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归鸿(种田) 作者:巫山有段云 简介:   因为一场地震,边鸿莫名醒在另一个世界。   战乱、饥荒,他身无长物,却多了两个可怜兮兮的弟弟,他只得带着孩子,苦苦寻找容身之所。   为了不被饿死,他用自己换了五十斤小米,替人出嫁。   据说要嫁那人是山里野兽的种,长的钩爪锯牙,很是穷凶极恶,仿佛还有吃人的癖好,人人闻之色变。   边鸿无所谓,比活活饿死强,好歹痛快些。   谁知花轿帘子一掀,眼前英俊高大的异瞳男人看着眼熟的边鸿欲言又止。   偷梁换柱的戏码竟然发生在他身上。   “你,带的那俩孩子呢?”   边鸿看着男人,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饿晕之前在心里默默吐槽。   怎么,还想连大带小一起吃啊!   男人叫戎峰,是传了不知多少朝代,早就没落的戍山卫,专门司掌险山恶水之地,维系“山”与“人”的沟通。   可因为他异于常人的异瞳,被世人惧怕,渐渐离群索居,和老母亲独住在归他戍守的灭蒙山下。   母亲年迈病重,想在临终之前让儿子有个伴,这才不顾儿子反对出天价聘礼娶妇。   不过娶来的不是姑娘,戎峰当天扛了个一身喜服的大男人上山,还“买一赠二”。   多年后,边鸿撸着满院灭蒙山里的萌物,窝在戎峰的怀里遥望层叠山峦。   美好的东西往往被世人所误,他两世漂泊,终于在这奇山秀水中,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家园”。   自此,鸿雁归巢。   ps:换了个文案,我真的时时刻刻都在换文案,依旧不满意啊不满意。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穿越时空 种田文 治愈 先婚后爱 赶山赶海 [1]第 1 章   荒山野郊,树皮都被饥饿难耐的人啃掉一层的逃荒路上,边鸿佝偻在稍稍背风的土坑中,在深夜里再次被噩梦惊醒。   被他羸瘦身躯紧紧护在土坑里侧的,是两个窝在破棉袄里同样面瘦枯黄的小孩儿。   稍大些的孩子爬过来摸了摸边鸿汗湿的脊背:“熙哥,你又魇着了?”   边鸿的手还有些抖,但熟练的安慰身后的孩子:“哥一会儿就好了,元定怎么还没睡?明天还得走很远的路。”   元定饿瘦的大眼睛更伶仃了:“我不困,睡不着。”   边鸿知道元定是饿得睡不着,孩子却显然不想说,怕粮食不够吃。于是他从贴身的里衣兜里掏出巴掌大一包纸,小心打开,在里边撕下一小块煎饼:“给,先吃了吧,吃了好睡觉,不然明天你就走不动路了。”   逃荒三个多月,从从颗粒无收的秋季走到初冬,盘缠和干粮都消耗殆尽,沿路都是荒村破瓦,人都走光了。   饥寒交迫,想做个叫花子去要饭都要不成。   元定盯着煎饼,吞了口吐沫,这一小块粗粮煎饼已经放了许久,即便边鸿再小心储存,也风干的发硬,可对饥饿的孩子而言,依旧有无限的吸引力。   不过元定还是先推了推手:“哥你也吃。”   边鸿中午硬咽了一大把野草树皮,胃里正烧的难受,“哥不吃,哥吃饱了。”   元定这才把一小块煎饼塞进嘴里,但想了想,还是又抠出一半,喂给身后睡着的小弟弟嘴里:“官宝,张嘴吃口饼再睡。”   两个小孩儿几乎嚼也不嚼的把干硬发黑的煎饼匆忙咽下,肚子虽然还饿,但好受了许多,于是一起在破棉袄里挤着挤着,挨到边鸿身边终于睡着了。   哥哥的身躯是他们在这艰难世上最后的避难所。   边鸿却拥着这两个异常脆弱,但心脏却如小鸟一般有力跃动的生命,一边警惕的守夜,以防有人饿得想打两个孩子的主意,一边望着土坑外的月亮,久久沉默。   他不止一次想,虽然是不一样的世界,但月亮却是一样的,它总是皎洁又静默地看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十六岁的时候,他从国内小镇的孤儿院,被骗去其他国家打黑工,几年的颠沛流离,九死一生的逃回孤儿院时,却赶上了特大地震,自然的威力如此可怕,平日忠厚沉稳的土地,在那一天仿佛如浊浪排空,怒嚎翻涌。   那一天,人间和地下颠倒了,谁也来不及跑,边鸿就这样和刚重逢的孤儿院朋友们及老师一起,埋在了深深的地底。   在腥锈尘霾的黑暗中,他见证一个一个熟悉的生命渐渐逝去。   边鸿失去了世间这唯一一个归所,然后自己也在无助绝望中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却到了另一个世界,被一家闵姓的农户捡回家中,他们说,是在山沟里砍柴的时候捡到自己的,夫妻两人上去一看,边鸿虽然一身尘土昏迷着,但好在还有气。   那时他尚且还穿着从黑煤窑里跑出来没有替换的一身脏工服,兜里揣着仅剩的三十五块皱巴巴的纸币,脖子上系着进孤儿院时就带着的铜制长命锁,除此之外,十六年颠簸岁月,他身无长物。   他在农户家浑浑噩噩的呆坐了好几天,才渐渐说服自己,想必,地震中的小胖、阿丁、郑碟、徐老师等等,都是像自己一样,去到了别的世界生活吧。   应该都活着的吧,虽然再也见不到面了。   闵家夫妇对边鸿很好,还给他找了好几件合适的衣服和鞋子穿,但这夫妻两人却总是面有愁容,一问才知,他们不久前才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闵熙,而隔了几天,却在山林里捡到了边鸿,他们认为,这是老天给他们苦命人的补偿。   边鸿渐渐在闵家安稳下来,并在乡亲们善意的维护隐瞒下,顶替了闵熙还没来得及钩销的户籍,并以长身体为由,再次去官府重录户籍上的手印脚印和身体特征。   只是户籍中央格外印了一朵花形的水印,边鸿以为户籍就是这个样式,后来才知道,这世界上,男人不都是男人,还有一些少数的亚种,属于双性人,也能生孩子。   死去的闵熙就是这样的人,边鸿只好接受闵熙遗留下来的身份,反正他的身体是自己的,和这里不相干,也不影响他在村里过日子,毕竟能活着已经是庆幸。   后来夫妇俩生了元定,四年后,又怀了官宝,夫妻俩认为边鸿是福星,边鸿则沉默。   官宝刚降世,外头兵变愈加剧烈,到处灾荒,瘟疫,征兵。   农妇产后大出血没了,边鸿抱着一团红肉一样柔软瘦小的官宝,无能为力。   直到前线死人太多,兵源无以为继,他们所在州府也开始向普通农户强行征兵,农户身体本就不甚健壮又常年吃药,且有两个孩子要养。   那天,边鸿翻出了他来时从黑煤窑中带出来的那一身旧工服,穿在粗布衣服里头,又数了数那三十五块钱,摸了摸长命锁。他这么来的,也应该这么走。   “我替你去打仗吧。”   之后,无可奈何的农户按着元定的脑袋,抱着没有母乳就只能喝米汤的官宝,一家人给边鸿磕头。   边鸿没受,躲开了。第二天,他拿着户籍,趁天还没亮,自己去了村口的点兵驻扎营房,跟着村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壮劳力,去了战场。   一去三年。   战场,尤其是冷兵器时代的战场,就像是一个绞肉机,对边鸿来说,实在太残酷了。   同伙的脑袋在自己眼前被敌人削下来一半,红白热血喷了他一脸;照顾自己的伍长被战车肠穿肚烂地生生碾死,边鸿只能捧回一些碎肉安葬;伙里最小的兄弟害怕,半夜逃走,被抓回来吊在军营门口打的皮开肉绽,在夏日里活活烂死……   认识的面孔来不及记名字,没几天就死了。他麻木的杀人,也麻木的看人被杀。   三年役期一到,功劳足够的兵卒可以选择升迁或者回家,边鸿迫切的请辞,收拾包袱,他不求高官厚禄,只想离开这战争的洪炉。   可是他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其他的容身之所了,于是边鸿想回到农户家。   但等待他的,是瘟疫中死了一半,又被大旱灾荒完全击溃的村落。   农户死去的尸体烂得粘在木板床上,活尸一样的闭不上眼,两个孩子躲在柴房里,饿得像鬼。   但幸而活了下来。   边鸿收殓农户的尸身,烧了房子,三个人跪在地上磕了头,算是送了农户一程。   轰轰燃烧的火焰映在边鸿早已经流不出眼泪的双眸里,火辣辣的疼。   农户和草房一起,被烧得轰然倒塌,火灰四溅,他再一次失去了在人世间的归所。   两个孩子紧紧贴着他的腿不愿意稍离片刻,于是边鸿把包袱里的这些年在军营里的卖命钱,换了极贵的路引和干粮,带着两个孩子,逃荒离去。   记得闵家农夫在一处叫南崎洼子的地方有个表哥,说是关系不错,边鸿得把孩子送到那去,给两个小的谋一条活路。   他不能养,因为他知道,自己病了。他冷静的分析,或许是三年军旅生活的战后创伤,或许是地震后的黑暗中一声声渐弱的呼吸,又或许是不见天日的黑煤窑里永远不停转动的轰鸣机器和炸山时呛人劣质火药味儿……   他有不受控的自毁倾向,开始麻木,开始回避和陌生人建立感情,过度的警觉、惊跳,夜里难眠,噩梦不断。   他无法对两个小生命负责。   边鸿又一次在高崖边压制住自己想要一跃而下的冲动后,更加确认了这一点。   天亮了,昨夜在边鸿拿着削尖的树枝赶走两拨不怀好意窥视的逃荒人后,两个小孩儿又安全的度过了一晚。   逃荒的人也分帮分派,有些是拖家带口的,有些只剩自己便结成帮伙抢夺别人。但这一路上老人与小孩大多顶不住,剩下的不多,有些商人或富户也会趁此机会来买卖人口,一个黄花大姑娘也只能换两碗小米而已,不少人会卖老婆或女儿换几口吃的。   更有甚者,边鸿还见过在荒原的夜里,为了不饿死,两人互换了对方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孩子。   枯树冷月,映着那孩子麻木的脸……   当晚边鸿又犯了病,草木皆兵的搂着元定和官宝一夜没睡。   直到最近情况好了一些,通行的路线基本是固定的几条,逃荒的人群经过漫长的跋涉之后,能活着的,基本上走出了重灾的地方,虽然已经初冬,这里附近好歹看到些勉强在大旱中活下来的植被,见绿了,就能活人了。   但也有不少人误食了各种有毒的植物或果实,死在看到希望的前夕。边鸿贮备的粗粮煎饼已经耗尽,最后一口昨天被他塞进了两个孩子的嘴里,现在他只能每天固定采摘几种蘑菇和野菜,但是天气越来越冷,能吃的东西少得可怜,运气好的时候会捉到兔子或老鼠,不过难得的肉食也会引来激烈的争抢,他因此打过好几场架,都很凶险。   因为饥饿,人变成了狼虫虎豹。   附近的大型野生动物很稀少,这有坏处,也有好处,坏处是没肉食能吃,好处是也不必担心被吃。   不过就在今天难民刚进入雁州府边界时,便被一群军兵围了,一些没有户籍的流民和犯过事的都低眉躬身的躲在人群里想借机逃走。   但边鸿看着这群军兵不像在战场上生死拼杀过的样子,倒是几个军官头头都油头肥脑的,又拉着不少户籍箱子,像是之前农夫村口征兵的。   边鸿正想着,军兵们早就经验丰富的把这群难民都围了,按住了几个带头逃跑的,开始挨个核实身份。   “现在朝廷有难,正是用人之际,雁州府的府官已经应允,将本州治内壮年男子充军卫国。”为首的长官拿着人头册子还没说完话,就有流民见势不妙的逃跑。   “嘿,还给爷爷跑,来人,都给我抓回来,先揍一顿再送大营里去!”   一时间喊闹嘈杂,不过没一会儿,跋涉许久又缺吃少穿的难民就被镇压,只得老老实实的蹲在地上等军兵们一个个过筛子。   没有户籍的黑户和没有路引的难民都被抓住,死活不论直接套上铁链,之后的命运可想而知。   轮到边鸿这里,军兵们见这人不跑也不闹,又带着两个小孩子,手段就并不激烈,直到边鸿拿出路引,小兵有些意外,这年头灾荒太多,难民也多,所以路引极其难弄,他们正是看好了这一点,才敢大肆在难民中抓壮丁,因为这样的人死活也没人会过问,上下都好交代,却不料恰巧碰上个带着路引的。   路引做工复杂,出发与目的地的州府又都有备份,极难作假,小兵看完边鸿的路引,有些吃惊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便回头喊人:“副尉!这有个从虎贲军退下来的小校。”   油头肥脑的副尉闻言赶紧过来核实,他拿着路引仔细看,又叫人去翻户籍箱子,在上个月送来的路引户籍备份里果然找到边鸿,核对之下没有错漏。   副尉点点头:“嗯,能从最前线虎贲军里活着退下来的人可不多,还是个小校,想必功绩不少,失敬失敬。”   且户籍上印的花明显表示着这位小校还是个能生孩子的郎君,就更稀奇了。   虽然因为连年征战与灾荒,人口锐减,郎君也被允许和普通男人一样进军入伍,但普遍会在军中受歧视与骚扰,而且军中退下来的郎君无论嫁娶,多半无人愿意婚配,因此并不多见,更别说还颇有功绩。   副尉探究的想伸手撩开边鸿遮住半张脸的头发,边鸿浑身紧绷,警惕的一抬头,副尉正望进他隐藏在凌乱发丝后那一双带着红血丝的眼中。   副尉手一顿,并往后退了一步,心道这小郎君并不像看起来这么羸弱可欺。   到了绝境的人,往往最不好招惹。 [2]第 2 章   边鸿微微起身,但仍旧低着头:“军中拼杀不易,家中又有孩子要养,因此三年期满后请辞回乡,谁料家中大灾,只得带着孩子到这里投奔亲友。”   副尉点头,虎贲军凶名在外,升迁快,死的也快,像他这样的人虽然不敢去,但还是比较敬佩的,于是也不为难边鸿,核准了他要去的地方后,就放行了。   不久,军兵们就吆五喝六的带着抓来的壮丁走了,只留下些妇孺老幼,还有些像边鸿一样有路引的男人们。   边鸿修整片刻,打算带着孩子启程,他刚才已经和一个小兵打听到了南崎洼子的所在,说是在南边横斜岭下头,不过那小兵还再三嘱咐他别往南走过了头,过了头就是灭蒙山了,那里不能去。只是没等细说,小兵就跟着大部队走了。   边鸿手牵元定,背着官宝,打算和人群分开,往横斜岭而行。   却不料半路变故突生,身后人群中有人大叫:“快跑快跑,土匪来了!”,顿时难民们就一窝蜂的炸开了,四散奔逃。   他们碰上了一群土匪,趁着官兵离开的时间差,前来劫掠杀人。   大灾之年最易出匪患,这些个匪徒一个个杀人不眨眼,转瞬就从坡上冲了下来,连问也不问,抬刀就杀人,更有甚者抢了东西还不算,一刀抹了女人的脖子趴上去喝血。   边鸿顾不得其他人,抬手把早已迈不动步的元定抱在怀里,冲着前方稀疏的林子里跑去。   只是两个小孩儿太过显眼,他还是被盯上了,一个独眼的壮硕汉子舔着一口尖锐的黄牙垂涎着跟了上来。   在这个世界艰难求存的这些年,边鸿已经知道,这样的牙齿特征,多半是喜食人肉所致。   边鸿本就饿了几天,食不果腹,没有力量带着两个孩子极速跑太远,后背上年仅三岁的官宝吓的直哆嗦,七岁的元定也脸色青白,但犹豫了一会儿,元定还是咬牙下了狠心。   “熙哥,你先跑吧,带着我俩你也跑不脱的。”   边鸿低头看到元定惊惧的眼睛,而后不做声的咬牙跑到一面松软的枯叶坡上,扯过破棉袄卷住两个孩子,并匆忙嘱咐元定。   “照顾好你小弟,等不到我的话,就带着他先跑,一直往南走就能到表叔家的南崎洼子。”   说罢,将两个孩子以棉袄做缓冲,从枯叶软坡上推滚下去,元定和官宝连一声哥都来不及喊。   那土匪追到近前一见孩子滚到坡下不见人影,哪里还肯,挥着铜环大刀就扑了过来,边鸿灵敏的一个就地翻滚躲开,随即抽出大腿上绑的尖头木钎子,和人高马大的土匪缠斗到一块。   没一会儿两人都挂了彩,边鸿的力气渐渐不支,土匪趁着边鸿手抖的功夫大喝一声,挥起一刀猛把他手中横挡的木钎子砍断,下一刀就直奔边鸿的脖子去了。边鸿狠咬牙根,抬手抓起断木钎的尖头,直扎进土匪脚窝里,土匪吃痛的一松劲儿,就被边鸿巧力夺下铜环刀,发疯似的朝土匪胡乱砍去。   土匪连连求饶,边鸿眼神发直,不一会儿,土匪就没了声息。边鸿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土匪,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双手不受控制的调转刀刃朝向自己的脖子,面露痛苦挣扎的俯身朝刀尖而去。   就在刀尖离脖颈不到寸许的最后时刻,边鸿额头青筋暴起,剧烈喘息着逼迫自己放下手中朝向自己的尖刀。   他努力的告诉自己,不能死,他得活着。   “熙哥!”元定发抖的声音在枯叶坡下传来,官宝也忍不住大哭起来,两个孩子不但没跑,还艰难的要往坡上爬。   铜环大刀“当啷”一声倒在地上,边鸿浑身湿透,像是从水中刚来出来一般,汗水冲淡了满脸满手的血迹,他就着地上的干土擦了擦,狼狈的转身朝坡下找去。   “别怕,哥来了。”   边鸿找到两个哭到脚软的孩子,一起躲在坡下隐蔽的枯叶堆里,直到上头渐渐安静下来,危险过去,才抱着孩子,一路朝南去。   但官宝半夜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他出生时农妇就没了,从没喝上一口娘奶,稀里糊涂的长到三岁,又遇上饥荒,本就身体孱弱,今天又被土匪吓了一跳,就这样病了。   边鸿实在没办法,终于在第二天找到人烟后,典当了自己身上唯一值些钱的长命锁,去给官宝抓药看病。   年头不好活,小当铺就格外兴隆,伙计见了太多被逼倾家荡产的人,就连问询也变得麻木:“活当还是死当。”   活当半贯,死当二两。   边鸿愣神片刻,留恋的摸了摸长命锁上雕刻精致的飞鸟,“死当。”   灾年疫病横行,药石金贵,抓了药之后剩下的钱,也只够吃一顿饱饭了。   话音刚落,身后当铺的大门“砰”的一声打开,看到来人是谁后,当铺伙计即刻笑脸相迎,不过表情不太自然,仿佛还有些害怕:“诶呦,您来啦,稀客稀客。”   边鸿往后一看,就见一个体格极高大,扛着一大卷皮毛,走起路来也很矫健的男人到了柜前,他扶了扶斗笠,肩一抖,一卷皮毛就沉沉的卸在了柜台上,砸的柜台“嘭咚”一声。   而后男人开口简短说话,声音很沉厚:“二十张皮子。”   “好嘞,老价钱给您。”   这人压迫感太强,边鸿不是很舒服,于是他赶紧放下长命锁,拿了二两银子就离开了。   那人看了带着两个孩子的边鸿一眼,边鸿怀里的官宝烧红着脸,乖巧地趴在哥哥肩上,好奇的朝那人眨了眨眼,他还没见过这么“大”的人呢,这一天得多少煎饼能够吃啊。   边鸿不管其他,带着孩子直奔药铺。已经是家家户户锁门吹灯的时辰,药铺里的郎中也终于空出功夫。   他一看边鸿就知道是逃难过来的,衣衫褴褛,身体孱弱。老郎中感慨,带着两个孩子还能活到这里,也殊为不易,且人家虽然是逃荒过来的,但又不拖欠药钱,于是痛痛快快的给官宝看病开药,还格外体恤,让兄弟三人在这陈旧的小药铺里将就着歇上一晚,明日再做打算。   即便如此,对着难得的善意,边鸿依旧话少,他只抱着两个孩子,安静地窝在靠着炉火旁,那个药柜狭窄的空地里,尽可能蜷缩着。   炉上的药锅“扑啦啦”的沸着,满屋弥漫着苦涩浓郁的草药味儿,老郎中摇着扇子扇火,他看了看边鸿的状态,觉得他有些异常,又看着两个极其依赖他的小孩子,思索一会儿还是开口。   “小后生,不如也给你把把脉,错过了我这,附近少说百里以内,可没有第二个药铺子了。”   边鸿听到人的说话声,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开,里头毫无困意,只有戒备,可见他一直没有放松下来。   “不必,多谢了。”   老郎中摇摇头,叹了口气,也罢。   第二天清晨,边鸿就告别老郎中,结清了药钱,又把剩下的铜板换了几个粗粮窝窝头,带着两个孩子开始赶路。   官宝的烧虽然退了,但还是有些虚,边鸿就把他绑在袄子里一路背着,每每走到岔路,他都停下来,拿出一张简单的地图出来对照路线。   清早临行前他和老郎中问路,老郎中因为年轻的时候也翻山过河的挨个村子出诊行医,路线颇为熟悉,并直接给边鸿简单画了一张路线图。   只是他老了之后腿脚不好,多年不出外诊,只怕山间的小路有变化,就叮嘱边鸿,但凡迷路,要沿着横岭走,万万不要翻山而行。   沿岭而行早晚能遇到人家,翻山却是险地,灭蒙山凶名在外,几乎没有人能活着从山里走出来。   边鸿谨慎的辨别着岔路的方向,这一路上几乎死里逃生的奔波终于到了尾声,就更要小心。   不过天公不作美,天还没黑透,就闷雷阵阵,眼看就是一场滂沱的秋雨。   边鸿只得挟起元定一路小跑起来,因为老郎中的地图上,不远处正有一处破庙,它伫立多年,一直为行路人遮风避雨。   兄弟三人紧赶慢赶,还是被大雨浇了个透,破庙就在眼前,元定赶紧从边鸿的胳膊里跳下去要开门,却被边鸿一把拽出。   庙中有人。   火光从元定稍开的门缝中透露了出来,边鸿把孩子护在身后,又掏出了别在小腿上已经被削得只剩一半长的木钎子,用另一只手轻轻开门。   门一开,旺盛的火堆旁正坐着一个高壮的男人,那人在边鸿进来之前,先拿过脚边的斗笠戴在了头上,随后看了边鸿一眼,就不再管他,自顾自的往火堆里加柴。   这人边鸿在当铺里见过,是那个卖了二十张皮子的大汉。他来到这个世界少说也七八年了,甚至期间在军中也混了三年,但像这人这么魁梧精练的,却不多见,给他很强的压迫感。   若就他自己,边鸿宁愿在大雨中淋一夜,也绝不会进庙,但是官宝的病又没好透,衣服也湿了,这个庙他就必须进了。   两方人谁也没说话,边鸿悉悉索索的在角落中给孩子擦水拧衣服,离那人远远的。   庙外的雨声瓢泼,雷也轰隆隆的震耳朵,庙里头却安静的只有火堆时不时的“噼啪”声。没多久,那人就收拾东西离开了火堆,转身自己到庙里泥塑佛像的后头睡觉去了。   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元定官宝冻得直哆嗦,边鸿看佛像后头没了声响,过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把孩子牵到火堆边,没多久,在边鸿一直观察着佛像后的动静中,给孩子烤干了衣裳,又烤热了窝窝头。   夜半雨势渐停,元定官宝在温暖的火堆旁睡得正香,小脸被火光映得终于有了小孩子该有的旺盛气色,边鸿却忽然站起身,他听到外头有狼嗥声。   有的很远,但有两声却很近,边鸿很紧张。这庙四下漏洞,狼群结伴攻击,他们几个都活不了。   这时原本在佛像后头睡觉的男人也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几步就跃到了庙门口,他宽阔的肩膀上还背着一张短弓。   由于事出突然,男人甚至没来得及戴斗笠,一头如同硬马尾似的棕色头发,就长长短短的胡乱束在脑后。   过了一会儿,狼群的嗥叫渐渐逼近,边鸿以为是冲着围猎他们几个大活人来的,可是却听到外头混乱的撕咬声,他把棉袄严严实实的裹在熟睡的孩子身上,而后趴在另一侧的窗户上往外看。   边鸿很惊诧,狼群仿佛并不为狩猎庙里的人而来,它们的目标竟然是另外两只狼,那两只狼眼球通红,嘴角流涎,狂躁的像疯了一样,不分你我的攻击任何靠近它的活物。   边鸿皱眉,他觉得应该是得了一种传染病,要是咬到其他的狼,只怕还要传染,那这一群狼估计都逃不了染病。   这时他却见在门前观察了半天的男人忽然开门,朝着不远处狼群围攻的坡上飞奔而去。   边鸿吓了一大跳,赶紧跑到门前去观察动静,以便必要时候把门锁紧。   这人是不想活了?他自己虽然有时候也想死,但却没有想过要喂狼这种死法,实在是过于血腥了。   不过神奇的是,狼群见那人过去,抬着鼻子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后,没去咬人,虽然不靠近,但也不攻击。   男人的身形很矫健,奔跑之下脚下寻到一块石壁,几下就蹦了上去,而后抬弓就朝那两只疯狼射去。   边鸿咂舌,只“砰砰”两箭,他看不清到底射到哪里,但是那两只狼立刻倒下没声了。   狼群见两只疯狼死亡,狼王一声嗥叫,狼群纷纷响应,而后在夜色的掩映下,迅速回撤,翻山而去。   老郎中说,翻山是险地,险地是灭蒙山。   边鸿立在原处,愣愣的看着狼群没入深林不见踪影,却不防那男人已经拎着两条死狼到了庙门前。   他一推门,边鸿没防备,两人照了个对面。   橙红的火光正映在男人的脸上,原本盖住半张脸的棕色头发早被夜风吹乱,清晰的露出他的面貌来。   高挺稍带驼峰的鼻梁,深邃的眉骨,还有一双因被人看见而略显惊慌的鸳鸯眼。   这人两眼的颜色不一样。   深棕寻常的左眼,和蔚蓝如海的右瞳。 [3]第 3 章   庙门前,一里一外的两人只隔着门槛,边鸿被两人过近的距离吓了一跳,赶紧侧身让到一旁。   那人却好像有些误会,以为是自己颜色异常的眼睛吓到了边鸿,就习惯性的迅速低头,用手扒过长发遮住了右边的蓝眼睛,随后弯腰进庙,抱起一些干柴火又抽走火堆里的一根火种,在庙前把两只死狼尸体焚烧了。   腥臭味混合着烧灼的肉香,令边鸿回忆起一些并不美好的经历,当即脸色灰白的开始反胃,浑身缓缓发抖。   两个孩子却因为肉香醒了过来,倚在哥哥身边给浑身冰凉的哥哥暖手,但是肚子依旧十分诚实的“咕噜咕噜”叫起来。   那人没再进庙,反而扔进来一只刚刚断气的新鲜野鸡,这野鸡边鸿见过一回,是会飞的,羽毛艳丽,双翅几乎和鸟一样长,几乎没人能抓到。   “狼肉不能吃。”   外头那人隔着门闷闷地说完这句话后,就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边鸿抖着的身体终于好了一些,想出门看看,那人却不知什么走了,原地只剩一些焚烧狼尸的焦灰,也被掩埋了大半。   平白得了一只野鸡,边鸿站在门口,有些莫名。   但这只鸡却实实在在解了三人饮食耗尽的燃眉之急。   走了两天一夜,也迷过路,老郎中的路线确实有些老旧了,有些早就不通,但边鸿谨记沿岭莫翻山的话,问了好些人,才终于找到了南崎洼子。   边鸿站在南崎洼子的小村口,长出一口气,握着两个孩子的手紧了紧,有些舍不得松开,但最终还是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了。   人想活着,就得往前走。   农户的表兄叫闵百贵,可有的人,命运往往与名字相反。   闵百贵住在村口不远处的小草房里,一家老老少少上下八口挤在两个屋里,已近天黑,却连煤油灯都舍不得点,饭桌上的稀粥里不见一粒米,就着三大海碗清淡淡的炖萝卜,就是一餐了。   唯一的荤腥,是边鸿省下来当做见面礼的小半只烤野鸡,烤鸡没有骨头,因为骨头都砸碎煮在萝卜汤里了。   闵百贵听闻表弟已逝,不禁流泪哀叹,而后宽慰三人,说明天带着边鸿和元定官宝先去落户籍,余下再做打算。   夜晚,闵百贵烧热了灶,把最暖和的地方让给兄弟三人睡,元定和官宝并没有因为找到表叔而安心,他们依旧像两只没有安全感的巢中小雀,只有紧紧的依偎在边鸿怀里,才能熟睡。   边鸿听着屋里老人的呼噜声,心绪万千。是个淳朴的好人家,但家道过于艰难,养活他们自己的四个孩子已经是勉强,又何况是半大小子的元定和体弱多病的官宝。   可和易子而食的外头相比,好歹有一口饭吃。   静夜,他正昏昏沉沉的想着,屋外的灶头那边隐隐约约传来闵百贵和他媳妇的说话声,他媳妇像是已经被骂了一顿,说话有些哭腔。   “不是不念旧情,实在是养不活了,但凡年头好,再来两个我也养了,可已经连着两年颗粒无收,咱自己能活着还是靠村里乡亲,和我上虞村的娘家接济,还怎么管这三个啊。”   闵百贵恼怒:“都是血脉亲人,千里逃活命投奔我来,还是表弟遗孤,别说了,养是要养的,几年就成人了,成人以后自然能养活自己,咱们只咬牙坚持几年罢了。”   媳妇不语,只是哭。最后闵百贵叹了口气道:“唉,只得我明日上灭蒙山去卖命罢。”   “呜呜,当家的,这可不行,上山就没有活着回来的,别说了,呜呜呜,我明个儿再回娘家看看吧。”   至此,静夜悄悄,只余风声。   第二天,边鸿早起,直接同闵百贵说,希望能给自己找个挣钱的活儿,两个孩子的口粮他自己去赚。   找工也是要先看户籍的,尤其是外地人,闵百贵拿着边鸿那张闵熙的户籍一看,得,还是个郎君,更难了。   “孩子,灾年要是能找到挣粮的活,表叔早就去了,也不至让家里七八张等吃的嘴硬扛,闵熙啊,你放心,表叔怎么的,也得养活你们三个。”   边鸿语塞,他原本想着,托付了孩子,自己就生死随去了,如今看来,依旧是悬心。   晚上,闵百贵的媳妇从上虞村的娘家套车回来,不过不仅仅是自己,还带了几个人,看着衣着气色,似乎家境还算不错,好歹在灾年能吃饱饭。   几人星夜前来,实在是事出紧急,且隐秘。他们和闵百贵在外头悄声叽叽咕咕的不知说了些什么,边鸿只见原本高兴的闵百贵当场就气红了脸,也压不住声音。   “不行,这怎么行,李三棱,你上来就说给我家大姑娘说亲,张口就给五十斤小米,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事落到头上,原来是灭蒙山底下那家,不行!”   被叫李三棱的赶紧赔笑:“我说兄弟,这年月连人都要活不成了,五十斤小米,可够你们家吃用到明年开春了,一个姑娘换一家人活命,这买卖多划算啊。”   闵百贵呸了一声:“那怎么不见你用你家姑娘去换!”   李三棱脸色一变,他倒是想,只是他家姑娘一听男方是灭蒙山的戎峰,下聘的当天晚上就跑了,聘礼一百斤小米也连吃带拿,只剩八十多斤。   退亲是没法退了,他舍不得小米,但又惧怕戎峰,只能偷偷找别人顶上了,最好神不知鬼不觉,这中间他还能扣下三十斤小米。   闵百贵依旧摇头:“你当我们离得远,不知道那戎峰是什么人不成?老一辈都说,那是他娘和山里妖怪生的孩子,就不像活人,一双大手和老虎爪子一样,天生一对鬼眼,还听说,他身下那玩意跟马似的,都能盘腰上,什么好姑娘嫁到他家能活?还不是被磋磨死,他但凡是个好的,至于等到这年头用粮食换老婆!”   李三棱紧张的直摆手:“诶呀,低声些,别叫旁人听见!”   他虽然当初因为一百斤小米给自己女儿定了亲,可也害怕的紧。不过别说他,附近就没有敢和戎峰搭话的。   戎峰本来和母亲是住在上虞村的,但四邻恐惧,最后也搬走了,甚至搬去了有天险绝地之称的灭蒙山,都以为娘俩会死在那,但好像还过的不错的样子,毕竟在这年头能拿出一百斤小米,不过这也更让人惧怕远离他了。   什么好人能在灭蒙山活着,更证实了他不是活人的身份。   闵百贵将把这些人带回家的媳妇也骂了一顿,李三棱听了指桑骂槐的一顿好骂,就知道不能成事,讨了个没趣儿。他还得想其他的法子,就脸色铁青的要走。   但却被从院墙后走出来的边鸿拦住了。   五十斤小米,两个孩子就能有一个稳定的容身之所,不再挨饿。   至于自己,边鸿没再多想,一切都无所谓。   “我能去么。”   闵百贵的媳妇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猛的一拍手,对呀!这闵兄弟家的老大是个郎君呢,一样嫁人,听说还参过军,怎么着也比寻常姑娘家结实耐造,嫁过去好歹能活!   饿死事大。   当晚,边鸿就被烧水洗了洗,披红挂彩的塞进了一顶朴素的小花轿里,任由人吹吹打打的抬进灭蒙山下。   送嫁的人都战战兢兢,半路上吹唢呐的还饿晕一个,于是伴随着走调的鼓乐声,此行不像出嫁,到活像是给山神老爷抬的祭品。   第二天,两个孩子在已经变凉的炕上醒来,没看见他哥,只看见桌子上单独盛给他俩的,两碗黄橙橙的小米饭。   “我熙哥呢?”   闵百贵沉默叹气,只往两个孩子面前推了推小米饭。   元定想起逃荒路上的种种遭遇,恍悟,而后看着米饭神色发愣。他那么好那么好的熙哥,就这么变成两碗小米饭了。   两个孩子也因此,直到长大,就算多饿,也再没碰过小米饭。   那是一种掺杂着年幼时无能、愤怒、恐惧,极其彷徨无助的,悠悠米香……   上虞村。   轿子只到山下,轿夫就不敢再往山里走了,于是只在这里等人来接。   边鸿感觉自己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快到达极限了,他被裹了一身掉色的红粗布,在逼仄的空间里仿佛连呼吸都是滞涩的。   通红的轿子,像是军营里惩罚犯错士兵的思过牢,也像是地震后无法移动分毫的废墟角落,还像是黑煤窑下几欲塌陷的黑暗挖道。   他昏昏沉沉,分不清现实和自己的臆想,几欲作呕。   不知过了多久,红的像血的世界里被掀开了一角,山涧清凌凌的气息涌了进来,顿时就驱散了浑浊。   一个矫健的男人将他拉了出来,单手就轻松擎住了他,并顺手掀开他的红盖头。   促成此事的李三棱并不敢跟来,只是嘱咐轿夫分说一二。轿夫一看那男人,想起传言,早就吓的腿抖了,但想到李三棱事先答应好的二两小米,也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这,这是李家的老二,是,是个郎君,不怎么出门,旁人也少见。娶回去一样用的。”   男人没理轿夫,反倒看了边鸿好一会儿,而后他忽然问。   “你身边那两个孩子呢?”   边鸿一激灵,这声音似乎听过,他终于睁开眼。   对面碎发遮盖下,那双深邃的棕蓝异瞳猛的映在眼里。   边鸿一瞬间想了很多,世上的事可真是巧,以及李三棱的调包计露馅了,这人知道自己是逃荒来的。   不过边鸿在晕倒之前,已经应激的浑身颤抖,只来得及小声说了一句话。   “放开,别碰我。” [4]第 4 章   上虞村,李三棱在屋里坐立难安,他不断的望向窗外,日头都过晌了,送嫁的那些人还没回来,他越来越惶恐。   现在他既怕找了个逃荒人替嫁的事露馅,到时候戎峰找上门来,那可没人敢拦。又怕南崎洼子那边的闵家知道自己在中间私吞了一半的小米,要是闹起来,还不知道得打成什么狗头嘴脸呢。   只是,看着身后屋里还要养的一大家子人,也狠了狠心,不后悔做下这桩事,反倒回头教训起身后一直哭哭啼啼的媳妇。   “哭哭哭,就知道哭,要不是你趁夜把大闺女偷放跑了,哪还用现在这样提心吊胆的。跑就跑了,却还带走二十多斤小米,搞得对不上账,只好叫别人顶替了事。”   李三棱的媳妇抹了一把眼泪,指着他哭骂:“你没心肝的,为了一口饭,把姑娘送进虎狼窝里去,戎峰那个生来一双鬼眼的小子我又不是没见过,打小就不通人性,把翠莲嫁过去,要是被磋磨死了,我,我都不敢去给女儿收尸呜呜呜。不带走些小米,难道让闺女饿死在外头么!”   李三棱也难受,“我没心肝?这两年灾荒,若不是我天天去挣命,一家老小全都饿死?你当我愿意把翠莲往火坑里推,哼,这年景,听说外头重灾的地方都开始吃人了,可见咱们这里还算好的,那闵家来的逃荒的郎君,为了五十斤小米,也不问嫁人还是嫁鬼,二话不说就上轿了,为的啥,为了活命!”   夫妻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专门挑痛处戳,把彼此说的心里都挺难受,最后坐在炕上低头沉默不语。就在这时候,他家雇来抬轿去送嫁的轿夫连滚带爬慌慌张张的从村口跑回来,直奔李三棱家的院子。   李三棱远远望见后忽的站起来,赶紧往外走,“怎么回事儿,轿子怎么没抬回来,那可是我压了三两银子借来的。”   轿夫人还没到,声音先到,远远的就开始骂,“李老三!我日你八辈祖宗,我说你怎么舍得用粮食雇人送嫁,原来是你知道亏心,收了人家的粮食,转头却随便找了个人替你家大姑娘出嫁。你也不看看你糊弄的是什么人,呵呵,还和我要轿子,大伙只顾着逃命,谁还管你的轿子。”   李三棱一听,脑袋“嗡”的一声,当时就扶着门框,杵在原地不动了。   “那蓝眼睛的活鬼可说了,要来找你呢,你自求多福吧!”轿夫骂完,进屋拿了自己的工钱,连水都不喝一口,转身就走。   李三棱缓缓瘫坐在门口,嘴里念叨:“完了。”   “当家的,这可怎么是好。”   “叫人!都叫上,我们李家的,你上村娘家的,有多少,叫多少。”   他就不信,那戎峰再厉害,难道三头六臂不成,再说,别管花轿抬的是谁,反正是给了他一个大活人,一夜过去,睡没睡一个被窝他说得清楚么,想反悔抵赖要粮食,那不能够!   黑暗中,边鸿只觉到透骨的冷,像是在虎贲军的时候,趴在寒冬腊月刺骨的河水里埋伏敌军。河沿下的敌人不断靠近,他稍离水面,挥舞着冻僵的手臂,和同伴打着旗语。数百把刀剑从冷水中寒光森森的抽将出来,他抖着牙关,合掌传令,“杀!”   然而挥手砍过去,传来的不是刀入骨肉的涩耳声,而是茶碗落地清脆的碎裂声。   “谁!”边鸿猛的坐起身,浑身紧绷着准备攻击,但孱弱的身体令他头晕目涨,难以为继。   好在,对面的人不是磨牙吮血的强壮敌兵,而是一个端着热水,白发苍苍衣着朴素的老太太。   “孩子,你醒了,快来,先喝点热米汤暖暖胃吧。”   来人一路摸索着过来,看起来应该有眼疾,且老态龙钟又一脸的病相,怎么看也不是个长命的人。   边鸿已经回过神来,他俨然已经想起了自己此刻的处境,心想,应该是到了那个传说中杀人如麻、天生鬼瞳的“夫家”了。   眼前的老妪应该就是那个“鬼夫”的母亲,边鸿看了看地上的碎碗和汤水,可见她拖着盲眼病体给自己送来热汤食的时候,被忽然醒来戒备的自己吓到了。   边鸿稍稍放松身体,并对此有些过意不去。只是他本来就是冒名顶替的“新娘子”,又不知道那个已经发现这个事实的“鬼夫”到底去哪了,于是此刻只能少说少错。   “多谢。”说完,边鸿伸手,缓缓去接热米汤,他下意识挑了一处碗边,这样接过碗时,就能避免和对方的手接触到。   看边鸿接过碗,老太太慈祥的点了点头,“慢慢喝,还有呢。”   边鸿接过碗一看,这米汤粘稠乳白,几近有半碗都是米粒,很扎实,散发着馥郁的香味儿,不像闵家人桌上,那几乎清的可以照人的米汤。   边鸿想起两个小弟弟,心里稍安,想必此刻,元定和官宝也能吃上一顿饱饭了。   老太太侧耳听到边鸿急促的喝粥声,笑意不减,“小峰说你胃里没食,得先用米汤养一养再吃荤腥,放心,嫁到我们家来,吃饱穿暖是能够的。”   边鸿原本就饿的手抖,忽然一听这个“嫁”字,当即就呛了一口,躬身剧烈咳嗽起来。   “诶呀,别急别急,不够娘再去给你盛。”   老太太自称是“娘”,更是让边鸿不知所措,要知道,他这一生,都与这个“娘”字无缘。   但是边鸿赶紧拦住了要去盛粥的老妪,地上的碎碗还没清理,老妪眼力这么差,时人大多穿草鞋,怕是要扎脚。   “不用,您,您歇着吧。”   边鸿实在是叫不出那声“娘”,说罢,他活动了一下被一碗热粥稍稍激活的身躯,下了地,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碗片,就连洒出的米粒也没放过,用手捧进较大的一片碎碗里,抬头犹豫了一会儿,声音略带尴尬的问。   “哪里,有水。”   老妪笑眯眯的看着勤快又俭省的“新妇”,“屋外头有水井,下头就是浆洗的水池子,倒是我眼睛和腿脚不便利,很少过去了。”   边鸿点头,转身要去洗那一小碗米粒。要是从前,孤儿院里的徐老师教过,掉在地上的食物就不要吃了,不卫生,容易拉肚子。但是在这里,边鸿深刻的体会到了粮食的珍贵。   一小碗米粒,能活一个人命。   五十斤小米,能轻松的换一个大活人。   就像现在的自己。   “小心些,井边地滑。”   之后,边鸿沉默的蹲在井边,背对着屋里的老妪,没做声。   边鸿虽然在坎坷的生命中学会了对恶人挥刀,但是却还没有学会如何坦然的面对善意与关切,他现在就像一只躲在暗处的敏感刺猬,还不会袒露自己柔软的腹部,稍微一动,就会刺伤别人,也刺伤自己。   身上简陋的红色喜服掉色的厉害,只沾了水,就氤的到处都是,低头一看,倒像是从自己身上淌下来的鲜血一样,边鸿脸色煞白,瞬间脱了下来,只穿着里边一层被时间磨的破旧单薄的工装服。   这里比旁的地方还要冷的多,风一吹,边鸿咳嗽着发抖。   最后被听到咳嗽声的老妪赶紧叫回屋去,翻了一身极其宽大的棉袄裹在边鸿身上。   “诶呦,怎还大这么些个,这都是小峰十几岁的时候穿的了,我的儿,你可得多吃些长长力气才行。眼下正有功夫,过来,娘给你量量尺寸,改一改就好了。别看我现在眼睛瞎,年轻的时候是好的,做衣服的手艺人人都夸。”   边鸿尴尬的站了起来躲到一边,不知道该怎么办,老妪摸索着过来,温热却干枯粗糙的手握住了边鸿的胳膊,令他浑身紧绷,但又不敢立刻挣脱,只怕伤了这温和又重病的老人。   就在这时候,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边鸿顿时抬起头,迅速脱离了老妪的身旁,顺手拿起旁边一根烧火木头,躲在屋里门口的暗处等待袭敌。   直到老妪侧着耳朵,听到门外那个熟悉的脚步声,高兴的喊了一声,“小峰回来啦。花轿送回去了?”   边鸿这才稍稍清醒,极度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勉强放下木棍,但依旧躲在角落里。   屋外的人步伐沉稳,身高腿长,没几步就进了屋,“送回去了。”   边鸿却无法不注意到,这个男人身上有血腥味,双手的拳骨上还沾着点点血迹,且右手拎了一个袋子。   那袋子太眼熟了,昨日边鸿就是看着这一袋子五十斤的小米交到了闵百贵的手上之后,才套上了红衣服,抬腿迈上了那顶不知被多少户人家用过的破旧花轿。   此时,看着眼前的一切,边鸿的心猛的绞紧了,脑袋“嗡”的一声乱了。   想必是这个极具武力的男人在发现他是个“赝品”之后,恼羞成怒的找上了闵家,为了要回原本娶媳妇用的五十斤粮食,大打出手。   边鸿看到戎峰拳头上的血,顾不上许多,从黑暗的墙角冲出来一把抓住了男人的衣襟,并质问。   “你把闵家人怎么了!”   然而他现在的身体素质相较眼前的男人来说,相差简直可以用“悬殊”来形容。   戎峰轻易的化解了边鸿羸弱的攻势,大手直接将边鸿的双腕交叠着握在手里。   他那一头如硬马尾一样的头发张扬的甩至身后,露出他挺括的鼻梁和那双颜色各异的山下村民传说中的“鬼瞳”。   一蓝一棕的双眸逼视着边鸿,最后在身后老妪紧张的注视下,男人松开了手,缓缓说了一句。   “新娘子脾气不太好。” [5]第 5 章   边鸿的双手被放开后,下意识的朝男人猛推了一把,结果戎峰脚下就和生了根一样,纹丝没动,反倒是边鸿后退了几步。   这个异常强壮的男人给边鸿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压力,他被握过的手腕有些火辣辣的疼,指尖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着。   戎峰则回头拦住了一脸着急的要从屋里摸索来湿滑井边的母亲,“娘,回吧。”   他刚把老母亲搀回房间里的炕上坐下,回身就见门口那个“脾气不太好”的新娘,已经利落的从身上脱下刚披上不久的大棉袄,转身头也不回的出了院,朝山下走去。   老妪只听到院门“吱呀”一声,就面带急色的怼了怼儿子的胳膊,“既然娶了新媳妇,怎么不让着点人家,我看那孩子挺好的,你要是给吓跑了,还哪去找这么好的。”、   戎峰抿嘴,他不知道瞎眼的母亲是怎么在短短时间内就得出了对方“好”的结论,只是看着老妪的病容与无神的双目后,张了张口后,把想说的话又咽回去了。   他不想让母亲知道,她执意将药钱换成了小米,想要在临终前给儿子说的这门亲事,遭到了别人的诓骗,原本的新娘子早跑了。   戎峰本来就不同意说亲,他自己什么样的名声自己清楚,吓跑了新娘也是情理之中,但却意外牵扯进来一个带着孩子在荒年中艰难求生的人。   那个人竟敢直视自己的一双“鬼眼”,并倔强的仰着脖子,丝毫不认输,出乎他的意料,是意外中的意外,于是他出门追了过去。   边鸿身体没好,他在到了闵家,后又拿自己换了五十斤小米上轿后,就已经了无杂念,生死随意了,一直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那口气一松,他糟烂的身体就塌了架子。   此刻强撑着走出来,也踉踉跄跄的。那人回来手上带着血,他得去闵家看看,不知道元定和官宝伤没伤到,有没有钱买药看病。   而这一家似乎是独住在山上,往外走的路又陡又难行,边鸿被脚下的山石一绊,当即失去平衡,脚下踩空就要倒,他狠狠的闭了闭眼,前路坎坷,这一摔怕是要滚下山去。   但是就在摔倒之前,自己被人从后边拎着衣领子,一把就薅了回来。   边鸿惊魂未定的回头瞪着拳头上血还没干的男人,“干什么。”   这人既识破了换人的亲事,又颇含怒意的强行上闵家收回粮食,说不定还伤了人,这时候又拦着自己回去是什么意思,也要打他一顿出气不成!   身后的戎峰原本就独行惯了,不善与人沟通,他看着手里像个炸毛刺猬的边鸿,觉得棘手,但是又新奇。   “聘礼是一百斤小米,你被骗了。”   原本准备拼命打一架的边鸿一愣,“什么?”   男人放开了手里的衣领,让边鸿站直了,“李家原本收了我娘一百斤小米。”   边鸿瞬间明白了,那李三棱在中间还吞了一半的粮食,看来男人拿回来的那半袋子粮食,不是闵家的,多半是那李三棱吞的那半。   应该是自己误会了,于是,面对着“苦主”,边鸿多少有些理亏,既然闵家的“聘礼”没有被取回来,那他就还是这家的人,于是身上的气焰一下就灭了。   “那,你想怎么办。”   男人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心中的疑惑问出来了,“你那两个儿子,扔那不要了?”   边鸿眨了眨眼,这人应该说的是元定和官宝,“那是我弟弟,不是我儿子。”而后顿了顿,他神色怪异的又补充了一句,“我不会生孩子。”   可别想着没鱼虾也好,让自己代替跑了的女人去给他生孩子,那这人可就想瞎了心了,他没有那功能。   不过可见戎峰也没想到这一步,于是神色也是一愣,甚至有些尴尬,一双鸳鸯眼在边鸿的注视中当即别开了视线。   山风料峭,边鸿被吹的发抖,男人过来拉他,但被边鸿下意识躲开,两人之间的气氛焦灼中透着尴尬。   “先回吧。”男人后退一步,给边鸿让出空间。   边鸿没动,他对接下来的事心里打鼓,虽然生死无所谓,但是要晚上陪男人睡觉的话,他还是迈不动步,何况是一个如此健壮的男人。   他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只有被人家按在身下随意摆弄的命。   “你走不了,已经合籍了,想解籍,要明年开春。”   那天李三棱怕夜长梦多,连夜把边鸿的户籍送到了上头州府衙门,以夫妻的名义,落在了戎峰的户籍上,想要拆开并拿出边鸿的户籍,走流程也得走到明年。   久久无语后,男人终于开口,“只装作夫妻,了老母心愿即可,她的病,或许撑不到明年,到时候你解籍,去留随意。”   边鸿想了想那个手掌温热,给自己递米汤,给自己披衣裳,叫自己“儿”的盲眼老妪,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反正他在这世上幽魂一缕,无处可去,若是能全他人的遗愿,也算是有所作为,何况是自己为了五十斤小米替嫁理亏在先。   就此,边鸿沉默的跟在高大男人的身后,一步一个脚印的,回到了那个隐在灭蒙山下,炊烟袅袅的农家小院。   听闻两人回来的脚步声,戎母很是高兴,摸着墙下地张罗做饭。   老人常年缠绵病榻,已经许久不能下地干活了,但是今天精神头格外的好,做儿子的说什么也拦不住,于是只得依从。   一顿饭简单粗糙,但能吃饱,夜晚,老太太乐呵呵的回到自己房间里,离开前还贴心的给儿子关上了房门。   小院地处山脚之下,即便是屋内寂静无言,外头也能传进来风吹山野的林涛声,和各种动物的啼叫,时不时甚至还会传来几声零星的狼嗥。   边鸿睡不着觉,蜷缩在土炕的一角,倚着墙等天亮。   月光透过小窗上的油纸,落在横躺在土炕最边上那男人的身上,投射出一道仿佛山峦起伏的身影。   男人只一翻身,边鸿就一抖。他心理上认为与一个男人同处一室并没有什么,但是这人最好不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他甚至觉得很荒诞。但身体上,却不受控的恐惧戒备任何接近自己的危险源。   戎峰感受到了身后之人对自己的恐惧,这种感觉他太过熟悉,以至于都不用回头去看,于是他身躯僵硬着,又往边上挪了挪。   两人背对着彼此,中间似乎隔着一个寒风呼啸的鸿沟,谁也不再试图跨越。 [6]第 6 章   一夜过去,两个大男人的新婚洞房花烛夜,却过的犹如上坟,谁也没睡好。   边鸿只浅浅的眯了一觉,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醒了,只是双目无神的望着窗棂,麻木的等待天亮,他能活一天是一天,但最好别死在这,吓到隔壁屋那个本来就重病缠身的老太太就不好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五十斤小米的买卖,怎么着也得走在老太太后边不是。   他的思绪是断断续续且混乱的,有时也大脑放空,默默感受着这间陌生的屋子里,到处弥漫着的陌生气息。边鸿轻轻吸了吸鼻子后,觉得像是山野里奔跑的健壮雄鹿,像是朝阳蒸腾下的蔚蔚深林,又像是冬季厚雪遮叠下轻轻掉落的松塔。   而这陌生又复杂的气息的源头,此刻正像一只大狮子一样横在土炕的外侧,也没盖被,只披着凌乱支棱的棕发,穿着一身外衣胡乱躺在那里。   但就是这样,也存在感极强,侵略感极强,令边鸿坐卧难安。   边鸿要是想先下地出门,就要越过男人的身躯,于是他犹豫着,硬是挺到天亮后男人无声的起身出门,又过了许久后,才从土炕的另一头缓缓收拾了下地。   已近深秋,山上尤其的冷,呼出的呼吸已经变成了微微的白雾,但那男人却半裸着肩膀,挥着斧头在院里劈柴,一人腰粗的生木头,几斧子就变成了大小均匀的木柴,被整整齐齐的摞在院墙边。   边鸿站在门口愣神,戎峰停下手上的斧头,胡乱擦了把汗,朝着边鸿指了指厨房。   边鸿以为是让他做饭的意思,于是低头往厨房去。这家的厨房是连着两间屋子的,进门先是几个放白菜萝卜的木案子,还有几串挂在横梁上风干的山珍木耳之类,而后就是墙边的灶台,灶台应该是连着戎母那屋的土炕,一烧灶,烟气一串,就都热了。   不过灶上摆着的一口大铁锅,令边鸿微微有些诧异,他自打从军后才知道,这个世界的铁器是极其稀缺的,并且这几年正值战乱,都用来造兵器了,几乎没有铁制的农具炊具,这么一口厚实的大铁锅,应该价值不菲。   他刚想着该做什么饭吃,手一摸锅台,台面上竟然是热的,他掀开锅盖一看,一股浓香的白色热气迎面扑来,里头已经煮好了粘稠的米粥,粥上头用竹制的蒸帘隔着五个玉米面的大窝窝头,还有一大碗鸡蛋羹。   不过鸡蛋羹蒸的很糟糕,一看就不是戎母的手艺,但对于刚从逃荒中脱离出来不久的边鸿来说,真是极其的丰盛,极其的香甜。   鸡蛋,这个东西,他太久没有吃过了,算一算,竟然有六七年了,真是既可怜又可笑。   边鸿忍不住回忆,上一次吃,还是农妇生元定的时候,家里珍惜的换来几个鸡蛋,做成蛋羹后就那么一小碗,夫妻俩依旧盛了几大勺子,坚决要给他拌饭吃。   而现在,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农夫在大火中燃烧着的,死不瞑目的病尸,还有自己上花轿离开前,元定和官宝干瘦的睡脸。   边鸿孤独的肩膀塌了下来,背倚着灶台坐在地上,低头捂着自己的脸,似哭似笑的,半晌才缓过神。   等他起身干活的时候,发现身上的棉袄太大了,于是边鸿直接脱了袄子系在腰上,这才伸手去盛粥端饭。   院中还在“嗙嗙”劈柴的戎峰看到边鸿端着饭菜往母亲的房间里去,还走了一下神,斧子便劈偏了,把劈柴的老木桩蹭掉了一大块。   这是要一起吃饭的意思?他还记得昨夜那人如同惊弓之鸟的状态,几乎他稍稍一动身,就紧张的往墙角挪,搞得他后半夜只得一个姿势躺到了天亮,肩膀都硬了,以至于做饭的时候盛米直洒。   他本意是让那人先吃,免去和自己照面,却见那人把自己十几岁就穿不下的小袄脱下来,绑在纤细的只有自己一巴掌的腰上,而后端饭进了上屋后,又站在门口朝自己招了招手。   他想了想,便扔下了斧子,擦干净身上的汗,并在进屋之前,下意识伸手扒拉过额前的碎发,挡住了那只妖异的蓝色眼睛。   今天的戎母格外高兴,就连病中的精神都好了很多。儿子的年龄早就到了说亲的时候,奈何传言过甚,没人愿意嫁,再加上他这儿子也孤僻的很,不愿意理人,就是好说歹说才来相看的人家,也都被他冷着脸吓走了。   可是自己又能陪着儿子多久呢,她要是没了,只留下戎峰一个人离群索居,又被所有人排斥误解,该是件多么可怜的事。   因此,她才不顾儿子的强烈反对,偷着把药钱换了一百斤小米,去上虞村找了户人家说亲,致使戎峰只得卖了家中留着过年的一大卷皮子,重新去镇上抓了药回来。   过程如何曲折不论,但眼前的场景令戎母老怀感慰。   “新媳妇”虽然沉默寡言,但能看出心地很好,三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戎母才觉得这个家渐渐完整。   桌上很安静,只有杯盘轻轻相撞的吃饭声,不过从始至终,边鸿一口也没动鸡蛋羹,只是低着头拿着一个窝窝头就着米粥吃。   戎峰看了他好几眼,最后一把抄起鸡蛋羹的碗,伸着筷子一半拨进了戎母的碗里,一半扣在边鸿的粥碗里。   边鸿正喝粥,鸡蛋羹就这样溅了他一脸,边鸿尴尬的伸着舌头一舔嘴角边的蛋羹,特殊的蛋香当即在口腔中弥漫。   戎母看了看儿子的脸色后,偷偷笑着不出声,低头喜滋滋吃饭。   不过边鸿有些过意不去,把碗推过去要给旁边的男人,戎母这时候“诶”了一声阻止。   “他傻大憨粗的,吃泔水都长肉,用不着吃好的。我的儿,看你瘦的,不必管他,自吃就是了。”   最后,迅速吃完饭的戎峰又出去干活了,边鸿收拾完碗筷后,被戎母招手叫住。   “孩儿,来,娘给你量一量尺寸,先把棉袄改一改,过两天让小峰带你去镇里买几尺布,好做新衣裳。”   边鸿赶紧推却,穿暖就已经很好了,这家人对他太好的话,他心里有负担。   戎母却直摇头,说着就要摸索着下地,边鸿便只能送上前去,让佝偻的老太太一掌一掌的量着他的肩和腰,只是每碰一下,边鸿都激灵一下,这是身体的自我防御,边鸿努力的控制着,没离开老太太干枯瘦弱的手。   老人丈量着边鸿细瘦又紧绷的肩膀,就如同丈量着他这些年经历的残酷风雨,在这具还没长成便被重担压覆的身躯上,到底留下了多少痕迹。   这一天里,戎家吃了三顿饭,甚至晚饭还有一小碗炒腊肉,边鸿为了防备那人直接把肉扣在自己碗里,便伸手去象征性的夹了几筷子。   肉炒的有些糊,味道很怪,但是,本身的腊肉香气却如何也掩盖不住,边鸿把一小片肉分开咬了好几口吃,细细品味着。   边鸿想,元定和官宝不知道吃没吃过腊肉?想必是没吃过,小孩儿在饿得紧的时候和自己念叨过梦里梦见的食物,只是想象力贫瘠而寡淡,想必从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念及此,边鸿鼻子微酸,佝偻着瘦弱的腰背,低下了头。   晚上,他又倚在墙角那个老地方,混乱的想着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什么意义,若不如就在塌陷的黑煤窑里爬不出来,在孤儿院的地震里闭上眼睛,或在虎贲军伏敌的冷河中浸下去,缓缓的浸下去,渐渐的停止呼吸……   边鸿不自主的屏住呼吸,浑身发抖,躺在土炕另一旁的戎峰当即坐起身来,半跪在炕上,一步就迈了过去,一只大手钳住边鸿的下巴,令他仰起头,另一只手急促的叩开边鸿的口,拇指插在他紧闭的牙齿间。   “喂!喘气,用力喘气!你到底什么毛病,怕我怕成这样?那明天你就走吧。”   边鸿神志溃散,发起病来原本有些休克,但是被戎峰那双大手硬是钳了回来,他渐渐喘匀了气,抬头就看到了戎峰那只蓝色的眼睛,并听到了他说的话。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边鸿觉得自己仿佛正被一只发怒的公狮按压着,于是手脚发软的推开男人,趴着一旁喘气。   戎峰也喘着粗气,只是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他半跪在原地,瞪着一双鸳鸯眼看边鸿。   边鸿喘匀了气,渐渐恢复了过来,他这创伤后遗症一阵一阵的,眼下算是过去了。   于是就回头瞥了男人一眼,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你有什么可怕的,我什么没见过。”   边鸿很少说话,更别说是和他说话,戎峰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又说。   “我的眼睛不可怕么。”   边鸿嗤笑,鸳鸯眼有什么可怕的,像串种的狮子狗似的。   他知道自己的病因与源头,与他人无关。   边鸿摇了摇头,后裹紧了被子,缩回角落,“我有些毛病,和你没关系,不必管,习惯就好了。”   于是,房间里又恢复了平静,边鸿静默的和真的睡着了一样,戎峰倒是开始翻来覆去的,仿佛是想故意引起某人的注意。   但是事与愿违,躺在另一边的人,连呼吸都很轻。 [7]第 7 章   深秋露重,清晨的天光才刚刚泛起鱼肚白,边鸿就已经裹紧了衣服,悄悄的从熟睡的男人身边越过,在这过程中,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连男人的一个衣角都不曾触碰,如同防止惊醒一只深眠的野兽似的,颇为艰难。   好不容易出了屋门,他站在门外,山间清冽的空气从鼻腔钻进肺腑,边鸿打了个哆嗦。   整个世界似乎都是刚刚醒来,院门前的那棵歪脖老榆树上,还蹲着刚刚出巢穴觅食的花色胖鸟,展开翅膀伸了伸懒腰,叽叽喳喳的叫醒了沉睡的深山。   边鸿缓缓踱步到水井边,撸起袖子打了一桶水,倒进旁边的木盆里,伸手一碰,冰冰凉凉的,他呼出一口气,透过盆里波动的水面,倒影出自己现在的模样。   头发长长的遮住了眼睛,病容憔悴,面无二两肉,失去了逃荒路上一路灰尘与泥土的伪装,露出他净白的肌肤,也只有这肤色,在经历战乱与流离之后,依旧显示边鸿些许现代人的特征。   边鸿洗了把脸,将头发捋至脑后,扯出一根破布条,简单绑了起来。   想了许久,自己不能无所事事的呆在屋里,只等这家人养着,灾荒之年,非亲非故的,粮食金贵的很,他只能尽量做到不吃白食。   对他来说,死是最不堪忧的,活着才是考验。   不过好在,在普通的农户人家,能干的活真的很多。   边鸿轻手轻脚的进了厨房,他环视四周,第一次认真打量这户人家,虽然不贫苦,但尽显粗糙随意。   翻了翻架子与几个木桶,新鲜的蔬菜基本没有,梁上挂着几块熏的乌黑的腊肉,不知道是什么肉,只是焦糊的样子让人想起一些不甚美好的记忆,边鸿别过头,不再去看。   桶里有些大米和红小豆,另外草编的簸箕里盖着几颗大小不一的土豆,调料只有些盐巴和辣椒,都装在几个锅边的小陶碗里,碗边也是破的。   这就是全部的饮食了,在这样的年头已经算是富裕,更何况不久前又花了一百斤小米娶了亲。   边鸿不知道戎峰是干什么的,但只看那健壮的身躯,就应该是不至于饿死家小的。   想到这,他莫名替那个逃跑的姑娘惋惜,但又不得不承认那男人身上的气质真的会给人很大的压迫感,再加上那双眼睛,就更不成了。边鸿倒是不怕,他从孤儿院出来被拐走到外国煤矿里当黑工的时候,什么人种没见过,瞳孔蓝色的,绿色的,灰色的,几乎见了个遍。   但想一想,似乎还真没有如同那男人眼睛一样的颜色,蓝的透彻,像一汪发着光的海洋,以至过于漂亮与妖异,不被这里的世人接受。   边鸿蹲在灶下,填好了木柴与干草后,用地上的打火石点燃了火,煮了一锅粥,又洗干净土豆,整齐的切成丝,泡了泡水,想要捞出来配着辣椒炒一锅,只是这家的油碗见底了,边鸿不得已,闭着眼割了一小块腊肉边上的肥膘,扔在锅里煸出了油。   随着洗净的辣椒与土豆丝在锅底与热油相遇,“嘶啦啦”一声,冒出了带着香味的烟火气。   这种食物的烟气油香,有时候最能抚慰人心,尤其像边鸿这样,飘萍一样的无根无家的他乡过客。   他的心情因此好了些,做完饭后,终于开始第一次到处看了看这个自己即将寄居到春天的地方。   两间相连正屋和厨房的后面,并不是围墙,竟是一排果树,边鸿借着熹微的光亮抬头看,好像树上还有红色的果实,只是有些高,看不太清,于是索性就弯腰低头,在地上寻了一会儿,果然,捡到了几颗通红的海棠果和枣子,他把果子举到眼前,低头深嗅着果子的清香与甜美。   而踩着脚下的枯枝落叶走过这排果树后,边鸿被眼前的景色震撼良久。   树后,视线豁然开朗,放眼望去,是交错重叠的山峦。即将升起的朝阳泛着赤红的霞光,铺洒在山腰间舒放漫卷的薄雾上,隆起的层层山脊错落出一条曲曲折折的峡谷,由远及近一直连接到眼前。峡谷中的烟霞含苞待放,只等太阳升起后,再散尽最后一缕艳光。   边鸿没想到,这家人住的这处地方地势竟然前后不一,差距这样大,门前只觉寻常,可在房后,朝下投视而去,竟能把高高低低的小半座山脉望进眼里。   而屋后的这里也不是空无一物,旁边再低一些的坡上,还盖了一座小屋,有一处木板搭成的露台,只是有些年久失修,看来许久没人住了。   坡下一层层下去,是一段一段的梯田,已经开了荒,不知道种了些什么,但大部分荒草居多,收成不太好,想必厨房簸箕里那几颗大小不一的土豆,就是这田里挖出来的了。   深秋的山谷色彩浓丽错落,边鸿就这样蜷坐在树下,仰着脸,眯着眼,看着赤红的朝阳如一团波动着热烈燃烧的火,渐渐从山脊间升起来,点燃了整个天空。   天亮了。   戎峰今天醒的有些晚,他刚想翻身下地,可余光朝着边鸿常睡的角落看去的时候,竟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他有些懊恼,自己向来睡觉都很警醒,尤其在野外的时候,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因为这样,躲开了不知道多少危险。   可一个床上的大活人就这样没了,他却毫无所觉,这个问题戎峰想了很久,最后把这归结为边鸿的身手好。   不过后来边鸿知道了后,只是笑他胡说八道,自己的身手哪有这样高超,只能说明,从一开始,这个男人就对自己不设防而已。   但现在的戎峰却颇为着急,倒不是怕边鸿不告而别,而是觉得那个人窝在墙角的土炕上都能差点把自己憋死,这会儿不知道跑出去多久,说不准会出什么事儿。   他腾的一下翻身下地,推开门就往外找。   刚想开口叫名字,张了张嘴却卡壳了。   对了,这个替李家女儿嫁来的郎君,叫什么来着……   屋后果树下的边鸿,独自看着朝阳,把手里糖心的海棠果和半干的枣子一口口细细品尝着。脸上不知是不是朝阳映衬的,稍稍有了一些血色,他刚起身回去,就和急急忙忙找过来的男人撞了个正着。   男人深棕色的头发扎在后头,露出了完整的一张脸来,轮廓分明,是一种带着侵略性的英俊,衣裳半敞,蜜色的胸膛起伏,就这么沐浴在朝阳里,浑身像是泛着金色的毛边。   边鸿稍稍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见这人就看着自己没说话,便低头绕开他回去了。   戎峰看着边鸿出了果树林回去后,泄了一口气,伸手按了按鼻梁,闭了闭眼。   只是他站了没一会儿,那郎君就又回来了,依旧是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多胳膊上挎了一个草筐,走过来弯着腰捡掉在地上的果子。   就算捡果子,也离自己远远的,戎峰看了一会儿,弯腰也开始捡。   海棠果不多,掉下来的枣子却不少,戎峰一双大手都拿满了,抬头一看,那只草筐不知什么时候放在了两人中间。   期间戎峰好几次都想开口问问,这郎君到底叫什么名字,不过清晨实在太安静了,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他莫名张不开嘴。   直到地上的果子捡完了,那郎君沉默的拿着草筐往回走,行至果树林尽头,才回头看了一眼还傻站着的自己,并终于开了金口。   “吃饭了。”   而稀里糊涂跟回来的戎峰,喝着煮的恰到好处的红豆米粥,配着脆辣爽口的土豆丝时,还是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边鸿。   这小郎君做饭很好吃。   戎母把粥往嘴里一放,就知道不是自己儿子做的饭,于是桌上连连夸饭做的好吃,一顿简单的饭,桌上三人倒也吃的很满足。   直到饭后又吃过了药,戎母才握着边鸿的手,对旁边的儿子说,“小峰,天气怎么样,要是没雨,就应该带着媳妇去山上祭一祭山君了,咱家添丁加口,得让山君老爷知道哇。”   戎峰面色上有些犹豫,但在老母亲殷切的期盼下,还是说好。   戎母便笑,“不如,你领着你媳妇到镇里去一趟算了,今天是赶大集的日子,正好买一匹做衣裳的布,再买点给山君的祭品,回来路过山君石的时候停一停就好。”   看母亲都安排好了,戎峰就进屋穿好衣裳,带好遮住脸的斗笠,装备齐全后,站在院门口对边鸿招了招手。   “走了。”   边鸿来到这里七八年,算起来,竟然是第一次以买东西为目的,寻常人一样,去繁华的镇子中去。   上一次,还是敌军屠城离开后,他带领着伙里十几个人,进城搜寻,入目只有满城疮痍和遍地尸首,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地上的血流成红色的溪,染红了城外的护城河……   进镇的路有些远,边鸿跟在戎峰的身后,每每当戎峰以为身后的人应该走不动了,要歇一歇的时候,边鸿就摇摇头。   他的身体太擅长徒步走路了,他靠着这双腿,带着两个孩子,从灾荒的无人区,几乎走过了一个季节,一步一步迁徙到这里。   脚上有厚厚的茧子,它麻木的不知疼痛。   路上,因为不放心独自在家的母亲,最好快去快回,戎峰还去驿站里借来两匹马。他本想带着这郎君骑一匹,半路上再换乘一次,但那沉默寡言的小郎君直接伸手拍了拍那匹最高的枣红色大马,随后轻巧的翻身而上,稳稳的坐在马鞍上,握着缰绳,抬着下巴问他。   “往哪边走?”   戎峰看边鸿的角度就这样发生了颠倒,平常他只能自上而下的,只看到那小郎君的一个发旋和尖下巴。可现在,他站在马旁,要仰头去看骑马的边鸿。   他看见边鸿如樱桃一样饱满的嘴唇,漆黑平静的一双眼睛,还有耳侧脖颈上的一颗小红痣。   边鸿许久没骑马,正等那男人上马指明方向,却听他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边鸿一愣,最后想了想,不自然的侧脸收回了目光。   “闵熙。” [8]第 8 章   雁州府城镇中的市集,看起来并不繁荣,从兵卒还在修补的那座战损过半的城门楼看过去,甚至是有些萧条的,但好在足够民吃民用。   马匹太扎眼,两人把驿站的马寄存在城门口,只要肯花钱,还会有兵卒负责看管并提供马匹饮食。   集市上的人不多也不少,但对于边鸿来说,至少都是活生生的,会走会动,有说有笑的,这一点令他稍稍安心,不过一路也只是跟在戎峰高大身形的后边,像个影子似的,安静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有货郎摊贩,也有背篓提包的赶集人,大部分人都是从各处村落赶来,带着货物或钱财,在这一个特定的日期里,来换取需要的生活物品。   为防止发生抢掠和冲突,影响当地民生,还时不时会有官府派出的兵卒来巡逻,他们虽然会在路过的时候从摊贩们手里顺走些烟酒糖茶,但百姓们依旧是愿意的,在这乱世还没有过去的时节里,有人能保障自己的安全,是尤其的难得。   边鸿在热闹的人群中穿行而过,仿若走马观花,他很难融入,就像世界里沉默的第三者。   自从患上了创伤综合症后,边鸿时常会冷静的分析自己的行为和心理,他不断的内视自我,希望能寻求一个除了死亡之外,另一种让自己得到平静的方式,但总是力有不逮。   现在,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如此自我和独行。融入世界,融入人群的悲欢离合,可能会是重获新生的第一地步。   只不过边鸿抬头看了看走在自己前边,目不斜视,缄默冷酷尤甚自己良多的男人,莫名低头牵起嘴角笑了笑,他忽然觉得周围喧闹的集市与人群,对自己来说,也没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了。   一路上,商贩们大多是卖实用的物件,且用钱换的不多,很多人吆喝着说只要粮食换,他留心着物价,而后在心里默默的换算了一下。   一百斤的小米,着实是一笔巨款。   边鸿摸了摸鼻子,脚步又跟紧了些,谁知道男人忽然停住了,搞得边鸿赶紧调整脚步,男人伸手扶了扶遮住眼睛的斗笠,“布庄,先买布。”   布庄的生意不大好,现在比起这些漂亮的花布,人们更愿意去买实用的,保证生存的东西,比如粮食和食盐。   看店的女人一看有客来,当即热情招待,戎峰指了指身后的边鸿,“让他挑。”   老板娘眼睛毒,当即看出两人的关系,“诶呦,小媳妇穿的在这边,你看,多新鲜的花色,做一身小花袄保准水灵又好看。”   边鸿则看着一墙花花绿绿,红红粉粉的布料眼睛疼,“老板,来些结实耐用,更保暖的平常颜色就好。”   “这哪话说,小媳妇哪有不爱好颜色的,放心,给你低价,叫你男人给你买块好的。”   最终,边鸿还是只拿了二十尺粗灰布,二十尺粗蓝布,倒是戎峰在转身离开布店之前,鬼使神差的伸手拿了一小沓烂花绡的轻软缎子,老板娘结账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但是也给了很低的价,准备拉拢下这两个痛快敞亮的回头客。   之后一路上,戎峰打了几壶酒,买了一大包点心和大半碗油茶面,又装了一小袋子盐,边鸿没主动买任何东西,但最后还是在一个卖调料的小摊前停住了脚步。   戎峰回头,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边鸿,“想要什么自己装。”   边鸿只认识几样八角和花椒,其余不敢乱买,并且少少装了一些便罢,戎峰看着边鸿小心翼翼的样子,就直接从胸口的包里掏出剩余的几两碎银子,给了边鸿,让他看中了什么自己买。   这样寻常生活的场景,令两人看起来,似乎真的是一对刚刚新婚的小夫妻,虽然不甚熟稔,但是丈夫很大方。   不过两人的行为也引起了某些有心人的注意,没过多久,就过来了几波人故意来找两人攀谈,边鸿是疏离和点到为止,戎峰则直接的多,开口叫人家让开,说他们挡路了。   几个小混混对视了一眼,不甘心的让开了,实在是戎峰身材高大健壮,他带着斗笠,竟然能高出周围的人一个头,气质也冷厉,给人的压迫感很强。   边鸿扯了扯戎峰的袖子,“差不多了,回吧。”   出门在外,少惹麻烦为好,而就在两人往城门口走了没几步的时候,有个人忽然慌慌张张的撞了边鸿一下,边鸿当即浑身一紧,控制着自己深呼吸的喘了几口气来调节心绪。   “对不住对不住,人多没看脚下。”   那人边说边往后退,转身就要消失在人群里,边鸿却警惕的摸了摸腰间的布包后,变了脸色,对着正低头拢在自己眼前的男人迅速说。   “你给我的钱被他摸走了。”   戎峰二话不说,当即伸手把边鸿拽到旁边较为清静的墙角,甩下身上的东西堆在边鸿脚下。   “原地等我!”说罢朝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就大步追了过去。   “诶,等会儿。”边鸿想拽住戎峰,却没拦住。而没多久,那人就拎着一个鼻青脸肿的人摔到边鸿眼前,周围的人群都赶紧让开,深怕惹麻烦。   “是不是他。”   边鸿点头,戎峰上去就踹了那人一记窝心脚,“偷的钱,还来!”   “仗着自己厉害就冤枉人,谁偷你钱了,来人啊,有人打人抢劫了,来人啊!”   这流氓开始耍赖,周围的几个人也使着眼色出来“作证”,“我看见了,这大块头打人,还讹人家偷他的钱勒。”   “赶紧赔人家钱药钱,不然等官兵来了,可就不能善了了,大伙说对不对。”   边鸿扫了一眼,凑热闹的人少,附和的多半是刚才路上和他们搭话的那群人,于是他冷笑了一声,看来是碰上仙人跳了。   戎峰则不管这些人如何用的计,谁触他的霉头,他就挥着拳头揍,几拳下去,那人就被打的看不出原样了,于是赶紧朝周围那几个人求救,“还不上手,再挨几下,我可要说出好听的来。”   周围几人怕他真的咬出事来,便只得撸着袖子上了,这时候终于惊动了巡城的官兵,几个衙役隔开附近的百姓,把打架的几人围在了中间。   “当街吵闹斗殴,抓你们进牢子就老实了。”   几个被戎峰打了的人七嘴八舌的颠倒黑白,打算勒索一把大的,衙役让他们出示户籍,一看,都是本城人,于是朝着蒙头蒙脸的戎峰便有些戒备。   “来人报上籍贯,说明事由!”   边鸿稳了稳心绪,上前一步,“这几人当街偷钱勒索,强拦良民,如此惯犯地痞,为祸一方,对不起兵卒守城的流血和牺牲。大人若不信,一搜便知,我那钱袋里还装了二两花椒,二两八角,银子一共四两八钱。”   几句话说的有理有据,戎峰更是直接扯开其中一人稍显沉重的袖子,就见掉出好几个钱袋,虽然没有边鸿的,但是旁边看热闹的百姓忽然有人眼尖的喊了一句,“那不是我的钱袋子吗!什么时候被这小贼偷了。”   周围众人一时间都开始检查自己的钱袋子,倒是真有不少失主,合伙的几人脸色微变,但依旧有恃无恐,“我小舅子就是你们李班头,这些人栽赃我们,等回去找你们李班头说道说道。”   那几个衙役稍微一犹豫,边鸿就皱了皱眉头,可见天下没有新鲜事,到处都有仗势欺人的主,守边抗敌、抛头颅洒热血的兵士们,保卫的却是这么一群蛀虫。   想起了战场上酷烈的杀伐,那一张张熟悉的、陌生的、前赴后继死去的面孔,边鸿心底弥漫出沉郁的悲怒,一时间钻了牛角尖,面色很难看。   这边的动静太大,终于还是把城门口坐守的督军惊动了,督军一身盔甲,一看就是久经战场的人,只是缺了一只手臂,便残退下前线,在此守城。   他一身行伍人的行事气概,早就看不惯县衙里头这些酒囊饭袋,于是想趁着这个机会,肃清一些。   不过督军的视线却在戎峰身上停留了很久,这人令他觉得有些危险,没听说附近有这一号人物,回头得叫人查查,就怕是匪首流寇。   而等他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边鸿的时候,眼神却和那个体格消瘦、面色皙白的小郎君抬起的黑眸对视上了。   很肃杀,是见过生死的眼睛。   督军打算先处置了这几个地痞流氓和他们口中的那个什么李班头,然后再留下这两个,都不像是良民,好好问问来历再说!   戎峰冷着脸,直接在被羁押的那几人身上翻出边鸿装着调料的钱袋子,转身领着人就要走,却被督军叫人拦下。   “例行公事,勘察进城者户籍,见谅。”   不巧,两人的户籍因为成亲的缘故,送去合籍了,新的还没发下来,如此,免不了要到州府的府衙才能核准,这样一来,来来回回至少半个月。   他们等得,家中的戎母等不得。   边鸿抿着唇,靠近了戎峰,心里盘算着哪个方向的守卫更薄弱。   而戎峰却低着头,终于犹豫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小令牌,令牌似乎是铜制的,上面复杂繁琐的图案经过时间的洗礼,依旧清晰,只是增添了一种历史的厚重感。   督军独臂接过令牌,放到眼前一看,愣了一下,而后神色严肃的仔细又看了看,确认了令牌的真伪后,那督军朝戎峰拱了拱手。   “此处多年不见戍山卫了,不知阁下是哪座山的第几代,是何姓名。”   “灭蒙山,第三十六代,戎峰。” [9]第 9 章   督军一听,当即把令牌还给了戎峰,“失敬,请。”   并朝戎峰两人拱了拱手,侧身让行。   边鸿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但他跟着拎起地上布匹货物的戎峰,顺顺畅畅的一路出了城,并在城门口驾马而去。   督军身旁的兵卒也奇怪,他们这位新任的上官可不是能屈从权贵的主,而是边军里杀出来的,行事雷厉风行,眼里不揉沙子,今儿这回怎么这么好说话。   “督军,这人就这么放走了?不查查再说?看着不是普通人,可别放错了。”   督军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不必,令牌名号都对得上,那位是灭蒙山的戍山卫,咱们驻守在这,以后免不了要打交道,下次见到了恭敬些吧。”   小兵诧异,“戍山卫?那不都是百多年前的事儿了?现在竟然还有啊。都哪年的老黄历了,用得着么”   “你知道个屁,戍山卫是六百年前开国大国师所设,自成一派,取名自戍山卫民,那群人个个都很有本事,不是寻常人,代代相传,到现在官府依旧有案籍记录在册,只不过大多戍山卫无事不出山,寻常人很少见罢了。”   几个小兵正吃惊的感慨,大多数人都觉得戍山卫传的很神秘,老人们还说曾经有孩子在山里失了魂,就去请戍山卫到山里给招魂回来的呢,一般都归到神神鬼鬼那一边,没想到竟然这么有来历。   督军收回心思,转头对着那几个依旧喊冤的地痞流氓疾言厉色,“押回去,上刑,给我仔仔细细的审,还有那个姓李的班头,以后再出现这种事,别怪我下手无情了!”   而那一边离开城镇市集的戎峰与边鸿,已经回到驿站,归还了马匹。   虽然天色还没黑,但隐隐开始泛阴,有一种雨前的沉闷感。两人沉默着走了一路,甚至翻过了一个短岭,最终停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洁白石碑前。   石碑如一块精美的玉石般,矗立在荒无人烟的山林中,周围空寂冷清,尚有薄雾缭绕,自成一番美景。   石碑上还有文字,只是那字体边鸿也不认识,不过看着就觉得流畅优美,可见书写之人是如何惊才绝艳。   碑后不远处,是一间石头垒成的红瓦小屋,并不荒芜,应该有人时常来打扫,多半就是戎峰了。   戎峰将几坛子酒倒进石碑下的敞口陶翁里,把油茶面和糕点整整齐齐的摆在石碟上,然后跪在石碑前,恭敬的拜了拜。   “戍山卫,和这块山君石有关么。”   边鸿一路上想了许久,这话在胸口腹中反复的度量,终于还是问出口了。   他莫名从地震中来到这个世界,倒真的开始相信一些莫测的力量了。   男人仰视着石碑,默默道:“万物有灵,河有河伯,山有山君,许久之前,四野不安,国师取天山之石,供奉于奇山峻岭,以慰山君。又设戍山卫三百七十六人,守山镇山,之后天下太平,就一直延续至今。这是我师父说的,他让我记住,让我继续守着山。”   边鸿第一次听戎峰说这么多话,戎峰也第一次对别人稍稍展露自己精神世界的一角。   在这样的娓娓道来中,有一种脉脉相传的历史厚重感与兢兢业业的责任感。看着肃穆仰着头的男人,边鸿觉得这个人在自己心中渐渐立体起来,好像不再只是一个充满危险与压迫感的简单符号,开始有了内容。   边鸿环视四野,看着石碑,他把这当成是一种人类最淳朴的自然崇拜,这没什么不好,对山敬畏,对自然敬畏。   他见过翻山覆海,天地颠倒的自然伟力,地震洪水,火山冰川,人类在它面前是多么弱小无力,人类从来都不是世界的主宰。   没过一会儿,天边就开始闪着电光,响起“轰隆隆”的闷雷声,眼看大雨将至,不好再走山路,戎峰打算在石屋中暂且外宿一夜。   屋中没什么光亮,又不甚暖和,戎峰趁着雨前,拾了些干柴回来,点燃之后用屋里现成的瓦瓮烧了些滚水,烫了两碗油茶面,端给边鸿一碗。   两人围坐在火堆两侧,边鸿捧着热乎的油茶面,目光没有焦点的看着跃动的篝火,他大脑放空,心也跟着放空。   没一会儿,石屋外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边鸿枕着今天刚买回来的粗布,窝在一蓬乱哄哄的干草堆上,打算入眠,不过在闭目之前,他和守在石屋门口的男人说了句话。   “我守下半夜。”   “不必,守夜是男人的事。”   戎峰觉得以草堆上蜷缩着的那一把瘦骨头来说,还不够喂饱一只狼崽子的。只是他的话没得到回答,火堆边的草堆里已经静悄悄的了。   夜里,大雨越下越急,四野黑茫茫一片,仿佛只有石屋中这一处幽幽的火光,应和着骤然亮起又熄灭的雷电。   边鸿睡的不太安稳,越演越烈的雷鸣闪电,仿佛与他梦里的风雨重叠在了一起。   他看见了那个一直管自己叫闵熙小哥儿的亭长,大雨浇着亭长渐凉的身躯,热血流到边鸿的脖颈中,被雨水击的冷透。他临死之前用被刺穿的身躯盖住了重伤几近昏迷的边鸿,让边鸿躲过了敌人搜刮战场时对尸体的重新补刀。   边鸿半睁着眼,看着雷电交映下,亭长忽明忽暗的惨白的脸。最终,边鸿逃得一命,可是在他清醒后,爬出来再往前看,是堆积成山的万人尸坑。   坑边上都是面熟的人,有人给他盛过饭,有人和他一起练过武,有人和他说过家里的妻儿老小,而现在都变成了大雨浇筑而下畸形的尸身。   边鸿在睡梦中泣涕横流,绝望的挣扎着,求生欲让他从万人坑里拼命的往外爬,不知踩到了谁的胳膊,谁的头颅。   就在即将沉沦下去的时候,手中忽然抓稳了什么,他紧紧握着,奋力向上而去,直到眼前有火光跃动,睁开眼一看,他正死死握着戎峰结实的小臂,眼泪把枕着的粗布浸透了几层。   男人没动,就坐在他身边,默默让边鸿死死抓着自己的胳膊。   边鸿瞬间清醒过来,如同触电般,迅速松开自己用力到指尖泛白的手,而后慌忙起身,整理隐藏自己的情绪。   “该我守夜了。”   戎峰没说话,任由尚且微微抽噎着的边鸿,起身兀自坐到了石屋门口。石屋没有门板,寒凉的细雨斜吹进来,打在边鸿的衣角上。   戎峰起身,走到石屋最里侧的土洞附近,伸手进去,摸出了三只毛茸茸的虎斑猫幼崽,小猫被戎峰拎着后颈皮,也不挣扎,只缩着小爪子老老实实的眨着大眼睛。   幼猫的体温有些低,被放到火堆边之后,才“咪呜咪呜”的叫起来,边鸿忍不住回身看。   “母猫出去打猎了,放幼猫在这避雨,它冷,来给它暖暖。”   边鸿这才起身过来,凑到了小猫附近,但很顾忌,“随便摸之后,染上人的气味儿,母猫不会抛弃它吧。”   他从小见过太多被抛弃的动物和人,乃至于自己就是其中一员。   “石碑附近的猫不会这样。”戎峰很肯定的回答。   这一窝猫几乎都在石碑附近繁衍,冬季寒冷或者雨雪天,都会进石屋取暖,与时常来住的戎峰相熟,母猫今日也是看到戎峰在,把他当成家庭一员的母猫就这样把孩子在大雨中叼到戎峰身边后,毫无后顾之忧的去捕猎了。   戎峰习惯性的把幼猫放进屋内挖好的土洞里,而此刻,小虎斑猫最适宜的睡觉位置,应该是那个小郎君有些颤抖的怀里。   边鸿回到火堆边,看着三只在草堆上挤来挤去团成一团的幼猫,想起了元定和官宝小时候的样子,于是边鸿就这样把小猫放在自己的怀里,不知到底是谁在温暖谁,就这样守到雨停,守到天亮。   清晨启程时,母猫终于出现,经过一夜没有幼猫拖累的捕猎,它吃的很饱,腹下的奶水也开始充足,于是习惯性的从戎峰的手里叼走了孩子,跃入树林中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临走前,戎峰又把昨夜边鸿枕着的那块粗布撕了一大块下来,用石头压着,放在石碑之下。   边鸿想问原因,戎峰却言语间有些闪躲,只说是习俗。   而边鸿不知道的是,在两人远离这座山君碑,背影消失在山林深处的同时,有很多小动物,从各处探出头来,大大小小,不一而足,有猫鼬、猞猁、红狐狸,也有兔子、小鹿、与羚羊。   它们在沁凉潮湿的地面上缓缓接近那块带着边鸿泪痕与气味的粗布,有的直接耸着鼻子轻轻闻嗅,有的伸出小爪子碰一碰后,转身离开回去慢慢记忆。   最后,小动物们忽然一哄而散,一只斑斓的粗壮黄色兽爪从山君碑后踱步而出,它在粗布边上停驻脚步,低头闻嗅,而后晃着头打了个喷嚏后,慢悠悠的转身去舔舐陶翁中的酒液……   雨后的山路湿滑难行,两人走的很慢,直到中午才回到家中,戎母听到两人回来,这才安了心。   “我就说昨夜忽然下雨,想必是小峰带着你宿在山君石那边了,也好,雨天山路不好走呢,怎样,布买回来了?娘好给你裁衣裳。”   边鸿并不想让这个在病中的老人为自己奔忙。   “旧袄子就很合适。”   戎母摆手,“那怎么一样,快,把布拿来我摸摸。”   只是布料一入手,戎母有些不满意,“怎么不买些好的,这个粗了些。”   戎母要去埋怨戎峰,边鸿只得说,“我觉得挺好的,够用了。”   这时候戎峰放好了盐巴等物,正好进屋,把那一沓子烂花绡的轻软缎子递给母亲,“用这个给他做衣裳吧。”   摸着很滑手,价格也不便宜,应该是好料子才对。   戎母摸了布料后,却神色一动,似笑非笑的伸手指了指只肯把心思放在山里的儿子。   “傻小子,这是做肚兜的料子,你媳妇用不着穿肚兜。”   闻言,戎峰顿时尴尬不已,迅速收回手,转身就出门去了,面上疑似有些微红,只是他肤色深,戎母又眼盲看不见罢了。   倒是边鸿,看着戎峰急急忙忙的出了院子的背影,伸手去摸了摸那一沓子“肚兜料子”。   他说的么,当时戎峰拿着料子付钱的时候,老板娘挤眉弄眼的,对着自己笑得很暧昧。   她可能想着,人不可貌相,夫妻俩看着一本正经的,没想到玩这么花,就连郎君在被窝里也要穿肚兜。   边鸿一想,这和情趣内衣有什么区别…… [10]第 10 章   戎峰回到家中歇了一天后,当天晚饭的时候,就在桌上说,要进山一趟。   儿行千里母担忧,但戎母还是点了点头,“是该巡山了,因为我这病的拖累,你也有小半年没进山了,你师父要是在,也要责备你的。只是,这一去就多则两个月,少则一个月,刚娶的媳妇怎好就给人家孤零零的撂下了。”   但是戎峰却摇了摇头,“不是巡山,巡山等过了年再说,这回进山就在边上走一圈,几天就回来了。”   眼看着要过冬了,今年的年头不好,坡下的几块梯田都没什么收成,家里猫冬的粮食和木柴都不够。更何况戎母配药的药引子也快吃完了,那得是山里上百年份的野生黄精才有效,老太太能撑到现在,全赖用的药好,都是戎峰在高山险峰中跋涉采来的,外头轻易买不到。   这一回进灭蒙山,主要是采药,顺便打猎,攒些皮毛和肉类过冬。因着现在家里还有个郎君照看着母亲,戎峰也多少放心些。   边鸿默默听着,留心记着戎峰嘱托的事项,尤其是戎母的药怎么熬,熬多久。   第二天早晨,天色才蒙蒙亮,戎峰已经收拾好了进山要带的东西,几张睡觉御寒的皮子,一把弓,一桶箭,一捆麻绳,两块打火石,就这么简单到有些简陋。   边鸿仍然蜷在土炕的那个角落里,一言不发的看着男人忙忙碌碌又粗手粗脚的收拾包裹。   最后,戎峰把东西牢牢的卷了卷,随意的背到后背上,往屋外走去了。   不过在临出门前,他顿了一下脚步,回头问了边鸿一句话。   “有什么想要的?”或许可以顺便捎回来,母亲单独和他说过,郎君和自己这样的普通男人不一样,更爱些花啊粉的,也更娇气些,要格外关照才行。   边鸿一愣,不过依旧是往宽大的棉袄中缩了缩,并轻轻摇了摇头。   但在男人没得到回答而要转身离开的时候,边鸿黝黑的双眼透过额前过长的发丝,看了看即将关门的戎峰,小声而平静的说:“最好小心些。”   他自从逃荒到这个地界之后,就不知听多少人讲述过灭蒙山的危险,在当地人眼中几乎就是如同绝地一般的存在,有句老生常谈的俗语,叫“沿岭莫翻山,翻山无人还。”   戎峰听到后有些意外,他“嗯”了一声,抬头看向土炕角落的边鸿,但是边鸿立即移开目光,低头看向别处了。   男人一离开,这个建在人迹罕至之处的院落,就更安静了,甚至有些冷清。   边鸿谨记着熬药的步骤,把称好重量的草药洗过一遍水之后,挑出要先煎半个时辰的一种藤类,时间到了之后,再加水汇同其他,小火慢慢的熬制。   天色灰蒙蒙的,冷风打着旋,卷起地上的落叶,戎母的精气神很萎靡,她说,“怕是到了下雪的节气了。”   边鸿抬头看了看外边依旧平静的天空,还有零星飞过的落单候鸟,转身把浓黑苦涩的药汁子递给戎母。   而老太太在长久岁月中累存的经验竟真的分毫不差,果然,在天黑之际,院中的风停息下来,天空中开始纷纷扬扬的飘起小雪。   初雪尚且在这片大地上站不住脚,刚落在地上,就融化了不少,下了许久之后,屋顶树梢才累积起浅浅一层雪白。   他已经没有了小时候在孤儿院时,那种看到下雪后兴奋的跑出来踩雪堆雪人的心力,他现在只裹紧了袖子,想着,之前是饿死人,好歹吃树皮草根能活,而现在,严寒之下,依旧没找到归处的流民,就要再次领略自然的另一种残酷了。   夜里,为了省柴火,也为了照看戎母,边鸿暂且和她睡在同一铺火炕上,点了煤油灯,他给老太太穿针引线,以便她缝补衣裳,同时默默听着她笑着念叨戎峰小时候的事情。   在这个母亲的眼里,万人惧怕的异瞳儿子,是个善于倾听、善于照顾别人,忠诚可靠,但是内心敏感的孩子。   边鸿不置可否,他没有评价别人的必要和资格。   但是在这个病弱老妪的絮语中,他能体察到的,是自己从未曾拥有过的,温情脉脉的母爱,一种无私的、不求回报的感情。   于是边鸿不厌其烦的,听着,看着,陪着,直到戎母放下针线,昏昏欲睡。   边鸿正要吹灭油灯,却听到外头一阵“砰砰砰”的敲门声,或许是下雪的缘故,传来的声音并不很大,闷闷的,甚至没有惊醒已经躺下的戎母。   边鸿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里怎么会有人来的,难道是那男人只出去了一天就回来了?   而等边鸿出了屋就知道不对了,院门外的人不少,还举着火把,他顿时就提起了心,绷紧了神经拿过戎峰砍柴的斧头,准备御敌。   可到了门口,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外头说话的人竟然是闵百贵,他颤着声,拍着门,喊着边鸿的另一个身份。   “闵熙,闵熙,快开门吧,我是表叔,有没有人啊,快开开门吧。”   边鸿不知为何,心中一凉,他一把扔下手中沉重的砍柴斧头,扑到院门前狠狠的把门栓拔掉。   大门一开,边鸿就看到了外头的五六个人,其中还有一个眼熟的,好像是那天抬花轿的轿夫。   门前的清雪地被人群踩的杂乱乌黑,闵百贵一看到边鸿,当即不顾辈分差距,“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悲痛又愧疚。   “娃子,表叔对不住你,前儿晚上,家里都睡了没看住,元定和官宝,一起,丢,丢了。”   仿佛晴天霹雳,边鸿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响,他愣在原地,半天听不到任何声音,世界是旋转的,他胃中翻腾,趴在污脏的雪地上激烈的吐了,直到吐不出任何东西之后,只能干呕。   “自从你走了之后,元定就问过一回,我看他再不找你了,还以为孩子小,忘性大,转眼就放下了,所以再没看着了,谁知道这俩孩子前儿夜里偷偷带走了一小袋小米,转而就不见影了,问了看到俩孩子出门的邻居才知道,两人一路往岭上走了。”   闵百贵也被折腾的够呛,他给边鸿说着孩子走失的经过,但看着面如金纸的边鸿,估计他没听进去。   “我们连夜就去找了,听说孩子丢了,街坊四邻也都跟着找了一宿,可这俩孩子凭空就没了影,谁也没找见,我只能托了上虞村来送你出嫁的轿夫,听说只有他知道你嫁去的人家在哪,闵熙啊,表叔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爹。”   这一路上山找边鸿也颇为艰难,又下着雪,要不是看在丢了孩子的份上,村里的这邻居和轿夫都不会跟着来。在村里,虽然现在粮食金贵些,孩子有时候吃不饱一些,但丢了孩子,仍旧是大事,谁家还没有三五个娃娃,将心比心,都出手帮忙。   边鸿红着眼睛,甩了甩脑袋,为了止吐,他抓起地上一把还和着土的雪,狠狠的塞进嘴里,雪水一凉而下,冷住了他的肠胃,冻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扑过去死死拽住闵百贵的衣领,“丢哪了,我要去找!”   跟着来的那几个邻居都叹气,他们把几乎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两个孩子,能走多远呢,这么没影没信的,多半是凶多吉少,出了村,荒郊野岭的,被什么玩意给吃了也说不准。这回来,主要是想给边鸿一个信儿而已。   边鸿却不管不顾,拽着几个人就下山去了,雪道上滑倒了好几跤,他就和没知觉似的,只顾着往下跑。   这一找,就是一整夜,连上虞村的李三棱家都知道了这个事儿,他们一家连叔带伯的一窝子人虽然被那天来要米的戎峰打了个遍,但是对待边鸿,他还是觉得多有愧疚,于是也半夜出来跟着帮忙找孩子。   一大伙的人,敲锣打鼓,举火点灯的,忙活了一整夜,几乎翻遍了周边小村河沟,却一无所获。   边鸿找了一夜,嗓子都喊哑了,裤子和棉袄摔破了好几处,浑身被雪浇透了,雪化在衣服上头渗进里面,又在寒夜里冻上,硬邦邦的凉,像穿了一身冷铁。   大伙最后在坡上汇聚在一起,都说自己找的方向没有一丝收获,众人互相对视,看了看彼此,李三棱的脑子转的快,他双手一拍,跺了跺冻麻的脚。   “诶呦喂,眼下,可不就差进山找了,这俩孩子,不会进灭蒙山了吧,我的个老天爷啊!”   轿夫插嘴,“不能吧,小孩儿哪那么能走。”   边鸿却知道,能的,他们一路逃荒而来,想活着,就要走,而因为能走,所以现在他们才能活着。   边鸿重振旗鼓,抬腿就沿着岭上去,打算进灭蒙山。   除了实在挺不住冷,回家去了的几个人,大伙也都跟着到了山附近的小道上,直到天都渐渐泛亮了。但在依旧没找到人,边鸿却执意进山的时候,众人还是拉住了他,就连闵百贵也拦着他不让走。   “大侄子,我知道俩孩子得找,可是,你要进灭蒙山,我不能答应,万万不能把你也赔进去,你们三个要是都没了,我下去了之后可怎么和表弟交代,这样吧,我进山,你在外头等着。”   大伙一见这俩人真要进山,哪还有不拦的道理,这不就是送死呢么,下雪的灭蒙山,天王老子也走不出来啊。   然而边鸿已经铁了心,他拦住了闵百贵,不顾所有人的阻拦,自己迈步就要往山里进。   就在这时,重重林影雪埋的入山口处,熹微的晨光中,一个高大的人影,缓缓从山坡的另一端一步一步的现出身形来。   冰晶一样的初雪映着朝阳缤纷的光霞,男人一步一步稳稳的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双棕蓝异瞳惊的众人纷纷后退,边鸿却急迫的迎上前去。   男人解开披在身上的兽皮,露出健壮胳臂下夹着的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原本在他温暖的臂膀里昏昏欲睡,此刻却忽然听到熙哥喊自己的声音,于是即刻精神起来,挣扎着跳到地上,一看果然是他们熙哥,沉默了一路的元定和官宝当即“哇哇”大哭。   边鸿跌跌撞撞的跑过去,跪下狠狠的抱住两个孩子,他浑身都在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元定抱着边鸿的脖子,哭的伤心,但开口第一句却说,“呜呜,熙哥,对不起,我带着那些换你回来的小米,路上都撒光了。”   边鸿内心涌起一种无法言说的心酸,他用冻僵的手拍了拍元定的脑袋。   “没关系。” [11]第 11 章   元定自从哥哥消失后就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埋头进边鸿冰凉的脖颈里放声大哭。   他自己也才七岁,却要筹谋着如何带着体弱的官宝,如何尽可能的多拿小米,只怕拿的太少,换不回来他的熙哥,又要如何悄悄打听熙哥的去处,说是被抬进了灭蒙山,于是他趁夜带着弟弟一路行去。   遇到逃荒的流民,就躲进狗洞里,只是一路颠簸,装粮食的袋子被干树枝划开了一道口子,等他发现的时候,小米洒的只剩一点了。   然而也幸亏这撒了一路的小米,拖住了灭蒙山外围四处觅食的大型动物,否则,俩小孩恐怕连戎峰都遇不到,或许早就遭难了。   闵百贵看着抱在一起的一大两小,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后怕,就差一点,这哥三个险些都要折在他手里了,当初就不该为了五十斤小米,同意他媳妇那个替嫁的馊主意。   于是闵百贵有些惧怕的瞄了一眼站在边鸿不远处的戎峰,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闵熙,我看这俩孩子也离不开你,要不,还是回家来?”   边鸿抱着元定和官宝,心里难受的厉害,可是稍一想,也知道闵家是回不去的,去分那一家子八口人本来就没有多少的食物,那这个荒年的冬天,他们谁都熬不过去。   更何况,他要走,那五十斤小米的账,又该拿什么平?   不得已,边鸿抬头,看了看自从看见人群后,就一直没近前的男人。   戎峰游离在人群之外,也想着心事,他自从昨日进山,就一直没停的往里走,打算先找到黄精,再多打些猎物拉回去,往年倒是很少打猎吃,主要是久病的母亲对野味难克化,自己吃饭也只糊弄了事。但今年家里添了人口,且那小郎君虽然沉默寡言,但是做饭的手艺很好,他这才打算往猎物活动区走一走。   他一路追寻着动物的活动痕迹,往往是看准目标后迅速搭箭拉弓,干净利落的一击毙命,等他沿着雪上的痕迹去收射死的野猪时,却发现了缩在杂草丛里,两个倚在一块,冻的瑟瑟发抖,嘴唇发青的小孩儿。   看着很眼熟。   稍大的那个已经冻的意识不太清醒了,反倒那个小的被紧紧护在怀里,穿的也多,倒还好一些,并且小孩儿还对着戎峰眨了眨眼睛,他认识这个大个子,有过两面之缘,官宝深刻的记下了这个异常高大健硕的男人。   于是,这才有了兄弟三人在此处再次活着相拥的场景。   世上的事真是变化莫测,说不准什么时候,骨肉就分割,亲人就离分,眼前的三个兄弟如此,自己和久病的母亲也是如此。   戎峰正视了小郎君由下至上仰望过来的眼睛,那眼神里似乎藏着一小缕希望的火苗,掩藏在痛苦、无措、麻木之后,极微小,仿佛随时能被周围的飘落的冷雪淹没而熄灭。   他没多说话,只是在众人惊惶的注视下,上前一步,稍稍为三人挡住了斜吹过来的风雪,让他们有了片刻喘息的时间。   “走吧,娘还自己在家呢。”   边鸿知道,他得到了允准,于是紧紧攥了攥自己冻的没知觉的手掌,哑声开口,“谢谢。”   男人没再说话,风雪愈大,边鸿也看不清他侧身的表情,只看到了他朝着两个孩子伸过来的手。   一旁的村民们有些瞠目,闵百贵也很吃惊,尤其是李三棱,他可太知道那戎峰是个什么硬茬子了,他为了给戎峰凑齐自己贪下来的五十斤小米,求爷爷告奶奶的,这才没被打死。却没想到他能在如今的荒年里同意养两个没什么血缘的小孩儿。   只是两个孩子再见到了边鸿之后,就再也不想和他分开,于是说什么也不愿意重新被那个大个子男人夹在手臂下了。   但边鸿自己也摇摇欲坠,就在戎峰决定想把人直接拽到背上背回去的时候,边鸿狠狠抿了抿没有血色的嘴唇,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各位乡亲,今日雪天里跋山涉水的帮忙找人,多谢了,改日我兄弟三人再登门拜谢。”   村民一看边鸿拱手弯腰的行礼,便连忙摆手推辞。   “诶呀,乡里乡亲的,帮把手的事儿,谁家没个坎啊难的,咬咬牙过去就好了。”   “谢什么谢,哪就那么客气。”   而后一人拽了拽闵百贵的袖子,和他使眼色,“我说闵老三,孩子也找到了,就让他们去他哥家吧,你别操心了,人家小两口过的挺好的。”   主要是他们也不想惹到那个“鬼种”,万一闵百贵真为了孩子和那人打起来,他们可不敢伸手。   闵百贵看着闵家大侄子也朝自己弯腰拜了拜,又瞧了瞧哥仨身后那个一双“鬼眼”的侄女婿,最后也只得叹了口气,和邻居们一同回村了。   他在回家的路上,边走还边想,这门哑嫁盲娶的亲事,说不准也是个缘分。   边鸿目送那行趁着晨光在雪中转身回家的村民,身后的男人也催促着说了句话,“走吧。”   于是,一大两小,就这样踉踉跄跄的,跟在男人的身后,缓缓往山坡上走去。   留下了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往灭蒙山下的那两间小屋,一路延伸而去。 [12]第 12 章   回程路上,雪越下越大,往灭蒙山下走的路就越曲折湿滑,且有了厚雪的覆盖与遮掩,连一些坡沟石坎都被抹平,面上不见踪迹,只一踩下去,才知道脚下是什么。   所以最后两个孩子在险些掉进沟坎里的几次威胁之后,还是乖乖的被戎峰夹进手臂里。戎峰是没抱过孩子的,更何况官宝才三岁,又因为缺吃少穿的长大,实际上看着就更小了,对戎峰来说,就那么一丁点。他小心翼翼的夹着,深怕一个用力就给孩子挤坏了,不过肉眼可见的,两个孩子依旧不太舒服。   还是边鸿开口,让戎峰调整一下姿势,把两个孩子都背在了后背的肩膀上。   男人的肩背是如此的宽阔,足够两个孩子一人伏趴在一边,这与他们熟悉的熙哥的怀抱不同,更稳,更结实,也更炽热,似乎能感受到走路间,那一身健壮筋骨与肌肉的起伏。   深棕色的头发乱拢在后背上,又硬又长,官宝甚至伸手悄悄的捏了捏,熙哥讲故事说的那种草原上的雄狮,此刻在官宝眼前有了具象化的表现,他觉得这个人应该是一头大狮子变的,不知道会不会吃人。   在行路之余,两个孩子仍旧时不时的回头看看,就怕身后的熙哥忽然又不见了。   而边鸿本就在一夜的寻找中耗尽了体力,紧绷的神经一放松,最先败下阵来的就是身体。戎峰不再理会那小郎君的倔强,而是把带着的绳子扔过去绑在边鸿的细腰上,没有肢体接触,就这么用绳子半拖半拽的,把人带回了家。   山下的小院里,昨夜混乱中被闵百贵他们踩出乱糟糟脚印与火把灰痕的地面,早就被大雪掩埋干净,现在里里外外一片雪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只有门前一位穿着厚棉袄,斜倚在门柱上的瞎眼老妪,在雪中殷切的等待着归人。   戎峰赶紧上前,“娘,外头雪大,怎么在门口站着,进屋去吧。”   “小峰回来啦,你媳妇呢,这大雪天,没出什么事儿吧。”   边鸿闻言走过来,嗓子还是哑的,“没事,回家去接了一趟弟弟。”   戎母一听就知道边鸿的声音不对,但是也没多问,只是伸手握住了边鸿被冻的落雪都不化的凉手,暖了半天。   “诶呦,孩子接过来了?在哪呢,该让小峰去的,你体格这么不经冻,年纪轻轻,冷坏了要坐下病根的。”   戎峰肩上的元定和官宝有些认生,因为他们一路上逃荒生存下来的保命经验,就是远离陌生人,不论男女老少。   几人没说完话,就都被戎峰迈着大步带回屋里,然后抬着大手挨个给掸雪,戎母和两个孩子还好,只是轻微有些雪痕,而边鸿几乎变成一个雪人似的,哪都是冷的。   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直接往暖和的炕上去,那样反而容易冻伤冻坏,戎峰放下两个孩子,出门取了一大盆雪,回来闷声道;“自己进屋,脱了衣服用雪搓一搓。”   边鸿领情,带着元定和官宝一起回去洗雪,正屋里只剩下戎母和戎峰两个,戎峰一向沉默寡言,戎母也习惯了,只是问了个大概之后,就不再深究,反而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手。   “好好对你媳妇吧,人家很不容易。”   戎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转身去厨房做饭,但一掀开锅,就见饭已经做好了,原来是戎母在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摸索着锅台,煮了一大锅小米粥,蒸了七八个窝窝头,还拌了一碟子咸萝卜片。   但洗完雪被边鸿带出来吃饭的两个孩子,在看到桌上那碗浓郁的小米粥时,第一反应不是伸手去吃,而是条件反射一般的紧紧抱着边鸿哭了起来,死活也不撒手,更别说吃饭了。   别人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边鸿却清楚,孩子是被自己的突然消失吓怕了,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既酸又痛,于是没盛小米,只舀了些米汤,掰了几块窝窝头,就着小咸菜,一口一口的喂给元定和官宝。   吃过饭,说了一会儿话,戎母又那样和蔼,且身上有着一种元定和官宝熟悉的气味,那是病气与药味儿,是两个孩子在死去的父亲身上,最常闻到的气息,几乎陪伴了他们在家的整段时光。直到后来村里遭了瘟疫,父亲也得上了疫症,那身上的药味儿就渐渐变成了腐臭味儿……   于是他们老老实实的给戎母磕头,看着戎母的年纪与苍苍白发,直接开口叫奶奶。辈分有点乱,边鸿说应该叫大娘,但是戎母却忙说不用改,还显得很精神焕发,回头就从柜子底下掏出了一个红手帕,从里头拿出小银子来乐呵呵的给孩子做改口钱。   边鸿推却不过,回头看了看沉默着把剩饭都倒进自己碗里吃掉的戎峰,见男人点了点头,就还是收下了。   边鸿想着收下也罢,离开的时候,别忘了还给那男人就是,他又不是人家的真媳妇,占了个名而已,不该收人家的钱,能允许他带两个孩子来熬过冬季,边鸿已经很感激了。   多了两个孩子,这深山大雪中遗世而存的两间屋子,似乎都多了几分生气。   元定和官宝缓过神儿后,仿佛在分离的几天之内,就存了一肚子的话要和熙哥说。屋外的大雪纷纷扬扬,屋内的火炉烧的旺旺的,映着孩子兴奋的泛红的脸。   但是孩子天真问出的有些问题,边鸿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譬如,“熙哥,你是嫁给那个大狮子当媳妇了么?”“熙哥,表叔说嫁人了就是晚上要脱光了睡一个被窝,那我能睡你和大狮子中间么?”“熙哥,他为什么有一只蓝眼睛,吃人么?”   最后,元定依恋在边鸿的怀里,仰着脸问:“熙哥,咱们就住在这,还要走么?”   边鸿沉默,但凡是人,都希望生得一瓦遮顶,死得落叶归根。   但这里没有一片瓦是出于他的,跋涉的再远,哪怕踏破铁鞋,也没有一处是他边鸿的根。   可是面对孩子亮晶晶的眼睛,边鸿还是说:“你们只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就好了,有熙哥在呢。”   没过多久,戎峰就被母亲赶回自己的屋里睡觉,戎母坚决地认为,有了媳妇的人,就该和媳妇睡一起,总想在娘的屋里可不行。   戎峰一进屋,就见那小郎君已经换了一身戎母按尺寸改好的旧棉袄,裁剪得当,甚至能显出腰线来。并拥着两个孩子,依旧缩在他常躺着的那个墙角。   他转身掩紧了门,避免风雪从缝隙中钻进来,又伸手往火炉里添了几块木头。   天气渐冷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不盖被子的睡在土炕的一边上,但棉被是有限的,这年月没有谁家还能有多余出来的棉被,毕竟不被冻死已经是很不错了。   一床被子,边鸿只搭了个角,把两个孩子盖在里边后,反而外侧给男人留出很大一片,看到男人进屋后,默默把挨着孩子的那一边棉被掀了起来,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于是,两个孩子如愿以偿的,睡在了边鸿和戎峰的中间。   四个人躺在炕上静悄悄的,实则谁都没睡,但各有各的原因。   边鸿是失而复得后的心绪起伏,再加上因为被子的缘故,和男人之间的间隔极速拉进,这实在有些突破了边鸿对人的安全距离。   戎峰则是第一次睡觉的时候被窝里有这么多人,整整三个,这是他从没想过的场景,他曾经甚至一度以为自己会一个人独睡到死,哪想到才短短几天而已,竟有这样大的变化。   而两个孩子,其实已经困的睁不开眼了,他们现在身体是疲惫的,胃里是装满食物的,精神是极度放松的,正是人最渴睡的状态,但元定和官宝都不敢闭眼睛,眼皮刚刚沉重的垂下来,就赶紧一仰头,又模模糊糊的睁开,继续紧盯着他的熙哥。   边鸿看着困出双眼皮还依旧硬撑的两个小孩儿,既无奈又好笑,只得把手掌盖在元定和官宝的眼睛上。   “睡吧,哥不走,明天醒了,还是在哥怀里呢。”   元定终于不再硬撑,抱着弟弟往边鸿的怀里拱了拱,一大一小两只小手扯着边鸿的衣襟,在边鸿轻声哼唱的摇篮曲里,渐渐睡熟。   “月儿明,风儿轻,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峥峥,好像那琴弦声……”   雪夜里,夜空中的光亮被乌云遮盖的严严实实,小屋里只有还燃烧的炉火时不时跃动出一点橘黄色的光亮。   戎峰背对着给弟弟轻轻浅浅又温温柔柔的哼着曲的小郎君,在因一夜呼喊而有些沙哑的嗓音中,也慢慢闭上了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沉沉的睡着了。   另一侧的屋里,戎母稍稍开了开门,她闻嗅着初冬的冷风,伸手朝天空摊开掌心,不一会儿,就接了好些晶莹的雪花,凉雪渐渐化在苍老枯瘦的手心里,汇成一小汪清水。   她已经盲了的双眼似乎远远望着天边的林涛与山峦,而后面带笑意,口中喃喃而语。   “瑞雪兆丰年。” [13]第 13 章   清晨,等戎峰一睁眼的时候,被窝里已经没人了,他伸手往边鸿躺过的那边一摸,被褥冰凉一片,应该是离开好久了。   开门一看,一大两小早就起来了,他们在厨房里烧了一锅热水,小郎君把水舀了些到脸盆里,端着进了母亲的正屋,没过一会儿,就端了出来,依旧用那些水,把擦脸布过了热水绞干后,热气腾腾的擦着两个孩子的脸。   小孩子屏住呼吸,闭眼皱着眉头,任由哥哥在自己脸上“胡作非为”,一个挨一个的,且一动不动的非常配合,直到擦完之后,才狠狠的喘一口气,顶着被热巾布蒸的同样热气腾腾的脸,撸起袖子去洗手。   都收拾干净了,大些的那个叫元定的孩子就蹲在灶口烧火,小些的好像叫官宝的则端着小饭盆洗米,甚至由于个头太小,都端不起来满溢的饭盆。   两个小孩非常的勤勤恳恳,好像也心情很好的样子。   那小郎君则手脚麻利的开始烫粥,然后站在锅边往煮粥的锅沿上贴饼子。那手里的一小盆玉米面不知道是怎么和的,干稀得宜,手一甩,一个圆溜溜的面饼就粘在锅上,形状好看,没一会儿,就粘满了一圈的锅贴饼子。   可能是他的视线太过于直接,那郎君马上注意到了他,而后先是手里的活顿了顿,便转开了脸,但又转了回来,伸着还沾着面的手,指了指那盆新换的热水。   戎峰只觉得今天的天气怎么这样好,阳光照得热暖融融的,他抬步上前,也到了厨房里,伸手就往那盆用过的洗脸水里放。   边鸿终于出声拦了一下,“欸,那盆我用过了。”   戎峰稀里哗啦的开始搓脸,抽空回了句,“不打紧。”   边鸿有点不自在,他努力的适应着这只闯进自己领地与戒备区的“猛兽”,他已然预见了自己将节节败退,而“猛兽”将高歌猛进的结局。毕竟人在屋檐下,即使不弯腰,多少也要低低头。   更何况这“猛兽”看着很英俊,好像也有点良善。   初雪总是站不住脚,即使下的不小,阳光一出来,稍晃一晃就化了大半,只有阴凉的地方尚且残留着成片的雪地,就比如后院的果树下。   吃过了早饭,边鸿挎着厨房那只草编的小筐,在一片浅雪里,带着两个孩子捡落下的果子。   可能是昨夜的风雪大,也可能是到了熟透的时候,几颗海棠果树和枣树的果实几乎落尽,树上除了渐渐干枯的枝干外,就只剩些残雪。   这些果实在贫瘠的冬季,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边鸿决定把海棠果一部分晒成干,一部分煮熟了做成果酱,尚且能保存一段时间。   而那些在昼夜温差与一年干旱中成熟的枣子,干红了之后,竟是如此的甜。   边鸿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七八年没有吃过糖了,元定和官宝更是如此,他们短短的几年生命中,甚至不知道“糖”是一种什么东西,他们总是疲于奔命,忙于求生,连吃饱都是奢侈,饿极了的时候,甚至会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偷偷的吃几口土。   两个小孩儿在边鸿把掰去硬核的甜枣塞进他们小嘴里的时候,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但也只吃了几颗,就不再多吃了,反而珍惜的吧枣子都捡到边鸿的草筐里,留作一种期盼和念想。   树下的积雪并不太深,刚刚能没过人的脚踝,果实都被压在雪下了,于是兄弟三人便不辞辛苦,也不嫌冰手的,对捡果极具热忱,连一颗也不肯漏下。   在元定和官宝高高兴兴的拎着装满果实的小草筐回院子时,却见边鸿在地上捋绳子,戎峰也重新披上了斗笠,扛起了包袱,准备出门的样子。   两个小孩儿当即就急了,扔下草筐就跑着扑进边鸿的怀里。   “熙哥,你又要走了?带着我俩吧熙哥。”   官宝跑过来的时候还绊倒了,眼下正抱着边鸿的腿,委屈的呜呜哭。   边鸿赶紧搂住了孩子解释,“熙哥不出远门,只是你大哥要进山,熙哥在家陪着你们。”   这个“大哥”,指的就是戎峰了,这里的习俗,郎君若是娶妻,下边的弟弟就称对方嫂子即可,但若是嫁给男人了,弟弟们就要按照自己哥哥的排名,叫对方大哥或二哥。   两个孩子原本还泪眼婆娑的,一听边鸿不走之后,就安心了,跑回身赶紧把掉在地上的果子捡回草篮子里。   元定甚至还颠颠的过来帮着边鸿一起捋绳子,并在戎峰背着收拾好的行囊出门时,在门口恭恭敬敬的送他,都走出好远了,那孩子还在门口摆手呢,像撵鸡赶狗似的。   戎峰看着门口两个像送瘟神一样送他的小孩子,不由得“嗤”一声笑了一下。   果然,孩子的心事还是很好懂的,可是同样是兄弟,同样姓闵,他们那个哥哥,就有些令人头疼的捉摸不透。   戎峰掌握不好和那小郎君的距离,太远了,容易让母亲看出端倪来。太近了,不,甚至稍稍拉进一些距离,那人就像被弹弓惊了的鸟,瑟瑟发抖,又像被石头砸了壳的乌龟,即刻闷声缩回去。   开始他以为是怕自己,外头那些村子里的人,说不准把他传成什么恶鬼呢。且自己那双异色的眼睛确实诡异,有时候他洗脸或喝水时看到水面上的倒影,都不愿意多瞧,又怎么怪别人也如此呢。   但好像又不是,当那天那个小郎君仰着脸,碎发后那双黑眸波澜不惊的和自己对视的时候,他心里很震动,那是一双没有欲求,看淡生死的眼睛,仿佛谁也不能在其中留下任何痕迹。   可是两个孩子的到来,又让他看到了隐藏颇深的,不轻易示人的,那个闵熙的另一面。   走着走着,戎峰忽然缓过神来,他骤然惊觉,自己有些太过关注那个人了,对一个人过于探究和好奇,似乎不是好事,更何况,还是一个明年春天就会分道扬镳的人。   于是戎峰不再多想,而是抓紧赶路,打算趁着天亮的时候找到那晚埋藏猎物和药材的地点。   给母亲找药治病,补充整个冬季的口粮,才是他该放在心上的事,而不是一个小郎君的一双漆黑的眼睛。   家中,戎峰走后,戎母摸索着门墙从屋里出来了,她朝着元定和官宝招手,两个孩子就赶紧上前去,凑在戎母面前等着她说话。   这和对待戎峰的态度截然不同,他们几乎把这个浑身药味儿的老妪当做是死去父亲的一个投影,会主动照顾老人,给她端茶递药。   戎母也很疼爱边鸿的这两个弟弟,小孩子不论吵闹还是欢笑,都能给人一种希望与生机勃勃的感觉,让生活都有了奔头。   她拉过小孩儿,伸手摸了摸孩子身上又旧又薄的棉袄,最后感慨的叹了口气,然后进屋,摸索着找出自己的那件新做的厚棉袄,她虽然看不见,但是手艺仍旧在,没几下,就拆开了一条缝隙,从里边完整的取出一片片柔软蓬松的棉花,打算重新絮到元定和官宝的衣服里。   边鸿当然不能同意,但老太太坚决的摆了摆手,“我是不出屋的人,要这么厚的袄子做什么用呢?倒是小孩子,在屋里呆不住,又不能冻着。”   说着,还把边鸿赶出屋去,叫他自己去做事,不要来搅她做活。   就这样,时间过得很快,戎峰一去四五天。   在这几天中,边鸿甚至带着孩子,在坡上坡下捡了不少干柴,柴房都堆满了,足够受用一冬,但戎峰依旧是没有丝毫音讯。   戎母嘴上说着习以为常,但是仍旧每天会下意识的朝门望啊望。   就连官宝都会问,“大狮子怎么还不回来,他是不是迷路了?”   元定则在边鸿的耳濡目染下颇为见多识广,“那个大哥,他会不会看星星找方向呢。”   边鸿愣了一会儿神,却忽然回答,“山林里放眼望去尽是参天大树,多半是看不到星星的。”   元定“啊?”了一声,想了想后,也有点着急了,“看不到星星那他不就迷路了?山里很危险的,要不我和官宝去接他吧,嗯,我们还是很会找方向的。”   小孩子记吃不记打,他只记住了自己的英勇进山行为,完全忘却了带着弟弟是怎么小心翼翼的绕开大型动物,又在寒冷中迷路的。   边鸿面上不显,但每天都会在干活的时候,休息的时候,都下意识的朝院外的门口望去,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推开那扇木门,顶着那一头硬马尾一般的发丝,像一头鸳鸯眼的狮子一般,回到自己的领地上来。   而就在戎峰进山后的第六天,夜里,孩子们睡的深沉,还微微打着呼,边鸿则倚坐在墙边,看着月明星稀的小窗外一角出神。   正在这时候,房门却被轻轻的扣了扣,边鸿立刻就站起身来,跨步到地上的门前,小声又谨慎的问了一句。   “谁?”   门外那人用熟悉的声音回答,“我。”   边鸿赶紧打开门,当但他看清面前的人后,当即愣住。   男人一身的冷冽风雪,眉毛和眼睫都上了霜,肩膀却血红一片。   他小心的侧身进门,缓了一口气。   “小声些,别惊动我娘。”   边鸿看着男人身上的血迹,鼻间灵敏的嗅到那种熟悉的铁锈味儿,往昔的生死开始慢慢侵袭他的脑海与身体,呼吸渐渐有些发抖。   但他点了点头,朝男人伸出有些颤的手。   “先,脱衣服。” [14]第 14 章   戎峰带着一身的风雪,全是寒气。   但这间小屋里是温暖的,炉膛中的火没有熄灭,还有最后的余晖,边鸿在他脱衣服的间隙,又往里添了一些干柴,并取来烧水的土陶壶,放在慢慢苏醒起来的炉火上。   两个小孩子坦背露肩的熟睡在热乎乎的土炕中央,这样安全而舒适的环境,让他们的身体开始自动的弥补从前在颠沛流离中,不得不抑制住的睡眠。只短短的几天,吃饱穿暖的元定甚至开始长高,有渐渐符合他原本年龄的趋势。   这样静谧而温暖的小空间里,戎峰觉得自己仿佛格格不入,但只犹豫了片刻,就被那个小郎君勒令坐在炉旁的矮凳子上。   只不过这人的脸色不太好,戎峰认为应该是自己衣服上的血色吓到他了,于是还是起身,打算到外头井边提一桶水自己洗洗算了。   但他一起身,就被身后的人给按住。   “别动,要先止血,脱了我看看。”   边鸿让那男人躬身坐到矮凳子,降低了身高的压制后,也暂时降低了带给他的压迫感,让他好歹不那么紧绷了。   男人没多说,只依言坐好,并开始脱血渍的上衣,不过肩膀有伤,动起来不太方便,边鸿看了一会儿,犹豫了片刻,还是深呼吸几次后,上前搭了把手。   衣裳渐渐剥到伤口处,有些粘连,边鸿小心翼翼,但暴露出来的伤口依旧让他开始有些难受。   戎峰明显感觉到小郎君的手有些抖,就赶紧侧过身不让身后的边鸿再看到肩膀。   “你不用管,小伤口,我自己弄一弄便罢。”   坐在矮凳上的男人终于比站着的边鸿矮了,或许是转变了看对方的视觉角度,或许是受伤的人感觉上更虚弱些,现在,此刻,上位者和下位者的界限在这个暖屋的火炉边开始模糊。   边鸿从炉子上的陶壶里舀出些温水,将干净的巾布浸湿再拧干,坚决到不容置喙的伸手掰过男人侧过去的肩膀,开始清理伤口周围。   “看着像刀伤,从背后偷袭斜劈所致,不深,但这里的刀大多有锈,开放性的伤口也容易感染,不知有多少人因为你口中的小伤口而死,要是想随便洗一洗就不管了,那你最好祈祷自己命大。”   他说话的音声不高,为了不吵醒炕上睡着的孩子,甚至有些低不可闻,而且对戎峰来说,边鸿说的话听起来还有些奇异的口音,之前俩人不怎么交流,倒是没发现,现在话一多,才觉出些味道来。   “你是哪里人。”   边鸿瞥了一眼没头没尾问了一句的戎峰,他对旁人询问自己的出身比较敏感,因为在这里,他确实是一个无乡之人。   “户籍上不是写了么。”而后再不回答。   边鸿说话间,利落的清理的伤口周围的脏污,而后转身出门,到厨房里拿出来一小壶酒,那是两人去集市那天买回来祭山君石剩下的。   边鸿打开酒壶,把酒液由上而下的浇在伤口上,用来消毒。   酒精刺激着伤口,应该很疼,但男人只是背后的肌肉紧了紧,便再没有任何表示。   这会儿功夫,旺火之下的陶壶也煮沸了水,边鸿把柜子里买来的二十尺灰布剪成布条,放到沸水里煮,而后挂在炉火上烤干。   戎峰就安静的在矮凳上坐着,身后的小郎君忙忙碌碌的半天,最后开口问他,“有草药么。”   戎峰点头,“外头刚拉回来的雪爬犁里。”   边鸿又出门去找药,就见一个木头绑成的爬犁上,拉着一只放过血的野猪,还有一些禽类,他没仔细瞧,只是拿了最上边绑着的一些草药。   借着外头明亮的月光,边鸿只能分辨出其中有黄连根、大蓟,剩下的就不太认识了,他在军营的时候,虽然治疗过各种狰狞血腥的伤口,但伤药都是统一发到手里的黄色粉末,什么成分他也不知道,倒是很有效就是了。   而戎峰也有自己治伤的法子,是代代戍山卫传下来的,他师父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认识各种草药。他还曾经问师父,为什么不先教武艺呢,师父就敲着他的脑袋,笑骂:“傻小子,得先保命呗,人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还做什么戍山卫。”   边鸿见戎峰用那只肩膀完好的手臂在药材中挑挑拣拣,衡量了一番重量后,打算塞进嘴里嚼碎。   那里边甚至还有几棵粗大的黄连根,于是,边鸿看到了这个寡言沉默男人的另一种表情,他苦的皱紧眉头,但也只能耸着肩膀硬撑,像一只烦躁的大猫。   边鸿默不作声的到厨房中,拿出一个石头和破陶片做成的小药碾子,这是他这几天在给戎母煎药的时候做的,为了找一块中间有孔洞两边又锋利的石头,他带着元定和官宝从后边的坡上一直寻到下边的山脚。   边鸿也坐到炉火边,伸手去拿过还剩下不少的黄连,洗干净后,放进小药碾子里,双手握着两端的木柄,吱悠悠的开始碾药。   在一声声重复的碾药声中,他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火炉中橙黄而温暖的火光映在边鸿的脸上,陶壶中的水“咕噜噜”的冒着袅袅的热气。   戎峰隔着水汽与火光看着边鸿,显得他整个人朦胧而氤氲,静谧而美好。   边鸿感受到一股许久不曾移开的视线,于是下意识抬头看过去,就见男人迅速移开了眼睛,仿佛有些心虚,并像忽然想起来似的,苦着脸吐出嘴里的黄连。   没多久,药草就全部碾碎,戎峰就这样坐在温暖的火炉边,烤热了湿冷的身躯,融化了跋涉的风雪。并任由身后的小郎君一双温热的手拿着布条,在肩背上承转启合,弥合伤口。   屋里摇曳的油灯燃了许久后,才终于被走到窗前的一道人影吹熄。   戎母听到旁边的屋内终于没了响动,这才躺进了被褥,放下了心。   他的儿子终于不再是每每下山时,趁着漏液回家,只能自己躲在冷床凉瓦的屋里,独自舔舐伤口。   有人能为他点上一盏灯了。   她老怀感慰的舒了一口气,仿佛解开了身上郁结已久的束缚,只觉得浑身很轻,像是随时都能伴着风挟着云飘走,很自在。   早晨,元定在半梦半醒间觉得很热,于是他抻着懒腰睁开眼一看,自己早已经不在熙哥怀里了,而是半个身子扎在那个男人非常宽阔的臂弯里。   元定赶紧一股脑的坐起身来,他瞅了瞅熟睡的戎峰,又瞅了瞅旁边同他一样睡得翻蹄亮掌的官宝,于是裹着枕边放着的新缝好的棉袄,跑到门口,小小的用气声喊了一句,“熙哥?”   边鸿正在院子里收拾戎峰昨天从山里带回来的东西,那男人到底是怎么受伤的,他也没问,好在伤口不深,今天早晨起来,他还趁着那人熟睡的时候,伸手试了试男人额头上的温度,没发烧,边鸿便感慨,真是身强力壮。   此刻看到元定扒在门口看他,就朝头上还立着几根呆毛的弟弟招手,“过来,和熙哥一起烧猪毛,你大哥昨天猎的野猪。”   元定一听,乐颠颠的就跑了过来,熙哥的话说明,他们有猪肉吃了。   不过蹲在地上往野猪身上堆柴草的元定还是问,“大哥昨天晚上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今天早上忽然见他躺在被窝里,我还吓了一跳呢。”   边鸿往干草上边又加了些薄木片,这样能让火烧久一些,把野猪毛烧的更干净。   “没觉得你吓一跳,昨晚上还迷迷糊糊的往人家怀里钻呢。”   元定对于醒在“陌生人”怀里还是有些羞涩,他睡的太沉了,长久饥寒交迫的生活才刚刚过去几天?他犹记得和熙哥官宝睡在山坡四下漏风的土坑里的时候呢,但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背叛苦难,转而贪图眼前的安逸。   没过一会儿,小孩子还是有些犹豫,“熙哥,这猪,咱们能吃么。”   边鸿闻言手上的活顿了顿,他想起了昨夜那男人肩上的伤口,不过看着眼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弟弟,还是俏皮着和他说,“可以少吃一些,不过咱们要是再多干一点活的话,就可以多吃一些。”   元定终于露出了笑脸,勤奋的去抱干草了。   边鸿则是看着地上这头野猪愣神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开始麻利的干活。   烧野猪的时候,戎母也出门来了,今天的阳光好,她坐在屋门前的长条木板凳子上,迎着暖融融的日光,听着院中火柴“噼里啪啦”烧燎猪毛的声,还有小孩儿跑来跑去,边鸿摆弄锅碗瓢盆的声,很热闹,让她有一种幸福感。   野猪的皮毛渐渐被烧黑,像大火中的焦尸,边鸿低头看着,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但是他努力的把脑海中的画面清除掉,他一再告诫自己,这不是焦尸,这是一只难得猎来的野山猪,这也是他们整个冬季的脂肪来源。   要珍惜的剖解,珍惜的烹制,珍惜的吃进肚子里。   然后更加珍惜以此得到滋养与延续的,自己的生命。 [15]第 15 章   野猪的毛硬皮厚,烧了好久,才能连根刮下来,猪耳朵与蹄脚的部分还要割下来再烧一遍,否则大火烧不到的地方,会残留许多毛根,硬硬的,炖的再烂,吃的时候也会扎嘴。   边鸿拿着菜刀开始刮猪毛,烧的正好,一刀刮下来,焦炭化的猪毛之下,是烧的紧致微黄的肉皮,很干净。   元定也拿着小铲子,像模像样的帮着边鸿干活,他蹲在那里小小的一个人,还没有小半个野猪大,但已经是一个能够在父亲死后,独自到处刨食让自己和弟弟活着等到哥哥回来的小大人了。   不多时,兄弟俩就刮干净了一整头野猪,正想着该怎么搬动这二三百斤的大家伙,好挪到搭完的案板上冲洗并刨卸开。   这时候,屋门一开,戎峰从里头迈步出来,没伤的那只手臂里,还抱着迷迷糊糊的官宝。   小孩儿一醒,发现熙哥不在身边,就连元定哥也不在,于是瘪着嘴要哭,但是抬头看到了被窝里熟睡的戎峰,当即便像一只毛毛虫一样,在被窝里蛄蛹蛄蛹的挤进男人怀里,哼哧了半天,说要找哥哥。   戎峰睡的有些沉,但抵不住官宝在怀里拱来拱去的,不过一睁眼怀里有个小孩子的事还是让他一怔,醒过神来才想起这是那小郎君的幼弟。   官宝有些自来熟,而且他从一开始就有点喜欢戎峰,羡慕他强壮的体魄。才三岁的官宝不像元定一样,已经有了自己的思维与处事的想法,又在坎坷中学会了戒备与看人的脸色。   元定会想自己要多干点活,不然拖累熙哥,会在“婆家”不好过,也会先问一问熙哥这野猪肉他们能不能吃,这家人允不允许。   他往上要支撑着艰难求生的熙哥,往下要照顾好还懵懵懂懂的弟弟,是以才七岁的年纪,就已经能担起一些风雨了。   而在两个哥哥的精心呵护之下,官宝得以保全了幼童的纯真,他还有能迅速接纳陌生人,并与之建立感情的能力。   戎峰看着怀里趴着的像小猫崽一样的官宝,赶紧起身,并小心翼翼且笨手笨脚的给孩子穿上衣服。官宝见“大狮子”醒来看顾自己,就不哭了,并在穿好衣服之后,像雏鸟一样张开双手,要抱抱。   等戎峰颇为狼狈的抱着孩子出门的时候,就见院中格外热闹,一家人都在外边。眼盲的老母亲被人搬了个板凳安置在正屋门前,浑身沐浴在阳光里,手里拿着针线与粗布,笑容满面的摩挲着做活。   而小郎君不知什么时候起身的,已经刮干净了整头野猪,并在看到自己后起身朝他招了招手。   “正好,过来帮我抬一下。”   官宝看到两个哥哥后,从戎峰的手臂间挣扎下来,被放在地上后,撒着欢的朝哥哥们去了,元定赶紧拦住官宝,“好了官宝,站在这看吧,别踩进烧猪皮的灰堆里,还有火星呢,烧到脚要起水泡的。”   戎峰抬步过去,伸过那只完好的手臂,没用边鸿去抬另一头,直接一用力就把野猪整个拽起来,拎到了旁边搭好的木案板上,“嘭”的一声撂在了上面。   边鸿瞥了一眼男人受伤的那边肩膀,见既没渗血,也没异样,便低头安心的去炮制野猪。   只不过,他站在囫囵个的猪身边,手里的刀拿起又放下,心脏砰砰砰的跳,还是没下得去手。   戎峰察觉出边鸿的异样,于是上前接过刀,利落的从猪腹部剖开,开始摘取能够食用的内脏与油肠。   边鸿眼看着男人拽出一颗带血的心脏,当即受不了的一撇头。   和人的心脏实在太像了,他犹记得来不及收殓尸身的同营兵士,被乌鸦啄食时,散落一地的脏腑……   戎峰只当他是怕血腥,便侧身挡在边鸿前边,还回头借口说,让他进厨房拿个大些的盆来装肉。   但边鸿拒绝了,他站在原地深呼吸,而后狠下心,抢过戎峰手里的刀,走到木案板前,挥刀拆骨。   他的手法实在太利落了,仿佛非常熟知筋肉的纹理与关节的走向。从前戎峰也猎过野猪,不过大多是随便砍一砍,什么部位也不分,剁成小块就成,吃的时候摸到哪块就是哪块了。   他从没想过还能如此细致的拆解分割,这小郎君甚至都不用剁骨头,他手起刀落,沿着关节缝隙转着圈的划几刀,一只猪腿就轻松的被卸了下来,若是刀下是人的胳膊,想必比野猪还要更方便些。   边鸿鼻尖冒汗,但最终迅速的把野猪拆解完,去接着井中的清水洗手。那双手在冷水里指尖泛白的发着抖,但是边鸿却默不作声,一味的用力搓着。   人要活下去,就得往前看,别人回望意味着怀旧过去,他回望则意味着逼近死亡。   元宝早已经把厨房里准备好的大木盆拿了过来,此刻默默的站在旁边陪着他的熙哥,等他的熙哥恢复正常。   元宝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在逃荒的路上,或者无人的高崖,熙哥总会不同寻常的做一些事,但最后,也总会回到他们身旁,抱住他们度过寒冷的夜晚。   现在的天气还不那么冷,不处理的猪肉放在外头的话,晚上还好,但白天太阳一出来,温度升高后,就容易变质,于是要把多余的猪肉用盐腌渍一下,再熏一熏,才好保存。   边鸿拿着盐袋子与八角花椒一起,用药碾子磨碎了混在一起,往猪肉上抹,戎峰依旧在摆弄着那些拆卸整齐的猪骨,并不经意似的问,“从前是杀猪的?”   比起正常的男人来说,一般的郎君身矮力弱,是很少做屠户的,不过总有例外。   边鸿闻言,有些意外的抬头看了一眼戎峰,这人大抵是没认真看过自己的户籍,毕竟在军中请辞之后,户籍上都是有记载的,不仅有从军几年,甚至还有军功几何,杀敌多少等等。   于是他边给肉抹盐,边头也不抬的回答,“杀人的。”   戎峰一听,开始愣了一下,而后就是一笑,他觉得这小郎君似乎开始和自己亲近了些,不那么怕他了,毕竟,都会和他说笑了。   杀人?见血就晕,剖个野猪都要做半天的心理建设,戎峰只笑了笑,并没放在心上。   整只野猪处理好后,已经是中午了,但那人拉回来的雪爬犁里,还有许多药材没有处理,边鸿不敢擅动,因为也实在不认识,分不清那棵是药,哪棵是草。   他只认得上面铺了一层还没从树杈上摘下来的野山楂,很新鲜,切成片晒成干最好,能健胃消食,虽然,他们肚子也其实也没什么可消的食就是了。   因为今天都忙,中午只草草吃了些粥,戎峰便从房后的果树林中一路到坡下的梯田地里,刨土去了。   边鸿怕那人肩上的伤口开裂,张口想劝阻,但是看了看地里渐渐累积起的浅雪,男人摇了摇头,“还有些地瓜,年头不好,没长多少,但也得挖出来。”   再拖一拖,下一场大雪的话,就都盖住了。   灾年粮食金贵,于是边鸿也打算下山帮着挖地瓜,不过男人没让他下地干重活,实在是他单薄的身体还没养回来,亏空仍在,这样一副身体下地干活,总让人觉得十分的不妥。   于是边鸿只得折返回来,坐在熏肉的棚子里,不断的添柴加火。火光暖融融的,把人的身体烤的很舒服,还能间歇的闻到浓郁的肉香。两个孩子也一起蹲到火堆边,不过他们的心思多半都在悬挂在木杆上熏烤的猪肉上。   边鸿听着元定和官宝“咕噜噜”如同打雷一样的肚子,想了想,就进厨房拿了几颗土豆,扔在火堆里,只等烤熟了,给孩子解解馋。   没一会儿,土豆就沁着滴落下来的油香,熟透了,拨开烤干的外皮,里边黄灿灿、软绵绵,冒着热哄哄的香气,等着人去抿上一口。   边鸿给戎母送了个大些的,剩下小的给两个孩子扒开品尝,元定不时的往边鸿的嘴里塞,一颗土豆自己也只吃了半个。   不过马上又熟了几个,边鸿给两个孩子均分,官宝却举着粘满黑灰的小手往屋后指了指,“大哥,大哥也吃。”   边鸿为官宝和那人迅速结下的“交情”而感慨,于是也拿了一颗大的土豆,往梯田那边送了过去。   时近太阳西下,横斜的日光把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边鸿站在高坡上,望着脚下延伸至远山的嶙峋石壁,既陡且深,忽然想,若是投身而下,会不会有另一番光景。   他此刻似乎屏蔽了痛觉,手中拿着的那颗滚热的土豆已经把手烫的通红,但他依旧目光怔怔看着山下的峭壁。   这时,那异瞳的男人正扛着锄头一步步从山坡下现身出来,那只水蓝色的眼睛映着璀璨的日光,仿佛是一汪浮动的海洋。   “闵熙。”   边鸿的思绪被男人的声音打断,而后终于意识到手中烧土豆的灼热,“嘶”的一声要脱手,但被已经近前的男人敏捷的伸手接住了,而后问也不问的,吹了吹后,咬了一口。   这是戎峰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过开口之后,就半天都没声了。   边鸿也终于被身边这个存在感极强的人夺走了所有的视线,身体下意识的远离了陡峭的崖壁,侧头询问,“怎么?”   戎峰把目光从远处起伏的山峦处收回来,转而看了看身边这个脑瓜顶只到自己胸口的小郎君。   “晚上吃什么。”   这样寻常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对话,让边鸿一愣,但身体却比大脑先行一步,下意识的回答了。   “猪肉焖土豆。”   人生在世,不过一日三餐。 [16]第 16 章   今日的晚饭很丰盛,新鲜的野猪排骨炖煮绵软的土豆,八角和花椒更加激发了肉的香味儿,又放了几颗山楂,让猪肉更软烂的同时,还能增加一些酸甜风味。   桌上还有一大盆的猪油渣,野猪的板油和肥肉没有浪费,让边鸿加了些水,在大铁锅中慢慢熬制,变成够一个冬季吃用的猪油。捞出的猪油渣香脆极了,但边鸿不敢给元定和官宝吃太多,他们的肠胃无法瞬间适应大量的油水。   孩子们既渴望,又克制,最后都蹲在灶前,翘首等待锅中炖煮着的美食,他们咬着手,眼睁睁的看着带有浓郁香味儿的蒸汽“呼拉拉”的从锅边喷挤出来,弥漫了满满一厨房,以及整个深山中的院落。   食物的香气,让人忘记了即将到来的寒冬,与接连几年的灾荒。   原本素昧平生、来处不同的几个人,在因缘际会之下,坐在同一个饭桌上,分享着这顿热气腾腾的晚饭。   整整一大锅的土豆与猪排骨,还有贴了满锅圈的饼子,一点也没剩,吃的干干净净,戎峰的饭量之大,令边鸿大开眼界。   而戎峰边吃边想,过一阵,若有空闲了,一定要再猎一头野猪,他从不知道,干硬的野猪也有这么好吃而精细的做法。   啃出来的猪骨头也没有扔,可以留着明天炖汤,老人小孩也都需要补一补钙,戎峰的伤也需要营养,边鸿收拾着厨房中的锅碗瓢盆,心中还想着下一顿该吃什么。   要想着如何准备过冬,如何喂饱这屋子里的五个人,边鸿现在很忙。   他一整天都很满,没有了饥饿的胁迫与生死的威逼,甚至开始有些分不出闲暇去回忆痛苦与往昔,连往常夜晚中沉默着剖析自我的时间,也被官宝时不时尿炕的毛病打断了。   从前在逃荒的时候,连干净的水都很少喝到,更别说晚上都是露宿荒郊,随便哪里都能解决小孩子随时而来的尿意,连生死都不能保证的时候,没有人会在意逃荒的孩子尿不尿床。   从而导致了兄弟俩一直没有发现小官宝的这个毛病,偶然在一夜“水漫金山”之后,边鸿警惕的从湿热的被窝中起身,迷迷糊糊中,还以为是戎峰伤口裂开后淌出来的血,一些不太美好的画面瞬间在脑海中闪过,他白着脸,赶紧越过两个小孩儿,伸手把戎峰拽了起来。   戎峰对于这些环境的变化不甚敏感,他从前巡山的时候,连湿沼泽都能睡一觉,于是现在也没在意的沉睡着,但却忽然被人大力的拽醒,睁眼就发现往常那个恨不得随时都离自己丈米远的小郎君,此刻在月光朦胧的夜晚里,竟然猛地朝自己扑了过来。   并且连个招呼也不打,直接开始扯自己肩膀上的衣裳。   戎峰一下就想歪了,一张脸腾的一下就红了,“你,你,这不太……”   还没等他说完话,他被边鸿一扯之下,单手撑炕的时候,忽然发出“啪嗒”一声水嚓嚓的动静。   他一愣,把手拿到眼前一闻后,半天没说话。   边鸿也被生龙活虎的男人叫回了睡懵的神志,看他这状态也绝不像失血过多的样子,于是边鸿也下意识把手拿到鼻尖闻了闻。   “……”   这边屋里的人半夜起来点炉火,拆褥子,晾褥子,把戎母都惊动了,听说是孩子尿炕后,笑着摇了摇头,还告诉边鸿,“睡前先把一回尿,要不小孩子难免的呢。”   边鸿甚至烧了一锅水,把两个被尿泡了不知道多久的孩子给洗了,元定和官宝直打哈欠,擦干净后就又倒头睡了,毕竟是长身体的时候,太需要睡眠了。   而两个男人则坐在火炉边,对着只剩了一盆的热水,边鸿只能先开口。   “将就洗一下吧。”   “怎,怎么洗。”   “擦一擦。”   边鸿还觉得今晚上这男人自从醒了之后,就有点不对劲儿似的,就这一小盆水还能怎么洗,当然是擦一擦就算了,毕竟他们俩没被淹到多少,比孩子强多了。   于是那男人脱了上衣,拿着湿巾布对着边鸿背过身去,默默擦了几下。   边鸿借着炉火的光亮,抬头看了一眼男人肩上的伤,岂止是没有裂开,伤口处简直已经愈合的长出新肉了,如此强悍的体魄令边鸿羡慕不已。   但就是那人的耳根子好像有点泛红,边鸿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觉得可能是炉火映的。   