发发梢跳动,无比活泼。   他又问:“你有没有想做的事情?我可以帮忙。”   谢恩倒还真有一件事想做,他挠了挠头:“可以安排我去帝国的图书馆工作吗?”   在如今的星际时代,纸质书籍、文件少之又少,可帝国图书馆依然保留着,作为对知识、对远古文化的尊敬。   埃尔笑道:“当然没问题,我去安排!”   他眼睛亮晶晶的,说:“阁下,就是这样,对我提要求,好吗?”   ……   ……   这一场见面安排在皇室的年宴上。   上流社会中有头有脸的虫,都会受邀参加这一场年宴。往来皆是名流贵客。   谢恩虽然可以躲在小洋房,过自己的躺平懒散生活。可他知道,这一关终究是躲不过去的。与其任由大家大肆胡乱的猜测,好奇心无限膨胀,不如一露面,让大家看见他不过如此,话题的热度自然会过去。   好在他身边有埃尔,他不用动脑子进行社交。   埃尔天性健谈、活泼,他带着谢恩,彬彬有礼的与往来的虫交流。他虽然和善,可一旦有虫想打听谢恩的身份,他就会用不失礼貌却又暗含力道的话语挡回去,令虫不敢再造次。   面对不时落在他身上的好奇、友善、敬慕的目光,谢恩报之以微笑,他端着杯果味儿气泡饮料慢慢喝着,再次确定,安东尼并不在宴会厅里。   埃尔并不沉湎于与虫闲聊,擅长,但不沉溺。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关切的问谢恩:“累吗?要不要休息?”   谢恩微笑的摇摇头。   一圈应酬下来,谢恩身体不累,却被一道又一道的目光压得心累。那些狂热的、追寻的、艳羡的、爱慕的目光,让他非常难承受。   他不禁想,前世有这么累吗?似乎没有。前世他与塞维安一起时,塞维安浑身的冰冷气息能让虫退避三舍,那些来打招呼的虫都是迫于礼节,战战兢兢的来,并不是真心想来。自然就没有虫敢明目张胆的看向他。   想到这里,谢恩随意的看了眼宴会厅,并没有看见塞维安的影子。   自从在回程的路上遇袭至今,已有半个月的时间,塞维安驾驶那艘轻装舰离去后,就再也没有在公众场合出现过。 第72章   埃尔带着谢恩来到宴会厅角落的休息处,谢恩稍微休息了一下,喝了点热茶。   即使在角落里,他依然感觉到有视线频频落在他身上,仰望的、艳羡的、渴望接近的,不带恶意,却让虫很无奈。   换做是一个开朗些、外向些的虫,或许会享受这样的目光。   可这样的目光落在谢恩身上,让他感觉很无奈。他更愿意像一株撑着伞的小蘑菇,独自躲在阴湿的角落里,默默的发霉。   埃尔看出了他的不自在,站在他身前,为他挡住那些目光,略带自责的说:“抱歉,阁下。下次不来了。我没有想到,他们会这样放肆。”   谢恩道:“没关系,不用抱歉。今天是为了面见虫皇陛下,这场宴会是躲不过的。”   埃尔坚持道:“以后不来了,再有这种场合,我开星舰带你去环游近地。”   谢恩笑了起来:“好吧。”   他又问:“现在过去吗?”   “不用着急,等你休息好。也不用紧张。”埃尔看了眼时间,“陛下会在会客厅一直待到宴会结束。”   谢恩道:“如果陛下方便的话,我们现在过去吧。”   以他的性格,是很难将这样的会面当做家常的,他不具备那样的社交天赋,只能当做面见顶头上司,是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任务没完成前,挂在心上,始终令虫悬着心,非常不适。   埃尔非常绅士地伸出一条手臂,谢恩稍微借力,站了起来。两虫向宴会厅西南部的玫瑰长廊走去,穿过带着淡香的僻静玫瑰长廊,来到一扇金碧辉煌的双开镶钻大门前。   埃尔微笑地向值守侍卫示意:“烦请向陛下通传。”   侍卫:“好的,殿下。”   正在这时,一道冷淡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等等。”   玫瑰长廊尽头的背光处,出现了一道高挑的身影,他走过来,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道:“里面还有别的虫。”   近半个月未见,塞维安似乎清瘦了些,脸色略显苍白,他依然穿着一身黑色便服,衣摆飘飘。银白色长发垂落在后腰,松松搭在铜金腰带上的手指显出一种失血的苍白。   他看了眼埃尔,略一点头当做问候,目光便落在谢恩身上,声音很轻的说:“我承诺过,我会为你排除一切危险。你不用见任何不想见的虫。”   这话一出,谢恩和埃尔自然明白过来,会客室里面“别的虫”,指的是谁。   埃尔懊恼的拍了下脑袋:“抱歉,我得到的消息是他不会来,我应该在过来前最后确认一次的。”   塞维安略带讥讽的说:“殿下,等您确认好,恐怕虫蛋都孵出来了。”   沉浸在自责中的埃尔并没有反驳他,转头诚恳的对谢恩道:“阁下,非常抱歉。是我考虑不周,让你糟心了。”   这一番对话下来,谢恩自然清楚,原本不会赴宴的安东尼,此时正在会客厅内与虫皇陛下待在一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当然不想见安东尼,此时连带着也不用见虫皇了,他下意识松了口气。   他向埃尔确认:“这个时候决定不进去,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吧?”   他站在朋友的角度设身处地为埃尔考虑,他怕此举会败坏埃尔在陛下眼中的形象,暗自祈祷,陛下不会因为埃尔有一个不懂事的雄虫朋友,而迁怒埃尔。   埃尔笑道:“阁下,你太小看我了。请让我来处理吧,你完全不必担心。稍等我一段时间,好吗?等结束,请让我送你回家。”   “那么,趁您去对付多事的兄弟时,我会陪伴我的雄主。”塞维安淡淡的说着,微微欠身,向玫瑰长廊的另一侧示意了一下,“请。”   那边连通着皇室的后花园。   谢恩确实在室内呆闷了,便向花园的方向走去。   他前世来过这里,曾经有一个夜晚,他在花园乱跑乱玩,发现花坛里有一枝红色蔷薇,便急吼吼的跑回宴会厅,拉着塞维安的袖子让他随自己去看。他质疑花朵的来历,塞维安将敷衍和不耐掩藏得很好,却仍有一丝漫不经心从语调里溢出,答应会为他去查一查。   走到玫瑰长廊的尽头,初夏夜晚的微风柔柔的吹来,拂在脸上,如温柔的抚摸。   夜风中捎带着浓郁的“暗夜玫瑰”香味。   后花园中种着满园的暗夜玫瑰,被夜风吹拂,穿过长廊,飘入另一侧的宴会厅中。因此,连接花园与宴会厅的长廊,就有了“玫瑰长廊”之称。   塞维安慢慢的跟在谢恩身后,向外走去,不明显的轻微咳嗽了一下,按了按胸口。   在半个月前的遇袭中,面对敌方的致死一搏、疯狂反扑,在兵力和火力远不如敌方的情况下,他将排兵布阵用到极致,支撑到了近地驻军来援前一刻,身负重伤。可最致命的伤却不是来自于此。他偶然发现,身边行经的星系,是前世星网新闻里报道过的、发现上古异兽遗体的星系。   那种罕见的上古异兽,早已灭绝,心脏肌肉经过亿万年的硅化,形成了比钻石更致密的结构,凝结成一种深粉色的半透明矿石,名为薇拉之心。   这种矿石极其昂贵,一克的价值是一百亿星币,却依然有价无市,只因太过珍稀。   薇拉之心的宣传语是——“当心脏停止跳动后,爱意永恒。”   前世,他送过谢恩一颗镶着薇拉之心的戒指,谢恩非常喜欢,一直戴在手上。   于是,他没有任何犹豫,便驾驶着轻装舰前往。他调用了帝国最尖端的检测与扫描仪器的使用权,对整颗星球进行覆盖式搜索,很快,他收到了异兽遗体所处位置的坐标。   他赶了过去。   在这蛮荒偏远的荒漠之地,上古异兽那如小山一样的尸体四周,围绕着一大群虎视眈眈的镇守。   这种镇守的异兽攻击力极高,也格外脆皮,放在平常,塞维安怎会将这群东西看在眼里。可他受了重伤,行动迟缓,本就是强弩之末。勉强将异兽全砍完,他不可避免的再次受到重创,甚至有一道几乎贯穿胸口的致命伤。   在亲兵救援队赶到时,他已经陷入昏迷,手里仍紧攥着那颗无比珍贵的薇拉之心。   好在,在驾驶轻装舰来寻找异兽的途中,他已向诺斯家族的管家发去消息,安排好了以后的事情。   这半个月,他一直在第一军区医院养伤,大部分时间在昏迷,偶尔醒来,却也维持不了太长时间。   他养伤的事情是绝密,除了爷爷和院长,没有任何虫知道他的伤势。可就在今天下午,安东尼进入病房找到了他。   他在昏迷沉眠,但能感觉到外来的气息。他听到安东尼在低声喃喃一些话语。   “原来……你喜欢的虫就是他?”   “躲着我,就是为了他?休假也是为了去找他?”   “你知道他今晚要陪老六去参加年宴吗?可惜了,他身边不是你……”   “我要去会会他,看看你喜欢的虫到底是什么模样。”   塞维安醒了。   他艰难的起身,出门,胸口的伤已不致命,但每一次牵扯都会带出疼痛。   他现在没办法驾驶航行器,便让亲兵开着陆地航行舰载着他来到皇室宴会厅。   幸好,他来得并不晚。   ……   皇室的后花园非常大,花的种类繁多,美丽。   花坛由小红砖砌成,添了古意,显得稚拙又温暖。   谢恩慢慢沿着花园散步,塞维安沉默的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一片安静中,塞维安轻声开口:“我试过,他没有前世的记忆。目前他手里也没有力量。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   谢恩没有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情——为什么埃尔会有记忆?什么样的情况下,能够保留前世的记忆?   就目前已知的线索,他与埃尔都是自杀身亡,所以保留了前世的记忆。那么……塞维安呢?也是如此吗?   他知道自己需要去询问,去验证,来掌握更多的消息,可是他此时并不想说话。   沉默的在花园里逛了一圈,回过神来,谢恩发现自己停在了前世那枝红色蔷薇的位置。不过现在的时间线还早,那里并没有红色蔷薇,只有一些绿色的杂草,叶片上溅着黑色泥土的痕迹。   塞维安在距离他十几米外的位置,慢慢的走过来,看了眼布满杂草的角落,道:“我查过了。”   “副议长来我办公室时,看到了我桌上的红色露辛蒂亚花,感到惊奇。在一次与陛下的家常闲谈中,他随口提到了这件事情。”塞维安说。他的语气比平日要低缓一些,说了几句,便停下来,掩唇轻微咳嗽了一声,平复了一下呼吸,继续道。   “当时陛下的雄夫也在现场,听到了这件事情。他是一个很喜欢园艺的虫,于是,他召集来植物学家和土壤研究员,进行研究,一个月后,得到了一枝红色露辛蒂亚花,移植到了后花园中。”   “所以你会看见那一枝花。”   谢恩安静的听着,并不言语。 第73章   谢恩不说话,塞维安并不觉得尴尬,或许他生来就没有尴尬这个概念。   他只是站在谢恩身后,安静的看着对方赏花。   月色朦朦胧胧覆盖,四周皆安静,只有不时传来的飞蚊嗡嗡。   谢恩走累了,在花坛边缘坐下。   这是非常不雅的行为,或许在前世时,他会注意不要这么做,可是现在,他并不想顾及太多。   塞维安迟疑了一下,擦了擦花坛上的灰尘,挨着他坐下。   塞维安道:“住得还习惯吗?”   谢恩沉默的低着头,他一直在想该以什么态度和塞维安相处。重新回到圣辉星,他不想再要那些爱来恨去的浓烈情绪,他想要一切都是平淡的,疏离的。   等他哪一天面对塞维安时心如止水,连恨都生不起,那么,他便是真正的放下了。   虽然他已决定完全放下,可仍需要时间来达成。   回到圣辉星,就是迈出了第一步。   他不可能永远逃避……而且,凭什么他要逃避?他可以堂堂正正的在圣辉星生活。埃尔说得对,圣辉星不是独属于某个虫的星球,它是一颗博大的宽广星球,包容来自星海各地的虫,只要有钱,都可以在圣辉星生活下去,并且生活得很好。   他一直都很喜欢圣辉星的生活,喜欢这里超快的网速,喜欢这里洁净好闻的空气,喜欢香甜的、矿物质含量高的水。既然如此,他当然没有必要为了避嫌而放弃圣辉星。   “很好。”谢恩终于开口了,“感谢关心,上将。”   塞维安愣了一下,轻轻的笑了。雄主不再横眉冷对的与他说话,而是换上了一副疏离的礼仪面具,这件事情新奇不已。   一瞬间,两虫的关系倒转了。前世是谢恩不断的找他说话,他却因种种原因疏离礼貌待之。   他有很多的原因,或许全都不算原因,但确实曾经困住过他——有雌父的前车之鉴在,他害怕坠入爱河;他不知道如何处理亲密关系;他认为雄虫不爱他;他不喜欢雄虫对别的虫好,却又没有更好的表达方式;他带着傲慢审视,却又无视。   可是,那一朵烟花将他炸醒了,重来一世,他看清了自己的心,也看清了雄虫的心。   他会慢慢的来,慢慢的等。   塞维安一边想着,又问道:“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谢恩礼貌的拒绝:“多谢您的好意,我过得很好。”   塞维安略一点头,又道:“你身边那个刀疤脸……”   他顿了顿。   谢恩的心提了起来。莱昂是个逃犯,这些年来一直躲避着星网生活。只要他的身份信息被无处不在的电子监控捕捉到,等待着他的就是军方的通缉和捕杀。他将被流放到星海的荒漠之中,了此残生。   因为莱昂的身份信息不能联网,意味着他不能在星网上进行任何需要实名认证的事情,可是,老天,现在连最基础的转账都需要实名认证!先前在荒图星,他可以用纸钞,用私下的面对面交流,可这里是首都星,智脑占据了生活中99.99%的场景。莱昂在这里生活,着实比在荒图星不自由得多。   来圣辉星之前,谢恩便想着,千万不能让莱昂的身份被发现。   可是现在,即将收拢权柄的军方首脑——他的前夫,就这样轻飘飘提起了他身边的逃犯。   谢恩无比清楚,按照塞维安骨子里掌控一切的风格,他一定早就把自己身边一切打过照面的虫查得底朝天。   莱昂绝对逃不过他的筛查。   想到这里,谢恩略显紧张的看过去,却正好撞入塞维安的眼睛,很漂亮的深蓝色眼睛,就像一汪无垠的大海,美丽无比。   谢恩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因为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一丝戏谑。   他抿了抿唇,重新低下头,看着袍角。   “你可以让他放心。”塞维安说,“你也可以放心。”   这两句话蕴含的意思,谢恩不会不明白。   他说:“谢谢。”   “您不用对我说谢谢。”   塞维安在怀里摸了摸,拿出一个精致的天鹅绒绸面深蓝小礼盒,递给谢恩:“祝贺你乔迁新居。”   谢恩摇头拒绝:“请收回吧,我不需要。”   塞维安道:“不看看吗?”   谢恩接过,因为对方刚刚帮了他一个大忙,所以他应付性的打开看了看。   一枚镶着薇拉之心的戒指,中间的深粉色渐变矿石在月色下熠熠发光。   谢恩合上小礼盒,递还给他:“谢谢,我不能收。”   塞维安并没有伸手去接,他说:“我以为,您会很喜欢这种矿石。”   谢恩坦然道:“现在不喜欢了。”   这一句话让塞维安的脸色变得更为苍白,他偏过头去,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带得胸腔一股又一股剧烈疼痛,忍不住伸手捂了捂。   “抱歉。”他声音沙哑。   谢恩见他不接,便把盒子放在花坛边缘的红砖上,站起身来。   不远处,埃尔看见花坛边两虫的身影,松了口气,他加快脚步跑了过来,挥了挥手道:“阁下。上将。”   谢恩微笑说道:“处理好了吗?”   “完全是小事一桩。”埃尔爽朗的笑了笑,“我说过的,不用担心。”   “嗯。”   塞维安起身,站在谢恩身侧,神情冷冷淡淡,听着他们的闲聊。   埃尔道:“上将,感谢你刚才的提醒。”   虽然两虫是情敌,可贵族之间的礼仪往来,使他维持着表面的良好礼仪,这是他们从小就学习的行为举止规范。   塞维安道:“这是我对雄主的提醒,与您无关。”   埃尔并不让步,语气温和:“那么,我代表雄虫阁下向您的提醒表示感激。另外,我在婚匹系统里查询过,您与阁下并非婚姻关系,‘雄主’这样的称呼,会为一位单身雄虫阁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还请慎言。”   塞维安冷笑了一下,正想说什么,却又蹙起眉,偏过头去,掩唇咳嗽了一声,脸色很差。   埃尔关切道:“上将伤势还没好,不要在这里吹风了。需要我为你联系医生和副官吗?”   塞维安道:“多谢殿下关心,死不了。”   埃尔道:“但愿如此,帝国需要上将。”   ……   谢恩抬头看天,云层掩住了月亮,花园里变暗,风也变大了。   他紧了紧衣服,又看向花坛里的花朵。   埃尔注意到他的动作,问:“累了吗,要不要回家?”   谢恩点头:“走吧。”   他率先走在前面。   埃尔与塞维安告别,很容易追上他的脚步,轻快问道:“回家的路上想喝荔枝味气泡果酒吗?我现在让虫送来。”   “好。如果不麻烦的话。”   “当然不麻烦,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埃尔道,“噢,应该说,连举指之劳都算不上。”   “殿下,你真幽默。”   “这是赞美吗?”   ……   被云遮住的月亮,此时又露出的真容,花园恢复了明亮。   塞维安站在原地,看着两虫的身影渐行渐远,声音却还隐隐的传来。   欢快的,轻松的,柔和的声音,那样的随和,就像最亲密的朋友。   可面对他时,雄虫是紧绷的,冷硬的,淡漠的,挂在嘴边的是疏离,是拒绝。就像面对仇敌。   他看向花坛边缘,深蓝色的精致天鹅绒小盒子静静躺在那里,被银白月光镀上一层淡淡的微光,显得无比孤寂,寥落。   胸口的闷痛突然加重,塞维安眼前出现一阵黑影,他走到雄虫刚才坐的位置,坐了下去。   他掩着胸口,却感觉指尖濡湿,等眼前的黑影消失,他看见指尖上沾了鲜红的血色。   大概是伤口崩开了。塞维安冷静的判断。   他喉口瘙痒,忍不住咳嗽,带得胸腔阵痛。他从怀里掏出手帕掩住嘴唇,一股灼烫的热流自唇边涌出,将手帕染湿。   塞维安依然很冷静,他再次看向那个被遗弃的深蓝色小盒子。   他还记得前世把镶着薇拉之心的戒指送给谢恩时,对方高兴得结巴起来,蜂蜜浓金色的眼眸里闪耀着惊喜,拉着他的袖子,一遍遍的和他确认:“我看到过这种矿石的广告,很贵的,对吗?塞维安,真的不会太贵了吗?”   那双眼睛巴巴的望着他,是非常想要、却又担心价格太贵的眼神,是明晃晃的喜欢却又在掩饰的眼神,是湿漉漉的,带水的,带雾的,像突然长出了小尾巴,轻软的蹭了蹭他的心脏。让他的心脏发起痒来。   “不贵。”那时他说,“很便宜。”   “好吧好吧。”那时的谢恩笑得停不下来,爱不释手的把玩着戒指。甚至跑到阳光下,对着光线仔细看。直到晚上睡觉,仍然趴在枕头上看个没完。   那时,塞维安问:“有那么喜欢吗?”   谢恩笑眯眯的说:“超级喜欢。”   ……   可是现在,谢恩淡漠的对他说。   “现在不喜欢了。”   他还记得对方说这句话时的语调,无波澜,无起伏。   是在说不喜欢薇拉之心了么,亦或者在说,不喜欢他了?   塞维安随意的用手帕擦了擦唇角的血迹,胸腔的刺痛越来越重,令他耳边出现短暂的嗡鸣,他有点坐不住,手指甚至开始颤抖。   他用智脑给副将发送了消息。   而后,他小心翼翼的用颤抖的手指打开盒子,露出里面的深粉色透明矿石戒指。   他把戒指拿在手上看了看,又像是在透过戒指看前世。   再如何美丽的戒指,不被喜欢,也孤零零,残落不堪。   重伤后的手指颤抖得厉害,没有拿稳,戒指滚落在花枝根部的泥土上。   塞维安本想去捡,转念一想,既然谢恩不喜欢,这东西便全无价值。   那便算了。   来接他的副官开着陆地航行舰过来,担忧地喊道:“上将。”   塞维安走上航行舰,很快驶离,前往第一军区医院。   徒留美丽却不被接纳的薇拉之心,在漆黑的泥土上渐渐失色。 第74章   帝国图书馆是一座古老但美丽的建筑。   浅紫色的冬茜草爬满了砖红色的楼体,紧紧与楼体相连的,是一个倒扣碗状的金色楼顶,胖胖的如一顶圆帽子,为肃穆的图书馆添了些活泼灵巧之气。   前世,谢恩每天乘坐悬浮艇下班时,路过帝国图书馆,他都会扒在窗边往下看。   在塞维安的陪同下,他去过帝国图书馆一次。那时他说,他想寻找一本机械修理方面的书籍,问塞维安是否有空陪他去图书馆。塞维安冷淡地说,星网上有无数的书籍,可以进行精确检索。并且有无数的视频教程。纸质图书似乎没什么作用。   可是后来,塞维安依然陪他去了,在工作日抽了半天的时间陪他去了图书馆。当初他用了什么手段使塞维安答应,如今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做饭一类的事情。   帝国图书馆足有二十一层楼高,藏书千万,却空空荡荡,虫迹稀少,有时一整天都等不到一个虫来。   偶有须发花白的老教授,来寻找未经录入星网电子系统的古老典籍。或者军校的年轻学生,来寻找偏僻冷门的书看,大多只是好奇所谓的“纸质书籍”到底长什么模样,而不是真心想读书。   倒有几个孤僻的常客,比起电子阅读,他们更喜欢手指摩擦过纸张的粗糙触感,在图书馆办理了借阅证件。每逢周末,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一杯咖啡,晒着太阳,慢慢读书。   来的虫太少,借阅的数量太少,绝大部分的书籍都已很久未动过。   谢恩的工作,便是擦一擦书籍上的灰尘,使它们保持整洁。当然,并没有虫要求他这么做。他天生喜欢把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这会让他有收纳的成就感。   图书馆的工作虫只有三只,谢恩加入后,变成了四只。   他只见过其中两只虫,年纪大,行动迟缓,笑容和善,穿着深黑色袍服,如藏书一样苍老而安静。至于另外的一只虫,谢恩从没有见到过。   只在偶尔的闲聊中,两虫提到过“奥利弗阁下”,看来从未露面的那个虫,是一位雄虫阁下。   ……   日子就这样平静而缓慢的过去,谢恩在图书馆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坐在书架下面翻阅书籍——竟然有如此多好玩、好看的书籍!   那句非常经典的话是如何说的呢?书籍是智慧的海洋,是进步的阶梯。   每天下午四点,埃尔会准时来接他下班,带一束路上买的鲜花,或是玫瑰,或是紫木槿,或是天竺葵,或是洋桔梗。   谢恩会将花插在餐桌上的花瓶中,于是,家里每一天都有不同颜色的鲜花。   莱昂的身份解禁后,行动不用再躲躲藏藏。每天早晨,他开车去帮谢恩采购新鲜食材,然后,谢恩会把食材处理好,中午做饭。   圣辉星的新鲜食材可比荒图星好太多了,像谢恩这样对饮食有着高要求的虫,回到圣辉星,简直像回到天堂里的快乐老家。   周末,谢恩不用去图书馆工作,便在家里拾掇花草,做小蛋糕,读读书,看看电影。   门外的两队驻军依然分庭抗礼的守候着,阻挡绝大部分的来客。出乎谢恩意料的是,在年宴之后,社交场上的虫们并未在他露面后就丧失兴趣,而是更加迫切的想与他认识。   拜帖比之前更多了。   遇见埃尔在他家时,谢恩会与他一起,见一见某些贵客。其余时间,他从不单独见客。   外面的驻军可以挡住圣辉星上大部分的虫,可仍有极少数的虫,是他们挡不住、也不敢挡的。   ……   在一个飘着细雨的下午,大皇子安东尼来到了谢恩的家里。   驻军自是不敢拦他的,他既是帝国的皇子,又是一只S级雄虫,再给驻军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拦。   因此,安东尼很容易的走到了那扇复古深绿色的雕花双门前,按响了门铃。   见到安东尼的第一眼,谢恩先是怔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请进。”   他让莱昂倒茶。   隔着一张桌子,安东尼探究的望着谢恩,他把探究很好的藏在话语里,可谢恩依然捕捉到了。   前世的安东尼令他觉得无法应对,可是如今,他面对的是比前世年轻了十年的安东尼。此时的安东尼还没有接触政治,紫罗兰色的眼睛还无法很好的藏住事情,是一个削弱了的对手。   安东尼道:“他们都在阻止我见你。”   他开门见山。   谢恩淡淡反问:“哦?”   “在某一天,塞维安对我的态度大变,他用非常不礼貌的方式告诉我,要和我绝交,不再见面。因为他爱上了别的虫,要与别的虫结婚。”   谢恩看着杯中的茶水,等着对方接下来的话。   安东尼微笑说道:“我了解他,还有老六,他们在阻止我见你。塞维安的态度转变非常突然,是什么让他在一夜之间改变了态度?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他不知通过什么方式,得到了关于未来的预示,在那个未来中,我伤害到了你。所以此时,他防范我、阻止我与你接近。”   “外面他的亲兵会即刻通知他,从军区第一医院到这里,用最快速的陆地航行舰,需要20分钟的时间。即使他现在重伤未愈,但想必也不会慢上多少。你猜,他多久后会到?”   “哦,对了,还有老六——不过他今天奉虫皇陛下的旨意,正在上议院参与议事。你猜,他会到吗?”   谢恩想,即使今生的安东尼是一个削弱了的对手,他依然是一个睿智的对手。他的猜测已经非常接近事实,重生这样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安东尼能猜到未来的预言,已是非常厉害。   他看着安东尼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感受到对方精神力的试探,稳稳的接下了精神域里的过招,他说:“殿下,你离开吧。”   安东尼脸色略显苍白。   他没有想到,眼前雄虫的精神力竟然略胜他一筹。方才的交锋,他没有占到丝毫便宜。从他出生到现在,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与此同时,他听懂了对方的话——“你离开吧”,并非让他现在离开,而是让他离开帝国政治权力中心的漩涡。   安东尼优雅的笑了:“阁下,你好大的口气。”   谢恩平静无波的看着他:“殿下,你会后悔的。”   安东尼不明白他的笃定来自哪里,可这不妨碍他感到愤怒。他很快的把怒气压制下去,用一种劝慰的语调说道:“阁下,你以为雄虫只能是被养在家里的花瓶、废物?养尊处优,却没有话语权,是这样吗?不,你身为雄虫,却不理解,雄虫也是可以做出一番事业,可以站在帝国的顶峰。”   谢恩道:“殿下,您已经是了。”   “真的是吗?”安东尼嘲讽的轻笑一声,“虚无的名誉、高贵的身份地位……这些有用吗?这些不过是金色镣铐上雕刻的花边,是黄金鸟笼上沉重的枷锁。他们赞美你,歌颂你,可承诺与话语从不值钱,可以无休止的流淌而出。没有真正的权力,与一具行尸走肉何异?”   “阁下,我正在为雄虫同胞送去福音,而你,一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高级雄虫,竟然质疑我,阻拦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我才是你真正的同类。”安东尼道,“你不会傻到去完全依靠那两个可怜的雌虫的,对吧?难道你真以为,那两个傻乎乎的雌虫能护你一辈子?”   谢恩早已知道安东尼是一个多么狂热的权力主义者、雄权主义者,对他这番话并不惊讶。   谢恩并不想与他谈论这些遥远而缥缈的问题,没有意义。他承认自己眼界低,他想的最远的事情就是晚上做什么菜,至于什么帝国的权力、帝国的未来,与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可以窝在蜗居里一辈子不出门。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深绿色木门被推开,塞维安站在门口,他紧张的神情在目光扫过谢恩后变得放松下来,一步步走来。   “送殿下回府休息。”塞维安淡淡说道,向桌边走来,“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放他进来。”   亲兵应下:“是,上将。”   安东尼冷笑:“20分钟,塞维安,你真是一秒钟都不耽搁。”   塞维安没有理安东尼,也没有往他身上看一眼,而是径直走到谢恩身边,就像很渴似的,拿起谢恩面前的茶水一口喝掉。   两个亲兵来到安东尼两侧站住:“殿下,请吧。”   军雌们的第一要务是服从军令,军令之外的一切都往后靠。即使面对的是皇子,是S级雄虫,两个亲兵也面无表情的执行军令,要遣送安东尼回府。更何况塞维安亲自训出来的亲兵,那更是只听上将一个虫的话。   安东尼恼羞成怒,冷冷道:“塞维安,你别太过分。”   塞维安依然没有看他,就像把他当做空气,只是拎起水壶又往杯中倒满茶水,慢慢喝着。   亲兵面无表情的说:“殿下,请。”   安东尼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装:“你会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他向外走去。   随着房门的掩上,房间里恢复寂静。   谢恩道:“上将,请回吧。”   他冷眼旁观的看着刚才的那一幕,觉得有些好笑。前世的一切倒转了,他却没有什么情绪,只有淡淡的疲惫。   塞维安微微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坐下,声音里透出一丝不知是不是故作出来的虚弱:“来得急,伤口很痛。休息一下,可以吗?”   他的声音更低,更柔了:“雄主,您疼疼我。” 第75章   如果声音有旋律,此时塞维安的语调无疑是“撒娇”。   而撒娇还有另一个说法,叫做“示弱”。通过把自己放在低位,来祈求对方的爱怜和心软。   塞维安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两世加起来,他在作战中受过许多次伤,甚至重伤危及生命,他也很轻松的扛了下来,从未对任何虫、哪怕是主治医生,吐露过任何表达不适的话语。他只是安静的忍耐着,等待恢复。   他是将军,他的手下有无数的兵士,等待着他的指示。他永远都要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塔,维持着冷静、从容,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   可是现在,他尝试着对雄虫撒娇。   显然,他并不擅长这一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拙劣不已。   塞维安知道这句话说得不够好听,不够自然,不够引起雄虫的怜惜。于是轻咳了下,再次倒上一杯茶水,垂着眼眸,安静的喝着。   谢恩站起身来,向卧室走去:“请您自便。”   他并不想与塞维安多待。   塞维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卧室门关上,隔绝了视线。茶杯里还留着一些雄虫信息素的味道,很轻很淡,像一滴烈酒融入大海,几乎不可分辨。   很快,大门被敲响,塞维安瞥了眼,放出一股暗含威慑力量的精神力,却被当空截住,受到反击。   他脸色骤白,喉口闷哼一声,掌心抵住胸口按了按。   埃尔从门外进来,道:“上将,重伤未愈还到处乱跑,实在是太不养生。”   “有劳挂念。”塞维安不轻不重的讽道,“殿下与其管我乱不乱跑,不如管管您那位不省心的兄弟,让他不要乱跑来打扰我的雄主。”   埃尔平静的反讽:“雄虫阁下允许您这么叫了吗?”   塞维安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水杯,很漂亮的青藤花图案蓝色杯子,他用杯子喝着水。动作很平常,却莫名透着股炫耀意味。   埃尔的目光落在那个杯子上,顿了一下——那是谢恩常用来喝茶的杯子。   塞维安说:“雄主并没有阻止我使用他的杯子,即使我当着他的面拿走。”   埃尔耸耸肩:“那您真是不够礼貌。”   “夫妻之间,没有那么多可讲究的。”   两虫你来我往,对话从暗含机锋到完全敞露敌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   在卧室里的谢恩,合上手里的书,推开卧室的门,两虫齐刷刷的看过来。   埃尔懊恼的反应过来,意识到被拖入了无聊的拌嘴,羞愧的说:“抱歉,阁下,打扰了你的休息。”   谢恩摇摇头:“我没事,你们请回吧。”   埃尔道:“你放心,我已下令给亲卫队,不会再发生今天的事情。”   “没有关系。”谢恩道,“这不是什么大事。”   埃尔道:“阁下,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谢恩让他进房间。   塞维安坐在原处,冷冷的看着紧闭的卧室门,手指下意识捏紧,却又在伤害到杯子前反应过来,松开手。这是谢恩非常喜欢的一只杯子。   两虫不知道在屋里说了什么。很快,埃尔从房间出来,脚步很轻快,冲他微微示意了一下,离开了房屋。   谢恩站在卧室门口,委婉的下了逐客令:“上将,请回吧。我这里并没有多余的晚餐。”   塞维安道:“你需要什么食材,我让亲兵去商场买。”   “并不需要。”谢恩来到开放式厨房,从冰箱拿出腌制好的猪肋排,放在案板上。   塞维安道:“他刚才弄伤了我。我想再休息一会。”   谢恩并不打算再理他,拿出平底煎锅,倒上一层薄油,待油热,将色泽诱人、裹着淡绿色酸橘皮的猪肋排下锅煎,香味飘了出来。   他煎得很认真,煎锅里并排着五条猪肋排,煎至每面金黄,盛到一个淡绿色椭圆形盘中。   塞维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蜂蜜罐,将蜂蜜均匀的洒在猪肋排上。   前世,他也帮谢恩洒过蜂蜜,谢恩喜欢在猪肋排上沾一层薄薄的蜂蜜,甜香与焦香混合,非常美味。   谢恩沉默了一下,道:“请不要擅动我的东西。”   “抱歉。”塞维安低声道,“我记得您喜欢这样。这样会很好吃。”   “好吃?”谢恩反问,“你真的会觉得好吃?”   前世他有一段时间沉迷于做饭,塞维安每晚会准时回来吃饭。每次都会赞美味道。后来谢恩在星网刷到那条“雌虫最爱食物投票”的帖子,里面评论熟食是“馊掉的生肉混泔水”的味道。他后知后觉,原来塞维安的赞美是多么言不由衷。难为对方连续吃了好几个月,还能面不改色。   塞维安道:“我从来没有欺骗过您。”   谢恩冷冷的说:“这并不好笑。”   “在这样的小事上,我没有必要欺骗您。”塞维安缓缓的说,“我早些年间受过伤,味蕾与平常雌虫不一样。”   他旋上蜂蜜罐的盖子,把蜂蜜罐放回置物架顶层的小木垫上。   “比如,您在腌制时加入酸橘皮擦出的碎末,是为了去除生肉的腥味。”塞维安道,“黑胡椒起到的是同样的作用。而您拌入了橄榄油,是为了阻止水分的蒸发流失,使煎出来的猪排不柴不腻,口感丰润。喔,您还加入了蛋清,对吗?为了使肉质更为细嫩。”   说到这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您学不会分离蛋清和蛋黄,还记得吗?我总是为您效劳。”   “……”   谢恩听到这番话,宛如听到雄虫肉搏打赢了SSS级军雌一般不可思议。   塞维安又道:“您以为我在欺骗你,其实,并没有。我总是说,您无需亲自做饭,如果不满意厨师,我会随时更换。这话也并没有任何否认您的厨艺的意思,只是单纯不希望您累着。”   “所以,我们之间有很多误会,我想请求您给我一个机会,再次熟悉了解彼此。”   谢恩没什么表情的听完,平静的摇了摇头,近乎于心平气和的说:“塞维安,这不可能了。”   塞维安道:“我会努力,直到您给我一个机会。”   “这和努力没有关系。”自重生以来,谢恩第一次这样完全平静,就事论事的和他说话,“观念不同,就算再努力,也是在背道而驰。你天生习惯身在高位,发号施令,做一切的决定。你适合的是一个完全依赖你、崇拜你的雄主,比如阿伦那样的。很遗憾,我不会是这样。所以,请离开吧,不要再白费力气了。”   塞维安略微愣了一下,稍显急切的说:“我并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会在任何事情上征求您的意见。”   谢恩笑了起来,而后,他不甚在意的耸耸肩:“那么,如果不是办理离婚手续时,雄保会能够以最高级别的权限调取双方的信息,或许我永远不会知道,我们曾经有过一颗虫蛋。”   塞维安懵了,随即,他脸色霎时煞白,无比紧张的说:“我、我可以解释,雄主……”   “不用解释,已经不重要了。”谢恩倒上一杯温热的玫瑰柠檬茶,放到餐桌上,又端着香煎蜜汁猪肋排过去,坐下开始吃饭。   塞维安惶急的跟过去,站在他身边,无措的说:“我不是故——”   “嘘。”   谢恩阻止了他:“上将,打扰吃饭是不礼貌的行为。”   塞维安立刻停止说话,站在旁边,安静的等他吃饭,并在玫瑰柠檬茶见底后,为他添满。   谢恩安静的吃完饭,塞维安依然站在旁边,重伤未愈使他脸色苍白,满腹心事使他看起来非常痛苦。   “请您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塞维安道,“我……”   “时间不早,请回吧。”   塞维安:“雄主……”   谢恩不耐烦了:“上将是把礼仪老师教的东西全部还回去了吗?听不出这是明显拒绝的意思么?前世在社交场上的技巧,难道忘光了么。”   “我们不是在社交,我们是在谈心。”塞维安坚持道:   “前世,在我入主军部前,意外发现有了虫蛋,可是经过基因检测,判断出虫蛋的质量并不高,有13%的几率是天生畸形。所以拿掉了。我不想让您为一颗未成型的蛋难过,所以并没有告诉您。隐瞒这件事,绝对没有任何不尊重您的意思。”   谢恩语气冷静:“你看,你没有给我知情权,并且替我做了决定。这是你习惯的处事手段,并没有对错之分,只不过我不想接受罢了。你会找到完全接纳你的虫,不必再来浪费时间了。”   重伤再加上心情激荡,塞维安有点站不稳,索性单膝跪下去,握住谢恩搁在膝盖上的手:“我以后会告诉你任何事情,不再替你做决定,请求您。那一颗蛋不好,我们会有新的蛋。”   谢恩低头看着眼前有着深蓝眼眸的虫。他曾用无比迷恋、爱慕的眼神看他,也曾用失望、绝望的眼神看他。可现在,他用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神看他。   谢恩一根一根的抽出被紧握的手指,甚至微微笑了起来,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上将,不会有了。” 第76章   前世,当雄保会以最高级别权限,调取出双方婚姻期间的重大事件后,雄保会一条一条向谢恩确认。   “夫妻双方有过婚前协议的签署。”   谢恩道:“是的。”   “夫妻双方目前处于分居状态。”   “是的。”   “夫妻双方没有经济上的纠纷。”   “是的。”   “夫妻双方曾有过一颗被放弃的虫蛋。”   “是……您说什么?”谢恩陡然怔住。   雄保会官员确认了一遍条款内容,重复:“夫妻双方曾有过一颗被放弃的虫蛋。”   也许是谢恩沉默的太久,雄保会官员小心翼翼的问:“请问阁下,这一条是否确认?”   谢恩稳了稳思绪,道:“确认。”   他的指尖无意识点了点面前的液晶大屏,上面清楚的记录着这一条款项的详细信息,包括医院的检测报告、基因实验室的检测报告、检测时间、放弃虫蛋的时间。   以塞维安的身份地位,这些资料密级非常高,是绝对的个虫隐秘。若非塞维安本虫的允许,这些资料绝不会外泄。   可这里是圣辉星,是雄虫保护协会的大本营,雄保会的权力非常之大。而根据雄虫保护法的规定,在雄虫阁下主动提出与雌君离婚时,雄保会将被授予最高级别的信息检索权限,凌驾于所有信息库的管理员权限之上,得到所有相关信息,确保雄虫阁下在与雌君离婚前获得信息自主权,不被蒙骗。   雄保会官员善解虫意的让界面多停留了一会儿,道:“若令您感到不适,请忽略我接下来的问题——请问阁下,您的雌君是否告知过虫蛋的事情?”   谢恩从液晶屏上收回目光,淡淡道:“请继续吧。”   他看到了虫蛋被放弃的日期,是塞维安入主军部后的那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塞维安非常忙碌,每晚回家时,谢恩都已经睡着了。   那一天,离开雄保会时,谢恩驾驶着他的小型悬浮艇,略有些恍惚。   他们竟然有过一颗虫蛋,而他完全不知情。塞维安在丝毫没有知会他的情况下,放弃了这颗虫蛋。   平心而论,他对小虫崽并没有什么好感,它们吵吵嚷嚷,爱搞破坏,活泼得像上了发条的玩偶,一刻也不停歇。   可是,若这颗虫蛋是他与塞维安的,他想,那他应该是会喜欢的。   他不禁想,蛋里的小虫崽会是什么样的?会像谁?会是叽里呱啦的,还是安安静静的?   他想了很多,却发现自己在做无用功。   虫蛋已经不在了。   而塞维安甚至没有告诉他。   塞维安不想要这颗虫蛋,这并没有什么。无论是因为处于事业的关键时期,因为13%的畸形率,甚至单纯因为塞维安不想要,这一切的一切,任何理由,谢恩都理解,都尊重,都支持。   可是……他是不是应该拥有知情权呢?   哪怕只是晚餐时、睡前,提一句呢?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谢恩想,原来他的婚姻比他想象中的更为失败。   ……   ……   重活一世,当塞维安单膝跪在他面前着急地解释时,谢恩发现,自己已经心如止水。   连塞维安自己都不在乎的蛋,他又何必在乎。塞维安从未真正尊重过这一场婚姻,事后的追悔莫及,完全是不必要的事情。   他们已经用前世的整整七年,证明了彼此不合适,既然虫神已给了第二次机会,那自然不必重蹈覆辙。   谢恩的眼睛和语气都像无风的湖面一般平淡:“以后我不会再见你。请回吧。”   这段时间,塞维安在尝试,在努力,用前世曾有的点点滴滴温情来试图打动他。比如那一盆红色的露辛蒂亚花,比如今天的蜂蜜,比如智能管家、抱枕,比如那颗无价的薇拉之心。   长此以往,谢恩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动摇。   可他不能动摇。   塞维安手握着军方的实权,又出身于金字塔尖的古老贵族家庭,身份太过超然。就凭他手握实权这一点,除了去觐见虫皇陛下时需要通报,其余地方都能畅行无阻。何况是谢恩这一座小小的洋房,谢恩压根没有办法将他拒之门外。   听见谢恩说以后不会再见他,塞维安温顺的垂下眼眸,拉过谢恩的手,贴在侧脸上,轻声道:“我会谨遵您的意志。可是,能否请求您,稍微可怜可怜我。”   谢恩冷笑。塞维安就是有这样的能力,每一句话都用上敬语,听起来无比谦恭,可话语里的执拗傲慢劲儿却满溢出来。这话明摆着的意思是,他不想,他依然要强行进来。用最软的语气说着最强硬的话,何尝不是一种天赋。   手心的触感冰凉,谢恩抽回手,道:“随你吧。”   塞维安心下一紧,莫名的感觉到不妙,似乎有什么事情脱离了轨道。   谢恩站起身来,向卧室走去:“请自便。”   卧室门关上了,对方摆明不会再理他。   塞维安沉默的待了一会儿,指挥亲兵来把碗洗了,又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放好。他想了想,又让亲兵给后院的花朵、蔬菜浇了水。   月色浓郁,塞维安站在紧闭的卧室门前,轻声道:“祝您晚安。”   他离开了。   ……   一盏白瓣黄蕊、绿叶横生的雕花台灯在床头柜上,散发淡淡的暖黄光晕。   谢恩手肘撑着床,趴着翻阅一本纸质书籍。   灯光很淡,但足以照明。   等看完,已是凌晨。   他感觉口渴,来到客厅倒水喝,却没有在熟悉的位置找到自己的杯子。被偷了?他环视一圈,最后终于在置物架上找到了。   第二天,他照常去图书馆工作。下午四点下班后,按照昨天与埃尔的约定,谢恩在图书馆前的喷泉处等他。   昨天埃尔说,要带他去看一件神秘东西,到地方再揭晓秘密。谢恩说好。   此时,谢恩坐在图书馆前的黑色铁艺长椅上,看着白鸽起起落落,停在图书馆的砖红色墙体上,宛如落下白色的雪。   喷泉变幻出各种图案和形状,完美的跟上了悠扬音乐声的节拍,像一曲伴舞。   很快,一艘轻巧的悬浮艇在广场降落,埃尔兴奋的冲他挥手,跑来,气喘吁吁的说:“抱歉,上议院的会议延长了,增加了一项议程的表决程序。”   谢恩点点头。埃尔总是把帝国大事像闲聊一般说给他听,比如,二皇子被判流放后,大皇子安东尼进了几次宫,成功说服了陛下,由他接管了二皇子残余的力量。比如星图与航道规划总署、基因安全局、公共信息与广播总台。这些职务部门都是二皇子的势力范畴。   埃尔说:“不能让他的力量逐步变大起来,我们的计划必须提前了。半个月后陛下会举办三年一度的巡猎会,那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谢恩道:“你决定就行。”   埃尔笑道:“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谢恩跟着他一起登上悬浮艇,轻巧的小型悬浮艇在空中的飞翔非常顺滑,转弯流畅。谢恩习惯性的站在舷窗边,看着帝国图书馆的砖红色圆顶渐渐变小。   “你见过星火燎原号,觉得怎么样?”埃尔站在他身边,与他一起看着下面的风景。   谢恩衷心的说:“非常漂亮的一艘星舰,通体喷涂的赤红材料颜色非常美,驾驶着它在星海中沉浮,应该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只可惜……”   只可惜他只目睹了“锦鲤”伤残累累、坠毁、散架的那一幕,美丽的赤红色星火燎原号,碎成无数的零件,那些零件将在星海中被引力拉扯,直到成为尘埃。   埃尔笑道:“我也非常喜欢星火燎原号,我想把它送给你。”   谢恩一时不解,可是目光随意的从舷窗外掠过,他惊讶地睁大了眼——   在越来越近的地面上,一艘通体赤红的星舰停在那里,宛如死去的星火燎原号复生了!   那是一艘完好无损的美丽锦鲤,尾翼线条流畅,侧翼腹舱紧致,噢,它与原先的星火燎原号不同,这艘星舰的顶端点缀有灿金色的波纹。   与谢恩的眼眸一样的金色,浓郁如粘稠的蜂蜜,美丽,闪耀。   这是一艘赤红色缀鎏金的星舰。   如果说原来的星火燎原号状若锦鲤,那么越来越近的这一艘星舰,是一条罕见的金色锦鲤。   悬浮艇缓缓降落在地上。   谢恩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喃喃道:“老天……这太美了……”   埃尔非常绅士的伸手邀请:“我猜,你会喜欢它。很抱歉这些天我去拜访你的次数有所减少,我在准备一些东西,希望能让你看见。”   谢恩道:“前世,我在军备局工作时,总是听见同事们的闲聊,他们说,星火燎原号是最好、最美的星舰。”   埃尔笑得自信又开心:“那么,他们说的是实话。阁下,我敢说,全帝国没有哪艘星舰会比星火燎原号更尖端,不过,现在有了——”   “瞧,请您为他命名吧。”   谢恩笑道:“我吗?”   “当然了,这是我想送给您的乔迁礼物。”埃尔的黑眸里满是笑意,“如果您喜欢的话,就请收下吧。”   谢恩道:“我非常喜欢。可是,还请殿下收好星舰,让它陪你征战吧。”   “我更想驾驶它与你一起去环游星海。”埃尔又道,“你和鲨是朋友,他送了你富贵号,你收下了。那我呢?我们不是朋友吗?”   他用这样真诚、澄澈的眼神看着谢恩,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狗,绕在他脚边追问着,我们不是朋友吗?我们不是最最亲近的吗?   谢恩抿唇笑了起来:“老天……”   埃尔知道这是松口的意思,开心的笑了起来:“名字你慢慢想,好吗?来,我们过去看看。”   两虫离开悬浮艇,来到星舰旁边,谢恩用指尖抚摸过星舰的外层涂料。那是非常美丽的丹砂色,色泽明丽,可是从远处看时,星舰通身呈暗色哑光。   埃尔贴心的解释道:“星舰外层用了特殊的军用涂料,在不同距离之下,光线的散射和衍射角度、焦距不同,会产生不同的视觉效果。”   近看珠光,远看哑光,谢恩全程惊叹的绕着星舰走了一圈。   埃尔兴冲冲的跟在他身后,追问:“怎么样?