而这些,也只是忙碌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戎峰趁着天没下雪,把从山里采回来的草药精细的分门别类,能自己处理的,一般都弄好了,只有一些需要特殊炮制的,都攒在手里,等着一起拿到药铺去卖掉。   药材往往比兽类的皮子要贵,但是也更难得,能卖上价钱的药草往往长在悬崖绝壁或者无人能至的地方,每每采到,都能算是运气。   而这几样药材换来的钱,戎峰已经有了预留的用途。   要准备过年了。   所有都要提前预备,否则等到大雪封山后,轻易就不下山了。   最近戎母的状态比较好,家里的元定也能暂时照顾着,戎峰决定带着边鸿一起去卖药和置办年货。   药材他一直都有固定的买主,只是离的比较远,不过,戎峰看了身边沉默寡言的边鸿一眼,好在,他们两个都可以骑马。   一路上,边鸿都只默默的跟在男人身后,因为,这一趟沿岭而行的路途是如此的眼熟。   他带着弟弟们心惊胆战的从荒山野地里挣扎着活出来,也还只是不久之前的事。   两人从荒无人烟的灭蒙山下,渐渐走到有人烟处时,边鸿才能真切的感受到,灾荒并没有过去,到处是面黄肌瘦的老人与小孩儿。   但好在虽然缺吃,但不少穿,这里几乎除了粮食,其他的东西并不少见,不会在寒冬冻死。而且人们的精神状态是和逃荒的人不一样的。   他们身在祖祖辈辈为之耕耘的家乡,他们有土地,有力气,只要熬过了这个冬天,待到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秧苗下地,便就有了盼头。   朴实的人们期待风调雨顺,期待国泰民安。   边鸿路过零星的村落,路过横斜的山岭,也路过当初那个为兄弟三人遮风避雨的破庙,在这里,他还与那前边豪迈骑马的男人共烤过同一堆篝火。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微妙而复杂,多么难以预测和掌控。   天黑前,戎峰勒马在一家药铺门口,他翻身下马,扛着药材袋子往药铺里去。边鸿这时也想起当初那个老郎中的话了,他说过,错过了他这里,方圆百里也都没有治病的药铺子了。   所言非虚,这不,他又再次踏进这间药铺的门了,老郎中还送过他一幅地图,帮助他找到了闵家,他还没有道谢呢。   将要入冬,各家的钱都用来买粮食了,药铺的生意比较冷淡,于是掌柜的老郎中一看来人是裹得严严实实的戎峰,也不见外,招呼着他坐下喝茶,可见是熟识。   随后又看到戎峰身后跟来的边鸿,老郎中认了一会儿,看着与那日不同,穿戴整齐也干干净净,但依旧单薄的人,半天才拍手恍悟,“诶呀,我说眼熟,你带着孩子来我这治过病呢,怎么样,找到家了?”   边鸿点头,并拱手行礼,“多谢当日赠图。”   老郎中摆手,“不过顺手而已,今天来是怎么,孩子病好了吗?”   身后端起茶碗的戎峰却走过来给边鸿也递了一杯。   老郎中眨了眨眼,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而后捋着白胡子哈哈大笑着恍悟。   “我说戎小子,原来这就是你娶的新媳妇啊,怎么,小两口来和我要成亲的纳征来了不成!”   戎峰听老头打趣自己,当即就要拎起装药草的包袱,装作要走的样子。   于是老头瞬间服软,“诶呀诶呀,不说了不说了,这药草我可等了你好久了,快放下快放下。”   而后还兀自嘟嘟嚷嚷的,“瞧瞧,多冷硬的汉子,也都是护媳妇的货。”   边鸿呛了一口茶,他还没有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但转念一想,也不必去适应,毕竟,这个冠以他人姓氏的身份,只留存到明年开春,就结束了。   来来往往的人潮涌动,行到最后,通常也依旧是茕茕孑立。   孤独是人生永恒的主题。 [17]第 17 章   药铺中,边鸿并不怎么说话,只坐在一旁,看着老郎中把一副又一副的药用戥砣称好后,严严实实的包进油纸里,捆绑成一小摞,和一包卖药材得的银子一同交给戎峰。   “令母的身体我也尽力了,人到寿限,油尽灯枯,用好药吊着吧,好歹撑过这个年呢,唉。”   戎峰沉默的站在药柜边上,直到老郎中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伸手接过药和钱。   这时候药铺的小药童刚好从门外回来,双手正端着一个小托盘,托盘上擎了一瓦罐的羊汤,兴高采烈的跑了过来。   “爷爷,爷爷,快喝,街口的孙大娘给了我一罐子汤,让我端回来给您补补身体,初冬正是喝羊汤的时候呢,爷爷你说过,补气又暖身,瞧,煮的可入味儿了。”   小孩儿头上扎了两个髻,看着很活泼,正高兴呢,一抬头,就看见老郎中柜前的戎峰正低头看他,两人视线相撞,而小药童往上看的角度也巧,直接撞进了戎峰斗笠之下,那双一棕一蓝的异瞳中。   “啊!救命,有鬼啊。”   那小药童当即惊恐的大叫一声,吓的跌坐在地上,一瓦罐滚烫的羊汤脱手而出,扔洒到戎峰的大腿根上,自己反而大哭着往柜台后边的老郎中处爬去。   戎峰本就因为听到附近最有名的郎中对自己母亲生命的判定而怔愣,这一罐子的羊汤,就只躲了小半,多数都淋到身上了。   边鸿迅速从座位中起身,到了戎峰面前第一件事就是扯他的腰带。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还没有什么抗生素,伤口是很容易感染的,更何况是烫伤,这男人肩上的伤才刚刚结痂,谁知道他的抵抗力还经不经得住再一次大面积的烫伤,会要人命的。   老郎中也来不及教训孩子,转身就去取凉水和烫伤的药膏,那敏捷的腿脚根本就不像是上了年纪的,在边鸿看来,反正是比他养的那个小药童利索。   边鸿几下就把男人的裤子拽了下来,戎峰本来烫的很急迫,但看小郎君过来脱自己的裤子时,手还是下意识挡了挡,但被边鸿丝伸手“啪”的一声拍掉了。   时人很少穿内裤内衣,边鸿是知道的,但是扯下裤子后,除了男人坚实大腿根上通红一片的烫伤,撞进他眼里的,还有戎峰男性的那一部分。   太近了,又太直观,让边鸿不自觉往后撤了身,他脑海中忽然想起替嫁那天,闵百贵说过的话,细想起来,除了说这男人是妖怪生的这一桩事没有踪影,其余的竟然都对上了。   一双大手和老虎爪子一样,天生一对鸳鸯眼,还有,他身下那玩意跟马似的,都能盘腰上……   戎峰也意识到了不妥,说实话,他从来就没把边鸿当成男人看过,边鸿是以“媳妇”的名义嫁进他们家的,所以在戎峰的潜意识里,边鸿是没有性别的,甚至更偏向接纳的那一方。   于是有一种在异性面前展露身体的羞耻感,于是他赶紧扯过脖子上的围巾,按在腿中间挡住了。   老郎中这时候也拿着药赶过来了,往前一看,得了,两人脸色都有些异样,气氛很尴尬的样子,都这时候,戎峰还先捂着那话儿。   “诶呦喂,自己爷们身上哪块没见过,还捂什么捂,先上药啊。”   老郎中边念叨着,边上前去检查戎峰的烫伤,看过后,连连说幸好,“亏得你穿的裤子棉厚啊,脱的也快,这要是夏天,非烫的扒了皮不可。”   老郎中忙着给戎峰抹药,边鸿则到一边拿了柜台上的干巾布,去擦戎峰褪到脚踝的裤子上的汤水,若不赶紧吸干,赶路的时候要冻成块了,既冷,又会磨到烫伤的大腿。   “你个小冻猫子,过来!毛手毛脚的,瞧瞧把人家给烫的,好在是大腿,要是再偏一点,那可就完了,人家可是刚成婚呢。我,我非得给你梳梳皮不成。”   说着,老头气的转头四处瞄,要寻东西打孩子。   那小药童都吓蒙了,既害怕刚才看到的蓝色“鬼眼睛”,又害怕烫到了客人,爷爷要把自己撵出去。他没什么家人了,逃荒过来一家人死的死,卖的卖,在差点饿死在街头的时候,是老郎中把他捡了回来,当做药童养着,这才活了一条命。   “呜呜,爷爷,别撵我,我没有家了,逃荒的时候都死了,就只有爷爷,呜呜呜,别撵我。”   边鸿闻言,朝着那小孩儿看了一眼,虽然现在收拾的很干净,但还是能看出多少有点瘦弱,应该是往日的亏空还没有补完,就如同自己一样,看上去有些伶仃。   老爷子终于叹了口气,过去拉住了小孩的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领着他来给戎峰赔不是。   “小孩子莽撞,别见怪,老爷子我一定给你治好,叫你腿上留不下一点疤,快,给你这位哥哥说几句好话听听。”   只是那小药童嗫嚅了半天,看着戎峰都怕的直打颤,哪还说得出求饶的话。   戎峰则是在大腿绑好了药布之后就穿上了衣服,这时候爷俩来给自己赔礼,他看着那孩子被自己吓的脸色惨白的样子,不自觉的弯了弯腰,又抬手把斗笠压的更低了。   “是我吓到他了,不妨事,先告辞了。”   戎峰拿了东西,转身就走,再也不提天就快要黑下来,想在这借宿一晚的事了。   边鸿则过去接过老郎中送的烫伤膏,并仔细记住涂抹的注意事项等等,但在临走转身之前,他忽然望向那个看戎峰走了之后,就渐渐止住哭声的药童。   边鸿同样用一双眼睛和小孩对视,片刻后,他说,“不觉得,蓝色的眼睛很漂亮么。”   小孩一顿,他只聚焦于那双眼睛的异常,是与大家不一样的,没细看。   没见过的,异常的,与众不同的,大多都被赋予“鬼怪”“妖魔”这些虚无缥缈又危险的贬义词。但却从没人回归到他的本身,去看看那是不是如海洋一般的,奇丽的,独一无二的美丽。   出了药铺,边鸿还想着快走几步,去找找先出来的男人,听老郎中讲话的这么长时间,不知道他是不是都走出这条街了。   但是边鸿出了药铺的门厅一看,那男人牵着马,就站在药铺与街道拐弯相交的阴影角落里,静静的等着自己。   “先办年货去吧。”   隆冬之后就是年,对于乡野之人来说,都要走好远的路提前来比较繁华的城镇置办年吃年用。即使有灾荒,即使有战乱,依然不能阻止升斗小民们如野火烧过的大地一样,风一吹,又在顽强的挣扎中重新发芽。或许站着有些艰难,那么可以先弯着腰,或者先单膝着地,迟早有站起来的那么一天。   一条街上,做什么买卖的都有,甚至大部分交易都用不上银子,只以物换物也成。但是两人回程迢迢,端看些生活必需品,不在旁的东西边上驻足。   买米,买盐,打酒,不过在路过糖人摊子的时候,边鸿只看了一眼便过,戎峰却上前买了三个糖人,包进油皮纸里,揣进袖子。但由于糖类昂贵,好几钱买来的糖人也只半个手掌大,薄薄的一层,可是做的很好看,毕竟手艺人靠这个吃饭呢。   边鸿很领情,多少也懂些人情世故,家里一共就这么几个人,这糖人是买给谁的,就一目了然了。   夕阳快要下山的时候,两人也在沉默中,买完了需要的东西,恰巧,也走到了街口,那张写着“孙记羊汤”的招牌幌子被冷风刮的哗啦啦直响,门内传来的食物气味颇为熟悉,戎峰想起那看到自己眼睛后惊恐万分的小药童,又想起那句烫伤前的“补气又暖身”。   “走,喝羊汤。”   边鸿一愣,出门前是带了足够的干粮的,吃一路也够用,但或许是男人说的太过于笃定与坚决,竟然让边鸿品出些别的意味来,他低头没让人看到自己微牵的嘴角。   “行。”   于是,两人拴了马,就坐在那个所谓的巷口孙大娘家,看着街上零星的商客往来,每人吃了一碗热乎乎的羊汤。   羊汤确实暖,几乎要从胃里暖到全身,再次牵马前行,心情都好了很多,以至于边鸿路过那个眼熟的当铺的时候,也直微微看了看,便一眼略过,转身离开。   夜里赶路还是看不太清,马也不敢跑,于是在日落之后,戎峰和边鸿再次在那间破庙中过夜修整。   不过现在,边鸿不用再警惕戒备对方,甚至要让戎峰躲进神像后头,才敢谨慎的接近火源了。两人一起点起了火堆,边鸿烤热干粮,戎峰拾草喂马,并在草料中加些马背袋子里的粮食。   天有些冷,边鸿烤着火堆想起前尘,于是开口问,“你射死的那两头狼,怎么被狼群追着咬?”   戎峰没想到这小郎君竟然对那件事感兴趣,“动物有动物的规矩,得了疯病在山林里发疯,是要为祸一方的,山君会让各个族群自我处置那些家伙。”   边鸿点头,“山君”这种类似神话传说的东西,自他从这个世界醒来之后,从此宁可信其有。   “狼群不攻击你?”   戎峰沉默了一会儿,就在边鸿以为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事时,男人挑了挑火堆,让木柴在“噼啪”声中更旺盛的燃烧。   “我小时候在山里长大,不会说人话,师父捡了我,才知道要做人。”   边鸿闻言猛的一抬头,就看到了火光中,戎峰碧蓝色的那只眼睛。   他心想,完了,果然是问到了不该问的。   做人,有时候果然沉默是金。 [18]第 18 章   回到山上,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的事了。元定和官宝搬着小板凳,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早就等在了门口。   门前的树荫从早晨横斜了一院子,到现在随着太阳爬到了天当中,只能遮住门柱边元定和官宝坐着的小板凳了。而随着日光的变化,元定也计算着时间,这是熙哥教给他的方法,熙哥说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中午太阳在正中间的时候,是十二点。   两个小孩儿坐在板凳上托着下巴,看一眼太阳,再看一眼门前曲折小路的尽头,直到那边渐渐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他们便如同两只扇着翅膀飞下来的小雀儿,直奔着人去了。   这次下山一趟,买的年货不少,在驿站还了马之后,就得两个人背着,一时间都大包小裹的,戎峰自己扛着最重的粮食和食盐,倒是没让边鸿拿什么重物,除了老太太的药之外,就是一大包棉花。   棉花是两人离家之前,戎母指名要的东西,无论如何也得买齐。   一进屋,戎母正在睡觉,她头发花白,岁月在脸上刻画出苍老的沟壑,面色不太好,病容依旧,但在此刻她难得的静谧安闲。   戎峰过去瞧了瞧,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她鼻尖浅浅的呼吸后,舒了口气,这才转身出门。   这两天的饭都是元定做的,他没让眼盲的戎母摸索着进厨房,而是依旧搬着那个小板凳,放在锅台下,这样,踩上小板凳就能有足够的高度去炒菜做饭了。   他把弟弟和戎母照顾的很好,晚上天冷不忘烧土炕和炉子,白天放晴了不忘晒果干地瓜干。只是熙哥不在他心里发慌,只要空闲了,就带着弟弟坐在门口等。   而这一场等待除了盼回他们的熙哥,还有意外之喜,戎峰卸了身上的货,从袖子里,掏出三只油纸包的糖人,其中一只有点碎了,剩下两只还很完整。元定和官宝没见过这东西,倚在边鸿身上,咬着手指头没敢接。   最后还是边鸿拿过来,一人放到手里一只,“很甜,用糖做的,大哥给你们买的,尝尝吧。”   舔了一口的元定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新奇的滋味。官宝也学着哥哥的样子,舔了一口,然后“哇”了一声。   边鸿看他们的样子,忽然心里有些愧疚,从前在孤儿院的时候,即使没爹没娘,但是院长总会去募捐去筹款,会想法设法的给他们一群孩子做好吃的,找老师来上课学知识。而自己,却没能带给这两个孩子更好的生活。   生活这么苦,但他们却不自知,因为没经历过好日子,把苦难习以为常了,这是多么大的不幸,他们第一次品尝到糖类“甜”的这个滋味。   糖人还剩下一个,戎峰带着油皮纸一起,把那些碎糖渣递给边鸿,示意他把这玩意吃了,戎母吃甜牙疼又不好消化,而且病中味觉失灵了大半,甜与苦的界限模糊,变成一种滋味。   至于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好吃与难吃,自从母亲病后,家中就是他自己做饭,也尝试过弄的好一点,但总是尽力之后,就更难吃了,还不如不研究。   但边鸿接过碎糖后却没吃,而是收拾收拾进了厨房,把糖渣煮进水里,就着后院捡的海棠果,小火慢熬,做成了果子罐头。   一大碗的罐头果,每个人都吃到了,戎母也能消化些,并笑眯眯的夸说,“这东西煮的好。”   这回出去,边鸿还用戎峰给自己的碎银子,买了两张铺在土炕上的竹席子,这里的人手艺都很好,编的密密实实,不仅有竹子的清香,而且夏日生凉,冬季也不会因为火炕过热而焦糊,还保温。   因为原来的草席已经破旧到不隔土了,实在是不甚舒服,每天睡醒褥子上都一层灰,其实边鸿是很爱干净的。   甚至有一点洁癖。孤儿院的寝室里他的床铺总是一尘不染,在其他孩子还玩泥巴的时候,他的指甲缝里总是干干净净,身上一点污泥都不肯粘。别的小男孩滚土摔坑,而他从来都是香喷喷的,因此还惹来不少嘲笑,大哥哥们在打完球一身汗臭的路过他身边时,总要挤着眼睛喊一声“小鸿妹妹”。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会在长大了进入社会打工挣钱后,给他们的小鸿妹妹买回来一些除螨的、杀菌的、香喷喷的物件。   后来……   后来,黑煤窑里常年不见光的阴湿脏臭,老鼠爬在饭盆里,和人一起吃饭。煤坑太深,工友根本不出煤坑,正干着活,转身脱了裤子就解决三急。偷渡回国的船舱里,封门的时候,一群肤色各异人像一群被圈养的不同品种的牲畜。   后来,尸山血海里往外爬,积年累月的一身血污,喝水的河里飘着不知死了多久的敌尸,和逃荒的人抢食被打翻在地上,和着泥土与草沫的稀粥。   再没人戏谑的叫他一声“小鸿妹妹”,为了活着,他已经不像自己了,有时映水而看,活像观察一个陌生人。   蓬头垢面,神色惊惶。   “熙哥,被晒好了,干干的,蓬蓬的。太阳快落下去了,大哥说要不要把被子拿回来。”   元定趴着窗户边上,和屋里正铺竹席却愣神的边鸿喊了一嗓子,边鸿这才回过神。   于是他看向元定,又看向元定身后的窗外。初冬小雪后的山林很澄澈,洗过的被罩飘在戎峰拴好的晾衣绳上,清清静静的,风一吹,坐在屋里都能隐约闻到一些果木的清香,那是他洗衣服用的无患子的味道。   “好,让他拿回来吧,既然被窝干净了,晚上正好咱们烧水洗澡。”   “好哇好哇!给小尿床虫官宝也好好洗一洗!”   元定说完,就快乐的跑去找戎峰收被子了,晾衣绳太高,他踩着小板凳依旧够不到。   戎峰收回了被单,进屋后,看着整洁的炕铺,干爽的房间,甚至连炉子上的积灰也被好好清理了,屋子里还有一种无患子的香味。   视线一循,果然,那小郎君正蹲在一旁,用那个熟悉的药碾子,碾碎他从山里摘回来并晒干的无患子外壳,碾成粉后,加了些盐巴,用水搅拌成糊状。   小郎君很爱干净,他从山里路过成熟的无患子大树时,只是一个念头,于是虽然货物压身,但还是去摘了,现在看着眼前闵熙的样子,果然是好决定。   晚饭是一顿炒猪杂,猎回来的野山猪丝毫都没有被浪费,五脏六腑都被边鸿整理干净,或晾晒腌制,或直接炖煮,肠子也被翻来覆去的洗,炒大肠既有油脂,又有肉香,大火一煸,炒的焦焦脆脆,锅边再淋些酱油和黄酒,“嘶啦”一声,香味儿让人的肚子咕噜噜的响。   戎母已经不太爱吃饭了,边鸿单独给他蒸了一小碗鸡蛋糕,家里没有鸡蛋,用的是两颗鸟蛋。   而这两颗鸟蛋的来源,也值得一说。元定趁边鸿忙的时候,自己到坡下爬树掏鸟窝去了,结果树爬了一半,被官宝小告状精跑来告诉边鸿,哭唧唧的说:“元定哥爬大树不带我。”   边鸿一听又急又气,拎着擀面杖就去了,戎峰正在补房顶上的漏瓦,一看那小郎君气势汹汹的出门去,也纳闷,直到站在房顶上往坡下一望,此刻元定正握着鸟蛋,挂在树腰处,举步维艰的上下不能呢。   树干很粗,在戎峰看来并不危险,他在元定那个年纪的时候,已经能够跟着山里的猴群爬到最高的树枝上,摘取最甜美的果实了。   于是戎峰放下了手里的活,坐在房瓦上,看着平日寡言谨慎又黯然萧瑟的小郎君,此刻叉着腰,拿着擀面杖站在大树下气得直跳脚,却不敢大声骂,怕元定紧张之下失足。   远远的,看不清小郎君的表情,但他猜,应该是满面通红,眼中或许终于能有些生机勃勃的神采。   最后,元定还是戎峰上树给提了下来,而原本气愤的边鸿也被戎峰异常纯熟的上树技巧震惊了。   男人甚至连梯子都不用,只助跑一断距离,而后发力直跳上去,瞬间就窜上去五六米高,越过了树干后单后一把捞住主杆树枝,臂上肌肉发力,轻松攀援上去。   这时候边鸿也恍悟,看来,第一天到这里的时候,吃的那碗鸡蛋糕,估计也是这么来的。   元定则彻底被大哥的“风采”俘虏,原本是既有陌生人的距离感与对戎峰长相的惧怕,又觉得这人仿佛以后就要和自己与官宝抢夺熙哥了,那不亲近中,多少还带着些敌意。   但现在不一样了,元定被夹在戎峰的胳膊下,仰头看这个男人,眼睛里都直放光,这就是他熙哥的丈夫,他的大哥了,此刻连他那双棕蓝异色的诡异鸳鸯眼,看起来也是如此英武!   “大哥,教教我爬树吧,好厉害啊。”   “可以,但得先练别的,你身体太弱了。”   元定要是之前听到别人说自己弱,那是不肯依从的,他生性要强,但现在戎峰说他弱,他连连点头,“那我好好吃饭。”   边鸿跟在两人的后面,想要教训的话也咽了回去,只抱起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官宝,默默跟着两人慢慢往坡上的家里走。   他沉默,因为不知道安于现状是对是错,在元定和官宝接受了这里的生活,接受了这里的人之后,冬季过去,他与男人的口头协议失效,到时候有事一场离分。   又不是真的郎君,又不能真嫁给别人生孩子。   他既不属于从前世界,又不属于现在世界,夹在中间,不伦不类,做不成闵熙,也回不到边鸿。   他的来路难寻,归途茫茫。 [19]第 19 章   晚上洗澡的时候,边鸿抱着一大堆干木柴回来,他决意要烧一大锅的水,把这屋里的几个人从头到脚都狠狠的洗刷一回。   光柴火就抱了三四趟,他在前边走,后边还跟着两个小尾巴。元定因为擅自上树掏鸟蛋的事情,怕他的熙哥还生气,就一直跟屁虫一样笑嘻嘻的跟在边鸿后边,时不时帮边鸿捡一捡掉下来的木柴。   而官宝也稀里糊涂扯着元定的衣角跟着走,还自认为有趣的咧着嘴瞎乐,气得元定回头轻轻戳他的脑门,“告状精,官宝是个告状精。”   官宝已经三岁了,他虽然不太完全理解“告状精”的意思,但已经知道那不是一个好词了,于是跺脚摇头,“官宝不是。”   元定用双手托着弟弟的小脸蛋,使劲的揉,小孩子长的快,才吃了几天的好饭,原本尖尖的小下巴就已经开始有些肉了。   “说,好哥哥,我再也不告状了。”   “不说!”   官宝一扭脸,倔倔的,还顺便吸了一下鼻涕。元定“嗨呀”一声,抱着官宝的小脸蛋低头就啃了一口。   官宝顺势手忙脚乱的喊边鸿,“熙哥,熙哥,元定哥哥要吃掉我啦,呜呜呜,官宝要被吃掉了。”   元定原本还笑嘻嘻的,但一听这话,当即心中一痛,小脸沉了下来,不在玩笑,赶紧抱紧了官宝,摸着他脑袋,“哥哥不咬了,官宝是好孩子,熙哥在,没人会吃我们的,不怕不怕。”   边鸿叹了一口气,残酷的求生中,不论他如何穷尽力气的保护,到底还是给天真的孩子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灵创伤。   他在灶台边放下柴火,伸手把两个孩子揽进怀里,轻声的哄着,“今天晚上谁先来搓背呀,搓完了背,可以吃一颗罐头果,不过睡前要漱口才行。”   两个孩子的注意力瞬间就被罐头果吸引了,现在这东西在他们眼里无异于山珍海味,于是无暇思考其他,转而抱着边鸿的胳膊和脖子撒娇。   灶膛中的火红彤彤的燃烧着,边鸿坐在灶火旁,背后倚着墙壁,怀里依偎着两个憧憬美味的孩子。   他的视线越过元定和官宝头顶的发旋,眺望进摇曳的火中,静静的看着。   厨房外,戎峰修补好了那个原本坏了一块挡板的大浴桶,这时正扛进门来。不过一开门,就见那兄弟三个在灶火前抱作一团,像三只在冬季冻的瑟瑟发抖后,一起抱团取暖的松鼠。   “桶好了,在哪洗?”   元定先跑了过去,眼神崇拜的仰头看着轻松就扛起一个硕大木桶的男人,“大哥,你力气真大!”   戎峰嘴角一挑,空出一只手,弹了元宝一个脑瓜崩。   “唔,哇,真的好大力哦。”元宝揉了揉额头,依旧不改星星眼。   边鸿也看着好笑,两个孩子的世界里原本就只有自己,是那么狭小而岌岌可危,现在能学着接纳别人,是好事。眼下是戎峰,或许以后会有更多人,他们都会有自己的丰富人生,边鸿这样对自己说。   “就在厨房吧,加水方便。”   洗澡的木桶一放下,边鸿就知道,这一大锅热水也是不够的了,这桶也未免太大了,不过转身看了一眼那男人的体格,也只得承认,或许还不够大。   热水倒满,戎峰挑来凉水兑了兑,而后再倒凉水进锅里接着烧。   元定和官宝被边鸿脱光了衣服,提溜进桶里,水比较浅,并不怕孩子淹到,但这桶的宽度,夸张点说,两个孩子能浮起来游泳。   边鸿拿着粗巾布,蘸着碾好搅拌好的无患子水,仔仔细细的给孩子擦背,元定和官宝第一次在这么大桶的热水里洗澡,一会儿你闹闹我,一会儿我闹闹你,咯咯咯的笑个不停。   戎峰硕大的体格窝在之前边鸿倚坐的灶边,填着灶里的火,看着水汽蒸腾下,温馨又热闹的景象。   小郎君的单衣被孩子闹湿了一大片,贴着身躯,把身体的曲线看的清清楚楚,虽然看着瘦,但是有些地方却很饱满,仿佛盈盈一握的,一掌就能包拢住……   灶火中烧着的木头“噼啪”一声响,戎峰回神后,赶紧收回目光,低着头,只注视着摇曳的火,而不再抬头去看了。   孩子洗完后,一人被送进嘴里一颗糖水煮的海棠果,就着嘴里酸酸甜甜的滋味,被边鸿塞进热乎乎又干干净净的被窝,甚至在官宝那一片,还多垫了一层,以备他半夜尿炕,毕竟刚玩过水,边鸿料定,这孩子半夜必尿。   等厨房的浴桶换了一次水后,戎峰也把老母亲搀扶了过来。边鸿原本怕洗过澡之后着凉,病中的老人本就不应该多折腾,但是戎母却坚持要洗,还拿出了一套崭新的绸面衣裳,笑着说洗完后一身洁净,正好穿。   边鸿本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在浴桶边给戎母擦背不太好,但是一想戎峰大腿上还有烫伤,不知道恢复成什么样了,也不宜沾水,就索性,取来无患子的水小心翼翼的给戎母洗头,擦身。   毕竟,在这里人的眼中,他是个郎君,还是人家的媳妇,无所谓男女之防,更何况是一位老人。   洗过擦干,戎峰把母亲背回她的屋子,炕上连着灶台,热乎乎的,连带着屋子里都变得温暖舒适。边鸿坐在小炕上,给戎母梳头发。   “小峰啊,你先去洗吧,我们娘俩说会子话。”   戎峰看母亲精神这样好,就不再插言,转身出了屋。   老妪的眼睛在烛火的映衬下,仿佛稍微有了些焦点,她虚虚的看着出门而去的儿子的身体轮廓,忽然感慨。   “刚捡回来的时候,就那么大一点,野猴子似的,现在,也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边鸿闻言,拿着梳子的手一顿,戎母的白发顺着木梳断了一根的齿梳边溜了下来。   但戎母仿佛无觉一般回头问边鸿,“我这头发,现在稀疏的紧了吧。”   “没,还是漂亮的。”   虽然银白如霜,但依旧能看出昔日的风采。   “你不知道,从前,我做自梳女的时候,都是姐妹们互相帮着盘发,我的头发好,都愿意给我盘的。”   “自梳女?”   戎母脸上充满怀念,“是,自梳女是不嫁人的,都是姊妹们住在一起,都有个照应,不嫁人,也不近男人的身,自然也是没有孩子的,不过啊,事事都巧,可见我命里合该有子。”   戎母的声音慈祥,一句一句娓娓道来,边鸿安静的听,手上的梳子也动了起来,轻轻缓缓的在那如瀑布一般银白的长发上梳着。   “天一冷,我们每个姐妹都得轮番的上山背柴回来烧。那时候不像现在,灭蒙山临近村子的地方有戍山卫守着,也没那么凶险,一般人都敢上山附近打柴火。正赶上我上山的那天,山里起雾,我也就迷路了,越走越往里,进到山里头去了,结果,就被狼群围了。”   戎母近些年的记忆有些差,总是忘东忘西,但今天却把往昔旧事记的分毫不差。   “那狼啊,真吓人,那么大一群,我腿都软了,本以为要死在那,树上忽然荡下来一个小孩儿来,他就蹲在我面前,一动不动的,我还以为是多给狼群送一口肉罢了,结果狼群和那脏兮兮的小孩儿对峙一会儿后,竟都撤回了山林弥漫的雾里。他救了我之后,看也不看我一眼,伸着黢黑的小手往西边一指,让我从那边走。”   戎母说到这,仿佛再次看到了当年那个林中的小野孩子,脸上的沧桑都被笑意抚平了一些。   “结果走到天黑,还真出了山,可我回去跟谁说,谁都不信。后来,我就抢着进山打柴,终于有一回坐在树下吃干粮的时候,那小孩出现在草丛后,盯着我手里的干粮,我抬头一看,吓了一跳,他竟然有一只蓝色的眼睛。”   说到这,戎母叹气,“这异状在之后也叫他吃了不少的苦。后来我才知道,那孩子是当时的戍山卫从山里捡来的,但是太野了,养不住,那戍山卫也没有家室,就他那糙汉子一个,怎么能养好一个小孩儿呢,所以,想了几天之后,我就自请,出了自梳女的庙,把那孩子接到自己身边来养了。”   边鸿听到这,也终于明白这一份母子缘分,有些感同身受,“那还真是有缘。”   戎母点头,“是呢,只是后来在村里的日子不太好过,我出了自梳女的庙,破了规矩,村里一些游手好闲的男人们也开始挑拨,女人们也排斥,小孩子们更是因为小峰的眼睛不愿意和他一块玩。唉,有一回,一个男人半夜翻墙进家里来,上来就按住我,扯我的衣服,小峰就像疯了一样,虽然被踹了好几脚,但最后,他拿着厨房的菜刀,把那人直接剁了,那年,他才十二岁。”   边鸿听的入神,就连梳头发的手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动了,他心里为当时的戎母和戎峰难受,“后来可怎么办?”   “后来?后来,小峰的师父,就是那个戍山卫,他下山来,平了事儿,也把小峰和我带进山里住了,就这么安安生生的过了许多年,等到小峰长大接了戍山卫的事后,他师父就消失了一般,再没出现过了,我觉得那人应该是活着的,毕竟,他有那么大的本事呢。”   这时候,戎母回过身,握住了边鸿的手,“孩子,之前没提过这些,是怕你看轻他,没有父母,出身不详,身上又有异象,但现在娘知道,你是个多么好的孩子。小峰不是天生这样乖张恨世的,什么事总有源头,好叫你知道,他本性是很好的。”   烛光下的戎母说完这些话后,展开了终年微蹙的眉头,“娘盼着你们俩做个彼此的知心人,不要叫他孤孤零零的在世上飘了。”   边鸿对着这样殷切期盼的老人,却说不出话,他怎么能开口对她说,自己是那男人定好的协议,等事情一完,就彼此两不相欠的呢?   人的真心,是最难辜负的,尤其是一位母亲的深情厚意。   边鸿哽住了好一会儿,最后在眼前这慈爱而病弱的老人面前,只开口应了一个字。   “好。” [20]第 20 章   戎峰没一会儿就洗完了澡,头发湿漉漉的进了正屋,看到那小郎君正跪坐在母亲身后,一丝不苟的给她梳头发。   他的手很巧,不像自己,每回给母亲梳头,都笨手笨脚,以至于把那一头银白的长发弄的乱糟糟。   边鸿按着戎母的话,把她的头发盘成一个端庄的髻,再用一只银钗子固定,这发髻的样式虽然不常见,但很好看,戎母伸过手去摸了摸,非常满意。   “这手艺可比小峰好多了,小峰,来,帮娘把新衣服穿上。”   于是门口的戎峰走了进来,摇头甩了甩头发上的水,伸过结实的手臂,扶起戎母。新衣裳的色泽鲜亮,衬的戎母今天气色很好。两人没在屋里停留多久,戎母便叫他们回屋里睡觉,自己则拿出几乎天天不离手的针线,熟练的摸索着新买回来的棉花,开始做活。   “娘,晚上了,明儿再做吧。”   戎母则笑,“岁数大了,觉少,睡也睡不着,再说了,对我而言,白天和晚上也没区别不是,你娘我这摸黑的功夫,一般人可赶不上。”   于是,败下阵来的戎峰,只好和边鸿一起出门去。   只是往厨房走的这几步路上,边鸿一直瞄着前边那个男人的背影,想着戎母的话,心里多少有些不同的感受。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殊为不易。   “你洗吧。”   厨房里,男人没敢正眼看解衣服要进浴桶的边鸿,只闷头往桶里倒满了干净的水,又在灶里加满了柴,说了这句话后就匆匆出门回屋了。   边鸿还想问问他腿上的烫伤怎么样了,但看着他健步如飞且火急火燎的背影,想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热气蒸腾,房间里的灯火如豆,幽暗寂静,他抬起脚,赤身踏入热水,渐渐下沉,全身浸润其中。   打了个冷颤后,边鸿长长的舒出一口气。   无患子的草木香气将他包围在其中,边鸿闭起双眼,仰着头,睫毛微颤,默默不语。   片刻后,他伸手,抚摸着自己削尖的下巴,分明的肋骨,与胸腹间那些早已愈合的刀剑伤痕。   此刻,他像久违的旅人,洗下一路征尘。   而与在热水里独自消解情绪与自我的边鸿不同,戎峰一进门,就见元定站在柜边的油灯下,满脸幽怨,瘪着嘴,活像个小鬼似的。   抬头一看,那小一些的孩子已经睡了,戎峰并不太理解小孩子的情绪,但看着元定不错眼的盯着自己,还是开口问了。   “怎么,饿了?”戎峰能想出来的理由有限,这一原因是他认为最后可能的了。   但元定却摇了摇头,反而朝他招了招小手,“你过来。”   于是一大一小在“哔啵”燃烧的油灯下,大眼瞪小眼。   这时候戎峰离近了才看清,小孩像是刚哭过,眼睛里还有眼泪,鼻子哭的通红。   但是此刻却一本正经甚至面色有些沉重的对戎峰说了句让他头皮发麻的话。   “我就快死了。”   “什么!”戎峰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之下声音有点大,于是元定赶紧皱眉摆手,“小声点儿,别被熙哥听到,我不想让他再伤心,他也不能再伤心了。”   他知道,在逃荒的路上,多少个难以入眠的夜里,熙哥颤抖的身体与几乎湿透衣衫的淋漓大汗,自己总是尽力的抱着熙哥,多少让他好受些。   “你,嘶,你。”戎峰是个行动比嘴快的人,他直接蹲下身体,伸手握住了元定手腕的脉搏,找对位置后来来回回触诊了半天。他虽然没有正经郎中那几下子看病的医术,但是师父也教授过一些,多少能从脉搏看出人的身体状况。   而小孩儿脉搏有力,像个活力四射的小鸟一样“突突突”的跳,虽然身体的底子有些虚,但好在年龄小,吃饱穿暖,没几年就养回来了。   于是,戎峰松了一口气,随即挑眉看着眼前的小孩儿。   他需要一个解释,否则的话,他略懂一些拳脚。   “我知道我就要死了,从前住在家里隔壁的赵婶子就是这么死在病里的。但是,我临走之前,还是有几句话要和你交代。”   元宝这时候也不叫“大哥”了,开始“你,你”的称呼比自己大了许多的,这个熙哥的丈夫。   “我要是不在了,熙哥和官宝会难过,我希望你能帮我照顾好熙哥,他很不容易的,既然已经嫁给你了,作为男人,还是要起男人的责任,你说对不对。”   这番话说的戎峰直愣,他没想过,一个看着不到五六岁的小孩儿,会有这么丰富而多愁善感的内心世界。   “你几岁了。”   “七岁。”元定下意识的回答,但是之后明显因为被男人打断了要说的话而恼怒。   “诶呀,别管这个了,要一辈子对熙哥好,照顾熙哥,你能不能做到。”   这话着实让戎峰哑口无言,想答应,但张不开嘴,又觉得不能拒绝。   不过离得近了,戎峰才看到,小孩儿的嘴角确实有点血迹,于是赶紧放下自己被这小子几句话搅的乱糟糟的心思,伸手去掰元定的嘴。   元定正忧伤的等待答复,却被人强行掰开了嘴,于是挣扎,但他的力气对于戎峰来说,如同蚍蜉撼树。   终于,油灯之下,戎峰掰开了元定的嘴,也看到了血迹的来源。   孩子门牙掉了。   “……”
  他就说,刚才这小孩儿说话有点漏风,说七岁的七字时,他隐隐感受到有股风吹到了脸上。   “小子,换牙是不会死的。”   元定则终于掩藏不住恐惧与悲伤,“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会,会的,赵婶和父亲,都是得了疫症,牙齿掉光了之后,就死掉了,我,我也要死了。”   “还会长的,就连山里的狼崽子都要换一次牙,好来长出更锋利的牙齿,撕咬猎物。”   “呜呜,什么?”   戎峰拿他没办法,“掉牙,再长出来,你就是大人了。”   元定听了这话之后,才终于止住了哭声,“真,真的?”   “嗯。”   小孩儿的情绪总是变化的很快,元定再三确认,而后破涕而笑,但坐在地上想了想后,还是说:“要是能长出来,我又没死,自然不用你保护我的熙哥,到时候我就是大人了,我自己来。不过,要是没长出来,那就,只好托付给你了。”   戎峰看着年幼的孩子,在他期盼的目光下,点了点头,“好。”   “拉钩。”   戎峰伸出宽大但长的非常得宜的一只手,沉默的用小指和元定勾了勾。   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而从厨房泡完热水澡回来的边鸿,对此事则一无所知,直到进了被子中,元定抱着睡着的官宝,又贴着他说了一句“要搂着”后,他才“咦”了一声,伸手轻轻拨开元定的嘴唇,而后笑了笑。   元定七岁了,确实已经到了换牙的年纪,时间真快,他犹记得农妇刚刚生产时,元定那张皱皱巴巴的脸。   “换牙了?没事,过几天长出来就好了。”   元定点头后,一味的沉默不语,在睡前,还朝另一侧的戎峰看了看,两人眼神对视片刻,十分有默契的对刚才的事闭口不提。   继而,沉静的屋中,在油灯熄灭后,只有些橙红的炉火透过炉壁,波动的映在屋里,被窝里干净而清爽,戎峰甚至能闻到一种混杂在无患子的果木味道中,那一缕缕抓不着,摸不到的浅浅幽香,他动了动鼻子,最后侧身看向那小郎君的方向。   不知道是不是洗了澡洗累了,往常很难入眠的那个人,此刻竟然呼吸均匀缓慢,睡熟了。   戎峰也闭了闭眼,伴随着官宝憨香的呼声,和那丝丝缕缕的香气,睡着了。   隔日醒来,屋里因为有炉火,依旧还有余温,尤其是被窝里,舒适的让人不想起身。但屋外下了很大的霜,门缝都被冻住了,戎峰用力一推,才推开来。   他像往常一样,习惯性的先去正屋看一眼母亲。   正房里要比他们的屋子更暖和一些,戎母安静的躺在被窝里,仿佛还没醒来。   “娘,起了,一会儿就吃饭了。”   炕上的人依旧没应答。   “娘?”   “娘!”   边鸿半睡半醒之间,听到戎峰这一声大呼,当即一激灵,猛的坐起身来,连棉袄都来不及穿,只披了件单衣,光着脚就跑进了正屋。   推门一看,屋内,戎峰跪在地上,紧张的摸着戎母的颈部脉搏,一而再再而三的确认,但最后,终于没能得偿所愿,他仿佛浑身失力一样,徒然的垂下了头。   被褥里的戎母,衣冠整洁,昨夜刚洗了身子,梳回了从前自梳女的发髻,穿上了准备多年的衣裳,沧桑的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她安排好了一切,把自己打理的干干净净,了无牵挂的去迎接崭新的旅程。   甚至,身旁还整齐的放着她赶工出来的新棉衣,两大两小,针脚扎实,临行密密缝。   边鸿怔愣在原地,他就那么看着戎母的遗容,她是那样慈祥,平和。   这与他的认知相悖,他回想起地震中被压在石块下哀嚎而亡的朋友,想起面目扭曲的被煤场工头打死劳工,想起难产的农妇,病死如活尸一样的农夫,想起战场上血流成河的伏尸千里。   可现在,他看着戎母,没有惨烈,也没有血肉横飞。   就仿佛,死亡,是一条平静而安宁的归途。   人来时有声,去时沉静。 [21]第 21 章   上虞村,自梳女的家庙里,一个年轻的女孩急匆匆的跑进屋,对着在小火炕上坐着,手里正用石头磨陈年麸子皮的几个老太太焦声说话。   “姥姥们,村口来了两个带着白孝布的人,我看好多人围着,凑近一打听,说是他们的娘昨天晨间没了,要葬回咱们自梳女的家庙。不是说咱们自梳女是不用成亲的么?哪来那么大的儿子?”   几个老太太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个放下手里的麸子皮:“那家人叫什么,你没打听打听?”   女孩跑的脸通红,赶紧坐下喝了几口水:“大姥姥,围上去的全是爷们,我嫌挤得慌,他们身上又有味儿,闻着臭烘烘的,就没到近前去。”   被叫做大姥姥的老妪用手指点了点她:“你呀你,做事毛毛躁躁的,重要的事却不问。”   女孩嘿嘿一笑,“姥姥别急,我再去打听就是了。”   大姥姥却摆了摆手,独自坐在炕边上,低着头,叹了一口气,想了半天后,忽然开始很难过的闭目静默。   好一会儿,她才说:“不用打听了,想必,是翠凤回来了。”   自梳女的家庙里,自请出去的女人也不是没有,但是唯一一个能在死后想着回家庙中的,只有她的小妹妹翠凤了,这个依旧坚守了自梳女独身的规矩,未曾嫁过男人,但却独自把一个孩子抚养长大的女子。   村口,从山上下来,带着白孝布的两人,正是戎峰和边鸿。   戎母没有撑到过年,只在冬季的初雪之后,便在睡梦中默默的离去了。   她临走之前,从自养育戎峰开始,就改换的妇人头饰模样,又梳回了自梳女的发髻,仿佛是在告诉戎峰,她要回去了。   她出庙门一场,精心养育了另一个孤独的生命,全了这一份意外而来的母子情谊,再之后,了却世俗,就到了回庙的时候。   那里才是她的家,那里有她众多的姊妹,生前不能团聚,死后再续旧谊。   但想把戎母带回来,就少不了和人打交道,那是戎峰不擅长,并且或许还深恶痛绝的。   但为了戎母,他去做了。这也或是母亲给他的最后一个差事,仿佛是希望儿子能够把和人间断了的那条线,重新接上。   只是过程有点艰难,两人一进村,原本还有人上前和他们搭话,但一听来人是戎峰,当即有多远躲多远,可见男人的“名声”在外,人人惧怕,几乎是谈之色变的程度。   这时候边鸿才觉得,那敢把自己的姑娘嫁给戎峰的李三棱,或许还真是个人物,若不是姑娘自己跑了,他是铁了心要嫁女的。   而本就悲伤沉痛,脸色晦暗的戎峰,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碰壁,也难受的紧。边鸿看在眼里,而后默默的走在了戎峰身前,他敲每一家的门,打听村中里正在哪住,村民们虽然看边鸿是个正常人,但是谁让他身后跟着一个戎峰呢,所以基本没人敢开门。   边鸿叹气,也怪不得别人,只是认知不一样,有些事传的久了,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就在他想着该怎么找个人问话的时候,身后的戎峰忽然爆喝了一声:“看见你了,给我出来!”   边鸿赶紧往前望去,“谁?”   戎峰抬腿就追,“李三棱,给我站住。”   李三棱原本是听说有人带着孝布回来,想出来凑个热闹的,毕竟要是谁家死人了,是得请吃席面的,这灾荒年头,能蹭上一顿是一顿。谁知道,可能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迎面就碰上那个几乎把他们家人都揍了一遍的大煞星。   “你追着我干什么!揍也揍了,小米也还你了,媳妇还送到你手上了,还要怎么地啊。”   李三棱只来得及喊一句,就被腿长且健步如飞的男人一把抓住了后脖颈上的衣服领子。   “问你点事。”   李三棱不敢再跑,都硬着头皮准备挨打了,却听这人忽然问,“自梳女的家庙在哪。”   他小时候虽然在上虞村住过,但因为他异常的眼睛和性格,几乎很少与村子人交流,除了回来睡个觉,大部分时间是在山上和师父一起度过的,更别说是一般男人都不能进的自梳女家庙。   就连戎母,自从出了庙后,都再也没回去过。   李三棱在看见两人一身孝服是时候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一听他是来找家庙的,稍稍松了口气,把自己的衣服领子从戎峰的手里试探的拽了回来,而后整了整衣襟,神色颇有些畏缩。   “咳,早说啊,跟我来吧。”   边鸿也从后边追了上来,戎峰一路沉默,倒是边鸿,他还能和李三棱说上几句话,又再次谢了他当日帮着找元定和官宝的事儿。   李三棱见边鸿斯斯文文秀秀气气的,仿佛是个知书识礼的小郎君,这才敢开口。   “不是我说,要是你家老太太想埋村里的祖坟上,兹要是舍得粮食,打点打点也还好办些,可那自梳女的家庙,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出来的人,能回去的也没几个,那帮老太太较真的很,一个一个犟的厉害,有你们受的呢。”   而后他又小声问边鸿,“我说,孩子,你没事吧,过的还成吗?叔当时也不是有意推你进火坑。”   边鸿看着神色略有些愧疚的李三棱,以及他话语间对戎峰的惧怕与诋损,就忽然停了脚步,神色很认真的说了句话。   “他挺好的,你们只是不知道他。”   李三棱一愣,而后神色依旧,“是你不知道他,小时候就杀人,剁碎了都。”   “我知道。”   “啊?”李三棱被边鸿答的猝不及防。   “那不是罪有应得么。”   边鸿这样说,李三棱看着这小郎君漆黑漆黑的一双眼睛,忽然从脚底板往上冒了一股凉气,当时就清醒了,这闵家的小子是逃荒过来的,且还从过军。   可能,大概,比那蓝眼睛的“活鬼”戎峰,杀的人还多,至于吃没吃过人,他都不敢打包票……   于是李三棱当即就老实了,一口气全梗住,一路上低眉顺眼的把两人一直领到自梳女家庙的羊肠小路上。   而小路的尽头,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家庙大开着中门,一小群老老少少的女人们都梳着和戎母一样的发髻,穿着一身白色的孝衣。   她们扫了地,点了门前的两只灯笼,只等着她们的姊妹能顺着灯笼里光亮的指引,魂归故里。   ——!!——   明天多更些,后天入v~ [22]第 22 章   原本认为艰难无比的回魂之路,就这样在戎峰和边鸿面前敞开了大门。   自梳女的家庙中,人并不多,不到二十人,也是自附近各个村镇中汇聚在这里,但是各个年龄段的女子都有,妙龄到垂暮,从她们身上似乎就能都看出自梳女的一生了。   若不是灭蒙山中生死关头结下母子的缘分,戎母合该是其中一员。但如今,也算是落叶归根。   家庙中的大姥姥只看了戎峰一眼,就知道,是翠凤的儿子来了,这人的事她们多少有所耳闻,如今愿意接纳,也是大姥姥认为,翠凤小妹教出来的儿子,大抵是不差的,她们不是相信戎峰,而是相信戎母。   家庙扫屋迎魂,和戎峰说好,明日带戎母下山回来,就葬在家庙后边,坐南朝北的小山坡上,那是世代自梳女的最终归宿。   李三棱没走,本来在旁边悄悄地看热闹,但是一见戎峰与边鸿和那些自梳女没说几句话就定了戎家老太太的“归期”,便忍不住搓着手在一旁插话。   “怎么不按照惯例摆一摆席面呢,不然叫老人走的不体面,多少有点不孝顺了。”   戎峰理都不理他,但是家庙里的姐姐妹妹们可不是吃素的,年轻一些的更是绝不肯在嘴上吃亏,不过想也是,但凡她们是个能忍且逆来顺受的人,也不必自梳不嫁人,只进家庙了。   “我们庙里的规矩,自然是自己说了算,和你们说的着么。”   后又出来一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女人,不像小姑娘还委婉些,她直接指着李三棱的鼻子骂。   “李三棱,以为我不知道你,你活不起了你,怎么着,吃一顿丧饭能发家还是能致富,说人家不孝顺,你自己是个什么德行,不撒泡尿照照,有米紧着自己吃,你老娘饿的都出来挖草根吃了,我呸!”   灾荒年间,活人尚且没饭吃,家庙的女人们并不想让翠凤的儿子摆席面,那纯是害他,于是索性,把李三棱骂一顿表态。   李三棱被骂了一顿,脸上青青白白的,很不好看,荒年,谁家不是都这样,壮劳力少吃一口,坏了身子,明年开春还怎么种地,那才是全家等饿死呢。   挨了骂,又捞不着好处,他也不跟着搅合了,这帮子自梳女实在是牙尖嘴利又没什么顾忌,颇不好摆弄,于是当即转身离开,不知道是上谁家说闲话去了。   边鸿倒是颇为意外,心中很是敬佩的看了看那个骂人的女子,同时,也明白了戎母为什么临到最终时,也依旧想着回家庙的原因了。   家庙中自成一片天地,容纳的下各具棱角的女人,在这里,每个女子都是自己。   第二天,清晨时刻,天边才刚刚泛起熹微的光亮,昨夜簌簌而下的清霜还没来得及融化,戎峰已经收拾好了一切,背着戎母,往山下走去。   经过些许时间的放置,她的身躯已经从僵硬变得柔软,寒冷的天气也令她依旧整洁干净,仿佛如同她只是在儿子的背上小憩一下,等醒来后,笑颜依旧如故。   戎峰就这样身穿孝服,宽阔的肩背上背着母亲,就像背着他这过去二十几年的人生。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也一步一步的回溯过去时光,母子两人在山中结满雪白霜色的树挂中,缓缓穿行而过。   边鸿带着同样披着白布的元定和官宝,默默的跟在男人身后,一路伴着戎峰走下山,走出林,走进村落。   两个孩子已经知道了死亡意味着什么,因为他们实在经历过太多死亡了,有至亲之人,也有毫无关联的陌路人。甚至元定在闻到戎母身上那和父亲同样气息的时候,就似乎已经预料了这个结局。他沉默不说,但对待戎母总是更加小心翼翼。   这次,当他们终于到了上虞村的时候,村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不过不是那群自梳女,而是几个精壮的小伙子。   边鸿以为事情有变,或许又是谁想要阻挡戎母回来下葬,但为首的一个面相憨厚的汉子先说了话。   “那,那什么,我,我爹叫我来帮着挖坑。”   除了这个人还敢说话,其他的小伙子都畏畏缩缩的,对戎峰这个人很是躲闪。   戎峰抬头,看了看那憨厚的汉子,他很多年没回上虞村了,大多人都不认识,曾经面熟的小孩子们长大成人,就变化更大了。   但这汉子一咧嘴,显出脸侧的疤来,戎峰才恍然有了些记忆。   这小子小时候住在他家不远,平日里躲他像耗子躲猫。当别的大一些的孩子们聚在一起朝自己扔石子的时候,他也不敢伸手拿石子,只躲后边。   后来有一回这小子不知道怎么掉进小河里,被路过的自己顺手捞了上来,自那以后就总偷偷跟在自己身后,直到有一回一条野狗冲过来咬人,自己和小牛犊子大的野狗打在一起,那小子才冲过来帮忙,不过被自己失手扎坏了脸,从此以后就再也不跟着自己了。   当时戎峰还很是松了一口气,一个不知道有什么想法的家伙,总跟在自己身后,用他师父的话说,那是不能让心思叵测的人瞄准自己背后的。   现在,也算是多年重逢,戎峰对紧张的众人却没有表示,只是自己背着母亲往家庙中走。   边鸿抱着官宝,牵着元定,他看了看几个人,互相点头示意。   那憨厚汉子挠了挠头,有点尴尬:“咳,那个,嫂子,用不用我们跟去啊。”   结果边鸿刚想开口的话也被这声“嫂子”给堵住了,消化了一会儿这个称呼,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麻烦你们了,不过,叫我闵熙就好。”   这里的习俗,埋葬亲人的时候,不能自己挖墓坑,大多是同村的壮劳力来帮忙,入乡随俗,自从边鸿莫名来到这个世界后,所有鬼神山精,他宁可信其有。   况且现在的土地已经被冬雪冻住了很厚的一层,若是叫家庙中的女子们动手,多少有些艰难。   到了家庙,昨日定好的棺椁也早已经送到了,这是戎峰一年前就预备好的,棺木是他亲自上山伐下来的柏木,上了大漆后,坚固而厚重。   这一场葬礼没有哭声,当戎峰埋上最后一捧土后,自梳女们用刚刚叠好的漂亮纸花,装点沉闷而单调的墓碑。   她们不为死亡而悲伤,而更像是一场欢送,反正若干年后,黄土一抔,姊妹们又会在这片向阳的小山坡下重聚。   只有戎峰,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依旧独自坐在母亲的坟墓边。他要开始学会割舍,割舍下世间属于他的,本就寥寥无几的一份温暖。   夕阳是红色的,卷在远天边层层叠叠的彤云里。   夕阳是安静的,照进墓地里熙熙攘攘的生死中。   边鸿犹豫片刻后,还是抬步朝戎峰走了过来,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坐在了男人身边,陪他仰着头一起看天边的落日。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的单独坐在一起,和从前中间仿佛隔着天堑不同,他们第一次靠的这么近,近到边鸿足以感受到男人身躯中颤抖的悲伤。   直到夕阳的余晖散尽,天上飘起了小雪,元定和官宝拿着那些姨姨姐姐们给的油纸伞,爬过小山坡,用稚嫩的嗓音喊他们回家吃饭。   四人并没有在家庙中停留,元定和官宝还好,都是小孩子,这些自梳女看了之后喜欢极了,恨不能直接把孩子留在这她们来养。但是戎峰和边鸿毕竟是两个男人,家庙从来没有留宿男人的先例。   于是,他们趁着夜色,踏着脚下的浅雪,回了山。   路上孩子还是累了,戎峰不说话,但是伸手,把元定和官宝都背在背上,两个孩子已经从一开始的挣扎惧怕,到现在能够在他们大哥的背上沉沉的睡熟了,官宝还小小的打着鼾。   这一次的雪,不同于初冬,它不再融化,而是满满的在大地上覆了一层,预示着隆冬将至,也预示着新年将临。   边鸿简单的做了一顿晚饭,但是戎峰吃的很少。   夜里,两人中间隔着睡熟的孩子,各自想着心事。   大多是关于未来如何,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边鸿很清醒的知道,当初价值五十斤小米的契约,或许就要到此为止了。   他原本就是为了了却戎母的遗愿而留在这里的,现在斯人已逝,他失去了在这里停留的理由。   至于户籍,什么时候拆都好,左右不是非得住在一起才行。   但他什么都没说,等着旁边那个仰躺着的男人做决断。   他有些不忍心把男人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这里,但又想,他自己也是一个男人,他不是真正的闵熙,不会生孩子,不会给别人做老婆,既非良配,就不要鸠占鹊巢。   边鸿侧头,越过小孩儿伸展的肢体与睡红的小脸,望向那男人随着呼吸起伏不定的胸膛。   而戎峰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道视线,半晌,就在边鸿以为男人已经睡了的时候,他却忽然说了句话。   “明天,我会去巡山,你们就在这住着吧。”   边鸿一愣,今天刚下了雪,那灭蒙山里,又该是一种什么景象呢。   或在林海中穿行,银白一片,凶禽猛兽,陡壁暗流,视野迷蒙,既无处宿营,而且缺医少药,前无接应,后无补给……   “什么时候回来?”   男人沉默半晌,好像不打算回答似的,但过了好一会儿,还是说了句。   “不知道。”   话题似乎到此中止,边鸿想,归期不定,意味着什么?   他不像是去巡山,更像是要放弃在人世中的居所,转而投向幼时长大的山峦,仿佛是一种本能的逃避。他就像是游离在人世里的一只风筝,而戎母,是风筝的线。   人的感情似乎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边鸿不能窥见男人的心思与想法,却又忍不住暗自揣测。   直到第二天,戎峰开始收拾行李,不同于上次进山的简单装备,他这一回似乎把该拿的东西都带着了,全都裹在一个包袱里,系好了背在身上。   他没吃饭,就要走了。披上兽皮做的大氅,带上终年不怎么摘下来的斗笠,不同寻常的一双异瞳隐没在斗笠下的阴影中。   只是迈步出门的时候,被身后的小郎君叫住了。   “等一下!”   戎峰脚步顿住,回头看了看那个身躯依旧有些单薄,且不爱与他多做接触的人。   “果树后那个带平台的屋子里,还有两袋米,可以用来应急。”说完,戎峰就要转身。   小郎君却往前迈了一步,“这趟,我和你一起去吧。”   “什么?”   “上回,进山之后,不是带着伤回来的么,雪天更危险,多个人,多个照应。”   男人愣了好半天,“巡山,要进入灭蒙山腹地,比较危险。”   “你自己不是更危险?”   边鸿就当这是对这些日子饱饭暖衣的报答,也是对戎母临终交代的最后一次践行。   在这之后,再分道扬镳,或许他更能释怀。   戎峰却无话可说,他下意识伸手摩挲着腰间箭桶的边缘,“孩子怎么办。”   “时间长,就先放闵家些日子,时间短,就放自梳女的家庙里。”   或许是有着戎母这一层关系,那群自梳女对待元定和官宝,就像对待自己的小孙子一样亲切,而从小就缺少母爱的两个孩子,似乎也很喜欢她们,比起闵家,他们应该更愿意去那里。   边鸿不再等男人的回复,而是直接进屋开始收拾行李,他叫醒两个还在被窝里的孩子,并告诉他们自己要陪着戎峰进山一段时间。   要和熙哥分离,两个小的是不愿意的,但是一说是要和他们的大哥去巡山后,元定反而颇为理解一样的点了点头。   因为在他们的眼里,这与之前的分离不一样,大哥每次进山后,都会回来,并且是满载而归,带着肥硕而美味的野猪,带着山间酸甜可口的果子,就算是和熙哥一起去县城,也会带糖人回来给他们。   分离好像不再是恐惧和痛苦的,反而是甜甜的糖人味儿,浓香的炖猪肉味儿,和开胃的酸果子味儿。分离,开始让人更有期待了,期待下一次重聚。   于是,灭蒙山的入山口处,从来都是形单影只的男人,这次身旁却带了一个略显矮小的人,他们背着行囊,一前一后,身影渐渐融入苍茫辽阔的大山之中。   山中,阔叶林的叶片已经随着秋风落了地,重回泥土后,被浅雪埋住,带到明年春天,成为森林生长的养分,完成一个生命的循环。   只有些松树,即使被雪花覆盖住了树梢,也依旧透露着苍劲虬结的绿意。   边鸿跟在男人身后,顺着峡谷,一步一步地往深山中行进。   同样是不知前路如何,却不同于逃荒的那一路劳心伤神,最起码,他的孩子是安全的,离开之前,戎峰直接把那两袋子米扛去了自梳女的家庙,连同元定和官宝一起,托付给了大姥姥,说好了半月左右,就回来。   临行前,元定还嘱咐戎峰,要保护好熙哥,而官宝则更直接些,他笑嘻嘻的扇着小鸟翅膀一样的胳膊,和戎峰说,“大哥,官宝还要吃猪肉。”   自从进山之后,男人的心情似乎是好了一些,他带着边鸿尽量走一些平坦的坡上,有的地方甚至连雪片都没有,被山风吹的干干净净,露出大地上松软金黄的叶片。   越往山里走,边鸿见到的动物就越来越多,有时候是在雪地尽头一闪而逝的火红色的狐狸,有时候是树梢间“扑啦啦”飞过的野鸡野鸟。   他还亲眼目睹了一只雕从山林的上空俯冲下来,迅捷勇猛的像一只离弦的箭,利爪勾起雪地上还不及反应的兔子……   他是谨慎而小心的,但是在这茫茫一片的山林里,也渐渐放下了戒备。   只是天气变化无端,早晨还晴空万里,下午的时候,却开始纷纷扬扬的飘起大雪。   戎峰估算着山势与地形,发现距离下一个休憩的地点还有很远的路程,但是雪越下越大,边鸿渐渐感受到了疲惫,想要往前走,就要把腿从雪中拔出来,额外的消耗了体力。   边鸿本想着,趁着天还亮,找一处地方,掏出雪洞来,避风保暖,但是被戎峰拒绝了。   “现在的雪不结实,风一吹就塌了。”   “那,怎么办?”   戎峰低头看了看雪地上的痕迹,语气轻快的说,“和我来。”   于是,在天黑之前,边鸿平生第一次,和戎峰一起,挤在猴群中取暖。   金色的猴子俊秀而漂亮,边鸿叫不出品种来,他只知道,猴王在嗅了嗅两人的味道后,奇迹般的,让聚在地上取暖的猴子们,让出了一个通道,随即,戎峰便拉着边鸿挤了进去。   他们在大雪纷飞的山林深处,在一小群温暖动物的体温包围中,度过了严寒的黑夜。   灭蒙山,在边鸿面前,稍稍展开了他神秘的一角。 [23]第 23 章   清晨,照常升起的朝阳透过冬日干枯的树林,倾泻在一片茫茫的雪地上,把原本纯白的雪,映出缤纷的色彩来。   边鸿睁眼,他和戎峰两人背靠着背,坐在一块垫在地上的兽皮上。只稍稍一抬头,就能看到在他们周围挨挨挤挤聚成一团的,金色猴子们圆圆小小又毛茸茸的头顶。   昨夜还是都顶着落雪的,今日早晨的太阳一出来,猴子们都抖了抖,卸下身上防风的雪,好让阳光能够照在身上,温暖它们的脑瓜顶。   这一夜,它们睡一睡便动一动,会让在外围的猴子挤进来取暖,这样轮换之下,在雪夜中,能保证不会冻坏任何一只猴子。   边鸿和戎峰都带着斗笠,在这样的雪天中就显得很能挡雪,于是这夜里,好多猴子也轮轮换换的挤进他们的斗笠下边躲雪,还有一只母猴子,索性把新生不久又怕雪湿毛发的幼小猴崽子塞进边鸿的怀里。   小猴被母亲放到旁人的怀里,它也不慌,而是眨着圆溜溜的眼睛,顺势伸出软乎乎的双手,搂在边鸿的脖子上。   在猴子的族群中,帮忙看顾幼崽是很寻常的事,甚至没有生育的母猴们还会相互争抢这个机会。而今夜,边鸿头上的斗笠,让他意外获得了这个荣幸。   边鸿从没有这么深入的接触过动物,他开始有些手足无措,于是僵着手频频回头望向身后的男人,戎峰回头,看着因为被毛茸茸的小猴子攀住而瞪大了眼睛的小郎君,没有去解救,反而伸手把脖子上长长宽宽的兽皮扯过来一些,把小猴和边鸿一起包裹住。   兽皮里侧的皮面上,被戎母缝了厚厚的棉花与软布,于是边鸿就这样抱着小猴,和戎峰暖暖的围在了一起。   外头的风雪丝毫也透不进来,小猴舒展了身体,挨着边鸿,老老实实的睡了一宿。   边鸿抱着柔软而热乎乎的小家伙,心想,幸而这小猴不像官宝一样,有尿炕的习惯。   这让边鸿想起了元定和官宝,他们也曾这样,在寸草不生又寒冷危险的荒山野地里,胆怯的窝在自己怀里,他则挺起嶙峋的肩背,在同路的逃荒人们不怀好意的窥伺中,坚定不移的成为他们的遮挡。   但是现在,他却可以稍微靠在身后男人的背上,而男人则迎着风雪,把他挡在了身后。   猴群随着倾洒在身上的阳光而渐渐苏醒,相互挨挨蹭蹭,它们金色而绒亮丰密的背毛在朝阳下更显光泽。   猴王也挤了过来,它的体格比一般的猴子大很多,毛发更亮也更浓密,脸上与腮边甚至已经变白了,此刻它挨着戎峰,仔仔细细的看着他,然后伸着长长的手臂,抱了抱戎峰。   这是猴群成员间交流感情的方式,它们与人类同为灵长类动物,情感丰富,智慧超群,或许,这只老猴首领,还记得戎峰小时候和他们一起荡在山林间的情景也说不定。   猴群开始零零星星的活动,边鸿怀里睡的浑身瘫软的小猴也醒了过来,它饿了,低着头毛茸茸的拱在边鸿的怀里,在撅着嘴寻找乳汁。   带过年幼元定的边鸿即刻明白,于是他松开了围着的兽皮,把浑身散发着暖意的小猴递了出来,小猴在猴群中传递,而后终于到了母亲的怀里,它开始闭着眼睛吮吸母亲的乳汁。   这一边,看边鸿已经醒来,就有一只体格也很大的猴子,试探着坐到了边鸿身旁,看他没有驱赶后,伸手开始轻轻捋着边鸿露在外边的头发,认真的拨开发丝,给他寻捉并不存在的虱子与小虫。   边鸿看着一脸认真的猴子,只觉得它漂亮又可爱,并思索需不需要也回礼的给它也捉一捉虫。   这时与老猴王续完旧的戎峰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他连思考都没有,直接张嘴“斯哈”一声,驱赶那只猴子。   那猴子却一反常态的没有退却,反而弓起身,露出牙齿来和戎峰对峙。   这一人一猴的动静惊动了猴群,正好太阳升起后,雪也停了,山林间的温度已经恢复了许多,所以聚集在一起取暖的猴群彻底分散开来,它们聚在戎峰和那只猴子周边,“叽叽嘎嘎”的围叫着。   边鸿不知是什么缘由,瞬间紧张起来,扯起地上铺的兽皮,谨慎的往后退。   但显然那个与戎峰对峙的猴子还在分心看着边鸿,见他退到一边,那猴子也跟了过去,戎峰伸手去挡,于是一人一猴当即打在了一起。   周围尽是“呐喊助威”的,边鸿在混乱中喊了一声戎峰,“它没有恶意,没伤害我,不必驱赶。”   谁知道戎峰听到边鸿这话后,不但没停手,反而直接把那只在边鸿面前挑衅自己的猴子压在地上,直视着它的眼睛逼它臣服。   那猴子挣扎了半天,但实在不是男人的对手,只得惜败,躲闪的侧过脸后,戎峰松手,它这才悻悻而去。   “它挺有善意的。”边鸿还在为那个可爱的却无辜被打的猴子说话。   戎峰背起地上的行礼就要启程,并走到边鸿面前,低头盯着他看,那双一棕一蓝的眼睛,在森林中,显得更有兽性一些,也更凶悍,边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那你是更愿意留下来给它生小猴子了?”   “啊?”这男人怕不是疯了。   戎峰看了小郎君一眼,叹气转身,“它在求偶。”   并且在默认两人是伴侣的情况下,以挑衅戎峰的办法,来试图争夺边鸿。   这是自然界中所有的雄性都不能忍耐的,戎峰认为自己也不例外,并因为实力悬殊的原因,他已经很留手了。   边鸿一愣,而后就有些哭笑不得,看来他在动物界还挺受欢迎的,随即摇了摇头跟在已经启程的戎峰身后。   在这一场小插曲后,猴群也随着两人一起,往山峰的更高处出发。它们已经在松树林附近停留了许久,吃了很多油脂丰富的松子与松针,但仍然需要补充矿物质与维生素,所以,要转换觅食地,到山上去啃食树皮与苔藓。   边鸿和戎峰两人的早饭也很简单,戎峰在怀里拿出油纸里贴身放着的煎饼,因为保存得当,煎饼还是柔软且香气四溢的。   边鸿拿着煎饼,只觉得仿佛有时空转移之感。   上一次吃煎饼,那是在寸草不生的逃荒路上,饿殍遍野,处处可见满眼麻木的人,也或是走不动了,瘫坐在饿死的家人身边,等着好歹死在一块。   而他自己更是如同一只饿的瘦骨嶙峋,但是戒备又悍不畏死的护崽的狼。如今仍旧忘不了那夜夜的噩梦纠缠。   但这一次,两人带着金色的猴群行在雪少的峰脊上,侧脸望去,是一望无际的林海与雪白的山峰,神秘且危险的灭蒙山,即使是冬季,也让人觉得有无限生机。身边跟随的猴子,还时不时的从浅雪的地上翻找出掉落的果实,间或还会递给边鸿和戎峰尝尝。   一口啃下去,冰冰凉凉,酸酸甜甜,自然的果香满溢唇齿,边鸿默默的想,官宝和元定或者会喜欢。   他下意识的把这颗果实的种子小心的剥出来,留存在手心里。   或有一天,若有幸,天可怜见,他有了最终的归宿,就把这颗种子种在房前屋后,等着它生根发芽,等着它展枝结果。   “冻过的种子能活么?”,他不确定。   戎峰回头,“我看看。”   边鸿犹豫片刻,并没有碰到男人宽大的手,而是把种子隔着冷冷的空气,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戎峰看了看,而后还给边鸿,“可以。”   边鸿觉得神奇,他希望人也能和这颗种子一样,不论经历过多少严酷的摧折,依旧能获得重生。   不久后,两人就与猴群分离,它们到达了心仪的觅食地,这里没有大型野兽的脚印,厚实的树皮上结满了深绿色的苔藓。   老猴王蹲在树上,浑身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它看着戎峰与边鸿走远,长久的年岁已经让它具备了很多智慧,似乎也懂得了离别,但它并不沮丧,“人”是一种寿命悠长且生命顽强的种族,有生之年,还会再见那个和自己一起在树林里长大,一起跃到树梢,摘取最甜美果实的家伙。   并且说不准下一次,那家伙就会有自己幼崽,并与它一样,组建成自己的族群了。   山中难行,几乎没有道路,穿行在山壁林间,即使有大致的路线和方向,也依旧颇为辛苦。好在,一路上没有什么异状,冬季的灭蒙山大体是静谧的,大多数的动物为了躲避冬季的严酷,都在隐蔽的巢穴中深眠,少数出来觅食的,也被大雪掩盖了踪迹。   经验十足的兽类,走在雪地上,不但没有声音,就连脚印也不见,当一只紫貂缩着厚实且宽大的爪子站在雪坡上观察靠近的两人时,边鸿如是想。   这只紫貂或许对他们好奇的紧,断断续续又悄无声息的跟了一路,可边鸿回头看的时候,地上却毫无痕迹,只单单一个小紫貂,躲在树后或站在雪地正当中,探头探脑的朝他俩张望。   不过,在路过一片碎石岭附近的时候,那只小紫貂还是终于一跃到了戎峰的肩头上,闻嗅了一下后,安心的趴住了。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在乱石岭的那一边,一只棕色的大熊一闪而过,不止小紫貂,就连戎峰也拉着边鸿稍微在一块一人高的巨石边停了停,安静的等待那只熊离去。   那只熊实在太巨大了,身躯极其魁梧,更要命的是,它的身后还跟着一只幼崽,他们本应该冬眠,但或许是小熊身体的脂肪储备还不够,所以还在一直觅食。   这时候的母熊或许会格外暴躁,连戎峰都有些谨慎,他把边鸿隔在身后,肩上的紫貂也很会看眼色,当即从戎峰的身上“嗖”的一下蹿到边鸿肩头,小小的一个家伙,却很会保全自己。   直到巨大的母熊带着幼崽缓缓离开,并走出了很远,两人才继续前行。   紫貂又蹲回了戎峰的身上,比起边鸿稍显瘦弱的肩臂,它可能觉得那里更稳当。就仿佛乘坐一辆森林里安全又方便的巴士。   再走出了母熊的乱石岭领地之后,到了紫貂心仪的地方,它又灵巧的从戎峰肩上跃下,毫无痕迹的在雪地上消失了。   这一切对于边鸿来说都是新奇的,他原本是为了在戎峰巡山中,被困的时候好帮把手,不让男人再受伤,才决心进的灭蒙山,但这里和他想像的出入很大。   他这时候才稍稍明白戎峰的感受,对于外人来说险象环生、十去九死的灭蒙山,在戎峰而言,是他自小长大的地方,他懂得这里的规则,也在这里有独特的朋友们。   他在外边的世界里是异类,在这座大山里,却如鱼入水般的融了进去。   可是,边鸿没察觉的是,这个男人对于这座山来说,依然是若即若离的,所有的族群都只能陪他走一段路,而后又在适当的地方,分道扬镳。   若他回头看看雪地上一路行来的足迹,就会发现,即便有大大小小不同种类的脚印相踏而过,可到了现在,这条路,依旧变成他们两个人的踯躅独行了。   而在这之前,男人又形单影只的徘徊过多少次呢?无从得知。   ——   在经过几天的跋涉之后,他们到达了巡山路线的短途目的地,是灭蒙山与人群聚居地相邻的另外一侧边界处,山中的河流也是从这里聚成一潭宽阔的湖水后,再流向平原。   十里平湖,霜雪覆盖如镜。   只是现在的温度还没有到达寒冷的极致,湖面结冰的薄厚并不均匀,人行在上面,极容易从冰面落水。而等到三九天的时候,这片冰面才会如同陆地一样耐走。   一些闯山的人也会在最寒冷的时候通过湖面这唯一的安全些的通道,进入灭蒙山最外围,或打猎珍贵的野兽,或寻找珍贵药材,用性命做抵押,来博一场富贵。   常常也是这种时候最容易出事,往年戍山卫都是要在冷冬数九的天里,重点巡视这个区域的,但戎峰因为母亲病重的缘故,他已经好久不曾走过这么远了。   为了方便,戍山卫们也在这里隐蔽的地下,建了一间结实的石屋。   今夜,戎峰与边鸿就夜宿在这个不知经过了几代戍山卫添砖加瓦后,半掩藏在地下的,坚固隐蔽的堡垒中。   寻常人路过这里,是如何也想不到,在大树附近一处稍微高些的小土包下,竟然被开辟出了一个安全的藏身所。   戎峰叫这里“小坟包”,在边鸿忽然瞧过来的眼神下,并说是他师父就这么叫的,可见戍山卫这样百无禁忌的性格,大抵是代代相传的。   入口处杂草丛生,没有台阶,甚至忽然从土洞里蹿出一只兔子,这兔子应该是为了偷工减料的不自己掏洞住,就把久无人至的这里,当成自己的地盘了。   当然,这只公兔子也为自己的不谨慎付出了代价,晚上,两人就喝到了兔子汤。   边鸿在戎峰抓兔子的时候,只以为同前几天一样,生起一堆火,烤烤吃也就算好了,在野外,能吃上热食是很难得的,但实在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坟包”下别有洞天。   只不过,入口处是隐藏在坑洞之下的,漆黑且逼仄。   这样的环境,边鸿太过熟悉了,可也太过抗拒,在他有限的生命中,黑暗带给他的记忆,总是痛苦且惨烈,让他明白,平实宽厚的土地之下,往往是另外一副面孔。   他已经好久没有发作了,这让边鸿一度觉得自己似乎是个正常人,也似乎能在这个世界里,带着两个弟弟顽强的生存下去。   但是此刻颤抖的双手和艰难的呼吸告诉他,有些伤痛,始终如一的,烙印在了他的身体上,精神上。   但是他没有多说,依旧闭了闭眼,屏住一口气,跟着戎峰的脚步,往下走了进去。   不进去,就无法度过冷风呼啸的夜晚。   好在,没有多远,就是一面石墙,戎峰不知道撬开了哪里,那石墙就被他挪开了,露出里面的小石屋来。   男人首先掏出怀里的火折子,吹了吹,点燃了挂在入口墙上的油灯。   灯光一燃,些微的照亮了这一处空间,边鸿看着亮光,暗自稍稍缓出一口浊气。   只见这里四五米见方,桌椅板凳俱全,锅碗瓢盆都有,甚至在墙边还掏了一个石头垒的小火灶,连着外头,以便散烟通气。   东西大多陈旧,但也能将就用,这对于在寒冷中跋涉了好多天的两人来说,实在是个休息的好地方,既安全,又暖和。   戎峰放下包袱后,就提着墙边陶土烧的大瓮,去前边只浅浅冻了一层的湖中取水。   边鸿则捡着周围的干柴,回来后在石灶中生火,灶火一燃,这间小石室就更亮了些,温度也明显升高,边鸿蹲在火前,烤了烤冷冰冰的手。   灶中的火光映着他的脸,在冷风中行了这么多天,被吹的有些泛红,火光一烤,更是麻麻的发痒,而边鸿仿佛无知觉似的,反而更往“噼啪”作响的火堆前凑了凑。   像是不声不响的,一只扑火的飞蛾。   幸而,在这只“飞蛾”还没有灼烧到翅膀的时候,戎峰回来了,打破了石屋里凝固的空间,他存在感极强,不容人忽视。   他也不多话,只拎了杀完洗好的兔子,又取水涮了刷许久不曾用过的小铁锅,他知道小郎君爱干净,所以反复洗了好几次,陶瓮中取来的河水还浮着些冰块,手浸在里头冰凉的冻骨头。   “煮汤吧。”   边鸿听到戎峰的话后,回身,稍离耀眼的火源,接过戎峰洗好的小锅,添了几根柴后,将锅放到大火中烧灼,等锅面干燥后,才从包袱里掏出作料来,还有路上拾的一些山果子与两大朵耐寒的小平菇。   先取出兔子腹部冬储的油脂,在锅中煸出油,加入盐与姜粉,还有少许八角,把被戎峰徒手掰碎的兔子下进小锅中翻炒,后加水把酸甜的山果子与平菇洗干净,放进汤里一起炖煮。   不过一会儿,水沸后,兔子汤鲜美的味道就弥漫了整个小石屋。而食物的香气,也让这间处于地下,俗称“小坟包”的逼仄空间,增添了些许温馨的活人气息。   野兔肉不好煮烂,需要汤水沸腾后再小火炖些时候,边鸿回头,就见男人仿佛他在乱石岭那边见到的棕熊一样,围坐在灶边,守着热气腾腾的汤锅。   阴暗的石屋中太过寂静,让边鸿不太舒服,于是,他看着戎峰的侧脸,忽然想和他说说话。   “上回是怎么受伤的?”   戎峰回头,有些惊奇的看了看边鸿,小郎君是轻易不会和自己先说话的,他整个人都十分有距离感,虽然同室同寝的生活了这么多天,但说过的话,却有限,甚至能数的过来。   “出山回家的路上,碰上一伙土匪,救了几个人。”   边鸿点头,他就觉得,男人肩背上的伤口,像是刀伤。   “总会遇上这种事?”   “说不好,遇上就得出手。”   不过戎峰想起那日的情形,在这样锅中煮着汤,旁边坐着人的时候,忽然心中涌起了迟来的愤愤不平,于是格外侧脸和小郎君说:“我救了他们,他们却被我吓跑了,我比无恶不作的土匪还吓人?”   这种事,他以前是从来不和戎母说的。   边鸿听到戎峰的抱怨,也很是理解的连连点头,“都没帮你包一下伤口,回来我剪开衣服时候,全是血,那些人实在不值得救。”   戎峰没说,当时倒是有一个小矮子没跑,哭唧唧的过来要给他看伤,但他不耐烦,挥手拉着从山下带下来的货,转身就回家了。   于是在这个仿佛只有两人存在的遗世深山中,围着这一灶融融而燃的火光,边鸿坐在兽皮上,低头抱着膝盖,就这么一句一句,轻声细语的,和男人说起话。   戎峰也其实并不像他平日表现出来的那样沉默寡言又冷硬彪悍,他也是一个人,也会内心敏感,或许,也需要得到承诺,爱,和肯定。   “你家在哪。”   哪里的水土,能够养出眼前小郎君这样,身躯孱弱但却坚韧有力,神经脆弱但却内心强大,稍显冷淡缄默,但又富有同理心的,奇怪的人。   或许是气氛平和,或许是整座脉脉深山中再无他人,边鸿犹豫片刻,但并没有说闵熙曾住的那个村庄。   他漆黑的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沉默片刻后,身手进衣怀的最里边,小心翼翼的,十分珍视的,掏出那几张被包在软布里,已经在时间的冲刷之下,渐渐发皱缺角的纸币。   “就在这纸上印着呢。”   戎峰没见过如此精细又色彩迥异的“画”,而且画还是双面的,一边画着人物的头像和一些不认识的符号,另一边画着山川河流的景色。   “画的是你的亲人?”   边鸿看着戎峰指出的纸币正面的人物,不禁失笑的摇头,“不不不。”   但否认完,自己又盯着那一小张人物的头像看了又看,伸手摸了又摸,于是,他又点了点头。   “对,是亲人。”   戎峰接过一张,也看了良久,他想,若是能把自己母亲的样貌,也这样永久的留在纸上就好了,思念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   之后,边鸿捋着自己仅存的,与从前相关联的,这三十五元钱,一张一张的,给戎峰介绍纸币背面的风景。   两人的脑袋在不知不觉间凑的很近,边鸿对着火光,给戎峰指一元钱背面的三潭印月,五元钱的泰山,还有十元钱的夔门。   雄奇壮丽,大好河山。   “很漂亮,你家是这里哪一处?”   边鸿却因男人不经意的一问,而愣住了,后低着头,一张一张的又把残损的纸币收好。   “好像,哪里都不是。”   说完,思考片刻,又补充了一句,“但哪里也都是。”   戎峰并不是追根究底的人,他只觉得,两人好像交换了什么秘密一样。   他知道了他隐秘而与世隔绝的深山。   他也知道了他奇丽而风景如画的旧乡。   ——   兔子汤熟的时机恰到好处,戎峰取出两只陶碗,洗洗涮涮后,和边鸿分食锅中的美味。他从来都不否认,小郎君有着神奇的手艺,能让所有平平无奇的食物,变得与众不同且格外鲜香。   久违的热汤泡着煎饼,抚平了长路跋涉的肠胃,熨帖了久处寒风中的心灵。   两人都有些困顿,小屋里只有一张不算太大的木床,就搭在火灶不远处,虽然年久,但是用料极好,床板的木材丝毫没有虫蛀,且泛着深深的金色,还微微散发出沉香味儿。   戎峰不自然的咳了一声,“那个,你睡木床吧,我在灶口这躺着就行。”   这间小石屋虽然点了灶火,但年久的不怎么住人,在眼下的季节里,地面泛着凉丝丝的寒气。   好不容易有了能好好修整,彼此都不用守夜的时候,边鸿把兽皮铺在木床上,而后自己紧缩在里侧,给男人让出了足够平躺的空间。   “上来吧,地上凉。”   戎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起身躺了过去。   这是两人第一次,中间没有小孩子的阻隔,相互挨贴着,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心跳声的,共眠在一张榻上。   边鸿以为自己会焦虑的失眠,但是没有,他没一会儿,就在男人热气蓬勃的体温下,睡熟了。   戎峰却没睡,他身体略有些僵硬的平躺在窄窄的小床上,不敢翻身,深怕惊醒了身旁呼吸清浅且匀称的小郎君。   他已经能够只听呼吸声,就知道边鸿到底是睡着还是没睡着了。   或许现在说上这句话,他会非常有感触。   那就是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深夜,身边的人忽然翻身而起,边鸿也被惊醒,他一转头,就见戎峰几步跨到门口,背上了弓箭,配上了短刀,打算打开石门出去。   边鸿连忙坐起来:“怎么了?”   戎峰的脸色很严肃,他紧了紧弓弦,“山里的声有些不对劲儿,我去看看。”   边鸿瞬间清醒,他也拿起火灶边小石屋本来就留存的弯刀,穿鞋跟了出去。   “我也去。”   戎峰没拒绝,他知道小郎君虽然身体不太行,但手上是有功夫的。于是,两人趁着月色,从石屋中出来,朝着声音嘈杂的山林处进发。   戎峰仿佛天生就知道怎么在黑夜的山里行进,边鸿只需要紧跟他的步伐。   戎峰刚开始以为是狼群的方向有了什么问题,担心是上次那种能够让病狼疯狂攻击周围一切的事情又发生了,他紧赶慢赶,追逐着雪地上狼群行走留下的一行行印记,直到走到天色微亮,才终于见到了狼群。   熹微的晨光中,一只强壮的狼群队伍刚刚捕猎成功,它们把一头成年的雄鹿驱离鹿群,而后听从狼王的指挥,把猎物围剿咬死,再拖到安全的地方进食。   族群中的每只动物都有自己的职责和地位,警戒的狼已经发现了戎峰,它们压低身躯,朝不速之客低呼恐吓,但转而耸着湿润的黑鼻子闻了闻,又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狼群中,雄鹿的盛宴已经接近尾声,每只狼都吃的嘴角毛发鲜红,剩下些软肉和骨架,上边正扑着几只小狼崽,在艰难的磨牙。   听到了警戒狼的声音,所有的族群都聚集起来,把猎物和幼崽挡在了身后,转而和戎峰与边鸿对峙,它们绿灿灿的眼睛紧紧盯着两人。   狼,这种野性食肉动物对人的威慑,是刻在骨子里的,边鸿扯了扯要上前去的戎峰。   戎峰则把背上的弓箭卸下来,递给了边鸿,“没事,你就站在这,我过去瞧瞧。”   于是边鸿不敢动作,只僵着身体站在原地,看着戎峰渐渐接近狼群,直到一只看起来更大更凶猛的狼从分开的狼群中踱步出来。   那应该就是狼王了,边鸿觉得狼都长的一样,但是戎峰却立即察觉出了差异。   狼群更换首领了。一般情况,退下来的老狼王依旧会在族群中生活,也会受到庇护,但地位会大不如前,猎物的肝脏等等也不会让它第一个吞吃了。   但是戎峰双色的眼睛在狼群中寻了一圈,仍旧没见从前那只和他交情颇深的老狼王。他心中有些黯然,算一算时间,上一任狼王应该是老死了。   新任的首领并不熟悉戎峰,它更年轻,也更具力量,脾气还没有得到岁月的收敛。但它在出任首领之后,也去了山君石,它也认识戎峰和边鸿的气味。   它并不下令驱逐戎峰,只不过依旧戒备就是了。   戎峰观察片刻,在跟新狼王对峙中,觉得狼群似乎并没有异样,它们的首领也很健康,如此,他就要继续跋涉,去寻找其他原因。   但在这个时候,边鸿却小声叫了戎峰一下:“喂,你看,树后有一只狼脚上套了东西。”   戎峰闻言投视过去,而新任的狼王也敏锐的发现了这一点,它巨大的身体警戒的挡在了那只狼与戎峰之间。   于是戎峰只能一点一点来,他要先和新任的年轻狼王建立信任,于是他躬身缓缓朝它靠近,他们开始闻嗅彼此的气味,戎峰释放出了最大的善意,最后狼王还是允许他慢慢靠近树后那只被绑了东西的狼。   族群的首领与那只狼关系亲密,看样子应该是伴侣,狼王走过去,先蹭了蹭那只母狼的脖颈,而后就站在一旁盯着戎峰,戎峰到了近前,发现那只狼腿上的,是一种设陷阱用的粗铁丝。   大多寻常抓山鸡野鸭的村民,只会沿着山最边缘处,零星设几个麻绳的陷阱,绑到小物,也是个收获,在餐桌上添一顿肉而已。而若是不甚绑了大兽,也绑不住,只要稍一挣扎,便可脱身。   但这种精制的铁丝却不然,一般动物的牙齿难以咬断,中了招,轻则断腿逃命,重则绑在脖子上,会越挣扎越紧,慢慢被勒死。   眼前这头母狼,已经是自己处理的非常好了,至少没有断腿,只是那铁丝依旧深深勒在前足的肉里,若是不及时处置,这条腿迟早是要坏死的。   戎峰安抚的伸出手,去让母狼习惯他的气味,而后试探性的去解紧勒的铁丝,母狼虽然没咬,但是依旧吃痛的轻嚎了一声,一旁的狼王即刻直视戎峰,并对他低吼,俨然准备随时攻击。   边鸿心里一紧,随即原地弯弓搭箭,箭头瞄准了狼王。只是戎峰的这只弓不知道是多少石的,他勉强拉开,手臂的肌肉因经受不住这种力量而颤抖着,但他依旧抿着嘴唇,没有松手。   戎峰也眼疾手快,他瞧好铁丝捆绑的关键处,趁狼王警戒边鸿搭弓的一瞬间,猛力伸手,那双大手极其有力,硬是扯开了紧缚的铁丝。   母狼正想痛呼,低头却感觉到了腿上的轻松,于是赶紧拦住了即将冲过去和戎峰打在一起的伴侣。   年轻的狼王被母狼一口叼住后颈,压在了地上,这场紧张的局势才终于消弭。   但是戎峰却顾不上眼前的两只狼,他迅速的回身,冲向边鸿,站在他身后,伸出双臂接下边鸿颤抖的手中那拉满的弓弦,卸下了边鸿双臂承受的力,而后慢慢收回弓弦,放下了箭。   边鸿满头大汗,喘着粗气,但是却语气轻松且带着些笑意的仰头对男人说,“你的弓真重,我差点收不回来。”   戎峰低头就撞进了边鸿稍显明媚的眼神中,一时愣住了。随即他心脏“砰砰砰”跳的厉害,浑身也热。   他想,大概是因为后怕吧。   狼群终于再次接纳了戎峰,而边鸿也跟在一旁,拿出在家里做好的伤药膏,蹲在母狼的面前给它被铁丝勒出来的伤口上药。   母狼很温和,还低头蹭蹭边鸿的脑袋,只是就蹭了这么一会儿,边鸿的脑袋上就起静电了,头顶那处的头发根根的立着,随着小风飘飘摇摇。   戎峰就站在不远处新狼王的旁边,目光却没离开蹲在野狼面前,那小小一个的边鸿,他只觉得那缕头发就像是飘在他心里,“忽悠忽悠”的,搔的心里头痒痒。   之后,戎峰与边鸿并没有在狼群多停留,而是拿着那条狩猎大型动物的铁丝,让狼群给他们带路,寻找设陷阱的具体地方。   没多久,就在山腰处,发现了不少陷阱,戎峰经验丰富,他见招拆招,不论是套陷、地陷,还是树陷,他一路拔除的干干净净,或有被绑缚的动物,也叫他都放走了。   但是戎峰决定要解决这些陷阱的源头,只有解决了有觊觎之心的人,这件事才算完。   而没一会儿,走在他身边的小郎君忽然脸色发白,仿佛欲吐般难忍。   戎峰赶紧上前托住了边鸿的后背,以免他不甚摔到,并低头问他,“怎么了?”   边鸿紧咬着牙关,一字一字的把话说全。   “附近,有死人。”   这种人类尸体渐渐腐败的血腥与腐臭味儿,对于边鸿来说,实在太过熟悉,以至于让他的脑海中不断闪回着那些曾经的画面,他很难受,不自觉的往男人的身上靠了靠。   戎峰心中一凛,他把边鸿放在山林的上风口,山间的清风吹散了那种混沌的气味,边鸿的脸色才看起来好了一些。   而后,戎峰也在一处茂密的草堆里,找到了一具尸体,浑身被动物撕咬的稀烂,地上散落的布兜里,是还没下的铁丝与一些剖宰大型动物的工具。   看来是伏击失败,反遭杀戮,戎峰眼也不眨,拎着尸首就丢进了不远处的山涧里,深怕尸气把那小郎君熏到。而后他捧起地上干净的雪洗了洗手后,才转身回去,带着边鸿,沿着冬季森林中留下的些许痕迹,朝犯事者追踪而去。   下午,两人遇见了几只零散的猴子,它们似乎也在寻找猴群的踪迹,时不时的站在树梢“啊喔啊喔”的呼唤同伴。而且这几只猴子都受了轻重不一的伤,金色的毛发也乌糟糟的一片,老猴王带着族群却不见踪影。   直到太阳西下,戎峰与边鸿顺着痕迹,直追到了那条山边的湖泊边缘。   猴群果然在这里,它们金色的身影在树梢间来回跃动,且叫声焦躁不安。   边鸿抬头望去,就见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冻湖中间,正绑着一只无助可怜的小猴子,湖水周围,则布满了陷阱,更下方的雪后,还间或有人影趴伏,等待猎物上钩。   边鸿看着那只曾经在自己怀里安度一夜的小猴子,此刻正被冻的瑟瑟发抖,伶仃的挣扎呼救,身上有血,不知道是哪里的伤口。   它被当做一个诱饵,用来捕杀它的亲族与家人。   幼小生命的呼救,踩在边鸿紧绷的那根弦上。   小猴子凄惨的叫声,与地震之下朋友们的挣扎的呐喊重叠,转而,又变成了矿井下被殴打致死的年幼同伴的痛哭,战场上被敌军屠城独剩废墟中一个幼子的哀嚎,还有废弃的村镇里,元定和官宝躲在柴房,饥寒无力的呜咽。   善恶一念间。   边鸿红着眼,肃杀而孤绝的,抬手“铿”一声,抽出弯刀。 [24]第 24 章   冰湖之上,冻的发青的小猴逐渐脱力,连叫声都开始细弱不闻。   猴群前去营救的大猴子,被人为铺设在周围的陷阱所伤,不过更多的是掉进了还没有冻牢的冰湖里。   湖水太冷了,它们不能前进,必须赶紧爬上岸来,要迅速甩干身上带着冰碴子的湖水,而后回到猴群中用同族的体温取暖。   因为一旦长时间泡在冰冻的冷水中,身体失温,那么皮毛再厚的大猴子也难以幸免于难。   这是一场针对金色猴群狠毒的阳谋杀戮,谋划者选在这片浮冰中,正是让大量的猴群掉进冰湖里冻死,过后他们再进行捕捞。   又设下陷阱,让其不能迅速救走湖中间的诱饵。这样,既避免了受到猴群的攻击,又能得到没有伤口的,完整的毛皮。   捕捉一两只山中的灵禽珍兽,并不能满足他们的贪欲,而这群皮毛灿金绚丽,且体格适中能产出足够肉食的猴群,简直是上上之选。   珍贵稀有的皮毛卖给达官贵族,是一笔巨额财富。和善的动物,只因为自己的美丽,而招来了杀身灭族之祸。   领头的人匍匐在湖边的雪坡之后,冷得掏出酒壶,连连往嘴里灌了好几口,并数着湖周围因为小猴的哀嚎求救,而越聚越多的猴子,一时间兴奋到难以自抑,赶紧转头吩咐拉着陷阱的手下。   “看好了,只要近了湖,即刻拉绳,最好一只也不漏下,但凡是干完了这一票,咱们弟兄几年不愁吃喝!也不用去砸窑子了,妈的,现在家家户户都没粮,地主都挨饿,抢一回还不够老子喝花酒呢。”   雪坡后躲藏着的狩猎者在摩拳擦掌的伺机而动,而湖边树上的猴群则悲伤而愤怒。   眼看着它们最年轻力壮的猴子也渡不过冰湖,只能狼狈的游回来,脚上还因为碰到了陷阱划伤了一大片。   已经年老的猴王那双浑浊的眼睛注视着湖水中央的,那只在挣扎中渐渐气弱的,猴群中最小也最聪明的幼崽。   随后,就在猴群“呜喔喔”的躁动中,老猴王叫回了所有徘徊在外侧等待往前冲的年轻猴子们,随后,它只身走进了冻湖。   岁月积累下的经验和智慧,让它在谨慎与小心中,躲过了周围设下的所有陷阱,它俯身趴在冰面上,尽量不让薄薄的冰面碎开,而后缓缓向湖中间移动。   一直准备拉陷阱的人赶紧回头和旁边喝酒的老大禀报:“头儿,有个老猴子好像快到冰面的中间了!”   那头人一摆手,“大惊小怪什么,拉陷阱啊。”   “我拉了,它,它都躲过去了。”   头人这才猛的翻身起来,趴在雪沿边,往湖上瞧,眼见着那只老猴子距离诱饵越来越近,他扯过一旁兄弟的脖领子,“拉弓,射死这只猴子,妈的,快点”   不过随后又补充:“瞄准了脑袋,别坏了皮毛。”   还在湖面匍匐的老猴子似有所感,它侧脸朝雪坡这边望了过来。   那双眼睛的内容和人类太过相似,让拉弓的都有一瞬间愣神,心里发渗。   “老,老大,猛一瞧,那猴子怎么像人似的。”   头人呸了一声,“少给老子装蒜,像人又怎么地,大活人咱们还少杀了?赶紧,给老子放箭!”   小弟一听也是,这年月,连老实巴交的农户手上说不准都有几条人命,何况他们这些暗门子的土匪,砸窑子的时候用黑布把自己的脸一蒙,什么男女老幼,死活不论。   心比铁硬。   于是,他半身探出雪坡,搭弓就射。就在头人安下心觉得万无一失的时候,他身边这位神弓手兄弟忽然弓箭脱手,闷哼一声就一头栽倒在雪堆里。   兄弟们纳闷,以为他是不是冻的,可是一上前翻过他的身体,就见神弓手头下的雪地被鲜红色的血液染了一大片,一只雕翎箭正中他头部,箭头从眼眶不偏不倚的射进去,又在后脑盖冒出来。   说来讽刺。   也全了他一身的好皮子。   众人都心中一凉,竟然射穿了!足见这根箭既快又准,且力道极大。   常年刀口舔血的一帮人,对生死的嗅觉很灵敏,所有松懈的土匪都滚爬起来拿刀佩剑,但不敢在雪坡露头。   头人也没想到这深山里还能有旁人,而且箭法这么厉害,他想来想去,最有可能的,怕是哪个兄弟在事前走漏了风声,招来同行抢买卖了。   不过事还没成,对面怎么就先发难了,就不怕鸡飞蛋打吗。   头人只怕大声吆喝吓跑猴群,他赶紧吩咐手下,“拽绳子,那把小猴崽子弄回来,先换个地方,他娘的,别让我知道是谁。”这话既是说对面砸买卖的人,也是说伙里泄露消息的兄弟。   但是他却不知道,射箭人并不是什么黑吃黑的土匪,而是终于寻到了猴群的戎峰。   两人赶到湖边时,老猴子就已经踏上了冰面,戎峰没有时间再去探查对面敌人的情况,只能在雪坡后的弓箭对准老猴王的时候,悍然出手,把对方一箭毙命,达到震慑的目的。   可是,小猴子身上竟然还系了绳子,对方见势不好,拽了绳子就把小猴往回拉,老猴王见状,只能在冰面上站起身去追。   只是没跑两步,脚下的冰面承受不住它的体重,老猴王顿时掉进冰湖中,它眼看着奄奄一息的小猴被拽着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猴王叹息一声,在沉入冰河后,用最后的体力向岸边洄游而去。   而另一侧暂且撤离的土匪们,谨慎的分成了两股,一股在雪坡与身后林子的交界处拽着绳子等着收回湖中的小猴。   另一股则是由头人带领,顺着雪坡而下,再走不远就是山外了,到时候没有了树林的遮蔽,那个厉害的弓箭手必然要现身,只要见了人,就是他们兄弟乱刀砍上去,也好过在这里给人当靶子射。   湖边拽猴子的人被旁边的同伙连声吆喝,“快点快点,一会儿老大走远了,咱追不上。”   “着急有个屁的用,等了这么长时间,拉猴的绳子又和着水,一多半都冻在湖面上了,且难拽呢,他妈的你行你来拽。”   几个人正火急火燎的边吵边拽绳子,落在最后边的那个土匪却不知什么时候,脖子上一凉,等他伸手去捂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身后一个略微矮小又精瘦的身影悄然从雪堆里摸了过来,随后他毫无知觉的被一把弯刀架在脖子上,后面的人抬手扯着他的头发狠狠往后压,让脆弱的脖颈从包裹的围巾中露了出来。   瞬间,弯刀一转,干净利落的,割断他的喉管,鲜血喷溅而出,带着他身体中的热气,洒在雪坡上,沁入厚雪中,斑驳一片。   死亡的那一刻,他只来得及回头,最后的,看了对方一眼。   杀人者有一双黑沉沉又死寂的双眸。   这是他在世上最后看到的一幕,之后,眼中的画面变的黑暗,艰苦又充满罪恶的一生就此结束,腔中血冷,他“咯喽喽”的从充满血沫子的喉中,叹出一口气以作终结。   来生不做乱世人。   温热的鲜血迸溅了几滴到边鸿的脸上,他直愣愣的,连眼睛都没眨。   手握刀刃破开同类身躯的触感,熟悉到令人作呕。   但此刻他不能停,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片战场上,手中的冷铁卷刃,依旧要往前冲,胯下的战马被自己和敌人的鲜血染的浑身通红,血顺着毛发滴滴答答的往下淌。   他不知道刀下是谁的丈夫,谁的儿子,又是谁的父亲。他被携裹着,变成了战争的兵器,是一把刀,一杆枪,一方戟,独独就不是一个人。   只有杀戮。   要刀劈剑砍,要削首刳剔,要不停的杀,杀,杀……   “闵熙?”   “闵熙!”   在叫谁,谁叫闵熙?   最后,边鸿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死死的握住了手腕,稍稍缓过了神,眼中多少有些光亮。   对了,他现在叫闵熙。   男人高大的身躯站在自己面前,紧紧握着他持刀的手,自己的手凉的像从湖里爬出来的水鬼,但被戎峰这样握着,似乎也沾染了些人间的热乎气儿。   低头一看,周围的那几个土匪已经都死了,大部分是身上中箭倒地,小部分是被血淋淋的割喉。   这是他在虎贲军训练时,教头传授给他的,最适合最快捷的杀人技。   但是边鸿来不及回想,他回看湖面之上,那只小猴被拽到了一半,此刻正在一块摇摇欲毁的冰上。   连着它的绳子早就和冰面冻在一起了,只怕没等用绳子拽回它,小猴就已经掉进冰河中淹死。   边鸿定定的看着寒风寂寂的冰湖上,孤零零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或许是他的神志不甚清醒,在恍惚中,它一会儿变成矿井里瑟缩在坑道尽头的朋友,一会儿变成屠城过后坐在血泊中哭泣的幼童,一会儿,仿佛又变成了年幼被抛弃在孤儿院门口的,风雪中的自己……   那是他所有将救未救之人的缩影。   于是他挣脱戎峰温暖的手,朝着湖面奔去。 [25]第 25 章   见脸上还沾着猩红血迹的小郎君奋不顾身的往冰湖跑去,戎峰当即就要去追,但是却一时间忽然停住了脚步。   因为身后不远处,那土匪头子带着同伙竟然杀回来了。   头人在下山的时候越想越不对,但凡是来砸活的其他绺子,也得等他们把货都弄到手再开抢不是,断没有挑在正设伏猴群的时候放冷箭的道理。   能领着一帮兄弟在这世道里以烧杀抢掠为生的人,也算是聪明有胆的,于是他一声令下,带着二十几个弟兄,顺着雪沟,掉头就往回走,想来个黄雀在后。   直到摸近树林边缘,才看到那和自己留在这的几个兄弟打在一起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头人打眼一看,冷笑一声,就他妈的两个人,竟然敢来搅他三十来号人的场子。   “哼,不把他们肠子拽出来,算老子白活。”   说罢,头人抽出腰间长刀。   “弟兄们,给老子抄家伙,上!”   隔着一片小树林与雪坡,那伙土匪举刀喊杀过来,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有不少人的性命,因此更衬得杀气森森。   戎峰一时间进退两难。   他看了看那群面目狰狞的土匪,看了看早已投身进冰湖的小郎君,又仰头,望着重峦叠嶂,脉脉无际的山峰与林海。   师父说过,戍山卫,要守一方水土,护一方黎民。   只是,回头看看,他哪一样都没做到。   还在往雪坡上冲的土匪们,就见前头那个人,跑也不跑,战也不战,反而仰起头,深吸一口,朝着灭蒙山的深山峻岭处,悠悠长长的嗥叫。   那声音似狼非狼,似虎非虎,却极震撼人心。   本来三十多人一齐进攻,只打雪坡上的那一个,非常的有把握,甚至有想要抢个头功的,早早跑在了前头。   但这一声长嗥,却令他们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   甚至有几个胆小的互相看了一眼,心里有些发麻,早就听说灭蒙山不是什么好地方,进了山就出不来,这回还是他们的头人说,只到山外围,不深入,又垂涎钱财,这才跟来。   殊不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土匪头子一见自己的人心有游移,当即高声大喝,“兄弟们,数不尽的金子,和漂亮女人,就在眼前这一场了,上!”   冰湖那一侧,老猴王已经游回了族群所在的岸边,它精疲力竭,喘着粗气,甚至来不及甩掉浓密被毛上的冷水。   但忽闻长嗥,它顿时直起身,蓄积身上最后的力气,像是遵守一个代代相传的约定般,它朝着戎峰的方向,“呜喔喔”的高声应和。猴群也顿时整装待发,共同回应的叫喊。   随后,整座原本在冬季已经沉寂起来的灭蒙山,仿佛忽然被唤醒一般的活泛起来。   随着戎峰沉沉的嗥声,山林中传来各种族类的回应,狼嗥声阵阵不绝,由远及近,令人胆寒不已,随即豹吼鹰啼,此起彼伏。   最后所有声音,都收于一声惊心动魄的虎啸山林。   顷刻间,猴群叫喊着露出尖牙与利爪,全部朝戎峰聚集。灭蒙山的丛林里,健壮的狼群呲张獠牙,杀气腾腾的狂奔而来。苍鹰展开宽大的羽翅在这一片冰湖上低低的盘旋。甚至那只没有冬眠,还在乱石堆中带着孩子觅食的巨大母熊,也把幼熊藏好,暴躁的赶了过来。   一时间,这二三十个拿着武器的山林的闯入者,成为了众矢之的,附近所有还没有冬眠的猛兽,全都聚集在此处,从戎峰的身后朝着土匪们扑将上去。   有几个吓破了胆的转身就跑,也顾不得平时歃血为盟并一同杀人放火的兄弟情义了,但是没跑多远,就被天上的苍鹰盯住,飞下来一爪子就把人抓的血肉模糊。   而但凡露了血腥的,就更激发野兽的凶性了,于是在兽群的围攻之下,这一伙土匪顿时被冲的七零八落。   为首的头人多少还有几个拼命保护他的兄弟,他们几个且战且退,头人却边跑,边不可置信的看着远处的戎峰。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在了他的脸上,映得男人那双棕蓝不一的异瞳,此刻显得尤为冷厉无情。   “不,不对,这,这是戍山卫?”   到底是有些见识的人,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于是他几乎嗓子都变了声一样的催促周围的人。   “快跑,快跑,这座山里,有戍山卫!”   但是当新任的年轻狼王在他们身上闻到了伴侣腿上陷阱的味道时,便再也不压抑本性,大吼一声狂扑而上。   那狼王正是身强力健的年纪,大小几乎与一头小牛犊相似,就算人拿着武器,也丝毫抵挡不住那一口獠牙的撕咬。狼王带着几只壮年的家族成员,杀进人群,扑倒了直接一口咬断喉咙,但凡有架起刀刃护住喉咙的,就会被别的狼绕后,直接从后面袭击,咬断人的脊柱。   一时间攻守易型,原本气势昂然的土匪们被猛兽杀的横尸雪地,还有直接被咬的肢体零落,死无全尸的。   土匪头子连滚带爬的往山下逃,但被拦在树林边的母熊一掌按倒地上,直接拍碎了脑袋,红红白白的,脏了一片洁白的雪地。   母熊呼出一口气,似乎心情好些了,继而转身朝乱石堆方向归去,它的孩子还在石堆的缝隙里等着呢。   一条污浊而蝇营狗苟的人命,对山中的野兽来说,乏善可陈,轻于鸿毛。   但一个初生的纯洁的幼崽,若是如此视若珍宝。   冰湖中,边鸿投身而下,冰冷的湖水流进了鼻腔,针刺着耳膜,瞬间淹没了他全身的感官。   他像是一个在水中迷路的人,抬头不见青天,脚下是漆黑的深渊,仿佛有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凝视着他,只等他一不小心,就要被吞吃而下,溺毙在此。   但他没有停留,拼劲全力的,朝着幼猴的那块冰面游了过去。   四肢被冻的僵硬,心脏的搏动几乎都要结成冰的停下来。身上的衣服吸了水,更显沉重,但他连脱下来的时间都没有。
  不知道游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长达几小时,边鸿在水下,似乎失去了对时间的知觉,只有冷,如此漫长的冷。   像在军中那么多不眠的颤抖着的从撕心裂肺到麻木的冷。   终于,在水下模糊的视线中,他找到了那块薄冰上,蜷缩无声的小猴的身影。从水中往上看去,只能看到一双带着血的小脚丫。   仿佛它已经行了千里路,但却仍旧困囿在此,只能做一个漂泊在异乡的幽魂。   边鸿义无反顾的托着冰面,朝明亮的岸边游去,那里有小猴的家人和族群,它不应该这么死在孤冷的浮冰上。   就在这途中,边鸿隐约的听到了狼嗥虎啸,那是沸反盈天的山林。   这声音也支撑着他迷离的意识,但还没等他清醒多久,一块巨大的浮冰在土匪设下的陷阱中脱出,砸进水面。   冰与冰的碰撞,迸溅出千千万万碎渣和锋利的残片,朝着边鸿和浮冰上的小猴一涌而来。   小猴脚下的薄冰当即碎裂,那小小的身躯落进水中,几乎都没有挣扎,边鸿上前,紧紧的抱住了它,而后背过身,用自己的后背去抵挡冲击而来的波涛与落冰。   顷刻间,他就被卷进了湖水深处,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边鸿仿佛看到有一个身影,从夕阳漫洒的水面,破开粼粼的波纹,一往无前的朝自己而来。   那人有一双异色的眼睛,那只蓝色的瞳孔在潋滟的水中,更显澄澈,如同泛着碧蓝大海的涟漪。   他不断的朝自己接近,而后一双大手拉住了下沉的自己,并把自己拉到他的眼前,低头,渡了一口气。   最后,边鸿几乎人事不知的被戎峰从冰湖中捞出来,他把还有呼吸的小猴子还给在湖边焦急等待的猴群,而后抱着浑身湿透且冰冷的边鸿一路飞驰,迅速的跑回他们昨日刚刚离开的地下小石屋。   戎峰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能跑的这么快,仿佛肋下生出一双翅膀,脚下踩着风尖。   小郎君的情况很危机,几乎连呼吸都停了似的,僵硬而冰冷,幸而冰湖距离石屋比较近,否则若是在露天野地里,他就更难活了。   于是,戎峰丝毫没有犹豫的迅速脱下自己也湿透的衣裳,而后伸手焦急的去扯边鸿的衣带。   边鸿昏昏沉沉间,依旧警惕的察觉到了有人在暴力撕扯他的衣服,这触动了他最底层的安全防备。   从前在军营中,士兵们大多大铺同睡,他为了避免骚扰,常常握刀而眠,即使刚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精疲力竭的时候,也能在夜晚睡觉时,暴起抽刀。   他厌烦和任何人的生理接触。   戎峰就见脱衣服的时候,小郎君的眼中似乎微微有了些反应,他的一双冷手更是死死的握住了自己扯在他在衣襟上的手。   边鸿气若游丝,“你,你干什么。”   戎峰一把将他阻拦的双手举过头顶,瞬间把他冻的半硬的衣裳扯了下来。   “干什么?救你的命。”   随后,他半强迫的,把僵硬的边鸿搂进自己还算温暖的怀里,扯过唯一干燥的兽皮,盖在两人身上。   边鸿急欲挣脱,但双手被握紧,就连双腿也被男人更健壮且筋肉分明的大腿挟制在中间,一动也不能动了。   不过,他慢慢的,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太暖和了,他从不知道,另一个人的体温会如此的炽热,紧贴在一起的身躯像是天生就如此契合。   最终,边鸿还是顺应了本能,他颤抖着,低头窝进了男人的伟岸而炽热的身躯里。   直到冻裂的身躯被渐渐的融化,拼和,边鸿终于呼吸匀称的,睡了过去。   夜半时刻,戎峰睁开了双目,他的眼中丝毫没有睡意。屋里没生火,木床也凉,他只能把小郎君放在自己身上,而后再盖一层兽皮。   但他实在睡不着,肌肤之间的接触让他头皮发麻,浑身也发麻,想用力的摩挲,但是控制住了自己。   随后,他小心的下了木床,只围了一块薄布,出门捡了些干柴,点燃了石屋中的灶火。   火光明灭,哔啵作响,他叹了口气,而后抿着唇,倚着石墙坐在凳子上,双手扶额的,沉默了很久。   而后时不时的,看向木床上,仿佛因为他的离开而变冷瑟缩的小郎君。   石屋中已经温暖了起来,或许不再需要他的体温了。   但只是稍稍顿了顿,他随后坚定的扯下了身上的薄布,干净利落的起身,大步走过去,掀开盖着边鸿的兽皮,重新躺了回去。   兽皮下的边鸿在睡梦中自动寻找着热源,贴了上去。   男人仰躺在木床上,感受着身上躺着的轻飘飘的重量,伸手紧了紧兽皮的边缘。   而后,在暖意融融的炉火中,闭上了双眼。 [26]第 26 章   边鸿昏昏沉沉了一夜,伴随着喃喃不清的梦呓,时而痛苦挣扎,时而浑身瑟缩的发抖,到最后几乎精疲力竭的,终于在男人的胸口上睡沉了。   等他一睁开眼,陌生而黑暗的环境令他瞬间绷紧了身体戒备,猛的半蹲起身,就这一个动作,已经让他眼前发黑,头晕目眩。   即便如此,他依然左手防御在前,右手下意识往小腿上摸武器。   他有在绑腿中藏刀的习惯。   可是伸手一摸,小腿上空无一物,别说是刀了,就连衣服都没有,边鸿瞬间就恐惧起来。因为不论是在黑煤场,还是在军营中,被脱光了衣服,都只意味着一种情况。   正在他惊惶之际,忽然听到了打喷嚏的声音,边鸿耳朵一动,迅速盯向声音的方向。   这时候他因为瞬间的剧烈动作而眼前一黑的状况已经好了些,甩了甩头,映入眼帘的,是两只在火塘边烤火的金色猴子。   边鸿一怔,随即环顾四周,是陈旧而结实的石墙,前边有正在燃烧的灶火,火旁拉着一根绳子,晾着两件棉袄和一些衣裤。   至此,边鸿才在惊厥中清醒过来,终于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   “小坟包”这三个字,异常极具特色且鲜明的从他的嘴里蹦出来。   边鸿忽然就卸了力,他浑身酸软,头痛鼻塞,刚才那紧绷的状态根本就是强撑着一口气,此刻确认了自己的安全后,就像一团烂泥一样,又塌回了木床上。   对面两只金色的猴子有些搞不明白这一惊一乍的人,但是小猴吸了吸鼻涕,打了个喷嚏的功夫,就轻手轻脚的离开了老猴子的怀抱,顺着石墙边的柜子和椅子,一路摸到了木床上。   边鸿无力的倚坐着,看着眼前虽然一身青紫伤痕,但依旧活着,且精神尚好的小猴,缓缓松了一口气。   这一条小小的生命,那样脆弱,又如此顽强,在经历了残酷的磨难之后,依旧能够眼神清澈的,倚在伤害自己那些家伙的同类身边。   边鸿为此庆幸,也为此悲哀。   炉火边的那只老猴也四肢着地的走了过来,它金灿美丽的毛发依旧,只是脸上多了些伤痕,边鸿认得它,是那只和戎峰十分熟稔的老猴王。   猴王蹲在边鸿的床边,耸起肩膀“呜喔呜喔”的叫了几声,边鸿不是戎峰,他不解其意。   直到老猴王长长的手臂捞起边鸿的胳膊,低头把他的手放在了头顶,又伸出自己的手掌搭在了边鸿的头上。   一人一猴就这样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在猴王“呜喔呜喔”的声音中,感受着亲近的情感。   这时候石门打开,从外面稍微透进来一些光亮,边鸿这才知道,现在已经是白天了。   戎峰只穿了一身单薄的里衣,手里分别拎着打满水的陶翁和两条冻的僵直的鲢鱼,他有些冷的跺了跺脚上的雪,却在抬头间不防的看到了已经醒来的小郎君。   他半个身子都露在兽皮外边,一身的肌肤被灶火映得微微泛着红,那双原本漆黑而冷情的眼中隐隐透着朦胧的水光。   戎峰迅速的别过眼睛,反而转身去往灶上的小锅里加水。   “醒了?身体怎么样。”   边鸿看着男人伟岸身躯的背影,俨然也想起了昨晚上的事,以及自己为什么浑身一件衣服也没有。   他颇有些不自在,“好些了,多谢。”   但很明显,边鸿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鼻塞口哑,在冰冷的湖水中过了一遭,虽然戎峰为他暖了一夜,但他还是染了风寒。   病来如山倒,这风寒来势凶猛,仿佛已经在他的身躯里积攒了不知多久,在他一次次,一场场精疲力竭的挣扎求生中默不作声,只待边鸿稍微放松下来,就摧枯拉朽一般,在他孱弱的身体上爆发蔓延。   木床边的老猴王已经重新抱起小猴子,坐回炉火边挨着戎峰烤火,一老一小又开始昏昏欲睡。在老猴王看来,人类最有用的东西,就是这团燃烧跃动的火焰。   戎峰听见边鸿的嗓音后,还是往床边走了过去,并从绳子上拿下已经晾干的里衣递给边鸿。   “你好像病了。”   边鸿听罢,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结果手和额头一样滚烫,也分不清谁高谁低。正在他皱眉的时候,男人伸出一只大手,轻轻贴了贴自己的额头。   那手因为刚刚在湖中取水回来,冰冰凉凉的,贴起来有些舒服,但边鸿依旧往后撤了撤身。   而男人似乎有些在意他下意识的躲避,于是赶紧收回了手。   气氛有些尴尬,不过,没一会儿,男人就转身过去,从石屋最上头的一个用泥封住的小石匣子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边鸿还以为是什么东西,结果看男人一层层的打开后,显露在他眼前的,是一小把粗糙漆黑,且如鸡蛋大小的药丸子。   “吃一颗吧。”   边鸿本来身上就没劲儿,见男人递到自己嘴边的药丸子更是看着就有些恶心。   他勉强自己耸着鼻子往前凑着嗅了嗅,不过还是忍不住闭眼转头,显然,气味甚至有些呛眼睛了,“什,什么东西。”   边鸿说完后没忍住,侧头干呕了一下。   戎峰非常理解他的反应,并十分感同身受的点点头。   “我师父做的万灵丸,治病的,因为材料难凑,就只剩这些了。”   戎峰当时情急之下也给生病的戎母也吃了几颗,虽然不太对症,但依旧挺到了老郎中给开出更好的药方子。   “你师父做的?那,得过期了吧。”   边鸿这一路上吃了那么多难以下咽的东西,都没有眼前这一粒鸡蛋大小的药丸威力大。   “过期是什么意思?”   “就是放太久了,坏了。”   “那不会,刚做完的时候比现在还难闻,不过有效。”   他小时候一但生病或受伤,他师父就会拿着一把大药丸子,追着他满山的跑,并且乐此不疲。   而自己不管是躲在熊洞还是狼窝,鸟巢还是虎穴,无论哪里,都会被揪出来,而后被窃笑着的师父掰开嘴,塞满。   但这几颗难吃的要死的药丸子,却承载着戎峰为数不多的,美好的回忆。   而眼下,火光映着眼前嫌弃的直往兽皮里躲的小郎君,戎峰觉得,值得追念的事,似乎又多了一件。   “这能吃么。”边鸿有些气笑了。   “能。”   两人对视,虚弱的边鸿败下阵来。   于是最后,头昏目涨的边鸿还是吃了一颗那药丸子,口感奇异,很噎人,看得那边的老猴子都直咧嘴。   不过最后,戎峰往几乎要失去味觉的边鸿嘴里,塞了一颗红色的冻果子。   甜甜的,凉凉的,清新而果味甘醇的。   边鸿把这个味道记了好久,甚至在每次尝到苦涩味道时,都会记起来。   记起这颗果子的味道,也记起男人那只轻碰在自己唇边,带着湖水丝丝凉意的,粗糙的手指。   当天,躺在木床上的边鸿喝到了鲢鱼汤。汤汁乳白,很鲜,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滋味。   戎峰忘记放盐了。   因为边鸿的病,两人在小石屋多逗留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不知是那药丸子起效了,还是他身体里的病痛火焰燃烧殆尽,边鸿终于有力气出了石门。   他深深吸了一口灭蒙山中凛冽而带着丝丝甜味与草木味道的空气,抬头望去,崇山密林,银装素裹,日光透过林间的缝隙错落进来,折射着五光十色的雪花。   而低头,边鸿也终于知道了甜味和草木香气的来源。小石屋外头的靠着的大树下,摆了一小堆食物,大部分是冬天从松树上掉落下来的松塔,其余还有些榛子和冻上的各色小果子。   就在边鸿观察的间隙里,几只金色的猴子从远处的树枝间荡了过来,身手熟练的把收集来的“礼物”放进那一小堆里。看到边鸿后,“哦哦喔喔”的叫了几声,继而又消失在树林中。   边鸿瞪大了眼睛,惊奇的回头看向收拾好东西后,从石屋里迈步出来的戎峰。   “挑些能吃的拿着吧,这是猴群的谢礼。”   它们感谢边鸿舍身救出小猴子的举动,猴王也与边鸿结下了情谊,对世人不假辞色且残酷严横的灭蒙山,猴群先朝前迈了一步,率先接纳了边鸿。   即使是冬日,这片原始的几乎无人踏足的山林里,也有足够的食物,庇佑着山中所有的生灵。   边鸿走上前去,捡起一颗晶莹的冻果,放进了嘴里,轻轻抿开果实外侧薄薄的一层皮衣,让酸甜的汁水融化在舌尖,而后慢慢沿着喉咙而下,直抵他的心口里。   戎峰在斑驳的树林光影中,注视着大病初愈后,精神明显放松了些的边鸿。   山林已经透过了他戒备严密的冷酷而缄默的防线,发现了他仁良而悲悯的内核。   并悄无声息的,抚慰他千疮百孔的灵魂。   山下,那片原本被搅乱到七零八落的湖面,只几天的时间,就迅速的恢复了往日的静谧与悠然,白雪早已覆盖了一切杀戮的痕迹,人类的喧嚣对这座脉脉无言的大山来说,只是如萤火般的白驹一瞬。   戎峰扎好了木爬犁,带着边鸿和他的“礼物”,踏上归程。   雪地上,那一行独行多年的脚印旁,终于也坠上了另一个人的足迹。   深林之后,一只斑斓粗壮的爪子从生长了千百年的粗木后迈了出来,它的双目凛冽,昂首见可见俯瞰一切的气势。   在注视着边鸿两人安然无恙的从山林深处离开后,它远远的看了一眼。   而后转身,巨大且健壮的身躯,重新隐没在皑皑白雪与朦胧的薄雾之中。 [27]第 27 章   回程的路也并不是一路顺遂的,越近隆冬,风雪越大。   而且两人还拉着木爬犁,顶着大雪走起来更加艰难了,如果在夜晚找不到躲风生火的庇护所,那将会非常煎熬。   昨天夜里就十分的冷,人长久的待在野地里,几乎都要冻僵了,戎峰甚至一度舍弃了木爬犁,把这些东西都挖了个雪坑埋起来,做好标记后,带着边鸿迅速往更加茂密的林中寻找。   就在边鸿觉得自己的脚几乎都已经僵掉的时候,男人找到了一处枯草覆盖的隐蔽的洞口,而后趴在洞口处闻了闻后,便二话不说的拉着边鸿往里进。   边鸿头皮一麻,本能的感到危险,冻僵的右手即刻按在小腿上那把从石屋带出来的弯刀上,十分的警惕。   入口是窄小而陡然向下的,戎峰率先滑了下去,而后伸着双臂接住轻飘飘的边鸿,边鸿赶紧把弯刀举得远远的,深怕误伤到戎峰。   跳下来之后,却发现里边空间要稍微大些,且隔绝了风雪,土地中还残留着秋季的余温,比外头不知暖和多少。   边鸿赶紧从戎峰的怀里下来,想要伸手去拿包袱里的火折子,只是被戎峰拦住了,他朝边鸿的方向弯腰低头,在小郎君耳边小声的说了句话。   “最好不要点火,也不要出声。”   边鸿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是耳边男人的呼吸让他的身体打了个冷颤,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而就是这一步,他仿佛一脚踢到了一堵肉墙上一样,惊的他赶紧回头。   不是边鸿胆子小,任何人从被已经被土埋上的死人堆里爬出来过后,都不会觉得在黑暗的土地下踩到肉感之物,是什么好的体验。   只是土洞中太黑了,他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他开始惶恐,呼吸急促,就在边鸿无以应对的时候,戎峰用温暖而宽厚的胸口抵住他的惊慌失措的后背,大手顺着边鸿的胳膊捋过去,握住他的手掌,缓缓往前摸。   边鸿咬紧牙关侧过脸,心惊胆战的紧紧挤在戎峰的怀里,仿佛这样他就是安全的。   直到他的手掌被男人五指扣着,抵在一个温热的,带着呼吸起伏节奏的东西上。   “活的?”   边鸿睁开眼,而后手指微动,轻轻摩挲了一下。   “好厚好硬的毛。”   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却不料男人在他耳边轻笑了一下:“这是冬眠的熊,不用怕。”   边鸿赶紧耸起肩膀,贴着有点发麻的耳朵蹭了蹭。   但此刻他的好奇远远大于两人近距离接触而产生的莫名感觉。   “它,它不会醒吧,在这过夜,能行么。”   “没关系,我小时候会这样度过冬天。”   边鸿一怔,他一度认为,这人小时候竟然能在这样与世隔绝的原始大山里活下来,是件极度艰难的事,即便是从小就被弃养的自己,也要依托孤儿院才能活下去。   但现在,摸着手下随着巨熊缓慢呼吸而起伏的毛皮,边鸿觉得,苦难的背后,或许回想起来,也别有滋味。   洞中的地下铺满了松软的干草和树叶,冬眠的熊就四爪缩紧的蜷在最中间,时不时还会打几声呼噜,可见睡的很舒服。   洞中的味道也不难闻,冬眠中它是不排泄的,所以这一方小空间里,反而是温暖的动物皮毛和青草味。   戎峰带着边鸿坐在熊的旁边,倚着它缓慢起伏的温暖身体,陪伴它沉眠了一夜。   但等到它在来年春天醒来的时候,或许对这段短暂的缘分,依旧一无所知。   而眼下,大雪纷纷而下,像飘摇的鹅毛。想要再找一个熊洞,也是难事,并且熊洞里也不能生火,他们现在急需一口热乎的食物,来温暖冻透的身体和冰凉的肠胃。   边鸿大病初愈,体力有点跟不上,但也一直不言语,只咬牙跟着,仿佛是一头沉默的倔驴。   最后还是戎峰决定先停下脚步,就地修整,等待雪停后再赶路。   他说做就做,就在边鸿还在犯愁晚上夜宿在哪里的时候,男人已经去伐树了,他挑拣早已倒伏的枯木或者稍细的树干,在林中的背风坡上硬是掏开了没冻结实的土地,挖了有半人高,再把木材盖到土坑上头,甚至他还在土坑里挖出灶口,用以生火。   得益于男人丰富的生存经验,边鸿拿出外头木爬犁上的小陶锅,还有一条冻鱼,取了些洁白无瑕的雪花,盛放在一起,煮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鱼汤。   那天戎峰在离开冻湖的之前,在冰面凿出一小块地方,用树枝和绳子简单编了个鱼篓子,下到湖里,一天一夜的功夫,再凿开又冻上薄冰的冰面,鱼篓中竟收了不少的鱼。小的都放了,大的直接冻上后扔在木爬犁上,准备带回去给两个小孩尝尝。   元定和官宝,长这么大了,还没吃过鱼。   就这样,两人停停走走,在大雪覆盖的深林中跋涉了许多天后,终于到了灭蒙山的边缘林地。   一同带出山的,还有满满一爬犁珍贵的食物。除了猴群赠与的各类果实与松子,还有许多条大鱼,肥硕的兔子。   这是一个边鸿想都不敢想的,富足的冬天。   但也因为这么多的事物太过扎眼,边鸿谨慎起见,想与戎峰分开行动,他把东西直接送回去,自己则去上虞村的自梳女家庙中去接两个孩子。   但戎峰没答应,坚持要在林边等他们一起回去。对男人来说,这一大两小在他这里,都有不良记录,放着不管,只回家这一遭小山路,说不准就会出什么幺蛾子。   于是,边鸿往前走一段路,就下意识回头看一眼,那男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他就那么站在木爬犁边,树枝上的雪落了他满斗笠,冷风瑟瑟,安静的站在那里等待。   边鸿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他要快去快回。   再来到上虞村,寒冷让村中更加的安静了,乡间小路上几乎没什么人,有的人家还扫了扫门前雪,而更多的是因为要保存为数不多的体力,大雪堆了半人高的小屋。   但家庙门前是干净的,可见勤扫的痕迹,并且扫出了不段的一条路,仿佛在等着谁回来。   边鸿想到两个孩子,冻久的心里渐渐发热,他几乎小跑着到了门前,急切的敲着门。   家庙的大门紧闭着,半天才过来一个开门的自梳女,她谨慎的只把门打开了一条缝,看清是边鸿之后,才展露笑颜。   “小郎君回来啦,元定和小官宝可想你了。”   正说着,里屋的孩子像是得了信儿一样,一溜风的从温暖的小屋中跑出来,也不管大姥姥在屋里如何叫他们慢一点。   边鸿这一去几近小一个月,两个孩子从来没有和他分开过这么久,虽然家庙中的女人对他们极其的好,但再好,毕竟也不是他们的熙哥。   元定似乎已经到了觉得掉眼泪是很羞耻行为的年纪,他只紧紧的抱着边鸿的腿,将脸颊贴在边鸿身上,而官宝则不想这么多,当即张开大嘴,哇哇开哭,简直声泪俱下。   要不是自梳女们想尽办法拦着,这小哥俩没准就又进灭蒙山找人去了。   边鸿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依旧在抱了抱两个孩子后,先进屋去拜见大姥姥,这位是目前家庙中年龄最大的一位,也算是戎母的姐姐。   大姥姥很和蔼,几乎把边鸿当做自家小辈看待,但边鸿对待这样的善意与温情,却总是有些闪避与不知所措。   但他依旧好好的和众人道了谢,并在一位小女子的带领下,去戎母的坟前上了一炷香,带着孩子给她磕了头。   注视着袅袅而上的线香烟气,他忽而想起这个老人安详而宁静的面孔。停留许久,但冷冽的天气让闪着微弱火星的香还没有燃尽。   边鸿不得不站起身,心里默默的对她说:我要先走了,戎峰还在树林下等着我们呢。   而后,一大两小终于转身离去,两个小的分别牵着边鸿的手,边走边和他们熙哥不停的念叨。   元定说你们两个进山太久了,自己和官宝实在担心,差点就去找了。又说这里的人对他们好,给兄弟俩缝小衣裳穿。还不忘数落官宝的一二糗事,不是尿在人家小姐姐的被窝里,就是夜里不洗脚,蹬着腿的和他找熙哥。   官宝则来来回回就一句话用来精准回击,他说:“熙哥,元定哥门牙掉光啦,说话漏风!”   元定气急,只得鼓着腮帮子抿起嘴唇。   随着他们身影的远去,墓碑前的线香烟火盘旋萦绕,像是另世的人透过缥缈的烟雾,默默的温柔的目送三人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小路尽头。   临行前,大姥姥非要把那两袋米让边鸿带回去,但是这米戎峰和他说过,只当是送过来供养家庙,他们上次来时候,还看到有的小姐妹在磨麸皮吃,在这样的年景里,两袋米,只当尽孝心,谢她们对戎母的情谊依旧不改。   但大姥姥非常的执拗,最后甚至发了火,于是边鸿便说拿不动,只分出一小袋子带回去便罢,这才走出了女人们的层层围堵。   边鸿喘出两口气,带着刚才嚎啕大哭,现在又喜上眉梢的两个小孩儿,一路在雪地上踩得吱嘎吱嘎响,奔着村外的山林走去。   “你大哥在那正等着咱们呢,回家熙哥给你们炖鱼吃。”   “鱼,鱼。”官宝说完,长长的口水登时从小嘴里挂了丝似的流出来,嘀嗒到雪地里。   元定哈哈大笑:“官宝四个小馋猫,哈哈,一会儿口水要冻成冰溜子了。”   而边鸿则侧眼悄悄瞥着手边四是不分的元定,小孩在仰头大笑间,露出在熙哥面前精心藏了很久的,那两颗失踪的门牙。   一路说笑声不断,两个小孩像是忽然活过来了的,一对叽叽喳喳的小鸟,围绕着他们的熙哥飞来飞去。   直到村落尽头的那片白雪皑皑的树林边,带着斗笠的男人和他们招了招手。   两只小鸟又“扑啦啦”的飞了过去,大哥大哥的叫着。   最后,小鸟们落在了木爬犁上,被戎峰和边鸿拉着往家的方向去了,他们吃着爬犁上的冻果子,惊奇的打量着冻鱼,双脚时而还划一划爬犁外的白雪。   他们倒退的看着渐行渐远的山路,和一路的辙痕,此刻,是幸福的。 [28]第 28 章   回到山上的家中后,就连元定和官宝都是忙碌的,他们坐在还没卸货的木爬犁边上,准备品尝每一种没吃过的东西,太多了,真叫人眼花缭乱。   戎峰要扫干净屋外和山道上积了月余的雪,雪深的几乎没到小腿,尤其是房顶上,再不清理,只怕要压坏瓦片。   而边鸿手头的事要更杂一些,他烧热了屋子,打扫每一个角落,把土炕上的竹席擦的纤尘不染,又要整理好这回进山得来的食物,有些他叫不上名字,还得边收拾边问外头扫雪的男人。   戎峰索性放下了手中推雪的木推板,和边鸿一起挤在厨房里,一样一样的整理食物。   不多久,边鸿终于搬完了猴群送的松塔,把这些坚果都堆在院子果树后那间带平台的小屋里,打算等到空闲时候,再剥开炒熟。   不过从其中,边鸿还摸出来几块黄白色椭圆形的圆块,说实话,有点像芋头,边鸿在这里就没见过芋头,于是还挺惊喜的拿着去问厨房里正往草框里装东西的戎峰。   “你看,这是芋头么!”   戎峰抽空来侧头一看,“那是天麻。”   “不能吃么?”   “药材。”   边鸿略微有些失望,“管什么病的?”   戎峰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而后低头把该煮烹的各种野菌和苔类放进沸水的大锅里。   “治阵挛惊厥,能安眠。”   边鸿听完,抱着那几块难得的天麻站在门口,没说话,隔着蒸腾的水雾,边鸿看不清男人的脸,但两人之间的空气是沉静的,又仿佛有些生涩的温情。   边鸿知道,这药,是给自己准备的,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边鸿已经有了一些感触。   这个男人很少说话,他只会默默去做。   与从前世界里喧嚣而浮华的人们不同,他就静静的站在那,却遇山开山,遇水架桥,强壮的身躯擎梁撑瓦,宽厚的手掌燃灶劈柴。   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边鸿忽然有再向厨房中迈一步的冲动,但踌躇片刻后,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只嘴上忽然前言不搭后的说了一句:“晚上,吃炖鱼,和板栗糕吧。”   戎峰看着边鸿已经移开了的眼睛:“好。”   随即,厨房中传来“嘶啦啦”鱼入油锅的声音,而后葱姜八角轮番登场,共同烹煮一锅美味的汤食。   人生百味,难以尽述,但眼下鱼汤最鲜。   几近天黑,晚饭过后的边鸿终于把手头所有的活都干完了,戎峰也在扫完雪后,又劈了一整墙的木柴,今年人口多,做饭的花样也多,还要熏好多的肉,所以用柴也快,好在他有用不完的力气。   元定和官宝已经躺在热炕上半睁半闭着眼睛,昏昏欲睡了,实在是晚饭的鱼汤太好喝,板栗糕太香甜,吃饱了又安心了的孩子,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边鸿则坐在屋里的火炉边,盘算着些事情,等戎峰洗了澡回来,还是开口说了出来。   “我想和你借点东西。”   戎峰一愣神,他有什么东西可以借的?   远离人世,偏居深山,既无广厦万间,也无高官厚禄,他没什么可以借的。   里里外外想了一遍,只有性命一条了。   于是他想了一会儿,而后眉目间颇为郑重的点点头,“也,可以。”   边鸿放下心,“那太好了,我想借点米和肉,给南崎洼子的闵家表叔送去,今年格外的冷,只怕他家过不去这个冬。”   男人擦头发的手都停了,上头的水顺着硬发丝滴答滴答的淌下来,因为小郎君的所借之物实在与自己的预期相去甚远,他一时间有些接不上话。   边鸿还以为这样的灾年里食物宝贵,确实不好和别人分,于是又强调:“我明年开春出去做工或者种地,到时候都会还的。”   戎峰却实在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送是应当,自家的东西不说还字,之前没主张,只是我以为你和他们关系不好,是受了苛待,毕竟,没有人愿意……”   后边未尽的话边鸿知道什么意思,在南崎洼子和上虞村这里,灾情并没有严重到易子而食的地步,只要撑过冬天,春季一来,即便没有粮食,大地上所有苏醒的植物与菌类,也能活人。   所以,但凡能活得下去的人家,是不会接受用粮食换姑娘嫁给他的,就连他一开始也只当母亲是说笑,不愿意反驳重病在身的她而已,却没想到真有李三棱这样的,为了小米亲自把姑娘往“火坑”里推的。   而他认为,闵家,或许也是如此对待边鸿,逼迫他替嫁换粮食过冬。   边鸿用木柴拨了拨炉火,让屋中更暖和了。而后站起身接着戎峰的话回答。   “他们没逼迫我。”   戎峰意外抬眼看去,小郎君的脸被炉火映得包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影。   “是我自己愿意的。”   戎峰彻底忘了擦头发这件事,最后只像一头手笨脚重的熊一样,甩着潮湿的头发跟在边鸿的身后,在厨房里给闵家人装明天要带去的食物。   边鸿每样只拿一点点,且只拿最抗饿又实用的,不必让他们过得如何锦衣玉食,边鸿认为,帮着他们过了这冬天,已经算是全了一份情谊了。   谁知道戎峰这男人像是脑袋搭错了弦,无论什么好东西,都往袋子放,就连数量不多的冻鱼都往里塞了一条,边鸿紧着拦。   “不用不用,那些粮食和熏猪肉就很好了。”   “没事,不够我再进山猎。”   边鸿皱眉,眼看隆冬就要大雪封山了,还猎什么猎。只有他跟着去了一次,才知道冬日巡山是如此不易,就这样,他俩这趟还没到灭蒙山中心的一半路程呢,说是要全部走一趟,春季都要两三个月的时间。   “好了好了,再多我也拎不动。”   戎峰这才停手,并侧头问小郎君,“不该是我送你去吗?”   边鸿轻推了他一把,自己弯腰重新整理好了要拿的东西。   还两个人去,这人以为是回门子呢!   “你先回屋擦头发吧,一会儿都冻硬了。”   厨房存放食物的地方除了灶,是没设火炉的,不然冬天温度一高,存放在这里的土豆等等根茎类的过冬菜,就会慢慢烂掉或发芽,存放的肉也易变质。   所以等戎峰回屋的时候,果然发现没干的头发在后背上冻成了一坨,硬邦邦的,他只好站在火炉边,等着冻上的头发化开。   但却依旧关注着小郎君的一举一动,直到他收拾好了东西,回到屋里,脱了鞋袜和棉袄往炕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在厨房蹲久了,边鸿的小脚趾在他屈膝上土炕的时候猛的开始抽筋,他差点摔倒,“嘶”了一声扶坐在竹席上。   戎峰眼疾手快,他大步上前,一把拖住了边鸿那只脚,手掌揉了几下脚边的经络,给边鸿拉伸痉挛的脚趾。   没一会儿,脚趾就复位恢复,边鸿缓过神来,蜷缩了一下脚趾后,赶紧往回收腿。   他的脚并不是太美观。   从前在孤儿院里的时候,或许是细皮嫩肉又白白净净的,但是现在早已不复当初,不仅脚掌下与跟部有厚厚的茧子,大脚趾还在打仗的时候被长枪扎过,当时掀了整个指甲,后来即使长全了,甲体也只有原来的一半大小了。   是一只饱经风霜与苦难的脚,所以没什么可看的。   边鸿瑟缩着收回脚,男人粗糙的手指却沿着脚腕边青色的血管脉络一直往下,若即若离的留下一路触感的痕迹。   戎峰只觉得手心发麻,还潮湿没干的头皮也发麻,就像连着一根线的一直麻到心里。   于是他赶紧转身,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狼狈,并庆幸屋中的油灯早已熄灭,只有炉火氤氲幽暗的光影。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的土炕上才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小郎君蹑手蹑脚的越过熟睡的孩子,小心翼翼的躺回了被窝中。   戎峰舒了一口气,坐在炉火边烤着头发,他就坐在那,脑海中思绪混乱,直到身后的呼吸声平稳悠长之后,他才犹犹豫豫的躺进被窝里。   一躺稳,旁边的官宝感受到了大哥身体炽热的温度,就睡意朦胧的靠了过来,吧嗒着嘴儿往戎峰的怀里拱。   戎峰习惯性的张开了手臂,但其实这样的生活也持续了还没多久,他竟然就已经如此的深受改变,真是世事无常。   但他又下意识的丈量自己肩臂的长度,而后思绪它擅自臆断的得出一个结论:刚好可以睡下身边这一大两小的三个兄弟。   也不,小郎君的肩臂窄瘦,或许,还可以再搂紧一些……   次日,往闵家去送粮食的路上,戎峰还是跟着一起去了。   雪天难走,袋子又沉重,边鸿虽然从来不喜欢对别人求助,但他不是逞能的人,安全最重要。   离家前,他给元定和官宝做好了早晚两顿饭,只等他们饿的时候,掀开锅盖就能吃现成的,灶中的火和热水能保证擎在竹帘子上的饭菜温热很久。   两个孩子本想跟着熙哥一起去,但是看到锅里热气腾腾的枣泥馅馒头和兔肉煮板栗,就高兴的答应留在家中。   边鸿并不担心,两人去的快,早晨出发,下午就能回来。且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元定不仅能照顾官宝,他还能在灾年里躲避危险,寻找食物,都是生活逼迫至此。   但这一回,元定并不觉得辛苦,两个小孩儿围在锅台边,只等待太阳到达正当空的时候,掀开锅盖,品尝难得的滋味。   曾经饥寒交迫又无望的留守,变得饭香四溢,又带着灶台和煦的余温。   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新的印记。 [29]第 29 章   前往南崎洼子的路并不太好走,大雪覆盖之下,深一脚浅一脚的,直到再次来到闵百贵的家门前,边鸿的围巾和眼前的头发已经都结上一层白白的冰霜,呼吸的热气被寒冷的冬季凝结在他的眉梢与发间。   戎峰裹的更严实了,不仅戴着斗笠,连下巴也遮住了,让人看不清他的长相。   边鸿“砰砰砰”的拍门,只是半天了也不见人来,于是他就有点慌,高声的朝木栅栏围成的院墙里头喊。   “表叔,在不在家,开开门,我是闵熙,表叔?”   喊了好几嗓子,院里的门才“吱嘎”一下打开,踩着雪的脚步异常急促的来到门前,但只谨慎的开了一条缝,一见真是边鸿,并且孩子身上还扛了个袋子,闵百贵二话不说,赶紧把他拽进门来。   刚想关门,又看到门外还杵着一个大高个子,一看那体型,闵百贵心中都哆嗦了一下,但跺了跺脚,还是朝戎峰招手。   “那,那位,快进来,快进来,别叫人瞧见!”   边鸿不解其意,但是闵百贵把两个人急匆匆的带进屋,甚至把院门前两人刚刚踩的脚印都拿扫把扫平了。   “表婶,表叔这是怎么话说?”   边鸿放下肩上的袋子,也让戎峰撂下背着的米与肉。表婶一见他俩大包小裹的送东西来,早就不知如何是好了,既兴奋又愧疚。   兴奋于丈夫这个只见了几面的表侄子仁义,没忘了他们家道艰难,这时节能给送点吃的来,那是救命的情分。   也愧疚当时不该把上虞村的李三棱带回家来,这才叫表侄子为了粮食嫁给男人去跳火坑。   在大伙普遍的想法里,即使是郎君,最好的选择也是娶媳妇,这样和正常男人也没什么区别,而嫁给人去生孩子才是少数,除了给达官贵人当男妻男妾的,就是生活所逼自己养不了家的。   他闵家这个小郎君还是从边军退下来的,想必也有几分本事,若不是世道如此……   她不再多想,反而赶紧招呼两个人坐下,边鸿倒还自然些,他好歹在这住了几天,熟悉一点,那边的戎峰就一样了,本来想礼貌的问候一下小郎君的叔叔婶子,但是他愣是张不开嘴叫人。   尝试了几回,面罩后的嘴唇张张合合,但最终索性还是放弃了,直接把肩上的东西卸下来,问边鸿放哪。   边鸿便去询问这家的女主人,“婶子,想着家里人口多,今天下来给你们送点吃的,不多,一点心意。”   他婶子赶紧把孩子都撵到另一个屋里去,深怕天天吃不饱饭的猴崽子们火急火燎的上手去袋子里掏东西吃,叫侄子家那口子看了笑话,给侄子丢脸,别以后提起亲家,在男人面前抬不起头。   “诶呦,你们回来看看,家里就高兴了,还拿了这么些东西,这年月,吃喝多金贵啊,孩儿,婶子记住你俩的恩情了。”   说着说着她就忍不住要哭,这几年荒年,家里老人孩子多,她出去借粮借米遭了多少白眼,就连娘家人现在都不待见她,上回去,她亲外甥指着她鼻子说,要饭的又来了,血脉相连的亲骨肉还如此呢。   今天看着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侄子,在这关键的时候却伸手帮了一把,顿时委屈的直淌眼泪。   倒把边鸿和戎峰弄的有些手足无措。   闵百贵这时候也料理好了门外雪地上的足迹,在屋外跺了跺鞋上的雪,冻的嘶嘶哈哈的进屋,一看媳妇抹眼泪,就开腔。   “诶呀,今儿闵熙回来,好事儿呢,哭个什么哭,快去做饭。”   女人赶紧擦了一把眼泪,又有了笑脸,痛快的“诶”了一声,然后往厨房去。   边鸿赶紧拦了下来,“别忙了婶子,元定和官宝还自己在家呢,我俩吃不上饭了,得天黑之前赶回去。”   闵百贵说什么也不同意,最后还是叫媳妇去做点热汤,给孩子暖暖身子。   这功夫戎峰就在墙角像个塔似的杵着,略有些生硬,但好在捂的严实,旁人也看不出来。   但即便他不声不响,依旧给人很大的压迫感,就像当初边鸿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恨不得带着孩子迅速躲开八十丈远。但如今的闵百贵是躲不开了,阴差阳错成了侄女婿,并且进了门,送了礼了。   侄子刚逃荒过来,能有什么家底,这大包小裹的粮食,都是人家戎峰的东西。   闵百贵又大概看了看边鸿的脸色,比刚到他家的时候可强多了,好歹像个活人,不阴阴沉沉的,说话也和蹦豆似的,半天不出一声,就像个随时能飘走的纸人似的。   现在眼神亮了些,脸颊圆了些,且看着没什么伤,走道也稳当。闵百贵心中沉吟,看来传言也是不能尽信,什么“那家伙事能盘腰上”,应该是纯属杜撰,不然闵熙早被折腾死了,还能有现在的好摸样。   