有名称吗?”   谢恩想了想:“赤霞流金,你决得如何?”   “非常好!那就这么定了,这艘星舰名叫‘赤霞流金’,作为我献给您的乔迁礼物。”   谢恩微叹道:“殿下,您付出太多了。”   “我只恨把全世界捧到你的面前你却不想要,这只是一艘小小的星舰,什么都不算。”埃尔真诚的说,“我还有一些话想对你说。”   刚才被美丽的赤霞流金号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此时谢恩才恍然惊觉,他在一片红色的花海之中。   层层叠叠的鲜红玫瑰花,被绿色的枝叶托生,开出了燎原之势。而赤霞流金号就在玫瑰花海的中央,他与埃尔也在玫瑰花海的中央。   埃尔单膝跪下,拉住谢恩垂在身侧的手,仰头看着他:“从荒图星返回圣辉星的路上,我看到诺斯上将送你的那一盆红色露辛蒂亚花。我能察觉到,那是你们两虫之间的秘密。我坦诚,我无法掩饰我的嫉妒,于是,我想送您这一大片红色花海,请您来这里住下。”   埃尔的背后是晚霞,铺满了半边天,美丽如金海。   这里是远离喧嚣市区的皇子府邸。   埃尔道:“我以朋友的身份邀请你过来小住,请给我一个尽地主之谊的机会。我向你保证,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即使是陛下也不能擅进,更不用说其他虫。”   谢恩思考了一下,道:“好。” 第77章   谢恩在皇子府邸住了下来。   这片府邸地处远郊,幽深美丽,从空中向下俯瞰时,整座府邸的建筑群像一个“回”字。却并不封闭憋闷,反而像迷宫一般有趣。   进入由青砖砌成的外墙,蓊蓊郁郁的阔叶林覆盖了整片府邸,在地上落出一层厚厚的金黄色扇形叶子,踩上去软软的,窸窣作响,为府邸增添凌乱、随性的意趣。   内院的墙体并不厚实沉闷,而是由镂空的木栅做成,上面爬着青藤,自有一番生机。   木栅并非连续,而是随处都有洞开处,每一处门都很窄,只容两虫并肩通过。经过时,两侧木栅栏上的紫色牵牛花悄然盛开着。   府邸的西北角连接着一片密林,近期是雨季,常有夜雨,每天清晨露水最重的时候,密林深处的湿润土壤上,会长出鲜嫩的蘑菇。   埃尔会带着谢恩去采摘,两虫拎着带花边的小木篮,把一朵朵形态各异的蘑菇丢进去,每次出去,都能带回满满的一篮子。   此外,在东南角有一小片茶园,种的是谢恩常喝的茶叶。这种茶叶入口微苦,回甘却百倍,生津解渴,非常好喝。   ……   埃尔说想要尽到地主之谊,他比任何虫都做得更好。   他与谢恩在夜晚的壁炉前谈心,空气里充满快乐的笑声;两虫每天一起乘坐“赤霞流金号”去工作,谢恩去图书馆,埃尔去皇宫,下午时分,埃尔会驾驶着美丽的星舰降落在图书馆的广场上,接谢恩回府邸。   偶有遇见急事,不能陪伴谢恩时,埃尔会叫来自己的朋友,一个快乐健谈、善于社交的虫来陪伴谢恩。   这个虫名叫布朗,是埃尔最好的朋友。一开始,当埃尔提出带他去见朋友时,谢恩在犹豫是否要与布朗见面,他担心自己会表现得不好。   埃尔大笑了几声,道:“噢,阁下,如果全世界有一个虫能让你感到全然的放松,那一定是布朗了。相信我,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于是,在某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埃尔邀请布朗来府上喝茶。一个非常普通的虫来了,可他明明生得普通,他的行为举止又是那样的不普通。   他幽默风趣,能够聊任何话题。他了解最尖端的机甲驾驶技术,也了解苞子植物在酸碱度为7的土壤条件下的花茎腐化曲线。他与虫皇陛下聊天时逗得对方开怀大笑,却也能与路边的乞丐亲和的问好。这不含任何的表演因素在里面,完全是出自真心。   他就像一阵空气,他的陪伴是无形的,润物细无声,又能真切的提供温暖和抚慰。   谢恩立刻就喜欢上他了。   因此,即使埃尔偶有忙碌,布朗的陪伴总会缓解孤独。谢恩在皇子府住得非常舒心。埃尔如他自己所说,尽到了完美的地主之谊。   ……   ……   半月后,皇家巡猎会的前夜,谢恩与埃尔坐在壁炉前,最后一次确认明天的计划。   谢恩显得有点迟疑,他手里拿着一颗青皮橘果,在壁炉前烤的热热的,果皮上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这时的果子是最甜的:“我认为,要不再等等?如果是以伤害你为代价,不如再想其他办法。”   埃尔眼睛亮亮的,显然很高兴对方为他着想,可是他摇摇头:“越往后,他手中的权力会越大,我们不能够赌博。毕竟前世,他已经成功过。”   果皮剥开,空气中酸甜的气息变浓郁了,莹润果肉似乎在爆汁,散发浓浓诱惑。谢恩将剥开的果子递了一半给埃尔,温和说道:“可是现在有你在,我们并不如前世那样局促。”   埃尔接过果子,笑得露出洁白牙齿:“谢谢你。”   他又道:“陛下向来讨厌兄弟相争,所以老二才会被永久放逐,剥夺一切权力。以后的事情并不保险,若他也有了前世的记忆,我们的胜算便更少一筹。只有抓住明天的机会,才能让他永无翻身之地。”   谢恩道:“我并不想你以身犯险,而且,他毕竟是你的兄弟。”   埃尔摇摇头:“若在前世,我会相信皇室子弟之间会有兄弟情。可是……两次刺杀,若非是遇见阁下你,我早已重蹈前世的覆辙,我又怎会再顾及所谓的兄弟情。一旦与皇储之位挂钩,兄弟阋墙,父子形同陌路。”   谢恩温和地看着他,金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散发温暖的光,他问:“甜吗?”   埃尔反应过来,舔掉唇上的橘子汁水:“很甜。”   谢恩又道:“都过去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一定会非常幸福的。”   埃尔轻声道:“我不会再有比此时更幸福的时刻。”   谢恩正要说什么,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传来,埃尔迅速来到他身边保护,与此同时,府邸内安保系统发出刺耳警报:“遭遇不明袭击,遭遇不明袭击,警告,警告——”   刺耳的尖声警报不断回旋,谢恩错愕的盯着入口处,只见一道穿着黑色便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双深蓝色的眼眸迅速锁定在谢恩身上,又轻轻移开。   埃尔沉声道:“上将私闯府邸,是想吃帝国监狱的牢饭吗?”   塞维安轻蔑的嗤笑了一下,道:“殿下,明天一早的巡猎会,计划将实施。而在一个小时前,接到了紧急线报,计划有变,最新的计划已通过加密渠道发送至您的终端。您却迟迟没有回复,是在等明天即兴发挥吗?噢,您不在意,因为您在忙着与别虫家的雄主约会。”   埃尔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怒火:“这就是你突破安全系统,擅自闯进来的理由?”   说完,他转头对谢恩道:“抱歉。失诺于您。”   半个月前他邀请谢恩来小住时说过,没有他的允许,就算是虫皇陛下都不能擅自进入他的府邸,更不用说其他的虫。   可是现在,塞维安就明晃晃的突破了安保系统,走了进来。   埃尔懊恼的想着,是他低估了塞维安的疯狂程度——在他的设想中,任何虫的来访都会被庄园外的100亲兵拦下,经过通传,决定见与不见。可是现在倒好,眼前这个目无法纪的虫直接肉搏进来了!   谢恩安慰道:“没关系,这不是你能控制的。”   多么温柔,多么善解虫意的语调。一旁的塞维安冷静的捏碎了手心里的矿石。   埃尔在短暂的惊讶后很快冷静了下来,他感受到来自同类的精神力波动,沉声道:“上将不会如此残忍,杀掉了我的亲兵吧?”   塞维安道:“军备局的最新研究成果,纳米级催泪瓦斯外加微量致幻元素——只需一颗。殿下,您的府邸防卫力量可真够垃圾。”   埃尔神情微变,谢恩也皱起眉。   “……以军雌的代谢能力,会在一个小时后代谢干净毒素,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塞维安的声音有些紧绷,显然是想起,他曾经试图在荒图星空投VR-9,造成谢恩对他的不满,略显急促的解释完,他伸手探到怀里,摸出一颗深灰色的磨砂质物品,来到谢恩面前,“你不信的话,可以用在我身上。这是足以放倒500个虫的量,你可以用在我一个虫身上。”   谢恩有些时候并不能理解他的脑回路。   埃尔道:“所以上将,您用军备局最新武器将外面的100亲兵放倒,又蛮力破坏了庄园内的安保系统,就是为了传递计划有变的消息?”   “不足够么?”塞维安轻巧的反问,面对埃尔时又恢复了如一的冷淡,“明天的计划绝不允许失败,有且仅有一次机会,将安东尼彻底打入泥潭,再无翻身之地。这样重要的事情,而您在这里谈情说爱——与别虫家的雄主。”   埃尔道:“我的智脑全程处于可接通状态,上将完全可以拨通我的通讯。但上将采取这样强硬的手段,想必是别有用心吧。”   “殿下,您在黄金宫殿里养尊处优惯了,忘记了我们的种群向来是靠武力说话的。”塞维安用的是典型的贵族腔调,优雅,语速略慢,专门奔着气死虫去的,“我拥有能放倒守卫的武力,我自然可以这样做。”   埃尔出身皇室,从小经受了严格的礼仪训练,做事总遵循着礼仪规范,即使再生气,也维持着表面的礼仪。可是现在,他被塞维安这样毫不讲理的胡搅蛮缠手段弄得愤怒不已,当即冷笑道:“我们的种群向来靠武力说话,没错——完全没错——那么,虽然欺负伤患是不光彩之举,可上将不会介意我揍您一顿吧?毕竟,我们靠武力说话,不是吗?”   “您看。”塞维安转向谢恩,“他欺负我伤势未愈,要揍我。”   谢恩从一开始的错愕到后来的无言,实在难以表明情绪。   然而听见这句话,他气笑了:“你还是这样的随心所欲,不顾一切。”   塞维安愣了一下,气焰立刻弱了下去。他抿了抿唇,显得有点委屈,声音低沉:“抱歉,我道歉,是我冲动了。可是……”   “我担心您。我怕他强迫您。所以来看看。”   谢恩道:“我觉得你看起来比较像会强迫的虫。”   “我错了。看见您安全,我就放心了。”塞维安轻声道,又对埃尔道,“殿下,很抱歉,我会负责一切的修缮工作,重建安保系统,为您的亲兵安排免费体检的福利。”   埃尔冷声道:“我担不起上将的抱歉,只希望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第二次。关于计划的变动,我会在半个小时内阅读并回复。”   塞维安微微行礼,不舍的看了眼谢恩,离开了。   等他的身影远去。谢恩无奈的扶了下额:“抱歉。”   埃尔认真的看着他:“你为什么会下意识的为他的行为道歉呢?和你没有关系的,不是吗?”   谢恩看见他眼里明亮的嫉妒,轻轻怔住。 第78章   谢恩愣住了。   不是因为埃尔的嫉妒,而是因为埃尔提醒了他,他后知后觉,自己确实下意识的为塞维安的举动道歉。   就像自家狗子在庄园里大搞破坏,他无奈又不得已的向庄园的拥有者道歉……   谢恩想了想,倒不是因为他潜意识里对塞维安有多亲密,而是因为他感到尴尬——前世的塞维安从来都是从头发丝儿精致到靴尖,整个虫冷淡疏离彬彬有礼,如今塞维安变得冲动鲁莽,并且时常智商掉线,令虫大跌眼镜,实在是很……丢脸。   他替虫尴尬的病犯了,于是会下意识的道歉。   “并非有意。”谢恩道,“殿下要去看看亲兵的情况吗?”   埃尔道:“我已经呼叫了医生。”   他坐下,打开智脑,却发现压根没有信息!塞维安是骗他的,一切都是借口,压根没有什么计划变动。埃尔出离愤怒了。   谢恩从他的表情猜出了些,摇头叹道:“确实是个无法无天的虫。”   埃尔到底有着强大的情绪管理能力,很快平静了下来,问:“到了该休息的时间了。”   “那么,晚安,殿下。”谢恩站起身来,与他告别。   “晚安,阁下。”埃尔道,“明天见。”   每晚都会重复这样的对话,却仍然充满期待。埃尔从每一天晚上起,都在期待“明天。”   ……   ……   风轻云淡,天高气爽。   今天是个适合巡猎的好日子。   为了使贵族们不丧失战斗本能,皇家的巡猎会三年举办一次。当然,近些年来,随着雄虫阁下们的参与进来,巡猎会的战斗、杀戮作用减弱,社交的作用提升了。   皇家园林占地上万顷,是一片豢养着猛兽的原始密林。里面的异兽、野生动物不计其数,除了常见的那些,还有最为珍贵的独角兽。   皇家园林里的独角兽,可不是什么象征祥瑞的温柔无害、纯洁美丽的生物,而是一种极为凶猛的变异型异兽。它尖锐的角可以瞬间产生100吨的巨大穿刺力,若是伤到要害,甚至能使SSS级雌虫毙命。   独角兽的角上具备某种神经毒素,具体效果不清楚,只知道中毒的虫会无比痛苦的死去。   当然了,独角兽非常美丽,通体雪白,尖角呈渐变的七彩色,在阳光下会泛出粼粼珠光。美丽,但凶狠,带刺。   在古老的传说里,强大的雌虫会猎杀独角兽,带回尖角,献给他心爱的雄虫阁下。   ……   巡猎的分组由抽签来决定,每组一个雄虫,五个雌虫。雌虫负责保护雄虫阁下的安全,当然,也可趁机展现自己的优点,若能获得雄虫阁下的芳心,便能有下一步的约会。   原本的巡猎会是五年一次,由当今的虫皇陛下改为三年一次,足以看出,陛下对首都星的婚配率感到忧心。   虫皇陛下负责抽签,将在场的虫们分组。   抽签采取的是最古老的方式——抓阄。   侍从低眉敛目,捧着一个仅容一只手探入的盒子过来,虫皇陛下笑眯眯的抽了一个球,一看:“安东尼,是你。”   侍从又捧上来另一个盒子,陛下抽了一个,表情更和善了:“埃尔,你们兄弟俩从小就亲近,果然是有缘分。你啊,可得保护好你的兄长。”   “是,陛下。”埃尔应下后,又对安东尼道,“皇兄,请多指教。”   安东尼笑了一下,神情却有些不高兴。他下意识看了塞维安一眼。   陛下又抽取了几次,定下了第一组虫的名单。   很快,二十组的虫全部定好了名单。抽到最后陛下有些累了,命仆从代为抽取,胖胖的陛下坐在黄金靠椅里休息,和善的目光落在虫群中谢恩的身上。   谢恩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礼貌的冲陛下笑了一下。陛下看起来很温和,他想。   抽签的结果与埃尔计划的一样,埃尔与安东尼一组,谢恩与塞维安一组,另外各有三个贵族雌虫分别是两组的组员,组成五虫队伍。   皇家园林的防卫由塞维安负责统筹,而皇宫的护卫队是埃尔负责管理,他们两虫联手,几乎垄断了皇家园林的防卫力量,自然,也能安排抽签的顺序。   埃尔要去执行计划,自然要与安东尼分在一组。   而谢恩身为S级雄虫,自从在皇家年宴上露脸后,追求者能够环绕圣辉星一圈。为了保护他的安全,自然只能让塞维安与他一组。埃尔虽然十分不情愿,但在涉及底线的大事上,他并不任性。   纵马入园林前,埃尔执起谢恩的手,风度翩翩的进行了一个吻手礼:“阁下,我会摘下独角兽的角,作为礼物送给您,代表我的心意。”   谢恩微笑说道:“让角长在独角兽身上也不错,毕竟,那样会更好看一些,不是吗?”   埃尔道:“您不忍心伤害它,那么,我会夺得积分榜第一,作为对您的献礼。”   谢恩道:“注意安全。”   埃尔一踢马腹,马儿像一阵黑烟,窜入林中。   塞维安站在谢恩身边,道:“他做不到。我会夺得积分榜第一,作为对您的献礼。”   两句一模一样的话,语气却完全不同,一句雄心勃勃,另一句暗含酸意。   谢恩的坐骑是一匹温顺的白色小马,侍从恭敬的牵着马过来,塞维安接过缰绳,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请让我帮助您上马。”   “多谢您的好意,但不用了。”   前世谢恩也参加过巡猎会,当时,他并未与塞维安分到同一组,可塞维安通过私下的调换,仍然来到了他的身边,理由是组内的某个雌虫有“精神狂躁的病史”,他要来保护雄主的安全。那一次,谢恩玩得很开心,彩色的液体枪射中了一只小白兔,抱回家一直养着。   谢恩坐上了马,小白马温顺的蹭了蹭他的手心,四蹄轻轻踢蹬,就像跑步前的热身动作。   马背上放着两种工具,一种是灌着彩色荧光剂的液体弹,另一种是轻巧的短弓,配有带彩色尾羽的箭支。这种弓非常轻巧,以雄虫的力气也能轻松拉开。   而为雌虫配备的弓箭,则是足有一米多长的雕花大弯弓,将弓弦拉至圆满,需要至少1000kg的臂力。   谢恩拉着缰绳,小白马不疾不徐的往前,踏过长满各色野花的青草地,轻轻喷鼻。   与谢恩分到一组的,除了塞维安,还有三位贵族雌虫,全是单身。   那三个雌虫原本非常兴奋,能与传说中的S级雄虫在一队,如果能得到阁下的青眼,说说话,献上猎物,成为朋友,那该是多么至高无上的荣耀。   可是……   塞维安的目光冷冷的一瞥,三个雌虫难以承受威压,狼狈的垂下头,匆忙行礼后,便自觉地骑着马消失在密林。   众虫皆知,新来的S级雄虫阁下是六皇子殿下的密友,六皇子正在对他展开猛烈追求,而诺斯上将作为六皇子的情敌,目前打成平手,分庭抗礼。这样的战况,着实不是他们这些炮灰能触及的……原本还想找机会献献殷勤的虫们,麻溜的滚蛋了。   小白马驮着谢恩进入密林,他不喜欢虫多的应酬场合,现下的情况算是他喜欢的。   如果塞维安能一起离开就更好了。   谢恩慢慢地骑着马,呼吸着密林间清新的氧气,感觉到肺部被净化。   他看到一只灰色小兔伏在青草地上,他拿出液弹枪,只听“噗嗤——”的破空声响起,灰兔身上出现了一道绿色液体。   短暂的冲击使灰兔懵懵地定在原地,待反应过来后,它耳朵一缩,四爪刨地,正要奔射离开,一只修长的手提溜住它的耳朵,四条短腿在空中无力的乱蹬着。   塞维安单手拎着兔子,策马来到谢恩身边,彬彬有礼的把兔子递过去:“养在家里吗?这一次,记得不要把您种的木犀草与它放在一起,会被啃光的。”   前世,谢恩养的兔子趁他不在家时,把他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木犀草啃得七零八落,气得谢恩差点没吃一顿红烧兔肉。   想起往事,他几不可见的微笑了一下,又很快消散。   “密林里有巡视的护卫,足以保障安全。请您不用跟着我。”   塞维安道:“我知道,您讨厌我。我会在不被您看见的地方保护你。”   他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委屈。可谢恩明显不吃这一套:“用不着。”   塞维安抿了抿唇,道:“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不知为什么,谢恩总是能被他拉入莫名的愤怒情绪,大概是两世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会胡搅蛮缠的虫。他干脆道:“是。上将可以离开了吗?”   塞维安眼里闪过一丝伤痛,他坚持又道:“请您答应我一件事,那么我就会一个月不来烦您。”   谢恩自然知道他会说什么,冷冷的说:“我不答应。”   塞维安道:“我已经请来了第一军区医院最好的医生,他带着最有效的药剂。治疗会很及时,六殿下不会有事。”   谢恩道:“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似乎与您无关。”   为了将安东尼踩入泥潭,彻底放逐,彻底失去权力和地位,他们定下的计划很简单——在巡猎会中,埃尔会服下导致精神力紊乱、信息素失常的药剂,栽赃给安东尼。   这招将会非常有效,虫皇陛下平生最恨兄弟相残,若是他知道安东尼为了得到权力,竟然会引诱自己的亲弟弟,导致亲弟弟精神力紊乱,虫皇陛下会大怒。   这样的皇室丑闻,太过惊骇,虫皇陛下必然会把安东尼逐出圣辉星。   有埃尔和塞维安联手运营这件事情,很容易办成铁案。   那么,谢恩会不忍,会感到歉意。埃尔是为了他,才这么做。信息素失常、精神力紊乱,若是得不到及时的纾解安抚,严重者可致死。于情于理,他会帮助埃尔缓解。   塞维安恳求的看着谢恩:“请求您。”   谢恩冷眼看着他:“如果我不答应,你会怎么做?强迫我,带走我?”   塞维安眼里闪过无比的痛苦,他缓慢的摇了摇头:“不会。但……我会很痛苦,非常痛苦,痛苦致死。”   “不,您不会的。”谢恩一拉缰绳,抚摸着怀里的灰毛兔子,小白马驮着他往密林深处走去,“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吗?”   塞维安握着缰绳的手紧攥,指骨泛白,他下意识跟上小白马的脚步,又慢慢地停下。   “雄主。”他几不可闻的说,“请您不要这样对我。我真的会死。”   谢恩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毫不在意,骑着小白马往远处去了。 第79章   皇家园林的风景非常美丽,不是规整的、驯化的美,而是野性随意的美。   草丛未经修剪,一切都是原始森林的模样,不时可见速度飞快的动物,从林间枝叶穿行而过,留下残影。   小白马带着谢恩慢慢转悠,他们的活动范围是园林的最外围,这一层是最安全的地方,出没在此地的多是豢养的动物,如鹿、羊、牛、兔,这类动物温驯可亲,缺乏野性。雄虫阁下们一般在这一层游玩。   越往里,越危险。   而最美丽、最危险的独角兽,就在皇家园林的中心位置。   那里密林遮蔽太阳,不见天日,阴沉漆黑,黑暗中潜藏着无限的危险。   ……   谢恩抱着怀里的灰毛兔子,指尖轻轻地抚摸着柔软的毛发。   兔子一开始很警惕,全身拱起,随时准备逃跑。此时嗅出了谢恩身上没有攻击性,便十分温顺的靠在对方的腹部,两只长耳朵柔顺地垂着。   谢恩心里软成一片。   他并不担心被突然窜出的动物袭击,且不说这里是最外层,危险极小。四周值守的侍从全都配备着军方最尖端的粒子激光枪,射程覆盖范围是直径1000米。   换句话说,就算有失控的动物窜出来,巡逻的侍从也能在零点零零一秒内击毙动物。   为了不误伤雄虫,侍从配备的粒子激光枪是特制的,即使射偏也不会对雄虫造成伤害。因此可以避免暗杀和阴谋诡计。   “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呢?”谢恩非常悠闲放松的和怀中的兔子闲聊,“小灰?太普通了。要不叫你灰灰吧,叠词很可爱。”   小灰用屁股对着他。   谢恩轻声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小白马趔趄了一下,发出极为痛苦的嘶鸣!原本温顺缓慢的马儿突然前蹄高高扬起,将谢恩带得腾空,下一秒,小白马前蹄弯曲跪在地上,上身呈一个向下滑落的斜坡。   谢恩脑子空白地抓紧了缰绳,眼看着就要摔倒,腰身被揽住,他被带入一个有力的怀抱,远离地面。他眼睁睁看着受惊的小灰兔落到地上,向草丛深处奔去。   下一秒,他眼前一花,草地拉近了,只感觉到高速前进带来的眩晕。   小灰兔近在眼前,被一只手精准的提溜住了耳朵。   眼前再次一花,在晕眩中,谢恩回到了马背上,而后背正贴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没事吧?”耳边传来担忧的轻声问候。   谢恩惊魂未定,后知后觉,捉小灰兔那一阵似乎在低空飞行,视线变暗是因为受到雌虫骨翼的遮挡。   从小白马受惊到他被抱着重新回到马背上,全程不到五秒钟。   “没事……”   谢恩嗓音有点颤抖,身体也发软,尝试着坐直,却又虚飘飘的倒了过去。   熟悉的淡淡蔷薇香味萦绕在身上。   塞维安单手揽着他的腰,轻轻踢了踢马腹,马儿驮着两虫走到小白马摔倒的地方。小白马仍在痛苦地嘶鸣,它的两个前蹄跪在地上,似乎是受了重伤,正在经受痛楚。   “是缠结草。”塞维安道,“这种草韧性很大,带锋利的倒刺,一旦被绊到,马蹄会剧痛。”   谢恩勉强坐直身体,果然看到了小白马前蹄上的一圈红色血珠。   塞维安道:“这匹马太小,没有经验。老马会提前闻到缠结草的味道,从而避开。它现在受伤,即使养好也不能完全恢复。不如早点了结它的痛苦。”   小白马似乎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喉间的哀鸣变弱了,生出几分孱弱意味,混着悲伤,大大的眼睛变得潮湿。   塞维安抬起手,正要示意不远处的侍从动用粒子激光枪,给小白马一个痛快,谢恩下意识拉住了他的衣袖。   “不,不要。”   塞维安停下了,反握住雄虫拽在他袖子上的手。显然,雄虫的主动接触让他非常开心,指尖都轻轻发颤。   谢恩道:“别杀它……它和我相处得很愉快。别杀它,好吗?让它养养伤,会好起来的。”   “好的。”塞维安并没有犹豫,“如您所愿。”   他做了个手势,侍从迅速跑来,带走了小白马。   谢恩沉默了一下,道:“谢谢。”   塞维安道:“您不用对我如此客气。”   四下只有他们两个虫,共骑一匹马,慢慢的向密林深处走去。   最开始的惊吓过去,谢恩恢复了冷静,身体也坐直,抱紧怀里的小灰兔。   塞维安的手臂依然轻轻环在他腰间,此时轻轻一按,谢恩便又靠在了他的怀里:“这样您能够省力一些,不然坐久了会累。”   身体紧贴的姿势下,说话的震颤通过身体传递,带动得谢恩的胸腔处嗡嗡震动。   谢恩沉默得更久了,许久之后又说了一句:“谢谢。”   上一句谢谢,写的是塞维安答应不杀马儿,这一句,自然是感谢塞维安刚才救了他。   两句话,将两虫的关系划分得泾渭分明。   塞维安轻轻叹了口气,他道:“您在想什么呢?刚才您让我留下白马,您求我,是因为怕我不答应吗?”   谢恩道:“我以为,你并不会在意一只马儿的死活。”   “确实不会在意。”塞维安道,“但只要你说了,我就会照做。”   他从来没有掩饰或伪装过自己的冷漠,他并不在意一切低贱的事或虫,这是他自小生活在养尊处优的环境里所养成的心境。但更重要的来源是,他在战场上见过太过杀戮与死亡,强者存活,弱者死亡,适者生存,这是世界的真理。   他的漠然来自于他的强大。   “我不喜欢荒图星的一切,甚至觉得空投一颗VR-9、摧毁掉一切,也无所谓。可如果你喜欢那里,我陪你住在荒图星一辈子也没有关系。”   “任何事情,只要你说,我就会去做。”   塞维安轻声说道。   谢恩无声的叹了口气。他并不想与塞维安谈论这些事情。他并不是什么高尚的圣虫,非要塞维安变成一个博爱、平等的五好虫,实际上,塞维安是怎样想的,这与他无关,他也不想评判。每个虫都有每个虫的想法,求同存异,彼此尊重就行了。   可他们相差太多,没有必要再花时间磋磨了。   经年累月养成的观念、习惯、性格完全不同,又何必花时间去磨合。   谢恩没有回复塞维安的这些话,他看到一只黑色的兔子,蛰伏在郁郁葱葱的绿草之间。   谢恩夹紧马腹,下意识伸手去摸液体弹,指尖却触到冰凉,那是雕花大弯弓凹凸的表面。这并不是他的小白马。   “要吗?”塞维安搂了搂他,低声在他耳边道,“您抱紧我,好吗?”   下一秒,谢恩被抱着腾空而起!   两扇巨大的黑金色漂亮骨翼倏然出现在视野里!   谢恩震惊地攥紧了塞维安的衣服,草丛上各色鲜花的颜色飞速掠过,鼻间传来青草的清新与花朵的芳香。   这下子他确认了,他在飞,在被雌虫带着,进行低空飞行。   塞维安带着他掠过草地,无声而精准地停在那只休憩的黑色兔子上空,而后伸手轻轻一捞,将黑毛兔子拎得腾空而起。   “这样会抓痛的……”等回到马背上,谢恩急忙从塞维安手里接过兔子,“这只黑兔子比较肥,你拎它的后脖颈,会勒住它,你看,它有点窒息了。”   果不其然,黑兔子在翻着白眼。   谢恩连忙揉了揉小兔子的胸口。   塞维安眸光带笑:“嗯,您教我。”   谢恩抬起头,撞入一双含笑的冰蓝眼眸,他略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   自重生以后,谢恩具有完全的冷静与理智,刚才一瞬间的短暂温存,立刻消失干净。   他从不愿拖泥带水。   于是,谢恩当即道:“塞维安,我们是不会和好的,永远不会。我感谢你今天对我的营救,感谢你为我带回两只兔子,我会用等价的礼物回报你。可这不代表我们会和好。永远不会。”   他说了两遍永远不会,清楚的看见塞维安眼里的轻快笑意变作失落痛苦。   “雄主……”塞维安轻声叫他,两虫的身体明明挨得这样近,可话语却又是那样的伤虫,不留余地,“真的没有机会吗?我恳求您,即使让我用余生来追求您,来请求您的原谅,我也愿意。”   他诚恳的、小心翼翼的问:“我知道,我做得不好。能不能请您教我,该怎么做,您喜欢什么样的行为?我都可以去做,可以去改,我衷心地渴盼着能够为您献上一切。您教教我,好吗?我爱您,从前世到今生。”   这样近的距离,这样热切的表白。若是换做前世的谢恩在这里,恐怕会幸福得浑身冒粉红泡泡,恨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与塞维安待在一起,谈情说爱,分享最小的、最细的事情。   可是……   谢恩心里有点难过,可更多的是坚实的冷硬与平静。他决定这是最后一次与塞维安谈起这个话题,于是,他要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   “把生命放在天平的一侧,等别的虫给出价码,给出选择。这样的事情,经历过一次就够了。”谢恩说着,似乎又感受到了前世在生命的最后几秒钟里,那种绝望的,心如死灰的痛苦,这让他的声音冷得如湖面上的冰层,毫无温度与波澜,“上将,即使我的生命并不如何珍贵,抵不上您在意的那些虫,却也只有一次。我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更不会重蹈覆辙。”   他说:“向前看吧,上将,你可以与别的虫有一个全新的开始,而不是在我这里试图拼起一面碎成渣滓的镜子。这是不明智、不经济的做法,你应该很清楚。”   塞维安轻轻闭了闭眼,像脱力似的,额头垂下,抵在谢恩的肩膀上,他的声音低低的传来:“您不相信我会爱您、保护您、尊重您,您认为我会伤害您,给您带来灾难。”   “不是吗。”谢恩道,“这正是你前世做的事情。我没有任何理由相信重来一次你就会改变。你也并不需要去改变。”   塞维安知道雄虫说的是真的,他是一个劣迹斑斑的有前科的虫,没有任何值得信赖的地方,他前世做错的事情太多,造成了无法挽回的结局。   他说:“您不相信我会改正吗?我真的会的,我会改得非常好的,求求您,给我一次机会吧。”   谢恩微微叹气,他就像面对一群幼儿园学生一般的无奈,重复着那些说过无数次、可显然没有被塞维安听进去的话语:“可是,您并不需要改变,不是吗?”   塞维安感受到心脏处拉扯般的疼痛,他没有办法证明“爱”这种无形的、摸不着的东西,如果把心剖出来就能证明爱,那他是会这样做的。他拉过谢恩的手贴在胸口处,砰砰的跳动传来。   “您感觉到了吗?这颗心脏为您跳动,如果您需要,我随时可以剖给您看。”他痴痴的说着这样疯癫的话语,感到悲哀,他知道这话落在谢恩耳中,只会认为他有病,可是,这是他真切的想法。   果不其然,谢恩平淡说道:“还请不要再说这样的话语。”   心脏处的痛楚加剧了,塞维安甚至有点无法呼吸,他低低的呻吟了一声:“我好难受,雄主,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什么也不需要做。”谢恩最后一次这样耐心的引导他,平静说道,“等巡猎会结束,您回归到您的生活,我回归到我的生活,不再往来,不再见面,一切都会顺其自然的。”   永远不再见面吗?塞维安想了一秒那样的场景,心脏的剧痛牵扯到全身,连带着胃部开始痉挛,他甚至有点想吐。他痛苦地抱紧谢恩,梦呓似的说道:“请您不要这样对我……我需要您……我爱您……雄主……”   谢恩轻轻挣开他的怀抱,缓慢但坚定的,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另外,请您以后不要再这样称呼一个未婚配的雄虫,这是非常大的冒犯。”   正在这时,将小白马带去医治的侍从回来了,牵着另一匹马儿过来,尊敬的说:“阁下,为您带来了新的坐骑。”   “非常感谢。”   谢恩毫不犹豫的从塞维安的马儿上离开,在侍从的搀扶下,跨上新牵来的灰棕色小马儿。   因痛苦而失神的塞维安迟钝地伸出手,却只摸到雄虫飘起的衣摆,衣摆很快从他的手心滑落了,宛如一抔抓不住的流沙。   然后,他看见谢恩骑着小马儿,毫不留恋的远去。 第80章   这一次,谢恩非常注意马儿脚下的土地,力图避开缠结草。   这匹灰棕色小马儿似乎比先前的小白马经验更丰富,也更聪明,时常走着走着,就低头闻闻味道,似乎在辨认什么。   谢恩不准备往密林深处去了,他沿着园林的边缘慢慢散步,向着有阳光的地方去。   没过多久,来到了一条小溪边上,谢恩下了马,让马儿去喝水,吃草。   他铺开一张坐垫,在绿绒绒的青草地坐下。   灰棕色小马儿或许是察觉到了雄虫悠闲的心情,它便也悠闲的吃着草,喝着水,毫无慌急的模样。   这处阳光很好,暖暖的阳光从枝杈的缝隙漏下,在草地上铺出点点金光。谢恩摘了一朵花儿,突然想到,两只兔子还在塞维安那里。   算了,不要就不要了。   正想着,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传来,谢恩抬头去看,一个熟悉的雌虫正策马而来,他认出这是与他同一组的某个贵族雌虫。   “阁下,很高兴遇见您。”雌虫放马儿去喝水,略显紧张的打招呼。   谢恩温和的笑了笑:“你们战绩如何?”   雌虫没想到传说中的S级雌虫会这样平易近人,略为卡了下壳儿,随即轻快的说:“噢,我们猎到了三头梅花鹿,一只变异兽!那头变异兽……好家伙,足有悬浮艇那么大,我和两个虫搭伙,才把它重伤。这种异兽是出了名的美味多汁,一口下去,汁浆爆——呃,抱歉。”   说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面前是一位雄虫阁下,在雄虫面前谈论食肉啖血,着实是一种非常冒犯的行为。   谢恩却笑了:“那么,烤出来应该也会很好吃。”   雌虫本以为会被斥责、被嫌弃,却没想到雄虫阁下这样轻易的将话题谈了下去,他简直结巴了:“对、对对……我听、听雄父说过,这种肉适用于烹饪。”   谢恩随意的又与他聊了几句,灰棕色小马儿吃完草,走过了,温顺的立在他身边。   “那么,感谢您的分享。”谢恩翻上马背,“再会。”   “再、再会。”   直到雄虫骑马的身影消失,雌虫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懊恼的一拍脑袋——他竟然没有趁机提出护送雄虫阁下……天哪,真是蠢笨……   ……   ……   谢恩有些累了,在侍从的指引下,他向园林里配备的休息厅走去。   他进入最近的一个休息厅,已有几个虫在里面喝茶休息。   互相简单打过招呼,谢恩来到角落坐下,慢慢喝着温热的茶水。   他看了看智脑,按照时间来计算,埃尔此时应该正在找机会施行计划,而塞维安会赶过去配合。   感受到频频投在身上的目光,谢恩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仍是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的场合。   休息厅里的其他几个虫,非常想过去与这位神秘的S级雄虫阁下攀谈,却又明显感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疏离意味。而且雄虫阁下特意去了角落,明摆着是拒绝社交的意思。于是,他们非常的犹豫,非常的抓心挠肝。   谢恩礼貌地冲其他几个虫笑了一下,道了声失陪,仍然去了室外,骑着灰棕小马儿往来时的方向而去。   他咕哝了几句,揉了揉酸痛的后腰,心想,果然就连虫神也治不了社交恐惧症。   他向皇家园林的入口而去,远远的便看见露天的草场上,一朵朵白色的遮阳伞下,虫皇陛下和雄夫,以及一些贵族们在聊天喝茶。气氛松快,不时有欢声笑语传来。   正在此时,身边有两骑骏马飞驰而过!   紧接着又有好几匹马从身后而来,阵阵马蹄声如雷轰鸣,让谢恩身下的小灰棕马不安的喷鼻,马蹄凌乱。   巡逻的侍从立刻过来为谢恩牵马,安抚道:“阁下,不用担心,我来为您牵马。”   “有劳。”   谢恩有点心不在焉,他看着绝尘而去的那两匹马,似乎是急着要去对陛下报什么信,径直冲进陛下和贵族们正喝茶聊天的草场。   紧跟来的三匹马儿上的虫勒住缰绳,道:“阁下,请让我们护送您去入口处。”   这三个虫,正是与谢恩分到一组的另外三个雌虫,其中一个还与他在河边饮马时相遇闲聊过。   谢恩好奇地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一个虫道:“真是令虫惊骇,据说六殿下——”   “嘘。”另外一个虫阻止了他。   第一个虫便停了下来,非常纠结的模样:“呃……”   谢恩善解虫意地笑了笑:“没关系。”   与他在河边聊过天的雌虫在一阵犹豫后道:“告诉阁下也无妨,反正,陛下马上就要知道这件事。大家都在传……阁下,您能保密吗?”   谢恩微笑地说:“我保证什么也没听见。”   那个雌虫牵着缰绳走近了些,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据说……大殿下不知检点,勾引六殿下……”   “啊?!”谢恩恰到好处地露出十分吃惊的神情,眉心皱起,“怎会如此?他们不是兄弟吗?”   这样的反应极大地激发了讲述者的分享欲,那雌虫一拍大腿:“对啊!这简直……简直……淫秽!”   最开始阻止他们说出来的雌虫,此时轻咳一声,轻踢马腹使马儿向前,道:“据说,大皇子安插势力,影响了抽签顺序,与六皇子分在一组,就是为了干这样肮脏的事情……”   第一个雌虫挤过来说:“大皇子竟然用信息素勾引六皇子,众所周知,雄虫和雌虫的信息素只有在发生过交融后,彼此熟悉,雄虫的精神力才能直接伤害到雌虫的精神海……大皇子为了重创六皇子的精神海,使他受重伤、乃至死亡,夺走六皇子手中的权力,竟然用出了这样下作的手段,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谢恩担忧地问道:“那六殿下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意外?”   众虫同时想起,眼前这位雄虫阁下是六皇子的密友,并且是六皇子正在追求的对象。像是生怕雄虫阁下误会了六皇子与大皇子有染,众虫呜哇呜哇连连道:“六皇子英明神武,在大皇子放出信息素的一瞬间就识别了他的阴谋,用坚定的意志阻挡了信息素的入侵。可众所周知大皇子与您一样,是S级雄虫,精神力非常强大。”   “……在抵制信息素入侵的过程中,六皇子的精神海受到重创,信息素紊乱,可他强忍痛苦,杀出一条血路,联系了救援队。”   谢恩:“……”编的跟亲眼看见的一样。   他忧虑地望了眼皇家园林的入口,在遮阳伞下享受阳光的虫皇陛下已经不见了,想必是在独属的营帐里处理这件事。   “真是下作!为了得到权力,竟然能做到这样的地步。都说皇室无情,我以前还不相信……”   “陛下会非常生气的吧,即使大殿下是S级雄虫阁下,也难以逃脱陛下的怒火。”   ……   ……   此时,虫皇陛下的营帐。   胖胖的、面相温和的陛下,此时怒火中烧,目光阴沉沉地看着面前有着紫罗兰色长发的雄虫:“安东尼,你有什么解释?”   安东尼此时已经想明白了,嘲讽地笑了笑:“陛下,我和他都是你的孩子,可你选择相信他,而不是相信我。即使我说得再多,又有用吗?”   陛下道:“医生已经检查过,埃尔的精神海遭到重创,精神力紊乱,严重紊乱,差一点就会暴乱,会致死!并且,还伴有信息素暴动带来的发情期提前的迹象!”他焦躁地看了眼室内,埃尔正在里面接受医生的治疗。   安东尼冷淡说道:“我说过了,这是他的计谋。为了党争,为了皇储的椅子。您此时的愤怒,不就是他最想看到的吗?”   虫皇陛下冷冷道:“你的意思是,他冒着生命危险,只是为了陷害你?安东尼,埃尔是个好孩子!他从破壳起到现在从未说过谎!他是一个阳光、善良的虫,他一直最尊敬你,最崇拜你,你反倒要来诬陷他吗?”   “您既然心有判断,又何必让我多说。”安东尼有点疲惫了。   “行,就算你没说谎,是埃尔诬陷你——噢,那可怜的孩子现在还昏迷不醒……我真不想说出这句话来的。”虫皇陛下道,“那么,诺斯上将说的话又该怎么解释?难道你的青梅竹马、最好的朋友,也会亲自作证,来诬陷你?”   安东尼看了眼屋内的塞维安,正是塞维安“适时”出现,把他押送到虫皇陛下面前的。   他原本的平静被无比的愤怒、绝望和心碎打破了!就算虫皇陛下不信任他,埃尔陷害他,他也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可是,塞维安……   就这样参与了这个针对他的局,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这桩事情办成铁案。   最致命的一刀来自他最好的朋友、他喜欢了多年的雌虫、两小无猜的玩伴。   安东尼心如死灰。   虫皇陛下冷眼看他:“你不是要解释吗?”   安东尼冷冷地看向塞维安,塞维安却并不看他。安东尼冷笑道:“或许,他是想向某位求之不得的雄虫阁下献殷勤吧。”   立在门口的塞维安微垂着头,仪态优雅,恪守着为臣之礼,并不参与陛下与皇子之间的谈话。   陛下道:“这样逻辑更不通了。关于埃尔和塞维安争先对那位雄虫阁下展开追求的事情,我在宫中也略有耳闻。既然如此,他俩是不共戴天的情敌,老天,我们这样的种族,情敌之间是可以发出决斗邀请,互殴致死的!他俩既然是死敌,塞维安又为什么要帮助埃尔来隐瞒?如果你是清白的,他不是应该站在你这一边吗?”   安东尼嘲讽说道:“那就要问他了,是不是得了失心疯。这样上赶着去向那位阁下献殷勤,却不知他是否会领情?”   塞维安神情不变地站在门口,身侧的手指却略微蜷缩了一下。他失神了一会儿,想起谢恩那些冷漠的话语。   虫皇陛下叹了口气,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安东尼,离开吧,你不必卷入这些政治漩涡,你应该有平静美好的一生。明天一早,我会派军队送你去湘司星环。你在那里会生活得很快乐。”   安东尼沉默了一会儿,道:“既然如此,我要他送我去。您就当这是我向您讨要的最后恩典。”   他看向门口的塞维安。   虫皇陛下对塞维安道:“塞维安,有劳你了。”   塞维安微微一礼:“谨遵您的旨意。”   ……   ……   谢恩来到皇家园林的医疗站,埃尔的亲兵正荷枪实弹地值守着,在外面站成厚厚的虫墙,隔绝了任何窥探的目光,也避免了任何虫来趁乱浑水摸鱼。   谢恩担忧地捏了捏智脑,正在思忖该如何做,亲卫队长却已经来到他面前,恭敬地说道:“阁下,六殿下吩咐过,只要您过来,随时可以进去。”   “谢谢。”谢恩一边随他往里走去,一边问道,“殿下的情况怎么样?”   亲卫队长道:“医生注射了强力抑制剂,精神力紊乱的情况有所缓解。至于信息素紊乱,有点难办。”   谢恩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精神力紊乱可以通过专业的精神域梳理完成,军中有专业的精神梳理师,应该已经在里面待命。   可是信息素紊乱……是需要与雄虫发生信息素的交融,才能缓解。   亲卫队长是埃尔的心腹,早已知道埃尔倾心于谢恩,此时他脸上带着拉皮条的撮合笑容,冲谢恩眨了眨眼,为自家殿下谋福利:“阁下,求您救救殿下吧,虽然医生说可以注射一种新型的药物,使信息素水平稳定,可是,谁能知道药物会不会有副作用……”   谢恩略一思忖,道:“我先去看看他。”   正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请等一下。”   脸色苍白的塞维安走了过来,深蓝的眼睛里是满满的痛苦,他说:“阁下,请求您,不要那样做。”   谢恩不让他喊“雄主”,他便非常听话地把称呼换成了“阁下”,妄想着、渴求着,这一点改变,能使雄虫心软一点点。   可是谢恩显然没有心软,也并没有再与他多言。   “请求您。”塞维安喃喃地重复道,来到他身边,语气略显急促的说,“第一军区医院的基因研究院主任医师,此时正在里面。他研发了新型药剂,完全可以抑制住信息素水平的紊乱,并且毫无副作用。六皇子会没事的。请您不要……因为愧疚而……帮助他……”   “我请求您……”   亲卫队长见状,立刻道:“阁下,那群搞医疗研究的虫,年年研发出那么多新型药物,总是说没有副作用,结果呢?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骗虫的?您一定在生物课上学过,雄虫与雌虫的信息素交融,是最天然、最符合自然规律的事情,这才是绝对没有任何副作用的事情。请您可怜可怜殿下,他一定非常想见您。”   若是在平时,塞维安遇到敢当面与他对着干的虫,二话不说直接拖走下狱,是常有的事情。可是此时他被满心的痛苦裹挟,竟然毫无心思、也毫无力气去管那个满嘴蛊惑之语的亲卫队长。   他只是满眼含着痴痴的绝望、渴求、痛苦、依恋,看着面前的雄虫,他甚至像一个得不到糖果的虫崽,幼稚地拉住了谢恩的衣角,他的声音因痛苦而含糊不清,一遍遍地重复:“请求您……我会答应您的任何事……任何要求,只要您……别那样做……”   谢恩轻轻地挣脱了他的手指,抚平被拉扯出褶皱的衣角,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对亲卫队长说:“走吧,我先去看看殿下。”   那一瞬间,塞维安只觉得心脏被剧痛裹挟,他神经质地伸手去攥雄虫的衣摆,却被躲开。   雄虫的身影进入了医疗站的大门,然后消失。   塞维安站在原地,宛如一具不会动的雕塑,他感觉到全身都在发痛、在痉挛、在解体。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冲进医疗站,把雄虫绑架走,让雄虫骑在他的骨翼上,飞往天涯海角。他要把雄虫塞进星舰,用最大的航行速度冲向星海,去一个没有虫能找到的地方。只有他与谢恩,永远地生活下去。   他想……   深蓝色的眼睛里海水倒灌,一滴湿润从眼角滑落。塞维安骑上骏马,狠狠地一踢马腹,骏马像一支离弦的箭,向着密林的中心冲了出去。 第81章   在亲卫队长的带领下,谢恩来到了埃尔正在养伤的房间。   埃尔已经醒过来了,除了脸色略为苍白些,看起来并没有多少痛苦。可谢恩知道,精神力紊乱的痛苦远非语言能够形容,何况还同时叠加着信息素紊乱的双重痛苦。埃尔此时能强行忍耐,不过是在用尽全力。   谢恩在床边坐下,道:“殿下,你受苦了。”   为了使计划顺利成功,埃尔服下的药剂剂量很大,能够同时使精神力和信息素陷入紊乱状态,伤势越重,虫皇陛下就会越生气,越心疼,从而对安东尼加大处罚力度。   那么相应的,埃尔承受的痛苦也会加倍。   埃尔的黑发已被汗水完全浸湿,他却还露出笑容:“我们的目的达到了,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谢恩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对你说谢谢。可是这一次,我是真的非常感激。你什么都不用想,先好好休息。”   雄虫温柔的安慰话语,落到埃尔的耳中,宛如天降神音。   埃尔伸手握住谢恩的手指。   谢恩温和地笑笑,反握住他,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正在此时,医生走了过来,用仪器贴住埃尔后颈的腺体,一排排滚动的数据出现在面前的全息投影屏幕上。   “精神力紊乱的情况已经有所控制,药效已经发挥。”医生道,“预计再有半个小时,就能够代谢干净药物作用。可是信息素的紊乱程度依然居高不下,我的同事正在调配新型抑制药剂,预计再等三分钟,就可以进行注射。”   谢恩道:“这个药剂会有副作用么?”   医生笑笑:“临床实验已经通过,并且获得了医工署认证的新药准字,预计年底就可以全境推行。但是……每个虫的体质不一样,要真说有什么副作用,我们也是无法预料的,不是吗?”   谢恩低下头,看着埃尔:“你怎么想?”   埃尔接触到雄虫的目光,他有一种直觉,只要他说,雄虫就会答应。答应与他在精神域里进行信息素的交融,落下烙印,直到药性完全代谢掉。   因为谢恩从来都是一个善良、悲悯、充满感激的虫。在谢恩自己因发热期而痛苦、辗转时,他拒绝了埃尔用信息素帮他缓解。可是场景调换,当埃尔陷入需要帮助的困境时,谢恩会来帮助他。只因埃尔是为了他,为了帮他彻底将安东尼踩入泥淖,才喝下这份药剂。   于情于理,谢恩不会不管他。   埃尔非常、非常清楚雄虫的想法。   他对医生说:“我与阁下单独谈一谈。”   医生离开了,亲卫队长将房门关上,屋里只有谢恩和埃尔两个虫。   谢恩道:“你不要有心理压力。这没有关系。”   埃尔一直看着他,仿佛看不够似的,突然间,埃尔笑了笑:“阁下,其实我一点都不光明磊落,设下这个局,我有我自己的私心。”   谢恩安静地听他说。   “现在外面应该已经传开了吧?陛下会命令他们不许外传,可流言的速度永远是最快的。想必过不了多久,社交场中的所有虫都会知道——六皇子被大皇子的信息素沾染过,不干净了。”埃尔道,“即使这不是事实,可久而久之,大家会相信。这便是我的卑劣心思所在,我的名声脏了,不干净了,那便没有虫愿意与我结婚。可是,阁下你是那样的温柔、悲悯,你会可怜我,会不忍,所以,你会答应我的求婚。因为你会觉得,我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落到这种境地的。”   显然,信息素紊乱的痛苦使他难以忍受,埃尔的声音轻轻发着颤。   谢恩没有出声,捏了捏他的手指,意在安抚,耐心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埃尔休息了一会儿,继续道:“阁下,你从来都是这样的温柔,你有着一颗金子一般的心,无偿地去对所有虫好——就像你当初在星海里救起我一样,全然的磊落、善良,而我是这样的卑劣。我用这样的心思算计您,并且,我妄图用我的脆弱、我的灾难来打动您,激发您的同情和可怜。我是卑劣的。”   他的这番话显然是从心而出,显然,他说得艰难,一个一个的字缓慢地往外蹦,除了因为伤痛虚弱,更是因为难为情。在心爱的虫面前剖析自己内心深处最卑劣的想法,完全袒露出自己的恶念,这无异于一场酷刑。   谢恩却并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温声道:“不是的,殿下。当你把这些心思向我坦诚,堂堂正正地说出来,你已经是光明磊落的。更何况,这些心思只是常情,远远谈不上卑劣。那是很正常的想法,不是吗?埃尔,你不要多想了。好好休息。”   见雄虫并没有斥责他的卑劣和下作,埃尔松了长长的一口气,他黑色的眼眸里满满的都是感激与幸福。完全袒露自己的卑劣、幽微心思,却被心爱的虫开解、安慰,对方完全理解他,没有什么比这一刻的相互理解更珍贵的事情了。   埃尔道:“那么,阁下,我还有话相对你说。你不要因此愧疚,好吗?将安东尼驱逐出圣辉星,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将会是我,铲除了登上皇储之位的一个劲敌,我便离那张椅子更近了一些。”   “今天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有利于我,并不只是为了解决你的心腹之患。阁下,请不要感到压力,也不要觉得欠了我,更不要因此愧疚。请您答应我。”   谢恩感觉心脏涌入一阵暖意,就像被毛绒绒的小狗尾巴扫过,全身都暖洋洋的。第一次有虫这样设身处地的为他着想,温和而坚定地替他卸去一切的负担。   把真心和私心都剖给他看的同时,展现了最周到的理解、善意与友谊。   当一个虫给予了他这样无私的理解,谢恩会回报以完全等同的善意。   谢恩无声地叹了口气,眼眸温和:“埃尔,谢谢你。但我说过,这没有关系。如果你需要,我会配合你。”   埃尔的眼睛里是明晃晃的渴求、狂喜与动摇,可是,片刻之后,他摇摇头:“如果我爱一个雄虫阁下,我会给他最好的尊重,就算情况再紧急,我也不会在获得在法律认可的关系之前,要求他与我发生精神域里的信息素纠缠。”   “请您等我,恢复到最好的状态后,我会向您求婚。”他说。   谢恩温柔地用手帕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那我去叫医生过来。”   “好。”   医生将一管很粗的针剂扎入了埃尔的静脉,推入无色的药剂。   跟在医生身后的是军方的专业精神梳理师,在等待药效代谢的过程中,来自雄虫的精神域梳理会让埃尔好受很多。   谢恩想了想,道:“让他回去吧。”   精神梳理师明白了他的意思,行礼告退了,松了口气。他的等级不过是B级,要梳理SSS级雌虫的超强精神域,还真有些担心自己不能完成任务,非常紧张。如今有S级雄虫阁下为六皇子殿下做精神梳理,自然就没有他的事情了。   谢恩道:“那么,至少让我帮你梳理精神域。”   埃尔笑道:“求之不得。”   在星火燎原号坠毁后,埃尔陷入昏迷的那两天里,谢恩曾经帮他完整地梳理过一遍精神域。使蔫不拉几的大熊恢复了清爽整洁。后来在埃尔觉醒前世记忆的那晚,身心崩溃,谢恩也曾用精神力为大熊撸过毛。   此时,谢恩非常熟练地放出一股精神力,探入千里冰原。   大熊正趴在冰层上,神情恹恹的,没有精神。感知到熟悉的精神力,它兴奋地摇了摇短短的尾巴。   许久没有使用过精神力,谢恩竟然觉得有些生疏。   等他把大熊全身的毛都梳理得无比柔顺,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大熊精神抖擞地抖了抖身上的毛,晃着8000斤重的身体,灵活地凿碎冰层,捞起一尾小鱼,吭哧吭哧地吃了起来。   谢恩笑了笑:“慢慢玩。”   说完,谢恩操纵着精神力退出万里冰原。与此同时,埃尔也睁开了眼睛。   谢恩温和地问:“你感觉怎么样?”   埃尔道:“谢谢你,从来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刻。”   谢恩道:“那你休息一会儿。”   埃尔担忧地看了看他:“你没事吧?”   谢恩愣了一下,他能有什么事?随即,他反应过来,略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在这一次长达一小时的精神力使用后,他右腹的虫纹竟然没有传来灼痛。   之前在富贵号上,他断断续续地休息了好几次,才为埃尔做完了精神梳理,中途数次腹痛到直不起腰,躺在床上休息了很久才缓解。   可是现在,他完全没有疼痛的感觉。   来到圣辉星已经快两个月,他没有使用过精神力,也忘记了虫纹会疼痛这件事。现在来看,竟然已经好了?   谢恩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埃尔道:“医生还没离开,让他来检查一下,好吗?”   谢恩道:“不用了。殿下,你先休息吧,我出去逛逛。”   “好。”   离开医疗站,已经是下午两点。谢恩后知后觉感到饥饿,他揉了揉空荡荡的肚子,在亲卫队长的带领下,来到用餐的偏厅。随便吃了点东西,喝到了他最喜欢的荔枝味气泡果酒。   吃饱喝足,谢恩心满意足地骑着他的灰棕色小马,向河边而去,他想找一片阳光温暖的偏僻草地,晒晒太阳,听听溪流,度过一个无虫打扰的下午。   路上,他遇见先前带小白马去医治的侍从,问道:“请问马儿的伤势如何?”   侍从恭敬地回答:“感谢阁下的挂念,已经上药包扎,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谢恩放下心来,道:“等它养好伤,可以把它送给我吗?”   侍从道:“谨遵您的意志。”   谢恩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容易,他还以为会谈谈价钱。他愣了一下后笑道:“有劳。”   侍从微笑说道:“我的荣幸。”   谢恩辞别了他,沿着园林最外围的小道向里走去。   小灰棕马儿颇有灵性,竟然奇迹般的知道谢恩想去哪里,驮着他慢慢地往河边走去。   到了地儿,谢恩找了块阴凉地方坐着,拿出随身带的便携式小茶壶,慢慢地喝着热茶。   小马儿自己跑去河边饮水,又吃了些草,看出谢恩并没有想离开的意思,便悠闲地站立着休息,迷上眼睛,马尾巴在风中轻轻摇晃。   偶尔有破空的声音自远处传来,谢恩清楚,那是雕花大长弓射出弓箭的声音。雕花大弓在臂力巨大的雌虫们手上能发挥出最大势力,达到最远射程和冲击力。   除了凌厉的破空声,偶尔还能听到动物的尖啸。   有些声音谢恩分辨不出,听起来像是不知名异兽的叫喊。   围绕着皇家园林的巡猎还在继续,并未因埃尔和安东尼的小插曲而停止。   每个虫都能登录星网,看到巡猎会的实时积分排名。   如今排在第一的是埃尔的小组,看来他在计划实施前,已经猎捕了相当多的异兽。   后面的分数紧追不舍,排名榜实时变化。并且由于埃尔的倒下,他所在小组的积分攀升变缓,即将被第二组反超。   虽然不断有动物的鸣叫和弓箭的凌空声传来,但谢恩并不害怕有危险。   他很清楚,侍从们在不停地巡逻,端着粒子激光枪,全神贯注,等待射击。   令谢恩很放心的事情是,全程没有虫来打扰他。或许是大部分都去追园林中心的高等级、高积分异兽了,又或许是侍从受到某个虫的吩咐,而格外关照、有意阻拦。   无论是哪种可能,谢恩今天下午都过得十分舒服,暖融融的阳光照射在身上,他困了会儿觉,醒来时,太阳已渐渐西沉。   谢恩拍掉身上沾染的杂草,拉过缰绳,牵着略有倦意的小灰马,向大本营的方向走去。   ……   远远的,便能看见一大群贵族在站着聊天,进入密林狩猎的雌虫们大多数已经归来。   骑着小灰马慢悠悠走过去时,谢恩颇有点好奇地打开星网,想看看实时排名。   这一看,他愣住了——   他所在小组,总积分断档性的排在第一!而在更详细的贡献值界面,组内百分之八十的积分贡献来自于塞维安·诺斯上将。   谢恩有意让小灰马走慢些,不太想加入社交。可再慢终究会走到,令虫吃惊的是,正在这时,地面震颤,如雷声轰鸣般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谢恩转身去看,只见一匹黑色骏马如滚滚烟尘,冲将而来。   马背上坐着衣衫破烂、浑身鲜血的塞维安。   从来都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衣服,此时被树枝撕扯得破破烂烂,那些撕扯出的挂口昭示着他去了密林最深处,也昭示着积分榜第一的含金量。   就连平日总是精致打理的银白色长发,此时垂落在腰间,发尾甚至沾上了鲜血。   他浑身带着浓浓的血腥味,身上沾染的不知是异兽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却亮意灼灼,侧脸上有灰尘和血迹。   他的右手里攥着东西。   众虫震惊地看着他的这副模样,已有亲卫去安排医生。   塞维安的目光从一开始就锁定在谢恩身上,他直直地驭马冲来,停在谢恩面前后,他翻身下马。   正要接近,却似乎害怕身上的血腥味冲撞到了雄虫,塞维安停在五步之外。   “阁下。”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宛如砂纸摩擦,又似乎带着浓浓的痛苦,“我承诺过,要为您赢得积分榜第一。”   谢恩平静地说:“上将战力高强,大家都很佩服。”   即使满身伤痕和血迹,痛楚早已麻木,可塞维安依然被他冷淡疏离的话语伤到,下意识想前进,却又勉强维持理智站在原地。   “我想摘下独角兽的角,作为对您的献礼。”   谢恩皱了皱眉。   “……可是您说,角长在独角兽身上,会更美丽,于是……”塞维安松开了一直紧攥的右手,露出一把柔顺的、七彩的毛发。   传说中,独角兽的尾巴与它的角一样,呈现七彩的颜色,在阳光下,七色变幻,非常美丽,宛如古老的琉璃。   “我没有伤害它,我摘来了它的毛发,作为对您的美好祝愿。在远古时期,七彩是祥瑞,是福气,也是我……对您的一腔热忱与祝福,请您收下。”   因紧攥太久,摊开手时,塞维安的指尖仍在发颤。   斜晖懒洋洋地打在那一把彩色的毛发上,每一根都珠光闪闪,色泽细腻,漂亮极了。   塞维安轻声又重复:“我没有伤害它。”说完他眉心紧皱,似乎带动了什么痛楚,偏头剧烈咳嗽了一阵。   谢恩的怔愣持续了短短的一瞬。   “请您不要拒绝我。”塞维安祈求地说道,“天色已晚,我让副将送您回家,好吗?”   他轻轻地走近,路过,把独角兽的七彩毛发放到谢恩的手中,然后离开。   不远处有虫道:“上将,医生在里面等您。”   “有劳。”塞维安的声音又恢复了冰冷,却比往日更加虚弱。   擦肩而过时,谢恩闻到浓浓的血腥味,他看见一道深可见骨、剖开皮肉的深深划痕,横亘过塞维安的整片背部,看见了翻起的泛白血肉。   谢恩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他收回目光。   副将道:“阁下,按照上将的交代,我会负责送您回家。”   “噢,还有它们。”副将笑着。晃了晃提篮里的两只兔子,一只灰色,一只黑色。 第82章   “阁下。”   “阁下?”   谢恩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到地方了。”副将担忧地看向他,“您没事吧?”   谢恩看向面前熟悉又陌生的绿墙小院,微笑道:“谢谢。刚才在想一些事情,我没事。”   他这一个月的时间应埃尔之邀,在皇子府邸小住,过得非常愉快。但刚才副将问他地址时,他心神不宁,依然下意识报了香兰大道尽头这座小洋房的地址。   久未相见的莱昂推开木栅围栏,走过来帮谢恩拎东西,一个打包的餐盒,一份虫皇陛下送给各位贵族的伴手礼,以及被副将装得严实、封袋,放在陆地航行舰里的异兽腿。   “雇主,好久不见。”莱昂咧嘴笑着,很快地把东西搬运进屋,看到那只硕大的异兽腿时,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竟然是黑鳞蜥的腿?!这玩意儿老香了!可是贼贵,在黑市上要卖5万星币一斤呢。这竟然还是最优质的后腿肉,少说也得10万星币一斤,并且有价无市。”   谢恩前世就烹饪过这种异兽肉,后腿肉鲜嫩紧实,爆浆多汁,用于煎烤、炒制、清蒸都非常非常不错。当然,切成薄薄的片儿直接吃,想必也非常美味——这是雌虫的吃法,雄虫吃了会闹肚子。可明知是生的,前世谢恩看到自己切出来的薄可透光的肉片,也产生过太快朵颐的冲动。   在那段时间,他非常喜欢这种异兽肉,连续用后腿肉做了一个月的菜,直到吃腻。   也就是在那一个月,他刷到了星网上票选雌虫最爱食物的帖子,知道了雌虫的味蕾与雄虫天差地别,熟食对雌虫来说宛如泔水。   于是他切了一盘薄薄的生肉,精心摆盘,还特意洒上一些血液,令这份生肉自助看上去鲜美多汁。然后,他告诉他的雌君,并不介意他吃生肉。   可塞维安依然是冷淡地拒绝了。说他做的菜很好吃。   直至今日,谢恩仍旧不知,塞维安说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不过,似乎也无需再辨别。既已决定陌路,不必再回头。   谢恩回过神来,却发现莱昂和副将竟然已经聊上了。   “……刚搬来,对,首都星生活很棒……哎呀,长官,你忙你的!”   谢恩拎着提篮里的两只兔子,从陆地航行舰下去。   副将笑着道:“阁下,那我就先不打扰了,我得去一趟第一军区医院。”   他操作着陆地航行舰掉头。   谢恩礼貌的关心了一句:“是家虫生病了吗?”   “啊?不是,不是,我得去领取一些凝血制剂给上将送去。”副将道,“巡猎会安排的医生没有配备凝血药物,这种药物也并不常用。但上将有凝血障碍,需要特殊制剂来止血。这样一来,他受伤的恢复期也会比其他虫更长。”   “凝血障碍?这是什么?”莱昂好奇的问了出来。   谢恩垂着眼睛,神情冷淡地看着提篮里的两只小兔子。   副将:“简单来说就是,他一旦受伤流血,即使经过包扎,血也很难止住,需要在治疗伤口时加入特质的凝血制剂,才能促进伤口愈合。”   莱昂挠了挠头,道:“还有这种病呢。”   “那不耽误您了。”谢恩道,“去忙吧。”   副将笑着和两虫挥手告别。   谢恩拎着提篮,回到屋里。   一个月没回家,家里被莱昂打理得非常干净,庭院里的蔬菜和花草,也按照他的要求,三天一浇水、修剪与护理。   谢恩蹲在地上看了看,萝卜和窝瓜已经长出绿色的藤,长势很好,根茎粗壮,预计再过一季,他就能吃上自己种的新鲜蔬菜。   莱昂见他带回两只小兔子,很麻溜地在室内做出一个兔子窝,让兔子能在里面吃饭、喝水。他手艺好,动作灵活,做出来的兔子窝非常结实且好看。   ……   那一条异兽肉腿非常大,足有上百斤,莱昂在谢恩的指示下,将腿肉分割切块,放入冰箱冷冻层。   晚餐是香煎异兽肉,肉切成不厚不薄的片,放入平底锅中煎,只需要一点点盐调味,就无比的鲜美。   等待煎熟时,莱昂已经吃起了自助,他非常坚定地拒绝了谢恩要帮他切片的提议,拿着一团带血生肉,去院子里蹲着吸溜吸溜啃完了。   谢恩无奈。   端着滋滋冒油的异兽腿肉坐在餐桌前,谢恩倒了一点点甜冰酒来佐餐。他娴熟地用刀叉将煎好的异兽腿肉切成适合入口的小块,慢慢吃着,慢慢喝酒。   丰盛美味的晚餐结束,谢恩晃了晃微醺的脑袋,回到卧室,摇摇欲坠走过去地往床上一趴,翻了两页书,实在是酒意入脑看不进去,索性早早的休息了。   ……   第二天一早,谢恩收拾整理家里,他给灰灰和黑黑两只小兔子摘了些菜叶,俩小家伙转着滴溜圆的大眼睛,吃得乖巧又认真。   谢恩笑着摸了摸兔子的脑袋,目光落在一旁的提篮上,笑容便敛了去。   昨日把小兔子装回家的提篮里,闪着美丽的七色光彩,那是独角兽珍贵的尾巴毛,与独角兽的角一眼,具有七种颜色,熠熠生辉,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昨天,塞维安离开前,往他手里塞了这一把七色的独角兽尾巴毛。   谢恩拿起那些毛发,根根分明,每一根都柔顺、光亮,宛如被最好的护理液浸泡过。可它们却是天然的,自然的造物。   独角兽非常珍贵,独角兽的角、独角兽的尾巴毛也十分的珍贵。七彩象征着祥瑞,是天大的吉兆,在帝国,没有虫会拒绝这样的礼物。   谢恩坐到餐桌前,把毛发按颜色分拣出来,编成了一个渐变色的蝴蝶挂件。   他把蝴蝶挂件挂在屋檐下,阳光照射时,流光溢彩,美丽极了。   正在这时,智脑震动了一下,一封来自陌生地址的邮件发了过来。   「阁下,陛下命我执行军务,押送大皇子去湘司星环,来回需要半个月的时间。如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请随时联系管家和副将。我将遥遥为您祝福。   无论我与您近在咫尺,亦或相隔星海,我对您的热忱与祝福永恒。」   谢恩关上智脑。   却又有一条消息进来,来自埃尔,询问他要不要搬回皇子府邸。   谢恩回复不用,又发了一条消息——『你介意我单独找你的朋友喝下午茶吗?』   埃尔拨了全息视讯过来,笑容明亮:“阁下,我猜,你是要找布朗喝茶聊天,对吗?”   谢恩笑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求之不得。”埃尔道,“你的朋友太少了,难免孤独,如今你喜欢布朗,他能为你带去陪伴和乐趣,这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谢恩想,确实如此。在埃尔把布朗介绍给他认识之前,他曾担心会相处得不好。   可是,布朗用行动证明了他的想法是多余的,埃尔说得不错,天底下没有哪个虫会不喜欢布朗。   即使是谢恩这样内向、安静的虫,在想到邀请一位雌虫朋友来家里做客、而这位朋友是布朗时,他也不会有丝毫的心理负担。   谢恩道:“埃尔,你的信息素和精神力水平恢复正常了吗?”   埃尔抬起手臂,略显幼稚地露了露充满力量的上臂,爽朗笑道:“感谢您的关心,阁下。在昨天晚上,药效便已经完全代谢,我现在感觉非常强壮。”   谢恩低低的笑出声来:“那就好。”   埃尔看见他身后两团毛绒球,好奇道:“那是什么?”   谢恩转身看去,笑了起来,他走过去,摸了摸小灰和小黑柔软的毛发:“哦,是昨天遇到的两只小兔子,很可爱吧?”   “非常可爱。”   小兔子怕生,齐齐转过身去,用屁股对着通讯界面。   谢恩和埃尔齐齐笑了起来。   又聊了一会儿,通话结束,谢恩给布朗发出拜访的邀请,布朗很快回复——「感激您,阁下,这是无上的荣幸。日安。」   ……   下午两点,布朗准时登门拜访。   布朗戴着一顶深棕色宽沿遮阳帽,拿着一根用于装酷却没有实际作用的手杖,彬彬有礼地按响了门铃。   谢恩请他进来,笑道:“希望没有扰乱你原本的日程。”   布朗摘下帽子,道:“阁下有召,就算有安排,此时也没有了。当然,原本就没有。若非您关心我这个落魄的虫子,愿意赏我一杯茶喝,我怕是会在屋里生灰咯。”   他的话语幽默风趣,恭维恰到好处,如过耳春风。   并且,他可与落魄二字毫无关联。一个常常被陛下请去喝茶闲聊的虫,又怎会是普通的虫?他身为六皇子的密友和幕僚,出身于贵族家族,每日拜帖不计其数。可他诙谐地自贬自抑,整个虫是那样的亲和。   谢恩笑了起来,两虫来到茶室坐下,午后的阳光慵懒地透过树叶洒落,此时正是喝茶的好时机。   谢恩为他斟上茶。   布朗双手端起茶盏,笑道:“这茶似乎是台地小雪芽?入口淡,回甘却浓厚,非常有韵味的一款茶。”   谢恩道:“布朗先生非常有眼力。”   两虫说了些闲聊的话语,谢恩摩挲着茶杯,略为失神,久久不语。   布朗一早就看出了雄虫的心不在焉,看出了雄虫的纠结和疑虑。   一个七彩色的蝴蝶结挂坠在檐下随风飘舞,雄虫的目光总是无意识地落在上面。   布朗笑了一下,作为朋友,他会揣摩对方的心思并加以开解,这本就是他今天来此的目的。   “昨天的巡猎会,阁下所在的分组获得了积分第一。”布朗道,“陛下非常开心,赞叹不绝。”   谢恩叹了口气,纵使心里无奈,也轻轻笑了起来。布朗永远可以看透虫心,知晓所有虫的心事。   “对。”他说,“很厉害。”   布朗:“独角兽非常凶猛,战力极强,它所占的分数非常高,即使只是割下一把毛发,也需要比猎杀其他异兽更多的勇气,获得比猎杀其他异兽更高的分数。”   谢恩又笑了,对方完全看透了他。   他不想再弯弯绕绕,便直接道:“我不想被打动,也不想心软。可很多时候,却由不得自己。”   他说得很慢,又道:“这真的是……很纠结的事情啊。我没有办法对他的苦难无动于衷,我会担心他的伤势。因为这伤势是在取回独角兽毛发时遭受的。我一边痛恨自己,一边又心软。”   布朗认真听着他的每一个字,即使谢恩并未说出“他”是谁,可布朗仍是完全理解了话中的意思。   布朗先是开解:“第一军区医院的医生非常有经验,有能力。阁下担心的虫并不会有大碍。你不用因此煎心。并且,这是他自行的决定,与阁下无关,你也并不用因此觉得愧疚。”   他的话语沉实而有力量,谢恩的心被抚慰了:“谢谢你,布朗。”   一阵微风裹挟着丁香花的淡香,从森绿色窗棂处拂过来,檐下的蝴蝶结挂坠优雅地舞动。   谢恩道:“可是……我仍在犹豫。”   布朗笑道:“阁下,你今天找我来,不正是说明,你已经有了偏向,有了决定,对吗?”   谢恩端着茶杯,看着里面沉沉浮浮的茶叶,久久不语。   两只小兔子,一匹小白马,一把色泽亮丽的七彩毛发,他前世喜欢的异兽腿肉,痛苦的恳求和告白……   他不想心软,不该心软,可他无法否认,他确实在被软化。   他要彻底中断被软化的进程。   布朗喝了口茶水,提壶为两虫斟满,又道:“如果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噢,阁下,我了解我那位朋友,他只会满心欢喜,彻底狂喜的。”   谢恩慢慢地喝光了杯中茶水,笑了起来:“好。”   布朗站起身来行礼,他笑得很开心,眼睛明亮,是真心为朋友高兴的神情:“那么,我今晚就会去转告六殿下,他会准备一场最盛大的求婚。噢,天哪,可怜的孩子,他会兴奋得睡不着觉的……”   谢恩也站起身来,漂亮的金色眼眸里已没有了犹豫,他的笑容带着如释重负后的轻松愉悦,眉眼安静释然,是准备开启新的生活阶段时,才会有的安宁从容。   他道:“再坐一坐吧,或者,去看看我养的花,好吗?”   布朗笑道:“我的荣幸。”   谢恩推开通向庭院的后门,来到湿润的泥土地上。   各色花枝轻轻摇曳,像在迎接来客。   谢恩道:“这株雪狐兰不太愿意爆朵。”   布朗蹲下,仔细检查土壤,看了看根茎情况:“您需要给它一点多效咗,并且使根茎四周的泥土变得松活透气些。”   “感谢指导。”   又聊了一会儿,布朗告辞离去。   谢恩让莱昂摘下屋檐下的蝴蝶结,放入抽屉的最底层。   既已决定向前,他不会在任何情况下回头。 第83章   谢恩阁下与六殿下即将订婚。   这个消息如一颗巨大的炮仗,瞬间引爆了圣辉星的社交场!   天哪,这是一桩多么般配的婚姻!一个温柔可亲的S级雄虫阁下,与一位最有可能登上皇储之位的皇子,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据说,一场盛大的求婚发生在晚霞落日之下,红色玫瑰将山坡染成了艳红,而在玫瑰花海的中间,雄虫阁下答应了六殿下的求婚。   雄虫阁下性格清淡,不愿意在热闹之中被围观,因此,这场求婚发生得很隐秘,至今没有图片流传出来。   在求婚之后,订婚宴的消息在上层社会中小范围的流传。   据说,订婚宴将在一个月后举行。   雄虫阁下希望有一个安静、私密、小型的订婚宴,六殿下完全尊重并理解他,请柬只发给了一些密友与亲朋,预计在一座美丽的山腰上举办。与其说是订婚宴,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朋友聚会,在加上一项交换订婚戒指的流程。   在那之后,皇室宴会厅会举办一场覆盖上流社交圈的宴席,名义上是虫皇陛下的慰问,可实际上,大家清楚,是为了庆祝六殿下订婚。   只因雄虫阁下不喜社交,六殿下便将一切事情都往简单的方向安排。   没有收到邀请函的虫们非常羡慕,却也没有办法,只能眼巴巴等着路透,希望订婚宴后能释出一些照片。   ……   在答应了埃尔的求婚后,谢恩搬进了他的府邸。   这一次,府邸四周加装了军用级高能电击防护网,又极大增强了守卫力量,确保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搬进去没几天,皇家园林的侍从把养好伤的小白马送上府来,谢恩非常惊喜。   或许知道是谢恩救了它,小白马流露出依恋,小跑过来,低头蹭谢恩的手心。   谢恩蹲下看了看它的马蹄,果然已经恢复如初。   侍从道:“阁下若是担心,可以再让它休养几天。”   “谢谢。”谢恩笑了笑,留他喝了杯茶。   院里的茶叶已长出嫩芽,预计再过半年,就能喝上新鲜的茶。这种茶叶很是耐寒,成熟于秋冬,吸收了天地间的秋风与冬雪气息,格外的韵味悠长,仙灵水嫩。   那时候会是深冬,在飘落的大雪里,烤着壁炉的温暖火光,喝一杯鲜叶泡出的茶水,将会是非常美的享受。   每天下午时分,谢恩都会骑着小白马,来到茶园的角落,看一看茶株。   ……   他即将订婚的消息,告诉了荒图星的鲨和阿伦,他们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   消息和礼物随着报信的星舰,飞越了59小时的时差,送到了荒图星。   阿伦寄来一份礼物,祝贺他好事将近。鲨惊叹于他的速度,非常嫉妒、懊恼,却又无奈的祝福,他告诉谢恩,他会来圣辉星参加订婚宴。   谢恩说好。   ……   距离订婚宴还有半个月时,一封拜帖送到了府上。   来自执行军务后回到圣辉星的塞维安·诺斯上将。   加强的守卫力量和高能粒子电网,确保没有任何虫可以硬闯。因此塞维安只能选择投递拜帖。   谢恩当然拒绝了。   他做出了选择,便不会再回头。   可是,拜帖依然接二连三的递入府中,早中晚各一封。   某一天晚上,谢恩与埃尔坐在壁炉前,身边放这个覆着铁丝网的炭盆,可以用来烤东西。   一把生栗子被烤得爆开了壳,绽放出浓浓的烤栗子香,埃尔抓起一把烤熟的栗子,剥开壳,递给谢恩。   谢恩笑着接过:“好香。”   埃尔道:“可以跟我讲讲,是什么事情在令你不安吗?或许,我可以帮得上忙。”   谢恩抬起头,撞入一双专注的纯黑色眼睛,那双眼睛里是无比的真诚与关怀。   谢恩的性格是内敛的,有事情萦绕在心,总习惯于自己想清楚想明白。原本下意识地想拒绝,可他转念想起,他与埃尔是即将订婚、相伴终身的关系,他会慢慢地学会坦诚。   “我确实有些不安。”谢恩道,“我担心上将会做出过激举动。”   他并不避讳谈起塞维安,也确实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已经对塞维安说过很多次车轱辘话,可对方听不进去。他做了能力范围内能做的事情,没有办法解决,便不会执着,而是求助于埃尔。   埃尔笑了起来:“什么过激举动呢?他伤害不了我,更不会伤害你。只要没有虫会被伤害,那么就不会有事。”   谢恩一下子就被安慰到了。他眉目舒展,叹气:“是我想的太多了。”   “嗯。”埃尔握住他的手,“以后有事就跟我说,好吗?”   谢恩反握住他,又剥了个栗子放到他手心,埃尔吃下,道:“非常甜,非常好吃。”   谢恩笑道:“真的假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您呢?”埃尔冲他眨眨眼,又道,“你实在担心的话,相信我,明天事情就会好转的。”   谢恩好奇道:“嗯?”   埃尔道:“明天的上议院会议里,有一项议程,或许能缓解你的焦虑。”   “你这么说的话,我确实很好奇。”谢恩笑道,“可是,议会议程不是机密吗?不方便的话,不用告诉我。”   埃尔看着他,很温柔的笑了起来:“我在您面前,永远没有什么是机密的。何况,这也并不算是什么机密。考虑到之前我们返回圣辉星的途中遇刺时,诺斯上将全力迎敌,身受重伤,歼灭了叛军,贡献巨大,议会将会提议对上将的雌父减刑一等,并给予他以首都星时间计五年一次的探视权,即刻生效。”   谢恩道:“是的,这是他一直挂念的事情。”   “那么,如此一来,您就完全不用担心了。”埃尔温声安慰道,“上将与雌父分别二十年,他一定会即刻启程去看望雌父。等他返回,我们的订婚宴已经结束。他便不会再行纠缠。”   谢恩道:“对。”   “到休息时间了。”埃尔走到谢恩面前蹲下,像小狗一样把下巴趴在谢恩的腿上,漆黑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满眼都是爱恋和依赖,声音也温柔如水,“那么,你愿意跟我讲讲,那件令你更为烦心的事情吗?”   谢恩愣了愣,无奈的笑了起来,没想到埃尔如此敏锐,看出了他在烦忧的另有其事。   两虫在方寸之间对视,在这样近的距离下,眼睛是无法说谎的。   “我很难受。”谢恩道,“这样是不是对你不公平。”   他说得隐晦,可两虫如此深交,是无比亲密的朋友,自然明白对方的所思所想。   即使他是全心全意的想与埃尔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在新的婚姻里,他会献出所有的忠诚与关爱。可是,他的动机毕竟不纯,现阶段的他是为了彻底放下过去,才迈出这一步。   这其中的种种,谢恩不用说,埃尔自然明白。   埃尔道:“阁下,你救了我的命。如果不是你,我早就随着星火燎原号随身碎骨,连完整的尸体都拼不——”   “嘘。”谢恩捂住他的嘴,“不要说不吉利的话语。”   埃尔笑了起来,眼睛弯弯,两枚可爱的小卧蚕出现在眼下:“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但是请您不要忘记,您救了我的命。就凭这一点,你想让我一辈子当牛做马都是应该的。”   “你还记得前世的我是多么凄惨、阴郁吗?可是如今,我拥有了一切。陛下的信任、各机构的权力、健全的双腿,还有……你。这一切都是你送我的福音。”   谢恩眼眸温柔,伸手摸了摸他的黑发,手指在发根处轻轻摩挲。   埃尔轻轻抓住他的手,吻了吻手腕:“单论你救了我的命这一条,我的这条命就是属于你的,随你取用。”   “至于其他事情,比如说,你会觉得辜负了我吗?这完全是不必要的忧虑。在我们这个阶层,雄虫和雌虫的婚姻往往只通过几次见面,就能敲定下来。更多的是看门户、看权势、看利益交换,毫无感情基础。而我们……已经非常熟悉,我们深深地了解彼此,关心彼此,不是吗?阁下,我们婚姻的起点,已经比大多数虫都要高了。”   “而且,我们会相处得越来越好的,不是吗?”   谢恩心中的焦躁、愧疚在他温润平和的话语中被渐渐抚平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感到如释重负:“谢谢你,我心里舒服多了。”   埃尔握住他的手,撩起他的衣袖,细细查看小臂的伤痕:“结痂了,还疼吗?”   “已经好了。”谢恩道。他前天骑马去树林摘蘑菇时,被树枝划破了手臂,连续上药两天,划痕已经变淡,正在愈合。   “回房间,我再帮你上一次药吧。”   “好。”   回到房间,埃尔用棉签沾了药剂为他涂抹,等药剂干涸,两虫互道晚安,埃尔告辞回房。   ……   ……   平淡却温馨的生活持续过去,除了每日固定的三封拜帖外,没有事情来打扰府邸的平静。   转眼,距离订婚宴只剩两天。   皇宫的裁缝送来了婚服试穿,非常美丽的订婚服,谢恩的是白底镶金色的服饰配色,埃尔的是黑底镶金色的服饰配色,两虫的衣服非常般配,颜色也十分融洽。   当晚,互道晚安后,埃尔临时被虫皇陛下召入宫中,商谈一桩军务急事。   谢恩在台灯下翻了两页书,正在昏昏欲睡之时,剧烈的警报声直刺云霄!   睡意消失,谢恩立刻就清醒了。   几乎是一瞬间,一道全身血迹斑斑、摇摇晃晃、浑身找不到一块好肉的身影,出现在了谢恩面前。   他银白色的长发几乎被血沾染透了,身上的黑色便服破敝不堪,甚至散发着焦味,整个虫似乎下一秒就要倒下。他满眼血丝,眼神中带着深深的疯狂,如地狱里的恶鬼爬了出来,与谢恩隔着几步对视着。   环绕府邸加装的高强粒子电网,可瞬间击穿军用级别悬浮艇的外壳,击毙试图越过阻碍的虫。没有虫能够强行穿过高强粒子电网的防线,可是,塞维安确实穿过了,并且出现在了这里。   没有虫知道他是怎么穿过的。   警报声响起的一瞬间,府邸内的护卫迅速过来保护,预计再有十秒,就会出现在卧室。   谢恩眼前一花,身体一轻,已被腾空抱起。   视线被巨大的骨翼遮挡,变暗,两侧的景物飞速倒退,不过是一瞬间,已经飞掠出很远的距离,离开了庄园。   “雄主。”塞维安的声音近乎气音,“冒犯了。”   一股暗香涌入鼻腔,谢恩下意识屏住呼吸,却已经晚了。眼前开始模糊,很快,他失去了意识。 第84章   视线渐渐恢复清明,眼前出现天花板的纹路。   熟悉的淡绿色大片绿叶的纹路,是谢恩精心挑选的墙纸颜色与花纹,他喜欢每天一睁眼时,就看见生机盎然的绿色。   清淡的阳光懒懒的躺在绿色墙纸上,这是谢恩每天睁开眼都会看见的场景。   非常熟悉,非常安全,他伸了个懒腰,感觉脑子仍昏沉沉的,比平日疲惫,翻了个身打算再睡一小会儿,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倏然睁眼,猛地坐起——   他反应过来,这股熟悉感来源于哪里。   这是他前世生活了七年的“家”。   是塞维安那座美丽的山腰府邸。   昏迷前的一切如潮水涌入脑海,一瞬间增大的信息量让谢恩头痛,他捂着额头低低呻吟了一声。   庄园安保系统被破坏……塞维安入侵……掳走……奇怪的暗香……昏迷……   他下意识去摸智脑,想知道现在的时间。   他昏过去了多久?订婚宴怎么办?埃尔会不会担心他?   可是,他摸空了。   那个被他别在胸针上的花瓣状微型智脑,此时不见踪迹。他抬头望向墙壁,那里本该有一面挂钟,可是此时,也消失不见,他无法知晓日期与时间。   对未知的恐慌涌上心头,谢恩有种一脚踏空的悬浮感,摸不着实体。   正在这时,两扇珍珠白色的线条浮雕卧室门打开了,塞维安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平日在家穿的黑色家居服,面料柔软,款式简单,令他看起来都柔和几分。   除了脸色苍白些,他身上丝毫看不出先前受伤严重、鲜血淋漓的模样,完全恢复了平日里风度翩翩的贵族模样。   见到雄虫醒着,塞维安微笑说道:“日安,雄主。”   他来到床边坐下,将托盘放到床头柜上:“我做了您喜欢的早餐,黄油煎吐司配莎塔酱,蜂蜜柚子红茶,需要我为您将莎塔酱抹在吐司上吗?”   谢恩沉声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塞维安略显惊奇的挑了挑眉:“您不是一向在八点醒来吗?这不过是最普通的一天罢了。”   “把智脑还给我。”谢恩道,“你知道,如果错过了订婚宴,那是非常不礼貌的事情。”   似乎是被订婚宴三个字刺到,塞维安的脸色变得更为苍白,连嘴唇也完全失去了血色。可他轻轻笑着,道:“您是我的雄主,我们在七年前就已经结婚。现在当然没有什么订婚宴。”   谢恩金眸微眯,目光沉沉的看着他:“塞维安,不要跟我装疯卖傻,这一招没有用。”   “您记错了。”塞维安依然彬彬有礼的坚持道,“不信的话,您看一看,这里是我们的家。”   谢恩懒得再理他,掀开被子下床,向外走去。   塞维安并未拦他,只是跟在他身后。   谢恩从洞开的珍珠白色镶嵌流光贝母的卧室门出去,脚步一顿——   这里与前世的“家”,一模一样。   重生以来,明明他从未来过这里,这里原本该是空荡荡的、了无生活痕迹的一套房子,可是此时,如同前世的家从天而降,替换了本该是空荡荡的陌生房子。   地毯、吊灯、桌布、书柜……一切的一切,都与前世一模一样。   “星海欢迎您,为您开天辟地……”   戴着黄色绣花针织围巾的小花同学,唱着歌摇摇晃晃的走过来,无机制的屏幕上出现可爱憨萌的颜表情和文字:——「欢迎回家!」   小花同学来到谢恩脚下,坚硬的外壳化作拟态的软毛,蹭他的膝盖,就像一条小狗依偎在他腿边。   塞维安跟在他身后,微笑说道:“您看,这不过是最普通的一天。”   谢恩深吸了一口气,快速向三楼阁楼跑去,那里有一个阳光房。   他站在门口,推门的手僵住——地上摆满了他种过的花,蔷薇、天竺葵、紫萱草、蓝爵、白依湘,最中间是一盆红色的露辛蒂亚花,正在阳光下舒展着花瓣和叶片,慵懒美丽。   原木色五层大花架子,摆满了花盆,空中吊着的花篮里,竹叶香轻轻晃动……   这一切都与前世一模一样……不对,真的有所谓的前世吗?   谢恩的眼眸恍惚了。   塞维安来到他身后,轻声道:“前天晚上吃饭时,您说过,想给紫萱草换一个透气的盆子,还记得吗?喏,我买来了,并且按照花店老板的指导,已经换好了。”   谢恩的目光顺着他的话语,落在花架第三层的紫萱草上,竹制的底盆,非常的透气,适合生根。   塞维安道:“早餐快冷了,您想赏花的话,也请先吃一点早餐,好吗?在那之后,如果您需要,请让我陪您修枝剪叶。”   谢恩冷笑。   他从塞维安身边离开,迅速跑到楼下,跑出正厅,踩在庭院的青石路板上。   他本以为会遇见重兵值守,可是,外面一个虫也没有。   此时是清晨,静悄悄的,只偶尔有婉转的鸟鸣,穿透山腰的薄雾,来到耳边。   塞维安悠悠的跟在他身后,语气含笑:“雄主,要我陪您去山腰逛逛吗?您最喜欢扒开青草寻找浆果,还记得吗?”   谢恩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塞维安的脸,从他冰蓝色的眼睛,到他苍白的嘴唇,再到他唇角的笑意,尝试看出端倪。   现在是清晨,他能闻到清新的草露气息,这味道他闻过七年,不会判断错。只不过,他是昏迷了一夜?还是……一天一夜夜?   谢恩很快排除了后面的那个选项。他现在并不太饿,如果是昏迷了一天一夜,应该早就饿得前胸贴肚皮。   塞维安给他闻的迷香,应该只有瞬间的昏眠效果,不会延长无意识的睡眠。   也就是说,他失踪了大概十个小时。   ……   谢恩冷静的判断,十个小时的失踪,埃尔一定已经在派兵四处寻找他。   皇子府邸遭到入侵,安保系统被强力破坏,死伤那么多侍从,绝对瞒不住无处不在的天眼系统。   铺天盖地的搜寻一定已经展开。   可是……   塞维安如此的平静,如此的从容。   为什么?   谢恩深深的感到疑虑,他尝试从塞维安脸上找到答案,可对方坦然与他对视,甚至还微微的笑了一下。   庭院的门敞开着,谢恩向外走去。   “雄主。”塞维安跟在他身后,道,“我陪您去逛逛吗?”   “走开。”谢恩平静的说,“送我回去。”   塞维安:“可是,这里是您的家,若说回,只有回家才能叫回。”   谢恩停下脚步,平静的看着他:“塞维安,你别逼我恨你。”   塞维安的眼神很轻的颤了一下,就像平静的海面被风吹皱,但那丝颤抖很快消失不见了。   “您不是……本来就恨我么。”他很平静的说,语气无波,可尾音里的轻颤却无法掩饰。   谢恩冷笑:“怎么不装失忆了?”   他向山下走去。   塞维安道:“雄主,你出不去的。”   “怎么,你是弄了什么隐形的电网,一旦走出某个范围,就电死我?”谢恩冷冷的说着。   “不是的。”塞维安道,“只不过,如果您执意离开,我会阻拦您。”   来自SSS级军雌的阻拦,自然不是一个“柔弱”的雄虫能抵挡的。   谢恩停下脚步,看向遥远的、下山的路,或许他走两天都难以下山。过去从来都是乘坐星舰、悬浮艇离开或回来,他从未想过,竟然有朝一日在思量用脚步丈量。   他回身向府邸走去。   塞维安道:“您想离开,其实也并不难。”   他递过去一把锋利的军刺:“只要杀掉我,您就可以离开。把刀尖对准我的胸口,我不会反抗。”   谢恩并不想理他,手指一缩,锋利的军刺滚落在湿润的青草地上,沾染上泥土的潮湿。   塞维安弯腰去捡,脸色变得煞白,涔涔的汗水从额角滑落,他手指颤抖地捡起刀,又用尽全身力气克制住颤抖,向雄虫的背影追去。   ……   谢恩回到了客厅。   这里仍是与前世一模一样的布置,深蓝色的朵拉绒地毯,深墨绿色长颈磨砂花瓶,插着一枝带着露水的露辛蒂亚花。   他喜欢的深棕色懒人沙发,前世他总是躺在这里阅读星网的新闻,此时他坐着,神情和语气都冰冷平静。   “说出你的条件。”   塞维安在他对面坐下,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装疯卖傻这一套没有用。塞维安,你应该很清楚。”谢恩道,“你我都清楚,你不可能关我太久,最迟三天,他就会找到我。”   塞维安静默了一会儿,笑道:“那么,您就陪我两天吧。好吗?”   谢恩不语的看着他。   “就当是最后两天了。”塞维安道,“就算您再恨我,前世的七年也这样过来了,仅仅是最后两天,您满足我,好吗?我请求您。”   “我想与您,最后再做两天的夫妻。”   谢恩心里清楚,塞维安虽然说的是“请求”,可他没有任何方法逃脱束缚。   他淡漠说道:“上将,您的话语并不可信。”   塞维安微微倾身,指尖按在军刺的刀柄上,将锋利的白刃从茶几那头推过来,“我说过,只要您把它插入我的胸口,您就可以离开。我不会反抗。”   谢恩疲惫的叹了口气:“两天?”   塞维安眼睛一亮,就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眼里闪动着不可思议的惊喜。   “嗯。”他微笑的说着,脸色随着字句一点一点惨白下去,可唇边的微笑依然绽放。   “两天后的清晨,我会送您前去订婚宴,与他订婚。”   这句话说完,塞维安的脸色比纸更透明,如同草尖上的露珠,似乎被太阳一晒就会蒸发。   可他依然笑着,就像感觉不到痛楚。 第85章   谢恩道:“我需要知道现在的时间。”   “不重要,不是吗?”塞维安微笑着说,“您不会错过订婚宴的。”   他添了句:“我向您保证。”   谢恩知道与他周旋不出结果,便冷冷道:“那么,希望上将届时能遵守约定。虽然你在我这里,并不足信。但我依然希望,你不要透支已经是负数的信任额度。”   塞维安低垂着头,似乎脑袋太沉,令他无法承受。银白色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封存了冰蓝眼眸里的情绪。   “会的。”他的声音轻得就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像一根飘飘荡荡的风筝线,下一秒就会断掉,“……会的。毕竟这是最后一次了。”   后面那句话的声音太低,谢恩并没有听见。   塞维安道:“早餐凉了,我再去帮您做一份新的,好吗?”   谢恩并不想和他说话,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按钮,操纵着智能管家小花同学来到身前,手动输入指令,很快,小花同学摇头晃脑的走过来,端着一杯倒好的温水。   若是有智脑,可以与智能管家进行无线连接,进行语音和手势控制,压根不用采取遥控器这样原始的控制方法。   塞维安看着他的动作,冰蓝眼眸里视线柔软。如同回到了结婚的第一年,谢恩总是喜欢坐在地毯上,鼓捣智能管家,进行各种精细的、奇怪的设置,为智能管家戴上各色针织围兜。   塞维安回到楼上的卧室,床头托盘里的早餐已经变冷,失色,将早晨倒入垃圾桶后,他眼前一阵眩晕,手中的托盘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还好有地毯的缓冲,声音并不明显。   塞维安撑着墙壁稳住身形,在床沿坐下,几分钟后,他眼前恢复清明,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手,而是虫化后的黑色坚硬骨刺。   他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探到怀中,颤抖的摸出一个白色小药瓶,倒出几片不知是什么的药片,嚼碎吞掉。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支精神力舒缓针剂,将针孔扎入静脉,因全身颤抖,他扎了很多下才扎进去,在静脉四周留下一圈针孔。   将药剂推入静脉后,又休息了几分钟,他收回了身上的骨刺,重新维持了完美的化形。   衣袖下,手腕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   随意的将针剂丢入垃圾桶,又把地上的盘子碎片捡起来丢进垃圾桶,塞维安下楼,看到客厅里的身影,他松了口气,唇边不自觉的带上了微笑。   ……   会客厅里,谢恩打开投影幕布,却如他所料,不能联网。   他猜想,塞维安应该是加装了信号屏蔽器。   没有网络,无法知晓时间,也无法联网看电影,只能看本地存储的影片。   谢恩随意的翻了翻,打开一部动画片看了起来。   没过多久,一阵黄油烤吐司的香味传了过来。   隔着一扇透明的玻璃移门,塞维安正在厨房忙活,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即使是切菜依然无比优雅,很快,一份新的早餐做好了。   他把托盘端到餐桌上,“雄主,吃点东西吧。不吃饭对身体不好。”   谢恩并不打算饿死自己,也不会与塞维安赌没必要的气,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把莎塔酱抹在黄油吐司上,慢慢的吃着。   塞维安把新泡好的蜂蜜柚子柠檬茶放在他面前。   说来也奇怪,从前世到今生,这是谢恩第一次吃塞维安做的饭。塞维安做事情总是带着仪器般的精准,于是,他做出来的这份,与谢恩前世自己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您总是在7点40醒来,赖床15分钟,用5分钟洗漱好,再用10分钟搞定早餐,还记得吗?”塞维安在他旁边坐下,轻声细语,“您管这叫做‘快手菜’。我观察了很多次您的操作,复现时,火候和时间控制得很好,您喜欢吗?”   谢恩当然说不出喜欢,他一句话也不想和塞维安说。   