想罢,闵百贵还是仗着胆子非常客气的问候了一句,“亲家母还好哇,回去给我带个好。”   “……”   “……”   闵百贵媳妇在厨房正忙,就听屋里没声了,赶紧歪头在门口往屋里瞧了一眼,见没事,心里还暗暗念叨自家爷们儿不会招待客人,怎么好让话落地上,冷场可不好。   “新丧,已经敛埋好了。”   戎峰一说话,闵百贵当即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于是赶紧找补。   “老亲家高寿,喜丧啊,埋哪了,等雪化了我也好去祭拜祭拜。”   “自梳女家庙。”   “……”   得,不是个他能进得去的地方,但闵百贵好奇,那家庙多难进,怎么埋那了?但也不敢再问了,深怕话不投机,这高大健壮的“活鬼”侄女婿能一拳活活揍死自己。   边鸿瞄了戎峰一眼,赶紧岔开话题。于是戎峰到闵家的第一次上门会话,就此结束,是多年后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他都会心梗的程度。只怪自己当时太年轻,太拘谨,太过不善与人交流。   “表叔,怎么还要把门口的脚印扫平呢?”   闵百贵这才在被戎峰惊乱的思绪里归拢回神,于是急急忙忙的对边鸿嘱咐。   “你俩回去的时候也小心些,别叫人给盯上了才是。”   “怎么了。”   “最近才不太平呢,不少打家劫舍的,就盯着粮食,都砸了好几家了,还有在路上就动手的,不留活口啊。”   边鸿皱眉,戎峰也凝神,他俩都想到了山中那些大肆屠戮捕捉猴群的土匪,于是边鸿赶紧问。   “是土匪么?”   “有土匪,但少,这年月土匪都不抢老百姓了,又没有什么油水,还不够车马钱的呢。”   说到这,闵百贵走到窗边,悄悄掀起一角往外瞧了瞧,见真的没人,才回身对两人开口。   “是兵匪!穿盔带甲的,不过啊,行事很隐秘,就选在晚上,干一票就换个地方,被盯上就完了。”   边鸿一听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提高了,“兵?正是前线吃紧之际,哪来的兵匪!”   军队中法纪之严苛,管束之酷烈,根本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当时他们伙里的小孩只是跑到军营驻扎的哨岗外头,就被捉住了直接行刑,而后大夏天的挂在营口示众,以儆效尤。   闵百贵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甚至还带着些哭腔的说了两个字。   “败了。”   “什么?”   老汉佝偻了身躯,坐在炕上,使劲的拍着大腿,极度的惋惜与忧愁。   “咱们败了,前线上听说是粮草不足还是怎么回事,就这么败了,对面的敌人大肆占领咱们的土地和城池,明年开春,还不知怎么着呢,皇帝换不换人咱都不知道,只求赋税轻些吧,老百姓活不起了。”   “怎,怎么会……”   边鸿后退了两步,但被男人从身后扶住了。   “怎么会,虎贲军如此勇猛,几乎悍不畏死,我,我离开之前,正是一片大好形势!怎么会呢。”   他兀自念叨着,闵百贵接着说,“你俩总在山上,不知道,隔壁村从前线回来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伤兵,那胳膊,贴着身上断的那叫一个整齐啊,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才允许遣返回乡,是他偷偷和家里说的。自从败仗,咱们附近这也多了些逃兵的集伙不是,都对得上。而且听说,当今的大国师都从京都亲自进到前线上去了,唉!不知道能不能打回来啊。”   边鸿一时间没了动静,怔怔的立在原地。   “闵熙啊,闵熙?孩儿,这是怎么了这是!”   闵百贵见过边鸿犯病,他赶紧要上前,但被戎峰拦了下来,“没事,要缓一会儿,我先带他回去了。”   说罢,也不管闵百贵同不同意,当即横抱起边鸿,直接大步朝外走。   闵百贵也顾不上怕戎峰,只紧赶慢赶的跟在后边和他交代,“小心点走,最好走小道,回家去也警醒点,晚上别睡死了,留个神,叫人家摸上山就糟了。有事了来找表叔啊,一定来找表叔啊!”   戎峰回头看着一步一步跟在身后,饿得一身干干巴巴,就剩一把骨头,但是满脸焦虑与忧心的老汉。他终于稍停脚步,回头应声。   “知道了,表叔。”   闵百贵被这声表叔叫的一愣,再想往前送的时候,那人已经抱着他的表侄子走出很远了,他挠了挠头,又叹了口气,而后被冷风吹的一个哆嗦。   屋里的媳妇手里的汤勺子还没来得及放下,也跑过来问。   “诶?怎么走了,汤还没喝上呢。”   闵百贵摆了摆手,“算啦,走,咱也回去吧。”   而等到回屋进了厨房,闵百贵和媳妇一起拆开边鸿和戎峰扛过来的袋子后,两夫妻在对视中默默无言。   都是如今难以获得的东西,金贵极了。粮食、猪肉、松子、野果子,甚至还有两条见都没见过的大冻鱼。   这些东西,别说全家老小一起活命到明年春天,甚至能过一个富足的年了。   他媳妇终于没忍住,转身趴在灶台上,呜呜的哭。   闵百贵则摸着几个袋子,深深的叹气,他对不住表弟,自己没本事,照顾不了他的三个孩子,反要孩子来接济他。   最后他起身,伸手拍了拍一直操劳家中餐食的媳妇,并轻声安慰她。   “莫哭了,好生收着,别辜负了孩子的一片心。” [30]第 30 章   回去的路上,没走出多远,边鸿就在冷冽的冰天雪地里冻的回了神,而后从男人的臂膀中挣扎下来,自己落到雪地上,跟在戎峰的身后,沉默的往前走。   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闵百贵的消息,只盼是乡野之间的误传。怎么会兵败呢?   他不知别处,但虎贲军是那样勇猛,严法酷刑与生死拼杀之下,留存下来的,全是悍不畏死的战士。   边鸿执拗的想了一路,一直到回家,两人站在门前等着元定开门。   元定在两个哥哥下山之后,除了落上门栓,还用手腕粗的长木棍支在门上,足足支了四根,就算要挪开,只有七岁的元定也得搬一会儿,更别说还有跟在身边捣乱的官宝。   元定开门开的满头大汗,还朝门外的哥哥们一会儿一句的安慰,“快了,就快了!”,一直跟在他身后转悠着反向挪木棍的官宝也累的直喘气。   等门一开,孩子扑在边鸿的身上,热烘烘的小脸当即感受到了熙哥身上冷冰冰的寒气,但依旧没松手,边鸿这才从思绪中抽离,等他背着一个抱着一个的进屋时,戎峰已经点燃了火炉和灶,锅里的饭菜渐热。   小孩子们没有多吃,他们等着晚上和哥哥一起用饭呢,边鸿在温暖的屋中,听着戎峰举着元定和官宝抛来抛去的笑闹声,缓出梗在胸中的一口气,撸起袖子洗了手,又去炒了一道干煸猪肺片。   小孩子不懂得边鸿变换的心绪,但依旧察觉出他情绪上过于低迷,于是在晚上睡觉的时候,都紧紧的依偎在边鸿的身旁。   就像在逃荒路上无数个宿在野地与土坑中的夜晚一样,尽力的温暖着熙哥的身躯。   戎峰在房后果树边能攀上来的崖坡上,设好了陷阱,又关好了门窗,这才脱了衣服进被窝。   他坐在竹席上,看着旁边紧紧抱作一团的兄弟三个,就伸手给紧了紧被子,而后垂首注视着,半晌再没动作。   直到察觉小郎君闭着的眼睛略有些颤动,戎峰就知道,他依旧没睡。   于是戎峰躺在他们三个身边,犹豫片刻,还是伸出修长而健壮的手臂,从上头绕过去,虚虚的把他们都圈在怀里似的,不知是在对谁说了句话。   “睡吧。”   漏夜沉沉。   清早,天刚亮了没多久,久无人知的小院外响起了阵阵叫门声。   边鸿的精神绷紧了一夜,此刻猛的从被褥中坐起身来,“有人来了!”   戎峰瞬间披上棉袄,矫捷的跃下还有着余温的暖炕,顺手就拎起了劈柴用的大斧头,走到门边去查看。   他竖斧朝上,随意绑着硬邦邦如马尾似的发丝,活像一只守卫家园的雄狮,准备随时开始一场战斗。   不过好在门外的人不是匪,他也认识,是州城里驿站送信的官差,戎峰总去借马,多少有些面熟,于是这才开门。   官差一见戎峰这架势,“嚯!”了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那日戎峰在城内为了早归,而亮出了戍山卫的令牌,也是这年月戍山卫行动神秘,又没什么人见过他们的踪迹,于是当天消息就在守城军中传开了。   都说灭蒙山有戍山卫,挺年轻的,还进城给媳妇买花布呢。   驿站的人消息灵通又见多识广,便联想到了军中说的戍山卫是谁,直到今儿见到,也算是确定了。   驿官先是朝戎峰拱了拱手,而后开言,“山卫大人安好,原籍丰立镇高家村的闵熙可在此处?我奉命来给他传信。”   戎峰皱眉,“你怎知我们所居何处。”   驿官看着戎峰那只渐渐变得危险的蓝色异瞳,赶紧老老实实的交代。   “实在是前线军中来信要递,为找此人,州府中翻阅户籍,才查定这人是和您合籍了,我等这才从籍上得知您二位伉俪的住所,确无冒犯之意。”   戎峰听完还是没让人进来,但好歹放下了斧头。   “所为何事。”   “呃,说是传他去边区,这个,这个,收尸。”   “谁的尸。”   驿官赶紧翻开信件,对着边军的信,细细看上面的名字,“叫高长富、赵三友和一个梁二宽的。”   这时候边鸿已经穿好衣服出门站在戎峰身后了,他听到驿官信中念到的名字,一时间神情恍惚。   这是他在军中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几个还活着的人。   当日在他选择退军回乡的时候,他们几个虽然一脸可惜,但也庆幸这小兄弟能回家过安稳日子了。   认识边鸿的人都知道,他不爱杀人,在军中累积再多功绩,也是徒增痛苦。   不过在边鸿归乡之前,几人还笑着和边鸿做了个约定,说是反正他们也是刀口上舔血,活一天算一天的光棍一个,同样四海漂泊,从军之前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死了也估计没人祭拜,这身后事就托付给回乡的边鸿了。   边鸿当时一愣,说,“我,也没有家,不知道埋哪。”   高长富就哈哈一笑,非常豪迈肆意的一挥手,“你住哪,哪就是家了,到时候随便找个风景好的小坡一埋就行了,年节里别忘给哥几个送口酒喝哈哈哈。”   边鸿只当他是说笑,毕竟他们在虎贲军中功勋不少,战后都是有望升迁到小将的,这样的人多半命硬。   于是如今真的听到他们三个的名字,手脚一时间缓不过劲儿。   命运真是无常。   昔日笑言,没想到今朝一语成谶。   半晌,边鸿只哑着嗓子问出了一句话。   “虎贲军真的败了么。”他没问其他边军,只单独问了虎贲军,因为他还是不信。   驿官脸色为难,“也说不好,我们这边州小镇的,也没收到信儿呢,只有这一封从前线来的书信,郑重其事的,把府君都惊动了,连夜翻户籍才找到您的门户。”   还有一句话驿官没敢说,这俩人住的也太偏僻了,要不是自己常年走南闯北的送信传驿,练出了两把刷子,今儿还爬不上这坡呢。   当然,他也庆幸眼前这蓝瞳之人虽然是戍山卫,但好歹不住在灭蒙山里头,要真是如此,这差事他也不敢接,谁爱去谁去,有来无回的,他家里还有妻儿老小要养呢。   边鸿听到这,僵硬的点了点头,默默念到,“是,是,我得去,当初,答应了的。”   戎峰非常担心,这一路去边城,又传言闹匪患,只怕他自己一人遇到危险,于是接过了信递给边鸿。   “我和你一起去。”   驿官却“啊”了一声,“这,不行啊山卫大人,路引是虎贲军协办好的,就一张。”   边鸿伸手从信封中又抽出一张纸,他颇为眼熟,上边有着复杂的图案,他自己的名字,手印脚印,身体特征,出身经历,军功几何,甚至还印了一朵花,表明“闵熙”是个郎君。   戎峰蹙着眉,那只蓝色的眼睛在驿官看来,就更可怕了,“我现在去州府办一个。”   驿官只能硬着头皮小声阻拦,“去别处还好说,山卫您但凡吩咐一声呢,只是,去前线虎贲军的路引,您就是掀了我们府官的桌子,他也办不了啊,尤其是现在多事之秋,没那个权限。”   戎峰颇为气恼,心想他若是想走,没有路引也无人能拦得住他,跨山越林,何人能查?   山林野境对别人来说是龙潭虎穴,是刀山火山,只有去没有回。但对他来说,与家园何异。   边鸿却摇了摇头,“我自己能去。”   当时他们三个从营中把自己送出来,现在,轮到边鸿得回去把他们都接回来了。   军中的规定,战死者,可按临终之意处置尸身,不过若在期限内无人来取,就会统一挖坑掩埋,只当做公坟。   边鸿是万人坑里爬出来的,他不想高长富他们再埋回去了。   于是他转身,第一次主动握住了男人的手臂。   “我今日就启程,荒年灾月,举目无亲,元定和官宝就托你照顾一二。”   戎峰被边鸿仰着脸,握着手臂,目光诚挚的这么一看,就没有不答应的事。   随后,驿官完差告辞,边鸿回屋收拾行囊,只装了几件衣裳,两片厚兽皮,还有干粮,戎峰又趁他不备往包袱里塞了一小袋银子。   临走前孩子还是哭了的,元定已经知道虎贲军是什么地方了,熙哥就从那里回来之后,变了个人一样,夜夜惊觉,时常在梦里颤抖。眼看着现在终于好了,却还要回去,他说什么也不依的。   边鸿摸着他的脑袋,“哥去接几个人就回来,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元定泪眼婆娑,“那,熙哥现在答应我,要好好的回来,快快的回来。”   边鸿点头,元定擦了一把眼泪,“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嗯,哥答应元定了。”   临走时,戎峰坚持要把他送到州府边界,因为从这里开始,出入就要看路引了。   之后,就是边鸿自己一个人的旅途。但与上次落拓似鬼的来时路不同,这回,他昨天刚洗了热水澡,身上穿着戎母用密密的针脚缝制的新棉袄;外边裹着戎峰硝制好的柔软兽皮;就连小腿上别着的弯刀,也被元定和官宝歪歪扭扭的在刀柄上缠了绷带,以免磨到他们熙哥的手。   他带着厚厚的心意与情谊,来阻挡寒冬刺骨的冷风。   最后朝身后的男人摆了摆手,一步一步的,身影渐渐融进风雪里。   戎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远望着。   久久没有离开。 [31]第 31 章   边鸿只身而行,再走来时路,周围的一切既陌生又熟悉。   山川大泽的模样依旧,只是披上了一身皑皑白雪,但是人间却变化不小,原本沿路上会设置的茶摊因为天寒的缘故,早就不出了。   只有一些客栈依旧还能留宿,但等边鸿进去一看,也大多不知何时易主了,早已没有相熟的面孔。雪路难行,出远门的也少,因此客栈都极力留人,不论打尖还是住店,也都很便宜。   边鸿尽力照顾自己的身体,他没有选择野宿,戎峰不在,他一个人不足以应对在寒冷的野地中发生的意外。   想到这,边鸿没由来的愣了一下,他似乎,已经习惯了那个男人在他的身旁,即便那人总是沉默的,但却有一种让人就算再露宿荒野群狼环伺的时候,也依旧能心闲气定的能力。   边鸿坐在客栈二楼点着一盆火的小客房里,不再去想戎峰的种种,甩出脑中的思绪,只要了一碗热汤,就着自己带着的干粮吃了。   小客栈中虽然地方不大,但好在能遮风避雨,火盆烧的也够旺,他衣着整齐的躺在床上,没有盖木床上原本的被子。那棉被不知被用了多少年,又历经了多少房客,被口镶缝的白边早就打铁了一样,黝黑一层,还渗着混杂的人油味儿。   他把那被放的远远的,只盖上戎峰硝制的新皮子,绒嘟嘟的又厚实,细闻会有一些草木香,大抵是熏了什么东西。   那人怎么什么都会呢?他只要一处身山林中,一回到自然里,整个人就像浑身意气风发的王,无所不能,谁都会愿意安心的跟在他身后的。   可是,他怎么又想到那人了!边鸿烦躁的翻了个身,捂紧了兽皮打算睡觉。   就在他睡意朦胧的时候,外头仿佛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边鸿谨慎的起身,开了房门朝客栈的一楼厅堂里瞄去,有一伙人趁着风雪进客栈里来了,个个腰间挂着大刀,别着一条黄貂皮,代表着他们“匪”的身份。   边鸿赶紧躲身回门内,仔细听着楼下的动静。应该是追人,只是跟丢了,来客栈里寻寻。   好在,敢在这样的乱世中开客栈的,没点人物撑腰,就绝不会太平至今了。没一会儿客栈的老板就出来了,老板舌如莲花,极会聊天,先捧后吓,点出自己白道的城卫军外侄,以及黑道的盘龙山四当家也是他的旧识,连打带消,一时间那群匪类真客气了不少。   可见人不管在哪里,都离不开江湖的人情世故。   边鸿放下心来,回身上榻,却见客房朝着外侧的木窗忽然被掀开了一角,因为屋内燃炭,这窗一般是不关严的,可谁想到真有人能爬上二楼来,就窗而入呢。   边鸿眼看着一个浑身带伤的人裹着一身红袍,翻身进屋,于是他瞬间抽出腿边的弯刀,当即就要朝那人砍去。   红袍人身量不高,且唇红齿白的生的很漂亮,他原想随便翻进屋里躲一夜,没成想遇见个狠茬子,抽出弯刀就要砍他,本来就重伤在身,于是立刻求饶。   “好英雄,小弟庆云山二当家,人称一刀红,本是益匪,从来与百姓秋毫不犯,今被仇人追杀,还望英雄搭救一二!”   边鸿停手后退,他不是因为这人的几句话就要救他,而是不想惹麻烦,若是被一楼那群悍匪知道这人就藏在自己这,必要把自己也一同除掉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边鸿收刀,示意他往床下去,而后开窗散了空气中血腥味。没多久,几个匪类就在客栈老板的带领下,随便挑了几个房间看了看,双方都客客气气,也没深查便走了。可见这群人很忌讳老板背后的势力了。   群匪走后不多久,红袍人就从床下翻身出来,单膝跪地朝边鸿抱拳。   “多谢英雄搭救之恩,我一刀红有恩必报,恩公来日若有难处,可持此物,到庆云山报我的名号。”   说罢,把刀上的结着玉佩的穗子扔给边鸿,而后一声告辞,再次翻窗离去。   边鸿则看着手里刻着一刀红名字的玉佩刀穗无语,就今日这景象,还让他有事报一刀红的名字,他是嫌自己命长吗?   本想扔了这东西,但是一想,还是算了,就顺手塞进包袱里,重新躺回去睡觉,不过这次他关严了窗户,只把朝着二楼走廊里的门开了个小缝放炭气。   老板在一楼的柜台上拨弄算盘拢账,见二楼有人开了开门,也只瞥了一眼,而后装作不知,手指蘸了口吐沫,继续翻账本。   谁都不要得罪,立身只在当中,这是他们长久以来的生存智慧。   不懂的人,坟头的草已经八尺高了。   次日清早,边鸿结了房钱,早早动身,他无心去参合什么江湖匪类的恩怨搏杀,他还要赶着时间,守着承诺,去接几个旧识。   越往边境走是越荒凉,他按着记忆一路风餐露宿,终于站在了昔日的营盘之外。   一切如旧,仿佛他只是刚刚出征回来,身上还沾着敌人的碎肉和鲜血,洗也洗不掉。   “门外所站何人!军营重地,不得逗留。”   边鸿嗅着鼻尖越来越重的血腥味,咬了咬牙,只伸手掏出了自己的路引和虎贲军差送的信件。   “虎贲军退军小校,奉旧友之命,前来,前来收尸。”   几个看门的兵卒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彼此,而后其中一人异常客气的带着边鸿往里走,态度立刻就不一样。   “原来是虎贲军旧部,领尸的话得先去登记排队,就在军营的最南边,不过且等呢,有些还没拼好,是大国师亲自带着人一针一线缝呢,唉,太惨烈了。”   边鸿终于问出了一路上让他最辗转反侧的问题,“咱们真的败了?”   兵士仿佛对边鸿这个虎贲军旧部有超出常理的耐心,所以不瞒他,几乎有问必答。   “原先是败了,旱灾饥荒,粮食都不够老百姓吃的,咱军中本来就紧,又被敌军偷袭粮仓,这才人困马乏的败了一仗。”   不过兵士又马上接话,“不过幸而大国师亲自到前线,率领虎贲军突破层层防线,千里奇袭,擒贼先擒王,抓了那羌乌的首领,这才有了和谈的事,这仗算是终于打到头了。”   边鸿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哦,和谈了。”   和谈了好,不用再打仗了,该回家的回家,该种粮的种粮,等到麦香满地,就终于能迎来好年头了。   只是边鸿走着走着,就觉附近熟悉,看了看似曾相识的山坑与小道,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等等,这里,不是虎贲军驻扎的营盘地么,怎么,怎么。”   怎么空了。   兵士目有哀切,看着边鸿的眼神略带着怜悯,他长叹了一口气,最后只得继续说。   “唉,人都打没了,一些,不肯战败撤退,全都死在战场了,另一些,签了生死状,随着大国师深入敌军腹地,去擒羌乌的首领,为了断后,也都……”   边鸿一时间呆愣在了原地。   在他有限的生命中,除了闵家的山村,虎贲军,算他寄身最久的地方了。是他从前想方设法的想要逃离,在麻木的杀戮中感到痛苦的所在。   可他不得不承认,三年的军中生活,成为了塑造他人格的一部分,虽然鲜血淋漓,但依旧融进了他浅薄的生命里。   并告诉他勇往直前,要拔剑抽刀,要不屈不挠,要英勇无畏。   即便他不再主动去记忆任何人,但有那么多张面孔,已经深刻的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总是不苟言笑但爱聊家中妻儿的教头,平时怒目圆睁却总给自己开小灶多盛肉的李大厨,还有伙长、校尉、将军……   看着大片荒芜而空旷的旧营地,边鸿忽然恍悟。   他再次失去了一个能称之为“故乡”的所在。   兵士看边鸿浑身发抖的样子,也只以为他是伤心过度。这场胜利,是活生生用虎贲军刚烈不屈的鲜血铸成的,就连他们,都为之洒泪。更别说这位虎贲军遇难者昔日的袍泽了。   边鸿的手紧紧握着身上厚实棉袄的衣角,死死拽着围在脖子上的柔软毛皮,控制着自己颤抖的身躯用力的喘息。   他不断的告诉自己,要吸气,然后呼出去,生命是如此宝贵,和平来之不易。   就在这时,旁边不远处的营帐中,几个人火急火燎的抬出一个人来,大喊着找军医救命。   木架子上抬着那人年纪不大,应该是战中手臂受伤,眼下竟崩裂开,血流得到处都是,可是军医的营帐也不在附近,等到抬过去的时候,这人的血都怕是要流尽了。   边鸿猛吸一口气,而后伸手“唰”的一声撕下外衣的衣摆,只朝木架上抬着的人冲了过去。那几个同帐篷的都慌了神,只当是来帮忙了,拦都不拦,毕竟军营中也不会有外人。   那护送边鸿的军士也没拦住他,就见这位虎贲军的旧部小校直朝病患而去,抬步就迈上木架,跪在伤兵身上,用手里的布条死死的绑住那人手臂的上侧,一直咬牙紧紧勒着,额头青筋都鼓了起来,直到一路到了军医的营帐。   等兵荒马乱的救治后,那伤兵捡回一条命,这虎贲军的旧部则一手血的站在营帐前,回头间,一双黑眸眨了眨,忽然平静的朝自己说,“走吧,带我去接人。”   兵士怔了一下后连连道:“好好,这边请,这边请。”   冰天雪地,保留着英雄战死的身躯,全了他们最后的体面。   边鸿在存尸的围栏空地中,看到了被拼接好的高长富、赵三友、梁二宽,还看到了披着一身染血的狐裘,坐在雪地里,一块一块拼接士兵身躯的大国师。   那国师不像他想象中那么仙风道骨,而是病弱的,单薄的,极文静的一个年长书生。   身边还站着一个高大的、衣衫落拓的中年男人,仿佛是护卫,又仿佛是旧友。   两人一靠近营地,那人就瞬间察觉,而后侧目而来,那一双眼睛精光乍然,如鹰目锐利,只轻轻扫了带路的兵士和边鸿一眼。   兵士赶紧参见,并报明来意,而后递上边鸿的路引和书信,大国师一直忙,手都停不下来,只有那高大的落拓中年人走了过来,接过路引看了看。   他对照着边鸿,来确认来人身份是否属实,战死军人的抚恤金并不少,以免有人冒领。   不过在看到边鸿竟是个郎君的时候,眼神顿了一下,又看到路引上和边鸿合籍人的姓名的时候,又顿了一下,甚至放下了路引,围着边鸿看了好几圈,也特意看了看边鸿小腿上别着的弯刀,最后摸着下巴点了点头,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生娃子了吗?”   边鸿皱眉,觉得这人有病。   虽然在他从军生涯中,有过不少人质疑过他作为“闵熙”的郎君身份,但在看到他的战功后,都会识趣的闭上嘴。   上来就问生没生孩子的,他是第一个。   边鸿皱着眉摇了摇头,那人看边鸿状态不是很好,就想了一会儿,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细长口的玉瓶,塞到了边鸿手里。   “拿着回去吧,胸口闷就吃几丸调理调理。”   边鸿想拒绝,但那人摆了摆手,又朝大国师走了过去,并在转身前叮嘱边鸿。   “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旁边的兵士却看着着急,直提醒,“快拿着吧,大人既给你了,就拿着,肯定是因为你是虎贲军旧部而格外怜惜,别推辞了,收拾收拾,好跟我去领尸领抚恤金。”   边鸿也不想耽搁,就最后瞄了那两人一眼后,随着兵士转身离去。   前来领尸的人并不少,多是妻儿老小,一个个抱着尸首哭成泪人,然后哆嗦着手接过抚恤金,留作买米买粮以及明年春天买种子的钱,让家人活命。   边鸿拿着手里冰凉的,沉甸甸的银包,看着木板车上冰冻住昔日容颜的旧袍泽,眼睛火辣辣的疼,但眼眶却没有一滴泪,干的刺痛。   营门口有不少的牛车,都是准备拉活的,但基本上没有马车,马大部分都充军做战马打仗了,只有一小部分留在驿站中做驿马,寻常百姓是见不到的。   而这时候,军营中却有马嘶声,边鸿回头一看,是军中要处理病马。   人会受伤,马也一样,人能治,马却不然。   没有多余的伤药给牲口用了,救人和救马,无疑是要选择前者。   但边鸿这一转头,却看到了一匹熟悉的身影,枣红色的毛发,和具皆白色的四肢,但四肢染了血,在嘶吼哀鸣。   为了减轻马匹的痛苦,重病重伤的战马,往往是让其迅速毙命,才不致忍受折磨而死。   一柄长枪对准了那匹马的心脏。   边鸿迅速转身,朝营中跑去,隔着前来阻拦的兵卒,边鸿大声喊。   “别杀它,我,我买下它,我带它走!”   战马回身,看到边鸿后,血红的大眼睛中,忽然簌簌的往下掉眼泪。   这曾经是分给过他的马,共处了几年,它没有名字,就叫马,要在军中打一辈子的仗,载一辈子的人。   忽见旧识,它双目流泪。   边鸿拿着手中冰冷的钱袋,他想到了这钱的去处了,身后的“三位兄弟”也看着,这也是他们虎贲军的战友。   于是,千金买马。   ……   营外,有些人会直接背着尸身一路走回去,但是边鸿苦笑着看了看自己的身板,又看了看一瘸一拐的伤马,便找了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车夫。   “要走山路。”   “您吩咐,只要车马费不耽误,老汉我哪里都去得。”   边鸿掏了掏全身,窘迫之际,却在包袱的夹层中又摸出一个钱袋,打开一看,里头的银子是戎峰常用的碎锭。   边鸿握着钱袋抵在胸口,低头在原地站了良久,最后仰脸招呼老汉。   “您老受累,载我们兄弟一程。”   “好嘞,坐稳了各位!”   而后,老车夫吆喝一声,木板车“吱呦吱呦”的,载着活人与死人共同启程。   一路上很安静,老汉也闭口不言,只问道路。干这一行的都清楚,赶生死车,拉逝者回乡,往往最需要的是缄默。   那匹马伤在胯骨,不好走路,于是也只能趴在木板车上,但它只剩皮包骨,没有多少重量。   即便如此,边鸿还是下了车,跟在牛车后边一路徒步而行。   于是,跋涉许久之后,再回到州府的界限,算着边鸿的归期,每天都会抽时间在这里等上一会儿戎峰,就见一老汉驾着牛车远远而来。   小郎君就伶仃的跟在牛车之后,漫天飘着的雪花盖了他一身,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山林空寂,夜幕将至。   他踟躇着一路行来,带着三具冰冷的同伴,和一匹还未识途的老马。   日暮苍山远,风雪待归人。 [32]第 32 章   边鸿觉得浑身从里到外都冷透了,仿佛吐出的呼吸都凉的和四周的雪花融成了一体,他跟在“吱呦吱呦”的牛车后,低头沿着车辙印不停的走,像个提线的木偶。   直到赶车的老汉“吁”了一声,喊停牛车,而后回头朝仿佛无觉般继续往前的走的边鸿开口询问。   “小兄弟,前边那个站雪里的,是等你吧?”   边鸿忽停了脚步,猛然抬头往前望。   只见纷纷飞雪的石壁边,那人就站在州府的边界处,还是那个打扮,带着斗笠,把脸遮的严严实实,身上披着的兽皮早就被雪覆盖住了,看不住原本的毛色,只有银白一片。   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了。   边鸿那日满心茫茫的远去边关,停步回望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身影,现在带着一身风雪回来,抬头望去,依旧是这个身影。   仿佛他从没有离开过,就一直站在这里守望。   现在,竟然有一个人,会在风雪呼号的寒风中,立在原处,等待自己归来了。   一念起,边鸿的双脚仿佛一时间生了根,那根系穿过深厚的冰雪,丝丝缕缕探寻着,最终扎进脚下的土地中,用力的扒住,缠紧,令他再也飘不起来,然后沉稳的站在这片大地上。   老汉见货主半天没声,刚要扬鞭,却听车后的人忽然说了句话。   “是,等我的。”   边鸿说完这句话,就像是再也走不动了一样,双腿发软,大脑也终于察觉到了疲惫不堪的身躯,令他晃了几步,在原地打着摆子。   戎峰早已大步走了过来,直到他快走到近前,那赶车的老汉才“嚯!”了一声。实在是很少见到这么高大又精壮的小伙子,老汉常年的在边军驻扎地等活拉尸首,见过能征善战的官兵与将军不知凡几,不过极少是能和眼前走过来这人比的。   沉着,雄浑。   戎峰走过来,一把拉住仿佛要倒的边鸿,而后伸手把整个人裹在冷雪里的边鸿扒了出来。   他扯开边鸿的围巾,雪落在上头化了又冻,再加上边鸿呼吸喘出的水汽,那围巾就像一层冰壳。再抬手一摸领子里,也冰凉,一路上走路而汗湿的里层衣服,也冻了。   “不冷?”   边鸿仰起脸,漆黑的眸子看着男人,最终点了点头。   “冷。”   于是戎峰二话不说,走到一边把自己斗笠上的雪抖掉,又扯下身上的兽皮斗篷使劲儿一甩,落雪尽去,露出原本厚实又浓密的皮毛。   他并没有把自己的衣裳披在边鸿身上,再厚实的衣裳,身体是冷的,也没有用。反而把边鸿外层的衣裳都脱了下来,扔在牛车上,而后解开自己里层的棉袄,把冰冷的边鸿贴身的背在后背上,再系上袄子,披上兽皮斗篷。   经过月余的边关之行,小郎君变得更加清瘦了,戎峰丝毫不觉得沉,就连多包裹了一个人的袄子也不觉得拥挤。   而后斗笠一扣,隔绝了侵袭的风雪。边鸿就这样趴在男人炽热而宽厚的肩背上,浑身疲软。   “老人家,劳烦再行一段路。”   戎峰话音一落,老汉干脆的接了一声,“好嘞!”   而后扬鞭,跟在大步向前的男人身后,“吱呦吱呦”的顺着小路,往山峡中行去。   戎峰什么也没多问,直向前走着。   牛车行在山峡之中,放眼望去,两侧是苍茫的绝壁与山崖,风雪背坡处,露出沉厚的岩石,显得这一程更加萧瑟了。   赶车的老汉喝了一口酒,不由的叹气,哀情涌上心头。   他的儿子也死在了战场上,也是这样的冬天,他套上家里耕田的牛,驾着板车,把儿子的尸首拉回家,落叶归根。   自此以后,他就一直走在送人回乡葬入故土的路上。   希望告慰所有在刀兵中死亡的灵魂。   “小哥儿,老汉我唱一首,来送送车上的几位吧。”   戎峰回头,觉得背后的人没有动静,就点头开言,“劳烦,这一路多亏有先生。”   老汉挥起手臂,在空中打了一个响鞭,“啪”的一声,回荡在山壁之间,久久不停息。   而后苍老而喑哑的开嗓,九曲回肠。   望家乡,山遥水遥   望北域,地厚天高   老萱堂,恐丧了   诶呀呀,劬劳   娇妻儿,无依靠   诶呀呀,悲嚎   叹英雄   叹英雄气恨怎消   戎峰听着在山峡间呜呜然回响着的如泣如诉的歌声,抬头望着立壁千仞的山峦与奇峰,它们在渐停的雪势中,稍稍染上了刚刚在天边露出一角的夕阳。   可是不防间,戎峰忽然觉得脖颈处湿湿的,似有一道冰凉的水痕划过。   他神色怔忡,没一会儿,那水痕像是连成了串,扑簌簌的落下来。   背上冰凉的人,趴在他的肩头,渐渐颤抖着身体,哭出了声。   泪水越落越多,顺着戎峰的左肩膀滴滴淌下来,仿佛一路流进了他的心坎里,沁湿了他的心脏,像是揪紧了似的,有些许隐痛。   边鸿最后流泪到哽咽,在这个风雪也吹不进来的温暖角落,他放声痛哭。   那些陈年的泪水终于漫出眼眶,倾洒在了男人坚实的身躯上,诉说着他经年的悲苦与辛酸。   他伸着冷手抱在男人温暖的身体上,额头抵着男人的侧脸,一直哭到脱力,而后在温暖的背上睡着了。   睡了这么多天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戎峰仰头看着雪后的夕阳,手臂轻轻往上托了托睡着的小郎君,而后抬步,坚定的朝前继续走去。   等边鸿再醒来,自己已经躺在那熟悉的热炕上了,身下的竹席散发着清香,身上的被子干净又整洁,就是有点沉。   低头一看,沉的不是被子,而是趴在自己胸口两侧的元定和官宝。   孩子也在睡着,不过小手抓着自己的衣襟不放,边鸿看着衣襟微微发愣,他的衣裳被换了一套新的,料子很柔软,在这个世界里,应该是不便宜的,并且和裤子是一套的。   边鸿忽然并了并腿,心里有些烧得慌,他已经很久不穿内裤了,这里根本就没有这样东西,别说内裤,大部分的人睡觉连里衣都不穿。   对,说的就是那男人。   边鸿思绪复杂,眼睛也有点痛,这才想起来,自己还趴在戎峰身上哭来着。   他别扭的把一切归结于赶车老汉悲切的歌声,让他忽然具备了再次流泪的能力。   但是很痛快,仿佛堵住了多年的地方终于通开了些间隙,能允许眼泪流过了。   边鸿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身上的两个孩子,他还有事情要做,回来的同袍还要找个地方好生安葬,伤病的战马还需要好生安顿治疗。   不过这时候戎峰先进了屋,他在门口跺了跺鞋上的雪,看边鸿醒了,才问了一句。   “地方找好了,就在山坡下的小花岗,等到来年春天,野花开了遍地,那里才漂亮呢,你去看看,行我就开始钉棺材挖坑了。”   边鸿赶紧起身,小心的把两个孩子放在一边,好在他们昨天晚上不眨眼的守了边鸿一夜,这时候睡得正沉,只动了动身子,就又依偎在一起睡熟了。   “那很好了,多谢你。”   风景如画,希望常年征战戍守的同袍能在那里得到安息,看一看他们守卫之下的,烂漫山河。   边鸿想罢,回身找衣服穿,但戎峰已经提前一步,把在火炉边烤的热乎乎的棉袄给他递了过去。   直到边鸿伸手系外衣扣子的时候,才顿了顿,这也太顺手了吧。   他不知道在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是怎么就这么自然的过渡到现在这个情况的?   他抬头瞧了戎峰一眼,戎峰却一歪头,意思是问他,怎么了。   边鸿垂脸,手上赶紧系扣子,“没什么。”   出了门,是个晴天,雪过之后,万里无云,天空澄澈极了,太阳高挂在正当中。   赶车的老汉在门口朝边鸿喊了一嗓子,以作告别,“娃子,多谢你俩让老汉我借住一宿,还破费做了一桌好饭菜,今儿天好,正是赶路的好时候,我这就走了啊,小郎君你多多保重吧。”   老汉昨天在过山路的时候,就觉得这俩人应该是两口子了,昨儿晚上一到家,屋里两个孩子就冲出来了,这才更肯定,不仅是两口子,人家孩子都有了,还是个好生育的郎君呢,能接连得俩娃娃。   边鸿应声,并感谢的送别老汉,看着他赶着牛车,吆喝着渐渐往山下去了。   这趟回程后,老人依旧会奔波在天南海北,送一送不远万里,也要归家安眠的征夫。   默默无言的回到院子中,边鸿就见那匹伤马正趴在厨房的草垛里,戎峰掀开锅盖,从里边盛出一大盆绿色的菜叶子和草根,稍稍放凉了给马吃。   那匹马并不惧怕戎峰,也没有因为在陌生环境而应激,只是老老实实的趴着,以免站立起来又扯开胯骨的伤口。   边鸿却想,没错,毕竟那人比起与人的相处,更擅长和动物们交流,并乐此不疲。   边鸿赶紧走上前,他摸了摸瘦马,瘦马叼着菜叶子回头也蹭了蹭边鸿,而后他又仰头问戎峰,“我看喂马都是喂干草料,怎么还要煮菜叶子吃?”   戎峰刷了锅,往里边又放了米煮粥,等会儿就要叫醒元定和官宝吃早饭了,并看着蹲在马旁边,和马一样瘦的小郎君。   “这不是菜叶子,这是药,熟食治伤,上回咱们从灭蒙山带回来的,你忘了?”   边鸿“哦”了一声,他什么都学的快,就是这些草药,他觉得都一个样,真的很难辨认。   不过却有些安心,戎峰在这一方面很厉害,或许可以治好他这匹昔日同袍。   而后边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包袱里还有一瓶药,你看能不能吃吧。”   说罢边鸿回屋拿过包袱,怕吵醒了孩子,就依旧拿过来,坐在厨房的灶口,边烧火边打开,掏了半天才找出那只玉瓶,不甚又掉出来一块玉佩。   戎峰没看边鸿递过来的药瓶,反而觑了一眼那枚掉下来的玉佩。   “哪来的玉佩。”   边鸿没在意,“碰上了被追杀的土匪,非塞给我的。”   戎峰擦了擦手,低头把玉佩捡起来,翻来翻去的看了看,上边还有字。   “一刀红?”   边鸿觉得这人今天有点分不清主次,让他看药,怎么刨根问底的追问玉佩?毕竟他是从来都不多问的性格,就连自己拉回来的同袍尸身和受伤的战马,也是一声不吭的,就准备安葬和治疗。   于是边鸿打开了玉瓶,伸手凑到他鼻子前,“你闻闻是什么药,赠药的官非要我吃。”   戎峰这才把药瓶接过手,他只一搭鼻子,边鸿就见他那蓝色的瞳孔都缩了缩,然后惊讶的看着自己问。   “你见到我师父了?”   边鸿被问的一愣,继而脑海中回想起赠药之人的样貌,说实话,现在想起来,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和戎峰实在是像,就连头发,都是草草的捋在脑后,像硬马尾似的。   “很高,四五十岁,瘦长脸,眉骨有道疤……”   戎峰连连点头,“在哪遇见的,他还好吗?”   “军营里,给大国师当护卫呢吧,看着有点疲惫。”   戎峰唏嘘不已,他已经多年没见师父了,没想到他是受大国师的召,去打仗了。   师父在自己小时候总是和他说,当朝的国师可是他的师弟,自己的本事大着呢,好好学吧臭小子。   戎峰只以为师父是吹牛,哪家国师的师兄,像个野人似的独守在大山里这么多年,还连个媳妇都没有,只能捡孩子养的。   眼下看来,那个常常四六不着的师父,竟没说假话。   但戎峰随即也宽心,只要彼此都好好的活着,相距再远,也总有见面之时。   “吃吧,这是调理身体的好药,很难配,只有我师父会弄。”   边鸿这才接过药瓶,打算吃上一丸,别辜负了戎峰师父的心意。   只是药丸一到手,那刺鼻的味道就令边鸿猛的一侧头。   和灭蒙山小石屋里那鸡蛋大的黑药丸子,简直如出一辙!   一样的辛辣苦臭,一样的难以下咽。   边鸿捏着鼻子艰难的咽下了一粒,咬着牙忍吐。   心想,戎峰的师父有毒。 [33]第 33 章   就在边鸿回来的第二天中午,赶在一天气温最高的时候,戎峰和边鸿在后山的小花岗开始破土动工。   已经是隆冬,土层冻的很深,非常的坚硬,刨开一层土,就像刨开一层冰,猛地往下一砸,冰土飞溅。   边鸿累得浑身是汗,里衣都湿透了,风一过,钻进领口袖缝,凉的蛰痛。戎峰叫他放下土镐,自己一会儿就都干完了。但边鸿摇摇头,依旧不停手。   等葬坑全部挖好,边鸿抖着被木镐和冻土震得发麻的手,给高长富、赵三友、和梁二宽整理衣裳。   他们有的手脚几乎都断掉了,是后缝上去的,有的肚子上挨了一刀,里边都流空了,只得塞了些东西进去,好歹把胸腔撑起来。   于是等边鸿看到时,遗容尚可,最起码是安详的。   合棺盖土,边鸿跪在地上,给他们挨个的敬酒,一杯敬天,一杯敬地,一杯洒在他们的墓碑前。   最后,边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凉酒弥散着寒意,边鸿却仰着脖子一饮而下,既热辣又冰冷的酒水顺着肠胃而下,刺激的人眼眶微湿。   他站起身,看着远处山野洁白的雪地,与掩藏在其中的,即使冬日也依旧不败的松绿,启唇轻轻的朝着澄澈的天空念诵。   “魂归来兮。”   戎峰知道他伤感,但是小郎君的身体也不太安稳,尚且虚弱,并不好这样一直湿着里衣在冷风里站着。   正想着该怎么把人带回去,元定和官宝就跟头把式的从家里后面的陡坡一路而下,爬上了小花岗。   两兄弟一大一小,都穿着厚厚的新棉袄,那棉袄针脚密实,一点也不透风,头上又围着厚重且毛茸茸的软兽皮,官宝那兽皮雪白一片,头顶上还竖着两只晃晃悠悠的兔耳朵,那是戎峰用山里猎的兔子皮新硝制好的。   原本元定也有,但他认为自己已经是大人了,再顶着两只毛乎乎的兔子耳朵出门,有损他作为大人的威信,于是虽然喜欢,但也只在官宝戴的时候狠狠揉他的脑袋罢了。   两个孩子几乎裹成了两个圆球,又有连续几个月饱饭与肉食养着,且内心安稳快乐,所以很是长了些肉,此刻爬坡过来,一点也不疲累,看着也很是敦实。   边鸿拉着元定的手,又习惯性的单臂去抱官宝,一时间竟没拎起来,他稍愣。   戎峰见状放下手里的木镐,几步走过来,轻松把两个孩子都卷在手臂里抱起来,官宝还扑腾着“兔耳朵”不安分的来回蹬。   “回吧,天冷,冻到孩子就不好了。”   戎峰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手臂里两个把自己裹成球的小孩儿,实在是有些违心,但小郎君却很吃这一套。   边鸿果然点头,但是临行前招呼元定和官宝从男人的怀里下来,跪在三人的坟墓边,规规矩矩的磕了头。   寒风瑟瑟,原本凄凉而萧条的冬日山坡,因为孩子的存在,也变得生机盎然起来,让人充满了希望,有了家的归属感。   这想必也是在刀山火海里所有虎贲军生不畏死的原因。   最后,戎峰抱着两个肉球,领着边鸿一步一步往回走,路上元定和官宝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大多是关于家里新来的那匹高大又消瘦的伤马。   “熙哥,马儿的伤真可怜,咱们保护它吧,否则它就会被别人杀了吃掉的。”   “熙哥熙哥,它舔我的手心,好痒痒呐。”   四人越过小雪坡,身影渐渐消失在小花岗,他们回家去了,等到明年春回大地的时候,这里就会开遍灿烂的野花,到时候再相见。   而这时间也不会太久,马上就要过年了。   春节即将来临,即使民生如此多艰,依旧是要过年的,而且没多久之后,国师打了胜仗,已经和谈的消息就传开了,就连山村小镇,也多有听说。   人们欢欣鼓舞,认为艰难终于要过去,新年就变得更应该庆祝了。   戎峰决定下山进城镇一趟,把家里存起来的皮子和草药卖出去,买些油盐酱醋。   从前母亲口味清淡,自己也跟着这么吃,直到了现在,他才知道,他是喜欢吃深厚滋味的。   小时候只能茹毛饮血,大了后也是清茶淡饭,直到现在才摸清了自己的嘴巴的男人,他喜辣,喜酸,喜浓油赤酱,喜小郎君在厨房灶火边提勺翻铲的,那种人间烟火气。   家里有伤马,又有小孩子,且也不知道闵家表叔说的那些兵匪到底有没有被清剿,正是年前的时候,最容易作乱,毕竟,就连杀人不眨眼的匪徒,也是要金银和粮食过年的。   于是边鸿留在家中,只和戎峰说了几样要买的东西,姜块没有了,买些回来磨成粉,不仅平时能用,到时候进灭蒙山巡山的时候,也可以带着,做野味少不了这一味料。   醋也得添些,或许是因为醋与黄酒稍有不慎就会相互转化的原因,这里并不缺少做醋的买卖,镇上有些酒坊还直接售卖。但酱油不常见,或许是因为黄豆金贵,食盐也金贵。   边鸿不断适应着这个与现代社会差距巨大的世界。   他缓步的存异,然后小心的求同。   两个孩子不知道他们熙哥这样曲折的心路历程,只会觉得熙哥仿佛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那些生生愣愣的土豆地瓜,还有晾晒干瘪的肉类和果子,都会在他的手中变成美味的饭菜。   小孩子的快乐很简单,经历的痛苦也会随着安稳静谧的生活,而迅速淡忘,这是上天恩赐给稚童的礼物。   而元定和官宝现在的快乐,则与家中那匹病马息息相关。   它的伤主要在胯部,所以大多时候是趴在厨房的草垛中静养,边鸿庆幸现在是冬日,寒冷的天气让屋中没有蚊虫,它的伤口只需自行愈合,不必遭受腐蝇围绕而感染。   而锅灶中存贮的火塘热气也能让它取暖,比起在寒风呼啸的军用马场是好多了。   它也很通人性,每次边鸿给它的伤口换药的时候,它都安安静静的,疼的忍不住了,最多动一动伤处的皮毛。对待孩子也很温和,官宝喜欢抱着那几乎和自己一样大的马头,贴在一起暖呼呼的。   边鸿从屋中拿出碾好的药沫,取好干净的布条,去给马换药,元定和官宝也像小尾巴一样跟过来,围在马匹旁边这里摸摸,那里摸摸。   它的身上很多伤疤,刀削剑砍,从军的马和从军的人一样,每一次征战都是死里逃生的浴血而归。   马嘴轻轻的拽了拽边鸿的袖子,而后用柔软的唇部蹭他的手心。   这是对待自己最好的一个人,会在战后沉默的带着它在宽阔的草场略走一走,等自己吃饱了草再回营,也会时不时藏到怀里一块饼子,在出营派马备战的时候,趁着监马官不注意的功夫,塞进自己嘴里……   边鸿看着它的眨着的大眼睛舒出一口气,挠了挠它的脖子。   “已经结痂了,再等几天,或许可以起来稍微走一走。”   马是不能长久的趴在地上的,较小的心脏搏动不起巨大的身躯,没有四肢落地辅助泵血,血液循环会越来越不好。   元定站在它的后背处,摸着被马鞍磨平的脊背毛发。   “熙哥,它叫什么名字?”   边鸿张了张嘴,之后低下了眼眸,“它没有名字,就叫马。”   军营中的人如流水更新换代,或许它曾经有过很多短暂的名字,但都随着逝去的骑手而淹没在无人知晓的野战场里了。   最后,索性没有人再给战马起名字,人记不住,马也记不住。   有了名字,就有了牵挂,让人死了也不安心,就算被一刀抹了脖子,还要回头看看胯下的战马,是不是还好生生活着呢,能不能自己跑回营去。   而有了名字,就有了自己,不再是无人认领的马匹。   有的马会站在死去的兵士身旁,一直徘徊着不肯离开,运气好的会等到清扫战场的时候被自己人牵回来,运气不好的,刀剑不长眼,混战之下没有囫囵身躯,就和骑手死在一起了。   这匹马,曾经载着重伤的边鸿,从荒凉的战场一路过山跃河的回营。   边鸿不想连累旁人,甚至是一匹不管刀枪箭矢而站在原地等他的马。所以他再也不骑马了。   每每想起,都只会心中感慨,哦,那匹无名的马。   如今看着它的眼睛,边鸿想,它需要一个名字了。   思索片刻,他向马指了指抚摸马背的大弟弟,“这是元定。”   指了指拿起菜叶打算喂它的小弟弟,“这是官宝。”   “元宝为钱币,你排在他俩后边,就叫,银,银……”   银了半天,边鸿看着马儿洁白如雪的四蹄。   “就叫银霜。”   冬日天短,没多久就快要天黑了,但是戎峰还没回来,边鸿有些担心。   现在是多事之秋,本想着自己不跟着去,男人的脚程会快一些,天黑之前就能回来,不必走夜路,但是这一次反倒去的更久了。   他点了油灯,煮好了饭菜,孩子们吃饱后困的仰躺在温暖的炕上睡熟了,边鸿自己则在门口等,许久之后,天色已黑,但上山的小路依旧空无一人。   就在边鸿转身要回屋披上厚衣裳,出去寻一寻的时候,路尽头终于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就连那“吱嘎吱嘎”的踩雪声,仿佛也有自己独特的韵律,让边鸿一听就知道是那男人回来了。   戎峰身上背的货物不多,轻手轻脚的,只拿回一只装着调料的袋子。   于是连忙跑过去的边鸿才疑惑,也不是去买了大量的物件,“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男人却显得很高兴,他只一路和边鸿进了厨房。   油灯在灶台上燃着,锅里是热好的饭菜,边鸿终于放了心的坐回灶口往里添柴。   戎峰则在门口抖落身上的霜雪与寒意,解下斗笠与兽皮后,站在边鸿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   灯光幽暗,开始边鸿并没有注意。   直到男人解开袋子后,把其中的东西放在掌心,递到了他眼前,轻着声的询问。   “是你的东西吧。”   摇曳的油灯之下,一块铜牌静静的躺在男人的手心中,仿佛还带着他身上的余温。   那是一只长命锁,上面雕刻着精致的飞鸟,背面还用汉字写了一个人的出生日期,这些都彰显出它非这个时代之物的面貌来。   边鸿一时间愣在原地,眼睛直直的看着那枚长命锁。   那是他自从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之后,作为“边鸿”活着的依据。   可是在这里活着太艰难了,为了给官宝看病抓药,自己把这个依据给当了。   死当,二两。   然后,他就只能是“闵熙”了。   如今,烛影之下,这个从出生便跟着自己的东西,再次回到了他眼前。   戎峰本以为小郎君会高兴,他尤记得,第一次在当铺相见的场景,小郎君带着生病的孩子,当了一块铜牌,眼中很不舍,但动作很决绝,他以此为奇。   应该是重要的物件,他费了好久的功夫,还搭上了药房老郎中的人情,并全赠送了这次的药材,才在老头的带领下,去赎回了死当的东西,很贵,价钱似乎翻了几翻,但戎峰觉得值得。   只是他没想到,小郎君并没有笑,而是骤然之间泪流满面,在昏暗的烛光下,令他触目惊心。   他本能的想收回手,或许能止住小郎君的眼泪,但是在那之前,自己的手就被握住了,同样被握住的还有那枚铜牌。   “我不叫闵熙。”   “什么?”   就在男人下意识的疑问中,边鸿忽然仰起了头,定定的看着戎峰,他眼中闪着泪光,但神情是如此的坚定,似哭似笑,似悲似喜。   “我不叫闵熙。”   “我叫边鸿。”   哀野天边,离巢鸿雁。 [34]第 34 章   冬日的夜晚,安静又漫长。   但遥遥长夜之中,有人梦里春秋。   “边鸿,边鸿?别擦了我说小鸿妹妹,不就是领子上沾了点番茄酱么,瞧你,都要把衣裳擦出窟窿了,一天天的穷干净。一会儿徐老师要给咱放动画片呢,你再磨蹭,咱俩就占不上前边的好座位了啊。”   边鸿低头擦衣服的手一顿,领子上的番茄酱反倒晕染开了,血红一片。   不过他抬头有些茫然,看着眼前和自己说话的小胖,这才恍悟,然而也不知道自己在愣什么神,于是赶紧回话。   “就好了,走吧走吧,郑碟也和我说了,今天好像要放千与千寻,挺好看的,咱们别晚了。”   小胖听完大步往孤儿院的小教室里跑,边鸿在后边追,“诶,咱得带瓶水啊,中途不让出教室的。”   小胖跑得很快,但边鸿觉得自己只追了几步,就忽然坐在教室里了。但他却不觉得异常,反而转着头慢慢的环视四周。   多媒体的小教室简陋又熟悉,全靠这里,给孤儿院的孩子们放映动画片和教授微机课,徐老师说过,现在是信息时代了,不会摆弄电脑,将来出去打工都没人要。   教室里不少人,除了出去打工的大孩子,几乎还在孤儿院里的小孩儿都来了,嘈杂又热闹,不少人和边鸿打招呼。   他们一个个面目清晰,边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别人问什么他都点头。   郑碟却从后边怼了他肩膀一下,嬉笑道:“你傻啦,头都要点掉了,怎么不说话?”   “我,我,我。”   边鸿愣头愣脑的,一直我我的,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   旁边的阿丁过来凑热闹,熟练的掐了一下边鸿还有些肉嘟嘟的脸,“傻样儿,过得还好吗?”   边鸿抬手挠了挠头,余光却又看到了自己的手,指根有茧子,虎口有疤痕,稍带还有一点冻疮,于是他把手拿到眼前,仔细的端详了一会儿。   他的手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不过好在是干净的,不用出教室去洗了,马上就放电影了,再回来也来不及。   郑碟却把边鸿的手接了过去,也拿到眼前瞧了瞧,颇有些心疼,“诶呀,怎么这样了,小鸿吃苦了,可怎么办啊。”   周围的人听到这话后,不少人聚了过来,都唏嘘的研究边鸿的手,阿丁则伸手拨了拨边鸿的头发,“这么长了,不遮眼睛吗?都该剪一剪了。”   边鸿一时间被围住,这个捏他一把,那个拍他一下的,然后他就咧着嘴傻笑。   直到徐老师拿着小碟片进教室,大家才安静下来,都看着徐老师皱着眉摆弄那个破烂投影仪,放进了碟片,伸手拍了好几下之后,暗黄的幕布才亮起来。   “拉窗帘,拉窗帘!太亮了,看不清呢。”   于是一时间,屋里暗了下来,只有教室前边的幕布闪着亮光,越过主题曲,开始进入正片。   一家人误入非人之境,小女孩的父母因为贪欲在餐台前变成了猪,只留下她自己在迷幻而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到处奔跑求生。   但画面没多久又变了,好像是跑到了农户的家里,慢悠悠的过着日子,农妇还生了一个孩子,只是时间飞快,转眼就在军营中了,画面有点血腥,边鸿不想再看。   隐隐听到教室里有啜泣声,边鸿却低头想,这有什么好哭的,悲惨的人多的是,他们都不知道呢。   没一会儿,画面又从灰暗的逃荒路上,到了一处色彩缤纷而鲜艳的山坡,画面终于带了些暖色,就连大雪都是五彩缤纷的。   一众人纷纷感叹,徐老师却扶了扶眼镜,开始讲课,说什么这座山是很明显的高山森林生态结构。   “山脚是阔叶林,一千米后是针叶阔叶混合林,看,这是红松和大片的的落叶松。一千到一千八百米是针叶林带,前边这棵就是云杉,再往前是冷杉。从这开始,往上是两千米岳桦林带,而海拔两千米以上,就是地衣苔藓了……”   边鸿听的云里雾里,但耐不住知识它硬往脑袋里钻。   他还想着,原来千与千寻是用来讲地理知识的,怪不得徐老师要放这一部呢。   没多久,一个边鸿非常眼熟的男人就出现在电影画面里,一双棕蓝异瞳非常的引人注目,教室里好多小女生捂着嘴“哇”的感叹。   郑碟在自己身后也双手托着下巴,“好帅啊。”   “这是谁啊。”   “白龙啊,男主角来着,这都不知道?”   “白龙也不白呀,晒得多少有点黑了。”   郑碟听这些人说话后,连忙反驳,“你懂什么,这叫男子汉气概,是不是啊小鸿。”   “是不是啊小鸿。”好多人都过来问他,边鸿挠挠头,“说叫白龙,确实晒得有点黑了,怎么不叫鸳鸯眼的大黑狮子呢。”   众人哈哈大笑,教室的门却被打开了,外边是几个刚刚下班,回来看看孤儿院弟弟妹妹们的大孩子。   大家也不看电影了,赶紧打招呼喊哥。   其中一个大男孩儿还拿了一食品袋的消毒纸巾和一次性手套、口罩,还有薰衣草味儿的洗衣液,对边鸿直招手。   “边鸿,来,给你买的。”   看边鸿没回应,大哥哥们又继续唤他,“边鸿,边鸿?”   然而这声音却渐渐和耳边另一个沉厚而磁性的声音相重叠。   “边鸿。”   “边鸿?醒了没,今天过年了。”   边鸿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尚且还没有从梦中醒来,于是听着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就下意识的应着。   “嗯?哥,电影放完了么。”   见没人应,边鸿就又喊了一声:“哥?”   男人显然被边鸿这一声轻轻软软又迷糊喑哑的“哥”给震住了,半天没缓过劲儿。   而还在被窝里的边鸿也终于清醒过来,他急忙坐起身,咳了一声就转身去穿衣服,也没管还坐在原地脸色略微发红的戎峰。   边鸿低着头迅速穿好衣服,棉袄和棉裤早就被人放在热乎的被窝下,这时候拿出来穿,是暖和又柔软的,没有一点凉气。   “我做梦做迷糊了,马上就起来。”   男人却往他身边凑了凑,并问他,“是好梦吗?”   边鸿总是在噩梦中惊厥抽搐,之前严重的时候,甚至影响呼吸,仿佛能在梦中溺毙,所以戎峰还是很在意的。   尤其是那声“哥”。   边鸿扣完了衣服的最后一颗扣子,而后坐在被褥边缓了一会儿,刚刚那一场梦,脑中的画面该忘的差不多都忘了,只记得是看了一场奇奇怪怪的电影,见了许多阔别已久的人。   他很少做这样的梦,平静,祥和,又带着儿时美好时光的梦,于是他回答戎峰。   “嗯,好梦来着。”   就这样,边鸿以一场好梦,开启了新年。   与此同时,他也在适应戎峰叫自己真实名字的这件事。自从那天夜晚摇曳的油灯下,他流着眼泪开口之后,男人顺理成章的不再叫他闵熙,而是叫他边鸿。   而且什么都没有问。   这让自己缓了一口气,边鸿感激他。   戎峰每喊一次他的名字,边鸿就觉得自己又实了一分,他也在渐渐的,找回真正的自己。   他是边鸿,但同时也是元定和官宝的“熙哥”。   在新年之中,元定缺失已久的门牙终于冒出了一点牙包,就像是正在努力破土而出的种子萌芽,痒的元定总是舔。   这习惯不好,很容易会把新长的牙齿舔歪,于是在边鸿的“威逼利诱”下,元定极度克制,时时警惕,以免自己真的变成熙哥说的长牙兔子精!   就连帮着边鸿收拾果树林后那间小屋的时候,也边搬板凳边默念:“不能舔,不能舔,不能舔……”   边鸿整理着屋中的书柜,看着有些矫枉过正的小弟弟,无奈的摇了摇头。   小小年纪,他的性格已经显露一二了,虽然听话懂事,但也很有自己的主意,要强,爱面子,还有点小臭美。不像官宝,一天就知道闯祸、尿炕和傻吃傻睡。   但无论他们的哪一面,边鸿都觉得可爱又窝心,在经历过那么多的苦难与艰险之后,元定和官宝不仅仅是农户夫妻临死前托付给自己的遗孤了,而是几乎变成了真正血脉相连的亲人,比起是他的弟弟,更像他的孩子。   有谁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边鸿擦着书柜,这样感慨着。这时,戎峰从小屋中抬出一张有些发霉的竹椅子,放在门外晒太阳。   男人看着这张竹编的摇椅,还颇为感慨,“我师父从前最爱在这屋子的平台上,坐着摇椅看夕阳。”   边鸿看着书柜里满满当当的书籍,就知道戎峰的师父该是胸有丘壑的人了,不愧是当朝大国师的师兄,他隐于山野这么多年,不知到是什么原因,还仅仅是因为戍山卫的职责?无从知晓。   “这都是你师父的书吧,真博学,我可以给元定和官宝看么?”   戎峰点头,“当然,都是些陈年旧物了,想必我师父现在有更多的书可以看。”   边鸿想着那天戎峰师傅疲惫的样子和国师清瘦的背影,摇了摇头,想必,那二位也没时间看闲书呢。   无论身处什么位置的人,都会有自己的烦恼,升斗小民不知能臣干吏的呕心沥血,王公大臣也不明穷苦百姓的离合悲欢。   正想着,边鸿忽然在书架与墙面的夹角处,看到几本卷在一起的书。   这年头,纸张如此金贵,书籍也是千金难求,边鸿赶紧费力的取出来,然后小心打开,朝着屋外的阳光晾一晾。   只是刚翻开几页,边鸿登时手一抖,把那几本书都掉在了地上。戎峰回头,看着满脸通红的小郎君,赶紧过来扶他。   “怎么了?”   没等边鸿说话,男人的视线随着他指去的方向一看,于是顿时也没了话。   就见那几本因掉在地上而展开了大半的书页上,全都是图。   彩绘的,工笔的,名家所制的,两个不着片缕的男子交扭在一起,缠绵悱恻,时而口尾相连,而是上下相就,变化多端,花样百出。   “你别误会,我,我师父他,不是……”   戎峰还想解释,但事实胜于雄辩,风一吹,后边那几本一翻页,更劲爆。   元定这时候也搬完了板凳,跑回来想再帮他熙哥搬书出来晒一晒,只是一进门,就见地上扔着几本花花绿绿的书。   还没等看清,他熙哥就涨红着脸忽然扑过去,迅速捡起那几本书卷,而后甩手一股脑的砸进身旁男人的怀里。   “让孩子看到了怎么办!”   他一个现代社会的开放青年,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好歹见过猪跑,也称得上是见识广博了,但刚才只潦草看了几页,边鸿就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程度,沾一下都觉得烫手。   边鸿头皮发麻,差点就让孩子看到了,他下意识就想把这几本“奇书”扔了,但又不是自己的东西,不好这么处理,于是咬着牙扔给了戎峰。   然后边鸿忽然像是恍悟了什么一样,稍稍从男人身旁离开一步,而后侧眼,上下扫视戎峰。   看起来老老实实,孤僻冷傲又正人君子似的……   戎峰当即被边鸿看的心里发毛,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我没看过!我真没看过,师父说,这几本要等娶了媳妇再看。”   “……”   话一到这,戎峰也愣住了,对啊,他,他娶媳妇了啊!   于是他一口气梗在胸口,憋的脸通红的,看着边鸿。   边鸿脑袋里忽然想起来在药铺子里,老郎中的药童洒了羊汤烫湿男人大腿的那日。   有时候,传言也会误打误撞的接近真相。   边鸿后背发毛,弯腰抱起元定就走,只匆匆的和身后的男人说了句我去做饭。   元定眨着眼睛,没懂。这时候屋里睡醒的官宝也从果树林里钻出来,乐颠颠的跑了过来,边鸿伸手拦住,左右各牵一个,迅速往厨房走。他脚步越来越快,甚至最后是“啪嗒啪嗒”跑远的。   只留戎峰一个人,抱着几本烫手的“山芋”,站在原地愣神。   风细细的吹,越过窗棂和门廊的平台,卷着书页“哗啦啦”的响,男人沉默的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坐到了外头的平台木板上,单手拄着额头挣扎了片刻,随即侧头左右看了看,捂着嘴咳了一声,且又低下头,紧张的捻了捻手指。   翻书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后,他还是毅然决然的打开了第一卷第一式。   并在心中对自己默念,学无止境,学无止境……   于是夜晚,戎峰在睡梦中,第五次因为小郎君搂着自己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轻气的喊了一声“哥”,而浑身热血沸腾的坐起身,跑去厨房冲凉水的时候。   元定揉了揉睡迷的眼睛,被窝被大哥掀来掀去的,都有些凉了。   “熙哥,大哥他怎么了?”   边鸿咬牙,还怎么了,邪火烧的呗! [35]第 35 章   新一年的第一个夜晚,边鸿就在身边孩子的熟睡声和男人蹑手蹑脚一趟一趟屋里屋外的折腾中,假寐着度过了。   还是有些睡不着,今天过后,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满八个年头了。   风霜摧折,也依旧努力的活着。   新春佳节,他孤身在世,如今搂着两个孩子,就算是一家人得了团圆。   没一会儿,男人终于用凉水再次醒了神,小心的开了门进来,又怕炕上的三个人会冷,就往炉子里续了几根粗木头,火光渐亮,他才搓了搓有些凉的手,上去睡觉。   只是刚要掀被子,被窝里另一头的小郎君却没睡,并半坐起身。男人有点心虚,不自在的轻轻咳了一声,牛头不对马嘴的问了一句,“醒啦,喝不喝水。”   边鸿看着戎峰那样子,张了张嘴,但还是决定要给他一个台阶下,于是点了点头。   戎峰如蒙大赦,转身利索的从炉灶上取来还温热的烧水壶,给边鸿倒了碗水,递到他眼前。   直等边鸿喝完,戎峰才去放好水碗,转身回来睡觉。   边鸿看着被掀起来的被窝,和那一边好像有点冷,于是在睡梦中侧着身往里又缩了缩的元定,就还是开口。   “等一下,换个位置吧。”   说完,他挨个把孩子往里头抱了抱,然后拎起自己的枕头,放在了孩子和戎峰的中间,他则侧躺进去,用单薄的身躯,背对着男人。   “好了,睡吧。”   戎峰看着小郎君被子外露出的一小截雪白的脖颈,纤瘦的肩膀和凹陷下去的腰线,而那收紧身体的线条又在腰胯和臀部上升,形成了优美的弧线……   他就觉得嗓子也干,鼻子里一痒。   边鸿见男人半天没动静,于是转过身来瞧了他一眼,“快睡吧,明天不是要到山下去拜年么。”   话还没说完,回头就在炉火的柔光中,看到了坐在被窝边不进来,但脸上都是血的戎峰。   边鸿瞬间浑身紧绷,心脏几乎要从心口里蹦出来,他清晰的认知到,在看到戎峰满脸是血的这一幕时,他害怕极了。   “你怎么了!”   然后边鸿跌跌撞撞的下地,手足无所的到处找药,“对,对对,你师父还给了我一瓶药。”   于是边鸿像是看到了希望,手抖着翻出那只玉瓶,扑过去就要往戎峰的嘴里倒。   戎峰一时间不知道小郎君是怎么了,但见他六神无主的扑过来,就赶紧抱住他,生怕他不慎之间受伤。   “我?我没事,你别慌,别慌,呼吸,边鸿,呼吸。”   边鸿被男人钳在怀里,他感受到戎峰炽热的体温和砰砰有力的跃动着的心跳时,才松了牙关,想起来还要呼吸这件事。   于是只能倚在戎峰怀里,努力的调节自己的气息。   战后的创伤依旧在他的身体和精神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它需要时间去淡化,需要温暖和爱去覆盖。   终于喘过了气,边鸿抬头,从戎峰的怀里挣扎出去,然后伸手去擦他的脸。   “你,怎么满脸的血!”   戎峰疑惑的“啊?”了一声,然后自己才伸手去擦,这一折腾的功夫,他对着炉火橙黄色的光晕才看清楚,手背上都是血,往脸上一摸,手指上也沾了些。   于是他恍悟的拿了一小团布,堵在了鼻子里,回头瓮声瓮气的和神色依旧有些惊慌的小郎君解释。   “是鼻血,可能,呃,可能是天气太干了吧。”   他刚才鼻子一痒,还以为是自己屋里屋外的来回冲凉水,冻出鼻涕了呢,就没在意,只随手一摸,谁知道蹭了满脸,还把小郎君吓到了。   边鸿就像一只惊弓的鸟,他对血太敏感了。   戎峰有些自责。   边鸿这时候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边调整自己的呼吸边气的不行,都是那几本破书闹的!教徒弟看这种东西,戎峰的师父也不见得是什么正经人!   而远在军营中心处的国师军帐中,那落拓的中年男人正给提笔写奏折的师弟举着油灯,不料忽然打了个喷嚏,油灯一抖,浑浊的灯油洒了满纸,刚写了一半的折子就废了。   清瘦的国师停手,紧了紧身上的狐裘,然后斜着眼看他师兄。   “你是帮忙还是添乱。”   戎峰的师父摸了摸鼻子,“可能是我徒弟想我了吧。”   而这边,他的徒弟根本没时间想他,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呢。   “哔啵”燃烧的炉火旁,边鸿和戎峰一同开口说话。   “下回我悄悄的流鼻血。”   “赶紧把你那破书扔了!”   戎峰听了边鸿的话一歪头,“流鼻血和我的书有什么关系。”   边鸿瞪了他一眼,“当然是看那种书看的,气血旺盛的往头上来,一时间拱的呗。”   都是男人,是什么虫上脑了边鸿都懒得说。   “我流鼻血又不是看书看的。”   “那你看什么看的。”   “我……”   话到嘴边,戎峰又咽回去了,直觉告诉他,实话实说他更亏心。   两人这么一拌嘴,边鸿的症状好了很多,只顾着和戎峰掰扯他那几本破书了。   而无论他俩有多么压低了声音,被窝里的元定还是迷迷糊糊的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着坐在被窝外不睡觉的熙哥和大哥,哼唧了一声。   边鸿莫名有些紧张,这些话让孩子听到了不好,要是元定问他是什么书,他还得现编瞎话。   不过,元定睡意朦胧的醒来,没说别的,只穿着里衣往被窝外爬了爬,然后苦着一张脸非常无奈的和边鸿告状。   “熙哥,官宝又尿炕了。”   于是,两人只得手忙脚乱的去换被晾被。   新年新气象,新年新“地图”。   年初一,吃过了饭,四人一早出去拜年。   两个孩子还好,戎峰却对此感到格外的新奇,在他和母亲的生活中,并没有拜年这一习惯。或许戎母也是想带着小戎峰出去走一走门户,串一串亲戚的。   只是无处可去。   现在边鸿收拾好了该带的礼,给元定和官宝穿好棉衣,带好帽子,就领着他们出发了。   山路上的雪还很厚,元定尚且可以走一走,官宝却直接被雪埋了半截,别说是迈步了,连看路都费劲儿。   于是戎峰依旧伸手把两个孩子抱在胳膊里,跟在边鸿的后边,往自梳女的家庙方向去了。   由于今年是戎母新丧,不仅戎峰和边鸿穿着素净,就连家庙中的女人们,也不像往年一样披红挂彩,而是都简简单单的,衣着朴素,门口也没有贴对联,院中也不见红,和戎峰一样,过了个与寻常日子无异的新年。   自梳女们看到戎峰和边鸿,展现出了熟稔的热情,尤其是对两个小孩儿,更加宠爱。   因为有了戎峰时不时的接济,再加上女人的勤劳和节俭,家庙中最近的日子尚可,不用吃麦麸了,她们还手艺很巧的做了各种小面人和小点心,蒸熟后给元定和官宝带了不少回来。   两个几乎穿成一个球的孩子,恭恭敬敬的给大姥姥她们磕头拜年,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说什么也要给个红包。   边鸿推辞,大姥姥却说,“只是红纸包的两个大钱,收着吧,是个喜气儿。”   于是两个孩子这才笑嘻嘻的接了红包,官宝还“哒哒”的跑过去,甩着头顶的两只兔耳朵,撅着屁股凑到大姥姥脸上亲了一口。   熙哥就喜欢自己这么亲亲,所以官宝很自信。   其他的女人见状也都来逗孩子,就连非常羞涩的元定也被人抱住,狠狠的亲了好几口。   等拜祭完了戎母,大姥姥还想留他们在家庙吃饭,最好还能住上一宿,但是戎峰拒绝了,“赶着天亮,还得去一趟南崎洼子。”   于是,四人又再次启程。   人还没到南崎洼子,远远的,就听见极热闹的声音,元定攀着戎峰的胳膊,坐到了他的肩膀上,他伸手遮住晃着眼睛的阳光,高高远远的一瞧后,兴奋的和边鸿叽叽喳喳。   “熙哥!村口好像搭了个戏台子呢,好多人在搬旗子。”   边鸿一听,只觉得很新鲜,这里是有大戏的,大多是年节的时候,村里一起凑钱请来唱一场,慰劳一下辛苦耕种了一年的自己。   不过他也只远远的看过一眼。   那时候,他刚来到这个世界,也刚刚经历了地震,怀揣着对从前生活无比的怀念,整天呆呆的坐在农户家里。   农户好说歹说的让他出门看戏,他也毫无心思的,只远远瞧了一眼,便转身回去了。   之后,村里就再也没请过戏了,直到他从军营回去时,甚至连村也没了,更何谈请戏呢?   几个人远远走过来,也是戎峰的体格太过显眼,曾经陪着闵百贵一起出去找走失的元定和官宝的村民,只看了个身形,就一眼就认出是戎峰,于是赶紧招呼前头还往台子上铺红布条子的闵百贵。   “喂,闵老三,你侄子带他男人回来看你了,快迎一迎吧。”   闵百贵闻言,赶紧放下手里的活,笑着跑过去接人。   他看上去,脸上比之前长了些肉,精神也好些。兴许是因为能吃饱饭,并且时不时媳妇还珍惜的割下一小块肉,悄悄做个汤,补一补一家人肚子里的油水。   闵百贵热情的招呼四人回家坐,然后没呆多久,就在孩子们的吵闹下,出门来看戏了。   大戏开场,说不上多精湛,就连戏服也是补丁缝了补丁,叠了好几层的,但村民们依旧看的有滋有味,并不时的叫好,仿佛即便是勒紧了裤腰带,也要看这一场戏,弥补一下精神上的伤口。   台上,武生手提大刀,唱的满脸热汗,戏脸都花了。   “回首望天朝,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   “凉夜迢迢,遥瞻残月,暗度重关,奔走荒郊。”   “残性命挣出一条!”   台下,戏中人投射出的光影,映在边鸿脸上,不断的变化,伴随着“咿咿呀呀”的唱腔,匆匆忙忙,又熙熙攘攘。   边鸿眯着眼,仿佛透过光的影子,看到了从前无数惊慌奔逃的时光,正悠悠的和台上的唱戏人重叠在了一起。   但最后,他抬起手,和身边的所有人一样,拍着巴掌,大喊了一声。   “好!”   ——!!——   唱的是林冲夜奔 [36]第 36 章   南崎洼子的社戏一直唱到天黑,临时搭建的简陋戏台上,红脸白脸,花旦老生轮番登场。   边鸿时而担心那忽忽悠悠的戏台子被踩踏的塌下来,但没有,可见一行有一行的手法。唱戏搭台,是他们的饭碗。   或许是灾荒太久,戏班子也因此许久没人请了,于是今天他们唱的格外卖力,一折接一折的,几乎没有间歇。   边鸿看着那武生退下台来后,是叫人扶着回到旧幕布后的。   不久,后台就匆匆跑出来一个只画着半张猴脸的小戏徒,小孩急急忙忙的从台上捡了几根地瓜干回去,估计是唱戏的师傅等着赶紧吃上一口,不然饥饿的身体就挺不住下一场了。   或许从前流行叫好打赏的时候是往台上扔银子和铜钱,但现在,你往上扔一小袋的土豆干,地瓜干,才是真恩客。   最后大戏散场,戏班子一大家人回到台上谢幕鞠躬,村民们依照旧礼,多多少少要再打赏一些,闵百贵带来看戏的人多,加上边鸿这边四个人,足有十来个,于是他拿了一小袋子做好的干饼子,撂在台上,班主赶紧接过,连连道谢。   这一场下来,戏班半个月的粮食就够了。   边鸿看着那个画着半张猴脸,似乎年纪和元定相仿的小戏徒,正羞涩的躲在武生的身后,攥着师父的手,衣前的小兜里还揣着几根干干巴巴的地瓜干。   这片大地上,所有的普通百姓,都在为生存奔波劳碌。   当夜,边鸿还是没从闵家离开,闵百贵和他媳妇说什么也要留他们一晚,都说是哪有大过年的让侄子摸黑往山上走的叔叔呢。   盛情实在难却,四人只能在这里暂歇一夜,而闵家也是尽了自己最大的手艺,来招待他们,过年都没舍得吃的东西都在大年初一这天拿出来,炒的炒,炖的炖。   但不是所有人都适应这种热闹。   元定和官宝不需说,他俩在闵家呆了不短的时间,这家人对他们也好,若不是边鸿替嫁被一顶旧花轿抬走了,他俩也不至于半夜偷跑进山里去找哥哥。   就连边鸿,他虽然看着清清淡淡的,又因为过往经历不愿与人多接触,但实际上,他才是最习惯这种生活的人,孤儿院中一波又一波的孩子,都是这么一大家子似的,嘈嘈杂杂长起来的。   戎峰却只站在一边,身高体大的,闵家的屋顶不太高,他又不愿意把斗笠摘下来,所以这么看下去,男人确实像个杵在屋里的夜游神。   闵家的孩子不太敢接近,倒是元定和官宝,一直赖在他怀里,要么趴在他耳边说悄悄话,要么拉着大哥健壮的手臂荡秋千,笑的咯咯咯,像两只小鸡。   闵家最小的孩子看着实在好玩,这才忍不住上前来,咬了咬手指头,对元定说:“元定哥哥,我也想玩。”   元定先问了问戎峰,看戎峰点头后,就走到那小孩身边,领他过来。   “叫声大哥,才能玩。”   小孩站在戎峰脚边,使劲仰着头才能看全眼前的这位“夜游神”,在他的眼里,男人活像一座巍峨的山峰。   他吸了吸鼻子:“大,大哥。”   于是等边鸿从厨房回来,就见戎峰身上挂满了孩子,两只手都闲不下来,一会儿拎着这个荡一圈,一会儿托着那个抡个圆。   边鸿看不清戎峰面罩之下的表情,但在一声一声叽叽喳喳的“大哥”中,边鸿嘴角微牵。   这夜游神应该是孙猴子变的,瞧,这就被他的猴子猴孙认出来了,还爬了他一身。   戎峰不知道小郎君笑什么,那笑容就只持续了一转身的功夫,依旧让他侧身去,又探着脖子望了半天。直到被“大哥,大哥”的叫声给唤回神,只得甩起手臂,继续做他的美猴王。   边鸿原本就是想进屋看看戎峰怎么样了,怕他不适应,这会儿见人和闵家的孩子相处的还不错,就不再管,从厨房起身到屋外,帮闵百贵劈木柴。   劈柴,对这里的人来说,是一项长久的艰辛,冬日取暖,夏日做饭,一年四季,抡起的斧头不停,木桩换了一个又一个,汗水砸到地上,挥斧的青涩的少年转眼间变成耄耋老人。   朝阳升起,夕阳落下,但依旧不停的劈砍,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   庄稼人,比起在炕上卧病离世,他们更愿意死在秋收的地里,死在劈柴的路上。   闵百贵今年岁数不小了,又因为灾荒亏空了身体,一时半会儿的补不回来,家里的柴火既劈既用,眼下要招待人,今晚炕要烧的热热的才行,柴更不能少。   于是趁着边鸿和媳妇聊怎么做鱼,就套了衣裳出来劈柴,嘿呦嘿呦的,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淌,一根大圆木,要劈砍好多次,才能崩开。   家里的儿子还没长大,女儿想帮着干,被老父亲心疼的推回屋去了。   “去,帮你娘做饭,劈柴是爷们的活,再闪了你的腰。”   边鸿索性出门,直接去木桩上拎起闵百贵的斧头,抡圆了“砰砰”劈起来。   他挥斧头出去的时候,心是紧缩的,但是斧头砍在木头上,和人类的柔软身躯产生了巨大的区别,他这时候才能放松些,告诉自己,这是木头,不是人的脑袋。   闵百贵刚把大女儿赶回屋,回来就见边鸿在那劈上了,赶紧去拦。   “诶呦,哪有大过年让串门的来劈柴的呢,快放下。”   闵百贵的媳妇闻言也赶紧出来,她比闵百贵拦的还紧。   “叫你表叔劈吧,你被抻了肚子,到时候不好生养就坏了!”   边鸿听到这话差点没闪了腰,他做了十几年的大男人,到了这里,也整整八年了,但依旧不习惯“郎君”的身份,虽说也不用习惯,只担了个虚名而已,他自己清楚。   闵百贵再想去接斧头,却被一只大手给拦住了,原本挺粗的斧头,被那手一握,就显得小多了。   边鸿抬头看了一眼,这才松手。   “要不,多劈些吧。”   戎峰闻言默默点头。   而后他轻松的挥臂一抡斧头,“哐”的一声,腰粗的木头顿时一劈到底,分作两半的木柴借着余力,还崩出老远。   闵百贵当场就梗住了,站在院里的雪地上,缩了缩脖子,好像那斧头砍的不是木头,而是他的脑袋瓜子。   于是也不敢上前了,只得拱手连道:“有劳有劳。”   而后闵百贵唏嘘的被边鸿带进屋里,还时不时的往外瞅一眼。   闵家存下的木头不少,但多半都是整段拉回来的大长木,左右无事,戎峰觉得都劈了算了,“砰砰砰”的干了好一会儿,边鸿出来,给他递了一碗水,又在男人喝水的间隙,伸手把他头上的斗笠摘了。   戎峰有点躲闪犹豫,边鸿则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   “不热?”   热倒是热,就是有所顾忌。   边鸿还是把他的斗笠摘了下来,“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挺好看的,你也得让别人渐渐适应吧。”   谁还能一辈子躲在斗笠下边活着呢。   男人闻言一愣,拿着斧头的手也松了,只端着个空碗,低头注视着眼前拿着自己斗笠的小郎君。   戎峰鬓间有微微的汗意,风一吹,身上传来和边鸿一样的无患子皂水的草木香气,但又比边鸿身上的更醇厚,带着一种雄性更原始的气味,形成了一种新的,复杂的香味。   而后男人低声试探的询问:“好看么?”   边鸿被男人的身躯笼罩着,一抬头,就望进了那一双棕蓝的异瞳中。   那双眼睛在微微的暮光中,更显得波云诡谲,但明亮,澄澈,又深邃厚重。   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   于是,边鸿点了点头。   男人低头笑了一下,弯着的眼睛有点像月牙,而后他就把空碗送回边鸿手里,而后转过身,不仅摘了面罩,就连外衣也脱了。   只一身被边鸿强迫穿着的里衣,浑身热气腾腾的,甩开膀子,劈木砍柴。   薄汗微湿,薄薄的里衣贴在强壮的身躯上,显出他更矫健的筋骨与雄浑的体魄。   闵百贵的媳妇也不炒菜了,和自己老头子一起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她瞪着眼睛,捂着嘴,“喔”了好几声。   闵百贵回头,“你喔什么喔,咋子,母鸡要打鸣啊。”   他媳妇则一抱手,“你懂什么,我看闵熙就嫁的不错,这才是男人呢,李三棱那算盘子是白打了,他家没这个福气。”   闵百贵看着一会儿就堆成摞的木柴,也点头,确实,原本以为是很不通人情,动辄随手打骂的呢,这么一瞧,人品还是不错,瞧着对闵熙挺好的,是个过日子的人。   “也是歪打正着,闵熙不少受苦,是替表弟去从军的,现在好男人也该我这侄子得去。”   不过盘算了一会儿,闵百贵还是把边鸿叫了过来,两人坐在厨房里,边挑沉谷子里生的小虫,边说话。   “表叔,年前你说的那伙兵匪,现在怎么样了,我看大家都正常过日子了。”   甚至村里还敢请社戏来看,想是兵匪被诛灭了,才敢的。   “这不是咱们胜了么,我看呐,是军营里也容出空来收拾这些潜逃的家伙了,听说州府里还贴了告示呢,那伙人还不把胆子吓破!这要是被抓住,得直接拉到菜市口砍头。”   闵百贵说的眉飞色舞,恨不能自己去抓兵匪,又不是当时就连门口的脚印,都要扫平的时候了。   不过说着说着,边鸿就听他这表叔的话越来越偏,最后更是直接来了一句:“挺好,挺好的,日子终于太平,你要个孩子也行了,人家也养活的起,谁家不得传宗接代么。”   边鸿的手停了停,他看了外头劈柴接近尾声,并已经把柴堆满了一墙边的男人。   “我不会生。”   闵百贵“啊?”了一声,要是侄女,他也不好开口,但是郎君也算是男人,没那么多忌讳。再说,郎君哪有不会生的。   “不会?那,他,是他不行啊”   闵百贵一句话说的磕磕巴巴,又往外瞧了一眼,看那小子一身血气方刚的,抡斧子的胳膊硬邦邦,不像不行啊。   边鸿正想糊弄过去,院里的戎峰已经擦了汗,穿上衣服回来,他依旧没带斗笠,那只蓝色的眼睛异常明显。   闵百贵先是被那传说中的“鬼瞳”惊了一下,但缓过神后,看着戎峰的样貌,心里也说,小伙子正经挺俊的。   而吃过晚饭,睡到炕上的时候,闵百贵心里还惦记着呢,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的,真心为侄子着想。   到底行不行啊。   第二天早上临行前,除了一些腌菜点心,边鸿还见他这位“表叔”偷偷摸摸从地窖里挖出一小坛酒,非常珍惜的送到他手上。   “好东西泡的,表叔就这么一坛了,岁数大了,也不好喝酒了,你给他喝一喝吧,尝尝。”   边鸿以为是土法炮制的黄酒之类,这里的人爱和私家酿的黄酒,于是便没推辞,直到走出好远,身后表叔还喊呢。   “别忘了喝啊!”   戎峰回头,瞧了瞧招完手后回身的小郎君。   “喝什么?”   “没什么,黄酒。” [37]第 37 章   年初二,即使外头依旧寒冷,但也有不少人出了紧闭一冬的屋门,过年走亲戚。   富裕些的大包小裹,日子紧的就少拎几样,多少是个心意。人们因为战争和灾荒而紧绷了一年的神经,在这个阖家欢乐的节日里舒展开来。   仿佛无论经历了多大的灾难,老百姓们就像野草,根系使劲的扒在土地里,只等春风一过,就又弓着腰冒出嫩芽来,越平凡越坚韧。   低入尘埃,然后开出花朵。   一路上遇见了一些人,但没有一个是边鸿认识的,戎峰更是如此,远居深山,无人识才是常态。   四人走在回家的山路上,有一些惬意和轻松。   戎峰走在最前头,把雪路踩出更加低矮好行的脚印,边鸿跟在其后,再踩一次,这样,元定和官宝就颇为省力的在后边蹦蹦跶跶的走,不再畏惧雪深了。   正低头行路,已经近山了,这里通常无人行走,要僻静一些。   但却忽然听到树林子后边有人指着这边大喊了一声。   边鸿非常警惕的停步望去,戎峰已经从前边开路变成几步过来挡在兄弟三人面前,在他高大身躯的遮蔽下,倒是真看不出身后还有一大两小的三个兄弟了。   但不巧的是,那一伙人明显就是冲着戎峰来的,其中领头的体格颇为强壮,在寻常百姓中,也算得上是不好惹的了,他呸的吐了一口灌进嘴里的树梢落雪,语气不善的询问旁边的人。   “就是他?”   “错不了,这人好认,那天就是从这附近的山路上出事的,我可看清了,他把土匪连带着王老爷家的护院打的七零八落的,这不,才找族叔您来,给看看事。”   说完,被叫做族叔的领头人一把扯过身后哭哭啼啼的郎君,“你就是和他私定终身了?王老爷那么富贵人家的男妾不去做,却倒贴着去找穷小子,我看你是屁股痒痒,想男人想疯了。”   那小郎君脸色煞白的咬了咬嘴唇,抬眼一看前边那人真是戎峰,反倒慌了,挣扎着就要跑,却被领头人伸手拎着脖颈,钳制的死死的。   “想跑?哼,等我了结了这人,再绑着你的手脚送到王老爷家,再敢跑,就打断你的腿。”   小郎君见势不妙,赶紧张嘴大喊:“恩公快跑!”   紧接着就被旁边的人攥硬了一团子冰和雪,硬塞进嘴里堵住了。   边鸿见状,把两个弟弟护在身后,询问戎峰,“你认识他们?”   倒是把戎峰问住了,远远瞧着一伙人,对着边鸿摇了摇头,“没见过。”   树后的一伙人走的急,顺着坡就下来了,气势汹汹的到戎峰面前,把那冷雪塞了满嘴的小郎君拎出来,一把扔在戎峰眼前。   但是走近了才发现,这带着斗笠的人实在是健壮,又极其的高,怪不得叫他们远远就认出来了,实在太具特征了,想认错都难。不过也是因此,领头人斟酌了一下,估量着对方的实力,没有直接开打。   “小子,活腻味了,敢招惹王老爷的人,家里聘礼都下了,但听说送亲的路上被你给截了?还敢私定终身,现在王老爷家也知道了,两家闹的很难看,为了个小郎君,你挺有胆气啊,给个说法吧,是私了还是公了。”   戎峰听的云里雾里,不过在听到“小郎君”三个字的时候,敏锐的回头问身后的边鸿。   “说的是你么。”   边鸿摇头,然后眼神示意了一下倒在他不远处,那个被绑着手塞了雪的男人。   “说的是那一位,你和谁私定终身你不知道?还来问我。”   戎峰转头皱眉,“哪来的,不认识,什么公了私了,滚!”   “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时候倒在地上那人嘴里的雪和冰终于化了些,这才仰着脸呜呜噜呜噜的说话。   “恩公,是我,那日在灭蒙山附近,你在土匪手里救了我,肩上还被砍伤了,我想给你治伤,你,你没让。”   这回不仅戎峰,就连边鸿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实在是戎峰很少受伤,所以那次肩伤就显得印象异常深刻。   但他倒是不知道,还有“私定终身”和“抢亲”这一说,于是闭上了嘴,没言语。   戎峰一提这事,不但想起了眼前这人是谁,反倒是更生气了。   “既然救了你,不思回报也就罢了,什么私定终身,满口胡说!”   边鸿看着地上那郎君的样子,叹了一口气,抽出腿上的弯刀,把绑着他手腕的粗麻绳割开了,绳子一断,就见手腕上都是绳子磨出来的血泡。   那人嗫嚅着和边鸿道了一声多谢,而后就跪在雪地上,当着那些押送着他来解决“情郎”,好给王老爷一个交代的族人的面,把前因后果说出来。   “恩公,我自幼丧母,父亲续弦娶妻,备受虐待责打,好不容易长大了,却让后母收了银子卖给州县里王老爷做男妾,呜呜呜,那老爷子都六十七了。”   说到这他更是声泪俱下,“那日送亲遇到土匪,本以为殒命在山林里了,没想到遇到恩公,打杀了土匪。我本来趁机跑掉,但不久前又被抓回去,这才只能谎称和恩公有瓜葛,宁死不从。本打算在来的路上再跑一回,谁知道,真遇上恩公了。”   戎峰语塞,感情这还是他自己送上门的官司。   对面的人一听这话,气急败坏,没想到被这平时唯唯诺诺的小郎君给蒙住了。   “好小子,来,把他给我绑回去,打断了腿送进王老爷府上!”   那人惊慌失措,爬起来就要跑,但是腿都冻硬了,站起来踉跄了半天。   元定和官宝吓的缩在边鸿身后不敢动弹,边鸿见状只得叹气,弯腰掏了个雪坑把孩子放在里边,然后抽出弯刀,从戎峰的身后走了出来。   边鸿没管凶神恶煞要扑上来带人走的那群恶棍,反而用一双漆黑的眸子直视那人的眼睛,问出了一句话。   “你待如何。”   那郎君看着忽然从恩公身后走出来的,手提弯刀的那个人,先是愣了一会儿,但看着那双眼睛,他忽然狠狠咬牙。   “我,我不去,我宁愿今天死在这!”   说完转身就要和身后的人去拼命,他想好了,大不了就是一死,还免得连累恩公。   “死?那就由不得你了,你娘银子都收了,你死也得死在王老爷家。”   说罢,七八个人扑上来就要按住那郎君的手脚。边鸿抽刀要打,却被戎峰拦住了,他直接摘了斗笠,赤手空拳的和那些人打了起来。   戎峰的手劲儿大,一拳过去就能砸晕一个打手,没一会儿就放倒了好几个,剩下的那些人也都胆怯的退出了好远。   因为他们看到了戎峰那只煞气森森的,蓝色的眼睛。   “族,族叔,他,他是人还是鬼!我我不敢上了。”   那领头的族叔也害怕,不仅害怕,他还被戎峰砸了一拳在脸上,牙都掉了两颗。   他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气焰,可见其色厉内荏,外强中干。   在吐出了带着血的牙齿后,他带着人边往后退,边念叨着:“你给我等着,我饶不了你!”   说完一行人就跌跌撞撞的顺着林子跑了。   边鸿松了一口气,收回弯刀,而后回身,把像两只鹌鹑一样窝在雪坑里的元定和官宝带了出来,并安慰的摸了摸他们的脑袋瓜。   “他好可怜哦熙哥。”   元定望了望那边跪在地上一直要给大哥磕头的人,那人的性子看起来和自己的熙哥正相反,但瘦骨嶙峋的身躯却让元定想起在逃荒路上,无数个睡在熙哥怀中的夜晚,环抱着自己和官宝的那个身躯,就是这样的枯败。   冰天雪地,无处容身。   最后那人亦步亦趋的跟在两个孩子身后,被戎峰和边鸿带了回去,暂且吃几顿饱饭,再做打算。   曲曲折折的回山路上,边鸿回头,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瑟缩着低了低头,“燕邱,佟燕邱,您叫我小邱就成。”   家中忽然多了一个人,并且这个人还总是满腔愧疚的到处找活干,是一件让人颇有压力的事情。   开始的时候燕邱饭也不敢多吃,还是边鸿特意给他盛了一大碗,他才吃饱。戎峰对这人不假辞色,几乎是不太在意,都来了好几天了,愣是没说上三句话。   其实这才是戎峰正常和人相处的样子,他会对弱小的人出手相助,会在灭蒙山的路上即使受伤也要出手杀土匪,但这只是他的责任心。   一向是相助过后,最好互不干扰,各走各的阳关道。   这回被人扣了一顶“私定终身”的帽子,心里有些不爽。   而不爽的原因在于,那话说完后,他回头的时候,看到边鸿正愣愣的看着那个叫什么邱的人。   边鸿的神情有些漂浮,他忽然觉得,那人离自己好像又远了一些。   不再总会在做饭的时候,坐在灶口边和他说话了,眼神也很少有交汇,相视之后,总会不动声色的躲开。   就连晚上睡觉,也不再挨着自己,依旧缩回原先的墙边角落去了。   他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心中焦躁,像一团火在烤着。   他无法宣泄这种情绪,可又随着时间越积越多。   于是在燕邱勤快的接过边鸿抱着的马草,忙不迭的帮忙去喂马的时候,边鸿终于回头瞧了他一眼。   “怎么嘴上起火泡了。”   戎峰沉默。   边鸿这才又问:“是最近吃的太干吗?饭都是燕邱在做,我和他说一声。”   而不知道是哪句话,彻底引燃了男人的火气,他一把扯过边鸿,拉着人一路疾走,最后把边鸿抵在了果树林后的小屋墙边。   这里是个无人的,安静的角落。   两人四目相对,边鸿又在不经意间躲开了目光,但被男人喘着粗气,一把捏住下巴,把脸给正了回来。   边鸿皱眉,“有这力气怎么不去劈柴。”   戎峰意识到自己的无礼,于是手就松了,“为什么不看我!”   “……,长这么高,仰着头累脖子。”   戎峰闻言,直接往下一屈身,双臂环住边鸿的腰,把人直接抱了起来。   边鸿挣扎着拍着戎峰硬邦邦的肩膀,“松开!”   戎峰仰头看着边鸿,能看到他刚刚长了些肉的下巴,还有颈侧的小红痣,甚至能感受到边鸿略微有些凌乱的呼吸。   “不是累脖子么,现在,低头看吧。”   边鸿掰开了男人的手,“头晕,放我下来。”   戎峰一听他说头晕,也不使劲了,赶紧把人稳稳当当的放到地上。   两人依旧相顾无言,最后戎峰直接撒开手转身往回走,“我去把那个什么邱的赶走,现在就让他走。”   边鸿赶紧拽住了戎峰,“干什么,回来!”   戎峰被拽住,站在原处,却听身后的边鸿语气轻飘飘的说了句。   “相处看看吧。”   戎峰忽然回头,他看着边鸿那双漆黑如雾的眼睛。   最后什么也没说,静静转身,回去了。 [38]第 38 章   戎峰离开后,果林后的小屋就再次变得静悄悄的了。   边鸿转身,倚着小屋的木墙,身体慢慢滑坐了下去。   已近日暮时分,夕阳被彤云遮蔽着,已经半沉下山,余晖伴着夜色,浑浊的洒在雪盖的山峰与峡谷之上。   暮霭沉沉。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在寒冷的季节中顿时化作一团朦胧的雾,在他眼前升腾而去,模糊了远处的日暮与山川。   来到这个避世而建的小居所并不久,就连一个冬日都没有过完,与他形色仓皇又兵荒马乱的二十几年人生相比,短暂,但却留下了很多深刻的记忆。   他想起了戎母,想她笑眯眯的给自己端的第一碗粥;想她不论何时都在用粗糙手指摩挲着缝制赶工的棉衣厚袄;想她临行前的那一晚,握着自己的手,对自己的殷切期盼。   “好孩子,小峰就交给你了,将来和和美美,生儿育女,叫他有个家。”   他至今还能想起当时自己的心情,是极其的愧疚,最后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时的两难。   她是如此善良慈爱,而受到的回报却是欺骗。   自己不是一个好的托付对象。   他有很多未尽的话,哽在胸口,没敢对戎母说。   说他是一个从另外世界游荡而来的孤魂异体;说他仅仅是为了五十斤小米才暂且留在这里,和你的儿子演一对夫妻;说他并不是一个郎君,只是顶替了其他人的身份,在这个世界里苟活,没办法生儿育女。   说他不能见天日的心理疾病,时时都在痛苦中挣扎,艰难的生存着,一不小心就要坠入深渊。   说他不是良配。   但你的儿子是个好人,别人只是误解了他,但凡接触之后,都会明白的。他值得更好的。   就像闵家的孩子们,他们喜欢挂在他身上,亲近他,就像山里的小动物那样。   就像燕邱。   顷刻间,夕阳就完全的沉入了大地,天边只留下那场恢弘晚霞的一点余韵,到最后也都被夜色渐渐吞噬,消失无形了。   边鸿搓了搓冰凉的手指,起身回去。   只是还没走出林子,元定就急急忙忙的跑过来,扯着边鸿的衣角急急的说话。   “熙哥!大哥不知道怎了,背了粮食,让燕邱哥哥收拾东西下山去呢,看着好吓人。”   边鸿一听,心里惊了一下,赶紧往院里跑去,只这一会儿的功夫,男人就已经扛着粮食走到门口了,燕邱就低着头跟在身后,他甚至都没有一件像样的行李,就这么轻手轻脚的,往门口走去了。   “上哪去!”   边鸿过去,拉住燕邱,燕邱比他还要矮上一些,这时候低着头,就能看到一个脑瓜旋,连顶帽子也没有。   戎峰被喊了之后,才顿住脚步站在原地,不过也没回头看边鸿,反而往肩上提了一下粮食,“我送他去家庙。”   边鸿扯过燕邱,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戴在他脑袋上,和态度坚决的忽然要把人送走的戎峰吵架。   “你当家庙是什么地方,都是独身女人们住的地方,燕邱去了,大姥姥她们岂不是要被人说闲话。”   “家庙后山有单独的屋子。”   在戎峰眼里,人与人的区别不是很大,世俗的礼教和流言蜚语只在年幼懵懂的时候摧折过他,后来母子两个远盾深山,就体会不深了。   但边鸿心里有数,“问题不在于他住哪,而是进了自梳女的门,你让他如何自处。”   戎峰闻言回过头看着边鸿,半天才说了句话。   “那你让我怎么办。”   就那么小小的一个人,他说不得,动不得,更是拿他没办法。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扛着粮食回了厨房,不出来了。   边鸿看着厨房关上的门,也愣了好一会儿,就在他以为男人不会再出来的时候,正悄悄的喘出一口心中的浊气,回头想安慰燕邱,却听厨房的门又“嘭”的一声打开了。   戎峰气势汹汹的从里头冲出来,直奔两人而来,边鸿还以为他要做些什么,正准备迈步上前。   但男人几步就走到他眼前,他沉着脸,抬手粗鲁的往边鸿头上扣上自己的灰皮帽子后,又利落的转身回去了。   边鸿一愣,就连他身边的燕邱也忍不住抬头瞧了一眼,而后颇为羡慕的和边鸿说:“熙哥,他对你可真好。”   边鸿听完,心中滋味复杂,“你别生气,他这邪火是冲我来的,不是非要你离开,不过,你是怎么想的?有什么打算么。”   燕邱眼神迷茫,他还太年轻,涉世不深,只在家里的灶台边上打转,又受继母磋磨,没有什么眼界,虽然知道不能去给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做男妾,但若问他逃出来之后还有什么容身之处,却一时间语塞。   他见过最好的人,就是毫无瓜葛却能受上一刀去救自己的恩公,还有眼前的闵熙。这个偏僻又远离人间的山中小屋,给了他很大的安全感。   最后,燕邱在边鸿温和的注视下,轻轻的摇了摇头。   边鸿叹气,只能先把燕邱又带回戎母的屋子,点上火炉,让他好好休息。   而后他自己在屋外站了好一会儿,才在元定和官宝探头探脑往外望的时候,开门进屋,只是屋中依旧只有两个小孩儿。   “你大哥呢。”   元定朝厨房努了努嘴,“喏,还在厨房喽。”   边鸿站在厨房门口,犹豫片刻后,还是“吱呀”一声打开了房门。   男人高大的身躯就在灶边窝坐着,伸手往里头填柴,锅里的水冒着热气,多半是用来洗澡的。   两个人半天不说话,最后还是边鸿先开了口:“天晚了,明天再洗,先回去睡觉吧。”   戎峰又坐了半晌,最后起身,跟在边鸿的身后回了屋。   冬夜的深山里,就这一处房子还亮着微光,屋里的烛火微微的跳动,映出里头正洗脚的四个人,而后是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   最后,一个短发的身影走到烛火前,窗棂映出了他略有些消瘦的体格,他弯腰低头,单手笼着油灯,探着身吹了一口气。   屋中最后的一点亮光熄灭,夜晚恢复了安静,直到渐渐传出小孩轻轻的鼾声。   深夜,明亮的月光下,雪地被照的亮堂堂,一伙人沿着山路,迅速往上推行,领头人还时不时停下脚步辨认一下方向。   “确定是这边?什么富户能住这么偏?”   旁边有一个只有一条胳膊的小弟,他面色沉郁的跟在头人身后,闻言点了点头。   “没有错,这条路我打听了好几个人,村里有不少人来过,帮着他们找孩子来着。”   头人紧了紧身上的破皮甲,斜着眼瞅了瞅断臂的跟班,而后吩咐手底下的十几个兄弟。   “加快脚步,趁着天亮之前,干完这一票,咱们要攒了银钱逃出州镇去。”   一伙人算是训练有素,但颇远的山路还是让他们有些怨言。   “头,怎么不直接抢村子,还方便些,出货也多。”   “你懂个屁,现在边军缓过劲儿了,到处是通缉我们的告示,你抢村子,那么大的目标,等着人去抓吗!这户人家好就好在住的够远,不是说年前轻而易举拿出一百斤小米买媳妇么,哼,正好悄悄的做了这一家,咱们好神不知鬼不觉的拿着东西出城。”   “那怎么还和那帮子流民土匪联系,也用不上他们。”   “这叫兵法,声东击西,等他们那帮人去抢村子的时候,闹出的动静越大,咱们趁乱就越好往外跑。”   众人闻言都盛赞,“还是头您有谋略!”   断臂的跟班听到他们这么说后,有些犹豫的开口,“不过,说是这家的男人比较有手段。”   那头人颇为瞧不上断臂,轻蔑的看了他一眼,“你这是人怂胆也小,任他什么三头六臂的,还能逃过我们手里,哼,老子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于是断臂低了低头,只好不再说话。   没多久,十几人就趁夜摸上了山,看着不远处的小院子,头人一挥手。   “兄弟们,不留活口!”   说罢,一行人整齐的抽刀,摆出队形往前冲去。   屋中,戎峰正闭着眼睛浅眠,想着白天屋后边鸿的话,半梦半醒的有了一些光怪陆离的臆想。在迷梦中,他是毫不手软的,收拾起边鸿,简直易如反掌。   他捂住边鸿的嘴,把他按在床上,书上的那些“画”一页一页的翻着,他边摇晃着边逼问。   “说,让我和谁相处!”   小郎君那双平平淡淡又深黑如雾的眼眸终于变得水润动人了,此刻用男人意想不到的声音连连求饶,还叫他哥。   戎峰正浑身发酥,却忽然耳朵一动,而后瞬间在梦中惊醒。   随即,他迅速起身,拿刀背弓,一身梦中的旖旎似乎还没散尽,就已经整装严备了,他轻轻侧开窗缝,朝院外瞧去。   那双异色的眸子如虎豹一般警惕又凶悍,果然,月光下,院外人影攒动。   边鸿也坐起身,对危险的感知让他弓着脊背,抽出弯刀侧立在门前,准备随时出击。   看着戎峰掀开了窗,拉满了长弓,小声询问。   “什么人?”   戎峰目光幽深,一动不动的望着院外。   “该杀的人,我设的陷阱动了。” [39]第 39 章   边鸿侧耳靠在门边,仔细聆听着外边的动静,就听几声哀嚎,随即屋中的戎峰持箭满弓射出,只听“嗖”的一声,外头响起箭头与金属的撞击声,还有一人的惨叫。   院外,原本想要静悄悄摸进院中,从而迅速解决了这一家人的兵匪们,刚一翻墙,就掉进墙边的陷阱里,一人当即被里头削尖的木桩子扎了个透,还有两人反应敏捷,挂在坑边等待救援。   他们虽然是逃兵,但是里头有几个人的身手一点不差,做逃兵也是各有各的原因。   眼见有陷阱,他们终于正视起这间屋子里的人,从刚才的态度懒散,一下子全神贯注,一身的杀气更浓烈了。   他们不再试探其他的进院方式,只怕还有其他陷阱,都直接助跳后猛的跃过已经触发的深坑陷阱,而后利落的攀墙而入。   戎峰那一箭,正中第一个跃墙之人的胸前,但是被铠甲挡住,没有射穿,那人还能再落地之际,踉跄几步把大门打开,而后才失去行动能力。   戎峰的面色有些沉,这些人很厉害,和那日在灭蒙山中偷猎的土匪不同,是有真功夫的。   弓箭只适合远距离攻击,见他们进院后,戎峰弃弓拿刀,与边鸿一起夺门而出。边鸿出门后,神情一顿,月光下,这些人身上的铠甲是如此眼熟,即便不是虎贲军,也应该是一同奋战过的边军。   如今,竟也要举刀相对,自相残杀,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哀。   但对面的兵匪经验十足,短兵相接后,就极力分开两人,打算逐一突破,他们试图拖住戎峰,并想集中人手先解决较矮小的边鸿,只是刚一交手,就知道今天是碰上硬茬子了。   那边的高壮男人战力非常,一身正统的武术功底,大开大合之间,几个人拖不住他多久。而眼前这个他们以为是突破口的瘦弱男人,只对了几招,兵匪们就暗自心惊。   因为,这人和他们的路数竟是一样的,同样的招式,同样的凶狠,刀锋闪着寒光,抽挑劈刺,动作并不美观,甚至是难看的,但都下意识的朝着要害而去,一切以杀人为最终目的。   这是战场拼杀中,不知道用多少人命,生生练出来的。   皓月当空,两方对峙,似乎就连表情都分毫可见,而只是几招过后,匪首就冷笑一声,他找到了这个瘦弱男人的弱点。   他杀心不坚。   而后,匪首气势汹涌的一耸肩,红着眼睛挥刀就上,边鸿刚挑开两个人的劈砍,就立即被猛冲过来的匪首几乎带着罡风一刀,劈向面门,他赶紧咬牙迎上,把弯刀横挡在眼前,但却被大刀越压越低,马上就要挨近脖颈。   那边的戎峰大吼一声,猛地抬腿,劲腰一甩,带着一股内劲的腿直接踢断了一个兵匪的脖子,而后飞出手中的武器直向匪首,但这一刀却被一个在隐蔽角落中蹿出来的断臂男人给挡住了。   戎峰这一刀去势不减,令那断臂男人滚出老远,而就在这时,屋里的窗户忽然开了一个缝,一个小孩冒出半个身子,细细的胳膊紧握着一块实心秤砣,朝着正和边鸿较劲儿的匪首的门面,用尽全身力气的抛了过来,砸在了那匪首的额角,直淌血。   边鸿心中一冷,因为余光中,几个倒地的伤匪,直奔着屋中去了。   他们就像寻找残尸的鬣狗,敏锐的嗅到了这两个厉害角色的弱点。   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兵匪出现到交手,甚至刚刚惊动隔壁屋中还没睡的燕邱,他听了动静就用最快的速度穿衣开门,但出来一看,已经是满地的人和血了。   他吓的脸色惨白,可是抬眼就见旁边的窗户旁,一个人伸手就从里边往外拽元定,燕邱什么也没想,抄起窗下的木镐“啊”的一声就砸了过去。   木镐都砸断了,拽元定的人脱了手,于是就脸色阴沉的直接朝他扑了过来,燕邱根本就不是对手,刚刚的一砸已经是他能使出的最大勇气和力气了,此刻只能乱挥着半截镐把垂死挣扎一下。   但就在那人扑过来要掐住自己脖子的时候,一柄闪着寒冷月光的弯刀,如同幽魂一样,从那人的颈侧钻进来,而后猛的往后一拉。   月光之下,那人映在墙壁上的影子,忽然就身首分离,而后咕嘟咕嘟的冒了一腔子血,仿佛那具身躯尤不自知头颅已断,动脉依旧随着心脏的节奏,一泵一泵的输送着血液。   燕邱被溅了一脸的热血,而那具断头的身躯歪倒之后,身后露出了一张燕邱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边鸿,但却是一个眸色黝黑麻木,浑身杀气四溢的边鸿。   他既觉得此时的边鸿像救世主一样英勇,又有点害怕。   “熙,熙哥?”   燕邱不自觉的喃喃出声,而后耳边是一声清晰的骨裂和惨叫,侧头一看,自己的那位恩公,直接一拳打在刚刚架刀在熙哥脖颈那人的胸口处,虽然还有软甲阻隔,但却眼看着直接凹进去半个拳头。   只怕是胸口的骨头都被砸碎了,那人倒地之后,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夜半来袭的十几个强悍兵匪,就几乎都倒地了。   大部分是身躯完整的受外力猛击而死,小部分,是利落的枭首割颅。   这是军中最常见的杀人法。   为了方便领战功。   屋里的元定和官宝听到外边没动静了,才跑出来抱住边鸿的腿,他们害怕极了,但此刻却是安心的,他们的熙哥像从前一样,打跑了坏人,又一次好好的保护了他们。   此刻,不知什么时候跑出厨房的那匹正养伤的战马,正在院外高声嘶鸣,带着刨蹄的声音。   戎峰即刻出门查看,却见那被他一刀打出院子的断臂男人竟要偷跑,结果本就受伤的他被战马的铁蹄一脚踢倒,而后马匹踏着步围绕在左右,只等他起来之后再次攻击。   “银霜!”   马匹听叫后侧了侧头,跺着马蹄,打着响鼻停在原地,戎峰则走到近前拍了拍马脖子,而后沉着脸上前抓人。   但这人却没出声也没动,戎峰还以为是被马踢死了,但是伸手一试还有气,估计只是疼晕过去了。   戎峰没急着杀他,院里的那几个,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眼下来袭的兵匪就剩他一个活口,也不宜都杀了,要令他去州府销匪案,也做个人证,毕竟今天也确实杀了不少人。   虽然他有这个权限,但师父说过,有时候面子上要过得去,多少要知会州府一声,不然显得他们戍山卫多跋扈专横似的。   想罢,就捆了人,拽进院子,打算和边鸿说一下,等到明天把这半死不活的人送到州府去,估计要走上一天。   只是一进院,边鸿却依旧一身血的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他赶紧扔开了断臂人,跑了过去,就见边鸿脸色发青,浑身颤抖着,牙龈紧咬,嘴角有一丝丝血迹。   于是他顾不上想别的,赶紧抱住边鸿就往屋里跑,并转身和燕邱说了自从他来后,为数不多的一句话。   “有劳,照看一下我的孩子。”   燕邱赶紧抹了抹脸上的血,勉强的站起两条吓软的腿,对着戎峰使劲点头,   “多谢。”随后,戎峰就立即带着边鸿进屋了。   其实元定和官宝倒比燕邱还镇定些,燕邱虽然命苦,但没生在灾荒地区,好赖没离开过家门,也半饱不饿的有顿饭吃。别说杀人了,他连村里哪家的老人没了,都不太敢往前凑,更何况现在这满院子血的场景呢。   而元定和官宝,是被边鸿带着,从死里逃出来的,所见过的人性之恶,难以尽述。别说是一院子的死人,瘟疫横行的家乡,逃荒的数月路途,几乎饿殍遍野,尸躯横叠。   生活教会了他们,不用害怕死人,只需要害怕活人。   而此刻,元定和官宝更关心的是他们的熙哥会不会有事。   不过他们心里也知道,自己没有保护熙哥的能力,太过弱小,缺乏力量。   这早在借住闵家,熙哥不见的那天早上,表叔叹着气推过来两碗小米饭时,他们就清楚了。   但是大哥有。   元定抱了抱倚在他身边的官宝,他现在,对戎峰这个大哥,有盲目的自信心。   燕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两个不大的小孩儿,正要踌躇的组织语言,元定已经拉着官宝的手,仰头和他说话。   “燕邱哥哥,咱们回屋睡觉吧。”   “啊?哦,哦。”   于是元定领着官宝,又带着燕邱,回了戎母的房间,并在关门的时候,望了一眼旁边的房门。   他希望熙哥快快的好起来,他们还有好多的美食要吃,好多的田地要种,好多的好日子要过呢。   而旁边的屋中,戎峰横抱着边鸿,迅速放在温暖的被窝里,而后精准的在柜子最右边小匣子的瓷瓶中,找出自己用天麻做好的药剂,还有师父给的那瓶药丸子。   两者并没有药性的冲突,反而对边鸿的情况正对症,于是他取来一碗温水,扶起边鸿给他喂药。   药丸被他强行塞进了边鸿的口中,但是惊厥阵挛的边鸿此刻的吞咽功能是紊乱的,倒进嘴边的水都淌了出来。   于是戎峰急的直接自己喝了一大口,大手托着边鸿的脑袋,低头就渡了过去。   在相濡以沫的纠缠中,抵开边鸿的喉咙,硬是让他把药吞了下去。   而后,抱住他冰冷的身躯,安静的躺下,等待边鸿渐渐恢复。   边鸿的身体时不时的抖一下,他在迷蒙中,认为自己仍旧置身在战场中,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一群人在大声兴奋呼喝着,砍掉敌军的脑袋。   在军功计数方式被国师修改之前,虎贲军是以头颅计军功的,杀人不仅是杀人,还要砍头枭首。   一无所获的兵卒,要进思过牢,要增加训练,要受欺负。   边鸿在将近半年的反复进牢,训练,和折磨中,终于举起了手中的刀。   他的技术早已经在反复的训练中,极近完美,只待使用而已。   环境改变人,而边鸿想活着。   再一年后,他就已经习惯了杀人时直接割头,因为教头要求说,这样更有效率。   那夜,他奉命去追杀逃兵,按惯例,要就地斩首。   逃兵逃了三天三夜,追捕的十几人追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一个旧村边,边鸿麻木的听从教头命令,一刀枭首。   军令如山,头落,血洒,但身后却响起一声凄厉的叫喊,“爹!”   回头看去,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手里握着石头,哭喊着冲过来,要和他们拼命。   以卵击石,但这并不显得她可笑。   因为他当着一个女儿的面,砍掉了他父亲的头颅。   那逃兵的身躯轰然倒地,落在地上的脑袋到死也没闭上眼。   边鸿无知无觉的僵在原地,直到教头处理好一切,给了她生存的金银,安置她稳定的归处。   但边鸿知道,自己心中的某一部分,也随之轰然碎裂,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而后随着时间,裂痕渐渐遍布全身。   新伤旧痕,层层叠加,想拼也拼不上。   之后,他在所有人的惋惜中,放弃了一切,从军营中走了出来,并带着那些他难以弥合的,漫延全身的裂痕。   他缓慢的拼接,粘缝,终于成个人形了,但依旧时不时的,仍旧会在那些缝隙里,透出些凉风,彻骨的刮上一回。   边鸿的意识还算清醒,身体虽然不大听使唤,但比起从前,要好太多了。他想,或许,总有那么重新变得完整的一天。   他的身躯渐渐复苏,耳边时不时会有人用低沉的声音呼唤自己一声。   “边鸿?”   而在晃神之后,就又会再重复一遍。   “边鸿。”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时时提醒着他,他是边鸿。   最后他轻喘着应了一声。   “嗯。”   戎峰忽的坐起身,覆到边鸿身上去看他,“好些了?”   边鸿努力的动了动脖子,点点头。   戎峰终于松了一口气,倒在一边,而后,从背后紧紧抱着边鸿。   他轻声说:“别怕,我一直在这。”   而这句话,不知为何,深深的触动了边鸿,眼泪顺着发鬓静静的湿了枕头,他依旧时不时的颤抖一下,但在戎峰炽热的怀中,他慢慢的说出口。   “我不是郎君,是个男人,无法孕育,不能和你,组成家庭,我,心中有疾,不是好的陪伴者。将来,自有去处。你,你不必如此。”   男人依旧没松手,还是抱着边鸿,反而更紧了些。   他在背后低头抵着边鸿柔软的头发,什么也没有盘问追究,只是紧着嗓子说了一句。   “我,我是非你不可的,在你没找到那个去处之前。”   说到这,他又停了好久,最后如同央求,缓缓的说。   “在那之前,暂且陪我走一程吧。”   在体会过紧紧相拥的感受之后。   一个人,太孤独了。 [40]第 40 章   这一夜,太过兵荒马乱和惊心动魄。   戎峰抱着边鸿没睡多久,天都没亮,他就起了身。在伸手给边鸿掖了掖被子后,又点燃两个房间的炉火,续上夜里的温暖,而后去收拾院中的残局。   兵匪的尸首他也不自行掩埋,而是堆到一起,到时候全都给州府送去。而这之后州府是否要再送往边军界定身份并且销籍,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好在是冬天,尸首冻硬了,不妨碍样貌比对,不过这流程他也不想参与。   地上的雪都被血浸透了,红红白白,斑驳错杂,他直接全部清扫干净。等一会儿边鸿出屋的时候,除了一些昨晚打架中砸损的东西,基本就不见什么争斗的痕迹了。   就连院中还残留着的血腥气,也被冬日的冷风吹了个干净。   随后,戎峰抱了一捆马草,又拿了一小盆土豆地瓜与各种野果干,这是昨夜银霜抓敌有功并看守了一夜犯人的酬劳。   戎峰一进厨房,银霜立即甩了甩马尾巴,踱步过来,用脖子蹭了蹭他,马胯上的伤看似已经没有大碍,只等伤疤慢慢愈合,再重新长出浓密的毛发,遮掩住昔日的旧伤痕。   断臂的兵匪被绑了一个多时辰,已经醒过来了,他多次尝试逃跑,只是别说挣脱绳子,就连稍稍异动一下,那匹马都会警觉的跑过来踢他一脚。   马蹄上的蹄铁崭新崭新的,又硬又沉,踢一脚要疼许久,以免被活活踢死,他也不敢再擅动了。   直等到见了人,才想求饶,却见这家的男人提着刀就过来了,走近了一看,那人竟然有一只眼睛是蓝色的,极骇人。   于是断臂人则大喊着,“别杀我,别杀我,我也是被他们胁迫,不得不跟着前来,我上有老下有小,在军中断了胳膊才活命回来的,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戎峰听着这个经历有点耳熟,而后手里提着刀,三言两语,就把这个极其怕死的家伙给审完了。   他真就是闵家表叔嘴里那个,刚从前线退下来,断了一条胳膊的隔壁村之人。   但其实他的胳膊不是战场被敌军砍断了,而是自己寻衅滋事,偷抢战功,与军中同伙打架误伤而断,因此被发放回来,也没有多少抚恤金。   本就残疾了,以后又能以何为生?索性,在这群军匪暗地里找上他的时候,就痛快的同意入伙了。   他知道那帮人看不起自己,但他们却需要他,因为没有人比他对附近乡镇的情况更熟悉了。   戎峰皱眉,“我这的位置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是灌醉了上虞村的李三棱,玩笑中套出来的。”   戎峰咬牙,这个老小子,他早晚要再教训一顿,叫他好歹记一辈子!   “哼,这些也不够你活命。”戎峰随口继续压榨威胁着。   有鱼没鱼,先捞上一网再说,这是他师父的原话。   然而自从断臂的兵匪在看清戎峰那只“鬼瞳”之后,就已经很是心惊胆战了,亏心事做多了,就怕鬼敲门,以为是冤魂附身索命呢。   “好汉,好汉,别动手,我,我还知道个大消息。”   戎峰不耐烦,“说!”   断臂兵匪咽了口吐沫,“说完,说完能放了我么。”   戎峰面色一沉,猛挥一刀就把旁边烧火用的大木头劈的炸开。   “再不说,这木头就是你的下场。”   木头的碎屑崩的断臂兵匪脸颊上鲜血直流,于是他赶紧老老实实的将事情全部交代清楚,再不敢啰嗦。   “他们,他们还勾结了一帮土匪,约定好了三天之后就来劫这几个村子,干完这票好往城外跑!”   戎峰听完心中一凛,这人没必要说这个谎,等三日之后,若是土匪没来,他只会死的更惨,所以即使要编,长脑子的人也知道要编个像样些的。   正因为像真话,才会使人更心惊。   戎峰就此才真正上了心,开始逼问那群土匪的人数,攻打时间和计划,但是再怎么逼问他也是不知道了,因为这群兵匪根本就没想着和土匪联合,只是想让他们做出乱局来,好让自己能趁乱逃出城而已。   一把利剑,悬在周围这几个小村的头上,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戎峰沉着脸,转身往外走,而那个断臂的兵匪还在后边不死心的喊着,“好汉,这算不算我投案啊,好歹从轻发落。”   戎峰却回头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哼,怎么发落?那就要看,这次他们到底会惹多大了的祸了。   到时候是五马分尸,还是剁成肉臊子,就看边军追捕兵匪的人怎么安排了。   但他心中此刻略有些瞥屈,捅下这么大篓子的罪魁,就那么轻易的死了,尸首一了百了的堆在雪里。可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好,不知道要死多少老百姓,真叫他意难平。   而戎峰正出了厨房转身的功夫,就见里屋的门口,边鸿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的眼尾有些泛红,细软的头发也凌乱的随风飘着,但面色是平静的。   他看着戎峰的脸色,开口询问,“怎么了?”   戎峰心想,眼前的人,是一个如此矛盾冲突,却又统一和谐的一个人。   有时是那么敏感脆弱的极度理想化,强烈的道德感令他在人世浮沉中备受煎熬。   但等情绪的潮水过去,他就又坚强的在湿润的沙滩上匍匐而起,变回沉默和冷静的样子,继续慢慢往前走了。   暗自破碎,又暗自的自我捏合。   等你再发现的时候,他已经一声不响的,随着浪涛浮沉上岸了。   然后会浑身湿透的仰着一双黝黑的眸子,沉着的问你:怎么了。   他有着自己都不曾知晓的,强大的生命力,让他在不论何种境地里,都能依旧善良的活着。   戎峰就这么低头看着边鸿,想去摸摸他被压出一道红色睡痕的脸,但是却没伸出手,他知道,还需要时间。   边鸿问完,就见戎峰看了自己一会儿,就在他被看的有点心慌的时候,男人叹了一口气,开口。   “咱们摊上大事了。”   “什么?”   等戎峰一五一十的和边鸿说完,边鸿的第一反应,是赶紧通知山下的那几个村子,这不是小事,若是土匪来了,没有防备之下,真的活不了几个人的。   他眼见过更残酷的事。   当务之急,要让村里的老弱妇孺找个地方先躲一躲,万一有闪失,也不至于出人命。而后团结所有力量,一起抵抗土匪,还要进州府去报给府君,好让城防军出城剿匪。   但哪一个问题,都是不好解决的,他们俩一个是远近闻名的“蓝眼活鬼”,一个是逃荒而来,没有根基的外乡人,村里的人会不会因为他们的话,就大动干戈?   再者,州府只去就要一天,再等层层批文下来准许出兵,那几村百姓的尸首都已经可以下葬埋土了。   最后,戎峰直接一路把受伤的断臂兵匪拖下山,直奔那几个村子的里正家去了。然后他把自己戍山卫的令牌给了边鸿,让他去州府出示令牌,先暂且调兵相助。   戍山卫是有这个权力协调城防卫的,但现居这一职位的大多数戍山卫许久隐于深山,很少和官场沟通了。   并且现在正是战后收拢各处兵权的时候,万一行差踏错,出兵的将领是要军法处置的,擅动城防卫队,若是导致不良后果,将领轻则贬斥,重则斩首。   但总得试试,虽然希望不大。   边鸿左右为难,他隐约感受到了戎峰深藏的另一层私心,是希望自己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先往州府跑,这兵借来与否,边鸿自己都是安全的,且不用动刀杀人。   但村子里本来就都是些庄稼把式,就算真听了话聚在一起抗匪,又有几个能用的,几个敢杀人的?   而这个年代的土匪,却都是些茹毛饮血的人物。   本就无人可用,他就更不能走了,但兵还是要借的,就在边鸿在门口来回踱步的时候,看了半天的燕邱忽然出声。   “熙哥,要不我去吧。”   燕邱想不到戎峰的另一层意思,他的心没有那么巧,想法也没有那么多。以他的见识,他只觉得这次去州镇借兵,怕是千难万难的,不然熙哥也不至于如此为难困苦。   但自己受了他们两个人的恩惠,就应该报答,哪怕是舍了一条命,也得把事办成。   于是边鸿二话不说就把戍山令郑重的交在燕邱手里。   “燕邱,骑着银霜,它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要比你自己走着快,直奔城防营,出示令牌,向府官阐明其中厉害,就看你了。”   燕邱伸手紧紧握着小小的一枚戍山令,然后狠狠的点了点头。   “会骑马么?”   “年头好的时候,家里有过骡子,骑过。”   “行,去吧!”   银霜的性情好,也知道轻重,是个很通人性的战马,燕邱只带了几块干粮饼子,就爬上马背。   可是在燕邱临走之前,边鸿忽然又叫停了他,“先等一下。”   燕邱不解其意,“怎么了熙哥?”   边鸿犹豫片刻后,还是进屋,从一个小包裹里,拿出一枚随便放置的玉佩刀穗,伸手递到了燕邱手里。   “知道庆云山么?”   “知道,附近几座小山头都是在灭蒙山这座大山脉外边连着的。”   边鸿点头:“若是山穷水尽,万般无奈,就带着这枚玉佩,去庆云山找他们二当家一刀红,就说,当日客栈欠下的救命之恩,现在就可以还了。”   燕邱只觉得熙哥越来越神秘,他身上有一种自己说不出来的气质,让他羡慕又钦佩。   “这山头上的人我打听过,确实算是义匪,好歹不滋扰老百姓,你不必怕,就算办不成事,也大抵平安。”   燕邱却很坚决,“熙哥放心,不论是龙潭虎穴,生生死死我也要闯了。”   边鸿轻轻拍了拍燕邱的小腿,“一路平安,好好的回来,去吧。”   而后他拍了一下马背,银霜飞驰出去,但是很稳,一人一马很快就消失在轻雪覆盖的小山路上。   而戎峰那边,虽然是一团乱麻,但最后也被理顺了,他带着那个兵匪俘虏走了几个村子,南崎洼子里闵家表叔就差拿全家性命给戎峰做担保了。等到了上虞村,就连李三棱,也宁可信其有的给戎峰帮腔。   他虽然还记着戎峰打了他们一家上上下下二十来口子老少爷们的事,但这人的人品在接触中看下来,还是不错的,信是可以信。   毕竟要不是事出紧急,这“活鬼”才懒得搭理他们呢。   而到了断臂兵匪他们的村子,被抓的他不但没有得到村民们的解救,反而又被打了一顿,就连他爹都痛骂他不是人,竟然和外人勾结,要抢杀自己的父老乡亲。   戎峰瞧着他在被打死的边缘,才伸手把人捞出来,这是他的人证,现在还不能死。   几个村的里正也多少都明白事理,虽然平日会少许偏袒或者装糊涂和稀泥,但真到了事儿上,就能看出,村民们为什么选他们做里正了。   他们连唬带吓,把村中的妇孺老幼,都集中起来,带着家里最紧要的财物,跟着戎峰上山,而男人们则留在村里,在村边按照戎峰的话,布置陷阱。   与其说是抗匪,不如说是一场手无寸铁的守城之战,百姓的房子不能糟坏,寒冬时节,没有避寒的屋子,就是要人的命。   天还没黑,戎峰领着附近几个村子的好几百口老幼妇孺,深一脚浅一脚的进了灭蒙山附近的山洞里暂避。   若是平日里,这些村民是打死都不敢进山的,但前头有戎峰领着,却也都默默跟上了,因为老人们心里都知道,戎峰是大山的孩子。   一路平安,没有任何大型动物前来滋扰,村民们到了山洞,相互扶着,都挤进去了,出口虽然窄,但内部宽敞,又避风,人一多,也就不觉得太冷。   女人们也有的是巧办法来安置一家老小,男人们在前头准备打土匪,女人们就在后边撑起一个家。   但是由于不知道土匪何时来袭,戎峰只交代了他们不准到处乱跑,只能在山洞附近百米内活动,便转身要下山。   这时候在洞口边上煮粥的几个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还是叫住了戎峰,并非常恭敬的问他,要不要喝点粥再走。   戎峰起先一愣,因为自从边鸿在闵家摘下他的斗笠之后,他在人前就也不怎么带了。   现在他只带了顶毛皮帽子,一双眼睛毫无遮挡的展现在人前,竟然还有人敢请他喝粥。   但他也只是摇了摇头,而后转身走了。   天色渐暗,村附近隐蔽的陷阱也做好了十之八九,而这几个村子的地形依照地势而建,若是一路掳掠,就按土匪们搬东西离开的先后路线,也是一定要先打上虞村的。   村中的男人们都拿着武器,分成不同的方位,或接应或截断或滋扰或包抄,各有各的位置。戎峰扫了一眼之后却纳闷,他还没来得及安排呢,怎么上虞村的这些人,在他不在的这些年里,开始长脑子了?   直到他看到那个站在村口的雪树下,等待自己的单薄身影。   天冷,边鸿在原地跺了跺脚,而后搓了搓微冷的手,朝愣神的男人挥了挥胳膊。   “走吧,一起过去,要守夜了。”   戎峰心脏“砰砰”的跳,他不知道因为眼前的惊,还是眼前的喜,只能在语塞了半晌后,下意识抬高了声音急着问。   “你怎么在这!不是让你去州府调城防营了吗?”   边鸿有些冻红的脸忽然展了个浅笑,“我让燕邱替我去了,他还和我保证,定不负所托呢。”   戎峰再没其他的话可说了,只得紧赶慢赶的上前一步,带着边鸿往背风的地方去。   “元定和官宝呢?”   “让大姥姥她们带进山洞去了。”   最后戎峰就站在原地,皱着眉看边鸿,他不应该再动刀了,昨日边鸿浑身颤抖的那种触感还清晰的残留在自己的怀抱中。   边鸿没管他皱着的眉头,只是低头指了指他的手骨,“什么时候伤的。”   戎峰想了想,应该是昨天晚上,一拳砸断那匪首的胸骨时,被铠甲伤的。   “给你包上?”   戎峰摇了摇头,“包上就不好拉弓了。”   他几乎百发百中,在这场与土匪的较量中,至关重要。   于是边鸿想了想,掏出里正给每个人发的一只暖身小酒壶,“啵”的一声拔开塞子,把酒洒在戎峰的手骨上,浇了一会儿。   两人之间很安静,或许,他们也享受这种安静。   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而就在男人们在寒夜里被冻的瑟瑟发抖的时候,村边终于有了动静,一众人紧张又庆幸,紧张即将要和土匪打仗,庆幸好在家人们都安全的躲在山上。   戎峰凝神屏息,耳朵微动,而后仿佛找准了位置一般,冲身上前,将去占据拉弓射箭的最佳角度。   边鸿抽出弯刀,目光跟随着戎峰往前冲的背影。   即使在年幼时遭受了苛待,他也依然愿意援手相救,依然坚守自己的职责。   他并不像他自己曾经说的那样,要守山守人,却多年一无所成。   他的师父,他的母亲,他的山林,已经教他成为了一位合格的,灭蒙山第三十六代戍山卫。   ——!!——   今天已经燃尽了[化了] [41]第 41 章   黑夜中,偷偷摸进村庄的土匪,率先踩进了刚刚挖好的陷阱中。惨叫声骤然划开宁静的夜色,拉开了这一场老百姓们为了守护家园而战的序幕。   陷阱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戎峰角度刁钻且精准无比的箭。   踩着同伙身躯爬出来的土匪还没等庆幸,就被瞬间射穿,连求救声都来不及从嗓子冒出来,便又一头栽回陷阱,死的不能再死了。   这群土匪在荒年里称王称霸惯了,朝廷正打仗,也根本腾不出手收拾他们,这才养成了滔滔气焰。基本是无恶不作,等到这一处地界被他们糟蹋的七零八落,再也榨不出油水的时候,就带着人马,重新换个地方祸害。   今日来劫村,也是收到了那群兵匪的线报,说是村里有粮有钱。并且朝廷打了胜仗,他们心里也清楚,这州府附近的地界待不住了,不如最后来一下,给抢空了,再找个易守难攻的山头重新起家。   打着这样的心思,土匪们已经派人到附近来踩点许多次了,可以说是万无一失,谁知道也才几天的时间,不仅陷阱都挖好了,暗处还埋伏好了弓箭手!   “有埋伏!他娘的,那群兵匪看来是想要黑吃黑了。”   “老大,怎么办,兄弟们已经折了十来个了,暗处的箭手太厉害,不敢冒头啊。”   一群土匪趴在雪壳子里,领头的老大暗自盘算,那群兵匪撑死不到十几个人,就算他们再厉害,还能挡得住自己这五六十号兄弟么。   而此刻,土匪们根本就没把村民当人看,贫苦百姓,在他们眼中,就如同逆来顺受的待宰羔羊。   既然要和他掰手腕,那就得一干到底,非把他们打趴下不可,到时候抓到手里,划开肠子,全都挂在山门口,也让周围山头的响马都知道知道他的厉害。   否则传出他因为十几号兵匪就转头夹尾巴跑的名声来,他也不用在道上混了。   干这一行,就得狠,这才能立得住,否则不论他们逃到哪里,都是一群无名无姓的丧家犬。   于是,土匪头子挥着胳膊“啪”的响了一下马鞭。   “兄弟们,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就他妈的只能吃屎!过了眼前这道坎,咱们攒齐了家当,出了州界,就能占山为王!”   “话先放这,谁割下来的脑袋多,等砸完了窑,谁就是二当家,给我上!”   都是一群脑袋别在裤腰上,有今天没明天的主儿,一听这话,即刻群情激动,互相争抢着,五六十人提刀就往村里冲。   边鸿隐在大树后面,就见树上的戎峰背着的四桶箭都快射完了,他的神情专注,提箭展射之快,几乎令边鸿目不暇接。   但对面的土匪不但没有退,反而会扯起已经被射死的同伙,用来挡箭,甚至有的人还没死透,就这么被前一刻还和自己称兄道弟的人,无情的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村民们是有些慌的,土匪们毫无人性的凶悍,令他们有些退缩。   只是想着山上的家小,和村里老老少少几辈子攒下来的房屋瓦舍,就不得不战了。   年老的里长已经再三告诫他们,这回不把土匪打死,结下了仇,下回,等他们再来寻仇,家里人可就不一定能像现在一样躲在山里了,到时候必得屠村才罢休。   为了生存,普通的人,也激发出凶性,举起武器,要捍卫自己的村庄。   两拨人马顷刻就打到了一起,土匪有很多屠村的经验,他们兵分几路,从不同的路线进入村中,但是当他们破门而入时,却发现屋里头竟空无一人!   只有开门就触发的各种机关,有的是滚来的大圆木,有的是崩射过来的铁斧或削尖的硬竹竿。或是走在街道上,被隐藏在暗处的村民拉动陷阱,就又折损一些。   边鸿之前就吩咐过,最好不要正面迎敌,村民多半不是土匪的对手,那伤亡就太大了,都是有老有小的人,轻易不好受伤。   于是这一场土匪寻常的屠村抢钱粮,倒硬是打成了巷战。   没有人比村民更熟悉自己住了将近半辈子的家了。   而土匪头子见情况不对,顿时响了几下马鞭,鞭声就代表着要改变作战方法,被困在巷战中的土匪即刻抽身出来在主街聚拢,也算是训练有素。   边鸿握着弯刀,眼中幽光一闪,这正中他的下怀。   村民们举着家里的锅盖或厚木水缸盖子做盾牌,手里握着插草的尖叉子或钉耙,直接迅速围过去,从“盾牌”的缝隙里狠狠往外刺,不论刺到哪,人一多,这阵才厉害。   土匪们转身想跑出包围,然而几个重要方向,都有人举盾伸叉的快速跑过来。   边鸿在这边紧盯着那些强壮的能够破阵而出的土匪,好进行精准的刺杀,戎峰则直奔还在村外的土匪头子。   土匪头子在挥了好几下鞭,村里仍旧没有响应后,也意识到事情不对,今天这局不简单,那十几个兵匪绝对做不出来。   这时候忽然跑出来几个身上被扎了几下子的同伙,连忙朝土匪头子喊:“当家的,快跑,这村里头有阵法,兄弟们被围着扎死不少了!”   “老大,先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回山带着家里剩下的兄弟一起,再来报这个仇!”   但还没等他识时务的先跑,一个极其高大健壮的身影已经从一跃而至,一刀解决跑出村的残兵,而后冷酷的甩了一下刀上的血,朝着土匪头子身边那十来个人冲了过来。   “就一个,咱们上!”   那些土匪也是杀人无数,根本不惧,红着眼就杀了过来,把戎峰围在中间。   但是野路子终究是野路子,对着平头百姓是显得威不可挡,但和戎峰刀剑一碰,心里就知道,这回完了。   那是一身从刚会走路就翻山越岭,提刀出禁林的镇山人,是传承了三十六代的一身正统武学,精妙且锐不可当。   十几个人很快就败下阵来,土匪头子见势不好,赶紧开口。   “慢着,英雄什么来路,我黑风山小有余财,愿奉上白金,从此再不滋扰。”   但嘴上一套,心里却盘算着另一套。这回大意了,原以为和往常一样,几个村子五六十人马就足够,就留了些人在黑风山里守家,毕竟抢来的钱粮和女人,得有人看管,以免被人调虎离山。   抢夺抢少不要紧,好歹家底得守住才行,却不成想,今天栽到了这里,等他回去以后,重振旗鼓,再杀回来一雪前耻!   戎峰根本不听土匪头子的话,那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被鲜红的血映的冷酷而杀气森森。   师父说过,除恶必尽。   眼见这人不为财帛所动,土匪头子狠狠的道:“你敢动我,明天我山上百号的兄弟,来踏平你们这几间破村。”   戎峰话也不说,挥刀就砍,于是土匪头子,见势不好,在几个心腹的维护下,转身就跑。   戎峰结果了和他缠斗的几人,提刀追去。   刚出了村,到了山道上,就见白雪覆盖的不远处有十几匹马风旋电掣的奔了过来。   土匪头子一瞬间以为是自己山上的兄弟们来支援了,但随即就清醒了过来,他们可没有这么多马。   朝廷打了许多年的仗,马匹是稀罕物,除了从军营里能弄到,他们抢都没地方抢,偶尔才能用大价钱从黑市里得上一匹两匹,已经算是好的了。   于是土匪头子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跑,但是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一群马匹飞快接近,等土匪头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觉得脖子上一凉。   眼睛里最后映出的画面,是月色下,一个唇红齿白的人,拉缰勒马,意气风发的甩了一下身上火红的披风。   戎峰追到村外,看着眼前掉了脑袋的土匪头子,还有这个十几号骑马而来的人,挥刀戒备。   他身上“气”的变化,能被动物们敏感的感知到,所以,红袍人那匹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马匹,当即安静的下来,并老老实实的往后退了退。   等红袍人再想令马上前,马就不听话了,于是,他原本预设的出场,就这么戛然而止,刚刚的气势一下就散了。   “真没意思,闵熙呢,我找他。”   “哪位。”   戎峰话一落地,红袍人身后当即露出来一个灰扑扑的脑袋瓜子,并好像终于活过来了一样,惊喜的大喊了一声。   “恩公!你没事,熙哥呢,他还好吗!受伤了没有?”   “燕邱?”   “是我是我,我搬救兵回来啦,这位是庆云山二当家一刀红,带人来报熙哥的救命之恩呢。”   戎峰听罢,则不再管他们,转身迅速往村中跑去。   而等他疾驰到村口的时候,边鸿已经提着弯刀杀出来了。   一群村民拿着锅盖木盖和尖草叉,稀稀落落的跟在他身后,挂彩的人也不少,可见即使阵法设计的再精妙,陷阱做的再好,人的身体素质还是跟不上,为了歼灭那些穷凶极恶的土匪,也伤了很多村民。   戎峰上前仔仔细细检查了边鸿一圈,然后顺手把他脸上沾着的血给抹掉了。   “土匪头子呢?”   边鸿话音刚落,身后那红袍人见马不走,便自己下马,跑过来单膝跪地给边鸿行了个大礼。   “恩公,别来无恙啊。”   边鸿看着一刀红,又看了看他身后也一路小跑过来的燕邱,终于放下了弯刀,松了一口气。   天色渐亮,村民们仍旧紧张,还算有精神的几个汉子依旧警醒的守在村边放哨,因为戎峰说了,这群土匪不是全部人马,黑风山上还有余孽,依旧要小心。   边鸿在屋里给村民包扎伤口,好在有“盾牌”挡着,伤口都不深,大多是擦伤蹭伤。   而伤的最严重的,竟然是因为队列前行推进的太快,腿脚抽筋了没跟上,被后边的同村踩了一道所致。   边鸿叹气,不过好在,这次的匪患已经解了。   燕邱骑着银霜前去州府求援,戍山令一出,就惊动了府君,直接把燕邱给带回府中问话。   但是出动城防营依旧是个大事,战时政策,上至辅宰,下到州县,通通军政分离,府君只管文治刑律,军队则是绝对的中央集权,城防营在战争时期,主要职责是防卫敌军破城,剿匪暂时没有提上日程。   不过府君和守城的将军思量良久,还是决定先布置防卫,好歹抽调一些人去平匪患。一是百姓得去救,二是戍山卫都现身开口,事该办还是得办。   若是上头追究下来,就把戍山卫搬出来,看在国师的面子上,应该也不会追究。   做官不容易,看着显贵,但处处是博弈和人情,既要办实事儿,也得时时谨慎小心,别被人寻了短处,到时候殃及全家老小。   于是城防营出城就要慢些,燕邱等不及和他们一起,便攥着玉佩,策马直奔庆云山了。   一刀红在山上说了算,当即拍板,不过事出紧急,他直接带出了山上仅有的十几匹马,飞驰援助。   银霜跑了一路,燕邱怕它旧伤复发,就和一刀红同乘一匹,让银霜先歇在庆云山。   到了晌午,城防军终于赶到,联合着熟知山匪习性的一刀红,前去黑云山剿匪。   边鸿不再参与,他认为这是城防营应当应分的职责,当兵做将,就要守一方黎民,护一方百姓。   直到当天傍晚时分,城防营带着匪首与财物,归城前,来和戎峰交代一声。   匪徒负隅顽抗,已经杀的差不多了,留了几个押送回来,也是做个结案的证据,戎峰索性,把山上堆着的十几具兵匪尸首一同交给他们,还有那个只剩一口气的断臂人。   