塞维安早已预料到了他的冷淡,并不惊讶,只是道:“在前世,第一次遇见您时,您慌慌张张的跑进那个仓库,满眼都是慌乱,生怕被别的虫发现。我从外面路过,看到了您。那时候,我觉得您像一只迷茫又惊慌的小狗。请谅解,我并没有不尊重的意思,我非常喜欢小狗,并且认为小狗十分可爱。”   “鬼使神差的,我过去接住了您。那个时候,距离我的舰队预计的返程时间,只剩两个小时,所以此举非常不明智。”塞维安轻声道,“后来我想,应该是因为,我在第一眼就爱上了您。”   谢恩慢条斯理的吃着黄油吐司和动物形状的奶油小饼干,间或喝一口热茶。   “那时,我闻到了您的气息,是加冰威士忌的味道,浓烈,香甜,甘美。在等您醒过来的两个小时中,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看着您的睡颜。您很安静地侧躺着,像小动物一样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这是一个寻求安全感的姿势。”塞维安道,“然后,您醒了过来,看向我,眼神从茫然到清明,您在笑,就像一颗盛夏熟透的柑橘爆开,带来清甜水润的甜甜味道。”   “那一瞬间,我对您的爱加深了,于是,我想带您一起走。”   谢恩吃完了早餐,用手帕擦了擦唇角,似笑非笑的说:“上将,您不适合这样煽情的讲述。”   “抱歉,我确实不适合说这些,可是,我还是想说给您听。”塞维安站起身来,把餐盘与刀叉收进洗碗机,他微笑说道,“毕竟,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谢恩道:“我并没有当听众的义务。”   塞维安垂下眼睫,静默了很短的一瞬,笑容便重新回到了脸上:“抱歉。”   “那么,要逛一逛吗?消消食。”   谢恩没有理他,去了三楼的阳光房。   根据太阳的偏移角,谢恩推断此时是上午十点。   一只透明的细长颈水壶放在花架上,谢恩走过去拎起,给地上的天竺葵浇了些水。   他看了看阳光房内花盆土壤们的情况,按需求给花朵们浇上水,把水壶放回花架后,他回身一看,塞维安正把躺椅放在角落。   那是他平日里最爱躺的位置。在前世的无数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伺候完花花草草,谢恩会在躺椅上慵懒的翻翻书,听听鸟鸣,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爬山虎的缝隙之中洒落,轻软的铺在脸上,暖暖的,柔柔的,很容易犯困。于是他会睡去,手里的书滑落在地。   有那么一两次,等他醒来时,塞维安正坐在他身边,查看军务军报,落在地上的书已经被捡起,合上后好端端放在花架上。   ……   “想休息一会儿吗?”塞维安把躺椅放好,问道。   谢恩冷淡说道:“那么,我希望您能够回避。”   塞维安笑了起来,即使这笑容让阳光下的他更显得苍白。   “噢,雄主,不要这样。”他轻声道,“我保证不会打扰您,我会很乖。”   谢恩懒得理他,拖过椅子,躺了上去,他伸手去摸,在触手可及的墙壁置物架上,摸到了一本被阳光炙烤得触感温热的纸质书籍。他拿过来翻看。   这是一本关于机械修理方面的书籍。   前世,他第一次去帝国图书馆,就是为了寻找这本书。当时他缠着塞维安磨了很久很久,想让塞维安陪他去图书馆找这本书。最终塞维安推掉军务,陪他去了。即使有索引号,两虫在浩如烟海的藏书里找寻了许久许久,才找寻到这本尘封的古老书籍,付出星币,带回了家。   此时,谢恩兴致缺缺的瞥了眼书皮,就随手把书放回原地。置物架上还有另一本书,是写给小虫崽的启蒙图画书,他拿起来翻看。   阳光洒落,铺在书页上,镀上金光。   塞维安出去了一趟,又回来了,端着托盘,托盘里放着水壶和杯子。   在谢恩旁边坐下,塞维安拎起水壶往杯子里倒上水,道:“雄主,多喝点水吧,能加快代谢掉吸入的药香。”   谢恩并不理他,只翻看着书页。   塞维安不去打扰,只是安静的坐在他身边,微风吹来,将两虫的衣摆荡在一起,接触,又分开。   塞维安看了一会儿,拿起托盘的桔果,剥皮,将一瓣瓣的果肉放在水晶小碟子里。   谢恩看完书,时间来到中午。   午餐是塞维安做的蜜汁香煎猪肋排,配上奶油蘑菇浓汤,再加一碟清爽解腻的蔬果沙拉。   用餐过程依然是沉默的。   婚姻走到尽头,死得不能再死,谢恩终于掌握了最能伤害到塞维安的方法——只要否定那些过去的事情,塞维安就会痛苦不堪,即使他面上仍是冷静的,可谢恩了解他,知道他的内里已经崩溃。   饭后,谢恩在庭院里坐了一会儿。   飞舞的金河柳在他眼前荡来荡去,两棵百年老树中间,有一个秋千,正在风中晃荡。   那是他前世央求塞维安为他做的秋千。   他的力量并不足以使绳索紧紧绑在两侧的树木上,因此他撒娇,央求,最终塞维安帮他做了秋千。   傍晚时分,他最爱在秋千上坐着,看晚风吹起柳絮。   此时,谢恩只是瞥了一眼,便离开庭院,回房休息。   睡了个很长的午觉,醒来时,日已西沉。   塞维安坐在床边,看着他,只是背着光看不清神情。   谢恩并不会被他吓到,淡淡道:“上将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了么。”   “电视里有向外发送离线信息的端口。”塞维安道,“可是雄主,这没有用,一切的信息在流出前,都会经过我的审查。他不会收到您的信息的。如果您是在期望他突然出现,来找您,您可以放下心了。”   发送的信息被拦截,谢恩并不意外。他与塞维安早已是撕破脸面的阶段,这一点试探,当然不算什么。   谢恩波澜不惊:“是吗。”   塞维安轻轻叹了口气:“您连最后的两天,也不愿与我多待么?今天已过去一大半,只剩一天多的时间。您有余生可以与他在一起,在那之前,只求您施舍我这短短的一天半。”   谢恩讥讽的说:“如果可以,我宁愿一秒钟也不与您多待。”   塞维安闭了闭眼,用力压制住内心的痛苦。可他的痛苦仍然满溢了出来,从声音中,从指尖的颤抖中。   “我说过,只要您把它刺入我的胸口,您就可以离开。”塞维安的目光落在床头的军刺上,“我不会反抗。”   他是如此的痛苦,甚至渴望着谢恩这样做,便能了结他的痛苦。   谢恩不为所动:“请不要再装疯卖傻。你我都知道,这没有用处。” 第86章   是夜,月光攀升,夜色静谧。   这处山间府邸,景色非常优美,空气能见度高。在安静的夜晚,能看见星海里闪烁的星子。   山腰只有这一座建筑,府邸四周视野无遮挡,目光所到处,是奇花异树,筑巢的鸟儿,树上的珍果,宛如仙境。   府邸外壁加装了智感全息镜面材质的建筑材料,平日里看着是普通的外墙,但可以调整透明度。在前世,谢恩睡前喜欢调整外层建筑材料为全透明,那么醒来时便像是躺在山间。   现在谢恩再次把外墙调整至全透明,却不是为了赏景,而是为了观察。   他看见了草尖上的夜露,看见了浓厚的乳白色雾气,看见了长长的下山道路。   很长很远的路,他没有办法仅靠自己下山。   不久前,塞维安与他道了晚安,离开了房间。塞维安没有提出要留下,这让谢恩松了口气。   此时的屋内静悄悄的,月光安静的铺落在地上,床边的智能管家小花同学散发着待机状态下的幽幽淡蓝色光芒。   “给我一杯温水。”谢恩道。   在夜间模式下,小花同学并不会发出声音,只是可爱地晃了晃脑袋,为谢恩递上一杯38°恒温的水。   “谢谢。”   谢恩一边喝水,一边在卧室里翻看。   枕头下方,衣柜,床脚的斗柜,床褥下方……   他翻了一切能翻的地方,却没有找到任何能联网的东西。   那些地方全是空荡荡的。   衣柜里并不像前世那样挂的满满当当,放着防潮的香樟片,收拾得整齐妥帖,一打开,居家气息扑面而来。   此时只挂着两件为他准备的换洗衣服,黑漆漆的里侧背板露着,显得单调空荡。   原本应摆满各种抱枕的斗柜,此时也空无一物。   谢恩看得清楚明白,这座房子不过是被复原出了表层,塞维安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摆成了前世的模样。可掀开表层,内里是冰冷陌生的。   一席华丽的袍,爬满了虱子。   他拉开床头的柜子,里面凌乱放着几只针管。他拿起来看,认出是某种强力型精神力舒缓药剂。与他方才在垃圾桶里发现的针剂管是一样的。   他当然知道塞维安不像表面看起来这样正常,强行闯过电子激光流防护网,浑身是血的模样,他昨晚刚刚见过。高等级雌虫的恢复能力再强,也不会一夜之间就痊愈。   而塞维安与他说话的语调也不对,声音虚软,毫无力气,透着股重伤未愈的虚弱。   可那又如何呢,月光下,谢恩的神情无比冷淡,成年虫该自己承担所作所为的后果,对自己的身体负责。今生的两虫之间毫无关系,他自然不会为他着想。   他只希望明天结束后,塞维安能履行诺言,送他出去。   订婚宴过后,两虫将再无关联。   坐在窗台上,谢恩望着皎洁的圆月,困意渐起,他躺在床上后睡了过去。   ……   第二天清晨,谢恩的良好生物钟运转,在第一缕阳光温柔的洒进房间时,他醒了过来。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塞维安走了进来,他带着礼节性的微笑:“早安,雄主。您休息得好吗?”   谢恩掀开被子起身,去浴室简单洗漱,来到楼下会客厅,婉转的鸟鸣在庭院里回荡。   “今天的早餐,您有什么偏好吗?”   塞维安跟在他身后,像一道无声的影子,问道。   谢恩打开冰箱,里面有满满当当的食材,他随意挑了些,打算自己做一点。   他拿着番茄放到案板上,塞维安已非常娴熟的拿出牛肉与通心粉:“是要做番茄牛腩烩粉吗?我记得,您非常喜欢这道菜。”   谢恩并不想与他说话,也不想与他进行无意义的对抗,只想把他当做一团空气。并不理他,拧开水龙头开始清洗番茄,去蒂,放在菜板上,开始切块。   塞维安拿出另一块菜板切牛肉。   等谢恩切好番茄,塞维安已经烧好了一锅的水,下锅的通心粉已煮得软化,全数没入水中,只待沸腾便能捞起。   切好的牛肉块整整齐齐摆在菜板上。   见谢恩望过来,塞维安讨好的笑了笑,指尖轻轻勾了勾谢恩的衣袖:“雄主,您满意吗?”   谢恩把切好的番茄块放入备餐盘中,衣袖便从塞维安的指尖很快滑落了。   牛肉清洗掉血渍,加上盐和蛋清腌制,平底煎锅中橄榄油热,倒入牛腩与番茄翻炒,汁水鲜嫩,小火收汁,咕嘟咕嘟,番茄的清香与牛肉的醇香散发出来。   谢恩站在锅前,等待着小火将汤汁煮得粘稠的间隙,一道气息靠近了他,腰间环上来两条手臂,肩膀一沉,耳边传来塞维安的声音:“雄主,我好想您。”   谢恩眼皮都没抬一下:“别逼我说难听的话。”   塞维安轻颤了一下,缓缓松开手臂,退立到一旁,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无措的站着。   他脸色苍白,就像支撑不住一般,后腰轻轻抵靠在台面边缘,勒出尖锐的疼痛。   眼前闪着星星点点的光点,塞维安甚至感觉意识迷糊了几秒钟。他知道自己需要疼痛来维持清醒,于是咬破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他舔了舔唇,吞掉口中的血液,已经太久没有进食。吞咽对他来说显得陌生,动作缓慢,充满迟疑意味。   后腰抵靠进台面的痛楚,再加上咬破嘴唇的痛楚,使塞维安勉强恢复了清醒。   眼前的灰雾终于慢慢散去,就像一阵厚厚的帷幕,从中间掀开,露出那道令他深爱,令他痛苦的身影。   谢恩将煮好的面条捞进盘中,又端起轻巧的平底煎锅,将炒好的番茄牛腩倒入面条上。红色的番茄汁像一阵喷发的熔岩火山,从面条顶部向四周滑落,覆盖,看上去非常有食欲。   塞维安帮他准备好刀叉和餐巾纸,又倒来一杯热茶。   他想与谢恩说说话,可没什么力气,于是在谢恩吃饭时,他回卧室再次注射了两管针剂。   一管是精神力舒缓药剂,用于缓解精神海的暴乱,虽然效果微乎其微,无法逆转精神海的失序,但可以缓解神经疼痛。   另一管是营养补充剂,给他的身体补充营养和力气。   自从前世谢恩提出离婚以来,他便丧失了进食的能力,食物令他恶心。从前世到现在,这个毛病也一直没好。他只能依靠注射营养剂来维持体能。   换做过去,注射一只军用特制营养剂能维持三天左右,可他重伤未愈,身体各方面的吸收能力减弱,营养剂能进入他体内的含量不足10%,他只能频繁注射,在手腕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针孔和大片淤青。   感受到舒缓剂与营养剂在体内生效,身体稍稍有了些力气。塞维安休息了几分钟,收回局部虫化的部位,维持好完美的化形状态。   他来到楼下,餐厅空荡荡的,不见谢恩的影子。   塞维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心脏在胸口鼓噪,剧烈跳动,有一瞬间,他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画面。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雄主可能在花园里。   塞维安步伐凌乱的来到庭院,看到秋千上的身影,他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走过去,微笑说道:“早晨有些冷,需要我为您拿一条薄毯吗?”   谢恩低头翻阅着腿上的书籍,秋千轻轻摇晃,他的衣摆也随着微风而漂浮。   后肩一沉,一件披风裹住了他,流苏细边自他手背滑落。   “我还记得,就在这个位置,您跑过来,向我要晚安吻。”塞维安道,“现在想起来,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谢恩无声地翻了一页书。   塞维安知道谢恩讨厌他,并不想听他说话,也不会理他。   可他还是想与雄主说说话,毕竟今晚过后,便不会再有机会了。   “您总是想去星海环游,很抱歉,前世我没有陪您。至于今生……”塞维安静默了一会儿后,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那就由他陪您去吧。”   塞维安感觉脑子转的很慢,他有满心想说的话,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他在花坛边坐着,想到半个月前收到的关于雌父罪行减免的议会决议,他收到了雌父的坐标,拥有三年一次的探视权。   也好,今天结束,他可以去看看雌父,了却最后的心愿,便不会有什么挂念了。   一阵狂风袭来,天气转阴,滚滚的乌云出现在天边。   塞维安道:“雄主,回房吧,快下雨了。”   谢恩离开秋千,回到卧室关上了门。   塞维安站在门外,有点站不住,于是背靠着墙壁坐下。   果然下起了暴雨。   夏季的暴雨总是说来就来,并且持续很长的时间。   不知不觉中,天色变暗,来到傍晚。   塞维安叫谢恩吃饭,可对方并不理他,并且反锁了门。   塞维安只好在门外坐着。他想起,卧室里零食与饮料柜,雄主不会饿着渴着。便放下心来。   眼前的黑雾变重了。身上很沉,提不起力气,神经剧痛。   他很熟悉这样的感觉,前世在控制不住虫化前,就是这样的症状。   可他现在还不能倒下,他与雄主还有最后的八个小时相处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嘎吱一声,门开了。   谢恩淡淡道:“两天时间到了,还请上将信守承诺,送我回去。”   塞维安慢慢的动了一下,拾掇起力气,站起身来。他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声音也细不可闻:“雄主,还有今夜。”   谢恩冷冷的说:“两天前就是这个时候,你出现在我面前,绑走了我。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但我猜,现在应该是夜里十一点左右,刚好是你前天夜里出现的时间。”   塞维安默然的听着他说话,笑了起来。他们达成协议的时间是在早晨,本该从早晨开始计算,可是他的雄主这样的厌恶他,就连一晚也不愿与他多待,无法忍受与他呼吸同一座府邸里的空气。   塞维安道:“您这是在抠字眼。”   谢恩平静的望着他:“你不要逼我恨你一辈子。”   塞维安以为自己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可这句话依然叫他痛得颤抖。雄主太知道往哪里下刀子,一字一句,扎的他痛不欲生。   与此同时,浓浓的挫败和疲惫涌了上来。他见过雄主与埃尔相处的场面,那样的轻松、随和、愉悦,连笑声都是甜的。可是在他面前,雄主一秒钟也不想多待。   他并不是不想放雄主离开,可是,这一离别便是永恒,再无任何相见的可能,这一次离别,是生死之别。   所以,他还是想争取一下。   “天晚了,您休息一晚,明天我送您去找他,好吗?”塞维安的声音低低的,轻声恳求,“我不会打破承诺的。我也不会打扰您休息,我只是……想和您多待一会儿。”   谢恩毫无触动的看着他:“我不想说第二遍。”   塞维安低低的笑了起来:“……那好吧。”   他说:“您稍等我一下。”   塞维安回到卧室,打开抽屉,拿出那一把军刺。   他手指颤抖,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滚落,一串串的砸在手背上。   他抖得几乎拿不稳军刺的刀柄,用了好几分钟的时间,他勉强止住颤抖。   在离开前,他还欠着一件东西没有还给雄主,他会还清再离开。   塞维安拿着那把军刺,来到谢恩面前,道了声冒犯,他把刀柄塞入谢恩的手里,握住谢恩的手腕。   “我说过,只要您把刀尖扎入我的胸口,您随时想离开都可以。”   塞维安轻声细语。   “我还有话想对您说……前世让您遭受那样的痛苦,我非常愧疚,非常后悔,日不能寐。”   “我想,把它还给您。我想感同身受。”   塞维安握住谢恩的手腕,将刀尖对准自己的胸膛。   月光银白,跳动在锃亮的刀尖之上。   刀尖没入了胸膛,一寸,两寸,鲜血喷涌。   谢恩眼中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他错愕地看着满手的鲜血。   “抱歉,吓到您了。”塞维安彬彬有礼的道歉,微笑说道,“不过,不用担心,雌虫的恢复能力很强大,这不算什么。”   刀尖完全没入体内,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塞维安凝神看着木质的刀柄,他把刀拔了出来,军刺落到地上,撞出哐当一声。   “……雄主。”塞维安说,“很高兴认识您。”   他说得很慢,很轻。   然后,他退后一步,微微俯身一礼,脸上带着社交场上惯有的贵族式微笑:“那么,阁下,祝您幸福。”   他风度翩翩,语气尊敬,若非他胸口的血洞正涌出汩汩鲜血,此情此景像极了社交场上最普通不过的闲谈见礼。   在这不足两天的时间中,他叫了无数声“雄主”,全都没有得到回应,单方面的过了一天半时间的夫妻生活。   离别前的最后一句话,他称呼他为“阁下”,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的去迎接新的婚姻。   塞维安下楼了,随着他离开大门,向外走去,笼罩在府邸之上的信号屏蔽装置解除,各类智能家居都响起了连接入网的提示声。   预计不出三十秒,帝国的天眼系统就能定位到这里。   塞维安浑身冷沉,眼前如蒙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看不清,听不见,但他知道能登上星舰,驾驶星舰离开圣辉星,那些驾驶技能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即使虫化,他也能操纵星舰冲出首都星圈。   只不过,他或许撑不到再见雌父一面了。   精神海的暴乱加上全身的重伤,他很快就会血液流尽,虫化而死。他会与星舰一起,被小行星撞毁,化作尘埃。   即使有来生……   算了。他想,如果遇见自己是让谢恩不幸的开端,那么,不要再遇见了。   塞维安漫无边际的想着,他踩上了星舰的舷梯,却迈不动。   袖子被急匆匆跑来的雄虫抓住了。   “塞维安。”谢恩几乎是咬牙切齿,“你是不是有病?!” 第87章   被抓住的瞬间,塞维安有些恍惚。   精神海的暴乱正在往不可逆的方向而去,他随时可能会失控。他不想让谢恩看见丑陋、不美的一面,因此,他下意识的往舷梯上走,却被拽住袖子动弹不得。   谢恩从没有想过,竟然会有一天,塞维安被他拽住动弹不了。   他很清楚的感觉到,塞维安压根没有力气挣脱他,甚至他只用一根指头,就能把塞维安推倒。   谢恩平静的问他:“你要去哪里?”   塞维安已听不清,他只能看见雄虫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任何话语。   他摇摇头,气弱无力的说了声抱歉。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了对方的手,往舷梯上走。   他才走了一步,就被拉住手腕。   迟钝的抬起眼,撞入了雄虫金色的眼眸。这真是他见过最美丽的金色,在那间废弃仓库里,雄虫醒来时,也是用这双金色的眼眸望着他。   中间隔了一个世纪。   可是……他已经无力去触碰。   他快死了,不能再拖累他。远远离开他,才能让他幸福。   就算死,也要死在漫无边际的星海之中。   被这个念头支撑着,塞维安突然生出无穷的力量,他挣脱了谢恩拽着他的手。   衣袖短暂的被掀起了,露出布满密密麻麻针孔和大片淤青的苍白手腕。   塞维安很快登上舷梯,关上了舱门。   星舰启动了,以最快的速度向夜空冲出,很快就变成了一粒小小的黑点。   谢恩满心怒火,却又被担忧压着。原先对方站立的地方,已经滴落了不少鲜血,将草叶染红。   正在这时,一艘美丽的赤金色星舰降落在旁边,那是赤霞流金号。   星舰还没停稳,埃尔已经飞奔到谢恩身边,拉着他上上下下看了许多次,确保他身上没有伤口,松了口气,把他紧紧揽进怀中:“对不起,我来晚了……”   陆续有轻装舰降落在草坪上,那是帝国最精锐的部队。   谢恩心乱如麻,他抓住埃尔的手,道:“求你,救救他。”   埃尔深深的望着他,目光里有沉痛,也有释然:“只要你说,我就会去做。”   谢恩道,“他身上有一道致命贯穿伤,撑不了多久,更重要的是,他已有死志。”   埃尔叫来舰队里的亲卫,吩咐了几句,对谢恩道:“已经定位他的星舰,我派兵追上去,你不要担心。跟我回去休息,好吗?”   谢恩的心放下了一大半,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被稳稳抱住。   “别担心。”埃尔抱着他登上赤霞流金号,“会没事的。”   谢恩看着埃尔,感到无比的难过。他看出埃尔神情憔悴,黑发可怜巴拉的耷在额头上,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是疲累到极点,一刻也未歇息。   可他却在这里,用言语化作的刀剑刺他的心。   谢恩想说话,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他只能拉住埃尔的手,轻轻晃了晃:“你休息一会儿吧,好吗?”   埃尔道:“我想和你说说话。”   “躺下说吧,好吗?”谢恩拍拍身边的位置。   埃尔眼里闪过不敢置信的惊喜,随即非常小心翼翼的在谢恩身侧躺下。   两虫身上的气息是同样的难过,纠结,沉痛,面对着面躺着,宛如冬日里靠在一起取暖的小猪。   “跟我讲讲好吗,这两天发生了什么?”埃尔轻声问道。   谢恩道:“只是很平常的住了两天,吃饭,睡觉,养花。但应该是受到信号屏蔽装置的影响,没办法连入星网。”   “对,是我的疏忽……没有想到来搜查这里。”埃尔细致地跟他解释,“他做了一些布置,操控军队,将我们的视线引向太空,让我们误以为他带着你离开了圣辉星。可谁也没有想到,那是一招声东击西。更没有想到,你就在圣辉星,在我的眼皮底下。”   谢恩温柔地微笑道:“果然么,古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埃尔也笑了起来,可这笑容里含着难过。在原本的日程中,再过十个小时就会是他们的订婚宴,他们将在牧师的微笑注视下,完成宣誓,完成戒指的交换,订下婚约。   可是现在……   埃尔清楚的感觉到,订婚可能不会发生了。他感觉到谢恩的动摇、痛楚与茫然,谢恩在为别的虫而牵肠挂肚。   他想掩饰情绪,可失败了,因为他在谢恩眼里看到了浓浓的怜惜与歉意。   “抱歉……”谢恩靠近了些,抱住他的脑袋按在胸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无论如何,先休息一会儿吧。等到家,我会叫醒你。”   埃尔深深闻嗅着他的气息,道:“明天……”   谢恩停下来,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订婚宴会推迟,你不用着急。”埃尔道,他努力使声音轻快,可尾音仍像是浸透了雨水的翅翼,沉沉下坠。   谢恩温柔地抚了抚他的后背:“好。我需要时间想想。”   埃尔不受控制地感觉到眼角潮湿,他无声的吸了吸鼻子,埋在谢恩的怀里,睡了过去。   ……   埃尔醒来时,天边已经泛出霞光。   谢恩坐在舷窗下,翻看着一本书籍,晨光在他侧脸雕琢出完美的线条,金发垂落在耳畔,像是一幅美丽的油画。   埃尔看得有些呆了,半晌后揉了揉眼睛,道:“早安。”   谢恩放下书,笑道:“睡醒了吗?”   “睡得非常香。”埃尔道,“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太香了,我不忍心。”谢恩起身,倒了一杯水给他,“还想睡吗?可以先吃点东西再睡。”   埃尔摸了摸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有那么爱睡懒觉的。”   谢恩笑了起来。   此时,埃尔的通讯滴滴滴的响了起来,是三级红色紧急军情传来。   谢恩身侧的手指握紧了。   埃尔将消息投影到全息屏幕,是来自亲卫的视讯。   “殿下,我们追上了诺斯上将的星舰,可他拒绝通讯请求。”亲卫道,“从星舰的航行轨迹判断,诺斯上将已濒临失去意识,他驾驶的星舰非常容易受到撞击坠毁。”   埃尔道:“继续发送通话请求,追上,拦截。别伤害他。让医生随时准备好救援。”   亲卫道:“星舰的航行轨迹非常的难以捉摸,全无规律可言,更何况,诺斯上将是赫尔文军校的优秀毕业生,即使他神志不清,星舰驾驶技术也非常高超。拦截难度非常大。况且……”   亲卫顿了顿,又道:“他的驾驶方式是奔着舰毁虫亡去的,非常的疯狂,不顾一切。”   埃尔沉声道:“那就强行拦截。发射激光弹,击毁,救虫。”   “是,殿下。”   埃尔看了眼谢恩,又对亲卫道:“保持通讯,随时报告情况。”   “是。”   谢恩在他身边坐下。   埃尔屏蔽了麦克风,对谢恩道:“你不用担心,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   谢恩低头看着衣服上的纹路,心里有万千话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无论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在本该是订婚宴的现在,央求即将成为他未婚夫的埃尔,去营救与他纠缠不休的前夫。这样的事情……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道:“我……”   “什么也不用说。”埃尔握住他的手,深深的望着他,“我知道的。”他在难过,可他依然在安慰谢恩。   谢恩的心脏被蜗牛触角轻轻地碰了一下,无比的柔软,他用两只手握住埃尔的手,只是静静的握着。   不断有信息通过联通的视讯传来。   “殿下,追上了。”   “他依然拒绝通话请求。”   “已拦截。”   话语变得震惊且错乱:“殿下,他设置了星舰门反锁与自爆机制。如果强行突破,星舰会直接爆体!”   埃尔道:“通讯请求?”   “依然是拒绝。”   亲卫道:“不好……自爆倒计时启动了,是军用伽马级别的自爆装置,爆炸威力足以摧毁一颗小行星,倒计时十分钟。”   谢恩倏地站起身来。   他身侧的手指在发颤。   埃尔道:“军用伽马级别的自爆装置带有反转滞停系统,尝试在左侧尾翼的气旋角找到启停按钮。利用防御性最强的C6变阵,接近星舰。并持续发送通讯请求。”   他一边指挥,一边握住谢恩身侧的手:“你跟他发送通讯请求。”   亲卫道:“启动按钮已被损坏!只能从星舰内部操纵,手动停止!”   自爆装置一旦倒计时启动,除了能通过星舰尾部的启停按钮来终止,就只能通过星舰内部的驾驶员来控制。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除了星舰内的塞维安本虫,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自爆装置在十分钟后爆炸。十分钟后,星舰、连同里面的虫,将被炸得连灰都不剩,彻底湮灭在无垠的星海中。   只剩九分钟。   08:49,08:30……   谢恩通过智脑拨出去的通讯,依然是未接通的状态,蓝色的波状水纹向四周蔓延而去,试图捕捉星海内的通讯信号。   07:32……   依然没有接通。   谢恩控制不住的全身发颤。   他恍惚的想起,几个小时前,塞维安握住他的手腕将军刺插入自己的胸膛,那一瞬间他看清了塞维安的眼睛,是全然的空洞,没有光亮,丧失了所有的希望,心存死志。   谢恩其实是不理解的。重生以来,塞维安追来荒图星两次,跟在他身后很久很久,回到圣辉星后,也一直在跟着他。可谢恩是不相信塞维安的,无论是他口中的爱,还是他所说的歉意。   他从来都认为,塞维安是愧疚心理作祟,所以想补偿他。塞维安是不能接受事情超出掌控,习惯性的要拿到所有的主动权。   可是那一瞬间,银白的月光洒落进来,满地鲜血,而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空洞得如两颗无机制的玻璃球,没有丝毫的波澜,也没有丝毫的情绪,黑沉沉,毫无光亮。   当塞维安一次次说爱他,一次次喊他雄主时,谢恩并不动容,并感觉到疲惫。   可是塞维安说,阁下,祝您幸福。   他听出了全然的释然。   一个从来都习惯于掌控一切的虫,在那一刻,放开了所有掌控,丧失了一切生机。在精神海暴乱的边缘,驾驶着星舰冲向星海,不会再回来。   在舷梯前,塞维安挣脱他的手执意离去时,谢恩恍惚觉得,塞维安或许是真的爱他。   ……   04:13……   03:39……   通讯依然没有接通。   谢恩颤抖得站立不住,跌坐在地上,被埃尔扶起,坐在椅子上。   他抓着智脑的手指颤抖如筛糠,全身发软,脑中一片空洞茫然。   他其实并没有心思去想什么,脑子早已乱成一锅粥,没有力气去想,更没有心思。此时的一切都是身体的下意识反应。   03:03……   02:46……   等倒计时结束,星舰将被炸成飞灰,消失在星海……连同里面的虫,一起消失。   谢恩茫然无措的睁着眼睛,看着视讯界面向四周蔓延而去的蓝色水波纹。   紧张和痛苦令他胃部痉挛,喉口发紧,全身发烫。他胸口剧痛,根本坐不住,全身瘫软地滑落在地。   01:48……   01:25……   突然间,一声很轻的“叮——”响了起来,蓝色水波纹消失不见。   谢恩怔愣了几秒,待看清最上方的文字时,他全身颤抖得更厉害了。   通讯时长:0:02s……0.05s……   全息投影上并没有出现画面,可是不断变化的信号,表明通讯正在进行。   滚烫的液体无知觉的滑落,砸在手背上,谢恩颤着声咬牙切齿:“塞维安,你给我……滚回来!” 第88章   对面并没有传来声音,没有呼吸声,也没有说话声。   联想到塞维安离开前那副不正常的模样,很难让虫不去想,或许他早已丧失了清醒,只是潜意识里的本能性动作,所以接通了通讯。   而星舰自爆装置的倒计时还在不断减少。   00:55……   00:38……   谢恩全身发抖,眼神茫然,说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词汇。   他不知道这38秒的倒计时结束后会发生什么,他也不愿意去想。到了这种时候,一切都是本能,是潜意识,是内心最深处的下意识举动。   他闭上眼不愿去看,颤抖的掩住脸,压抑的、痛苦的哭声从喉间涌出。   他耳边一阵嗡鸣,听不见,也看不见,他觉得自己被丢进了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骨肉和内脏都在被颠簸、撞击。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世纪,也可能是几秒钟。他感觉到自己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耳边不断传来安慰:“没事了,阁下,没事了……”   谢恩紧咬牙关,忍住喉口的哽咽,他想,现在是什么时间,38秒钟过去了吗?   耳边的声音时远时近,听不分明,只能捕捉到零散的词句。   “停止……”   “救援……”   谢恩茫然的抬起头来,眼前的全息视讯仍显示接通状态,上方的通话计时在不断增加,05:23,05:28……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   那……   谢恩急促的攥紧衣角,埃尔温柔的抓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没事了,他终止了自爆装置的启动。军队已经强行破开星舰的悬浮门,将他救下。接下来,需要进行治疗。”   谢恩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心里紧绷的弦骤然放松,因放松的力度太大,反而让他心跳加速两眼昏花,虚软地倒了下去。   埃尔心疼地把雄虫抱在怀里,掌心在他后背轻拍。   等谢恩缓过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关切的、难过的眼眸。   谢恩心里的难过加剧了,他什么也说不出,唯有痛苦地沉默着。他在因别的虫而歇斯底里,埃尔却沉默的、温柔的接纳着他,关心着他。   “我……”谢恩嗓音沙哑地开口,坐起身来,回抱住埃尔,侧脸埋在他肩上,“对不起。”   埃尔更紧地抱住他。   亲密无间的拥抱,使两虫的心无比靠近,无比理解对方。这个拥抱不含情色意味,只像两头受伤的小兽聚在一起取暖。   “没关系。”埃尔说,“你休息一下,好吗?会没事的。”   会没事的。   这句话的分量沉甸甸的,谢恩感觉到了安慰,却又更难过了。   他想,为什么虫神作祟,让一切都交织在了一起,如此的复杂,如此的混乱。   ……   ……   首都星军区第一医院。   一栋被层层密林掩盖的红顶楼栋,最里侧的病房门紧闭着。   谢恩站在房门外,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歉意地说:“抱歉,阁下。上将他……自我防御机制非常强大,即使在昏迷中,潜意识也在起作用。只要您的气息一靠近,他的身体就会拒绝一切的治疗手段,排斥一切药物,吊瓶和针剂全部难以注射进去,生命体征下降,机器报警。”   谢恩挺平静的说:“好,那我回去了。”   他不用想也知道,精神海暴乱加上全身重伤,想必使塞维安丧失了自我控制的能力,局部虫化。他不想让那样的画面被谢恩看到。   真是一如既往的霸道专横又不可理喻,即使在重伤昏迷丧失意识时,也要下意识的维持无用的完美表面。   谢恩感到可笑的同时,又渐渐放心了些,既然还知道臭美,应该不会有大碍。   他礼貌地冲医生告别,准备离开。   医生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生怕这位尊贵的雄虫阁下生气,跟上去道:“您不用担心,最多再有半个月,上将就会恢复意识。”   谢恩道:“好。”   丛丛深绿色的灌木丛前,一艘陆地航行舰停留在那里,谢恩与医生告别,上了车。   陆地航行舰在曲折的小路上转了个弯,碾过满地金黄的碎叶,驶离视线,消失不见了。   医生目送着陆地航行舰消失,再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他认出了那是六皇子的航行舰,对这三个虫的关系感到无比好奇——首都星上众虫皆知,六殿下与上将是不死不休的情敌关系。在雄虫阁下住的香印大道小洋房前,两虫的值守士兵各占一半,分庭抗礼,虎视眈眈,硝烟四溢。   针对这三虫之间的关系,甚至有菠菜公司设置了赌局——S级雄虫阁下最终会选择谁作为伴侣?   赌局在持续加码,而随着六殿下与雄虫阁下即将订婚的消息传来,几乎所有虫都在押六殿下,将诺斯上将的赔率推到了非常高的水平。   开奖时间定为正式的婚礼举办之后,在此之前,所有虫都可以参与竞彩。   可是……发生了什么?   就在订婚宴前三天,诺斯上将做出了如此令虫瞠目结舌的举动,他绑架了雄虫阁下!他拼上了自己的事业生涯、拼上了一切的名声,做好了被永久流放的准备,做出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举动。   一时间,全城戒备。   可事情反转再反转。   雄虫阁下与六殿下的订婚宴推迟了。   雄虫阁下亲自来军区第一医院看望诺斯上将,并且,乘坐六殿下的陆地航行舰离开。   嘶……好复杂的关系啊!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一局菠菜还在持续加码,预计在正式结婚前,还会出现无数的反转。   医生站在原地看着小道尽头,那里早已没有了陆地航行舰的影子。他戳了戳只剩几根秃毛的脑袋,想不明白,摇了摇头,放弃了。   ……   ……   陆地航行舰停留在香印大道尽头的小洋房前。   谢恩道:“进来坐坐吧,尝尝我新学会做的麦芽茶。”   埃尔道:“我的荣幸。”   距离拦截塞维安的星舰,已经过去了十天。   在那之后,谢恩搬回了小洋房,庭院中的蔬菜和花朵长得更好了,鲜叶如翠。   来到客厅坐下,谢恩倒来一杯浓浓的麦芽茶,笑道:“你尝尝,按你的口味调整过,你应该会喜欢。”   埃尔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微笑道:“很好喝。”   谢恩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在他身边坐下,问道:“昨天过得怎么样。”   “先是去了议会参加会议,结束后,陪陛下说了会儿话。”埃尔道,“你呢?”   谢恩想了想:“我去百货商场采购了一些蔬菜和肉类,做了分装,又给花儿剪了枝。对了,鲨在你那里还好吗?”   提到鲨,埃尔静默了几秒。在原本的计划中,鲨是来参加他们的订婚宴会的,特意从遥远的荒图星赶来,带上了宝贵的礼物。   可是遭遇突变,订婚宴无限期推迟了,埃尔邀请鲨在庄园住下,这些天,鲨在首都星圈到处游玩。   “很不错。”埃尔道,“昨晚,我们谈起在荒图星的那段时间……”   他顿了顿,看着谢恩,微笑说道:“那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间。”   谢恩又开始难过,倾身过去,握住他的手:“以后,会有很好很好的日子。你不要伤心。”   埃尔道:“我知道,你觉得愧疚,可是在我面前,你永远不需要愧疚。”他握住谢恩的手,贴在胸口,“这颗心永远为你跳动。当你为了他而痛苦的时候,我与你感受到相同的痛苦。我在想,我究竟是因为你在为他担心而痛苦,还是仅仅因为你在痛苦而痛苦?我想,应该是后者。”   谢恩有很多的话想多他说,可是在这双真挚的、明亮的、难过的、如水的湿漉漉黑眸面前,他发现或许自己什么也不用说了。   埃尔在他身前蹲下,将脑袋埋在他腿上,像小狗祈求主人的垂怜。   谢恩温柔地摸了摸他的黑发,抱着他的脑袋埋在自己的腹部,手指轻柔的在他后颈摩挲:“殿下,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你永远可以对我说一切事情。”   埃尔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谢恩感觉到滚烫的液体浸湿了他的衣服,像火焰一样灼烫。   “噢……”谢恩无比难过,又无比的无奈,他想,为什么那次爆炸没有彻底带走他呢?一死百了该有多好,那就不用面临这样的痛苦。   过了几分钟,埃尔从他身上抬起头,黑眸里已经没有了泪水的痕迹,只是略微泛红,他说:“我想看看你养的小兔子,可以吗?”   “当然可以。”谢恩拉住他的手腕,带他来到客厅角落,一灰一黑两只兔子正在啃着菜叶,呆萌地看着来客,晃了晃长长的耳朵。   埃尔摸了摸兔子,柔顺的毛发从他掌心划过。   “送我一只好吗?”   谢恩微笑问他:“你要哪一只?”   埃尔抱起灰色的兔子,把黑色的留给了谢恩。   “我可能不太会养。”   谢恩道:“没关系呀,你随时问我,或者让我过去教你。”   埃尔笑了起来:“那你不能不接我的通讯。”   谢恩当即拿出智脑,将他设置为置顶,放开一切权限,甚至无视夜晚状态下的免打扰模式。   埃尔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阁下,可以亲吻你么?”   谢恩向他走了一步,感觉到一个温热的吻落在额头上。   ……   ……   七天后的一个夜晚,谢恩喝过晚茶,正趴在卧室的床上翻阅一本纸质书籍,昏昏欲睡。   一阵细微的敲门声传来,很轻,是绝对不会惊扰到虫的力道。   谢恩披了件衣服,来到玄关处,打开那扇深绿色雕花木质大门。   一身黑色便服的雌虫站在那里,脸色依然苍白,银白色长发束得一丝不苟,飘飘垂落于腰间。在夜风的吹拂下轻轻晃荡。   谢恩没有说话,很平静的转身去客厅坐下,倒了杯热水喝着。看了很久的书,他感到口渴。   塞维安紧张地跟在他身后,不敢坐,老老实实的站在那里,轻声打破沉默:“阁下,我是来道歉的。”   在卧床的这些天里,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给别的虫造成了多么大的困扰。自己刺了自己一刀后,浑身鲜血淋漓地离开,不要命地驾驶着星舰冲离圣辉星,这行为疯癫失常。他的确心如死灰,存着死志,只想一心求死。可他不应该不为别的虫考虑。   至少,他应该维系着表面的正常,离开得更远一些再死,不给任何虫造成困扰。   在星舰里时,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虫化的过程,于是他启动了自爆装置,在倒计时十分钟后,他的生命会结束。   可是他接到了来自谢恩的通讯。   那时的他仅剩最后一丝意识,甚至难以操作智脑通讯。看到熟悉的名字跳动在全息投影上,他也并没有十分想活。   他只感到难过,无比的难过——他感到自己是这样的不堪,在谢恩即将获得幸福的前夕,他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扰乱了对方的幸福。一切的举动都幼稚且狂躁。   太难堪了。   他应该正常一些,不被谢恩看出端倪。那么谢恩就会以为他只是驾驶星舰逃离追捕而去,而非死去。那样,就不会给谢恩带来心理负担。   他应该做得更好一些的。   ……可他还是想听听他的声音,他想听着他的声音死去,这样的话,死亡也会是一种祝福。   他听见了谢恩的声音。   美好的声音,美好的雄虫,这样好的雄虫阁下,应该有一个同样美好的、礼貌的、温柔的雌君,是他配不上。   他依然想去死。   可是……他听见了哭声。   绝望的、难过的痛哭……是为了他吗?是他的举动让雄虫如此难过吗?   ……他又做错了。   于是,他用仅剩的、最后的理智,强撑着在自爆装置的倒计时即将结束前关掉了它。   他想,至少先道个歉。   ……   此时,谢恩盯着杯中水波的纹路,道:“道歉?”   “是的,我为我的幼稚举动而道歉。”塞维安的声音依然虚软无力,因此他说得很慢,“我不该在您的订婚宴前夕埋下不祥的音符,这完全是刚愎自用的行为,非常的独断专行,没有为您考虑。”   谢恩冷冷地笑了一下:“你也知道。”   “嗯。”塞维安道,“我……做错了。我会好好恢复,不会让您担心,也会好好活着。”   至少,让谢恩以为他在活着。就算死,也死在谢恩看不见的地方。   谢恩道:“坐吧。身体怎么样?”   塞维安愣了一下,他迟钝的反应过来听见了什么,不敢置信地看向雄虫。   是……关心吗?竟然是久违的关心。   他恍恍惚惚的拉开椅子坐下,重伤虚弱的身体得到倚靠,放松了些许。   这些天来,他恢复得很慢。直到今天早晨,才勉强能控制住化形,强撑着病体赶来。   自从在荒图星返回圣辉星的过程中遭遇敌袭,他又在取薇拉之心的过程中受到重伤,他的身体便没有痊愈过。在巡猎会上又受了伤,独角兽在他背上留下一道斜贯的深深伤痕。后来便是强行突破埃尔的府邸防卫时,全身上下都被伤口覆盖,不断的渗出鲜血。   致命的一刀,来自胸口的贯穿伤。好在军刺并未直接贯穿他的心脏,而是偏移了几分,否则他应该早就死去了。   零零总总,大大小小的伤口加起来,令他无比的虚弱,更重的却是精神海的暴乱。   自重生以来,每一天他都在遭受精神上的酷刑煎熬,无比的痛苦,而在经年累月的煎熬下,他的精神力紧绷如一根拉满的弓弦,在听到谢恩即将订婚的消息时,彻底崩断。   他精神恍惚,疯疯癫癫,神经剧痛,生不如死。   而现在,死亡的进程被扭转。这些天他在医院里接受治疗,军方的精神梳理师为他安抚暴虐的精神海,数次被恐怖巨海的波涛伤到,半个月过去,才稍微有了些成效,使他能维持勉强的平静。   ……   “我……”塞维安紧张的抿了抿唇,道,“我很快就会恢复,请您不用担心。”   他努力将这话说得宽慰。事已至此,他不愿再给谢恩带去任何的担忧、焦急。   谢恩指了指他的衣袖:“怎么回事?”   塞维安愣了愣,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那些密密麻麻的针孔和淤青。   塞维安斟酌了一下,道:“静脉注射有利于直接吸收营养。我最近胃口不太好。没什么大碍。”   谢恩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塞维安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想说是从前世对方决定离婚时开始,于是含糊道:“就最近。”   谢恩又道:“是什么症状?”   “您是说进食会有什么症状吗?”塞维安回忆上一次尝试进食的情景,“胃会有点不舒服,显得排斥。”   谢恩清楚,他既然放弃进食,采用注射,那就不会只是“有点”不舒服。   塞维安一板一眼的回答谢恩的问题,渐渐的,他明白了些什么。一丝不敢置信的焰火在心底燃烧,漂浮。   如同一颗沉寂了千亿年的星子,等到了星辰聚散,凝结成了它的伴星。   在无数个夜里,他曾奢望过、绝望过、努力过、最终放弃了,不惜自戕。可是现在,他奢望的东西似乎在向他靠近……   塞维安的眼睛越来越亮,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站起身来,无比郑重地说:“我……感谢……我……您,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谢恩没有回答,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是凌晨。   “沙发上有毯子。”他说完,回卧室了。   塞维安站在原地,从死到生,竟有这样无限的生机。他躺在沙发上,脸埋在毯子里,嗅着来自雄虫的熟悉气息。他感受着泪水从眼睛滑落,却又无比的心安。 第89章   塞维安在沙发上躺得板板正正,拉过小毯子盖在胸口。   银色的月光从深绿的窗框溶入,在地上映出几枝摇曳的树影。   客厅里静悄悄的,一墙之隔的卧室里,雄虫正在休息。   塞维安觉得太幸福了,从前世谢恩提出离婚开始算起,这是他最为幸福的一天。   他本以为睡不着,可重伤的身体比他想的更为虚弱疲惫。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卧室门的方向,鼻尖埋在残留着雄虫气息的毛毯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月光变成了日光,地上的娑婆阴影变成了亮金色的树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味。   塞维安坐起身来,便见谢恩在开放式厨房里做饭。刚从睡梦中醒来,他有些恍惚,以为仍在美丽的幻梦中。   柔软如绸缎的美丽金发垂落在谢恩的肩头,像一泓蜂蜜色的阳光,好看极了。   正在煎吐司的谢恩抬起头来,浓金色的眼眸比清晨的阳光更为耀眼,看得塞维安心中一紧。   “早安,阁下。”塞维安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走过去,拿起台面上的鸡蛋,娴熟的在台面边缘磕碎蛋壳,打入碗中,又用打蛋器搅打均匀。   “还有其他可以帮忙的地方吗?”   “不需要。”   谢恩的声音依然冷淡,他把蛋液均匀的铺洒在吐司的表面,剩下的倒在平底煎锅里,煎成一层嫩嫩的薄膜蛋饼,再用硅胶铲翻过来裹住吐司。裹满金黄蛋液的吐司看起来香甜诱人。   塞维安略有些无措的站在一边,抿了抿唇,似乎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他的心神就这样被雄虫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是说话的语调而牵动,轻一点则七上八下,重一点就魂飞魄散。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我之前帮您打下手,做得还好吗?您满意吗?”   谢恩往煎好的黄油吐司上涂抹莎塔酱:“不满意。”   塞维安紧张地问:“是哪一部分不满意呢?上一次的番茄牛腩烩粉吗?可是,牛肉切得很好,粉条也煮得很好。”   “好个屁。”谢恩道,“谁让你先煮粉了?番茄牛腩的盖浇汁还没炒好,粉条已经煮化了。难吃得要死。”   听到雄虫可爱地爆了句小粗口,塞维安短暂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雄虫一边抹着酱料,一边嘟嘟囔囔的数落他的错处,这是他幻想过多少次的梦中场景呢?如今竟然得以实现。塞维安甚至想跪地感谢虫神。   “我会注意的。”塞维安道,“下次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昨天还在病床上躺着动弹不得,现在站得久了,他眼前有点发黑,身上一阵阵的无力,本想帮谢恩端餐盘,却怕打碎,只好作罢。   谢恩看了他一眼:“坐吧。”   仿佛得到了通行许可,塞维安撑了下桌子,慢慢地在椅子坐下,面前有一杯温热的水。   他喝了一些,身体恢复了些温度,虽然指尖仍然发冷,却不会再颤抖。   “不饿吗?”谢恩用刀叉切开吐司,尝了一小块,吐司的表层煎得略焦,明天要把炉灶的火力调小一些。   塞维安确实感到了饥饿,可他已经很久没有通过食道进食,一直是静脉注射高能营养剂来维持体能。自从前世谢恩提出离婚以来,他就患上了厌食症。一提到食物,他会感觉恶心。强迫自己去吃,也会在胃部的痉挛中呕吐出来。   他正想说话,谢恩并不看他,又道:“我给你随便弄了点,在厨房。”   塞维安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雄主……为他做饭吗?在前世他们最亲密的那段时间里,谢恩沉迷于做饭,研究美食,每天傍晚都会等他回家吃饭。可那是多么多么久远的记忆,久远得像是一百年、一千年前……   塞维安去了厨房,在一个浅绿色的小瓷盘里,看到一些切成薄片的生肉,他从肉片的细微纹路中分辨出,这是黑鳞蜥的后腿肉。在巡猎会上他捕猎到了一头黑鳞蜥,命副官切下了后腿肉中最细腻的那一块给谢恩送去。   肉片切得非常薄,几乎透光,洒了一些血液,看上去色香味俱全。   这是雄主亲手为他切的。   塞维安感觉到胃部轻轻被牵扯了一下,暖融融的。久违的食欲涌了上来。可是……他仍然怕自己会反胃呕吐,那模样太不美观。更何况,在雄虫阁下面前吃生肉,本就是不雅观的失礼行为。   他斟酌了一下,道:“我去院里。”   谢恩喝了口蜂蜜柠檬水,慢条斯理地说:“那你别再来了。”   塞维安心口一紧,再也顾不上想其他事情,端着小瓷盘来到餐桌旁。   他久未使用过刀叉,拿起来时的动作竟有些生疏,显得手忙脚乱。叉子不小心碰到瓷盘边缘,发出轻微的脆响。塞维安懊恼极了。这简直是极为失礼的行为,若是被礼仪老师知晓,怕是会罚他七天禁闭。   他在最为心爱的雄虫阁下面前失礼,这真是最难受的事情了。   谢恩看出了他的紧张和无措,偏偏仍要看着,端着蜂蜜柠檬水慢慢喝,并眼见着塞维安在他的注视下更慌乱了。   塞维安用刀叉切下一块小小的肉片,放入口中咀嚼,然后吞咽。   本该是最为熟悉的动作,他却做得无比生疏。   食物落入胃袋,果不其然,熟悉的反胃感袭来。塞维安握住刀叉的手指绷紧了,他轻轻呼吸了一下,尝试压下胃里的不适。   谢恩往他面前推来一杯温水,依然看着他。   塞维安感到狼狈,可他又很快释然——更狼狈的事情都已被谢恩看见过,先前在星舰里、在山间府邸中,桩桩件件不都比此时更狼狈吗?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放松了些,不再紧绷。   他喝了点温水,胃里的不适似乎减轻了些。   谢恩不再看他,端着用过的餐盘去了厨房,放入洗碗机。   塞维安心情又是一松,他慢慢地吃完了小瓷盘里的肉片。谢恩准备得并不多,七八片薄薄的肉片加在一起,可能只有二两左右,都不够一只猫吃一顿的量。   可塞维安饱了,太久没有进食,他的胃缩小了。   庆幸的是,想要呕吐的感觉几乎消失,变作了胃里一阵阵或轻或重的疼痛。可这已经非常好了。相比起随时会反胃呕吐的不雅场面,内里的疼痛完全是能够忍受的事情。   他站起身,把空掉的餐盘拿去厨房,冲洗干净。   一阵轰鸣传来,谢恩抬头去看,一艘陆地航行舰停在了门口的道路前。   塞维安感到不悦,他应该让副将晚一点来接他的。正想着用什么理由来拖延时间。   谢恩已经开口:“回去吧。”   塞维安静默了一下,道:“好。”   他的伤势依然很重,需要在医院继续长达一个月的治疗。他现在维持着表面的从容,可实际上,衣服下的皮肉惨不忍睹,重伤到心脉的贯穿伤口仍然在渗血。何况他的精神域也很糟糕,需要接受军方精神梳理师的治疗。   塞维安走到一半,开口道:“我顺路送您去超市采购,好吗?我刚才看见,冰箱里的蔬菜用完了。”   他眼睛发亮,满是期待与希冀,身侧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捏紧了。   谢恩道:“行。”   塞维安感觉身在天堂,甚至微微恍神了。答应了……?雄主答应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幸福得要晕倒。   谢恩简单收拾了一下,跟着他出门了。   塞维安走在前面,为他拉开车门,谢恩坐进去后,塞维安从另一侧上车,挨着他坐下。   谢恩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想着等会要去采购的食材。   “过段时间,我会去向虫皇陛下和六殿下请罪,申请卸去军部的职务,让出手中的权力。”塞维安道。   谢恩冷笑。   塞维安心里一紧:“您觉得不妥么?”   “妥极了。”谢恩微嘲,“闯完祸,撂了挑子就跑,您也是绝无仅有。”   塞维安揣摩他的意思:“您是觉得我不应该请辞?可是陛下一定会降罚,在那之前,我先行让权,也是明智之举。”   谢恩淡淡说道:“我看未必。”   原因很简单,埃尔能简简单单放他回家去与雄虫阁下谈恋爱吗?那就有鬼了。   塞维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噢。您说得对。”   谢恩不再理他,看着窗外绿油油的榆木,正是盛夏时节,雨后的树木抽条很快。   塞维安也开始沉默,胃里的疼痛变得有些明显,他微微闭了眼睛,安静的调整呼吸。   谢恩扭头看他,目光从他苍白的嘴唇扫过:“不舒服?”   塞维安微愣,对这突如其来的关怀感到受宠若惊。他下意识想否认,却又觉得,他应该全然的坦诚。   “嗯,是有一些。”塞维安试探性的抓住雄虫放在腿上的手,压在胃部,“它坏掉了,有点难受。”   手指被对方冰凉柔软的手握住,谢恩并未抽回。   隔着薄薄的一层黑色便服,两只手交叠,贴在身体上。   谢恩帮他按了按,用掌根揉了两下,道:“慢慢来吧,会好的。”   塞维安握紧雄虫的手,冰蓝色的眼眸里带上笑意:“我知道的。谢谢您。”   陆地航行舰停在医院的楼栋前,谢恩收回手:“实在难受的话,让医生开点药吧。”   “已经没事了。”塞维安笑得开心极了,如果能得到雄主的关心,比这重一万倍的痛楚他都能忍受。   “副将会送您去百货超市,买完东西后来他会送您回家。”塞维安恋恋不舍的下了车,来到谢恩这一侧,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子,“之前去湘司星环执行军务,找到一种美丽的矿石,想送给您。希望您喜欢。”   谢恩想了想,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串挂坠,中心的不规则绿色宝石颜色深沉美丽,是与他家里的深绿色木门一样的颜色。带着幽冷意味的绿色,令虫想到夏季雨天的密林。   塞维安紧张的屏息等待。   谢恩合上盒子,还给他。   塞维安有些落寞,接过盒子。   谢恩道:“等你养好伤再给我吧。”   从地狱到天堂,也不过是在这一念之间。   塞维安道:“我很快就会好起来。再抱着您飞。”   谢恩撇了撇嘴:“我看不必了。”   他升上车窗。   塞维安站在原地看着陆地航行舰远去,他拿出智脑发送消息:这次的治疗会持续三天,三天后,我能去找您吗?   身后传来医生气喘吁吁的声音:“上将,该治疗了。”   塞维安收起唇边的笑意,恢复了冷淡神情,走向电梯。   智脑传来轻微的震动,他表情冷漠,手指却已迫不及待的点开消息。   [雄主:看你表现。] 第90章   原本预计的一个月治疗时间,在塞维安的要求下,缩短到了二十天。   他要求医生使用强效药物,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恢复健康。   自重生以来,他想做的事情是照顾雄主、爱护雄主、保护雄主,而非让雄主反过来照顾他。   现在这副虚弱的模样,让塞维安十分厌恶。他巴不得一下子恢复健康,待在雄主身边,一点点弥合雄主心里的创伤。   可他现在只能躺在床上,看着无数种药剂被注射进身体,在昏昏沉沉中等待伤口愈合。   太无力了。   好在塞维安心里有了盼头,有了活下去的渴望,心情变好,他的伤势恢复速度便加快了。   医生按他的要求,一点点加大药物的剂量,保证药量始终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   每一个治疗阶段结束,塞维安都会去到香印大道尽头的绿墙小洋房前,谨慎的扣响木门,满怀渴盼的等待着雄虫开门。   ……   ……   谢恩并不是拧巴的虫,重活一世,许多事情能放下则放下,他只想活得遂意一些,潇洒一些。   因此,在他想往前走往前看时,他决定与埃尔订婚,那是真心的。   可发生了后面的那些事情。在面对生离死别时,他发现自己无法割舍掉塞维安。仅仅是想到对方会在爆炸中消失,这便令他无法承受。于是他顺其自然,希望塞维安能早日恢复健康。   他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平淡幸福。   白天,他会去采购食材,或者去帝国图书馆。剩下的时间,他会做饭、喝茶、赏花、养兔、读书、听雨,埃尔常来看望他,两虫便聊天,喝茶。说来也奇怪,在那桩就快成真的订婚取消之后,两虫之间似乎更为亲密,有一种更深层次的相似情感,将两虫联结在了一起,相处起来更为自在。   这一日,埃尔为谢恩带来一盆奇异的花朵,是茉莉的株苗,花朵却是纯黑色的。   谢恩很是惊奇的抱着花盆仔细看,惊叹:“竟然是黑色的茉莉!”   “很少见吧?”埃尔笑道,“这是我雄父培养出来的,他说,这一定是帝国历史上第一盆黑色的茉莉花,我要了来,想送给你开心。”   谢恩抿唇笑了,打趣道:“那么,你还有机会培养出帝国历史上第一盆蓝色茉莉,第一盆彩色仙丝球。”   埃尔故作惊讶:“哇,那我可以拿到许多个记录,成为帝国历史上第一个会嫁接花种的皇子了,花木管理总署可以给我颁奖。”   谢恩笑得开怀,两虫正说笑着,一道略显紧绷的敲门声传来。   ……   塞维安今日正式离开医院,伤势已完全恢复,他现在带队去偏远星域杀一整个星球的异兽都不在话下。   医生给他做了全身检查,惊叹于他的恢复速度,送他到了医院门口。   塞维安满心盈着欢快的小气泡,他带着早已准备好的一大捧露辛蒂亚花,乘坐陆地航行舰,循着熟悉的道路,来到了香印大道尽头的小洋房。   还未走近,恢复了敏锐的五感便捕捉到了令他不悦的气息——   他感受到了另一只高等级雌虫的存在,听到了雄主与别的虫在说笑。   并且,他捕捉到了词汇——“历史上第一盆?”   他还记得在前世时,谢恩总是加重语气跟他强调,这是帝国历史上第一盆红色蔷薇喔!说这话时,雄虫的眼睛亮亮的。   可是现在,雄虫在与其他的虫说这句话。   他敲响了房门。   靠近房门的并非塞维安熟悉的那道气息,果然,他与一道不善的视线对上了,焦点处,空气中硝烟弥漫。   站在门口的埃尔皮笑肉不笑的讥讽道:“哟,瞧瞧这是谁,这是帝国历史上第一位企图炸死自己的发疯上将啊。”   能把阳光和善的埃尔气得说出这样不留情面的话,可见塞维安做出的事情是多么混账。   塞维安自知理亏,面容平静地微微俯身一礼:“日安,殿下。明日我会正式去宫里向您与陛下赔罪。”   埃尔冷冷地哼了一声。   塞维安从他让出狭窄缝隙中进了门,目光急切地寻找着雄虫的身影。   谢恩正在客厅的一角给兔子喂食,他把一片鲜叶递过去,黑兔子上半身直立起来,两个小爪抱住叶子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非常可爱。   塞维安捧着满怀鲜花走过去,对他说:“日安,阁下。来的路上买了些花,希望您能喜欢。”   在巡猎会上抓到了两只兔子,一只灰色一只黑色。这段时间,虽然他在卧床休养,可是他的信息网依然强大——遑论六殿下总是在社交平台晒灰兔照片。他很容易就想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此时一看见谢恩正抚摸的黑毛黑眼兔子,他在心里冷哼一声,面上仍维持着风度翩翩的恭敬。   谢恩的态度不热络也不冷淡:“没有地方插花了。”   餐厅的花瓶里是两枝粉绣球,姿态优雅,茂盛蓬勃,是埃尔刚才带来的。   一旁的埃尔晃了晃盛放炒麦芽茶的罐子,道:“阁下,你送我一些这个茶,好吗?你说过,这是按我的口味调整过的,我喝着非常不错,非常喜欢。”   谢恩道:“你想要多少,自己拿就行,柜子上有用来分装的小塑料盒。另外,你想喝的时候随时都能过来,即使我不在,你自己泡来喝也行。门禁系统不是录入了你的虹膜么?”   埃尔笑得开心极了:“那我少拿一点点,反正我周末还会来的。”   谢恩笑道:“好。”   塞维安站在一边,一波又一波的酸意从胸口涌出。这样亲近的关系吗?雄主为别的虫录入了虹膜,为别的虫调整了茶的味道,这样的温柔、体贴……他俩的气氛是如此融洽,就像是相处数十年的老友。   他忍得腮帮和筋骨都酸楚了,如同喝了一大缸的醋,全身上下都被醋味浸泡透了。   “……抱一下吗?”   “当然可以。”   塞维安倏地抬起头,就见谢恩与埃尔非常自然地拥抱并告别,然后,埃尔离开了。   塞维安深呼吸了几口气,又完全吐出,确保自己的呼吸中不会带有醋味。他走过去,醋意仍然从眼睛里、从语气里流露出:“阁下,我可以抱您吗?”   谢恩道:“你身体好了吗?”   “完全好了,非常健康。”笼罩在心头的酸意与难受就这样轻易被雄虫的一句话拨开了,塞维安心想,自己不能再幼稚下去,他得做一些能让雄主开心的事情,真正的有利于雄主,“明天,我将入宫向陛下和六殿下赔罪。”   谢恩哦了一声,面对他时,并没有面对埃尔时那么多话。   塞维安上前一步,面对面地环抱住雄虫的腰身,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完全的小心翼翼与试探意味,若是谢恩稍有反抗,他就会立刻松开赔罪。   谢恩并没有动,任由对方的手臂松松地环绕在他腰间。   塞维安把雄虫抱离地面,面对面放在餐桌上,他两手分开,撑在雄虫身体两侧。   这样的姿势下,两虫的距离更近了,呼吸咫尺可闻。   塞维安道:“我为我的不理智行为再次道歉。我会变得很好,尊重您,爱护您。”   “可是……”   他上前一步,垂头丧气的把侧脸埋在雄虫的颈窝里:“……好吃醋。”   他轻声呢喃喊道:“雄主。”   谢恩用手指抵住他的胸口,将他推远开:“请不要这样喊。”   塞维安的心随着他的话语紧缩,被他的每一个字牵动情绪,他记起在巡猎会时,雄虫曾告诉过他,这样的称呼对一个单身雄虫来说非常不礼貌。   是的,非常不礼貌,塞维安心道,今生的他还没有获取名分,他不能让雄虫阁下的名声受到任何一点的玷污。   “我道歉。”他立刻道,然后他单膝跪地,拉起谢恩的一只手,贴在侧脸,真诚地说,“我想向您请求一个追求您的机会。您这周末有空吗?是否能赏脸拨冗,接受我的约会请求?”   谢恩意味深长地说:“这周末吗?”   塞维安想到明天将会发生的事情,感到头痛。他道:“约会的事情先不谈。那么,能否请您给我一个追求您的机会?”   他虔诚地等待着。   谢恩抽回手,从餐桌下来。小黑兔吃完了一片鲜叶,仍眼巴巴的看着谢恩的方向。谢恩走过去给了它第二片鲜叶。   塞维安的视线追随着他,屏息等待着,终于,他听见一声轻若无声的——   “嗯。”   ……   ……   第二天一早,塞维安去了皇宫。   虫皇陛下大发雷霆,斥责他伤害到皇室的颜面,身为帝国上将却做出企图自爆的事情更是丢尽了帝国的颜面。   埃尔站在一旁冷笑。   塞维安态度温和诚恳,接受陛下与六皇子的问责。   他本想请辞,并且希望能如此。前世错过的东西太多太多,他想把今生的所有时间用在弥补上。他想陪谢恩去环游星海。   可是果然不出所料,陛下冷冷地拒绝了他。   “塞维安,我本以为,你会是一个更有担当的虫。闯出这样的祸事,将帝国军方的脸都丢尽了,你竟想留下一大堆烂摊子就跑吗?你真是辜负了我对诺斯家族的信任!”   埃尔冷嘲热讽:“陛下,他的心思已经不在军务上了。瞧瞧这个可怜的虫,他一心想去对着雄虫阁下献殷勤,摇尾乞怜,压根不把帝国的脸面放在心上。”   埃尔一辈子所有的刻薄都用在塞维安身上了,即使如此,也无法消除他的愤怒。   塞维安面不改色地接受着两虫的数落,在两个小时后,他离开皇宫,前往军部。   面对着空置了近两个月的顶层办公室,与信箱里塞爆的需要处理的军务,他感到无比的头痛。   秘书与办事员见到他过来,非常欣喜地抱着比虫还高的文件进来,请他签字。   整整一周的时间几乎都泡在办公室里,他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偶尔停下来时,他的目光总会落在空荡荡的书桌角落,那里本该有一盆美丽茂盛的红色露辛蒂亚花。   在处理浩如烟海的文件时,塞维安非常想问问前世的自己,曾经竟然真的爱过加班吗?为了加班竟然弃家庭于不顾。这真是世界上最荒唐的事情了。   到了周五下午四点,塞维安提前半个小时下班,毅然决然地离开仍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驾驶星舰来到帝国图书馆的停机广场上。   他抱着一捧带着露珠的玫瑰,站在喷泉旁,注视着图书馆门口的方向。   ……   在工作日的上午,谢恩仍是去帝国图书馆工作。   他喜欢图书馆的氛围,淡淡的故纸堆的味道,陈旧而悠远,令他安心。   图书馆的常驻员工除他之外只有三位,他见过其中两位,而在半个月前,从未露过面的奥利弗阁下来到了图书馆。   奥利弗阁下穿着整洁的黑色领结小衬衫,拄着一根淡蓝色的手杖,须发尽白,笑容温和。手杖的作用似乎是耍帅,因为据谢恩观察,奥利弗阁下的腿脚十分利索,健步如飞。   “帝国好久没有过这样震惊好玩的新闻了,把我这老头子都从山里炸了出来。”奥利弗捋着胡须,笑眯眯的搀着谢恩的手臂,向图书馆顶层走廊末端的茶室走去,“一打听,了不得,当事虫竟正在我的馆里工作,那我可得来认识认识。”   谢恩这才知道,奥利弗阁下是帝国图书馆的馆长。   他无奈地说:“阁下,您说笑了。”   奥利弗道:“埃尔那孩子很是乖巧,做事从来都按正规流程来。他第一次开口央我办事,竟然是为了让一个虫来图书馆工作。只可惜那个时候我在外度假,没有及时来认识你。”   两虫来到会客厅坐下,谢恩倾身为奥利弗倒上茶水,经过热水一浸泡,茶叶的清香飘了出来,盈满房屋。   他道:“埃尔非常友善,非常温柔。”   奥利弗闻了闻茶香,眼睛一亮:“竟然是明前的故台雪芽,有品位。”   “您喜欢就好。”谢恩道,“感谢您让我在这里工作。”   两虫一边喝着故台雪芽茶水,一边聊了些话,或许是奥利弗身上与藏书如出一辙的温暖熟悉气息让谢恩非常放松,这场谈话更像是朋友间的小聚,而非社交,因此他心情很好。   年长的奥利弗阁下拥有无比的智慧,他幽默风趣,引经据典。   聊了一会儿,谢恩去找了一些书籍准备周末在家看,他看了看时间,距离下班还有二十分钟,正准备整理整理图书,却见奥利弗阁下拄着手杖过来:“走吧,我送你回家。”   谢恩挠了挠头:“可是……还不到下班时间。”   奥利弗挽住他的手,冲他眨了眨眼:“我家那位总是很容易暴躁,我命他不许进馆来找我,因为他身上的煞气会给我心爱的藏书带来不美的味道。可若是我晚了一分钟出门,他估计会想拆掉这里。为了保护帝国的图书馆完整,馆长只好为老不尊,开溜咯。”   谢恩低低地笑了起来。   两虫走到门口,察觉到注视的谢恩敏锐地一抬头,与一双深蓝如海的眼眸对视了。他怀中的艳红色玫瑰与眼眸的深蓝相互映衬,显得和谐而美丽。   奥利弗拍了拍他的手,戏谑的笑了起来:“好吧,看来我无需送你了。”   从另一个方向,谢恩察觉到一道充满敌意的目光,他抬头看去,一个高大冷硬的白须雌虫站在那里。   “别介意,他就这样。”奥利弗说,“我们是高贵的、宽容的雄虫,得习惯雌虫的小肚鸡肠。”   谢恩笑了起来,与奥利弗道了别:“那么,祝您日安,阁下。”   “对了,我买了竞彩。”奥利弗像个老顽童一般,挤了挤眼,“阁下,您别让我输钱。”   “……”   谢恩向喷泉的方向走去,才走了两步,塞维安已经来到他面前,接过他怀里抱着的一大摞书籍,并递过去一个精致的小提盒。   “是刚出炉的荔枝脆片杏仁酥,您尝尝喜不喜欢。”   “谢谢。”   喝了一顿下午茶,此时正好饿了,浓浓的甜品香味隔着纸袋都清晰可闻,带着烘烤过后的焦香酥香。   谢恩跟着他上了星舰,路过全息游戏舱,就听塞维安道:“您喜欢玩的话,可以一直玩。”   “没那么大的瘾。”   这段时间,他的态度一直是不冷淡却也不热络,塞维安与他说话,他会回复,但很少有闲聊,更不会主动说话。   塞维安知道,他还有很长的路需要走。   谢恩吃了一块荔枝脆片杏仁酥,香甜美味,十分好吃。荔枝是他最喜欢的水果,他喜欢一切与荔枝有关的东西,荔枝气泡果酒,荔枝冰酒,荔枝爆浆软糖……   塞维安在他身边坐下,将带来的玫瑰花选了几枝插在花瓶里:“我订了餐厅,可以有幸邀请您共进晚餐吗?”   谢恩正想说话,只觉一阵酸软从四肢百骸袭来,手里拿着的杏仁酥啪嗒一声砸落到地上。   塞维安一惊,却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那股极淡的逸散信息素味道。他来到雄虫身边,轻柔地扶着他,给他依靠:“是不是发热期到了?”   谢恩指尖发抖,酸胀的痛感从后颈腺体蔓延至全身,右下腹的虫纹传来熟悉的灼痛感。发热使他眼前的景象看不分明,下意识伸出手去,被一只手握住。   他难受的嘤咛了一声,身体在叫嚣着渴望。随即他被揽着腰身抱坐在腿上。   好难受……   他强行抑制着想要依靠对方的冲动,可一只手贴在他后背,轻柔的在他的脊柱上按揉,尝试使他放松。   于是谢恩失去了意识的最后一道防线,任由自己埋在对方的脖颈间,发出低低的、撒娇的低吟。   “啊……” 第91章   谢恩躺在床上,怀里搂着个长条形抱枕,有气无力的蜷缩着。   后颈的腺体已经贴上了抑制贴,不再源源不断的逸散出信息素,可全身上下从骨子里透出的酸胀酥软,仍然令他十分难受。   塞维安用毛巾为他擦拭额头和脖子上的汗珠,担忧而拘谨的坐在床边,轻声问道:“好些了吗?”   右下腹的虫纹已经很久没有痛过,并且据他观察,已不会在使用精神力后产生疼痛。可发热期的威力还要更大一些,灼痛自虫纹深处传来,牵扯出一阵又一阵烫伤似的疼痛。   塞维安小心翼翼地放出信息素,使之覆盖包裹在雄虫的虫纹处,沉入白描玫瑰花的根系处,安抚着,缓解着。   谢恩打起精神嗯了一声。   塞维安眸中闪过犹豫,是那种渴望亲近却又怕雄虫觉得他冒犯的、小心翼翼的试探语调:“我想帮助您,彻底的帮助您,好吗?”   谢恩没什么精神,也没什么力气,他语气恹恹的:“我们之间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他们之间的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如今不过是在生离死别前,强行拉扯回的一丝丝旧情,使他们再次进入彼此的生命。重新熟悉,重新相爱。   若是如此草率的就进行了深度交融,那又与火包友何异。   塞维安道:“抱歉,是我冒犯了。”   是他太急了。   他征求了雄虫的意见,用掌心贴了贴雄虫的额头——有些烫。   去卫生间拧来一条热毛巾,塞维安小心的把毛巾敷在谢恩的额头上,又帮他把遮住鼻子的被子往下拉一拉。   随即,塞维安有点手足无措地坐在旁边。   前世他们自然是什么事情都做过的,匹配度高达99%的信息素水平,是什么概念呢?   只需要精神力轻轻一纠缠,就能擦枪走火。   那段时间他刚刚晋升,是军务最为繁忙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可即使如此,那段时间两虫也沉溺于情爱之事,日日欢愉。   实在是……难以抗拒,食髓知味。   ……   塞维安非常清楚,只要用精神力稍微拨一拨,将雄虫的精神力引入那片无垠的海洋,两虫之间的情爱线索将被毫无阻碍地点燃……   在荒图星时,他就曾用一个落在后颈腺体处的吻,使分化期的雄虫丧失了所有抵抗能力,两虫的精神域深度交融,他帮助雄虫度过了分化期。   想要发生些什么,很简单,非常简单。   可是塞维安知道,两虫的问题还没有解决,这样的做法是违背谢恩意志的强迫行为,是不讨喜的,不对的。   因此他放出信息素去安抚谢恩虫纹处的疼痛时,非常小心,生怕信息素逸散出去,造成无法收拾的后果。   他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兽,自愿收起了爪牙,缩回笼中,等待着一个许可。   ……   “啊……”   谢恩蔫不拉几地把下巴埋入被中,金发无力的垂落着,显出几分难受。他后颈不断渗出汗水,打湿了床单。   军用最高级别的抑制贴效果非常棒,贴上后完全阻止了雄虫信息素的溢出,可身体的生理性难受却是无法抹除的。从骨子里溢出的酸胀使他无论如何翻动都觉得无法缓解,难受无比。   塞维安只能用毛巾为他擦拭额头与手腕,试图降温,又把滑落的毛巾重新敷回他的额头上。   “怎么样能让您舒服一点呢?”塞维安提议,“和我说说话,分散分散注意力,能好一些吗?”   “唔。”谢恩顺着他的话语想了想,艰难的使糊成一团的脑子转动起来,“肩膀很酸,捏一下可以吗?”   塞维安道:“当然可以,您不用对我这样客气。”   修长冷白的手指搭在雄虫的肩膀上,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他用力非常到位,每一次揉捏都能使力道传入骨头中。   谢恩带着鼻音的声音闷闷的:“往下一点。”   说完他便咬了咬下唇。受到发热期影响,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柔软的撒娇意味,这并不是他的本意。   塞维安依然所言将手指往下移动,揉捏着肩胛骨的地方:“这样可以吗?”   “嗯。”谢恩又道,“谢谢。”   过了一会儿,谢恩说好些了,塞维安用手背探了探玻璃杯的温度,把他扶起来:“多喝些水,有助于信息素的代谢。”   谢恩咕嘟咕嘟喝了一整杯水,又躺了回去。   正在这时,塞维安的智脑弹出消息,提示音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随意地扫了一眼便关上了,问道:“您饿不饿?我去做点吃的,好吗?”   谢恩虽然闭着眼睛,但他能分辨出塞维安的智脑提示音,前世在两虫的相处中,这样的提示音总是频繁出现,而后塞维安会歉意地跟他说,抱歉,雄主,军部有急事需要处理。   此时,谢恩善解虫意地说:“你有事可以去忙,我没关系的。”   他这话说得真心诚意,两虫的关系并没有亲近的到能够帮对方度过发热期。他也并没有虚弱到需要别的虫照顾。   “我已经提交了一周的休假申请。”塞维安道,“我想陪在您身边,没有什么事情比您更重要。”   谢恩没说话。   塞维安道:“您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让副将去买,比如,小蛋糕?又或者香汀牌荔枝味气泡果酒?”   谢恩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想喝冰镇过的。”   塞维安并没有说冰的对身体不好之类的话,他只是很柔软地应下:“好。”   他给副将发去消息。   “那么,还需要您帮助做最后一件事。”塞维安轻柔的帮谢恩把垂落的额发拨开,“想一想,晚餐吃什么?”   微凉的手指划过滚烫的皮肤,带来清凉的舒服感。谢恩道:“番茄牛腩烩粉。”   “好,我会记住在炒好汤汁后再煮粉的。”塞维安道,“那我去厨房了,您等等我,很快就好。有事请随时喊我。”   谢恩恹恹的嗯了一声。   塞维安去了厨房。   十五分钟后,谢恩闻到暖融融的黄油甜香,混着番茄的微酸,清甜解腻,仅仅是闻到,就令他食欲一振。   塞维安来到卧室门口:“您想在餐桌上吃,还是在卧室里吃?”   “我起来吧。”   谢恩撑着床坐起身,头重脚轻的来到餐厅,塞维安为他披了件外套。   吃过晚饭,谢恩觉得精神好了些,塞维安陪着他去庭院里逛了逛。   起风后,两虫回到屋内,副将也送来了冰镇的荔枝气泡果酒。   谢恩眼睛一亮。   塞维安没有借助开瓶工具,很轻巧的用指尖拨开钢铁瓶盖,倒了一杯在谢恩最喜欢的那个浅绿色花藤纹路杯子里。   谢恩接过浅浅抿了一口,冰冰凉凉的感觉渗入肺腑,令全身的酸胀灼热消减不少。   他说:“谢谢。”   “不用客气。”塞维安道,“陪您看会电视,好吗?”   荔枝气泡果酒的味道在口中弥漫,谢恩享受地眯起眸子:“好。”   塞维安触到那双发光的蜂蜜浓金色眸子,呼吸一滞,欲盖弥彰的微微移开视线:“想看什么?”   “随便。”   塞维安选了一部冒险电影,坐在沙发上陪他看。   谢恩突然想起一件事,问他:“你吃饭了么?”   塞维安并没有饥饿的感觉,他道:“中午注射过营养剂。”   这一周太忙,他习惯性的注射营养剂,而非进食。   谢恩道:“胃恢复了吗?”   塞维安想了想:“只在您这里进食过,上一次是一周前。吃完后会有一点难受,但比之前好很多了。等忙过这段时间,我会开始规律性进食。”   “哦。”谢恩道,“难怪。”   塞维安没听清雄虫的嘟囔,他轻声问:“您说什么?”   “我说,你不吃饭,瘦那么多,难怪抱我的时候硌得慌,不舒服。”   塞维安:“……”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一夜之间变重十斤。   他无比肯定,雄虫喝醉了。   前世谢恩就爱喝酒,却又克制着,因为酒量太差,所以很少碰。何况雄虫的身体构造本就无法代谢酒液。   谢恩感觉到浑身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他有点管不住嘴,忍不住要叭叭:“吃饭是最快乐的事情了,营养剂是最讨厌的东西了,你居然放弃吃饭,选择营养剂,太……难以理解……”   醉后巴拉巴拉的雄虫,塞维安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了。他有点难以克制,征求了意见后,轻轻握住谢恩的手。   “我会的,想和您一起吃每一顿饭。”   谢恩看见塞维安握住了他的手,有点疑惑,为什么没有触感。等几秒之后触感追上来,他后知后觉,他喝醉了,感官迟钝。   他这才想起,发热期对酒精的敏感程度会加倍,即使是酒精含量极低的气泡果酒,也会比平日更为醉虫。   而醉后的虫,是很难控制精神力的。   谢恩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不妥之处,当即道:“你回去吧。我自己就行。”   他以为自己说得斩钉截铁,可实际上,他大着舌头,努力咬字清晰的模样十分温吞可爱。   塞维安何尝不知道他的顾虑,正想发誓说绝不会越雷池一步,却骤然脸色一变。   空气中雄虫信息素的味道一瞬间浓郁了百倍、千倍!   沙发上落了一片两指宽长条形的胶贴。   抑制贴不知什么时候蹭掉了。   谢恩还未察觉,他只是觉得突然变得无比难受,于是下意识地探出精神力去触碰熟悉的海域,希望清凉的海水浇灭他的灼热。   塞维安低低闷哼出声。   骤然涌入的精神力使他的整片精神海都沸腾了。   而等谢恩后知后觉,无形的精神力已经与海水卷做一团,他低低的叫了一声,已经被抱住腰身,坐在了一双柔软、紧实、修长有力的大腿上。   塞维安的眼眸通红,声音却带着克制的沙哑:“……您不能怪我。” 第92章   蔷薇与威士忌的气息在房中逐渐浓郁。   谢恩错愕地睁大眼睛,待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已经太迟太迟了。   他本可以在精神力进入塞维安精神海的第一时间,撤回精神力,那么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是现在……   已经没有机会。   醉后反应迟钝的神经,使他的觉察晚到了五秒钟。   仅仅是五秒钟的时间里,精神海里的交融已经难分难舍,是的,这不能怪塞维安,不能怪他自己,只能怪99%的信息素匹配度。   ……不,要怪酒精。   两虫都没有主动交融——谢恩是完全下意识的入侵,塞维安在谨遵他的指示,抵挡住诱惑。   半杯牛奶倒入半杯水中,是怪牛奶融合了水,还是怪水融合了牛奶呢?   甚至不用刻意,就这样自然而然的融合在了一起,难分难舍。   精神力已经千丝万缕的互相缠绕在了一起,谢恩想要抽离,却很快发现,这是天方夜谭。   他喝醉了,不讲道理的命令道:“收回去。”   塞维安将精神力后撤了一丝丝,额间渗出薄汗,他闭了闭眼,语气几乎带着恳求:“雄主……”   “说过不许喊,怎么又喊?”谢恩有些冷漠地说道。   塞维安听他的话将精神力后撤,可醉后的雄虫丝毫不讲道理,用蛮横的精神力碾压而来,在他的精神海搅弄起翻天的波涛,却仍然要求他:“不许。”   “回去。”   塞维安被那股精神力弄得闷哼出声,紧咬牙关才克制去迎上去的冲动。   雄虫一面挑拨,一面又命令他克制。   这太难了。   “从前世到今生,再到不知是否存在的来世,您都是我的雄主,唯一的,心爱的。”塞维安回答他方才的问题,勉强维持着声线的平稳。   谢恩戏谑的挑起唇角:“哦。”   雄虫平日里是温和的,柔软的,冷清的,在面对熟悉的虫时,偶尔会展现出依赖与可爱的一面。   可是此时,醉后的模样只有塞维安见到过。   他变得冷漠,锋利,难以接近。   塞维安的心绷紧了。   果然,谢恩冷淡说道:“可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塞维安没有再说出那些反复哀求他再给一次机会的话语,只是默默地揽紧雄虫的腰身,使对方更为舒服的坐在他的怀里。雄虫面对着他跨坐在他的腿上,垂落的金发散落在他的面前,这个姿势很亲密,很暧昧。   在他把雄虫绑架走的那两天,在他们前世的家中,他完美复刻了一切的表层,就像用画笔描绘出了一个最美好的幻梦,当做他们回到了曾经。他站在那份虚假的旧梦里,向谢恩述说着他过时的爱恋。   那时,雄虫丝毫不愿意听。   可是现在,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时机了。   塞维安想,或许雄主愿意听他说话。   “我没有一刻不在思念您。”塞维安轻声道,“请原谅我醒悟得太晚。前世,在您……离开后,我痛苦得连一秒钟也没有办法存活下去,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他抱紧雄虫的腰身,感受着怀里的温热,从未如此真切的体验过失而复得的欣喜。他埋在雄虫的颈窝里,像倦鸟归巢,夜船泊岸,找到了归宿。   “那时我想,只要能再与你相见,说一说话,我愿意付出所有。”   谢恩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他说话,醉意使那双金色的眼眸变得如水、如丝,就如一罐被打翻的蜂蜜,流淌了一地。   他垂着头,轻轻地将下颌抵在塞维安的肩头,眼睛微闭似在休息。   塞维安用掌心轻轻安抚着他的后背,两虫的身体紧贴,如藤蔓缠绕在一起。   “所以现在我已经非常满足,能再次与您坐在一起,进入您的生命,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他说,“可是,请原谅我总是得寸进尺,在得到了之后,又幻想更多。”   他两只手握住谢恩的两侧腰身,使两虫紧贴的身体分开些许,目光相对。   塞维安认真地看着咫尺之间谢恩的眼睛,保证似的说着:“我渴望着与您更加亲近。可是,我会完全地尊重您的意志,您让我退,我绝对不会前进一步,我会待在原地,听您的指示而行动。”   他这话说得像是出征前的宣示,带着冷硬与坚定意味,莫名地令虫信服。   谢恩叹了口气,酒醉后变慢的脑子,使他过了一会儿才完全理解塞维安说的话语。熟悉的疲惫涌上心头。   他这段时间总是在犹豫,他似乎被自己的情绪一分为二,一半想要完全推拒,一半又在诱惑着他,说,试试吧,会不一样的。   可前世的那些痛楚依然刻骨铭心。   他有时候无法完全弄清自己的情绪,便只能冷淡地退让一番,不承诺,不主动,不接受。   他想说什么,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何况他现在酒醉,并不能说清楚。   塞维安轻轻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蜻蜓点水,不含情色意味,一个安抚的、真诚的吻。   “我抱您去床上休息,为您换上新的抑制贴,您好好睡一觉,好吗?”   谢恩埋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头。   塞维安抱着他回到卧室,贴上抑制贴,又帮他理了理被子。   谢恩说:“你走吧。”   塞维安的手指略微瑟缩了一下,因雄虫的冷漠语调而痛苦。可是他轻柔地应下:“好。”   在床边留下一壶温热的柠檬水,塞维安离开了卧室,离开了房屋,坐在门外的台阶上。   ……   ……   第二天醒来时,已是正午。   酒后的睡眠格外香甜,谢恩坐起身,脑子懵懵的,有点不知身在何处。   智脑震动了一下,进来一条消息。   「阁下,我可以进来吗?」   谢恩皱了皱眉,进来?   他回复说好。   就听前门被推开,随即,塞维安来到卧室门口,他看起来与平日并无多少差别,依然是从头到脚都精致的模样,可眼角的微红与疲惫透露出了他一夜未眠的消息。   他的衣摆处有尘沙的痕迹,一看就是在门外坐了一夜。   谢恩有点无奈地揉了揉额角,隐约想起了昨晚的事情:“我只是让你离开卧室,并不是让你离开房屋。你可以在客厅的沙发休息的。”   塞维安道:“我会按照最不会出错的方式来执行您的指示。没关系的,这并不算什么。您感觉好些了吗?”   “我好多了。”谢恩道,“你回去休息吧。”   塞维安强调:“这真的不算什么。让我留下照顾您,陪您度过发热期。”   谢恩道:“也就是第一天最难熬,往后几天多休息就好了。”   塞维安小声道:“可我担心您。”   谢恩拒绝:“真的不用。你去忙你的事情吧,好吗?”   他想了想,又道:“如果有需要,我会发消息。”   塞维安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可他听出了雄虫语气里的坚决,于是不再说话,沉默地微微一礼。   难过涌了上来,他还记得前世时谢恩依赖他的模样,就连他去书房签署文件的短短几分钟,谢恩都要黏黏糊糊地贴上来拥抱,乖乖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拉住他的衣角,等他忙完。   ……雄主已经不需要他了。   他的声音无比沙哑苦涩:“那您好好休息。”   谢恩:“我会的。”   塞维安转身离开,他走得很慢,似乎腿有千斤重,难以抬起。   他每次回想前世的那些黏腻幸福时光,心里都会有无比的酸涩与痛苦,他的心脏宛如被一只大手紧攥住,肆无忌惮地揉捏、破坏。   ……他曾有过那样的幸福,可被他的无知、傲慢弄丢了,重来一世,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找回。   全怪他自己。   塞维安走到客厅,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等等。”   他不敢置信地顿住脚步,狂喜的回过头来,屏住呼吸等待着。   谢恩有点无奈地说:“吃点早餐再走吧。”   塞维安掩下失落,应道:“好,谢谢您。”   两虫随意吃了些早餐,塞维安纵然不舍,也只能告辞离开。   ……   谢恩捧着杯热水,看着雌虫落寞的身影渐渐远去,很轻地叹了口气。   如果塞维安再呆下去,两虫难保不会发生什么,那并不是现在的他想要的。   他并不想去伤害对方,因此他留塞维安吃早餐,希望能减轻对方的难过。   ……希望能有效。   他有些出神,再次很轻地叹气,盯着杯中的水纹,愁绪渐渐涌了上来。   ……   ……   军部大楼顶层的气氛几乎冻结成冰。   抱着一大堆文件的助理,路过上将办公室时,完全的屏息凝神,提心吊胆,恨不能把自己伪装成文件中的一份。   办公室内,塞维安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站立在他面前述职的虫已经打了无数个寒颤,硬着头皮说下去。   “申请……南旋臂……出兵……”   那个虫恨不能挖一条地缝跳进去遁走,或者转身头也不回的跑开,他好恨自己为什么选了今天来找上将述职,简直是脑子有问题!   塞维安低头翻阅着文件,目光不知第多少次落在智脑上。   置顶的消息框依然没有新的消息。   身前的虫还在不停地说着断断续续的话语。   塞维安面沉如水,在审批表上签了字,冷声道:“希望下次来到这里时,你的语言表述能够达到入学最低标准。”   面前的虫颤巍巍地说:“谨遵您的教诲。”   紧接着,秘书抱着一大摞文件进来。   秘书将声调放到最低,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上将,左侧这部分是需要在今日内签字处理好的文件。”   他硬着头皮顶着那道目光的威压,吞了吞口水:“当、当然,一切根据您的时间安排来。”   塞维安拿起智脑,翻看消息列表,许多的信息在闪烁,可唯独置顶的对话框静悄悄。   他的声音如千年寒铁:“出去吧。”   秘书如蒙大赦。   一下午的时间,塞维安心不在焉地处理那些紧急军务,他把通讯界面投影到全息屏幕上,确保在置顶对话框有新消息进来时,他能够一眼看到。   可是,没有,那个金色花边状的对话框,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   塞维安的心沉沉的,一路往下坠去。   他想起前世,谢恩总是用渴盼的目光追随着他,虽然没有用语言表达,可万般的依恋不舍都从那双如水的金眸里透出。   在发热期,谢恩总是像抱抱熊一样,恨不能24小时挂在他身上,粘着他,与他说话,拉住他的衣角。在他要去处理紧急军务时,熟睡中的谢恩会醒来,急匆匆地追到花园里,向他讨要晚安吻。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塞维安低头在又一份审批单上签字,中途再次抬头看向对话框,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想,世事就是一场颠倒、混转。   前世他事务繁多,谢恩渴望着他能多陪陪他。   今生他用一整天的时间,等待雄虫的召唤,只需要一句话,他就会丢开所有事务,去找他,去陪他,去待在他的身边。   可是,谢恩已经不需要他了。   塞维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强行压抑住心底的酸楚、难受与痛苦。   没关系,他想,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接近,去软化,去恳求。   再次睁开眼时,他看到金色花边的消息框右上角,出现了一颗红色的气泡。   深蓝色的眼眸怔愣住了,随即他呼吸急促、不敢置信——   「雄主:下班后,可以帮我带一份那天的荔枝脆片杏仁酥吗?很好吃」   狂喜让塞维安全身颤抖。   原来这就是一念地狱,一念天堂——   他的所有情绪被他的一句话拨动,如生如死。 第93章   谢恩在图书馆的工作时间是弹性的,愿意去便去,有事赶不上便算了。   他给同事发了消息说这周不会过来,对方却说,已经有虫交代过了。   谢恩若有所思,他打开房门,果不其然在门口的置物架上发现了新鲜采购的蔬菜与肉类。   除此之外,其他事情也被安排得妥妥当当——他网购的各类快递,整齐叠在门口的小推车上,庭院里的花与蔬菜也已被打理过,无需他操心。   家里也被收拾得很整齐,或许是昨晚塞维安在他喝醉后收拾的。   门外的一切,应该是塞维安让亲兵去做的。   这段时间,莱昂留在埃尔的府邸上,与远道而来的鲨叙旧玩耍,没有跟在谢恩身边。   或许也是察觉到了谢恩与塞维安之间暧昧又别扭的氛围,有意避嫌。   ……   谢恩将门外的食材拎进屋来,转了一圈,没发现需要做的家务,就连兔子面前也放好了足够的鲜叶,不需要再添加。   他本想给塞维安发一句谢谢,却又放下智脑,算了,不要影响对方工作。   