这回“人证”们凑做一堆,伤痕累累,在囚车里大眼瞪小眼。   而黑风山上收缴的财物,则要记录详实后充归国库,打完了仗,明年春耕的时候,还要用这些钱买种子发放给百姓,国师宵旰夜食,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但最不好处理的,是被土匪关着的十几个女人,都被糟蹋的不成样子了,但好在都坚强的活着。   按律,要遣送回原籍,但好几个女人都坚决要进自梳女的家庙,这一辈子都再不许男人沾身。   戎峰则进山去把山洞里的老弱妇孺们接出来,上山容易下山难,山路难行,村里的男人们也收拾好了身上的伤口,跟着戎峰一起,去接家人了。   边鸿看着拥簇在戎峰身后,随他一路上山的人们,默默注视了好一会儿。   他们对戎峰的态度,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但边鸿认为这是好事。   而让边鸿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来和他告别的燕邱。   燕邱还稍微洗漱了一番,然后精神奕奕的,背着一个碎花的小包袱,那是边鸿给他装衣服用的。   “熙哥,我这就走了,刚才和恩公已经说完,现在,来和你告个别。”   说罢就要往下跪着行大礼,边鸿赶紧一步过去把人硬拉起来,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最不习惯的,就是别人跪下给他磕头。   “这是干什么!”   “熙哥,你和恩公对我都有大恩。”   边鸿摇摇头,燕邱能从火坑的边缘跳出来,都是他自己争气。   “你要去哪呢?”这才是边鸿最关心的事。   燕邱笑了一下,他好像并没有因为这几天的奔波求援而困顿疲惫,反而眼中更有神采了。   “熙哥,你不知道,我从前,只活在自己家院里那个方寸大的地方,见过的活法,除了烂醉的爹和尖酸的后娘,就是碌碌无为的邻居懒汉了,但现在不一样。”   说到这,燕邱仰脸看着边鸿,“我见了熙哥,也见了一刀红,和我同样都是郎君,但活的都比我精彩太多了。”   熙哥是这样坚定自主的人,令他敬仰,而当他看到山寨中肆意飞扬的一刀红时,心中更是一震。可见,人大可不必向外求,去迎合他后娘,迎合把他当物件卖了的爹。   人还是得向内求,才能掌握自我,或许,有朝一日,他也能成为像熙哥,像一刀红一样的人。   燕邱伸手攥着肩上的小包袱,“熙哥,我要和一刀红去了,我想找一种我自己的活法!”   边鸿看到燕邱亮晶晶的眼睛,忽然间百感交集。   眼前的人像是觉醒了一直被封住的翅膀,他是一只燕子,只是到此借地暂歇,现在,他找到了人生春天的方向,要朝那里义无反顾的飞去了。   边鸿为他高兴。   但边鸿又返躬内省。   那天,在果树林后的屋墙边,他不该对戎峰说那样的话。   让戎峰和燕邱试着相处,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燕邱有燕邱的活法,戎峰亦然,即便是以最大的善意出发,也没人能替任何人做决定,除了他自己。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想要什么,想活成什么。   人生所求不同,差距甚大。   但每个人的灵魂理应都是自由的。   边鸿又学到了一课。   于是他拉了拉燕邱的手,对着毫不知情的临行人说了两句话。   “对不起。”   “也谢谢你。” [42]第 42 章   直到边鸿送燕邱出门,才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在身上来回的找了找,最后拿出了两颗蜜蜡纸封起的药丸子。   那药丸子虽然看着没有鸡蛋大了,但依旧不容小觑,硬咽是咽不下去的,还是要一口一口的嚼服。   “这是戎峰仿他师父的方子做的,外伤内伤都好用,只是给受重伤的村民服了些,就只剩这两枚,你拿着,到了关键时刻,能用来救命。”   这药的材料非常难得,戎峰也是少了好几味,功效也只有山林小石屋中那“大黑丸子”的一半左右,但依旧药效惊人。   燕邱一听竟然是这么好的伤药,说什么也不接。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拿。”   边鸿叹气,塞进了他手里,“就两颗了,拿着吧,我们要用,还能再做,行了行了,不要再推辞了,一刀红已经骑马在村口等着了。”   燕邱最后还是拿着了,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身在庆云山,虽说是益匪,也难免拼杀受伤。今儿拿了熙哥的药,也是给一刀红备着,那家伙别看是个郎君,却极其勇猛,万事都冲在前头,不肯落在人后。   想罢后,燕邱又撩起衣摆要跪,边鸿实在忍受不了他这个动不动就要跪的毛病,索性二话不说,一把拎起燕邱就往屋外走。   燕邱一面被边鸿拽着走,一面闻了闻那药丸子,虽说是用蜜蜡纸包了,但依旧气味刺鼻,说实话,真的很臭。   “熙哥,这药是什么做的?怎么味道这么奇怪。”   边鸿歪头想了想,“说有什么马钱子、三七、血竭之类的,还有一些我没见过的虫子干,叫不出名字,炮制好了混成一堆,叫戎峰碾碎了捏成的丸子。”   至于为什么非要捏的这么大,边鸿也问过,戎峰当时一愣,随后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师父就捏这么大。   两人只怕是药丸的大小对药效有什么影响,也没敢擅动,便依旧维持原样了。   至于叫什么名,边鸿的鼻尖依旧围绕着当时手捏药丸子,那种无法阻挡的腥臭。   燕邱就见边鸿罕见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   “我叫它,伸腿瞪眼丸。”   而这药,也绝对有这个威力……   两人就这样出了门,走在上虞村往村外去的主道上,但因为刚刚经历过争斗,路上还有些陷阱的残余,或者是洒溅在地上的鲜血。   边鸿下意识的越过那些血迹,一点也不想粘在鞋底上。   而往前望去,村口处正站着一刀红的马,一刀红依旧披着那条鲜红的披风,意气风发的和十几个兄弟侃大山。   边鸿看着一刀红那举手投足间豪迈的动作,不由的有些疑惑。   “一刀红是郎君?他怎么还会和你说这些的。”   燕邱听他这么说,则意外的看了边鸿一眼,“不用说啊熙哥,这,一打眼就看得出来呢,你不知道?”   边鸿于是更加好奇了,他第一次在客栈中见到闯进来的一刀红,只以为是个被追杀的男人罢了。   “怎么看出来的?”   燕邱倒被问住了,“就,一种感觉,非常的明显。”   边鸿脚步一顿,犹豫了片刻,还是问燕邱,“那你看我,那个,像,像那个郎君么。”   燕邱反倒是笑了,“什么叫像啊,你就是啊,这东西又没法作假的,生成个郎君又不是什么好事。”   既不是女人,又不是男人的,只有女人能去的地方他们去不得,例如家庙。只有男人能去的地方他们依旧去不得,例如军营。不上不下,不伦不类,消磨了多少郎君的才华与抱负。   边鸿听燕邱这么肯定,反倒释然一笑,可见他们这么分辨也是不准的。   但边鸿下意识的表现着实惹恼了燕邱,于是反倒变成他拉着边鸿,一路往村口走。   “熙哥,你竟然不信我?那来,今天我可要证明给你看。”   他说着就拉着边鸿直接到了一刀红面前,“一刀红,你说,你是不是和我一样,是个郎君!熙哥不信呢。”   一刀红反倒仰着头哈哈哈大笑,然后拿着马鞭点了点边鸿的肩膀。   “第一次见面你竟没看出来吗,那你好大的胆子,怎么敢随便让男人钻你的床底。”   边鸿有些窘迫,但实在不明白这个“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怎么个机制。   燕邱直摇头,“那熙哥你先看看我俩。”   边鸿闻言,听话的上下仔细瞧了瞧两人。   然后燕邱又说,“再想想戎峰大哥,区别很明显了吧。”   边鸿想说,戎峰那属于是个例,不具有代表性。但看着已经整装待发的一行人,也不好再耽误,于是点了点头,给两个人拱了拱手。   “趁着天色还没黑透,速速赶路吧,一路顺风。”   燕邱这时候眼眶有点红了,他抱了抱边鸿,一刀红依旧潇洒,豪迈的扶鞍上马,而后痛快的把依依不舍的燕邱拽到身后的马背上,朝着边鸿一扬手。   “山水有相逢,咱们来日再见!”   说罢,扬起马鞭,一行人风风火火的踏马上路,那红色的披风在皑皑茫茫的一片白雪天地中,鲜活又炽热,自由又奔放。   边鸿笑着注视着他们一路走远。   而他自己则在战后修修补补的村庄旁边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除了和戎峰上山去接家人的村民,村中依旧留了不少人,他们有的搬砖,有的补瓦,像一群勤勤恳恳的蚂蚁。   村民们来来回回的上下忙活,一间又一间的房舍修过去,坍塌了一角的巢穴马上就被修补妥当。   边鸿转身,谢绝了村中里正邀请他吃晚饭的好意,而是只身往山上走去。   他也要回去收拾打扫一番,山洞是很阴冷的,他要回去把家里烧的热乎乎的,再做好一桌的饭菜,等着戎峰带着两个孩子回家。   等边鸿迈着雪踟躇的行到半山时,身后响起马儿的嘶鸣声,边鸿回头一看,惊喜异常。   “银霜!”   银霜原本被留在庆云山休息,没有和燕邱一起回来,边鸿本以为它要等几天才能被人送回来,没想到,银霜竟然自己回来了。   马儿跑到边鸿身边,依恋的蹭着边鸿的头顶,并示意边鸿上马。   它的伤口早已结痂,又被边鸿这一家人养护的很好,凹陷下去的腹股沟重新充盈了起来,瘦的能看到条条肋骨的胸腔也覆上了紧实的筋肉。   边鸿不再迟疑,他翻身上马,就如同奔向远处的一刀红一样,轻夹了一下马腹,高喊一声。   “驾!”   马儿也终于识途,不再犹豫迟疑,银霜它马蹄踢踏,飞扬奔腾的,朝着熟悉的方向,一路奔去。   不过都等到了后半夜,桌上的菜已经热了一遍了,门外才传来了一些声响。   边鸿开门一看,果然是戎峰,他两个手臂里还各抱着一个小孩儿。   小孩儿捂的严严实实,但见到边鸿后,就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大叫大笑着,冲进边鸿的怀里,全然忘了他们已经长了好些斤两,熙哥已经快接不住他们了。   戎峰看都没看一眼,双手熟练的一边捞起一个,拽着元定和官宝背上厚厚的棉袄,轻轻松松把两人安安稳稳的放在地上。   两个小的也不挑,放地上就放地上,反而兴高采烈的去抱边鸿的大腿,叽叽喳喳的说话。说想熙哥了,又说山洞里可好玩,人很多呢。   边鸿摸了摸他俩的脑瓜旋,而后抬头问戎峰。   “还好么,怎么才回来。”   戎峰拥着三兄弟一步一步往屋里走,“挺好的,没事,就是稍微在村里耽搁了一会儿。”   元定则嘻嘻哈哈的和边鸿生动的描述,“熙哥,大哥带着我俩去李爷爷家磨刀去了,那刀磨的才亮才好呢。”   官宝却捂嘴,“嘿嘿,李爷爷不乖,和官宝一样,那么大年纪了,还尿裤子哩。”   边鸿这时候已经被推进了屋,他听到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描述,当即抬眼去看戎峰。   戎峰则把兜里的磨刀石拿出来放在厨房架子上,又把腰间刀鞘里的大刀也一齐放下,而后回头朝着边鸿狡黠的一笑。   那棕蓝两色的异瞳在此刻微微眯着,像只刚刚戏耍了猎物,心满意足的大猫。又肩宽体阔,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雄性的阳刚与矫健雄伟。   边鸿眼神一顿,忽然就意识到了燕邱说的那句话,确实,戎峰,和他们比起来,区别实在是太明显了。   他的体格、举止、甚至一个神情,一个动作,都昭示着,他是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强壮且充满魅力的男人。   但这个充满魅力的男人,现在却略带得逞摸样的和边鸿分享着一件快乐的战果。   “左右闲着没事,正好去一趟李三棱家,借他的宝地,磨一磨我劈柴打猎的大刀。”   边鸿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有些不知说什么好,“你,你”了半天。   晚上,戎峰接完孩子后,转身就看到了跟在老婆身后,毫毛都没伤到的李三棱,于是他立刻就想起了这人被兵匪灌醉,吐露了自己住址的事情。   于是,他当即沉着脸,一言不发的拎刀就进了李家。   戎峰是什么人,那李三棱心知肚明。   于是他当时就吓的眼睛都直了,两腿发软的瘫坐在地上,又见戎峰“唰”的抽出大刀。   李三棱本以为那人要一刀劈死自己,想着反正也跑不掉,左右是救了自己妻女的人,大不了自己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谁想到,那“活鬼”竟然又掏出一块磨刀石来,还洒了些水,坐在原地,沉默的开始磨刀。   “嚯啦”   “嚯啦”   “嚯啦”   在这一声声巨大的精神压力下,直磨到李三棱浑身簌簌的打摆子,连连朝戎峰磕头求饶。   戎峰理都没理,只忽然停了手,而后把磨好的刀架在李三棱的肩膀上,一正一反的,用李三棱的肩膀慢慢擦了擦磨刀的水痕。   锋利的刀刃仿佛带着寒气,李三棱只觉脖子一凉,但裤裆却一热。   随后,戎峰抽刀就走,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只留下原地吓了半死却油皮都没破的李三棱。   而山上的屋里,边鸿看了男人好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多说,只佩服的竖起了自己的大拇指。   他有些哭笑不得。   亏戎峰能想出这么一个出奇制胜的法子,既不伤人,又着实让那李三棱长了记性。   有点损,但又十分的可爱。   但边鸿回屋之前,伸手把案板上的菜刀怼在了戎峰手里。   戎峰一愣,“怎么了?”   边鸿边热菜边瞧了他一眼,“那你把菜刀也磨一磨吧,怕你有劲儿没处使。”   戎峰闻言,拿着菜刀,站在原地忽然笑了起来。   “好,磨刀。”   而后,在“唰啦唰啦”的磨刀声中,渐渐传来温热的饭菜香气,袅袅娜娜的从小屋的烟囱中漫出来,渐渐弥漫在这座寻常的小山头上。   酝酿出寻常百姓眼里,“家”的味道。 [43]第 43 章   边鸿这一夜睡得很沉,为了村中剿匪的事,他枕戈待旦,消耗着自己的体力与精神,如今放松下来,进了被窝就睡着了。   就连戎峰,都翻过身,目光越过两个孩子,朝熟睡的边鸿看去,他心想,这是眼前这人最早入睡的一天。   就连两个孩子也和他们的熙哥一样,没一会儿就打起“嘘嘘”的小呼噜,跟着村民在山洞里避难,是睡不好的,如今终于到了家,终于重新睡在了熙哥和大哥中间。   巨大的安全感包裹着他们,令两个经受无数风雨摧折的孩子,就这样毫无戒心的迅速入眠。   只是到了后半夜,元定和官宝都冷得直往戎峰怀里钻,就连边鸿,也在睡梦中无意识的靠近身边这个热源,几乎贴着孩子,和戎峰靠得近极了。   戎峰睁眼瞧了瞧,屋里是有些冷,即便火炉依旧燃着,但热乎气却不多,总有冷风往屋里进。   侧头一瞧,门墙与窗户多有损坏,与兵匪的一场搏斗,人都安好,但这两间年久的房子倒先耐不住了。   他沉吟了一会儿,决定要开始大修房子,说不好还要重新盖上几间。   孩子的住处,马的住处,或许将来还会养些鸡鸭鹅,家里也需要有个带毛的猫狗来看门了。   从前是家里没什么要紧的东西,自己不在的时候母亲也照看不了牲畜,现在则不一样了。   戎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首尾不顾,胡乱睡在他身上的元定和官宝,他始终认为,孩子的成长,是需要动物陪伴的,因为他自己知道,那是多么的快乐。   最后,戎峰还是鼓足了勇气,侧躺着,视线倾洒在眼前边鸿的身上。   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戎峰甚至能在炉火隐隐的微光中,看清边鸿碎发遮挡下,随着呼吸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睫毛和他的头发一样,都细细软软的,但是却很浓密,像一把小扇子。   于是他脑子里就搭错了神经似的,身体要先于思维,凑过去轻轻朝那欲飞的睫毛吹了一口气。   那一对眼睫微动,戎峰当即心中一紧,深怕吵醒了这人,毕竟好不容易,才离他这么近的。   不过边鸿似乎累的狠了,只是皱了皱眉,就又朝男人温暖的身躯靠了靠,往被子里窝进去了。   于是戎峰便不敢再动,他伸手给边鸿掖了掖棉被,而后闻着边鸿身上的轻轻浅浅的草木馨香,渐渐闭上眼睛。   原本如擂鼓一样的心跳,也在这样沉静的气氛里,渐渐平息下来,睡了过去。   清早,边鸿起来的时候,虽然觉得有点冷,但抬头一看,炉火还是很旺的,于是爬起身来,穿好衣服出门找早已经起身的戎峰。   而戎峰已经不知何时,从山上拖回好多大木,手里拿着斧刀镰锯,在院中把木头分劈成一节一节的木梁。   “要建什么东西吗?”   边鸿一问,戎峰自然回答,“重新大补一下房子,有些漏风了。”   边鸿站在原地,他看了男人好久,清晨的冷风刮在脸上,吹乱了他的头发。   就在戎峰想起身把他推进屋里去的时候,边鸿忽然仰着脸对男人说了句话。   “再盖一间马棚吧,给银霜住。”   戎峰愣在原地,连要过去推边鸿进屋的手都定在了一边。   这是他第一次,对着自己提出需求,提出改变,提出他对这个山间小屋添砖加瓦的想法。   那夜他问边鸿,在找到想要的去处之前,是否能陪自己走一程,边鸿没说话。   只是在那之后,两人谁也没再提春天离开的事情。   但也就这么没着落的过着,戎峰过一天算一天,每天都很珍惜,他总是在边鸿睡着之后,隔着两个孩子,眼神眺望过去,再仔仔细细的看看他,然后再睡。   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他自认为,无论结果如何,他好歹记住了边鸿的样子,想必,以后,无论身在哪里,只要闭起眼睛,就能在脑海里描绘出来这个人的样子。   有时候是沉默的,有时候是难过的,有时候是凶狠的,有时候是在烛光下,仰着脸默默流泪的。   他笑着的时候很少,只在自己臆想的梦中。   而边鸿现在的这句话,让戎峰敏锐的察觉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或许也不算是承诺,只是一种在边鸿还没有准备好接受的时候,一种委婉的应承。   但戎峰依旧心脏“砰砰”的跳着,然后忽然转身,进屋拿了钱袋子就往院外走,边鸿赶紧喊住他。   “没吃饭呢,干什么去?”   戎峰没心思吃饭了,“下山,到村里买瓦。”   他不仅要建一个马棚,他还要好好的修整这个住所,让它足够温暖,足够宽敞,让风吹不怕,雨淋不进。   边鸿没喊住男人,院门一关,这里也只剩下他自己站在一堆劈砍成梁柱的木材前,他把自己刚才的话在脑中又过了不知多少遍,但依旧没觉得后悔。   于是抿了抿嘴,不再多想,反而伸手拿起旁边的锯子,接替戎峰的位置,自己默默干了起来。   而等到中午时分,回来不只是拉着房瓦的男人自己,他身后还跟着一群上虞村的老老少少,那些面孔边鸿已然熟悉,在剿匪的守卫战中,这些人都没少出力。   边鸿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只身迎出来。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原本沉默的跟随在戎峰身后的众人见到边鸿之后,像是终于在戎峰的威压下喘出了一口气,如同看到了多年不见的亲友似的,热情的上前招呼起来。   几个汉子张口就喊,“嫂子!歇过来了吗,前儿你为了我们村受累了。”   受不受累另说,这声“嫂子”着实令边鸿哽了半天,但追究起来,人家也没喊错,这边都是这么叫的,单叫边鸿的名字,在他们看来,反倒奇怪,且显得疏远又无礼。   边鸿忍了忍,决定慢慢适应这个称呼,“我没事,挺好的,你们这是……”   “哦,我爹看戎,这个戎峰大哥到家里买瓦,一问竟然是要翻新房子,这大冬天的,就他一个人得干到什么时候啊,这不,大伙都来忙把手。”   边鸿默默看了一眼脸色不悦的戎峰,想必,也是他们自行跟过来的,但是戎峰并没有驱赶他们,也一路领着他们上山来了。   村民们并不是空手来的,他们带着各种工具,有抹泥的,弹线找平的,还有专门漆门漆桌子的,这一大伙人上来,小院中当即热闹起来。   边鸿虽然沉默惯了,但招待人也不是不行,就赶紧进屋烧水泡茶,又拿出些坚果来,放在桌子上等着众人自取着吃。   屋里的元定和官宝一看有热闹,赶紧从被窝里爬出来,急急穿好衣裳,出来见人,元定已经有了大孩子的样子了,他领着躲在身后的官宝,挨个的叫人。   不过大多元定也不认识,转头看边鸿,边鸿更不会排辈分了,于是三个兄弟只能眼巴巴的朝戎峰求助。   戎峰他独来独往惯了,本不欲和这些上虞村的人多掺和,但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情形,还有人群里那三个兄弟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就只能“啧”的一声认了。   “老的就叫哥,小的就叫侄子。”   可戎峰这么一说完,院子里开始着手干活的村民倒是表现的理所当然的寻常样子,但边鸿却有些惊讶。毕竟,这里岁数最大的,他都能叫爷爷了。   “这是什么辈分?”   边鸿疑问出口,那边卸下来门窗并重新补上损坏的老头却笑着接话。   “这么叫没错,从戎峰师父那边论起来,我还得叫那位一声叔叔呢,嘿,可不就是小官宝的老大哥么。”   边鸿惊奇的看了一眼戎峰,他们哥三个,原来在闵家的时候,都是最小辈,如今,到了这里,元定牙还没长齐,辈分倒是先长到天上去了。   他暗自失笑,戎峰倒是无所谓的一耸肩,辈分大怎么了,也不耽误小时候受欺负。   所以这时候村民们觉得太过亏欠,一个个不自觉的就想来帮忙,戎峰也没拒绝。   他天生长成这个样子,别人以他为异,也是合情合理,况且虽然排挤,但依旧该给母子俩分地就分地,该放粮放粮。   本就是陌生人,还奢求什么呢。   眼下这一伙人虽然上山来是帮戎峰翻新房子的,但实际上并不太敢和戎峰说话,他那一双异瞳是一回事,身上威严又冷酷的气势又是另一回事。   于是,不论老的少的,有问题,就全来问边鸿,什么窗子要什么花色的啊,新打的桌子要圆桌还是方桌啊,房梁抬个二十公分够不够啊之类的。   边鸿一开始还在中间传话,时时要询问戎峰,后来,在戎峰“都行”的态度下,索性不再管他,边鸿就按照自己的审美与超越这个时代的,对生活的要求,一点一点的改造这个隐在山中的院落。   而看着到这里指点指点,又到哪里规整规整的边鸿,戎峰反倒开心起来,低头劈梁木更来劲儿了,就连这满院子上虞村的人,他都渐渐看顺眼了。   甚至晚上完工的时候,他和这些人坐在一张桌子上,一起吃饭的时候,心中更是冒出这种念头。   真是神奇。   他也有心平气和的,和上虞村的人一起坐下来吃饭的一天。   端上桌来的饭菜在这个年月里,算是很丰盛了,边鸿不想做的太惹眼,只要让大家吃饱就好。   村民们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干了一天的活,即便到了屋里,身上也还是冷的,边鸿索性又拿出厨房里的酒,分给众人喝。   几口酒下肚,他们也才敢和戎峰说话,有几个和戎峰差不多大的汉子率先过来,红着脸要给戎峰敬酒。   “叔,小时候不懂事,还以为你真吃人呢,现在可见,都是瞎传的!”   他刚刚还看这人往嘴里夹了一筷子菜呢。   “叔,你多担待,往后,但凡有什么吩咐,只管下山叫一声,我们一定在所不辞。”   说完,这汉子一口酒就闷了下去,戎峰也没和他多说,只是不动声色的举起酒杯,也喝了一口。   那汉子见戎峰喝了自己敬的酒,便咧着嘴,傻傻的笑了。   而这,也让这一大桌的人全都蠢蠢欲动,等边鸿把最后一个炒菜端上桌的时候,一群人竟然把一坛子酒都喝完了,都这样了,还晃晃悠悠的要给戎峰敬酒呢。   边鸿看着渐渐有血有肉的男人,叹了一口气,见他的酒杯也空了,便进了屋,把那瓶闵家表叔送的黄酒拿了出来,给两个人都倒了些。   那汉子赶紧端稳了手,还朝着边鸿恭恭敬敬的道谢呢。   “嘿嘿,谢谢婶子嗷。”   边鸿咬了咬牙,把酒塞给戎峰,转身进厨房熬菜汤了。   哼,自己喝去吧,省的他走到跟前去,“嫂子”刚听到微微能忍了,这又来了句“婶子”。   没一会儿,村民们就架着几个喝多的,一起下了山。   一路上,大伙还有说有笑的,大多是夸边鸿和戎峰,悔恨当年错看了人家。   直到各自回到家中,有的人呼呼入睡了,但有几位最后和戎峰喝了一瓶黄酒的汉子,在被窝里渐渐开始上头。   有媳妇的,就炮火连天的忙活了一宿,没媳妇的,则憋的脸通红,躺在火炕上翻来覆去的挠炕席。   可见,好酒不能多喝,酒能乱性,更何况是闵家表叔泡制多年,上了劲加了料的呢。   村中寻常汉子已经如此,就不知道山上那位敬酒就喝的男人,是什么境况了。   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44]第 44 章   山上的小院中,边鸿和戎峰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等村民们都走到山路尽头没了影,才转身回去。   即便如此,还依旧能听到在遥遥山路上,时不时远远传来一群爷们儿酒后高唱的山曲子。   曲子并不粗俗,说破了天,大抵也就是“哥哥要牵妹子儿的手”,平实的嗓音经过山峰壁障的重叠回响,更显得朴素动人。   边鸿顿住脚步,站在挂了霜的傍晚里静静的听了一会儿。   此时此刻,就在这刚刚修建好的小院中,晚风渐渐的吹着,屋里的桌上杯盘狼藉,窗前的灯火跃动不息,映着两个孩子玩在一起动来动去的影子,马棚中的银霜嚼着蓬松的干草和磨碎的豆料。   还有,身旁的男人在呼吸间,稍稍混杂着的些许酒气。   这一切,令边鸿有一种极其真实的感觉。   他从没觉得这个世界这样真实过,一草一木,一呼一吸,他置身其中,是冬日夜曲中的一根琴弦,此刻轻轻的被拨动着。   渐渐的,山道上汉子们的歌声远去,直到只留些模糊的尾音,边鸿伸手紧了紧衣领子,朝旁边的男人看了一眼。   “走吧,进屋了。”   夜色渐暗,边鸿并没有发觉到戎峰的反常,他那只蓝色的眼睛,颜色越来越深,似乎暗藏着汹涌的波涛。但依旧沉默寡言,只跟在边鸿的身后。   边鸿进屋收拾桌子,又转身去厨房烧洗澡水,这一路上,身后都跟着一个大个子,他即使再迟钝,也稍微觉出些不对劲儿了。   边鸿把灶口边剩下的柴火通通都填了进去,而后转身,看着依旧杵在身后的男人叹了口气。   “你酒量怎么样?”   自己当时忙忙碌碌的,又不愿意上桌,省的那些村民又要叫自己“婶子”,所以也不知道戎峰到底喝了多少,只不过每次他见有人去敬酒,这人都一股脑喝进去就是了。   戎峰仿佛喝了酒之后就格外的惜字如金,边鸿问完他也没回答,反而转身去帮着边鸿拿浴桶去了。   边鸿盛了些热水留着刷碗,这才把剩下的一大锅水倒进浴桶里,戎峰就里里外外一趟一趟的挑井水回来,兑好了洗澡水,就把大锅续满。   边鸿撸起袖子,露出一截洁白的手臂,在氤氲的水汽中,伸进洗澡水里“哗啦哗啦”的搅了搅,试了试温度。   “行了,我先给元定官宝洗,等会儿给你用锅里的新水。”   说罢,他回屋就抱了已经困到哈欠连天的小孩儿,把他们脱干净了放进热水里洗涮一回,等孩子都进了被窝,迷迷糊糊的睡了,边鸿才解着衣裳又回了厨房。   只是他解了一半扣子的手又停了下来,因为男人依旧在厨房中没离开,往常若是他洗澡,戎峰都会自觉的回屋,今天却并没有。   边鸿这才觉得,戎峰似乎是真的喝醉了,于是也顾不上系散了一半的衣襟,反而去给戎峰倒了一杯冷茶,把他领进屋去喝茶醒酒,自己这才空出手安心的洗澡。   他泡在热水里,舒服的叹了口气。   热气蒸腾着身躯和脸颊,已经忙碌了一天,此刻这样放松下来,边鸿也是昏昏欲睡,于是草草打了一遍无患子的皂水,洗过后就披着外衣进屋。   里屋的门和厨房连着,边鸿一开门,就见男人依旧站在门口,仿佛都没动地方,这会儿他一进屋,便撞进了男人的怀里。   “诶呦!”   戎峰身上硬邦邦的,撞的边鸿轻呼了一声,随即扯着衣襟的手不自觉松开了,一大片被热水泡的粉通通的胸膛遇到了凉风,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边鸿刚想催男人去洗澡,他已经换好水了,却不料这人竟一把将自己包裹进他的怀里,紧紧搂住了。   边鸿下意识就伸手去推,但男人的身躯就像一座大山,只要他想,边鸿便只能任其摆弄。   戎峰身上的温度有些高,即使隔着衣服,边鸿也稍稍能感受到。   “干什么?怎么不去洗澡。”   男人终于开口说话,声音竟然是极其沙哑的,“你冷。”   边鸿又推,“我是冷,但我进被窝就不冷了。”   他决定和喝醉的人讲道理,但显然道理讲不通,这人的手臂还死死的箍在自己身上。   而边鸿这一挣动,令他原本就不严实的衣裳更松垮了,几乎露着半个身子被男人抱在怀里。   戎峰带着些微酒气的呼吸仿佛更重了,边鸿推搡之间只觉得这人的心脏“嘭咚嘭咚”的,和打鼓似的。   “你,你没事吧。”   边鸿还没等抬头去看,就觉得衣裳滑落后的肩膀上,好像有水滴了上来,而后仰脸一瞧,果然!   这男人又流鼻血了。   只不过那双眼睛幽深的盯着自己,边鸿心里也发颤,于是抬手就把掉在一旁的衣服拽起来,使了个巧劲儿,按到了戎峰胳膊的麻筋上,才脱身出来。   “你,去冲冲水,擦一擦鼻子吧。”   戎峰这才回过神,眼睛终于从边鸿脖颈侧的小红痣与身上一大片细腻的皮肤上挪下来,并下意识伸手去擦了擦鼻子。   他一见有血,当时酒劲儿就清醒了大半,边鸿是怕血的,也从来不爱粘血,他心里非常的清楚。   于是边鸿就见他忽然回了神似的,急匆匆的往厨房走去,关上门后,传来阵阵水声。   边鸿松了一口气,只是觉得戎峰这鼻血有些频繁了,不太对劲儿,是不是上火了。   但站在地上还是冷的,于是他赶紧进了被窝,不过看着挤在墙角睡熟的两个孩子,边鸿略微想了想,还是把另一间房里的棉被拿了过来,单独给戎峰准备出来。   被狠狠抱在怀里的那种感觉还没有褪去,边鸿下意识的往被窝里边钻了钻。   而不知道戎峰到底洗了多久,油灯都自己灭掉了,边鸿也在半梦半醒中,但伸手一探,旁边的被窝依旧是空的。   于是边鸿翻了个身,打算穿上衣服去看看,不过他还没起身,房门就被打开了。   男人轻手轻脚的上了铺着干净竹席的热炕上,但一看,自己这边竟然单独准备出了一铺被子,就愣了一会儿之后,才躺了下去。   人回来了,边鸿安心,重新缩回被窝,昏昏欲睡。   但是旁边的人总是翻来覆去的,像烙饼似的,隔一会儿坐起身,缓一缓就又躺下。幸亏两个孩子睡的沉,不然早就要醒了。   “怎么了?”   戎峰一听到边鸿声音,身体当即一僵,洗了个澡之后,酒就醒了,但是越躺越难受,心里像有一把火,从上到下,烧的难受极了。   那是一种极度的渴望,更折磨人的是,渴望的源头就躺在他的旁边。   恨不得掀开被子,直接扑上去,把那人洁白的身躯生吞活剥。   戎峰也觉得自己不对劲儿,就连看了师父留下的那几本图之后,也没有这样的燥渴难耐。   火消不下去,胀的发疼,就连刚刚用凉水洗了澡,也无济于事。   边鸿听着戎峰越来越急促的喘息,还是不放心。   “糟了,你不会是酒精中毒了吧!”   但戎峰觉得自己不是什么酒精中毒了,而是色心不死,对着边鸿中毒了,他用尽全力想压制自己,真的很难熬。   想触摸,想拥抱,想吮吸,想缠绵。   想疯了。   戎峰觉得自己要疯了。   于是就在边鸿起身焦急的探过来的时候,他的双手终于背离了自己的意志,一把就握住边鸿的足腕,扯着他的脚就把人抱在了怀里,喘着粗气的纠缠在一起。   “我,我难受。”   而边鸿也不用问男人是哪里难受了,因为紧压在他身上的躯体,已经分毫毕现的展示了那个难受的部位。   同为男人,边鸿对他这种难以释放的难受还是感同身受的,但两人的位置又让他有点难以启齿。   “喝酒喝的?下回再不能让你喝酒了。”   戎峰却抬起了头,双手压着边鸿的肩膀,两人几乎额头抵着额头,那双异瞳热烈的注视着边鸿躲闪的眼睛。   “我酒量很好的,从没这样过。”   他只在他的身边,才会总是难以自控。   但边鸿却忽然眼神飘忽的,想起了闵家表叔那天赠酒的情形,边鸿顿时有些懊恼,他自问不是笨人,但这方便实在是没经验又不开窍,竟没听出表叔的言外之意。   “我后来拿的那瓶黄酒,你,你喝了多少?”   “半瓶。”说着,戎峰的头就越来越低,离边鸿泛着水光的嘴唇越来越近,他也觉得喉咙间越来越渴,极度需要眼前唇舌间晶莹甘露的滋润。   边鸿赶紧侧脸躲开,但却暴露出了自己温暖的脖颈,于是戎峰就彻底疯了。   边鸿浑身一颤,头发根仿佛都竖起来了,强烈的危机感让他二话不说,翻了身掀开被子就往外爬。   但被戎峰戎从后边又拽回来抱住了。   边鸿再想挣扎,身后的男人却沉着声抵在他的后颈上说了两个字。   “别动!”   戎峰清醒了过来,因为他知道,边鸿不愿意。   于是,他再不动了,但身体上的欲望折磨着他,令他烦躁又焦灼。   “别动,我不动你,但太难受了,我得缓一会儿。”   于是边鸿就真的不动了,虽然从脖颈都红到了胸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侧脸说话。   “要么,你自己弄一弄吧。”   戎峰受不住边鸿看他,于是又伸手把边鸿侧过来的脸扭了回去,而后憋闷的说了句。   “不会。”   边鸿听完,甚至忘了自己眼下的处境,反而极其惊讶,于是又侧过脸瞅戎峰。   就见男人的脸都憋红了,更别提下边了。   “不会?那几本书你白看啦。”   戎峰差点都气笑了,他又伸手去把边鸿的脸扭了过去,恨不得一口咬在他细腻的后颈上。   “书上的画都是两个人的。”   然后,戎峰就听,背着身被自己压在下边的人忽然“噗嗤”的笑了一下。   “……”   戎峰的牙根直痒痒。   觉得如此隐忍克制的自己,好像个傻子。 [45]第 45 章   空山寂静,外头是层林染雪,冷风萧瑟的,屋中的两个人却抵按在一处,热的发慌。   刚因为听见男人气急败坏的“不会”两个字,而轻轻嗤笑了一声的边鸿,这时候也笑不出来了。   他背着身被压在下面,根本爬不出去,身后紧贴着的男人身躯滚热,像要爆发的岩浆似的。或是报复他的那声轻笑,戎峰的那双大手像是点着火一样,在他身上乱摸。   只几下,就探进衣服去了。   不会摸自己,摸边鸿倒是驾轻就熟的一点不含糊。   边鸿赶紧伸手进去按住男人四处乱摸的大爪子,“别摸我。”   戎峰几乎在失控的边缘了,他也想停手,但手却不听使唤,越摸越往下,越摸他越激动。   直到那处禁区,边鸿被惊了一跳,在有限的空间里迅速抬腿侧踢,情急之下,一脚直奔戎峰的下半身。   戎峰即使在这种状态里,依旧身手敏捷,终于把那只自顾自要去剥人家裤子的手抽了出来,横挡在边鸿踢过来的腿鞭上。   边鸿趁机,赶紧从男人的身下闪身出来,但是这时候他已经衣衫凌乱的坐在一边喘着粗气了。   “你干什么你。”   而对面的男人也坐了起来,他洗完澡之后就已经觉得燥热难耐了,根本就没穿衣服,眼下被子从身上一滑落,身躯就这么毫无遮挡的展现在边鸿面前。   炉火微动,在缝隙中透出朦胧的暖光,斑驳的映在男人的身上,让边鸿措手不及。   他原本想转身不去看,但是只刚才那一眼,就觉得,男人的情况好像有点严重,   更别说这里头还有那瓶黄酒的大半缘故。   边鸿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小心翼翼的又躺了回去,他没进旁边熟睡着的孩子的被窝,反而是掀开戎峰的一半棉被盖上了。   瞧了瞧,然后朝那个一丝不挂的那人勾了勾手。   “只教你这一回,再不许按着我摸了!”   ……   官宝在梦呓中,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边鸿当即如惊弓之鸟,迅速抽出一只手,直接按在了戎峰的嘴上,堵住他渐渐激动的声音。   而后边鸿侧着头观察了半天,见官宝又睡熟了,且打起了小呼噜,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忽然感觉,那只捂着戎峰嘴唇的手心,忽然一湿。   边鸿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当即有点应激,回身一脚就踹了过去。   只听“噗通”一声,元定睡意朦胧的爬起身瞅了一眼,“熙哥,怎么了?”   边鸿满脸通红,幸而是黑夜,背着炉火的光,小孩子看不分明。   “没事儿,睡吧,你大哥睡觉不老实,翻身掉地上了。”   元定嘻嘻笑了一声,觉得大哥竟然也和官宝一样,睡觉拳打脚踢的不老实,然后就又一头扎进枕头里,“呼呼”的睡着了。   正在长身体的年纪,睡眠总是悠长而深沉,以至于他们并不知道身边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而等戎峰爬上来,再想靠近边鸿去寻他双手的时候,边鸿却说什么也不肯给他了。   那湿滑的触感依旧停留在手心中,让他全身发麻。   ……   清晨起来,元定打着哈欠从被窝里爬出来,扭头来回看了看,就见大哥和熙哥早就起床,这时候不知道他们上哪去了,炕上的被褥都收拾了起来,只剩他和官宝盖着的棉被。   元定用小手搓了搓脸,乖巧的自己拿过棉袄棉裤,一件一件的穿上,又戳了戳官宝圆嘟嘟的睡脸,这才心满意足的下了地。   只是他耸了耸鼻子,觉得今天屋里的气味变了,不是寻常时候熙哥身上那种浅浅的无患子香气,不过这种味道他说不上来,没闻到过,有点像大哥,又不像。   出了屋,外头的阳光正好,大哥正扎了竿子晾晒被褥,元宝一溜烟的跑回厨房,就见他熙哥从后院提了家里最后的一条冻鱼,洗刷完了要提进来。   想到今天可以吃上鲜美的鱼汤,元定顿时眉开眼笑,他撸起袖子就跑过去帮边鸿提鱼。   那鱼是在灭蒙山另一边的湖水里钓的,体型很大,一顿吃不完,边鸿直接提了一桶井水,把劈柴的斧头洗了,而后就着当时卸剖野猪的案板,抡着斧头把鱼砍成两半。   一半叫元定拿回厨房,另一半依旧到后院,放进冰雪垒成的冻桶之中。   这冻桶是他和两个孩子按着木桶的模子,用水一次一次浇出来了,浇一次,就冻上一层,这样来回几次,边鸿就得到了一个心仪的天然“冰箱”。   当时戎峰看着稀奇,只是沉吟了一会儿,就跑去山坡下,在滴水的冻岩层上敲下来一块厚冰,而后削了削,给做出了一个圆盖子,正好扣在“冰箱”上头。   于是,家里还剩下的冻鱼冻猪肉,都搁在这里头,还有些冻果子,都保存的很好,一点也没有走水。   但今天一看,厚实的冰盖子化了很多,连着水几乎和冰桶冻在一起了,里头的冻货也有点变软,边鸿这才把鱼提出来,打算在化之前吃掉。   其实他清点下来,过冬的食物几乎快要吃完了,剩下的一些肥肉和蘑菇,也在昨天招待村民的时候都炖了。   边鸿想了想,觉得或许该进山了。   元定抱着大鱼头和半个鱼身子,放到菜板上等熙哥回来切,转头却见大哥刚拧好了被单,展开后又搭了个竿子晾上去。   他走到戎峰腿边,仰头问:“大哥,冬天怎么还洗被啊,晾不干的,要好久呢,晚上铺什么呀。”   而戎峰已经一大早都没说话了,因为边鸿总躲着他。   他承认自己昨晚上有点过分,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往日也想,但还是能忍住的,最多是在梦里胡作非为,但昨夜脑袋里就像烧着一把火,也烧断了平时绷着的那根弦。   边鸿那时用湿热的手掌捂着他的嘴,他想也没想,张开嘴,伸着舌头就舔了上去。   后果就是把人惹毛了,不仅不肯给了,这一大早上,都不拿正眼瞧他。   现在元定乖乖巧巧的站在他腿边仰头一问,就让他觉得更羞愧了,昨夜自己到底怎么想的?毕竟旁边还有孩子呢。   但有些事不能回想,他只浅浅的想了个开头,那夜晚里所有的触感就一股脑的涌了上来……   戎峰赶紧伸了伸被单,转移注意力,而后低头回答小元定。   “被子脏了,要洗洗才能睡,你熙哥爱干净呢。”   元定看着展开晾好的被褥,忽然恍悟的点了点头,而后笑嘻嘻的跑回厨房去了。   边鸿正烧了灶,就见元定颠颠的跑到自己身边,神秘兮兮的趴在他耳边小声问了句话。   “熙哥,大哥是不是也尿床了呀!”   “啊?”   边鸿被元定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有点蒙,但抬眼看到屋外边晾被边往屋里望自己的男人,就抿了抿唇。   不过边鸿依然决定要在孩子面前捍卫他那个“无所不能”的大哥的形象。   “你以为谁都是官宝呐,昨夜,咳,昨夜你大哥喝水,不小心洒在被窝里了。”   元定这才“哦”了一声,也不疑有他,这时候屋里传来官宝醒来后的哼唧声,他一睁眼,屋里都没人了,连被子都不见了,就有些起床气。   元定赶紧结束了这个敏感的话题,起身跑进屋去。   “官宝别哭,哥哥来了!”   边鸿松了一口,并决定,再不能心软受那人的蛊惑,怎么能在孩子面前做那种事!   但一想,也不全怪戎峰,谁让他拿了那种酒给人家喝呢。   闵家表叔本来也是好意,于是这么一追根溯底,反倒谁都没错了。   边鸿也觉得再想也没有意思,都是男人,他,他也就是帮了个忙而已。   毕竟有人不会么。   权当是行善积德了……   吃过了饭,几个人依旧是忙碌的,新搭好的马棚、坡下钉的围栏、果树林后又重新加盖的屋子,都要去收拾。   戎峰则在劈完柴后忙里偷闲,还要带着元定练一练基本功。   元定非常爱跟着戎峰练武,边鸿也乐见其成,他除了杀人技,没什么可以教给孩子的,但是戎峰不一样。   男人按着记忆中师父的样子,一点一点的培育着家里的小孩儿,要锤炼筋骨,也要识理明德。   小孩子是长的很快的,当时的戎峰,一年都要做好几次衣裳,因为没有多久,衣服裤子就小的露手腕露脚踝了。   只几个春去秋来,孩童转眼就会变成大人,时间的脚步飞快,它告诉人,不要缅怀过去,要朝前看。   边鸿正拎着昨天漆好的椅子出来晾,后山的元定就一身热汗的跑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枝怒放的梅花。   那梅花白里透红,艳如朝霞,散发着浓郁的馨香。   “熙哥!后山的梅花开了,大哥让我来给你送一枝。”   边鸿索性停了手,他接过那枝梅花,而后领着元定,又带着官宝,一起去后山看梅花了。   西风散漫的轻拂着,原本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岩草地已经渐渐开化,在日光下折射出晶莹的水光,滴滴答答的一路流下来,滋润着干渴的大地。   山坡上原本一丛丛的枯梅早已冒出了嫩芽,此刻迎着山风热烈的摇摆,灿烂的盛开。   边鸿深深的吸入一口气,那是夹杂着春水融解的阵阵梅香,随着清风散进漫山遍野。   男人就站在梅林之前,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边鸿手里拿着那枝盛开的梅花,暂且放下了从昨夜延伸到现在的混乱思维,只为了欣赏春色。   于是他在元定和官宝扑跑过去之后,也大步的朝男人走去。   寒冬将过,春潮在望。   ——!!——   这也值得锁? [46]第 46 章   在晨曦升起之前,正是一夜中最冷的时候,也是家家户户屋中的炉火燃尽成灰,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候。   也就是在这个时辰,天边传来阵阵轰隆隆的雷声,惊醒了熟睡的人,村庄中不少的人家,在孩童的哭闹中点了烛火,亮起了灯。   但大人们并不因此而燥郁埋怨,反而都是高兴的,更有甚者,一些种庄稼的老把式,连觉都不睡了,他们穿上衣服,拿上烟袋,坐在外头的门槛上,欣慰的听着渐响的雷声。   春雷滚滚而来,那声音震颤着大地,震醒了蛰伏越冬的虫豸,昭示着春天的正式来临。   雷声响,万物长,冻土化开,饥荒了几年之久的人们,将迎来一次新的春耕,也是新的希望。   而这天,正是惊蛰。   在山上的小屋中,似乎就连雷声,都比旁的地方要更清晰些,就仿佛是炸在耳边一样。   官宝过了这个年,也才刚刚搭上四岁的边,在连年的灾荒年头里,他还从没有听过这样的响雷,吓得他像个鹌鹑一样,哆哆嗦嗦的挤在边鸿的怀里,只敢露出半张小脸,时不时偷瞄着窗外。   自然的伟力令人心折,这阵阵惊雷让人心生希望,也同样让人从心底生出些畏惧。   直到天色渐渐亮起来,戎峰下地点燃了炉火,屋中变得温暖,厨房也传来浓郁的粥香,元定和官宝才终于离开了边鸿手臂之下,敢起床去小解了。   幸而,官宝是醒着的,不然,照这雷声大作的样子,多半是要在睡梦里惊的尿被窝了。   但出了门,才更有季节更替的感受,在朝阳热烈的照耀之下,树枝上的冰霜都融化了,滴滴答答的淌落下来,渗进泥土中。   幸而戎峰把房前屋后的雪扫得干干净净,才保住了院子中的干爽,但凡是从后坡朝山峦之中望进去,便可见冬雪融化之后的流水潺潺,甚至汇聚成了小溪,一条一道,簌簌的合在山谷中,濯湿了寒冷又干枯的大地。   但贫苦了几年的老百姓们,并不嫌弃春土的泥泞。   他们早早的挎着竹篮与小筐出门,或是在山脚下,或者到密林边,弯着腰,低着头,一寸一寸的翻开潮湿的枯草和腐叶,一点一点的寻出刚冒出头的野山菜,而后欣喜的抠挖出来。   去泥,摘净,拿回家去,在食用了一冬天陈米旧面和干肉冻菜之后,让老人孩子吃上春天的第一口鲜嫩,祈求接一接地气,强健身体。   边鸿也不例外,本来家中的土豆和干菜早就消耗的差不多,正趁着今天天气好,到雪少的地方去寻野菜。   不过等他忙忙碌碌的收拾完院子里的事,再给银霜梳完鬃毛,就已经是下午了,领着元定和官宝下山没走出多远,就看到了这条小路最前边,挎着大篮子,正往这边来的闵百贵。   “表叔?”边鸿远远喊了一声。   闵百贵一听,赶紧摆手,等他走到近前,边鸿才看到,他挎着的篮子里,塞满了一大堆刚冒芽的各种嫩野菜,粘泥挂霜的,看着很新鲜。   “闵熙啊,打春了,今年年头真是好,南崎洼子那条小树趟子里,一翻开树枝子底下,全是野菜尖,诶呦,可好呢,比旁的地方长的都粗实些,你婶子挖的兴起,饭都不吃了,这不,叫我给你们俩送来尝尝。”   闵家婶子的原话是,他们两个大男人,又带着两个娃娃,哪能想到挖菜吃呢,正好她弄好了,挑新鲜的送去,也是一番心意。   边鸿很领情,带着闵百贵就要回山上吃顿饭再走,闵百贵却连忙摆手。   “不行啊,正急呢,村东头的水洼子涨水了,怕是今晚有鱼经过,我得回去占地方下网,去晚了,连蛤蟆都捞不着。”   边鸿笑着送走急匆匆的闵百贵,这个时候,他才真正的感知到,灾荒即将过去,人们有各种各样,填饱肚子的办法。   他深刻的理解了那句,春天就是希望的俗语。   就这样,家家户户倾巢而出的“踩春”行动,已经持续了将近半个月,在冬天饿的眼睛都发绿的人,终于能够温饱。在此之后,就要开始春种了。   家家户户早早的挂着犁杖,也不管土地的泥泞,不论男女老幼,都往自己的地头上去了,细数着荒了好几年的田耕垄亩,而后用佝偻的肩背拉着犁杖,一寸一寸的翻开土地,只等撒种。   因此,好些人都累倒了,往年都是有牛或骡子这些牲口能帮着犁地,但这些牲畜早在灾荒的年月里饿死的饿死,被吃的被吃。   于是,舍不得田地,就得把人当成牲口使。   家里的男人倒下去了,女人们就得顶上,若还不行,老人便颤颤巍巍的背着犁,孩子跟头把式的在后边扶着。   这才叫面朝黄土背朝天。   对百姓来说,就算有天大的事,地也是要种的。   粮食就是命。   是百姓的命,也是州府的命,是国家的命。生死盛衰,就指望着今年的春耕了。   各处州府开始遵从朝廷的命令,筹集耕牛,分派倒各村各镇,但也实在是杯水车薪。   最后,无奈之下,国师甚至一声令下,把几批军马发放出来,由专人看守,去干犁地的活。   杀鸡只有牛刀可用了。   银霜的伤早就痊愈了,又被边鸿养的膘肥体壮,这时候也只好暂借出去,帮着附近的百姓犁田耕地。   边鸿每天早晨领着银霜出去,在各家各户的地头忙碌一天后,夜晚再回到山上休息。   只不过军马的体力虽然好,但也要爱惜使用,累了要歇着,也要多喂精料。   但这些也不用担心,边鸿被不同人家请过去,这些人家都会给银霜吃上最好的东西,甚至是自己家一冬天都不舍得吃的豆子和高粱。   但边鸿是不收钱的,只要给马吃好,他可以只当做是帮忙。   在这样关键的时候,这种行为是极大的恩情,春种就是这样,晚一天,都差着收成。   村里的人也知恩图报,时不时的往边鸿和戎峰的家里搬各种东西。于是,这条隐蔽曲折的羊肠山道,竟渐渐被踩的宽阔坚实起来。   边鸿原本打算进山补充些吃食的计划也暂时搁浅,因为厨房几乎要堆满,再没多余的地方存山货了。   不过边鸿每天带着银霜出去给别人家耕田,他们自己家山后的几片梯田,却是要戎峰自己扛着犁杖干。   边鸿原本觉得不妥,怎么着也先把自家的地耕出来吧,但戎峰表示无所谓,他每年都自己做习惯了。   而等边鸿看着戎峰穿着一身单衣,扛着犁杖,脸不红,气不喘的自己耕完一大片地的时候,他也有些语塞。   若是论力气活这一块,眼前这男人,好像比银霜还好用……   只不过村里没人敢“借”就是了。   而随着边鸿与山下的村里人渐渐熟悉,就连元定和官宝,也总算找到了一二好友。   他们跟着边鸿一路颠沛流离的逃荒过来,从来都是恐惧和人接触的,因为不确定半路认识的人,在极度饥饿之下,会有怎样的心肠。   元定之前也认识一个和他们一起走了好远的小孩儿,虽然是个小瘸子,但和元定很聊的来。   只是某一天清晨醒来,那孩子却不见了,只剩他瘦骨嶙峋的父母,带着更小的妹妹继续往前走。   元定跟在他们身后,缠着问了好久,那家人被问的烦了,就不声不响的从破包袱里掏出一截煮熟的腿骨,上边的肉被刮的干干净净,只余白骨森森,然后一把扔给了元定。   腿骨细小,脚腕处还有曲折增生的骨节病灶。   可见,这人活着的时候,该是个小瘸子……   自此之后,一路上无论碰到多少人,元定再没主动和别人说过话,只严密的守在官宝身边,而后在荒山野地的土坑或山洞中,紧紧搂着他的熙哥。   而边鸿当时自己的情况更糟糕,几乎在生与死之间来回的自我拉扯,又要费尽心思的给两个孩子寻食,为了一块饼打的你死我活都是常事。   因此根本无暇顾及元定是否新结交了什么朋友。   就这样,兄弟三个,渐渐只剩彼此,成了彼此全部的天地。   但现在,元定自从接纳了戎峰之后,就开始攒足了胆气,在戎峰强健的臂膀之下,恢复了少年意气,会玩了,也会跳会笑,时不时还会捣蛋。   就像又变回了小孩儿。   但是,今天夜里回家后,元定却有些格外忧心。   边鸿喂完马,扫了马厩出来,就见元定没和官宝一起,而是自己坐在院中的小石台上等熙哥。   边鸿早就注意到了,于是洗了洗手,从厨房拿了一碟蒸糕出来,坐在元定旁边,和他一起分着吃。   “怎么了,心情不好?”   元定把糕拿在手里,但是没吃,只是忧愁的叹了一口气,而后犹豫再三,还是和他的熙哥说了心中的忧虑。   “熙哥,山下邴家村,前儿我认识了一个小孩儿。”   边鸿点头,邴家村的田他也帮忙耕过一点,后来州府给分了一匹战马,他便不再去了。   元定皱着眉头,“那小孩儿的爹病了,说是耕田累的,但是我远远瞧了一眼。”   “怎么了。”   元定有些难以言说,又仿佛有些恐惧。   边鸿伸手搂住了元定的肩膀,“别怕,熙哥在这,说吧,没事的。”   于是小孩儿这才仰起头,他的眼睛里带着些惊慌。   “熙哥,他爹的样子,和,和我爹临时的时候,是一样的。”   边鸿听完,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从前闵家的种种浮现在自己眼前,满村的残尸与空旷无人的荒屋破瓦,还有农户那活尸一样烂在木板床上的样子,依旧历历在目。   那天他亲手点燃的熊熊烈火,隔着腐臭味道,仿佛还在自己眼前烧着。   边鸿意识到,事情糟了。 [47]第 47 章   边鸿把元定说的话放在了心上,他安慰的抱了抱元定,把两个孩子安安稳稳的送进被窝里,而后,就趁着黑夜,牵着银霜要下山。   戎峰一听边鸿急促着说出缘由,也紧紧的皱起了眉头。   若真是疫病,就是十分紧要的事,不仅要通知百姓,更要上报州府,之前别处灾荒严重的地方也曾闹过疫病,就是因为发现的晚了,周围一村一村的死,最后整个州县几乎都成了绝地,十室九空。   于是,他没再阻拦边鸿,反而套上衣服,给自己和边鸿都围上了厚实的斗笠与面巾,骑着马一同下山,直奔邴家村去了。   银霜似乎也能体悟到主人的焦急,都不用边鸿如何吩咐,它载着两个人,在这条已经被踩压的足够宽阔和平坦的山路上,四蹄翻飞而去,飒沓如流星。   即便现在天天拉犁耕地,但是,它依旧是一匹战马,全神贯注之下,几乎如冲锋一般锐不可当。   夜深人静,家家户户早都已经吹灯入睡,边鸿勒马停在村口,对着一片沉寂的村庄不知该从何入手。   戎峰却不管许多忌讳,长腿一横,翻身下马,直接就近找了一户人家,站在院门口“砰砰砰”的敲门。   若是从前,家家户户都养着几条哈巴狗,这敲门的动静,整个村子的狗都要咬吠起来,许久才能停息。   但现在,村庄里依旧静悄悄的,这家人好久才出来一个汉子,提着油灯慢悠悠的磨蹭过来开门。   “谁呀,这大半夜的,诶呦,我的老腰啊。”   并不是他不想快走,而是多日的劳作,叫他浑身酸痛,腰后筋连着腿,肿胀的厉害。   戎峰并不废话,院外的大门还只开了个缝,戎峰就大手伸进去,一把将人拽出来,低头沉声就问。   “你们村的里正在哪住。”   村民看着蒙的严严实实的人,还以为是土匪呢,想必是知道里正家里富裕,打听了道好去抢呢。   村民正犹豫是给土匪带路保自己的小命,还是讲义气死不开口,而后戎峰就见这人眼珠子一转,抬手就往村后的山沟子里指。   “我们里正在小北沟里建了新宅,英雄快去抢,保准有金有银!”   边鸿这时候也下马来了,他稍微摘了面巾,给那被戎峰抓出来的村民看了看脸。   “大叔,里正新建房啦。”边鸿倒是头一次听说,上回来这里帮忙犁地,虽然没进到村中,但也在附近的大地边上和里正聊了聊,老头还愁怎么把家里的旧井挖深些呢。   村民借着不甚清晰的月光,看到边鸿的半张脸后,“诶呦”了一声,随即赶紧举高手里的小油灯,照着两个人的脸仔细瞧了瞧。   果然,从下而上的视角里,看到了戎峰那标志性的一只蓝眼睛。   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因为那只蓝色的眸子更紧张了,汉子赶紧招呼住转身就要上马往小北沟去的两人。   “回来回来!我瞎说的,这不没看清是谁么,嗐,里正在村东头住,走走,我带你俩去。”   他一认清是边鸿两人,也不问什么缘由,散披着棉袄手里提着小油灯,就在前头带路。   而牵马往前走的路上,边鸿还旁敲侧击的问老汉。   “大叔,最近村里有没有得病的人。”   老汉抖抖衣服,紧了紧怀,“都是穷病呗,没钱买牛买马,只得自己套上犁杖,人当牲口用呢,再说又饿了一冬,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哪里受得了,累倒在田间地头的多的是呢。”   边鸿沉默,但又一想,也正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万一有真正得了疫病的人,也怕是只当做在耕种中累倒的,这就糟了。   没几句话,老汉就带着两人到了里正家,不过瞄了戎峰一眼后,老汉自主的先他一步去敲门。   里正岁数也大了,要是像自己一样被这么一吓,怕是要先背过气了。   好在,开门的是里正的大儿子,也是认识边鸿和银霜的,于是他二话不说,赶紧把人往屋里带。   等边鸿和里正说完这桩事的时候,里正却没有像边鸿想的一样,迅速召集村民,而后排查可能感染瘟疫的人。   反倒点燃了旱烟,蹲在门口面带愁容的抽了好几口,边鸿看出了里正的犹豫不决,正要上前去劝。   但里正的大儿子就伸手去拉边鸿,不过在戎峰忽然侧头的严酷注视下,不由得迅速松开了扯着边鸿袖子的手。   “怎么?”边鸿疑问。   里正的大儿子这才缓神开口,“发现了疫病,是要单独关在一处的,可是累倒的也不少,又大多是一家里的顶梁柱,这要是区分不出来真病假病,都关在一处,好人也糟了。”   还有未尽之言,若是真患病了,村民们也不一定会交人出来。   是不是疫病现在还两说,不能先弄得人心惶惶。   里正抽完了烟,“等一宿吧,明儿,我亲自往倒了人的这些家去看看,若真是疫灾,到时候上报州府派人来再说。”   之前是因为举全国之力打仗,朝廷也没腾出手来管民生,疫灾的地方也多,死的人也多。眼下,倒是还有些管控的能力了。   边鸿上前一步,还想说些什么,但被戎峰一把拦住了,反倒先带着边鸿出了屋,扯着人上马,“驾”的一声出了村。   边鸿还想先去元定说的那家去看看,但马背上,身后的男人双臂禁锢着他的腰身,逆着风对他沉沉的说话。   “别接触,先上报州府。”   是不是疫病,让州府派人一查便知,和村里的人废话再多,也没用,人性是复杂的,大多数人心存侥幸,多半要阴奉阳违。   他得先保证边鸿的安全。   于是,两人趁着夜色,策马赶往州县。   正到天亮,州县中派了一队人马跟着戎峰回程,只有一个郎中,剩下的,都是兵。   戎峰在回到上虞村附近的时候,就和州府的人马分开了,他和边鸿往上虞村走,州府的人则行色匆匆的赶往邴家村。   边鸿回山去接孩子,元定和官宝在这个时候只怕也醒了。而这一路上,在一片片田间地头里,依旧能见一家一户劳作的身影,他们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即将到来的危险。   不过还没等边鸿和戎峰走出上虞村,就见一个原本在地里正躬身拉犁的人,忽然一头栽倒在垄沟里,四周的人都跑过去拉人。   边鸿却顿步在原地,心凉了一半。   疫病的蔓延速度之快,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当天就被围住的邴家村没过多久,州府就撤了人手,因为根本围不过来了,附近的村镇,都开始爆发,人一个接一个的倒,就连州府派出来的兵卒也都染上了病。   那跟兵卒一起来的郎中连夜赶去自己的师父处,他能力有限,这时候,只有他师父或许还有些办法。   边鸿也不能坐视不理,他和戎峰联系了每个村的里正,告诉他们,要用沸水消毒,草木灰掩盖病人的排泄物和体液……   希望能尽量保证正常村民不继续患病,可是随着州府派来的好多医师都没有治疫的良方,情况越来越糟。   边鸿浑身有些脱力,这几天他和戎峰比较忙,这时候刚把元定和官宝送到家庙中去。   家庙已经一冬天都不和任何人接触了,且自梳女的土地是不挨着各个村落的,她们这些不嫁人的女人,既不能继承原本家中的祖产,又没有丈夫的田地来指望,往往都是两手空空的孑然一身。   于是,她们在家庙后的山坡上刀耕火种,自己给自己开辟出一片能够耕种的土地,虽然贫瘠,虽然没有溪流灌溉,但却是她们自己挣命挣出来的。   因此,在好年头里,女人们尽可能的自给自足,很少和外界沟通。   而眼下,却也保证了她们不被瘟疫牵连,元定和官宝也大多在山上,没有染病,依旧很健康,只是情绪有些低落。   大姥姥便派出自梳女来,把孩子接到家庙去小住几日,边鸿想了想,就同意了,只和孩子说,是去玩几天。   而在边鸿半夜里浑身滚烫的发着烧的时候,他极度庆幸自己的这个决定。   病情是如此的凶猛,边鸿当夜里就烧的浑浑噩噩了。   戎峰是在睡梦中忽然心中一紧,莫名惊醒的,而在睡前侧脸习惯性的看向边鸿的时候,就见他脸色通红。   于是他赶紧伸手摸过去,边鸿的里衣已经被虚汗浸的潮湿,浑身滚热极了。   戎峰一把捞起他,焦急的唤了好几声,边鸿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安静的陷入了昏迷。   他整个人就是这样的,做什么事都是轻悄悄的,他在所有迎面而来的摧折中默默破碎,又默默的自己粘合。   现在,就连生病,也是默默的,悄无声息的。   戎峰第一次这么惊慌,他连给边鸿穿衣服的手都在抖,最后,只给自己草草的披上棉衣,反而把边鸿一层又一层的包裹好,随后抱着边鸿跃上马背。   “驾”的一声,往方圆百里,唯一的一间药铺策马而去。   那老郎中的医术高明,且行医多年,疫病怕是也见过不少了,就连州府派来的那位药师,也是他的徒弟,并早就去拜访,想必此刻正一起研究着疫病的解法。   而现在,他能为边鸿做的,也只有这些。   尚且来不及系上的衣襟被冷风吹的“猎猎”直响,四处翻飞。   戎峰抱着怀里滚烫的人,在马背上,迎着寒夜和霜露,和时间赛跑。 [48]第 48 章   快马一路飞奔,在小镇的门墙关隘处,戎峰抱着边鸿翻身下马,原本应该在这里守城的官兵也稀疏的没有几个,且只躲在门楼上,远远瞧上一眼,只要进城的不是土匪就放行。   实在是周围的村镇都遭了瘟疫,城中也不能幸免,且这附近唯一一家有名的医馆,就在他们这个小镇里,每天都有不知多少人进城来求医。   城门口,就连原本可以代管马匹的驿官都不在了,银霜没处放,它看了看急忙忙往城镇里跑的主人,就踢踏着马蹄,跟在两人身后。   戎峰沿着街道一路往前跑,街道两侧人影稀落,就连原本很热闹的羊汤铺子都关门了,但凡遇到几个人,也是把口鼻捂得严严实实,而后手里拎着一包又一包的药,准备回家煎给病患。   而戎峰目不转睛,喘着粗气,直奔到医馆的门口。可真的到了这里后,他反而脚步一顿。   医馆的门前,都是人,排了长长的队,还有些站不住的,都靠在门侧两边的墙角上,或蹲或站的,只待进馆看病。   只是除了往里进的,还有往外抬的,竹架子上蒙着白布,家人缀在后头哭成一团。   他这时候才醒悟过来,刚才策马进城前,城外远处的山沟里,还冒着火,边上好些人抬着空竹架子。   可见从医馆横着出去,咽了气的,就只能去烧尸埋灰了。   戎峰的心缩成一团,他低头看了一眼昏迷的边鸿,二话不说抬脚就往医馆里闯,这一行为反倒让排队的人大大的不满,都过来拦着他。   “先来后到,你得到后边去。”   “看什么看,都病着呢,谁让谁啊。”   “诶呦,你抱的这个都快死了,就别费药了,快走吧。”   这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戎峰凶狠的眼神吓住了,那双眼睛骇人至极,竟然还有一只是蓝色的,他大叫一声,“是活鬼!救命啊”。   而后连滚带爬的跑远了,也顾不得看病的事。门口的人一见这情况,当即话也不敢说了,都躲的远远的,给戎峰让开一条路。   戎峰脸色铁青的正要抱着边鸿进门,医馆拥挤的门口就骂骂咧咧的挤出来一个小孩儿。   那小孩儿身量不高,头上扎了两个用红绳绑着的髻,口鼻则用厚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吵什么吵,再吵,谁也不用进去,爷爷都两天没合眼了,正好叫他睡一觉!”   小孩儿原本凶巴巴的,可是出门就见到了躲在一旁的看病人群,还有凶神恶煞的戎峰。   戎峰没时间蒙面带斗笠,这时候他仰起头来,额前碎发一让,就显出那只蓝靛靛的眼睛,表情像是要吃人似的。   小孩儿先是吓的直打嗝,而后边嗝着边急急忙忙的跑在前边,拉着戎峰就往医馆里头走。   “你,你可来了,嗝,快快,先给你媳妇看病,再和爷爷说话,他药都快用完了,要不是人手实在分不开,早就去找你了!”   戎峰也认出这小孩儿就是当初洒了他一身羊汤的小药童,于是二话不说的跟在后边。   一进了药庐,老郎中刚刚又喝了一大碗的浓茶提神,且熟练的准备好银针打算接待下一个病患。   “什么症状,染上多久了。”   小药童一听就知道爷爷根本没抬头,肯定手里拿着银针,眼皮子却直打架。   “爷爷!你看看这是谁。”   老郎中一抬头,戎峰正一身落拓,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边鸿,闯进屋来,于是还没来得及因为戎峰送上门来而高兴,就先焦急的拍了桌子。   “诶呀,快,放到榻上!”   于是,戎峰就站在一旁,双眼有些充血,目不转睛的盯着老郎中给边鸿诊脉施针,然后和小药童一起,给边鸿灌药。   老郎中拔出银针的时候,边鸿似乎稍有知觉,好像被药汁子呛住了似的咳了一声。   戎峰赶紧上前,抱起边鸿的上半身,大手抵在他的后背上小心翼翼的给他顺气。   “怎么样了?”   戎峰本来是不敢问的,但看边鸿轻咳后,终于忽然开口问老郎中。   老人叹了一口气,“唉,自古以来,战后必有大疫,往往始于大雪,发于冬至,生于小寒,长于大寒,而盛于立春呐。”   说完,他又把用过的银针都过了一遍火,身旁的小药童也没空在这听老人讲药理了,药庐的后院还有院子倒下的病人,都等着他煎药去灌。   但你说这药到底有没有效果,小童想,大抵是有的,好歹比外头自生自灭的人能撑的更久一些,爷爷也在这个时间里,不眠不休的研究真正能治愈疫病的方子。   而屋中,老头说了半天,戎峰也明白了。   最多,也是能拖上一阵子,且时间长短,都要看个人的身体是否强健了。   可是戎峰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身上,依旧轻飘飘的边鸿,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郎中也盯着戎峰他们两人看,最后,老人仿佛下了某些决定,转身从药匣子中拿出一张纸来,虽然犹豫片刻,但还是坚定的站在了戎峰眼前。   “在我年轻的时候,也遇上过一回大疫,那年我的师父尚且在世,我便和他一起进了山,到处寻找草药,深山难测,极其的凶险,但也有所得,有几样难得的奇药,对当时的疫病也算有些效果。”   戎峰猛的抬头,但老人却摆了摆手,“但奇药难寻,这方子上的任何一种药,我这里都没有,别说我这里,其他药房,也找不到的,所以,想来想去,若能成事,也只有你了!”   戎峰一把拿过药方子,那纸上不仅写了药材的种类和药性,真是还画了图,又标注了服用方法,或生吃,或煎煮,有的只能吃皮,有的只能吃根。   这无异于给了戎峰很大的希望,他刚想起身,恨不得即刻就进山,但是,他依旧没松开扶拥着边鸿的手臂。   “还能,撑多久。”   老人没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   戎峰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把药方子叠好放进衣襟里,抬眼和老郎中交代了一句话。   “替我准备干粮和棉衣兽皮,要两个人的。”   说到这,戎峰伸手摸了摸边鸿依旧有些热的脸。   “我要带着他,一起进山。”   老郎中当即领会了戎峰的意思,与其放着边鸿在药馆里等一个不确定的消息,不如把人带着,若能找到药,随时就能服用。   “只是,山中寒冷,进去找药尚且艰难,怎么还顾得上照顾人呢。”   但戎峰听完,只是仰起了他那双异色的眸子,定定的看着老人。   “我可以。”   老郎中望着眼前半坐在榻边,极其异于常人的年轻男人,心神震动,而后点了点头,对着外头大喊了一声。   “童儿!随我准备行装,咱们送一送这两位英雄。”   小药童清脆的应了一声,哒哒哒的快步跑过来,手里还提溜着被人喝得干干净净的药锅。   于是,一老一少放下了手里所有的活,迅速地给戎峰准备好一切,连带着煎药的小药锅,药碾子,打火石,面饼干粮,棉衣棉帽,就连爷俩冬季最当用的最贵重的那条绵羊皮大毛毯,也都给戎峰带上了。   戎峰拎着为数不多的行囊,把边鸿背在身后,而后用大羊毛被毯暖暖的裹住,出门上了依旧等在门口的银霜的背,即将启程进山。   临走前老郎中洒泪送别,“我虽行医将近六十年,却无才无能,无法化解这场灾厄,眼下,就只能全交给你了,多多保重!”   戎峰不和他废话,只一点头,便驾马出城而出。   奔腾的马蹄与溅起的风烟惊了守城的几个官兵,他们也只在城楼之上,目送着两人一马,渐渐消失在视野中,朝着茫茫大山奔赴而去。   越临近灭蒙山,道路就越崎岖难行,不再适宜马儿前行,于是,在山内的树林陡坡上,戎峰带着边鸿下马,拍了拍银霜的脖子。   “去吧,回家等我们。”   银霜眨了眨毛茸茸又水润的大眼睛,甩了甩尾巴,看着戎峰背着边鸿渐渐进入深林之后,嘶鸣了一声,而后,等再也看不见两人的身影,它刨了刨马蹄,终于还是慢慢的转身,往山上的家中去了。   家中新搭好的马棚中,有成堆的干草和满槽的米粮,这是它觉得最安全的地方了,它得回去等着主人,就像在军营中的最后一刻,也等到了边鸿一样。   边鸿在温暖的颠簸中,缓缓睁开了眼。   口干舌燥,浑身无力,甚至不知身在何处,恍惚中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混乱感。   是在征兵前往边关的路上,还是在远越重洋偷渡回国的船上,抑或,是在孤儿院门口的那辆破旧的一颠一颠的摇摇车上?   他费力的抬了抬眸,眼前是一个熟悉的坚实臂膀,夕阳的余晖透过层层的树林,斑驳的漫散在边鸿的的视线里。   目之所及,是渐渐倒退向后的深林,冰雪已经融化,雪水从发出新芽的枝蔓间潺潺的淌下来,闪耀着落日最后温柔的残照。   不是旧途。   边鸿想,这是一条崭新的路程。   思维在脑海中渐渐成型,又时而因为发热变得模糊,就在时醒时乱之中,他注视着不断变化的景色,或是陡坡山岩,或是密林峡谷。   而边鸿不知道,他常常在短暂的清醒中说着胡话。   有时候是小时候徐老师教的知识,有时候是虎贲军里规定要背诵下来的军规制度,有时候,还会冒出几句在黑煤矿里的时候,学过的几句蹩脚阿拉伯语。   但他并不是自言自语,他迷迷糊糊的觉着,每一句话都是有人回应的,于是,就更愿意说了。   而有时候,他似乎是认出了戎峰,又似乎没有,只侧着脸在男人的后肩上,轻轻的嘟囔着。   他说,哥,我头疼,难受。   然后就会有一只大手把他往后背上又托了托,轻轻的拍着他的腿。   直到一路上的天光渐渐耗尽,他寄身在一处燃着火堆的狭窄山洞里,口中被送进来一碗熬成糊的,苦涩的,不知名的植物根茎。   这种味道,他太过熟悉了,饥饿的记忆在人的脑海中总是历久弥新,边鸿想起在逃荒路上的日子,煮熟的草根都少有,大多是生吃干涩坚硬的树皮,因为拢火是一件颇具危险的活动,会引来不怀好意的关注,他身后还有两个孩子,要……   对!边鸿忽然浑身一耸,在戎峰给他喂食今天新找到的一种草药时,他双眼聚焦,侧着脸和戎峰说话。   “元定,官宝……”   戎峰给他掖紧了盖着的绵羊皮,“好着呢,家庙里安全的很,不用悬心。”   男人的嗓音极度沙哑,令边鸿不由得侧目,但他身上已经没有聚精会神的多余能量了,而后,就又昏睡了过去。   戎峰就这样抱着边鸿,让他睡在自己温暖的身躯和柔软的羊皮之间,而后戎峰自己则眼神虚虚的看着山洞外的那一小片夜空,极近沉郁的度过又一夜的时光。   怀里的边鸿依旧时不时的呓语。   “小林子,被新爸妈,选走了,明天,就走了。”   “嗯,那就送送他。”戎峰缓声搭话。   “我,我还是,没处去。”似乎有些哽咽的失望。   戎峰则低头,贴着他的脸,轻轻的蹭了蹭。   “咱们有家。”   “等你病好了,我就带你回家。” [49]第 49 章   初春的山中,寒凉的冬气还没有完全散尽,戎峰背着边鸿,辗转在各个可能藏匿着药草的角落。   早晨或许还在峡谷地的腐叶堆里,挖出一支带有火红叶片的药根,下午就已经在开化的溪流边,摘下刚生出来的嫩绿新叶。   戎峰抓紧一切时间,几乎不眠不休,只几天过去,胡茬都长了许寸,鬓发凌乱。   可是,药方子上的药材一个一个的被找出来,炮制后小心的喂到边鸿的嘴里后,也一个一个的被划掉。   边鸿却依旧不见起色,反而更虚弱了,这一天几乎连呓语都没有,一直昏昏沉沉,脉搏微弱。   最后,那张药方子上通通被勾抹殆尽,只还剩一味药没有划掉,那是一种长在茂密桦树林中的菌类,此时正是初春,或许会有。   戎峰就这样怀着最后的希望,重整行装,背着边鸿,一步一步涉水过岗,往山林里最大的一片桦林中去了。   初春蛇虫渐醒,在找寻菌类的过程中,要极度的小心,以免被忽然从隐蔽处蹿出来的毒蛇咬到。   从清早寒雾缭绕的第一缕晨光开始,到斜阳晚照,远飞的鸟儿纷纷归巢,它们躲在桦树枝干上草搭的鸟窝里,叽叽喳喳地歪头顺着高大粗壮的树干朝下看,看着那个在广袤林地中,徘徊了一天的渺小人影。   戎峰背着边鸿,在桦树林里,弯腰弓背,徒手拨开上层还残余着的些许冰壳,再扒开松软的枯叶层,一寸一寸的摸索着这片放眼望去,几乎无边无际的深林。   但是桦树林的位置在灭蒙山的高处,虽然已经过了惊蛰时节,土地依旧是寒凉的,菌类还没到春生的时节。   它需要一场湿润温暖的春雨。   但戎峰依旧没有放弃,他心中仍然提着一口气,这口气令他能够不眠不休的好几日,在这座大山中奔波寻觅,即便一整天水米未进,也是依旧不知疲惫。   直到戎峰取出水壶给边鸿喂水的时候,在林中发现了几只觅食的短角鹿。   在这个季节里,枯枝干草多被融化的积雪泡的腐烂,食草的动物们会积极寻找雪壳之下的新绿,菌类也在它们的食谱之中。   于是戎峰赶紧收拾好,而后背着边鸿,亦步亦趋的跟在那几只鹿身后。   短角鹿长在无人的深林中,年龄的限制让它们疏于对人类防备,面对身后的戎峰,还有几只特地跑过来,闻了闻,而后便失去兴趣,便再次低下鹿头,在林地中刨来刨去,采撷浅雪之下营养丰富的嫩芽。   戎峰一路跟随着鹿群,几乎到了桦树林的边缘,才终于在大量鹿群聚集觅食的一处光照充足的空地上,得到了那方子上最后的一味药。   数量并不多,但戎峰也按照方子上的标注,摘满了一小药盏,而后寻了一处避风的斜坡,就地取火。   林中的水汽丰裕,枯枝落木大多潮湿,但桦树皮极其易燃,戎峰收集好树皮,就着枯枝点燃,自己则抱着边鸿坐到上风口,把老郎中带给他用于辅药的药包拆开。   这是最后一包了,戎峰仔仔细细的把各种药材一同倒入药盏中,小火熬制,最终浓缩成一汤匙黑苦的药汁,喂到边鸿的口中。   篝火跃动的光影之下,映照出两人紧贴在一起的身影,药汁顺着边鸿的嘴角流了下来,戎峰手有些抖,但紧紧的握着汤匙接住为数不多的药汁,再次送回边鸿毫无血色的嘴唇里,一直等到他艰难的咽了下去。   或是口中苦味甚重,他即便在昏迷不醒中,依旧紧皱着眉头。   戎峰伸手去抚了抚,而后在存放干粮的油纸包里,捻出一小块桃胶,冬季刚刚结束,山林只有这个东西,是带着些许甜滋味的。   戎峰沁润了边鸿干燥的嘴角,而后将晶莹的桃胶点进他的口中,等着这一双总是紧皱的眉头能有稍稍松解。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林中变得寂静,戎峰紧紧的抱着边鸿,他再无办法,只有等待。   然而一夜过后,最后一丝希望也逐渐在煎熬中宣告破灭。   在试尽所有药方之后,边鸿依旧没有好转,他的身躯还是那么滚烫,呼吸也越来越浅。   天色浑浊,乌云遮盖之下,分不清晨昏。   山穷水尽,日暮途穷。   男人只觉得耳边“嗡嗡”的响,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甚清晰。   除了他怀里这个自己仿佛马上就要失去的人。   他不想留在原地等待着怀中的身躯变凉,似有不甘,又略带癫狂。   他抱着悄无声息的人四处狂奔,却不知道去哪里,因为去哪里都没有用。   或许旁人说的没错,他就是命中带煞,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不得善终。   漫长而孤独的生命中,只有一再的失去。   不久前,他才失去了母亲,现在,他就要失去边鸿了。   戎峰很绝望地抱着边鸿在山中漫无目的的走。   仿佛整个世界都死了。   天旋地转。   最后他终于力竭神衰,抱着边鸿心力交瘁的软倒在地上,模糊的视线中,只有摇曳横斜的树影。   然而就在他似昏似厥之际,整座灭蒙山中,随着惊风掠地的云波雾动,骤然响起一声震慑天地的虎啸。   戎峰被这声音震醒,而后赶紧抱起边鸿四处探看。   就见,白桦林尽头的山坡上,一只雄健的斑斓巨兽现身在斜刮横卷的山雾中,吊睛白额,正注视着戎峰与边鸿。   而后巨兽转身,朝着远处的山涧走去。   戎峰不由自主的跟着往前走,他觉得山君似乎是来接引自己和边鸿的,要带他们重新化归回山林的怀抱。   一路跌跌撞撞,直到山腹深处,巨兽回眸看了他们一眼,而后便消失不见了。   戎峰再要跟着,就迷失了方向,往前一找,却发现竟然不知不觉间身处在一片布满藤蔓的谷中。   灭蒙山原本就说不出的幅员辽阔,即使他从小长在这里,依旧有太多没踏足过的神秘地方,而此处就是其中之一。   天空之上,渐渐响起阵阵闷雷,不知是雨是雪,戎峰再顾不上其他,赶紧寻找一处遮风避雨的所在,好让边鸿能够安安稳稳的躺下。   幸而往前一转身的功夫,就有一处布满藤蔓的山洞,洞中干爽异常,在这个春水漫布的季节里,算得上是一处福地。   且山洞里还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台,上面满是柔软的绒草。   戎峰小心的把边鸿放在绒草中,而后再盖上厚实温暖的羊毛毯,便在通风口处生起了火。   他已经清醒过来,他明白,无论自己再怎么呼天抢地的悲怆欲绝,对重病的边鸿来说也是于事无补。   边鸿还活着,他还在喘息着,即便很微弱,那自己就要带着边鸿继续往前走,即便是最后一程。   火苗刚刚燃起,山洞外就下起了大地期盼已久的春雨,雨意缠缠,夹带着山林中树木与泥土的味道。   出外再寻找食物多有不便,好在山洞中也长满了和外边一样的藤蔓,正是初春时候,藤枝发出了新芽,看着翠绿可口。   戎峰摘下一截尝了尝,汁水很多,是粘稠的糊状,意外的有甜味。   边鸿喜欢甜的滋味。   不论到哪里,他都会在含有“糖”类的摊铺前稍微停下脚步,不一定会买,但总会格外的看上两眼。   于是戎峰摘了一大药盏的藤枝嫩芽,用药碾子碾碎了,把乳白色的粘稠汁液混同清鲜的绿叶一起,喂进边鸿紧闭着的嘴里。   戎峰也吃了很多,而后他也躺到了石台的绒草上,侧身抱着边鸿,听着山洞外淅沥沥的雨声。   他心想,或许藤蔓会有毒也说不定,他是从来没见过的这种植物的,但无所谓。   他的鼻尖抵在边鸿的鬓发间,沉默的轻轻磨蹭。   正好死在一处,而作为人生的最后归所,眼下这块小石台就很不错。   夜半,就在戎峰也意识恍惚之际,怀中的人忽然抽搐起来,戎峰瞬间起身,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于是只能抱着边鸿来探他的脉门。   脉象极其的杂乱,而后边鸿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躯,侧身“哇”的一声,呕在了石台下的地上。   他吐出的东西焦黑一片,不知是什么,而后身上就开始发汗,就仿佛是身体中的所有液体,都要从毛孔中排出来似的,只一会儿就汗湿了衣裳。   戎峰赶紧去接了雨水煮开,而后吹温了喂给边鸿喝。   虽然边鸿浑身就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但是,他现在却能够自己往下咽水了。   戎峰愣了好一会儿,而后忽然起身,疯狂的跑进大雨中,剜下在春雨中渐渐伸张开来的藤蔓枝叶,急匆匆的捣碎,而后再继续喂给边鸿。   接连两天,边鸿吐出了大量的黑水,身上的汗几乎把羊皮毯都浸透了。   山谷外,春雨终于停歇,天色晴朗起来,清晨的朝阳斜斜的照进山洞中的小石台上。   晨光温和的流淌上边鸿白净的脸,映出他肌肤上微不可查的绒毛,就仿佛是镶了一层绒绒的光边。   他的鬓发柔软而浓黑,许久未曾剪过的发丝已经很长了,丝丝缕缕的蜿蜒在他汗湿的脸侧与颈间。   是一种脱出生死劫难后的,脆弱的美丽。   他的眉睫微颤,而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侧脸望去,男人正跪坐在石台下,而上身则俯趴在边鸿身旁。   极度落拓,那一头棕色的头发像乱马尾似的胡乱散着,胡茬仿佛大火烧过的野草。   容色憔悴,那双眼睛即使是闭着的,也时不时的颤动一下,想来是极度的不安稳。   边鸿轻轻转动眼眸,目光柔软的注视着他,而后缓缓的抬起手臂。   他用手背,虚虚的贴了贴男人清瘦了的脸颊。 [50]第 50 章   边鸿的手,只轻轻的碰了碰戎峰,这人就忽然惊觉,猛地从石台上抬起头。   一双眼睛泛着红血丝,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清醒过来似的,愣愣的看着侧脸过来,正垂眸看着自己的边鸿。   而后在边鸿即将撤回手的时候,忽然用力紧紧的攥住了,并握着他的手,再次轻轻地贴在自己脸上。   戎峰就这么注视着他,看了很久,又深怕这都是自己依旧在梦中的幻觉,就赶紧手忙脚乱的去探边鸿手腕那侧的脉搏,幸而,依旧像寻常时候一样跃动着。   边鸿反倒对着男人弯起唇角笑了一下。   于是戎峰心中那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情绪,终于决堤,他再也按捺不住,掌心攥着边鸿的手,俯身抵在边鸿的肩膀上,急促的喘息着。   边鸿抬起另一只胳膊,缓缓的把手搭在戎峰的脑袋上,安静的抚慰着他,而后目光悠长的朝洞口之外那片艳阳高照的天光里望去。   春雨过后,万物复苏。   边鸿刚醒过来,还有些虚,但凶猛的疫病已经在他的身体里完全消失,反而这些天服用的一些难得一见的灵草奇花,甚至还修补上了一些从前积攒在体内的暗疾。   他现在觉得一身轻松,似乎一腔浊气都随着吐了几天黑水一起,通通排出体外。   边鸿是知道自己得了疫病的,但却不知道是怎么治好的。自从昏迷以后,就连进灭蒙山的记忆,也是断断续续的,每日晨昏不分,虚实难辨。   但他醒来第一眼看到戎峰,就知道,这过程该是如何的煎熬了。   这男人在他眼前,从来都是健壮的、坚定的、独当一面的,何曾这样潦倒颓唐过,此刻伏在他的身边,身躯正微微颤抖着。   边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他的经历不足以让他学会这一项如此体贴人的技术,仅有的一些体悟,也是从元定和官宝身上总结来的。   但是,两个孩子已经在很久之前,就不用他来安慰了,有时候还会反过来慰藉着他这个哥哥。   于是,最后他努力的清了清嗓子,才沙哑着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我饿了。”   边鸿不知道,只是这三个字,就足以让男人从里到外的振作起来,没一会儿,戎峰就精神抖擞的去生火煮饭了。   带来的干粮早就因为潮湿的环境而涨的难以下咽,戎峰也不浪费这些受潮的锅盔饼子,反而拿着几张,转身出了山洞,找了一处林下稍微干爽的地面,把饼子掰碎了,散在地上,自己则拿着一块石头,躲在一旁等着。   边鸿原本在刚才说完“饿”的时候,还是稍微觉得有些尴尬的,但他直接被戎峰扶起来喂完了一小碗水,而后男人翻开包裹拿了几块潮了的饼时,边鸿还以为是给自己的吃的。   都张开嘴等着了,却见戎峰反而拿着饼出了山洞。   边鸿眨了眨眼睛,又缓缓的把嘴闭上了。   而男人只出去了没一会儿,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就拎了两只羽色鲜艳的野鸡,走到边鸿身边后,又从包裹中取出半棵十分虬结又根须茂盛的山参。   那人参只看剩下的那半截,就知道是十分难得的东西,要是拿到外边,都是用来吊命用的,几乎千金难求。   边鸿想的也没错,他这些天来,这条小命,就是用那已经消失的半截老山参吊着一口气不散的。   而这时他病愈后的身体正虚,正好吃上一碗“参鸡汤”。   戎峰的手脚利索,没一会儿,参与鸡就都下进锅中,几乎不用放什么调味料,在深山里从小吃山虫果种长大的禽类,本身就已经足够鲜美了。   火上的药罐子也失去了原本的功能,从其中沸腾出来的热气再也不是苦涩又辛辣的了,而是充满了食物的香气,令人胃口大开。   起先,边鸿自己连肉汤都端不住,还是戎峰扶着他,一勺一勺的喂进他嘴里。后来在汤水的滋补下,渐渐恢复一些力气,能下了石台,端着汤碗和戎峰一起围坐在火堆边,一人一只鸡腿分着吃了。   边鸿痊愈的非常迅速,醒来的当天晚上就能出去走走。   而他这么勉强自己的原因,则是因为时间紧迫。   这里虽然是世外桃源一般,但山外的世界里,还有在疫病中煎熬的百姓们,等着戎峰和边鸿带着药,好生生的走出灭蒙山呢。   于是,两人几乎是趁着月色,在这片大山谷里,采摘藤蔓上那些在春雨洗礼中新生出来的嫩芽。   戎峰并不让边鸿踏足进雨雪混合的湿冷山地去摘藤蔓,只叫他把山洞里边生出来的采足,就够了。   再多,两个人也拿不回去,山中的雪渐渐融化干净,雪爬犁再也不能像冬天一样,无论载着多少东西,只要一拉就行了,反而要被露出地面的枯枝杂草阻碍。   于是几乎紧锣密鼓的,在边鸿病愈的第二天,两人就拖着戎峰现扎的木爬犁,载着大量的藤蔓,往山外走去。   在离开这处山洞之前,戎峰还虔诚的在洞口用石头摆成了一座常在山君石下祭祀用的石祭台,倒是也很简单,只把石块相互支撑着垒成一个三角堆,再从上端放上一块平整的石面便好了。   戎峰把包袱里老朗中拿给他们通经活络用药酒用药盏装好,稳稳当当的放在石台上,又躬身行了祭礼。   边鸿也学着戎峰的样子,好好的祭拜了山君。   他虽然没见到山君的真身,但在戎峰的描述中,那是一种极其雄壮威猛的生物,浑身覆盖着斑斓的皮毛,是整座山的“灵”之所钟。   边鸿以为大概是一只老虎,因为他曾在山洞里的石台上,在柔软干草间,发现了几缕黄黑两色相间的毛发。   所以,这里极有可能是那位“山君”大人在灭蒙山中的一处居所,不然,哪里有这么结构精巧的山洞和布满绒草的石台呢。   但戎峰摇了摇头,认为山君并不是老虎,或许只是似虎的一种生物,毕竟他也没有近距离的真正接触过。   但不论是什么物种,两人只有满心的感激与尊敬,在离开山洞前,边鸿里里外外的将这里清扫擦拭一番,甚至还在石台上补充了更加轩软的绒草,这才离开。   而在两人离去之后不久,便真的有一只大兽气势斐然的从稀疏横斜的山林中踏步出来,悠然的回到了这处山洞,它里里外外的走了一遍,又细加闻嗅。   最后抖了抖浑身灿灿的毛发,叼着石头祭台上的药酒,转身趴回重新絮好的石台上,低着巨大的头颅,意足的舔舐盏中酒。   而那块戎峰和边鸿一起躺下都只占了小小一半的石台,被这大兽一卧,竟正正好好,甚至可能随着年龄的增长,它的体型日渐雄壮,这处巢穴已经显得局促了。   不过不妨事,这样在山腹幽谷中隐藏的秘地,它还拥有好多个,灭蒙山之大,它无处不可去……   而那一边已经踏上离山路途的戎峰与边鸿,便无缘得见这样的情景了。   戎峰按照太阳与地势山林的方向,已经推算出自己所在山中的大概位置,而后找准一个方向,拖曳着爬犁向前方进发。   边鸿想帮着戎峰一起拉爬犁,但却被男人直接包裹严实后,反而把他放进了藤蔓堆里。边鸿一看,他不仅没帮人家拉爬犁,反而自己也坐了上去,倒是加重的戎峰的工作。   边鸿想起身,但是前边的戎峰根本说不通,他迅速的拉着背后的爬犁,边鸿就连站都站不起来。   最后只能放弃,叹了一口气把自己又堆回藤蔓中。   而越往前走,边鸿就觉得景色越熟悉,似乎是冬季和戎峰进山时曾经巡视过的地区。   只不过那时候是被厚雪覆盖的,如今的山峦峡谷渐渐都被清浅的绿意覆盖,再没有了冬季银装素裹的肃杀之气了。   到处都充满了春日的生机,万物竞相勃发,边鸿甚至远远看到了那群金色的猴子,仿佛种群的数量更多了,依旧自由自在的荡在山野树梢中。   当日下午,在歇了片刻之后,他们又继续踏上归程,戎峰在休息的间隙还蹲在一条清澈的小溪边,照映着水中的影像,刮了胡子与鬓角,整个人又恢复了从前的精气神。   且似乎更加沉稳内敛了些,有一种沉淀过后的男人气概。   边鸿形容不出来,他觉得戎峰有变化,但却是一种非常主观的感受。   可是等男人走到他身边来,在参差的树荫下低头用那双棕蓝相异的眸子望着自己的时候,边鸿又觉得似乎一切如旧。   两人越往前走,边鸿就对周围越来越熟悉,尤其是,他们拉着爬犁,将要通过那片熟悉的乱石堆。   石堆是由大大小小的无数石头堆积而成,里头时常会藏着些冬季残余的朔蛾,冬末春初的朔蛾肥美而充满蛋白质,是不少刚刚在冬眠中醒来的动物们最喜欢的食物。   尤其是熊类。   只这一会儿,边鸿最起码就已经看到有三只熊扒着石堆在寻找里头的蛾子吃了。   熊类之间并不友好,互相时常会因为距离太近而攻击对方,尤其是带着幼崽的母熊,它们在冬眠中也会自动生育出幼崽,而后也会产出乳汁,供小熊吸吮成长。   只不过这样的母熊往往会更瘦弱些,因为养育幼崽要消耗更多的能量,春季一醒,就饿得直发慌,脾气便会更暴躁些。   这些家伙虽然不会伤害路过的戎峰与边鸿,但两人还是更小心了。   直到戎峰忽然在一处石堆前顿住了脚步,边鸿也终于得空能从爬犁上站起来,于是他赶紧撑起身子,下了爬犁打算走到前边和男人一起拉藤蔓。   但刚至身前,他就像戎峰一样,也停在了原地,沉默无言的望着不远处地形错杂的石堆。   只见那重重叠叠的巨石堆下,压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母熊。   两人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接近,打算施以援手。   但凑近了才发现,母熊早已死去多时了,一个冬天的长眠于哺育,让它把能够保护身体的脂肪消耗殆尽,或许是在扒开石头寻找蛾子的时候,本就不稳的石堆坍塌,将它砸在下面。   没有了脂肪的缓冲,巨大的石块当即就砸断了它的胸骨,让它就这么死在寻找食物的途中。   这是这座大山中常有的事,生死轮回而已。   可令边鸿难以释怀的是,在死去了不知多久的母熊身旁,还依偎着一只毛茸茸的幼崽。   或许是太久没有喝到母亲的乳汁,它已经饿的毛发杂乱,但依旧没有离开母亲身边,此时正蜷着身体,努力的紧贴着母熊早已冰凉的身躯。   而后它眨着大眼睛,怯怯的看着迎面而来的两个人类。   边鸿驻足良久,最后仰头看了一眼戎峰。   戎峰叹了一口气,在乱石堆中小心的抬步上前,而后伸手捞出那只还紧抱着母亲的小熊。   小熊忽然之间被抱离母熊身边,顿时挥着肉掌“嗯嗯”的叫了起来。   直到它被戎峰放进边鸿温暖的怀里,缓了片刻后,终于窝住,不再动了。   边鸿抱着怀里虽然饿的很瘦,但对他来说依旧沉甸甸的小熊崽,颠了颠。   “能养么?”   看着仰起脸希冀的望着自己的边鸿,戎峰根本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有点头。   “能。” [51]第 51 章   几天后,两人一熊,还带着整整一爬犁的藤枝,终于到了老郎中的医馆门口。   但与戎峰前几天离开时的情景不同,医馆门口冷清了许多,几乎没什么人排队了,而外边的街道上更是不见一个人影。   边鸿是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见到镇子里这样的场景,一切的萧条悲瑟,都让他想起当年那个在饥荒与瘟疫中被击溃瓦解的村庄。   镇子中好歹有街墙相隔,一眼是望不到院中屋门窗扇中的,不像是村子里,当时他只是一走一过,不经意的转眼一瞥,甚至就望到了隔壁邻居家草房的屋内炕上。   一家子都染了瘟疫,最后绝望的烂死在炕上,无一幸免。因此边鸿能在农户家的柴房中,找到还活着的元定和官宝时,边鸿当即身体就支撑不住,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而今疫病蔓延,不知又要有多少人遭受煎熬。   好在,还有希望,边鸿回头看了看身后拉着的藤蔓,而后在戎峰前边快走了几步,上前去敲医馆的门。   来开门的是那个小药童,只是他把自己捂得比之前更严实了,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哭的通红的眼睛。   但小童在开门见到眼前活生生的边鸿时,当即就大叫了一声,而后二话不说拉着边鸿就跌跌撞撞地往小药庐里跑。   “爷爷有救了!爷爷,你看,闵熙哥哥从山上活着回来了,疫病能治了!”   边鸿被一路拉着到了屋里,就见老郎中也已经病倒,和曾经见过的那些罹患疫病的人一样,神志不清,印堂发黑。   戎峰抱着熊,拉着爬犁在后边一路跟着进来,见到老郎中已经病重,赶紧放下东西,过来给老人搭脉。   原本老头是很健康的,虽然年纪一大把了,但是精通药理,自己又保养得当,体格硬朗。但再好的体格,他也已经到了迟暮的年纪,要是继续好生养着,活个百余岁都不是问题。   可疫病一来,他接连好几天,没日没夜的给人看病,几乎没有闭眼休息的时候,心血都熬干了,所以最后连他自己也染上了疫病,倒在榻上一病不起。   医者不能自医,小药童也还没出师,只能按着老郎中给百姓们开的药方子,也照葫芦画瓢的给他吃上,好好赖赖的,总算撑到了现在。   时间不等人,尤其是老郎中年岁已大,更是拖不得,至于这藤蔓的药效,只有等老头醒来之后,自己慢慢研究了。   于是戎峰二话不说,回身到爬犁上撸下一大把藤叶,拿来旁边陈年的大药臼,用力捣出了一小碗乳白色的藤汁子,再去扶起老人,让小药童往他的嘴里灌。   之后,小药童哭哭啼啼的守在老人身边,但依旧不敢和戎峰搭话,就泪眼婆娑的问边鸿。   “闵熙哥哥,我爷爷什么时候能醒啊。”   边鸿语塞,他不知道,这一回他病得稀里糊涂,痊愈的也懵懵懂懂。   幸而,在夜半的时候,老郎中忽然挣动着稍稍清醒过来,而后,就像边鸿一样,连着吐了好些黑水,又出了一身的汗。   但似乎老人的身体比起边鸿来说,保养的更好一些,所以在第二天早晨,人就醒过来了。   老头还没褪去一脸的病象,就抱着那些藤蔓痛哭流涕。   随即就领着小药童一起,非要跪在地上给戎峰磕头,戎峰只怕他激动之下再背过气去,赶紧把人扶回去休息。   但他依旧用苍老干枯的手紧紧握着戎峰的胳膊,老泪纵横,他们行医世家,代代求索的大治天下,现在,或可实现了。   “仅此一药,福泽苍生啊,孩子,你功成行满,将来必有大福报。”   戎峰没受这礼,只是心里却想,他不用什么大福报,只是能和边鸿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就别无所求了。   随即,老人不再多说,他当天就重新开了医馆,仿佛一瞬间整个人就被内里的一股气支撑了起来,刚刚病愈,却也精神抖擞。   他把病患分批分组的治疗,不断的探索这藤蔓的药性,并根据每个人的病情程度,控着给药剂量,还同其他药材一起混同,实现更好的药效,避免了服用藤蔓后惊厥连连的副作用,让药效更加温和了。   医馆人手少,但在老郎中治愈了第一个疫病患者之后,这间小药庐就人满为患。边鸿和戎峰不得不留在这里帮了几天的忙。   但是随着病患一个一个被治愈,藤蔓也用去了大半,戎峰就决定再次进山采摘。   而这次,他决定要一个人去,边鸿的身体刚刚痊愈,还很虚弱,不适宜再和他去山中跋涉了。   同时,戎峰也拒绝了老郎中要召集些身强体壮的镇中男子与他同行的建议。他和边鸿进得去灭蒙山,并不代表着所有人都能进。   初春的深山中,除了凶猛的野兽,就连树干上随意一只小小的虫豸,碰到了都有可能致命。   带人进去,非但不是帮手,还反倒成了负累,且说不准还要搭上进山人的许多条命,得不偿失。   只是,在瘟疫中挣扎的百姓何止这一村一镇?即便戎峰带再多的藤蔓回来,也依旧是杯水车薪。   医馆中的人都在为这件事为难。   但是在戎峰即将启程的下午,一只巨大的苍鹰不断盘旋在医馆的上空,惹得百姓们都仰头望着,口中啧啧称奇。   好几个被治愈了疫病后就留在医馆帮忙的人,连忙跑进来叫老郎中出去看。   “石老,你快出门看,咱药馆的天上正飞着一只巨鹰,怕不是祥瑞!”   围观的人们心中很是提气,都觉得这等祥瑞的异兽出现,绝对是预示着疫病将过,从此以后要安居乐业国泰民安了才是。   而戎峰听完,反倒匆忙的跑出药庐,直奔镇外一处地势颇高小山包上。   边鸿从没见戎峰这样严肃过,竟都顾不得交代几句就跑出去了,于是也担心的跟在他身后。   但是戎峰的脚程太快,跑在平地上,身姿挺拔,就像飞似的,可见他全力施为之下,速度甚至并不比银霜差太多。   边鸿跟不上,跑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在城镇外的小山坡上追到人。   他弯着腰,上气不接下气的双手撑着大腿,抬头去看戎峰。   随即,眼前的画面就让边鸿非常吃惊,连呼吸都稍稍屏住了。   一只巨大的足有边鸿自己那么高的苍鹰,此时正停在小山坡上,收起了宽厚的翼展,戎峰则从苍鹰的羽翅下边拿出一个小竹筒,并打开密封的桶口,抽出一张金灿灿的纸来。   男人只读了一会儿,那张村里人人都说是凶煞恶面的脸上,忽然就见了笑容。   那笑意未减,反倒转身过来拉起跑过来的边鸿,给他看了看那张不知是什么工艺做出来的纸,纸上还用朱砂写着一些字,那字体飘逸出尘又流畅优美。   边鸿依旧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却觉得这字体眼熟,仿佛和山君石上的刻字略有相似。   但戎峰能读懂,并且很高兴,“疫病从此无忧了。”   苍鹰送来的,是一张沉寂了许久都未曾发布出世的,戍山卫调令。   调令的内容很简单,命令在守峰峦的当代戍山卫,入山,寻九眼藤,而后交予各地州县府君,救世治疫,责无旁贷。   而这样的调令,足足有三百七十六道,几乎遍布名山大川。   在戎峰与边鸿看不到的各处奇山峻岭中,或有一头驯鹿忽然跃至一个正在练剑的人眼前,献上同样的一只竹筒。   或有巨象在深山中的一处草庐停留,仰天鸣叫一声,引得屋中人急忙探看,它再挥舞着象鼻递交差事。   或有几只花豹结伙而行,从隐蔽的树上跳进女孩晾晒果脯的园子里,将衔在口中的竹筒放置在果脯上的草篮中,而后转身,迅速消失在从林深处……   而现在,边鸿却以此为奇,他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鹰”,而且极通人性,它就安安静静的站在戎峰的旁边,等着他看完信后再把竹筒装回去。   戎峰一面和边鸿说话,一面从怀里掏出那枚戍山卫的小令牌,蘸了蘸手指大小的一块印泥,在那张金色的纸上深深印了一下,重新装好后,再系回巨鹰的翅膀中。   巨鹰很配合,在戎峰伸过手来的时候,就早早的抬起翅膀等着了。   “这是一只鹏雕,六百年前,设立戍山卫的开国大国师就养着一只,用于传信或作战,后来,历代负责联系戍山卫的人,就都会养一只,这东西数量稀少,很难见到的。”   戎峰也只在他师父离开的前一天,看到过一只从山上远远飞过来的雕。   而且以鹏雕将近百年的寿命来看,说不准,还是同一只呢。   边鸿听着戎峰一点一点的解释,眨着眼,就像听故事似的。   又因为放下了为疫病悬着的心,边鸿现在对这只雕极度好奇。   戎峰看着站在自己身旁也不说话,只一味眨着眼睛看鹏雕的边鸿,就眯着那只蓝色的眸子,提了提唇角。   而后他握住了边鸿的手,朝鹏雕滑亮的羽翼伸了过去。   “你摸摸看吧。”   “真能摸?”   戎峰点点头,这位雕兄,应该会给他个面子。   果然,鹏雕没动,且在边鸿摸到了翅膀的羽毛后,还往前伸了伸脖子,好像在说:允许你摸我的颈绒。   边鸿下意识往更加柔软的颈绒里伸了伸手,鹏雕的体温很高,在这个春季寒气还没散尽的时节,暖手最好。   不过鹏雕没停留多久,便展开翅膀,就着山坡上抬升的气流,飞了起来。   边鸿这才知道戎峰为什么跑出这么远,又找了一个山坡停住脚步,现在看来,是因为这鹏雕体型太大,起飞时需要借助气流。   鹏雕的翅膀只扇了几下,几乎就飞起了很高,羽翅之下带起的风,将两人的头发都卷的乱糟糟的。   但边鸿依旧很开心。   他终于露出了笑模样,有点兴奋的和身边的男人说了句话。   “真神奇。”   然后看着逐渐远去的鹏雕,“要是能养就好了。”   戎峰一愣,而后在这些天里,唯一一次干脆的拒绝了边鸿的提议。   “纯肉食,一顿几乎要吃一头牛。”   边鸿在听到“一头牛”后,视线迅速的从天边那道身影上收回来,而后心有余悸的转头看向戎峰。   两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没忍住,同时“噗嗤”的笑了起来。   而远去的鹏雕,只觉得浑身一冷,但是随即,就扇着翅膀加快了速度。   主人说了,这次送信回去,允许它吃一头牛! [52]第 52 章   鹏雕飞走后,城镇里的人才赶到。   本来还在药庐里看病施针的老郎中,也提着袍子跟在两人后边跑了出来。   老头本来腿脚就不太好,这些年已经很少出门了,但见戎峰忽然跑出来,边鸿也二话不说就跟上了,还以为两人遇到什么紧要的难事了。   就算抛开他和两人的交情不谈,他们也是眼下这场瘟疫的唯一指望了,万万不能出差错。现在要是有人敢打这小两口的主意,老头恨不能用自己的命抵上。   于是他赶紧拔了病患背上的银针,叫来小药童,爷俩儿相互搀扶着也出了城。   而一屋子的病患见郎中跑了,深怕这位方圆百里唯一能治好疫病的郎中出了什么事,毕竟老爷子已经年过半百了,这么急匆匆的可不行。   所以,边鸿和戎峰刚在坡上下来,就见城门口以医馆的石老爷子打头,他拉着小药童晃晃悠悠的在前边跑,身后则跟了一串的人。   先是药馆里帮忙的,再是排在门口等着看病的,这一群人后,还跟着些什么也不知道,看着大股人群往外跑就稀里糊涂也跟来凑热闹的。   于是越跑人就聚的越多,最后在出城的时候甚至惊动了城防兵,守城的卫兵穿甲提枪的就跟在百姓身后,向城外压了过来。   “……”   边鸿一时间有些怔愣,而后转头朝戎峰求证。   “又要打仗了?”   边关不是已经和谈了么,怎么只这一会儿功夫,就搞出了要攻城的架势。   戎峰也沉默,他自己在山上住惯了,忽然看到眼前这么多人朝自己跑过来,有点“晕人”。   直到老郎中跌跌拌拌、栽栽愣愣的跑到这小两口跟前,才知道自己搞出来个乌龙。   不过一听边鸿说起戍山卫调令的内容,老爷子就高兴了,边鸿搀着老头往回走,老头走了一路,也叹了一路,边叹边流眼泪,仿佛将心中多年的郁结都解开了。   而身后看热闹的人也散了,病患们都跟着回了医馆。   只有城防营,本来因为疫病,守城的官兵就少,他们抱着殊死一搏的心态戴甲出城,结果跟着百姓到了城门口之后,拔剑四顾心茫然。   城外安静极了,别说人影,连只耗子都不见。   但经此一事,戎峰也长了记性,从前他独行惯了,想干什么也不用给谁交代,自去便是,是福是祸,是生是死,个人担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成家立业,和世间连着数不清的线,牵起一根,就头头脑脑的扯出来一串。   做事之前,要先留个话儿。   所以,在再次进山之前,他和边鸿事无巨细的嘱咐了一遍,什么叫他按时把那根老山参炖了吃、别太操劳、熊崽子先喝山羊的奶、两个孩子也先留在家庙,等他回来再做其他打算。   边鸿就站在煎药的炉子边,在“咕嘟咕嘟”的闷药声中,歪着头听他用低沉又浑厚的嗓音在自己面前一句一句的絮絮叨叨。   也不打断他,因为这实在是有些稀奇的场景。   戎峰从来都是沉默寡言的,有时候恨不得说句话都按着字从嘴里往外蹦,遇到事了先干再说,甚至干完了也不说,等过了好久边鸿才能自己体悟出滋味来。   他以为是这男人的天性如此。   可现在看着低头站在自己眼前,半天都没交代完的戎峰,就忽然扯着嘴角“吭哧”的笑了一声。   戎峰顿时就没了动静,而后在边鸿抬眼瞅他的时候,男人迅速的伸出手,掐了一下边鸿的脸。   不巧,走过来的老郎中刚好看到这一幕,赶紧“诶呦”一声,捂着眼睛转过身去。   “我可没看见啊,我什么都没看见。”   戎峰赶紧缩回手,他总是控制不住对边鸿的一些小动作,现在让人看到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边鸿则捂着被掐红的脸蛋子,狠狠瞪了男人一眼,这家伙最近老是动手动脚的,手劲又大,他自己还不知道似的。   “石老,有事儿啊。”   老郎中听见边鸿说话,这才笑呵呵的转过身来,“刚戎峰不是说马上要进山采药了么,老头我这实在是还缺几样紧要的药引子,这不,要是路上能遇到,就劳驾,一道带回呢。”   灭蒙山中的药草,那年份都是百年往上数的,且就算是一样的年份,药效也比外头的强好几倍,所以戎峰之前卖给他的草药,他都会按市价的一倍出钱。   戎峰点头,走上前拿过老爷子手里的清单,随便扫了一眼,都好找,没有长在悬崖峭壁上的东西。   一见戎峰点头,老郎中也终于放下了心,“等取回来,我还按照从前的价给你。”   戎峰则说不必,这些药也都是用在治疗疫病中了,老爷子为了治疫,药材都以极低的价格给出去,那天小药童拿着算盘一扒拉,得,生生赔了一半出去。   老人不为挣钱,也不辞辛劳,想来,也是为了家族几代医者的理想情怀,戎峰自叹不如,就更别说收药钱的事儿了。   而等中午边鸿送戎峰出城,就连城防营例行盘问,戎峰也站在城门口,开口利利索索的和守城的小校交代了一番。   边鸿就在一旁看着戎峰,也不说话,直到男人和官兵交代完,又朝他伸过手来要掐他的脸,“看什么呢。”   边鸿这才迅速抬手挡住,“没什么,路上小心些。”   守城的官兵一听此行是去采治疗疫病的草药,赶紧给开城门,这还不够,那小校甚至亲自从城防里搬出一大堆兵器让戎峰挑选,只说灭蒙山危险,壮士要多加小心啊。   说到最后,那小校都想把自己身上的铠甲脱下来给戎峰,深怕他在山中遇险。   戎峰赶紧摆手,然后在边鸿的目送下迅速出城了。   身后的城防兵以那小校为首,戎峰都走出好远了,他们还在城墙上敲着兵器喊着,给他送行呢。   于是搞得戎峰一个头两个大,他实在不善于应付这种场景。   看来,交代,有时候是要有限度的。   边鸿则在城门内看着戎峰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沉重的大门在他眼前“嘭”的一声合上,他这才低了低头,转身回去。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不过没几天的时间,戎峰就从山里回来了,他自己去,就更快一些,也不用休息,不用生火取暖做饭,找准了地方就是一个折返,并不浪费时间。   不过戎峰这次回来,没能像上次一样悄无声息,他人才刚出现在城外,城墙上的官兵就炸锅了,兵器击凿,“叮叮哐哐”的迎接他。   搞得戎峰在远处顿了顿脚步,甚至有一瞬间不想进城了。   边鸿还在药庐门口给等候的病患分发些食水,就见街上不少人都往城门口跑,于是赶紧拦住了一个小孩儿。   “到哪去呀,城门口怎么了?”   这小孩缺了颗牙,让边鸿想起元定来,不知道这些天两个孩子在家庙怎么样了,他也不敢去看,深怕把疫病过给自梳女。   孩子吃了药痊愈的倒是快一些,但是大姥姥她们都上了年纪,病损心神,伤元气,只怕有好药也熬不过去,他这些天在药庐里已经看到太多了,本就是灯尽油枯的老人,受些风寒都要命的年岁,更何况是疫病呢。   不过这小孩很兴奋,抬手间,迅速用打铁一样油光的袖子擦了一把鼻涕。   “听说是去灭蒙山上采药的英雄回来了,我爹的疫病也是多亏了那药才治好的,今天都下地去耕田了,这不,我得去接一接人家!”   说完,也不再管边鸿了,转身就往城门口跑去。   边鸿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得知戎峰的归来,但他来不及深想,把手里的饼篮子一股脑的塞给一个排队的大娘,而后头也不回的也去了城门。   等边鸿还没在人群中站定,厚重的城门就在四个官兵的拉拽之下打开了,显出等候在门口,身后拉着大量藤蔓的男人。   他一现身,等在城门口的人嘁嘁杂杂,有叫好的,也有拍手的,还有夹杂在其中,惊叹的。   “天呐,这人怎么有一只蓝色的眼睛,好吓人!”   但也有人不以为然,“你懂什么,能进灭蒙山的,那肯定不是寻常人了,马王爷还三只眼呢。”   戎峰看和嘈杂的人群紧皱着眉,看也不看的直接拉着爬犁往医馆走。   直到他抬头间,看到等在人群后,那个熟悉的身影。   边鸿就见原本皱眉板脸的那人,神情一下子就舒展开了,随即眼含笑意的朝自己走了过来。   于是他也笑了,并举着胳膊,朝戎峰招了招手。   等男人走到了眼前,边鸿则开口和他分享着自从疫病来袭之后,一个重要的好消息。   “上头派来了好些太医,已经和石老一起,研制出治病的丹药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随着戎峰的归来,药庐隔日就制出了大量的药丸,分发到各个疫病严重的村镇中,也不必给药钱,都从朝廷的国库里出了,甚至连老郎中连日送药的亏损,来的太医也给补上了。   唯一告急的,就是藤蔓的数量不够。不过还没等州府协调运送来,城门外就有几个人先到了,也不进城,只带着大量的藤蔓,指名要见灭蒙山的戍山卫。   这些人各不相同,有骑马并拉着几辆大马车的剑客,有领着两个小道童赶着牛车的老道士,还有个穿着奇怪,并牵着一队骆驼的妙龄少女。   边鸿一听,只觉得大抵是其他戍山卫,“你见过旁的戍山卫么?”   戎峰边大步往城外走边摇头,“说是有三百七十六位,但大多山川间隔极远,戍山卫不会离开山太久,所以一生难得一见。”   就算离得近些的,也只在危难的时候,会用特殊的方法传信给临近的戍山卫,用来求援。   但戎峰没和其他戍山卫联系过,自从师父离开后,他也只默默守着自己的家,守着自己的山。   于是此刻相见,就显得格外新奇。   戎峰从前有一度甚至认为,他师父说的那些话都是编的,什么戍山卫,什么水灵山君,什么传承,都是用来骗他习武的。   而现在他看着眼前的这几个人,才有了实感。   内劲同源,功法同根,一见便知。   几人看到戎峰和边鸿,也纷纷落地,见礼报名。   “丹穴山司空逸”   “狱法山道冲子”   “柢山林瑶”   “奉戍山卫诏令,前来送药。” [53]第 53 章   城门外这三位,看上去各有各的英姿飒爽,也各有各的怪。   那位丹穴山的司空逸,腰别一把银光闪闪的长剑,胯下骑着骏马,和边鸿想像的戍山卫很是不同,倒是更是一个江湖游侠,且眉间一点红朱砂,在舒朗的脸上平白添了些颜色。   狱法山的道冲子更像是刚从道观里带着弟子出来讲道的,且老道士并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鹤发须眉,反而一身金刚劲,个子不高,但胳膊上的块头比戎峰还大。   看起来无论是讲道法还是讲拳脚,都颇有心得的样子。   柢山的那位姑娘瞧着就正常多了,不过在她顺手从怀里掏出一条巴掌宽的大蜈蚣,心爱的摸了摸之后,边鸿就汗毛直立的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但无论如何,这千里送药的情谊,还是要先当面感谢的,可是等边鸿往前一步再想开口的时候,已经晚了。   一抬头,四个号称是同宗同脉的戍山卫,已经骤然亮出家伙事儿,打成一团了!   丹穴山那位的银剑真是亮啊,舞动间“唰唰唰”的直晃眼睛。   狱法山的老道长拳脚带风,打出的内劲鼓动着袖袍,活像是出山来收妖精的。   林瑶姑娘看着年轻,掌法却老辣,一动身浑身挂着的铃铛“叮咚咚”的响,时不时的还从身上冒出来各种虫子,一个个狡猾的竖着脑袋去偷袭一下主人的对手。   戎峰则随意从地上捡了一根长棍子,加入了战团,他身量要比那三个人高出不少,手长脚长,拿着一条破木棍,却打出了大开大合的招式。   可见他最厉害的功夫,应该是一种枪法或棍法。   且他的筋骨又坚实,硬生生扛了那老道士一拳后,只抖了抖肩就卸了力,尚且还有余力去接林姑娘一掌。   不过在刚要打在林姑娘手腕上蹿出来帮忙的那条蛇时,戎峰却收了劲,只迅速曲起手指,弹了小蛇一个脑瓜崩,小东西就晃着脑袋七荤八素的掉回主人的袖口里了。   所以,到了最后,竟成了三打一的局面,戎峰那根破木棍终于被司空逸一剑削断了,而后被另外两人一拳一掌的逼退了几步。   说实话,这几个人闹出的动静有些大了,连城防营都在往外瞧,就在他们犹豫着要不要出城帮戎峰的时候,打在一起的四个人终于默契的停了手。   老道先开口,仿佛对戎峰的家学很熟悉的样子。   “小子,你们灭蒙山的云节枪呢,拿个破木棍子打什么打。”   戎峰则想了一会儿“云节枪”是个什么东西,然后才摇了摇头。   “我师父说他还要用。”   老道“啧”了一声,和旁边收剑的司空逸唠叨,“我就说戎狄那家伙不靠谱,传山不传枪,还什么他留着有用,咋地,当搅屎棍用啊。”   林瑶则“叮铃铃”的走到老道身边,“你总在山里不晓得,戎大叔好像被诏回去了,这刚打完仗,所以有用呢。”   老道士这才一愣,而后低头沉思,不说话了。   只不过四人这么一切磋之后,说话间就更亲近了几分,毕竟,都各自在山里守着,几年也见不到都是正常的。   三人做事也利索,打完后,就转身开始卸货,一捆一捆的藤蔓,数量可观,不过或许是因为山与山的环境不同,藤枝颜色与叶片稍显不同,但边鸿抽出弯刀片开了枝干,见里头流出的汁液倒是一样的。   老郎中说过,治疗疫病,主要靠的就是这乳白色的藤枝。   几人见边鸿利落的抽刀,这才问,“这位是?”   戎峰咳了一声,好像有点不自在,瞄了那旁叫守城军一起在搬运藤蔓的边鸿一眼,见边鸿没空注意这边,才开口回答。   “我家里那位。”   这话一说,那三个戍山卫倒是对戎峰忽然有些另眼相看了,戍山卫是很少会成亲的,大多都是独身,只在合适的时候收个弟子,传承下去便罢。   灭蒙山这位看着沉默寡言,可人家不声不响的,先有老婆了!   可见,闷声才能办大事。   搬完了藤蔓,城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这三个人就要告辞了。   边鸿觉得可惜,他现在深知守山的不易,说一个个戍山卫散落在天南海北也不为过,能见面就是缘分了。   “不进城坐坐?若嫌城中繁杂,要不上山歇息片刻呢。”   边鸿出言挽留,但三个人想想还是拒绝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紧要的事儿。   司空逸拱手辞行,“春季万物复苏,山里幅员辽阔,本就是多事之秋,不能久留了。”   林瑶也点头,“家里幺妹个人在屋头,我在外心里还是多不安逸,就怕虫虫们跑了,她个哈儿不知道该啷个办。”   边鸿一听就感同身受的点头,他要是外出,也是放不下元定和官宝的。   不过林瑶端详了一会儿边鸿后,忽然龇牙一笑,对戎峰竖大拇指,“大哥,好福气,你婆娘长得好称头啊。”   边鸿一愣,戎峰则赶紧上前一步,牵着林瑶的骆驼就往外走,“快走吧你,一会儿天黑了。”   这一举动反倒惹得小姑娘坐在骆驼上哈哈大笑,“看不出哇哥哥,你硬是个耙耳朵唛。”   戎峰耳朵有点红,老道士就笑着搭话救了个场,“我们先走了,哪天看到你师父,给我带个好。行啦,别送了,把藤蔓拿回去救人治病要紧。”   于是戎峰终于在山坡前驻足,边鸿也跟了上来,和戎峰一起,朝着转眼就各走一个方向的三人拱手送行。   “得空再来,必定扫榻相迎。”   司空逸和老道士拱手还礼,林瑶则远远的招了招手,在身上“叮铃铃”的铃声中,清脆的回应了一句,“好,要得!”   等他们的身影都再也望不到了,戎峰和边鸿才转身回城。   这一面,或许就够彼此记一辈子了,有些情分不必时常相伴,即便远隔千里,但有着同一脉传承,同一个目标,同一份责任,那也是知音了。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而等边鸿和戎峰回城后,又是另一番景象,城内因着那一堆摞成小山包的“及时雨”正忙碌不停,就连这个镇中主事的县官也撸着袖子帮忙干活。   人们心里都高兴,这些藤蔓,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有了这些东西,代表着周围村县所有在疫病中的百姓,就都有指望了。   不仅是这一年,今后的每一年,“疫病”都不会再令人闻风丧胆,碰之即死,沾之即亡了。   岁岁平安,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人们最擅长的,就是迎难而上。   在热闹的人群之后,边鸿和戎峰对视一眼,而后,两人就不声不响的回到医馆,带着那只刚刚捡来不久的小熊仔,默默地离开了这座暂时停驻的城镇。   该做的都做了,尽职尽责,一丝不苟,接下来,他们得回家了。   自梳女的家庙中,两个小孩正恹恹的等在院内门口的枯榕树下。自梳女们疼爱元定和官宝,看他俩不开心,还在这棵树下给架了两个秋千,让他们边等边玩。   元定晃着秋千,神思不属,时不时的往院子外头瞄,但是不能开门,他是知道疫病有多么厉害的,直到现在,他想一想也觉得恐惧。   但是熙哥和大哥都在外头,他担心的不得了,就连身边总是心更大些的官宝,这几天也不愿意吃饭了。   小孩儿有些上火,连晚上尿炕,都有点分叉发黄了。   不过正在两兄弟垂头丧气之际,门外似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元定竖着耳朵,“蹭”一下就从秋千上跳下来了。   他时常跟着戎峰练武,且仿佛还练得不错的样子,身体也灵活协调,不仅从晃晃荡荡的秋千上平稳落地,且只几个箭步,就激动地冲到门口了。   不过就可怜了官宝,元定一着急,就把这小家伙给忘了,但官宝又急迫,这小子也只有嘴巴厉害,每天给庙里的姨姨姐姐们哄得乐呵呵。   但是四肢不协调,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别说是混同在一起走上个一招半式,就连平日里迈个门槛,还左脚绊右脚呢。   于是元定都跑出去老远了,他还在秋千上蛄蛹,最后一着急,干脆四脚朝天,“吭哧”一声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但也没心思哭,因为也没人听,他要等一会儿再哭,他熙哥就回来啦,当然是要给熙哥哭哭看啦,只有他熙哥心疼他和元宝哥。   哦,不过现在又多了一个人,不仅爱惜他们,也爱惜熙哥呢。   家庙的门外,戎峰叫门,“有人在么?”   话音刚落,大门的门缝里就传来小孩子“呜呜”的哽咽声。   元定趴在门缝里,伤心欲绝的,却不知道能不能开门。   他这个年纪,已经多少知道了世事,尤其是在经历了种种艰难后,元定知道,这个时候,家庙的门大约是不能开的,否则过了病,这里的人就完了。   “呜呜呜,熙哥,大哥,我,我不敢开门,我跳墙出去,你接住我吧,呜呜,想和熙哥回家。”   边鸿一听元定倚着门缝哭,即刻就受不了了,心里酸涩的厉害。   家庙中的女子们也听到了声音,她们乌泱泱的一过来,就见小哥俩都挤在门口的缝隙处,正心碎的哭。   于是几个姐妹赶紧要去开门,但却被边鸿拦住了。   “别,离得远些才好,虽然疫病有药能治了,但不好叫大姥姥她们上了年纪人的经受一遭,只叫他俩爬出墙来就是了。”   女人们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庙里的老人多,怕是身体受不住。   “那,我们从这边把孩子递过去?”   元定这时候反倒干脆地抹了一把眼泪,腾的站了起来,“回去吧红姨,我这就带着官宝家去了,等疫病消下去,我们再来看你们。”   说完,他拎起一身泥的小弟弟,往后退了几步,随后就是一个助跑,借着惯性,手脚利落的踩上了墙头。   原本按照他平时的水平,是可以安全落地的,但今天手里还拎了个胖子,脚下就卸了劲,只能从墙的另一面栽下去了。   “小官宝,你越吃越胖了!”   但是,他预想摔倒地上的情形并没有发生,他和胖嘟嘟的弟弟一起,被大哥轻巧的接在了怀里。   “呜呜,大哥!我就知道,你会接住我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戎峰低头看着手臂里眼泪汪汪的两个小孩儿,说实话,这些天不见,他也怪想的。   于是挨着捏了捏之后,转身稳稳当当的送进急忙跑过来的边鸿怀里。   两个小家伙抱着边鸿痛哭,官宝还使劲儿仰起头,亮出刚才在秋千上摔了个狗吃屎的下巴,沾了土,也破了点皮。   边鸿小心的擦了擦,又给吹了吹,官宝这才满意的倚在熙哥的怀里,不动了。   元定欣喜于熙哥和大哥都好好的,他挨个的摸了摸,最后在挨了戎峰一个脑瓜崩后,终于破涕为笑。   孩子一张嘴,戎峰就乐了。   元定这一口牙,掉的参差错落,跟狗啃似的。   但元定现在丝毫不在意,只仰着脸高兴的说了句。   “咱们回家吧!”   可话还没说完,元定忽然就不动了,眼神定定的看在戎峰的肩膀上。   就见他大哥结实宽厚的肩头,此刻正从后边扒过来一只毛呼呼的大爪子。   同时,肩后慢慢的探出一只棕色的小熊脑袋,那小家伙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瞧了瞧在边鸿怀里哭唧唧的官宝,又看了看站在戎峰身边,正张着大嘴,傻傻地看着自己的元定。   随后,这小熊也像是应景一般,跟着“嗯嗯”的哼了两声。   元定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的指着那小家伙。   “啊!”   “啊,熊瞎子!” [54]第 54 章   元定对于他大哥肩膀上忽然多出一只熊来的事情,先是吓了一大跳。毕竟以他尚且浅薄的人生经验来看,熊怕是一种很危险的动物呢。   小时候爹妈常吓唬他,但凡不听话,即刻就板着脸来上一句,“再不听话,熊瞎子就来把你抓走吃了!”   后来爹妈不在了,村子也不在了,他跟着熙哥一路逃荒,道上同行的人在路过荒山野林的时候,也总是念叨,“可千万别碰上熊瞎子啊,那玩意儿,舌头一舔,人脸就全舔掉了。”   于是元定就在夜里发了噩梦,梦见他们哥儿三个都被舔掉了脸,没有了鼻子眼睛,就连嘴也丢了,没处吃东西,手里拿了煎饼也没嘴咬,饿得要命。   而等他浑身是汗的醒过来,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翻身从破袄子里探出手,去摸熙哥和官宝的脸。   令人高兴的是,他们的脸都在,而令人悲伤的是,虽然脸被熊舔掉了是假的,但饥饿却是真的。   他不禁在那个黑夜中叹气,嘴还在有什么用呢,煎饼又不在。   直到昨个夜里,他和官宝因为想念熙哥和大哥睡不着觉,红姨过来搂着他俩讲故事,说的也是一只野熊埋伏在庄户人的门外头,在黑夜里站起身来,装作是人的样子敲门,引诱人出门后,就吃掉!   所以可见,熊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东西呢。   而边鸿见元定还指着那只傻愣愣伏在戎峰肩上的小熊,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就即刻知道了症结所在,于是他朝戎峰招了招手,把那只小熊放在了地上。   不过幼熊像是就认准了戎峰似的,后爪子一沾地,当即着急的哼唧了一声,颤着嗓子“嗯嗯嗯”的迅速转身,一路抱住戎峰的小腿,把脑袋藏起来,只露出个毛呼呼的屁股。   边鸿带着弟弟的手,缓缓朝幼熊摸了过去,“别怕,它还小呢,你把他养大,他就是你的朋友了。”   元定吸了吸鼻子,侧脸看着环住自己的熙哥,“朋友?”   不得不承认,小小的孩子,被这两个字打动了。   边鸿点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摸摸就知道了。”   元定本来就是个很有勇气的孩子,于是就慢慢伸手过去,轻轻摸了摸幼熊的屁股毛,非常的柔软。   元定终于展颜,曲着手指在幼熊的绒毛上挠了挠,小熊也转过头来,闻了闻元定的手,然后哼了两声,一人一熊大眼瞪小眼,在平静的接触中,建立了初步的友谊。   官宝见哥哥摸了熊,当即也跑过来,拱进边鸿的怀里,意思是让边鸿也带着自己的手去摸熊。   幼熊坐在地上,其实比官宝还高,这三个小东西凑在一堆,哼哼唧唧人言熊语的,还唠上了。   于是戎峰直接弯腰伸手,“嘿呦”一声拎起这三个小家伙,后边背着熊,手臂抱着两娃,大大小小的挂了一身。   边鸿则拿好行李,整理好孩子的衣裳和帽子,捏了捏他们还带着泪痕的脸。   “走,回家!”   话音一落,没等元定和官宝回话,戎峰背上的小熊崽子先底气十足的“嗯”了一声。   惹得两个孩子嘻嘻哈哈的笑了一路。   回山的路上,边鸿本来以为,在这个节骨眼上,大抵也是同往常一样,空山旷野的没什么人。   但他却低估了老百姓对耕种的决心,以及不论什么处境中,都艰苦卓绝的民族性格。   疫病刚治好的,或者是还没被染上的,都从家里出来,一股脑的投身到土地中。   春种秋收,出一份力,得一份粮。   土地永远不会欺骗你。   边鸿驻足在坡上,朝着山下一片又一片的沃土,眺望过去。   耕牛拉着犁杖在地里“哞哞”直叫,男女老少提壶挂水,在挥汗如雨中扬鞭踏土,一寸一寸的,耕出来一个春天。   边鸿眯着眼,迎着普照着大地的日光,深深的吸入一腔带着田野泥土味道的空气,而后缓缓的呼了出来。   让他有一种活着的真实感。   走在前头的戎峰见边鸿没跟上来,便停下脚步,但也不去催促,就看着边鸿静静的站在石坡上,望着脚下这一片脉脉大地。   他放任边鸿去感受这个世界。   元定和官宝在大哥的手臂上嘻嘻哈哈的交头接耳,一会儿去摸摸离自己只一肩之隔的熊耳朵,一会儿去捏捏就扒在他们眼前的小熊爪。   小熊也挺自在,搭在戎峰肩膀上的两只软乎乎的前爪,随着两个孩子的拨弄,一晃一晃的弹着。   直到等了一会儿,落在后头的边鸿自己赶了上来,戎峰才抬起脚步,继续向前。   不过刚走上回山的陡坡小山路,边鸿就快跑了几步朝路口去了。   银霜竟然就等在路口,不知道它等了多久,不过在看到边鸿依旧能跑能跳的朝自己过来的时候,银霜甩了甩鬃,踢踏着马蹄开心的凑了上来。   这一段山路,在边鸿第一次走的时候,总觉得很长。那一次他迷迷糊糊地被塞在旧花轿里,轿夫饿的腿都打颤,一路颠簸上来,只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久,浑身颤抖着只想呕吐。   现在他自己牵着马,看着走在前边的挂了一身“娃娃”的男人,一起慢慢溜溜达达的往回走,只觉得一路春和景明。   没一会儿,就到家了。   就这一个隐在深山、立在峰头的小院,却让门口的一行人都放松了心神。   尤其是戎峰,在喧闹的城镇中盘桓了许多日子,多少有点疲惫,若是独行也就罢了,但总有人往他身边凑,说什么想要看看采药的英雄。不仅是寻常的汉子,就连大姑娘小媳妇的也伸着脖子笑嘻嘻的瞧他。   戎峰甚至有些惋惜,他的蓝色异瞳失去了本该有的震慑作用。   还有守城军敲锣打鼓迎他进城的场面,现在回想起来,依旧眼前一黑,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而戎峰放松的方式,就是劈柴。   热乎乎的烧了一冬天,比往年还费上许多,整整摞了一面墙的木柴,已经告罄。   但春天依旧需要柴火,不仅是春天,但凡是烧灶做饭的日子,只要有饭香,就会有“砰砰砰”连续不断的劈柴声。   而边鸿对于这样的场景,也不知不觉的深深印在了脑海中。   或是一个闲暇的午后,男人赤裸着肩背,只把上衣随手围在腰间,而后,双腿稳稳扎地,蜂腰迅速扭转,带动着结实的双臂,挥着斧头,一声声的劈开天边斜挂的红日……   在戎峰的劈柴声中,边鸿烧了热水,里里外外的擦扫一遍,屋中没一会儿就焕然一新,而后煮了粥,炒几碟小菜,清清淡淡的先吃上一顿再说。   锅中剩余的米汤,则煮了些土豆,代替母熊的奶水,喂给幼熊。   幸而,它吃的很香,不过吃的也很脏,汤汤水水顺着小熊的爪子和嘴角,滴滴答答的淌在它略微鼓出来的肚子上。   幼熊简直把肚皮当饭桌,用其接住食物的残渣,并且还时不时伸爪子在肚子的皮毛上,把落下的土豆泥重新捡起来,再塞进嘴里,糊的哪都是。   边鸿有些抓狂,这小玩意是真埋汰。   于是,他回到里屋,带着敬意的打开了戎母曾经常用小木柜,拿出里头缠得规规整整的线团,并裁好粗布,学着戎母的样子,坐在屋里的油灯边,趁着夜色,给幼熊缝了一件饭兜。   针脚粗糙,肉眼可见的不太好看,不过尚且还是实用的。   刚刚缝好饭兜,戎峰就在外边敲了敲这屋的门,“水烧好了。”   边鸿于是利利索索的把针线重新收起来,又摸了摸里头几件新衣裳的细密针脚,不禁想起戎母的音容笑貌,还有她在生命中略带笑意的最后一个表情。   没有沉重的悲痛,更多的,却是心中泛着暖意的怀念。   他已经开始学会如何去悼念故去的亲友了,尸山血海之后,往往戎母慈祥的笑脸,还有虎贲军一个个同袍们神采飞扬的英姿……   边鸿不再多想,他珍惜的合上了小木柜的箱盖,转身去厨房兑好热水洗澡。   但是他没想到,今天的澡,洗的很是兵荒马乱。元定非要和小熊睡在一起,于是除了洗孩子,还得洗熊。   但这小熊是属秤砣的,一点不会游水,进了浴桶直接沉底,但它又沉,不好捞,边鸿和戎峰一起弄了半天,才把这家伙洗干擦净的放到火炉边。   火炉的光芒烤着小熊绒绒的棕色毛发,它半湿半干的,皮毛凌乱,仿佛一颗刚被嗦喽剩下的芒果核。   不过等它烤干之后,浑身温暖又柔软,胖乎乎的很好抱。   它几乎是把元定和官宝当做是胞兄了,一般的母熊,几乎都会同时孕育好几只幼熊,它们习惯群居,也习惯亲近。   不过搂着熊睡觉之后,这屋里的土炕的竹席就显得小了,再睡下两个大人,稍显拥挤。   况且现在已经过了冬季,不必为了节省柴火与热气,必须要住在一个房间了。   于是戎峰想了想,洗完澡之后,把屋里的衣服枕头拿好,不声不响的搬去旁边的屋子。   边鸿晾衣服回来,就见炕上只有睡的张牙舞爪的孩子和熊,不见戎峰。   他转身开了隔壁屋的门,果然,男人自己躺在冷冷清清的炕上,连个铺盖都没铺。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嘴里才说了句话。   “倒春寒,凉气伤人。”   戎峰并不觉得冷,他连冰天雪地的树洞都能睡,“没事儿。”   边鸿不再说了,反而转身回去,就在戎峰看了好一会儿,以为他不再回来的时候,屋里的门又开了。   边鸿带着厚手套,隔着热,端来了一盆炭火,蹲在这屋里冰凉的炉子边,一颗一颗的用木棍把炭火夹进去。   点了火,添了炭,他又抱来一床褥子,给男人铺在下边。   而后左右瞧了瞧,再无他事,边鸿也没说话,沉默的转身要回去。   但就在他迈步的一瞬间,手上却一热。   一只“老虎爪子”忽然钳住了他的手,想必使了劲儿也挣脱不开。   是戎峰扯住了边鸿。   他攥着边鸿的手掌。   轻轻往自己身边拉了两下…… [55]第 55 章   戎峰这么一伸手,边鸿就愣在那了,只回头,一双眼睛清凌凌的看着男人。   戎峰被看得有点心虚,但依旧没放手,反而又拉了两下。   边鸿终于忍不住出声,“干嘛?”   男人轻轻咳了一声,抬起那双棕蓝相异的眸子,回看边鸿,然后犹犹豫豫的说了句话。   “倒春寒,凉气,咳,凉气伤人。”   “……”   边鸿没动,不知道这句话该怎么接,两人依旧拉拉扯扯的一个半跪在炕上,一个站在门口。   最后,戎峰没抵住,还是低下头,松开了手。   “没什么,你,快回去睡吧。”   这间屋子里或许是因为久不住人的关系,虽然点了炉火,但热乎气依旧上不来,和旁边热闹的小屋相比,就显得格外寒凉。   边鸿看着男人缩回去的手和耷拉下去的肩膀,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   戎峰看着边鸿丝毫不留恋的背影,叹了口气,脑袋里乱糟糟的躺进冰凉的被窝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么着,就像现在一样生活,其实已经很好了。有时候,在夜里睡不着,他总会想起两人在深山里找药,边鸿于疫病中昏迷不醒,气息奄奄地躺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边鸿醒过来的时候,他觉得一切都无所谓,只要这人好好活着就好。   但现在,却又忍不住想扯住他的手,在夜色深沉中留住他。   他觉得老话说的没错,得陇望蜀,贪得无厌。   而后欲壑难填。   深刻的检省了一番,戎峰一颗心终于平静了下来。最后瘫在被子里,索性开始脱衣服,反正自己一个人睡,又不怕别人不自在,于是就习惯性的脱光了衣服,伸手甩到柜子前的衣架子上。   然后枕着手臂,双眼无神且百无聊赖地看着屋顶。   不过只一会儿的功夫,他的耳朵忽然动了动,而后瞪大了眼睛侧身看向门口。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抱着自己枕头的边鸿。   戎峰激动地想起身,但忽然想起来自己什么也没穿,于是就又缩回去了。   “你,你。”   只是你你了半天,依旧什么也没说出来。   边鸿面色平静的把自己的枕头放在褥子上,然后脱了外衣,只剩一身滑布里衣,伸手掀起一角被子,规规矩矩的躺了进去,就像之前两人睡在同一张被子里一样。   屋里没什么光亮,他也没往被窝里细瞧,哪里知道旁边的人是“一级睡眠”呢。   于是边鸿只自顾自的盖好了被子,闭上了眼睛。   “你不是说冷么,现在睡吧。”   他躺了有一会儿,旁边依旧静悄悄的,于是边鸿就深深地吐息几口气,而后静待入眠。   火炉里的夜火自顾自的燃烧着,火舌舔舐着木炭,逐渐旺盛起来。   边鸿也觉得被窝里越来越热了,尤其侧着背对着戎峰的身后,感觉好像火炉在被窝里烧着一样。   现在看来,这人仿佛不像会冷的样子。   其实边鸿不是怕男人身体冷,只是怕他自己睡在这间故亲的旧居里,往事浮上心头,心里冷。   于是他回到睡熟的弟弟们身旁,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带着枕头过来了。   只是躺了一会儿,就觉得男人好像越靠越近,最后直接在夜色昏暗中,伸着大手一把就将自己给搂在他怀里了。   边鸿一惊,只觉得背后贴上了一片火热又坚实的胸膛,男人的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仿佛顷刻间就渗进了自己的身体中。   “干,干什么。”   边鸿低头去扯揽在自己腰腹上的手臂,不过那手臂却纹丝未动。   好在男人没再进一步,只是抵着他的后背,沉沉的说话。   “抱着睡暖和。”   不仅是暖和,甚至有点热了。   边鸿不自在的动了动,最后没说话,依旧侧身躺着,任由男人贴在自己的后背上了。   屋中沉默下来,静悄悄的,但在黑暗中,却忽然响起了一声深深的吸气。   边鸿浑身打了个颤,回身就伸着手推开男人近在咫尺的脸。   “你别闻我脖子!”   男人也不说话。   刚刚那一下,搞得边鸿浑身起鸡皮疙瘩,“你再这样,我就回去睡了。”   于是身后的人这才松开手,鼻尖的气息离开他的后颈,翻身躺回自己原来的地方,努力平稳着急促的呼吸。   但那只手依旧还在边鸿身上,沉沉地压着。   这样的接触,尚在边鸿的接受范围内,于是也不再说话,默许了这种姿势与距离。   火炉中的火焰,从燃烧到熄灭,屋中的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殆尽,夜深人静,得偿所愿的戎峰也终于搂着怀里的人入眠。   边鸿却忽然睁开了眼,身旁的男人睡得很熟,绵长的呼吸轻轻扫着自己头顶的碎发。   那条健壮的胳膊也从自己的腰上拿了下来,反而伸出被窝,虚虚的揽在自己头顶,把他整个人都纳进了触手可及的守护范围之内。   他很少会看到戎峰深眠的场景。   不论是在深山中,还是在窄檐下,戎峰总是睡在他之后,而等他醒来,男人也早就清醒了,甚至在野外,这人会一夜都不睡,独守整晚。   现在,他不仅能感受到背后温暖的体温,还能听到通过身体接触而传来的一声声沉稳的心跳。   他睡了,边鸿也终于更自在了一些。   现在想想,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一时神志不清,跑到男人被窝里来了。   但确实很暖和。   他微微转了转头,鼻侧就是男人结实的小臂。   边鸿动了动鼻子,下意识的轻轻嗅了嗅,一种粗犷的肌肤味道,但是也挺好闻的。   没一会儿,边鸿终于困倦的眨了眨眼,自从下山之后,遇到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养好了病,就在医馆里像陀螺一样的忙。他也累了,像身后的男人一样疲惫。   最后,他暗自往被窝里缩了缩,靠在男人浑厚的胸膛里,感觉非常安全的睡着了。   戎峰在昏昏沉沉的睡眠中,忽然觉得胸口上有点痒,被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拱来拱去。   于是他下意识的伸手进去一掏,就觉得手里毛茸茸的,还没等他掀开被窝,就见一个带着毛耳朵的人从自己胸膛上的被子下边冒了出来。   他低头一看,眼睛都直了。   正是边鸿!   且边鸿的头顶上不知怎么的,还长了一对毛茸茸的熊耳朵,此刻正趴在自己不断剧烈起伏的胸口,对他狡猾的笑。   “哥,我屁股上还长了尾巴呢,你要不要摸摸。”   戎峰顿时觉得自己的魂儿都出窍了,下意识点头,抬手就往被窝里伸。   