他身子乏力酸软,最好的娱乐便是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下午时分有些饿了,谢恩喝了些茶水,吃了些饼干,昏昏沉沉。   发热期的雄虫会短暂的避生,甚至会有筑巢的冲动,把自己窝起来。这是由信息素水平变化而产生的自然生理反应,主观的抗拒是没有用的。   而最好的巢穴……是雌虫那温暖柔软的怀抱。   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谢恩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不知第几次拿起智脑又放下,想要发过去消息,又怕打扰到对方。   更深层次的顾虑是……在他的心还没有准备好再次开始恋爱时,他的身体已经在思念他的怀抱。   他很想克制,可是他没有办法克制信息素,也没有办法克制生理性本能。   在临近下班时,他终于忍不住,给塞维安发去了消息。   「下班后可以帮我带荔枝脆片杏仁酥吗?很好吃。」   几乎是发过去的一瞬间,对方回复了。   「好。」   「我很想您,一直在等待您的消息。」   说来也奇怪,在消息亮起的一瞬间,谢恩感觉身体的难受减轻了,似乎被搂入了一个温暖熟悉、萦绕着淡淡蔷薇香味的怀抱。   随之想起的是那双美丽深邃的深蓝色眼眸。   谢恩想,真奇怪啊,他们之间隔着前世今生,隔着那么多的痛苦,生离死别,歇斯底里,可想起他时,最先浮现的依然是废弃仓库里那双冲他望来的冰蓝色眼睛。   或许,第一眼的印象总是最为深刻。   很快,乘坐着陆地航行舰的塞维安风风火火的赶来了。   他明明全身上下一丝不苟,连头发丝与衣角都精致完美,可谢恩偏偏从那杂乱的脚步里看出了风尘仆仆的意味。   “久等了吗?”塞维安向他问好,彬彬有礼地吻了吻他的手,打开甜品包装盒,“还热着,您尝尝。”   温热酥脆的荔枝脆片杏仁酥使谢恩心情变棒了,身上有了些力气,他说:“我来做饭吧。”   塞维安道:“我来帮您打下手。”   “嗯。有想吃的吗?”   塞维安眨了下眼睛,他也有份吗?声音更柔了:“什么都行。”   谢恩从冰箱里拿出今早送来的新鲜食材,塞维安把台面挪出位置,按谢恩的要求取出一些后,将剩下的放回冰箱。   “你是真的能尝出熟食的味道?”   塞维安娴熟的帮谢恩挽起袖子,用小夹子固定住,以免做饭时袖子落下来沾脏。   “我没有骗您。”他说,“我能尝出熟食的味道,也能尝出生肉的味道。前世是不想让您累着,所以提议让厨师做饭,绝没有任何欺骗您的意思。”   “好吧。”谢恩咕哝道,“那么哪种好吃呢?”   塞维安想了想,描述道:“是两种不一样的味道。生肉是食材本身的香味,熟食是经过调味后的香味。都很好吃。”   谢恩道:“你看过网上那个很火的投票帖子吗?雌虫最爱的食物票选——里面说,熟食对于雌虫的味蕾而言,与泔水的味道无异。”   塞维安笑了起来:“我看到过。”   他笑起来时眼睛弯起,冰蓝的眼睛像两颗小小的月牙,身上的冷肃消失殆尽。   “比喻会不会好懂一些?生食像现磨咖啡,不需要加任何调味就已经很完美。熟食像速溶咖啡,但加入了鲜牛奶、焦糖等等一切东西,使它达到口感上的完美。”   谢恩道:“一个是天然,一个是虫工。一个一身白袍,一个繁复宫装。是这样吗?”   塞维安道:“是的。”   “那你这样的情况是少数吧?呃,我是指,拥有能品尝熟食的味蕾?”   “我以前也不能。”塞维安轻声道,“第一次吃您做的菜时,我并不能品尝。在那之后我带队去偏远星系出任务,受了伤,据医生说是身体里感知味蕾的神经被破坏,出了些问题。在那之后,我便能品尝到您所说的那些味道。”   “我想,这是虫神给我的赏赐,让我能与您共享味道。”   谢恩一边切菜,一边笑得停不下来:“得了吧,塞维安,你可从来都不信虫神的!别把自己也骗了!”   雄虫笑得那样开怀,眉飞色舞,肩膀微微抖动。鎏金的眼里满满的都是笑意,溢了出来,空气里似乎都是笑容凝结而成的甜香。   重生以来,塞维安第一次见到雄虫这样明媚的笑靥。   塞维安微微恍神,他走近一步,亲了亲雄虫的脸颊。   待反应过来,他愣了一下,道歉:“抱歉,我没有忍住……您笑得太幸福了……我的脑子无法思考。”   谢恩垂着头,沉默地切完剩下的绿叶蔬菜。   方才还盈满笑意的空间里,此时只剩沉默。   塞维安忐忑不安的站在一边,可突然间,他看见一抹殷红从谢恩的脸颊蔓延开来,那是他方才亲过的地方。   是……害羞吗?   塞维安宛如绝处逢生,他上前一步打破沉默:“剩下的交给我来吧,您来指导我。发热期不能过度劳累。”   谢恩嘀咕道:“我只不过切了个菜。”   但他松开菜刀,去洗干净手,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隔着半虫高的分隔式栅栏指导塞维安:“橄榄油热后,放入蔬菜与玉米油翻炒,要炒出色泽,金黄金黄的。”   他整理着格栅上摆着的塑料假花,又抚平白色绣花桌布。   塞维安按照他的指示,做好了菜。   谢恩尝了尝,味道很不错:“我来帮你切点黑鳞蜥肉片吧。”   “我和您吃一样的熟食就行。”   谢恩道:“你胃还在恢复的话,吃生肉会不会好一些?没有乱七八糟的调味料味道,对胃的刺激也会小一些。”   塞维安听着雄虫的这一大串话语,心里的暖意快要溢出来。   久违的关心,让他觉得身体暖洋洋的,就像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   在过去,谢恩总是喜欢对着他吧啦吧啦的说一大堆话,金眸弯起,语气轻快活泼,对一切都热情、好奇,像一只快乐的小狗,分享着见闻。   已经多久没有见到谢恩的这个模样了呢?   塞维安看着正专心切肉的雄虫,壁灯的昏黄光亮在墙上投出剪影,将那精致的侧脸雕琢得无比完美。   他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悸动,脱口而出道:“我爱你。”   谢恩切肉的动作顿了一下,一片肉切歪了,厚薄不均:“怎么突然说这个。”   塞维安走近,有些急切的询问:“可以抱您吗?”   “可是我在切肉。”   “我保证,不会干扰您的动作。”   塞维安走到谢恩身后,轻轻环抱住他的腰身,动作轻柔,确保不会影响到谢恩切肉的动作。   他低下头,侧脸贴在雄虫的颈窝,感受着暖暖的温度,呢喃说道:“我无法再离开您超过一天。”   谢恩被脖子里的热气弄得发痒,咯咯的笑了起来:“痒。”   “您还记得吗?前世我带您来圣辉星时,在航程中的某一个夜晚,我们曾有过谈话。”   “那时候我在因军部的权力斗争而痛苦烦闷,好几夜没有睡着,那天晚上我们遇见,您告诉我,星子连接成一片花瓣状的图案,拉着我去看。”   “我们看了一夜的星海。”塞维安道,“我应该在那个时候告诉您,我爱上了您。”   谢恩把切好的肉片放进餐盘,细心地摆了盘,又洒上一些细盐与血:“加一点盐会好吃一些。”   塞维安收紧手臂搂紧雄虫,轻轻晃了晃腰:“谢谢雄主。”   气氛有些太暧昧了,谢恩挣开他,道:“甜言蜜语没有用。吃饭吧。   沉默地吃完饭,谢恩更换了一片抑制贴,坐在客厅角落看兔子吃青菜叶,塞维安跟着他过来,坐在他身边一起看。   小黑兔被两虫看得起鸡皮疙瘩,小爪抱着鲜叶向后蹬蹬蹬退了好几步,黑溜溜的小眼睛里满是警觉。   谢恩:“……”   他转过头去,塞维安正看着他,不知看了多久。   谢恩骤然感到耳朵发烫,他卡顿片刻,讪讪问道:“有没有不舒服?”   “嗯……”塞维安眼里带着笑,握住雄虫的手覆在胃部,“您帮我暖暖,就会好。”   谢恩知道他是真的难受,长时间的断食后恢复饮食,每一次用餐都会对脆弱的肠胃造成磨损,带来痛苦。   虽然他的坐姿依然优雅,肩背笔挺,可谢恩从他略微不稳的呼吸中听出了他的难受。   塞维安道:“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没有大碍。”   他握住雄虫的手,轻轻往里摁了摁,似乎按着就会舒服很多。   谢恩道:“我买了药。”   塞维安笑了:“您特意为我买的药吗?”   他嘴唇有些苍白,笑容却异常明亮,为之增色。   谢恩没否认,只道:“应该在茶几右边的抽屉里,去吃吧。”   他说着就要抽回手,却被塞维安轻轻按住,塞维安道:“如果难受您就会心疼我,我愿意一直疼着。况且,本就没有大碍。”   谢恩道:“幼稚。”   塞维安又笑:“嗯。”   “随你。”谢恩站起身,手掌便从塞维安的手心滑落了。   塞维安紧跟在他身后:“您生气了吗?那我现在就吃药。”   “没那么容易生气。”谢恩来到沙发坐下,选了一部电影,片头的歌声响起后,肩膀被揽住了。   先前便抱过,此时塞维安便没有征求意见,揽住雄虫的肩膀使对方靠在自己怀里:“想抱。”   他用撒娇的语气说着。   谢恩轻声咕嘟了句什么话。   发热期的身体对于肢体触碰格外的渴望,此时一被抱住,就很难再挣开。   就像黄油化开在对方的怀抱里。   “您似乎选了一部史前惊悚片。”塞维安道,“关掉灯再看,效果会更好。”   下一秒,谢恩身的体腾空了,维持着方才被抱住的姿势来到墙边,塞维安关上了灯,又抱着他回到沙发上,全程不到三秒钟。   电影开始了,谢恩看得很认真。   塞维安怀里抱着温热的雄虫,鼻尖距离对方的后颈只有几分,虽然有抑制贴的阻隔,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依然有淡淡的信息素味道飘来。   那股熟悉的味道沉入肺腑,胃部的不适渐渐减轻了。   他对电影不感兴趣,只漫不经心地扫过几眼,注意力几乎一直在雄虫身上。   看到惊悚场景时,谢恩会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的抓紧他的衣袖,身体微微坐直。塞维安便揉揉他的腰,他又会放松下去。   几次过后,谢恩的耳骨到耳垂都变得通红。   塞维安的思绪在直接吻上去与请求许可之间打转,一直纠结犹豫。   突然间,谢恩转过头来:“你去——”   塞维安骤然睁大眼睛,愣住。谢恩也愣住了。   嘴唇贴在了一起。 第94章   同样柔软的嘴唇,谢恩滚烫,塞维安冰冷。   受发热期影响,谢恩全身的温度都比平日要高,而塞维安的体温一向偏低。   突然间一触碰,仿佛冰火两重天。   不知是谁先动的,舌尖探出,热度通过唇齿传播。   前世在两人最为亲密的那段时间里,肌肤之亲很频繁,可是接吻很少。   第一次接吻是塞维安主动的。他的吻与他的行事风格一样的冷硬,直接,霸道。   谢恩被他亲得喘不上气。   说来也奇怪,明明亲密过那么多次,接吻的次数却寥寥可数。在未表明心迹、貌合神离的两虫之间,接吻比肌肤之亲更难承受。   或许因为,接吻需要对视。   而对视,是比肌肤之亲更为亲密的事情。   除了礼节性的晚安吻,嘴唇轻微相贴便分开,再没有过第一次那样缠绵的热吻。   ……   可是现在,在漆黑的客厅里,仅有全息屏幕的微微荧光照亮,两虫的视线交织,嘴唇相触。   谢恩在最初的怔愣后便一直呆呆的,薄唇微微张着,任由塞维安揽紧他的后腰,加深这个吻。   滚烫的泪水滑落,无声的砸在两虫的唇齿上。   塞维安顿住,慌乱的帮他擦了擦眼泪:“怎么了。雄主?抱歉……我不应该擅自亲吻你,别哭……”   谢恩闭了闭眼,忍住突如其来的委屈和酸楚,眼泪却仍不断的砸落。   塞维安手忙脚乱,拿纸巾帮他擦,柔声道:“没事的,别哭……”   他很少做哄虫的事情,没有经验,此时语无伦次,翻来覆去的重复那些词汇。   谢恩动了动,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想回房。”   塞维安的一颗心脏对着他七上八下,连忙抱着雄虫回到卧室,让他躺在床上。   谢恩抱紧树形长条抱枕,蜷缩着,脸埋在抱枕柔软的绒毛里,低声道:“我就是,突然很难受,想到那些事情。”   其实,他没有想起具体的事情。在两双眼睛如此贴近时,他想起了冰蓝色美丽眼眸冷冷望他的模样。   全息影像高悬在弥洛花星的半空,高贵的上将冷冷淡淡投来一瞥,对他毫不在意,弃之如履。   这是他最熟悉的深蓝色眼睛,却用那样陌生、冷淡的神情看着他。   在刚才接吻时,弥洛花星上的画面克制不住的出现,侵占了他的脑海。   谢恩知道自己此时的软弱是受到信息素水平的影响,可是仍然忍不住的掉眼泪,濡湿了抱枕。   “你走吧。”他低低的说。   突如其来的痛楚袭击了他,时隔多月,谢恩再次感觉不到双腿——   那种刻在骨子深处的恐惧,在两虫的关系变得亲密时,再次跳了出来,冰冷的提醒着他。   耳膜鼓噪喧嚣,谢恩木然的去触摸自己的大腿,尝试确认腿的存在。   可他感受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谢恩慢慢的回过神来,身体被揽在温暖的怀抱中,一只手在他的大腿上轻轻揉捏,耳边的声音哄着:“没事了、没事了……我在……”   触觉渐渐恢复,在他大腿上揉捏的手使他恢复了知觉。   谢恩无力的推了推:“放开我。”   塞维安并没有放开他,因为他听出来,雄虫的语气并不坚决。就像刚才喊他走时,语气也是犹豫不定的。塞维安听出了来自深处、或许连雄虫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挽留。   “雄主……”塞维安搂紧他,握住他的手指,轻轻揉搓指尖,“我想和您聊聊,或许能有帮助。”   谢恩闭上眼睛,感受到塞维安的手臂揽在他腰间,后背抵靠在对方怀里。   “前世种种,都是我的错误,我没有正视自己的心,让您的感情没有着落,我走了太多弯路,感谢您的不放弃。”塞维安吻了吻他的耳骨,“我生怕您不喜欢我,所以我将自己的喜欢藏起来,仅仅是为了不落于下风,不卑微。这是非常幼稚的做法。”   “另外,我没有在婚后与别的虫保持合适的距离,让您受到伤害,这是我的错误。”塞维安道,“我现在体会到了相似的痛苦,更能对前世的您感同身受。”   谢恩垂头不语,脊背轻轻颤抖。   “在接到绑匪的通讯时,我做了最快的安排。在我办公室的椅子扶手上有一粒按钮,按下它后,最高级别的红色紧急军令将发送到每一个部门,航规署、作战部、信息破译署,各部门联合在一起,最快速地制定出营救方案。”   塞维安语气缓慢地说着:“我不能在绑匪面前表现得失魂落魄,那样会让绑匪得意洋洋,做出冲动之举,尤其是当绑匪的性格冲动、情绪不稳时,他会享受拿捏住别虫的快感,从而做出伤害行径。我必须克制住慌乱,才能在与他的谈判中占取先机。”   谢恩安静地听着这番话语。   “当地驻军在接到军令后,以最快的速度赶来营救,我需要拖延时间。无论用什么手段,无论通过怎样的方式。”塞维安道,“在……最后的几秒钟里,当地驻军已经赶到,驻军的星舰上配备了高能粒子炮,只需要一秒时间,便能瞄准并击毙绑匪。”   他深吸了一口气,收紧搂在雄虫腰间的手臂:“是我没有给您足够的信心,若是我平时能多关心您一点,让您看到我的真心,或许您就会相信我……是我错了,完全错了。很抱歉和您谈起这些,让您回想起不好的事情,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谢恩沉默的听完,并未发表任何言论,时隔许久,开诚布公的谈起这道最大的鸿沟,他全身都无比难受。   “可我记得,你在犹豫。”谢恩声音沙哑的开口,“在即将上会的雌虫保护法,与我之间,犹豫。”   塞维安道:“若我说,那一切都只是为了拖延援军到来的时间,您会相信么?在这种情况下,绑匪所说的一切话语都不可靠,承诺不可信,只有实打实的火力支援赶到,才能真正确保您的安全。那个时候,根据地方驻军的回传信息,驻军需要用20分钟的时间赶到并营救。我需要用一切办法来拖延20分钟的时间。”   “是我做得不够好,如果我平时做得好一点、或者在事发当天做得好一点,任意环节改进一点点,或许结局都会不同。是我让您丧失了信心,受到了伤害。真的……很抱歉。”   谢恩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从深埋在脑海的痛苦记忆中挖掘出了那一天,隐约记起,隔着天幕,塞维安向罗尼询问雌虫保护法的改进意见,现在回想起,那是十分突兀的谈话。   真的是在拖延时间吗?谢恩原本不想追究,可到了此时此刻,他还是想知道。   谢恩转过身,直视着塞维安的眼睛,直视着那双令他心动也令他痛苦的美丽蓝色眼眸,他问:“是真的吗?你说,我就信。”   塞维安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慢慢说:“我发誓,我对您绝无虚言。”   蓝眸透亮,未曾有过闪躲和波澜,直直地与他对视。   谢恩看着他,半晌,很轻很轻的松了口气。   “好吧。”他说,“塞维安,这是我最后一次相信你。”   塞维安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停顿了两秒,随即他紧紧地抱住怀里的雄虫,炽热的吻落在雄虫的额头上,很轻、很珍视的力道,他的声音无比郑重:“我无法用语言表达我的感激与快乐,我将用余生来一点一点补全,我保证,不会再让您的信任被辜负。”   谢恩道:“不用对我起誓。”   塞维安道:“我会做到,不只是说。”   “嗯。”谢恩有点疲惫的靠在他肩头,喃喃说道,“我真的很喜欢你,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在一起。”   骤然而来的表白让塞维安愣住了,狂喜席卷了他,满溢的快乐使他顾不上征求雄虫的意见,疾风暴雨般的吻落下来。   “试一试……好吗?雄主……”   “唔。”谢恩推了推他,吻却让身体升温。   信息素再次浓郁起来,后颈的抑制贴被蹭掉了。   覆水难收。   “让我来照顾您……”塞维安一遍遍道。   谢恩的指尖点在塞维安的胸口,像在拒绝,又像是另一种意味。   黑色的白描玫瑰图案比前世生动了许多,版图更大,从右下腹的位置一路往下蔓延,被衣物遮盖。   塞维安移开衣物时,谢恩难堪地将脸埋入抱枕,曲起腿来。   “很美丽。”塞维安道,“我可以吻它么?”   花枝层层叠叠,花叶恣意生长。   塞维安俯下头,轻柔的吻落在玫瑰花的花芯处。   谢恩伸手抓住了他的腰带,指尖颤栗。   精神力在精神海内相撞,海水缠绕着无形的精神力,追逐,缠绵。   ……   发热期的雄虫身体酸胀发软,没什么力气,他本想去拉塞维安的衣袖,却只触摸到皮肤,如冷玉一般温凉,细腻。   “我……”   塞维安轻柔的摸了摸雄虫发烫的脸蛋:“让我来照顾您。”   谢恩叹了口气。   在前世时,两人的亲密方式非常单一。他来,或者塞维安自己来,占比大概是一半一半。   而在谢恩丧失力气的发热期里,塞维安会主动起来。   谢恩其实一直知道,塞维安喜欢主动,这与强势的性格有关。可谢恩会觉得丢面子,塞维安顾及到这一点,将强势掩藏得很好。   但现在是发热期,塞维安不必掩藏强势,名正言顺的掌握了主动权。   ……   等信息素代谢、溶解得差不多,已经是后半夜。   谢恩用指尖戳了戳对方的膝盖窝:“下去。”   他身体的酸胀消解了不少,头脑也清明了起来,黑色线条的玫瑰花丛覆着一层薄汗,像雨水沾湿了玫瑰。   汗水从塞维安深蓝色的眼眸滑过,银白色的长发被汗水打湿了尾端,他唇角弯起笑了起来,丝毫看不出疲累的痕迹:“您可以睡觉。”   “……”   谢恩扶额:“够了。”   塞维安舔了舔唇,挨着他躺下。   接下来的五天,两虫没有离开过家,直到谢恩度过发热期。   假期结束的第一个工作日,去军部上班显得是那样的艰难。   塞维安亲了亲雄虫的额头,喃喃道:“我没有办法和您分开超过一天。”   谢恩换好衣服,准备去图书馆工作:“走吧,快迟到了。”   两虫分道扬镳。   一上午的时间里,塞维安不停地查看智脑,会议全程都心不在焉。   在临近中午时,他审慎地发过去一条消息。   「中午可以请您来尝尝伯爵红茶蛋糕吗?是您喜欢的味道」   他紧盯屏幕等待着。   [好。]   塞维安露出了上午的第一个笑容。 第95章   悬浮艇停在军部大楼顶层的停机坪,门开后,塞维安已经在外面迎接,谢恩第一次感受这样新奇的体验,特权令他感觉每一口呼吸都是昂贵的,不由得打了寒颤。   “怎么了,冷吗?”塞维安敏锐的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谢恩摇摇头:“会不会打扰你工作?”   “这是午餐和午休时间。”塞维安妥帖的在前面带路,按开专属电梯的按钮,跟在雄虫身后进了电梯,“我让厨师做了些您爱吃的菜,希望能令您满意。”   密闭的电梯空间里,两虫的气息交织。   过去那五天的时间太过疯狂亲密,此时衣冠端正的站在如此近的距离里说话,似乎都带着色情意味。   还好电梯门很快打开了,谢恩率先跨步出去。   塞维安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后。   前世的七年婚姻中,来这里的次数寥寥无几,如今再次来到塞维安的办公室,里面的陈设与前世并没有什么变化。   最明显的是,办公桌上没有了那盆红色蔷薇的点缀。   塞维安道:“您在想什么?”   谢恩道:“我在想,上次来这里,似乎是离婚的时候。”   塞维安脸色霎时变了,他捧起谢恩的脸,吻了上去,深长的热吻结束后,他低喘着呢喃:“以后不说那两个字,好吗?”   谢恩玩味的看着他,眼里是戏谑的笑意:“哪两个字?”   塞维安恳求的望着他。   谢恩道:“你得面对事实。不是吗?”   塞维安道:“太痛苦了。”   谢恩默然想起,前世他提出离婚时,塞维安骤然出现了局部虫化的痕迹,没能控制住手臂的化形,变成了黑漆漆的坚硬骨刺。   他道:“行吧。”   塞维安抱紧他的腰,在紧贴的状态下轻轻晃了晃腰身,像柔软的小狗蹭蹭对方:“求求您了。”   敲门声,伴随着秘书的请示声响起:“上将,准备的餐食送到了。”   塞维安的声音恢复了冷淡:“进来吧。”   谢恩整了整衣装,在会客室旁边的沙发坐下。   两虫坐在一起吃完午餐。   塞维安原本担心雄虫会因他吃生肉的场面而感到恶心,可这些天的经验证明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从雄虫饶有兴致的眼神看来,雄虫非但不觉得恶心,甚至还想尝一尝。   察觉到自己的目光使对方紧张了,谢恩从容的笑了笑:“抱歉,我只是有些羡慕。”   塞维安细嚼慢咽的吃完最后一片带血的鹿肉,用餐巾擦了擦带血的唇角,确保嘴边不会残留血迹,这才开口:“您羡慕什么?”   “羡慕你既能吃生肉,也能吃熟肉。”谢恩衷心的说,“可我却尝不到生肉的味道。”   塞维安略显无奈的笑了:“我并不想让您看到这样原始的画面。”   谢恩道:“放心,我会自己脑补成你在吃肉片蘸番茄酱的。”   塞维安低低的笑了起来。   空气中的氛围再次变得暧昧起来。   在过去的五天里,在情浓之时,耳边常有这样的低笑。   谢恩站起身来:“我去外面逛逛。”   “别走……”塞维安拉住他的手,深蓝眼眸如一泓柔润的海水,“今天不给揉揉胃了吗?”   “……”谢恩有些耳红,“塞维安,不要在公共场合拉扯。”   “这是私虫办公场所,不是公共场合。”塞维安娴熟的拉过雄虫温热的手,贴在上腹部的位置,“你说过,会心疼我。”   谢恩无奈,前世他没发现这个虫如此黏糊呢?   “好吧。”谢恩咕哝了一句,拉着对方躺在他的腿上,用抱枕垫在对方后腰的位置,掌心在他胃部揉按。   塞维安轻轻按着他的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雄虫的体温会比雌虫略高,温热的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贴在身体上,格外暖和。   经过一整周的餐后适应,如今他的胃已经恢复了很多,用餐后会有一阵轻微的不适,预计下周就会完全消失。   ……真不舍啊。   塞维安看着谢恩认真帮他揉按胃部的模样,金眸里满满的都是关心。要是能一直疼下去就好了……   他因自己这幼稚的想法而笑了起来。   谢恩道:“你笑什么?”   塞维安道:“您在这里,真好。我做梦都想着能在办公室里一直看着您。”   谢恩皱眉:“不要说这些甜言蜜语。”他实在不能招架,也很难应对。   塞维安从善如流的转移了话题:“下午在这里休息吧,好吗?您刚刚度过发热期,不能够太劳累,已经工作了一上午,该休息休息。”   一上午的工作确实让他疲累,谢恩想了想:“我带了书。”   “嗯,那您休息休息,看会书。等我下班后,我们一起回家。”   谢恩见塞维安微皱的眉心完全松开,知他的不适已经消失,便停下揉按。塞维安握住他的手,轻轻为他揉捏手指和手腕。   敲门声再次传来。   塞维安叹了口气,不情愿的从雄虫腿上坐起身来,心想真该把外面的虫碎尸万段。   谢恩道:“你去忙吧。”   塞维安道:“是秘书送来甜品。”   果不其然,在塞维安说了请进后,秘书端着托盘进来,托盘里是热腾腾的红茶,柠檬蛋糕与一些奶油小饼干。   谢恩笑得金眸弯起:“谢谢。”   秘书被雄虫阁下的笑容晃了眼,结结巴巴的说:“阁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塞维安冷冰冰的扫了秘书一眼,秘书连忙敛声屏息,退出去并且关上房门。   塞维安带着雄虫来到办公室里面的休息室,他虽然想要一抬眼就看见对方,可他知道雄虫不喜欢有陌生虫进进出出,便带对方来到了私密的休息室,绝不会有虫打扰。   “您可以在这里休息,看书,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请随时叫我。”塞维安道,“祝您有一个愉快的下午。”   沙发很柔软,谢恩趴在上面很舒服,他喝了口热茶,拿出租借来的关于花卉养护的纸质书籍,说:“嗨,谢谢你。祝你工作愉快,上将。”   塞维安不舍的离开了。   一下午的时间里,塞维安的视线频频落在对面的墙壁上。一墙之隔,雄虫正在里面。   他无数次按捺住进去的冲动,强迫自己把心思放到工作上。   中途他进去过一次,谢恩趴在书上睡着了,塞维安帮他盖上了薄毯。   半个小时后,智脑出现一条消息。   「雄主:谢谢。」   ……   有柠檬蛋糕、热红茶、奶油小饼干和书籍相伴,一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谢恩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在雌虫的办公室,等待雌虫下班。一墙之隔的雌虫在工作,却又在消息里与他说着热恋时的话语。   这真是非常新奇的体验。   临近下班时,谢恩打开智脑回复了一些消息,鲨和莱昂问他的近况,他们最近在圣辉星玩得非常开心,正准备驾驶星舰去隔壁星球捕鱼,预计会给他带回新鲜的海西鱼。   埃尔也询问他的近况。自从一周前发热期来临后,埃尔似乎是知道他身边有虫陪伴,便没有发消息来,前天利用快递送来一份礼物,是一个很精美的深绿色矿石摆件。作为回礼,谢恩送了他一个手工制作的风铃。   很快到了下班时间,谨慎克制的敲门声传来,在得到了“请进”的许可后,银白长发的雌虫推门进来:“希望您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   “是你帮我盖了毯子吗?”谢恩道,“非常感谢。也多亏你解救了帝国图书馆的藏书,差一点就会被压上褶皱了。”   塞维安道:“我的荣幸。”   在乘坐星舰回家时,塞维安小心翼翼、谨慎的问道:“我可以向您求婚吗?”   谢恩道:“这太快了。”   他不太想这么快的踏入婚姻,上一段婚姻的戒断反应还没有完全消失。   可谢恩知道,他的拒绝会令塞维安感到不安。毕竟睡都睡过了却拒绝婚姻,这显得并不合适。   他歉意的说:“抱歉。”   “没关系。”塞维安握住他的手,“我会等您。”   谢恩轻轻的松了一口气:“感谢你的理解。”   ……   和好之后的两虫并没有相处多久,塞维安就接到紧急军务,带队前往域外星系,迎战兽潮。   这段时间,谢恩索性与鲨和莱昂去了隔壁星球。   那是一颗海洋面积占了95%的海洋星球,海水碧蓝,鱼群丰富。每年夏季,都有无数的虫驾驶着渔船来捕鱼。   这是谢恩两世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游,他玩得非常开心,并且在鲨的介绍下了解了鱼类冷链运输的生意流程,颇为新奇。   他在海洋星球度假了半个月,接受到来自圣辉星的快报时,几乎心惊肉跳——诺斯上将在带队迎战兽潮时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谢恩匆匆赶回圣辉星的第一军区医院,一路上心急如焚。   再次进入那座掩映在绿树丛里的红顶医院楼,谢恩并未遭到阻拦。圣辉星众虫皆知两虫之间的暧昧关系。更何况,从医生欲言又止的眼神中,他显然有事要单独对谢恩说。   谢恩看到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雌虫,心里重重的跳了一下,旁边的仪器显示生命体征正常,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接触到医生的眼神,谢恩一怔。   “阁下,有件事情需要让您知道……”医生对谢恩道,“上将身上的伤并无大碍,已经全部用加入凝血制剂的伤药治疗过,正在缓慢愈合之中。可他久久未醒……”   谢恩皱眉道:“请说。”   “是因为他有了一颗虫蛋。”   谢恩略微惊讶的睁大了眼。   医生让他看全息影像:“在这里。很小的一颗虫蛋,应该是刚刚形成不久。”   谢恩看到了生殖腔内部那颗小小的虫蛋。 第96章   那颗刚刚成型的虫蛋,目前是小小的一颗,依偎在生殖腔最里侧的位置。   非常靠里的位置……谢恩不知道这与发热期时进入很深有没有关系。   不对,他在想什么。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擦了擦汗,等待着雄虫的回复。与此同时,他忐忑的想,雄虫阁下为什么显得有些不开心?要知道根据雄虫保护法,雄虫阁下是有权力不顾及雌虫意愿,命令医生拿掉虫蛋的。   若是阁下……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谢恩有点讷讷的说,他的耳根泛起一阵红意,“他什么时候会醒呢?”   医生松了口气,还好阁下并没有叫他拿掉虫蛋。   “上将在迎战兽潮时受伤,受到孕激素的影响,为保护虫蛋的安全,雌虫体内会自动分泌一种安抚素,舒缓神经。因此在安抚素的作用下,上将陷入了昏迷。我检测过他体内的激素残余水平,应该……在两小时左右会醒来。”医生在全息投影的图表上指了指。   谢恩点点头:“可以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吗?”   医生道:“当然可以。如果有任何状况,请您随时按下床头的呼叫钮。”   医生恭敬行礼后离开了,谢恩在床边坐下,看向床上的塞维安。   昏迷中的雌虫面色苍白,嘴唇只有淡淡的血色,紧闭的眼睫漆黑。银白色长发柔顺铺落在枕头上,令他少了几分冷肃,多了些柔软。   谢恩轻轻握住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探出一抹精神力,尝试着以温柔的力道进入雌虫的精神海。   他本以为昏迷中的虫会在潜意识里启用防御机制,这是贵族们自小就学习的课程。可是,他并没有遇见任何阻拦。   就像山间府邸的生物信息系统大门,提前录入了生物信息后,获得了准入权,可以任意进入。   海面显出一种沉睡中的平静。   雄虫的精神力潜入海面之下,感知到漩涡与暗流,熟练的修补、安抚。   很快,一轮朝阳从海际线处升起,于是海面泛起金光粼粼的波纹。   整片海域轻轻摇晃,像是对雄虫的欢迎,与亲密的依偎撒娇。   谢恩撤回精神力,正要退出时,一抹温柔的浪花卷住那一缕纯白的精神力,像是一种挽留。   他看过去,塞维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与海水一般湛蓝悠远的眼眸正望着他。   谢恩略微一怔:“什么时候醒的?医生说你还要两小时才会醒。”   “我感受到了您的气息,急迫的想醒来。”塞维安苍白的唇动了动,唇边的微笑却显露出他愉快的心情:“一睁眼时,您在身边,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谢恩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斟酌的说:“塞维安,有一件事情需要告诉你。”   他有点不知道该如何说出接下来的话语,他不知道塞维安是否想要这颗虫蛋。毕竟在前世,塞维安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拿掉了虫蛋。没有告诉他,是因为怕他反对的吗?是因为只要他反对,那么塞维安即使不情愿,也会遵循他的意志留下虫蛋。   也就是说,他的意见会令塞维安做出违背意愿的决定。   他并不知道塞维安是怎么想的,军部的工作,事业的上升期,肩上的荣耀与权力……这些是与前世如出一辙的境况。   塞维安听出他语气里的犹疑,屏息凝神,道:“请说。”   谢恩道:“你有了一颗虫蛋。”   他说的是“你有”,而非“我们有”,这是在隐晦的表达他的立场——他把决定权全权交给塞维安,他不希望塞维安因为他,而影响决定。   他尊重塞维安的一切决定。   ……   听见这话,塞维安先是愣了愣,随即,脸色倏地变了。   从他醒来见到雄虫的一瞬间,他便知道雄虫在犹豫,在踟蹰,在斟酌。   他想,无论谢恩在因什么事情而纠结,他都可以去帮他谋划、解决。   可是……竟是这样的事情。   他听出了雄虫的不情愿,平日里清亮的声音里满是勉强。对方甚至不愿意与他对视,目光躲闪。   是啊,在他离开圣辉星去执行军务前,雄虫才刚刚拒绝过他的求婚,并说“这太快了”。现在有了一颗虫蛋,以谢恩温柔负责的性子,即使不情愿,也依然会为了保全他的名声而与他结婚……   这何尝不是强迫,是要挟,是那颗新鲜到来的虫蛋强行把两虫绑在了一起,而谢恩不想要这样的单向捆绑。   塞维安道:“我……”   接下来将要说出的话,令他的心提前刺痛了起来。   一颗小小的虫蛋,在他的体内,可他却要……   他不能再想下去。   “您放心,我不会以此来要求您与我结婚。”从小修习的措辞艺术完全被抛之脑后,塞维安低声说着最直接的话语,急迫的向雄虫表明他的真诚,“我会遵循您的意志,您不想要它,我会命医生……”   拿掉。   这两个字很艰难,于是他没有说,转而说道:“我会一直等到您真正愿意接纳我的时刻,而不是用虫蛋强行将您捆绑在我身边。”   他抿了抿唇,轻声道:“我知道您不愿意要它,可是……能否让我独自抚养它,放在朋友家中,亲族家中,不会暴露您与他的关系。”   说完这些话,他的呼吸有些困难,艰难的等待着来自雄虫的宣判。   ……   谢恩有些错愕的听完这番话。   刚刚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看到了塞维安眼里的震惊、惶恐、茫然,唯独没有惊喜。   他想,塞维安应该还是不想要这颗蛋的。   这让谢恩的心很轻的刺痛了一下。可他并不会要求对方去留下这颗蛋。他没有这个权力,也并不想去强迫。   可是……在听完对方的话语,他发现两虫似乎想岔了。   “塞维安……”谢恩轻声道,“我并没有不想要它。”   塞维安骤然看向他,眼里闪动着惊喜,可仅仅是一瞬间,那抹惊喜被浇熄了。他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勉强,只是为了顾及他的面子,而说出的安慰话语。   他一整颗心脏都无比的酸疼,轻轻的抽搐,以至于他的指尖发抖,甚至连眼角都带上了湿润意味。   “怎么了?”谢恩敏锐察觉到了他的颤抖,轻轻握住他的手,“哪里不舒服吗?”   塞维安闭了闭眼,深呼吸使自己平静,他想,这是孕激素的变化带来的情绪不稳。   可即使在尽力控制,他的尾音也在发颤:“我……我想和您有全新的开始,完全遵循您的自由意志。我知道,前世的事情还没有释怀,我们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完全理解您的想法,我会一直在您身边爱护您、关心您,直到您完全解开心结。即使用一辈子的时间来等待您的回心转意,我也愿意。我……不会让这颗蛋成为影响您的决定的因素……我……”   说到最后,他有些语无伦次,他看向雄虫,希望自己的意思完全传达。   谢恩凝神听完这番话,无声的叹了口气。   塞维安的心沉沉下坠,他感到浑身无力,甚至胃里痉挛,令他想吐。他眼眶完全潮湿了,颤抖的手指尖攥紧了被子,等待着谢恩接下来的话语……   指尖无意识的按在小腹,似乎是隔着皮肤与骨骼,与那个未成型的生命相触碰。   温热的身体贴近过来,一双手臂抱住他的腰,侧脸贴在他肩头。   “我并没有不想要它。”谢恩在他耳边说,“塞维安,你冷静一下,好吗?”   雄虫的声音温和沉静,气息温柔包容,熟悉的气息贴近,塞维安的焦躁被抚平了。   他道歉:“抱歉,是我情绪不稳。”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等待着来自雄虫的宣判。   谢恩道:“我只是,不想让我的想法影响你的决定,你可以决定要或者不要它。无论你怎样选择,我都会与你结婚。刚开始知道这个消息时,我很开心。”   塞维安愣住了,随即,他小心翼翼的说:“您并没有不想要它,对吗?”   谢恩道:“因为前世……”   塞维安立刻明白了过来,耳聪目明,一下子理解了雄虫的所有想法。   因为前世他在谢恩不知情的情况下放弃了一颗虫蛋,所以谢恩会以为他并不想要。谢恩的想法与他的想法一样,把决定权完全交给了对方。   他看向雄虫的眼睛,金色的美丽眼眸静静的望着他。   塞维安想,两世以来,或许这是他们第一次心意相通——完全的理解对方,完全的尊重对方,并且洞悉对方的想法。   来自心底的真诚话语汩汩流出:“我想要它,这是我与您的后代,我会用心的把它抚养长大。但是,我不希望因为它的存在而影响您的选择。您是完全独立的、自由的。”   谢恩听完他的话语,心里清楚,对方明白了他的意思,也知道他们互相明白。   谢恩想了想,道:“我还有一句话,你要听么?”   塞维安紧张的看着他:“请说。”   “是我表达惊喜的方式不对,如果重来一次,我会这样告诉你虫蛋的消息——”谢恩笑了起来,“我很开心我们有了一颗虫蛋。”   一开始,他审慎而疏离的说,“你有了一颗虫蛋”,而现在的主语换成了“我们”。   狂喜席卷了塞维安的心。   下一秒,谢恩感觉到天旋地转,身体调转,他被压在了病床上,急切而灼热的吻落在他的唇上。   谢恩闷哼一声:“喂——”   身体的一切不适都消失了,塞维安此时再去杀一个大队的异兽都没有丝毫问题。   他虔诚的亲吻着雄虫白皙的脸蛋和脖颈,吻如狂风暴雨席卷。   “哔哔哔——”   仪器的尖锐警报声未能使塞维安停下,门却被用力推开,医生惊愕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您没事——”吧。   塞维安不耐烦的看向门口的医生,医生与护士迅速的关门离开了。   谢恩推开他,坐起身来,小声嘟囔:“你是不是应该休息,不应该做这样大幅度的动作吧?”   塞维安笑了起来:“雄主……”   在有了一颗被两虫都承认的虫蛋后,这个称呼显得无比的名正言顺起来,带着无比的亲昵。   “它只是一颗小小的蛋,就算长大了,也并不会影响我做什么。”   谢恩:“……”   他脸上仍泛着红意,不知是羞涩还是开心。   塞维安拉过他的手,轻轻覆在小腹,虽然丝毫不能摸到起伏,可是一想到有一颗虫蛋正在里面缓慢长大,他的心里就泛起无限柔情。   谢恩的掌心贴在那处柔软温热的皮肤上,道:“那么,接下来是不是应该请医生来做……呃,第一次的产检?” 第97章   产检。   这两个字一出口,两虫都沉默地愣了愣。   好……神奇的两个字。   第一次共同面对虫蛋,两虫都有点没经验。   塞维安颇为不自在的动了动,白玉般的耳根泛起红意,他轻声道:“雄主,您……去旁边的休息室等我,好吗?等完成产检后,我会将医生的话语转告给您。”   谢恩反倒不紧张了,言笑晏晏的看着他:“你怕什么呢?”   塞维安沉默了一下,道:“前世……”   谢恩了然。前世的那颗虫蛋在经过基因检测后,被医生判定存在13%的畸形率,这也是让塞维安选择放弃虫蛋的原因之一。   谢恩看着他:“只有这个么?”   塞维安顿了顿,无奈的笑了起来。他得承认,他不习惯在雄虫面前展现弱势的一面。在最近的相处中,他时常会撒娇,可那是在自身战力值维持在高水平时,故作示弱会带来情趣。   可是怀上虫蛋显然会令他真正的变得“弱势”,他不太习惯让雄虫看见他需要被照顾的模样。他相信,自己可以处理好。   塞维安说:“我不想让您担心。也并没有大碍。”   谢恩道:“好吧。我本想与你一起,听医生说说虫蛋的情况。”   “……”塞维安一下子就倒戈了。   谢恩已经站起身,向外走去:“那么,我在外面等你。”   塞维安下意识抓住了雄虫的衣角。   谢恩道:“怎么?”   塞维安道:“那么,您留下来和我一起吧,好吗?”   谢恩戏谑的勾起唇角:“你不是不想么。”   在任何情况下,塞维安都绝对不想让雄虫见到他虚弱难堪的一面,更不能接受变丑……到了孕晚期,身体变沉,他得躲出去一段时间……不对,他在想什么。   或许是受到孕激素影响,塞维安的思绪有些飘忽,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太过高兴,导致大脑缺氧。   “好了。”谢恩见他脸色多变,以为他是身体不适,抱了抱他,“我陪你,好吗?”   塞维安轻轻嗯了声,拉紧雄虫的手,让对方面对面的跨坐在他的腿上。   谢恩:“……”   “医生会看到的。”   塞维安道:“想和您贴近。”   “等回家。”   塞维安依依不舍的放开他,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钮。   医生一脸严肃的走了进来,假装没有看见两虫正交握的手,假装已经忘记之前的少儿不宜画面。   一系列的检查后,医生笑着说道:“阁下,上将,恭喜二位,虫蛋很健康。经过六个月的孵化器后,虫崽将破壳。”   谢恩松了口气,塞维安也松了口气,交握的手指捏得更紧了。   塞维安对医生道:“有劳,请为我办理出院。”   医生为难的看向谢恩:“可是您的伤势……”   塞维安神情微冷,正要说什么,谢恩捏了捏他的掌心,对医生道:“孕期的雌虫会有筑巢的本能,渴望回家。麻烦您帮我们办理出院手续。”   塞维安:“……”他的一腔话堵在喉口,派不上用场了。   他原本打算发火的。   医生离开了,塞维安道:“抱歉,我的情绪有些不稳定。”   “没关系。”谢恩说,“伤势怎么样呢?”   后背的伤口仍有些微的痛感,可在虫蛋的惊喜到来后,那些痛感完全不重要了。   “我没事。”塞维安拿起雄虫的手,贴住脸颊,“我们回家吧,雄主。”   在乘坐陆地航行舰回家的路上,塞维安总想与谢恩发生肢体接触,一刻不挨在一起,他便浑身难受。   这股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令他甜蜜又痛苦。   谢恩看出了他的纠结,主动握住他的手,用脸贴贴他的脸,声音温和的劝慰:“没关系的,激素水平的变化会对身体造成太大的影响,你怀孕了,这些是正常的事情。”   雄虫的嗓音温柔和缓,像甜甜的蜜糖。   塞维安抱着谢恩坐在他的腿上,面对面的紧紧拥抱着,他的脸埋在谢恩的衣服里,闻不够似的深深吸气。   谢恩摸摸他的头发:“塞维安,你现在像三天没有吃饭的小狗在闻肉骨头。”   塞维安低声笑了起来,震颤传到谢恩的身体上,他埋在谢恩的衣服里说:“一辈子也闻不够。”   ……   ……   来到香印大道尽头的绿瓦小洋房前,塞维安抱着雄虫不肯撒手,维持着面对面拥抱的姿势,在雄虫的惊呼声中抱着对方下了车。   “塞维安!”谢恩有点气急,“你怀孕了,不要做这样大幅度的动作!”   塞维安埋在他胸前闷闷说道:“我想要抱您。”   “这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放我下来!”   “不要。”雌虫的嗓音带着刻意压低的低柔撒娇,“喜欢您,想一直抱着您,和您贴贴,我就要死了,和您贴贴才会好。”   “……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语。”   “我错了,您惩罚我吧……”说是惩罚,语气却明显调情,“雄主,等会摸摸——”   他的声音骤然停住,就像银针划过黑胶唱片,留下一道不谐的音律。   一脸尴尬、恨不能消失的副将站在庭院里,努力装作一副什么也没听到的模样,严肃的打招呼:“上将,日安。阁下,日安。”   谢恩拍了拍塞维安的肩膀,终于如愿下了地。   塞维安神情已然冰冷了下去,可是眉宇间藏着些微的不自然。   在谢恩的发热期,副将受塞维安的命令来为庭院里的花朵与蔬菜浇水,这些天,他每天都来,悄悄的浇完水就跑。   在屋里一晌贪欢的两虫并没有注意到他。   而今天……他按照军令,又来浇水了。   谢恩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非常从容的微笑道:“感谢你,在我去海洋星球游玩的这些天里多亏了有你,不然我的花朵就要缺水枯萎了。”   副将顶着自家上司阴沉沉的目光,丝毫不敢寒暄,只笑着打哈哈:“只是遵照上将军令行事。阁下不必多礼。”   谢恩善解虫意的说:“谢谢,早点回家吃饭吧。”   副将脚底抹油地跑了。   谢恩拉住塞维安的手进屋:“你看,我说过吧,几步路的时间而已。”   塞维安接住他脱下的外套挂好,道:“我来做晚餐吧,您想吃什么?”   谢恩让他坐着休息:“医生说过了,你现在应该养伤,休息。”   塞维安道:“我没事。”他希望在雄虫面前,他是一个强大的、能够依靠的对象,而非反过来需要雄虫照顾的虫。   谢恩在他的坚持面前退让了:“好吧,那你打下手。”   ……   夜晚,谢恩在虫纹的痒意中醒来,他睁开眼,在黑暗中辨认出一颗埋在他虫纹上的脑袋,细密的亲吻不断落在玫瑰花丛中。   谢恩倒吸一口凉气,带着困顿的声音响起:“塞维安,你——”   对方的银白色长发铺散在他身上,绵密灼热的吻还在不断落下。   谢恩忍不住低吟。   塞维安抬起头,来到他身上:“雄主,想……”   谢恩无奈扶额,孕期的激素变化,太黏糊了…… 第98章   夜色已经很深,天空如墨色。   谢恩不知道第多少次说:“塞维安,你需要休息……”   往往还没说完,尾调就发飘了。   在孕期的雌虫非常遵从本能地展现自己强势的一面,全程来掌控。   谢恩被他用单手按住肩膀,动弹不得,无奈的妥协了,只不时揽一揽对方的后腰:“休息一下好吗?呃,我需要休息。”   汗水从塞维安棱角分明的下颌处滑落,连带着银白色长发的发尾也变得湿漉漉的。他深蓝的眼睛里弥漫着餍足,却又欲求不满。   谢恩感觉到虫纹处的玫瑰花丛,已经快被塞维安亲得发焦、发烫了,火就快烧掉玫瑰花丛了。   而且,他发现孕激素使塞维安的性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当他说塞维安需要休息时,塞维安会变本加厉的努力起来……   于是谢恩从善如流的改变了说法:“上将,您可怜可怜我,我需要休息。”   身上的虫终于停止了动作。   “抱歉。”塞维安俯身贴了贴雄虫的脸颊,用手背擦去雄虫额头上的汗水,“是我不对。”   “不是的。”谢恩揉了揉他的腰,“我们抱着睡觉,好吗?”   塞维安道:“好。”   谢恩苦闷的又说:“可我想洗澡,身上汗乎乎的不舒服。”   塞维安眼睛一亮:“好。”   谢恩知道他理解错了,道:“只是单纯的洗澡。”   塞维安让智能管家去浴缸放上水。   两世加起来,两虫第一次做如此亲密的事情。