正到了关键时候,耳边却听见几声嬉笑,于是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一看,胸膛上根本就没有边鸿,反而枕头边趴着一只正在吃爪子的小熊崽子。   此刻那熊崽子黑豆一样的小眼睛眨了眨,看着忽然张开眼睛猛瞧自己的戎峰,就从嘴里把吮吸得湿漉漉爪子“啵”的一声掏了出来,递到了戎峰嘴边。   意思很明显,态度很友善。   吃么?   戎峰一时间没能接受梦境与现实的巨大反差,当即瞳孔一缩,猛地退开好远。   而头顶的地上,正站着元定和官宝,他们一看大哥被小熊吓到了,就都笑了,嘻嘻哈哈的。不过元定还算有良心,笑完之后,踮着脚伸手去摸大哥的头发。   “摸摸毛,吓不着。”   戎峰缓了缓神,用孩子们难以理解的神情,非常复杂的叹了口气,“你熙哥呢?”   官宝扒在炕边上抢先回答,“熙哥玩泥巴呢。”   元定怕大哥觉得他熙哥贪玩,就补充,“熙哥没玩,是要砌个灶台来着。”   随后官宝蹦着爬到炕上,倚着小熊,又玩了起来,并且非常知道干净,也拒绝了小熊一起嗦喽“熊掌”的邀请。   戎峰一听边鸿要砌灶台,就赶紧收拾好心情,想要起身出去帮忙。   但是刚一动,就顿住了,掀开裹在身上被子的一角,往里看了看,而后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在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中,低头犯愁的捏了捏眉头。   本来清晨起来就已经够受了,又梦见那样的场景,他只觉得现在心脏还“砰砰”直跳呢。   这被子根本离不开他的下|半身。   “元定,给大哥把衣服拿过来。”   元定也听话,转身就跑去柜子边的衣架子上,给戎峰拿衣裳。   正在这时,外头的边鸿也和好了垒灶的泥,想进来问问戎峰选在院中间的位置行不行,到时候再搭一个小棚,夏天还能遮阴凉,又可以在外头做饭开火,免得夏日烧灶之后屋子热的没法睡。   边鸿一手的泥,就用手肘开了门,炕上和小熊正玩的官宝赶紧高兴的冲过来,只是叫被子绊了一跤,眼见着就要从炕上摔下来。   正在这危机的时候,戎峰迅速上前一步,一把就捞住了大头朝下栽下去的官宝。   边鸿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而后又落了回去。   正想进去教训一下莽莽撞撞的小孩子,眼神却在男人身上一顿。   戎峰因为紧急之间去接官宝,被子早就从身上滑了下来,此刻正一丝|不挂的一只脚半跪在炕上,一只脚踩在地下。   大马长枪,一览无余。   边鸿瞪大了眼睛,头皮发麻。   戎峰也反应过来,脸上“腾”一下就红了。   “你,你怎么!”边鸿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恨不能立刻一把黄泥呼他裤|裆里!   这大清早的,血气就这么旺盛干什么!况且孩子都在眼前,看到了多不好。   戎峰赶紧回身把被子扯过来遮住,然后把蒙了的官宝放在地上。   元定没见到怎么回事儿,只是把衣服给大哥放在身边,但转头看看脸色通红的大哥,又看看七窍生烟的熙哥。   元定悟了。   他大哥一定又尿床了! [56]第 56 章   这一大清早,简直鸡飞狗跳,等边鸿平复了心情继续回来垒炉子的时候,和的泥都有点干了。   他正叹气,那男人终于穿戴整齐,拿了水盆蹲在他身旁,往干了的泥堆里倒了点清水。   “加些水就好了”,然后二话不说的,大手搋进黄泥堆里。   边鸿瞅了他一眼,见那男人的耳根子还有点红,就不再多说了,而后两人左手挨右手的,一起蹲着和泥。   但早上屋里那一幕对边鸿来说,实在是一种过于强烈的视觉冲击,搞得他也不知道该和身边这刻意靠过来的戎峰说些什么。   但自己也作为男人,说实话,他甚至有一瞬间想转头问问他,那么大,走路不坠得慌么……   又不爱穿里衣,一跑起来,岂不是到处乱咣当。   想到这,边鸿忽然没忍住笑了一下。   戎峰且不知道身旁这一本正经的人满脑子正想着些什么,只是看着边鸿露出笑模样了,就宽了宽心,觉得早上那一档子事就算过去了。   今儿晚上该怎么睡,就还是怎么睡。   但往往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都不会太久,这不,元定和官宝吃完早饭,就赶紧跑到泥堆这边来了。   嘴上信誓旦旦的说要帮熙哥垒灶台,实际就是想和泥玩,边鸿并不拆穿,只是把小兄弟两个人的袖子撸起来,然后一人给了一大块泥,叫他们自己随便捏。   哄住了元定和官宝,边鸿俨然忘了,他们这里现在还多了一个“小祖宗”呢。   屋里刚吃完土豆的小熊崽抬头一看,身边竟连一个人也没有了,幼崽的习性,就是不能够离族群太远,那样就意味着危险即将来临。   于是它吃两口盆里剩下的米汤与肉汁,就往门口跑两步打算出去找它的“兄弟”,但跑到门口后又舍不得饭,便哼唧一声又窝头回来急匆匆地吃上两口,然后再往门口跑。   来来回回折腾了半天,终于把饭盆吃见底了,幼熊便像一辆小皮卡似的,把厨房的门撞开,圆溜溜的一路滚到元定和官宝眼前。   那熊爪子刚要往泥上刨,边鸿一个眼疾手快,回身就架住这小东西的两只爪子,然后半托半拽的把它关在屋里,不过把窗子打开了,让小熊即爬不出来,又可以看到人。   不让它玩泥,除了怕它瞎捣乱之外,最重要的原因,是熊不好洗,真的很不好洗。   边鸿洗一次就差点洗崩溃了,他都不敢想这小埋汰玩意要是裹了一身的泥,该怎么打理,那估计得甩的一屋子都是泥点子。   于是,边鸿和戎峰在这边垒灶搭台,身后的屋里就时不时传来焦急的“嗯嗯”声,回头一看,熊崽子伸着爪子扒在窗台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不过没多久,屋里就没声了,边鸿走上前往窗户里一望,就见那小东西也不叫了,只兀自背着人坐在地上生气,脖子上吃饭时候围着的小围巾还没摘呢,像个人似的。   边鸿也觉得好笑,就到厨房拿了一颗大大的甜地瓜,塞进它怀里了。   好在,虽然生气,但一点也不耽误吃。   所以等垒完了灶,元定和官宝洗手后去找小熊的时候,它就不理人了,反而自己跑到马棚里,先是趴在柔软的干草上,但实在没有屋里的炕上热乎,于是就拱着拱着,趴到银霜马背上了。   等下午戎峰去找的时候,就见这小熊崽子在马背上睡得可香了。   银霜是见过大场面的战马,基本不会对任何情况应激了,所以这熊崽子趴就趴了,也没驱赶,这么驮了它一下午,反而觉得后背上还挺暖和的,还不错的样子。   在屋里洗脚的时候,戎峰一听元定说小熊叫不回去,就即刻过来了。   别的倒是无所谓,但是马上就要天黑了,这小玩意不进屋,谁去陪着孩子睡觉?   于是他迅速伸着大手拖着熊屁股,把这已经沉甸甸的熊崽子拿回孩子的小屋里。   这一套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下来,也不知道他是怕熊反悔,还是怕某个人反悔。   晚上,到了吹灯落锁的时候,边鸿刚回到熟睡的孩子身边,就发现自己早晨拿回来的枕头不见了。   于是他走过去开了戎峰的门,屋里暖呼呼的,和昨天一比,要有人气的多了。   边鸿眼睛往炕上一看,果然,男人早就铺好了被窝,自己的枕头就好生生的摆在那人头侧。   而且那人见边鸿终于过来了,还开口催了催,“关门,快点回来睡觉吧,明天你不是还要做一个蜂箱呢么。”   边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没说什么,还是脱了外衣,躺在戎峰旁边准备睡觉。   他躺在一边,想起第一次见戎峰时的场景,说起来,并不是替李三棱的姑娘出嫁而被花轿抬上山到次,而是在抵押了飞鸟铜牌的当铺里。   那时候,他给人的压迫感极强,让边鸿恨不能有多远躲躲多远。   可时移世易,人生的转换是如此之快,他现在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男人见他躺下,就把自己的被子往边鸿身上搭,又掖了掖,盖严实了。   也就是这个动作,借着炉火微微映出的暖光,边鸿视线往被窝里一看,心想,果然。   这人还是什么都没穿……   第二天,比孩子先醒来的,是院外的敲门声。   戎峰也吸取了昨天的经验,今日为了不被两个孩子堵在被窝里,早早就起床,在院里为边鸿锯木头,说是想要养蜜蜂,他没弄过,但愿意尝试。   戎峰听到院外的动静之后,驾轻就熟的起身去开门,似乎他已经慢慢习惯了这间远在深山的小屋外,时常响起的叩门声。   开门一看,是上虞村里正家的大儿子,上回帮着重修房子的时候,这人也来了,他原本是个木匠,手艺也不错,给边鸿用木头打的饭桌精巧又实用。   “叔,最近挺好哇,我爹让我上山给您带个信儿。”   戎峰默默想,人也不错,就是辈分有点小。   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蚊子了,还得叫自己一声叔。   这时候边鸿也洗完了脸出门来,门口的人还热情的朝边鸿招了招手。   “婶子,正找你呢,现在是春种的正时了,朝廷发下来许多种子,今天中午就有府衙的专人来派种,我爹让我来喊叔叔婶婶一声,还得拿上户籍和地契,按人头领呢。”   边鸿几乎对“婶子”这个称呼已经麻木了,就把心思全放在“派种”这件事情上。   战后,朝廷终于能够着手于民生了,几年的大灾几乎耗尽了老百姓的元气,别说春种的种子,就连活着都是勉强。   而现在种子由上头统一供给,虽然会消耗本就不算充盈的国库,但却能够切实的让每一块土地都得到耕种,春种秋收,藏富于民,才能有良性的循环。   这样的治国举措,倒让边鸿想起那日在军营中领尸的营帐中,看到的那位国师,他跪坐在雪地上,缝补同袍遗骨的清瘦背影,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请进来坐坐吧,上次你帮我打的那个木桌,非常的好,还没谢你。”   那汉子见边鸿说话这样和气,就更显得亲近了,“顺手的事,婶子快别再提了,你们二人进山求药,才救得疫病的事儿,都在村里传开啦,这是天大的功德,是我们的恩人呢。大伙感激还来不及,以后有事儿,也尽管开口,村子里的汉子们没有不依的!”   没寒暄几句,那人就高兴的走了,不过临走前,边鸿还是上前给他塞了一把大枣干。   戎峰在一旁却看得想乐,边鸿给眼前这位四五十岁的“大侄子”洒零嘴的场景,既诡异又让人莫名觉得滑稽。   但笑过之后,却让他站在一旁,神色脉脉的看了边鸿很久。   眼前的边鸿,已经能够和人正常的接触了,不会害怕的瑟瑟发抖,也不会忽然在哪一个瞬间,忽然神色恍惚的浑身挣扎。   他总是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反而比自己这个有着“活鬼”称号的异类有过之而无不及。   现在,他送走了客人之后,唇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尽,莹润的脸颊上终于有了些肉。   一双黝黑的眸子明亮有神,此刻正兴冲冲的回头和自己说话。   “我问了,他说小镇上有一家书塾,元定正是七岁启蒙的时候,这回下山取种子,正好去问问。”   戎峰的手比他的思维更快一步,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右手已经下意识的摸在边鸿的脸颊上了。   边鸿一愣,不禁抬头看着男人。   他那蓝色的眸子中仿佛像是一片即将满溢出来的海洋,银波泛泛,波光粼粼。   然后海洋注视着自己,温柔的应了一声。   “好。” [57]第 57 章   吃过早饭,边鸿又安排好了午饭放在锅里热着,等两个孩子中午饿了的时候正好吃,这才和戎峰一起下山。   此行是骑马去的,因为边鸿想着可能要运种子回来,带着银霜,要好拿一些。   并且马也是需要遛的,这个以奔跑为本能的物种,并不适宜长久的逗留在槽圈中,银霜偶尔也会自己到院子前的山路上稍稍跑一圈,但还是不让人放心的。   毕竟,马匹在这个年月里,是一项非常昂贵的财产,有钱都没地方买,边鸿能把银霜从边军中带出来,一是因为它是受伤太重即将处死的病马,二来,也是因为他虎贲军小校的身份。   还活着的虎贲军,在边军中备受珍视,人们多少有一种看顾忠烈遗孤的感觉。   而银霜这匹真正的虎贲遗孤,最近吃胖了一些,毛皮也渐渐变得光亮,早已不复当初病瘦的模样。   一路上驮着两个人也不觉得累,不过跑得不快,只能慢行。   春日里万物勃发,就连山路上都冒出了浅浅一层的野草,并三不五时的顶出一些小花苞,只待盛开。   向山野中望去,重重叠叠的峰峦也在春风轻抚中染上绿意,令人应接不暇。   仿佛只几天的时间,便春回大地。   两个人骑在马背上,边走边看,出了山,越接近镇上,周围的地势越平坦,道路两边都是连成片的农田。   有的地里只有一两个人在紧赶慢赶的耕种撒种,但也有的地里竟有一群人在弯腰忙碌,且速度更快,没一会儿,一片地的土就被犁出来,而后被刨出垄沟,抠土洒种,几乎一气呵成。   且群种地的人,一般都是壮汉,或者还带着几个身量细瘦的半大男孩子。   边鸿伸着头去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帮人沿着地头一路耕到山脚下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是整个家族出来春种么?不像啊。”   边鸿顺口就把心里的疑问说出来了,戎峰坐在马背后头,双臂笼着他,手里轻悠悠地拿着马缰绳,在春日的阳光里有些说不出的慵懒惬意,像一头正在晒太阳的大狮子。   “应该是走佃人。”   “走佃人?”   “嗯,农忙的时候出来帮佣,以此为生。”   往往都是同村和同族,甚至父亲会带着儿子,一群人沿着春季还没耕种的土地,和秋季还没收割的麦田,走一路,就劳作一路,一片地接着一片地,直到步入浓烈的夏日或者料峭的冬天,才会回到家里。   走佃人一辈子都踏在劳作的路上,双脚不知踩过多少田埂地头,一寸一寸的丈量着季节的距离。   几年大灾,粮食欠收,就连走佃人也受到影响,就不说工钱,有的农户甚至种子都买不起,以至于大片大片的土地在干旱中荒芜着。   而今年,厚厚的冬雪融化,渗进干渴了几年的大地之中,预示着今年的好年景。且朝廷统一发放种子,这一举措不知道救了多少农户,也救了走佃人。   于是他们终于集结在一起,再次走上这一条条稔熟于心的乡间小路。   老百姓需要他们,春种的季节是那样短暂,适宜的节气就那么几天,庄稼晚种一日,都说不准会少一成的收成。   或遇到实在拿不出工钱的主顾,走佃人便先把活干了,等到收获的季节,他们再来便是。   一年又一年,都是熟面孔,都是人情滋味。   边鸿转头过去,望着一片片被耕种整齐的土地,似乎能看到田垄之间,那一个个从不停歇,一直向前的脚印了。   是人们用力活着的证据。   转眼,日头就挂到了正当空,不远就是小镇的入口,边鸿只一抬眼的功夫,就看到了不下十多人进了镇子,可见,都是为了取种子。   进了镇才发现,即使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发种子的衙门口也是人头攒动,从门里到街外,排出了好长一条队伍。   戎峰看着那么多人,不自觉的皱了皱眉,边鸿抬头瞧了他一眼,就调转了马头,朝镇子西头去了。   “先去那个书塾看看吧,若是相宜,元定也该启蒙了。”   在边鸿看来,学习是一件很紧要的事情,他在孤儿院长大,即便再努力,也只到出门打工能识字的地步,院里教的大多是在社会上如何谋生的手段。   甚至有一段时间,孤儿院的院长还请来了一个专门教修车的师傅,课程一完,那老师还顺便带走了好几个学的很好的学生,直接到他的车场去上班了。   边鸿倒是没去成,除了当时年纪小,还有另一个原因。   那天上了一天的实践课后,一班的孩子都浑身脏兮兮的到处是汽油和灰尘,只有边鸿,来的时候什么样,一天过去了,现在还是什么样,只衣摆脏了一小块,还能看到已经被他搓皱的痕迹。   那师傅当即就明白,这孩子学的再快,也不是干这一行的料。   边鸿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恍若隔世了。   他佩服有文化的读书人,认为能去学习,或是一件顶好的事,这么好的事,他也想让弟弟们体验一下,学的好与坏另说,但这个塑造人格与品质的过程,边鸿不想让他们错过。   但是按着上虞村里正儿子昨天说的位置,两人一到书塾,就觉得这事估计是不成了。   这书塾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就是一间通长的草庐,院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有,边鸿刚到门口,就差点踩到一坨屎,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吃坏了肚子,直接在院子里解决了。   边鸿看不得这样,就到旁边找了一个木铲子,铲了点土过来,给收拾干净了。   再往前走,就能听到草庐里的讲书声,听声音,老师该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唧唧啾啾说的话带着方言,边鸿听不大懂。   老先生正讲到兴起,也不看下边学生昏昏欲睡的样子,那叫一个唾沫横飞。   这节骨眼上,两人也不好进去打断人家,就站在外边等一会儿。   但戎峰站在窗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简直越听越皱眉。   边鸿是不太了解这里的学问知识,就仰头小声问男人,“怎么了?”   戎峰低头,看着为了这事眼巴巴的边鸿,想了想,还是照实说。   “这人学问不行,是个二五眼,连《诸家学理》都能讲错五处。”   “啊?”边鸿不知道什么学理的,但还是更相信戎峰。   “还有其他的么?”   男人又忍着老头前言不搭后语的聒噪,听了一会儿,“剩下是一些大儒经典,华而不实。”   边鸿终于开始正视戎峰的学识,“你还知道这些?”   这人不是在山里长大的么,他以为,也就到识字的水平。   毕竟长了肌肉,很少还能兼顾长脑子的呢。   况且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之下,边鸿知道,男人的武艺正经挺不错,几乎到了强悍的地步,就连来送药的那几位戍山卫以武会友,最后也变成三打一了。   戎峰看着一脸不可思议的边鸿,沉默了好一会儿,就那么靠着窗边看他。   边鸿终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也反省,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戎峰面前,嘴上越来越没个把门的。   “那个什么,大儒经典怎么不好呢。”   边鸿虚心求教,戎峰也不和他计较,只是一伸手,把眼前这人刚粘在后脑勺上的干草摘掉了。   “陈词滥调,无病呻吟,我师父说,那些都是臭狗屁,有那时间,不如去看几个画本子。”   边鸿下意识的想点头,但想起戎峰这位不着调的师父,就还是抱着怀疑的态度,而且说起画本子,边鸿脑中忍不住浮现出了戎峰的那几本破书。   于是小声怼噎道:“什么话本子?那种一个字没有,全是两个小人的画本子么。”   戎峰也没反驳,反而眯着眼睛看边鸿,最后笑了一声。   边鸿瞪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犯愁,这书塾的教学质量堪忧啊。   就在这时候,草庐另一侧的窗户忽然响了一声,有个人影好像也吓了一跳,赶紧跑出去了,老头“哈呀”一声追出来,捡起地上的小石块就往那边扔。   “你个偷东西的小贼,别让我抓到你!”   边鸿就见一个少年从屋旁跑了过来,他一身的短打,补丁叠着补丁,在这个季节光着脚,身上都是泥土,脚下更不例外。   “我,我没偷东西!”   “还嘴犟!该打。”   少年看起来是个老实孩子,况且他衣衫单薄,紧贴着日渐抽长的身躯,根本没有偷拿任何东西,此刻正脸色通红,用还在变声期的公鸭嗓辩解。   “就是听说这里有人讲课,想来听听。”   老头吹胡子瞪眼,“想听就听,你个遭瘟的臭泥腿子,教得起束修么。”   边鸿听完紧紧皱了皱眉,最后没忍住,走上前去。   几人说了半天,老头一看边鸿浑身体体面面的,外边还拴了一匹高头大马,也不好纠缠,就只得作罢。   边鸿也不再提送元定来读书的事情,只说路过此处,讨一碗水喝。   但看着水缸里漂浮着的不明物,最后连水也没喝。   交谈之中,边鸿才知道,这少年竟然是走佃人,和父亲一起出来耕地挣钱,好养家糊口。   没条件上学,但想着哪怕听一会儿也好呢,却没想到被当做小贼了。   教书的老人见状,也不再管他,只仰着脸,捋着不知道多久没洗的长胡子,哼了一声后,回去继续讲他那驴唇不对马嘴的“学问”去了。   那走佃人的少年也没脸再呆在这,就跟着边鸿和戎峰一起出了院子,他很感激边鸿为自己解围,其实他跟着走佃人到处种地收秧,不知要遭多少人的白眼,也习惯被人叫“泥腿子”了。   但说他偷东西却不成,爹说过,做人堂堂正正,靠自己的力气吃饭,坑蒙拐骗不能干。   少年很亲近边鸿,一路上和他说了不少走佃人路上遇到的事。   他若是个大男人,或许边鸿也不会离得太近,但少年的模样让他仿佛能看到元定和官宝稍大些的样子,于是两人还聊得挺投机。   不过虽然年纪小,但也几乎和边鸿差不多高了。   戎峰在后边牵着马,就看那小子越走离边鸿越近。   于是等走到了镇外,不知怎么的,男人已经牵着马,自然的隔在两人中间了。   边鸿倒是没在意,一出镇子,那少年就朝着大片田地里跑去了,而那群走佃人正从另一边耕回了路边的地头上,于是都停了手,在原地直了直腰,等孩子跑过去。   临走前,少年还塞给了边鸿一小包香菜籽,他没什么好做谢礼的,倒是因为总是到处种地,能得一些稀奇古怪的种子。   边鸿很欣喜,他正缺些调味菜,但这里的人更重视米麦的种植,这样佐餐的东西,就很少了,种子也难寻。   于是,两个人还约定了明年的新奇菜籽交易,少年欣然答应。   刚回到地里,有个汉子蹭了蹭手上的泥土,而后拍了拍少年的脑袋,应该是他的父亲了。   少年则汇入的繁忙的走佃人中,接过了锄头与草帽,并在投入耕地之前,朝边鸿招手,说明年再见。   边鸿握着那包种子,望着那群衣着朴素,弯腰耕忙不停的的走佃人。   日头高挂天空,炎炎的烤在田埂上,晒在大地里,人的汗水顺着脸侧滑成了串,噼里啪啦的砸进泥土,砸出秋季的收成。   民生多艰。 [58]第 58 章   俗话说:地化通,赶快耕。   春种是如此的匆忙,适宜的天气也就那么几日,在跟头把式的忙碌中,几乎把人晒脱了一层皮。   而随着走佃人收拾收拾行囊再次出发,耕种告一段落,各户人家终于有了喘息的时机。   边鸿也将最后一把小麦的种子洒进刚刚犁过的陇亩中,而后松了一口气。   戎峰这里需要耕种的田地并不多,不像村子里的人,有大片完整的农田,他和母亲早就搬到了深山中居住,戎母身体不好,鲜少下地务农,戎峰更是除了照顾母亲,大半的时间都在山里,哪有空闲管理农田呢。   就那么几块在房后的山坡上开垦的梯田,没人精心料理,收成也不算好,但足够母子两人吃用。   毕竟寻常时候,他们的家庭开支大半来自灭蒙山,靠山吃山,莫说种菜,一到季节,山里的野菜野果都吃不完。   不过今年,他的家中不仅增添了人口,还增添了两个食量颇大的家伙,银霜吃草,但也要吃精料,那小棕熊虽然杂食,但是极为能吃,日益增长的饭量和它几乎一天一个样的体型成正比。   边鸿昨天只把小熊从炕上抱到门外,就已经压手到半拖在地上了,小家伙两只当啷在地上的大爪子还知道自己迈步呢。   边鸿一边拖着一边抱怨,“你胖了知不知道。”   熊崽子哼哼唧唧,“嗯嗯。”   “抱不动了知不知道。”   熊崽子又“嗯嗯”两声,落在地上的爪子抓紧迈着小碎步,不过裆低腿短,也不顶什么用。   因此,戎峰今年格外的刻苦,带着边鸿一起,他备拢刨坑,边鸿撒子,种了一山坡的麦子。   边鸿只怕不够,挨过饿的人,但凡和粮食有关的事情,他都额外珍视,于是又在院子的两侧开辟出了两块大菜园子,砍了木板做上围栏,浇水种菜,很成样子。   元定已经到了能帮上忙的年纪了,自从他和戎峰学武后,身量抽条的很快,就像发了芽的种子,日渐的拱出一寸来。   之前的衣裳有几件都不能穿了,幸而还有几件当时特意做大了的,尚且还不至于露出手腕与脚腕。   下午,元定一趟一趟的给扎栅栏的边鸿送木板,忙得额头见汗,边鸿并不拦着弟弟干活,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养得顶天立地才好。   但另外一个更小些的“男子汉”就不一样了,官宝倚在小熊后背上,拿了好些烤地瓜和果干,就坐在不远处边玩边吃,还时不时的瞧一眼干活的几位哥哥,仿佛深怕把自己给落下了。   戎峰双臂的筋肉隆起,雄健的抡着斧头,把圆木头砍劈成一条条木板。元定抱着木板小跑着递给边鸿。边鸿手比戎峰巧些,把木板用粗麻绳扎好,再嵌套在一起,钉在挖好地基里。   戎峰抬头瞧了一眼和熊崽子一起分烤土豆和果干的官宝。   “小熊一个我一个,大哥一个我一个,熙哥一个我一个……”   最后自己的眼前倒是摞起了挺高,戎峰摇了摇头,停下动作,双回拄着斧头把子和边鸿搭话。   “诶,我看,官宝这小子以后应该是个买卖人。”   边鸿在砸桩子的间隙看了一眼男人,“怎么说?”   “帐算的好,自己不吃亏。”   边鸿闻言也去瞧了一眼自娱甚乐的官宝,看着小孩胖乎乎的脸蛋,心中是非常释然的,长大以后做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吃饱穿暖,快快乐乐的就足够了。   在这个年月里,边鸿别无他求。   一家人在院子外头有忙着干活的,有忙着吃的,转眼,太阳就落山了。   时间是最奇怪的东西。   困苦求生的时候,一日是那样漫长,每时每分都如此难熬,过一天就像过了一年。   但当安稳度日的时候,一日是那样短暂,如同白驹过隙,忙里忙外的只晃了晃,太阳就转瞬下山了。   仿佛时间是跟着人的喜怒哀乐而走的,变化无穷,叫人不知其所以然,又束手无策。   而能弥合这时间缺口的,似乎就是一日三餐了。   晚饭很丰盛,因为和山下村镇联系的越加频繁,边鸿甚至把这里能找到的调料都集齐了,就是到村里各家各户去看看,也没有比边鸿这里更齐全的。   所以,戎峰明显能感受到,桌上的饭菜一日比一日更好吃,有些东西的做法他想都想不出来。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才能让日子过的越来越有滋味。   戎峰拿过一个热乎乎的大包子一口咬开,是香椿野猪肉馅的,细细一品,里头还放了油滋啦,肥肉被炸的干巴巴,香脆的很,混在包子里,有一种特殊的香气。   配上今天早上边鸿刚从后山林子里摘回来的香椿芽,清香极了,手一抖,沁了肉汁的包子皮还会流出些汁水,非常的鲜美,戎峰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元定和官宝吃得更香,简直摇头晃脑,非常的快乐。   还要蘸上蒜汁和香醋,顿时就又打开了味蕾。   边鸿擦了擦手,从厨房走过来,看着炕桌上那三个人意足的大口嚼吃的模样,自己还没吃呢,就已经开始觉得满足了。   戎峰适时的用大手抓起一个最大的包子,递给还站在地上的边鸿。   “快来,趁热吃,里头还有汤汁呢。”   边鸿接过来,却先问了句,“好吃吗?”   桌上的一大两小登时一起仰头,异口同声,“好吃!”   直到了晚上的被窝里,戎峰还惦记着那香椿猪肉包子的味道呢,想了想还是和刚掀开被子要躺进来的边鸿说了句话。   “明天就到了每月祭山君的时候了,我想着,除了到山下买酒,要不再做些包子给大人尝尝呢。”   山君大人对他们有恩,是它在戎峰抱着气息奄奄的边鸿最绝望的时候,挟风伴雾的出现在他眼前,并带着他找到了希望,甚至把自己安全的巢穴让出来给两人暂住。   这么美味的包子,当然要叫山君大人也品尝一二。   边鸿没有不答应的,做个包子而已,又不费什么,自从戎峰和他说了找到治病藤蔓的经过之后,边鸿对山君就更敬畏了。   他从一个无神论的人,已经开始相信世界有灵的说法,并对此深信不疑。   边鸿躺下之后,正算着明天做包子要放多少面粉,按着戎峰对山君的描述,包子的个头也不好做的太小了,别咬一口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人家跋山涉水的过来吃顿饭,结果吃的东西还抵不上一路上走过来消耗的多,反而回去更饿了,这就不好,显得自己不诚心。   边鸿正双目放空的望着房梁凝神思索着,就觉得一只大手从被窝里伸过来搂住了他的腰,还不甚老实的,上下摸了摸。   边鸿赶紧伸手进被窝里,按住那只作乱的“老虎爪子”。   “你不睡觉,要干什么。”   男人就侧身挨着躺在他身边,一颗心脏跳得“嘣嘣嘣”直响。离的这么近,只隔着一层衣服,边鸿就是聋子也听得见了,更何况他耳聪目明的。   “不干什么,看看你长没长肉。”   边鸿坚决地把那只滚热的大手从自己里衣里拽出去。   “要摸,摸你自己吧。”   话刚说完,边鸿就想起了男人第一次自己摸自己的时候,那狼狈的样子,激动起来晃着腰声音可大了。   于是边鸿也渐渐脸上有点红,戎峰这时候却直接握着边鸿的手,抵在了自己起伏不断的胸膛上。   “那你也摸摸我。”他很公平的。   边鸿的手是凉的,他自从在边军退下来之后,手脚一直冰凉,累年累月,四季相连的凉,逃荒之后更甚,后来按时吃戎峰师父给的那瓶药,就稍微好些了。   但此刻,和男人炽热的胸膛相比,依旧差距明显。   他的手似乎都被烫了一下,但又没有及时的收回来。   真的很温暖。   他忍不住轻轻捏了一下,才发现,原来胸口的肌肉放松下来的时候,是软的……   不像自己,干干巴巴,细细瘦瘦的。   但就是这下意识的一捏,手下的这块软肉忽然一颤,而后迅速绷紧凝实,硬邦邦的像一块烙铁。   男人的呼吸都一顿,边鸿及时的醒悟过来,赶紧抽回手,然后迅速背过身去。   “我不摸!快睡吧,明天我还得早起和面呢。”   静夜,屋里再没别的声音了,似乎两个人都睡着了。   但男人忽然睁开了眼,把那只摸了边鸿肚子的手,抬起来凑到了鼻端,深深嗅了嗅,而后长喘出一口气。   边鸿对此并不是毫无所觉,但是,他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还没准备好在这个世界里接受一段珍贵的感情,有些慌张,有些不知所措。   他更希望,就像现在这样,相互陪伴着生活下去,亦亲亦友的,是一个多么安全的距离。   没有经历过感情,更没有经历过和男人的感情。   边鸿说不上自己是不是直男,但他多年的自我认知就是一个男人。哪怕这里的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一个郎君,但他知道,自己不是。   说让他给另一个男人做“老婆”,压在下边翻云|覆雨的,说实话,他没准备好,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   心动的时候他也承认,但一到了紧要的关口,就忍不住退缩。   他甚至对自己的懦弱感到失望。   但男人似乎并不这样想,他会在寂寂的长夜里,翻过身,把熟睡的边鸿搂进自己的怀抱中,轻柔的,珍惜的,显出他的默默温情。   次日清晨,边鸿就早早起来,先把面和好,盖在盆里慢慢的醒发,要想面皮宣软且香味浓郁,就要等它自然发酵,最好是放在温热的炕上,再盖上被子,捂上一捂。   在适宜的温度中,它会自己寻找出最美味的状态。   不过也不能放在元定和官宝的被窝里,只怕还没等发面,就要被小熊捞起来偷吃掉了。   那小东西可不管生的熟的,但凡带着香味儿的,都敢往嘴里搁,这面团,黏糊又劲道,吃到嘴里还不是美滋滋。   于是边鸿直接提着面盆,非常手熟的塞进了戎峰的被窝里。   所以等戎峰一醒,那怀里被自己捂了一宿,变得热乎乎,暖融融,又香喷喷的人,转眼就成一只大面盆了。   不过他已经对这种事情开始习惯起来,真要是大早上的还搂着边鸿,他就怕自己又要控制不住的出丑了。   戎峰刚起身,就听院外有套马的声音,胡乱穿了衣服出门一看,是边鸿带着麻袋,骑着银霜要进后坡的林子,看到戎峰之后还嘱咐了一句。   “看好孩子,我去林子里摘香椿。”   “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你太沉了,银霜跑不起来。”   说罢,勒马就走,边鸿做事干脆,戎峰也早就习惯了,于是他站在屋后果树林前,看着边鸿驾着银霜一路朝着山林奔去。   朝晖漫散,洒在整片大地上,在每一处山脊与林梢中曲折跃动。   清晨的露水还没有褪去,随着青草的碎叶,迸溅在马儿洁白的蹄间。   边鸿,就这样,在戎峰的眼里,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去了。   元定和官宝醒在饭香中。   这样的日子,他们从前想也不敢想,吃了早饭,熙哥就扛着一只大麻袋进了屋,他浑身都带着一种清香的森林味道。   而后熙哥就倒在炕上一大堆香椿芽,或许是摘得着急,其中还混着一些其他的草叶树枝,间或还能看到几个蘑菇。   两个孩子也有默契的赶紧凑过来,和边鸿一起挑拣香椿芽,把最好的春季的鲜味留下。   小熊早就迫不及待,但是它也会看眼色,只在边鸿脸色尚好的时候撸下来一把塞进嘴里,而等边鸿一瞪眼,它就迅速的收回手,老老实实的坐在孩子旁边了。   日子一久,就连官宝也摸出了规律,这熊崽子,最怕的竟然不是强悍的戎峰,而是眼前这个身体不甚强壮的,他的熙哥。   甚至几乎到了一个眼神就老老实实的地步,两个孩子深以为奇,熙哥是多么温柔的人呢,有什么好怕的。   就连边鸿也不甚理解,但戎峰听到这,却暗自摸了摸鼻子,只觉山林里的动物都不白长,总是能透过事物的表象,看到最核心的关键。   他甚至心平气和的去摸了摸小熊崽子的大脑袋,心道,你怕就对了,我也怕。   他爱边鸿,爱到有点怕了。   自知如此,就和眼前眼睛黑黝黝的小熊崽子一起,取笑自己。   直到包子都蒸好,锅上竹编的笼屉一掀开,一股混着香椿味的肉香,夹杂在发面的香气里,随着浓郁的蒸汽扑面而来。   一家人大大小小的,都整整齐齐的站在厨房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小熊已经馋的直挠墙了,元定垫脚往笼屉里一看,嚯!好大的包子,和自己的脑袋不相上下。   “熙哥,这一个包子,吃一天也吃不完啊。”   边鸿笑道,“下边的笼屉里有小的,这些大的是拿去祭山君的。”   说罢,他掀开下边的笼屉,用筷子沾了沾水,取出小一些的包子,一人分了一个。   刚出锅,还烫手,但元定和官宝丝毫不嫌,左右手轮换着拿,时不时还鼓着腮帮子吹上一吹。   戎峰倒是皮糙肉厚,非常轻松的拿在手里,趁热咬了一口。   直到旁边的小熊都站起来了,咿咿呀呀的嚎着,边鸿耐不过,还是给了它一个放凉的,果然,那熊一接过去,也不管凉热,直接往嘴里塞,嚼两下就咽了下去,然后又回头眼巴巴的看着边鸿。   边鸿并不再心软,只把它自己的饭拿出来送到它眼前。   等到中午的时候,边鸿嘱咐好两个弟弟好好在家里守着,戎峰则把院子周围的陷阱都拉起来,防御好。   之后,两个人就骑着银霜,往山君石那里赶去。   一路上,路过山林或旷野,都有不同的风景,让人能感受到,春天真的来了。   戎峰很少骑银霜,都是边鸿骑在马上,他拉着缰绳,在路上走着。   有时候跑起来,他甚至兴致来了,还会和银霜比一比速度。   于是就能看到骑在马背上的边鸿,侧着身,震惊地看着几乎和银霜脚前脚后的男人。   他不仅耕地比牛好使,看来,赶起路来也和马相去不远。   边鸿忽然笑,这是什么灭蒙山的牛马戍山卫。   没多久,就到了山君石附近,依旧是那块洁白的石碑,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更加晶莹剔透。   边鸿站在其下,手指虚空的临摹着上边飘逸的字迹,与上次匆匆一面不同,现在,他更加的敬仰了,不再把它当做是一块异世界的风景,反而将这块玉壁比作是山灵的化身。   戎峰恭恭敬敬的把山君石下的酒瓮唰了唰,洗去其中的落叶与雨水。   在没有祭祀的时候,这个大酒瓮就会盛满雨露,滋润每一个路过的干渴生灵,而现在,它则要行使自己最本真的职责了。   它装满了醇厚的酒液,等着山君大人前来品尝。   随后,戎峰拿下马背上装着的大包子,想要放在地上,但却被边鸿拦住了,他指了指碑后林子里新长出来的阔叶草。   “摘些叶子垫着,不然要沾灰了。”   边鸿以己度人,想必,山君大人也会更爱吃干净些的包子的。   都放好了祭品,两人这次跪在石碑前,行礼磕了头,拜了山。   就在这时,林后那些已经发出了新枝的树后,忽然动了动,两人都朝那边看去,边鸿还以为是山君来了,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他没见过山君真正的样子,只在奄奄一息时有所知觉,剩下就都是戎峰的口述了,边鸿实在是好奇的不得了。   而且他想着,再见面,他要把感谢的话说出来,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在疫病中能够挣扎着活出来的老百姓。   现在很多州县直接开始自己栽种那种藤蔓了,虽然成活率不是太理想,但也有了些期望,边鸿甚至也带回来一小截藤蔓的插条,埋进了后院依山傍月的那间带平台的小屋旁。   那里阳光充足,土壤都是肥沃的腐叶松针,是一处藤蔓生长的好所在,希望它能在这个丰饶的春天里生根发芽。   而这些念头,都只在边鸿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这时候两人都屏住呼吸,静静的等待树后的“山君”现身。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出来的并不是状似巨虎的山君,而是一只折了半边角的马鹿。   戎峰皱着眉看了一眼,灭蒙山里也有马鹿,但是由于灭蒙山里缺少盐岩,并不是喜爱盐分的马鹿的心仪居所,所以,他山里的马鹿体型都比较小,没有眼前这么大的。   马鹿不仅角断了一边,身上似乎还有伤,它也不知道等在山君石这里多久了,一看到有人来,且开始祭祀,这才现身出来。   马鹿看了看边鸿,又看了看戎峰,最后还是选择踱步出来。   直到它一现身,边鸿这才看出这只鹿是真不小,且皮毛也是黄色的,眼中又有灵光,于是他有些犹豫。   “难道,这就是山君吗?”   戎峰却摇了摇头,反而独自谨慎的朝那只马鹿走了过去,边鸿不放心,也跟在他身后,并稍显警戒。   马鹿先是后退了一步,但最终还是等着戎峰一步一步的接近自己,而后它则俯身,低下头颅。   两人就见,那只剩了一边的鹿角根部,还绑着一根布条。   布条就是寻常的灰底布,但上边好像有字。   戎峰心中有些不妙的预感,于是迅速伸手上前,解下那布条,摊在手中一看,顿时惊讶异常。   布条上不仅有字,还是血字,那字迹歪歪扭扭,不甚成熟,比起元定那手字,也相差不远。   但令戎峰震惊的是布条上的内容。   “騩山有难,速来救援。”   只这八个大字,而在字旁,还印着戍山卫的令牌,令牌上的落款,正是騩山。   边鸿赶紧上前,拿过那布条看了一眼,便抬头问了句。   “是真的么?”   戎峰皱紧了眉点点头,“是真的。”   戍山卫有这种传统,若是其中一山有难,就会向其他戍山卫求援,不过山与山之间的距离也不近,人来回一趟,颇耗费时间,就会托付给一些灵智超群的动物。   眼前这只马鹿,应该是就騩山戍山卫托腹的对象了。   但凡遇到这种求援,就要尽快动身前去,因为要不是情况危机,戍山卫是不会求援的。   这种跨山的求救,就连戎峰的师父也没经历过,但他依旧按着旧约,把这个老规矩传告给了戎峰,以备万全之策。   不过他给徒弟留的这条后路,戎峰倒是没用上,反而,还成了被求援的那一方。   这不禁令戎峰想起那日见过的几位戍山卫,丹穴山的司空逸,狱法山的道冲子,还有柢山的林瑶,都是有手段的人,轻易灾祸根本奈何不得他们。   由此可见,騩山真的遇到了坎。   戎峰二话不说,就收拾了东西,也不等着和边鸿看山君大人了,当即就要和那只马鹿走。   但边鸿还是开口,“先回家准备行囊,騩山怕是遥远。”   戎峰想了想,还是点头。   最后两人紧赶慢赶的到了家,戎峰迅速收拾了行装,边鸿则策马把孩子又送进了家庙,连带着那只小棕熊一起。   而后他转身回山,在半山腰上堵住了戎峰。   边鸿单手勒马,而后在月色下朝戎峰沉着的开口。   “我和你一起去。”   龙潭虎穴,刀山剑树,他边鸿也要去看一看究竟。 [59]第 59 章   戎峰就这样被边鸿骑着马截在半山腰上,心里却十分的犹豫。   这次他不想带着边鸿,说实话,騩山出了什么事儿他也不知道,这过程里会有多大的危险也无法预计。   自己星夜前往,是因为他是戍山卫,职责所在,本应该生死不惧,但边鸿却不一样,他不该承受这样风险。   “这次,我自己去。”   只是戎峰话虽然说的很坚决,但奈何对面马背上的人根本不搭理他,只骑着那匹高头大马,堵在本就不甚宽阔的羊肠山路上。   想要越过这一人一马,那就只得往小路边这千仞绝壁上爬了,边鸿侧头瞧了一眼,山壁绝崖,怪石嶙峋。   除非眼前这个戍山卫长了一双翅膀,能自己飞过去,那他也算服气。   边鸿也不说话,就在马背上仰着下巴沉默的看着戎峰。   戎峰往左走,他就控着银霜的缰绳,往左错开一小步,戎峰往右走,他亦然。   银霜也灵,只这么两回,就知道了主人的意思,于是也不用边鸿再控马了,但凡戎峰挪一步,银霜必定灵活的堵住他的去路。   过程中它还甩了甩头,觉得挺好玩的。   戎峰再往前走,还被马头拱了一下,于是只得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马背上的边鸿,叹气。   他就知道,眼前这头沉默的倔驴,又犯劲儿了。   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如何长久,但男人已经深知边鸿的脾性。   今天他兹要是不点头,这山路他是过不去了。   而抬头看了看旁边陡峭了山岩,自己也确实没长翅膀。   最后,边鸿还是得偿所愿,跟在戎峰身后往山下走了。戎峰有点生气,就自己走在前边。不过他也只走了两步,就转身,和银霜并排行着,转头和骑在马上的边鸿一句一句的叮嘱,但凡能想到的危险,通通都念了一遍,听得银霜都卟楞着耳朵直摇头。   边鸿也没像银霜一样嫌他啰嗦,反而低着头,一双眼睛黝黑的很专注,他认真的对旁边的男人说了一句话。   “你放心,我可以的。”   反倒是戎峰被这么一句话彻底给堵住了嘴,他张了张口,却终于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只是心里忽然热热的,有种难以言喻的感受。   最后两人沉默的走了一段路后,戎峰伸出手,拿过边鸿手里的马缰绳。   “我给你牵着。”   于是窄窄的山路上,就只能看见一个极高大矫健的男人,牵着一匹四蹄雪白的大马,载着一个小郎君样子的人,一路往山下去了。   从夕阳落山,一直走到夜色深沉。   戎峰的速度很快,下山到了平地之后,银霜基本是要撒开蹄子跑起来的。而那只来送求救信的断角马鹿,则在前边时隐时现,马鹿有时候实在累了,才在溪流边喝些水,啃些春季新发的青草。   这时候银霜也会趁机吃草休息,戎峰则就地取火,稍微暖一暖身,再从包袱的油皮纸里,拿出两个包子来,和边鸿一人一个分食。   他出来的匆忙,没时间准备耐放的干粮,就把边鸿刚蒸好的包子拿了半屉,然后给元定和官宝留了半屉。   而那留下的包子,也被边鸿打包,和米面粮油还有十两银子一起,送去家庙了。   元定和官宝对此已经一点也不陌生了,家庙似乎已经成了他们的第二个家,两个小兄弟在里头混得很开。   晚上睡觉姐姐姨姨都抢着哄,即便官宝总尿床,聪明的自梳女们也掌握了规律,但凡官宝在睡梦中皱着眉轻轻迈步一样蹬腿的时候,就赶紧将他捞起来把尿,十回有九回必中。   只是小熊是第一回进家庙,它的体型也不小了,但性格很温和,被管束的很好,谁摸都行,一天只知道吃。   自梳女们还担心这熊要吃不少粮食,虽然有钱买,但从饥荒中过来的女人们,还是有些舍不得。好在这小熊什么都吃,于是每天元定和官宝就带着它,到家庙后山的树林里去吃野菜。   女人们也忙碌,她们在家庙的后山,准备多开垦一些田地,除了种麦子,还要种多多的土豆地瓜,蔬菜瓜果,能够自给自足,是她们独立在俗世之外的底气。   而在劳累的时候,就停停手,放松一会儿,抬头看看前边树林子,边吃边玩的两个小兄弟和一只熊崽子。   新生命总是令人感到慰藉和希望,他们的到来给家庙增添了许多欢笑。   不过有时候也糟心。   尤其是,小熊什么都吃,除了吃草,也吃在林中抓住的野兔、小鸟、青蛙、蚂蚱、虫茧……   而自梳女们在看到两个小孩儿和幼熊一起坐在拢起的火堆边,烤虫茧里的蛹吃的时候,还是没忍住,赶紧灭了火,提着孩子和熊,龇牙咧嘴地带回前院了。   她们即使在灾荒中吃糠咽菜的关头,也没想到要吃虫茧的,那太恶心了。   果然,男人养孩子不精细!   对此还一无所知的边鸿,则继续跟着戎峰朝騩山奔去,根本不知道自己弟弟吃虫子的事,把人家姑娘们给震住了。   但说句良心话,他们一路上逃荒而来,什么都吃过,但凡是能往嘴里塞的,别管什么,直着脖子往下咽就是了。   因此,也开发出了小孩子一些奇怪的癖好,在尝过虫子茧里的蛹之后,他们觉得是真的好吃,所以即便是现在不缺吃穿,依旧会回味,所以才叫人在树林子给抓了现行。   边鸿没法反驳,因为他也吃……   天色快亮了,这一路急行军,不知道走了多远,那只马鹿终于又再次疲惫,稍稍卧在岩下,急促的喘着气。   几天的行程让他们彼此已经熟悉,于是戎峰就在马鹿的旁边生火,也给它暖一暖。   这时候边鸿从旁边的干树丛里冒出头来,粘了一身的草叶子。包子吃完了,他本来想趁着戎峰生火的时候,去树林中捡些春季的菌类,放在火堆上煮一锅便罢。   但好巧不巧,蘑菇没找到,反倒是捡了一兜子虫茧。   于是戎峰就见那人从树枝子里冒出头,几步就走到了自己眼前,给他看用衣襟下摆兜着的一堆虫茧。   “烤着吃,撒点盐和胡椒。”   戎峰看了看那堆胖乎乎的虫茧,又看了看一脸认真的边鸿。   “我,没带盐。”   边鸿很干脆,找了块干净的岩石擦了擦,坐下来就开始剥茧。   “放心,我带了,你等着吃就行。”   最后戎峰被强塞了一只进嘴里,麻木的嚼了嚼之后,就自己去拿另一个了,确实挺好吃,香脆香脆的。   于是边鸿就见火堆边的男人忽然起身,他还以为有什么危险呢,谁料戎峰却说了句。   “你不知道哪里多,我去找。”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但修整都是短暂的,在连续的极速赶路八天之后,隔着密林与灌木,抬头一望,终于能见远处郁郁苍苍的大山了。   望山跑死马。   直赶到山脚下,连银霜都有些疲惫,于是边鸿也不再骑着他,也同戎峰一样,徒步向前,只是越接近这座山,他就越谨慎,甚至单手握着弯刀,用以戒备。   这里的气氛,和灭蒙山一点也不一样。   若是从前,边鸿必然会觉得,山与山能有什么差距,同样都是荒郊野地罢了。但自从跟着戎峰一次一次的在灭蒙山中徜徉后,他此刻就尤为清晰的感知到了差别。   更别说从小就在山里长大的戎峰了。   戎峰仰头嗅了嗅,而后望着幽幽的深林,紧紧皱着眉头。   山气衰败。   每座山,每条河,都有他的自己的气,这种气也叫“岚”,每日晨昏时刻最明显,天地之气相互交合,这就是万物生长的根本。   若属木,气为青色,此山必定草木葱郁,或有奇木伴生;   若属火,气为红色,山中大多有火山口或温泉;   若属金,气为白色,不信便去开凿挖掘,山体内多藏有各种矿石;   若属水,气为黑色,山中水脉连通大江大河,终年不绝。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是一门深奥的学问。   戍山卫的其中一门功课,就是要学会“望山气。”   而戎峰看着眼前的这座大山,死气沉沉,山气混乱衰败,那么就可以理解,为什么他会接到就连自己的师父也没碰到过的“求援”了。   “小心些,跟紧我。”   边鸿闻言点头,他始终坚信,在山林中,没有比戎峰更可靠的了。   而那头马鹿也早就不见踪影,若不是戎峰手里还拿着那写着字的布条,只怕会让人觉得,都是一场奇异的梦罢了。   越往山中走,周围见到的动物就越多,但这里不是灭蒙山,戎峰并没有和这座山里的动物建立联系,便要更加小心。   不过戎峰与边鸿的警觉并没有错,没一会儿,他们就已经遭受了好几次攻击,不过好在都是些禽鸟山猫等小型动物。   但它们的状态不对,这里的野生动物躁动又带着些疯狂,就连银霜也觉察出来,被这种氛围刺激的不断烦躁的刨着马蹄。   戎峰这时候朝身后的边鸿伸手表示止步,“先出去,没有目的地,不能在这里瞎转。”   于是戎峰开路改殿后,边鸿则横举弯刀,利落地牵着银霜转身,朝来时路退出来。   但也正在这时,阴暗的树林中“瑟瑟”响动,而后猛然在深林中冲出一群野猪,它们的体型比戎峰从灭蒙山里猎回来的还要大,几寸长的獠牙很骇人,这么成群的冲过来,就连大型野兽也要暂避锋芒。   而野猪群的后边还跟着几只潜藏着的豹子,那一双双眼眸在暗林中闪着幽光,仿佛准备着在野猪群后随时准备出击。它们是更狡猾的猎手。   戎峰抽出腰间常用的大刀,双手握紧,准备迎战。边鸿则眸色深沉的抵在戎峰身后,护住他的后方,避免遭受豹子的偷袭。   银霜虽然有些害怕,但它曾是战马,战马是最不会退缩的,他就贴在边鸿身旁,并示意他骑上马背,像从前在虎贲军里一样,带着他杀出一条血路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悠长又清脆,且连绵不绝的金属碰撞的震颤声,在丛林深处“铮铮嗡嗡”的传了过来。   层层叠叠的音浪就仿佛是响在耳边一样,边鸿觉得这是一种频率奇特的共振。   而那些暴躁且攻击性极强的野猪与豹子听到这种声音后,稍显不适,最后在越来越急促的低频震颤声中,还是退却了,四散着隐蔽进山林中。   边鸿正待去查看,就见幽深的树林里,从杂乱的山坡上跳下来一头鹿,这鹿体型不小,矫健灵活。   而鹿背上,正骑着一个小少年,他远远看着戎峰与边鸿,高声喝问。   “何人闯山,速速离去!” [60]第 60 章   骑鹿的小孩儿一出现,戎峰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定格在他手里拿着的一对武器上。   边鸿也随之投去目光,这孩子年纪不大,衣服穿得不多,单薄一层,不过外边披着一块剪裁随意的兽皮坎肩,那皮毛硝制的极好,绒嘟嘟的随风荡漾,看着竟比戎峰的手艺还要好些。   不过小孩儿脸上有伤,像是树枝划的,身上也跌得泥土斑斑,且精神很戒备,双手握着一对奇怪的武器,似刀非刀,似剪非剪。   那兵器四尖九刃十三锋,通体深蓝色,在深林中闪着幽光。   边鸿倒是觉得那对武器的形状,单个的看,像背靠背扣在一起的字母c。想了半天,兵器的名字才终于到了嘴边。   那应该是一对鸳鸯钺。   戎峰拿出求援的布条来,伸手直接展开,“是你叫马鹿送的求援信?报上名号,是哪一代戍山卫。”   那小少年一听戎峰的话,当即从鹿背上翻身下来,只是落地的姿势有些别扭,应该是脚踝有伤。   他忍不住的跑上前几步,但又停住了脚步,谨慎的问话。   “你,你是哪位。”   戎峰亮出令牌,“灭蒙山,第三十六代戍山卫戎峰,遵循旧约而来,驰援騩山。”   小少年这才终于迅速朝两人跑了过来,眼眶通红的。   “我叫和卓,现在,还不是戍山卫,这布条是我按着爷爷从前讲过的课程做的,没想到真能请来人帮忙,戎峰大哥,十万火急,快去救救我爷爷吧!”   和卓虽然年纪不大,看着也就不到十岁的样子,但说话做事,瞧着已经很成样子了,即便此刻心焦难耐,但仍旧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地明明白白。   且对话的过程中,还会说一些只有他们戍山卫才能听懂的常识,有意无意的试探戎峰身份的真伪。   被教得很好。   而等和卓彻底相信了两人后,就把事情一连串的和盘托出。   起因还要从前些日子各个大山的戍山卫,被诏令进山采集藤蔓,给百姓治疗瘟疫说起。   和卓的爷爷作为戍山卫,已经一百零三岁了,虽然年岁大,但身体很硬朗,攀山越岭不在话下。只是近几年因为养了和卓,不仅要管孩子的吃饭穿衣,还要教课,巡山的时间就少了。   前一阵奉诏进山找藤蔓,才算是把騩山巡出了一半来,那时候老头就已经发现不对劲儿了,但还是要以搜集藤蔓为先,便没去深入巡查。   等到向州府交了藤蔓,才决定再次进山,并嘱咐和卓,自己在家要多加小心,按时吃饭。   可是和卓在山下的家里等了许久,却依旧不见爷爷回来。   这几年里,因为自己在家,爷爷通常不会远走,所以和卓才越来越担心,但仍旧记着爷爷的话,老老实实的在家里等着。   直到一天晚上,森林躁动,没多久那匹和爷爷一起进山的老鹿就带着一身伤的自己回来了。   背上没有骑人,只在两只鹿角上,挂着爷爷的鸳鸯钺。   自此之后,和卓多次试图进山寻人,可是他还没有出师,也没有继任戍山卫的职责,甚至连山君都没去拜过,因为爷爷说,近些年来山君很少出现,拜山要等时机。   但和卓还是进山了,可他不曾知道,山里的动物竟然变得极度凶残好战,他好几次遇险,也都是靠着手里的鸳鸯钺度过难关。   騩山会产一种孔雀蓝的矿石,这把用精铁和矿石打造而成的鸳鸯钺便是从历代戍山卫手中传下来的,能攻能守。   虽然实战中没有刀枪剑戟威力大,但或许是因为加了蓝矿石,击打有回声,能探山岳地形,还有兵器虚实,且震颤的频率可以驱散野兽。   那又是在什么情形之下,爷爷会只把这一对如此重要的鸳鸯钺挂在鹿角上,带给自己的呢。   于是和卓怀着极度焦急忧虑且害怕的心情,试探着,按着所学,写了布条,朝离自己最近的戍山卫求援。   戎峰和边鸿听完,只觉得事情紧急,老人定是遭遇了什么险情,怕已经生死攸关了,要救人且得抓紧时间。   只是这騩山不复往昔,惊险异常,戎峰是想先拜拜山君的,以求暂且震慑住这座山里的飞禽走兽,但是往山君石那一去,就见似乎荒废很久,连一个动物的痕迹都不见,更不要说山君。   那便只有硬闯了。   和卓原本也要跟着去,但是被戎峰拦住了,这小少年学艺还没满四年,火候远远不到家,且又不像自己小时候,是在山里长大的野孩子,和自己戍守的山川羁绊深厚。   所以他此刻跟着进山,反而危险。   边鸿一看和卓的眼睛,就知道这位也不是能轻易认命的主儿,看着比元定还犟呢,本事大又早熟的孩子,往往主意更大。   于是他熟练地施展出在元定和官宝身上练出的技艺。   戎峰就见原本一声不吭地跟在自己身后的边鸿,忽然牵着马朝和卓走了过去。他把马缰绳放进和卓的手里,并神色郑重的嘱托。   “这是我们最要紧的朋友了,这回来騩山,它多多受累,且山地中马匹难行,就交付给你了,千万要看好它,别让它跑进山林受伤。”   和卓本来脑子里正转着一百种偷偷跟着他们进山的方法,可这时候马缰绳一套在手里,心中的气焰就“噗”的一声灭了。   人家明知山中艰险,还去寻找师父,现在又把“最紧要的朋友”托付给自己,但凡是个男子汉,都不该推辞!   “你放心,这马就放在我这,保他平安。”   戎峰看了看还没有银霜马腿高的,那个义薄云天的小和卓,到底是谁保护谁,还说不准呢。   然后又看了看一脸平淡,且毫不费力就定住了和卓的边鸿,他不禁歪了歪头,竖起了大拇指。   但转身一想,这人平时好像也是这么治自己的……   边鸿抽出弯刀,瞄了一眼低头思索的男人,“愣着干什么,走吧。”   戎峰迅速回神,打算朝着山里奔去,给边鸿开路。   这时候身后的和卓却忽然喊了两人一声,戎峰还以为这孩子想明白了,反悔了呢,那要是这样,这小子就比自己强。   但是显然没有,涉世不深的和卓还不知道大人之间的花招,他只朝戎峰跑了几步,然后想着想,把自己腰间别着的鸳鸯钺解下来,送到了戎峰手里。   “你带着它进山吧,遇到险情,别忘了弹响它,多半的动物会离开。”   戎峰接过鸳鸯钺,只觉得手里沉淀定的,冰凉。   传山的兵器是很珍贵且紧要的,就像灭蒙山的云节枪,是不给外人碰的,就算戎峰要用,也得提前和师父借出来,更别说,他师父连山都传了,但是云节却自己拿走借着去用了。   可见确实是很强大的兵刃。   现在,戎峰握着手中的鸳鸯钺,眼前这个小少年,在戎峰眼里,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而是騩山戍山卫的继任者,他用对待男人的态度对待和卓。   “放心,不负所托。”   騩山崎岖难行,边鸿甚至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这茫茫大山,又到哪里去找一个人呢,简直是大海捞针。   戎峰却步伐坚定,而且越过山沟谷壑的时候,还会稍微停留,四处探查着什么。而这片山林却显得越来越可怖,不仅是随时都会冲出来的野兽,就连蛇虫鼠蚁,也张牙舞爪,丝毫没有惧怕的模样。   开始动物们还会因为鸳鸯钺的争鸣声而稍稍退却,但随着两人的深入,野兽们渐渐不再退走,而是徘徊在周围,逼视着两人,准备在他们露出破绽的时候,随时起跃攻击。   边鸿在聚精会神防备的同时,鼻子轻轻的嗅了嗅,继而转头对男人低声询问,“味道渐渐不对了,你闻到了么?”   腥中带香,没有山林草木的清爽气息。   戎峰扯下自己的围巾,转身严严实实地给边鸿包住了,“小心闻嗅,不要深呼吸,这是瘴气。”   边鸿一惊,隔着围巾呜噜噜模糊不清的询问,“瘴气?冬天刚过,怎么会有瘴气?”   一般都是大量动物死尸与植被腐叶,在不见阳光处湿热蒸腾出的毒气,这才春末,怎么会有瘴气的。   “说明不是一年两年了,长于夏,藏于冬,如今开化,就开始蔓延。”   “和疫病有关么?”   戎峰想了一下,“多半无关,这里荒无人烟,远离人世。”   两人正说话的功夫,周围暗中跟踪的野兽忽然躁动,几只扑出来,被边鸿和戎峰有惊无险的挡了,另外一些则转身逃了。   边鸿还以为危机暂解,却见树林中一丛一丛的荧光闪动,隔着捂住口鼻的围巾,他偶然能看清树后隐藏的轮廓。   “是狼群?”   戎峰把边鸿挡在身后,“小心,和卓爷爷留下的标记就在附近。”   他一路看似在山里转圈,实则是按着戍山卫巡山的习惯,到处搜寻,而在石间或树干上,终于也找到了些戍山卫用来沟通的记号。   想必老爷子那时候已经发现了不对,就留了后手,但却用了和卓看不懂的记号。   是不想和卓寻到记号而涉险救他,一个小孩子,那就是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了。所以这记号,就是留给戎峰的。   但记号到这附近就断了,这里乱石堆叠,重峦叠嶂,天堑地险都占了,此刻又被狼群围了上来。   边鸿沉着眸子,从衣摆上撕下一条布,把弯刀绑在手上。   如此绑住之后,即便是刀被砍到卷刃,战得一丝力气也无,武器也不会脱手,也还能继续拼命。   这是边鸿身体力行总结出来的,活着的经验。   本以为危险一触即发,但狼群在暗林中观察了一会儿这两个人后,又远远地闻嗅,僵持了好久,它们才收身回林,但却不离开,只在周围徘徊着。   戎峰一把拉过边鸿,牵着他的手,暗自揉开了他紧绷的手掌,非常坚定地判断。   “跟着狼群走。”   边鸿本来有些迟疑,但见男人如此笃定,便二话不说,提刀跟上。   果然,在尾随狼群越过密林后,两人在一只矮小灰狼驻守的岩土交杂的幽深坑洞之下,发现了奄奄一息的老人。   天然的陷坑地形复杂,湿滑难爬,甚至入口被乱石堆叠,窄的只允许体型小的动物通过。   而坑底的老人,身边趴了好几只半大的小狼,它们矮着身,从乱石中钻进去,卧在昏迷老人的身边,温暖着他越来越低的体温。   旁边还零散地扔着一些生肉,想必是狼带给老人吃的,不过在狼看来,这个在狼群中历经了不知多少代头狼首领的人类,此刻气息微弱,久久都不醒来,估计是活不成了。   卧在人颈边的那只狼有些担心,伸着舌头舔了舔老人的脸,但依旧没有得到与从前一样的回应。   而忽然,那只狼温和的目光骤然凶悍起来,仰着狼首,盯着头上乱岩之外的陌生气息,犬牙呲呼,低吼着威慑。   只是没一会儿,乱石缝里就钻进一只同伴的脑袋,朝它望了望。   而后石头被搬开了些,一缕亮光透进来,照在深坑最底部。   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狼眸被晃了一下,于是眯着眼睛,不能直视。   只听外头有“人”的声音,说的什么它也听不懂。   “人”的语言真复杂。   没有狼好。 [61]第 61 章   边鸿和戎峰被狼群引着,终于发现了掉进陷坑的老人,于是赶紧扒开了遮挡堆叠在坑上的大石块。   过程很漫长,因为要小心动作,避免碎石塌陷,反倒落进坑底,砸到下边的人和狼。   天色渐暗,才终于清理出能够通人的程度,只是两人朝下边喊话,也没有回应。   戎峰决定下去把人带上来,但边鸿仔细研究了一下,陷坑周围湿滑的厉害,根本没有搭脚的地儿,但凡是个人,掉下去了自己爬上来都不可能,更别说还要带上来一个昏迷的老人了。   且和卓的爷爷虽然年纪大了,但是体格高大,只在坑底昏迷着,就要好几只狼才能暖得过来,能看出年轻时是如何的健壮。   边鸿有些担心,“怎么上来,我带的绳子不够长。”   他习惯在出门时把东西带齐全,但坑太深了,麻绳够不到底。   戎峰也思索了一会儿,最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鸳鸯钺,握着用力朝旁边的湿泥和岩缝里扎了扎。   锋利的很,且很牢固,“我试试这玩意儿吧,不能再拖了。”   于是戎峰直接拿了边鸿的绳子,绑在一旁的树上,顺进了深坑中,绳子也只下到了一半,戎峰直接扒着坑壁跳了下去。   那几只卧在老人身上的狼还是有些戒备,对于不熟悉的人类,它们是十分警惕的。于是起身呲牙,挡在老人身前。   戎峰则抬着鸳鸯钺,朝着人与狼慢慢的接近,并率先伸出自己的手,表示友好,且代表可以接受狼的检查。   原本凶悍的几只狼小心翼翼的探头过去,耸着湿润的鼻子轻轻嗅了嗅。   这人的身上,不仅有另一座大山的味道,还有鸳鸯钺上残留的和卓和爷爷的气息。   于是那狼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低垂的尾巴尖不自觉地甩了甩,低头背起了耳朵,眼神瞬间就清澈了。   它们围着戎峰和老人焦急的绕来绕去,戎峰先去检查了一遍,摸了摸老人的筋骨,只怕是哪里折断了,他在移动中再误碰,那样极容易让断骨扎进脏器里。   不过好在,老人的体格强健,骨头也硬,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依旧筋骨完好,现在昏迷着,更像是吸入了过多的瘴气并且伤口流血过多造成的。   于是戎峰二话不说,背起老人就要往上爬。   边鸿担心的厉害,趴在坑的上头,眼也不眨地看着,这要是换他下去,恐怕连人都背不起来。   不过戎峰也不太轻松,因为坑底比上头更滑,单手没法爬,于是他仰头朝上喊。   “把绳子解开扔下来。”   边鸿迅速动作,坑底的男人接过绳子,把老人绑在背上,而后双手握着鸳鸯钺,手臂的肌肉隆起,狠狠的朝坑壁凿下去,钺身登时陷进去一大半,戎峰拉了拉,终于结实了。   边鸿在还怕男人上不来,已经转着脑袋开始想法子了,他环视四周地形,想找根长木头扔进去,到时候斜插进坑底,正好给戎峰借力。   但是周围并没有合适的断木,或许要现伐,也来不及了。   他正焦心的想让戎峰先上来和自己伐木,可低头一看,男人竟在背着人的情况下,双手挥舞着鸳鸯钺,活像甩着两把登山镐,已经迅速的爬到半截了。   等边鸿伸手下去要接人的时候,戎峰已经灵巧的躲开了掉下去的碎石,“腾”的一下,从坑中蹿了出来。   边鸿赶紧去解缠在老人身上的绳子,并探脉查看,而后掏出包袱里的小玉瓶,从里头倒出一把难闻的药丸子,硬生生的塞进老人的嘴里,再用水壶里的清水送下去。   老人终于还是咽了下去,但并没有清醒过来,反而虚弱的咳嗽几声,紧皱着眉,就又没动静了。   而那边的戎峰重新跳回了坑底,他顺捎,把下边的几只狼也带了上来,它们应该也在里头呆了很多天了,食物都是同族在缝隙里投喂下来的,想必自己爬上来也不容易。   几只狼就这么被“人”稀里糊涂的夹在胳膊底下抱了出来,四脚都落地了,还蒙呢,转脸一看,自己已经从坑底“嗖”了一下到了外头。   最后它们互相瞅了瞅,不再上前去参和,反而一瘸一拐的返回了林后的族群中。   倒不是腿上受伤了,而是趴在老人身上太久的缘故。   就算是狼,也是要脚麻的。   既已找到了人,戎峰和边鸿二话不说,带着老人就往山下的住所赶去,戎峰这次不再缓速而行,反而跑得飞快。   边鸿也只有聚精会神,才能跟上男人的步伐。   等老人再张开眼,看到的,是和卓伏在自己身边,仰起的那张喜极而泣的小脸,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孩子的脸上已经脏兮兮的,成了小花猫了。   “爷爷,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老头想开口安慰安慰小徒弟,但是嘴里苦臭苦臭的,一时间有点想干呕。   他皱着眉缓了半天,才记起这熟悉的配方。   于是一边艰难的抬手,缓缓摸了摸和卓的脑袋,一边虚弱的朝屋外嘶哑地喊了一声。   “戎狄,你个臭小子,怎么不等老汉我死了之后,烧头七的时候再来。”   他还嫌戎狄来得慢,按老人的预估,若真有事了,戎狄骑着他那师弟的鹏雕,转眼就能跨过山海到达騩山,这也是他敢孤军深入的原因之一。   老人在探清山中情况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得找灭蒙山的戍山卫求助了,这才把鸳鸯钺挂在鹿角上,叫它送给和卓。   有了鸳鸯钺,外人才好进山。   按着他对小徒弟的教导和了解,和卓一定会朝灭蒙山求援的,只是他紧接着就遭受了野兽的攻击,又累积了太多瘴气的毒素在身体里,便被野猪群拱进了深坑里。   但最关键的原因是,他老了。   他已经一百零三岁了。   守山百年之久,渐渐力不从心,若是年轻的时候,别说吸入了一些瘴气,就是断了一条胳膊腿,也能在山林里全身而退。   但现在即使有狼群相护,也仍旧掉进了坑洞,失去意识,直到现在被救上来才睁开眼。   屋外正忙着喂马做饭,并给老人碾草药的两人,一听到呼声,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直奔屋内的火炕。   不过老人在看到眼前的来人之后,反倒愣了一下,没有戎狄,也没有他那鬼精鬼精的师弟,反倒是两个陌生的孩子。   戎峰看了看,先开口,“老先生,戎狄,是我师父,多年前就已经奉诏走了,灭蒙山传到我这,正是第三十六代。”   老人听完,久久没有言语,后又用苍老的眼眸仔细看了看戎峰,也瞧了瞧他身后的边鸿。   戎峰赶紧介绍,“哦,这是我,我家里那位。”   边鸿在男人身后,瞟了他一眼,但是没吱声,仿佛默认了。   老人则长叹了一口气,“岁月不饶人呐。”   想当初,第一次见戎狄的时候,他还没有自己腰高,正带着他师弟蹲在河边打水漂玩呢,可一转眼的功夫,人家徒弟都这么大了,而当初的那个小孩儿,早已不在山中,竟奉诏而去了。   戍山卫是很少参与到人间去的,当时开国大国师设立戍山卫,独立于百官之外,就是让他们守住蕴藏在山川里,滋养世间生灵的灵气,不以王朝更迭而改变。   所以可见世事无常。   戎峰看着老人状态还行,吃了解毒的药,灌了一碗米汤,边鸿又把炕烧热了,老人的脉就已经稳了很多,实在是他的体格真的很好,气血丰盈,一点也不像百余岁的老人。   戎峰接触过的戍山卫就那么几个,自己的师父就算是年龄最大的一位了,但师父常年破马长枪,风风火火的,也不好做参考。   现在看到眼前的老人,他才略想了想,看来戍山卫大抵是普遍长寿。   这让戎峰有了些期盼,或许他师父在漫长的生命中,还会回来山里看看自己也说不准。   但现在,戎峰更操心眼前的事。   “老先生,騩山到底怎么了?”   老人咳了几声,看着眼前这对年轻的小夫妻,犹豫片刻后,还是把事情说了。   他的神色极其的沉重,“騩山的山君,鹿王大人,消逝了。”   戎峰无比震惊,所谓山君,各山有各山的说法,是虎是豹,是鹿是雕,都是乘着山川灵气生而,无论是那种,在寿命尽时,都会有其他的灵物出生,接替长成山君。   若是山气旺盛又充足,还会有多个灵物一起出生,等待着自己发挥作用的时候。   山君能够守住山的灵气不灭,灵气不灭,万物滋长,再生山灵。   这是这里的山林世界与其中众生的一种循环。   但现在的騩山,俨然是在旧的山君消逝之后,新的山灵却没有生出来,不知与騩山的山气衰败,到底谁是因,谁是果。   而山中躁动不安又极具攻击性的动物们,便有了源头,其一是鹿王之死,其二,则是吸入了瘴气。   而戍山卫设立的初衷,也是为了在这种时刻,能够发挥作用。   守住山,守住人,守住这个完整的循环。   边鸿则看着眼前一老一少的两个戍山卫,他们都面色沉重。但边鸿并不太了解其中真正的原委,山君在他看来,更像是一种极具智慧的生物,应该是在自然的生物链中占据重要的位置。   “请问,人工繁育有没有可能呢。”   “?”老头虽然虚弱,但气势还是很强的,他对这位戎狄徒弟内人的古怪想法,表示了极度的疑惑。   但戎峰回头看着边鸿,忽然就懂了他的意思,于是低头思索起来。   而后不管炕上的老人多么震惊,戎峰还是把想法说了出来。   “灭蒙山的山君大人,好像有几只幼崽。”   边鸿闻言忍不住看向戎峰,他还是理解错自己的意思了,但是,或许这才是更适合这个世界的方法。   一切遵循自然。   但戍山卫也是自然中的一环。   这一办法,后来被称为“借灵”。   不过现在,边鸿脑子里只有明晃晃又红彤彤的四个大字。   南水北调…… [62]第 62 章   打起了山君的主意,戎峰说是这么说,但其中困难重重。   炕上躺着养伤的老人用一种非常震惊的眼神看着戎峰,现在的孩子,真是敢想。   要知道,寻常时候,是连山君的面都见不到。   就说戎峰,加上在疫病中灵兽自己现身引路那次,他从小到大,见过灭蒙山山君的次数,一双手数得过来。   而一次巡山的时候,有幸远远的见过仿佛巨大老虎的山君大人,带着自己的妻小,在风雪中,缓缓踱步进夕阳照映下,金晃晃的山顶中。   寻到已经是难事,更何况,还要带走人家的幼崽。   想必他们这几个人在山君石边把头都磕烂了,人家也不能答应。   边鸿却紧锁着眉头,即便是借来了震慑山林的山君,又怎么会让这偌大的騩山在短时间内恢复呢,而且在这样毒瘴蔓延的情况下,山君的幼崽能不能在騩山存活下来都是一个未知数。   所以,眼前要先解决的,还是山林的问题。   和卓的爷爷心知肚明,并也为此犯愁,最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而后吩咐和卓,在里屋的暗室里拿出一个结实厚重的木盒子。   老人虚弱的抖着手,掀开盒盖,从里头拿出一枚古朴的令牌,朝站在地上的两人招了招手。   “无论如何,要先除瘴气。”   边鸿在戎峰身后,闻言也默默点头,但是,又该从何下手。   戎峰先问,“您见到瘴气林了?”   “没错,山气混乱,草木乱长,最东面的树林简直密不透风,林地之下丝毫阳光也不见,白日中进去,尚且不见五指,阴暗潮湿,腐尸堆叠,这才毒瘴横行。”   话说得有点多,老人气虚到力不从心,和卓趴在旁边给他顺了半天的气儿,才又接上刚才的话。   “再不治,春冻解完,夏天再一入伏,周围也都完了。”   然后他把那枚騩山的戍山卫令牌交到了戎峰手里。   “得伐林了,孩子,老汉我托你一件事。”   戎峰接过令牌,他义不容辞,但对别人依旧是话少,“您说。”   都是戍山卫,在山里呆着久了,也理解彼此的不善言辞,但忠诚可靠是脉脉山川赋予戍山卫的性格底色。   他们彼此信任,就仿佛身体里流淌着同样的血脉,精神上刻印着同样的图腾。   “去找木帮,来进山伐林吧。”   深夜,边鸿骑在银霜背上,两人在一处驿站暂歇,马是要寄存在这里的,因为明天下午,他们要乘船渡江。   从騩山上流淌下来的水脉,在平原处,汇入了宽阔又激流滚滚的大江,江水沿着大地的肌理,豪迈地冲刷着阻挡它前进脚步的一切事物。   但人却能够乘船驶入其中,借着江水恢弘的势,到达陆地上难以抵达之处。并在沿岸建立村庄,开垦土地。   凶烈的大江奔腾,发怒时会席卷一切,水患不断,但在静默时,却哺育着沿岸所有的百姓,延续文明。   木帮远在江水的另一边,他们居无定所,活在山里,也活在水上,伐木放排,养活江边上的一家老小。   边鸿站在江边,看着远江上的一艘挂着帆的木船逆流而上,载着人与货,渐渐靠岸。   江风很硬,在这个还留着冬尾巴的春季里,冻人不冻水,刮得人脸颊生疼,腥凉的水扑在边鸿身上,让他浑身不自觉的僵硬。   如此熟悉的波涛。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记起了那种颠簸。   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汽笛声不断鸣响,少年时的自己曾满怀希望的踏进一条远航船上,而后在大洋的另一面,却被无情的塞进了幽深的矿井之下,不见天日的活了数年。   等再逃出来,依旧要上船,偷渡的人是牲畜,他一身矿井下爬出来的脏污,被巨浪颠簸的吐出胆汁。   自此,他记住了这种滋味,海洋不再是孤儿院老师说的那样,美丽又迷人,它变得穷凶极恶,能够吞噬人所有的希望。   现在,边鸿的双脚再次踏在了船上,江流声在他耳边无异于海浪的轰鸣,失重感随即而来。   边鸿几乎要一头栽倒,戎峰即刻把他捞进怀里,坐在猛摇船橹的船老大不远处。   男人低头看着边鸿煞白的脸,焦急伸手探着边鸿的颈脉,“怎么了?那咱们下船。”   “船老大!靠岸。”   但戎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边鸿伸手拦住了。   “没事儿,晕船而已,一会儿就好了。”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的,去请木帮也艰难,谁知道是个什么组织,以防万一,边鸿是要跟着的。但没想到一见了水,一上了船,还是这样的排斥。   旧事难忘,刻在了他的身体上。   戎峰有点后悔了,他应该让边鸿在騩山等着,就不用现在这样难受了。   但船只顺流而下,水势几乎不可阻挡,已经把船推出老远了。   于是,戎峰就抱着边鸿,在船上找了一处人少又背风的地方,窝坐下来,拿出水壶给边鸿喝了点水。   船老大也是第一次见晕船这么严重的人,他深怕有人死在自己船上,就来来回回的瞧了好几遍,并送来一颗“舟车丸”。   边鸿则摇了摇头,没去吃那药丸子,而是一侧头,把脸埋在了戎峰的颈窝里,轻轻浅浅的呼吸着。   闻嗅着鼻尖略带着青草与山川气息的味道,边鸿闭了闭眼。   时临傍晚,浓稠的夕阳在水面上拖出长长一条尾巴的余晖,慢慢地浸入了云水相交之处。   边鸿睁开眼,视线透过戎峰结实的肩膀,朝远处望了过去。或许是角度相关,他只觉得那太阳不是落进了江水里,而是从肩膀处,落进了眼前男人的身躯里。   他慢慢地调整自己的呼吸,男人温暖的大手就抵在自己的背上,轻轻地拍着。   最后,那轮红日在边鸿的眼中落幕,他蹭了蹭脸侧或许还藏着夕阳余晖的身躯。   慢慢睡着了。   ——!!——   字数少,明天补上。 [63]第 63 章   木帮并不好找,他们居无定所,或是在哪片山里,或是在哪条河里。   戎峰运气好,过河下船后,在一片大江支流的水面上,看到了那一群正在绑木的人。   边鸿遥遥地往那头瞧了一眼,人不少,大概三五十,在这个尤为寒冷的春季,穿着并不多,大多拿着麻绳,正弯腰扎木排。   他松了松脖子上被戎峰绑得严严实实的毛皮围脖,稍稍吹了吹风,缓了一口气出来。下了船,双脚落了地,自己终于好了些,只是刚上岸的时候,就觉得地面也是摇晃的,走得东倒西歪,戎峰就一路背着他,许久才撒手。   现在他养好了精神,就急着请木帮了。边鸿仔细的朝那些人看去,支流河面上的圆木头并不多,但腰粗的大木,木帮处理起来得心应手,这让边鸿多了一些信心。   戎峰揽了揽他的肩膀,把边鸿刚解开的围脖又系严实了,“走吧。”   于是两人朝着那片放在水面上的木排走去。   水岸边,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坐在河边的石岩上拿着烧红的木条子,点着烟袋,那身上的兽皮袍子或许是穿了太久的缘故,光板没毛,如同他头顶上稀疏的白发一样,看来被时间磋磨得厉害。   老人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袋,让辛辣的烟雾经过肺腑,而后痛快地吐出来,他在这难得的闲暇中,细数着河面上木头的数量,这关乎木帮接下来几个月的口粮。   那是冬天伐完一片树林子之后,主家没拿银子,用木头抵的工钱,说不得老把头得到处走一走,把木头换成粮食回来。   在这个年月,银子已经不是顶顶重要的了,粮食才是硬通货,老人正吧嗒着烟袋嘴儿,心里捋着沿江各处粮食的价格,老陈就跑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把头,有两个后生,说是来请咱们伐山。”   老头瞥了他一眼,“我说陈头,你都是土埋半截的人了,怎么还慌慌张张的,说是要伐什么山?”   伐山与伐木不同,伐木多是小活,在哪片河沟树林处,干几天也就罢了,来回挣不上什么。但伐山不同,从来是都惊险万分,木帮的兄弟也多半是折在伐山中。   但是若有机会,舍命也要去,深山老林,千年成木,收获极其诱人。   老陈却没答上来老把头的问题,反而面露难色,“这,实在是其中有一个人,一只眼睛瓦蓝瓦蓝的,看着吓人,我就没顾得上问。”   说实话,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什么好人眼睛能是那个颜色。   老把头这才起身,要是这么说的话,他可得去瞧瞧,是人是鬼的,他活了七十多个年头,最爱看稀奇了。   老头一过来,从两人背后,打眼就看好戎峰那个高壮的体格了,可不正是伐木放排的好材料!若是这小子愿意进木帮,他这把头的位置就有人接了。   不过没等老头说话,背对着他们的两人中,那个身量较小的忽然警觉的回头瞥了一眼不断靠近的两人。   那一双眸子乌黑乌黑的,老头脚下一顿,他从里头看到了一丝煞气,不过转瞬即逝,再看过去,已经恢复了平静无波且淡然的样子。   老把头见多识广,当下就有点犯嘀咕,心想这是从哪来的两个人物,一打眼就不像寻常人,只希望是福不是祸。   “两个后生从哪来?听说你们要请木帮伐山。”   戎峰与边鸿这才转身,抱拳对着老头稍稍施礼,“自騩山而来,想请木帮走一趟。”   老把头一听“騩山”这两个字,于是转身摆了摆手,和旁边依旧在看戎峰那双眼睛的老陈吩咐。   “老陈,送客吧。”   戎峰不太擅长和人交流,就皱了皱眉,边鸿则上前一步,“老先生,各行有各行的规矩,让我们离开之前,话还是要说开的。”   老把头看了一眼边鸿,想了想,也点头,“你们两个小娃娃不要异想天开,觉得只要能挣钱,说出个地方来就能让木帮去伐。”   说到这,老把头抬脚,用鞋底子磕了磕烟袋,“但凡名山大川,或山系水脉之处,想要伐山,一是要官府发放文书,二是要问请此地戍山卫。”   剩下的老头不想和他们深说,那座座大山里的戍山卫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做了多年的木帮,也没见多几个。更何况,就算是戍山卫同意,也得问山君的意思,最后大多是不行的。   不过这些话,也犯不着和眼前两人后辈说,戍山卫向来低调行事,老人不想平白说出人家的事儿。   但边鸿听到这,就已经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旁边的戎峰还是觉得挺稀奇的,他没想到,除了官府,竟然在民间,还有人能叫出戍山卫的名字。   和卓的爷爷给他令牌的时候,戎峰只以为是给当地府衙看的,没想到,其实作用在这呢。   于是,戎峰直接掏出騩山的令牌,“代騩山之卫,来请木帮伐山。”   老把头烟袋都掉地上了,把旁边老陈的鞋面给烫了个窟窿。   看着眼前没言语的两个人,戎峰还以为分量不够,于是大手往边鸿的衣服兜里摸了摸,把灭蒙山的那块令牌也掏出来了。   两块小巧玲珑又古朴精致到无人能复制的戍山令,就这样被戎峰拎着两根挂绳,“叮铃当啷”的送到了老把头的眼前……   那老人当即就挺了挺身子,而后气沉丹田,仰头扯着嗓子,高高地吆喝了一声。   “诶活计们,开拔!”   老爷子的决断非常的利落,还没等两人交代完情况,他们已经上了木帮的木筏,结实的木筏载着木帮,沿着曲折的支流,汇入了大江之中。   木筏两边的汉子们敞怀露臂,十人一排,手里拿着船桨,“嘿呦嘿呦”的奋力划着,沿着江水逆流而上。   木帮的义无反顾让边鸿觉得很意外,在他们说了些騩山瘴气林的情况后,老把头不仅没有知难而退,反而显得更有劲头了。   盖是因为戎峰说了句,“騩山的那位说了,伐下的大木,他分文不取,全交由木帮处置。”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更何况,这是木帮的老本行,任何一个伐木人,能进到名宿大山中一展身手,是他一辈子挺直腰板吹嘘的谈资。   去路漫长,但是回程却让边鸿觉得很快,一行人过了江,把木排锚在浅滩,就跟着牵回银霜的两人,朝着騩山迅速赶去。   一路上,这帮男人把银霜喜欢得忍不住上手去摸,并把喂马的工作全权接手,就为了过一把瘾。   老把头也对此感到无奈,他手里摸着马,嘴里还叼着烟,“从前帮里是有很多马匹的,但是打仗之后,交了马,拉木头就只能全靠人了。”   乱世中求生,颇为艰难,但是他们这群健壮的汉子,也不曾沦落到去打家劫舍,落草为寇。他们依然吃在木帮,活在木帮,遵守着木帮的规矩,用浑身一把子力气干吃饭。   对此老把头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光明磊落,问心无愧。”   边鸿凝眸看去,就在这一个个或高或矮,或强或瘦的汉子身上,感受到一种顽强又朴素的生命力。   他们全都跪在騩山山下,老把头拿刀割下一棵巨大老树的一块方形树皮,而后在那一块颜色极其鲜明的之处,写下了“山神之位”四个字。   树下的红布上摆着祭品,老把头点上香,三叩九拜,而后用明亮的嗓子高声吆喝。   “山是万宝山,各山都有各仙寨,今日老少爷们儿来拜山,不求挣金山和银山,只求人马保平安,给山君敬拜!”   戎峰在人群后边,也跪了下去,抬头望着脉脉深山,俯身叩拜。   边鸿也被这种气氛感染,他也虔诚的跪下叩首,就连旁边的银霜,也低下了头。   最后,在袅袅青烟中,老把头站起身,气势斐然的一扬手。   “开山了!”   ——!!——   困困,短短[捂脸笑哭]等有时间,补补[害羞] [64]第 64 章   按照木帮的老规矩,开山先搭窝子,也就是在林外安全些的地方,临时搭建一处歇脚的处所,他们已经深入騩山的最里边,再往前走就是瘴气林。   于是选在瘴林的上风口,木帮扯起兽皮,拉好麻绳,随后就地取材,木干为屋脚,枝叶为屋顶,熟练又麻利。   春日的山上依旧寒冷,他们还要在屋里把带来的炉子摆上一排,这些炉子是木帮的重要财产,他们要靠着这些炉子,在山与水之间不断的流浪奔波中,做饭,取暖。   有火有酒,就能活人。   边鸿也伸手去帮忙,戎峰则带着老把头这些木帮的领头们,去探瘴气林,把头将口鼻用浸了药的湿布围的严严实实,他要大概把这片林子量出个大小宽窄来,边走还要边和戎峰商量怎么伐,伐哪些。   并不能全都砍倒,那样草木不好恢复,要留些种树,这样等瘴气在阳光与风的洗礼下褪去后,这片林子,又是郁郁葱葱生机勃勃了。   还要小心火苗,这瘴气是最容易点燃的东西,老人师父的师父,是见过瘴气林点了火之后,顿时就炸开了,当时在周围的木帮,都伤的不轻,林子和附近不怕瘴气的动物,也都毁了,眼见着好些浑身燃火的活物,没等跑出来,就熏死了。   幸而近几年连年大旱,没有几个雷雨天,否则,一道雷劈下来,也都完了。   戎峰听完连连点头,老把头经验丰富,他也学到了不少,又结合自己的想法,简述了砍树方位和多寡的需求。   于是戎峰在那老爷子的眼里,现在不仅是身材高大,体格健硕,还能举一反三,脑袋也灵光,性格又深沉稳重。   是多么好的木把头苗子!   但是戎峰戍山卫的身份,让老头再不敢奢望拉人家入伙的事了,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像这样代代相传且隐于深山的“守护者”,寻常时候,他们见都见不到。   但是心里痒痒,越看戎峰,就越对脾气,可又不能说,于是就一个劲儿叹气,然后不禁回头看着像个黑熊精一样跟在自己身后的木帮二把头。   那小子还有心思仰头去看鸟窝呢!于是老头拿着烟袋杆子,回手就敲在二把头的脑袋上。   “瘴林难遇,我和戍山卫大人说的话都是学问,你不好好听,看什么鸟窝。”   二把头被敲了一下也不生气,按帮里的规矩,老把头和自己的爹没区别,“嘿嘿,把头,我听着呢,就是看那窝里有鸟蛋,恁大一个,单个的能炒一盘菜了。”   戎峰抬头,看着林尖上的鸟窝,窝不少,几乎连成片了,但都搭在树梢,鸟蛋也隐在层层叠叠的树枝里,且阳光不甚明亮,但这个二把头却能一眼看到鸟蛋的大小,可见目力极好。   戎峰一拱手,“各位受请而来,所行为山为民,若有所需,尽管在山中取。”   老把头十分感谢戎峰的知情识礼,若是往常,木帮大多是要自己带粮食上山的,一般不扰乱山中的动植物,但是年头不好,粮食金贵,如今既然在戍山卫这里过了明路,他们也安心了不少。   只是也有难题,“我看这山里发邪呢,平日是不敢叫伙计们离开木帮太远了,若遇上野兽,我们区区几十人,也是不够人家塞牙缝啊。”   “放心,我会代替騩山守卫,跟随保护你们,直到这一程结束。”   相聚是缘,老把头赶紧后退一步,对着戎峰弯腰行礼,他身后的人也都效仿,戎峰则沉默着还礼,小和卓的鸳鸯钺还在他手里呢,这是他应该做的。   边鸿则在另外空地上的草棚子里帮着搭炉子,炉体搭好,劈柴烧上火,就得做饭了。   木帮三五十口子人,见天的伐树扛木,出苦大力,得吃饱饭,还得吃油水,否则没力气干活。   掌勺的是一个小哑巴,长得挺俊,一直跟在边鸿身边比比划划的,看样子很喜欢他。   不论在哪个世界,手语基本大同小异,边鸿是能看懂的。   从前在孤儿院里,很多都是聋哑之后被抛弃的残疾孩子,所以从院里出来的人,几乎多多少少都会一些,于是边鸿还能和小哑巴比划着聊一会儿。   小哑巴一看边鸿还会手语,更是高兴的不得了,兴奋的小脸儿通红,一直跟着边鸿。   甚至炒菜的时候,还回头看看,见边鸿在旁边给他切野菜干和腊肉,就笑了,然后放下勺子对着边鸿“啊啊”的比划了几下。   意思大概是,我手艺不错,等会儿出锅了先给你吃。   这时候老陈掀开草帘子进屋了,一看小哑巴高兴比划的样子,就去捏了捏他的脸,“臭小子,一会儿锅都糊了。”   小哑巴跺脚,让老陈走开,然后回头和边鸿笑着比划,说老陈是他爹,他爹就这样,讨厌讨厌的,叫边鸿别见怪。   父子相处很温情,小哑巴即便不会说话,但眼神明媚,可见老陈把略带残疾的儿子养的很好。   在这个世道里,是不容易的。   “你爹对你真不错。”   边鸿说完,小哑巴笑了笑,然后点头,但眼神中忽然有些忧愁。   不过锅真的要糊了,边鸿趁着小哑巴愣神的时候,上前几步,拿过炒菜的勺子,自如地在锅里翻炒着,还熟练的颠了颠勺。   小哑巴回神,看着颠勺的手艺直竖大拇指,边鸿则拿出自己包里的胡椒花椒姜粉等等调味料,和小哑巴一起分享让食物更美味的方法。   两人正炒菜炒得起劲,草帘子外头忽然有人刻意地咳嗽了一声,边鸿就见小哑巴赶紧往那边瞧了过去。   果然,那个木帮的二把头探进门半个身子,刚想兴奋的和小哑巴说些什么,一见屋里还有其他人,就赶紧收敛了,而后转身出去。   小哑巴把炒菜勺子递给边鸿,央求他替自己一会儿,随后就跟着那人一起跑出去了。   屋里只留边鸿自己愣愣地站在灶边,手里还拿着滴着油的勺子。   他眨了眨眼,翻动着锅里香气四溢的干煸猪头肉,而后边鸿才反应过来,这小哑巴,不会是个郎君吧……   他就说,怎么一见面,这小子就和自己亲近的很,还没说话就是一张笑脸。   边鸿觉得有些荒谬,他到底哪里看起来有问题,哪里不像个男人?燕邱是这样,小哑巴也是这样。   真是见了鬼了。   猪头肉炒好了没一会儿,那小哑巴就满脸通红的回屋来,边鸿侧脸一看,得,嘴唇都肿了。   小哑巴有些羞涩,但还是很开心,他从手里拿出两个很大的鸟蛋,送到边鸿面前,意思是炒了之后,他们两个人分着吃。   边鸿叹气,男人可真不是好东西,两个鸟蛋就把人家的嘴都亲肿了,小哑巴傻乎乎的好骗。   但边鸿没多说,感情的事儿,一个巴掌又拍不响。   “什么鸟的蛋?”看着比鸡蛋还大,怪好的,他甚至想在家里养几只,这样元定和官宝就一直有蛋吃了,免得元定那个小活祖宗,一瞧不见,就上树掏鸟窝去了,多危险呢。   关键边鸿每次因为爬大树掏蛋的事情教训元定的时候,戎峰就捣乱,不过他也不敢说好话,只拎起孩子就跑,边鸿拿着擀面杖在后边追,但累得喘气也追不上。   最后往往是戎峰扛着一大一小一起回来,而回来一看,官宝已经迅速的把鸟蛋嗑开一条缝,喝的溜干净了,看着只晚了一步的三个哥哥,官宝就滚刀肉一样吸溜吸溜嘴角残留了蛋液。   “哥啊,好吃啊,蛋蛋好吃。”   边鸿看着鸟蛋,想起了弟弟,不过眼前的小哑巴并这不知道这是什么蛋,就摇了摇头。   这时候,草帘子外又来了个人,看着帘子上的人影,比刚才的二把头还高出不少。   果然,那人一掀开帘子,边鸿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但戎峰并不像那个二把头一样鬼鬼祟祟的,他很自然的走到边鸿身边,然后大手往鼓鼓囊囊的兜里掏了掏,开口对边鸿说了两个字。   “伸手。”   边鸿心中已经有了预感,果然,男人掏出了一大把鸟蛋,有七八个的样子。   没等边鸿说话,他身后的小哑巴已经捂着嘴,用气声“嘻嘻嘻”的笑着。   边鸿则看着小哑巴肿肿的嘴唇子,猛地回头,盯着戎峰,眼神非常危险。   戎峰没明白,不就是几个鸟蛋么,怎么边鸿这眼神是要吃了自己似的。   他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在木把头面前那深沉又精明强干的样子丝毫也不见,于是他干脆问出口,“怎么了,不是爱吃蛋羹么。”   边鸿则观察着戎峰,见男人真没有其他想法,才接过鸟蛋,伸手去水盆里给男人捞个小萝卜吃,不回点什么礼,他不放心,深怕这人一抽风,那他就和旁边的小哑巴一个下场了。   到时候两张香肠嘴四目相对,谁也别笑话谁。   不过,他高估了戎峰的贼胆,也低估了自己的“威信”。   男人只敢顺手把他即将要沾水的袖子给撸起一截,好生生的挽在边鸿的胳膊上,然后嘴里叼了小萝卜,灰溜溜的就出去了。   旁边的小哑巴笑得直捶菜板子,边鸿则无语的看着他,最后自己也觉得好笑,就和小哑巴一起笑了起来。   于是,今天的晌午饭,多出了一大盆汤,汤底是冬天冻的老黄瓜,现在正好化开炖成汤水,清爽酸滑,又解火。   且汤中又罕见的飘着蛋花,木帮的汉子们盛上一碗,呼噜噜的喝下肚,蛋香混合着瓜香,流连在唇齿间,开始伐山的第一顿饭。   晌午一过,吃饱喝足,木帮开始伐木,老把头已经在需要砍伐的树木上做了标记,伙计们搬出珍贵的大铁锯,这是他们吃饭的家伙事儿,丢了什么,这锯也不能丢,甚至木帮里还有专门保养大锯的人。   边鸿在一旁看着,是伸不上手的,伐木是个危险又富含技术的活,根据树木的长势、粗细、所在的地形等等,都有不同的砍伐方式。   或是将大铁锯横在树根下,两人一左一右,来回拉扯,齐心协力之下,锯开木根。   或者刀斧上阵,先“开口子”,凿出个缺角来,再那么一使力,树木便轰然倾倒下去,倒的方向也有说法,必须得是“顺山倒”。   不熟练的伐木人,掌握不好技巧,不仅会让树木在倒地的时候砸断其他好树,更有甚者,砸死人也不少见。   但凡进山,都是过命的活计。   而木把头还有其他的事儿要做,他得在“山主”的陪同下,找出一条“拉木道”,伐了木,木就要出山,或拉或扛,全看地势。冬季就沿雪道,春夏就沿溪流泥地,路程中还要避开高坡险地,和野兽巢穴。   在这座生长千万年的騩山里,但凡没有戍山卫陪同,木帮别说是找拉木道了,就连进山都没有那个胆子,擅自行动的人,多半会死在山里,连尸骨都找不到。   瘴林边,随着树木一根接一根的轰然倒下,外围终于是见了些阳光,风也能稍稍吹进去一些。而外头砍下来的大木头,也被捆成一堆又一堆。   木帮里头有砍树的,也有运树的,边鸿就见,连小哑巴,也拿出一条又长又粗的绳钩子来,钩子挂在几人合抱的粗树干上,另一头则勾在横穿在其上的杠子上。   一棵百年大木,前前后后要挂上七八道杠子,要十多人扛着,一步一步地往拉木道上走。   小哑巴似乎习以为常,他咬牙扛着木杠子,和兄弟们一起抬着往前走,看见边鸿时,还在扭曲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脸。   边鸿没忍住,上前去,和小哑巴共同扛起一头的木杠子。   他没想到,是如此的沉重。   杠子压在肩上,生生把边鸿压矮了一截,等走到拉木道上,脚下都发颤。   终于卸下木头,这一趟的小把头则称赞边鸿,第一回扛木的人,能坚持到道上,已经很不错了。   小把头还说,“要想多挣钱,就吃杠子饭”。   “杠子饭”就是抬木头,伐下来的大树,全靠人工抬到下木道上。红松大木,生长百年,重逾千斤。   杠子压在肩头,先压的露出骨头,蘸着血水再压两年,肩膀上就会长出鹅卵石大小的“血蘑菇”。   木把们抬一辈子的木头,死后也埋在山上,尸骨腐烂,血蘑菇肉疙瘩却不烂。   于是,挖到的人会说,这是山里,号子头的坟。   若是同行碰上了,都会唱一唱森林号子,送一送魂。   边鸿回头,就见身后的那伙背着巨大松木的人,脚步踉跄,大木“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领头的小把头见状,则一甩脖颈上的汗巾子,收紧腰腹,嘹亮的开嗓,木边那些背杠子的人则在其后嘿呦嘿呦地应和。   哈腰就挂呗   掌腰个起来   没情况就起   有劲儿呗   脚下要留神哪   躲树棵子那么   盯住脚步那么   小心树茬那么   上大岭啊   后猫腰啊   紧咬嘴根   往前走啊   冲出个涧呦   还有个河呦   迈开那大步   往前走呦   一群汗水淋漓的人,就随着这号子声的节奏,挂腰,再次起杠,挺直了腰板,迈着整齐的步伐,坚定地朝前走去。   号子声回响在林子里,惊起飞鸟一片。   它们盘旋在空中,低着头,看着土地上这群志坚行苦,但却一往无前的人们。   往前走啊   往前走呦   挺直了腰板   往前走   …… [65]第 65 章   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   在一阵阵浑厚又嘹亮的森林号子声中,瘴气林外围的参天大木一个接一个的倒,春风正急,顺着木帮开垦出来的林中缝隙处,斜刮进去,正是去瘴的好时候。   被留下来的其他树木也在常年暗无天日的瘴气林中,终于触摸到了阳光,它们伸展着枝叶与躯干,借着来之不易的日光和融化的春水,准备着在今年大展身手。   木帮将伐下来的树木修剪干净,只留下粗壮的枝干,其余部分依旧留在山里。或被其他食草食叶的小动物来吃掉,或是等到它们自然腐烂之后,把身躯的养分归还给大山,重新滋润这片养育自己的土地。   留下的成木,年份短一些的就打成捆,年份深远从而巨大且粗壮的,就单个成组,被扛到下木道上,等着人手往山下拉。   这时候戎峰终于带着老把头回来了,这代表着他们已经规划好了下木道,伐下的木头可以出山了。   戎峰手里还拿着鸳鸯钺,这一路上并不太平,遇到了众多野兽的围猎和阻击,有时候是下木道要依照地形,穿过某些动物的领地,进而惊扰到了它。有时候是遇到了本就疯狂的野兽,追击人群多半是发疯。   首先就惹怒了一只带着幼崽在觅食地寻食的母熊,母熊很少见人,狂暴起来,把一行人追出老远,有个年轻的小伙子还想爬上树去躲躲,但被老把头直接拽过来。   “回来!你爬树,那熊比你爬的快,真上了树,那就是上下两头堵了。”   按老把头从前的经验,那势必就让伙计们分开跑,这样总能保住大多数人,若谁运气不好被追上了,也没办法,救是救不了的。在山里因为野兽损失人手,是最心痛又无奈的事。   但这次不同,他们都跟着戍山卫跑就行,这种机会不常有,但体感真是非常的好。   不过就算是戎峰也要多加小心。   若是在灭蒙山,再暴怒的母熊,见到戎峰之后,也会给个面子,说不得要和戎峰熟稔的摸摸手,再拍拍肩膀,而后追击的事只当误会,作罢就是了。   若是碰上那些看着戎峰从小长大的,比如老猴王它们,还要叫戎峰连吃带拿的离开才行。   但这里是騩山,戎峰现在属于是“跨区执法”了,没个熟脸,手里拿着的鸳鸯钺,就相当于办案协查函了。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所以,就属于是有一点面子,但不多,可以不追你,但要追别人。   于是戎峰只得拿着鸳鸯钺,挡在木帮众人的前面,和那母熊比划了几下。   鸳鸯钺“嗡嗡”作响,戎峰又身高体壮,一身的正统武艺,母熊一见打不过,索性也就咆哮着离开了。戎峰也并没有伤它,只是吓退,在山里,受伤的母亲是很难照顾好幼崽的,这个暴躁的家伙还有一个孩子要养育。   戎峰又想起了家里那只熊仔子,真是能吃的厉害,自己一个熊,在山中多半要饿死。   这一场人与熊的对峙,木帮的人就这么傻愣愣的看着戎峰直接和硕大的熊打在一起。   且打赢了。   众人震惊的都忘记跑了,都站在一起,眼睁睁地看着戎峰放走母熊后再跟上来。   但这次还不是最险的时候,他们在地势之下必经的一处软泥滩上,被一群刚刚冬眠结束不久的蛇围住了,戎峰伸手一掀,板结的泥滩下边,是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的蛇类。   闯进蛇窝里的一行人,浑身寒毛都炸了,就连老把头也脸色煞白的往后退了退。   戎峰为难,这群蛇正在繁衍期,都在滚成蛇球交|配,他以己度人,妨碍人家这种事,那简直是天打雷劈。   “不能换个方向了?”   老把头闻言,拿出画着路线的羊皮算了半天,“不行啊,这里一改,上边全都要改路,那之前就都白寻了。”   最后戎峰叹气,双手合十行礼,说了一声“得罪”。心想,也就伐瘴气林的这些日子,等木帮从林中离开后,蛇群再回来这里做窝便是。   于是,戎峰淌进了蛇窝,伸手精准的抓住其中的大母蛇,挂了一身,从蛇窝离开,给找了个更安全的岩壁石碓,按照戎峰的经验,这处地点还很适合蛇产卵,不必它们再从泥滩的窝里出来寻了。   既然打扰了人家的好事,那就送佛送到西。   戎峰将大母蛇安顿在这里,蛇窝中的其他蛇就跟随着母蛇的气味,一路疯狂的涌进岩壁,再次寻找合适的位置,交|缠起来。   蛇窝里就只剩下些懒得动弹的,戎峰击响鸳鸯钺,在声波的回震下,它们也只好离开,去寻家族的大部队了。   这一趟,也令木帮的人彻底服气,老把头不再用对待小辈的慈爱样子和戎峰说话话,也不再受戎峰的礼,走江湖的人,达者为师,他有这样的能耐,足可以当自己的老师了。   所以等这群探路的人回来,包括老把头,都先恭恭敬敬的朝边鸿拱手施礼,而后老把头一甩马鞭,在山林中异常的响亮,能保证在各个弯角土沟处伐木的伙计都能听见。   “开道了!拉木出山。”   拉木头,伐下来的木头数以吨计,不仅要扛到下木道上,还要有人坐在拉木爬犁的前头,掌握木头前进的方向,剩下的人则把缰绳挂在身上,一步一步的往前拉。   上坡费人力,拉车人脖颈的青筋暴起,汗湿衣裳。下坡却费性命,爬犁顺着山坡下来,最容易失速,这种情况下,拉车的或可逃脱,但爬犁上掌握方向的人却来不及跑,有时候就只能木散人亡。   小哑巴坐到前边要去驾爬犁,他身有残疾,但木帮每个人都很照顾自己,他的力气或许没那么大,抬不动太沉的木头,但是胜在灵巧,所以总是会自主去驾爬犁,即便这是个最危险的活计。   不过小哑巴被他爹老陈一把扯了下来,并把他推到一边后,反而自己上去了,还没等小哑巴比比划划的说完,老陈就吆喝一声,“弟兄们起了!”   于是众人拉着沉重的大木,滑着爬犁,艰难的顺坡而下。   小哑巴情绪有点低落,边鸿则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有得到过这种父爱,即便是方式略显粗暴,但内核是温情的。   旁边正锯大木的二把头也悄悄往这边瞧,真是一脸的贼相,最后看小哑巴抬头朝边鸿笑了笑,就放心了,低头继续嘿呦嘿呦地喊号子。   边鸿正因为这父子俩的情分而出神,一只熟悉的大手就从身后摸了过来,在他的关节和肩膀上都摸了摸,按了按,确认有没有受伤。   边鸿回头,就看到了那只“老虎爪子”的本人,戎峰脸上有些湿,撸起的手臂也带着水迹。   “怎么这个样子,下水了?”大冷的天,边鸿想回草棚子到包袱里给戎峰拿干衣裳。   男人却甩了甩额前沾水的碎发,“没下水,抓蛇来着,就去洗了洗。”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但一想起那么爱干净的边鸿,就忍不住到溪水边冲了冲。   正说着话,边鸿忽然闷哼了一声,戎峰凝眸,看着自己按在边鸿肩膀上手,于是就要去扯边鸿的领子。   “没事儿,扛木头磨了一下,一会儿就好了。”   实在是他经验少,不知道该怎么使劲儿,不过也和使什么劲无关,毕竟木帮的人,就连小哑巴,肩膀上都是厚厚的一层茧,边鸿当然受不住。   两个人拉拉扯扯的,边鸿身后刚才还因为老陈不许他驾爬犁而灰心的小哑巴,就在那小声“呲咪呲咪”的笑。   边鸿敏感的转过脸去,果然,那小哑巴呲着一排牙,乐得正开心呢。   乐便乐了,在自觉地转身离开之前,还对着边鸿抬手扯了扯耳垂,搞得边鸿直瞪眼睛。   戎峰也瞧见了,“他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说我是你媳妇的意思!   边鸿是张不开这个嘴的,只推搡了戎峰,“问问问,有什么可问的,快去帮忙吧。”   而那边确实需要人手,就连老把头,也挂上了木杠子,从下木道往下拉爬犁。   两排的壮汉,迈着相同的步子,一步一个脚印,伴随着洒下来的汗水,深深的印在土地上。   日光透着横斜着不断倾倒的树枝,变化无常地印在他们的身上,让边鸿想起小哑巴和他闲谈的话。   他说,从前,都是马拉木头,木帮里养着马,就和养着命一样,只是马儿也要拼命的干活,或被木头砸死,或因爬犁失速后撞死,都很危险。   可马匹死了之后,在贫瘠的山林中,就要成为木帮的粮食,人们只能沉默又心痛的把最重要的马匹吃进肚子里,没法子。   从生到死,活计干不完,木头拉不完。   现在打仗,没有马了,于是人们便自己套上缰绳,拼了命的往前走。   可看着背着麻绳喊着号子的人,边鸿想,他们又何尝不是另一匹骏马呢。   夜晚,林子里漆黑一片,时而传来阵阵狼嗥,或者夜鸣的鸟叫。   木帮终于歇了,吃过了饭,喝过了酒,聚在一起吹吹牛,来缓解一天的疲劳。   边鸿和戎峰也很随着木帮,住在山上搭建好的临时草棚里,一是能确保木帮在夜里的安全,二是下山一趟很费时间。   草棚子盖了两间,都点了炉火,晚上也不冷,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木头,基本都会烧一夜。   这种环境,让边鸿总是想起在军营中夜宿的时光。那时候一个营房里,到了晚上全是男人,但军营中更沉默,也更冷,炉火是没有的,全靠人气儿取暖,且虎贲军都不脱甲胄,因为说不准什么时候敌袭,什么时候开拔,什么时候又要突击。   可眼前却热火朝天,喝酒划拳的有,掰手腕比力气的有,甚至还有保媒拉纤的,由于声音太大了,隔着草棚,都能听见,边鸿侧着耳朵一听,竟然是老陈一直想要给小哑巴说一个老婆。   郎君也是能娶亲的,老陈一脉单传,给儿子找个老婆,生个孩子,是他一辈子的愿望了。   有些守旧,但又不能否认是一个父亲美好的期许。   小哑巴并不开心,那汉子问什么他都不答,说要不见见我表侄女的时候,小哑巴更是一声不吭的就起身走了。   直跑到边鸿这边的草棚子里,并说晚上要挨着边鸿睡,绝对不在他爹旁边了。   边鸿和戎峰还挺忙的,这群木帮的汉子们,常年山里水里的去,拉木放排,大多都有伤病,风湿或者关节炎,腰椎腰间盘错位或突出,都太常见了。   戎峰能给他们正骨,所以,就听草棚子那边是嘻嘻哈哈的吹水聊天,这边就是哀嚎了,还伴随着骨节“咔嚓咔嚓”的复位响声。   边鸿就泡药酒,把戎峰给他的草药,碾碎了,和着酒,按在患者被掰完的伤处。   就是不怎么好用力,因为自己的肩膀被男人捆的严严实实,除了上药,还限制了行动。   正好小哑巴赌气的过来,便接过手,继续给这些人按了。老陈往这屋瞧了一眼,见儿子在干正事,就算了,不要求他睡回自己那里去,说媒的事也暂且作罢。   就这样,木帮的草棚子里,从热热闹闹渐渐变得安静下来。   有些夜里疼痛的人被戎峰和边鸿按过又用药之后,终于能睡一宿的好觉,疲惫让人睡意深沉。   老把头尊敬两人,在戎峰和边鸿睡觉这间屋子里,安排的都是些不太打呼噜,且平时又稍微干净些的人。   但木帮居无定所,也干净不到哪里去,木板上铺着的被子几乎能打铁,油光锃亮。   边鸿不是没受过苦,在有限的条件下,他无所谓,于是就这么躺下去了,闭眼准备睡觉。   但刚有睡意,就觉得身体一颠倒,再睁开眼睛,已经躺在旁边男人坚实的身体上了。   这幅身躯滚热,散发着他熟悉的那种带着山林气息的味道,且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外衣,只露出干净的里衣。   说实话,比起打铁又冰凉的褥子,这一处实在不知道要舒服多少。   边鸿没有抗住这种舒适的诱惑,他抬头看了一眼附近,两人本就靠在墙边,没什么人注意,大家都睡意深沉,就连旁边的小哑巴,呼吸也很匀称。   于是他放心了,并劝自己,就睡在他身上这一晚,明日就睡回那褥子上去。   戎峰还以为边鸿会挣扎,都准备好了该说些什么话好留住他,没想到身上的人抬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环视一圈后,就什么也没说,兀自放松了身体,低头躺下去了。   戎峰便不敢擅动,就平躺在下边,双手支在边鸿的腰上,安安静静地给人做“床垫子”。   两人的呼吸起伏,在这样的夜晚里,渐渐趋同,有一种隐蔽的亲近感。   就在他们终于平静了心跳,享受着这种温情渐渐入睡的时候,戎峰敏锐的感知与边鸿谨慎的直觉再次被动的发挥作用。   两人忽然听到身旁有动静,水叽叽的,轻轻地哼来哼去。   边鸿还以为是小哑巴做噩梦了,刚想伸手去叫醒他,一侧脸,就见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地挤了过来。   两个人正抱在一起,悄悄啃地正是激动的时候。   “……”   “……”   小哑巴不是做了什么噩梦,应该是春梦。   那人不用想了,必定是二把头,俩人以为大伙都睡了,二把头就小声在小哑巴耳边说情话,哄得小哑巴哼哧哼哧直笑,然后就又啃做一团了。   边鸿觉得太尴尬了,就只能装作没醒。   戎峰则握紧了拳头直咬牙。   他认为,这是白天自己搅了蛇巢里那一窝子好事的报应…… [66]第 66 章   跟着木帮在山上伐树背扛子的生活,是枯燥且艰辛的。   不仅生活条件简陋,晚上睡觉都没块干净地方能躺着,就连身体上也备受煎熬,繁重的体力劳动比起在井下挖矿,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边鸿的心里却并没有为此而感到从前那种痛苦。   即便再疲惫,只要抬眼望去,就能见到一群生龙活虎的木帮汉子们,他们的汗水被劳作中滚热的体温蒸腾起来,在依旧冷着的山里,仿佛头肩之上都冒着热气。而后喊着号子,齐心协力,精神勃发的往前冲,往前走。   这让边鸿觉得,自己是活生生的,是热气腾腾的。   他每天几乎不闲手,后来老把头并不让他做那些需要经验与技巧的危险工作,反而郑重的把一日三餐都交给边鸿来烹制。   实在是他做饭的手艺得到了木帮上下的一致认可,还着意安排了小哑巴跟在边鸿身后当学徒。老把头说了,要是等到伐完瘴气林,小哑巴还没把边鸿的厨艺学到手,可就要帮规伺候了,先叫老陈打他一顿屁股再说。   被老爹打屁股这事儿,小哑巴倒是不怕疼,但怕丢人呢。   尤其一想到要被二把头看到他那样子,就更害臊了,在三次炸鸡排不像边鸿那边一样起酥之后,急得他直跺脚。   他对着边鸿比比划划的,说找不出原因,步骤都对啊,甚至连边鸿把裹着粉面的鸡排肉下锅之前,习惯性捋头发的动作都学了。   边鸿叹气,“油温,油温!”   小哑巴不是个对烹饪美食有天分的人,他只对品尝美食有天分,最爱在边鸿炸好之后偷吃,且还不忘藏两块,边鸿只瞥了一眼,他都不用动脑,用脚后跟想,都知道是给谁留的。   但无奈小哑巴现在重任压身,被老把头架在这,就只能硬学了。   其实伙食好的最主要原因,是山中物产丰富,戎峰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去捕猎,大多时候会带几个木帮的伙计帮着扛回来,飞禽走兽,各种植物根茎与新鲜野菜,应有尽有。   不过戎峰捕猎是有固定数量的,能吃多少,就猎多少,且不猎幼崽,不猎妊娠中的母兽,就连族群中最最精壮的雄性,戎峰也不去碰,他秉承着一贯的传统。   并不是不允许人们捕猎,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是流传了千百年的生活习惯,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且就连山林本身的动物之中,也是弱肉强食。   但要节制,不为贪欲,不为私利,不能虐杀,这是历代戍山卫坚守的信条,也以此为标尺。   边鸿则把戎峰猎回来的动物精细的料理,珍惜的烹饪,好好的实现它们在自然界中的另一种价值。   在伐林期间,小和卓也来了一次,他骑着一头鹿,小心翼翼地沿着下木道,一路上来,而后找到戎峰,非常有担当的放了话,说叫他俩下山去休息休息,之后的事儿他来看着。   戎峰看着从鹿身上跳下来,一落地,还没有鹿背高的和卓,伸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把孩子弹得“诶呦”一声,就稍稍恢复了稚态。   “你师父怎么样了。”   和卓揉了揉脑袋,“还成,就是腿没养好,不能下地,再过月余就差不多了。”   戎峰点头,深觉这老头体格好,如此高龄,这么折腾了一趟,只回去养了几天,就能吃能喝,痊愈的差不多了。   可见功夫深厚,才能不怕天灾人祸。   于是他回头,目光深沉的看了看还在掌勺炒菜的边鸿,觉得回家之后,教元定练武的时候,也得把边鸿带上。   和卓要来替戎峰和边鸿,他觉得是自己没做好,没有守好騩山,反倒叫戎峰和边鸿这么劳累,爷爷说,人家也是有家有口,扔下了家里的孩子来帮忙的。   所以和卓的态度就非常的坚决,戎峰走一步他就跟一步。   戎峰一看,这事他也不擅长,在不动用武力的情况下是搞不定了,于是痛快转身,直接把人带进草棚子,找边鸿去了。   边鸿正蒸好了一屉大包子,此刻往外捡着,见小和卓来了,挺意外,而后顺手塞给他两个大包子吃。   和卓和爷爷住在一起,说是喝风饮露也不为过,哪里吃过这么好吃的大包子,当即就塞了一嘴,嚼嚼嚼的像个藏粮的仓鼠。   戎峰嘴里也被边鸿抬手塞了个包子,但他人大嘴也大,两口就吃完了,然后眼神和边鸿示意,说这小子是替他们俩来的,不同意就不走。   和卓嘴里满满当当,也容不出空来说话,就只能在戎峰开口之后一味地点头。   边鸿擦了擦沾面的手,在和卓眼前蹲下身来,平视着小孩儿的眼睛。   “看来是灭蒙山有难处的时候,来请你,你只去看一眼就要走了。”   和卓赶紧摇头,因为想反驳,嘴就嚼得更快了。   “所以么,你也必要留在最后,才是有情有义的男人,现在你非让我们走,就想让我们变成无情无义的人。”   和卓终于咽了一口,“不是不是,大家都有情有义!”   “那就对了,回去吧,好好照顾你爷爷。”   说完,边鸿丝滑起身,还腾出手给和卓装了一篮包子,如此这爷俩就可以好几天不用做饭了。   和卓就这么被打发下山了,他骑在鹿背上,懵懵地看着手中篮子里满满当当又热气腾腾的包子,挠了挠头,脑子里只有四个大字。   有情有义!   木帮的人也都看到了这个骑鹿的小少年,不过和卓在外人面前倒是少言寡语又略带威严,他那一身的灵气,活像山里的精怪似的,叫人不敢搭话。   倒是没有戎峰那么扎眼,但若不是戎峰主动找上木帮,他们要是在山里见了棕蓝异瞳的男人,别说是不敢上前搭话,怕是早就撒腿跑了。   老把头看了看那孩子骑鹿的背影,又看了看戎峰直腰自己就扛起一棵大木的坚实筋骨,异常感慨。   “人杰地灵,诚不欺我呀。”   于是,就这么忙忙碌碌,连山里的天气都开始有了一丝暖意,瘴气林也大抵都见了阳光,千百年的粗树成木在山下的溪流里扎成长长一排,都看不到边。   木帮收尾还要些时日,因为把难伐的树都留到了后边。不过帮里的人也都快达到身体的极限了,晚上草棚里越来越多的人因为疼痛难以入眠,即使戎峰和边鸿再帮忙治疗,也抵不住他们整日不停息的劳作。   所以,不出意料,有人开始病倒了。   这也是木帮常见的事,他们已经有了应付的手法,大多是在伤痛处扎开一小块血孔,而后在血孔之上拔火罐,放出淤血,就能轻快不少。   药也有准备,木帮就像是一家子人,并不会吝啬给每一个家人治疗。   于是边鸿和小哑巴在做饭之余,还要煎药,并照顾倒下的病号。   直到那天,老陈也倒下了,小哑巴看着忽然之间脸色煞白又昏迷不醒的爹,整个人都崩溃了。   因为老陈的病和其他人不一样,老把头一看老陈忽然倒在草垛子里的时候,就深觉不妙,寻常肌肉和筋骨损伤,没有这么急的。   于是他们把人匆匆抬进草棚里,猛地扯开他的衣襟一看,浑身的皮肤肉眼可见的冒出大块紫黑的斑块,众人当即嘈杂起来。   “糟了,老陈这是攻心翻啊!”   “老把头,这,这可怎么办,老陈昨天还说要看着小哑巴娶媳妇呢,怎么,今天就……”   说着有人已经开始哭了。攻心翻,也叫克山病,是木帮人最怕的一种疾病,来得快,人去的也快,几乎不给人求医的时间。   边鸿和戎峰赶紧跑过来,老陈身边已经围满了人,小哑巴哭不出声,只能徒劳地张着嘴,似乎在哀嚎。   边鸿赶紧把自己所剩不多的药掏出几丸,硬灌进老陈的嘴里,但是依旧徒劳,戎峰一把脉,面色沉重的摇了摇头。   边鸿喘着气,浑身直抖,还要再往老陈的嘴里塞药,但被戎峰制止了,他紧紧握着边鸿的手,低着头,看着边鸿的眼睛。   “不对症,药劲儿只能把他逼醒,走得更快。”   老把头坐在老陈身边,他满头乱糟糟的白发,平日意气风发的还看不大出来,现在腰背佝偻着,才能看出他已老,一身的风霜。   戎峰侧脸,就见老把头起身走了过来,先朝两人行礼,戎峰赶紧避开,“老先生请说,若能帮上忙,义不容辞。”   戎峰还以为老把头是要他带着老陈下山去治病,却不料他语出惊人。   “老头我厚着脸皮,求几粒大人口中的仙药,让老陈暂且醒来,好交代一番,告个别。”   克山病是治不好的,这病又急又快,等到了山下,找到医馆,想必尸首都已经发臭了。   干了这档子活,做了伐木的人,就预料着这一天,谁不幸真临到这当口,只求醒来交代清楚后事,就是最大的体面了。   于是,边鸿抖着手,倒出了所有药丸,都化在水里,喂给了面色死白的老陈。   边鸿看向老陈,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老陈的抬头纹都开了,他再清楚不过,这是死前征兆。   没一会儿,老陈就醒过来,他凸着眼睛,握着小哑巴的手,摩挲了片刻,就转身交到了二把头的手里。   所有人都为之一愣,大家伙都知道老陈一直想小哑巴娶个媳妇,知道内情的人,也清楚这俩人有事,但老陈一直不同意,说不准是不想小哑巴一辈子在木帮里出苦大力,还是不想儿子嫁人,断了陈家的根。   但现在,临死之前,甚至都说不出话来,但他终于把小哑巴交到了二把头的手里。   平日里钢筋铁骨,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哇”的一声就哭嚎了出来,二把头的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他拉着小哑巴的手,两人跪在地上,给老陈磕头。   老把头主持着场面,并告诉老陈,今日不仅有木帮的老少爷们,还有戍山卫夫妇两个,给你做个见证,老陈你今日就多了个儿子,小哑巴一生有靠。   时间不等人,二把头当即就改口叫了爹。   “爹,你放心,我一辈子对小青好,生死不改。”   老陈舒出一口气,他浑浊的眼睛环视一周,似乎将往日的兄弟们都记了个遍,又着重的看了看戎峰与边鸿,这是儿子成家的见证人,他希望跪在地上的两个孩子,能像戍山卫夫妻两个一样,二把头也能这么对待小青就好。   最后,老陈用力抬手,摸了摸小哑巴的脸。   在小哑巴无声的哭嚎中,这位伐了一辈子木,放了一辈子排的老木帮,离开了人世。   亲朋围绕,哑子有依,边鸿看着慢慢闭上眼睛的老陈,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善终。   或许算是了,遗憾有一些,但依旧能够坦然上路。   小哑巴和二把头,就这么算是成亲了,二把头当即就改了称呼,只叫小哑巴媳妇,又在老把头的主持下,端了酒,拜天地。   一拜生身父母,对着木板床上渐渐凉透的老陈,两人的头磕得山响。   二拜媒妁婚证,戎峰和边鸿也受了这个礼。   三拜这养活了他们木帮的默默深山,和被砍伐后残留的木桩子,只把它们当做天与地。   边鸿愣愣地看着,戎峰则望着两人手牵着手,朝着大山叩拜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   之后,就是老陈的葬礼,木帮的人并没有停尸的说法。   他们把老陈生前伐下来的那棵最粗的树,写上他的名字,再削砍磨凿,做成他自己的棺材。   兄弟们依旧喊着号子,用杠子抬着木棺,“嘿呦嘿呦”地安放进风景尚好的山坑中,而后二把头和小哑巴作为儿子,填上第一捧土。   向大山索取了一辈子的木帮,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化入大山中。   平凡的回归大地,隐入尘烟。 [67]第 67 章   山场子活伐木,水场子活放排。   木帮这一次的騩山伐木之行,以一位老木帮的离去作为终结,老陈的棺椁一落地,就代表着伐木的结束。   但凡见了死人,不论山里还有多少价值千金的木材,木帮的规矩,就是要即刻收尾,撤出。   好在瘴气林已经被清理完毕,剩下几棵不痛不痒且极难伐的大树,老把头只站到树下,把树皮上自己做好的记号全部削掉了,他粗糙又骨节肿大的手掌抚摸着树干,口中喃喃的念叨着几句话。   “山有山灵,木有木精,几位千百年纪,看来这次合该避劫而生,望诸位庇护我那葬在此处的老兄弟吧。”   随即,老把头抹掉了眼泪,站在山坎上,扬手甩鞭,异常果决。   “走!”   轰隆一声,众人住了月余之久的草棚子被拉塌拆除,所有刀斧铁镐等工具与生活废料被一同带走,騩山重新恢复了安静,这一小群人类的足迹,并着拉木头的下山道一起,不出半月,就会被春末新长出来的草木覆盖,不见一丝痕迹了。   唯有被狠狠修剪重整过的瘴气林,晒着阳光,吹着风,不日便会有新的生命进驻这里。   而随着最后一棵大木在下山道上被扛下来,木帮重振旗鼓,在岸边扎木排。   先前运下山来的木头已经扎好之后飘在小河面上,钉着锚,只等扎好岸上这批,木帮就要起航了。   戍山卫的使命已经接近尾声,騩山的瘴气得以解决,山林将会在这个春天焕发出新的生机。   但木帮最为惊险的工作才刚刚开始,他们要将这小河面上几乎一望无边的木排,小心翼翼的驾入愤江,并沿着九曲回环的江水一路而下,把这一江面艰辛的成果交给木行,最终这一趟才算完整。   边鸿站在小河边,抬头远眺过去,望着几乎看不到头的木排,这是他月余来第一次下騩山,他知道伐的木头很多,毕竟是整整一大片足以影响騩山动物的瘴气林。   但没预料到竟有这么多,接天连地,只有亲眼看过去,才知道是多么壮观。   老把头也并没有急着收锚,他点了一袋烟,光脚长在江里,默默地抽着,烟气被小河面刮来的风吹得四散狼藉,但老人仍旧不为所动。   戎峰看向旁边的二把头,木帮现在不走,再等,从騩山的支流入了愤江,就要天黑了。   二把头给肿着眼睛的小哑巴挂好围巾,而后转头和戎峰解释:“老把头这是在等涨水和风向。”   排多且长,水流小的时候,支流难行,最容易搁浅,只有水好风好,才能一路顺遂。   至于怎么判断,这是木帮把头的看家本事,没有这些斤两,吃不了这一口饭。   整个木帮都不作声,全在静静等着老把头的决断,这关乎接下来所有人的性命。   这样严整的氛围,令戎峰与边鸿都明白,这些汉子的放排之旅,并不如他们之前所想的那样,就如同驾船一样,只要顺江而下就好。   戎峰看着渐渐变暗的天色,还有那水面上无穷无尽的木排,又想起了沉眠在騩山的老陈,他低头沉吟了片刻,最后,转身把自己身上零零碎碎的东西都交给了边鸿,甚至包括那两枚戍山卫的令牌。   “我去送他们一程,你先回和卓那处,歇几天。”   说话间,戎峰忍不住伸手抚了抚边鸿嘴唇上翘起的干皮,这么多天的奔波劳累,让眼前这人好不容易养回来一些肉的脸颊,又干瘪了下去,春风吹得厉害,他的脸也干,嘴也干,戎峰看着就有些怜惜。   即使边鸿从未表现出疲惫,也从未向任何人示弱,他并不如何强健的身躯,却从始至终,都挺拔得像一棵不弯不折的柏树。   耐寒,耐旱,耐所有的苦难。   边鸿时常不理解小哑巴,这小子仿佛没有骨头一般,碰到二把头的时候就像被抽了筋似的,连腰都是软的,或倚或靠,总要缠上去。即便不是二把头,他和谁好,也要挎着挽着,尤其是边鸿。   因为小哑巴自认为两人身份一样,就更不避讳了,边鸿时常头疼,并会一本正经的提醒他。   “站直了。”   但小哑巴直不了一点,刚瞪着眼睛撑直的腰,眼神的余光一扫二把头穿着短袖浑身热汗的扛木头喊号子,就登时又软塌塌的了。   即便边鸿表现出是如何冷毅的人,到了戎峰眼里,就不一样。   他觉得边鸿攀山是受苦了,扛了一小会儿木头是受苦了,乘船是受苦了,晚上连条干净的褥子都没有,也是受苦了。   就连现在被江风吹着,也是大大的受苦了。   戎峰掏出怀里的一小块蜂蜡,这是在騩山里打猎的时候,忍着蜂子蛰咬,好不容易掰下来的一块。   他给边鸿抹了抹干燥的嘴唇,边鸿觉得自己没那么娇气,但还是伸手把这块叫戎峰的俊脸被咬了一个大包的蜂蜡接了过来,他也知道好赖。   “你要跟排?那正好,你跟在我后边吧,我刚才已经和小哑巴说好了,多和他待几天。”   边鸿自动忽略了小哑巴当时气急败坏的比比划划和“咿咿呀呀”,跟排很危险,小哑巴不想让边鸿冒险。   可他放心不下这排上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月余的相处,同吃同住,白天一起挥洒汗水,晚上在炉火旁听他们讲故事,说经历。   在这个世界里,边鸿能称得上朋友的,并且还活着的人,并不多了,甚至几乎没有。   所以,这一趟,边鸿决定要走。但没想到戎峰也要去,他作为戍山卫,职责是守山,戎峰这么多年,也是这样做的。他在这个世界上,有着自己的责任。   不过戎峰除了是戍山卫,他还是个人,是个虽然看起来沉默寡言,但可靠又重情义的人。   所以,两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知道谁也劝服不了谁,边鸿看出戎峰有点生气,因为这人知道自己在船上不大舒服,可能有点担心。   “我会水,游得还不错,小时候去水库玩,都游第一……”   但戎峰眼神还依旧直勾勾的看着边鸿,把边鸿看得悻悻闭上了嘴,最后他掏出那块难得的蜂蜡,问男人,“还给我么。”   戎峰终于叹气,“给。”   说话间,小河边吹来的风越来越急,老把头就站在河边不动,水已经没上他的膝盖了,于是老人熄灭了烟袋杆子往回走。   “下排了!”   这一声之下,木帮所有人都纷纷行动了起来,上排的上排,起锚的起锚,就连小哑巴,也收拾着东西往排上搭好的木头棚子里送。   小哑巴安置好那些几乎打铁般的被褥,回头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果然,边鸿和戎峰已经和老把头说完话,并往排上来了。   既已成事实,小哑巴噘嘴,不再阻拦,反而跑到边鸿身边,而后腰一软,就倚上了。   这回没等边鸿让他站直了,戎峰就已经伸出老虎爪子,一把提溜起小哑巴后脖子的衣裳,像抓小鸡似的,把人一路拎到二把头旁边,并塞进他怀里。   二把头倒是愣头愣眼的搂过小哑巴,心想,我媳妇倚一下你媳妇,咋滴呢,人家关系好也不行啊。   不过二把头也不敢这么说,实话讲,他还是有点怕戎峰,说怕也不准确,更多是服,这是男人之间凭直觉建立的一种奇妙的关系。   小哑巴看着搂着自己一句话没说的二把头,跺了跺脚,拧了他腰眼一下,二把头就傻笑,然后低头用青色的胡茬狠狠蹭小哑巴的脸。   边鸿看着在二把头怀里被蹭得张牙舞爪的小哑巴,松了口气,感慨,小哑巴其实比自己强,他看着软塌塌的,但却永远都有向前走的勇气,过去的苦难与悲伤困不住他。   戎峰大步走过来,看了看边鸿,又看了看那蹭来蹭去的夫妻俩,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贴着边鸿的耳朵,问了一句。   “你也想蹭么。”   边鸿赶紧收回目光,抬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   “……”   两个人在这里眼神之间暗流涌动,那边木排上的锚已经全部收了回来,老把头吆喝了一声。   “起排!”   成片成片的木排一截连着一截,近看像一层层扣在一起的扇子,远看过去,却像是一条在河流中蜿蜒前行的凤尾。   优美,又充满力量。   老把头在头棹,用一条韧性十足的木杆子撑着“凤头”,掌握着船行的方向,并联合了好些个壮汉在旁边划桨变速,所有人都要听老把头的指挥,不能少一棹,也不能慢一棹。   再一些人在木排当中,以免木排“腰身”扭转的不及时会散排,二把头则带着有经验的伙计,在尾棹做艄公。木排太长,隔了太远,排尾几乎听不到前面老把头的声音,所以一切只靠长久以来的默契。   騩山支流往愤江汇聚转行的这条路上,还算顺利,老把头算得很好,他“嘿呦嘿呦”的来回扭转变换排头的方向,让木排在狭窄的支流中,婉转腾挪的十分灵活。   边鸿甚至看着排身堪堪擦过河岸边凸起的岩石,简直分毫不差。   他心中油然升起一种敬意,可见人的一生,只要把一行钻研通透,就已经胜过寻常人万千了,在这种精湛的技艺下,边鸿觉得,自己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忙。   等木排行到宽阔的愤江中,排头的老把头才敢松了劲儿,擦了擦头上的汗,满意的笑了笑。   有空歇着的老把头,就盘坐在排头,和戎峰聊天,他自豪地讲着自己的经验,讲着放排人一个又一个的惊险故事,戎峰非常的聪明,甚至很快就掌握了老把头说的划棹与放排的基本原理。   老把头感慨得直拍手,觉得碰到了知音,兴致上来,就让戎峰接过旁边一个汉子的船棹,按着自己的指挥来做。   戎峰几下就上了手,且他的力气极大,耐力又久,猛划猛撑,许久都不见一滴汗。   老把头哈哈大笑,很是痛快。   木排上都是水,不好生火,于是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干粮,边鸿索性拌了几样小菜,和小哑巴排头排尾的来回跑,挨个给送菜,送到排头的时候,就听老把头在和戎峰说接下来的行程。   刚进了愤江的这个水段,是最安全的时候,这里河域宽阔,又少暗流与礁石,往往让新人练手的地方,都是在这里。   可再往前就不行了,愤江九曲十八弯,连接着千千万万的山川水系,地形复杂,每一处都要命。   现在水流和缓,几乎日行几百里,到了明天中午,才是险滩的裉节上。   于是,老把头叫大家伙除了轮岗看排的,都先去休息,养精蓄锐。   边鸿跟着戎峰,一起进了一处能挡江风的木棚子里,排上这样的小棚子有不少,所以这里还算人少且宽敞,不过湿气很重,棚子的门口上只摇摇晃晃地挂着一盏煤油灯,在黑夜里指示着人们在排上行走的方向。   木板床上,戎峰依旧把边鸿放在自己身上,想起那日渡江船上,边鸿异常的样子,于是他就问,“难受了么?”   边鸿摇了摇头,在木排上,脚下也晃,水汽也重,但抬头看过去,并不是无边无际的海面,反而是随着波涛起伏而紧紧相连的木排。   不像是坐船,反而像是踏在一处移动的陆地上。这种感官稍微缓解了他应激的感受,让他还能承受。   戎峰静默无言,像是沉沉地想着些什么,静夜里,除了“哗哗啦啦”的流水,就是木排之间“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他一会儿想自己,一会儿想边鸿,一会儿,思绪又转到在騩山的木棚子里,那朝着脉脉大山,拜天地的两个人。   二把头和小哑巴手牵着手,心连着心,仿佛两人都重新长出了血肉,融成一个人了。   戎峰就默默地想着,他几乎想开口和边鸿说些什么,只是来回几次,都没说出来,反而河面的风浪渐渐大了起来,排身左摇右摆,两个人躺在木板床上,是睡不着了,左颠右颠的,身体和木棚来回碰撞。   所以戎峰直接抽出绳子,把边鸿绑在自己身上,自己则紧紧扒着木棚的床板,在这浪头中,尚且能休息一会儿。   但刚才想说的话,也被一同颠回了肚子里,这一夜再没其他言语了。   经过了一整夜的颠簸,清早起来,已经行排到一个哨口。   何为“哨口”,也就是水场子放排时,把暗流涌动、礁石乱生的地方叫做“哨口”,河流一路有无数凶险的哨口,稍不注意,就会排散人亡。   而这一处正赶上河流狭窄的转弯,又逆着风,只怕木排行不过去,被卡在中间就完了。   于是,老把头叫下去了一半木邦的成员,他们多是只负责伐木,并不太擅长放排的人。   小哑巴给每个人都发了一条粗麻绳,麻绳一端连着排,一端被与他们背在背上,二十几个人跳进水里,没一会儿就游到了岸边。   边鸿在水花拍打中,咬牙系好排边的绳子,而后抬头,就见朝阳中,木帮的人站在两岸边,背着绳子,喊着号子,使劲的往前拉排。   戎峰则在老把头的下手位置,大力的划着桨,还要不停地变化方位,一会儿去左边,一会儿去右边。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之下,排速终于在逆风中越来越快,最后在两岸汉子们的欢呼声中,顺利的转过这道弯,再次回归正轨。   转过弯之后就是顺风了,且刚才划桨拉排的余速仍在,于是排行飞快,转眼间,两边岸上的人就迅速后退,直到不见人影。   边鸿转头,问旁边的小哑巴,“他们怎么回去?”   小哑巴比划,“走旱路,就在老地方扎棚子等我们,我们送完了木头,回程雇一条船,很快就相聚了。”   一条河,木帮不知道一年要走多少次,想必,这沿途都是他们的痕迹,在这个无法通信的年代,一次次的安心托付,都是在血泪中一步步淌出来的。   这一路上,有喜有惊,边鸿甚至觉得自己不是来帮忙的,而是来跟着长见识的。   不过他还是高兴地太早了,从某一天的夜晚开始,河流沿岸就开始一直下雨,或瓢泼不止,或淅淅沥沥,就没停过,老把头的眉头也随着不停的大雨越皱越紧。   而终在一场几乎看不清前路的暴雨中,危机爆发了。   河流涨水,每一条支流都朝着愤江疯狂的注入,一时间风卷云涌,随着倾盆的暴雨,强劲的暗流将木排卷的“吱嘎”作响,几乎要散架似的。   豆大的雨点连成雨幕,落进江水中,砸的水面直冒泡,像是一锅烧得滚沸的开水。   所有的人都顶着大雨,被淋得浑身湿透,尽全力去控排。   尤其是老把头,排头是最吃力也最繁忙的位置,他在大雨和激流中用尽力气去控制方向,用力到身躯都随着船棹的方向歪斜,而后咬着牙根,爆发出浑身的气力,迅速地撑棹又提起。   他蓬乱又银白的头发在雨中被淋透,贴在青筋暴起的苍老脸颈上,像一只即将战败的鱼鹰。   这是没法子的事情,再厉害的把头,也只能预判出排时候那附近的天气而已,没有人能掌握几乎贯穿大地的整条江流流域的气候。   放排,有时候也是尽人事,听天命。   但所有的人又都不认命,与天斗,其乐无穷。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大雨不止,狂风也不止。排头上不断有人累到脱力,只有戎峰和老把头,一直奋力划桨撑棹。   于是,边鸿顶了上去,最后就连小哑巴也顶了上去。   但就在这时,边鸿耳朵一动,只听身后的排身下发出“嘭”一声巨响,没有多久,排中间的人惊慌地跑了过来。   “老把头,糟了!暗流卷着排,夹脚了。”   “夹脚”是放排人最不愿意听到的一个词,这意味着排身被卡在暗礁里,出不来了。   可木排的动势是不停的,中间卡住了,后头却仍然在往前走,连接处缓冲的扎带没有多久就会被冲开。   最终,后排那些泡了水的沉木,就会随着惯性,竖穿上排,这比散排还要危险。   跳进水里,会被四散的巨木撞死,留在排上,又会被后排的木头碾压,没一个活路。   老把头累得脸色铁青,当机立断,“下水扛排!”   于是边鸿就听“噗通噗通”几声,周围大部分人都跳进水里,朝排身游去,他们找到“夹脚”的地方,上浮着紧闭一口气,而后猛地扎进水里,去扛木排,奋力往上推,以求脱离礁石的夹别。   只是没一会儿,就有人溺水了之后被同伴捞上来,二把头把一个人捞到排上,而后朝老把头喊,“不行!推不动。”   这时候木排已经被后方的推力逼得风雨飘摇,已经有好多链接木头的麻绳被炸开,木头散得到处都是。   时间紧迫,不容人多想,再晚一会儿,就都得死,小哑巴急得直哭,老把头脸色铁青。   而戎峰却放下手里的木棹,回头深深看了边鸿一眼。   随后“咚”的一声,跳进翻滚如沸的江水中。 [68]第 68 章   即便戎峰的体格再大,一进了大江里,也是如此渺小,当即就没了影子。   边鸿回头,只来得及看到在“吞没”了一个人之后,迅速恢复如常的水面,尚且在泛着皱皱波涛。   边鸿在雨幕中一瞬间僵住了身体,而后瞬间朝着木排边扑了过去,但被小哑巴死死拽住了,排行到现在,两人基本都没什么力气了,于是就这么连滚带爬的倒在木排上。   经过这么一折腾,边鸿才终于醒过神来。戎峰不是冲动的人,回想相遇这许久,他是踏实可靠的,英武果敢的。   这时候仍旧在排头的老把头奋尽余力来紧压掉头木杆,根本不能松开手,二把头率先反应过来,“怕是游到排中间去帮着扛排了。”   这话一落,老把头在力竭之余挤出一句话,“快去帮忙!”   于是排头仅剩的这些人,连带着边鸿一起,都踩着木排,往排中“夹脚”的地方跑去。   常年放排的人水性好,就算呛了水,缓过一口气,也能成。这些人跑到地方,于是“咕咚咕咚”全都跳进江里,逆着湍急的水流,扛排去了。   不过二把头在进水之前,格外嘱咐小哑巴,“媳妇,你把他给我看好了!”   刚才看着怪吓人的,像要殉情似的,眼神直愣愣的就扑过去了。自己常年和水打交道,几天相处下来,就知道边鸿看着没事儿,实际上恐水,他从不到排边上,也从不往下看。   本来就有这样的毛病,身板看着也不结实,但凡进了水,别说呛死,还没到那步呢,先叫江水中的散木与礁石撞死了。   他是这么以为的,所以在下水之前,可得叫小哑巴把这人给看好了。随即,二把头就一窝身,在江水里灵活的滚了一下,调头钻了进去。   而江水中,虽然乱流涌动,倒比水面因为大雨而滚水一般嘈杂要好些。   耳膜被冰冷的河水灌进来,闷闷的,什么也不大听得见,就连视线也受阻,在水中睁开眼,本就晦暗的天光折射进江水中,再被一片一片的木排挡住些,几乎就不剩什么了。   戎峰逆流而上,在宽阔的江水中,身形如同一条飘摇的鱼。   他会水,但并不太擅长,小时候要自己在山里找吃的,上树摘果,下河捉鱼,也都是干过的,可是灭蒙山中如镜一般安稳的河水,如何与现在这翻天的波涛相比。   但好在,他的气息比一般人长,浮出水面喘一口气,就能在水下潜行许久,等到他到了一片礁石嶙立的险地后,很快就找到了木排被卡住的地方。   那里甚至还有几个放排人在憋着气奋力的往出扛,有的人因为太过用力被呛住后,就会挣扎地浮上去,被上面的人捞起来。   而随着时间越久,木排被炸开的越多,排尾压上来的力就越大,再开不了这处“夹脚”,那排毁人亡也就在眼前了。   扛排那几人心中正慌乱,就见水中忽然伸出一只强壮的手臂,抬起了卡着的粗壮木头,和他们一起往上举。   一见是戍山卫过来帮忙,几人总算又有了希望,于是咬着牙,再次发力。   不过戎峰一上手,就知道这要是单靠人力,只怕不行,整座木排的重量几乎卡在这里,礁石又坚硬无比,根本就不是十几二十多个人能撼动得了的。   于是,那几个上浮去换气回来的人,就见戎峰松开了手,反而抽出那对一直被他绑在腰间的鸳鸯钺,刀刃一击,在水中也泛起阵阵肉眼难以捕捉的音波,向四面八方扩开。   几个人实在受不住这奇怪又强烈的音波,在水下根本呆不住,只能上去。   戎峰则侧耳倾听,随即又敲击着这片岩礁,反复探寻。   这把騩山的鸳鸯钺,因材质的缘故,不仅能驱赶野兽,还能探查山石地形与兵器薄弱之处。   眼下用在江水中的礁石上,想必也是一样的,泡了水的木头难以砍断,但是脆硬的岩石却不然,只要找到礁石的弱处,击开岩礁,才能解了眼前的危难。   于是等二把头他们死命地捂着耳朵追过来时,就见江水中的戎峰站在一处礁石上。   那寻常时候都如硬马尾一样随便束在身后的头发,此刻被激流的江水卷得四散飞扬,就连衣裳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飘荡着,露出男人坚实的胸膛。   戎峰在暗光氤氲的水底,那双异瞳看着更明显了,他随即举起泛着幽蓝亮色的鸳鸯钺,展开双臂,而后怒目圆睁,悍然地朝那片历经百年江水冲刷,依旧顽硬不堪的礁石劈去。   二把头和那几个来援手的,当即愣在那,他们看着这个和木帮在騩山上同吃同住了月余,白天帮干活,晚上又帮治病的人,相处下来,几乎是把他和边鸿都当做自己人,当做木帮兄弟一般。   可现在,二把头看着须发皆张,硬生生的劈开了礁山的男人,只觉得,心惊胆战。   已经不像人了,活像那个老把头常年在伐山时候,几笔画出来,供奉在树干与山岩之间的,掌管山与水的天神。   那几笔简画,自此在二把头的眼里,就仿佛有了具化。   似乎神人真实存在,他从山壁与树皮之间,活生生的走了出来,映着幽蓝的光亮,到了江水中,劈山救人。   多年后,木帮走遍天下,供奉的神人画像就更加细致起来,他发丝飞扬,筋骨强健,并会被点上一双蓝色的眼睛。   而这样的山神形象,也被一代一代的木帮固定下来,辈辈延续了下去。   ——!!——   今短明长,有一短必有一长,长长短短,短短长长,长短相击,圈圈叉叉xxoo……   (对不起,作者熬夜熬疯了[药丸],莫要害怕) [69]第 69 章   二把头等人在水下看着戎峰“劈山”而震惊不已的时候,那鸳鸯钺与礁石相撞所产生的巨大音波也扩散开来,震得他们受不住。   只觉得在水下的自己,心肺都在跟着这个频率一起颤抖,共鸣。   木帮众人一时间气息紊乱,在江里呛了水,身上又被震得生疼,实在受不了,不得不全都浮上来扒在木排边上,纷纷被拽上去。   二把头想留下,但眼见前头的戎峰这时候伸回双臂,又运了一口气,再次朝礁山劈去。他体格再好,也受不了第二波了,于是为了活命,也被木帮的伙伴们捞上了木排。   在木排上,耳朵与身体的感受好了一些,但脚下依旧被木排传导而来的音波震得脚麻。   就连水里被暗流携裹着的鱼类,也被震晕了不少,翻着肚皮飘到了水面上。   就在众人悬心之际,只听“咔嚓嚓”一声连续的巨响,脚下的木排顿时先摇晃了一下,而后,终于在万众期待之下,开始动了。   起初只是稍稍挪动了几寸,而后,随着水流的激烈的冲压,木排周边散乱之处相互挤压,从狭窄的“夹脚”处,一股脑顺流挤了出来。   “唰啦”一声,被后头的变形隆起的木排顶着,排身几乎瞬间就行出去百多米,叫排上的众人一个不留神,全都被忽然而来的惯性推倒在排上,摔了个彻底。   边鸿之前紧盯着水面,还能些微的看到水下戎峰的身影,这时候和小哑巴一起摔得七荤八素,转眼木排就行出去如此之远,早就失去了男人的身影。   除了排头拼命掌棹的老把头,所有人都往后边跑,一路喊着戎峰的名字,让他赶紧上排。   天上的雨没停,在这冰凉凉的晨风中凶暴的劈砸下来,人们的身上早已湿透,几乎被雨滴砸得生疼。   放眼望去,江面上黑压压铺了一层散乱的木头,它们泡足了水,只一小截,都要千斤沉,此刻被激流的江水卷得来回乱撞,互相之间击的“嘭咚嘭咚”响,一撞一个深深的凹槽。   不能想象,若是撞在人身上,会是什么后果。   而此刻,依旧没有戎峰的身影,木帮的人经验更足,他们跑在排上,找着气口救人。   气口便是水下的人能上来换气的地方,现在江面上密密麻麻的飘着粗沉的木头,就如同掉进冬季结冰的水面下,想要游上来,头顶却都是层层冰面,别说上岸,根本连换气都不能。   这时候最好的手段,就是找到被上边的人凿开的冰面,这一处,就是水下人能活着的气口。   于是,木排上的汉子们浑身湿淋淋的像是落汤鸡,在水下早就折腾到精疲力尽了,但此刻他们听从着二把头的指挥,拿起长长的船橹,四散在木排上,用撸拼命撑着江面散乱的木头,让它们缓缓地分开些空隙。   直用力到手臂都在抖,身躯在江面上飘摇着,人是如此渺小,像是长长凤尾排上,粘着的一粒灰。   边鸿茫然无措的跪在木排上,大雨滂沱,天是黑压压的,江水也是黑压压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想像往常一样,找到那处自己可以倚靠进去的,温暖的胸膛。   然而天地茫茫,江水滔滔,终不见应。   耳边是呼啸的江风,身上是倾砸下来的雨,仿佛在这偌大一片漫卷疾行的世界里,又只剩他自己了。   戎峰,对,他得找到戎峰。   那人说过,要带自己回家的,眼看着他的失约,边鸿不能答应。   好吧,那这次就让自己带他回家,也算是践诺了。   不远处的小哑巴早就瘫在排上没法动了,嘴里又不能说话,连抬起胳膊比划的劲儿也没有,他跟不上边鸿的步伐,远远地被落在后边。想回头喊自己的男人,然后就在这一错眼的功夫,滂沱的大雨中,只听“噗通”一声。   小哑巴回身,还跪在木排边的边鸿早已不见人影了。   他艰难起身想追过去,但边鸿入水的那处气口,早已变换,转眼就被木头又挨挨挤挤着填满,小哑巴伸着手死命的抠木头,指甲都扣出血了,依旧没动分毫,他张着嘴,无声的大哭。   水下,几乎暗无天日,成排成列的木头从头顶上“轰隆隆”的划过,边鸿逆着翻卷的江水,朝深处潜去。   晦暗幽深的水中世界,茫茫无际,又极度窒息,他的感官抽搐,现实与幻觉渐渐扭曲,而后失去边界。   水流仿佛越来越凝固,边鸿觉得划开一步都好费力,耳边传来阵阵的絮语,或熟悉,或陌生,他分不清。   只觉得水下边不再是流涌着的江水,而是飘着一层层的死尸,它们奇形怪状,残缺不全,随着水流飘摇着,都在和他伸手。   一张张血肉模糊的牙床张合,说先救我,救我。   这次,他没有逃避,没有退缩,而是迎着那层层叠叠又密密麻麻的万人尸坑,挥手破开粘稠如血的江水,咬着牙,红着眼睛,英勇无畏的朝前去了。   各种残缺的尸身挨蹭的他,但又渐渐闭上嘴,给他让出了道路,这些忧虑恐怖,不再能阻挡他的脚步。   水中的世界在边鸿的眼中渐渐清晰起来,有残破的树皮,零散的岩石,还有一节一节的麻绳,都被流水卷着,四处乱涌。   唯有在成堆礁石碎块掩埋下,边鸿看到了熟悉的蓝色幽光。   那是鸳鸯钺奇特的光芒,在水中显得更加波光粼粼,璀璨又氤氲。   边鸿划开水流,落在礁石碎块上,拼命的扒开。果然,男人就被埋在下边了。   他伸出被礁石碎片磨伤的手,轻轻地放在了戎峰的胸口上,直到感受到那依旧有力的心跳声,边鸿才觉得自己的魂又飘了回来,好生生的装回这幅残躯里了。   可是戎峰如何都叫不醒,边鸿这时候头脑也清晰起来,他索性拿过那对鸳鸯钺,“铮”地一声,在水中击响。   这种声音的频率很奇特,就连礁石都在跟着共鸣,而昏迷的戎峰也骤然睁开了那双颜色迥异的双眼。   他下意识的想要喘气,但浑然忘了自己正在水中,于是刚要呛水,就觉得有人捏住了自己的鼻子,而后柔软的舌头叩开了他的齿关,甜美的气息涌了进来,滋润了他的腔肺。   之前,戎峰在第五次击打礁石时,礁石最薄弱之处终于经不住这种力道,在鸳鸯钺下土崩瓦解,活动着松开的岩礁也在水流冲击下四散,卡住的木排终于得以脱身。   然而他自己则有些力竭,被流水冲刷了千百年仍旧屹立不倒的水下礁岛,并不是那么好劈开的,即便选在最脆弱的接点,也耗费了戎峰极大的力气。   再加上闭气太久有些缺氧,所以他自己也被交杂的音波震晕了,一时间,渐渐沉落的乱礁碎块把他浅浅埋了一层。   但常年练就功夫的身体开启了自我保护,仿佛休眠一样,将心跳降到了最低,并依旧维持着闭气的状态,只等这幅身躯的主人在适合的时机醒来,而后重新冲出水面。   不过,显然,他现在用另一种方式,获取了一口珍贵的氧气,被唤醒了沉睡着的身躯。   戎峰一睁眼,就看到了正捧着自己的下巴,侧脸和他嘴唇分开的边鸿。   他一下就清醒了,已经没有空闲去想为什么边鸿会在这里,他现在浑身都是劲儿,只想着怎么带着边鸿离开这里。   若为了自己,实在不行,也就罢了,但边鸿还在他身边,他就算做鬼也得把人送出水面去。   于是他来了精神,一把钳住边鸿的腰,而后双腿猛地蹬在碎礁上,奋力朝河面游去。   不过河面上却挨挨挤挤的铺满了木头,戎峰转头逆流往排尾游去,这一路上却找不到气口。   有时候能看到稍微裂开的缝隙,可等他们游过去,又“嘭”的合上了。   边鸿的脸渐渐发白,眼见是不成了,于是戎峰一咬牙,把边鸿扣在自己怀里,而后面向木排,双臂紧握鸳鸯钺,骤然发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硬是把阴沉的大木排扒开了一条狭窄的口子,而后扣住,膝盖一顶,顺着缝隙就把边鸿给推了上去。   边鸿却反应极其灵敏,他迅速冒出水面吸了一大口气,而后回身探进水面之下,抓着戎峰直接渡了过去。   木排“吱呀吱呀”的响,眼见戎峰稍一松动就又要合上,边鸿就自己趴在中间抵住。   前头还在木排上顺着气口找人的木帮一看这俩人竟然飘出这么远,已经在排尾了,跑过去都嫌来不及,于是二把头吆喝着兄弟们,站在木排两头,拼命的往两侧撑船橹。   这力用的很巧,随着排身的摆动,前头撑开的气口“啪啪啪”的全都撞在一起合上了,但排尾处却对着惯性,松散开来。   远远望去,就如同一只凤凰,在汹涌的江面上,抖擞着展开了尾羽。   边鸿觉得挤压自己身体的巨力有所松动,戎峰眼疾手快,他趁着这个空档,拔出鸳鸯钺,换腿抵住,而后腿下借力,上身跃出水面抱着边鸿打着旋的侧翻上来。   身下的气口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当即“嘭咚”的一声就合上了,若是真有个人在里头,只怕也瞬间挤成了肉酱。   戎峰飞身的力道极大,抱着边鸿跃出了老高,最后砸在一边的木排上,他迅速翻身,把自己垫在了下边。   如此惊险又精准的身法,救了两个人的性命,但戎峰依旧呛了口水,他在水下憋了太久了,一出水面,腔子里都生疼,于是翻身跪在排上,剧烈的咳嗽着。   边鸿也好不到哪去,他浑身没有一处不是抖着的。   但撑着的那口气却松了,因为戎峰还活生生的,在他眼前,像个落水狗一样咳着。   边鸿起身,想去拍戎峰的背,想让他好的快些,赶紧喘几口气。但是随着恐惧褪去,却又在心里升起一种巨大的愤怒。   这愤怒不知道从何而来,但却让边鸿恨不得上前去踹上一脚。   而就在这时,戎峰咳得眼睛通红,却兀自一抹嘴,仿佛再也忍不住一样,急切的,不可忍耐的,转身就找他大喊了一句。   “你,咳咳,你嫁给我吧!”   边鸿被吼的一愣,那种带着委屈的愤怒见风就长,这都什么时候了!命都是捡回来的,这人差点就沉在那暗不见光的江水中,再也回不来了,他现在还有心想这个!   于是戎峰就见自己话音一落,眼前的人就忽然红了眼眶,随即起身,过来狠狠踹了自己一脚,然后转身就走。   戎峰没想到边鸿会是这种反应。   在濒临死亡的时候,他奋力往上游,但窒息感却让他的脑海里不停地变幻着画面。   时而是自己的母亲,时而是不靠谱的师父,时而又是灭蒙山的脉脉山林,是山峰里的小屋。   称得上幸福的时光没有多少,但都深深的记在心里了。   但最后想起来的,是那天老陈葬进土坑后,二把头和小哑巴手牵着手,对着天地山川,磕的那个头。   戎峰想,这要是我和边鸿就好了。   他也想这样和边鸿一起,拜过天地山川,结成一对恩爱的夫妻。   一辈子吃在一起,睡在一起,死了,也埋在一起。   他原本是想要慢慢等的,等边鸿渐渐朝他伸出手,他只怕一时的孟浪,把这只惊弓的鸟吓跑了。   但现在他不想等了,生死就那么一瞬,人生长短几十年,哪有那么多时间去浪费呢,他一分一秒也等不下去了。   这话脱口而出,他以为边鸿会沉默,或者委婉的拒绝,但没想到,却是愤怒的踹了自己一脚,而后转身就走。   于是他有些手足无措,连咳也不敢咳了,就站在木排上,愣愣地看着边鸿单薄的背影。   就在他灰心的时候,却见背身走远的那人忽然顿住身体停住了脚,在原地抖着肩背低着头,紧紧攥着拳头。   而后,戎峰的视角里,边鸿迅速转身,朝自己跑了过来,越跑越快,他下意识的往前迎了过去,顷刻后,边鸿就狠狠地扑进他的怀里,紧紧环着他的肩背,放声大哭……   两人几乎都精疲力竭,最后脱力一般躺在木排上,相互抱着取暖。   木排顺流而下,两岸的风光缓缓倒退,只留排后划开的水波。   大雨早就停了,天空渐渐放亮,一条彩虹横跨愤江,仿佛通进云里,江水渐渐平静下来,倒映着璀璨的彩霞,浮光跃金。   两人就这么静默的仰躺着,抬头遥望头顶上的雨后晴空。   但边鸿忽然翻起身,半俯在戎峰的身上,他专注的看着男人那双眼睛,那只碧蓝色的眼睛,几乎比映着天空的水面还要深邃又澄澈。   差一点,他就失去了。   而后他轻轻拨开戎峰额前颊边依旧湿漉漉的头发,猛地低头亲了下去……   木帮的人们早就赶过来了,他们奋力给两人稍稍撑开了气口,看到他们脱险后,除了必要的撑棹人,剩下的一股脑都朝着排尾跑了过去。   本想着两人在水下这么久,凶险极了,怕是得受伤,那就要赶紧处理。小哑巴抱着排上在风雨之后仅剩的伤药,腿都是软的,跑都没力气跑,最后还是被二把头抱着奔过来的。   木排太长,等众人跑到了跟前,就听见戎峰那声发自内心的呐喊,“你嫁给我吧!”   当然,也目睹了边鸿二话不说就上前猛踹了一脚,而后气冲冲离开的样子。于是众人就和脚下生了钉子一样,被钉在原地不动了,谁也没敢出声。   直到俩人又紧紧抱在一起,这帮老爷们儿才松了口气,二把头对着戎峰直竖大拇指,心道兄弟真是好样的。其余人也站在一堆,在阳光暖融融的映晒之下,摸着脑袋傻笑。   小哑巴见两人还有空抱在一起亲,就从二把头的怀里跳下来直跺脚,都要吓死他了!呜呜。   不过众人也识趣的没再去打扰,而后各回各的岗位,终于从狂风暴雨的礁石滩挣扎活命出来,也该整理整理,排虽然也散了不少,但大部分都在,仍旧一眼看不到边。   从暴雨倾盆,到风和日丽,几乎就是转眼之间的事儿,沿江的天气,像是小孩儿的脸,变化无常。   排上几乎没有干燥的地方,都是湿漉漉的,在太阳的照映下,蒸腾着热气,这热气与江岸两边缭绕的云雾聚在一起,弥漫在江面上,如纱带一般笼罩着愤江。   等边鸿和戎峰缓过劲儿,就一起走着,往排头去了,他们得看看老把头怎么样了。   戎峰的精气神很饱满,根本不像是死里逃生的人,满面春光的,老把头瞧了他一眼,直嘬牙。   不过,事儿他都听大伙儿说了,这趟排,木帮的人都能活着并好好的走到现在,是多亏了眼前这两个人。   说实话,在这个饥荒的年月,人性是大多经不起考验的,许多人为了一口吃的,失去了良心,丢掉了根骨,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但也有人,本本分分,守着底线,靠着自己挣扎求生。   更有像眼前这两人,不顾生死,救了大家的性命,相识一场,能做到这个地步,老把头深知其中情谊金贵。   于是还没等两人到眼前,就撩起和木排一样潮湿的衣衫下摆,当即就跪在了地上,要朝戎峰和边鸿磕头,不仅是老把头,还在排头的这些人,全都跪了下来。   这么大的礼,两人可不敢受,于是赶紧把人都拽起来。   戎峰有点生气,“这是干什么。”   老把头见状,也只得起身,只是他消耗太大,根本站不稳,当即又栽倒下去,好在被戎峰接住了。   周围的人也顾不上给戎峰和边鸿道谢了,赶紧跑过来,“老把头!”“把头!您老怎么了?”   老把头坐在木排上,背后倚靠着木帮的兄弟,握着戎峰的手,长长的喘息一会儿,才稍稍平复。   “谢字就不再多说了,两位从此以后,就是木帮以命相交的亲兄弟,但有所托,必不相负。”   戎峰摇了摇头,给老把头把脉,精血虚耗,脉细如丝,气血阴阳俱虚。   是活生生累的。   “这些话不要再说,好好休息吧。”   戎峰说完,老把头就点头,行走江湖,话说得再好听也没用,那都得以后事儿上见。   于是精疲力竭的老把头不再提了,反而对着身后的二把头招手,二把头赶紧过来,把胳膊搭在老把头的手底下应了一声,   “诶,您老吩咐。”   老把头伸手指了指排头掌控方向的木杆子,但二把头稍显犹豫,他的本事还没到家,距离掌握头棹,还差得远。   “老把头,我……”   老把头深知他要说什么,这些孩子,都是他放在跟前儿养大的,更有好几个,还是他伐木放排的路上捡来的呢,谁什么样,他清楚的很。若从这一代来看,拔尖的,也是就他了。   只是有时缺心眼,玩心重,老头想,那是还没成家立事的缘故,自从老陈走了,他和小哑巴成亲后的这些天,看着沉稳多了,总有了些说一不二的把头气魄。   “二子,掌舵吧,把爷老了,干不动了。”   “把爷!”木帮的人都知道这句话的重量,换掌舵人,无异于木帮换主。   二把头当即就红了眼睛,“把爷,我不成,我还挺不起来。”   老人拍拍他,“你得成,你得挺起来,回头瞧瞧,木帮这一大家子人,以后要指望着你呢。”   二把头转身看了一眼,他的媳妇小哑巴坚定的站在他身后,现在他是人家的丈夫了,以后,或许就要成为别人的爹爹了,男子汉大丈夫,成家要立业。   再看看众志成城簇拥着自己的兄弟们,乱世里讨食,他得让大家伙都有口饭吃。   老把头又说,“不用慌,我还能再帮着你几年,不过,万事,就从今天起了。”   二把头抿着嘴,最后点头,“是。”   “要记住旁人待你的恩情,不犯事儿,也不要怕事儿,咱们木帮,有恩报恩,有仇也报仇,江湖就是这么走出来了。”   “是!”   “去,掌舵吧,别怕,现在水高风顺,瞧见了没。”说罢,老头指了指水面上游着的几只水鸟。   “若是不知怎么走了,就跟着水老鸹,它们多行在水深处,远离礁石,能保一路平安。”   于是,在戎峰和边鸿的见证下,木帮就这样平静的更换了掌舵人,二把头转瞬就似乎成长了不少,不再东张西望,只迎着江风,沉着的朝前看了。   老把头满意,他缓过一口气,就颤颤巍巍地去点烟,但烟袋早就被水泡了,火折子也早就被泡灭。   抽不了,他就叼在嘴里,手依旧抖得厉害。   木帮忙了一夜,水米未下,干菜食物所剩不多,也都被浪冲走了,于是小哑巴就带着几个人去钓鱼,靠水吃水,人是饿不死的。   边鸿便上前去,坐在地上,给老把头按揉穴位,帮他缓解疲惫,减轻心脏的泵血负担。   戎峰把自己干了的那条围巾系在边鸿的脸边,给他当太阳,一会儿就到中午了,正是行船太阳最毒的时候。自己则到前面去,给二把头帮忙。   老把头看了看两人情窦初开似的眼神和动作,笑了笑,感慨,真是年轻啊。   边鸿则一面按,一面叮嘱老头少抽烟。   老把头却极为洒脱,他转脸过去,解心瘾一般抽了两口点不着的烟袋,而后大笑着,这样形容自己的一生。   “伐大树,放木排,顺着大江放下来,哪管激流冲千里,哪里死了哪里埋……”   边鸿也侧过脸去,望着排头破空的水浪。   这条奔流滔滔的愤江,从此长在边鸿的记忆里,刻骨铭心,每每想起,心中都会颤抖着感慨。   好一条呼啸而过的春江水。 [70]第 70 章   暴雨过后,各处山川的积水一股脑的汇入愤江中,原本在春季里刚刚化冻的江水分分秒秒都在壮大着,水面升高不知多少,江河两岸的树都被没得剩梢头。   放排人在遭受了风雨的摧折后,也终于享受到了益处。   水高风好,往日需要小心的浅流礁滩,和一些难以拐弯的哨口,都因为涨水的缘故,被淹在了下面。   整个江面宽阔平坦,水波澹澹,二把头第一次掌舵,算是遇到了好时机,一路上都顺顺利利,这让他更有信心了,整个人都自信了不少。   老把头笑着感叹,说二子命里就是该吃放排这碗饭的人。   天高水阔,一路行舟。   但愤江下游驻扎的木行们,这些天的日子并不好过。   本就是灾荒年间,不大好活人,吃都吃不饱,哪有力气砍树伐木呢,有很多木帮就这么散伙了。   剩下的木帮,人饥困,又不像往年一样有马匹帮着拉木头,所以这木头的产量是年年锐减的。   木少伤行,源头的一环衰弱,层层传导下去,大家伙就都吃不饱。好不容易等到开春,江水开化了,也依旧很少有木排过来,有些小的木行,都快发不起伙计们的工钱了。   就连前几天说要下来的木排,里头的人也给传话来,说毁了,没熬过去暴雨和骤然涨水的江岸,放排的都弃排逃命去了。   就在他们灰心丧气,准备着今年没准什么时候就关门大吉的当口,却忽然听到有人在江边的坡上喊。   “诶诶!瞧瞧,愤江上是不是有排下来了!”   这话一响,木行们搭在水边的小房子顿时跑出不少人,全都顶着大太阳,踮着脚往江水的尽头望去。   眼力好的却连声都不出,当即转身就往自家的铺子里跑,得赶紧告诉掌柜的,要准备多多的银子和粮食,借也要借来,这是一笔大买卖,要真是赶在头里,铺里好几年不愁材料!   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多久,沿江的木行都打开铺门,招呼好伙计,开渡口的开渡口,抬锚的抬锚,一时间整个江边都热闹了起来。   就这忙忙乱乱的时候,木行瞭望塔上的人终于确定了消息,对着下边的所有人,猛烈的挥着彩旗,吹着号角。   “嘟嘟”的号角声沿着江水传出很远,惊起鸥鸟一片,还有那些依旧觉得不可思议的,靠着放排人吃饭的人们。   三长一短的号角声过后,瞭望塔上的人用嘹亮的嗓子高高的喊着。   “伙计们,来排了!”   众人齐齐的朝江头银光粼粼的水面望去,开始只见一点转过弯来的排头,像一只落在在宽阔江面上捕鱼的轻巧水鸟。   而随着“水鸟”抖擞身躯从弯角处生生挤出来,江边的人顿时震惊的哑然无声。   只见,成群成列粗壮大木集成的木排,从愤江之上,铺天盖地的涌过来。   岸边的人群只寂静了这么一会儿,随后,就响起了热烈而兴奋的欢呼。   是多么的不可思议,他们驾着这样巨大的木排,竟然躲过了暴雨激流的天灾,奇迹般的,到了他们眼前。   边鸿就在站在排头,人们的高喊声顺着江风传了过来,木帮的大家伙也高兴起来,这一趟的终点就在眼前,马上就是得到回报的时刻了。   伐木,放排,他们又活着走完了一趟,又安安稳稳的过了一年。   岁岁平安,一年更比一年好。   下游的水流并不湍急,这是愤江边常年进行交货的地方,选得很有讲究,但是放排的木帮依旧不能松懈。   停排是个技术活,老把头还是接过头棹,让二把在旁看着学习。   老把头精准的划挑拨弄,两岸边的木行也抛上来大量的钩子,钩子勾在木排上,另一端则被拉进水里,如同船锚一样,挂在水底。   众人齐心协力,最终,巨大的木排终于被驯服,缓缓的停靠在了江水边。所有的木行都熟络的跳上排来,急切的和老把头讲货。   干了几十年了,都是熟悉面孔,老把头丝毫不厚此薄彼,他掂量着每家木行的体量,按着份数把木头分出去,即便有些小木行因为这几年生意的不景气而没有现钱了,老把头也给了木头,可以先赊账,大家伙都不容易。   这就是木帮的江湖,来了大货,就能养活这一江岸的人,但来来回回也离不开两个字。   公平,仗义。   边鸿就像一个普通的木帮成员一样,帮着拆排,看着老把头和木行的往来,和岸边人们的喜悦,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他的一双眼睛清凌凌的,记录着所见的一切。   算一算时间,自从在农户家醒来,到了这个世界,已经八载了,这八年的与世浮沉,堪称浑浑噩噩。   直到最近一年,他才有了些深刻的感受,他渐渐地体悟到,眼前这里,是个充满烟火气的真实人间。   戎峰就在边鸿的身后,时刻注意着他的安全,别被人挤到,也别被乍一松开的木排撞到。然后就这么看着边鸿竖着耳朵,瞪着眼睛,脖子上的脑袋转来转去的到处张望。   他依旧记着边鸿一路而来的血泪,记着他惊悸的眼睛和颤抖的呼吸,记着他饿得消瘦却能立即抬手挥动杀人的刀锋,记着他埋在后山小花岗上的三位生死同袍。   但现在,在戎峰眼里,边鸿就像一只刚刚睁眼看世界的雏鸟,他不动声色的好奇,四处小心翼翼的打量,然后眼睛忽闪忽闪的眨着,记录着一切。   既不习惯热闹,又害怕孤独。   只有融进人群里,谁也不认识他,谁也不注意他,又能探着脑袋到处去瞧瞧热闹,边鸿才是满意的。   但他在玩了一会儿后,又会下意识的转头,到处找一个熟悉的身影,一看戎峰就跟在他身后,于是眯着眼睛,更满意了。   戎峰捕捉着边鸿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每一个情绪,他的思维是兴奋的,注意力都在边鸿身上,就放松了对自己身体的约束。   于是他的手自顾自的朝前伸过去,搂住边鸿的腰,俯身就要去亲边鸿那只到处听人聊天的耳朵。   边鸿习惯了戎峰跟在自己身边,根本没设防,于是被亲了个正着。   周围都是人,忙忙碌碌,嘈嘈杂杂,原本是他看人家的热闹,再捡个乐。现在,戎峰这一亲,别说旁边不熟悉的木行人,就连在木排上拆绳子的小哑巴,也瞪着眼睛,惊讶地朝两个人看过来。   一看小哑巴贼溜溜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会说话的人,往往眼睛里的戏就更多了,明晃晃的。   他自己反而成了热闹。   戎峰就见边鸿的耳朵一下就红了,他刚想伸着舌头去抿一抿那块圆嘟嘟的耳垂,怀里的人灵巧的一转身,回手就用了暗劲儿,使劲撞了他的肩膀,然后低头就往小哑巴那边匆匆去。   本来戎峰这个人就抢眼,他身量高大,长相又英俊,那一双异瞳在大太阳的晃照之下也不甚明显,反而更突出他五官的深刻。   在人群中,鹤立鸡群,别提多醒目了,只是没人敢上去搭话,现在一看他行为孟浪的亲人家耳朵,当即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边鸿可不陪着男人显眼丢人,于是转头就迅速脱离“战场”,远离“臭流氓”。   戎峰愣了一下,也回过神,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周围的人也终于敢大笑着和这个健硕魁伟的男人搭话了。   “哈哈,兄弟,看上啦,追过去说,你这么俊,保管能成。”   “直接亲可不行啊,我先给你保个媒得了。”   边鸿不在眼前,戎峰反倒无所谓了,于是面对大家的打趣,他痛快地大手一挥。   “那是我媳妇!”   于是大伙这才熄了起哄说亲的吆喝,“自己媳妇啊,那亲得,亲得,哈哈哈。”   边鸿听到身后人们的笑声,就径自背着身,猛劲儿拆排,也没心思去到处听墙角,看热闹了。   小哑巴却不消停,一肚子的坏水,眼睛滴溜溜的转。边鸿一向不苟言笑,虽然身量不高,但在大家面前很有威信,且戎峰也依着他,于是在木排上,颇为说一不二,一个吐沫就是一个钉。   小哑巴有时候还愤愤不平,大伙都拿边鸿当个抗事儿的男人看,却都拿自己当娇气包,于是他挨挨挤挤地到边鸿眼前去讨嫌。   边鸿就见旁边的小哑巴笑嘻嘻地靠过来,然后撅着嘴,学着戎峰的样子,发出“啵啵”的亲嘴声。   边鸿则直起腰,看着一脸猥琐的小哑巴,目光十分危险。   “晚上和二把头再偷着亲嘴,小点声,吵得我和戎峰睡不着。”   就这一句话,直击小哑巴的命门上,话音刚落,这人顿时脸色爆红,像一只原地烧开了的水壶,呼啸着就朝岸上跑走了。   边鸿站在原地,嘴角微提,然后继续悠闲地低头拆排。   一切都是顺利的,江面上浩浩荡荡的木排,各个木行连同木帮一起,拆了一下午。并不用完全拆完,只是把每家收的数量数出来,而后按着边界,拆成不同大小的排子,各自领回自己沿江的场地,再行整理就好。   不过木帮大收获的这一消息,也传开了,不仅有很多人赶来进木头,还有更多的人拉着米粮、肉菜等等生活用品,从各处前来。   于是江边木行聚居的小村落,反而成了一个临时的集市,大多是以物易物,边鸿甚至还在一个驴拉的木车上,看到了几口大铁锅。   边鸿想起家庙的自梳女们,她们心灵手巧,自耕自炊,在灾年里依旧能有饭吃,很是不错。不过边鸿去过她们的厨房,那些美味的饭菜,都是用一口简陋的石锅做成的,已经陈旧不堪,且炒菜还漏油。   所以,边鸿掏出了自己和戎峰身上带出来的所有银子,咬了咬牙,买下了一口大铁锅,打算带回去,送给自梳女们做谢礼。   这月余时间,说不准两个日渐淘气的弟弟和那只小肥熊,把人家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而说起弟弟们,边鸿就开始有些想,自从他从边军回来,一路带着他俩逃荒活命,还是第一次分开这么久。   元定的牙说不准都长好了,官宝应该更增分量了。   春季种下去的麦子和小菜不知道发没发芽,长成什么样子了?家里下没下过雨,是不是也像愤江一样,浩浩荡荡的,屋子淹没淹到?   一桩桩,一件件,他忽然有点归心似箭。   但老把头仍然想让他们在这里住上一晚,一是夜晚赶路危险,二是今天要举行“祭江”仪式,老把头希望戍山卫夫妻两个能在这里。   边鸿答应了下来,戎峰更是没有不可,只是晚上的住所就有些拥挤了。   木帮这一趟,收获颇丰,每个人都笑得合不拢嘴,足够他们吃上两年了,于是老把头就决定在这里搭棚子,暂时定居下来休息一阵子。   并且,他还想着,给帮里干不动的伙计找个事儿干,现在正是好时机,他们也稍微有了本钱,又有了时间,不如也做一间木行,赚多赚少都无所谓,只要有个地方。   而且过几年等二把和小哑巴有了孩子,总不能带在排上,在他们进山下江的时候,也得让孩子有个地方。   老把头深谋远虑,把每个人的事儿都在心里捋了一遍,然后抽了一口终于续上顿的烟袋,心满意足的笑了笑,猛吸一口,再长长的吐出烟圈。   木帮搭棚子是十分有技术的,用的自然是上好的木头,先用火把刨好的木板烧一层,烧到碳化,就能不受虫蛀,又避潮湿。随后在计算好用料和尺寸,做卯榫。   都准备好了,一个木屋很快就会被拼装好,虽然不如砖石坚固,但胜在轻便,边鸿还好好学了些,他打算回家之后也在后山搭上几个,装点杂七杂八的东西,或者还能养些活物。   因为木房子统共也就先建好了一个,所以晚上大伙还是要挤在一起睡的,不过无所谓,就连边鸿这些天,也习惯了睡大通铺。   更何况,从木排上下来,不挑是哪里,但凡有个干燥安稳的地方,不会随着江波乱晃,不会因为水流氤湿,那就已经很好了。   不过这次,小哑巴说什么也不睡在边鸿旁边了,他一想起边鸿今天和他说的那句话,就脸色爆红,追着二把头打。   叫你猴急,半夜非要偷偷从别的草棚子摸过来,非要按着他亲。还以为神不知顾鬼不觉呢,谁知道旁边那两个根本就没睡,那还不听了个全套?   真是羞死了,想必二把头对着他耳边小声说的情话和混账话,也都叫人家知道了。   啊啊啊啊!   小哑巴在原地捂着耳朵无声的呐喊,二把头吸了吸鼻子,“怕什么,那他们俩还躺在木排上抱着亲嘴儿呢,我都看到了。”   那声你嫁给我吧实在是振聋发聩,想忘都忘不掉。   嘿,谁也别笑话谁。   小哑巴在地上蹲了一会儿,一想,也是,我怕什么呀,虽然之前是偷偷摸摸来着,但现在他光明正大!   于是边鸿就发现,小哑巴又挺起胸脯,在他面前晃了,并比划着表示,晚上还睡你旁边。   边鸿伸手掐了掐小哑巴的腮帮子,只觉得他好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人们也开始忙碌,因为祭江都是在晚上。   正是每月的十五,浑圆的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几乎照亮了半个人间。   月华洒在江面上,映在江水里,仿佛构造出与夜幕长天相对的另一个世界。   弥散在江面上的薄雾安静的在夜色中流转着,几乎模糊了水上水下两个世界的界限。   岸上的人们开火,把米糊搅熟,拨弄间,像是搅弄着在盆碗之间流动的月光。   而后,木帮这些粗手大脚的男人们,竟然能够熟练的把米糊做成一张张结实的米纸,分发到每个人的手里,再或叠或糊,做成一只只形状各异的河灯。   边鸿则一直望着月亮,他望着巨大的月轮从江面上缓缓地升起来,颜色火红,似乎还映着夕阳的余光。而后没多久,随着它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小,渐渐变得冷白,最后高高挂在中天之下,映照着这片土地上的苍生。   老把头说,祭江,也是祭人。   那些一去不归的放排人,几乎都在这滔滔江水里了,他弟弟死在江里,多少木帮的兄弟也死在江里。   于是,就有了祭江。   尚且还活着的人们,会在十五月圆的时候,把写着他们名字的河灯放进湍急的河流中。   让奔腾不息的江水,带着它去寻找一个个失落在水中的亲人。   与开山祭山时候的气势斐然不同,这个时候的人们,大多是沉静的。   他们小心翼翼地做好米纸河灯,塞进去一块灯芯与蜡油,趁着江面无风的时候点燃,然后将河灯虔诚的托在手掌中,闭上眼睛,默默说上一些话,念上一些人。   故人的音容笑貌依旧在眼前,然后在苍苍的月色之下,把手中这托着一小团烛火的河灯,轻轻地放进河水中。   河灯一个连着一个,有的人希望自己的河灯能走得更远一些,距离自己的亲人更近一些,便想方设法的找更适合放灯的岸口。   最后索性,都跑到停靠在江边的木排上,一群一群的把河灯放下。   河灯一批接一批的被放走,在江面上散发着昏黄的烛光,如同一条飘在水上的星河。   边鸿却兀自坐在薄薄的米纸前,静静地看着。   他想要叫河灯去找寻的人太多了,这纸太薄了,载不动他的念想。   戎峰看着边鸿,然后坐在他身边,学着木帮汉子们的样子,笨手笨脚的慢慢折好了一纸河灯,他放了蜡,引了烛芯,然后在边鸿的眼前晃了晃。   “走,我带你去放河灯。”   边鸿的眼睛终于聚了神,目光放在戎峰大手中的那只河灯上,左右瞧了瞧,最后莞然。   “粘的歪七扭八,还没到河里就散了。”   说罢,边鸿接过戎峰的河灯,一双手轻巧的揭起一张张轻薄的米纸,重新修补好了。   很漂亮,月光透过薄薄的米纸,氤氲而朦胧,点燃河灯,几乎玲珑剔透。   就像人们心中美好的愿望。   两人并没有和人群一起到江中心处的木排上,而是找了一处礁石。江边的礁滩湿滑,在夜里几乎没人敢上去,但对戎峰和边鸿来说,就更安静了。   江水温柔的轻抚石壁,“哗啦啦”地回响着,静谧中,伴随着鱼儿偶尔上浮时“哔啵”的吐泡声,或是水鸭凫水后“扑棱棱”的扇翅声。   戎峰的大手托着边鸿的手,边鸿则托着在水光映衬下,似乎也波光粼粼的河灯。两人半跪在礁岩上,弯腰伸手,将燃着莹莹烛火的河灯缓缓放入水中。   边鸿沉默,视线却一直跟随着水面上的那一点微光。   就这么一点点的光亮,似乎模糊了水与天的界限,让眼前的一切,既真实,又虚幻。   愿从天而来的江河能贯通不同的两个世界,连接他的过去,与现在,让他在这一刻,变成一个完整的人。   而后,载着他所有牵挂之人的灵魂,在这样水波荡漾的夜晚,得到安息。   于是,这一小盏明灭的河灯,载着他沉重的希冀,摇摇晃晃的,渐渐远去。   戎峰从背后抱着边鸿,下巴搭在边鸿的肩膀,那只幽深的蓝色眼眸,比水波还要潋滟多情,两个人一起,注视着那一点光亮,缓缓随着水而去,汇入江河……   夜晚,所有人都静静的回到自己的住处,有人红着眼睛,也有人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边鸿和戎峰依旧睡在木帮的屋里子,靠在最旁边。   周围都是人,但经常失眠的边鸿今天却窝在戎峰怀里,睡得昏天暗地。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连大家把饭好了他都不知道。   或许是这些天放排死里逃生,实在太过疲惫,也或许是那盏河灯找到了他要找的人,带去了他要说的话,让他终于得了这一天的安心。   而这一夜,戎峰抱着边鸿,也做了个梦。   梦里是愤江之上高悬的一轮冷月,却只身映在污浊的泥沼中。   他心中怜爱,忍不住伸手去捞,古人说水中捞月,戎峰本以为会是个空,但却真切地搂在怀里了。   于是,他就抱着这轮月亮,渐渐在怀里捂热了。   而后和他一起,在夜色深沉的江水中,随着一点烛火的指引,摇摇晃晃,顺流而下。 [71]第 71 章   临别时候,总是有些舍不得。   木帮的生活处处都是艰险,此时一别,再见面,这些熟悉的面孔就不一定都齐全了。   边鸿存着这样的心思,小哑巴天天围着他转来转去,大概也猜到了一些。   他从小就不会说话,是个天哑,年幼的时候也挨欺负,所以对人情绪的观察是很仔细的。心细,又豁达,这是他的长处,和二把头两个刚好互补,把爷也是看中这一点,这夫妻两个再历练个几年,撑起木帮不在话下,说不准还更兴旺呢。   于是小哑巴笑嘻嘻的,和边鸿比划着,“等咱们再见面,说不准我孩子都生一窝了,到时候和你做亲家。”   边鸿无奈,这人对于他将会给男人生孩子这件事,没有一点抵触,甚至是期待的,自己没法苟同,又怕小哑巴真记在心上,反倒耽误他家孩子以后的亲事,于是只能坚定的回绝了。   “亲家是做不成的,我没那个生孩子的命,只能做个干爹了。”   小哑巴没想到边鸿会这样说,就愣了一下,什么叫没有生孩子的命,他不是有男人么,怎滴,那戍山卫看起来龙精虎猛的,实际上不行啊。   边鸿没叫小哑巴多想,反而趁着他愣神,就又戏说,“怎么,不愿意?那给你做干爹也行,回头叫二把头过来,你俩给我磕个头,这事儿就成了。”   小哑巴一听这人一本正经的占自己便宜,当即叉着腰一跺脚,双手眼花缭乱地比划起来。   想必多是骂人的话,边鸿看也不看,悠然转身,朝在岸边和把爷商量事情的戎峰去了。   倒不是旁的事,只是讨论着两人该怎么回程,原定着是要租船,在愤江上,按照来路回去,但今年江水泛滥,湍急更胜以往,若逆流而上,就非常艰难了。   江边原来是有拉纤的纤夫,他们专门干这种逆流拉船的生意,但是纤夫背绳子拉船,是要进水里泡着的,今年的江水格外的冷,纤夫也不敢硬干,都跟着木帮出去放排了。   所以思前想后,戎峰决定和边鸿走旱路,他不怎么出灭蒙山,对这里的地形不太熟悉,就和老把头请教,并着意带着笔和一块羊皮,边问边记,没多久就手绘出一张山川河流的精细地图来。   老把头看着戎峰在自己的三言两语间,就能领会出意思,直接补全了他还没说到的地方,惜才的心拧着劲儿的泛酸水。   这是天生的,还是有师承,怎么教出来的。老把头心里就像猫挠似的,所以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敢问,师承何人?令师是怎么教授技艺的?”   戎峰补充地图的笔触顿了顿,回想小时候的种种,说实话,一时间,他还有点想他师父了,自己就要成亲,娶了媳妇,成了家,还没告诉师父一声。   应召而去的戍山卫进了朝堂,就不允许再和旧山中的人与事有勾连了,这是规矩,就连他师父和做国师的师叔,都要遵守的规矩,所以,也不知道何时再能相见。   这些感慨一闪而过,戎峰还是认真地回答了把爷的问题。   “师承灭蒙山第三十五代戍山卫戎狄,学艺十三载,后与老母独居山中。”   把头神色肃穆起来,果然,戍山卫代代相传,薪火不断。   只是戎峰接着又说了一句,“至于如何教授技艺……”   他想了想,脑海中回忆起小时候和师父在山里上树下河,光着屁股追熊撵鸡,那野人一样的生活,实在没好意思和眼前这一脸崇敬的把爷讲。   “呃,靠言传身教吧。”   毕竟,师父就算捅了马蜂窝,也会悄悄带回来,让小时候的戎峰也捅一次,两人被马蜂追得满山乱跑,他师父就在他旁边一面跑,一面教自己什么运真气在脚下,周天循环要满之类的。   而且生怕戎峰学不会,教完之后,自己直接脚下抹了油一样,瞬间提速,甩着膀子就把戎峰落在身后了,并还有空回头和气鼓鼓的小徒弟吹口哨。   身后蜂群嗡嗡地追来,当天,戎峰除了学会运真气与满循环,还学会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在危险来临之际,不必惊慌,只要比你旁边的人跑得快,就行了。   当时的戎峰看着马蜂尾巴上闪着寒光的尾后针,如是的想……   老把头却真听进去了,而且还非常感同身受地点头。他想,看来天下所有的师父都是一样的,比如说他,从前手把手的教孩子们划桨,行船。等孩子们长大了,就要让他们跟在自己身边,一遍一遍地看他在头棹,在当腰,在尾棹,是如何成事。   这当中,也以身作则,教他们接人待物,教他们办事做人,如今,孩子们都长大了,自己也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江边的一老一少,各说各话,各想各事,虽然想的事情毫不相干,内容几乎天差地别,但好在最后也都殊途同归,别管怎么教的,好歹把人都教成材了。   边鸿走过来的时候,就见到戎峰已经绘完了地图,并在上头标好了前进的路线。   并不像水路一样,要沿着江河的弯曲而多绕出好几道长长的拐口。走旱路,戎峰又不惧怕野兽,他们可以直接取騩山和这里两点之间的近路,连官道都不用绕,翻山越岭的回去,是最快的。   路线已经设计好,两人便不再耽搁,收拾好一切,背着行囊就要上路了。   木帮的人也舍不得他们,这两位不仅给木帮带来足以生活两年的大生意,又在伐木与行排中不知道帮了多少忙,救了多少回命。就连几个兄弟肩腰上陈年的伤病,也在日日的推拿与揉按药酒中给治好了。   不知道如何感激,硬邦邦的大男人都直抹眼泪,一群人把戎峰与边鸿都送过了山,还不肯回去,依旧要跟着往前走呢。   戎峰叹气,在山前止住了众人,“再往前走,或有猛兽出没,咱们人太多,要惊到它们。”   而且,为了迁就木帮众人的速度,他也走不快,不然背起边鸿,真气往双足一灌,全力之下,银霜也跑不过自己。   木帮的人听到这话,才不得不停了下来,打算在这里和两人告别。   临别之前,小哑巴才走到边鸿面前,眼圈红红的,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灰布包来,然后一层一层的打开,里头是分门别类放好的各种调味料,大多是很难得的,并且还有好多包种子。   这些种子是很珍贵的东西,若不是他们木帮到处伐木,到处放排,寻常村镇集市,就算找到其中一两种也难。   不仅能种出昂贵的调料,还有芝麻,辣椒,茄子,大蒜,每样都写好了名字,但很少,不同的种类也只有十几粒。   小哑巴到处搜罗了好多天,紧赶慢赶的,终于在边鸿走之前,置办齐全了,只这一小包的东西,就花光了他这一趟放排的半成收入。   边鸿打开一看,都没敢接,他在这个世界已经有些年头了,尤其是近些日子和山下的村民走得近了一些,也知道手里这一包种子必定价值不菲,放排人走一趟,用命换来的收入,是多么的不容易。   小哑巴见边鸿不收,就跺脚,然后指了指身边的二把头,意思是我有人养呢,这点玩意不算什么。而后他又比划补充,“江边上不好种庄稼,等你把这些东西种出来,结了果,秋天我就去山里找你,和你打秋风!”   真情实意不容辞。   于是边鸿收下了种子,并把它们好好地包裹起来,小心翼翼揣进胸口处了。   他和小哑巴约定了今年秋天再见。   这样温暖的承诺,让人心中融融的,并升起对生活的殷殷盼望。   盼望着时间流过,种子生芽抽苗,盼望着大地金黄时,朋友的再次相聚。   最前边的老把头也放下了手里的烟袋,他从旁边伙计的手里接过来两只沉甸甸的钱口袋。   和寻常的钱袋子不同,这个的外皮仿佛是蛇纹,还绣了一个“木”字,边鸿也不少见过,木帮成员们都是用的这种袋子,既防水,又结实,是行船踏浪必备的物件。在木排上时,有的人甚至会把干粮都放在里面,危急关头能活命。   把爷把钱袋子挨个放到了戎峰和边鸿的手里,“拿着,这是你俩这些天的工钱。”   袋子里的东西很沉,一颠就“哗啦啦”地响,可见装了很多银子,戎峰不收,直皱眉,“这一趟是我们有求于木帮,说好这批木材分文不取。”   老爷子眼睛一瞪,直接拿烟杆子捶了一下戎峰的肩膀,“和木头有什么关系,但凡咱帮里的人,山场子水场子走一趟,就都是这个待遇,怎么,瞧不起我们木帮,不愿意接这工钱。”   二把头也搭话,“快拿着,再犟嘴,当心把爷他敲你的头。”   戎峰第一次从别人手里拿到工钱,还是伙内的分成,照老把头的意思,他和边鸿,也算到木帮里头了。   有一些新奇,有一些不可置信,甚至心里头还有一点古怪。   但他看着木帮这些人望着自己的目光,最后还是接下了。   于是,在入山口处,两人终于要和木帮分别,也要和这一段一起经历的惊险时光说再见。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但刻印在心底的情谊永不褪色。   戎峰带着边鸿,朝着深山中这一条回家的近路,疾奔而去,木帮的众人随着距离越来越远,也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边鸿忽然有一些惆怅,于是在夜晚歇息的时候,忍不住把小哑巴送自己的那一包东西拿出来看看。   仔细掂量,竟然有些分量在里头,边鸿还纳闷,都是种子,怎么可能这么沉?   于是就又打开了,果然,在布包最下边,还藏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罐,边鸿好奇,就把瓷罐的木塞子拔了出来,闻了闻,倒是没有什么味道,伸手指一蘸,在手指尖一抿开,才知道这是一小罐脂膏。   边鸿心道,小哑巴真细心,还送了自己一瓶擦脸的,但他真没有这些涂脂抹粉的习惯,只能辜负他这一番美意了。   不过,小罐下边还贴了一张纸条,边鸿手一碰,就翻过罐身揭了下来。   还以为是临别赠言,但展开纸条后,却给边鸿气笑了。   暖融融的篝火映照在皱皱巴巴的纸上,上边连字都没有,只歪七扭八的画着一个手语图。   一根水葱似的食指,正猥琐的往拳眼里来回进出……   边鸿当即咬牙,迅速把纸条团了团就一把扔进火堆。   戎峰端着刚烤好的野鸡,蹲坐在他旁边,看着火光之下,边鸿俊秀面庞上竖起的眉毛。   “怎么了?”   边鸿接过烤鸡狠狠咬了一口,“没什么,吃鸡吧。”   但自己这句话刚说完,因为那一小罐东西,边鸿本来就有点反应过度,于是赶紧把“吧”字给咽了回去。   而回到木帮的小哑巴,一整晚都是喜滋滋的,二把头问他,“怎么了?吃到蜜蜂屎啦。”   小哑巴摇头晃脑,嘻嘻哈哈。   他送边鸿的不仅仅是一包种子,还藏了一罐郎君用的房事油。   一想到边鸿看到纸条的样子,他就浑身都起劲儿!   但夜晚一静,小哑巴又过了那个兴奋期,反而自己倚在窗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拄着下巴慢悠悠的想。   时间过得真慢啊,什么时候才能到秋天呢? [72]第 72 章   房事油的事儿边鸿守口如瓶,一个字也没往外漏,他只把那罐东西怼进包袱最里头,戎峰是一点也不知情。   小哑巴看着乖乖巧巧的,实际上一肚子坏水,想必现在正躺在被窝里美呢。   被最后摆了一道的边鸿倚在大树背风的一面,想到这,就牙痒痒。秋天要是见面,那小子肯定会贴着脸欠兮兮地问他那玩意好不好用。   哼,到时候他就说,都抹脚后跟了。   边鸿一面想着怎么怼噎小哑巴,一面用手里的木棍挑着篝火,最近大雨连绵,木柴都不怎么干,多少有些烟,而且烧起来时不时“哔啵”的响。   边鸿也终于在这时候回神,小哑巴爱玩就算了,自己怎么也跟着一起幼稚起来,想罢,他哂笑一声,暗自摇摇头,觉得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正填着火,头顶的老树冠上不停地动,最后“哗啦”几声后,一个矫健的身影倒挂在树枝上,那张俊脸映着篝火的暖光,蓦地出现在边鸿的眼前。   戎峰悬在半空,那马尾毛一样硬的头发此刻都垂了下来,两人贴得很近,眼神相对,边鸿甚至能看到戎峰那只蓝色的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谁也没出声,宁静的只有薪柴独自在火中作响。   戎峰兀自倒挂在那晃了晃,拂在边鸿脸上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快。顷刻后,那男人索性腰腹一紧,弯腰倾身,双唇猛地贴了一下边鸿的嘴角,随即迅速卷身上去,一下就没进密实的树枝间。   边鸿手里添火的木棍“吧嗒”一下就掉进火堆里了。他眨了眨眼睛。   一切发生的非常快,他甚至都还没感触到对方唇间的温度,然后人就跑了。   于是他抿了抿嘴,也没说话,反而伸手捡起木棍,把周围的湿土扒在火堆上,压灭了,只余一缕缕的青烟,而后就靠在树干上不动。   只过了一小会儿,树冠里又“悉悉索索”的动起来,边鸿一抬头,果然,就见叶丛中又垂下一只结实的手臂,朝着自己招了招。   “咳,上来吧,树床搭好了。”   树林随着风摇摇晃晃,沙沙作响,边鸿觉得自己活像故事里,被山里树精勾引了的书生。   于是他眯了眯眼睛,伸手“啪”的一声打在男人的手心里,但是收手的时候并不顺利,叫那只反应迅速的老虎爪子一把钳住了,男人手臂上肌肉一紧,当即就把他拽了上去。   随后整个树冠晃来晃去的动了好一会儿,把梢头暂歇的鸟儿都惊飞到其他树上,才消停下来。   老树结实的枝干中央,在几段树枝的交错中,戎峰熟练地把春末的嫩叶编成一个圆网,层层软枝铺垫,周围又有巨大的树冠掩映遮蔽,是一处很好的夜宿地点。   这是他小时候在山里独自生活的年岁里,和猴群学会的办法,既安全,又暖和,睡好了之后,再把盘在一起的树枝都解开,也不伤树,该怎么长还怎么长。   他认为这是自己与苍山大树之间的秘密基地,从前,他和母亲在村子里相依为命,被欺负嘲笑的时候,他有时候就会跑回树上睡一宿。   那天把闯进家里欺负母亲的男人活生生劈碎后,他也拎着刀,浑身鲜血地跑回了树上,独自蜷缩在茂密的树窝里。   夜晚之冷,冻得他瑟瑟发抖。   最后是师父找到了他,并站在树下,陪了自己好久后,把他喊了下去,带着他回村里收拾残局。   后来师父离开了,母亲也身体不便,眼病越来越重。所以,这一处就再没人知道了。   现在,他从树下拽了一个人上来,然后在“唰啦啦”的林海涛声中,紧紧地把人搂在怀里,一起盖着一张轻羊皮。   很暖和,怎么这么暖和呢。   男人越搂越紧,还抱着边鸿在树枝编做的垫子上来回翻身滚动,边鸿被折腾的不行,于是一个用力,伸腿勾脚地使了个巧劲儿,小臂卡在这人的脖子上,把他按在了下边。   戎峰被人抵在身下,也不动了,一双手就搂在边鸿的细腰上。   腰虽细,但柔韧有力,仔细一按,还能感受到薄而匀称的肌肉,像一条灵活的骨鞭。   边鸿则擒着小臂压在戎峰脖颈上,想起刚才树下的事儿,喘着气低头逼问他。   “跑什么跑,嗯?还跑。”   亲了就跑,这王八蛋。   和边鸿一起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树窝上,戎峰心中本就有一种隐蔽的激动,这回被压在下边,呼吸相闻的被注视着,被逼问着。   他眼睛的颜色在夜晚月光横斜的树影下,兴奋的越来越浅。   边鸿自以为占了上风,却不料男人骤然翻脸,他猛地一翻身,轻松恢复了自由,并顺手把他压在下边。   位置一变,男人的那头硬发纷纷落下来,骚动着边鸿的脸颊,眉眼,与唇舌。   此时此地,戎峰的胆气前所未有的大,他压着不服输的仍在挣动着的边鸿,低低地哼笑了一声。   “这回,谁跑谁是孙子!”   他仿佛一匹狼,瞳孔在夜色中微微泛着光,浑身野性难驯,饥渴难耐,张口就咬住了猎物的喉咙。   但最后舍不得吞吃,便只得松开了利齿,而后温柔的舔了舔对方的皮毛。   ……   睡在树冠中,就连清晨,也丝毫不晃眼,阳光透过枝叶,分散零落,只剩些随树摇晃的光斑,在鸟儿的晨鸣啾叫声中,铺洒在两人身上。   边鸿在身下男人的沉稳心跳声中睁开眼,他一动,树干也跟着摇晃,感觉很奇特。   但空气很新鲜,深吸一口气,是树木的清香气。   树枝晃了半天,戎峰才醒,一睁眼,就见边鸿依旧趴在自己胸口上,正紧皱着眉头摸自己的嘴唇。   戎峰低头一看,心里头又痒痒起来,果然是让自己连裹带吸的,最后还咬了一口后,给弄肿了。   边鸿见这人醒了,就斜着眼睛瞧他,他倒是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   果然,这人不但脸皮子厚,嘴皮子也厚。   看了一眼树冠外的日头,两个人不再玩闹,赶路是辛苦的,疾行之下更多的是疲惫,能好好的休息一夜,已经很耽误时间了。   两人起身,说走便走,按着地图路线,丝毫不停留。   但人生在世,总是会被无数的偶遇绊住脚,边鸿两人正赶路,却遇见一小群挑着担子拖家带口的人们,正犹犹豫豫地在山前不敢进。   戎峰刚要进山,就被他们拦住了,还热心的告诉两人,说山里有野兽,搬家也不急于一时了,得小心些,不然年纪轻轻就葬身兽腹该如何是好。   边鸿看着老老少少一大帮的人,反倒去问,一问才知,他们原本是住在江边村镇的渔民。   今年江河猛然涨水,上游已经决堤了,淹了不少的农田与人家,活下来的就都收拾行囊,举族迁走了。   至于去哪?朝廷也在治水,还没空管他们,州府安排了一些重灾区百姓,其余的,就让他们各自寻去处,到时候再统一入籍。   对于这种千百年以来一直断断续续循环不停的天灾,戎峰也是没办法的。   他也只能和边鸿一起,护送这些百姓一程,把他们这老老少少的一大家子,从深山兽口之下,好生生的带出来了。   灾民们已经很疲惫了,出了山林,看到村子后,便打算就此停下。他们非常感谢护送了一路的两位恩人。   戎峰却连名字都不留,在他们还没来得及拿出谢礼之前,就带着边鸿隐入山林里,继续他们自己归家的行程了。   只在临走之前,接过了一个小姑娘用满山岗怒放的野花,编成的色彩缤纷的花环。   什么也不知道的众人,只记住了戎峰那只奇特的蓝色眼眸,后来传说附近有蓝眼睛的山神夫妻,专门保护在山林中迷路的行人。   边鸿有一次听说这话,只会心地笑一笑。   而现在,边鸿很喜欢小姑娘送的这两顶花环,所以就好好地带在自己和戎峰头顶。一路上,山涧与树林的风阵阵吹过,花香四溢,简直沁人心脾。   即便几天后花环枯萎,但余香仍然留在心底,久久不散。   戎峰和边鸿也在花环彻底枯萎前,终于赶到了騩山脚下。银霜打老远就看出了是两个主人回来了,极其高兴,当即甩着鬃毛,闪电一样地朝他们跑过来。   边鸿拍了拍在他和戎峰之间使劲儿蹭来蹭去的马头,但银霜还嫌不够,用柔软的嘴皮子动来动去乱揉边鸿的头发,亲昵极了。   马的情绪丰富,与人相伴的越久,便越是家人,一时间银霜跺着蹄子,跟在两人身边,寸步也不离。   在和卓爷孙俩住着的小院子里,银霜一向是不出门,只等着边鸿与戎峰回来的,和卓每天都会割新鲜的马草回来喂银霜,今天他抱着马草,一见马圈中没有马,只有他的鹿,就扔下马草兴奋地一拍手。   于是,院外的边鸿,就见那小和卓也边跑边跳的朝他俩冲了过来,活像是另一匹银霜似的。   和卓跳起来就要扑进边鸿的怀里,但被戎峰中间截住,大手把孩子按在原处,使劲儿弹他的脑瓜崩。   “劲儿这么大,撞坏了他,我就揍你。”   边鸿也有点心有余悸,幸好刚才没伸手接,和卓跟自己家里那两个弟弟可不一样,这小子和身旁浑身生铁般硬的男人一样,自幼跟着戍山卫习武。别看小小年纪,体格很沉,倒不是肉多,是筋骨重。   少年正是没轻没重且不知收力的时候,说实话,真要打起来,若不说拼命的本事,从拳脚论,边鸿不一定是眼前这小孩子的对手。   “你爷爷还好吗?”   和卓就在山里,很少和人这么亲近,他很喜欢边鸿,觉得边鸿哥哥真是温柔,说话也讲道理,和粗手粗脚的爷爷与旁边这个弹人脑瓜崩剧痛的戍山卫“同僚”都不一样。   “我爷爷好着呢,已经能下地了。”   说到这,小和卓忽然一拍脑袋,“诶呦,我锅里还有粥!”   和卓还没往回跑,院里就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臭小子!锅都噗了,你要煮粥啊还是点房子啊。”   戎峰和边鸿相视一笑,看来,老头恢复的真不错,一百多岁了,大难之后,依旧精气神十足。   “爷爷,鸿哥哥和戎大哥回来啦!”   于是屋里就开始“乒铃乓啷”的响,没一会儿,老头也拄着拐,一瘸一瘸的走出屋来,看着平安回来的两个后生,老怀甚慰。   戎峰身伟步健,他走到老人面前,解下腰间那对光彩依旧的鸳鸯钺,拿出胸口处挂着的騩山戍山卫令牌,郑重的交还到老人的手中,并行了一个戍山卫之间叉手礼。   “灭蒙山第三十六代戍山卫,执令回礼,幸不辱命。”   老人顿时老泪纵横,他看着眼前的戎峰与边鸿,想起了这一趟伐木放排之行的艰险,也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他曾经也走过三山五岳,和昔日的朋友们把酒言欢,生死相托。水里来,火里去,重情重义,志定意坚,这才戍山卫代代相传的本色。   那个在大家眼里最不靠谱的戎狄,却把徒弟教得很好,早早就托付了山林,不像自己,一把年岁,蹉跎了岁月,却才刚刚开始。   小和卓见爷爷紧紧握着戎大哥的手叹气,就上前拍了拍胸脯。   “爷爷你放心,我会好好努力的,我也是个戍山卫了。”   边鸿过来摸了摸他的小脑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以后一定比你戎大哥还厉害。”   和卓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虽然他平时和戎峰没大没小打打闹闹的,但是却从心底里尊敬他,就像尊敬自己的爷爷一样。戎大哥的言行,在他心里,才是一个真男人呢,自己可就差远了,到了危难的时候,连爷爷都救不出来。   但边鸿这一夸,简直夸到他心里去了,于是他更坚定了目标,长大了不仅要和戎大哥一样,还要比他厉害,超越他!   老头搂了搂这个自己命根子一样的小孙子,也是个好孩子,将来騩山还是要交在他手上的。   之后,几人进屋深谈,说了说这一路的情形。   戎峰不太善于言辞,多么惊心动魄的危险与经历,到了他嘴里,就是平平淡淡的几句带过,只有说到边鸿的时候,才仿佛依旧留有余惊一般,仔细的复盘,希望下回能避免。   小和卓几乎听得入迷了,这跌宕起伏的经历在他看来,几乎和故事书一样,很有趣,他时而因为伐木人老陈的死去而失落,时而又因为放排劈开礁石山的惊险而浑身紧绷。   边鸿都不用去听故事,就看着小和卓这一惊一乍的样子,已经笑意盈盈的觉得很有趣了。   最后,老人并未多留二人,他也知道戎峰与边鸿归心似箭,家里还有孩子要惦记呢,于是就带着孙子,一瘸一拐的出门送行。   临走之前,老人还和戎峰讨论了关于“山君”的问题,随着瘴气林被木帮伐去,山中的瘴气也会渐渐散开淡化,但没有山君镇守,依旧不是长久之计。   老人决定等腿脚好些,就再次进山,这种山君缺位的情况下,就需要戍山卫更加尽心的守卫平衡。   戎峰也有点为难,他既想着帮忙解决,但又实在不敢打包票。   灭蒙山的山君大人已经很难见了,更别说还要图谋人家的子嗣。   那位大人帮助他很多,不仅救活了边鸿,更是救活了疫病中无药可医的千万百姓,实在是不好开口。   所以他也对老人说,自己也只能试试,成更好,不成,那也没办法,只能在漫长岁月的等待中,看騩山是否能生出新的“灵”,即便很难。   于是,戎峰与边鸿就带着騩山这一老一少的希冀,启程回家。   银霜久无人骑,兴奋得厉害,它挨挨蹭蹭的把边鸿磨到了自己的背上,而后就转头眨着大眼睛看戎峰。   它还会刨着马蹄子对着戎峰挑衅。   实在是银霜总见边鸿“骑”旁边这个人,反而不骑它,这在一匹马眼里,是多大的心理伤害呢。   这就是活生生的刨活和挑衅,摆明着和它争夺主人的“坐骑之位”。   而且,作为一匹马的自尊,它一个四条腿的,绝不允许自己输给一个两条腿的!   于是,在边鸿的无语中,“坐骑之争”一触即发,戎峰也好意思和马比,并且还特别较真,甚至不允许抢跑。   所以边鸿在男人再三催促之下,还是翻着白眼,喊了一声,“开始。”   话音刚落,一人一马“嗖”的一下从山口蹿了出去,疾如风,在山林与原野中呼啸而过,一路上只有边鸿被颠得断断续续的声音。   “慢点,都给我慢点!”   慢是慢不了的,春风得意马蹄疾,原本很远的路程,一人一马不要命的跑,时间就转瞬即逝。   这一路上,戎峰觉得为了公平起见,还提出了让边鸿“换乘”的说法,边鸿沉默了半天,才缓缓挤出一句话。   “你认真的?”   戎峰自然的点头,无论是做丈夫还是做“坐骑”,要做,就做到最好,做到第一!   最后,是戎峰硬生生把银霜给跑服了,银霜低着马头,献出了自己第一坐骑的身份,一人一马终于和平相处。   而边鸿也不得不承认,戎峰坐骑,是要比银霜坐骑,骑着更稳,也更舒适些。   此刻的边鸿还没有意识到,随着骑法的不同,戎峰坐骑的花活更多,颠簸的更狠……   随着距离灭蒙山越来越近,周围的环境也越来越熟悉,那一片片挥洒了无数农民汗水的土地上,已经开始长出了庄稼的嫩芽,有些侍弄得更好的地头上,杂草被铲得干干净净,明显能够看出长势更好。   土地是晴雨表,也是功劳簿,在没有天灾人祸的时候,一分耕耘,就是一分收获。   面朝黄土背朝天,同时也粮食成担米成山。   这一片片山川,一片片土地,竟让边鸿生出一种“故乡”的感觉,他伏在男人的后背上,看过一片又一片的良田之后,低头和戎峰说了句话。   “回家该铲地除草了。”   戎峰笑,然后点头。   最后,边鸿还是从戎峰的背上下来,决定谁也不骑了,实在是离上虞村越近,地头田间劳作的人也越多,大家伙都认识戎峰和边鸿。   戎峰已经不像从前一样,自己走在路上,都没人敢搭话了,现在村民们是既敬又热络,就连路过给地里家人送饭的大婶,也非要掀开饭篮子,给两人拿几块糕的程度。   所以边鸿在戎峰的背上一点也待不下去了,总有人路过就问,背着媳妇回家啊。   而身下本来不爱说话的男人,听到这话,就会格外停下来,然后点头示意。   于是最后边鸿走在前头,戎峰反而牵着银霜,默默跟在他身后。   距离家庙越来越近,边鸿的脚步也越来越快。他太想念两个弟弟了,这一路上,都惦记着他们吃饱没,睡好没,又给家庙添乱没。   边鸿欣喜万分,又提心吊胆的跑到家庙门口,而随即,脚下就是一顿。   只见,家庙的正门大敞四开,一身草沫子的元定和官宝,骑着一只半人高的熊,那熊胖颠颠地就从门口冲出来了。   元定和官宝边跑还边喊救命。   边鸿还以为是遇到了什么巨大的危险,脸色一变,二话不说就跑了过去。两个孩子惊慌中一见前边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熙哥,还以为是吓出幻觉了,但依旧哭着喊着想抱熙哥。   边鸿哪顾得上孩子要抱呢,他抽出小腿上的弯刀就挡在了跑过去的熊后边,刚想着到底是什么豺狼虎豹,环顾一圈后却什么也没看见。   他正有点茫然,就听见脚下有动静,低头一看,一只油光水滑的黄鼠狼,正愤怒的在他脚边跳来跳去,绕过他就要去追熊。   边鸿有点愣神,别说,这小家伙看着怪可爱的。   院里,一群老老少少的女人们也终于追了过来,她们一见边鸿,先是意外的高兴,而后又一言难尽的有点语塞。   直到身后的戎峰抓着那只追熊而去的黄鼠狼,拎着小家伙的后脖子,站在了女人们面前。   边鸿率先问好,“诸位许久不见,我两个弟弟多有麻烦,不胜感激,呃,不过,到底是怎么了。”   女人们一言难尽,红姨率先开口,“不麻烦不麻烦,孩子们可爱的很,叫我们也很开怀,不过就是……”   一旁的老太太诶呀一声,丝毫不吞吞吐吐,对着戎峰直跺脚,“我说小峰啊,快把仙家放下!诶呦,先放下!”   戎峰看了看手里擒着两只小黑爪乖巧缩脖的黄鼬,沉声询问。   “怎么了?”   那老太太一拍大腿,伸手哆哆嗦嗦地指着躲在两人身后,但由于长得很大了,根本藏不住,还露着一截胖屁股的熊。   倒是没别的,这熊崽子翻山盗洞,把家庙里供奉的保家仙的老窝。   给掏了……   摊上大事了。 [73]第 73 章   边鸿是非常尊重个人信仰的,不过他倒是第一次知道家庙竟然还供奉着保家仙。   但他看来是一只可爱的小鼬,此刻老老实实的在戎峰的手里,一双黑黝黝的小眼睛,正滴溜溜地来回转,很精明的样子。   不过在自梳女们的眼里,可能就是另一种场景了,于是边鸿趁着那几个老太太还没紧张地抽过去之前,赶紧让戎峰把手里提溜着的黄鼬给放了。   戎峰倒是无所谓,这些灵物他在山里见得多了,都在山君的统管之下,各司其职又各自生存繁衍,不过很少会下山,更别说到人类聚居的家里来。   手里这小东西倒是例外,从刚才追熊崽子那大摇大摆的样子来看,过得可以说是无法无天了。   戎峰不知道手里这位的来历,本想着哪天得空了,把它带回灭蒙山里去,那里有山君坐镇,山气繁盛而精纯,才是这些灵物的归所。   他来回瞧了瞧手里这个小鼬,似乎年纪不大。   小黄鼬都不敢正眼看戎峰,目光躲闪之下显得很心虚。   于是戎峰在心里哼了一声,看来是认识自己的,想必,就是灭蒙山里的东西!   “明日带你回山。”   小黄鼬原本在戎峰的手里顺从的像一根软面条,但一听戍山卫说要把自己带回去,当即挣扎起来。   可是被戎峰拿住了后颈皮这处脉门,跑也跑不掉,最后就可怜兮兮地合着两只肉乎乎黑黝黝的前爪,扒来扒去地拜戎峰,和他讨饶。   边鸿赶紧伸手拧了戎峰一下,这人真是不会看眼色,对面那几个老太太都要气晕了。   “还不赶紧放开。”   戎峰看了看边鸿,又瞧了瞧手里这小家伙,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小黄鼬一朝得到解放,当即脚下抹油,“滋溜”一下身形迅速跑走,几个闪身,直接躲进对面自梳女里,那位五老太太的后背上去了。   它两只爪子抱着五老太太的脖子,只在旁边露出半个小脑袋,偷偷觑着戎峰。   边鸿能从对面这些女人们的表情上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把这物当做一种信仰,但她们的目光中依旧是真心实意的担心,看来它在这里人缘混得很好。   而身后的小熊一见那只黄鼬被治住,当即不再躲了,反而大摇大摆地转过身来往边鸿的身上蹭。   元定和官宝也一出溜地从熊背上下来,抱着边鸿笑着抹眼泪,熙哥和大哥离开太久,官宝都吃胖好几斤了,他们却才回来,真让人想念得厉害。   两个小孩儿也算是雨露均沾,抱完了边鸿,抹了抹眼泪,就又转身去抱戎峰,戎峰直接把两个孩子一手一个,都抱了起来,掂了掂。   “沉了不少。”   元定点头,指了指官宝,“他每天吃的最多。”   不过元定又想了想,觉得不对,于是手指朝下,重新指认饭桶。   “不对,是它吃的最多!还带着我俩把奶奶们黄仙家的洞府给刨了,我们还给奶奶认错道歉来着。”   奶奶们倒是心疼两个孩子,但是黄鼬可不答应,一气之下家庙简直翻了天,黄鼬气急败坏,追出那只破熊老远。   结果生不逢时,出门就碰到了灭蒙山的戍山卫,顿时出师不利,灭了气焰,还差点叫人逮回老家去。   边鸿听罢,怜惜的摸了摸两个弟弟的脑袋,行,平日没有白教他们,知道做错了要道歉。   不过看着那只已经长了很大,还在肥颠颠靠着戎峰,像狗熊蹭树一样蹭戎峰大腿的熊崽子,边鸿啧了一声,想打。   但最后自梳女们还是说先作罢,给戎峰和边鸿接风洗尘要紧。   离开那日,边鸿骑着马,急匆匆地把两个孩子和一只小熊都托付给她们,不仅给了米面粮食,还有各种肉干果干,都在是灾荒年间难得的好东西。   他来得急,走得也急,只说去追戎峰了,自梳女们就跟着担心,大奶奶腿脚不便,平常也不出门走动,但那天依旧被人扶着走到门口,远远瞧着边鸿骑马远去了。   她眨着老眼昏花的双目看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儿行千里母担忧,她是替翠凤看的。   大奶奶时常梦见戎母,总不过是在养孩子,或在河边洗衣裳,或在村里分给她们娘俩的贫田上耕种。   她就后悔,规矩哪里有人重要呢,就是自梳女们开了庙门,把戎峰认回来养,又能怎么样呢,致使她母子两人在外受了不少苦。   翠凤年轻的时候是那么要强又厉害的姑娘,竟走在她前头了,可见世事无常。   戎峰与边鸿这次好好的回来了,大奶奶就坐在小炕上,一会儿摸摸戎峰的手,一会儿摸摸边鸿的头,然后流着眼泪点头。   “好哇,好哇。”   至于黄鼬被掏了家的事情怎么处理,大奶奶看着窝在老五脖子上唯唯诺诺的仙家,就异常开明了。   “自然仙家自己做主,我等听从就是了。”   但仙家也不敢做什么主,随即缩回五奶奶的衣裳里,表示这回认栽了。   边鸿看着好笑,就和戎峰说,还是要补偿人家,可是现在村里家家户户都穷,也买不着鸡鸭,这些家禽早就在灾荒的时候吃绝了。   于是他做主,拍板定下了补偿的事宜,“咱们去山里捉几只大肥鸟回来,补给它吧。”   那黄鼬仿佛能听懂人言似的,边鸿话音一落,它当即就来了精神,馋得直流口水。   往日它也只能吃些老鼠或杂粮,鸡也没有,更别说飞在天上的鸟了,那都是小凤凰,馋死了也抓不着啊。   现在一听边鸿这话,浑身都有劲儿了,它改天要回山里去大肆宣扬,那从小在灭蒙山活阎王似的戍山卫小子,娶了个顶好的媳妇啊!呸,便宜死他了。   边鸿如此决定,也是因为听了这群姨婆们七嘴八舌地说了和黄鼬结缘的前情,觉得这小家伙还是不错的。   家庙与黄鼬的缘分,起于上山挖野菜的五奶奶,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五奶奶腿脚还好,只不过大家年轻,庙里开垦的土地太少,不像现在一样足吃足用还能有富余。   饿到没粮的时候,家庙的女人都要强,死也不开口和村里借,就结伴上山去挖野菜,捡蘑菇。山里危险重重,不仅有大型的野兽,就连树上掉下来个虫子都要小心,可能都是有毒的。   五奶奶一朝不慎被蛇缠了,这只黄鼬却冲出来,把蛇咬死后就走了,也不知是和那蛇有仇,还是着意救人。   但五奶奶当即觉得是仙家保佑,于是每次一上山,就会先祭拜一下。一来二去,一人一鼬就熟悉了。最后援手日多,交情渐深,索性黄鼬就离开了灭蒙山,被请回家庙来了。   说实话,山里豺狼虎豹,就不算山君在内,依旧精灵众多,猴王,狼王等等,都不好惹,可谓遍地是大哥。   但黄鼬在家庙里,这待遇可就上了天了,不仅年节有鸡,平常有好吃的,也会先想着它,过得十分滋润。   因此,即便近些年山下遭了饥荒,连耗子都饿死了不少,它依旧没回山里去,还是在这里陪着这些女人们。   勒紧了裤腰带,也不是不能过。好在后山洞府里这些年还有些存粮,它就指着存粮吸引些老鼠,好抓了鼠填肚子。   但黄鼬的粮食也越来越少,因为有时候会悄悄的往家庙见底的米缸里运一些。   自梳女们也自然是知道的,她们很承情,对待仙家就更好了。   只是合该它命里有熊劫啊,这回不仅见底的粮食被熊吃,洞府都被扒了,真是气煞。   可现在,它一想,真是福祸相依,它要吃小凤凰,吃小凤凰!   而边鸿还当面教训了熊崽子,本来这熊就会长的巨大,如果不从小好好管教,调皮捣蛋惯了,那可不行。   边鸿不是没想过放熊回山,但戎峰的话打消了他的念头。没有母熊教导,它缺乏在危险又广袤无边的灭蒙山中活下去的能力,回去不是饿死,也要沦为其他动物果腹的粮食。   边鸿也明白,他跟着戎峰见识过的灭蒙山,美好而又平静,动物们都非常友善,甚至有的族群首领还与戎峰有很深厚的情谊。   但若是没有和戎峰的交集,自行进山,恐怕看到的,就是大山残酷的另一面了。   他现在仍然记得逃荒而来时,寻常百姓们对他的善意叮嘱。   沿岭莫翻山,翻山是险地。   小熊被结结实实打了一顿,虽然它一身肥肉,边鸿根本打不透,但却知道了家里人的态度,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熊要长心了,不能肆无忌惮。   对幼年被救出大山的小熊来说,边鸿和戎峰就是它的父母,元定和官宝是它的兄弟,它还是很听话的。   自梳女们为了迎接边鸿和戎峰,就开始热火朝天的忙活起来,她们都很高兴,做饭的做饭,烧柴的烧柴,边鸿这才一拍脑袋,实在是因为进门就被冲击到了,反而把正事给忘了。   于是他赶紧叫戎峰去银霜的背上,把带来的铁锅拿给自梳女们。铁锅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女人们又惊喜,又不敢接,连连推辞。   最后还是大奶奶发话,说这俩小子和咱们的孩子没什么区别,只当是孩子孝敬的。   除了欢天喜地用新锅去做饭的,还有去翻衣裳的,她们见过边鸿和戎峰的针线活,男人笨手笨脚,不忍看,所以用边鸿给她们的布料,做了好些衣裳,最多的是两个孩子的,剩下是边鸿与戎峰的。   就连小熊的口水巾也升级了,边鸿在家缝的那件,已经太小,现在连熊脑袋都套不进去,只是小熊一直不肯脱下来,最后索性系胳膊上了。   而边鸿则践行诺言,和戎峰策马进了山林的边缘,捉大鸟去。   并不费力,戎峰去里正家借了一张弓,他自己的弓箭在放排的大水中遗失了,只能以后再做一把。   戎峰箭法极准,找到了一处鸟群聚居地,一声口哨惊飞,而后臂膀一伸,长弓一弯,当即就会有收获。   但也并不多取,三只给黄鼬,两只给家庙的众多奶奶们做汤,补补身体。   戎峰射鸟,边鸿则策马去捡,他还挺高兴的,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还着意在戎峰面前秀了一下马技。   只见他人不离马背,单腿勾着马鞍,却能侧身旋出,大半身子探出来,马不停步,边鸿就已经灵巧地捡回来落在地上中箭的大鸟。   而后他笑着露出两颗虎牙,回身举着箭的另一头,给戎峰展示。   “鸟很大!”   看着边鸿可爱的虎牙,回想着他刚刚探身出来,在马背上柔韧有力的腰肢,还有起伏的臀,戎峰觉得心里就像有把火在烧一样。   几乎脑子里什么也不想了,他就想立刻,马上的回家去,成亲,拜堂,进洞房!   好叫前头的人知道,他的鸟也很大。   不过想归想,说是不敢说出来的,只有在边鸿策马回来的时候,狗腿般的夸上几句。   “真厉害!”   边鸿牵起嘴角,高兴了,回身对男人说,“上来吧。”   于是戎峰收弓上马,坐在边鸿身后,接过他手里的缰绳,两人一起骑在马背上,慢悠悠的往家庙去。   一回家庙,大家都惊奇他们两个人捉鸟的速度,鸟可不好捕。   荒年大家伙都想方设法的找东西吃,不知有多少人打过鸟的主意,开始的时候鸟们还会上当,地上有食物诱惑,就会落下来吃,随即就会被抓。后来它们就长了记性,所以就连一只鸟也抓不到了。   人们饿得要生要死,天上的鸟却又肥又大,可见,人的兴衰生死,在山林鸟兽的眼里,无足轻重。   反正过不久“人”就又会兴盛起来,像是这片大地上,杀不死的虫子,烧不灭的野草。   它们习以为常。   家庙里,女人们开心的用新得的铁锅烧了满满一锅开水,而后烫皮拔毛,手法利索又干净。   热水一激,鸟禽的味道就更浓了,在整个家庙中弥漫开来,边鸿觉得这种味道不太好闻,有一股鸡屎味儿,但黄鼬可不一样,闻着味儿都已经馋瘫了,恨不得现在就咬上一口。   不过,在人类中混迹多年,它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了,对得来不易的美食,有了更高的追求,最好一只生吃,一只炖熟,还有一只要藏起来,留着慢慢享用。   黄鼬蹲在五奶奶的肩膀上,又蹦又跳,和跳大神似的。   于是没多久,五奶奶就开始哆哆嗦嗦断断续续地说话,有点口吃的样子,和平常的自己不太一样。   她走到边鸿面前,“吃吃吃,吃,炖炖炖小凤凰。”   而且别人炖不行,一定要边鸿炖,但它又害怕戎峰,偷偷瞄了戎峰好几眼,见那人不知道站在树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媳妇想什么,就放下心来,磨着边鸿给他炖小凤凰吃了。   一场午饭宾主尽欢,家庙里好久都没这么热闹过了,和过年也不差什么。   元定和官宝也开心,熙哥和大哥终于回来了,他俩就连吃饭也窝在边鸿和戎峰怀里,一人缠着一个,黏糊的紧。   只有小熊可怜巴巴,委委屈屈地缩在墙角里,胖得墙角都挤不下了。   边鸿叹气,起身抱着官宝走过去,伸手牵起小熊那只厚厚肥肥又软乎乎的熊掌,把它领到饭桌边,将剩饭剩菜都倒进它的饭盆里。   而后小熊终于开心,挤在他和戎峰的两腿中间,抱着饭盆吭哧吭哧地吃饭了。   饭后,家庙的女人们也不再见外,还叫戎峰帮她们干了一些力气活,就比如,把新买来不久的巨大石碾子搬到磨台上去。   除了粮食,她们手里是有钱的,这年头粮难买,但用具并不难得,正好趁着现在春种的时候石碾子价格低,就赶紧换一个新的。   若是等到了秋天收粮,大家都要用的时候,现在的价钱可就买不来了,女人们精打细算的会过日子。   石碾子非常的沉重,她们是从工匠家里一路把这玩意滚回来的,可是却说什么也搬不上来了。   不好叫村里的男人来帮忙,而且估计也没有谁家的男人能搬得动,于是姐妹们一琢磨,得了,等戎峰那孩子回来吧。   今儿终于把人等回来了,戎峰左右看了看,觉得这磨盘做的正经挺好,然后回头和边鸿询问,“要不咱们也买一个吧。”   边鸿拿话点他,“那也要你抬得起来再说。”   男人是最不能激的,更何况是心上人呢,这话就不能说,一说,他就什么都会,上天摘星星都能。   于是戎峰二话不说,解开了衣裳扣子,修长的双臂展开,宽阔的臂展正好将磨盘拿住,而后猛地一使力,原本在家庙众多女人们合力中都纹丝不动的磨盘,就轻松被戎峰搬了起来,而后“咚”的一声放在磨台上。   活干完,男人看着边鸿,边鸿就抱着手臂过来,走前他眼前,伸手轻轻给戎峰弹了弹衣服上的灰。   年纪小一些的女人们,就在一旁,看着这两人的那股劲儿,偷偷地笑。   石碾子一到位,红姨就到后山去,愣是牵回来一头毛驴。   边鸿还挺诧异的,虽然不是马匹,但现在但凡大型牲畜,都很难得的。   红姨感慨,“是朝廷发下来,每村都有几个,咱们家庙人多,就独得了一头,严禁打杀吃肉,抓到了要蹲大狱呢。”   边鸿点头,看着人们稀罕的围绕着那头小毛驴,就松了一口。   他们拼生拼死的仗并没有白打,保住的朝廷就现在来看,已经算是做得不错了,最起码法纪严明,而且重民生,重老百姓的生死。   小毛驴很温顺,套上架子,垫上软布,就咯嘎咯嘎的自己转圈拉磨,石碾子在转动中咿呀呀的走,于是戎峰就想,看来,不仅要买了石碾子,还得买一条毛驴。   边鸿却直接指给他看,“不用了,这不有现成的么。”   于是戎峰顺着边鸿的手指看了过去,就见那站起来和毛驴差不多高的小熊崽子,正双掌按在石碾子的木杆上,学着毛驴的样子,扭着屁股拉磨呢,很是自得其乐。   戎峰欣慰,这家伙终于有点用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他们就要离开了,临走前,几个人去到家庙后山,戎母的坟上祭拜。   戎峰拉着边鸿,跪在地上,给墓碑好好的磕了三个头。他心里对母亲说,娘,以后这就是我媳妇了,您老安心。   边鸿没再多说,他跪在戎峰旁边,俯身叩首,好久才起身。   后山的阳光很好,暖融融地照着两个人,他们在燃尽最后一点香后,带着孩子,起身回家。   但在回山之前,戎峰牵着银霜,二话不说,直接往县城去了,步伐迈得相当豪迈。   边鸿还以为他有什么要紧的事儿要办呢,却没想到一路疾驰到县城,这人把他和两个孩子放在卖羊汤的铺子里,零零散散的点了一堆吃食,而后他自己反倒没吃,不知道去哪了。   疫病已经过去,昔日大门紧闭的羊汤店早就重新开张,生意依旧红火,老板娘一看是戎峰和边鸿来吃饭,就死活不要饭钱,最后被戎峰那只蓝色的眼睛一瞪,顿时就收声不敢犟了,老老实实拿了钱。   但仍然又送上来许多赠送的小吃,反正戎峰也不在桌上,没人瞪她了。   真吓人,虽然是大灾之下寻到灵药的恩人吧,但实在不敢对视,被瞪一眼更是天灵盖都发麻。   边鸿其实也不太习惯这种热情,于是带着孩子赶紧吃完,就去找戎峰了,毕竟银霜和小熊还在城门外,就怕那小熊崽子惹祸。   元定和官宝第一次喝羊汤,真是太好喝了!吃得肚皮鼓鼓的,又被送了两个豆沙包,他们俩很满足,只觉得和熙哥在一起,干什么都好快乐。   就连沿路找大哥,两个孩子也只当捉迷藏呢,开开心心,说捉到大哥就骑大马。   那是戎峰经常和他们玩的游戏,虽然他凶名在外,就连羊汤老板娘那样张牙舞爪的人,被瞪一眼都胆寒,但他其实很会哄孩子,就连闵表叔家的那几个娃娃,也喜欢他。   边鸿一路找过去,就见街头药馆的小药童正在门口,认出来是边鸿后,使劲儿的朝他挥手。   “熙哥!”   边鸿对其他人来说,仍然是闵熙,这个户籍上的名字,会伴随着他一辈子。   但边鸿现在却觉得无所谓,在这个世界上,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自己是边鸿,就行了。   小药童热情地把人喊回药房里,边鸿身边的元定却有些拘谨,他不像官宝一样,因为年纪小,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他仍然能清楚地说出这间药房那些药柜子的陈设位置。   逃荒最艰难的时候,刚被土匪洗劫后,官宝又病了,寒冷的初冬,他们兄弟三人,就在这间药房柜子的夹缝里,互相拥抱着,度过了一夜。   边鸿摸了摸元定的脑袋,“大哥和熙哥,跟这间药房的老掌柜,都是朋友了。”   元定终于有了笑模样,“都是朋友了?那很好啊。”   小药童叽叽喳喳,很是能张罗,在叫了老掌柜出来后,就带着元定和官宝在药房里到处逛,很有做哥哥的自觉。   元定也认为,这是朋友家,就放松下来,跟着小药童嘻嘻哈哈的玩去了。   老掌柜身体恢复得还不错,因为治疫有功,又被朝廷嘉奖了一番,日子过得还挺好的,没事儿就和宫里的太医研究研究药方子。   但今天他看到边鸿,却没像往常一样直接打招呼,反而拄着下巴上下的打量边鸿。   边鸿也纳闷,心说这老头又抽什么风。   不过他的目光却被药柜上放着的一堆红布,红蜡烛,还有红脸盆等等东西吸引住了。   不会是这老头谈了场夕阳恋,要成亲吧。   “呃,您这是,要找老伴?”   老头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才说,“小子讨打,这都是戎峰火急火燎跑进来,放下的。”   戎峰把东西往这一堆,老头还疑惑,心道这小子不是有媳妇吗,然后就斜着眼睛问了一句。   “干什么,娶二房啊。”   戎峰理都没理他,他还有好多东西没置办完呢,于是转身就走了。留老头自己在柜台上嘶嘶哈哈抓耳挠腮地寻思了半天。   现在,苦主就在眼前,老郎中于是蓦然开口。   “闵熙,你男人要娶小老婆了,你不管啊,嚯!在我这买了一大缸的房事蜜油,这不攒着劲儿要把人折腾死。”   边鸿僵在原地,顷刻间就明白了。   但话在嘴边,却结结实实地咽了回去。   呵,他就是那个即将被折腾死的小老婆。 [74]第 74 章   戎峰这一趟几乎跑遍了一条街的铺子,把该张罗的都买了个遍,最后用一条绣了鸳鸯戏水的红棉被,将所有东西一包,麻绳一捆,扛上肩膀就往老郎中的医馆去了。   那里还有最重要的东西没拿呢,可千万不能忘。   只是戎峰一进医馆,就见柜台上的那老头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   而后他转脸,柜子上自己摞了一堆的货旁,边鸿正静静的坐着。   他单手拄着下巴,看着眼前放着的一个漆花小缸,还掀开盖子闻了闻,回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刚进门的男人。   “还带味道的,你很懂么。”   戎峰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那书上最后一页写着呢,行房是要用香膏的,最好是混着花露的蜜油。   他一直记在心上,到处问了都没有,但老郎中一听却直接轻拍了一下柜台,再开口时眉眼间一点也不仙风道骨了,甚至略带猥琐。   “你要啊,我有,嘿,臭小子终于开窍了。”   等老头拿着一只玉瓶去装蜜油的时候,戎峰就跟了过去,在老郎中刚要把油勺伸进小缸里的时候,他耸了耸鼻子,嗅到了蜜油的芳香。   香而不腻,清新淡雅。   边鸿肯定喜欢这味道。   于是他直接一把攥住了老头盛油的手,非常干脆的低声说了句。   “这些我都要了。”   老头一愣,但看着戎峰认真的样子,心里直道见了鬼了,谁家好人买这个油还按缸买,有多少老婆啊,还让不让人活了。   戎峰也没管老头怎么想,给了钱之后转身就走,这才叫老郎中对着边鸿一阵嚷嚷。   现在被边鸿抓包,他本来有点不好意思,但看着边鸿伸手进漆花小缸里慢悠悠的点了一下,那清亮的油丝挂在他的指尖,后缠缠绵绵的落回去。   勾连不断,欲说还休……   老郎中见多识广,一看对面戎峰小子那一脸丢魂失魄的没出息的表情,就叹了口气,索性回了院子,叫了一声小药孙,得把人家的两个孩子送回去。   戎峰那火烧屁股的样,看来今天在这里是不能久留了。   果然,元定和官宝一回药柜上,戎峰就扛起东西又领了人,转身就走,临走前老郎中还朝他喊了一声,“别忘了给我留心山上的草药!”   戎峰根本没有心思想什么草药的事,只回身胡乱点了个头,随即抬脚就走。   老头独自站在柜台里,看着戎峰高大雄健的背影,再瞧瞧他旁边那个清瘦的闵熙,沉吟片刻,兀自捋了捋胡子。   “臭小子,有你求我的那天。”   戎峰则满载而归,挟着边鸿往外走的时候,还低头凑过去闻了闻边鸿正捋额前碎发的手,并深着一双异瞳问边鸿。   “香么?”   边鸿被问得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戎峰,就觉得他忽然像是一匹棕毛异瞳的饿狼,两只眼睛都泛着绿光。   他浑身打了个冷战,已经开始想悔婚了。   “滚!”   边鸿说完,带着两个孩子迅速离开男人身边,急急朝城外走去,元定和官宝只当是玩闹,还嘻嘻哈哈地跟着熙哥跑了起来,并时不时回头,等着大哥来追。   但他大哥不紧不慢地缀在后边,嘴角却一直挂着笑,说实话,那么高头大马的一个汉子,忽然看起来不像是好人了。   东西买了不少,银霜背了两袋子,就连小熊的头上,也顶了只洗脸盆,幸而熊的头大,盆放着很稳当。   四个人悠悠闲闲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但在别人看来,却是颇为壮观了,不仅披红挂绿,还领着一只半人高的熊呢。   不过路过的村民一看是戎峰,就松了口气,并挥手打个招呼。戎峰么,他养什么都不稀奇,就是骑只老虎上山,他们也敢竖起大拇指,夸一声好样的。   已经五月了,边鸿与戎峰赶着春季的尾巴,回到了灭蒙山。放眼望去,群山烟云雾绕,一片新绿,林涛涌动,生机勃勃。   春季的野花正是怒放的时候,戎峰虽然扛着一小缸的蜜油,但也不耽误他到处辣手摧花,摘了满满一大捧。   色彩缤纷的野花泛着清香,被放在小熊头顶空空的洗脸盆里,香得它直打喷嚏,然后还伸着舌头去勾下来几朵嚼一嚼吃了,甜滋滋。   回程时,戎峰带着兄弟三个人着意往山君石的方向走去,他们在这里的小红屋暂做休息。戎峰依照惯例,把在镇中买给山君的酒和点心一一摆好,并施礼叩首。   边鸿也四处寻视着,上次来,还是蒸了大包子给山君送过来品尝,原来放包子的地方早就空无一物了,不知道是被山君吃了,还是被山里的其他小动物拿了去。   而后他也跟着戎峰,诚心地叩拜,山中有灵,他信服而敬仰。   两人心中还有另一桩事情要想,怎么能见到山君,又怎么办成騩山的事呢,这真是一个难题。   戎峰也想不出好办法,所以他决定先成亲再说。   天黑前,他伸手捋过边鸿的鬓旁的一缕青丝,小心的剪下,用的是在城镇里刚置办回来的,绑着红绳的剪子。   边鸿不解地抬头看他,戎峰就对着他笑,而后也剪了自己一缕头发,当着边鸿的面,紧紧地把两人的头发编在了一起,并用红绳系好。   边鸿心里有些发热,就倚在男人身边,手里拿着那缕头发细细地端详。   想必结发夫妻,便是如此了。   但最后戎峰并没有收回两人结成的发扣,而是珍而重之地用红绳绑在了山君石下,在如同白玉一样的石壁映衬中,显得格外庄重而忠贞。   夜幕降临,两个孩子和小熊温暖地挤在小红屋里,睡得很好。只要戎峰和边鸿在他们身边,无论是荒无人烟的野地,还是久无人住的空室,他们都甘之如饴,心放在肚子里,就连梦中都是快乐的。   但边鸿却独自踱步出来,他有些心事重重,脚下踩着松软的树叶和青草,山林的夜晚空旷而幽寂,呼吸之间,都是草木的清香。   他跪在山君石边,看着在月光下,安稳于石壁前那缕,自己和戎峰的结发。   他仰着脸,面对泛着月光的石壁,在心里问,自己是个杀人无数的人,他能得到这种幸福么。   既惶恐,又辗转反侧,夜里难安。   他是来自异世的孤魂,飘荡在这片广袤无垠且温柔沉重的大地上,手上沾满鲜血,身后是无数亡魂。   他双手合十,叩问着这座茫茫大山,也在叩问自己。   我能么。   月挂中天,莹莹珑珑,所有的一切都是沉默的,但又是如此喧嚣,风吹着树,夜鸣的鸟,露水漫撒着苍山浓翠,点点在叶片上汇聚成滴,而后叮叮咚咚的滴落下来,滋润泥土,汇聚成溪。   边鸿闭目,在这冰凉的石壁前,静默独立。   片刻后,忽然听到了一些悉悉索索的动静,睁眼一看,草丛中动来动去,最后冒出来一只小猫的圆脑袋来。   边鸿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他第一次和戎峰来到这里的时候,那夜晚雷雨交加,他在闪电霹雳中惊悸难安,戎峰就拿了一窝小猫来,让他暖着,他这才度过了漫漫长夜。   那一窝的小猫,他挨个的抚摸,每一个的花纹都记忆犹新,眼前这只四爪雪白的,就是其中之一了。   小猫似乎还认识边鸿,它观察了四周后,就从草丛里踱步出来,先是去山君石下,闻了闻那缕头发,而后就伸了个懒腰,迈着骄傲的猫步,走向边鸿。   最后在他的腿边,“咪呜”一声,侧身贴了贴。   柔软的身躯像是随意流淌的水,暖暖地挨挤着边鸿,亲昵地蹭着他。   边鸿抿着唇,还是伸手,把小猫抱了起来,猫咪滚进他的怀里,闭着眼睛伸着下巴,“咕噜咕噜”的响起舒服的呼噜声。   而这只探身贴在边鸿身上的小猫,仿佛只是个前哨,继而,那杂乱的草丛中,就接连着冒出了一串半大的猫,颜色样貌,就是他曾抱过的那一大家子。   一只接着一只,也不认生,全都挤在边鸿周围,闻来蹭去,像是吸了猫薄荷。   边鸿庆幸于它们在这残酷的大自然中,竟然都好好的活着,于是弯身挨个去抚摸。   而正在他低头的时候,随着小猫们的出现,山君石边的整片树林,都哗啦啦地沙沙作响。   边鸿有些戒备。不一会儿,一只小鹿跃出树林,哒哒哒地跑到山君石下,闻了闻两人的头发,然后有点高兴,蹦了挺高,歪头蹭在边鸿的腰上,像挠痒痒似的。   随即是树上跳下来的松鼠、飞停在山君石上的夜枭、几只结伴的紫貂、一身火红皮毛的狐狸、兔狲、马鹿、猴子,甚至还有花豹和狼。   所有动物在山君石前和谐共处,它们星夜前来,闻嗅着边鸿与戎峰的那缕结发,而后亲昵地上前示好。   温和亲人的,就蹭上一蹭,紫貂蹲在边鸿的肩膀上,轻轻扒拉着他的头发,红色的狐狸在边鸿腿边来回轻磨。   习惯独行的,也会过来贴一贴边鸿的手,巨大的花豹身形矫健,呼吸喷在边鸿的手心上,热乎乎的很痒痒。   一时间,山君石前,边鸿就这样被山中精灵一般的动物们围住了。灰狼一个不小心,把边鸿挤倒在地上,然后动物们那大小不同的湿润鼻子,就都凑过来嗅边鸿的脸,蹭边鸿的头发。   边鸿从开始的戒备,渐渐放松了身体,他能感受到,山林正在接纳他。   并安静而慈爱的,舔舐他心中破碎的旧伤。   给了他答案。   最后,他靠在山君石上,就坐在那里,和夜晚中每一个动物认真相识。   夜色如水,戎峰听着动静从小红屋一路找了出来,就见在月光如纱般朦胧而氤氲的笼罩中,边鸿在一群皮毛柔软的动物环绕里,侧脸朝他望了过来。   眼中似乎有泪水,但又不像,仿佛是晶莹月华的倒影。   月光中的边鸿轻轻快快地朝自己招手,戎峰就走上前去,张开双臂,和边鸿紧紧地抱在一处。   清晨,踩着还未被阳光蒸发的露水,他们终于回到了家中。月余未归,临走前种下的园子已经长出一手高的秧苗。   边鸿本以为会杂草丛生,但是院外的两块园子却整整齐齐的,连陇沟都重新备好了,杂草更是没有多少,整片园子干净又整洁。   他有点纳闷,就推开门进院,果然,院里的树木也被剪好了枝子,哪怕临行前匆忙没盖上的院中锅灶,也都被刷干净后用布遮着灰。   边鸿四处瞧了瞧,正愣神,戎峰就在窗户下抽出一张纸条来,看完后笑了笑,递给边鸿。   原来是闵家表叔,他春种完了,正好上来给这兄弟三人送鱼。今年雨水大,不论是河是溪,都涨水,涨水就鱼多,闵表叔知道孩子们爱吃鱼,便特地打了一篓子送上来。   谁知道来了几回家里都没人,眼看着种下的园子的都荒了。   庄稼人可看不得这个,再说,都是实在亲戚,闵表叔索性自己进了院子,拿着锄头,挨个地方拾掇。   干了一小天,表叔抹了一把汗,安心回家,临走前还留了张纸条,只怕他们回来以为是进贼了呢,所以留字相告。   边鸿低头,手里这就是一张裹东西用的大黄纸,连笔墨也没用,直接从灶里掏出炭黑的木条写的字,弯弯扭扭,一句话,硬是写出了四个错别字。   这真是一份朴实的心意,边鸿没把这张纸扔掉,而是折好后,放在屋里的盒子里了。   随即,就是大扫除,闵表叔收拾了院子和园子,却没进屋,边鸿就烧了一锅开水,和戎峰一起,里里外外的地洒扫一遍。   直到窗明几净,戎峰就开始把红布挂上,就连马圈都没放过,尤其是后院带露台的那间屋子,一应器具都换成新的了,鸳鸯戏水的棉被,放满了鲜花的红脸盆……   甚至戎峰还拿了一套喜服出来。   大小正合适边鸿穿,但因为买得急,实在没有他自己的尺寸,于是就在胸前挂了一朵红布扎的大红花。   官宝迷迷糊糊,怎么一转眼,家里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但是元定显得已经知道了,他很高兴,红着脸扒在弟弟的耳朵边,小声告诉他。   “熙哥要成亲了!”   “成亲是什么?”官宝迷惑。   元定想了想,“成亲就是吃在一起,睡在一起,埋在一起吧。”   官宝恍悟,看来他和元定哥,还有小熊,也成亲了呢。吃在一起,睡在一起,玩在一起么。   夜晚,是一顿丰盛的饭菜,官宝看着一身红衣裳的熙哥,精神好像很好,衬得脸色也很红润。   大哥却毛手毛脚的,也不知道他紧张什么,碗都被他打碎两个了,嗐!   而后,元定哥哥就拉着他,他们一起站在院子里,看着熙哥和大哥手拉着手,朝着山跪着磕了三个头。   他也想跪下一起磕头,元定哥哥却一把拽起他,连连说“你不用,你不用,老老实实的啊,明天大哥就给咱们买糖吃。”   于是官宝在看着大哥一把扛起熙哥,匆匆朝后屋大步迈去的时候,就忍住了,没有跟上去。   毕竟,明天大哥的糖,他还是要的。   嘻嘻。 [75]第 75 章   边鸿是第二次穿红色的喜服。   第一次是在闵表叔家,为了换五十斤小米,草草套上了红衣裳,被逼仄的破轿子抬到了戎峰面前,还没说话,他就发病晕倒了。   那红衣裳又掉色,在井水边被氤开之后,就像从身上淌下来的血。   于是他自己把那衣裳给胡乱扯了下来。   第二次就是现在了,这套花了大价钱既合身且布料与裁剪俱佳的喜服,还没在他身上捂热乎,就被戎峰二话不说的扛进屋里,那老虎爪子一用力全都给扯开了。   边鸿心里有些紧张,于是他赶紧伸手扯住里衣的领子,抬脚把压过来的男人踹远了些。   两人之间堪堪撑开了一条腿的距离,边鸿胡乱理了理被扯得四散的衣领子。   “等会儿,等会儿!”   但那男人剧烈的心跳透过边鸿抵在他胸口的那只脚,“咚咚咚”地震得他腿发软。   戎峰伸手把边鸿脚上的鞋脱了,扯开雪白的袜子,低头就要亲。   边鸿浑身一激灵,赶紧收脚回来,深怕再晚一会儿,他就没有脚了。   而后他赶紧爬到火炕中间的小桌上,伸手拿过一杯酒,犹豫片刻后,就给自己灌下去了,他也得喝酒给自己壮壮胆。   戎峰一看,喘了口气,心道,是了,还得喝合卺酒呢。   于是他终于又正襟危坐的贴在边鸿身旁,两个就这样谁也没说话,彼此握着酒杯,绕过对方的手臂,饮尽了一杯酒。   戎峰正放下酒杯,侧脸深深注视着眼前人,就见边鸿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我哪做的不对吗?”   边鸿摇头,他笑自己,怎么就眼前这一个人,他还要嫁两回,真是猪油蒙了心,怕有个什么用,今天横竖也是要睡了。   于是边鸿只轻笑着不说话,兀自斟酒,连着喝了好几杯。   最后好像有点醉了,红烛之下,映着他唇角晶莹的酒痕,他本来是干净又劲瘦的,但此刻在戎峰眼里,简直艳若桃李。   边鸿酒劲儿似乎上来一些了,他打算喝完这杯就停,哪成想去拿酒壶的手却抓了个空。   眯着眼转头一看,那男人满脸通红,手里正拿着酒壶,一把掀开了壶盖,仰着头,“咕咚咕咚”全喝了。   随后把空酒壶往地上一甩,“啪”地摔了个稀碎,扯下身上的衣裳就朝边鸿扑了过来。   但却没有边鸿预料中的疾风骤雨,反而在莹莹烛火中抱住了边鸿,低头轻轻蹭他被酒色染红的脸。   “你不愿意么。”   声音低低的,就趴在他耳边絮语,那头硬马尾似的头发在今天仿佛也软了下来,随着男人的俯身,一起倾洒在他的脸颊和脖颈上。   强壮而坚实的臂膀环抱着他,但处处透着些小心翼翼,反倒令边鸿忽然就没那么抗拒了。   “也不是,嗯,就是。”说到这,边鸿顿了顿,然后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就是,有点慌。”   戎峰听到这,才放松下来,然后笑了,他伸手,捋着边鸿的手臂,握住他的手,带到自己的胸口上,按在哪里。   “你听。”他心脏嗵嗵地响。   “我也慌。”   边鸿的手按在他的胸口没动,感受着男人打鼓一样的心跳,终于侧过脸去笑出了声。   但男人不允许他看别处,伸出一双大手,捧着边鸿的脸,强硬地转向了自己。   边鸿的目光无处可去,也无处可逃,只得迎上了他深沉的目光。   那异色的双瞳,一只仿佛棕色的深林,一只如同蔚蓝的海洋。   边鸿不由得在心中感叹,真是漂亮极了。   于是他猛地一发力,翻身把戎峰压在了身下,低头狠狠吻了下去。   但这一举动,像是引爆了蛰伏已久的火山,形势很快就失控了,在浮浮沉沉中,边鸿只觉得自己仿佛要被吻碎了。   被一只强悍的猛兽怜惜又不可反抗的吃拆入腹。   那片蔚蓝的海水没过身躯,潮涨潮落,仿佛没有尽头,永不停息。   颠簸中,不知道是谁失手打落了烛火,屋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消失,昏天黑地里,只有男人滚热的身躯和强悍的索取。   他爬出来想要去看看倒在地上的烛焰,只怕落地了仍旧要汹涌燃烧,但被男人拎着腿又凶猛地拽了回去。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等,等等,火,灭火。”   戎峰布满汗水又青筋暴露的手臂“嘭”的一声砸到旁边的桌上,摸到茶壶后,一盏凉水泼到地下。   男人的声音地沉中带着控制不住的喘息,“回来吧,先灭我的火,要烧死了。”   旋即,蜜油原本浅淡的香气,在滚热的剧烈揉捻中,搅动成黏腻的汁沫,散发出尾调中麝香的气息,在人的胸腔口鼻之间流连忘返…… [76]第 76 章   新婚的火烧了一夜,边鸿最后只记得自己在潮湿的被褥间,昏昏沉沉地喊停,但却被男人告知。   “停不了,才到第五页。”   最后他在睡着前只有一个想法,明天早晨就去把那几本破书烧了!   但第二天早晨,他也没醒过来,一觉睡到中午,才堪堪从被窝里爬起身。   口干舌燥,想要喝水,抬眼一看,炕桌就在手边,茶水还温热,不知是什么时候添的。   边鸿什么都没想,起身就“咕咚咕咚”往嘴里灌,喝完水了才感觉嘴角有点疼。   回过神来,打量四周,太阳正是亮的时候,估计是晌午,屋里就他自己,戎峰应该是起身给两个孩子做饭去了。   边鸿想起来去找衣服穿,他实在不习惯戎峰那种“一级睡眠”,只是一站起来,双腿像是不听使唤一样,他一下就又跪回被子上了。   低头一看,浑身真是万紫千红一片春色,尤其是腰两边还有大腿内侧,颜色都是异常的。   那腰边的青色,隐隐约约能看出来,是两只老虎爪子的大手印。   边鸿都气笑了,最后躺了回去,实在懒得动。   好在,那人还算有良心,被褥都是新换的,是戎峰新买的那条鸳鸯戏水图做的棉被。   可见早有预谋,昨晚上竟然铺的是旧被褥,呵。   边鸿躺在温暖轩软的被窝里,精神一醒,就觉得身上隐秘的地方有一种破皮了似的微微刺痛,尤其是胸口,穿上衣服想必会不舒服。   但浑身好像又软又松快,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于是又半梦半醒的睡着了。   最后边鸿是在一阵按摩揉筋的感觉中再次清醒的,一睁眼,就看到戎峰那双眼睛,和垂下来的头发。   “醒了?吃点饭吧,我在锅里蒸了蛋羹。”   戎峰正坐在炕边上给边鸿按胳膊,昨天晚上他简直昏了头,也顾不上边鸿抱怨胳膊酸,腿也酸,现在趁着人家睡着的时候,按一按揉一揉,纯属是亡羊补牢。   边鸿仍旧心有余悸,想开口骂几句,刚开了荤的戎峰可真吓人,把他折腾的不轻,他现在浑身都是蜜油的香气,一晚上就腌入味儿了,可见他到底用了多少。   不过他又摸了摸自己鼻子,算了,也不是没享受到……   两人就这么一个躺着,一个按着,眼神一对上,距离就越来越近,最后戎峰低头,又抱着边鸿的脸亲了好几口。   一旦突破了身体的关系,仿佛连相处的氛围都不一样了,从前还是有些拘谨的,现在戎峰按着按着,手就伸到边鸿被窝里去了。   边鸿则把被一掀,露出了腰侧那只大手印子,然后斜着眼看男人。   戎峰自觉理亏,又有些心疼,“我给你擦点药酒吧。”   边鸿赶紧摆手,可别了,他觉得两人现在一点就着,只怕越擦越严重。   两人正四目相对,又再次越离越近的时候,元定已经带着官宝越过了后院的果树林,到了门前“啪啪”地叫门。   “熙哥,熙哥?怎么还不起啊,睡懒觉也要吃饭的。”   官宝帮腔,“吃饭,哥啊,吃饭呐。”   边鸿一听两个弟弟的声音,当即就清醒过来,一把就将戎峰俯过来的身躯迅速推远。然后也顾不得腰酸,起身拿过衣服,迅速往身上套。   戎峰也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元定这时候带着官宝进来了,手里端着锅里那一大海碗的蛋羹,橙黄的蛋羹在瓷碗中颤颤巍巍的,看起来嫩滑可口,上边还洒了一层小葱花。   边鸿刚穿好了衣裳,看着元定手里那只大海碗,也惊讶,怎么这么多?这得掏多少鸟蛋啊。   他转头看戎峰,戎峰则把两个孩子都抱到小炕桌边,而后又出门去了厨房,把馒头和小咸菜都拿了过来,又每人盛了一碗汤色浓稠的大米粥。   边鸿睡了一小天,现在也真的饿了,于是四个人围在这一方小炕桌上,分享了一大海碗滋味鲜美的蛋羹,还有清爽可口的粥餐。   吃饱,穿暖,家人都在身旁,边鸿又咽了一勺元定送到他嘴里的蛋羹,他想,这是他带着元定和官宝一路逃荒而来时,想也不敢想的事。   那时候风餐露宿,生死挣扎,只觉得能活着,已经很艰难了。   戎峰看着边鸿愣神,就回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了。   纸包一掀开,就听元定和官宝兴奋地哇来哇去。果然,边鸿一看,那是一小包晶莹的糖球。   糖价很贵,但显然男人并不惜财,他有强健的体魄和一身本事,足以让家人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没有什么比眼前这三个家伙开心更重要的了。   都是他心尖子上的人。   戎峰用筷子夹起糖球,在吃完饭的元定和官宝嘴里一人放了一颗,小孩子美滋滋的,早就张着大嘴,“啊啊”的等着了。   糖球一到嘴里,两个孩子就跟被顺了毛的小猫似的,老老实实的蹲在炕桌边,抿着嘴,“吧嗒吧嗒”地嘬糖。   边鸿把剩下的米粥和蛋羹吃完,也冷不防地被戎峰塞进嘴里一颗糖,戎峰看着边鸿被糖球撑起一个包的腮帮子,就伸手去按了按,差点把糖从边鸿嘴里按出来。   而后如愿以偿的得了一顿打,边鸿伸手掐在戎峰的脖子上,反倒被男人使劲一低头,用下巴把他的手夹住了。   元定和官宝就嘻嘻哈哈的来帮熙哥的忙,一起骑在戎峰的身上,挠大哥的痒痒。   小饭桌边一时间热闹了起来,不过挣动间,边鸿的衣裳被蹭得卷了起来,无意间露出了一片腰背。   元定正伸着小手挠戎峰的后腰,转脸一看,就“咦?”了一声,煞有介事的给边鸿诊断。   “熙哥,你身上被虫子咬啦,都青了,咱家是不是该驱虫了,厨房里的雄黄酒还剩下半壶呢”   这一壶雄黄酒是边鸿上一次大扫除的时候,叫戎峰买回来熏蛇虫的,没用完,元定顾家,总看管东西,就连还有半壶雄黄酒都知道。   边鸿则赶紧把衣裳拽了下来,遮住了身体,又把衣摆往裤子里紧紧掖了掖。   就是眼前这只大长虫!恨不得把那半壶雄黄酒都捏着鼻子灌进这人的嘴里,熏死他。   戎峰一看边鸿眼睛都瞪起来了,当即一个鲤鱼打挺,迅速翻身起来,一手挟着一个孩子,跳下地就往前屋跑。   官宝被夹在大哥的手臂里,还鼓着嘴边嘬糖边问,“大哥,我今天想和熙哥睡的。”   戎峰进屋,拍醒炕上睡得昏天暗地的小熊,把孩子塞进熊怀里,小熊身上毛乎乎,又暖和,靠上就很舒服,于是官宝这才不再动了。   戎峰振振有词,“男人都是要和媳妇一起睡的,你熙哥从昨天起,就是我媳妇了,自然要和我睡。”   元定一听,也“啊?”了一声,怎么回事啊,以后不能和熙哥一起睡了。   “那以后我和谁睡哦。”官宝还问呢,戎峰煞有介事的教给了孩子们一个道理。   “等你以后有了媳妇,就有人睡了。”   后来,边鸿才知道,官宝喜欢到处喊人家媳妇的毛病,就是从这来的。   不过现在,两个含着糖的小孩儿,被“媳妇论”给镇住了,还真就不再非要和边鸿一起睡,戎峰满意,给吃完糖的元定和官宝漱了口,盖了被,一身轻松的往后院走。   临睡之前,戎峰又在厨房里烧了一大锅热水,且灶台里留着火炭,堵上了灶门,能热一宿。   水是用来给爱干净的某人洗澡擦身体的。   这就是有备无患,未雨绸缪了。   等边鸿又在后半夜被男人抱进热水里洗了个澡的时候,才抬起更加斑驳的手臂,指了指他。   “你既然这么有心,还是用在琢磨琢磨騩山的事上吧。”   那爷孙两个就在山里翘首以盼呢,做不成这事儿,可就有的愁了。   戎峰也迈步进了浴桶,边鸿没推动,这男人一进来,浴桶更挤了,空间有些逼仄,水也漫出去不少。   戎峰把人抱在怀里,往边鸿身上浇水,“过几天我先进山看看吧,你在家,上回买药的时候,石老说山那边的镇里有一位先生开了学堂,是他的旧识,学问很不错,元定正好去看看。”   边鸿略一想,老郎中那人是有真才实学的,他既然说那位先生学识很不错,想必也是能放心托付。   元定年纪渐大,再晚,就要错过启蒙的最佳时候了,戎峰虽然能教,但教的并不是正统学问。   边鸿觉得,只要有能力,有条件,还是让孩子去读书。   不求他为官做宰、闻达诸侯,只希望他胸中有丘壑,不做一个糊涂人。   他自己没有这个机会,所以希望元定和官宝能有。   边鸿在热水的熨帖中,叹了一口气,放松了身体,倚在男人宽阔的胸膛上。   生活或许就是这样,事儿要一件一件的办,活儿要一桩一桩的了。   但在他迷迷糊糊的睡着前,心里还惦记着,只搂着男人的肩膀说了句。   “不着急,不着急。”   戎峰低头亲了亲边鸿头顶柔软的头发,紧紧地搂了搂他。   “嗯,不着急。” [77]第 77 章   因为騩山的事不能急于一时,边鸿最终没有同意戎峰自己先行进山,反而置办了一些拜见教书先生的见面礼,领着元定和官宝,下山进村。   去路颇远,骑马更快,于是边鸿带着两个孩子同乘银霜,戎峰背着东西走在前头探路。   他背上的包袱还是挺沉的,除了给先生准备的一些珍贵药材,还给闵家带了不少针线布匹之类的。现在的季节上,食物已经不是最短缺的东西,春末夏初,万物勃发,只要用心经营,一家子吃饱绝对没问题。   边鸿想着上回去闵家,一家人衣裳虽然干净,但补丁叠着补丁,甚至两个最小的孩子共穿一套衣裳,谁出去玩,就穿着衣裳走,另一个则只能留在家里炕上,光|溜溜钻进被窝里,等着兄弟回来换着出门。   闵表叔为人还是很好的,又帮着他料理了园子,边鸿很感激,只要能帮上忙的,力所能及之下,都尽量而为。   而且这趟去隔壁镇里书塾的路上,也正好路过南崎洼子,一趟走过去,很方便。   原本打算早晨出发,骑马疾行之下,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闵家,可虽然马跑得快,戎峰也跑得快,但熊跑得却慢。   它也不是快不起来,边鸿亲眼见过,这小崽子要是急了,四爪着地,就连银霜疾行它也是能勉强跟上的,可坏就坏在它年纪小,还贪玩,一路上跑着跑着,就追着蝴蝶进草丛了,要么小肚腩一颤一颤地去撵田里的青蛙。   有时候一回头的功夫,熊就不见了,但它要是抬头看不到边鸿他们,也不默默跟上,就死命地张嘴叫,戎峰是最不愿意引起旁人注意的性子,偏偏这小熊一路上尽出洋相。   咚大的一只,胸前还系着碎花饭兜子,闹起来就一甩胳膊,有时候还躺在地上打滚。叫田里捉虫的村民和撒粪追肥料的老乡们一阵笑,频频惹眼。   不到一天村里就传遍了,说是山上那两位养了一只穿花围裙的熊,可会耍脾气。   戎峰恨不能栓根绳子把这小玩意也扛背上,但或许是喂得好又没有生存忧患,小熊长得比山里的同类们还要快,已经很沉了,要是背着,又蛄蛹着不老实。   一家人都知道它这幅德行,这回本来不想带着,但又怕它自己在家害怕伤心,而后到处翻墙盗洞的找人,就只得也领了出来。   果然,看着一路上人们的注目,戎峰现在有点后悔了。   最后,还是作为大哥的元定,从腰间的小棉布包里小心地掏出一颗糖球,交给了戎峰。   要说还是元定最会管制“弟弟”,那糖球在熊鼻子边过了一趟后,这小家伙一路上精神高度集中,戎峰跑多快,它就追多快,可谓看着糖球,一心一意,就像前头吊着一根胡萝卜的驴。   顺利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接下来的路就顺利多了。没多久,边鸿就敲开了闵家的大门。   表叔和表婶都在地里忙庄稼,家里除了两个已经糊涂了的老人,就剩下一个光溜溜躺在被窝里的老小。   边鸿牵马带熊地一进门,两个老人耳背也听不见,老小就赶紧从炕上翻身下来,披着被跑出来迎人,没说几句话,转身就要跑出去把家人都找回来。   边鸿一把拽住出门既“遛鸟”的小孩儿,“在哪片地上,叫你元定哥哥去找。”   元定上前,把那颗给拼命赶路的小熊掰了一半的糖球,塞进了小孩儿嘴里,他自己都没舍得吃呢。   小孩儿哪里吃过这么甜的东西,当即脚下生根了似的站在地上不动了,睁大了眼睛细细品味着。   “啥呀,咋这么好吃。”   元定把手上残留的碎渣也舔了,“糖。”   于是,甜美的糖果教,在现在又多了一个忠实的小信徒。   边鸿到了闵家没多久,小孩儿嘴里的糖球还没化完呢,闵家表叔一家人就急急忙忙回来了,根本不用去找。   毕竟,边鸿这一行可太扎眼了,本来戎峰自己就已经很让人瞩目,这回来的还有一匹高头大马,并上一只跟着戎峰“突猪猛进”且随风飞了一路口水的,碎花围裙熊。   他们刚进闵家,就有村民跑到地头上对着闵表叔喊,“老三呐,你侄婿来啦,骑熊飞过来的!好家伙,快回去看看吧。”   边鸿无语地听着表叔对于“骑熊飞来”这件事的惊讶与稀奇,就顿时明白,想必当年戎峰“蓝眼活鬼”和“根长盘腰”这种流言,也是这么传出来的。   老百姓们对于听到耳朵里的话,再从自己嘴里出去,就是另一番模样了。   万丈高楼平地起,大家伙都说那就一定是有道理!   最后看到那只肉团子一样挤在墙角休息发愣的小熊,闵表叔也哭笑不得。   “造孽哦,还什么骑熊飞来的,这胖崽子就算真长翅膀了,恐怕自己也飞不起来呦,肥得像头年猪。”   对于闵表叔的锐评,小熊只是翻翻身,然后伸出黑黝黝的掌垫子,无关痛痒地挠了挠屁股。   对于边鸿与戎峰的再次造访,闵家热情欢迎,做饭端茶,忙得紧,边鸿接受这种亲近的善意,并出言感谢表叔帮忙收拾菜园子,说那张纸条他看到了。   表叔很高兴,在饭桌上就多喝了几杯酒,当知道边鸿这趟是去隔壁镇上看书塾后,就更加钦佩起来。   “好哇,能读书好哇,要是有了出息,咱们家还能出一个状元呢。”   在这个年月,能念得起书的,很少,毕竟刚过了灾荒,能吃饱就已经是好生活了。   边鸿看了看闵家的四个孩子,大丫上个月已经定亲了,明年就嫁到上虞村。   那小伙子边鸿也认识,就是从小跟在戎峰后头,没少挨打的二黑。人不错,还帮着戎峰去家庙挖戎母的坟坑,也有些能耐,杀土匪的时候,边鸿的阵法他一次也没出错过,遇事儿敢想敢干,好歹能养活妻儿老小。   闵家夫妻俩对于儿女,也算很尽心,千挑万选,才找了这样一门亲事,又因为荒年,连聘礼都没多要,只要了十五斤种子。   春天种在地里,秋天的时候,结出的粮食就给大丫陪嫁过去,也在夫家长长脸。   剩下的二弟,三妹,和小老四,也都到了能上学的年纪,甚至二弟已经比元定还大,启蒙多少有些晚了。   他们一听元定和官宝要去念书,倒是很为他们高兴,也很羡慕。二弟还叮嘱元定,说是在学堂里要是受欺负了,就和他说,他带着兄弟几个打过去。   元定很痛快的点头,住在闵家的那段时间,这个小二哥很照顾他,都饿得半夜喝凉水了,也和自己共同分享小半个干碴子饼吃。   吃过了饭,表叔被同村的人从墙外喊出去,小声询问“骑飞熊”的事儿,表婶也在厨房麻利的收拾锅台。边鸿这才和戎峰单独相处,他已经想了有一会儿了,于是就直接问戎峰。   “送他们三个也去读书的话,咱们能负担得起么。”   戎峰也没犹豫,“能,你不必担心银子的事儿。”   他和自己那个师傅一样,对钱财都不太热络,也没什么追求,吃吃喝喝够用就好,从前和母亲在家也是这样。   但自古以来,从来都没有“穷”的戍山卫。   一是有本事的人到哪都饿不着。二是从某种意义上讲,每个戍山卫,也算是富有一片山川了,不消说各处灵山盛产的特色矿石与美玉,就只采摘千百年份的草药,也能富甲一方。   但是没人会这么做,几乎所有的戍山卫,都把山林视作与自己同宗同源,他们甘于平凡,也享受与山共存的生活。   而且戎峰想了想,忽然对边鸿说,“我好像还有朝廷发的俸禄呢。”   边鸿惊讶,这他真的没想到,“好像?怎么,连你自己也不清楚。”戎峰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马马虎虎且非常随便。   戎峰抬头回忆了一会儿,“好像从我师父离开的第二年吧,戍山卫的俸禄就停发,说是先欠着,国库里的钱都拿去打仗了,没银子,大国师就把这项开支给划了。”   并且划得非常痛快,没有丝毫犹豫,这件事对于大国师来说,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旁边邋邋遢遢穿了一身破布,连个枪套都没有,只用麻绳绑着云节枪的师兄,心道,给他们银子,他们花得明白么,都白白糟蹋了,砍掉,全充进军饷里!   而且大多数戍山卫,到现在还不知道这笔俸禄停了呢,因为实在也用不上,都没动过。   国师想得一点错没有,他们也确实花不明白……   边鸿看着眼前一脸随意且对这笔钱并不太上心的戎峰,也暗暗肯定了国师的做法,停得对,边军打仗更需要这笔钱。   他在虎贲军三年,外头再艰难,军中没有一次停过粮饷,将士们浴血奋战,拼死守国门,不但能吃饱穿暖,死了人,受了伤,抚恤金也很丰厚,足够支撑遗孀生活,或者令残疾的军士回家做个小买卖,不至于饿死。   而这些,是最后能够胜利的基础,战争,要消耗大量的钱与粮,还有人命。   虎贲军的大将军说过,但凡打了,就一定要胜,否则对不起家乡父老的血汗钱。   而他们也确实用自己的生命,践行了这样的诺言。   边鸿有些愣神,戎峰则伸手去轻掐了一下他的脸蛋。   但仿佛边鸿的身上有引力一样,粘上了就不想撒手,于是戎峰的手就下意识的顺着边鸿的脖颈滑了下去,黏黏糊地往衣领子里钻。   边鸿被弄的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就一把捉住那只大手,从自己的领子里拽了出去。   “你这人!”   就像刚开了荤的狗,闻着味儿就想舔一口。   戎峰也有点不好意思,他不是故意的,那手自己就往里伸,一时间没控制住。   “咳,就说这事儿呢,都送去读书吧,要是他们愿意的话,左右银子咱们出得起。”   边鸿坐在暖炕上,歪头看了戎峰一会儿,然后就笑了。   戎峰被这一笑勾得心里热乎乎的,又要伸手,边鸿则把他的大手按在嘴边咬了一口。   真是个可靠的,胸怀宽厚的,好男人。   而后边鸿张嘴松开男人的手,起身出屋,去和闵家表叔说这件事去了。   屋里只留下被咬美了的戎峰,坐在原处心脏砰砰跳。   元定带着官宝一进屋,就见他大哥脸又红了,但元定却习以为常。   因为有天晚上他进后屋叫熙哥来给尿炕的官宝找衣裳换,就见两个哥哥叠在一起,熙哥难受的直哼哼,大哥抬头的时候,咬着牙,浑身是汗,不仅脸是红的,连身上都是红的。   他认为,这大抵是病了。   应该是一种红热病吧,平时还正常,看到他熙哥就犯病,元定自认为已经掌握了这种规律。   而去找闵家表叔的边鸿,把这件事一说,表叔开始是哑然,最后又犹豫,不是别的,这人情可算是天大了,是孩子有可能改命的大,他不敢答应,只怕连累了闵熙,毕竟在他看来,是很大的花销。   后来戎峰也出去劝闵家表叔,表婶听了这话,局促地站在自己爷们而身后,上前也不是,后退也不是,咬着嘴唇眼神很挣扎。   直到闵表叔看到了在屋门口站着几个孩子,大丫带着弟妹们一起出来,老小还穿着边鸿拿出来的一件元定的旧衣裳。   他们的眼神是那么的祈望,一双一双的,咬得闵表叔心里直疼。   最后,闵表叔没抵住孩子的那种目光,叹了一口气,拉着全家就要给边鸿和戎峰跪下磕头。   边鸿并不允许,和戎峰一起,眼疾手快地把人都拽了起来,表婶在后边抹眼泪,然后握着边鸿的手,说他们俩个是自己一家子的恩人。   无论是边鸿还是戎峰,都最受不了这样的场景,他们俩都是做了事儿就走,连头也不回的人,最怕被人沉重的感激。   于是定准了这件事,就即刻离开了,出村就直奔临镇的书塾。   确实很远,骑马也要大半个时辰,还要过一条小河,好在有木桥,并不是死路。但这一程下来,不骑马全凭小孩子自己走的话,单单上学的路上,就得两三个时辰了。   早起两个时辰,跨山跃溪的去上学,晚上再走两个时辰回家,一天的时光,都在艰辛赶路中度过。   但能这样疲于奔命的赶去上学,已经是这里孩子们不可多得的机会与美事。   边鸿带着这样的沉思,敲开了学堂的门,看着眼前虽然古旧,但很干净规整的院子,还有屋内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他站在门口默默听了一会儿,转头和戎峰笑了笑。   “就这儿了吧。”   老先生人不错,一见戎峰与边鸿,就知道是石老介绍来的了,那位老友极其的推崇这两位山中居士,和他也讲了不少事。   而老先生和戎峰一交谈,就更高看一眼。读书人执拗,别人说好没用,他得自己认才行,这戎峰看着像个掌生死的莽夫,但谈吐之间,竟也是言之有物,不落俗臼,不论是经典还是实学,讲得头头是道。   甚至在道学与天地自然的阴阳学说上,胜出自己不知凡几。   “啊,鄙姓赵,赵乾,不知两位怎么称呼,大才啊大才,师承哪位高人呢。”这得是什么样博学多才的先生教出来的才俊呢。   戎峰一拱手,“戎峰,旁边是我的妻子边鸿,山野之人,没什么师承可言,此次携两个妻弟前来求学,望赵老先生不弃,收到门下,启蒙教导。”   边鸿也跟着拱手,说实话,戎峰刚才和这老头论了半天的学问,他有一多半没听懂,于是也不搭话,只等戎峰出头就是了。   这一趟求学之路还算顺利,已经说好了,明天就可以开始上课,左不过要准备些笔墨纸砚和书本,这些家里都有,并给闵家小兄弟们也备好了。   而后在第二天的时候,边鸿第一次送孩子去上学。   策马到了闵家,接上几个孩子一起,装戴整齐,天不亮,就往学堂赶去。   他们这一行人,在这求学的许多年里,也算得上是当地的一个奇景了,倒不是别的,自从边鸿送过一次后,银霜就认识了路,可以载着闵家三个孩子去上学了。   但一匹马背上的位置有限,随着小熊的体型越来越大,元定和官宝,上学都是一路骑熊的。   春夏秋冬,这条路孩子们越走越熟悉,渐渐行出了一条小径。   别人看了,都说知道,就是那条熊径么,是离隔壁镇学堂最近的一条路呢,若是一早一晚,还能碰到骑着胖熊上下学的孩子哩。   那熊一路走过来,看着晃晃悠悠,但其实稳稳当当。   小孩儿都说,可舒服了呢。 [78]第 78 章   启蒙的课业并不复杂,乡野的孩子,大多都是初学,老先生教的都一样基础,略微有几个年纪大些,已经开始学大家经典的学生,也是等下午小孩子们放了学后,再来书塾拜会老先生进行学习。   元定本来就有基础,不过相比于学文,他更愿意整日跟着戎峰上山下河的舞刀弄棒,官宝还好些,虽然年纪小,但能看出很聪明,在书塾的小炕桌上一坐竟也能老老实实的学上大半天。   当然,除非是他憋不住尿的时候。   每天清早,边鸿骑马把孩子送到南崎洼子,接上闵家三个,就一路去书塾。这么熟悉了几天,边鸿就把家里大大小小的这几个先托付给了闵表叔,住在南崎洼子,元定和官宝每天早晨还能多睡半个时辰。   而且最重要的原因是,边鸿得跟着戎峰进山了。   去找寻山君的痕迹,再连带着巡山,没有十天半月,轻易出不来。把元定官宝放在闵家,他也放心。   今年雨水多,闵家两口子捕鱼实在是把好手,又离着小河沿近,饭桌上天天有鱼吃,也算好生活。表婶还会额外做些鱼丸,三个兄妹就趁着中午休息的时候,去镇里的集市上摆摊卖货。   倒是也没人为难或者赖账,镇里的人一看他们是书塾出来的学生,也很尊敬。即便碰上不开眼的,骂他骂不过官宝那张嘚嘚嘚说个不停的小毒嘴儿,打又打不过提着一根沉木棍子的元定。   已经快八岁的元定,在吃饱喝足过上了好日子之后,身量骤然抽条,像一棵终于有了养分的小树,且天天跟着戎峰练武,看着竟比闵家的二小子还壮实些,又为人正直,没出几天就成了学堂里的孩子王了。   于是他领着闵家这几个孩子在市集上卖货,生意倒还不错,都有回头客了,说他们的鱼丸真材实料,新鲜又好吃。   学堂里的老先生也不拦着,还率先买了一碗,并在习诗学文之前,在课堂上先教了孩子们算术,方便他们做小买卖的时候,好给人家找零钱。   边鸿开始只当做是孩子们闹着玩,赚些零花钱,谁知道后来越做越大,小学子鱼丸竟然还在隔壁的镇上打出了些名头,最后闵家表婶抓住了机会,在村里大量收鱼做鱼丸或一些鱼干,只要农闲时候,就跟着孩子们一起去镇里卖,倒也有了一笔意外的收入。   只要天公作美,人们勤劳肯干,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而眼下,边鸿只来得及把孩子并着银霜与小熊,一同先托付给闵表叔,自己连夜和戎峰回家,准备了很多祭品,有酒,也有肉包子和掺了糖的点心,一起带着,朝灭蒙山去了。   春末夏初的灭蒙山,与边鸿所见过,被冬雪覆盖后安静冷寂的样子截然不同,它随着季节的更替,展现出了春意盎然的另外一面。   草木繁茂,万物生长。   蛰伏了整个冬季的山林终于在渐暖的春风中,伸开了筋骨。从山边渐渐往里行,边鸿跟在戎峰身后,可以说是小心翼翼,一路上遇见了太多他从没有见过的动植物。   或是披着长长背刺的棕色爬行动物,或是趴卧在巨网中间等待猎物的绿色大蛛,抑或是盘在树梢或草丛中颜色艳丽的蛇,甚至有一条人腰粗的大蟒从林中簌簌穿过。   还有各式各样的花草,有的色彩斑斓又美丽,但戎峰着意把他带到那株花旁,并严肃的说这花剧毒,花粉也能致死,边鸿只觉防不胜防,连喘气都害怕了,就担心误吸入散在空气中的花粉,因此颇为紧张。   说着,戎峰却伸手从这毒花的旁边摘了一棵不起眼的小草,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后又在边鸿不解的眼神中,喂给他一棵。   “但和它伴生的春荣草就恰好解花的毒,两相作用,清热败火的。”   边鸿有些不可置信,只觉万物相生相克,老话说七步之内必有解药,果然有他的道理。而后抽出腿上的弯刀,割下两朵花和一把草,用油纸里严严实实地包起来了,打算带回去给老郎中研究研究,这真是挺稀奇的东西。   两人就这么在山林中走走停停,边鸿也是在这期间,才真正的意识到,灭蒙山,真的是一座人迹罕至的原始山脉。   今年的雨水多,山里的路要比往年难行,有时候路过一片落叶满铺的林地,戎峰却警惕地一把拽住边鸿前进的脚步。   边鸿正不解,戎峰便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林叶地中扔去,但石块砸到地上,并没有落地声,反而溅起闷闷的水花。   洼地聚水,流不出去后渐渐成了一片死水,上边覆盖着一层树枝与叶片,动物们一不小心,就会溺在其中。   但这也不会太长久,等到秋季天干物燥,这死水潭便会被树木与土地吸收,消失无踪。   边鸿在心中默默记下,然后伸手搭着男人伸过来的胳膊,往山脊上走去,脱离这片低洼潮湿的林地。   两人继续往深林中行进,戎峰带着边鸿走过每一处可能留有山君痕迹的地方,来寻找它的踪影。   在一处小泥潭边,戎峰和边鸿蹲下身来,看着眼前泥潭边留下的一只巨大爪印。   那样大的宽度与深度,即便是边鸿见过的最大猛兽,也就是乱石堆那一片的巨大母熊,也是没有这个爪宽与体重的。   那爪印踩下去很深,在雨水与泥潭渗透中,已经形成了爪印形状的一小潭水洼,仔细看去,里头还有蝌蚪并着一些幼小的水生物,清澈见底的生机勃勃。   一花一世界,即便只是一只山君遗留下来的脚印,其中依旧有生命滋生并成长,巨大与渺小,相生相辅,形成了完整的生态系统,在千万年中循环往复。   两人有时候也会在一棵参天大树或者嶙峋的岩壁上,寻到一些残留的金黄色毛发,边鸿不确定这是哪一种生物留下的,但只要有这种标记,周围都不会出现猛兽,大抵是静悄悄的。   戎峰说,其实山君也是会定期巡视领地的,对它来说,整个灭蒙山连绵的万万里山脉,都是它的家园。戍山卫会和山君碰面的机会,大多也是在双方都巡山的过程中。   但他们沿着痕迹一路追寻,依旧毫无所获,甚至边鸿觉得自己仿佛都魔怔了,他总觉着灭蒙山仿佛活过来了一般,似乎是有呼吸的,会喘气的,并张开眼睛透过层层深林,时不时地注视着自己。   戎峰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下,自己长大的?边鸿觉得,要是换作小时候的他,进了这山里,三天都活不了,或是当晚就被狼吃了。   当然,现在他却不必担心这件事,因为山里的狼群,对边鸿来说,竟然也是旧识了,还是颇有些交情的。   两人在野外的树上睡了一夜,戎峰特意选了棵不长虫子的香樟,但说实话,睡在树上边鸿还是有点怕掉下来,就整晚都紧紧扒在戎峰的身上。   戎峰则抱着即便深眠时,也主动贴着自己的边鸿,心动情也动,低头把脸埋在怀中人温热的脖颈中,狠狠吸了一口气,又趁着人家睡着了,使劲儿蹭着亲了亲。   他的身体是激动的,但脑袋尚且清醒,这树干上本来风一吹就摇摇晃晃,他要是动作起来,只怕情到深处,真要苏了筋骨之下,松手掉下树去便不好办了。   于是边鸿就觉得这一夜,身下的人肉床垫越睡越热,都烤得慌。   那他也没敢撒手,抓的死紧,早上醒了一看,自己的双臂紧紧地勒着男人的脖子,手一松,都勒出红印子了。   边鸿刚松开了手,想问这人怎么不把自己的胳膊掰开呢,就听一阵阵由远及近的狼嗥声。   边鸿朝下望去,香樟树既高又挺拔,坐在其上,视野非常的开阔。   没一会儿,就见一群野鹿被狼驱赶分离,而后有策略地围堵抓捕,配合得当,没多久,狼群就狩猎成功,狼王把猎物叼走,带领着成员们在树林中隐没了身影。   而原本慌乱的鹿群,在危险解除后,仿佛无事发生一样,竖着耳朵四处观察一会儿后,就原地开始觅食吃草,渐渐悠闲起来。   实在是在这个季节中,野鹿群的食物太过丰盛了,春日的山林万物勃发,到处是鲜嫩多汁的草尖与树叶。   食物充足的情况下,所有的种群都开始春天的繁殖,鹿群里已经能看到很多出生还没多久的小鹿,有的甚至脐带还没干透,四蹄颤颤巍巍地支着身体,在母鹿的腹下拱着头吮吸母亲的乳汁。   就连边鸿附近的树梢上,斗大的鸟窝里,被喂养了一春天的幼鸟也相继离巢,它们佝偻着身体试探着迈出第一步,就是从高高的巢穴里摔滚出来。   只是幼鸟的羽翼尚且稚嫩,不足以支撑它们首飞成功,便在纷杂的树丛间飞飞停停的扑腾着。   甚至还有一只幼鸟,双翅失控地一头撞进边鸿怀里了。   边鸿下意识的伸手去接,被小鸟绒嘟嘟的翅膀拍了满脸,但伸手把幼鸟一拿远,就看那鸟正歪着脑袋观察边鸿。   灭蒙山里实在是很少见人类,于是小鸟把眼前这两人当做新物种观察呢,抖着头顶的两根呆翎毛,傻愣愣地对眼盯着瞧,也不跑。   边鸿拿着它,左右看了看,“这鸟好像有点缺心眼。”   戎峰则笑,解开了树窝,收好铺在上边的皮毛后,伸手接过那小鸟,随即站在一段高高的粗枝上,松手把幼鸟送了出去,那小家伙张着翅膀,借助风力,好歹终于跌跌撞撞地会飞了。   “别看它这样笨笨的,成年之后,非常美丽,日光下浑身羽毛色彩缤纷,飞起来极其漂亮。”   边鸿听完戎峰的话,本想顺势夸一夸,就见那只刚刚会飞的幼鸟,又没掌握好方向,“咚”地撞在一只母狼的眼前。   边鸿还以为这回完了,那狼会直接捕猎吃掉笨鸟,但却见那只母狼理都不理,它的嘴边毛发上还有残留的血迹,看来是吃饱了鹿肉。   可见山里的野兽,但凡吃饱了,就不会再捕杀动物了,即便是撞在自己嘴上,都嫌挡路,一爪子就拍开。   边鸿看着那只重新起飞的鸟,实在有些语塞,夸是夸不出口的,看来美丽是有代价的,脑子不行。   直到边鸿与戎峰在树下生火烤热包子,并煮上一碗鲜甜的蘑菇汤,旁边的灌木丛微微抖动,没一会儿,一只小狼崽在草堆里探出了脑瓜。   它哼哼唧唧地耸着鼻子闻了闻,观察了一会儿,还是耐不住了,就甩着尾巴过来讨食。   草丛后的母狼早就闻到了边鸿与戎峰的气味,所以也没有阻拦幼崽的行为,只跟着走出来,趴在一边,看着边鸿把肉包子里的肉馅掏出来,喂了小狼。而后只等小狼吃完,它才过来舔舔幼崽嘴角的肉渣,而后低头一口叼在小崽的脖颈上,优雅转身离开。   戎峰想了想,就收好了东西,灭了火,示意边鸿也跟上来。   边鸿的动作极其利落,在边军的几年里,他最擅长的,就是急行军了。   “怎么,有危险?”说罢,边鸿单手握着弯刀,神色警惕。   戎峰则一摆手,按在了他持刀的手上,安抚地拍了拍。   “没事儿,只是跟着这母子两个,咱们去找狼群。”   接连几天,都丝毫没有山君的踪影,戎峰决定先到狼群去,打听一番再说。   边鸿对戎峰这一举动深以为奇,还能这样么,两个物种之间要怎么沟通。   不过,边鸿没料到,戍山卫确实还是有办法的,人家狼王也真办事儿,狼群站在岩岗上,以狼王为首,仰头对着长天一阵长短不一的嗥叫。   荡气回肠。   嗥叫过后,山林又恢复了平静。   于是狼王从最高的岩岗上踱步下来,并清了清嗓子,表示无能为力,山君没有理它。   戎峰只得作罢,回头想叫上边鸿,继续赶路,却见狼王的伴侣,那只曾经被边鸿治过腿伤的母狼,正领着一窝小狼崽,围在边鸿身边蹭。   那母狼身躯高大,毛发丰盈,直接把下巴搭在正坐着的边鸿的脑袋上,往前蹭来蹭去,几乎把边鸿裹进自己胸口的绒毛中了。   戎峰赶紧把即将淹没在狼毛中的边鸿“抢救”出来。或许是因为母狼在哺乳期,身上掉毛做窝的缘故,边鸿被蹭了一身的狼毛。   此刻正“呸呸”地从嘴里往外吐,实在是刚才自己的脸被母狼埋进胸脯里狠狠蹭,粘了一嘴的毛。   戎峰看着眼前浑身飞毛,头发被蹭得乱糟糟的边鸿,就笑,心里也痒痒。   最后,边鸿刚脱狼嘴,又进“虎口”,被戎峰按在狼群中的软草堆里亲来亲去。   母狼看了一眼“咬来咬去”的人,就一偏头,优雅踱步到狼王面前,也张开满口獠牙的狼吻,“嗷呜”一下,含咬住狼王的嘴。   它也要亲。 [79]第 79 章   与狼群的相遇,并没有得到山君的下落,戎峰只能带着边鸿继续前行。   高大的狼王甚至还带着家族中负责狩猎的强壮成员,一路上送了送,直到将要走出它们的领地范围,才止住了脚步。   戎峰站在山岩之下,朝着上头仍然目送着的狼群挥了挥手,而后转身,朝下一个目的地出发。   清风拂过高高的山岗,狼王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这两个人类是如此神奇的生物,寿命之长久,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总会做些奇怪的事,狼王试图理解,后来又放弃。   他们像是灭蒙山中的生灵,但又游离在外,不圈领地,只四处游荡,一年中,山林里总会出现几次他们的气息。   甚至有些开了智慧的种群与动物,会在艰难的时候,追寻着这种气息,前去求助,这是山中动物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共识。就仿佛岩羊族群能够找到盐石的路线,棕熊被母亲带领着寻找到过冬食物的水潭一样,刻在它们的记忆里。   在长久的岁月传承下,戍山卫也成了山林生物群的一环,完美的镶嵌在其中,是这千里沃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狼王转身回撤,矫健的身躯几跃之下,便没入山林,不见踪影。   而与戎峰一直穿行在树林中的边鸿,已经穿上了带着的厚棉袄。并要时不时停下来,生火煮些热汤温暖肠胃。   因为越往高处走,就越冷,刚进山的时候,还有些春意盎然的温暖感受,现在却仿佛回溯的半个季节,且是潮寒湿冷的,与冬季的感受还不一样,溪水潺潺地流着,并没有上冻的痕迹,但人却已经被凉进骨头缝里了。   一路上,戎峰尽量找些干燥温暖的洞穴或石壁掩映处休息,现在的季节,白天与晚上的温差很大,太阳一升起来,若不在暗林中,就热得穿不住厚棉衣。   可等晚上日头一落,寒凉的地气涌上来,依旧是萧瑟的,怕是要等到真正盛夏的时候,山上才会彻底温暖起来。   一路沿着旧程,边鸿在一片松林边停住了脚步,他抬头遥望过去,果然,茂盛的树林中隐约的冒出些金色的身影。   到了猴群居住的领地,戎峰学着猴子的声音,耸着肩膀叫了几声,随即就得到了无数回应。顷刻后,在阳光下毛发灿然的金色猴子们一个个的从树上荡出来,围在两人周围的树上,“吱吱嘎嘎”的喧闹着。   一只半大的小猴子,也不管同族们说什么,就顺着树干一跃,精准地跳进了边鸿的怀里。   边鸿先是惊了一跳,而后赶紧伸手去接,那小猴子还是有些分量的,下跳的冲劲儿把边鸿撞地往后一栽。   戎峰眼疾手快,回身就把边鸿捞回自己怀里,然后一只手抱着边鸿,另一只手抬上来,朝着那冒冒失失小猴子的脑门上,熟练地弹了个响亮的脑瓜崩。   “咚”的一声,小猴子有点七荤八素,但依旧搂着边鸿的脖子不松手,边鸿则扒拉开小猴被弹的脑门,去看看起没起包。   包是没有,却有一条疤痕,不仅是脑袋上,扒开它浓密的金色毛发,手脚和胸腰,都有大小不一的伤疤,已经长好了,但依旧能见昔日的危难折磨。   边鸿也终于认出来,这就是当时自己在冰冷的湖水下,救上来的那只小猴崽。   生命既脆弱又顽强,当时奄奄一息的样子还记在边鸿心里,可现在,它早已走出了创伤的阴霾,茁长成长。   半大的小猴子沉甸甸地挂在边鸿身上,并伸头去贴边鸿的侧脸,样子非常的依恋。   老猴王也迎了出来,高兴地伸爪子分别摸摸戎峰和边鸿的脑袋。猴王的年纪大,也更加的智慧,且是看着戎峰在山里一点一点长起来的,所以甚至会一些戎峰小时候瞎比划的手语。   老猴王以为戎峰是照例来巡山的,就比划着表示附近都很好,很安全。戎峰却直接询问山君的下落。   老猴王沉吟片刻后,就伸手在自己头顶上已经渐渐稀疏的毛发中摸了半天,而后神色郑重且庄严地,拿出了一小撮黄黑相间的毛发,托在手心里,给戎峰看。   那毛发不同于猴子柔软的金色被毛,而是油亮且坚硬的,边鸿定睛一看,这不就是自己在山洞小石台上曾经发现过的毛发么,几乎一模一样。   老猴王证实了这一点,它虔诚又敬畏地表示,这是山君的毛发。   至于怎么得来的,并不是赠与了,而是山君在附近巡山的时候,蹭在大树上留下的痕迹,粗糙的树干磨下了这么一小撮毛,等山君离开后,便被这位“迷弟”老猴子给收集起来。   动物们的天性使其惧怕山君的吼声以及气味等等,但是却以能拥有一小撮山君大人的毛发为荣。于是老猴子略带炫耀的意思,给戎峰展示了自己着意粘在头顶上的这一小撮毛。   戎峰很高兴,还以为终于能得到山君的踪迹了,但是老猴王却一摆手。   戎峰看着老猴王又把那撮毛珍惜的塞回自己的头顶上,有些无语,看来山君也只是在这里路过,或许并没有停留。   不知道是阴差阳错,还是有意为之,他们总是只差一步,最后只能追寻着山君走过的足迹,却总是晚一步。   最后,老猴王把两人带到了猴群领地中,那棵山君曾经蹭过的大树下,戎峰看着树上一道道既粗且深的抓痕,根据树干的自我修复状况,来研究着痕迹留下的大约时间。   边鸿则看着比戎峰还要高很多的爪痕,心里一阵阵的泛寒,这种高度和爪子的力度,足以窥见“那一位”是个如何庞大又凶猛的动物。   边鸿在心中默默对比,即便是体型最大的东北虎种群,怕是也没有这样的身长与力量。   所以,山君的形象在边鸿心里,又成了一个谜。   爪印尚且新鲜,于是戎峰与边鸿就匆匆告别了猴群,再次离开了这处丰茂而富饶的松树林。   这一回,戎峰的脚步就急迫起来,似乎是只要尽力,就能追上那只总是走在他俩前面的“庞然大物”。   直到在一处针叶林附近,戎峰也开始疲惫了,人力有尽,肉体凡躯锤炼的再精心,也都有一个临界点。   戎峰和边鸿累得靠在一起,倚着一块大石头,抬头仰望着头顶层层叠叠的树冠。   