谢恩与塞维安一起进入浴缸时,耳朵通红,不去看两虫身体上的痕迹。   “很漂亮,很喜欢。”塞维安用指尖描摹着谢恩虫纹处的玫瑰花痕迹,“长得太好了,太美了。”   谢恩耳朵发烫,推开他的手:“塞维安,你的手不许往下滑。”   塞维安轻声笑了起来:“我只是想看看,花丛会延伸到什么位置。”   谢恩有点羞恼:“你刚才已经亲过那里了。”   玫瑰花丛肆意的生长着,向上、向下蔓延而去。亲吻上去时,痒痒的触感令谢恩一次又一次……   塞维安握住谢恩的手,递到唇边亲吻:“我太喜欢了。”   “从见您第一面起,我就喜欢您无法自拔了。”在浴室的氛围灯与香薰下,塞维安再次说着那些曾经被拒绝的表白,“还记得您在圣辉星定居后,我来找您的那次吗?”   谢恩当然记得。   彼时塞维安带他来了圣辉星后,带他去雄虫保护协会注名、检测精神力,选定房屋的位置。   在他安顿好后,塞维安很长时间没有来看过他。登门的,都是雄保会官员,催促他结婚。   谢恩说:“那个时候,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   塞维安眸里带着些微的歉意,他把香波移过来,挤了一些在雄虫的掌心。   “抱歉,那个时候,我察觉到我一直在思念您,于是我……躲开了。”他说起那时候的事情,“我回了一趟家族的府邸,与爷爷谈论了这件事情。他认为我该坦诚面对自己的内心,我却懦弱地让他关我七天禁闭。在禁闭结束后,我又投身于军部的事务,强迫自己忙碌起来,就可以不去想您。”   谢恩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甜言蜜语。”   塞维安温柔的看着他:“我说过,我永远不会对您说谎。”   谢恩耸耸肩:“行吧。”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是很难理解的行为。”塞维安轻轻的把香波涂抹在雄虫的手臂上,“还好我在宴席上听见雄保会的官员谈起您,给了我去找您的理由。他们说,您正在因雄保会催婚的事情而苦恼。”   谢恩道:“是有这么回事。”   塞维安道:“于是我上门找您结婚了。可我的思绪非常矛盾,我一方面想与您结婚。另一方面,又不想让您以为我是因为爱您而提出结婚……很矛盾、很扭曲,对吗?我想,是我那可怜的自尊心在作祟。让我白白磋磨了那么多时光,还让您受到那么多苦难。”   “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在进门时就告诉您,我是因为昼夜不绝的思念与爱慕而向您求婚,而不是为了那些……压根不重要的事业、晋升和家庭圆满。”   谢恩微笑的听着他说这番话,金眸浅淡。   他道:“你还记得登门那次吗?”   塞维安微笑道:“哦,您调戏了我。”   “……”谢恩不自然地望天,“我并不知道那是调戏的行为。”   彼时他在阳台的花台中,种了满满的露辛蒂亚花,并且问塞维安:你觉得这种香味熟悉吗?   他不懂社交礼仪,自然不明白,这行为相当于当街把手伸进陌生虫的裤///裆里,问对方尺寸大小。   塞维安低低的笑了起来:“嗯,当时我便知道。”   谢恩感受了水的温度:“有些凉了,回房吧,你不能受凉。”   “……”塞维安诚恳的说,“雄主,请相信我,我只是有了一颗小小的虫蛋,并没有变得虚弱,也不会影响到日常生活的。等它再大一些或许会有影响,可是现在,完全没有问题。”   谢恩举起手投降:“好啦、好啦,我不说了。”   “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塞维安亲了亲他的侧脸,“谢谢您,雄主。”   ……   ……   第二天早晨,塞维安照常去工作。   谢恩请假在家,熬煮了一些东西。   到了中午时分,谢恩查看智脑,竟然没有来自塞维安的消息。   换做往常在这个时间点,塞维安早已可怜巴巴的发出邀请,请他过去吃饭,尝小蛋糕,午休。   可是今天……   没有消息。   正想着,一条消息跟随着震动而来。   [雄主,今天中午有一个临时会议,不能陪您吃饭。非常抱歉。]   谢恩回复:好。   他拥有塞维安的全部权限,登入日程系统看了看,今天压根没有会议。   谢恩摩挲着下巴想了想,他将煮好的东西倒入保温桶中,乘坐悬浮艇前往高耸入云的军部大楼。   顶层停机坪的权限对他开放,他停好悬浮艇,轻车熟路的来到塞维安的办公室外。   他敲响了房门。   里面静悄悄的,并无声音。   正在这时,秘书从走廊尽头过来:“阁下,中午好。”   谢恩微笑的说:“日安。上将在里面吗?”   秘书担忧的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道:“上将似乎心情很差,一上午都把自己关在里面。”   谢恩问道:“他吃饭了吗?”   秘书摇摇头:“没有。”   谢恩了然,又敲了敲门,依然没有声响。   秘书心惊胆战的看着紧闭的房门。   谢恩拿出智脑发消息:开门。   大概一分钟后,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后传来,门打开了,塞维安站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   他轻声道:“雄主。”   声音略微沙哑,显得轻软。   谢恩跟他一起进门,道:“你没事吧?”   “没有。”塞维安摇摇头,“我刚才在休息,没听到您在门外,抱歉。”   话刚说完,他脸色倏变,道了声抱歉,掩着唇,起身匆匆的往卫生间去。   谢恩跟着他过去。   塞维安却关上了门,并进行反锁,哗哗的水流自水龙头涌出,掩盖了声音。   谢恩了然的敲了敲门,道:“我去会客厅等你。”   门内,听见雄虫的脚步声远去,塞维安松了口气,再也忍不住反胃感,对着水池干呕。   他一上午已经吐过很多次,嗓子因此沙哑。   胃里什么也没有,他难受地干呕,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半晌,他掬起水冰了冰脸,撑着水池缓了缓,反胃感却仍一阵阵地涌上来。   又休息了几分钟,确认不会露出端倪,塞维安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珠,打开卫生间的门。   ……   ……   谢恩在会客厅坐着,将带来的保温壶放在小茶几上,又把窗边花瓶里的花枝整理了一下。   “雄主。让您久等了。”   谢恩抬头去看,塞维安的脸色和嘴唇都泛着苍白,嗓音比刚才更为沙哑。   “你坐吧。”谢恩道,“吐了吗?”   塞维安愣了一下,并不想让雄虫知道他的狼狈,便含糊说道:“……不严重。”   谢恩打开保温壶,倒出一杯热热的液体,递给他。   淡淡的酸甜味漂浮在空气中,塞维安接过。   “是我煮的陈皮山楂水,喝了会舒服一些。”谢恩道,“你不用觉得难堪,孕吐是正常反应。”   塞维安感觉到心里暖暖的发着热,他挨着雄虫坐下,喝完了一整杯陈皮山楂水。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酸酸甜甜的液体流入到胃中后,缓解了一些反胃感,减轻了不适。   谢恩观察他的神情:“好喝吗?”   “非常好喝。”塞维安道,“谢谢您。”他的眼睛恢复了些神采。   谢恩道:“上午一直在吐吗?”   塞维安犹豫片刻,选择坦诚:“嗯,不严重,您不用担心。”   “抱歉,是我的疏忽。”谢恩温柔地说,“我该提前问好医生,开一些能缓解症状的药物。”   塞维安道:“请您不要自责。这完全不是您的问题。”   谢恩道:“吃点东西吧。”   塞维安有些犹豫,他怕仍然会吐,那样非常的不雅。   “少食多餐,我也还没吃饭呢,陪你一起。”谢恩说,“等你处理完工作,再一起回家。”   “我让厨师做您喜欢的香煎猪肋排。”塞维安道。   ……   等待的间隙,谢恩问:“要躺在腿上吗?”   塞维安受宠若惊,却又开心不已,枕着雄虫的腿躺下,喃喃道:“抱歉,雄主,我并不想让您担心的。”   他说:“我只是没想到,一颗小小的、不起眼的蛋,竟然能带来这样大的反应。”   谢恩拿过一个抱枕塞在他腰后,轻柔的帮他按摩腹部,道:“这是排异反应,很正常的。网络上说,这样的症状会持续两到三周的时间,因虫而异。”   “嗯。”塞维安轻轻搭住雄虫的手,“我看到星网上说,排异反应严重,说明虫蛋继承的来自雄父的基因强大……雄主,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会有一只小雄崽?”   谢恩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月牙:“都很好,很可爱。”   “我记得,您不喜欢吵闹的虫崽。”   谢恩道:“我说过吗?”   塞维安微笑:“过去我们一起在外面时,遇到吵闹的虫崽,您会皱眉。”   “被你发现了。”   谢恩道:“不过,如果是自己的虫崽,那应该是会觉得可爱的吧?”   塞维安说:“如果他吵闹,我就揍他,让他从小就安安静静的。”   谢恩扶额:“塞维安,你会吓到他的。不要对一颗小小的虫蛋这样苛刻,好吗?”   塞维安拉住他的手,轻轻覆盖在小腹的位置,虫蛋就在里面:“要不,您每晚都念书给他听?我听说,这样的胎教会很有用,让他还没破壳时就喜欢念书。”   “……”谢恩手指曲起敲了敲他的额头,“上将,您真是一个严厉的雌父。”   塞维安低低的笑了起来。   谢恩摸了摸他的胃,感觉到温度恢复了正常,也不再痉挛抽动,问他:“胃有没有舒服一些?”   “嗯。”塞维安眼里满是温柔,“谢谢您,雄主。”   谢恩不知道想起什么,突然笑了起来。   塞维安警觉的自省起来:是他出了什么洋相吗?   他小心谨慎地问:“您笑什么?”   谢恩摇头晃脑地学习他昨晚说的话:“‘雄主,您相信我,只是一颗小小的蛋,它并不会使我变得虚弱’。”   “……”塞维安感觉到丢脸,他无奈的、低声的,撒娇似的轻轻喊了声,“雄主……” 第99章   孕吐的症状持续了一个月的时间。   比星网上投票选出的平均水平2-3周多了近乎一倍。   作为一只拥有双SSS级别的精神力与体能的高级雌虫,塞维安在战场上受过的所有伤加起来,也比不上孕吐带来的痛苦。   可他生性强势,不愿暴露脆弱。   就连在谢恩面前,他都不愿展现出脆弱、受伤的一面,更不用说在其他虫面前了。   因此,他依然强撑着去工作,并且不露出端倪。   ……   塞维安能够带一支十虫小队杀进异兽巢穴,突击反叛军大部队,或者追击大型流匪团,并且非常自信,毫不畏惧。   他在战场上,没有畏惧过任何状况。   他连战死都不怕,难道生个蛋还能算什么大事?   这是他过去的想法。   可是现在……   为什么会有孕吐这样的酷刑!   他曾被刀尖贯穿胸口,被独角兽带毒的角在背上留下斜贯的伤口,也曾浑身上下布满鲜血被送入急诊室。   来自外力的伤害并不算难熬,但此刻身体内部的难受却使他痛不欲生。   受到体内孕激素的影响,他的嗅觉和味觉产生了变化,任何难闻的味道都会千百倍的放大,令他恶心作呕。他的舌头开始尝不出味道。也难以进食,稍微吃得不对,迎来的就是变本加厉的呕吐。   即使什么也不吃,他也会被随时随地涌上来的反胃感,折磨得不停呕吐。   唯一让他觉得好闻的味道,是谢恩的信息素。   ……   谢恩把塞维安的难受看在眼里,一方面心疼,一方面有些自责。   塞维安是为了孕育属于他们的虫蛋,遭到这样的痛苦。   孕期的雌虫变得非常黏糊,虽然嘴上说着不需要陪伴,可谢恩知道塞维安是不想让他看见难堪的一面,嘴硬逞强。   但塞维安非常的好哄,只需要谢恩给他一个吻,就能立刻放弃嘴硬,转而撒娇。   谢恩对此非常无奈。   ……   这一个月,谢恩暂且放下了图书馆的工作,向馆长奥利弗阁下请了长假,用更多的时间来陪伴塞维安。   塞维安如今是军部的首脑,每天都有无数的事务需要处理,不容他休产假。   可即使能休产假,他也不会休。   谢恩每天在星网上学习食谱,熬煮一些缓解孕吐症状的汤汤水水,装入保温桶里带去军部顶层的办公室。   他到达军部大楼的顶层停机坪时通常是上午十点半左右,塞维安会在门口接他,接过他手里的保温桶,与他一同进入电梯。   “你不用来接我。”谢恩告诉过他很多次,“不舒服就在办公室待着,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连日的食欲不振与呕吐,让塞维安变得比孕前更为清瘦,银白色长发垂落在腰际,发尾在黑色便服上随走动而颠荡。   他脸色苍白,轻声道:“屋里闷,出来走走。”   谢恩听他的声音沙哑,便知道他肯定又吐过了,担忧地说:“有没有比昨天好一些?”   塞维安下意识点头,又摇头,深蓝眼眸显得有些无神。   “没关系,很快就会好。”谢恩温声说着安慰的话语,与他并肩走在过道上。   “嗯。您在,我就会好。”塞维安为他推开办公室的门,两虫走了进去。   谢恩打开保温盒,倒出一碗热腾腾的山楂苹果水:“昨天的那个不好,今天就仍然用山楂煮了,是你喜欢的味道。”   塞维安接过碗,唇边带上微笑,来自雄主的关心令他快乐:“谢谢您。”   他早餐吃了些东西,到办公室后没多久,就全吐了,此时胃里空空的难受。   他慢慢喝完一碗山楂苹果水,空荡荡的胃里有了东西,变得暖和了一些。   谢恩瞥见垃圾桶里的针管,问他:“你注射营养剂了吗?”   “嗯。”塞维安有点紧张,怕他会不喜,连忙解释道,“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吃了也会吐,只好注射了。”   谢恩道:“没关系,你别紧张。我只是问一问。你现在吃不下东西,选择注射无可厚非。等这段时间过去再慢慢恢复吧。”   塞维安有点沮丧:“我情绪也变得不稳定,容易激动。”雄虫一句话就让他紧张不已,生怕对方在责怪。   “没关系。”谢恩无比的温和耐心,“这是激素变化带来的正常反应,等过去,就好了。”   “嗯……”塞维安在雄虫温柔的话语下变得平静,“那么,我先处理工作了。”   身体的不适让他的工作效率变得低下,可仍有大量的堆积事务等着他审批。因此每当身体舒服一点时,他就会抓紧时间工作。   谢恩摸了摸他的额头,亲了一下:“好,我在里面看书。”   几步的距离,塞维安仍送他到里间休息室的门口:“有任何需要,请发消息,或者喊我。”   “嗯,你也是。”   小小的休息室,二十平方米左右,这些天,谢恩常常待在这里,并且喜欢上了这里。   他买了一个小书架,塞维安帮他组装好放在墙边,里面放了些他喜欢的书。   房间朝南,阳光明媚,谢恩靠在沙发上,用智脑回复消息。   阿伦知他的订婚宴取消,非常震惊地嚷嚷,又是遗憾又是新奇。   又向他汇报在云顶的生意。如今生意越做越大,阿伦持续练习使用信息素,精神力等级已提升到了C级。   谢恩回复了近况。   鲨已经启程回荒图星,谢恩祝他旅程愉快。   回复完朋友的消息,谢恩拿起昨天读到一半的故事书,坐在阳光下翻看了起来。   外面不时传来谈话声,声音被门与地毯吸收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很细的话音。   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谢恩听见办公室门被反锁的声音。   他放下书。   果不其然,塞维安进入休息室,蹲伏在他身前,把脑袋搁在他腿上喃喃:“……难受。”   谢恩摸了摸他的肩膀:“躺会儿?”   塞维安轻轻摇头,有冷汗从额角滑落,声音轻不可闻:“蜷着舒服些。”   谢恩用精神力探入他的精神海,轻柔地抚弄着海水,极尽安慰。   又倾身过去抱住他的肩膀,手指轻轻在他脊背上揉搓。   过了一会儿,塞维安站起来,掌心仍轻轻摁在胃上,声音沙哑:“我去工作了。”   谢恩担忧地看着他:“实在难受,就吃药吧。”   塞维安坚定地摇头:“不要。”   治疗孕吐的药物有0.03%的可能性会损伤到虫蛋,因此,塞维安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吃药。   谢恩道:“好吧。那你不要强撑,实在难受,我抱着你睡一会儿。”   “我知道的,谢谢您。”   塞维安强忍不适,一上午都在处理工作,到了中午,总算可以小憩一会儿。   他夜里也常有不适,偶尔会起床呕吐,因此睡眠质量很差,处于缺觉状态。   此时喝完酸汤,他躺在谢恩腿上,闻着对方身上熟悉的淡淡香味,感受着精神域里的温柔抚触,几乎是立刻就睡了过去。   谢恩拿过旁边的书,搁在他身上继续看着。   半个小时过去,塞维安自动醒了过来。   “雄主。”他声音低哑,“如果没有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啦,开心一点,今天是周五,再过四个小时,就能迎来美好的周末了。我陪你出去逛逛,你不是想去野外吗?”谢恩戳戳他的脸。   塞维安捉住他的手指,亲了亲:“好。”   下午有一场军部的首脑会议,虫皇陛下会远程参会。会议将会持续三个小时。   “您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出去逛逛,去图书馆,或者去市里。帝国中心花园的香晚花开了,很美丽。”塞维安道,“到时候您发消息告诉我,我下班去接您。”   谢恩道:“好。”   塞维安在嘴里含了片止吐的橘皮,压在舌根,希望能起到作用。   他吩咐秘书照顾好雄虫,便离开了。   宅虫谢恩并不准备出去,他在大沙发上翻滚了两圈,趴着刷星网。   智脑弹出一条消息,来自埃尔。   [埃尔:阁下,有空来看看兔子吗?它仍然不吃饭]   两天前埃尔便问过他,兔子食欲不振,蔫蔫的,该怎么办。谢恩让他带小兔子去草地上玩玩,或者换一种新鲜的菜叶。   谢恩皱了皱眉,想起那只胖嘟嘟的灰毛兔子,饭量比普通兔子要大,每顿都吃很多。那小家伙竟会两天多不吃饭?   距离会议结束还有两个半小时,过去一趟绰绰有余。   谢恩回复他:「好,就来。」   ……   ……   长达三小时的会议中,塞维安频频走神。   他能感觉到雄虫离开了。   不知是不是孕激素作祟,揣蛋后他的五感变得更为敏锐,又或许是在心灵层面的感应,让他能察觉到雄主的离开或到来。   来自休息室里的熟悉气息消失了。   雄主或许去了图书馆,毕竟昨晚跟他提过,要去借阅《尤利西斯》的第十三卷。   又或许去中心公园赏花,香晚花成片盛开的模样,非常美丽……   塞维安心不在焉的想着,回答着全息通讯里来自虫皇陛下的提问。   他希望雄虫能自由自在地做喜欢的事情,可又在雄虫离开他身边时,感觉到依依不舍,分外的酸涩、依恋。   会议中途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塞维安回到休息室,拿起沙发上的薄毯,深深闻嗅,贪婪的汲取着雄主的残余气息。   突然间,他看见桌上压着一张纸条。   在他工作时,谢恩不太会发消息打扰他,会采取留纸条这样原始的方式。   ——「我去一趟埃尔的庄园,看看生病的兔子。会按时回来。」   塞维安脸色霎时变了,剧烈的恐慌涌了上来,雄主去找埃尔了,找曾经订婚的对象……在得知两虫订婚的消息后,他曾陷入宛如地狱般的痛苦折磨,如今,看着这行字迹,他仿佛又掉入了那痛苦的境地……   负面情绪顿时充斥了他的脑海,雄主是不是厌烦他了?是他最近虚弱不雅的模样令谢恩感到恶心吗?是他哪里做错了吗?对了,昨晚在睡觉前,谢恩不肯面对着他躺,是他瘦太多、变难看了吗?   还有其他的吗?或者,谢恩不想要这颗蛋,不想要在蛋的要挟下与他结婚……   塞维安几乎感到天旋地转,他匆匆的离开休息室,立刻就要驾驶星舰去寻找谢恩。   “上将。”秘书过来提醒他,“下半场的会议马上开始了,需要为您添上茶水吗?”   塞维安陡然清醒了过来,如同被一泼凉水当空浇下,浑身上下都透心凉。   是啊,如果谢恩已然厌倦了他,此时追过去,只会徒增对方的厌烦。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停下脚步,声音低不可闻:“去会议室。” 第100章   自塞维安怀孕并暴露出严重的孕吐反应后,谢恩便向图书馆请了长假,在家陪伴他。   刚开始时,埃尔邀请谢恩喝下午茶,谢恩婉拒了,只说最近忙碌。   埃尔或许是猜到了什么,不再邀请他,只是让亲卫送来了一份礼物,是一盆茂盛的盆栽,放在客厅角落里,能够为屋里带来一抹充满生机的绿色。   此时来到埃尔的庄园,谢恩察觉,已经很久没有与埃尔见过面。   可再次见面,两虫之间的氛围依然是和乐融融,毫无阻滞,就像每天都见面的闺蜜朋友,有着说不完的话题。   “阁下,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再见我了。”埃尔与他见礼,又笑着打趣,“我约了你两次,你都不愿喝下午茶,就连布朗出马,你也不肯赏脸出门。我们心里好生惶恐呢。”   谢恩听出他的打趣,无奈的笑笑,心知对方十有八九已经猜到。   “嗯,最近确实不太方便出门。”谢恩与他一同穿过落叶阔叶林,红枫被风吹动而飘落叶子,在地面铺出好看的红霞,“等过一段时间,我的茶叶长出来,我再邀请你与布朗来喝茶。”   埃尔沉默了一会儿,笑着问道:“那么,我是不是该提前道一声恭喜?”   谢恩轻轻地嗯了声。   埃尔眼里闪过一丝掩藏得极好的难过,可谢恩深深了解他,依然捕捉到了那一丝情绪的端倪。   “让我们去看看闹绝食的灰灰吧。”谢恩俏皮的冲他眨了眨眼,“让我这个不靠谱的‘兽医’来诊断诊断,它到底是怎么了。”   埃尔道:“好吧,请。我猜,灰灰一直在思念你。”   谢恩笑道:“那么,请叫我兔子大王。”   埃尔笑出声来。   两虫之间太过熟悉彼此,并不需要那些客套的话语。订婚宴的取消在某种程度上更加拉近了两虫的距离,一种超越普通朋友、甚至超越爱情的友情出现在了两虫之间。   见过彼此最为痛苦的心事之后,那股羁绊会永远存在。   穿过高矮错落的花树、飘着枫叶的草坪,又穿过一扇从树墙迷宫中修剪出来的门洞,两虫来到了西南角的一片草地。   小灰兔正蔫不拉几的伏在草地上,两只长长的兔耳朵垂落着,无精打采。   “哎呀,瘦了。”   谢恩连忙小跑过去,半蹲着去抚摸小灰兔不复光泽的毛发。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转动了一下,看见谢恩,似乎恢复了些神采。   埃尔来到他身边蹲下,与他一同看着小灰兔,道:“换过新鲜的食水,依然不吃,请兽医来看过,也看不出问题。布朗说,它可能是心情不好。”   埃尔托起小灰兔,兔子的下巴搁在他掌心边缘,小爪子伸了伸,去够谢恩的衣服。   谢恩笑了起来,伸出指尖去触摸兔子的小爪子,又从埃尔手中接过兔子。   他说:“它现在应该会吃饭了。”   埃尔半信半疑的去拿来一片新鲜的青菜叶,小兔子果然用两个爪子抱住啃了起来,眼眸也有了些生机,滴溜溜转动。   “嘿!小家伙!”埃尔道,“敢情你是思念旧主了。”   谢恩抿唇笑了起来,又道:“应该不是这个原因。让我想想。它这段时间有什么异常举动吗?”   埃尔想了想,道:“倒是有一个,它经常用两个前爪搓搓。喏,就像现在这样。”   果不其然,小灰兔吃完菜叶,两个小前爪贴在一起搓搓蹭蹭,眼睛盯着谢恩。   谢恩奇怪道:“它是脚丫子痒吗?”   埃尔用指尖捏住小灰兔的前爪挠挠:“来,给你挠挠。”   灵光一闪而过,小灰兔的动作有些熟悉……谢恩道:“喔,我知道了。”   埃尔洗耳恭听,笑着看他:“愿闻其详。”   “是独角兽的毛发。”谢恩道,“之前我把两只兔子养在兔栏中,在窝里铺了几根独角兽的毛发,闪闪发光的非常好看。灰灰喜欢用两个前爪去玩毛发。在传说中七彩毛发有祝福、祥瑞的象征,所以离开七彩毛发后,它感到沮丧。”   埃尔听得很认真,点头道:“似乎很有道理。”   “试一试就知道了。”谢恩站起身来,“明天一早我让虫送几根独角兽的七彩毛发过来,看看是不是能让灰灰变得开心。”   埃尔道:“有劳。总算找到根源了,我这两天可真是愁得吃不下饭。”   谢恩笑道:“小事小事,放宽心。这片草场真漂亮,它跟着你,有这么一大片茂盛草场。跟着我只能在客厅的小窝里玩。怎么不算是鲤鱼跃龙门呢?”   两虫进屋喝了杯茶,谢恩看看时间,距离军部的首脑会议结束还剩半个小时。他起身告辞,埃尔送他到庄园门口。   “那么,提前恭喜你。”埃尔道,“届时,我会为你送上最棒的礼物。”   谢恩道:“那么,我的朋友,你的幸福,就是能给我的最好礼物。”他说得真心实意。   埃尔深深地看着他:“我会的。”   ……   ……   回到军部顶层办公室时,距离会议结束还有十分钟。   谢恩打算去休息室翻几页书,等待着塞维安结束会议,再一起回家。晚上可以熬一点酸甜暖胃的汤给塞维安喝,他想。   可休息室的门被反锁了。   “咦?”   谢恩敲了敲门:“塞维安,你在里面吗?”   没有应声。   可谢恩能察觉到对方的气息。孕期的雌虫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香甜气息,只有他的雄主能闻到。这股气息像熟透的苹果。   秘书正抱着文件走进办公室。   谢恩拉住他问道:“请问,会议结束了吗?”   “阁下,会议提前三十分钟结束了。”秘书对雄虫阁下的‘请’字感到受宠若惊,“还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谢恩看了眼休息室,低声问道:“上将怎么样?”   塞维安瞒着怀孕的消息,可自然瞒不过每天都共事的贴身秘书。频繁的呕吐、雄虫寸步不离的陪伴、每天熬煮的酸甜汤,秘书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秘书回忆道:“上将只说要进行通讯。我不敢去打扰。”   谢恩皱了皱眉,他离开前给塞维安留了纸条。此时塞维安既然在休息室里,自然是看见了他的纸条的,知晓他的去处。   可是……他直觉,情况不对劲。   “你去忙吧,有事我会叫你。”谢恩道。   “好的,阁下。”   秘书离开后,谢恩把办公室的门锁上,又进入星网的内部系统调取权限,解锁了休息室的门。   银白长发的雌虫正蜷缩在沙发上,身形颤抖,显得无比痛苦。他紧紧地环抱住自己,蜷缩成破壳前的姿势,也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姿势。   谢恩吃惊,连忙跑过去半蹲在沙发旁,手臂环抱住对方的腰,轻声道:“怎么啦?”   塞维安双眸紧闭,痛苦的汗水从额头滑落,他指尖颤抖,身体不自觉的发着抖。   听见声音,他缓慢地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眼眸里汪着一层薄薄的灰雾。似乎是汗水遮挡住眼睛,使他看不清晰。他过了几秒才慢慢开口:“……雄主?”   “嗯。”谢恩安抚的揉揉他的肩膀,柔声道,“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吗?是我回来太晚让你不开心了吗?”   塞维安颤抖着,牙关紧咬,似乎是在忍受着剧烈的痛楚。   谢恩见他用力的按着腹部,力道之大连手背都迸出青筋来,担忧的道:“肚子不舒服吗?是没吃东西引起的胃疼?还是其他原因?我找医生过来,好吗?”   塞维安紧咬下唇,艰难的摇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去,我……没事……”   他的声音接近气音,谢恩心疼得不行,见他浑身都紧绷着,便也不方便动他。于是俯身用手臂环住他的上半身,侧脸贴在他脖颈,在他耳边小声安慰:“没事,昂?心情不好跟我说,没事呢,我在。”   难受成这样,一定有情绪问题在作祟。谢恩已经猜到了些许,便越发柔声的哄劝:“不要多想,我回来了。”   他用精神力安抚着对方。   几分钟后,塞维安缓过来些,能说完整的句子:“只是胃疼。没关系。”   他在看到那张纸条后,胃部开始抽搐疼痛。不同于孕吐时的反胃感,也不同于初初恢复进食时胃壁收缩带来的疼痛,只是单纯的、无来由的剧痛。   毫无理由的胃痛使他全身发抖发冷,强撑着参加完会议,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腰身也不再挺直,在进入电梯时他甚至失态地撑了下轿厢,才勉强维持站稳。   回到休息室里反锁上门花了他全部的力气,在沙发上紧紧蜷缩成一团试图抵御胃部的剧烈惊痛,有几分钟的时间他甚至失去意识。   然后……他听见了雄虫的声音,闻到了雄虫的气息。   谢恩握住他的手:“怎么会突然胃疼?小塞,你听我说,你这样我不放心,让医生来看看,好吗?”   塞维安低垂眼睫,被汗水濡湿的银白色睫毛轻颤着。是他做的不好,让谢恩不放心了。   这段时间,他太过黏糊,太过阴晴不定,让谢恩每天为他担心,每天哄他,甚至请了长假来陪伴他。   他孕吐的模样太过虚弱不雅,谢恩想必早已厌倦了他。而他又瘦了那么多,谢恩很早以前就说过,不喜欢他太瘦,因为抱起来硌着骨头。   他是一个脾气暴躁、阴晴不定、丑陋虚弱的没用的虫,换做是任何虫来,都忍不了他。   ……他不能这样下去了,不能再让谢恩为他担心,那么至少,谢恩会少烦他一点点。   他不能再这么没用下去。   塞维安动了动唇,低声道:“没事,受了些凉。抱歉让您担心了。”   他撑着沙发站起身来,腰身仍轻微佝偻着,脸色苍白如纸:“我想为您做些事情,出发去买小蛋糕,好吗?”   谢恩皱眉道:“你都疼出汗了,快坐着休息。”   塞维安摇摇头,他不希望在谢恩心中永远是脆弱不雅的模样:“我没事。”   谢恩的心变沉了——塞维安躲闪着他的目光,并不与他对视。   黑色便服被揉得皱巴巴的,贴在身上,更显得身形清瘦。   “你坐下,听我和你说,好吗?”   塞维安沉默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下。他难受得有些站不住了。   “我去埃尔的庄园看了看小灰兔,它绝食两天了,兽医也看不出好歹。但我去了之后,它开始吃菜。”谢恩对他解释,“你如果是在因为这个吃醋,我道歉,下次会尽量避免。”   塞维安轻声道:“不是的。”   他才是那个可恨的、插足别虫感情的、破坏了订婚宴的第三者,他没有资格吃醋,更不想让谢恩产生困扰。   他是一个虚弱的、丑陋的虫。   他不配。   深深的自我厌弃使塞维安疲惫得眼前发黑,他从未觉得如此低微,如此难受,如此的没有立场。   这是孕激素作祟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绝不能让谢恩对他再添厌弃。   他得懂事,得有用。   塞维安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规范笑容:“回家后,让我为您做晚餐,好吗?”   谢恩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什么也没听进去,无奈的摇了摇头,打算去角落的饮水机接一点热水给他。   谢恩才刚刚站起。   塞维安怔愣错愕,全身发抖,脸色青白,几乎要失去意识——前世谢恩也曾问过他是不是在吃醋,他否认了,谢恩说,既然不是,那便离婚吧。   离婚……   魔咒般的字句在塞维安耳边忽远忽近的盘旋。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谢恩走出两步,身后传来桌子被撞倒的巨响。他震惊的回头去看,塞维安从椅子跌倒下来,重重地单膝跪地,徒劳又绝望的抓住雄虫的衣摆,发出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声音:“吃……吃醋……您别不要我……雄主……” 第101章   谢恩惊愕的蹲下身去扶他,塞维安全身发着抖,一遍遍重复:“吃醋……别不要我……”   “求求您……”   “雄主……”   谢恩想扶他起来,却做不到。即使身体不适,可SSS级军雌的力气显然不是柔弱的雄虫能抗衡的。   “没不要你,起来好不好?”   谢恩只能言语安抚他,环住他的腰,轻拍他的脊背:“冷静一下好吗?我在这里。什么也没发生。”   塞维安痛苦地摇头,陷在巨大的惶恐和自我厌弃情绪中,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相信。   他感受到雄虫在他耳边温柔的说着话,温热的身体紧贴着他,安慰他。   他不能再这样失态,失礼,塞维安茫然地想着,顺着谢恩搀扶他的力道在沙发坐下。   他看见谢恩的嘴唇一张一合,在说着些什么,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前世的痛苦阴影如影随形,离婚,死亡……   塞维安感觉到胃部剧痛,喉口瘙痒,下一秒,鲜红的血液从唇角溢出。   谢恩倏地变了脸色,当即呼叫了医生。   塞维安有点无力地闭上眼睛,顺从身体的本能,靠在雄虫温热的肩膀上。他在耳边忽远忽近的声音中,慢慢的想,他又丢脸了,这样太过狼狈。   可他没有力气去做什么,全身都很痛,没有力气思考其他事情。   医生很快过来,见到地上的血液时惊了一跳,但很快平静下来,拿出急救的医疗设备,开始诊断。   塞维安感觉到被扶着躺下,他有点看不清,下意识紧紧攥住雄虫的衣袖。   他感觉到对方轻轻挣了挣,衣袖从他手中滑落。他徒劳地想去抓,却又虚弱得连抬起手的力气也没有。   可是下一秒,雄虫温热的手指取代了衣袖,与他的手指交握在一起。   “我在。”谢恩说,“放心。”   医生很快诊断了塞维安的身体情况,对谢恩道:“阁下,可否请您借一步说话?”   谢恩低头看了看雌虫苍白的脸和唇,感受到对方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把他攥得更紧,便道:“没关系,就在这说吧。”   塞维安的手指稍微松了松,却仍是死死地抓着他,就连骨节处都泛起青筋来。谢恩安抚地揉了揉他的手指,握住每一根手指从指根到指尖轻轻揉捏。   “好的。”医生道,“吐血是因为心绪急遽波动,造成的急火攻心,上将与阁下不必忧虑。虫蛋的状况也很好,请放宽心。”   谢恩担忧地说:“他说胃疼,是怎么回事?”   医生看了看数据与报告,道:“怀孕期间的孕反现象会造成胃部不适,一般不会太严重。如果是特别疼的话,大概与情绪有关。毕竟胃是情绪器官,受到情感上的巨大刺激,就会疼痛。尤其是他现在肠胃的状况比较脆弱,可能会加重疼痛。但是请二位放心,数据检测的结果显示,并无任何病理性的原因。”   谢恩心下稍安,又问:“他很难受,可以开一点药物缓解吗?”   塞维安捕捉到药物二字,沙哑着开口:“不用。”   医生了然地说:“您放心,药物成分不会对虫蛋造成伤害。我会配制药水,缓解您的不适。”   谢恩低头对塞维安道:“好吗?”   塞维安沉默了一会儿,嗯了声。他现在感觉到无比的虚弱,没有力气再去忍受痛苦。   谢恩捏捏他的手。   医生很快配制好药水,将连接着软管的针头扎入塞维安手背上的静脉中:“根据接受程度,您可以调快或调慢药水速度。”   “谢谢。”   谢恩接收到医生的眼神,他低头在塞维安耳边哄道:“我去送一下医生,三分钟就回来,好吗?”   塞维安缓缓地松开他的手,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在谢恩与医生的身影离开休息室后,塞维安紧跟的目光丧失了着力点,他木然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   ……   ……   “您说。”谢恩与医生一起向电梯走去,“是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医生道:“阁下,我注意到上将体内的激素水平超乎寻常,这意味着他有产前抑郁的征兆。”   谢恩心里一紧:“产前抑郁?”   医生:“请您帮忙回想,他是否有以下的类似症状,比如,时而非常黏腻,时而又疏离。比如,沉默话少?”   谢恩想起刚才,塞维安听不进去他的话,并且拒绝与他目光接触。   谢恩道:“我该怎么做?”   “上将是一个高自尊的骄傲的虫,第一次面对揣蛋这样的事情,或许会因自己的虚弱而感到自卑,丧失配得感与自信。他的高自尊使他拒绝袒露自己的痛苦,并且感到无力与自我厌弃。您可以适当的示弱、或展现出对他的需求,让他觉得自己被需要,这或许对他的情绪有帮助。”医生看着电梯楼层的数字变大,又宽慰道,“您放心,目前只是征兆,并未确诊。相信等孕反阶段过去,他会好很多。”   谢恩道:“谢谢您,我知道了。”   医生笑道:“您客气了。有任何问题,请您随时联系。”   谢恩目送他进入电梯,加快脚步回到休息室。   塞维安依然是他离开前的姿势,躺在那里,宛如无知无觉的木偶。   谢恩挨着他坐下,握住他的手,笑道:“怎么样,是不是三分钟?”   “三分二十三秒。”塞维安轻声道。   谢恩愣了愣,随即,抿了抿唇,感到一阵心疼。   “好些了吗?”谢恩温热的掌心贴在他腹部揉了揉,又往下滑,隔着衣服落在虫蛋所在的小腹处,“你放心,医生说我们的蛋很健康。”   “嗯。”塞维安低声道,“让您担心了。”   他这样的态度,谢恩有点无奈。   谢恩想了想,道:“你还能抱得动我吗?”   医生方才告诉他,身体问题不重要,心理问题才是最重要的。要让塞维安感觉到被需要。   塞维安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倔强的、不服输的光:“当然可以。”   “那等你挂完水,抱我离开吧。”谢恩道,“下午出去了一趟,感觉很累,不想走路。”   塞维安眼眸闪了闪,坐起身来,揽住谢恩的腰身。   下一秒,谢恩眼前一花,腾空而起。   “我永远能够抱起你。”塞维安道。   骤然的姿势变化,使他身体的难受加剧,他搂紧谢恩,低低闷哼了一声,腿一软差点跪坐在地。   “那等你挂完水,身体恢复,抱着我回家吧,好吗?”谢恩道,“我想吃番茄牛肉烩粉,你帮我炒酱汁,好不好呀?”   他用撒娇的语气说。   塞维安眼睛微亮:“好。”   “那你先好好挂水。我不希望你难受,我希望你身体健康。”   “很快就会好。”塞维安语气急切的说。   谢恩微笑的看着他:“嗯。”   重新躺回沙发上,塞维安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流入静脉,感觉时间过得太慢了。   “雄主,再调快一点,好吗?”他恳求。   谢恩无情的拒绝了他:“不行。药水速度太快可能会导致反胃、呕吐,那不是白挂了么。”   塞维安不吭声了。那太不雅了。   谢恩道:“塞维安,你真幼稚。我不想哄你了。”   塞维安道:“没关系,那我来哄你。”   他并不喜欢被雄主当做虫崽一样的哄,他会觉得自己很没用,让雄主白白担忧。   “那你先懂事一点吧。”谢恩道,“我解释,你也不听,自己乱想。”   雄虫气鼓鼓的说。   塞维安此时冷静下来,也着实觉得有些羞愧。他的反应太大了,在看到纸条的那一瞬间涌上来剧烈的情绪,使他根本无法招架,陷入了自厌自弃自卑的怪圈。   他有些懊恼的说:“抱歉,下次不会了。”   谢恩道:“那你现在愿意听我说话吗?”   塞维安睫毛微颤,下意识垂下眼。他知道,这是要提起下午发生的事情了。   谢恩道:“我去了埃尔的庄园,小灰兔……”   “雄主。”塞维安突兀的打断他,胃痛又剧烈起来,他蜷了蜷身子,捏着沙发的指骨泛白,“您不用向我解释……”   他们还未结婚,怀崽的消息除了医生外无虫知晓。说到底,他与谢恩的关系……一个未婚怀孕的雌虫与一个未婚的S级雄虫,他叫的这一声雄主,是名不副实的,不知道谢恩是否愿意接受。   那么,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插手谢恩的社交呢,他连询问的立场都没有,遑论吃醋。   塞维安总算相信胃是情绪器官,在他想这些事情时,刚被药水压下去一些的胃痛卷土重来,他有点躺不住,无比的想吐。   “听我说完。”谢恩握住他的手,眼眸温和,语气却带着坚持意味,“你之前送了我独角兽的七彩毛发,还记得吗?小灰兔过去喜欢抱着七彩毛发玩,现在没有了,所以才会恹恹不乐的不吃饭。”   塞维安勉强说道:“我记得。”   “所以我们需要送几根七彩毛发去埃尔的庄园。”   塞维安开始颤抖了,他的心脏一阵阵酸胀刺痛——雄主要把他送他的礼物,转送给其他雌虫。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任何话。他自暴自弃的想,如果他死了,是不是就不用受到这样的折磨。   心脏太疼了。如果能对着来一枪,或许就不会再痛了。   “……等你身体好一些,你帮我跑一趟去送,好吗?”谢恩的声音依然忽远忽近的传来,“你知道的,我太懒了,不太喜欢出门。”   塞维安想,原来这就叫妙手回春。雄主轻轻一句话,把他从死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当然要帮雄主去送!并且要恢复到最好、最强大、最完美的状态,去送!   谢恩又道:“你这段时间身体不舒服,所以没想着和你提。但这是我的想法——等你度过孕反期,身体状况变好一些,我们就结婚,好吗?”   塞维安定定的看着他,雄虫的眼眸如一湾金色的湖泊,满是温柔与包容。   “……好。”塞维安鼻腔一酸。   谢恩略带戏谑的说着:“那么,尊敬的上将,现在可以好好挂水了吗?”   “……”   塞维安偏过头去,脸色微红。他开始检讨:“对不起,我的情绪太不稳定了。”   谢恩道:“嗯。”   “很快就会好的。”他强调。   谢恩打趣的看着他:“但愿吧。”   塞维安心一放下,总算慢慢的找回撒娇的冲动,他握住雄虫的手覆在柔软的胃部,低声道:“疼死我了,雄主……看到纸条的时候,疼得没站稳。从来没有……这样疼过……”   他委屈的说着。   谢恩摸他的手冰凉,便调慢了点滴速度。掌心用了些力气,帮他打圈揉按胃部。揉到痛处,塞维安低低的闷哼,轻轻喘息时睫毛不住颤抖,攥紧他的手腕往里摁去。谢恩哄他松手,慢慢的帮他揉开痉挛处,又用近似于摩挲的力道帮他暖着。   塞维安觉得不够贴近,便握住他的手探入衣服里,直接贴在冰凉的皮肤上。   谢恩有点脸红。   掌下的皮肤触感细腻,谢恩抽回手,在他瘦了很多的腰间轻轻拂过。   塞维安轻轻瑟缩了一下,眼里染上晴欲的气息。   谢恩道:“好好挂水。”   “……哦。”   等吊瓶里的药水滴完,胃痛减轻了很多。塞维安迫不及待的抱起雄虫上了星舰,往家的方向去。   睡前缠着雄虫来了一次,塞维安感觉更加舒服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塞维安完全恢复了。至少从冷淡的外表看不出他正经历孕反的痛苦。天还没亮,谢恩还没醒,他带着七彩丝线前往埃尔的庄园。满心都是要尽快了结这一桩事情! 第102章   昨晚纠缠到夜深,谢恩不断劝塞维安注意身体,注意节制,注意休息。   塞维安倔强地不肯,依然缠着他,搂着他不松手。   谢恩无奈扶额,很难想象下午时这个虫还在虚弱的躺着吐血。   “雄主。”塞维安贴在他耳边,喊得又轻又慢,拖出的尾音里带着强烈的撒娇意味。   下午时他强撑着身体的难受,不肯露出一点点的脆弱,感到屈辱、自卑和痛苦。   可在谢恩跟他说了结婚的事情后,塞维安完全高兴了起来,心里的大石头落地,终于再次软着声音撒娇。   但他依然认为,只能在强大时撒娇,这样的撒娇是情趣。   若是在弱势时撒娇,这就完全是软弱可厌了。   ……   原本,谢恩念及他身体不适,想在上面主导,让塞维安躺着省力。   塞维安坚决不肯。   “请让我服侍您,取悦您吧。”塞维安用略带沙哑的、低沉悦耳的声音,俯身对谢恩道,“我很有力气的。”   想起医生叮嘱过的——“您要让他感觉到被需要,让他觉得自己很强大。这对于缓解孕期抑郁很有帮助。”   谢恩只好无奈的答应了。   塞维安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他间接性轻喘的趴在谢恩身上,在对方耳边低低说一些调情的话语。   谢恩认真的问:“你有没有觉得,你似乎有点不太节制……呃,我是说,这个,太频繁了呢?”   “一直没有告诉您,我之前中了毒。”塞维安的声调带着些微的不稳。   谢恩震惊地看着他:“什么时候?严重吗?”   “独角兽的角含有神秘毒素,具体症状未知。只能通过样本的比较分析,得出毒素会造成体内激素波动的结论。”塞维安用手指轻柔的抚了抚谢恩的额发,“我这段时间,非常想要和您……”   他顿了顿,道:“如果得不到,会很空虚难受。这种感觉超越了怀孕带来的范畴。因此我问过医生,他说,可能是体内独角兽毒素的残留,造成我的激素水平波动,所以尤其的……想要。”   谢恩更加震惊了,掌心贴在他汗湿的后背,道:“你问医生……呃……这样私密的问题吗?”   塞维安紧张起来:“您觉得不妥么?我下次不会了。”他眼巴巴地说着,晃了晃腰身,“您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没有生气。”谢恩无奈扶额,“不过,问医生这种问题的话,不会感到害羞吗?”   塞维安道:“交//配是虫族的生理性本能。”   他说:“我只会在您面前感到害羞。”   “……”谢恩道,“害羞在哪里?”   说着话前先从他身上下去啊喂!   塞维安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翻了个身,挨着雄虫躺下,深蓝眼眸里显出一丝疲累,他轻轻的喊:“雄主。”   这么近距离下的对视,眼神似乎能够拉丝,谢恩道:“嗯?”   “是害羞的。”塞维安认真的和他解释,“但害羞不会影响我的行动。”   他握住雄虫的手,贴在心口处。   谢恩感受到他的心脏在急遽跳动。   “您看,近距离与您说话,与您对视,我的心脏在疯狂地为您跳动。”   塞维安眼眸专注,轻声说道。   谢恩感受着温热皮肤下的心脏搏动,那样的热切、激烈,可雌虫的眼眸和语气都是那样的平静,似乎毫无情绪波动。   谢恩突然很想知道——在前世那些貌合神离的日子里,冷淡的表层之下,也会有这样热烈蓬勃的感情吗?   塞维安察觉到雄虫的眼神变化,心下不安,凑上去轻轻亲吻对方的唇瓣。   很轻柔的吻,像棉花糖,像柔软的云朵。   “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谢恩被他的吻拉回神来,微笑道,“睡觉吗?”   塞维安舔了舔唇角,眼巴巴的看着他:“雄主,我还想要。”   谢恩无语望天:“塞维安,我们可以睡觉了吗?”   塞维安道:“您是嫌弃我怀孕后变得不好看了吗?”   谢恩:“……”   又来这招?!   塞维安轻轻蹭了蹭他,坚持要一个答案:“是吗?”   谢恩知道,他不能够敷衍他的雌君,何况他的雌君正处于最没有安全感的孕期,情绪受到激素的操纵而起伏不定。   这并不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   雌虫的身体修长美丽,长腿的线条无比的流畅有力,非常具有观赏性。他的身体每一处都好看极了。   谢恩认真地说:“塞维安,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虫,从前世到今生。”   塞维安眨了眨眼,有些呆愣的看着他。原本只想得到一句情话,可是现在,他得到了世界上最棒的情话。   “好啦。”谢恩拍拍他的后背,“现在可以睡觉了么?我真的好困啊……”他打了个呵欠。   “……好。”塞维安道,“好。”   谢恩亲了亲他的嘴唇,道了晚安,闭上眼睛。   塞维安沉默的躺下,他揽住雄虫的腰身,摩挲着对方右下腹的玫瑰花虫纹,在黑暗中一遍遍咀嚼那句甜言蜜语。   太幸福了……   他几乎无眠的躺到第二天早晨。   ……   ……   十点左右,谢恩醒了过来,身边的床铺早已凉了。   床头柜上压着张纸条。   【雄主,我去送七彩毛发了。我给您做了早餐,热一热就可以吃。】   