边鸿甚至忽然开始疑惑那位从未现身出来的山君,是否是戎峰和山里动物们的臆想了。   “还找么?”边鸿默默问了一句。   戎峰往嘴里灌了一口原本是给山君准备的烈酒,“找。”   正说话间,两人只觉头顶一阵风拂过,仰头看去,原来是一只叼着猎物的金雕,从这片林中低飞而过。   戎峰一骨碌的起身,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哨子,抬头“呜呜”地吹响了。   这是他师父给他的小物件,说是师父的师弟做的,说这话的时候,他师父明显是很骄傲的样子,“你那个小师叔最会驯鹰了,这哨子是他做的,送给你了,没法子的时候就吹一吹。”   那时候的戎峰还是很单纯的,“吹了师父就来了?”   戎狄则白了一眼后,用云节敲了一下小徒弟不转弯的脑袋,“你以为你师父我是老鹰成精啊,吹个哨就来。”   小戎峰摸了摸脑袋,“那吹了干什么,听响啊。”   戎峰记得最后师父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只让他收着,说哪天小师叔回来了,就让戎峰去撒泼打滚地求学,学上那一手极俊的驯鹰本事。   但至今他那小师叔也没回来,甚至连师父也跟着走了。   此刻戎峰拿出哨子,左右没事,就吹响了。   实在没用,就当做给边鸿听个响,解解闷。   而出乎意料的是,那只金雕在听到了哨声之后,真的在两人的上空盘旋了一阵,把猎物挂在树梢上后,就落在了戎峰眼前。   边鸿也瞬间起身,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旁边刚放下哨子的男人,“你,你还会这个?”   但戎峰也不敢打包票说自己真会,在这方便,他可真是个二把刀。   两人对着金雕一阵比比划划,甚至边鸿还接过戎峰手里的哨子,给雕大爷正经吹了一首成调的曲子。   最后,不知是不是真情感动了上天,这金雕仿佛终于明白了两人的意思,它拍着翅膀,乘着风,一路飞上天空,鹰啼之声清脆又威武,而后俯身变换姿势,在山间盘桓寻觅了一圈。   但不知是怎么了,原本气势斐然的那只空中霸主,仿佛是在某处看到了什么,当即把剩下的一声鸣叫咽回肚子里,趔既了两下,掉头就迅速的匆忙往回飞。   边鸿就见那金雕狼狈地落回树上,并且理都没理他们俩,反而像刻意划清界限似的,装不认识。   原本气势磅礴,唳声啸天的金雕。   此刻,安静如鸡。   边鸿看着眼前对着手里那个哨子愣神的戎峰,没忍住说了一句话。   “它不会中邪了吧。”   ——!!——   今天太困了,短短,明天放假双更~ [80]第 80 章   算上今天,戎峰与边鸿已经在灭蒙山中踟躇了半月有余,时间一长,他们反倒把寻找山君的事情放下了,尽人事,不成也是天意,不必自苦。   两人只将带来的一应贡品,都放到了那片长满藤蔓的山谷中。边鸿走进去看过,山洞依旧,就连曾经借住过的小石台也是原来的样子,只不过看着颇为冷清,又长了些荒草。   戎峰除了草,把酒菜都摆在石台上,而后叩首请愿。   边鸿还打开了一只小木盒子,把里头绒布包着的一小截断掉的鹿角,也放在了石台上。   在騩山临走前,和卓的爷爷送给他们一小块鹿角,这是老人冒着生命危险寻找鹿王的过程中,得到的结果。   鹿王消逝,肉身早已回归大地,重新进入了山林的循环中,但一双鹿角却依旧高高立于雄奇的山巅之上,如同一棵死后不倒的胡杨树,用嶙峋的遗骨,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岁月变迁。   老人拖着苍老的身体,在鹿角边坐了很久,他想,最后自己也会像鹿王一样,在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回归这片自己守卫了一甲子有余的山林。   临走前,老人捡起地上一小块风化落下的鹿角碎片,要留作念想。但在边鸿与戎峰离开前,老人还是割爱,赠给了这对前来尽心相助的小夫妻。   老人希望騩山的灵魂,能够护佑他们。   鹿角碎块如一块血玉一般,温润而柔和,边鸿摸了摸,而后小心放下,并默默祈祷。   他经历了两个世界的颠沛流离,也渐渐相信,万物有灵,死亡之后,或许又是另一种形式的新开始。   他希望鹿王纯洁的灵魂,能够在新的山川水泽中,重新开始生命的旅程。   托生成花草鱼虫、鹰鸟虎豹,或再次变成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鹿,放下肩上的责任,在林间草地里,自由地飞跃奔腾……   之后,两人从山谷里启程,戎峰就不再追寻山君的痕迹,反而和往常一样,走回了戍山卫的路线,和边鸿一起,环着苍山翠树,巡行探看。   再次带着边鸿巡山,感受却是不一样的,上一次,母亲刚刚去世,他抱着避世的想法与决心,走进了灭蒙山。   不过并不太熟悉的以五十斤小米为契约,约定只相伴到春天的那个人,却非要跟着一起进山,冬季的坚冰与冷雪,几乎是他当时内心的真实写照。   但最后他在边鸿滚烫的身躯与满溢挣扎痛苦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带着尚且染着风寒却依旧戒备警惕的边鸿,又走出了大山。   眼下却截然不同了,他抱着边鸿,夜宿在干爽的岩洞之中,身边的篝火明灭,散发出温暖的光晕,照在怀里正熟睡之人的脸上。   边鸿的呼吸平稳而悠长,睡颜宁静,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大山中,他放松地依偎在自己的胸口,收敛起了浑身的刺,远离了刀光剑影的旧梦。   戎峰低头,默默亲了亲,而后身后把盖在边鸿身上的羊皮袄掖了掖,这些动作之下,边鸿依旧没醒,只是睡意深沉地又往男人温暖的胸口处挤了挤。   夜真冷啊,要两个人一起睡,才暖和。   春巡是艰辛的,但也收获颇丰,戎峰即便没怎么上心,依旧把老郎中交代过的草药全都找齐了,有的药材甚至会在山沟里连成片的长,年份都极其久,非常难得,但戎峰至多也就采摘三五棵,丝毫不影响这片繁茂葱郁的植被族群。   直到在巡至终点,即将返程的时候,戎峰看着眼前高耸的山川,就对边鸿说了个传说。   眼前的山,叫做玉山,是灭蒙山中最高的一处,山脉连绵,经年不化的峰顶潺潺地流下甘甜的雪水,一路绵延下来,汇成溪流,像是整座灭蒙山蜿蜒而去的血脉,滋养了千万生灵。   传说山上有连年不断涌出的甘泉,仿佛是流淌下来的那千万溪水的源头,戍山卫会把这种天然的涌泉称为一座山的“灵眼”。   灵眼附近,在月圆的夜晚,总会有山灵汇聚,而后翩翩起舞。   有缘人得见。   但戎峰也只是听说过,再仔细问他师父,师父就闭口不言了。   或许是因为玉山很高,当时还是孩子的戎峰胆子又大,万一就那么只身冲上山去,有个三长两短的,也没法和戎母交代。   本来戎峰他娘就已经好几次嫌弃戎狄做师父太马虎,浑不像是教徒弟,更像是领着孩子在山里到处惹祸挨揍。   若不是每次见到小戎峰都是灰头土脸,有时候还一头一脸的大包,戎母也不至于干脆从家庙出来,直接把孩子放到自己身边养了。   戎母每天把孩子都收拾的干干净净,最后搞得戎狄也不好意思太过分,都不必人家开口,每天早晨孩子雷打不变的干净衣裳和脸蛋,就连指甲缝都没有一点泥,就已经是一个母亲无声的示威了。   但若是碰到不得已的情况,戎峰会迅速的把衣裳脱下来,好好叠整齐,放在一旁的树上,叫猴子给看着之后,才会光着膀子和师父往山里进。   不过阴差阳错之下,反倒令戎峰不太爱穿衣裳,尤其是晚上睡觉,但凡有一块布在身上,他都难受。   但遇到边鸿后,这种情况有所收敛,边鸿总是裹得严严实实的,于是戎峰也不好意思不穿衣裳。   可现在,戎峰又故态复萌了,他就喜欢肌肤相贴的感觉,睡前不揉上两把他都难受,就是身旁的人穿衣裳了,他也要掀开蹭蹭再说。   于是反倒是边鸿被带坏了,也渐渐习惯了这种“一级睡眠”。   不习惯也不行,折腾到半夜,累得手都抬不起来,昏昏沉沉的,哪里还记得穿衣服的事儿呢,只叫那人随意摆弄了。   最后也渐渐习惯了被滚热的臂膀箍在怀里,有时候夜里即便穿好了衣裳,早上再醒来,也乱七八糟的脱在一边,自己则又趴在男人的身上睡了一夜。   此刻两人就站在这座玉山之下,戎峰想了想,就侧头问了边鸿一声。   “要不要上去看看,我师父说灵眼很漂亮的。”   边鸿看了看两人身上的东西,不多,药材都在戎峰背后的大竹篓子里,这竹篓子还是在碰到竹林后,戎峰现编的,因为那片竹子既厚又韧,篓子就很结实的样子。   有时候到了该压弯的地方,边鸿正要说轻点使劲儿,不然竹片就该断了,戎峰却一笑,反而把那片需要弯折的竹子放到火上烤,火候轻轻一到,竹身柔软极了,待做好,真就一点裂痕都没有。   边鸿很中意这个厚实的大竹篓子,也想要一个背着,但戎峰却没给编,只说背着沉。   边鸿不信邪,抬手拎过来背着试了试,果然,很压肩膀,他的体力远远不如戎峰,只得悻悻作罢。   所以边鸿身上就只背着进山时带着的包袱,只是里面的贡品早就献了出去,带着的干粮也差不多吃光了,就轻飘飘的。   两人负重都不多,且体力尚且足够,边鸿想了想戎峰的提议,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要上去。”   来都来了。   下次巡山,还不一定是什么时候呢,边鸿渐渐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永远无法预料,人生在于“趁早”两个字。   时光不待我,为乐当及时。   于是,两人在山下简单的吃了一顿干粮,休息片刻后,就趁着午后温暖的阳光,朝着玉山上跋涉而去。   戎峰爬山几乎如履平地,即便地势再陡峭,环境再复杂,他也能找到最佳的下脚处,只轻轻一借力,就能飞身上去。   边鸿也不甘示弱,他直接拍开了男人伸向自己的手,他又不是小哑巴,走路都要倚在别人身上,恨不得把自己栓根绳子,一辈子和二把头绑在一起才好呢。   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个男人,是个果敢坚定的男人,并且在多年的颠沛流离中,也证实了这一点。且说一句自己杀人不眨眼也不为过,砍掉的人脑袋堆起来,能有小山包高。   他不会做出小女儿的情态,实在是弯不下那个腰,也低不下那个头。   所以他有时候也为戎峰抱不平,真是娶了个什么人回家里呢,既不贴心,也不会温柔小意,一身宁折不弯的骨头,就像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   但戎峰显然不这么想,被人拍掉了伸过去的手,看着在陡岩下方倔强地仰起脸,神色有些执拗,并注视着自己的那双黝黑的双眸,他更来劲儿了。   心里像被火燎了一下似的,痒麻麻的又痛快,别提多美了,脑子里都是些不好往外说的念头。   最后,两人甚至约定,谁先到了玉山山顶,谁就答应对方一件事儿。   边鸿不服输,他身材柔韧又轻巧,很会借力,爬山根本不在话下,于是两人就这么较上劲儿了。   边鸿想的是我难道还真比不过他?先试试再说。   而戎峰想的可就复杂多了,脚下边蹬着岩壁与树枝爬山,脑海里边那几本破书边翻页,他甚至开始纠结,要是赢了,就只答应一件事儿,要选哪一篇呢,真是难以抉择。   就这么你追我赶的,一直到了夜里,才终于到了山顶。   然而却没有分出胜负,因为玉山爬到一半的时候,天上竟然开始下起了小雨,冷雨细细密密的,但也只逗留了一小会儿,随着海拔越高,雨水渐渐凝结,到了更高处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飘飘然然的雪花了。   戎峰与边鸿都是心里有数的人,于是他们减缓了爬山的速度,戎峰甚至直接往下迎了一小段距离,自动地落到边鸿身后,防备眼前的人万一脚滑,摔倒受伤。   边鸿则伸手在包袱里翻了一阵,拿出一条在家做好的五香兔肉干,回身塞进戎峰的嘴里,给他补充些能量,这人体力好,消耗快,饭量也大,只怕他饿了,就先嚼一嚼肉干吃。   到了山顶的时候,正是夜色深沉,雪花飘飘摇摇地下,覆盖了夏初刚刚开始茂盛的花草树木,让人无端感受到一种时间颠倒,季节交错的美与严酷。   天上昏昏沉沉,夜里视野有限,戎峰不再朝远探索,只在附近的地方,找了一个树洞,暂且和边鸿钻进去避风躲雪。   灭蒙山中的参天大树数不胜数,有些树龄甚至能逾千年,苍老且遒劲,树洞有大有小,小的或只能叫松鼠做窝,大的甚至堪比一间房舍。   而在山顶上,树木颇少,这树洞也只够两人容身,也不用生火,戎峰把边鸿包裹在自己的怀里,而后嚼着边鸿不断递到他嘴里的肉干,就这么挤在一起,暖意融融的,看着树洞外纷纷的雪花。   这样严酷的环境中,边鸿甚至觉得很安稳,比在黑暗的矿洞里安稳,比铁甲冰寒的军营夜帐里安稳,比一路黄沙的逃荒路上安稳。   甚至,比他梦里孤儿院中,属于自己那张干干净净的上铺小床还要安稳。   他听着头上男人平稳的呼吸,轻声问。   “什么时候天才亮?”   戎峰又把裹着边鸿的袄子紧了紧。   “你睡一觉,再睁眼,天就亮了。”   ——!!——   下一更后半夜 [81]第 81 章   然而还没等天亮,边鸿就睁开了眼睛。   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听着后背上传来的熟悉心跳声,才渐渐醒悟,自己正和戎峰在一起,于纷飞的雪花中登上了玉山,夜宿在狭窄的树洞中。   但此时只觉得手上湿湿凉凉的,定睛一看,外头的雪还没有停,那个将他从睡眠中叫醒的湿凉感,是一只站在树洞外,探头进来舔着自己手的野鹿。   野鹿见边鸿醒了过来,就又再次伸着头舔他的手,而后用嘴轻轻叼起袖口拽了拽。边鸿对着野鹿的动作往外一瞧,便恍悟了。   外头的花草树木,都被浅雪覆盖,冷风一吹,也是刺骨的。野鹿之所以叫醒了树洞的人,是因为它刚刚产出不久的幼崽,冻在全是雪的草地上,冷得浑身直发抖。   也是没办法,春末夏初正是所有种群繁殖的季节,只是这只野鹿不知怎么到山顶来了,这也没什么,山顶的花草还更鲜嫩,哺育幼崽也不是不可以。   但野鹿或许是年纪尚小,也或许是第一次做母亲,它并没有料到,在这样春暖花开的夏初,山顶上仍旧会下小雪。   没有族群依偎着取暖,幼崽很快就会冻死在这处玉山山顶,于是它循着熟悉的气味与对温暖的感知,找到了树洞中休憩的戎峰与边鸿。   戎峰也睁开了双眸,看到了边鸿和野鹿之间的交际,于是,边鸿便挤着戎峰更往里去了,将本就不宽敞的树洞,让出了一块空余。   没多久,野鹿就推着那只新生不久的幼崽,迈着它那颤颤巍巍的四只细腿,摇晃着蹦进了树洞里。   野鹿堵在树洞门口,给树洞里边挡雪,它的一身冬毛还没有褪尽,正可以适应这种极端的天气,只让幼崽和身后树洞中的两个“热源”挤在一起取暖。   小鹿好像刚生出不久,抖落了身上的雪后,径直跳进了边鸿刚刚让出的空隙中,而后探着脑袋挤到边鸿的胳膊下边,它发现越挤越温暖,最后整个不太大的身子几乎都靠进了边鸿的怀里。   小家伙动了动,又团了团调整了一下位置,温暖的叹了一口气后,窝在边鸿怀里不动了。   边鸿没忍住,笑了一声,小鹿是很可爱的,即便天色暗沉,借着雪地映射出的光亮,也依旧能看到它水汪汪的大眼睛和长长的睫毛。   于是他也没有了睡意,就抱着小鹿,和戎峰闲聊。两人说的话很随意,一会儿天上一句,一会儿地下一句,后来戎峰还和边鸿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说也是初春下雪的时候,他师父带他进山练功,小戎峰正一本正经的拳打脚踢,他师父却溜达到一旁堆雪人去了。   雪人堆得那叫一个风雅,不仅有眼睛有鼻子,又摘了两个树杈子当胳膊,最妙的是,它还有一条围脖。   连戎峰都没有围脖,戎母当时还没从家庙出来,也只时不时进山来看看戎峰,并没有一起住。   那雪人的围脖还花花绿绿的,可好看,戎峰也想要,就问他师父,他师父一口就答应下来,说只要能带,那漂亮围脖就是戎峰的了。   于是小戎峰硬是跳了老高,才把围脖摘下来,刚要往自己的脖子上挂,就察觉出不对了。   那花围脖不仅拔凉拔凉的,摸到手上,还一阵滑溜溜。   小戎峰低头仔细一看,手里这哪是什么围脖,而是一条冻僵的大花蛇!   但最后戎峰看那蛇也可怜,就也没扔,索性挂在自己脖子上,慢慢暖着。   他师父见状,哈哈大笑,但什么也没说,不过也是从那开始,才终于教戎峰真功夫,并不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小野孩子养。   之后戎峰连跳带喘地现学了一套功法后,刚打完没多久,身上就热乎起来,小孩子的体温本来就高,还真把脖子上挂着的那只冻僵的蛇给暖回来了。   花蛇一回神,也没咬戎峰,而是很反常的,又重新在戎峰的脖子上盘好,暖暖和和的不动了。   戎狄看着那个一脸无畏的伸手托了托蛇身的小孩儿,就知道,他这一脉,打今儿起,就有传人了。   这孩子天生就是做戍山卫的料子。   戎峰现在和边鸿说起这些来,也只记得他师父的不正经,从小就骗孩子,把冻僵的大蛇愣是说成大花围脖。   边鸿眯着眼,仔细地听着,在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了戎峰师父的模样,但和他在军营中看到的那位一身凌冽的中年男人,是不一样的。   或许是战争改变他师父的性格,也或许,那个人从来都是那样,只是他把柔软的一面,都展现在自己的小徒弟面前了,身上凌厉的锋芒与棱角,才是世人看到的灭蒙山戍山卫。   戎峰与边鸿轻声说着话,怀里那只小鹿暖了过来,睡得“呼哧呼哧”响,还仿佛做了什么梦,四蹄来回的轻刨。   边鸿想起了元定和官宝,小孩子在熟睡的时候,也总是这样,时不时地抽动几下手脚,梦呓几声。边鸿归结为,那是幼苗在抽节发芽时,身体在梦中伸展的信号。   正想着两个弟弟,不知道他们在学堂中怎么样了,还适应人多的环境么,有没有敞开在灾荒与苦难中封闭起来的内心,接纳新的朋友。   这时候头顶上却传来男人沉厚的声音。   “雪停了。”   雪停,天晴,乌云渐渐散尽,一轮巨大的月亮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出现在边鸿的眼前。   他从没想到过,月亮会这么的大,浑圆一颗,就仿佛是挂在眼前的,连月上的暗影处都是如此清晰,叫边鸿有些错愕。   抬头望去,如同泛着光晕的苍穹之镜,悬挂在玉山之上,周围点缀着银练一般的星河,但在月光的映衬下,也黯然失色。   边鸿忽然就理解了一句诗,手可摘星辰。   而他现在,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轮冷寂的月轮。   近在眼前的月亮,也让整个山顶,都明亮了起来,眼前这样的景色,也实在难以让人一直窝在树洞里了。   边鸿与戎峰把睡熟的小鹿放下,起身出去,给树洞外的野鹿让出空间,母鹿就进去趴在幼崽身边,在这个还残留着人类气息的温暖空间里,低头轻轻舔着小鹿睡乱的毛发。   舐犊情深。   边鸿则在皎洁的月光下,和戎峰一起往前走,寻找玉山山顶的“灵眼”。   并不需要走多远,之前只是乌云与黑暗遮住了视线,现在月影一出,美景就近在眼前。   于是,他们就在这处几乎从无人至的秘境中,找到了那个传说中被称为灵眼的清澈池水。   怎会如此的清澈呢,在夜晚的薄雾漫卷中,平静的水面倒映着朦胧的圆月与苍穹,让人一时间分不清到底何处才是真实的人间。   天上莫疑银汉,池底亦自青天。   蔚蓝的几乎在月夜中泛着明亮的青光,澄澈的如同被嵯峨山峰环抱在怀中的莹润宝石。   边鸿语塞许久,才想起眼前这美得几乎让人失语的涌泉灵眼,为何令他感到如此熟悉。   这似曾相识的幽蓝,边鸿回身,仰起头,伸手捧住戎峰的脸颊,而后望进了他那双眼眸中。   月光之下,边鸿发誓,他在这出玉山山顶,终于找到了戎峰另一只蓝色的眼眸。   他们同样流淌着一汪清泉,映着如水的月色,那抹莹润清亮的蓝色之下,涌动着波纹,仿佛一口永不干涸的“灵眼”。   边鸿正看得入神,周围就渐渐亮起了点点荧光,不知是什么虫豸,在月夜之下,“提灯”出巡。   周围渐有鸟鸣,树梢草丛之间也悉悉索索地动着。   随即,圆月之下,天边竟飞来两只极其美丽的鸟,它们穿林渡岸,觅水寻芳,拖着长长的尾羽,盘旋而来,在山涧啼鸣,展屏于月下,相互追逐求索。   曼妙多姿,神秘瑰丽。   边鸿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传说中的凤凰。   而不知什么时候,“灵眼”附近,已经悄无声息地聚集了大量有翅生物,或是鹰飞长空,或是蜂鸟衔花,它们舒展开各色的翅羽,在月下翩翩起舞。   可能是求偶,也可能只是为了应和今日如此美丽的月轮。   它们在动静之间,传递出天地间自然的生机,月影之下,流泻缠绵不息的生命律动。   几乎让人的眼泪夺眶而出,那种感动与震撼,是对原始又灵动的生灵,灵魂上的共鸣。   一种狂野的生命力,不受束缚,飘逸悠然却坚韧有力。   此刻,在月下蔚蓝的池水边,野性与神性交相辉映,相互融合。   像是一种山峦与大地的精神图腾。   而周围应和的飞虫,也明灭着,成群盘绕而上,就如同浮游之于天地,朝生暮死,但依旧涉水而上,永不止息的直到最后一刻。   两人就这么愣愣地站在池边,看着眼前这不似现实的、迷离遥远的热烈生命的舞动……   夜的尽头是黎明,那轮低垂在人间的月亮渐渐落下山岗,飞鸟在天亮前仰天鸣叫,清脆动人,而后转身离开,隐在渐渐攀升的朝霞中。   一场为月圆而起的宴会正式落幕,但边鸿与戎峰却久久不曾移开眼眸,目送着最后的“宾客”分飞远去。   边鸿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一代又一代的戍山卫,愿意将所有的青春年华与生命,都交付给一座座奇山秀水,为此守护终生。   这是一种与生命,与自然的深度共鸣。   而此刻,原以为一切都已经落幕的,山顶却忽然刮起了一阵罡风,风急且劲,挟云伴雾而来。   戎峰若有所觉,抬头朝浓雾中望去,边鸿则闭了闭被风吹痛的眼睛。   但等边鸿再睁开眼睛时,却极度不可置信的震惊了,随即,便是虔诚。   百鸟飞绝,浓雾散尽,一只似虎非虎的幼崽,就出现在被浅雪覆盖的晶莹草地上,一双黄色的兽瞳,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戎峰半跪在地上,朝着年幼的山君幼崽,伸出了双手,他已经在悄无声息中被允许,借灵出山。   于是,伴着蔚然蒸腾的朝阳与云霞,戎峰与边鸿,带着那只即将在騩山成为新任山君的幼崽,朝着山下走去了。   他们始终没见到山君,但在离开前,忽听一声震人心肺的威严咆哮,响彻灭蒙山。随即,山中的万物也跟着山君一起呼啸。   边鸿回首望去,碧空万里,日照金山。   仿佛映着山君在雪峰山脊之上,独行的身影。   并随着升起的朝阳,渐行渐远…… [82]第 82 章   回家的路上,边鸿走着走着,甚至会忽然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   那玉山之上美轮美奂的灵眼,月下起舞的山中精灵,甚至于那只在氤氲的浓雾中现身的幼小“山君”。   这一切都超过了他的的认知。   可却又是真实发生了,因为那只幼兽,此刻正被放在戎峰背后的竹筐框里,两只粗大的前爪扒着戎峰的肩膀,大脑袋支起老高,背着金黄色的毛耳朵四处瞧着。   它也是第一次走出灭蒙山的中心处。渐渐往接近人间的地界来,莫说植被与环境,就连气味都不一样。   于是小兽也不老老实实趴在竹篓里,反而到处看,还仰着脸动着鼻子仔细闻嗅。   边鸿每次抬头朝着走在前边开路的戎峰看去,那竹篓中的小山君都能精准地捕捉到边鸿的目光,并转过头来,也瞧上一眼。   一人一兽对视,先溃败般移开目光的,必定是边鸿。   “山君”这种野兽,形似老虎,但比老虎要巨大很多,而且浑身花纹都是金灿灿的,每次对视,都让边鸿有这一种窥伺上古神兽的感觉。   即便还在幼年期,它的目光也不是懵懂无知的,已经有了那种镇山瀚海般巍峨气势的雏形。   而且边鸿只觉得那小山君顾盼探看的神态,不像是野兽,更像是一个已经有自己思想的小孩子。   这让边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反应到他的行为上,就是带着距离感的敬畏。   小山君看边鸿别过头去,还会再瞧一会儿,它没见过只用两只后脚走路的,“人”这种动物,其实还挺稀奇的。   走在前头的戎峰,终于还是有点累了,于是找了一块平整干净的草地,“嘿呦”一声,把后背上的竹篓子卸下来。   篓里的小山君被墩了一下,于是自己从竹篓里迈出来,轻巧地落在草地上,它的爪垫厚实且强健,走路基本没有声音。   戎峰则回头,看着竹篓底下被压扁后,堆成草垫子的各种名贵药材,苦笑着摇头。   下玉山的时候,他是抱着这小兽的,不过它嫌两人下山慢,抱着不舒服,就自己挣脱了跑下去,兀自蹿到山下,蹲在一块干净的岩石上,边舔爪子边等着。   戎峰一看这小玩意是开了智的,就索性让它自己跟着就是了,但遭到了拒绝,小家伙就往戎峰的脚前走,即便是幼崽体型,也是很大一只了,几次差点把戎峰绊倒。   可抱起来走也不方便,还是边鸿在默默观察了很久之后才开口,“要不,放在竹篓子里背着吧。”   那小家伙这一路上,边走边往戎峰的竹篓子上瞄,想必它自己都已经计划好了,并惦记了很久。   于是,得偿所愿的小山君就这么悠悠闲闲的在篓子里被背了一路,一直到出山都是如此。   这也阴差阳错的奠定了后世戍山卫“借灵”时的方式,说是在拜山请灵之前,要先准备一只编制精湛的竹篓子,山灵看着心仪了,自然会现身出来,跳进竹篓子被戍山卫背下山。   有时候习俗就是这样,只是前人偶然为之,却被后人代代延续。   而且这一方式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对请灵戍山卫的体力,要求极大。   戎峰这样犁地堪比牛马的人,也终于说累了,主动找地方先“卸货”歇一会儿。   边鸿掏出水壶提给戎峰,“要不我背吧。”   戎峰灌了一大壶水,摇了摇头,他又舍不得边鸿挨累,“快到家了,没事儿。”   边鸿拿出包袱里的干粮和肉干,准备给戎峰吃点东西,自己在家带出来的食物还有剩余,是因为这一路上大多是捕猎烤着吃,干粮和肉干刻意被留了下来,等着下雨没法点火的时候吃用。   不过出山的这一路倒是很顺遂,连雨都没下过几场,蛇虫鼠蚁这些更是不近身。   边鸿把这些归结于山君这种在食物链最顶端,近似半神的生物,可能身体上的气味比雄黄还好使。   戎峰吃了些干粮后,就转身进林中去捕猎了,小兽看体型来说,恐怕早就可以自行捕猎,但戎峰觉得人家灭蒙山的山君大人把孩子托付给自己了,好歹要更照顾些。   所以这一路上都是他猎些小型动物,自己和边鸿留一些烤熟吃,生的则冲洗干净,放在小兽眼前。   两人虽然摸不准这小家伙到底吃什么,但看着它锋利的牙齿和爪子,生肉总不会出错。   边鸿嘴里嚼着煎饼,看着那位小山君优雅地坐在一边,把整个巨大的山鸡吃干净,并抽空用舌头洗了个脸。   几天的相处中,边鸿并不会主动去接近它,尽量保持着一种人与野兽都舒服的距离。   但或许是渐渐熟悉了,那小山君竟在清理完自己后,瞧了瞧边鸿,然后站起身来,踱步到他面前。   边鸿也不敢有大动作,戎峰则伸手拍了拍边鸿紧绷的肩膀,“放松点,它是不会伤害我们的。”   果然,小山君在边鸿周围晃了几圈之后,反而凑到边鸿的手边,抖动着嘴边的金色胡须,探了探那块被咬了一半的煎饼。   边鸿福灵心至,伸手去拿了一块完整的煎饼,慢慢递到了它的眼前。   它先是转了转脑袋,最后找了一处下口的地方后,就叼过煎饼,趴在原地,用大爪子把饼按在地上,慢慢撕咬开,一块一块的吃了。   说实话,边鸿看它嚼得还挺香,不像吃生肉一样咬断后就囫囵吞掉,煎饼韧性大,小山君的嘴边都嚼出沫子了,有时候还粘上牙膛。   最后边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兽抬头瞅了他一眼,而后就一个转身,背了身去,只对着戎峰的方向嚼煎饼吃,反而把圆鼓鼓毛乎乎的大屁|股对着边鸿。   还时不时甩着粗尾巴,一下一下的拍着草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顺带拍到边鸿身上。   而这一块煎饼,仿佛忽然打破了边鸿与小山君之间的疏离。   原本晚上会独自睡在树上的小山君,今天在地上晃悠了两圈,最后挤进了边鸿与戎峰中间,或许是睡舒服了,喉咙间还咕噜咕噜地响。   边鸿没忍住,还是伸手对着它摸了两把。   真软,真顺滑,这手感还真是没有体验过,而且它身上热乎乎的,只挨着睡了一会儿,边鸿都热出汗了。   于是他还转头对另一边的戎峰说,“比你身上还热乎呢。”   戎峰伸手越过小兽,去擦了擦边鸿鬓边的一点薄汗。   他想说我身上更热乎的时候你又不是不知道,但看了看趴在两人中间耳朵直动的小家伙,戎峰还是把这话咽了下去。   最后,在出山之前,小山君已经和边鸿混得很熟了,它还会试图和边鸿扑来扑去的玩耍,但在自己一个转身摆尾就把“人”按在地上,并且边鸿丝毫也不挣扎后,它就失去了这个兴趣。   太弱了,一点意思也无。   在它吃光了边鸿最后一块煎饼后,两人一兽终于走到了森林的边缘,再往前,就是人间了。   以防万一,边鸿特地用树枝和一些野花编了一个竹篓盖子,等走上了乡野间的小路,就把小山君盖在里头,不叫旁人看见。   野花的清香怡人,小兽躺在大竹篓子里非常的悠然自得。   现在来看,这一趟离开家园的远行,还算有趣。   此刻的乡野间,人们都在陆陆续续地捉虫上肥,总之,比起在家里呆着,他们更愿意来到土地里,时时刻刻的修整忙碌,期望着秋日的丰收。   戎峰和边鸿已经不像从前一样,走在路上都没人敢搭话,现在他们俩在这一带,很算是一号人物,名声也好,都感恩他们帮着村里抵御了土匪。   而且接触下来,大伙就多多少少也知道两人的品性,虽然都有一点“杀人不眨眼”的狠劲儿在吧,但那也是对敌的时候,和村里人相处,还是挺和善的。   于是这一路上倒有不少人和他俩打招呼,戎峰对旁人一向话少,但现在也能崩出几个字来,边鸿反倒更受大姑娘老嫂子的欢迎。   毕竟白白净净的,说话也好听,慢条斯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韵调。   可是边鸿与戎峰可没心思和村民们寒暄,实在是情况不允许,只要过来人和他们说话,戎峰后背竹篓子里的小山君大人就动两下,而后竖着耳朵想要拱出来瞧一瞧。   它心里真是痒痒的很,瞧瞧,这到处都是两只脚走路的,可真是捅了“人”窝了,稀奇稀奇真稀奇。   但它并不知道,它自己才是那个稀奇呢。   边鸿见情况不妙,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按住竹篓上的草盖子,但草盖柔软,可扛不住里外一起的角力。   于是上虞村的三大娘正和戎峰说话的时候,那个毛茸茸金灿灿的脑袋已经从篓子里拱出来了,正要歪头往前瞧。   说时迟那时快,边鸿腰腹间一运气,在三大娘看过来的前一秒,伸手按在小家伙的大脑壳上,而后上前贴在戎峰怀里,拿着篓子盖直接扣在自己脑袋上,把三大娘的视线彻底挡住了。   三大娘离开前还捂着嘴笑呢,心想这小两口可真是黏黏糊糊的如胶似漆,边鸿看着冷冷清清的,哪成想青天白日的就往自己男人怀里钻,诶呦,羞死个人么。   她却不知道自己的身后正兵荒马乱,小兽被按了一下很是不服,竖起身来从竹篓子里探出一只大爪子,隔着戎峰就去扒拉边鸿。   也不用利刃般的指甲,只挥舞着厚爪垫,肉乎乎地往边鸿脸上怼。   戎峰也赶紧回身劝架,只是这场官司还没判完,小路的那边已经喧闹地响起了两个小孩儿兴奋的喊声。   “熙哥!大哥!你们终于回来啦。”   “呜呜,哥哥,哥哥。”   边鸿转头,抵着脸侧的大爪垫子,就见两个弟弟,带着身后的一熊一马,朝自己跑了过来。   得,这回更热闹了。 [83]第 83 章   赶得也巧,元定和官宝这几日学堂正好有假期。   不是别的,老先生的孙媳妇昨儿刚生了个大胖丫头,原本家里都是男丁,添了这个小孙女,老头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怎么想怎么美,哪里还有心思给学生上课呢。   所以才得了三日的休沐,但即便休假,两个孩子和闵家三个也依旧每天按时去隔壁镇上,即便不上课,他们也有其他营生要干,鱼丸买卖还是不能停,回头客挺多的,正经是一笔收入,而且闵家还给元定和官宝分成呢。   今天中午卖完了鱼丸刚到家,就听路上有人说,碰见山上那两位了,应该是刚从山里回来,戎峰背了好大一个竹篓子,看着都沉。   说这话的老头还绘声绘色地比划,最后感慨,“那小子可真有劲儿啊。”   元定和官宝一听熙哥和大哥回来了,直接用力拍了一下熊屁股,兴冲冲地往闵家冲去,进屋急匆匆和表叔打了个招呼后,拎起行礼就走。   闵表叔一头雾水,还是二儿子和他说,是熙哥和他家男人回来了。表婶一听,赶紧进厨房,挑着刚做完的最好的鱼丸,用罐子装着再系好麻绳,跑出去赶上元宝,让他带回去给闵熙尝尝。   而后,银霜和小熊撒着欢地往回家的路上跑,边鸿和戎峰疲惫之下又总碰到人说话耽搁时间,这才有了路上这兵荒马乱的相遇。   元定和官宝骑着马和熊就朝两个哥哥迎面奔来,银霜看到边鸿也兴奋,小熊更是,它的饭票可算回来了,这几天没吃饱,都瘦了。   但边鸿可没看出这熊哪里瘦了,就见它带着官宝,像个炮弹一样朝自己扑过来。   银霜是训练有素的战马,狂奔急刹根本不在话下,背上驮着的元定,也会驾马。但那熊可不一样,本来就小小年纪满身肥膘,重量之沉,惯性之大,一时间根本刹不住。   本来也没什么,刹不住脚也可以多跑出一段再回来的,可这时候边鸿一见弟弟们,手上的劲儿也松了,小山君一甩头,轻松掀掉了草盖子,当即从竹篓子里站起了半个身躯。   那一身灿金的毛发,并着那双兽瞳,在阳光之下,极具冲击力与威慑感。   银霜顿时停下脚步,连连后退。小熊更别提了,浑身的肥肉都僵住一大半,厚实的四只熊掌同时着地,紧紧抓着地面,甚是为了停下前冲的脚步,大屁股直接坐下来,在土路上暂时当做刹车。   于是,一时间,边鸿只觉得眼前尘土飞扬,熊带着官宝,张着大嘴,吃着灰,在土道上留下长长一条屁股印,尖叫着朝他撞了过来。   边鸿一个闪身,迅速抓住了掉下来的官宝,小熊则被戎峰双手抱着脖子,转了个身卸掉冲劲儿,安稳地按在了地上。   尘土落地,一家人被呛得直咳嗽,但六双眼睛却同时朝山道一旁的小石台上看去。   人家小山君早就跳出了烟尘四起的范围,高高蹲在石台上,歪着脑袋,看着下边这乱糟糟的一家子。   真有趣,都干什么呢?   一转眼,就到了下午时分,阳光不错,正是一天最暖和的时刻,边鸿已经收拾完了屋里屋外,就坐在炕上,被两个弟弟缠着讲那只“金色巨猫”的来历。   戎峰则在屋外的锅灶前烧火做饭,人的午饭倒是吃完了,边鸿把今年的最后一块腊肉炒了一把水葱和小白菜,菜地已经长了月余,可以摘些吃。   现在锅里的,是小熊的饭,戎峰掀开锅盖,那是整整一大锅的烀地瓜,被锅中高温的蒸汽熏熟,崩裂开外皮,露出里头绵软甜糯的黄瓤。   戎峰捡出几个给屋里正讲到玉山灵眼的边鸿,和瞪大了眼睛一惊一乍的两个小孩儿送去,剩下的,则分给银霜与小熊。   等戎峰进了小熊的偏房一看,那小家伙正团成一大坨,老老实实趴在地上,炕上则端坐着小山君,并且面前还放着一碗原本分给小熊的那份鱼丸,而它正低着头,吸溜吸溜地连丸带汤的一起吃了。   戎峰起先以为是小山君自己叼上去的,它极其聪明,看来它觉得鱼丸味道不错,吃完自己的,把小熊的也吃了。   可是等戎峰把地瓜盆放在小熊嘴边时,这往日里吃饭最大的肥仔,竟然哆哆嗦嗦地叼起食盆,弓着身子一路蹭到炕上,把地瓜盆恭恭敬敬地推到小山君面前,然后又回地上趴着了。   “……”   小山君闻了闻地瓜,并不想吃,戎峰就伸手去拿,但是没想到,那熊崽子竟然瞬间跳起来,抱着戎峰的腰,不让他拿。   戎峰啧了一声,心道,不吃正好,你这狗腿子,减减肥吧。   回屋后戎峰把这事儿和边鸿说,边鸿还不信,他最知道那小熊了,死馋死馋的,还能有让食的一天?   于是一家四口一起出动,到了侧屋,一开门,熊已经上炕了,可见地位还是有所提升。   小山君可能困了,它打了个哈欠,跳到小熊肥肥的身上,来回转着圈地踩了踩,最后找了块最柔软的地方,趴下了,还舒服的叹了一口气,脚感正合适,真软。   元定赶紧回去拿了厚垫子来换取他小熊兄弟的自由,但那小崽子十分的不领情,看到肚子上的小山君因为垫子有动摇的意思,那一对小黑豆豆眼眨巴眨巴,一爪子就把垫子拍到地上去了。   四人站在门口,皆是无语。   看着被揉圆按扁,且心甘情愿被当成肉垫子趴的小胖熊,边鸿一摊手。   “咱回去吧,呃,不要剥夺了它的快乐……”   而这一幕,也让边鸿稍稍放了心,他对借灵这件事,多少还是有些担心的,只怕小山君到了不熟悉的地方,认生。   但现在看着动物们对这小兽的态度,想必即使小山君独自到騩山,也不会寂寞。   作为过渡,小山君在戎峰家里停留了好几天,刚开始它只在院子里逛来逛去地到处看看,后来熟悉了,时常在两个孩子放学回家时,就领着小熊和银霜从果树林后的小坡下去,进到灭蒙山的边缘地带玩耍捕猎。   每次都吃饱了才会回来,回来就往被窝里钻,不仅小熊要钻,那山君也学着钻,于是就把元定和官宝挤到最里边了,小孩儿窝在山君的毛发里,半夜睡得直淌汗。   不过每次边鸿都很无奈,小山君人家不管去了哪,做了什么,都是干干净净的回来,连爪子都一尘不染,银霜也只是蹄子脏,但它有自己的马圈,也没什么。   只有小熊,浑身都是土,还舔着大脸要和元定和官宝一起睡。   边鸿只得天天晚上锅里备着水,等它们回来后在门口一挠门,就冲出来洗熊。   不过有时候也会错过,深夜的被窝里,情意正浓的时候,是无论如何也出不去的。   “熊,回,回来了,要擦,你,你先起来……”   但戎峰起是起不来了,并且连带着边鸿,一起沉沦。   在山里是条件不允许,正憋了一身的劲儿,回家后哪里还忍得了。没开荤的时候,纯情的一个眼神都脸红半天。   等真正水乳交融之后,灵肉结合的感觉,任谁都难以自持,边鸿一个眼神,他能起立半天。   第二天早晨起来,边鸿起身揉着腰,去倒昨天夜里的洗澡水,就见戎峰正挽着袖子坐在木盆前,在洗衣板上“哐哧哐哧”地搓被小熊睡脏的被面。   边鸿一身香味儿地施施然走过去,艰难弯腰后,双臂拄着男人宽厚有力的肩膀,趴在他耳边小声说话。   “轻点,别搓坏了。”   而后一触即离,等戎峰喘着粗气站起身的时候,他已经骑着银霜,到后山的梯田上去间苗了。   然后还回身对着跑过来要捉自己回去的男人,得意地一仰头,而后驾马离去。   于是戎峰就会停下脚步,他湿着尚且沾满无患子香味的双手,远望骑马的边鸿。   他在一片小梯田上停步下马,动作有点僵硬,应该是腰还有点酸,自己昨夜最后一次的时候,应该克制的。   但边鸿活动了一会儿后,就好的差不多了,再溜溜达达走进已经长了不少的麦田里,摸摸碰碰后,谨慎地掰下过密的秧苗,让剩余的能够有充分的营养,从而长得更好。   摘下的秧苗则会聚成一堆后,转身喂给等待已久的银霜。   他对这几片麦地付出了很多辛勤劳作,也寄予了很大的期望,就像他不再回首过往,渐渐朝前看的目光。 
  戎峰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他有时候觉得边鸿是飘在天上的,自己拼命地伸手也抓不住,即便抓紧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飘走。   有时候又觉得边鸿像一只落在自己肩膀上的蝴蝶,他动也不敢动,屏住呼吸,只怕惊飞了他。   每当夜晚的时候,他总在拼命索取,似乎一遍又一遍的加深自己留在怀中人身上的痕迹,以此来确认,边鸿是切切实实搂着自己的。   所以他喜欢看边鸿充满干劲儿,认真生活的样子。   或是捧着他的脸,说你的眼睛很漂亮;或是咬着他的肩膀,沉醉于爱情与欲望;或是像现在这样,刚刚俏皮地逗完自己,就本着对生活的热情,去田地中,像个国王一样巡视他的领土。   这样澎湃而深厚的情感,对于戎峰来说,是第一次,有时候或者还会因此而无法控制自己或不知所措。   但他已经努力认真地,以求做到最好了。   在这样那样的思绪中,戎峰转身回去,迅速把洗干净的被单拧干,晾晒。他也要去梯田中,把重活都先干完,好让边鸿只溜达着就行,身上不舒服的人,得休息。   但初来乍到的小山君,可不知道人类弯弯绕绕又缠缠绵绵的情感,它的天性令它在人类狭小的屋舍中不能久留,于是就领着一只胖熊在附近的山林里到处乱晃。   而这种乱晃,在人类的理解中,叫做巡视领地。   附近的山林还算不错,虽然没有它出生的地方那样植被茂密且种族众多,但也能栖身。   没几天,附近松散的动物们,就都被收归到了小山君的麾下,边鸿甚至每天清早起来,出门就能看到山坡上堆成一小片的各种小鲜花、小野果,或者是一块小骨头。   一个叼着一嘴嫩草的鼠兔还没来得及离开,正和边鸿看了一个对眼,随后迅速放下嫩草,飞奔离去。   戎峰浑身热气腾腾地走到边鸿身后,他只披了一件外衣,也瞧了一眼撒腿就跑的鼠兔,就对疑惑的边鸿说,大抵都是献给山君的。   风一吹,原本被摆放整齐的花草散落得到处都是,边鸿就转身,进屋拿了一只小草篮,把“礼物”都捡回来,摆进篮子里,这样就不会被风吹散了。   好歹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戎峰就披着衣服倚在门口,异色的双瞳在山间升起的朝阳中,温柔地注视着在地上一根一根捡草叶的边鸿。   最后也走过去,侧脸轻轻亲了一下边鸿被晨风吹得微凉的脸颊,弯腰和他一起捡。   不过这一天,直到了晚上,装花草的小篮子也没被动过,因为小山君没有回来,连带着每天晚上自动定时去接元定和官宝,还有闵家三个孩子的银霜和小熊,也不见踪影。   戎峰脚程快,他先去接孩子回来,边鸿则打算到后山去找一找。   戎峰本来是不放心的,想叫边鸿等自己回来再一起去,边鸿则一笑,而后抽出了小腿上别着的弯刀。   刀刃寒光闪闪,映着边鸿那双黝黑的眼眸。   他本来就不是柔弱的人,等闲二十来个人,拼起命来,不是边鸿的对手。   能从十几万人混杀在一起的战场上,四肢俱全的活下来,并熬到三年后离开边军,就没人敢小觑他。   更何况,他军功累累,但凡打开虎贲军的兵卷,就能看到,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小兵,还是个郎君的户籍,是怎么在三年中,层层越级的升到小校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但边鸿志不在此,他厌恶战争,厌恶到几近自毁的程度。   人类求生的本能让他放弃一切,远离了刀光剑影,最终在这一片灭蒙山下的土地上,于一个戍山卫的怀抱中,得以喘息,得以安歇,得以重新构筑自我。   因此,他爱屋及乌的,热爱这片大山,这片土地,并能再次坦然的举起刀来捍卫。   他握刀的手不会再抖,于是在戎峰离去之后,边鸿横刀在胸,进了山林。 [84]第 84 章   灭蒙山凶名在外,不仅本地人会绕着走,即便是路过的商旅或官兵,也不会进山。   戎峰居住的这一片小山头,正斜立在灭蒙山外围,既不靠近野兽横行的地界,又能依托地势,与山中起伏的峰峦遥遥相望。   这片山坡后,不但没有人,就连动物的都没有太凶猛的种类,所以戎峰和边鸿才放心让家里的几个小家伙到处去玩。   树林里,小山君脚垫柔软,悄无声息地走在最前头,小熊则颠着身上颤巍巍的肚腩开心地跟在后头。   若是寻常它自己进山玩,可要时刻小心,有一次差点就被野猪给拱啦。现在多好,跟在老大后边,真是很有安全感。   眼下戎峰与边鸿那一家子不在它身边,那就天老大,地老二,前边的金色野兽老三,它肥熊老四。   要是那一家子在身边,就边鸿老大,戎峰老二,元定老三,它肥熊老四,至于官宝,那小崽子屁也不懂,自然排到最后了。   只是昂首挺胸大步往前的小熊没细想一下,无论怎么排,它也是万年的老四,有什么可得意的呢。   银霜则更显成熟,既不和它们靠得太近,也不离开太远,只缀在后边,适时的跟着。   战马从小就经受训练,生命中大多时候,都是与人相伴的,野性的基因恐怕已经渐渐褪去,唯有与主人同生共死的信念根植在心中,所以它虽然畏惧也敬畏前面的金色野兽,但并不会盲从。   人,尤其是长久相伴的主人,才是它服从的第一对象。   所以,在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银霜心中严密的生物钟告诉它,应该回去,在正确的时间,和前面那只谄媚的熊一起奔跑到临镇的河流小桥边,接孩子下学堂了。   但这时候,金色的野兽忽然凝神驻足,而后抬足飞奔。   那速度之快,身形之矫健,银霜甚至都没太看清,只觉得一眨眼,那位就躬身隐藏在一片石林上了。   小熊太胖,也跟不上,它野外生存的经验有限,只得在原地抱着石头瞎蹦,银霜则警醒地绕路过去,而后隐在树林之后,朝着那位警戒的方向看去。   树林中的一小片空地上,三个人坐在篝火旁,边喝酒,边烤着一只鹿腿。   火堆旁边的树上倒挂着一只被大卸八块的母鹿,鹿下的草地上都是血,可见是先放了血,再杀了卸开烤炙。   而血旁,还扔着一只从母鹿腹中生剖出来的鹿胎,样子已经足月,再晚上几天,或许就出生了。   火堆旁的一人用刀割下了鹿腿上暂且烤熟的肉,随即塞进嘴里,“谢头儿,您说,咱们这趟能找到金么,我可先说啊,这片山邪的很,不容人。”   被叫谢头儿的眼中闪着光,灌了一口酒,“咱们淘金的不就是这样么,但凡找准了地方,那可是飞黄腾达,想要什么没有,你放心,再邪的地方,能有咱们邪?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你要是怕这个,趁早别干,等我们找到了金矿,叫了人来开矿,你他妈一块金粒子也别想捞到手。”   “诶呀,别别别,我就是这么一说,来,谢头儿,快抽一锅。”   说着,这人赶紧赔罪般掏出一个烟袋,填上了烟草,奉承地点燃递了过去。   第三个人瞄了两人一眼,也适时开口,“老瘪,听说你年轻的时候也是淘金客里的一员猛将,不是从南边矿里受了什么人的指点,才拦着我们进这座山吧。”   三个人并不团结,每个人都留着私心,说一句话要动八百个脑筋,试探与利用,背叛与凶恶,人性被“金”这种东西扭曲了。   “我能受了谁的指点,只是南边的金矿上出事了,总是被山里的野兽攻击,后来暗矿的头子就组织了一帮专杀人的土匪,一把火把山烧了大半,围死了好些野兽,原以为这就能消停的采金了,谁知道一夜之间,连矿上的人,带着土匪,全叫人给杀了!”   谢头儿抽着烟袋,冷哼了一声,“这年头,哪有那么多惩奸除恶的大英雄呢,多半,是哪帮看着眼热的淘金客,杀人灭口,打算独吞。”   天下没有新鲜事,在他们看来,道德、律法、人命、正义,在金子面前,一文不值,但凡做了这行,天良已经只剩一半了,另一半,则留着在抢金子的时候消磨。   “咱们只要在这山里找到金矿,要是真有那么多野兽,就也像南边一样,放火烧山,能死一片,再杀一杀,也就干净了,怕个什么。”   老瘪连连称是,而后又讨好的说,“周围的村民最好也灭口,从前一个矿就是被当地人给宣扬出去了。”   就这样,他们说完了正事,随后就开始聊旁的。   “我看这山里的野物真是不错,左右也要往里走,不如多抓些尝尝,这头鹿,血还没放完就死了,鹿胎就废了。”   另一人点头应和,“没错,血干未死的足月母鹿,再生剖出鹿胎,只吃胎脑,极其鲜美。”   听两人这么说,谢头儿也来了兴致,“走吧,我也尝尝这个鲜。”   说罢,几个人拎着家伙事儿,就往林子里去。   而全然不知道,有三双眼睛,已经在暗处窥视着自己了。   但这三个“野兽”,也都是不轻易在人前现身的性子,银霜虽然亲人,但亲的仅限于虎贲军的将士。在战场上,别说是被敌方牵走骑乘,就是挨近了,也要被银霜踢踹撕咬。   战马,尤其是优秀的战马,蹄下的人命不会比寻常的士兵少。   小熊更不必说,本身就是野物,只有在边鸿这家人身边,才是乖巧的。   而那位浑身灿金的小山君,就在岩石上趴伏着,默默注视着山林中发生的一切。   当那三个淘金客捕猎的时候,它并没有动,天生万物,生死循环,为了饥饿而捕食,是动物的天性。   人也是动物中的其一,并没有什么例外的。   但当他们捕到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的时候,它就已经在岩壁石林上站起了身。   直到,三人放血剖胎,生取胎脑,银霜就见,那抹金色的身影,就仿佛一道闪着霞光的箭,朝着被围在陡坡上的鹿群飞射而去。   鹿胎的胎脑实在是小,取少了也不够吃,于是三人打算把鹿群中肚子最大的几只母鹿,都用火把点着了周围的树木给围起来,火一着,别说母鹿,连鹿群也都是他们的了,哪个见火了也不敢跑。   到时候再赶出来放血,或者只射箭在脖颈上开个血口,等母鹿血流干了,追上去生剖也不迟。   但就在他们举着火把上前之际,一只金色的野兽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等几人回身的时候,它已经弓背站在林里巨石上了。   一双兽瞳映着晚霞诡谲的光芒,它就挡在慌乱的鹿群之前,幽深地注视着他们。   居高临下,那种强悍的气势令三人当即就停下了脚步,不知怎么,从内心深处生出一种恐惧。   那种恐惧似乎源于天性与本能。   随即金色的野兽咆哮一声,似乎山林都随之震动。   淘金人是最狡猾且善于保命的,一见情况不对,三人一对视,当即就决定分头逃走,可等他们转身的时候,身后的路,已经被一匹四蹄雪白的骏马堵住了。   再转身,左侧是陡崖,右侧是一只从粗壮的树干后,探出一半身躯的棕色大熊。   随即,他们看到这世界的最后一眼,就是刹那间逼近眼前的,那双深黄色的威严兽瞳……   而远处,林中听到这声咆哮的动物们,都在迅速朝这里赶奔而来。   当然,进了山林的边鸿,也听到了这声几乎与山川走兽一起共鸣的怒吼。   他开始还以为是灭蒙山的那位山君亲自来了,但仔细一分辨,和那日在玉山山巅听到的震人神魂的啸声相比,仍旧稍显稚嫩。   只能是那个小的了,于是边鸿提着弯刀,精神紧绷,全速朝着声音的方向前进,他已经准备好了要大战一场。   但心中却没有恐惧与游移,只有拔刀的坚决。   等边鸿赶到的时候,聚到这里的鹰狼狐豹等等动物,早已经散去,原地只有几只惨死的母鹿,还有蹲在一块大石头上舔爪子的金色小山君。   边鸿一愣,手上的弯刀也就自然的放下了,他转头看了看旁边朝自己走过来的银霜,还有那只正撅着屁股,拱着腰刨土的小熊。   边鸿一看小熊刨土玩,一股气直顶脑门,今天又得洗熊了。   但走近了一看,边鸿那口气瞬间就散了,并抬手拍了拍小熊的肥肚子,“好宝。”   刨出的湿土之下,埋着一根刚熄灭的火把。   用土灭火,这是小熊跟着边鸿学的。   等戎峰悬着心带着孩子回家的时候,一开门,那颗心就安安稳稳的放进肚子里了。   银霜正在干净的马厩中悠闲地吃草,厨房里热气蒸腾的开着门,新打的那个浴桶里泡着脏兮兮的小熊,边鸿站在一边,正龇牙咧嘴地用力搓洗擀毡的熊毛。   那位失踪了一天的小山君,就蹲在热乎的灶台上,歪着脑袋观察“洗澡”这回事。   并在小熊迈出浴桶,边鸿换水之后,自觉地迈进了桶中。   边鸿还直捂脸,“你不用洗,你干净的,它洗,它指甲缝里都是土!”   小山君看了看被指着的小熊,依旧没出浴桶,反而背过身去,示意边鸿可以开始搓了。   它也要洗。   戎峰缓出一口气,站在门口平复急促的喘息,他一路上跑得太快,说实话,有点岔气了。   元定和官宝本来还挺紧张的,一进家门看到竟然是这幅场景,就笑嘻嘻地从大哥身上跳下来,跑进厨房,站在新浴桶边,和熙哥一起给小山君洗澡。   那一身的毛发是真顺滑啊,抹上无患子后,光溜溜的,几乎都洗不出来脏水,真好摸。   等晚上各自回屋睡觉,边鸿才不知从哪拿出来几块碎布,并着三只铁制的特殊铲子。   “等我找进山里的时候,它们身边除了几头被虐杀的母鹿,一根火把,就只剩下这些了。”   原地只有一些血迹,边鸿碾起地上的土,当即就知道是人血,但尸首却一块都没有,连个骨头渣都没剩。   他还赶紧检查了一下这三个家伙的身上的和嘴边,身上没血,嘴边也没血。   挺好,没受伤,也没吃人。现在,边鸿的要求就只有这么低了。   戎峰则看着那三把特制的铲子思量了一会儿,“我师父给我看过,这好像是淘金人用来挖金矿的铲子。”   边鸿听完一愣,随即就皱眉,“灭蒙山里有金矿?”   戎峰则据实以答,“有。”   “有别人发现过?”   “那没有。”   边鸿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自己是从矿洞出身,曾亲眼见过一个小而美且原始森林覆盖大半的国家,因为采矿,物种是如何锐减甚至灭绝的,巨大的污染也造成了一片片的死林。   最讽刺的是,被开采矿石的当地,并没有富余起来。金钱,往往都会流向更上层的武装。   留给当地人的,只有围绕矿藏而产生的动荡与武装冲突,他们往往比被偷渡来挖矿的“矿老鼠”还惨,贫穷与饥饿,疾病与死亡,让人不敢相信,他们是身处文明时代的人。   边鸿忽然开始庆幸这是个冷兵器的时代,人力无法与雄伟的自然相抗衡,深山就是禁地,无人敢入。   当晚,边鸿在戎峰的怀里醒了三次,每次出屋,都能看到那位小山君也没睡,就蹲在山梁上,远望着层层叠叠的山峦,在外头守了一夜。   边鸿看着那个小身影,感叹,天性,血脉,真是神奇。   最后在天亮的时候,边鸿躺在戎峰的怀里说,“咱们得去騩山了。”   戎峰点头,而后又搂着边鸿,浅浅眯了一觉。   白日,元定和官宝在得知了这一消息后,就在上学前,和小山君惜别,并准备这几天住在闵家的行李。   银霜和小熊赶回来,则在山下送别了依旧趴进那个竹篓子,在戎峰背上,和它们渐行渐远的金色野兽。   小熊虽然有点舍不得,但是这里才是它的家,谁是亲人它还是分得清的。   与老大分别固然令熊惋惜,但熊哪也不去,就在家。   毕竟熊也忙,它还得接兄弟们上下学呢。   騩山对于已经熟悉了路线的边鸿与戎峰来说,路也不算太远了,自从跟着木帮顺江而下后,他们对于距离,有了新的概念。   走到騩山之下时,正赶上大雾天,山气氤氲,也有些低沉。   依旧是在进山处,他们遇到了每天都辛勤巡山,只怕有人误入小和卓。   騩山虽然瘴气散的差不多了,但依旧不太稳定,尤其是山里的动物,这一问题,他没法解决,只有等,并在等的过程中,保护好路过的人。   和卓好像又长高了些,他刚要驱赶进山的人,却见来人正是戎峰与边鸿。于是板着的一张小脸当即有了笑容,他咧嘴就朝边鸿扑了过来。   但被戎峰半路拦住了,“你爷爷呢。”   “爷爷上去巡山了,得半个多月才能回来呢。”   边鸿则与戎峰对视,赶得真不巧,但也没法耽搁,看了看眼前的和卓,就也放心。   这个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很有担当了,能在爷爷被困时正确求援,并在等待的过程中,依旧履行自己的职责,守在山边,以防有人误入受伤。   也是个在孤独中长大的孩子,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为之努力奋斗,有担当,坚韧,顽强……   边鸿看着和卓,又好像透过他,看到戎峰的小时候。   他们不一样,但也一样,都有一种山的品格。   和卓看到竹篓子里的小山君时,惊讶又激动,他没想到这两个哥哥如此的厉害,简直说到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真的借来了灭蒙山的山灵。   看着眼前这只奇特的金色野兽,和卓珍惜地把它从竹篓中接了出来,蹲在一旁,轻轻地抚摸,又恭敬的跪在地上,给它先磕了个头。   以后,这就是騩山的山君大人了,自己或许会和它一起,在騩山中,守卫一生。   最终,边鸿和小和卓告别,但在离开前,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印在脑海中的最后一幕,是少年伴着山君的幼崽,站在烟雨迷蒙的山林间,朝自己望过来。   那一双眼睛,透过流岚雾霭,神色沉静而不屈,洞隐烛微。   边鸿想,和戎峰一样,那是一双戍山卫的眼睛。 [85]第 85 章   送走了小山君,回家之后,边鸿看着那只和小熊的饭盆摆在一起的大瓷碗,还是有些怀念,总是想起小山君用这瓷碗喝鱼丸汤的样子。   恐怕在騩山,它是喝不上这一口了。   戎峰看着边鸿蹲在地上的两个饭盆前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于是男人一面把现在用不上的火炉拆走放起来,一面和有些黯然的边鸿聊天。   “那位还年幼,估计会在和卓那里养几年,平日和爷孙俩一起巡山。”   等小山君的体型再大些,只怕不用和卓故意放它走,它就会自己选在某日,只身回归大山,不再和人类有太多联系。若是想见,山君石下,年节祭祀的时候再说吧。   边鸿一听,就转头看戎峰,“哦?这样啊。”   于是边鸿就不把这只大瓷碗收起来了,依旧放在这里。騩山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算太远,或许哪天自己和戎峰有空,就在闵表叔家拿些鱼丸,连同这大碗一起,再给它送过去。   想到这,边鸿有点开心了,起身到炕上收拾被褥,小山君通常情况是自己睡在戎母曾经的屋子里,但是白天的时候,更愿意在院后果树林外,边鸿和戎峰的那间屋里打盹。   所以每天起床之后,边鸿都会格外再铺一张小毯子,给那位垫着,离开的那一天依旧习惯性的铺上了,现在回来,小垫子还好好地在炕头呢。   边鸿掸了掸上面沾着的金黑两色毛发,伸手去叠,但翻开垫子的时候,却“咦?”了一声。   戎峰拆完炉子洗了手,进屋就见边鸿坐在炕上,手里捧着什么东西正在发呆。   他走近一看,那手心里是两颗根部还带着一点干枯血丝的锋利犬齿。   从大小、粗细,与颜色来看,这满山的动物,也只有那位小山君,会把脱落的乳牙,好整以暇地留在这了。   “你说,乳牙怎么会同时掉呢?”边鸿看着手里那两颗三四寸长的洁白犬齿,想起元定那口依次换了许久才完整的幼齿。   戎峰拿过一颗看了看,“你只当是送给咱们的礼物吧。”   于是边鸿翻身下地,兀自打开炕边的木箱子,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团红线来。   戎峰看着边鸿拿着线在犬齿上来回比划,兴致盎然的样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拿来工具,和边鸿一起坐在炕桌边上,头挨着头的研究。   直到下午,那两颗坚硬的牙齿才终于被修整好,边鸿把家里的银锭子剪下来一些,凿凿锤锤地,做了两个银套,两个犬齿放进去,正正好好,莹白如玉的山君齿在银色金属的辉映下,更好看了。   戎峰编了两根结实的红绳子,穿在犬齿的银座上,打了个解不开的结,而后伸手给边鸿带上,又把另一颗带在自己的颈间。   边鸿忍不住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   真漂亮。   天色渐晚,边鸿看了看窗前夕阳在午后的霞彩,回头和戎峰说,“走吧,咱们去接元定和官宝。”   不过并不用他们去接,不像住在闵家的两个孩子,银霜与小熊每天都会回家待一会儿,今天一看主人们回来,晚上二话不说,驮了两个孩子就直接往家里走,这时候,已经在门口了。   “哥?哥!”   “熙哥,官宝好饿啊。”   元定实在觉得小弟没出息,“就知道吃,中午不是还吃了你同桌一大张发面饼呢么。”   官宝不管,仍旧跳下熊背,嘻嘻哈哈地朝着屋里的哥哥们跑去。   边鸿赶紧惊喜的起身,拽着还沉浸在这一天二人世界中的戎峰往院子跑,“走,你烧灶,我和面,该做晚饭了!”   两人迎着扑抱过来的孩子,一家人有说有笑地往院子里的火灶上走。   而屋内柜子最里层的精致木匣子中,一块刻着飞鸟和小字的长命锁,并着另一块古朴的戍山卫令牌,被人从脖颈上摘下来,珍惜地收藏在一起,或将相互依偎着度过漫长岁月。   夏初,日头渐渐毒辣起来,一层层的棉衣被脱下,浆洗后晒干,收进衣柜中,等待下一个严寒的冬季。   边鸿穿着一身新做的利落短打,坐在院中的竹椅上,等着身后站着的男人给他剪头发。   头发越来越长,他都觉得耽误干活,就不像戎峰那一头硬马尾,但凡往身后一捋,一天都不带动的,堪比抹了强力发胶。   边鸿就烦恼多了,自己的头发又软,碎绒毛又多,爱起静电,还风一吹就飘得哪都是,有时候一开口说话,话没说完,头发倒是吃了一嘴。   可盘起来费时不说,放脑袋后边也坠得慌,头皮疼。   索性,他就还剪回短发,反正也鲜少进城里,深山老林的,也不怕和旁人不一样。   只是那男人拿着剪子已经在身后比划半天了,愣是一缕都还没剪掉。   “剪呐。”边鸿催促道。   男人握着剪子,比了一会儿,最后挑起一小缕,“咔嚓”,用了老大的劲儿,只剪了一寸发尖。   “……”   戎峰看着披散着一头柔顺黑色软发的边鸿,转头过来,并用那一双同样黝黑的眼睛盯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边鸿的发丝被清风微微吹着,飘飘摇摇地拂过他的手心,戎峰忍不住伸手握住,流连的摸了摸。   “真要剪?”   他觉得边鸿哪里都是漂亮的,黑色的头发就像那一双深色的眼睛,带着香味儿,让他总是忍不住俯身轻轻闻嗅。   尤其是在夜晚,大汗淋漓时,那如墨的发丝缠缠绵绵地贴在边鸿泛着红晕的脸上,与汗湿的颈间、剧烈起伏的胸口中……   像一条蜿蜒在身上的春水,让人忍不住去吮吸那一份独有的甘甜。   边鸿看着戎峰挣扎的神色,到是一时间没想到。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己还没心疼呢,这人倒是恋恋不舍的。   “不剪要乱飘。”但剪了就要总剪,不然月余就长出许多,且睡觉醒来也容易压得乱糟糟,比长发还需要打理。那么有且只有轻便这一个优点了。   戎峰想了想,还是放下了剪刀,伸着那双粗大的手,小心翼翼地捋过那头柔软顺滑的黑发,回忆着小时候母亲曾经交给他的方法,给边鸿在背后编了一条还算不错的辫子。   边鸿有些诧异,他没想到每天胡乱捋着头发的男人会有这手艺,最后他起身对着院子里的水盆一看,别说,还挺不错的。   既清爽了不少,又不坠得慌。   边鸿回头想问,你自己怎么不编起来呢,但一看,人家根本不需要,就像风绝对吹不起来银霜的马尾巴。   而且说句良心话,戎峰就这么散着头发,随意捋在脑后,就更衬得他有一种不羁的英俊。   戎峰回身把剪子收起来了,“我每天早晨都给你编好。”   边鸿回头又照了照如镜一般的水面,点了点头。   不过他又仔细侧脸瞅了瞅,自己最近好像有点晒黑了。   实在是有很多事情做,在后坡的梯田上除草捉虫,在院里院外的菜园子里依旧除草捉虫。   没打理过庄稼的边鸿不禁感叹,草是长得如此快,与缓慢抽叶的秧苗简直天差地别,几天不见就能长成片,把庄稼遮的严严实实。   虫是如此的多,又胖又大,在叶子上蛄蛹着滚来滚去。今天刚捉了一片地,几天再看,叶子背面的虫卵又重新孵化出来,依旧胖胖大大的了。   边鸿想养鸡来吃虫,可荒年刚没过去,连个鸡蛋都看不见,更别说鸡雏。   最后还是戎峰想了法子,他研究了好几天,吹了个五音不全连拐歪带跑调的曲子,招来了一群鸟,叽叽喳喳的,一落地,看到这么肥的虫子,就暂且停留了几天,吃得肚圆肠肥的离开了。   而后鸟群似乎就更新了这处“觅食地”,时不时的会从树林中飞出来,饱餐一顿再回去。   这倒终于令边鸿倒出了手,空出的时间去南崎洼子,到闵表叔家,帮着他们一起在河沟里网鱼。   今年的雨水大,从前的细流竟不知不觉扩大成了小河,只要下了篓子,第二天都能装满,更别说洒了网去捞,根本捞不完。   一家老小吃鱼吃到腻,三个孩子看到碗里的鱼,都直打摆子,天天盼着他们熙哥来,还能用鱼丸换点山货吃吃。   闵家的大丫因为秋天要出嫁,根本没时间干别的,每天足不出户的做针线活,绣着喜服、喜被,各种鞋袜手帕。   原本她对嫁人还是有些迟疑的,总是看着弟妹们叹气,但是最近倒也安下心来,甚至还容出空给边鸿做了一件衣裳。   边鸿被大丫叫进屋里,送上新衣服的时候,有些受宠若惊,只不过谢谢还没等说出口,就被大丫的一句话给噎住了。   “熙哥,你嫁人,感觉怎么样?”   这新衣裳顿时就有点烧手了。   不过,虽然说出来很不习惯,但他可不就是嫁人的那个,这么问他,确实也没毛病。   边鸿组织了半天语言,啊啊嗯嗯的好一会儿,最后挠了挠头,“还,还行?”   但想起自己脑袋后的辫子都是今早上起来,人家给自己编的,就不得不又加了一句。   “挺,挺好的。”   他看大丫松了口气似的,就还是补充,“那小伙子我见过,人还不错,不过没长久相处过,以后但凡有事,你就来找表哥。”   而后边鸿想起每次李三陵见到戎峰都一副屁滚尿流的样子,就笑着说,“不用担心,你戎大哥在上虞村辈分大着呢,没人敢欺负你。”   沉郁了好几个月的大丫露出了笑摸样,眯着眼,觉得闵熙表哥说话真有意思。   而且他浑身上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在一举一动之间,带着难以形容的气韵,跟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怪不得传言里那么凶狠又吓人的“蓝眼活鬼”,都被表哥给收服了。她在一旁看着两个人的相处,在无人注意之处的亲密氛围里,表哥几乎句句话都被捧着。那么一家子人,连熊带马都算在一块儿,她观察下来,都是表哥说得算。   似乎她表哥自己都没察觉,但凡他说一句话,在那个家里,都跟圣旨似的。   基本都是戎大哥转身就去办,元定和官宝也屁颠屁颠地跟在身后,一熊一马则围在表哥身边,亲昵地表忠心。   但闵熙表哥却是把自己放在最后的。   这种矛盾让大丫觉得稀奇,但又有所感悟。   最后,在村口往山上的小道上,送别了闵熙表哥一家人后,大丫又回到了屋里,坐在炕桌边安心绣了起来。   总之,好好过日子是没错的。   而离开了闵家的边鸿,又带着一家子到家庙去给大奶奶过了寿辰。   大奶奶今年七十八岁了,若不看练了内家功法各个几乎都能活到一百多岁的戍山卫,大奶奶在普通百姓里,已经算是高寿。   家庙虽然不进男人,但戎峰时不时拖家带口的去拜会一次,且天黑前就离开,还是没有人说闲话的,毕竟大家都知道戎峰和家庙的关系,他自己的老娘还埋在家庙后山的坟里呢。   元定和官宝热热闹闹地给大奶奶磕头拜寿,都得了小红包,美滋滋。   五奶奶肩膀上依旧蹲着那只胖了一圈的黄鼬,黄鼬先是跳下来和小熊干了一架,但一凑近闻到熊上掺杂的一股小山君的味道,当即就消停了,迅速蹲回五奶奶肩膀上,安静的像个雕像。   对着那味道比熊身上还浓的戎峰与边鸿,黄鼬愁眉苦脸,但五奶奶还是磕磕巴巴地开口和两个人要小凤凰吃。   不过语气就卑微多了,眼神异常的心虚,“一,一只,就,就,一只。回,回山里,可别,可别和大人,告我的状。”   最后,戎峰大方的给他捉了五只大鸟后,才带着边鸿离开。   红姨他们都想多留孩子们一天,边鸿一想,难得大奶奶过寿,就同意了,并留下小熊和银霜明天早上带着元定和官宝上学。   他们俩则回山上拿了草药和货物,往镇上去,换些东西回来。   边鸿和戎峰是一点也不怕走夜路的,这样早上就能到镇上,买了吃用的东西,下午就能到家,正赶上元定和官宝放学。   月色还好,看不清路的时候,戎峰就把边鸿背在身上,腾跃之下,反倒更快些。   于是大早上的,药铺子还没开门呢,戎峰已经站在门口“哐哐”地敲了。   老郎中年纪大,有些耳背,敲轻了也听不到。   好在老头这岁数觉少,早就起来在药房里写方子配药,并看着差不多空了的药匣子慨叹,不知道戎峰那小子什么时候来给自己补货。   所以老头开门的时候,还挺高兴,觉得自己和这俩孩子真有缘,想谁,谁就来。   而且看着戎峰背后那一大竹篓子好药,更是笑得胡子乱颤。   直到戎峰在边鸿去帮小药童碾药的时候,清了清嗓子,低头小声和老郎中问了一句话。   “那什么,蜜油还有么?”   老头点药草的手一顿,瞪圆了眼珠子,“什么?你不是才买了那么大一缸,这么快就用完了?”   戎峰瞧了一眼渐渐进门来看病的人,“小点声。”   边鸿听到了,该不好意了,那人在这方面挺保守的。   老头依旧不依不饶,“喝也没这么快啊,小子,你到底有几个媳妇。”   怎么用这么快,当心肾亏我说。   戎峰弯腰凑近了些,“没注意,洒了一些,你没有,我就找别人去。”   老郎中刚想说别人的东西能有他的好么,就忽然看到了戎峰弯腰时,脖子衣裳里,露出来的那枚镶嵌着小山君犬齿的银吊坠。   当即眼睛都直了,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戎峰注意到后,抬手把那枚犬齿塞回了衣服里。   老郎中有点激动,“要是用你脖子上的东西换,蜜油我供你一辈子,要多少有多少。”   “你要这个干什么?”   “入药啊,这不是上等的虎牙么,气象之物啊,这个成色难得。”   戎峰学着边鸿的样子翻了个白眼,还虎牙,什么东西都没看出来,张嘴就要入药,他看这老头有庸医的潜质。   “不卖!”   说罢,戎峰掏出一袋银子,砸在老头柜台上,“蜜油,最上等,一缸。”   老子有钱。   “啧”了一声,老郎中有些惋惜。   戎峰则把那一竹篓子被小山君踩扁的名贵药材,往老郎中眼前一放。   老郎中挨个看看,又高兴了,都是难得的好药,年份非常久,长势最优,这一筐像白菜一样被戎峰摞在一起的东西,价值大了去了,除了一缸的蜜油,自己还得再给出去一袋金子。   戎峰倒完药后,把篓子了背回去。   “这都被你说的气象踩过,你好好留着吧。”   于是,等戎峰带着蜜油,和边鸿心满意足的离开后,老郎中在小心整理这批草药的时候,就在一把伸筋草里,挑出来几根黄灿灿又带着黑底的动物毛发。   老郎中是没见过的,多少有些老眼昏花,瞅了一会儿。   心想,这是什么动物的毛,怪好看呢。 [86]第 86 章   从镇上回家之后,边鸿就变得更忙了。   山上虽然比下边的村子里要冷些,但庄稼仍旧在夏季中抽枝拔节,要架秧子,授粉,剪枝掐叶。   就连冬季在灭蒙山中捡到的树种子,也在边鸿的精心呵护下,发了芽,这让边鸿很意外,他原以为被冻了一冬天的树种不会成活,但却长得挺好,于是他特地在院子的墙边垒了一个小石头池子,专门放这棵从灭蒙山深处远道而来的树苗。   元定和官宝在放学的路上,也会挑拣些怒放的野花,配合着小熊锋利的爪子,连根带着泥土的一起刨出来,回来又移栽进边鸿这处小树池子中。   于是这原本冷冷清清的院子里,渐渐被填满了。   门墙上挂着很多用线穿起来晾晒的山货,种下的葱蒜小菜也绿油油的,可以吃一口新鲜,院中间的灶台不远处,还放着新买来的大石磨,只等秋收后,就一展身手。   就连磨盘推把上也挂着一块布兜子,那是小熊拉磨时候的“工位”。   不过银霜对这种睁眼睛转圈的活动觉得枯燥无聊,因为不论跑多么快,抬头一看,却依旧徒劳,还在那个圈里,对一匹骏马来说,没意义。   可见就算动物,也各有各的脾气。但无论是银霜还是小熊,都喜欢在边鸿去后山老树林的时候跟着,这几天树林里的榆树上都是厚实又清甜的榆树钱,他们就等在树下,边鸿摘一篮子,它们就吃一篮子,   不过吃了大量榆树钱的小熊,也干了点好事儿,它在空闲时,就像一只满山乱逛的二流子,但是熊类嗅觉却极其灵敏,偷掏蜜蜂窝是一把好手。   于是在某日,它唯一没被皮毛覆盖,裸露在外的鼻子被蜜蜂蛰的肿了好几天后,边鸿与戎峰就顺着它的踪迹,找到了一个建在树洞里的蜂巢。   且这处的蜜蜂还同山野中看到的寻常蜜蜂不一样,身子更圆,更大,且毛茸茸的,但翅膀却小小两片,为了承担住胖胖的身躯,扇得嗡嗡响,边鸿觉得活像一只小型直升机。   这是一巢少见的熊蜂。   边鸿依然很高兴的,他早就做好了蜂箱,只是一直没有请蜜蜂,眼下正是好时机,于是他拿着戎峰编好的竹篮子,缓慢接近蜂群,然后伸手将趴在蜂巢上的蜜蜂都往篮子里装。   戎峰却见边鸿在装蜜蜂的时候,嘴里还念念有词。   “蜂王上篮,蜂王上篮。”   戎峰走过去,伸手拂开一只在边鸿鼻尖将落未落的蜜蜂,“这是念什么咒呢。”   边鸿则怕惊了熊蜂似的,小声说话:“我看别人装蜂箱的时候,都是这么念的。”   只有请来蜂王,那么其余的蜜蜂,就会跟随而来,在蜂王的新住处安家了。   于是戎峰就站在一旁,看着边鸿拿着竹篮子,全神贯注地念了好一会儿。   虽然看起来神神叨叨的,但他依然觉得很可爱。   直到最后时机差不多了,这男人就一伸手,在蜜蜂的巢穴中,精准的按住了一只体型更大的蜜蜂,装到边鸿的竹篮子里,盖上了盖子。   边鸿反应过来后,气得牙根痒痒,会抓他不早抓?这样显得一直念叨的自己很傻。   但边鸿却没时间再找茬了,蜂王一被抓进篮子里,还在外头的熊蜂们就“嗡”地一声全飞了起来。   边鸿拎着篮子转身就跑。   只是他跑得慢,于是侧脸时,看着悠闲和自己一个速度的戎峰,随即他眼睛一眯,伸手就把竹篮子怼进戎峰的怀里。   他身后的蜜蜂“嗡”地一下全都转换了方向,朝着戎峰飞去。   戎峰一愣,但随即利落地抬步往前,把要逃跑的边鸿一把扛在肩上,而后全速朝着家的方向跑。   边鸿一路都提心吊胆,深怕被剩余的蜂群追上。但戎峰对自己的速度有足够的自信。   他俩都到家把蜂王放进蜂箱里了,山后那些熊蜂们才姗姗来迟,它们拖家带口的,终于抵达了这一处从没来过的新地方。   蜂箱遮风挡雨,比它们原来那处在下雨天随时都会被雷劈的树洞好多了,于是,蜂王觉得不错,安心留了下来。   但经过几天周密的观察,边鸿有些犯愁,这种蜜蜂,胖、大、又能吃,估计产出来的蜂蜜还不够它们自己过冬呢。   边鸿从蜂箱往屋里走,路过花池子的时候,就见几个熊蜂正撅着毛嘟嘟的大屁股,睡在花上,把花都压弯了。   花枝越来越弯,眼见着那朵花心里的熊蜂就要掉下来,边鸿一个上步,就伸手接住。   硕大的熊蜂掉在边鸿的手心里,还撅着屁股睡呢。   戎峰刚给银霜割了新鲜的马草回来,就见边鸿站在花池子边,看着手心叹气。   “怎么了?”   边鸿一听,就把手里的蜜蜂给戎峰看,“蜜蜂睡着了。”   戎峰走到面前,弯腰低头,朝着边鸿的手心里吹了一口气。   那蜜蜂被吹醒,而后迅速扇动那一对小翅膀,“嗡嗡嗡”东撞西撞地飞走了,路过花池子,就迷迷糊糊地下去采蜜。   所以,边鸿又见,一朵野菊花忽的被压弯了枝,花头垂得老低,弯卷的花心外还露着一截熊蜂毛茸茸的大肚子。而后,一朵接一朵的压弯,蜜蜂飞走后,顷刻间又弹直。   “咱们估计吃不上蜂蜜了,只怕冬天还得买糖喂给它们。”   对于边鸿的担心,戎峰则安慰他,“不能,山后是一大片花岗,这种蜜蜂很勤奋。”   正因为自己吃得多,所以它们具有更加旺盛的采集力,能抵抗恶劣的环境,在寻常蜜蜂不出巢的阴冷天气,熊蜂也可以继续在田间采集。   而山后坡的小花岗确实是百花盛开的时节,边鸿时常去看看埋在那里的三个虎贲军兄弟,要扫一扫墓,除一除草。   直到现在,边鸿顺着熊蜂飞过的路线来到这里的时候,就见三个坟包上都被黄黄紫紫的野花占据,盛开的花瓣随着清风摇曳,和周围的山岗几乎融为一体。   边鸿没再扫除这些覆坟而开的野花,只是拿出酒壶,在坟前一人给倒了一杯酒。   他倚在墓碑上,喝着酒,抬头望着这片山花茂盛的山岗,微微闭着眼,一言不发。   风渐渐吹得狠了一些,天也暗了,放学的元定和官宝站在山上,喊他回家吃饭,说大哥猎了一只狍子。   边鸿终于起身,朝着坡上正挥手的弟弟们走去,不过,一侧脸,他的肩头还趴了几只在大风里来不及飞回去的熊蜂。   它们准备在这个气味熟悉的肩膀上,搭一程归巢的便车。   晚饭是一锅炖得软烂的狍子肉,就着肉汤,边鸿又贴了一锅饼子,待到开锅收汁的时候,整个饼子都沁上了粘稠的汤汁,四个人围坐在炕桌上,满足地吃肉喝汤。   对于元定和官宝来说,现在的生活是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安稳了,衣食无忧,亲人在侧,而且在镇上还小有“事业”,鱼丸摊子也是卖得红红火火。   于是现在一个个在热炕上,小脸吃得红扑扑的,饭后被边鸿洗干净了塞进被窝里,安心的睡着了。   窗外的风声很大,尤其是在山上就更明显,呼啸地刮着,地里的秧苗弯了腰,山林中的草木低了头,石头碎屑“噼里啪啦”的打着门窗。   边鸿浑身热汗的趴在戎峰的胸膛上,还在潮涌之后的余韵中回不过神。   有点疲惫,又脸色红润的很满足,他伸手摸男人的胸膛,一只手丈量他的腰腹,侧耳听着戎峰同样剧烈起伏的心跳。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而且雨势很大,打得木窗直响。   几个惊雷过后,闪电的亮色投进屋中,让那一瞬间几乎如白昼一样,而后又顷刻间回归黑暗,这样剧烈的明暗交接中,晃得人眼睛疼。   边鸿缓过劲儿后,还是起身穿衣服,戎峰却挽留。   “怎么了?”   边鸿系上衣服,下地的姿势有些不利索,那人既腰腹强健有力,又学了好几本乱七八糟的东西,边鸿根本抵不过他,一发起疯来,颠得他浑身就要散架了一样。   “起来看看院里有没有什么东西怕淋雨的,再看看元定和官宝。”   戎峰则起身把他又拉了回来,反而自己穿衣裳出去了,“我去,你躺一会儿吧,不是腰疼么。”   说罢,他那高大魁伟的身躯上还残留着一些潮红,但粗布衣裳一遮,也看不到了。   戎峰披着斗笠就在大雨中出了门,那些晾晒的小菜和肉干,他早就收回厨房了,中午一刮风,就知道今天得下雨。   看了看安安稳稳在马圈中睡觉的银霜后,他顶着雨直接进了元定和官宝的屋子。   一开门进屋,黑夜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有炕上泛着光的三双眼睛,在闪电来回的明灭中,瞪得溜圆,此刻都看向忽然进屋的自己。   元定和官宝还好,毕竟还是小孩子,这样依旧是可爱的。但小熊就不一样了,不知是不是个体差异,还是它每天吃太多的缘故,在黑暗的雷雨天中护在孩子们身前的它,已经初具野兽的模样,眼神警惕地看向忽然闯进“巢穴”的入侵者。   直到它一看来人是戎峰,这才放松了警惕,把被他紧紧抵在墙角保护的两个兄弟放了出来,然后肥胖的身躯丝滑地滚到戎峰脚下,熟练地撒娇。   “打雷怕不怕。”   一听戎峰这样问,两个小孩儿都扑到他怀里,“不怕,就是小熊挤得太狠了,把我们硬是挤醒了。”   然后还用胖肚子拱他们进墙角,两个孩子别说看到闪电了,只能看到眼前小熊山一样的肥躯。   最后,两人一熊,被戎峰裹着大雨布,一把都抱起来,搂进果树之后那间自己和边鸿新修过的小屋中。   两大两小并着一只熊,在雷雨交加的夜里,就这么温暖地挤在一处度过了一夜。   外头是倾盆的大雨,但屋内暖融融的,所有的雷霆雨怒,都成了催人入眠的白噪音,两个孩子挤在戎峰和边鸿中间,睡得分外香甜。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场大雨竟接连下了好几天,元定和官宝都没法去上学了,一直待在家中。   边鸿也忧心种在地里的庄稼,于是和戎峰一起冒着大雨,在地里挖排水沟,好在后坡的梯田本就地势高,只要积水顺着水沟排下去,也就还成。   天气无常,在连着旱了三年之后,今年竟以这样瓢泼的雨水作为开端,也不是好年头。   而夜里院门外的敲门声,也证实了这一点。   因为雷雨一直不停,元定和官宝这几天都是住在后院,和两个哥哥一起睡,今天睡得正好,迷迷糊糊就觉得大哥和熙哥离了被窝没一会儿,就急匆匆的收拾好东西,并叫醒了他们,叮嘱了好些事情。   “元定,厨房里有蒸好的包子和腌好的小咸菜,柴都在马圈里摞好了,饿了烧火煮米粥就着包子吃。”   元定听完迷迷糊糊的点头。   “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小熊和银霜都在家,不用怕,门关严就行。”   元定依旧要点头,却忽然醒了盹,骨碌一下从被窝里睁开眼睛爬起来。   “熙哥,大雨天的,你要和大哥去哪啊?”   边鸿紧皱着眉,有些着急,但依旧好好的安慰元定,却没有说谎糊弄过去,而是一五一十的,把实际情况说给元定听。   “下边村里的里正派人来给信儿,说是小河堤坝被冲垮了,九道河子和田家堡都淹了,我和大哥要下去救人。”   元定一下就从被窝里站了起来,“那怎么救啊。”   “得堵上堤坝,不然水不仅要淹村子,还要淹田。”   荒年还没过去,春种秋收,多少人就指着庄稼地里的东西翻身活命呢。   戎峰从偏房里拿了好几大捆麻绳,背在肩上,开门探头叫边鸿。   “走吧,堵坝要趁早,越拖缺口越大。”   于是边鸿给两个孩子交代好后,就袖口裤管都系好,跟着戎峰顶着大雨,一路朝山下去了。   元定趴在窗前,看着熙哥和大哥没进雨幕中的背影,而后转头摸了摸不甚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官宝的脑袋。   “别怕,元定哥哥在呢。”   雨总是要停的,元定望着雨帘,默默地想着。   人自然也总是要回来的。   ——!!——   来了,这几天太难受了,我们这里冬季甲流盛行,我全家都中招了,宝宝们多穿点,保护好身体哦~ [87]第 87 章   这一去,就忙了整整一夜。   大雨依旧没停,连火把也不好点,村民们摸黑,把九道河子和田家堡的人先救了出来。   倒也没什么伤亡,毕竟寻堤的人发现得早,水刚一漫坡的时候,就敲着锣,叫醒还在大雨中熟睡的乡亲们。   难救的就是一些住的偏,又睡迷了的,戎峰跟着会水的村民,涉过低洼处几乎没过房顶的浑水,把被困在浮木上的老人和坐在洗脸盆里的小娃娃都带回临时搭建的窝棚里。   幸而天气虽然雨势滂沱,但并不很冷,水里即便略湿冷些,到了岸上,在窝棚里烤烤火也能缓过来。   等到里正把人都点齐,再找不到遗失落水的人之后,这几个村的壮年汉子,都往堤坝上去。   先救了人,再就要保田地了。堤坝下就是千顷良田,那一片一片绿油油的麦子,正是灌浆的重要时候,雨水大些也没事,但要被堤坝决口的河水狠狠这么一淹,只怕什么都没有了。   村里的人们比谁都着急,这可是今年冬天救命的口粮,若是都被淹了,他们也不用活了。   所以不管男女老少,都扛着装满沙土石头的竹筐,逆着小河坝口的水往上走,努力填埋,只是水流太急了,才刚垒上,就瞬间被冲走。   这里也只是怒江一条小而不能再小的支流,在过往即便旱着的时候,小河里甚至都是干枯的,连浇地的水都没有,所以这坝也并不太结实。   哪成想,今年不但雨水丰厚,甚至都成灾了。   戎峰眼见着去堵坝的村民有不少都被冲下来卷进水里,即便被同村救上来,也无力再上了。   于是他转身上山,就近找了一棵粗壮的大树,边鸿放下手里刚从水里拉上岸的人,交给旁边的大婶之后,就和里正喊了几个小伙子,一同上山,其中就有闵家大丫要嫁的那个汉子。   他对边鸿与戎峰倒比别人亲近一些,想着以后也是一家人了,但凡有什么事,他都跟上,给出出力,帮帮忙。   树木粗大,但峰拿起斧子,学着木帮那些人伐木的诀窍,和众多村民一起,快速的砍倒了它。   而后他们一同拖着粗重的大木,一路上枝枝叶叶的散了满地,终于到了小河滩。还在徒劳垒坝的人们停了手,一同去帮着拉大木。于是,在一双双泥手的推举中,大木终于到了位置,横栏在溃败的堤坝上,挡住了湍急地从缺口处奔下来的水流。   里正一见奏效,当即挥手把铜锣敲得山响,“扛泥沙,扛石头,快,趁现在,堵上堤坝!”   只忙活了一夜,清早的时候,之前被冲开的矮坝,已经被加高的许多,彻底堵住了流下来的洪水。   天空虽然依旧阴沉沉的,但雨势渐缓,终于让疲惫了一夜的人们松了一口气,几个里正年纪都不小了,他们一时间瘫坐到一起,望着没淹多少的田地,这才惊魂稍定。   可依旧不能停,地里的积水也要快速排出去,于是他们又重新支棱起身躯,敲锣吆喝,“挖渠通沟了!”   还有余力的村民回家扛着锄头出来,顺着积水的地里随着地势,往下竖着挖水沟,就连八九岁的孩子,也都到自家地里,紧赶慢赶着抢救涝田,重新扶起被急水拍倒了的秧苗。   原本跟着戎峰抬树的那个小伙子,回家一看,家里的兄弟也多,一齐干起来,想必也快,于是就和爹娘说了一声,往南崎洼子去了。   一去果然,闵家老老少少一大家子人,都在漫了水的地里通沟。南崎洼子旁边就是一条小河,平时最容易抓鱼捕虾,但河流涨水之后,也最容易受灾。   闵家那几个下雨休学的小子姑娘,都滚在田里,忙得像个泥猴子,大丫也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穿着一身旧衣裳在弯腰通沟。   闵百贵先看到了往这边来的汉子,他不由得眯着花眼仔细打量,而后才一拍掌。   “诶呦,大丫,你看谁来了。”   大丫抬头擦了擦汗,往远一看,一时也没认出来,说实话,他们俩虽然定了亲,可总共也没见上几面,在清晨昏暗的光线中,人影模糊,真不好分辨。   那汉子来了也不怎么会说话,就红着脸看了看大丫,然后撸起袖子弯腰干活。   闵百贵赶紧招呼他,闵家表婶也趁机上上下下又相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几个姑娘小子自从上学,又在镇上卖鱼丸和人打交道后,也渐渐灵光起来,此刻都异口同声地喊姐夫。   给那小伙子喊得热血沸腾的,又瞅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大丫,憨厚的张嘴应了孩子们一声,而后弯腰干得更起劲儿了。   没多久,闵表叔带着孩子们越挖越远,渐渐这片地里就只剩下大丫和那汉子,两人独处起来,说了什么闵表叔也听不清了,只远远看着。   虽然地里被淹了些,但只要勤快通沟放水,也不打紧。而且,他想了想也脸红了的大丫,放下了心。   新姑爷人不错,这节骨眼还记得来给他家干活,大姑娘的人生大事看来有了安稳着落,闵百贵舒了一口气,放下了一半的心。   另一半的心,则系在眼前这三个泥猴子身上了,别看这三个现在被泥水糊了一身,但平时相处着,闵百贵也觉出大大的不一样来。   原来个个都楞种,在上了些日子书塾之后,说话办事儿都还有了些章法,是个人了。   闵百贵心里感激边鸿和戎峰,看着眼前的水灾,想了想,侄子与侄婿家,那是附近最高的地方了,别说涨水淹不着,就连河口决堤,他们这几个村子都淹没了,那小山也能剩下。   是绝对无碍的,闵百贵放了心,又低头开始奋力通沟。   农民一年到头,活是干不完的,但只要生活有奔头,那就越干越踏实,越干越有劲儿。   而堤坝上的边鸿与戎峰,在忙了一夜之后,也并没有闲下来,刚在村民临时搭的窝棚里喝完一碗热粥,就又出门了。   因为天亮的时候,从上游主江上,沿路来了一群视察巡堤的兵卒,边鸿侧眼一瞧,里头最大的官,竟然是个正二品的侍郎。   这么大的官,在这穷乡僻壤可不常见,一定是有大事发生。   果然,那中年侍郎面色严峻地拿着勘探图纸,精准找到了昨夜溃堤,今早刚刚堵上的支流堤坝。   他急匆匆的往田地里望,眼看受灾并不严重,就稍微松了一口气,而后低头看了看图纸里红笔批注的内容,就派人叫来了几个村的里正。   先说要嘉奖他们守坝有功,只是没等几个里正高兴,那侍郎就一脸严肃的说,叫他们疏散村民,拿上家里的东西,往距离堤坝四丈高的地方去,现暂安顿,三天后朝廷会派人来接应。   几个老头一听说要离家,当即就蒙了,这不扯淡么,辛辛苦苦一辈子,为的就是这个家不是,故土难离,所有的家当除了房子,就是地了。   离了家,又往哪去?   那侍郎只怕他们不立即执行,随即摆出来了刚才没有的官威。   “愤江上游二龙口即将泄洪,到时候洪水一下来,你们这里当即就冲垮了,那是人畜不留。想活命的,就要按朝廷吩咐做,三天后,朝廷自然会重新安置你们。”   说完,叫护卫对着他们亮出了令牌与宝剑,“还不速速去办!”   随即,侍郎怕这几个里正不办事,那到时候可是要出人命的,于是又留下了七八个身穿甲胄的卫军,对百姓恩威并施,目的就是快速把人撤离出泄洪区。   可往高了去,就只能上山,夏季的山里蛇虫在水汽中泛滥,更别说还有猛兽环伺。   边鸿想了想,和戎峰决定先把人都聚到自己家所在的小山头去,那里既没什么大型的野兽,也好歹有片瓦遮身。   里正们也有这个意思,但却事先说好了,不进他俩的家门,只在外头的平地上搭窝棚搭石头灶,先安顿几天。   毕竟几个村子的人也太多了,戎峰家里放不下不说,也不好糟蹋人家新修的房子。且不患寡就患不均,不如只借人家个地方,大伙都在外头窝棚里住,谁也甭享受。   几个卫兵听言,也点头,跟着里正就去喊村里地头上的乡亲们。   边鸿还是格外叫了一下上虞村的里正,“叔,家庙的老太们腿脚不便,年纪也大,就住在我们家里吧,元定和官宝在家,会安排的。”   里正点头,“合该如此,不过只怕她们不肯住。”   那群女人在这一片里都是有名声的,又倔,脾气又硬,一般人处不来,里正深知她们的脾性,那都是宁肯住露天草地里,也不要麻烦到旁人一点的主儿。   边鸿想了想,就要和他们一起去,说服了自梳女们,还要调度房间,给表叔家留出些位置。   只是没等他去,就被身后赶来的戎峰握住了手。   那侍郎交代完了迁民事宜,又和戎峰恭恭敬敬地说完几句话后,急着往下一个地方去巡视,就迅速驾马离开了。   被拉住的边鸿不知何事,抬头疑问,戎峰却紧皱着眉头,面容罕见的有些沉重。   “和我先去二龙口吧,我师父和国师都在那。”   百年难见的汛情,随着战争胜利后的休养生息一同前来,千千万万老百姓的性命,与千千万万长得正好的田地,生死存亡都在那一处闸口了,其中责任重大,几乎能压垮一个朝廷的脊梁。   而此刻却都系于一人之身。   边鸿想起在虎贲军战后满铺一地的尸骸营地中,曾见到的那个清瘦的身影。   那位传说中的大国师,几乎不怎么说话,身躯薄的像一片纸。他就在戎峰师父的严备守卫中,席地坐在冰雪里,一点一点地拼起将士们为国战死的残躯。   于是,边鸿不再考虑谁住哪里的这些小事儿,而是跟着戎峰,一步不停的,朝愤江的上游,二龙坝口而去。 [88]第 88 章   边鸿的赶路速度太慢,戎峰直接背起了他,在山岭之间跨越。   沿路山峦沟峡起伏不断,两人站在高处,向下眺望,那一条似乎从天而来落的愤江之水,汹涌澎湃,比春季几乎拓宽了一倍有余,这么望过去,看不到边。   就在这样的大小落差之中,边鸿只觉得,人力是如此渺小,自然的伟力只稍显其能,就能冲垮百年来沿岸百姓的所有积淀。   文明沿着江河而生,江水哺育出五谷丰登,培养出世代人杰。   文明也或因江河而灭,咆哮而下的洪峰搅风弄雨,摧残沿岸的一切生灵。   阴雨连连,空气中似乎夹杂着江水泛滥成灾的水腥气,扑了人一脸。   山林中也寂静下来,所有的动物都遵循着基因中的本能,在这种时刻,躲在安全的洞穴中,等待着一切平息,或生或死,要看天命。   戎峰有些焦心,连奔跑的脚步都有些凌乱,边鸿俯身,轻轻搂着他的脖子,无需言语上的安慰,在这样时候,说什么也是徒劳。   只有相依,才能让人得到生死与共的勇气。   戎峰一路行来,沿岸或是下雨的地界,或是阴云笼罩,仿佛在哪都看不到太阳。   地上的泥浆雨水渐了两人一身,在途中也只是稍稍歇息,吃些上虞村里正给张罗的干粮,随即就继续上路。   沿路还遇到了好几拨下来巡视的官员与疏散泄洪处村镇人群的兵卒,说是大国师的令一道道发,各部官员连着军中将士一波一波的动身。   边鸿也适时仰头,山林虽然是安静的,但天空上却分外喧嚣,各种鸟类顶着雨雾,忙碌地来回飞过,不知它们的起点在哪,终点又在哪。   幸而路上碰到了熟人,騩山的戍山卫也在途中,边鸿往前一看,就知道那是骑着马鹿的和卓爷爷。   老人拿着一对泛着蓝光的鸳鸯钺,那刀刃的辉光,在雨幕中也格外明显。   两方一汇合,戎峰才知道,騩山的戍山卫接了令,要拿着鸳鸯钺前去探坝,老人与戎峰边赶路边说话,大抵是小山君在騩山还习不习惯,騩山的情况有没有好转之类的。   而边鸿却在想,国师既然让人拿着鸳鸯钺去探坝,只怕已经决定要泄洪了。   在这个没有炸药的年代,想要摧毁一个堤坝,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探出堤坝最薄弱的地方,而后由点及面,才能一举成功。   可见这位騩山戍山卫的能力确实特殊,即便一把年纪了,有了需要他的地方,也义不容辞,精神抖擞的上路了。   戎峰是知道这副鸳鸯钺的厉害之处的,他也曾在暗无天日的水下,按着老人教过的皮毛知识,砍开了坚如铁石的岩礁。   但老人却说,那多半是依靠戎峰的一身钢筋铁骨与堪能拔山的力气,鸳鸯钺的法子很是难学,就连和卓,也只搭了个边,你叫他来用,他也摸不清。   这需要的不仅是学习,而是岁月累积的经验,与时间练就的眼力。   而这些,百余岁的老人,几乎炉火纯青了。   所以,戎峰是没有接到国师诏令的,毕竟,就连灭蒙山代代相传的云节枪,也没到他手里,他去干什么,怪远的,叫小孩儿去大力出奇迹么。   当然,只是边鸿这样想的,他俩在戎峰师父与大国师的眼里,只怕还是乳臭未干的小孩子。   戎峰或许是还有把子力气的傻小子,而自己,恐怕还多加几个标签,比如,虎贲军的可怜遗孤,以及准备要生孩子的徒弟媳妇……   想必,大国师看着他俩去,不但不会高兴,反而会像自己在打土匪的时候赶走元定官宝一样,嫌弃的挥手驱赶,怕走太近了要送人头。   戎峰只一根筋,他也不在乎其余的人怎么想,只要自己心里过得去就成,大不了他不往师父眼前凑,混在人群里,能帮什么就帮什么罢了。   因为急着赶路,戎峰在问完老人几句话之后,就闭上了嘴,他气运丹田,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奔行,这么一看,老人那匹强壮的马鹿竟然也远远落在了后边,戎峰则带着边鸿在这一处细雨霏霏中穿林掠地的疾驰。   不久后,两人终于到了那个侍郎所说的即将泄洪的堤坝--愤江二龙口。   这座堤坝很有些历史,江水洪涝是每个王朝都要经历的阵痛,历代中,出了不少治水的能臣干吏,最有名的,就是六百年前的开国大国师,他精于民生,兴修水利,在愤江上游建了这么一座堤坝,用于节制江水。   王朝建立的六百年来,二龙口确实平息了数次水患,让沿江的百姓们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地理条件的改变,在这次劫难中,它就略显局促了。   可从下朝上望去,仍旧是巍峨而雄伟的,坝口随着山势而高低起伏,如同二龙衔珠,也因此得名。   边鸿仰头望着大坝震撼莫名,这样一个巨大又精美的工程,在这个时代,不知道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要熬干了多少修建者的心血。   两人到了二龙坝,也更加知道了事态之紧迫,在坝上不止有衣着统一的水部侍郎及修建工人,就连刚打了胜仗没多久的边军也驻扎在两侧。   到处都是人,到处的人也都在忙,有的忙勘探,有的忙填塞,还有的忙着支锅架灶,要给这一大群人提供伙食。   人们消耗的体力极其的大,饭量是平常时候的三倍,往往刚吃进去的饭,没一会儿,就随着体力消耗掉了。   还有一些来帮忙的老百姓,边鸿与戎峰就在其中,他们也没去军帐中央找师父与师叔,别给本来就焦头烂额的两个人增添烦心事,看着这样雄伟有复杂的堤坝工程,边鸿和戎峰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不如就混在人群中,能帮点什么就伸伸手。   其实戎峰也是怕挨骂,他没有接到调令,就擅自离山,来到了这里帮忙,和騩山的老爷子还不一样,人家是师出有名。   而现在,此时此刻,是边鸿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除了边军之外,所见到的第二“战场”。   也能用战场这两个字来形容眼下的场景,只不过敌对的不是外族人类,而是养育了他们的母亲河。   愤江挟着百年不遇的威势,翻涌而来,让人们措手不及。   戎峰与边鸿被排在百姓的队伍中,帮忙往河堤上送石头,而戎峰也因为身强力壮,一次能搬一车的石块,而被升为领头的了。   可见人只要有本事,到哪都能出头。戎峰也没时间推辞,有时候坝上的边军太累了跌进河水里,他还要去救,上岸后索性把掉进水里的人拎回他们营地去休息,自己则补上那个空缺。   边鸿要比百姓和寻常士兵更懂堤坝的原理,也眼疾手快,就被巡坝的侍郎拉过去,先问了一句话,“学没学过数术。”   边鸿点了点头,又摇头,他学的是现代的计算方式,而这些人用的古代的方式,一时间转换不到一起去,索性那侍郎直接出了一道题,边鸿就在心里用微积分给解了。   孤儿院的院长总爱过来给他们讲数学题,又见边鸿爱学,还额外关照他,每次上课都点名他回答问题,边鸿又爱面子,深怕回答不出来,因此有一段时间真的是夜以继日的研究。   院长一看这样,就教得更来劲儿了,直教到高数,那时候班上的郑碟他们又不敢在院长的课上睡觉,可实在听不懂,很是煎熬了一段时间。   只有边鸿,仿佛和院长较上了劲儿,只要一提问,他一定要会,不会,就回去接着研究。   后来院长就不再讲了,因为他讲得越多,边鸿学得越快,他心里就越难受。   如此聪慧的一个孩子,就因为出身孤儿院,以后的日子想也知道结局,最好也就是做个小买卖,或者找个工厂了。   二者,实在用不上这些。   教了又有什么用呢,这些美丽的,但却飘在天上的知识,对他们来说,没有用,对院里的所有孩子来说,教给他们生存的手段,才是最迫不及待的。   可边鸿此刻正被那位出题的侍郎高兴地带进了大帐中,非常兴奋的宣布,他又弄来了一位民间奇人,数术很不错,眼下正用得上,诸位还有没算完的河段,就交些过来。   话音刚落,边鸿就见这一群伏案苦算的人们都抬起了头,一双双眼睛就仿佛冒着绿光的狼似的盯着自己。   那侍郎一出门,边鸿就瞬间被各种纸张与数据淹没了,并且还被某个怕他算不过来的人扔来一把算盘,只算这群牛马最后的良心。   算完之后,还有核对其他人的结果,再算一遍,边鸿一时间算得头昏眼花,直到最后和主桌上的那位官员搭上话,才知道,他们正算着的,是愤江所有可能的水位高度。   而这里只是九牛一毛,真正难以解答的数术难题,都在大国师的那里,他一个人,顶得上这附近几个帐篷的计算量。   他们都称国师的这种能力,为心眼通,以眼衡量,用心计算。   边鸿握笔伏案,在一张一张的数据中算得昏天暗地,只是他一边算着,心里还时不时冒出些想法来。   时而是想起在课堂上讲起数学课来,吐沫横飞的孤儿院院长,他想说,院长你看,学了什么都是有用的,如今我这不是用上了么,正是在这个解民生于倒悬的关口上呢。   时而又想起戎峰的师叔,也就是当今的国师,这么大的计算量,边鸿觉得,那位怕不是个人形计算机。   就在这样废寝忘食的忙忙碌碌中,边鸿觉得手边堆积的演算纸越来越高,要算的数据也越来越少。戎峰那边则在费力填补堤坝中,看到渐渐有其他戍山卫赶了过来。   是怎么认出来的呢,三个人赶着六头巨象,从下游缓缓走到二龙坝两边,人们见到巨象吓坏了,即便是久经沙场的边军,在那样的巨物之下,也只有胆寒。   可大象令行禁止,极其的守规矩,坐在背上的人挥手号令之下,它们就乖乖停在原地,不论周围环境如何,依旧不急不躁,显得沉稳可靠。   什么人能指挥得来这样的神兽?也只有神出鬼没的戍山卫了。   两边的巨象一到位,国师也在众目之中,骑着翼展几乎遮天的鹏雕,从河流上游飞了回来。   鹏雕一落地,雕背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握着云节抢不修边幅的戎狄,另一个则是被他护在怀里的国师。   国师站稳后,挥臂而问,“騩山戍山卫何在!”   和卓的爷爷连忙出列,双手结印后抵在胸口,向国师行礼,“騩山第三十四代戍山卫,李延年奉诏前来。”   国师回礼,只是看着老人熟悉的面孔也没空寒暄,当即带着人向堤坝走去,老人抽出鸳鸯钺,和国师一起走到大坝上,打算潜到水下去测量堤坝。   幸而有不少专业的人保驾护航,老人回身,就见身旁是号称“水中仙”的渭山戍山卫,水中仙也不年轻了,但依旧是从前那副小白脸的样子,还对着老头笑着拱了拱手。   “世叔,别来无恙啊。”   虽然这人油嘴滑舌,且因为一张俊脸从年轻到年老,没少惹桃花债,但水下功夫实在精湛,老人也终于放心,有了水中仙护着,他这愤江一行不至于有去无回。   说罢,两人各自抱着一块沉沉的石头,一跃之下,投身进坝体下的江水里。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就连军营中,都派人取出六根粗大的铁锁,拉至巨象旁边,等着国师一声令下,套索拉坝。   另一边,边鸿这里的数据终于算完,主管侍郎只瞄了一眼边鸿那一大叠鬼画符一般的演算纸,心里虽然想看个究竟,但实在没空了,于是只吩咐边鸿先别走,然后拿了这几个帐篷中数术者的心血,汇总过去交给国师。   国师拿到这几张密密麻麻却轻飘飘的纸,抬头望着晦暗沉重的天空,他站在二龙口之下,仰首闭目。   愤江中,水中仙拖着直咳嗽的老人上岸,老人握着鸳鸯钺的手都在抖,但幸不辱命,艰难喘息中,禀告了二龙坝历经六百年冲刷后,最易攻破的地方。   国师没睁眼,但却一挥手,戎狄当即理解师弟的意思,带着水营的兵将们,顶着浑浊而汹涌的大水,将铁锁的另一边拴在老人做下标记的几处紧要地方。   巨象也套上了铁锁,全部的边军放下手上的活计,阵列整齐,等待一声号令后,拼命拉动铁锁,毁大坝,开闸泄洪。   但国师却一直没出声,也没睁眼。   他立身于激流与波涛之上,肃穆中带着沉重,烈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翻飞。   将近百年的国运,此刻就担负在他清瘦的肩膀上。   溃坝泄洪,两天之内,即将淹没愤江西侧的两州十三郡,而因此减轻的洪水,可以保其他十州安然无恙。   不溃堤泄洪,一旦二龙坝拦不住,愤江周边十州,便都化为泽国了。   他几乎站在了一个路口,不论向左还是向右,都是无数的生命与良田。   历史的车轮重重压过,碾在寻常百姓的脊背上,就如同江水咆哮撕裂的河床,形成一道永不愈合的疤痕。   他依旧闭着眼,想着骑着鹏雕顺流而下时,低头从雕背往下望,那两岸的千万黎民与正在这个季节窜节挂浆的麦田。   而后,脑中就只剩那几张密密麻麻都是数据的纸张,并穷尽脑力,不断用数术计算水量与堤坝承载极限。   上游所有汇入愤江的溪流大河,像在土地上肢解开一般,纷纷化作了一条条带着数据的图形,在他脑海中解体,又重构进愤江中。   最后,戎峰从坝旁的人群中仰头看去,所有的人都屏息等待着,在江水咆哮中,国师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色煞白,身形几乎有些站不稳,刚一个错步,就被自己那个许久不见的师父给接住了。   国师站稳后,只是拿出令旗交给守坝的将军,细弱的一句话却惊天动地。   “暂缓溃坝,死守二龙口。” [89]第 89 章   死守二龙口,并不只是一句口号,而是切切实实的以命相抵。   守得住,洪水过后,一切太平,不用选择向左,也不用选择向右。   守不住,巨变之后浮尸万里,国力衰微,刚刚和亲了的敌国转脸就会撕毁和平的约定,卷土重来。   国师并不是在赌,而是他决定相信自己与所有朝廷中水部精算的能力,也相信人定胜天。   他预估的最高水位,仍旧在大坝的承载力界限内,只是要算上时间侵蚀,可能略有出入,而这一部分出入,国师决定用人力来弥补。   泄洪并不艰辛,只要拉毁大坝,就算完成了,但艰辛在于守坝。   坝上的人昼夜不停的巡查,搬运石块堆垒,不过二龙口宽阔狭长,总怕有所疏漏。   边鸿没听那个侍郎的话,早就出了帐篷,和戎峰到了一起。   人潮涌涌,但戎峰却很好找,他知道戎峰在堤坝的哪一段,越过忙碌的人群与复杂的地形,远远就能望见他。   戎峰实在是很好找,他站起身来,比旁边的人群要高出一个头来,一头硬马尾一样的头发也终于梳了起来,在脑后挽成一个“龇牙咧嘴”的发髻。   即便一身泥浆,即便不修边幅到那个程度,人依旧是英俊的。   很奇怪,这人要是落落拓拓的,反而被他精心打扮之后看着顺眼,边鸿这么看过去,总觉得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男子汉气概。   令他心折。   有时候边鸿也觉得自己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想必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怎么看都是一朵花,旁人或者只会觉得他俩是破锅配烂盖也说不定。   边鸿想着这些事,被算数僵住了的大脑终于慢慢开始恢复了运转,他只在军帐中算了一会儿,脑袋已经受不了了,无法想象大国师是怎么做到的。   他心里正想着自己的那口破锅盖,就没空注意旁的人,径直朝戎峰走了过去。   谁料这时候一个穿盔带甲卸下石头的小将忽然激动地拉了他一把,边鸿头也疼,脚下正虚浮,却被这人拉了个正着,当即撞进这人怀里。   “你,你,伍长?伍长!你不是回乡了么,怎么在这!”   边鸿听着这熟悉的称呼,心中忽然一紧,而后抬头,就见激动抱着自己的小将,除去那张脸上的泥浆,正是记忆中的面孔。   这人姓薛,是自己带着第一百零三个兵,他把手下的每个人都记得很清楚,来来去去,死的死,走的走,他一共带过三百多个人。   曾经梦中最常见的,也是这三百多个面孔,不过眼前这个倒是不怎么梦见,因为他并没有死,因为上过书塾,被选到将军身边做文书官了。   不像他们总要出生入死,帮着将军写个折子,端茶倒水的,好歹能活着。   当时的边鸿是这样想的,于是在小薛死活不跟着随行官走的时候,自己还打了他一顿,硬生生把他打进了将军的军帐里。   之后身份不同,也不在一处杀敌拼命,就很少有联系了,直到他离开虎贲军,也没再和往日熟悉的任何面孔,有过任何交集。   所以现在猛的遇见,边鸿还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被小薛激动地抱了又抱,后来小薛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伍长不仅是个虎贲军,他还是个郎君来着,所以也赶紧放开了手。   不过也晚了,戎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身后的堤坝上杀了过来,肩上扛着的巨石没落地,就身形巍峨的站在了边鸿身后。   他盯着眼前这个穿甲带盔的年轻小将,“你谁?”   很有压迫感,这人对边鸿动手动脚的,他甚至想把肩上的石头直接砸过去。   小薛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异瞳又极其危险的男人,但并没有退步,依旧站在边鸿身边。   边鸿则回身拍了戎峰一下,让他先把石头卸到坝上,看着男人弯腰去下石头,才开口。   “这是我在虎贲军的时候带过的一个小兵,多年未见,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多么难以言喻的四个字。   戎峰一听边鸿这样轻飘飘地提起从前,就不再说话,他不想引出边鸿的病根子。   小薛还在警惕戎峰,“伍长,这位是。”   边鸿想了想,虽然有些难以开口,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这是我相公。”   戎峰一听这话,当即就顺了气,心也不焦了,气也不躁了,和颜悦色又低眉顺眼的在一旁点了点头。   小薛却震惊的很,他没想到伍长会和男人成亲,“伍,伍长,你,你不是回乡了么,我已经申请了,等一个月之后,就能分到你们乡里的城中,去做县令……”   他想问,怎么就不能等等呢,这么就成亲了呢,他曾在军营里日思夜想地琢磨,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机会,结果却在最后一步上输了个彻底。   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边鸿并没有多激动,小薛能活着也在他意料之内,只是他在营中本来就是不怎么理人的性格,又在最后打了这个小子一顿,就也没多么热络,但也感慨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就好,要是做了县令,就当个好官。”   说罢,后边搬着石头的人力竭要砸到自己,边鸿与戎峰赶紧上前去帮忙了,这实在不是个叙旧的好地方,不如就此别过,各自拼命。   小薛则看着边鸿与戎峰越走越远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而后,咬了咬牙,也继续投身进固坝的人群中。   滚滚洪流碾过,小人物的悲欢只是河坝中转头的一瞥。   忙碌了一天,吃了简单的伙食后,坝上开始轮班,一半人在前半夜,另一半人在后半夜,戎峰和边鸿也歇不下来,就在夜里到处溜达着巡坝。   自从天黑就开始下雨,所以堤上也没有多少亮光,守卫的人都紧紧盯着自己那处坝,深怕一个走神,就出了事。   但有时候人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一个小兵终于受不住,迷迷糊糊地直晃脑袋,他太累了,又淋着雨,风寒入体,能到现在都是硬撑,但又不得不撑着,二龙坝后,也是他的家人,他的良田。   戎峰想叫边鸿去窝棚中歇一歇,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怕边鸿被淋病了。正带着他往最近的窝棚里走,低头,就忽然凝眸。   他的视力是很好的,那只蓝色的眼睛,甚至在黑夜里能闪着细微的荧光,仿佛野兽一样。   于是戎峰迅速抬手推了推旁边那个直打晃的小兵,“醒醒,往前看,堤上冒水了,快通知你的上司!”   而戎峰看着小兵不堪重负的样子,索性带着惊到的边鸿,抬腿就往堤坝外的主帅军帐去,好在,大将军夜里还是守在坝边的,突发情况,得需要军令迅速调度。   可等到将军快速响应,二龙口所有人严阵以待的时候,再找回去,却怎么也不见那处管涌边的小兵了。   直到他们挖开了湿土,才见到,那小兵已经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那一处管涌,永远的留在了这处堤坝上。   而这,也只是艰难一夜的开始。   午夜,大坝在骤雨中决口,庞大的水浪直冲溃口处,让人根本来不及堵堤筑坝,所有方法都用尽,最后是人抬着沙袋子抵在坝上,用原本拉坝的铁锁,把人连着人,硬生生撑着。   地上悬河,危机四伏。   边鸿没顾戎峰的阻拦,和他一起,绑在铁锁上,用身躯抵挡溃口处奔涌的洪水。   这里,没有灯红酒绿,没有闪烁的霓虹,朴实,坚韧,顽强,人们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好好活着。   冰冷而暴烈的洪水冲刷着边鸿肉体凡胎的脊背,但他却执意如此。   离开多年,边鸿才体会到,自己终于成为了虎贲军的一员。   背后是自己的家,自己的国,他忽然觉得,他边鸿,也是这一邦之民了。   足足生抗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在天光放明之前,终于用运来的珍贵铁棍,插着坝下的碎石,堵住了决口处。   戎狄是在早晨的时候,才知道他小徒弟那两口子来二龙口了,这还是騩山戍山卫李延年到他的帐篷里找戎峰的时候露馅的,老头说是想让他俩先回去,路过騩山的时候看看和卓,他不太放心。   这倒是把忙碌的戎狄问的一愣,当即脱口而出,“戎峰?哪来的戎峰,他不是在山里娶媳妇生孩子呢么。”   老头就“啧”了一声,越发觉得眼前这家伙不靠谱,国师是怎么放心把自己的安全交给他的?   戎狄一听自己的爱徒比这老头来得还早,当即就炸了,但又放心不下隔壁挑灯夜算的师弟的安危,索性一起带着,到坝上去找人了。   国师只得把眼前稿子上的数术再次记在心里,和戎狄边走边算。   直到天亮,借着光,才找到人,不过看到人之后,戎狄想要开骂的嘴也张不开了。   就见两个浑身干泥的人,正胡乱躺在泥坑边上,互相抱着,在极度的疲惫中,睡得昏天暗地……   边鸿与戎峰是在国师的帐子中醒来的,他俩刚睁开眼睛还有点发蒙,缓了好一会儿,看着帐子中的陈设才明白,这是被师父他老人家抓到了。   睡了一觉,边鸿养好了精神,准备出去看看,戎峰也预先选择好了要用哪一边的脑袋挨巴掌。   而两人出了帐门后,就见大家都在欢呼。   堤坝终于加固好了,最高洪峰只比国师预计的水量有微米之差,洪水渐渐褪去,二龙口终于保住了。   国师站在江口,屏息凝神后,长长松了一口气。   而后他浑身一晃,当即直挺挺的晕倒。实在太累了,在那种难以想像的压力下,他穷尽算法,脑力用尽,最后是力竭而倒的。   但他并没有倒在地上,而是被他师兄轻轻地接住了,就像接住一只落在掌心的蝴蝶。   将军们都紧张地围了上去,深怕国师有个闪失,但戎狄却只摆了摆手,“他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之后,后期的各种工作,都由各处的官员接手,边军从堤坝上撤退,只留下些精锐守着便罢。   国师被接回到营帐中,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在清晨,他终于醒来,并在边鸿的陪同下,再次站在了二龙口之上。   江水滔滔,拍岸而过。   边鸿扶着国师那一身瘦骨,感受着久违的晴天暖阳。   他站在江岸边,默默看了许久。   最后,国师只说了一句话。   多难兴邦。   ——!!——   看,古代就这个样子,朋友们还想穿越不,就我这甲流,到古代必嘎,简直死得不能再死,还要被火化[捂脸笑哭]。 [90]第 90 章   洪水褪去,天也放晴,但长久的暴雨令水位依旧不低,后续的工作还是堆积如山。   二龙口依旧忙碌,坝上都是清一色的高品官服,有算账预估损失的、测量事后修补工程的,甚至还有冒着生命危险一直跟在坝上的史官。   那老头抽抽巴巴的,一身官服都直晃荡,颤颤巍巍地站在二龙口,呜呼哀哉,悲天跄地,手上的笔都拿不稳了。   其他的官兵忙忙碌碌,都嫌他晃悠悠的碍事,还是和卓的爷爷上前扶了一把。   老史官很感激,看了一眼扶住自己的人,张口就来了句,“老朽多谢贤弟。”   而和卓的爷爷,这位活了一百多岁的李延年老爷子,顺着话茬就问了一句,“老哥今年贵庚。”   结果一问,这颤巍巍的老史官还不到七十……   李延年老爷子一时语塞,上下好好打量了一番这位当自己儿子都嫌年纪小的老头,默默摇头,心道这些拿书握笔为官做宰的,都这么显老吗?   于是回头看了一眼在帐篷外边一蹦老高去打徒弟的戎狄,戎狄那张脸倒是中年人的样子,可问题是这小子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已经长这样了,多年过去,这张脸终于熬到了适配的年龄。不过身形依旧和小伙似的,从背后看,除了矮点,和他徒弟也没差什么。   再看刚出帐篷的国师,正温和地对身旁的边鸿说话,国师依旧是脸嫩,若不是他两鬓上的一缕白发,乍看上去,就是个学富五车进京赶考的书生。   不过和卓爷爷却嗤之以鼻,面上不显,这位从小就目光藏神,精于心计,戎狄干的那些混账事,多半都是他这位师弟躲在背后出的主意,哼,数他最坏了,长得好有什么用。   以后绝对要告诉小和卓,这男人长得越漂亮,心眼子就越多。   但两相对比下来,又看了看眼前这头重脚轻,几乎像一根晒了七十年的老黄瓜似的史官,他心里默默衡量,想必这史官年轻的时候没少花眠柳宿吧,瞧瞧,小小年纪,比自己还显老,更别说那两个了。   想罢,李延年也没歇着,而是跟着官兵一起,去加固大坝,他这一身本事,正适合干这项活,一时间也回不去家里了,就有些担心和卓。   若是就小孩儿自己,也没什么,和卓虽然年纪小,但什么都会,做饭洗衣的,且为人又胆大心细,一个人问题不大。   可从灭蒙山千辛万苦请来的小山君也在家里,山里本来就不太平,那位新来的山灵还见天的往山里头跑,也就晚上才回来睡上一觉,老头深怕出个什么意外,和卓摆不平。   于是他揣着鸳鸯钺就大步迈进了国师的帐篷,戎狄老远就听见来人是谁,所以也没拦着,否则,等闲人近不了国师的身。   国师倚在小榻上,因为心神消耗太大,一直闭目养神,这几日都是边鸿在旁边端茶倒水的伺候。   边鸿细心,也不多话,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畏于权力与声望,也不谄媚小心,就平平常常的,甚至有时候国师不听话的非要熬夜去看奏折,边鸿还会说他几句。   国师也算是享到了小辈侍奉的福气,于是这连他师兄都要俯首帖耳的倔性子,挨说之后也顺从地放下折子,在地上晃悠两圈后,笑眯眯地回去躺着了。   有一日负责河堤数术核算的侍郎来向国师复命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一旁的边鸿,赶紧激动地从怀里拿出那几张他已经研究了好几天的演算纸,拉着国师就说。   “国师,属下说的人就是他啊,这人算法新颖,很是别具一格,若是能普及下去,利国利民!”   所以,这些日子,边鸿还得和国师讲微积分,可这边鸿学了好几年,且本来要从头讲起的复杂事,到了国师这里,只几张纸,他甚至就掌握了精髓,还能结合自己的所学,提出新的问题。   可边鸿就回答不出来了,甚至不太明白他问出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在此刻,边鸿由心底里佩服这位身为大国师的师叔,他太聪慧了,在寻常人看来,都已经有些可怕。可见,能担负起家国兴衰的人,无论在哪方面,都是人中之“极”。   这一边,他能在帐篷里和国师安安稳稳地研究学问,那一边的戎峰就不太好过了。   他师父一有空便以教徒弟为由,拽着人抽出云节就开打,那天晚上边鸿伸手一摸,好家伙,真是一脑袋的包。   只不过他师父也不轻松,国师看着站在床前,罕见地往腰上抹药酒的师兄,也无语,活该,让他下手没轻重,闪腰了吧。   不过相聚几日,终有一别,洪水偃旗息鼓,那么下游迁走的泄洪区村民,也得下令搬回原址,灭蒙山下那几个村子正在其中,想必现在也是人心惶惶的,他和边鸿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回去才是正理。   今日正巧赶上揣着一对鸳鸯钺,进帐篷来找人的李延年,老爷子先是朝着国师拱了拱手,虽然从小就看这俩玩意儿不顺眼,但今非昔比,好歹人家现在是大国师呢,自己也得一诏就来不是。   不过还没等国师过去扶他起身,老头自己嘣一下就直起了腰,大大咧咧地直接问在旁边倒茶的边鸿。   “小边鸿啊,你和你相公什么时候回灭蒙山去啊。”   老爷子都不用问外头那个还在和师父打七打八的戎峰,他活了这把岁数了,眼睛毒的很,这四个人里,能做主的两个都在帐篷里了。   边鸿给老人递过去一杯茶,“就今天,等中午师父做好了药丸子,我们俩带着就回去了。”   边鸿说完,又看了看眼前挠头的老人,补充道:“我俩正好路过騩山的时候要去看看和卓,您老有什么要捎的东西么,带上也方便。”   老人看着坐在一旁眯着眼喝茶水也不出声的国师,心想,还是小边鸿好,实实在在的,又贴心,没有坏心眼子。   “没什么要捎的,你俩替我看看他就成。”   国师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他叫侍从进来,并带了几个软包袱。   “我这倒是有东西要捎。当今戍山卫里,数他年纪最小了,这有几本适龄启蒙的书,都是我师父留给我的。还有些衣裳布料,另附了几包糖果,权当是勉励和卓好好和他师父学本事。騩山历代相传的鸳鸯钺最为精妙,他师父又最得真传,在三百多位名山大川的戍山卫里,最拔头筹了,你叫小和卓好好学。”   李老爷子被当今的国师这么一说,那是浑身舒坦,可见不论人多大年纪,也是爱听好话的。   于是当天中午,国师与戎狄就在二龙口下,送别这两个经年未见的家中小辈。   戎峰看着师父,他和当年离开灭蒙山的时候相比,到底是憔悴了不少,于是临别之际,也有些难受,就忽然问了一句。   “师父,还回山里来吗?”   戎狄沉默半晌,最后只叹了一口气,就撵走了两人,“快走吧,回去和你媳妇好好过日子,也好好守山。”   于是,边鸿与戎峰,在日光正暖的时候,告别了这座巍峨雄伟且千万生灵性命所系的堤坝,上边依旧有人在忙忙碌碌,昼夜不停。   戎峰不再留恋山上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他知道,人在什么位置上,就要做什么事。   他和边鸿回家,守着一门一户,一山一岭。   师父和师叔则在要这里,守着一河一堤,一族一国。   回程路上,戎峰的速度还是慢了一些,实在是他和边鸿都穿着一身新衣裳,沿河而下的路,虽然在这几日的阳光晾晒中干了不少,可依旧是泥泞的,不小心就会溅一身。   说起这衣服,戎峰还因此脑袋上又多了个包。当日国师两人在堤坝上的泥坑边,捡到了睡成死狗的徒弟和徒弟媳妇,可就连平日爱干净的边鸿浑身也都包浆了。   脏兮兮地睡醒后,戎狄就着手给他们找衣裳,边鸿穿国师的常服肥瘦还行,就是下摆有点长。且他穿惯了短打,国师的衣服再朴素,都是描龙画凤的暗纹,褂子一直垂到脚面,要不怎么人家看着就有一股仙气呢,风一吹,袍角连带着宽袖,飘飘摇摇的,边鸿因此走路时还别扭了几天。