谢恩挑了挑眉,嘀咕道:“这么积极?”   他把早餐用微波炉加热,打开智脑一边浏览星网新闻,一边喝着热汤。   他给塞维安发去消息:「hello.」   并没有得到回复。   谢恩有点奇怪,自和好以来,塞维安从来都是秒回他的消息。正因为此,谢恩便从不在工作时间发消息,怕打扰到他。   他慢悠悠地吃完早餐,喝了一杯燕麦奶,给小黑兔录了个吃鲜叶的视频,传到社交账号上,立刻就有许多点赞和评论。   他挑了些回复,塞维安的消息姗姗来迟。   【雄主,我办好了,预计半小时到家。】   【好的。】   很快,透过绿色的窗棂,陆地航行舰驶停,塞维安走了下来。   谢恩眯了眯眼,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塞维安被他的目光看得躲闪了一下,又迎上去:“怎么了,雄主?”   谢恩道:“小灰兔怎么样?”   塞维安神情有点恍惚:“小灰兔?哦……很好,它很好。”   “今天怎么样?”   “很好。”   谢恩道:“你们聊了些什么?”   塞维安的神情更躲闪了:“只是简单的问候。”   谢恩道:“你欺负人家了?”   “……”塞维安委屈的看着他,“雄主,您就这样揣测我吗?”   谢恩笑了起来:“如果不是,那你为什么一副心虚的模样。”   塞维安来到他身前半蹲下去,握住他的手:“以后再说,好吗?”   谢恩道:“好吧。”   塞维安似乎松了口气,高兴起来:“今天是周六,我们去市中心花园看香晚花,好吗?然后去碧松餐厅吃午餐。下午……”   谢恩道:“好。”   他看着塞维安眼下的淡淡青黑,问道:“你没休息好吗?”   岂止是没休息好,是一夜没睡。塞维安坦诚道:“睡前,您说的情话太过动听,我睡不着。”   谢恩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愣了愣,道:“那你现在休息一会儿吗?”   “想和您约会。”塞维安道,“我在路上睡一会儿就行。”   地面航行舰有着精准的自动驾驶功能,在设定目的地后,航行舰慢悠悠的顺着既定路线走去。   塞维安躺在谢恩的腿上补觉,谢恩摸摸他的头发。   等怀里的虫睡熟,谢恩用智脑给埃尔发消息。   【我猜他一定是出糗了:)】   埃尔立刻发过来一大段话。   【噢,你绝对想不到发生了什么!!!】   仅从文字都能看出六殿下是多么的震惊,多么的错愕。   谢恩忍着笑回复。   【讲讲吧。】   【我从没见过这么不可理喻的虫……天呐。】埃尔回复他:【他说要跟我道歉,这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说让我揍他一顿,绝不还手。我说,得了吧,我可不对孕夫动手。结果呢,这句话不知怎么就激怒了他,他非要让我与他决斗!】   谢恩:“……”   他看了看躺在腿上睡得正香的银发雌虫,摇了摇头。   【我说送客,让他赶紧回去。他却不肯罢休,非要让我揍他一顿或与他决斗,又说什么即使他怀孕,他也能打过我。你听听,这是道歉的态度吗?】   “……”   这就是一孕傻三年吗。   【他一直说着什么‘要把这件事了结’,让我揍他。我不肯。他用贵族礼仪学校里养成的社交腔调,对我道歉,(写作道歉,读作挑衅,字里行间全是炫耀),他成功激怒了我。我说,你再不滚,我可真要揍你了。你猜他说什么?他竟然哭了!!!】   谢恩:“啊?”   【倒不是那种稀里哗啦的哭,只是流了滴眼泪,但他自己没发现。等他发现时,那神情颇像来到了世界末日。然后他又开始道歉,我得承认,现在才像是道歉了,他说得非常真诚。好吧好吧,我知道雌虫在孕期会变得感性,第一次亲眼看见,还挺新奇。】   谢恩扶额,回复他:【辛苦你了……在你说之前,我永远想不到会这么离谱】   埃尔回复他:【毕竟也不能真的和孕夫计较,对吧。】   谢恩抿唇笑了:【我会让他送礼物赔罪】   【要最贵的】   【好。】   结束聊天后,航行舰刚好停在帝国中心花园的入口,塞维安还在沉睡。   谢恩帮他理了理头发,用掌心覆盖在小腹处,一个小小的虫崽正在蛋里一天天长大,似乎能隔着皮肤感受到心跳。   雌虫的护蛋本能使得塞维安在睡梦中也不安的皱起眉,下意识抬手护住小腹,却在碰到雄虫的手背时,放松下来。   谢恩并没有叫醒他,而是打开星网挑了部电影看。   等塞维安醒来时,已经是中午。   他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待看清此时的时间,猛然坐起,懊恼的说:“抱歉,雄主——”   “嘘。不要抱歉。”电影正好进入尾声,正在播放片尾曲,谢恩道,“你休息好,才是最重要的。”   塞维安有点自责:“那我应该在家里睡一觉再出发的,就不用连累您在航行舰上等我了。”   谢恩笑眯眯的说:“不重要。”   塞维安从那笑容里分辨出一丝打趣的意味,心里警铃大作。   果然,谢恩道:“哦,哭鼻子上将,接下来该考虑中午吃什么了。”   “……”塞维安咬牙切齿,“我以十头黑鳞蜥的肉作为封口费,他答应过绝不说出去的!” 第103章   谢恩笑了他好一阵。   塞维安耳尖红了,扑过来恶狠狠的亲吻他的嘴唇。   谢恩一边笑,一边推他:“好啦好啦。”   塞维安用唇峰蹭蹭他的唇角,语气闷闷的:“不许笑我。”   “我没笑——哎呀……哈哈……”谢恩否认到一半,又笑开了。   塞维安又啄了下他的嘴唇,很温柔的看着他。   谢恩被他看得红了脸,收起笑声,小声道:“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塞维安帮他理了理额发,微笑道:“雄主,你笑得真好看,看见你笑,我心里也跟着开心。”   谢恩最无法招架他突如其来的情话,缓慢眨了眨眼,说不出话来。   塞维安又道:“能让您开心,我出糗也认了。”   谢恩摸了摸他的后背,道:“好啦。去吃饭吧,饿不饿?”   塞维安率先下了车,很绅士地拉开陆地航行舰的门,风度翩翩的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请。”   碧松餐厅是一家会员制的贵族餐厅,生食和熟食俱是顶级水平,需要提前半个月预约。   一进入餐厅,早有身着古代宫廷仆从装的侍从来接引,进入一个安静的包间。   塞维安把菜单递给谢恩。   谢恩点了菜,侍从记录下菜名。   塞维安听他点了好几份生食,便道:“您不用考虑我,我与您吃一样的就行。”   谢恩从菜单中抬起头,对他一笑:“我喜欢看你吃生食的样子。”   塞维安吃熟食时,用餐的礼仪和动作已经非常优雅,那是自小出身贵族家族的刻在骨子里的优雅。可在食用生肉的时候,或许是担心血液沾到唇角,他会比在吃熟食时更为小心,更为缓慢,更是好看极了。   塞维安:“……”   啊,雄主说喜欢他。   “我也爱您。”塞维安道。   谢恩笑了起来。   旁边的侍从用力低着头,尝试把自己伪装成一块地砖:啊??这么刺激的话是他能听的吗?   他应该在这里吗?!   香薰灯蒸腾淡淡白雾,散发梨花香味。   侍从记录下菜名后离开了包间。碧松餐厅采用原始的纸笔来点菜,也是一道具有复古意味的特色风景。   “啊,点错了——”谢恩道,“你怀孕了,茴香不适合你。”他点了一道茴香拌生牛肉。   “没关系。”塞维安道,“我不吃茴香就好了。”   谢恩有点发愁:“我应该记得更清楚些的。”   塞维安心软得要化开了,雌虫怀着蛋依然上阵砍怪杀敌的多得去了,可他的雄主却在为一个小小的忌口而担心。他想说雌虫并没有那样的金贵,皮糙肉厚,可挡激光粒子炮,可他又着实为这份挂念而心动。   他在桌下用腿蹭了蹭谢恩的腿:“谢谢您。”   很快,餐食被装在一个个复古风格的精致小盘子中,端了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碧松餐厅的特色便是菜品多、分量少,能满足来客品尝多种风味的愿望。   谢恩有点脸红:“会不会点太多了。”   菜单里有整整三页的甜品、炸物,他压根忍不住不点嘛!   “能吃完。”塞维安道。   谢恩问他:“你胃口恢复了吗?”   塞维安确实感到了饥饿,从昨晚到现在,他还没有进过食,可是……   谢恩看穿了他的想法。   “没关系,别有压力,先吃,吃完想吐也没关系。”   “……”   塞维安很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希望孕反早些结束,那样就可以陪您吃各种美食了。”   “很快的。”谢恩尝了一口荔枝味甜甜圈,眼睛笑成了金色小月牙,“下周就好了。”   一个月的时间来,塞维安没有进食过,一直采用静脉注射营养剂。现在重新进食,他已经做好了胃难受的准备,吃东西时大有破罐子破摔的心态。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直到吃完饭离开餐厅,胃竟然没有闹腾。   “难道孕反结束了?”   谢恩正在星网查询资料:“对啊,我看到他们说,孕反就是突然结束的。在某一个平常的日子,突然就能正常进食了。”   塞维安摸了摸胃,就连那种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的反胃感也消失了,他感觉到无比的放松,长长地舒了口气。   “雄主,我感觉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塞维安开心的抱起谢恩在原地转了两圈,引得谢恩阵阵惊呼,“真好。”   “放我下来!塞维安,这是在大街上!”谢恩半是生气半是无奈地拍他的背。   塞维安这次没有听他的,而是抱着他在低空腾跃起来,落在陆地航行舰的顶上,从天窗滑进车中。   “原谅我吧,太高兴了。”塞维安有点垂头丧气,把脑袋抵在雄虫的肩膀上,“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感受到胃的存在过。这一个月里这器官却把我折腾得够呛,存在感太强……”   谢恩原本还有点生气,此时忍不住被他逗笑了,隔着衣服在他肚子上揉了揉,哄道:“好啦好啦,以后不许再让我们小塞疼了,你乖乖的。”   塞维安被他哄得耳朵发红,从耳根一路向下亲吻至脖颈。   谢恩按住他不安分的手腕,生怕再摸下去就会擦枪走火:“还看不看电影了?”   “要。”塞维安道,“要去。”   包场看了电影,中途塞维安感觉饥饿,忍不住按了按胃。   谢恩注意到他的动作,关心道:“怎么呢,还是不舒服吗?”   “不是的。”塞维安犹豫了一下,道,“我感觉……饿了。”   现在是下午两点半,距离吃饭才过去两个小时。   谢恩了然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道:“现在来到了孕中期,虫蛋进入猛涨期,会疯狂的从你的体内吸取营养,你的食量会大增。”   塞维安脸色微微变了,眼神复杂。   食量大增,那岂不是意味着……体重会难以控制?天杀的,他绝不想变胖,也无法接受身材走形。   雄主昨晚刚刚说过,他是雄主见过最好看的虫……   若是变胖、变得臃肿……   塞维安无法继续往下想象,一想到那个画面,他的心脏紧缩了一下。   熬过孕吐阶段的欣喜刚刚持续不足两个小时,现在进入了新阶段的痛苦。   这种变丑、变胖的痛苦,简直比孕吐更为折磨。   塞维安甚至想,他宁愿再去经历一遍孕吐。   电影没有看完,塞维安饿得全身发软。孕期的饿与平日的饿不同,孕期的饿简直抓心挠肝,若是不能立刻吃到东西,心情也会变得十分急躁。   他一开始拒绝离开影院:“看完吧,好吗?只剩四十分钟就结束了。”   可是很快,他饿得连指尖都开始发颤,手指发凉。如同有一根看不见的导管连在他身上,源源不断地往外抽取营养,他清晰感觉到饥饿程度每分每秒都在增加。   谢恩当机立断地说:“走。”   塞维安还想强撑,却连站起来都没有力气,被谢恩揽着肩膀扶起来。   一个小时后,碧松餐厅最里侧的包间,桌上摆满了空盘子。   谢恩道:“饱了吗?”   塞维安嗯了声,恨不能挖条地缝钻进去。   还不如回到一个月前啥啥都吃不下的时候呢……   方才饿得脑中只剩进食这一件事,也不知道吃相好不好看。   塞维安心情忧郁,他觉得需要去看心理医生。   谢恩与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对视,奇迹般的明白了他的担忧,哄道:“你现在太瘦了,多吃些,长胖些,身体才能好,我抱着你睡觉也舒服。”   塞维安勉强这样说服了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尚未显出弧度的小腹,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讨厌起了还未出生的小虫崽。   -   接下来的一个月,结婚请帖发到了圣辉星的宾客手中。   塞维安的食量日增,可吃进去的食物就像没有着落一般,被虫蛋吸收个干净,一点一滴都不放过。   一卷软尺被他放在办公室右手边的抽屉里,每天早晨来到办公室,他都会量一量腰围,再来到电子秤上称一称体重。   当某天腰围的数字变大了两厘米后,塞维安脸色变了。   谢恩中午去了图书馆借书,发消息说馆长奥利弗阁下留他吃饭,不来军部了。   塞维安想着多了两厘米的腰围,中午强忍饥饿,没有吃饭。   下班时间,谢恩来接他,两虫一起去了餐厅。   看着菜单,饿得眼睛昏花的塞维安只看见一行隐隐约约的字:2厘米,2厘米,2厘米……   他倏地合上菜单。   对面的谢恩惊异的看着他:“怎么啦?”   塞维安道:“刚刚吃过下午茶,我不饿。”   “多少吃一点吧。”谢恩道,“吃一点点可以吗?”   塞维安犹豫的点点头。   这一顿晚餐,塞维安只吃了谢恩喂他的一块蔓越莓提子蛋挞,便坚决不吃了。   一直熬到晚上,他饿得近乎耳鸣,安慰自己,睡着就不饿了,睡吧,睡吧,明天就瘦了……   谢恩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站在床边神情莫测的看着他:“你不对劲。”   塞维安强自镇定:“为什么这么说。”   谢恩眯着眼睛看他,不发一言。   塞维安的心提了起来,用装作随意的语气说:“我去洗漱。”   他站起身,眼前一黑,身体无力地栽倒,还好身后是软软的床垫,他摔到了床上。   谢恩伸手扶他没扶住,和他一起栽到床上。   等眼前的昏花消失,恢复清明,正想坐起的塞维安突然呆呆的愣住了,掌心搭在小腹上,整个虫如同被点了穴,一动不动。   “怎么了?”谢恩观察他的神情。   “动、动了一下……”塞维安低头看着腹部,“刚才,它动了……”   “唔。”谢恩道,“看来是胎动。”   这真的是很新奇的体验——细微的胎动让塞维安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他肚子里有了个虫崽。他第一次感受到它的存在。   这也让他愧疚了起来。   他好像饿着它了。   谢恩摸了摸他依然瘦削的下颌,声音很温柔:“崽崽在提醒雌父吃饭哦,它说,别饿着啦。” 第104章   自第一次胎动之后,塞维安便彻底放弃了抵抗饥饿。   胎动使他升起了爱意,肚子里是他与雄主的爱情结晶,逐渐长大,逐渐成型,并且逐渐有了意识。   他不能够为了维持身材而伤害到肚子里的蛋。   没关系,等他生完蛋再减肥就好了,反正他足够自律,足够强大,只要运动量和锻炼量提上去,相信他很快就能瘦下来。   他细细计算,今天是怀孕的第45天,一个半月,他的体重比孕前涨了三斤。   而根据他在星网上浏览到的数据,怀孕一个半月的平均上涨体重是10-15斤,那么……也许他是不易长胖的体质?   嗯……   没关系,没关系,塞维安在心里安慰自己,再坚持四个半月产下虫蛋,一切都会好的。   这段时间,在处理工作之余,塞维安最常见的娱乐与消遣便是浏览星网。各时段的各种产检,他与医生预约得清清楚楚。到了孕晚期,产检时间会缩短到一周一次。   星网上很多虫都乐于分享私虫生活,甚至有专门开账号来记录整个孕期的体重、长相变化。   塞维安浏览了上万个这样的账号,每看一个,他的心都会紧缩起来。   那些孕晚期的照片太过恐怖——腹部高高隆起,丑陋的妊娠纹从肚脐往下的位置蔓延至小腹,深红色的丑陋纹路在产后也依然清晰……   这些照片看得塞维安头皮发麻,他会赶紧打开收藏夹,去看他特别关注的两个博主。这两个博主的体型偏瘦,整个孕期都没有长妊娠纹,腹围的变化也并不大,产完蛋后肚子的状态和孕前一模一样。   这两个博主非常温柔耐心的安慰粉丝:放心啦,要相信自己是天选之子,相信自己会顺利生产,相信自己不会长妊娠纹!每天多看看美丽的图片,植入潜意识,宇宙自然会按照你希望的节奏来推进事情……   塞维安刷着星网,一会儿烦闷痛苦,一会儿心情舒缓,忽而刷到——“孕期最不能碰的十种食物,一旦不小心摄入,虫崽……”   “这些都是危言耸听。”谢恩探过头来,帮他把那些无良营销科普号拉黑,“这就就是标题党,故意这样取标题骗关注骗流量的。塞维安,你只需放宽心,安心的等候虫崽的到来。心里有不舒服的地方,就跟我讲讲,好吗?”   塞维安听着雄虫温柔鼓励的话语,眼眶微微发酸。他把脸埋在雄虫温热的怀里,喃喃道:“雄主,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太温柔,太耐心了。”   谢恩摸摸他的头顶:“没有我,也不会有这颗蛋呀。这颗蛋是我们两个共同的产物,不要把它只当做是你一个虫的责任?好吗?”   “嗯……”   塞维安的脸埋在雄虫的怀里,深深的吸气、闻嗅,汲取着雄虫好闻的气息。   谢恩放出一缕安抚的信息素,塞维安立刻缠绕上来,在精神海里缠绵一阵。   ……   ……   结婚请帖发送到一些熟识的朋友手里,刚刚回到圣辉星不久的鲨,再次应邀前来参加婚宴。   【阁下,你得给我最好的位置!】鲨嚷嚷着,【如果你这一次再结婚未遂,干脆和我一起在荒图星当土皇帝吧,不与他们圣辉星的虫玩儿了!】   谢恩抿唇笑了,回复他:【放心,给你最好的位置和最好的酒。】   谢恩依然不擅长社交,不喜欢面对虫多的场合,他希望只邀请小范围内的虫。   可塞维安想把请帖发到圣辉星每一个虫的手里,甚至连路边的乞丐都不想放过。   他巴不得站在帝国广播大厦的顶层,用恒星级音波武器对着整颗星球大喊,他要结婚了!   谢恩说:“塞维安……”   “我知道,我不能强您所难。”塞维安在他说话之前就委屈巴巴的打断了他,“可是,至少……至少要把帝国酒店一楼的会客厅占满吧,好吗?”   谢恩无奈扶额:“那至少需要5000位宾客吧……你现在不宜操劳。”   “不会操劳的。”塞维安拉着他的手晃晃,“我们有管家,可以花钱雇虫,我绝对不会累到的。而且,我保证,您不用进行任何社交,一切交给我就行。您只用与我交换戒指,当众亲吻。”   谢恩犹豫着。   塞维安把他扑倒,压在他身上,晃动腰身轻轻蹭他:“雄主,好不好?”   “……”谢恩妥协了,“那好吧。”   婚礼当天,圣辉星上叫得上名字的虫几乎都聚集到了帝国酒店,见证S级雄虫阁下与帝国上将的世纪级婚礼。   就连虫皇陛下与雄夫也来喝了杯喜酒。   塞维安怀孕三个月,小腹已经凸起些微的弧度,他不能再穿带宽大腰封的紧身制服。   今日出席婚礼,他穿着一身纯黑色宽松的衣袍,袖口与衣领处点缀有米粒般细细的珠宝。银白色长发做了简单的造型,柔顺的垂落在腰间。   孕期身子变沉,可他仍然是瘦削的。被略显宽松的衣袍遮住的身体,在走动下,腰身的线条依然显得紧收。   谢恩与他穿着相同款式的服装,只不过颜色不同。雄虫的衣装以纯白色为主,边缘缀有金线。美丽的金色长发被松散地束着,落在肩背上。   金眸、金发与服装上的金线是同样的金色,令他浑身上下洋溢着温柔如水的气质,宛如一汪温和的金色海洋,能够包容一切的瑕疵。   在婚礼开始前,一段来自偏僻星域的视频发送到了帝国酒店礼仪团队的终端里,名称是“祝福”。   被放逐到偏远湘司星系的大皇子安东尼录制了视频。   自从皇家巡猎会之后,安东尼被虫皇陛下的一道旨意遣送离开圣辉星,他便从首都星众虫的视线中淡出,杳无音信。   帝国酒店的礼仪团队自然不会不接收一位皇子的传讯,因此他们把视频传给了谢恩与塞维安。   安东尼很平静的在视频里祝福了他们俩。   塞维安却变了脸色,本就白皙的肤色更是变得毫无血色,堪称惨白。   谢恩看了一遍视频,心情很平静,前尘往事已太过久远,在塞维安尝试在他面前自杀时,他便已放下了前世的一切。   因此,此时接收到来自安东尼的视频,他也并无什么情绪波动。   可是塞维安肉眼可见的紧张、愧疚和难过。   “雄主……”   塞维安轻轻喊他,眼里满是忐忑不安。   谢恩见他这副模样,有意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怎么?”   塞维安见他神情肃然,心里更是慌了,忙忙的拉住他的手来到房间里侧的试衣间,急切的吻上去,想用最亲近、最无需言语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在乎。   “我和他真的没有任何事。”塞维安急得有些语无伦次,“前世是我愚昧,没能及时分辨与拒绝,让您受到伤害,我好后悔……”   “好了。”谢恩拍拍他的肩背,“你冷静一下好吗?”   塞维安深呼吸使自己平静,深蓝色眼眸恳求的望着他,像无家可归的小狗在祈求主人的原谅与接纳。   他听话的冷静了下来。并立刻意识到,他不应该无休止的向谢恩索取情绪价值,前世是他对不起谢恩,是他应该给谢恩情绪价值。   他不应该这样的没有定力、没有主心骨。   “是我太急了。抱歉。”塞维安握住谢恩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我向您保证,从前世到今生,您是我第一个、唯一一个爱过的虫,我的心跳只为您加速。在即将开始的婚礼上,我将问心无愧地、全心地回答牧师的每一个问题。请您放心。我希望,您能够没有任何芥蒂地,再次与我步入婚姻。”   谢恩眼眸带笑,他抬手轻抚过塞维安的唇角:“好。”   塞维安松了一口气,他下意识抚了抚小腹。   这段时间他总会时不时的去摸一摸虫蛋所在位置,无论是在做决定时、忙碌时,似乎只要隔着腹部摸一摸那颗蛋,他就会无比的安心、沉静。   谢恩覆住他的手背,鎏金色的眼眸温柔如清晨的太阳:“走吧,快到时间了。”   前世,谢恩参加过很多次婚礼,基本是无法推辞的场合。他觉得那些婚礼流程太长、太枯燥无聊,全是走过场,浪费时间,并且,浪费生命。他只关心什么时候能够流程结束,好让他自由的去找荔枝味气泡果酒吨吨吨。   可是,轮到他自己的婚礼,一切就全然不同了。   他觉得每一个环节都棒极了,有趣极了。神父的每一句话都问得那么好,那么棒,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让他无比的幸福、眩晕。   婚礼全程,他与塞维安的目光都交织在一起,眉目传情。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曾经令他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前世的那些日子里,他记住了这双眼眸冰冷疏离的模样。印刻在脑海中最深的印象,是这双眼眸淡淡的从天幕中央投来的冰冷视线。   那汪冰冷的海水令他记了很久很久。   可是后来,印象中的眼眸再次变化,变成了虚弱绝望、含着一层薄薄泪水,如死灰般平静的眼睛,丝毫不起波澜。   彼时,塞维安平静的祝福雄虫订婚愉快,他放手了,走向自己一手安排的死亡与毁灭。   那双平静如死的眼眸替换了前世的印象,留在了谢恩的脑海里。   如今,脑中的印象再次替换,变成了此时在神父庄严的话语下,无比认真盯着他的模样。   谢恩微微移开了目光,他觉得心脏有灼热,脸颊也开始发热发烫,从耳根开始灼烧,整颗大脑都开始升温。   对面的雌虫声线紧绷的开口说道:“我愿意。”   谢恩紧跟他的话语,道:“我愿意。”   谢恩看到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一瞬间盈满泪水。   他们走了太远的路,终于走到心意相通的今天,其间辛苦,自不必言说。   ……   ……   两虫相携,例行前去各桌敬酒。   塞维安怀着孕,本不适宜饮酒。可是结婚的日子一生只有这一天,他非常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受众虫的祝福,喝掉他们敬他的酒。   毕竟,每一杯酒都伴随着真切的祝福话语。   塞维安提前向医生询问过许多次,得到的答案都是——雌虫的身体代谢酒液很快,不用担心会对虫蛋造成影响。放心,最多不过是虫崽陪您醉一会儿罢了。   谢恩端的是他最喜欢的荔枝味气泡果酒,这酒无限接近于汽水,是为雄虫阁下特调的起泡性仿酒精制品,过过酒瘾,实则压根不醉虫。   谢恩心里有点遗憾,在塞维安耳边嘀咕:“我也想喝酒。”   塞维安道:“想喝就喝。喝醉了,我抱您回去。有我在您身边,您可以自由地做任何事。”   “可是你怀着孕。”谢恩道,“我不能给你增加负担了。”   塞维安笑道:“噢……您也能算是负担么?我单手就能搂起您。现在怀孕最难受的阶段已经过去了,我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您放心。”   谢恩依然有点忧虑:“我怕醉得太快,出洋相。”   “放心,您一醉我就立刻带走您。”塞维安哄他,“就像前世那样。”   谢恩不知想起什么,笑了起来,眼神清明:“那我不喝了。”   “……嗯?”   “前世就是把新婚夜醉过去了。”谢恩道,“我醉了一夜,醒来没有看见你,你是去处理工作了吗?”   “……”塞维安有点无奈的说,“我并不是工作狂。更没有在新婚夜拼命工作的习惯。”   谢恩不信他:“那你去哪里了?”   “您醉了,我看了您一夜,在您身边躺了一会儿。”塞维安道,“察觉到您快醒了,我有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于是离开了。”   “你不会又要说你是害羞了吧。”   “确实如此。”塞维安一本正经地说,“那个时候,我只敢在您醉倒时,亲一亲您的嘴唇。而您的信息素散发着,我却不敢去接近,只好帮您贴了抑制贴。”   “……”   谢恩小声道:“可那是我们的新婚夜,你想发生点什么,是完全合乎常理的。”   塞维安苍白的脸颊浮现上一抹红晕:“我怕您酒醒之后会斥责我。毕竟,那时我没办法确认您的情感。”   “好一笔烂账。”   ……   两虫嘀嘀咕咕的说着话,来到了宾客的餐桌前。   谢恩与塞维安一同先敬了埃尔一杯酒。   喝这一杯酒时,三个虫都很沉默,可沉默之中又似乎什么都包含了。   埃尔道:“祝你们幸福。”他的声音低沉动听,细听却有些干涩。   谢恩为他倒上酒,温柔说道:“谢谢。你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希望你也能幸福。”   “我会的。”埃尔神情复杂,纯黑色眼睛里又似乎是释然。   塞维安不语地喝了三大杯高度酒,每喝完一杯,他都手腕翻转使杯口朝下,一滴酒液也没有滴出。   紧接着,两虫去向鲨敬酒。   在荒图星的一场相识,星海里的一场深夜长谈,谢恩结识了这位慷慨有趣的朋友。   “喂,阁下,你还记得软乎乎的触感吗?”鲨一边微笑着喝酒,一边故意挑衅似的问道,他看了眼塞维安。   塞维安脸色霎时变了。   谢恩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无奈的抚了抚额:“噢,哈哈……”   在离开荒图星前,他在鲨的极力自荐和邀请下,摸了摸对方软软的大胸脯。   塞维安垂了垂眼睛,银白色的睫毛尖无声颤抖。再抬眼时,眼里一片冰寒。手指已经将酒杯握出裂痕,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鲨说道:“调戏别虫家的雄主,阁下觉得‘云顶’会所经得起一架高能激光粒子炮的轰炸吗?”   鲨撇了撇嘴,道:“上将,您真的毫无幽默细胞。”   他又对谢恩道:“我的朋友,您的虫真是一点玩笑都开不起。”   谢恩捏了捏塞维安的手指,笑道:“你在这里玩得怎么样?我希望你能度过一段非常值得纪念的度假时光。”   “会的,当然会的。首都星是我见过最美丽的星球。”   ……   寒暄结束,塞维安冷着脸,拉了拉谢恩的手指:“雄主,可以来一下吗?”   谢恩喝了口甜甜的荔枝起泡酒,感受着小气泡在舌尖跳动,陶醉的叹了口气,道:“怎么啦?”   塞维安道:“我肚子不舒服。”   谢恩忙道:“是不是喝酒喝凉了?需要请医生过来吗?”   塞维安紧紧地盯着他,声音有点沙哑,是冷硬的,但细听又能听出委屈:“是虫崽在闹腾……它听见别虫说,雄父和别的虫有过肌肤上的亲密,虫崽闹得我很难受。”   谢恩:“……” 第105章   好说歹说哄了好一会儿,塞维安才慢慢平静下来。   谢恩好笑的瞅着他,似乎能看见他身上炸开的毛发慢慢的落回去,变成柔顺的模样。   塞维安深呼吸使自己维持心情的平静,勇敢的问出来,直面惨淡虫生:“怎么摸的?”   “……”谢恩道,“你确定要听吗?”   塞维安坚持道:“要听。”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   谢恩摊了摊手:“好吧。那个时候准备离开荒图星了,去向荒图星上的朋友们辞别。我先是去了云顶看望阿伦,就是那个雄虫朋友——”   “我知道他。”塞维安打断,紧紧地说,“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很强,您不用担心我承受不了而进行长久的铺垫。”   谢恩冷笑:“……”   心理承受力强,是真的吗?   他怎么不信呢?   “好吧。在云顶时,鲨点燃了烟花为我送行,造成云顶里短暂断电几秒钟——”谢恩讲到这里突然反应过来,“你当时不是在现场么?”   塞维安是真的感觉到受伤了:“在您的故事里,我只是个配角……那时候您一直不肯理我,我远远跟在您身后保护您。”   谢恩道:“抱歉。”   那段时间的事情对他来说很痛苦,因此潜意识自行忘却了一些事情。   眼看着塞维安的神情越来越委屈,谢恩索性快刀斩乱麻:“……反正,就在烟花结束之后,我找到鲨,单独告别。离开前,他让我摸一摸他的胸——他说,呃,反正之前已经埋过,如今摸一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就摸了。”   塞维安的神情如遭雷击,他喃喃道:“……您还埋过他的胸?”   谢恩轻咳了一声:“塞维安,那时我是单身,似乎并不为过吧。”他先给事情定了调子,又道,“好啦,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今天是结婚的日子,开心一点。”   塞维安这下是真的难受了,却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后悔和自责。   是因为他前世的错误,造成了谢恩的死亡,所以谢恩重生到了荒图星,遇见了鲨和其他朋友。   塞维安握住雄虫的手,抬到嘴边轻轻亲吻手腕和手背:“以后,我会爱护您、呵护您、关爱您,不再让您受到任何伤害。”   他语气温柔的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怀疑您,也不应该乱吃醋。”   谢恩摸摸他的头发:“谢谢你的谅解。无论如何,请不要不开心了,好吗?”   塞维安很轻的点头,嘴唇却有点发白,掌心抚了抚小腹。刚才那一阵骤然而来的强烈心疼,使他肚子里的虫蛋受到影响,与他同样的伤心,感同身受。   谢恩观察着他的神情,看出他是真的不适,便扶他在休息室的软椅坐下,倒来一杯热水。   “喝点热的缓一缓。”谢恩道,“等会儿不喝酒了吧。”   塞维安摇了摇头:“不是因为喝酒,是崽崽在心疼你。”   一句话让谢恩怔愣住,神情无比的温柔,他伸手环住塞维安的脖子,掌心在他后背轻拍,又俯下身用脸贴了贴对方的侧脸。   孕期的雌虫体温会比平日高一些,脸贴上去热乎乎的。   谢恩在他耳边道:“那你告诉崽崽,我们将会有新的婚姻,新的开始。”   塞维安笑了起来,把雄虫抱到腿上坐着,又黏糊了一会儿,说了些情话,两虫重新回到宾客中。   帝国图书馆的馆长奥利弗阁下坐在角落的桌子,与图书馆的几位员工一起,在说话谈笑。他接到了谢恩的邀请,带着雌君来赴宴。   一个高大冷硬、两鬓花白的雌虫坐在奥利弗的身边,神情冷漠如冰雕,又像一堵坚实的硬墙。   奥利弗笑得乐呵呵的,拉着谢恩嘀咕:“我送了你一份礼物,是我自己编写的……嗯,书。”   谢恩打趣道:“阁下,这份礼物非常符合您的身份。我已经喜欢上它了。”   “为防止你看不懂,我先告诉你……”奥利弗压低声音,在谢恩耳边道,“雄虫的精神力,到了一定的等级,是可以化作实体的,就像……”   一股强大霸道的精神威压从精神域里滚滚而来!   谢恩骤然绷紧身体,他从未感受到过如此强大的威压。   就在此时,他震惊地瞪大眼睛——他感受到了一道细细的如电流般的东西,抽到在他的小腿上!   奥利弗得意的捋须而笑,眼神狡黠。而他身边的冷硬雌虫,眼里露出一丝无奈。   小腿上电击般的酥麻依然残留着,痒痒的,谢恩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前世在二次分化过后,他的等级来到S级,在与前世与安东尼的最后一次谈话中,安东尼暗戳戳使用了精神力来刺探,差点使他着道。   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S级雄虫的精神力还能这样用。   而现在……奥利弗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还能更离谱,更强大——竟然能化作实体!   之前在荒图星时,谢恩将精神力压缩成精纯的压片,交由阿伦去使用,便是变相的将精神力化作实体。   可他只凝结成了薄薄的一小片玻璃压片……   刚刚那股过电般的酥麻……太精纯的精神力!   谢恩想到传说中的故事,传说中帝国有一只隐居的SS级雄虫,无虫知晓他在哪里,无虫知晓他的存在。   谢恩如今的精神力是S级,比安东尼更为强大,而奥利弗的精神力完全碾压了他!竟然令他生出抬不起头的威压感……   来自雄虫内部的精神力压制是无比的直接、粗暴,那是力量的绝对差异。   谢恩几乎可以肯定,刚才感受到的那股精神力,绝对不止S级。   奥利弗瞅着谢恩的神情变化,知他已经明白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个,很好用的。特别是在床上时。当你的手扶住他的腰,你还可以用实体精神力,去触碰他的其他地方,精神力能分出不止一股,嗯……你懂我的意思吗?”   谢恩错愕的看着为老不尊的雄虫阁下,感到无比汗颜。传说中的SS级雄虫,有着凌驾于帝国所有虫的超强精神力,他用这股精神力来研究床笫之事。   “一般的虫我是不教的,精神力弱的学了也没用。你还年轻,多练习,精神力还有进步的空间,会很爽的。”奥利弗笑眯眯的又道,“阁下,我买的博-彩赚了好几百万星币呢,这是我的传世绝学,传给你了。”   谢恩想到礼单里来自奥利弗阁下的蓝色精装书盒,感觉到脸红。他本以为是一本育儿书,可没想到是……   正与奥利弗阁下的雌君聊天的塞维安看过来,微皱眉头,用眼神询问:没事吧?   谢恩想也知道自己的脸色定然比鸽血宝石更红,他欲盖弥彰的咳了声,摇摇头。   敬完酒离开时,谢恩沉默的一言不发,塞维安执起他的手蹭蹭脸蛋:“怎么了,雄主?馆长说了什么?”   谢恩想起奥利弗阁下说的话,心情很微妙的动了动,他凝结起一股精纯的精神力,目光落在塞维安露出的一截手腕上。   塞维安戴着黑色带红边的护腕,遮住了手腕的大部分地方,可仍露出一小截清瘦的、与掌根处相连接的白皙手腕。   谢恩盯着那处,想象着一股无形的精神力抽打那一块皮肤。   塞维安并没有什么反应,深蓝色的眼眸眨了眨,颇有些担忧的看着他:“雄主?”   “没什么。他跟我讲了些趣事。”   两虫并肩来到酒水台,谢恩往杯子里倒了些低度数的气泡甜酒。塞维安紧跟在他身侧,追问道:“什么趣事?”   谢恩:“……”   他的雌君什么时候这么爱刨根问底了?   若是放在前世,他刚才那句话是明显的托词,按照塞维安从小学习的礼仪规范,知道他不想深谈,应该不露声色的将话题揭过去才是。   怎么反倒要追着他问呢?   好吧,这是比较能展现两虫亲密的夫妻关系啦……   谢恩斟酌了一会儿,对上雌虫好奇宝宝般的眼神,他含含糊糊的说:“唔,他送了我一本书,与这有关。等宴席结束回到家中,晚上我们可以一起看看。”   他说着话,再次看向塞维安露出的那截清瘦手腕,凝结出一股精神力,想象着有一根带电的狗尾巴草正拂过那里。   可是,塞维安依然没有反应,他往高脚杯中倒了些香槟,动作很优雅的抬到唇边,慢慢喝着。   谢恩有点挫败,看来是他的精神力太弱了,不具备奥利弗阁下那样强大的攻击力和侵略性。   SS级雄虫与S级雄虫之间,果然是天差地别。   奥利弗阁下的精神力是怎样炼成的呢?纵然有先天的因素在,可是后天的学习和使用依然很重要……身为帝国图书馆馆长,奥利弗阁下应该读过很多书吧,所以这也是要素之一?阅历越广,精神力越高?   谢恩漫无边际的想着,他再次盯着塞维安的手腕,尝试用实体精神力怕打。   塞维安放下高脚杯。   “您在做什么?”   “啊?”谢恩随口敷衍,语气带着淡淡沮丧,“什么也没做。”   塞维安用掌心托住雄虫的下颌,两虫的目光交接了。   谢恩注意到,一抹戏谑的笑容正出现在他雌君的眼睛里,在深蓝的海里荡漾开来。   他感到警惕。   塞维安轻声道:“可我感觉,您在欺负我。”   “……?”谢恩眨了眨眼,难道他刚才成功了?   他说:“我没有。”   塞维安无辜的睁着眼睛:“可是,我感觉到您在调戏我。”   谢恩道:“从哪里开始是调戏?”   塞维安盯着他,突然笑了起来:“雄主,你知道吗,当你紧张或说谎的时候,你的眼睛会乱转。”   谢恩一动不动的盯着他:“我没有。”   “好吧。”塞维安无奈的摊摊手,眼里的戏谑更深了,“那么,或许是我孕期感官失灵了,出现了幻觉。刚才似乎有一股熟悉的精神力在握我的手腕呢。”   谢恩无语望天,耳朵发烫:“你怎么知道是精神力,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东西?比如,呃,军部新研发的隐形武器之类的。”   塞维安眼底的笑意加深,他慢慢凑近,在雄虫耳边轻声道:“雄主……每一个雌虫都会上生理课的。这是雌虫们最期待、最认真的课程。我们在面对枯燥的军事管理、星舰驾驶技巧的课程时,恨不能天天翘课。可是到了生理课,我们期望课程永远不要结束。”   谢恩强装镇定:“所以呢?生理课上会讲什么?”   “生理课上讲,如果你有一个精神力超强的雄主,他会用实体精神力与你缠绵,触碰,亲密。”塞维安调情般的声音在谢恩耳边,慢慢的,拖得长长的说着,“……您说对吗?”   谢恩好想从地缝钻进去。 第106章   谢恩的脸红得发烫。   塞维安眉梢轻挑,唇边的笑意扩大了,在咫尺之间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谢恩郁闷道:“什么感觉?”   “酥酥的,麻麻的,痒痒的。”塞维安刻意放慢声音说着,莫名拖出一股暧昧的意味。   谢恩:“力道很大吗?”   塞维安想了想,道:“像蚂蚁在爬。”   “那就是很轻微咯?”谢恩瞅着他的神情。   塞维安点点头:“嗯。”   谢恩:“……”   为什么有种挫败感?   谢恩想现在就拆开奥利弗阁下送他的书,学一学技巧。   他凝神又放出一股精神力,在空中将精神力拆成两股。他的视线虚虚的扫过塞维安的身前。   一股酥麻的痒意……   塞维安低低的闷哼一声,他捂着胸口微微弯腰,神情错愕的看向谢恩,脸颊飞上一抹赤红。   “雄主……”   他的声音近似于呢喃撒娇,又像是想要更多。   谢恩也脸红了,欲盖弥彰的咳了声:“……抱歉。”   塞维安慢慢的直起腰,孕期的身体比平日更为敏感,而雄主刚刚探的……是他最敏感的地方。   电流拂在手腕上,与电流拂在那处,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后者是前者的上千倍、乃至上万倍的感觉。   他痴恋又克制的看着谢恩。   他想要更多。   “您欺负我。”他轻声道。   谢恩看着对方酡红的脸蛋,知道这是动了情。两虫在夜间缠绵时,对方的脸上就是如同春桃般的绯红。   他是真的有点后悔了,宴席还没有结束……   酒水台在宴会厅角落,这里并没有其他虫,最近的便是几十米外的侍卫。宴席的歌舞、欢笑声远远的传来。   谢恩稍微松了口气——没虫发现这里的意外。   “还好吗?”   塞维安幽怨的看着他:“一点都不好。”   “去更衣室休息一会儿吗?”谢恩建议道。   塞维安道:“您和我一起去,好吗?”   两虫回到休息室,塞维安总算觉得胸口的酥麻消失了。那股感觉太过致命,在宾客满堂的结婚宴上,有一种隐秘的亲密感弥漫着,更加增添情涩意味。   谢恩陪他坐了一会儿,又在他的软磨硬泡下,两虫进入狭窄的更衣室,帮他揉了揉。   孕期的雌虫体温高,雄虫偏凉的手指贴上去,温温凉凉,舒服极了。   ……   ……   宴会厅,埃尔坐着自斟自饮,他对所有来攀谈的虫都说笑,看起来无比的快乐、圆融。   大皇子与二皇子已在皇储之位的争夺中落败,被虫皇陛下流放,剩下的三个兄弟都是富贵闲虫,无心政事,埃尔的皇储之位已十拿九稳。   如今虫皇陛下有意放权,让埃尔参与政事,培养他、鼓励他,半个月前虫皇携雄夫去邻星视察卫星基站的修筑情况,将政事交由埃尔统筹。埃尔在几位辅政大臣的帮助下,将帝国的诸项事宜治理得井井有条,已显露出帝国领袖的魄力与眼光。虫皇陛下于前天归来后,对埃尔大为赞赏,赏赐了许多宫廷珍品。   这样一位高贵、温和、即将成为皇储的皇子殿下,自然是上流社会中所有虫的巴结对象。   埃尔面对敬酒,来者不拒,他风度翩翩的微笑、攀谈,与众宾客一起祝福今日结婚的佳侣。笑容没有从他的脸上消失过。   他又倒上一杯酒。   他真心为谢恩开心,却也是真心难过。   前世的他丧失了一条腿、生殖腔损坏、腺体坏死,永远丧失继承权,从阳光快乐的六殿下变成黑暗中的阴沉影子,他拄着那根漆黑的手杖,为自己残破的躯体而自卑、自厌、自弃。   那个时候,他在某次皇家宴席上注意到了一个金发金眸的雄虫阁下。多么美丽的金色啊,那是太阳的颜色,是希望与温暖的颜色。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默默关注那一抹金色。他安静的听着那些闲言碎语,从流言中,他知晓那位雄虫阁下是被诺斯上将从荒图星带回来的。也就是说,他曾与那位雄虫阁下在同一颗星球上,那么近。   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去参加皇室的每一场宴席,在角落里默默的看着雄虫阁下。   他看见雄虫阁下欢快的跑来跑去,喝荔枝味气泡果酒,去花园摘一朵花,然后像一只蹁跹的蝶,撞入诺斯上将的怀里,把一颗果子或一块糕点递到上将嘴边,银铃般的笑声能传出很远。   埃尔默默的看着雄虫阁下跑远,金色的发尾在脊背上一起一落,颠簸出好看的起伏。   后来他找到机会,来向塞维安敬酒,庆祝升迁。   正在谈话时,金发雄虫阁下跑来了,因打扰了他们的谈话而道歉,友善的金眸望向他,带着一丝丝的好奇与歉疚。   雄虫阁下与上将离开了。   埃尔站在原地,听到隐约的话音传来,噢,阁下要带上将去看花园里的花。   埃尔又想起荒图星,在荒图星时,他曾与雄虫阁下无比接近。他感到强烈的不甘、嫉妒,和被命运捉弄的难过——为什么不能是他?如果在荒图星时,他比塞维安更先认识雄虫阁下呢?   但是很快他就把嫉妒掩盖起来,他看了看自己的金属假腿,最后一丝不甘也消散了。   他不配。   后来,他在府邸中借酒度日,分不清白天黑夜。听到雄虫阁下的死讯时,他分不清是在现实世界还是在酒醉中。   他想,他终于可以去找他了么?   他服下了过量的安眠药,在意识逐渐迷糊时,他想,如果有来世,请虫神庇佑,他要抢在所有虫之前找到雄虫阁下,爱他,护他,庇佑他,让他幸福。   竟然真的有来世。   在他遭遇袭击后醒来,彼时他还没有觉醒前世的记忆,却在睁眼的一瞬间就爱上了那一双蜂蜜金色的美丽眼眸。   金眸淡淡的,冷冷的,他下意识觉得,不该是这样的,这双眼睛应该是温暖的,笑起来像弯弯的月牙。   然后……   然后……。   发生了那样多的事情。他曾无比接近天堂,却又一脚踩入地狱。   宴会厅里的音乐声拉回了埃尔飘远的意识。   他再次给自己倒上一杯酒,SSS级雌虫具有超强的体能与精神力,只要自己不想醉,那么无论喝多少都不会醉。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再沉溺于过去。   “殿下,你好。”   一道清淡的声线传来。   埃尔抬头去看,一个陌生的虫不知何时来到了他面前。   很罕见的浅绿色眼眸,正略带一丝好奇的看着他。端着高脚杯略显笨拙的抬了抬,话语直接,“家中长辈让我和你认识一下,可以吗?”   埃尔几乎立刻就察觉,对方是第一次来到社交场,直白的话语没有任何弯绕与装腔作势的意味。   埃尔道:“阁下的家中长辈是?”   “是帝国图书馆馆长奥利弗阁下。”面前的虫指了指不远处的桌子,果然,奥利弗阁下正高兴的冲他挥手。   埃尔自幼与馆长维持着良好的友谊,此时对来虫的防备便降低了,露出一个微笑:“很高兴认识您。”   “我叫纳兰,馆长是我的雄父。”纳兰道,“很奇怪,他让我与您做朋友,这似乎是在安排相亲的意思?”   他直言不讳。   听到前半句话,埃尔略怔了一下,相传奥利弗阁下与雌君诞有唯一一只虫崽,是个喜欢读纸质书的雄虫崽,只爱泡在书堆里,从来没有在社交场上露过面。   他再次看向面前的虫,纳兰穿着一身款式简洁、毫无标识的淡绿色衣服,透着书卷气。淡绿色眼眸澄澈得像没有云彩遮蔽的天空。   听到后半句话,埃尔无奈的看向奥利弗,却见小老头欢快的眨了眨眼。   “阁下……”   ……   ……   宴席结束,回到前世的山间府邸,已是凌晨。   谢恩喝了点酒,处于微醺状态,塞维安也像是醉了醉了,耳垂泛着红意。   “雄主……”   躺在床上,塞维安轻轻的说;“它动了。”   谢恩小心的将掌心贴在塞维安的小腹上,果然感觉到掌心被轻轻顶了顶,像是虫崽隔着蛋壳踢了踢他。   谢恩笑了起来,轻轻的揉了揉小腹位置,当做与虫崽打招呼。   “是不是很累?”谢恩问塞维安,“喝了酒,身体感觉怎样?”   塞维安弯了弯眼眸:“比平时容易醉些,其他的并无不适。”   “那就好。”   谢恩裹着被子翻了两圈,“睡觉吧。”   塞维安挑了挑眉:“睡觉?”   下一秒,谢恩被雌虫压在了身下。   塞维安微笑的俯视他:“雄主,你调戏了我,现在还想睡觉吗?”   谢恩扶额:“已经过去半天了。”   “我记着呢,半年也记得。”塞维安浅浅的在他唇角落下一吻,“您不能够肇事逃逸。”   谢恩绷不住笑了。   一股精神力再次分做两道,轻轻击打在白天揉过的位置。   塞维安轻轻喘气,趴在谢恩身上。   “好了,你需要休息。”   ……   ……   两个小时后。   “塞维安……你真的需要休息……呃。”   “雄主。我怀疑您是故意说这样的话,来刺激我。”   “我没有……呃。我需要休息,我需要休息!”   “以后再休息好吗?不能是在新婚夜……”塞维安低头亲了亲雄虫的额头,“前世您在新婚夜喝醉了,我看了您一夜,您也没有理我。”语气委屈。   谢恩无奈的叹了口气,妥协了:“好吧好吧。”   那就以后再休息吧,反正他们还会有十年,二十年,一百年,漫长的虫生。   往后的每一天,都可以睡懒觉。   至于今天,那就洞房花烛夜,一晌贪欢吧。   (正文完)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