  戎峰更别提了,和师父不能相见的这些年里,他已经不是那个戎狄记忆中,穿自己衣裳还要挽裤脚的少年人了。   于是,师父的衣裳一上身,戎峰就觉得哪都短,哪都勒得慌,尤其是胸口和裤裆。   最后戎狄瞪着眼睛上下看了看,就骂,说戎峰傻吃酣睡,光长个子不长脑子,拎着人出去,把新换的衣裳又打得破破烂烂,最后依旧是换了身稍好些的,还得叫戎狄这个师父借来针线粗暴的改了改。   对于这身新衣裳,两人都很珍惜,民间与庙堂遥遥不可及,多年不能见面,下一次也说不准是几年之后,戎峰想师父的时候,也只能看看这身衣裳了。   但即便如此,戎峰的速度依旧不慢,他们竟把先出发了一天的传令官远远落在了后边。   而在路过騩山的时候,两人拎着国师送给和卓的东西,一路深入山林。   与第一次来的时候相比,騩山的“气”看起来要更明朗一些,就连不会望山的边鸿,也能感觉出来,因为他行在山中,觉得自在了很多,不会同之前一样,感觉阴森森的,背后也直冒凉气。   就算进了深山的危险区,也没有大型的野兽来围杀,边鸿纳闷,难道就这么有效么?山灵对于一座山来说,到底是怎么起效的呢?   就在这时,戎峰猛然停下脚步,边鸿顺着男人的目光朝前看去,只见深丛中微微一动,而后“咚”的一下,一只巨大且指甲内沾满血垢的熊掌拍落在地面上。   边鸿有些紧张,这样的掌,证明至少是一只成年的巨型雄性熊类,且很嗜杀,别说捕杀其他动物,任意一只公熊都会追杀母熊的幼崽,当时边鸿与戎峰执意把小熊带回家的原因,也是怕被公熊遇见,那小熊绝对会被杀死。   而且和卓也曾经对他们提过,说是这附近有一只极其暴躁厉害的公熊,不少杀人,不过很狡猾,他和师父都没找到,就也没有法子,只能让人躲着些了。   现在,只怕碰上的就是它了,边鸿撩开长长的袍角,抽出弯刀,全神戒备。   但戎峰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那只熊掌撂在那之后就不动了,也不像睡着了的样子。   正在两人纳闷的时候,树丛又是一动,不过这回冒出来的不是巨大的公熊身躯,而是一只金灿灿的大脑袋。   那金色的小兽确认了来者何人之后,就从容地在树林中迈步现身,并仰着脖子,非常骄傲地站在全滚出来的巨熊尸身上,朝着惊讶的边鸿一仰脖,仿佛点了个头,和他打了个招呼。   边鸿看着眼前久违的小山君,久久无言,最后下意识的,也朝它点了个头。   戎峰左看右看,眨了眨眼后,也决定融入。   于是,也点了个头。   两人一兽在这里大眼瞪小眼的点头示意,山林的那边则传来小和卓暴躁的声音。   “我说小祖宗!你跑哪去了?附近危险着呢,山君,山君大人,祖宗!”   边鸿笑着收起弯刀,这附近应该不会再危险了。   因为最危险的家伙,正于巨熊的尸身上蹲着,并在和卓暴躁的呼喊中,若无其事地舔爪子洗脸呢。 [91]第 91 章   小山君于暗林中的熊尸上忽然现身,即便是相识的人,依旧感受到了那种压迫感。   边鸿与戎峰看着这只似虎非虎的年幼野兽,也就想起了灭蒙山中那位山君大人的风姿。   即便边鸿只见到了一个在日照金山中独行于山脊间的背影,也足够铭记一生。   而眼前的金色小兽,已经初具威势,它独自占山为灵,渐渐褪去了从前在家里时候那副懵懂天真的样子,眼神凌厉,能够轻松战胜一只为祸一方的巨熊。   就连体格,也比在边鸿家里的时候,长大了很多,现在再让戎峰用竹篓子把它装进去,那就很难了。   两人一兽,就在这里无声的“叙旧”,那边的小和卓都要喊破喉咙了,于是戎峰抬手放在唇边,吹了个清脆的哨。   和卓一听哨声,就知道是他戎大哥来了,于是把那个只要自己不想出现,他就永远找不到的山君大人暂且放到了一边,先蹦跳着顺着哨声朝戎峰这边欢快地奔来。   谁料不但看到了戎大哥和小鸿哥,竟还有意外之喜,那位每每在白天就不见踪影的山君小祖宗,正昂首挺胸的蹲在一头大熊身上,并非常不在乎的瞄了自己一眼。   和卓高兴于和两位哥哥的再次相见,说实话,常年在山里,遇到的人并不多,更何况是亲密的伙伴呢。   但也同时犯愁,看着那只在两个哥哥面前就乖乖现身的山君大人,和卓已经能想象到,未来他和这小祖宗相伴的岁月,怕是没有消停日子了。   最后,两人被和卓领着回了家,那只金色的小兽则一路隐秘的跟随,也看不见它的身影,但在出山后进家门时,它便能忽然现身,跟在戎峰身后,踱步进来,再跳到屋内唯一比较高的沉香木桌上,一边做自己的事,一边不经意的听这三个人聊天。   边鸿把国师托付给他带给和卓的东西,一样样从包袱里拿出来,有几本虽然年代久远,但能看出来保存很仔细的书,翻开页,有些章节的末尾还会出现几段字体俊逸的标注,想来是国师年轻时候留下的。   除此之外,几件做工很好,用料扎实的衣裳也送的正合适,两件现在就能穿,还有三件都略大些,那是因为考虑到小孩子长得快,几乎一天一个样,所以多预备出来的。   和卓高兴地换上了新衣服,又小心地捧着那几本珍贵的书籍,嘴里还含着糖块,有些羞涩的对两个人说,他谢谢国师大叔,师父的本事会认真学的,还请边鸿给国师传个感谢的话去。   边鸿却苦笑,他们能与那两位得见在二龙口上,已经是意外中的意外了,下一回相逢遥遥无期。不过他暂且答应下来,并放在心里,当做个事儿存着。   随后,和卓又问了好些他那老师父的境况,老爷子身体痊愈没多久,和卓担心他逞强,人都是越老越犟。   听到师父也一切都好,和卓这才放了心。   三人聊着聊着,就说起了騩山的近况,一时间很投机,注意力颇为集中,就忽略了蹲在沉木桌上的小山君。   它左右瞧了瞧,而后装作不在意似的,甩过尾巴,灵活地勾开了边鸿放在一旁散落四开的包袱。   定睛一看,已经空了,确实也没它的份。   于是一转头,打了个喷嚏,而后大爪子“咣”的一下跺在沉木桌子上,没想到没控制好力道,硬是踩塌了桌子的一个角。   它也有些惊到了,不是别的,因为自己的力量与形体变化太快,还没适应出手的轻重。   这位被戎峰和边鸿用竹篓子从灭蒙山上背下来的小兽,本想小怒一下,谁知道动静高大了,于是有点尴尬,就往桌子后边蹭了蹭。   旁边还说话的三人顿时都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和卓更是惊了一大跳,愣把嘴里刚品出滋味的那块糖“咕咚”咽了下去,噎了够呛。   而边鸿则侧了侧头,看着眼前这只虽然长大不少,但摆尾方式依旧没变的金色小山君。   那根粗大的尾巴根部不动,只是频繁又大幅度地甩着尾巴尖,多半是碗里鱼丸不够吃,还想要的时候。   但山君可不会像小熊一样,为了口吃的就耍赖一般,抱着人的大腿哼哼唧唧不撒手。   它只会瞥着眼,昂着头,频繁动着尾巴,叫你自己意会,并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然后大大的改正,譬如说再重新填上满满一碗鱼丸。   所以,现在边鸿看着桌上那只金色野兽旧态依旧的样子,眼神就泛起了一些微不可查的笑意,毕竟是不能真笑出来,那位还是要脸面的。   边鸿低头,伸手把背后的另一个包袱拿过来,掀开最上层的油纸,露出下边的几个泥疙瘩。   泥疙瘩一露面,就连被糖噎到缓了半天的和卓,也忍不住疑惑,这两个哥哥把泥疙瘩放包袱背一路做什么,难道是训练?就像他师父会在他奔跑锤炼脚力的时候,给他的腿上绑很沉的沙石袋子。   但边鸿却把大土疙瘩直接放在桌上,而后抽出小腿上的弯腰,用古朴的刀背,轻轻往泥壳上一敲。   那结实的泥壳随之而裂,一股非常香浓的味道瞬间弥漫在屋中。   小山君终于回过头,金灿灿的大脑袋不由得凑上前看了看,还有用大爪子轻轻碰碰。   它正歪着头疑惑,怎么回事?土疙瘩变成烤鸡味儿的了。   戎峰怕边鸿油了手,就自己上前一步,伸手把那个裂开的土壳扒开了。   果然,其中是一只包在荷叶中,沁满了汤汁与浓味香料的大飞鸟。鸟肉在土与荷叶的密封中闷熟,香味一点都没浪费,全都渗进了松软熟烂的肉里,让人看着胃口大开。   这几只叫花大鸟是边鸿在到騩山之前生火做的,一是做路上的口粮,土层保温,在这样的天气里,往往里层的鸟肉不会凉透凝油,这不,现在打开,依旧是汁水四溢的。   而且,他生火做饭的时候,不由得想起了这位曾经寄住在自己家中的年幼神兽,它虽然看着还小,但极通人性,也就是不会说话,否则想必和元定他们差不多一样的口齿伶俐。   它有时候,尤其不在山林中,而是趴在自己家炕上的样子,就像个对什么都好奇,四处探索,且爱吃美食的小孩子。   于是边鸿就让戎峰多捕了几只大鸟,悉心给预备上了,这不,眼下正好得用。   但它已经到了騩山,即便年龄再小,也是一山之灵,万兽之主了,再像喂小熊一样喂它,是不合时宜的。   所以,和卓跟着两个哥哥,提前学习了祭祀山君的方法。   他们选取山上最干净的叶子,叶片上甚至还滴着山雾凝结成的露珠,把叶子摆成好看的形状,而后走到屋外的一处岩石边,在地上手写出邀请山君的吉祥话,并抬头仰天长啸,呼唤神灵。   即便那个“神灵”就站在他们身后,并馋得直舔嘴儿。   但它仿佛天生就明白这种仪式的含义,在戎峰长啸后,它也仰起金色的脑袋,对着大山,嗥叫一声。   兽声一落,整座騩山就像忽然活了一样,嘈杂喧闹起来,各种声音鸣叫不止,甚至还伴随着远到几乎听不太清的狼嗥。   他们虔诚的半跪在地上,行礼,再抬头,这位已经初露锋芒的竖瞳野兽,就已经蹲坐在岩石之上了。   它俯视着他们,像是生来如此,永远高傲不屈,王者之威初露。   但随着边鸿把整整三个叫花大鸟都掰开后,小兽就轻巧地一跃下来,眯着眼睛,动着胡须,美美吃上了。   它想,想必自己还太年幼,没锤炼到家,不能像父亲一样,威严庄重,典雅深沉。   小兽侧着脑袋“嘎吱嘎吱”地嚼鸟骨头,一时间大吃特吃。   实在不怪它,“人”这种东西,最可取的,就是做饭了,真香!   天色渐暗,戎峰与边鸿却拒绝了和卓留宿的提议,水患刚刚平息,家里还有不少的事情要做,也耽误不得。   于是两人趁着夜色赶路,在騩山的山脚下,告别了穿着新衣裳的和卓,还有旁边那个吃饱喝足后,隐在树林后看着他们远行的小山君。   送君千里,终于一别,边鸿一挥手,而后转身和戎峰一起,大步迈上归家的路途。   一路疾行,两人也只在夜晚露水最重的时候,找了一个树洞,浅浅地睡了两个时辰后,就再次启程。   直到夜晚的天空渐渐由暗转明,初醒的鸟儿“啾啾”地唤醒整个山林与田野,他们才终于看到了熟悉的房屋村舍。   不幸中的最幸,二龙口终究没有泄洪,所以才能让这下游的村落安稳依旧,没有被滔滔洪水淹没。   在经受了战争与饥荒的贫苦百姓们,没有失去他们最重要的房屋,和赖以生存的土地。   在清晨的朝霞中看过去,田里已经有百姓在劳作了,可见传令官还是骑着快马,先他们一步到了这里,并宣布解除了迁移避洪的告令。   不过除了挖沟排水的庄稼地,堵上的那条支流小坝多多少少还是渗了水进来,也不高不低地淹了些地方。   戎峰就见认识的一些村民,正弯着腰到处撒药,上前一问,原来是朝廷发的,是怕水后滋生虫灾,影响秋收。   而村民们看到两人回来,高兴之余,还催着他们回家。   边鸿还没等询问,上虞村西头小柳街的吴二婶就言笑晏晏地递给他两个胖胖热热的烤红薯,脸上也有喜气。   “没吃早饭吧,先垫一口,一会儿有你们忙的呢。”   边鸿听完纳闷,“怎么了吴婶?”   吴婶一拍掌,“你表叔家大丫这就出门子了,三媒六礼都置办齐全,只等你俩回来就办事,你看,正好这时间,中午拜堂的话,还能赶上吉时呢,快快快,赶紧回去吧。”   边鸿惊讶的很,心想不是要等秋天么,怎么提前了?但也是喜事,于是告别吴二婶,扯着戎峰就往家里跑。   不过一进门,边鸿就愣住了,山上的院子不仅收拾的干干净净,甚至还挂着红布,就连马圈都挂红。   开门,元定和官宝迎出来,愣是画着两个大红脸蛋,额头上点着红点,身后跑出来的小熊也换了红饭兜。   戎峰眨了眨眼,回头问边鸿,“是大丫成亲,还是咱俩成亲。”   好家伙,比他自己成亲的场面还大呢。   两个孩子倒是高兴,先抱着哥哥蹭了一会儿,画的红脸蛋都蹭掉了一半,而后清脆的开口。   “大哥,熙哥,表叔家就等你们啦,说叫你俩去证婚受拜,我和官宝去滚床呢。”   边鸿看着家里周围这景象,转头一瞄,银霜也施施然从马圈出来,脑袋上还绑着一朵大红花。   “呃,在咱家拜堂啊。”   元定摇头,“人家成亲,到咱家拜什么堂。”   “那怎么……”怎么全家都红彤彤的。   元定叹气,觉得熙哥和大哥虽然已经成亲过,但规矩可都不太懂啊,当然,他也是上了书塾才知道这些传统的,于是就和哥哥特意显摆了一下。   “纳福纳喜啊,这是新人把喜气分给咱们家的意思,先生讲过,传统来着。”   戎峰这个常年在山里隐居的,即便成了两回亲,也都是只有彼此便罢。再加上本就不是这里人的边鸿,二人倒真是第一回听说。   戎峰看着院中喜气洋洋的样子,就忽然侧头问边鸿。   “呃,要不,咱俩再重新成亲一次?”好歹给边鸿把这排场补回来。   边鸿则一言难尽地看了看眼前好像认真了的男人。   “你成亲有瘾吗?”   三次,说出去,旁人不论,那老郎中只怕还以为戎峰又娶了一个小老婆呢。   戎峰摸了摸鼻子,没敢说实话。   成亲倒是没有瘾,但入洞房有啊…… [92]第 92 章   因为边鸿与戎峰的归来,闵家大丫的吉时就定在了正午时候。   上虞村的新郎热热闹闹地去接亲,敲锣打鼓,鼓乐手们也不再是冬天里连饭都吃不饱,一脸菜色有气无力的样子,他们个个精神饱满。   这还是自打春天农忙之后的第一桩亲事,务必要卖卖力气,好为之后接活做准备。   毕竟,从盛夏农闲到秋收之前,正是家家户户结亲的高峰期,想要赚这个喜钱,就趁现在表现表现了。   迎亲的花轿也是新打的,依旧很朴素,但胜在颜色新鲜又干净。边鸿甚至把银霜暂借出去给大丫长长脸面,左右它已经被带好了红花,都不用现装扮了。   于是在南崎洼子的村口,一群人远远就见,新郎官胸前挂着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带领着众多接亲的人,吹吹打打一路过来,在春种时被晒得黝黑的汉子呲着一口大白牙,乐得只见牙,不见眼。   而且新郎官一身的大红衣裳,就衬的他更黑了,南崎洼子村口送亲的这伙人就笑,站在前头的闵家二小子也挠了挠头,他记着前些日子见面的时候,这未来姐夫还没这么黑啊。   好家伙,现在整个马背上,除了一身红衣裳,就那两排大白牙最显眼。   但其实庄稼人是最不觉得晒得黑会不好看的,一个小伙子在春天之后变深了肤色,证明他最起码是整日在田地中辛勤劳作的,也代表他身体棒,农活扎实。   这样踏实肯干的人,是农民百姓家里嫁女的首选。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即便在艰难的年头里,好歹姑娘饿不着。   成婚实在是太热闹了,七大姑八大姨,二表叔三娘舅,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几乎都凑在一起,人群喧闹而嘈杂,边鸿有些不适应,抬头一看,身旁的戎峰怕是更不适应。   他甚至打消了和边鸿再成亲一次的念头。   男人上一次见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还是打杀土匪围村时,把几个村的人带进山上躲避的时候,但那时节,大家都噤若寒蝉一般,能不出声尽量不出声,那么一大群人,出了脚步声,大体上竟也是安静的,于是这让戎峰在这回放松了警惕。   但成亲这种喜事和当时的情况可不一样,怎么这么能说!戎峰环顾一圈,几乎没有一个人的嘴是闭着的,中间还夹杂着孩子的哭闹声。   幸而村民们虽然不像从前那样惧怕戎峰,但在吐沫横飞侃大山的时候,对着他还是说不出口,所以两人幸免于难,只在表叔的身后站着,等新人进门行礼。   新郎在喧闹声中进门来,大丫也披着红盖头,被眼睛都哭红的闵家表婶从小屋里牵了出来。   两哥新人手拿同一条红布大花,跪在地上,给眼前的父母与旁边站着的边鸿与戎峰磕头。   而等新娘进花轿之后,本来还一脸笑意张罗忙碌的闵表叔就塌着肩膀,靠在院门口,偷偷抹眼泪。   平日再刚强能干,此刻也是一个背影佝偻又落寞的小老头了。   不过迎亲的队伍多少还是耽误了一会儿,那是因为银霜在看到院里的边鸿与戎峰后,就说什么也不跟新郎官走了,就站在门口刨蹄子。   新郎官那小伙儿有点慌,马这玩意儿现在是稀有的,爹妈一听戎峰肯把马借给他们迎亲,当时都高兴得不知怎么好了,这多有派头啊。只是他们忽略了一点,他儿子也没骑过马,顶多在开裆裤的时候,骑过隔壁拉磨的驴。   好在银霜温顺,不欺负人,因为它在虎贲军中不知换乘过多少兵将,并不是每一个人开始都会骑马的,但命令一下,死活也要往马背上爬。   所以过往的经验,令银霜会迁就每一个骑在自己背上的骑手。   只是现在一直在边鸿身边,吃好喝好,时不时还要去山里遛一圈,它就渐渐明白,自己不再是要依从每一个人的战马了,它有了家,它只需要遵从自己的主人。   涨了脾气的银霜看到边鸿与戎峰就不想走,最后不得已,边鸿只得和戎峰一起,作为新娘的娘家人去送亲。   新郎官一见戎峰过来给他牵马,当即吓的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戎峰则抬着那双鸳鸯眼嫌弃的看了这黑小子一眼,并给了他一个眼神警告。   这可是迎亲,别像你小时候似的,穿个破开裆裤大鼻涕啷当的莽撞样。   戎峰尤记得,小时候自己被他跟烦了,就忽然出现在他身后,想问他到底要干什么。但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这小子一见他,当即就尿裤子了,那哗哗的水声实在让戎峰记忆犹新。   他心想,可少出点洋相吧,你不要面子,边鸿的表妹还要面子呢。   虽然在戎峰眼里这新郎官还是小时候那个丢人现眼的样,但其实人家在几个村子的小伙里,正经算是个人物,都服他的。   新郎官赶紧调整好姿势,在震耳的锣鼓声中,弯腰朝着牵马的戎峰作了好几个揖,而后挺胸抬头,目视前方。   小伙儿还挺实在,他还想着,可要多谢戎大哥来给自己解围,他今儿要和大丫成亲呢!   直到一行人走到上虞村村口不远处,边鸿从前往后边一看,见戎峰牵着银霜,身上只着寻常的黑衣裳,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站在马背上的新郎旁边。   两人挨得太近,对比就实在太惨烈了。   戎峰比那么高大的银霜马背还高出不少,肩宽腰窄,身姿挺拔,自有一股习武人的气势,再看脸,更是轮廓鲜明,冷冷的,但非常英俊。   这不是抢人家新郎的风头么,戎峰是不会意识到这些俗事的,他肯给牵马,已经是新郎能和别人炫耀好久的事儿了。   于是边鸿清了清嗓子,朝戎峰小声喊了一句。   “诶!”   即便周围再吵闹,边鸿的声音再小,戎峰也是耳朵一动,第一时间就朝边鸿的方向看了过去,然后本来冷着的脸,忽然就笑了。   那双棕蓝异色的眼眸弯着,盛满春情。   完了,一笑就更英俊了。   边鸿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里麻酥酥的,于是迅速朝男人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戎峰也顾不上牵不牵马这回事了,松开缰绳大步就朝边鸿迈过去,高大的体格一下就笼罩住了边鸿,并弯腰低头和边鸿贴的很近,在他耳边问。   “怎么了?”   边鸿伸手,牵着戎峰走到人群后边,“咱俩靠靠边。”   戎峰低头看着边鸿握着自己的手躲开人群,还以为是要和自己说悄悄话呢,一时间感到甜蜜蜜的意外,这人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和自己太过亲昵,今天怎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那边的银霜被戎峰牵了一路,也知道边鸿就在旁边,所以就老实了,性情平稳的驮着背上这个不会骑马的“大黑炭”往上虞村接亲的人群中去。   而落在送亲队伍最后的两人,就没什么人会注意了,边鸿放下了心,打算只低调地跟在后边就罢。   谁知道那男人弯着腰,噘着嘴就朝自己亲过来。   边鸿吓了一跳,伸手就把戎峰亲过来的嘴给捏住了。   “干什么!大庭广众的,你要死啊。”   戎峰还有点委屈,他心想,不让我亲,那你把我偷偷拽一边来做什么。   但他此时此刻也张不开嘴说话,那像大海一样蓝湛湛的眼睛一直望着边鸿,别说,睫毛也怪长的,一眨眼睛,忽闪忽闪。   边鸿就一抿嘴,松开了手,继续扯着人往前走,但脸多少有有点红。   “你,等回家再亲。”   戎峰一听,浑身瞬间打了个激灵,从脚底板泛起一股劲儿,直冲脑门,他恨不能现在就找个草堆,把边鸿拽过去,扯开衣服就弄。   实在是憋得狠了,这些天要么是在野外赶路,要么是在二龙口上治水,最后见到师父和师叔,就更没时间亲热了,他每天都被师父追着,用云节打了满头的包。   但他毕竟刚开了荤,正是把持不住的时候,边鸿还天天在眼前晃,自己一个念头上来,就只能靠硬憋,每天早上起来,裤|裆都要被顶破了。   戎峰有时候也纳闷,边鸿怎么就不想这事儿呢,他每天想得要命,吃饭都不香。   是不是自己技术不行,没伺候好啊。   看来那几本书是不够了,回去还得研究。   边鸿在前边走着,只觉得背后发毛,回头看了一眼戎峰,就见这人在走神。   很罕见,他或许是练武的关系,不仅精力旺盛,平时注意力也集中的吓人,可以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警醒的不行。   现在男人不仅在发呆,而且眼睛越来越亮,边鸿甚至觉得就像山里的野狼似的,直冒绿光。   边鸿伸手到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戎峰还没回神,下意识握住那只手,就往嘴边扯。边鸿瞬间明白他要搞什么,抽出手来,反手就是一下子。   戎峰这才回过味儿来,但他也不说话,就看着边鸿笑。   那边村口迎亲的都接出来了,眼见着要进村,边鸿没空在这瞎琢磨,“快走,一会儿就拜堂了。”   于是两人一直默默跟在队伍后边,只想安安静静观礼就罢,但是不太行,男方一家也把边鸿与戎峰这两个娘家客拉过去奉上座。   几经世事,不仅让村民们消除了从前的对戎峰的误解,也对他承恩承情,恭敬有加。   但凡边鸿和戎峰现在于灭蒙山下振臂一呼,只怕比这几个村的里正还有用。   戎峰也在慢慢适应这样的变化。   但他一直牵着边鸿的手,从始至终。   最后,他们在席面上落座,喝了两位新人敬的酒。   戎峰就这样坐在热闹的甚至有些喧哗的小院中,他左右看看,村民们的脸似乎都是熟悉的。人就是这样,即便不想去记忆,但长久的相见中,也把每个人都记全了。   师父曾说过,他还没入世,就离群寡居,固步自封,这样谈不上出世,只是一种躲避。   自己那时候还不懂这句话,但这一年里,却慢慢明白了。   旁边的人还给他夹了一筷子小酥肉,“快吃吧,他家做的这个好吃。”   戎峰一笑,感觉心里长久的沉负似乎轻了一些,而眼下这锣鼓喧天又人声嘈杂的酒席,就也没那么不能忍受,尝了一口边鸿夹给自己的菜,品了品,点头。   “是挺好吃的。”   边鸿也眯着眼睛笑,“是吧。”   他哪天和掌勺的大厨讨个方子,席面是两家一起放,元定和官宝留在闵家吃了,所以他要回去自己学着做,给孩子们尝尝,也给小熊尝尝,银霜不吃肉,那就多做些带到山里,给灭蒙山的山君的大人供奉一番。   掰着手指头一算,要惦记的人和物竟然也不少,边鸿摇头感慨,而后低头专心吃饭。   坐大席,吃喜饭,也得讲究速度,不然一会儿就没得吃了,他和戎峰奔波了好多天,能吃上一顿家常菜也不容易,就非常的珍惜。   不过人多,不管亲疏远近,聊天的就多。上到这回避洪,下到哪家小媳妇穿新衣裳了。   边鸿一时间竟是叹服的,一张嘴,吃饭的同时还能兼顾“情报传递”,多么高超的技能。   而就在这嘈杂中,戎峰忽然耳朵一动,随后放下了筷子,仔细侧耳倾听。   “诶,听说了没,孙家窝棚那几户人家,竟然都被杀了。”   “这事儿我知道,还是我三大爷发现的呢,他和孙家窝棚约好了月底要去送酒,左等右等却没人来,我三大爷找过去的时候,开门看屋里也没人,找了个翻天,你猜,最后在哪找到的。”   “哪啊?”   “房后的土坑里,兴许是这些天雨水大,把埋人的土冲开了,我三大爷说,那孙家小媳妇光着身子在最上边,浑身断得折了个半,死不瞑目,一条胳膊从泥坑里支棱出来的!给我三大爷吓得,当时腿就软了。”   “诶呦喂,造孽,听说刚满月的小孩儿都没放过,头盖骨生生摔碎了,仵作一验,连脑浆子都流没了。孙家的几个小子和男人,都是被铲子铲掉的脑袋。”   “天杀的,人抓住了吗?”   “上哪抓啊,大雨一冲,痕迹都没了,再说后边就是山,人真要往里躲,你敢进去抓啊。”   “什么铲子这么厉害,人脑袋都成铲掉?”   “不知道,这都是我三大爷和我说的,他是被叫去问话,才知道这些。”   不过,毕竟今天是喜宴,这几个坐在墙角的人也不再多说,怕扰了主家的喜气。   环境嘈杂,边鸿并没有这种在人声鼎沸中,能够清晰分辨各种声源,并精准锁定的本事。他只是看着戎峰的面色越来越沉,连那只蓝色的眼睛也颜色渐浅。   一般这种时候,戎峰不是生气了,就是动了杀心。   但边鸿没有多说,这种时候总是有理由的,他只需在男人身边等着。   果然,筵席散后,戎峰躲开人群,领着自己跟在一个人身后,直到岔路口,才几步上前,挡住了那人的路。   那人先是吓了一跳,说实话,最近孙家窝棚的事儿,搞得他很是胆寒,深怕自己也遇到那样的虐杀。   不过一看来人是戎峰和边鸿,就放下心来了,伸手拍了拍胸口。   他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看到戎峰不再是害怕,而是觉得很安全,人果然总是变化的。   “嗨呀,原来是戎叔和婶子啊,吓我一跳。”   边鸿忽然觉得刚刚吃进去的饭有些顶胃,对了,差点忘了,戎峰辈分之高,连带着自己,也差不多是全村年轻一代人的“婶子”。   戎峰也不废话,“孙家窝棚的事,与我细说。”   这人马上就知道怎么回事,并先劝戎峰别蹚浑水,那杀人的可吓人了,比土匪还狠,就连仵作翻开尸坑都吐了。   但没几句后,看着戎峰那双沉着又凌厉凶悍的眼睛,也只得一五一十讲完自己知道的一切。   与戎峰边鸿分开的时候,那人还一个劲儿嘱咐,“叔,婶子,可小心啊,但凡有事儿,记得喊我们呐。”   虽然他不一定敢上前,但好歹充个人场么。   闵家,元定和官宝又抓喜钱又滚床,折腾了一大回,人困马乏,直接在原来大丫的屋里睡着了,边鸿便嘱托闵百贵照看一下,等明儿孩子醒了,再叫他们骑着银霜与小熊回去。   小熊现在今非昔比,那体型与大爪子,很有威慑力,就连银霜,等闲人也近不了身,它杀过的人,或许比一些新兵都要多呢。而且元定跟着戎峰学武颇为不错,戎峰说他有天赋,现在一条棍子,耍的虎虎生风。是以边鸿并不担心他们的安全。   临走前,边鸿还扒在门口看了一眼,元定和官宝混在闵家三个孩子中间,小孩儿们伸胳膊蹬腿的,不分你我,看起来感情应该还不错。   他叹了一口气,尤其是年纪稍大些并早早记事的元定,在家乡的瘟疫与逃荒路上亲历的一切残酷之后,也终于慢慢走了出来,上了书塾,也交了新朋友。   孩子总会慢慢长大的,边鸿只希望他们健康,快乐。   因此,孙家窝棚灭门的惨案,就更让人揪心,只小孩子,就死了五个。   前几年的年景艰辛,好多孩子早就撑不住离开了,所以个个村庄的孩子并不多,但凡能活下来,都是一家人多么费尽心血保住的。   回家的路上,边鸿没问其他,只说,“该怎么查。”   戎峰定了定身,“既然在灭蒙山附近发生,就在我的管辖之内,只怕要去一次孙家窝棚。”   边鸿点头,他知道即便是不在山下,戎峰听说了这样的惨案,也是要去的,他骨子里的正义与嫉恶如仇,一半是传自戍山卫脉承,一半是天生如此。   边鸿并不怕麻烦,也不怕危险,他的前半生,就是在天大的麻烦和天大的危险中,摸爬滚打挣命出来的。   成功存活下来的经验告诉他,有困难,有问题,别犹豫,举着刀迎面就上。   狭路相逢,勇者胜。   戎峰伸手摸了摸边鸿神色凌厉的脸。他此刻相信,世界上,真会有一个人,天生就是那个与自己相合的另一半,只有两个人拼抵在一起,灵魂和身躯才算完整。   回到家,两人准备妥当,当天就要往孙家窝棚去。   但却在后屋开门的时候,被拦住了。   两人居住的后屋有一个大平台,开门正对着层层叠叠的灭蒙山,只是自从小山君离开后,附近寻常时,都没什么大型野兽。   今天,却有一只浑身灿金的老猴子,就那么蹲坐在不远处的小花岗上,静静的朝两人看过来。   它遵循着山林的规矩,并不太靠近人类的居所,即便是独自住在小山顶的戍山卫戎峰。   老猴子的特征太明显了,就连边鸿也一眼认出。   “是老猴王!”   戎峰点头,而后带着边鸿,迅速地跃下屋边平台,朝小山岗去了。   若非有事,猴王是不会轻易离开山林深处与族群,来到边缘地带找戎峰的。   老猴王肩上与头顶落了不少枯叶与杂草,想必在森林的边缘已经等了很久。   它的眼神中充满在岁月沉淀里积攒的智慧,作为一个种族的首领,靠的不仅仅是武力,更多的是灵智。   老猴王见到戎峰与边鸿,先是低沉的“呜呜喔喔”和两人打了个招呼,边鸿看它的神色尚且平静,就也松了一口气,他只怕猴群又遇到了危险。   但显然不是,老猴王和两人叙旧完毕,就低头松开了一直抱在胸前的手臂。   它展开怀抱之后,边鸿很惊讶,只见在老猴王浓密的毛发遮掩下,胸口处正扒着一只小猴。   小猴太小了,似乎刚出生没几个月,它怯生生地攥着老猴的毛发,转过头来睁着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类。   老猴摸了摸它的头后,就不再迟疑,直接把小猴送进了边鸿的怀里,边鸿下意识伸手接住,这才发现,这是小猴仿佛天生就没有尾巴,而且一只脚略微畸形,照这样,走是能走,但攀树却是不能。   可不会攀树的猴子,要怎么获取食物,怎么存活呢?   老猴王也正是这个意思,族群里每一个新生命都值得被珍惜,即便是这个多半养不活,注定要饿死的小家伙。   但它实在不忍心,最后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把小猴送到戎峰这里来。   “人”这种动物,是不必攀树,就会有食物吃的,这小猴子想要活命,在戍山卫身边,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并且,在看了被边鸿从乱山石中带走的幼熊之后,老猴王非常的有信心。   那么个玩意儿他们都愿意养,更别说自己族里乖巧漂亮的小崽崽了。   而不出老猴王所料,在山林中长大的戎峰,和他那个善良的伴侣,欣然接受了这只有些残疾的幼猴,并且看着似乎也很喜爱。   老猴王放心,最后又伸手摸了摸安静扒在边鸿怀里的小崽。   但交代完后,老猴王依旧没走,它和戎峰用多年来的默契,严肃交流着一些事。   边鸿看不懂老猴王的动作,直到戎峰皱眉点头后,老猴王回到山林,没一会儿,就取来一只形状奇怪的铲子。   铲子被猴王严实地裹在大荷叶里,铲子尖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边鸿猛然上前一步,他怀里的小猴也赶紧扭过小脑瓜,不知所措地打量周围,于是边鸿平静下来,伸手托着小猴没有尾巴的屁股,又摸了摸它的头作为安慰。   交出了铲子后,老猴王才起身回程,没过一会儿,那金灿灿的身影就没进了深林中。   两人抱着小猴子回到屋中,戎峰去打开旧物篓子,从里边翻出来三只铲子来。   拿出来两相对比,一模一样。   戎峰大手一用力,直接把那三只铲子中的一个徒手折断。   “老猴王说,山里进人了。” [93]第 93 章   老猴王虽说已经极具智慧,但长久处于深山之中,并不太清楚人类的事情,这一回出了灭蒙山,也主要是托付幼崽,对山里进人这件事,只给戎峰做个提醒。   寻常野兽对人其实不当一回事,因为说不准几天之后,就被吃了。   灭蒙山之大,没有戎峰那样翻山跃林的速度,对步行而入的普通人类来说,几乎无边无际。   但老猴王自从族群被土匪围捕后,就格外注意些,在它眼里,“人”并不好惹,尤其是成帮结伙的,危险性与独行者便不可同日而语。   独行者或是误入,或是纯粹寻死去的。但一群人小心摸排着进山,就一定有所图谋。   戎峰与边鸿没有选择先进山,而是依旧去了孙家窝棚的案发现场。一切罪恶的痕迹虽然被大雨几乎冲刷殆尽,尸首也在被检验整理后入土为安,但屋内人们挣扎的痕迹犹在。   边鸿仔细的勘探,戎峰则一言不发,站在孙家窝棚的最高处,俯瞰下去,观察着整个地势。   最后,看着这处小村与灭蒙山的距离与走势,他终于明白了这处村民到底是因何而死。   因为想要进山,需要带路。   灭蒙山凶险,即便是寻金人,不熟悉这里的,也需要找当地人指引方向,孙家窝棚这个位置,虽然没有自己家里距离灭蒙山更近,但从这里进山,多石少林,反而更安全些。   边鸿走过来,仰头看着在石台上站着的戎峰,“不是硬闯进门,而是主家设酒招待。”   门栓没有毁坏痕迹,屋内杯盘狼藉,但依旧可见倾洒在地的那些颇为丰盛的腐败食物,就连灶台上的锅里,还盛着发霉的炖菜。   戎峰屈膝一跃,从石台上飞身下来,他心里已经有数,杀人者就是一群寻金人,他们先是找了孙家人带路进山,而后未免泄露行踪,直接屠村,十分辣手无情。   若不是老猴王直接带出来一把带血的寻金铲,等戎峰确定了这些人的身份,有不知道需要多久了。   当时在后坡找见那三只特制锹头的时候,就已经有征兆,多半是寻金帮派在附近活动寻找山里金矿,反而因为对山林中的动物虐杀无度,被暂居在此的小山君遇见,最后连尸首都没剩下。   自己当时就应该去巡山了,只是又赶上洪水泛滥,江河决堤,以至于让这些人钻了空子。   这伙人能悄无声息地除掉壮劳力都在家的孙家窝棚,想必,人数不少,且颇有手段。   戎峰看了看眼前正仰头望着自己的边鸿,心想,自己不是从前无牵无挂,烂命一条的时候了,说句拖家带口也不为过。   此刻幼猴也从边鸿胸口的衣裳里冒出脑袋来,歪着脖打量着戎峰,然后伸出毛茸茸又灵活的小爪子,伸上去轻轻蹭了蹭边鸿的下巴。   戎峰那一身肃杀的气势渐消,伸手摸摸边鸿的脸,又把小猴的手收回进边鸿衣服里,并在心里对自己说,要谨慎行事。   两人先回家准备了一番,要进山,且多半要与人作战,那在行程中就不宜随时生火做饭,只能多带着干粮,才便于隐蔽。   一夜里,厨房的灶火烧个不停,戎峰在院子里“哐哐”地劈木头,边鸿就迅速的烙饼,蒸馒头,准备肉干。   直到早上,天色渐亮,门外响起踢踢踏踏的马蹄声,小熊用自己肥硕的身躯撞门进来,嘴里淌了那么长的口水,一对黑豆一样的小眼睛瞪得锃亮。   它从山道上的时候,就闻到饼香和馒头香了,所以一路真是归心似箭,爆发出吃奶的力气四爪狂奔,连银霜都被他落在了身后。   所以等小熊叼着馒头倚在边鸿腿边吧唧着嘴猛吃的时候,门外的银霜才施施然带着两个孩子进门。   马背尚且很高,往常都是元定先跳下来,在一旁接着官宝,但今天一看大哥就在院子里码柴火,元定也不急着下地,反而坐的安稳,并伸手拽了一下也想进屋的银霜,转身在他大哥身边停下了。   戎峰则自然地伸手,一臂一个,把两个孩子都抱下马背,也没放在地上,而是直接抱着进屋。   元定和官宝就趴在大哥坚实又宽阔的肩膀上,呲咪呲咪地乐。   这几天因为洪水的事情,书塾放了假,又赶上闵家表姐成亲,元定官宝都快玩疯了,南崎洼子人来人往,热闹的很,两个小孩从对人高度戒心,几乎不怎么言笑,到能乐呵呵的给大丫滚床,也交了几个新朋友。   在他们心里,大哥和熙哥虽然总是出门,但是只等个几天,就会回来的,还给他们带好吃的。   两个孩子趴在戎峰的肩膀上,接过边鸿递过来的发面饼,刚刚烙出来的面饼香喷喷的,表面带着微微的焦褐,泛着油光。有些烫手,但不妨事,只有趁热咬下去,饼皮才是酥脆的,等凉了就会软掉。   他们现在已经很会吃了。   但“会吃”的两个小孩第一口咬了饼的时候,依旧异常惊喜,是糖饼!   元定赶紧回身,把咬了一大口的糖饼塞进戎峰嘴里,“大哥,你尝尝,熙哥放糖了。”   戎峰就咬了一口,有点烫,但真的很好吃。   而后两个孩子一起从戎峰的怀里下来,要拿饼给熙哥吃。边鸿则掀开了灶台边的竹篮,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大摞的发面饼。   “慢慢吃,这儿还很多呢。”   生活的富足,此刻,让这间小厨房里的人,既安心又喜乐。   银霜也从厨房窗户口探进头来,这饼香它也在山道上的时候就闻见了,只不过背上有孩子,它更沉稳克制而已。   边鸿扯了两张凉一些的饼,塞进了银霜嘴里,又拎起锅里刚熟的一张烫饼,甩给戎峰。   于是一时间,一家人都在安安静静的吃饼。   而这时候官宝却忽然“啊!”了一声,脑袋上防晨露用的兔耳帽子也跟着一震,元定顺着弟弟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一只非常小的浅金色的生物,正在里屋的门边,探出半个头。   “小,小孩?”   只从半张脸来看,小猴也就比小孩脑袋上的毛多些,又带着颜色,一时间叫元定误会了。   边鸿去把小家伙抱过来,“这是一只小猴子,以后就是咱们家的了,有点小,你俩得帮熙哥照拂一二。”   这金色的小猴子非常可爱,小小一个,一张小脸上,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几乎占了一半,且毛发蓬蓬的,又因为离开了族群,天性就爱扒在人胸前抱着。   于是元定与官宝应得很干脆,就差指天发誓了,这跟多了个弟弟有什么区别!   但直到第二天,元定就领会了,还是有区别。   大哥与熙哥急着进山,给他们准备好口粮后,就行色匆匆地走了,临走前还嘱咐自己,要是不想吃口粮,就放学后直接住在闵表叔家里也成。   那小猴子弟弟也留给了元定,这小家伙尚且需要喝奶,元定还要在上学之前,到南崎洼子一户人家取一小碗母乳,这家人刚生了个小女娃,饭量不大,边鸿也下了血本,好药好肉的往人家里拎,给他家小媳妇下奶用。   送东西的时候,边鸿正赶上人家女人给孩子喂奶,开门见状,边鸿立即转身出去,甚觉尴尬。   那小媳妇还纳闷,她喂个奶而已,闵熙跑什么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给人做婆娘,他又不是不能生。   最终,这家人欢天喜地的同意了每天把多余的奶水给边鸿带走,毕竟,这个正愁下奶没肉吃的时候,边鸿这一下可算是及时雨。   如此一来,不仅产妇养得好,孩子喂得胖,就连小猴,也奢侈地吃上了初乳。   眼下,只能让元定来跑这个事儿,元定是很仗义的性子,答应了的往往会用心办好,行事进退得宜,很得这家小媳妇的喜爱,差点想给自己刚出生的女儿结个娃娃亲来的。   元定则看着那个睁眼睛都费劲儿的小娃娃,连连摇头,而后脑筋一转,找了个极其合理又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侄媳妇,不是你小叔我推辞,这娃娃是我小孙女,我俩差着好几辈儿呢。”   这一家人哑口无言,而后哄堂大笑,赶紧朝元定认错,“没错,没错,小叔叔,是我没想对,哈哈哈哈。”   元定满意,看来大哥在村里辈分高,也是个好事儿,自己和官宝也沾光呢。   家中无人,所以,元定和官宝就把小猴子也带着上学去,一会儿你抱着,一会儿他抱着,小猴乖乖巧巧,软软呼呼。   老生生讲课的时候,它也老老实实趴在元定胸口的衣服里,一动不动地睡觉。   等下课休息的空挡,小猴渴了,探头出来喝点水,官宝正踮着脚喂呢,却叫元定的前桌看到了,那小孩当即“欸?”了一声。   小猴立刻钻回去抱紧,于是旁人也只看了个大概,兴许是没见过这样漂亮又像人似的幼猴,元定的前桌脑子一卡壳,话也不经大脑脱口而出。   “元定,你熙哥生的小孩让你偷着带出来啦!”   元定白了他一眼,“你哥才生孩子了呢,小声点,吓到它了。”   官宝在一旁帮腔,“我和元定哥没偷小孩儿。”   这边的动静,立即引起了学生们的注意,元定人缘不错,大伙也都过来看。一时间,学生嘁嘁喳喳,传来传去的话,也从元定他哥生了个小孩儿,到元定他哥生了个猴子……   最后,是官宝鼓着嘴,在每个人面前敲着桌子重新说一遍后,边鸿的名声才终于保住。   元定则捏捏眉头,低头看着怀里小猴那双大眼睛,叹气,他这不是多了个弟弟,而是多了个猴侄子呢。   进山的边鸿,也还不知道,自己差点就背上了“生猴子”的名声,此刻他和戎峰在山林中疾行,并沿着孙家窝棚那条进山石路的方向,向前搜寻那些人的痕迹。   一路走来,并没有太多线索,可见这群人极其狡猾且小心仔细,隐蔽行踪的经验老道,和那三个闯入后山直接被杀的人不能同日而语,更狠,也更专业。   走到一片松木岭边缘,天上盘旋着的几只鸟似乎发现了戎峰,一只鹰瞅准了时机,直接降落下来。   戎峰伸臂接住这只大鹰,而后从它脚下的信封桶里取出两张纸,并拿回鹰颈上挂着的灭蒙山戍山卫令牌。   这鹰办的不是旁人的事,而是受了戎峰的嘱托,衔着戍山卫令牌,飞到了州府府君的家宅里,去要孙家窝棚案卷,上边记载了勘验痕迹与仵作验尸记录。   不为旁的,这回人数不少,杀人好歹有个明面上的证据,知会府君一声,到时候也好结案。   原本应该他本人去找府君调这个文书的,但来不及了,只怕事态严重,于是就吹哨找了一只鹰。   这鹰是国师曾训练过的,国师算得上是那遍布三百多座原始深山中戍山卫们沟通的一个桥梁,他精于消息的传递,每年都会抽空驯鹰。   一般国师所在之处,周围几个州县,都会有这些禽鸟的痕迹。戎峰在二龙口上见到师父之后,也不仅仅只是挨打,还在师父的牵针引线下,把这召鸟的本事同国师学来了。   这次本是试探的吹响哨子,竟真的引来在附近闲逛的信鹰,于是信鹰就带着戍山卫的令牌和戎峰的字条,给这位面生的小伙子办事去了。   信鹰极有灵性,临走前,还会立正,它挺着胸脯,意思是包在我身上。   戎峰把手里的案卷递给边鸿看,证据确凿,作案手法和尸体伤口,都和那帮寻金人相吻合。   可以杀。   交了任务的信鹰则心满意足的转身飞走,它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任务了,主人的大部分差事都被鹏雕老祖包揽,它们这些小弟也就被放出来到处闲逛,谁想到在这深山野岭的,还能接活呢。   不过它办事的结果虽然是好的,但过程,却让一个寒窗苦读多年,深通大儒学问的无神论普通人,彻底凌乱了。   当夜,府君的宅院里,值守的城防营刚从这条街上巡逻而过,却没注意一只大鹰在夜色的掩映下,悄无声息地从空中滑进了府君宅院。   厢房内的床榻上,府君正搂着自家郎君睡觉,就听好像有东西敲窗,“嘟嘟嘟”的,像凿木头似的。   还以为是什么贼人,他骤然起身,拔了剑就缓慢接近,可等走近窗前,就发现月色的光亮,在窗纸上投下一只巨鹰的剪影。   晚风一吹,多少有点聊斋的感觉,府君心里有点发毛,但不信邪的他还是把窗打开了。   一只巨大的鹰,叼着一枚戍山卫的令牌,扔进他手里,并用锋利的喙啄开竹筒,叼出了一封信。   一人一鹰,就这么在月下的窗前对视良久……   府君回被窝的时候,他家的郎君也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他,“老爷,大晚上的,干什么去了。”   府君进了被窝,把事儿想了好几遍,直想猛坐起身来再去看看窗户,但怕搅了郎君的睡意,就还是老老实实躺下了。   所以他啧了一声,而后有些怀疑自我的说,“好像,给一只鸟拿了个案卷?”   郎君抱着府君摸摸脑袋,心想,这人是睡迷了吧。   嗐,最近防洪太累,瞧,给老爷都累出幻觉了。 [94]第 94 章   灭蒙山中,一行二十几人,掩藏在嶙峋的石壁之下,正对着的,是前边一座怪石相叠的山峰。   石壁下有铺盖,也有刚熄灭的火堆,火堆边是食物的残渣,或是干粮,或是几节啃干净的动物骨头。   可见,这些人在此处已经盘桓了许久,即便谨慎又谨慎,依旧留下了生活痕迹,只是他们现在没时间,也没心思清理。   探矿的人已经连挖带钻,进了这座山体好几天了,能不能找到金矿矿脉,这是最关键的时候。   领头的站在山口的深洞边,捡起地上挖落下来的一块岩石,这岩石上带着星星点点金色的花纹,他们能找到这里,也是此处矿脉的金色已经裸露出地表,只要探进去还有,这会就成了!   旁边的跟班看着领头人手里那块含金的石头,眼睛都发直,他干了这么些年的寻金人,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么纯的矿石。   “头,这一看就是再好不过的金矿,怎么这么些年,愣是没有一点消息,也没人开采。”   领头人掂了掂矿石,“这世上有多少名山大川,你才几岁数得过来么,老老实实给爷搬石头去。”   几句话,跟班噤若寒蝉,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寻金的头人是最有经验的,这看山定金的本事,别说外传,旁人就连窥视一二,都极度忌讳,毕竟这是人家吃饭的本事。   山中野路子开金矿炼出来的金子,没有一粒是不沾血的,人为财死,围绕巨大金山产生的明暗争斗,几乎不死不休,能活出来的寻金人,没有一个等闲之辈。   什么借刀杀人,偷梁换柱,在这一行里,但凡有良心的人,早就死无全尸了。   跟班灰溜溜地跑去搬石头,领头这人则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越是这样显眼的金矿,且至今没被开山采矿炼金的,就证明危险越大。灭蒙山浩浩荡荡,几乎无边无际,这样巍峨的名山大川,野兽横行不说,多半是有戍山卫的。   寻金人和金矿金砂打交道,避免不了到处寻山挖洞的找,也就避免不了时而会遇到戍山卫。   但这一伙人实在行踪神秘,个个又藏得很深,几乎不出山,就连经验最老道的寻金老人,也只知其名,多半没见过戍山卫真人。   前些年陆续折了好些山里的大金帮,传言就是犯在了戍山卫手上,可开金人没有活着出来的,这事儿也成了迷,于是只能放在一边。   眼下最着急的,是找到金矿,并按住消息,在一旁窥视的人实在太多了,不少寻金人就是折在这一步上,自己费尽千辛万苦定了矿,却被别的帮伙暗算拔除,吞金矿为己有。   在绝对的财富面前,能够保持忠诚的方法,只有狠辣无情,与利益相连。   事以密成,为保行踪,这一路上他们不知暗暗杀了多少人,有心怀二意的自己人,也有带路的百姓,但凡在山外边见了面的,就是个死。   领头人在心里把同伙的每个人,又在心里过了一遍,从细丝末节中分析哪个人是否需要除掉。他侧眼望去,那个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丢了寻金铲的孙吉,多半是有问题。   就在这时,狭窄的矿洞里兴奋地冲出来几个人,他们手拿着几颗金纯度极高的矿石,激动地牙齿都打颤。   “头,阴坡出金了!”   话音一落,那个丢了铲子的孙吉当即就迈步往矿口处望去,深怕是诈。但就在他一背身的功夫,那领头人眼中寒光一过,从怀里抽出一把飞刀,狠狠一甩,当即扎进孙吉背心处,他“啊”的一声,倒地而亡。   众人都不敢出声,领头人接过那几枚纯度极高的金矿石冷笑,“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现在见见血,只当是祭矿。”   同伴的死亡并没有任何人放在心上,孙吉只被乱砍了几刀,好散发出更多的血腥气,而后被人扔进林沟里,不出一天,就会被野兽吃光。   另一处山林中,戎峰以寻常人的思维来揣摩那些人的进山路线,与边鸿一路搜寻过来。   只是已经疾行了好几日,依旧没有那群人的踪迹,有时候会遇到些微小的痕迹,但再多就没有了,他们的手脚很干净,与那些偷猎的土匪极度不同。   也更难对付,这让戎峰暂缓了寻找的脚步,转而去找在附近狩猎栖息的狼群。   戎峰站在山岩上,仰着头,一声悠长的狼嗥竟从他的口中呼嚎而出,边鸿听着,根本分辨不出来这与真正狼吼声音的区别。   等戎峰的声音一落,远远近近的崇山峻岭之间就也陆续地响起回应,一时间此起彼伏,而根据声音的强弱判断,几乎是好几个不同的狼群,狼群之间也有严格的领地划分,若是轻易踏足对方的地盘,轻则驱逐,重则直接咬死。   所以,其他较远的族群按兵不动,只有这片领地之内的狼,在回应之余,也朝这边赶了过来。   而这一异动,即便再谨慎的人也不会起疑心,毕竟,在原始的丛林中,狼群集结狩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趁着这个间隙,戎峰与边鸿原地修整,吃些干粮补充体力。没一会儿,旁边的树林中就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开始边鸿还很戒备,戎峰却拍了拍他的肩膀,给边鸿指了一个方向。   边鸿顺着看过去,也松了口气,这声响不是别人,而是几只毛发黝黑的黄瞳野狼。   这些狼与边鸿曾在山里认识的那群还不一样,它们看着更具凶性,也更警惕,即便被戎峰召唤到眼前,也只三五成群地躲在不同位置,边鸿一环顾,都是进攻的好方向。   这群黑狼倒不是有意为之,而是天性如此,即便是面对戍山卫,它们也下意识有所保留。   戎峰习以为常,灭蒙山广大无垠,在其中生存繁衍的物种不知凡几,即便自己从小在山里长大,也依旧有许多没去过的地方,和没见过的种群。   无论在山中哪一个位置,他都有一呼百应的能力,一半是靠熟脸,另一半,则是历代戍山卫与山林共生之后辛苦得到的成果,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在安静地观察了一会儿后,林边的狼渐渐分开来,都望向后方。一只巨大的黑狼则从深林中踱步出来,想必就是狼王。   那黑色的狼王极具威慑力,即便浑身都被乌黑发亮的毛发覆盖,也能看出它身上肌肉的纹理走向,真是异常的强壮。   它没先靠近两人,而是抬头,细细地闻嗅风中的味道,再次确认后,才款款走到了戎峰对面。   边鸿惊叹的比了一下,这狼王骨架非常的大,就站在那,背高要到自己的腰线。   大自然有着神奇的造化之力,不仅有山君那样几乎通灵的存在,也孕育出了各种瑰丽的生命。   而后黑色的狼王看着两人就是一仰头,意思是问,找它干嘛,有事儿就说。   那狼王在边鸿眼里已经是一只极其威武的野兽了,但在戎峰看来,也一般,是灭蒙山里寻常的物种。   毕竟,即便它的背高到了边鸿的腰,横向比过来,也只到自己的大腿之下。戎峰认为,无论多凶猛的狼,个体也不足为惧,它们真正能够盘踞一处领地的因素,是胜在族群力量与严谨的成员结构。   戎峰一看边鸿对着黑色狼王目不转睛,就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   边鸿以这黑狼为奇,多半是没亲眼见过山君的缘故,毕竟就连戎峰自己,仰起头来,也只能望到山君高昂起的一段下巴。   那才是灭蒙山真正的神兽,所过之地,几乎携风伴雾,瑰丽,威严,震慑人心。   或许等未来稍微安生些,他就带着边鸿进山,追寻这山中最强生灵的足迹,再到那处山巅之上的圣池去看一眼,想必边鸿会很喜欢。   然而现在,他需要把手上的事儿办完。于是在黑狼示意之后,戎峰就拿出了那只带着血迹的寻金铲,递到了狼王面前。   狼王凝眸一嗅,而后喉咙间响起声音,在林中的族群这才通通现身,它们来到戎峰附近,也纷纷上前记住气味,随即在狼王的一声令下,四散在山林各处,没身而去。   寻金人即便行踪再隐蔽,也绝逃不过狼的搜索。   戎峰与边鸿以逸待劳,留在原地备箭,为了试箭,戎峰往丛林深处去,利落地射死一只野鹿,只当是黑色狼群帮忙寻人的报酬。   直到下午时分,狼群才陆陆续续回来这里,狼王更是毫不客气地用利齿撕扯开野鹿的肚子,先将肝脏吃掉,再分给其余回来的同伴。   最后还留了一半,几只狼拖着剩鹿就不见了,多半是带回巢穴去,给幼崽尝尝鲜,这种鹿不好猎,跑得极快,即便是狩猎本领极强的狼群,也很少能捉到。   而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几匹浑身沾着树叶草籽的狼跑了回来,而后转身示意,并在前边带路,戎峰这才兴奋起来,直接回身一把将边鸿背在背上,双足运气,大步流星地跟在疾驰的狼群身后。   边鸿在戎峰的背上,只觉得速度太快了,周围的景色迅速往后退去,前边引路的狼依旧在跑,最后,终于在晚霞的余晖中,停步在一座枯山之前的林中。   金矿的洞口处,三个人都提着武器,一脸戒备,但神色未免有些不甘,领头和他的心腹都进了矿洞去探金,只留他们在外头守着,多少有点厚此薄彼,要知道,以这座矿山的金纯度,进去后捡一块藏起来,等有空了自己炼出金来,能够他们好几趟出生入死的酬劳。   但他们也不敢抱怨,头人心狠手辣,三人中但凡有一个把话透给头人,那他们就死定了。其实手下这些人的心也不和,彼此小心算计,尤其是现在开出了大货,有命拿金子,以后也得有命花不是。   等了许久,头人终于带着伙计们都出来,并扛了好几块大石,金石一露面,夕阳的光一照,真叫一个金灿灿!   “大伙儿这回没白忙,这金矿是个熟矿,货都在表面上,根本不用挖,哈哈哈,老八,带着我的金鼠尾,把消息带出去,叫大家伙搬家伙事儿来,开山,就地炼金!”   在人力之下,又处于野兽横行的深山,往出运沉重的矿石,是毫不理智的。一般在这种优质矿源的诱惑下,寻金人会联合所有信任的力量,在金矿周围开山。   先要砍树伐木,或者放一把火,清出一片空地,搭建炼金的围子。到时候,从矿洞里运出来的金矿石,直接在围子里磨成碎粉,再从石头碎粉里,把金子单独弄出来。   这一行当存世已久,尤其是在这几年战乱时候,好多为朝廷冶金的能工巧匠也流落民间,更壮大了这一群豺狼。   领头人终于志得意满,他已经在心里把这座金矿的利益分割清楚,叫上自己的表弟与这行当的龙头大哥,一个是自己信任的人,一个是为了扯大旗,避免别人来直接吞了金矿。   至于那些只在传说中,连个人影都不见的什么戍山卫,只要金矿的矿石足够精纯,在这里聚上几百人,就算那戍山卫是铁人,来到这,也得叫他们炼成浆,哼。   天色还没黑透,一行人依旧没有放松警惕,除了生火做饭的,就是在头人的允许下,又进了矿洞先搜刮一番的,几人点着煤油灯,兴奋地往矿洞里钻。   负责守卫的人心中不平,但也不敢开口,就有些怠工,往边上的树后走去,松开裤子小解。   正在这时,一只箭矢“嗖”地一声划过地势复杂的山林,直接射穿了他的动脉,而后精准地插进嗓子里,当即连呼声都没法发出的死在树后。   没一会儿,他的尸体也被几只黑狼迅速拖走,树后空无一人,连血迹都沁入繁茂草丛下的泥土中,似乎从来没人死在这里。   但寻金人有个规矩,就是同伙的人,不能离开彼此的视线太久,一是怕出现意外,二是怕通风报信。   于是在好久不见这个守卫之后,剩下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只怕这人真是奸细,在找到金矿之后就偷着离开去送信。   等他们一起找过来的时候,不仅是中箭,还有两人在回头之际,就被一道黑影用弯刀利落地抹了脖子。   这边无声的厮杀刚刚落幕,坐在火堆边吃饭的领头人却忽然不动了,有一种危险的直觉,让他浑身骤然竖起了寒毛,在刀口上舔血的人,最相信自己的直觉,他能从残酷的寻金行当里活下来,混到现在这个地步,这种直觉更是灵敏。   于是领头人当即大呵一声,集中了手下的人,左右一点,除了去送信的老八,进矿洞的三个,竟然又少了六个人。   “敌袭,都给我抄家伙!”   而他们举刀面临的,竟然不是人,而是一群渐渐从林中包抄上来的狼群,那些狼极其的凶狠,齿下流涎,翻唇威吓。   常年闯山的人,自然有一套对付狼群的办法,他们举起火把,并拿出行李中的药粉,往火堆中一扔,顿时狼烟四起,刺鼻难忍。   狼群因此不能上前,只在周边徘徊。而狼群原本就没想上,它们的职责并不是冲上去厮杀,而是就在附近围着,不放跑任何一个人即可。   之后,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厮杀,黑色的狼王站在上风口的山石上,看着一只只利箭从林中射出,直奔那群放烟的人,其中领头人并不弱,扯开衣襟,抽出一排排飞刀,朝箭矢的方向飞射而去,而有好几只箭“嗖嗖”而出,正射在飞刀的刀尖,针尖对麦芒,一时间地上掉落了好些人类那些致命的武器。   狼王在学习经验,无疑,“人”是颇为强大的,他们总是以弱小的身躯,研制出强力的武器,令即便如狼一样强壮的血肉之躯,也只得避其锋芒。   最后,飞刀与箭矢都被用光,两道身影从暗处疾驰而出,冲进人群中厮杀。   那两个人极有默契,互为靠背,一人执弯刀,一人执棍,一人远攻,一人近杀,相差悬殊的人数,在激烈的拼斗之下,人多的一方反而迅速落败。   有人一看就觉得事情不对,头人竟被那个高大的男人一混子打断了脖子,当场就断气了。于是也不再抵抗,转身就跑。   实在是敌不过,反正也知道了金矿的位置,不消说开采后能得多少金子,只这一个消息,就够他活半辈子了!   可等他跑出了激战之处,面前不是离山的康庄大道,而是一群眼冒绿光,浑身漆黑的狼群。   黑色狼王的目光深沉地看着一切,尤其注视着边鸿,它觉得“人”真是不可思议,与狼群中衡量强弱的准则竟不一样,那样弱小的身躯,却爆发出强悍的战力,转身挥刀之间,刀刀致命,就往人类最脆弱的脖颈上招呼。   以命相搏,往往结束的会很快,毕竟,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临到最后,边鸿一路过去,把所有倒在地上的人,都补了一刀,这是战场上必备的技能,否则,你就不知什么时候,会被一具忽然跳起来的“死尸”给抹了脖子。   果然,叫他又砍死了两个,戎峰却上前去摸了摸边鸿的身上,看有没有伤,浑身无事,又伸手去抹边鸿脸上的血迹。   边鸿在暮色中几乎看不清男人的表情,但却体会到了他复杂又欲言又止的心情,于是伸手甩了甩弯刀上的血迹,又抬手自己擦了擦脸。   “没事儿,都是别人的血。”   戎峰心里难受,觉得让边鸿涉险了,而且其实边鸿最不愿意见血腥,从前更是到了见到猪血都浑身抖的程度,虽然现在慢慢好转,但戎峰依旧叹了口气。   他本想自己解决,但边鸿不肯,提着刀就跟他一起冲出来了。而因为两人作战方式的不同,戎峰不管挥棍打死多少人,身上都是一滴血也不沾,但边鸿因为用刀技近战,总是一身的血。   边鸿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在沾血后畏缩,反而眼神明亮,视线越过戎峰高大的身躯,直达那处黑漆漆的金矿入口。   “只怕里头还有人。”   戎峰冷哼一声,想必里边的人听到了打斗声,正在静观其变呢。   于是他转身去搜尸体,在领头人的腰间抽出一包粉末,正是他们用来熏狼的药。戎峰在洞口点了火,照葫芦画瓢,一时间烟气弥漫。   边鸿还嫌不够快,于是到一旁摘下一只巨大的叶茎,不知是什么植物,反正看着比蒲扇好使。   而后他就站在矿洞口,挥手间大力的往洞里扇烟。   林中的狼王见状,不由得打了个喷嚏,健壮的四肢也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烟气顺着风,没多久就灌满了甬道,里头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与求饶声。   “咳咳,咳咳咳,好汉饶命,请问是那条道上的,若为金矿而来,咳咳咳,我们兄弟愿效犬马之劳!”   戎峰想了想,没说实话,“到这深山野林,自然是为了金矿,我也带了不少人来,只是你们那个头儿实在不识时务,否则也不差分你们这一杯羹。”   里头的人一听,这是有活路啊,烟一熏,本来矿洞就窄小,实在是受不了,再不出去就要憋死。他们不怕背叛,根本没有良心上的负担,只怕人家赶尽杀绝。   “好说好说,咳咳咳咳,咳,我们哥几个师从朝廷退下来的金侍郎,冶矿炼金咳咳咳,最拿手,只要您不弃,从今儿起,就是您手下的一条狗。”   若不是他们这一身的本事,领头人也不会对几人先金矿选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也因此,他们认为,但凡寻金人,都不会轻易对自己下杀手,于是情绪缓和了不少。   边鸿眯眼,“想投诚,也得拿出点实际的东西来,否则,只怕你们他日有走漏消息之患。”   边鸿一面说,一面扇风扇得更大力了。   里头的人剧烈咳嗽,话都说不完整似的,根本就受不了,也想着,卖就卖个彻底,不然等头人的表弟知道他们改投他人,也是一样要他们的命。   “好汉容禀,咳咳咳咳咳咳。”   另一个人看不下去他磨磨唧唧,于是干脆接话,“事先已经派人出山送信了,咳咳,半月之后,约有五十人马,就要进山开矿,好汉早做打算,咳咳咳。”   戎峰与边鸿的脸色一下就沉了。   “还有别的消息么。”   “没了,没了,好汉,等咱们出去再叙吧,实在受不了了。”   边鸿提刀站在洞口一侧,“暂且信你,出来吧。”   而后,几个人刚从烟幕之后冲出来,喘了一口气,再抬头,就发现视野变了,他的眼睛只觉从高到低一路跌下来,眼珠转动之间,还看到了一旁一同倒下的,自己那一副身躯。   作恶多端,最后身首异处。   事毕,狼群退去,戎峰决定在山中寻找那个出去送信的人。但既没有那人的线索,又没有气味,狼群也帮不上忙。   若是一群人,蛛丝马迹之下,不是不能追踪,但要找一个精于山野求生并且极会掩藏行踪的寻金人,是很难的事。   两人几乎找了一天一夜,最后他发动了所有附近的动物们,终于在一处草洞之中,找到了那个因为赶路疲惫而暂且歇息的报信人。   那人还在草洞里头睡觉,一只火红色的狐狸则蹲在草洞边,跺了跺脚朝戎峰示意着。   于是这人到死,也不知道,他学了大半辈子,几乎纵横寻金界的隐藏本事,最后是被一只狐狸给破了。   解决了后患,戎峰与边鸿便回到那座嶙峋山峰之下的矿口处,边鸿低头一看,这处金矿太过显眼了,只在周围堆着的碎石,就含着丝丝缕缕的金,怕也是戎峰所说的,灭蒙山中的一处明矿。   不彻底解决明矿,就算杀了这些人,其余为了金子而疯狂的帮派与组织,也会前赴后继,灭蒙山永无宁日。   戎峰在一旁清理尸首,边鸿则神色怔忡地站在“金山”之下,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漆黑黑的金矿入口。   就在戎峰意识到边鸿神情不对,过来抱住他的时候,边鸿则在他怀里抬起那双漆黑的眼眸,只说了一句话。   “我要炸山。” [95]第 95 章   “炸”这一个字,对于这个世界,是陌生的。   连烟花爆竹,都还没有踪影,即便是边军,最厉害的武器,也只是一辆辆马拉的铁皮战车,边鸿做小校的时候,就拿着军刀,站在车夫旁,随着“战车”朝前冲锋。   挥刀的时候一定要闭着嘴,不然,一刀下去,热血溅进喉咙里,他通常会呕到吃不下饭。   可是对比现代残酷的历史进程,没有火药,似乎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边鸿不敢想象,一件强大到超越代际的武器问世,这世界又会陷入怎么样的熔炉中。   但现在,边鸿觉得,他需要。   戎峰并不理解,但依旧按照边鸿的说法,去找几处洞穴,最好阴暗潮湿,有大量蝙蝠成群栖息,还要在深处有地下水流经。   要做火药,必先熬硝。   硝几乎没有天然成矿,只有人为制取,获得硝需要依靠硝化细菌氧化固定的氮元素。硝化细菌怕光,所以只能在阴暗处。或是老式厕所的墙上的墙硝,产量很低,或是挖大坑加入草木灰跟人畜粪便掩埋一年后收取。   但眼下,都不具备这些条件,于是只有第三条路,也是边鸿最熟悉的那种方法,那就是找到有大量蝙蝠粪便的洞穴,含氮量高,同时阴暗潮湿,经年累月下洞穴土壤里硝的含量相当可观。   而后搭建硝坑,用水从富含硝的土壤中,把硝淋出,然后加热浓缩,得到硝晶。   那些记忆在长久岁月的洗礼下,又在边鸿刻意地遗忘中,渐渐斑驳,最后只剩在矿洞下一片漆黑中,没有方向,没有希望的窒息感。   在对世界最憧憬的年纪里,边鸿是在异国他乡的黑暗矿洞中度过的。因为他不会说当地的语言,被监督者认为不会泄密,就在夜晚不挖矿的时候,把他和几个不知哪国的小孩子,都关到远处的黑洞里。   在长年累月的深挖中,那洞口极深,沿路没有任何照明,只有数不清的蝙蝠,“呼啦啦”一群从头上飞过,让本就狭窄的洞穴变得更加逼仄,捂着脑袋的手臂多半被蝙蝠飞过的利爪划伤。   但不往前走,也是个死,几挺黑洞洞的枪口就架在身后,边鸿在亲眼见到后边一个深肤色小子在转身逃跑时被打成筛子,就顿时攥紧了拳头,发疯一样朝山洞里跑去。   他发誓,他不能死在这,他的回家去。   于是白天挖矿,晚上去山洞里继续干活,觉都睡不全三个小时,长年累月的下来,浑身基本没有几十斤重,瘦小到不符合自己的真实年龄。   不过拿枪的那帮人觉得正好,这样瘦小的身躯更有利于钻爬狭窄的矿洞。   他们也不怕这些“矿老鼠”会死,在这个无法无天的地界,“人”是一种耗材,死了一个,后边又会运来一船。   但边鸿依旧没死,他仍旧在天黑的时候准时站在那座黑洞口外,在枪口的逼迫下再次进去。曾经同行的那几个小孩早就不知所踪,唯独他,不知道是靠什么坚持到现在。   而等这样过了好久,年级尚小的边鸿才明白,山洞闷热而黑暗的忙碌中,是在制硝。   制硝之后,混合其他成分,做成开矿的炸药,“轰隆隆”的爆炸声接连不断,开辟出一个又一个的深坑,又“填”进去一群又一群的“矿老鼠”。   直到他逃出来,都不能忘记那种刺鼻的火药味,它混杂着烧焦的尸臭,还有矿洞里终年不散的排泄物浊气。   曾经的那些画面已经渐渐在边鸿的脑海中模糊,人的大脑,总会出于自保,选择性的遗忘一些,混淆一些,再美化一些,好让自己能凑合活着。   但那些技艺却在千百次的重复中,变成了身体的一种本能。   戎峰不明白边鸿为什么要让他寻找那样特征明显的山洞,他也不了解什么硝与炸药,他只是出于信任,依旧照做。   这对于身为戍山卫的他来说,并不是难事,没等边鸿在原地独自愣神多久,他已经在天亮之前,找到了三处略微相似但符合条件的暗洞。   边鸿捡起那群寻金人在矿脉中用来照明的油灯,又把那几壶没洒的灯油收集在一起。制硝,必然要在硝土原滞留好久,短则半月,多则半年,这都要看几处矿脉中硝含量的高低。   他提着微弱如豆的一盏烛火,抿着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抬步朝前走。   只是没一会儿,随着越加深入,边鸿开始呼吸急促,而后靠在矿壁上,死死抱着那盏黑暗中唯一的烛火。   太过熟悉的坑道,让大脑中给出错误的信号,他一时间,几乎要模糊了眼前这一切与从前世界的界限,或许所有的都是自己临死前的幻想,他依旧身处于暗不见天日的煤窑里,还等着晚上进硝洞,并为了保命,审慎地躲避开身后的枪林弹雨。   好似,一切都是从前模样……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大手忽然握住了边鸿冰凉的手,“咱们出去吧。”   边鸿还站在原处,却急急摇了摇头,他想说不行,绝对不行的,身后有枪口指着,不进就要死。   但男人坚实又火热的身躯却即刻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那种生气勃勃的生命力仿佛随着体温,源源不断地流进边鸿的身体里,他才恍悟似的明白。   身后不再是对准自己随时开火的枪口,而是戎峰像山一样安全可靠的怀抱。   于是,边鸿终于停下脚步,他侧身回去,靠着洞中湿凉的墙壁,滑坐在地上,而后拉住戎峰的衣角。   “你背着我进去吧。”   ——   去医院太累了,回家写一句话都能三个错字,脑袋像断片了似的。字数少,明天双更补回来。 [96]第 96 章   戎峰带着边鸿走遍了他找到的好几个黑暗的洞穴,终于在最后一处,定了下来。   这一处的硝土条件好,且走到最深处,还有窄窄一条淙淙流过的地下小溪,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   戎峰知道边鸿好像有些怕黑,就把那一桶灯油倒进不同的小石坑中,在其中沁入灯芯,点燃后,黑暗的洞窟也亮了不少,好歹能看清人了。   戎峰还端着油灯到地下溪水边看了看,深怕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暗河生物,在不注意的时候上来伤到边鸿,但好在,只有一些全身粉红色或半透明的盲鱼,或者鸭嘴金线鲃。   这几样鱼只在黑暗中清澈的河里生存,戎峰吃过,味道很鲜美,就打算捉几条给边鸿炖鱼汤,也并不是不想用其它的吃法,例如红烧清蒸之类的,但是他只有鱼汤这一样菜略微拿得出手。   前提也是别忘了放盐。   戎峰伸手去捉鱼,那鱼是看不见他接近的,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中,它的眼睛早已退化。直到那双大手入了水,只要轻微的波动,盲鱼都能迅速察觉,而后灵敏地甩尾离开,逃之夭夭。   戎峰试探之下,竟然没抓着,落了个空手,他下意识地回头看边鸿。若是往常,边鸿看他在捕猎中竟然会罕见失利,一定是要兴奋地跑过来,然后亮着眼睛,撸起袖子,自己上,要是他成功了,就会扭头举着猎物,朝戎峰显摆。   而现在,边鸿只是安静地呆在一盏最明亮的油灯下,看着烛火发愣。这边盲鱼逃脱而溅起的水声,似乎惊醒了他,他才终于动了起来。   只不过不是过来帮着戎峰捕捉盲鱼,而是低着头,默默寻找硝土。   戎峰起身,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后,就拎着油灯,一路跟在边鸿身后,帮着他取水和泥,边鸿则用泥土,一把土一把土地垒出硝坑。   下窄上宽,又在大坑底部垫石头,在上面铺上厚厚的一层草,用来把将要放置进来的硝土和坑底隔开,方便渗水,至于怎么渗水,边鸿又在坑底接出一根细竹管。   这都是在外头已经准备好的,戎峰砍了好几棵竹子,边鸿才选出几节堪用的。   之后,就是挖硝土,那群寻金人的专用铲子,竟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场。戎峰边挥着铲子挖硝土边想,可见福祸相连,因果循环。   边鸿拿着铲子,挖土也只挖到三寸左右,于是不必说话,戎峰也明白,想必只取到这么深就好,也就依照这样的方式,迅速干起活来。   边鸿抬头,就见摇曳的烛火下,自己也只取了一小部分硝土,戎峰那边却已经堆了老高,而且并不是瞎乱取的,也是同自己一样,只取上层十公分处含硝量最多的土层。   他就放下了手里的铲子,转身去倒土并踩实,他把硝土慢慢均匀地倒进硝坑里,到一定高度后,就边倒边踩,把硝土夯实。   他机械地做着这些事,就连边鸿自己都不知道,竟然会记得这么清晰,甚至身体先出思想一步,做出一项一项接连的准备工作。   但他不想去深究原因,大脑放空,只把一切交给身体。   而后是加水,等着从竹管处过滤出来的硝水在管下挖的小坑里慢慢聚满,就另起炉灶,准备熬硝水,取结晶。   戎峰是一个动手能力很强的人,边鸿还在洞外的时候,就告诉过他,要搭灶,要烧柴,烧巨量的柴。   家里的铁锅也没办法取来,戎峰打完泥灶后,直接出洞去,找了一块凹陷颇深又韧又薄的石头,形似大锅,也将就用。   等他背着石头锅,并拖着巨大一棵枯树进来当柴烧的时候,就见独自在山洞中的边鸿,似乎不闻不语,如同暗河中的盲鱼一样,封闭了其他感知,只留下制硝的本能,低着头,麻木、机械的夯硝土,淋溪水。   戎峰默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手中的东西,走上前去,在边鸿依旧无知无觉中,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这却叫边鸿当即浑身一抖,戎峰却没松开,而是握得更紧了。   最后,两个人就一起蹲在灶台前,戎峰折碎了木柴,填在灶里,点燃后,不断往里续着火,烟气随着石锅中的水汽一起,被卷入到洞穴更深处。   里头是有风声的,想必,在多远的另一边,依旧有出口,戎峰并没有心思去探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身旁挨着自己蹲在火旁的边鸿身上。   接下来的日子里,就是不断地重复重复再重复,这期间,边鸿一次都没有出过洞穴。   他只会在衡量过硝晶重量后,对戎峰说,“还不够”。   戎峰则点头,与边鸿一起,继续重复那些莫名其妙的过程。   他不逼迫边鸿,他不质疑边鸿,他陪着边鸿。   不久后,边鸿开始要硫磺,要木炭。山林中,木炭易得,硫磺难寻,于是戎峰就快马加鞭,在最短的时间内,出了灭蒙山,到了最近的镇子上,夜里敲开铁匠的家门,把他们存储的硫磺通通买回来。   铁铺中锻刀炼铁时常要用这东西,但数量依旧不够,于是又连夜跑到老郎中家里,直接翻墙进去,把老爷子从被窝拽出来,要硫磺。   硫磺能入药,老郎中倒是有些存货,他虽然只穿着一身里衣,但提灯看着戎峰并不太好的脸色,还有浑身的土,也没多问,只是到柜上去拿东西。依旧是不够,可老人只问戎峰还缺多少。   戎峰大概说了个数,老人二话不说,穿好衣服,夜里不知去了哪,竟给戎峰取来了足量的硫磺。   戎峰极为感激,但时间紧迫,他不想把边鸿自己放在山上太久,只是边鸿并不出洞穴,戎峰没去逼问,只是在边鸿迷迷糊糊的梦魇中,细碎地听过几句话。   说什么,洞口,有枪,出不去。   于是当夜里,戎峰给身旁浅眠的边鸿盖好皮毛毯子后,就立即在洞口与附近的甬道中细细巡查了好多遍,几乎连细小的石缝都不放过,依旧没有发现什么“枪”。   眼下,他拿了硫磺,就急着赶回去,临走前,他忽然回头,对着老郎中刚要开口,老人就赶紧了悟一般地摆了摆手。   “我只说朝廷驱虫护田的药粉急需硫磺,那玩意发放无数,没人注意,你放心吧。”   戎峰抿唇,重重拱手施礼,而后迅速转身离去。   老人看着戎峰出门疾走的背影,在晦暗的月色下,捋着自己的一把白胡子,叹了口气。   小药童半夜起床迷迷糊糊去小解,就见爷爷站在门口,衣着整齐,一脸忧色。于是赶紧开口问,“爷爷,怎么不睡觉?”   老人转身,伸出手,领着小孩儿慢悠悠往回走,“人老了,有时深觉力所不及罢了,走吧,和爷爷回去睡觉。”   小药童这才回过神地跺了跺脚,“不行啊,爷爷,我都憋得要尿裤子了。”   他在梦里找了一宿的茅房,刚打开门,解开裤子,就醒了,卡在最后一个关头,这不硬生生憋醒的么。   老人看着急匆匆跑走的小药童,摇着头笑。   人间细枝末节的喜乐,他都要细细品味,重重珍惜。   毕竟,有些人,在众人所不知之处,正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一切。   ——   一更 [97]第 97 章   深夜的灭蒙山,暂且闭上了眼睛,在寂静中蛰伏沉睡。   戎峰一刻不停地赶回来,呼吸罕见的乱了,胸膛剧烈起伏。他拎着大量的硫磺,在漆黑的洞口处稍停片刻,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不见剧烈呼喘之后,他才重振精神,迈步往里踏去。   这处取硝的山洞非常深,而且路途较为逼仄,人走在其中,伸手不见五指,四壁回响着自己的脚步声,并时不时有蝙蝠飞过,感受起来,其实极为压抑。   戎峰开始还想慢慢走,可是到了后面,就不自觉地飞奔起来,深怕自己晚上片刻,叫边鸿又多等待片刻。   他没有空闲去点油灯,眼睛也逐渐适应着这种黑暗。   戎峰不怕黑,他本就是从夜深幽晦的灭蒙山走到人间那个小村庄的,他蓝色的眼眸反而在这样的环境中,闪着点点荧光。   可是跑着跑着,戎峰的脚步就猛然一顿,手中沉重的硫磺袋子落在地上,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就见远处的石壁缝隙中,似乎躲着一个人。   那人用单薄的身躯紧紧贴着石壁,几乎一动不动,叫人看不出来,那竟然是个人。可戎峰却一眼就认出来了,不知是因为那微弱的轮廓,还是那熟悉的气息。   总之,即便隔着岩壁,隔着黑暗,他就是知道,那是边鸿。   他不敢再疾驰了,而是缓慢又温柔地凑了过去,那道身影依旧没有动。   直到戎峰伸手,渐渐碰到边鸿仿佛微微颤抖的身躯,在暗处中一直沉默的边鸿才终于哑着嗓子,求证一般,极其低声的问了一句。   “戎,戎峰?”   戎峰一听边鸿说话,就再也忍不住,大步上前,伸出大手,把贴在石壁上的人迅速挽进自己的怀里。   “是我,我回来接你了。”   边鸿听着戎峰的声音,感受着他炽热的身躯,才终于在黑暗中,回神。   “我以为,我还在矿洞里,逃出来,只是累倒在硝坑边上的,一场梦。”   好似农夫夫妻、元定官宝等所有相见之人,甚至是戎峰,都是假的,都是昏迷中的一场美梦。   于是,睁开眼后,他就疯狂地往洞外跑去,可越跑,也越恐惧,鼻尖仿佛闻到了熟悉的火药味儿,眼前是数不清的,隐藏在暗处的,漆黑的枪口,只等着他再迈步,就扣动扳机。   和他一起冲出来的同伴们,一个个在他眼前炸掉了半个脑壳,轰开了整个腹腔,肠子与内脏流了一地,还奋力往外爬着,血拖了一路。   最后都死光了,只剩他自己,因为身躯瘦小得像一片薄纸,紧紧贴在狭窄的岩缝间,苟活下来。   又在矿洞封闭的巡查中,进退不能,渴得喉咙像冒火,他就喝石缝上滴落下来的脏水,饿得抓心挠肝,为了活着,他对着地上已经开始腐败的躯体,颤抖着伸出了手……   这一切,在出了那条深洞之后,似乎就都忘了,一切都在脑海中变得模糊,就算旁人问他,到底是怎么从黑煤矿里逃出来的,他却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了。   等他意识清醒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趴在矿山外的草坡下,叫那些常年被压迫,被欺凌的当地人偷偷救回了家里,并为他寻找到了机会,送他到了偷渡回国的船上。   现在,在这处依旧那么曲折黑暗的岩壁石路上,在他依旧孤身一人朝前跑的脚步中。   边鸿终于都想起来了。   他才恍悟,原来自己一直被困在漆黑的矿洞之下,当时跑出去的只是头也不回的身躯,现在,被遗落在这里的灵魂,才终于清醒。   即便,这清醒是极度痛苦与恐惧的。   戎峰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仿佛哽住了一般,他此时此刻,什么漂亮的安慰也讲不出来,只紧紧地搂着边鸿,说了一句话。   “咱们不在这了,哥带你走。”   在黑暗的山洞里,边鸿看不清戎峰的脸,只能伸出冰凉的手,轻轻地,颤抖着描绘着戎峰脸颊的轮廓,一点一点,从眉眼,到唇角。   以证明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并不是自己疯狂后的臆想。   戎峰也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边鸿的脸,但是却先摸到了眼泪,他刚擦掉了一行泪,眼前的人就一侧脸,张开了嘴,狠狠咬在了他的手上。   伴随着啃咬而来的,是边鸿如江河决堤般滚热的泪珠。   落在戎峰的手上,烫得他发疼。   时隔多年,遗落的边鸿终于被找到,被巡回,被珍惜地牵引着,一步一步,从这处深不见光的矿洞中,走了出来。   夜色宁静,月与星的光亮从横斜的树影中倾洒下来,有一种温柔的明亮。   戎峰抱着边鸿,就倚在洞口的小石台上。   边鸿靠着男人的身躯,抬头看着夜空上千万年不变的月亮,他似乎不愿再沉默,于是,在灭蒙山清凉的晚风中,他轻声细语地说话。   似乎像是说给自己听,也似乎像是说给戎峰听。   他从自己那枚铜制的长命锁说起,说到孤儿院的院长在冬月的冷雪中,于大门口,捡到了一无所有,只裹了一层薄被的自己。   说到他在孤儿院的生活,他的朋友,他的老师,他年幼时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渐渐地,边鸿在这样的叙述中,似乎忘记了经历的种种苦难,记着的,都是些寻常又普通的小事。   或是郑碟曾经替他求了好多平安福,被隔壁的道士骗了不少钱。   或是徐老师给自己讲的小故事,主角总是运气好到一切困难迎刃而解。   或是他太过于沉默寡言却性情执拗不会服软,被领养家庭退了回来,但那两个夫妻在临走时还是哭了,当时的边鸿站在模糊的孤儿院玻璃窗里,歪着头,不知道为什么。   当然,还有高楼大厦,汽车飞机,现代生活的种种。   他一边讲,一边回忆,在沉静的夜风里,心也变得沉静了。   戎峰一直默默听着,并不提问,也不打断,只是记在心里。   他一直知道,边鸿是不同的。   就连在二龙口上,他师父于树林里检查过他的功夫后,都会感慨,自己这徒弟久居深山,远离人群,是从哪掉下来这么一个合适到不能再合适的媳妇呢。   而国师则在临行前夜,也单独叫住了自己。   一向看着文文弱弱满身书卷气,其实最雷厉风行果断决绝的师叔,也对着他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最后叹了一口气,还是说,边鸿是特别的,是与众不同的,要自己好好保护他。   可他想,自己一无所有,还能给边鸿什么呢?   只有一颗至死不渝的真心了。   于是,在边鸿说累,倚在他的肩头,渐渐睡着后,他抱紧了怀里的人,用自己的身躯给他遮风挡寒,并轻声呢喃了一句。   “别怕。”   ……   天亮之前,边鸿还是醒来了,毕竟,依旧有事未了。   这次,他和戎峰一起,神色平静地再次进了熬硝的洞穴深处,取出硝晶后,也收集好辅料,把所有成分按照比例混合在一起,寻找金矿山放置爆破的炸点,而后将剩余的炸药粉末一路撒出来。   炸山之前,戎峰还去巡了好几次附近的山,确保在这座嶙峋的岩矿山体中没有动物族群聚居,也要确保爆炸后山体可能塌陷的方向是安全的。   驱赶动物对戎峰来说并不难,或许其他寻常人,还要点燃药粉制造呛人又危险的烟尘,而戎峰只需要作出嗥叫的预警。   等到男人终于回来,再次站到了边鸿身边,边鸿才抿着唇,问了一句。   “准备好了么?”   他既是问山周围的动物们,也是问戎峰有没下定炸山的决心,这样巨量的炸药一旦爆破成功,整座裸露金石的矿山都会塌陷从而被掩埋。   在想要开采,凭借现在这里人们的技术,难如登天。   男人丝毫没有犹豫,他眼神坚定的点头,“准备好了。”   边鸿望着那漆黑的金矿入口好一会儿,脑中一幕幕浮现的,是当时黑矿附近严重被污染的森林与水流,还有曾经向自己伸出过援手的当地人,那样朝不保夕却毫无尊严的生活。   他的眸色漆黑如墨,坚定地扔出了手中的火把。   跃动的火焰,从火把之上,“刺啦”一声,粘连焚灼。   边鸿就站在薄暮中,看着燃烧的火线闪着现代文明的辉光,一路蔓延进漆黑的洞口之中。   不久,惊天巨响。   犹如天罚神怒,整座山体垮塌凹陷,碎石滚滚而下,无论什么金玉的宝藏痕迹,通通被掩埋殆尽。   戎峰在边鸿的解释下,早已经有了思想准备,可是依旧被这震天的响声与爆炸后的冲击波惊到了,下意识就侧扑向边鸿,跪在地上,把人紧紧搂在自己怀里,用身躯护住了他。   边鸿心中有数,这个距离并没有危险,于是,他搂着男人的腰,一双眼睛,透过戎峰宽厚安全的肩膀,眨也不眨地看向前方。   似乎他炸的不仅是这座裸露在地表之上的金矿,也是一直困住自己的那条没有尽头的黑暗矿坑。   倾覆倒塌,土崩瓦解。   而在纷飞的烟尘之后,灭蒙山的风景依旧,但边鸿透过眼前生机盎然的山林,或许也看到了异国他乡那处小国土地上,一片片重新繁茂的森林,与获得新生的动物。   一切尘埃落定。   在灭蒙山晨风的轻抚下,霞雾半隐半显地鼓动间,边鸿侧耳凝眸,他仿佛听到了山的心跳。   一吸一呼之间,一峰一峡之上,“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大地回响的沉沉鼓声。   唤醒了太阳,唤出了夏日光阴。   青峰垂影,苍穹卷云。   ——   二更 [98]第 98 章   在这个冷兵器的时代里,炸山的巨大轰鸣犹如神罚。   灭蒙山外,附近的百姓听到巨响,都诚惶诚恐,跪了一地,朝着大山的方向连连叩首,嘴里念叨着是山君发怒了,纷纷叩请山君大人息怒。   各村里正又赶紧聚在一起,商量着要不要等秋收之后,大家合起伙来,祭一祭山君。原本也是有这个习俗的,只是近些年战乱加上灾荒,人都吃不饱,更别说祭神了。   幸亏今年终于都好些,有余力张罗,借着祭山君,也驱一驱这些年的晦气,热闹一番,适婚的姑娘小子,还有几个郎君,也都能相看相看,这不比盲婚哑嫁着强么。   而灭蒙山中,炸山巨响之后,整个山岭都躁动起来,各种动物都被惊了,有首领的族群还好些,都往一起聚,但一些独行兽伙胆小的家伙们,就吓得到处逃窜,一时间山林被搅闹的有些混乱。   就在这样的情境之下,一声气势斐然的咆哮声,透过灭蒙山层层叠叠的山峦,乘着峰岭间刮起的劲风,强悍又悠长地回荡在整座山中。   这声兽吼既威严又雄厚,震慑万物。   此声一过,所有慌不择路的动物都纷纷停下脚步,原地俯首趴伏,以示臣服。   戎峰与边鸿也听到了这个在山中不停回响的兽吼,戎峰就朝远处望去,然后跪在地上认真拜了拜。   这是山君的声音。   一声过后,动荡的山林瞬间恢复了平静,各个种族一听山君还在,就不慌不忙地回归了原有的轨道。该捕猎的继续捕猎,该孵蛋的继续孵蛋。   万物有序。   边鸿也终于被这一声气吞山河的咆哮,扯回了自己随着火药与山岩烟尘而飘荡的三魂七魄,他醒过神,也和戎峰一起,朝着山林深处望去,然后闭目,虔诚地叩拜。   之后,边鸿浑身酸软的躺在地上,静静闭着眼,轻轻呼吸着,仿佛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感觉到久违的疲惫,一种从里到外的疲惫,就像一根绷断了的弦,现在松松垮垮的堆叠着,再也没了劲儿,于是就在这夏日树影斑驳的晨光中,边鸿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正值梅雨季节,周围的一切都是潮湿的,滴滴答答的水珠从公交车的玻璃上,一路滚下来。他没忍住,伸出食指,就着满窗的水渍,在玻璃窗上画了一张笑脸。   这时候不知怎么,公交车司机一个急刹,而后摇开车窗,朝着车前骂骂咧咧。背着边鸿的女老师因急刹没站住,一个趔既往前,边鸿手指下还没完成的笑脸就以一种很惨烈的方式,上挑的唇角急转直下,一路到底。   徐老师赶紧拽住一旁的椅子背,单薄又有点瘦的身躯紧紧绷住,才不至于让背上发烧的孩子和自己一起跌在地上。   小边鸿已经接连烧了好些天,但他最能忍,一直不出声,等到她发现的时候,小孩儿的脑门已经很烫手了,让他张嘴一看,喉咙更是肿得厉害。   院里的简陋医务室也只有些消炎药,吃上等着起效,说不准小孩儿都烧傻了。于是她只能把班里的其他孩子暂且让大班的哥姐们带着,又额外叮嘱一些照拂残障小孩的注意事项后,才背着小边鸿,去城里距离最近的儿童医院打针。   孤儿院的孩子,多数是不能自理或是有残缺,好模好样的,在年龄小的时候大多会被领养,当然,也有一些领养后又被送回来的,她背上的就是其中一个。   她在给留守在孤儿院的孩子教些知识的同时,还要给行动不便的孩子换尿不湿,喂饭。她想对每一个孩子好,给每一个孩子温暖,疼爱每一个可怜的幼童。   但是孩子太多了,她疼不过来。   尤其是像小边鸿一样,从来不愿做声,有苦自己咽的,她觉得惭愧,但是又无可奈何。   最后,她还是带着小孩下了公交车,只能步行去医院。因为追尾了,公交车司机暴怒下车,正在和逆行的小轿车车主唾沫横飞地互相问候彼此的祖宗。   徐老师的肩膀瘦到有点硌人,走路也不快,摇摇晃晃,每次在边鸿以为自己会掉下去的时候,又会被托着屁股往上提一提,稳一稳。   即便这样,烧得脸颊通红的边鸿,也依旧觉得这柔弱的肩膀是那么温暖,在潮湿的街道上,踩着水声,一步一步往前,周围嘈杂的人群和车流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倒退,边鸿烧得有些不太清醒。   于是徐老师就听背上体温滚烫的小孩儿肿着嗓子模模糊糊地,似乎说了一句话。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她脚步微顿,侧耳努力听,“嗯?一直怎么呢?”   边鸿心里想,要是能一直这么背着自己就好了,就两个人,在这条湿漉漉的老街上,独自占据这个像母亲一样温暖的肩膀。   但未尽的话都梗在肿痛的喉咙里。   他似乎想用孩子哽咽的声音轻轻诉说。   说因为他总是感到孤独,孤独。   一种深入灵魂的孤独。   但在摇摇晃晃的前行中,并没能说出口,徐老师伸手拍了拍他,在耳边渐行渐远地慢慢模糊的车水马龙声中,轻声说,“小鸿,别怕,只要往前走就好了。”   而说话间,边鸿只觉得自己趴伏的这幅肩膀越来越宽厚,越来越结实,那股属于梅雨季的潮湿与徐老师身上的香皂味儿也不见了,反而被一种熟悉的山林气息所代替,非常的炽烈,像是刚从涛涛林峰中升起的太阳。   边鸿在迷迷蒙蒙中,总觉眼前仿佛甩着一堆棕色的硬马尾,有点扎脸,他不太舒服地一转头,而后长着马尾的“骏马”似乎也有察觉,就停下脚步,伸手到后边捋了一把。   这回清静了,边鸿终于舒展开手脚,蹭了蹭脸,又睡了过去。   安稳了。   等颠簸终于停下,边鸿觉得应该是徐老师带着自己到儿童医院了,说实话,他不太喜欢吃药,也不喜欢打针。   但是自己不但被扎了针,怎么好像还扎了不少?最起码他觉得胸口和胳膊都疼了,护士是实习的吧,都扎成这样了还找不到血管?   而有一个低沉的声音似乎说出了他的心声。   “师父,怎么扎这么多银针啊。”这话多少是有点心疼。   边鸿模模糊糊在心里附和,“对,庸医,护士证是买的吧,叫你们护士长来。”   另一个人却“啧”了一声,“就要趁着这种时候排毒呢,治积年沉疴,你才跟我学了几天,懂个屁。”   不多久,边鸿觉得针终于被拔掉了,缓了一口气的功夫,嘴里就被塞进来一颗极苦极大的药丸子,熏得他想吐。   那个熟悉的声音又说,“师父,咱们,有没有好吃一点的药……”   但他迅速遭人反驳,“红糖块好吃,治病嘛?”   “哼,别废话,等边鸿退烧了,我再和你俩算账。”   这俩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戎峰和他的师父戎狄。   自从炸山之后,边鸿在山君咆哮后静谧的山林中睡了过去,但似乎是因为这些天紧绷的身躯终于放松,被疲惫与病痛顿时淹没了。   戎峰弯腰去抱他,入手是边鸿滚热的皮肤,于是他一刻也不想耽误,背起边鸿就往山下去,想着回家给边鸿换身衣裳,就去找老郎中看病。   而等他刚到家,背着边鸿还没进院呢,只听远远的天空上,响起一声明亮的啼鸣,随即而来的,是一只翼展几乎能遮蔽日光的巨大鹏雕。   戎峰一看正要高兴,谁知鹏雕极速俯冲下来,它还没等落地,就从鹏雕的背上急匆匆跳下来一个人,甚至能看出他脚步中的踉跄。   那人一下来,直奔睡着的边鸿,抓起手臂就摸脉门,一看就是累的有些发热,就松了一口气。而后又看了看比自己还高,比牛还壮的戎峰,在彻底放心后,又咬着牙抽出了腰间的云节。   “臭小子,吓死老子了,看我打不死你!”   也不怪他师父生气,二龙口的水患告一段落,坝体加固,大部队也逐渐撤离,国师也提前被皇帝召回去商议大事,戎狄就在二龙口和其他戍山卫一起,做个收尾工作。   谁知道正交接呢,脚下山石就传来剧烈的震动,戍山卫耳聪目明,对寻常人来说不易察觉的事情,对他们而言,几乎犹如雷声。   原本以为是地震呢,看着刚加固的二龙坝还有些担心,但和卓的爷爷善于分解岩石间传导的震动,当即查看,说绝对不是地震,音波不一样呢。   倒像是,倒像是,山塌了。   而后定位一循,正是灭蒙山方向!   戎狄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了,山都塌了,戎峰那小两口的性格,绝对不是袖手旁观的人。   他除了八年前国师遇刺事件,即便是连这些年的军旅生活都算上,也没这么慌过,脑子“嗡”地一声。   他还以为俩孩子死山里了。   于是什么也不管了,扔下了手里的一切,唤来鹏雕,抬腿就走。   一路上戎狄这个难受,连鹏雕他都嫌慢,恨不能自己长出翅膀来。   于是,现在看着眼前还嫌自己药丸难吃的逆徒,恨不能亲手揍死他拉倒。   在给边鸿安排稳妥之后,戎峰还是没免得这顿打,只是戎狄也不舍得出重手了,实在是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打孩子都变得格外温柔了一些。   师徒俩站在院门口说话,鹏雕就收拢羽翼自己低头进了屋,它看着边鸿,见他真没事儿,就踏着一双鹰钩大爪子,在屋里“啪嗒啪嗒”来回走,然后这瞧一眼,那瞧一眼。   最后它转了转大眼睛,贼头贼脑地看了一圈后,悄无声息一仰头,把厨房挂着的半扇腊野猪肉给吃了……   极速飞了这么久,飞慢了还被踩,鸟不仅有脾气,鸟还饿了。   而院门口说到严肃处的师徒俩也没工夫理它,戎峰并没有向师父提及边鸿的迥异之处,他只把金矿事由的因果结办给戎狄交代了一下。   戎狄听完后,还是担心多过其他,就下意识说了一句。   “唉,怎么不和我们说呢。”   两个孩子孤身面对了这样的危险,无论是穷凶极恶的淘金客,还是那如地动一样的山塌,都令在血海里翻滚自如的戎狄有些心有余悸,但凡有一处没做好,他今天就不一定能见到全须全尾地这两个孩子了。   而想到金矿,戎狄首先在脑海中蹦出来的,是如何开发。除了各处山林,与各个无人知晓的私矿,朝廷也是有不少金矿正在开采中的。   他脑子里有一套完整的流程,大多是朝廷各部之间一些相互扯皮和锱铢必较的权力争夺,与金矿开采后的各种利益纠纷,怎么才能最大程度用在百姓身上,怎么防止贪腐,怎么改善采金作业。   这些年他与国师处在权力中心,也身在旋涡中心,为国为民的好事儿干了不少,但也被这些灰色地带消耗了很多精力。   而徒弟的一句话,却让他忽然醒过了神。   戎峰说:“师父,作为灭门山第三十六代戍山卫,我做我认为对的事。”   戍山卫,他的职责,是守山,天下三百六十七卫,都是为此而努力。   不以朝代更迭而变,不因一己私欲而改。   戎狄看着目光深邃而坚定无匹的戎峰,愣了好久。   最终,他展颜。   孩子真的长大了。   他不再需要躲避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他已经能独自撑起那传承了近千年的戍山卫职责了,他比自己更称职。   人,总是屁股决定脑袋,所在的立场,或多或少都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他的判断与抉择。   他和国师的视角,已经习惯性的从国家出发了,但在国家之上,还有这一片片亘古存在的奇峰峻岭,山精水灵。   戎狄现在也终于明白,自古以来,为何出相入仕的戍山卫,就自动脱离这个体系,不得兼任,且自应召出山后,就是斩断一切联系之时。   他与国师,可以凭借着身份召集戍山卫帮些忙,但每一个戍山卫所守护的大山,则与他们无关,与朝廷无关,与权力无关。   戎狄感慨万千,他在此刻,才觉得,戎峰终于出师了。   后来,两人不再说和金矿相关的事宜,反而是乘着鹏雕,在附近山峦观测一番,最后师徒俩得出结论,炸山的效果不错,并没有影响周边任何生态。   但是山脉到底是在地下相互关联的,炸倒了金矿,倒是令戎峰所居住的这片山峰地势变化,地基有些震酥了,几年看不太出来,长久之后,山体可能会渐渐侵蚀滑落。   就如同动物一样,山与川其实也有自己的寿命,只是更漫长些,但到了时间,也会自然的新生与消亡。   戎狄建议戎峰换个地方住,最好找个“新生”的山,才好久居。   且戎狄还带来了另一个消息,那就是今年等秋收结束之后,国师就要开始治水了。   堵不如疏,抬高堤坝不是长久之策,现在国家安稳,也正是治理经年水患的时候。到时候江河改道,这处愤江小支流附近的几个村庄也都要一起重新搬迁安置。   这样浩大的工程,令戎峰都觉得吃惊,他深深地佩服自己的师父和师叔,造福万民,利在千秋。   戎狄则告诉戎峰,最好提前物色居所,到时候搬家了,给他和国师也传个信儿。   戎峰点头,并在厨房拿了一小罐腌杂菜给师父带去,这是边鸿之前就做好存放的,上回在二龙口,看国师不爱吃饭,也做了些给尝尝,国师倒是爱吃。   这点小东西,另外去送一趟总是不值的,现在正好交给师父,叫他带回去给国师下饭。   戎狄拿着小陶罐,看了良久,这是一种“家”的味道,也让他心里,多了些“家”的牵挂。   但并不能久留,二龙口上,还有一群人等着他回去收尾,于是他唤来鹏雕,那鹏雕也不知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慌里慌张地从屋里跑出来,还被门框磕了脑袋。   戎狄呼哨一声,当即要踏鹏雕而去。   可临走前,在半空盘旋半响,想了想,他还是压下了鹏雕,回头和戎峰看似随意的说了句话。   “新住处,给师父留间屋子。”   ——   来了,前几天拔牙,昨天早上和姥爷一样意义的老人去世,就一直到现在才写了,明天白天要守灵烧纸,依旧晚上半夜更新。   人生总是事赶着事,一关关过,远比小说要波折。 [99]第 99 章   边鸿醒在小屋温暖的被窝里,梦中潮湿的街道与车水马龙,被夏日穿堂而过的清风所代替。   他眨了眨眼,坐起身环顾四周,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身在何方,于是清了清嗓子,下意识喊了一声“戎峰?”。   屋门“吱吱嘎嘎”犹犹豫豫地被打开,边鸿侧身望去,门外却空无一人,正要收回目光,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却忽然从门后探出头来,朝边鸿张望着。   那是只斯斯文文的小猴子,边鸿就朝它招了招手,小猴只稍微踌躇了一会儿,便从门缝里挤了进来,站立着身躯,两只后脚着地,像个小人儿似的踮脚走过来。   只是它的后脚还是有点不吃力,一路上晃晃悠悠,到了炕边,也跳不上来,便两只长长的手臂扒着炕边,小脑袋搁在炕上,眨着眼睛很专注的朝上望着边鸿。   边鸿先是摸了摸小猴黑肉金毛却长得和孩子一样的小手,然后一弯腰,把小猴捞了上来。小猴顺势倚进边鸿的怀里,然后伸手抱紧,像是回到了亲人的怀抱。   边鸿掂了掂分量,重了,可见这月余的奶水没有白喝,希望它喝百家奶长大,能够健健康康的。   正在他考虑要不要给村里那几个借奶的小媳妇再多送几块肉的时候,就在门外听见几个熟悉的声音。   “大哥,我熙哥怎么还不醒啊,要不叫银霜驮着他去看病吧。”   “没事,你熙哥累了,要好好睡一觉,睡醒就好了,不要担心。”   “那粥里要不要放点糖,我们鱼丸摊子旁边开了个黄糖铺子,官宝馋嘴,我买了几块分着吃,还给你和熙哥一人留了一块呢。”   正说着话,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现出端着一碗热腾腾米粥的戎峰,还有跟在他身身边从怀里往外掏糖块的元定。   官宝先从缝里挤出来,看到醒来披着薄被坐在小炕桌边的熙哥,高兴的“诶呀”一声。   “熙哥醒啦!”   而后像快乐的小燕雀,张着翅膀就飞向了边鸿,刚想搂上去,却见哥哥的怀抱里早已经被猴占领了,那小家伙正扭着头,瞪着一双大眼睛,无辜的和官宝对视。   官宝见状直掐腰,“你这个小老七,还挺会占地方,不过今天不行,今天我要先抱熙哥。”   说罢,官宝伸手把小猴拽进自己怀里,而后掉头转腚,扑到边鸿身上。   小猴对官宝很是熟悉,毕竟这月余时间,与他相处最多的,除了元定,就是官宝了,并因为它幼小可爱,官宝认为自己也是做了哥哥,是大孩子,照顾起来就很尽心。   于是小猴窝在官宝怀里,官宝则窝在边鸿怀里,一时间抱作一团。   元定也贴过来,搂着边鸿的脖子,蹭他的脸,好久没见到熙哥了,他很想念。   戎峰则把元定掏出来的一小包黄糖融进粥里,端到边鸿面前,“醒了?难不难受,先和点粥吧。”   这段时间一直在漆黑的山洞里熬硝做火药,边鸿甚至一度很厌食,身上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些肉,都掉的差不多了。   昨夜戎峰守在熟睡的边鸿身旁,看着他消瘦的脸颊,就揣着手在一旁唉声叹气地晃悠了好一会儿,并决意接下来的日子要在伙食上下功夫。   他本想进厨房先炖煮一窝腊排骨,等边鸿醒了就有的吃,可等戎峰满心壮志的打开厨房的门,抬眼一看,原本挂腊肉的房梁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腊排骨了。   原处只留下一地挂排骨的麻绳。   所以,最后端上桌的,只有一碗加了糖的浓稠米粥了。   但现在,这碗米粥正对了边鸿的胃口,他觉得浑身上下轻飘飘的,几乎空空如也,全靠两个孩子和一只小猴坠着,才没飘走呢。   现在热粥进胃,就连身上都暖了起来,只要食五谷,咽米粮,人就能脚踏实地的活着。   元定与官宝非常殷勤,端碗的端碗,给边鸿擦汗的擦汗,戎峰则身后牵来边鸿的手腕,细细摩挲着脉门,感受他那一声声平凡又生生不息的脉搏。   窗外马蹄声踢踏,没一会儿,屋里的木窗也被小心的顶开,一只马头探进来,看到边鸿后仿佛眼中有笑意,仰了仰脖子。   银霜正看着边鸿摇头晃脑,谁知道仿佛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身躯不住往一旁挪了挪,而后就是“叮铃哐当”的一阵响。   窗口的马头边挤进来一个胖乎乎的熊脑袋,小胖熊兴奋地叼着它那个已经七扭八歪的饭盆,看到边鸿朝着自己笑后,更起劲儿了,扭头一甩,饭盆“嘭嗵”一声落地,转了好几个圈才扣在地上。   小熊急得直搓脚,全家做饭最好吃的人回来啦,熊太高兴啦!   于是在这夏日尚且依旧凉爽的小山头上,一间小屋中,挨挨挤挤地凑齐了一家子人,“乒铃乓啷”的好不热闹。   边鸿环视一周,数了数,到怀里的小猴子,正好是第七个,怪不得官宝叫他小七。   现在家里最小的不再是官宝了,小猴子的到来让他颇有了一些当哥哥的神气样子。其实熊的年龄也要比官宝小,可它长得快,现在咚大的一只,身上已经长硬毛了,看起来很威风。   之前还是官宝处处照顾着小熊,现在已经变成有了什么事,小熊都自觉挡在两兄弟身前了,它只要往那一站,就是拦路抢劫的匪首,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再看看小熊那脂包肌的大胖肚子,衡量一下自己够不够这玩意儿吃一顿饱饭呢。   边鸿点头,心里很意足,行,四角齐全,挺好。   正在一家人聚在一起,盘算着晚上吃什么好菜的时候,院门忽然被人敲了敲。   戎峰赶紧收了粥碗去开门,边鸿也背着抱着的领了好几个“小跟班”,往屋前去。   戎峰边往门前走,心里还边琢磨,人生的际遇真是难以预料,在从前,他和母亲独居在此的时候,别说有人上门了,旁人就连这座山上有人居住都不知道。   哪像现在,戎峰觉得,今年这座院门被敲开的次数,加在一起,竟比从前许多年都要多,他甚至已经习惯给人开门了。   即便戎峰已经有了心里预期,可真开门的时候,还是略微惊了一下。   没别的,站在门口的不仅仅有人,还有各种野兽,放眼望去,竟然可以用“乌压压一片”来形容。   所以就连戎峰都有点懵,只不过他面无表情惯了,旁人也看不出来他的喜怒哀乐,只见他是沉着冷静的开了门,并不急不慢的问了一句。   “诸位从何而来,有何事要办。”   他这话音一落,人群和兽群后,就急着挤上前一个老道,老道甩着那根绑着钢针和铜坠的拂尘,上下好好看了看戎峰,见他真的无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先开口的是一位长相清隽的书生,“鄙人姓姜名姒,字子婴,乃阴华山第三十五代戍山卫,前日行于川上,涉查临峰,山中惊鸟连连,叩查之下,方觉有地动之意,大惊,多年来山气和顺,岚风昭昭,未有地动之相,何以……”   还没等这书生说完,老道嫌他啰嗦,干脆伸出那只健壮的麒麟臂,就要把人往后推一推。   但那书生却纹丝未动,端的是脚下稳如泰山,老道“嘶”了一声,撇了撇嘴,心道这帮小崽子,这么多年过去,一代一代传了这么久,依旧是没一个吃素的家伙。   因为自己急脾气,实在是不想听阴华山这书生满口之乎者也的臭裹脚布,他都怀疑阴华山戍山卫找传人的时候,是不是有一条规矩,比如说传山只传臭老九什么的,竟然每一代说话都是这个味儿,也是奇了怪了。   于是老道松开了手,只拍了拍书生的肩膀,就抢先开口,“小友,几月不见,你这怎么出了大事不成?地动传了好远,我道观里的听地仪都被震得滴溜溜直转啊,没事吧。”   说完,没等戎峰开口,老道士就仰着脖子往院子里望去,“你媳妇呢?都齐全不。”   边鸿赶紧出来,迎接众人,两个孩子对陌生人还是有些躲避害羞,就抱着边鸿的腿站在身后,就连小熊也被门外那些各式各样的猛兽吓到,这些高大且凶悍的野兽和附近山林外的那些可不能比,一个个目有精光,看样子都是有灵智的。   “道长!我很好,那天城外一别,您老别来无恙。”   老道士看着眼前全须全尾的灭蒙山小两口,这才终于放心,“哈哈哈,无恙无恙,贫道好得很呢。”   边鸿也看出来他无恙了,不仅无恙,甚至连那一双虬结的手臂,好像都大了一圈,更结实了嘿,想必道长在论道中也能更顺利呢,毕竟锤人可以捶的更狠了。   几人进院一叙,边鸿与戎峰才知道,他俩在灭蒙山炸山,不仅惊动了在二龙口的师父,更是连距离较近的临山戍山卫也察觉到了。   三百六十七卫,向来互相依靠,既独立,也彼此守望相助,于是一感受到事情不好,也不顾不上手上的事情,深怕来晚了营救不及时,纷纷带着山里那些最得力的兽类与灵禽,连夜往灭蒙山的方向赶来。   诸山远近不一,于是他们几个先到了,在路上,戍山卫彼此都不用走近,就判断出彼此的身份,毕竟,不是谁都能带着一群剽悍的野兽,还好端端的行在山野之中的。   这倒是叫边鸿与戎峰面面相觑,他俩真是没想到这一桩,尤其是边鸿,他就连戎狄会感知到都没预料到,毕竟,在他看来,一处爆炸,至多也就波及周围几里地,再远,音波与震感早就衰减消失了。   戎峰倒是知道戍山卫有各种勘探地理变化与山峦动向的手法,但是没想到各山会来人。   说实话,他独自守山的这些年,压根没把戍山卫这一行当看做一个群属,毕竟,自始至终,也只见过他师父和师叔而已。   谁知道,即使没有调令,一出事,怎么忽然就迅速冒出这么多人,和野兽。   边鸿有心把他们都请进院子,不过环视了一周,净是些豺狼虎豹,说实话,他都怕这些家伙在狭窄的院子里打起来。   各个戍山卫看灭蒙山的两口子都没事,就安心的想启程回山,但是却被边鸿拦住了,他搬出了家里的各种食材,决定先款待一番不远万里驰援而来的众人。   几个戍山卫互相看了看,觉得挺新奇,以往,各山距离远,戍山卫也挺忙的,除了有大事,基本不怎么相见,即便见面,也是办完事就走。   真能继承戍山卫,隐居山林的人,大多数,都颇为内敛,喜欢和家人安静的在峰岭中独处,即便是看起来开朗潇洒的老道士,他人生的大多是时间,也是在道观中与狱法山里度过的。   但对于边鸿这个“聚餐”的提议,他们却都没推辞,相聚短暂,又都是志同道合的同伴,彼此也都惺惺相惜。   于是,隐于深山之上的这个小院里,再次热闹起来。   不同于旁人的宴请宾客,边鸿与戎峰不仅准备了人的酒席菜肴,还有几桌兽的餐桌,且还要分门别类的待客,食素的一桌,食肉的一桌。   但到最后也吃乱了,边鸿眼见着一只大青狼,跑到素食桌子上衔走了一口小白菜,而食素的麋鹿则伸着长脖子,舔走一块红烧肉。   幸亏它们不打架,边鸿真是阿弥陀佛了。   就是哭了小熊,它像朵“交际花”似的,叼着自己的饭盆,擎着边鸿装在里头的伙食,净挑些凶狠厉害的野兽,卑微上供,献完你的献他的,非常的滑不溜手。   而它这么做也有这么做的道理,没一会儿,混了个脸熟的小熊,就能带着元定和官宝,走到野兽群里,看中哪个,两个孩子就上前去摸一摸。   鉴于小熊非常上道的交际手法,众野兽也颇给面子,它们一个个在自己的山里,都是称王称霸的主,现在也老老实实的让人类的小孩子摸,有些性格好的,还会低头蹭蹭舔舔。   于是,院里的桌上,戍山卫们推杯换盏,交流着感情与治山心得,难得敞开心怀,都一点也不藏私。   而院外,则是小孩子“嘎嘎嘎嘎”的笑声,元定和官宝在大兽们顺滑美丽的皮毛上坐滑梯,都玩疯了。   就连小猴,也从元定的怀里跳下来,它走到一只趴在地上反刍的大青牛身边,青牛性情很温和,刚咽下去一口草料,又“咕噜”上来一口,于是再次扁着嘴嚼嚼嚼。   小猴站在一边,咬着手指看着,青牛的嘴角都嚼出沫子了,它好奇,就终于伸出小手指,轻轻点在青牛脸侧鼓溜溜的腮帮子上,一按,软呼呼。   青牛继续嚼嚼嚼,闪了闪耳朵,并抽空贴了贴小猴子。它是狱法山道冲子那老道士的坐骑,和主人爆炭一样一言不合就开干的性格不同,青牛沉稳又和煦,即便身处众多野兽的围绕中,依旧能安闲的反刍,甚至还抽空逗了一下小猴崽子。   小猴喜欢这个青牛老爷爷,于是轻手轻脚爬上比自己身高还粗的牛脖子上,趴在它的两只粗壮巨角间,低头认真的给青牛翻头上的毛,小手灵巧的给牛梳理头发。   夏日山坡顶上的时光,过得很缓慢,因为白日悠长,即便到了以往太阳该落山的时候,现在的天依旧是亮的,日光也并不狠辣,只透过时隐时现的云层,在地上落下一块块形状各异的光斑。   凉爽的山风吹过,拂过动物们柔顺蓬松的毛发,吹进灰墙青瓦的人家。   酒到酣处,道冲子挥着他那如流星锤一样的拂尘,在院里步态轻盈地打了一套功法,阴华山的姜姒则起身抽出君子剑,嘴里依旧之乎者也,唠唠叨叨的和道冲子比划着练起来。   老道士打到一半就嚷嚷着换人,姜姒的功夫俊是俊,但他实在是嫌着书生闹耳朵。   不过老道士是极其推崇戎峰的拳脚功法的,他和姜姒说,“你别念叨我了,来了一回,就一定要和戎峰小子打一场才是,他那一身硬桥硬马的招式才叫一个行云流水,就算人家拿着一根破木棍子,你也不一定能赢啊。”   戎峰虽然不擅长与人谈天说地,但性子沉稳又言之有物,很受这些人的待见,再加上见解别出一格的边鸿,桌上几个人一时间倒是有些相见恨晚的感受。   于是戎峰也不推辞,边鸿捡起一根又长又直的烧火棍就笑着塞进戎峰手里,“可别忘了你的破木棍。”   戎峰拿着边鸿给他挑的棍子,心里更舒坦了,他伸手掐了一下边鸿的脸颊,然后瞬间起身,和长剑飞舞的姜姒战在一处。   姜姒的君子剑动作优美流畅,打起来和跳舞一样,但是戎峰却又是另外一个路数,他体格高大又矫健,行动起来,一招一式大开大合,阳刚又威武。   打到兴处,众人纷纷喝彩,边鸿一双眼睛看着衣袍翻飞,发丝飞扬的戎峰,觉得心里满满的。   夏日,晚阳,边鸿笑着倚在木椅的靠背上,觉得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畅。   最后,在夕阳的晚照中,戍山卫们拱手告辞,并相约下次再见,旁人也还倒衣衫整齐,但是姜姒就挠了挠头,他那一身青色的书生袍子,被戎峰用烧火棍点出好些黑灰来,但姜姒是很高兴的,并郑重其事的把外衣脱下来小心放进包袱里。   戎峰并不是乱打,每一处灰点,几乎相当于姜姒身上的破绽,烧火棍能点到,刀剑就更能刺入其中了。   姜姒说回去要好好研究,下回还和戎峰打一场。   而后,他们就都潇洒的带着自己的兽类伙伴们,从这处山头往下行去,又在各个路口分道扬镳。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   明天捉虫 [100]第 100 章   回院后,边鸿收拾碗筷,却在厨房里看到了被草帘子盖上的一堆东西,边鸿掀开一看,东西琳琅满目,各式各样,有各种不知种名的肉干,风干得很好,拿起来一闻,肉香很浓,是上好的干粮。   还有好几张手艺绝佳的毛皮,那颜色很漂亮,又厚又柔软,无论是带在冬天的雪地里,还是铺在小床上,都极为暖和,而且这种工艺的皮子也很好清洗,不用过水,在下雪的时候,皮毛朝下的往雪地里一扔,滚上两圈,就干净如新了。   甚至还有瓶瓶罐罐的药剂,上面也都贴心地写上了用途和制作方法,边鸿打开一闻,大多是浓郁的草木清香,甚至还有几瓶更精致的,丸粒小而紧实,味道是淡淡的花香。   于是边鸿轻笑了一下,看来,戍山卫并不是都吃那种又辣又苦的伸腿瞪眼丸呢,人家的都香香甜甜的,只有戎峰和他师父,药丸是一脉相传的辣眼睛,苦舌头,大到抻着脖子咽下去就噎得慌。   边鸿清点好东西,就转身想要和外头的戎峰说,说大家伙还悄悄给咱们留了礼物。   但是他出门一看,就见那男人正斜倚在院边小花池子的石台上,睡着了。   边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在戎峰的眼前,戎峰丝毫也没有察觉,依旧睡得深沉。   他是醉了,边鸿第一次见戎峰喝这么多酒,而且戎峰喝酒还很上脸,现在脸是红的,脖子和耳朵也是如此。   于是边鸿就坏心的伸出手指拨开男人的衣领子,一路朝下,那紧实的胸与腹,也都在往日的古铜色中,泛着浅红。   边鸿眯着眼睛,像是一只偷腥的猫,伸着凉手在男人身上摸来摸去。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慢慢提起,有时候手指碰到戎峰痒痒的地方,那里的肌肉还会下意识的紧绷一下,边鸿就更加兴致盎然的捏来捏去,不亦乐乎。   正在边鸿胡作非为的时候,一只滚热的大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边鸿心道糟糕!把人给弄醒了,于是顿时起身撤手,并胡乱整理了一下男人被剥开的衣襟,想要假装无事发生。   只是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大手,实在是紧到挣脱不开,边鸿这才不得不抬眼去看那人。   于是,他就对上了一双仿佛泛着水光的棕蓝异瞳。   男人的声音沙哑又低沉,且带着轻笑。   “摸我了?”   边鸿摇头否认,“没有。”   于是男人就把捉住的边鸿那只手,又按回到自己裸|露的胸膛上。   “小狗摸的?”   边鸿觉得做狗也不错,“小狗摸的。”   但边鸿感受着手掌下男人越跳越快的心脏,觉得仿佛是大事不妙的前奏,于是赶紧“汪,汪”了两声,以求能迅速脱身。   谁知道那人忽然从石台上利落起身,根本不像喝醉的人,然后拽着边鸿的手臂,直接把人扛在了肩上,大步朝后屋走去。   边鸿赶紧挣扎,这不对,这不行,这屁股怕是要开花了。   喝醉的人,哪有个轻重,平常都很要命了,于是边鸿赶紧挣扎,换来的确实是一只大手在屁股上暧昧地拍了一下。   “不想进屋?看来小狗喜欢在外边。”   于是边鸿瞬间闭嘴,他的脸有点充血,说实话,有点不好意思。   戎峰一到这种时候,嘴上就一点把门的都没有,什么话都说,可不是平日里沉稳庄重的人样了,每回都先把边鸿弄得小脸通红。   这时节又醉了,还没进屋,边鸿也不再动了,深怕把正屋里睡着的孩子惊醒,再真按着他在外边来上一回,那他掐死戎峰心都有。   戎峰一见肩膀上的人老实了,就把人又抱在怀里,双手捋着边鸿挺直修长的大腿盘在自己腰上,揉着他的屁股往屋里走。   边鸿的心也像火烧一样,贴得太近,蹭着蹭着就不行了,于是只能紧紧夹着男人坚实的腰腹,咬了他一下。   于是他这一咬,彻底让男人发了疯,夜里,男人沉重的喘息从背后扑在边鸿的耳侧。   他说:“我不知道狗干,但我知道狼怎么干。”   说罢,也在边鸿耳边轻轻“汪”了一声。   边鸿后悔莫及。   等第二天边鸿醒来的时候,掀开被子一看,浑身是浅浅的牙印,尤其是后脖子上。   他这一动,身下还睡着的男人也醒了过来,戎峰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边鸿,下意识的搂住,伸手揉了揉。   但边鸿却微微一动,最后咬着牙又软着腿趴了回去。   “你这狗东西,能不能先出去。”   迷迷糊糊的戎峰这才一惊,于是一下坐起身来,搞得边鸿连带着闷哼一声。   戎峰醒过神,想起了自己昨夜孟浪的行为,虽然身体格外舒畅,简直精神焕发,但脸也红了。   可脸红归脸红,眼下这个姿势,他还是有点想……   但最后也在边鸿一声“腰疼”中偃旗息鼓,赶紧下地,去打水烧火,刷浴桶。   到厨房一看,戎峰也瞧见了那一堆戍山卫们送的礼物,他觉得挺好的,若是以后有空闲时间,他就带着边鸿到各个大山里去拜访一番。   想着以后这样那样的场景,戎峰掀开锅盖,没想到的是,锅里热气腾腾的,上边是蒸的开花馒头,下边是蘑菇鱼丸汤。   再伸头出去望了一眼,马圈是空的,小熊也不在家。   孩子们起早上学去了,甚至在走之前,还能做好饭,并给两个因为“喝酒”而晚起的哥哥留好热饭热菜。   戎峰就这样站在原地,他看看这,又瞧瞧那,锅里的饭菜香气浓浓,灶边的木柴有些乱,看来是官宝烧的柴,若是元定,则会像边鸿一样,摆放整齐。   锅台下也不再会摆着一个小板凳,因为元定长高了,他不用再脚下垫着凳子才能够到锅底,官宝也长大了,现在很少尿炕,还会在元定做饭的时候,给烧火添柴。   戎峰一时间有些感慨。   他想回去告诉边鸿,看,小孩子长大真的很快,时光不等人,谁也不要虚度。   就在几个戍山卫走了之后,第二天中午,和卓也来了。   他不是自己来的,还带着小山君,和卓的爷爷还在二龙口,也知道了戎峰和边鸿平安的消息,所以就不着急往灭蒙山来了。   但自从前天开始,小山君就额外的焦虑,它不仅在白天都不进山了,而且整日在家里蹲着,并示意和卓和它一起走。   和卓不解其意,想跟着,但是爷爷不在家,他就有些拿不准主意,可看到小山君着急的那副样子,索性一咬牙,锁了屋门和院子,跟着小山君就出了騩山。   一人一兽一路走,一路打野食吃,和卓也越走越明白,这路线,虽然自己没有走过,但也听戎峰大哥和鸿哥说起,这不就是要去灭蒙山的路么!   于是和卓也放心了,看来,小山君是想家了,想回去看看呢。   正好,他也想两个哥哥了,于是后半程,就美滋滋地和小山君一路前来。   所以,其他戍山卫是疾行来救急的,和卓则是稀里糊涂,边走边玩来探亲的。   戎峰却对着和卓好生说了些话,这次是真的没有什么危险,和卓跟着小山君跑也就跑了,可下次万一真的有难处了,和卓就这么毫无防备的跟过来,岂不是很危险。   和卓不是听不进去话的孩子,他也自我反省了一会儿,并决定更加用功学习,这样才能像戎峰大哥说的一样,做到有备无患,实力才是行走天下的硬道理。   边鸿见小孩儿已经被戎峰说了一通,也不再多言,就拉着和卓进屋,这是和卓第一次离开騩山这么远出来做客,边鸿觉得要尽心招待一番才好。   而且这段时间和卓的爷爷因为公事不在家,小孩儿吃饭估计也是糊弄着的,边鸿就蒸包子,烙饼,打算给和卓带回家去,虽然是夏天,但山上凉爽,也能存放些日子。   小山君却并没有进屋,而后转身就没入林中不见踪影,没一会儿,山中就响起阵阵兽嗥。   山坡这两大一小,则站在后坡层层叠叠的山峦之下,侧耳细听。   最后,所有纷繁复杂的森林细语,都以山君一声温和的吼声而落幕,想必,在山林的某一处,一家人正在相聚。   和卓并没有在这里过夜,一路上花费了不少时间,小孩儿还是担心家里,就在晚上和两人告别,和没现身的小山君一起,转身回去騩山。   但山坡的小道上,在隐隐丛丛的树林间,边鸿依旧能捕捉到小山君那一身金亮的毛发,看来它并不是很绝情,依旧着意让边鸿与戎峰看到了自己的身躯。   毕竟,只要它不想,就连任何能力卓绝的戍山卫,也绝对都找不到山君的踪迹。   等小山君闻了闻和卓包袱里那熟悉的鱼丸味儿,还有自己从前在这里用过的那只大海碗的气息,它犹犹豫豫的又转过头,起身轻盈的跃上一处山岗的高台,蹲在最高处坐了一会儿。   戎峰与边鸿,远远就瞧见,夕阳的余晖下,山巅的那一抹灿灿的金色。   或许,这就是人与“神灵”之间,那一种不必言说的羁绊。   即使这份羁绊,始于一只竹篓子,生长在一碗碗香浓的鱼丸汤中。   院中,回到家的边鸿与戎峰,也开始着手清点家中的物件,他们要准备搬家的事宜了。   今天和卓在这里逗留良久,并不是只是吃吃玩玩,他还强烈建议戎峰跟着自己在这处小山上找着固定的几个方位,仔细地巡视了一番。   因为和卓在坡下梯田帮着边鸿摘菜的时候就发现,这山体有些问题。   若论功夫,騩山传承可能不是最强的,但论起对山体的研究,山石勘探,地脉走向,騩山可以称得上无出其右。   和卓自幼先学的,就是这个看家本领。   他在寻踏之后,斩钉截铁地告诉边鸿与戎峰,要尽快搬家,夏日一过,入秋后,变了气候与水量,这座小山峰的山体就有塌陷的危险。   和卓说起这些,面上没有了小孩儿的样子,反而很是严肃,又专业,并在好几处标了点,说是大概先从哪里哪里垮塌,万一赶上了,要怎么怎么避过逃脱。   两人也丝毫不轻视和卓的话,一句一句都严谨地记了下来,和卓见状,很是满意。   但是一时间,两人竟也没法抽出手搬家,因为各处的但凡能感受到地动的戍山卫,都在朝这边来。   边鸿与戎峰陆陆续续在这里接待了好几拨人,这些人也在路上时不时的偶遇并同行,而后在相伴一程后,又再次分离。   这一处即将垮塌的山坡之上,倒在机缘巧合之下,成了戍山卫联络的一个节点。   他们互相交换着自己山中的特产,或者是良方好药,再讲一讲山中的事情与心得,戍山卫男女老幼都有,个个都是人中翘楚,身具本领,于是即便是短暂的交流,都收获颇深。   边鸿与戎峰则告诉每个人,他们即将搬家的消息,并相约在灭蒙山的镜湖处再聚,那里是戎峰思考再三后,选定的新家位置。   既依山傍水,又在人世凡尘与灭蒙深山的交汇处,进退得守,位居当中。   但戍山卫们若是前往那里,又该怎么找具体位置呢?   戎峰则说,人间边界,山林侧畔,一处小院,三两间房屋,便是他的家了。   戍山卫们记下了位置,并欣然约定好了下次再见。   而这些来来去去的戍山卫中,令边鸿记忆最深的,非柢山林瑶莫属。   无他,这次,那小姑娘,是骑着熊猫来的……   边鸿看到后,惊讶的差点跳起来,他指着那只比牛还大的熊猫,张口结舌。   “大大大,大熊猫!”   戎峰则侧脸看了看边鸿激动的样子,他在心中若有所觉,边鸿也小声和他说。   “在我们那,国宝来着,看它都要花钱买门票的。”   戎峰则细细提醒边鸿,“这个叫执夷,咱们,嗯,还是要恭敬些,柢山的山君,就是一只凶猛的执夷来着。”   他虽然不明白边鸿为什么这么激动,但是这种执夷兽是很凶猛的,还是要让边鸿多加小心。   林瑶一身的铃铛,“叮叮铛铛”从熊猫身上跳下来,脆响一路。她一看在门口迎接的两个人都没缺胳膊少腿的,顿时放心。   “嗨呀,你们两个好骇人喏,我幺爸说灭蒙山震起了,你不晓得我有好焦心!”   左右是熟识,边鸿也不说客套话,上来就问,“你不是骑骆驼么,怎么今天骑着熊猫,呃,不是,骑着执夷来的?”   林瑶就笑,“上次那骆驼,是为了运藤藤,我嬢嬢出去借的,执夷脾气大得很,不肯拉东西。”   说罢,小姑娘笑呵呵朝边鸿招手,“来摸摸吗。”   边鸿看着眼前比牛还大的熊猫,哆哆嗦嗦,但依旧坚定点头,“要摸,要摸。”   毛很硬,可能是夏天的缘故,底毛并不丰厚,轻按下去,大多是脂肪。   边鸿对着小熊,天天把“胖子”挂着嘴边,自己家的孩子,则重拳出击,从来没想过是恶语伤熊心,因为小熊的性格,你说它胖,它认为你夸他是不剩饭的好宝宝。   但今天看着眼前一爪子就能拍死自己的凶悍执夷,边鸿则犹犹豫豫,唯唯诺诺。   对着胖的连脖子都看不见的执夷,边鸿只磕磕巴巴说了句。   “好,那个,好健壮哦。”   这话说完,执夷才眨了眨黑豆眼睛,满意的转过大脑袋。   它心想这人还行,嘿,好就好在诚实。   林瑶热情且爽朗,笑起来像银铃一样,是个很好的女孩。戎峰和边鸿用心招待了她一回,林瑶就被边鸿做饭的手艺震惊,于是跟着他学了好几道菜,又托着边鸿写了菜单子,把家里没见过,也没有用过的调料要了些种子回去,种上就是了。   而且这小姑娘还有一点好处,恨不得让边鸿和她八拜结交成异性兄妹。   那就是这一家子大大小小的人口,在菜地里怎么抓也抓不灭的虫子,林瑶见了,只一招手,就从袖子里钻出一条长着两只大鳌角的虫子,它连吃带吓,非常有效果。   于是林瑶临走前,还给了边鸿四枚虫卵,交代好了怎么养之后,就在一阵阵铃铛声中吗,骑着熊猫远去了。   直到夏末,炎热的酷暑过去,院子里的菜结种的结种,成熟的成熟,就连后院树上的果子,也依次渐渐熟了一小半,只等深秋后,在冷热交替的温差下,积累足够多的糖分后,就可以采摘储存。   站在坡上放眼望去,一片一片的麦子饱满结实,那是老百姓们一年最重要的期盼。   赶在秋收之前,朝廷下了批文,附近的愤江支流,要迁民安置。迁徙的民众不但免税,还补贴家畜和次年粮种。   官府鼓励几个村子的老百姓先选择安置的地界,而后建房子,在建好新家之后,算一算时间,也入秋了,粮食成熟,就正好收割,秋收完毕,工部水部就会开工治河,河流一改道,这片旧土就要被淹没了。   几个村子的人商量了好久,到处探看,后又来询问戎峰的意见。   人数并不多,加上南崎洼子、上虞村,还有周围几个小堡子,大家伙想着索性合并成一个大村,还方便盖房子。   戎峰想了想,就着手去帮着选地方了,因为就连官府也默认,灭蒙山下的百姓,是可以跟着戎峰走的,他接手,是名正言顺再合适不过。   于是,风风火火的迁村选址后,地点终于落定,也是选在灭蒙山另一侧的镜湖周围,只不过与边鸿与戎峰所在不同,村民距离大山更远些,那里原本就有些人烟,正好合并到一处,把荒地也开垦好。   在灾荒年间,那里的村子早就走得不剩什么人了,这回重建,连耕地都是现成的,只等报上朝廷后,重新定制户籍,分发土地。   一时间,在新的聚居地建房盖院,进行的如火如荼。   盖新房,也用上了新技术,朝廷特意派人下来,给那附近快速的建好了一个烧砖的窑洞,烧出来的砖块用来给为了国家江河大计,而献出了自己祖居几代人故土的村民们,作为一种补偿。   所以,房子不再是石砌泥筑,而是规规整整的,墙壁又厚又暖和,边鸿也参与到建房中,他结合当地的习惯,和村里的泥瓦匠一起,出了好几种建房的图纸。   就连做火墙,垒烟囱的细节都有。做了火墙,只要一烧土炕,烟气顺着墙壁走,那一整面墙都是热的,在这样寒冷的冬季,不仅暖和,而且能剩下不少燃料。   家里的壮劳力少劈些木头,就能空出更多的时间,在地里刨出更多的粮食。   于是,现在所有人的心思都在烧砖中,朝廷虽然给建了烧砖的窑洞,但谁来烧,烧什么,谁又来做土坯,这都要村子里自己协调。   或者会有些小争吵,但只要是为了日子越过越好,没有谁是不听话的,谁也不惜力,力求把每一块泥砖坯,每一个房梁木顶,都做到最好。   若是有人偷懒耍滑,要被点名出来,遭全村人的骂,然后赶出村子,爱去哪去哪。   但是依旧是有人情味儿的,公认的病体孱弱,若是孤儿寡母,村里也不会不管,邻里多年,追寻到祖上,打断骨头连着筋。   所以,族群,远比个人,要更加抗风险,更有发展的力量。   镜湖边,戎峰早已找好了地方,夏末秋初的湖面,清风拂过,吹起皱皱水波,映照着碧蓝的天空,像一面倒影在大地上的镜子。   依水而居,又是另一番生活景象。   建房的地基就打在湖边不远处的一片银杏林前,那里土地平整,最适合居住。   戎峰本想自己建,但是村里坚决不同意,在这样事情上,平日里温吞的老百姓异常固执。戎峰拒绝一遍,他们就跟在边鸿身后,一口一个婶子的叫,搞得边鸿恼羞成怒,半夜里趴在戎峰身上,咬他的脖子出气。   所以,戎峰的新房子还是大家伙一起出了力建起来,他们也非常有心,在远处的村里建了好几处房子,有了或好或坏的经验之后,才敢着手开工,这个时候就很像样了。   戎峰想着师父离开前说的那句话,在两人的房屋前,临近水源的镜湖边,也给师父和师叔盖了一间屋子,亭台门窗,都是边鸿出的图纸,在村民和戎峰看来,就是说不出的雅致。   但在边鸿看来,那就是一个现代常见,中式风格一层庭院,那是他曾经在孤儿院的放映片里惊鸿一瞥的小院子。   也是他在黑矿坑里,掰着手指头,数着那些不知何年何月会发放的微薄工资,对比着昂贵的房价。   蹲在腥臭的地上,仰着头可望不及的一处容身之所。 [101]第 101 章   转眼月余,在荒山中,就重新崛起了村落,尽管并不完善,也只是搭好了冬季御寒的框架,但依旧足够让人振奋。   镜湖边戎峰的这几间房子颇费时间,但村民们也做的最精心,就连一块木头上起了毛边,也都要格外打磨掉才用。   边鸿怕大伙耽误自己家建房的时间,毕竟秋收之后,天气就会越来越冷,若是没建好房子御寒,那可没法活。   所以不论村民们再怎么说,边鸿也要他们快回去给村里做工,就连闵家表叔也被送了回去,他们家的孩子不少,眼见着都大了,也得娶媳妇,更要多盖一间房出来备好。   为什么要用“送”这个字呢,因为边鸿这里实在距离灭蒙山深处更近,总会有大型野兽出没。   甚至在盖房子的时候,乱石林领地那只暴躁的母熊还领着孩子出来远远瞧了一眼。   或许是夏季的食物极其充足,母熊不再暴躁,它和已经长了很大的那个幼崽都把自己养得好肥,看来今天冬天不必再于寒冷中到处翻食,母子两个可以找一处温暖的洞穴,美美一觉睡到春回大地。   就连老猴王也带领着族群,蹲在远处高大的树梢上,朝镜湖之下望了望,却没过来。   镜湖仿佛就是一条约定俗成的界限,他划分开了山野与人间,山中的野兽遵循着这一守则,轻易不会走出来。   再好奇,也不过是站在远处看一看热闹了,然后转身离开,该干嘛就干嘛去。   或许等陌生的村民们都离开,这处小屋中只剩戎峰与边鸿的时候,它们才会试探着现身,再隐蔽地送上些果子也说不定。   而现在,并不是去找戍山卫的好时机,它们悉悉索索的钻回树林,不再打扰。   但也确实应该如此,即便现在前来拜访,戎峰和边鸿也没法接待呢,他们还需安窗做门,搭锅做灶。   一切都有待修缮,所有生活的痕迹都还留在另一处山顶上,那个茕茕独立的小屋中。   所以,他们需要搬家了。   并不止是戎峰与边鸿,周围村庄的所有人,都要在这样的时候,把握好时机,辞别旧土,移迁新居。   说起来简单,但真正做起来,却有一种切肤之痛。   故土难离,他们出生在这里,成长在这里,并且从前以为,自己也会死在这里,同辈辈的先祖一样,在这里尘归尘,土归土。   可眼下,不仅家里的旧锅沉瓦要搬,就连坟地中入殓埋葬的尸身,也都要迁坟,否则大水一过,千里泽国,祖祖辈辈的棺椁就要被泡在水中。   百姓都信奉,先祖有灵,逝去的长辈也只是身躯在尘世中暂且消逝,而灵魂永存,只是由一个个泥墙草房中,换居到另一处小坟包里。   他们依旧是有知有觉,有滋有味的存在着。   年节要吃贡品,初一十五要烧纸钱,所以怎么能把他们遗落在这个即将江水淹盖的坟茔里呢。   于是家家户户动土破坟,跨过大半个山的距离,重新选择风水宝地。   家庙的女人们走在最前边,她们姊妹的坟茔是最好搬迁的,只一片小树林下,也不必运起早已被泥土腐蚀糟烂的棺椁,只把泛白的旧骨包裹后揣在怀里,带走便是。   戎母是新丧,则要麻烦些,但戎峰和边鸿依旧先安置好了她,才回到家。   而等边鸿真正站在这处小院前,才忽然觉得无从下手。   眼前是一幕幕的回忆,他依稀记得在这处远离人间,离群索居的朴素山屋里所经历的一切。   这里到处是他们曾经生活过的痕迹,院门外戎峰制作的各种陷阱,在每一次的危机中,守护了兄弟三人的安全。大门的门轴总是“吱嘎吱嘎”响,戎峰一点不在意,最后是边鸿挖了一勺子猪油润在上边,尝到了荤腥的门轴,才心满意足的安静下去。   还有堆柴的墙根、新建的马圈、挂着小熊背篼的石碾子、院中大家一起和泥垒的灶台、因为官宝绊脚就被戎峰剌了又剌的木头门槛,以及院后那几颗即将成熟的果树……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仿佛又一次的作出割舍,这个已经在他心里能够称之为家的所在,他再次失去了。   恍惚见,边鸿似乎看到了在旧屋门前,戎母正搬来了小板凳,坐在旧光阴中,腿上拿着永远不离身的针线活,梳着自梳女的妆发,笑着朝边鸿摆了摆手。   边鸿愣愣地发怔。   这时,身后的门口,戎峰轻声叫了他一句。   “边鸿?过来吧。”   边鸿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暖阳下戎峰屹立如山的身躯。   他拉着板车,板车上,有边鸿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当,和那两个笑着朝他招手的弟弟,他们都已经抽高了身躯,尤其是元定,与逃荒时简直判若两人,他身躯结实,眼神清明,已经是一个丰神俊秀的小少年了。   官宝也不再神色惊惶,总是躲在破棉袄里,在哥哥们同样瘦弱的身躯下,躲避饥饿中人性复杂的恶意,而是大大方方地笑,痛痛快快地乐。   车辕上,还蹲着小猴子,小猴很知道干活,不仅不用旁人看顾,自己还抱着一小筐针头线脑的家伙事儿,并且表情严肃,看来小小年纪,就已经很为这个家操心了。   小熊和银霜则跟在一旁,它们身上也载满了棉被与布匹毛料,熊嘴里还叼着自己的饭盆呢。   元定怀里抱着一只用黑布蒙上的蜜蜂箱子,里头很安静,只是时不时有几只胖乎乎毛茸茸的熊蜂飞出来,和蹲在元定肩膀上放哨的那几只熊蜂护卫换换岗。   它们不仅守护着蜂巢与蜂后,还准备好了尾巴上的尖刺,警觉地保护着板车周围的这一家人,毕竟,这几个“人”,也是它们的“私有财产”,作为长久以来搭载的人体顺风车,还是不错的。   就连屋里炕上那两张边鸿很喜欢的密实竹席子,也垫在板车上,被戎峰一起运走。   最重要的,边鸿的眼前,还有戎峰朝他伸过来的手。   他说,“过来,咱们走了。”   边鸿仿佛生根了的脚兀自动了起来,下意识朝着戎峰走了过去。   他忽然恍悟,漂泊者的家或许并不是一个遮风避雨的屋子,一处能生火做饭,饱餐饱食的院落。   而是心的归处。   边鸿走过来,他牵住了戎峰温暖的手,然后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了板车另一边的木杆。   “嗯,咱们走吧。”   ……   这一次的迁徙,并不是一家一户的旅程,而是整个村落的异地重迁。   人们怀揣着美好的希冀和对这片故土依依不舍的深情,回身望着曾经居住的房屋与祖辈们生活过的地方,想起自己年幼时的场景,不由得潸然泪下。   但生活的希望就在前方,他们挑着担、背着包袱,抑或拉着车,最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新的方向奔去。   人们就是这样,永远有生生不息的力量,永远有重新开始,再次向前的勇气。   这是在普通百姓中,蕴含着的那种无穷的,百折不挠的生命力。   边鸿在路程上转头,看着身边一家人扁担里坐着的小孩子,小孩已经几个月大了。这家的媳妇还给小猴子挤过奶,只是他家没有什么壮劳力,搬迁起来有些艰难。于是边鸿索性让她坐在自己家的板车后。   她抱着小孩搭乘一路的顺风车,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渐渐熟悉了,倒也很好,并拍着胸脯打包票,她奶水好,一定把边鸿家的小猴子供养到和自家儿子一样胖乎乎才罢休。   这一路上,村民们结伴而行,说笑搭话,就渐渐的不再因离开旧所而悲伤,不仅聊起了今后生活的新方向,还盘算着自己家孩子往后的生活,与今年秋收时,一定颗颗饱满的庄稼。   今年的雨水丰沛,虽然遭了洪涝,但朝廷救治的及时,并没有遭受什么重大的损失。   只要随着季节的更迭,到了秋季,收起庄稼后积攒起来,他们就能安安心心的过一个冬天。   对于在灾荒中挣扎了许久的人们来说,是新生活的曙光。   新居的生活忙碌而充实,不像从前的小屋,坐落在小山顶上,常年刮着硬风,每到刮风的季节,远处林涛阵阵,鼓吹着门窗,让人无法忽视“风”的到来。   就连晨起去上个厕所,也要穿厚几层,夏日还好,若是冬季,一出门,衣衫顿时就被冷风打透了。   而且梯田的庄稼并不好种,要用人力一点点开垦备陇,实在艰辛。   但这里却不一样了,镜湖旁边,说一句背山靠水风平浪静也不为过。   朝前望去是风景秀丽的湖面,一马平川,侧面看去,是片片平坦的土地,只要稍加开垦就能够种出茂盛的庄稼,结出硕果累累。   而且现在正值秋季,房屋后的桦树林景色异常美丽,落叶缤纷,光影烂漫的交叠,宁静安闲。   边鸿喜欢这样的生活氛围,所以趁着天色尚早,他把车上的所有物件一个一个的搬进房间里,归整好之后取水擦拭所有的灰尘,而后点灶、烧火,开启新家的第一顿饭。   食物并不复杂,只是简单的一顿粥,一碗汤和几个发面的馒头。但一家人仍旧吃得很香甜。   晚饭后,边鸿带着祭奠的冷食,到远处新物色的小花岗上,祭奠重新入土的三个袍泽,冷酒洒在地上,被土地喝干。   边鸿小坐一会儿,只当陪陪旧友。   临走前,边鸿还对着他们默默念叨着,“尝尝这盘清蒸鱼,镜湖里捉的,味鲜”。   湖中捕鱼这件事,缘起于整日守在水边,专注看游鱼的小熊。   镜湖中的鱼异常的丰厚,只要拿起树枝,削尖了之后,站在湖水中,有鱼儿游过,戎峰紧盯水面,而后悍然出手,在正确的时机往往能够捕到一条很大的鱼,甚至有时候还能一起穿起三条。   这让元定与官宝非常的开心,他们是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   对于久居山上的一家人来说,能吃到鱼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而现在,边鸿也总会研究出新的做法,或清蒸或红烧,也会油炸成小鱼干,酥脆可口的,再撒上一些盐巴,那种滋味,小熊就时常流着口水站在灶台边,举着饭盆等着吃。   新家的烟火气从烟囱中盘绕而出,饭菜的香味也四散开来,若是寻常人家,在山野中,散发出这样美味的香气,一定会引来很多小动物。   但这里并不会。附近所有食素或食肉的家伙们都知道,住在这里的人是戍山卫。   他们也是灭蒙山中的一份子,这里也正是他们的家园。   镜湖边炊烟袅袅,风景如画。   就连银霜也不必再拘于一处马棚之中,它可以在平坦无边的草地上奔跑。   渴了的时候,就到湖边,挑选一处坚实的地方,低下头饮水。饿了就低头吃些秋草。秋草虽然不如春季时候那样青嫩,但是营养却更丰富,还结了些草籽。   银霜很喜欢这样悠闲自在的在草地上慢慢踱步,就像从前在军营中时,边鸿偷偷带自己出来,忙里偷闲一样。   小熊的日子便更好过了。他很喜欢吃脂肪丰富的鱼类,有时候会自己泡在浅水区,动作笨拙地试图去捕捉一条从他身边游过的小鱼。   只是它年纪小,经验并不丰富,学着戎峰捕鱼的样子,那只大熊爪却连树枝也攥不住,没法子,只能一扑一扑的去追鱼。   最后换来的结果总是被鱼撞在肚子上,或是撞在后腰上。等它转身去抓,鱼儿早就滑溜溜的逃跑。最后空无一物,毫无收获的垂头丧气回到家中来。或等戎峰有空闲,就还是怜惜它,带着它出去,走到河边替他抓一条胖鱼来给小熊打打牙祭。   胖熊吃胖鱼,再合适不过了。   小熊对此充耳不闻,毕竟,他这一路吃过来的麻辣鲜香,只有胖胖的自己知道! [102]第 102 章   时间,在忙碌中总是过得飞快,就仿佛是镜湖中迅速掠岸而过的鱼儿。   已至夏末,遍野烂漫的山花终于开到荼蘼,它们在生命的最后一个周期中凋落,将全部精华浓缩在光秃的花心处,结出各种各样的种子。   花种或是落地后被一些小动物搬走储存吃掉,或是轻盈地随风飞走,不知飘落在哪一片山岩或沃土之中,安顿下来,等待着明年春暖花开之后,再次繁衍出一片灿烂的花岗。   花儿虽落,但边鸿那一箱忙碌的熊蜂依旧不曾停止自己的脚步。   它们仍然勤奋的四处飞着,嗡嗡嗡地寻觅着一些还未随着秋风而凋落的野花,有时候是几朵九月菊,有时候是一片茉莉。   直到附近再也寻不到,熊蜂较为笨重的身躯又飞不了太过遥远的距离,这才停下了征程,成群收拢回自己的蜂箱中,守着那一箱春夏两季的成果。   蜂箱中蜜香四溢,因为边鸿位置选的很好,今年的熊峰不但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在冬季还需要自己格外喂养,反倒多出不少,能够让他们一家人都能品尝到花香馥郁的蜂蜜。   熊峰在屋子里飞了一圈之后,才又落回到边鸿的肩膀上,等着他又搅了一碗黄糖的糖水,并端着糖水出了门,放在了蜂窝的边缘,一饮一啄,边鸿也不白拿,在这个花落的季节,他决定让蜂群们尝一尝人类黄糖的味道。   蜜蜂们先是试探着伸出触角,而后尝到了与花蜜截然不同的甜味,之后,才蜂拥而上,挨挨挤挤地啜饮起来,边鸿趁着这个空档,笑着擦了擦手,回屋把蜂蜜拌在面粉里。   蒸出一锅甜滋滋的馒头,锅盖一掀,热气腾腾,米香中夹杂着蜜香,边鸿捡出了一小篓子,放在窗户上晾凉了,再好好的盖起来,这是准备送去给元定与官宝吃的。   两个孩子现在几乎不在家中,因为搬离了原来的小山顶,距离书塾更远了,所以他们只能暂且居住在书塾的小镇上。   好在闽家表婶也跟着去,有她在那照看,几个孩子倒是过得也不错,边鸿时不时要送些吃食去,除了大馒头,还有些许腊肉。   腊肉有些沉味儿了,上面落了不少的灰与黑色的熏烤痕迹,但正是好滋味的时候,洗干净了之后蒸好,片成片,肥肉透亮,就着大馒头一起吃,再美味不过。   但实在是没剩几块,于是边鸿与戎峰昨日就进了山,猎了一头野猪,在镜湖清澈的湖水中清洗干净,分解好,腌制上,等待着木火熏烤出别样的滋味。   只是新家并没有建熏洞,所幸戎峰自告奋勇,到村子的砖窑里,搬了好些碎砖块儿回来,自己和泥,安装木梁,独建了一座熏肉的小屋出来。   屋子的梁上并不做其他装饰,只留着挂肉,下边的火塘,也做的十分结实,他已经堆好了果木和一些带有清香的树叶,只等着点火后,就可以开始熏烤了。   虽然是夏末秋初,但湖边这处地界,比起山顶上依旧稍显燥热,不过这里没有旁人,远望去,只有平静的湖面与层层叠叠的山峦。   戎峰索性赤裸着半身,任由汗水沁在蜜色的胸膛与肩背上,让橘红色夕阳的光影映得更加矫健魁伟。   戎峰在屋外吆喝一声,边鸿就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跑去新建的熏肉小屋里,和男人一起把腌好的猪肉一串一串的挂在房梁上。房梁并不太高,但边鸿依旧伸手不及。   戎峰只看了他一眼就轻笑出声,随后便转身过去,右手夹起边鸿抱在臂弯中,也不耽误左手拎着肉,抬手挂在房梁上。   边鸿借着戎峰的身高,才得以把手里的腊肉挂上去,没多久,肉盆见空,房梁的粗木棍上挂满了肉,边鸿站在地上,看着这样壮观的景象,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这是他在逃荒路上,于冷夜的梦里时常梦见的场景,抬头就会有吃不完的肉与粮食。   最后,边鸿在浅浅的池台中,点燃灶火,趁着灶火正旺,压上一些湿润的果木,与香叶,在带着果蔬香气的烟气熏烤之下,肉与脂肪会酝酿出一种更鲜美的风味。   边鸿还盘算着,这间熏肉的小屋,夏秋用来储藏熏肉,冬季寒冷的时候,还可以当做冰箱来用。   正在他打算好的时候,带着肉香气味的烟气从小屋中四散出来,树林中渐渐有小动物们冒出头。   它们只是抬头闻嗅,片刻后便打了个喷嚏,不是很感兴趣地散开了。   这个季节正是山中食物充沛的时候,无论食草食素,野兽们都身强体健,积攒了一身度过寒冬的肥膘,食物唾手可得,它们就不再打这间烟熏小屋的主意。   大多野兽是更喜欢生食的,它们需要生肉,提供给自身需要的维生素以及更优质的营养。也因为生性惧怕火焰,就更不喜欢烟熏的味道,即便是带着烟味的肉,不是饿极了,也不吃。   镜湖的这个位置离狼群颇近,狼王在巡视领地的途中,灵敏的嗅觉闻到了熏肉的烟味儿,于是就不是很喜欢地打了个喷嚏,它起先还以为是哪着火了,于是顺着烟气一直往前走,就看到了坐在屋外品尝还未熏制好的腌肉的边鸿与戎峰。   未熏好的肉和陈肉味道还不一样,边鸿颇喜欢把这种略带滋味的肉切成薄片,和青菜炒一盘,就着刚煮好的米饭,两个人坐在屋外支起来的小木桌上,边闲聊边吃饭。   小猴子会坐在一边捧着边鸿给摘的一颗野苹果慢慢啃,小熊就蹲在桌子下边,只把一只大嘴伸出来,在边鸿说话的间隙是不是拱一下,以显示自己的存在感,叫边鸿别忘了桌子下还有它这么一号“人物”。   不过在边鸿看来,小熊这套动作纯属多余。它都不用拱,已经胖的一拧屁股,桌子都跟着直颤的程度了。   但看着小熊从桌下搭在自己大腿上的嘴筒子,边鸿依旧还是夹起一块肉,塞进了大张着等待的熊嘴里。   马圈外边溜达的银霜实在看不惯那熊崽子的窝囊样,只瞥了一眼,就甩了甩鬃毛,优雅低头吃草。   微风阵阵,吹来山野中熟透的果子香味。水波粼粼,往远看是镜湖倒映着夕阳的水面。   在这样安逸的午饭中,戎峰正给边鸿夹了一筷子肉进碗里,但他手上的动作却忽然一顿,并不由得站起身,远远朝山林那一边望了过去。   边鸿以为出了什么事,也赶紧站起来,朝着戎峰远眺的方向凝神,于是就见几只狼,嘴里正叼着一只野山猪,谨慎地从深林边缘踱步过来。   野猪的体型并不大,被健壮的狼群叼着脊背,拖着地走向他们的住宅边,或是新捕杀的缘故,血还没有凝固,滴滴嗒嗒落了一路。   事有反常,于是两人赶紧放下碗筷,远远迎了过去。   即将走到近前,边鸿才认出了这是森林中狼王身边的几只强健的大狼。   边鸿开始还以为是狼群遇到了什么危机,就想着赶紧穿好衣裳,带好武器跟着前去解救,却不料狼群直接把野猪放在了他们屋子门前,而后在附近巡视了一圈。   尤其是那间熏肉的小屋,野狼们围着小屋转来转去,最后被烟熏得直眨眼睛,但是依旧没有看到火苗,毕竟隔着房门。   只有带着肉味的烟从门窗处散溢出来,几只狼稍加评估,认为确实是没什么危险,火烧不到林子里。   它们认为,或许是这两个人类缺少食物,吃不上好肉,只能吃些被烟熏得走味的东西。   它们这样想着,并觉得狼群首领的决定真是不错,若不是它们给这两个人送点吃的过来,岂不是要饿死了?   于是还没等边鸿戎峰与几只狼打招呼,它们便挺胸昂头,满意的从院子周围撤了出去,矫健的身躯,跑蹿起来,很快就又重新没入了深林中,不见踪影。   只留边鸿与戎峰在原地,看着门前那只刚刚被捕杀放置的野猪,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最后,边鸿只得把这只野猪当做是狼群送给自己的礼物,趁着天色还亮,他和戎峰一起,把野猪料理干净,也淹上了盐巴,而后依旧挂进了熏肉房中,并加了些火,于是小房中有更多的烟气冒了出来。   远处的狼群其实并没有走远,狼王站在一处高高的山石上,歪着头疑惑着朝山下忙碌的边鸿与戎峰看了过去。   它刚刚命令手下送去的一只新鲜野猪,又被那两个人送进烟气重重的房间里了,狼王看了半晌,不甚理解。   然后从狼王身后踱步出来一只美丽而优雅的母狼,那是狼王的伴侣。   母狼深知人类与它们狼群的不同,于是侧头用长吻轻轻咬了咬狼王的耳朵,它想告诉狼王,人类无论是走到哪里都伴随着火光,无论是休息、进食,都离不开那烟气冲冲的一小把焰火。   生而如此,与狼不同。   狼王这才收回视线,与族群一同转身朝着自己的巢穴走去,离开前它还是回头再看了一眼,并想着若什么时候有空,它也要下山去,尝尝那烟熏火燎的生肉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就此,边鸿与戎峰在镜湖边建立“巢穴”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从外至内的,传进了大山中,有不少动物都会结伴而来,它们也不出山林,只在里头远远地瞧上一眼,就又回去了。   大多动物,在记录戍山卫乔迁新居的位置。   所以就连边鸿也习惯了山林边时不时出现的那些小动物们的身影。   它们或站立,或蹲在树梢,形态不一,但目光的方向总是一致的。有时候边鸿还会站在院门前的小石台上,朝着望向自己的动物们招招手。   并决定等秋收之后,有了空余时间就再次进山,冬季之前,和戎峰一起,在灭蒙山中,留下两个人新的足迹。   只是眼下太忙,实在抽不出空,只有在家中时不时抬起头接受这些远道而来的小动物们,好奇目光的洗礼。   一天清晨,湖面弥漫的雾气还没有散尽,晨光笼罩中,与湖边的小屋一起,展现出一种如梦的氤氲。   屋中的边鸿还没有醒,毕竟,厨房里的那桶洗澡水还没有凉透……   自从元定和官宝去镇上的书塾暂住后,戎峰就彻底放开了架势。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别有用心地烧一锅洗澡水,然后在边鸿躺好后,就眯着眼睛解开衣裳,笑着扑过来。   边鸿实在有些受不住,即便他身上长了些肉,也经不住天天这么胡搞,于是最近他每天早晨都起得很晚,今天也如是。   而且他被迫养成了一个在戎峰身上睡觉的习惯,每天都是在他的胸膛中睁开眼睛。   今日迷迷糊糊地一睁眼,就觉得仿佛有人在敲门,戎峰怕他醒,赶紧轻声细语地让他好好睡,自己则披着衣服起来,打开了房门。   清晨,仿佛带着露水凛冽味道的晨风,顺着门缝钻进了屋里,边鸿耸了耸鼻子,睡在炕上实在不如戎峰身上柔软,于是就有些睡不着了,只得披着被子坐了起来,伸着头,朝外面的屋门外望去。   这时候敲门的会是谁?   村中的人来找他们,多半是要在下午时候,毕竟徒步过来还是有一定距离的,但在早晨能到门前,就要在夜里赶路,这是谁也不敢的事情,山中野兽众多,若是没有戎峰开路,白天过来都胆战心惊,更何况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   所以等门一开,边鸿也证实了心中的猜想,门外的并不是人,而是一只毛发粲然的老猴子。   边鸿与戎峰在镜湖边折腾了好些日子,消息也终于传到了老猴王的耳朵里,相比于从前的小山顶,猴群的领地距离边鸿的住处更近了。   虽然镜湖周围给猴群留下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但山川恒久,湖水静流,平静的自然会洗刷一切忧怖与恐惧。   所以老猴王再次踏足这片地区,并好整以暇地站在边鸿的门前,学着人的样子伸手敲了敲门。   老猴王并没有空手前来,而是背了一根粗粗的树枝,树枝上结满了青翠欲滴的桃子,成熟的桃子饱满而莹润,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老猴王带着礼物前来探望旧友,还有那只被它寄养在人类家中的小猴孙。   原本小猴子更喜欢睡在边鸿的怀里,但是几次下去之后就被戎峰用大手一搂,塞进了隔壁小熊的胖肚子上,小猴依旧锲而不舍,会自己站在边鸿的门前吱嘎吱嘎地挠门,戎峰也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把小猴子塞到隔壁屋中。   就在一人一猴这样的拉锯下,小猴子才终于灭了气焰,在小熊丰腴的肚皮上安下了家,于是这时候老猴子来敲门,小猴也不知道,实在是因为熊腹温暖又柔软,还很隔音,它睡得太沉,没听到。   直到小猴在睡梦中忽然感觉到熟悉的触感,迷蒙地睁开大眼睛一看,就见族中的老祖宗,正蹲在旁边,伸手摸着自己的头。   小猴子吱呀一声,赶紧从熊腹上蹦起身来,一下子就投进了老猴王的怀里。   一老一小互相抱着,晃晃悠悠,十分温馨。   小熊早就被吵醒了,但它认识老侯王,所以也不攻击,不防备,只是慵懒地翻了个身,屁股朝上,挠了挠肚皮后,又睡过去了。   在早饭之后,桌上摆上了一盘粉嘟嘟的桃子,个个大而皮薄,芳香四溢,晶莹圆润。边鸿看着就像是碧玉雕成似的,于是忍不住连着吃了两个。   随后他又盛了些菜与饭,送到了隔壁屋子里,想问问老猴王到底吃不吃得惯人类的食物,但再等他开门之后,却见屋子里只剩下呼呼大睡的小熊,和趴在熊肚子上眨着眼睛的小猴子。   老猴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去,它看到被养得很好的小猴之后,就已经心满意足,也并不多加叨扰,毕竟大山与人间,还是隔着距离的,可以下山,稍顷逗留,但不可以久处,这也是动物们心照不宣的规则。   小猴子倒是挺开心的,它又跳过来,蹲到边鸿的肩膀上,伸手给他捋着头发,然后低头蹭了蹭,自己现在不仅每天可以待在边鸿和戎峰身边,还可以时不时见上猴群,这让小猴子很快乐。   于是边鸿端着饭菜,也侧脸蹭了蹭小猴子,随后想起消无声息离开的老猴王,无奈地笑了笑,但是在他想转身离开的时候,却被一只爪子从后面抓住了衣裳。   小熊灵敏的嗅觉在这个时候发挥的功效,饭菜端进他的屋里,并没有再被端出去的道理。   所以那些用来招待老猴王的饭菜,最后都进了小熊的肚子里,它吃干抹净后,拍了拍圆肚子,又到湖边,喝了点水后,就溜溜哒哒地进山玩去了。   小熊和银霜不一样,银霜习惯于在人类的瓦舍中休息,生活,即便是在草坪上跑了一阵后,也会直接回到搭建好的马圈中,或趴或站的休息,或者是叫边鸿骑着自己到处走一走,转一转。   小熊更喜欢到处撒欢,它不愿意待在一个地方太久,有时候早晨吃完饭出了门,耍了一天,到夜里吹灯的时候才回来。   时常是边鸿给它缝的肚兜都会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但是在第二天的时候,小熊总会把破破烂烂的肚兜再找回来,重新挂在脖子上。   而后它会特意挂着那块破布在边鸿眼前晃来晃去,以示自己并没有丢掉,饭兜子还好好地戴在脖子上呢。   到处撒野是动物的天性,看着小熊这样肆意,边鸿还是挺高兴的,虽然要时不时的缝缝补补那片小肚兜,或者在小家伙一身泥水回来的时候给它搓搓洗洗。   但小熊也学聪明了,会在回家之前,扑通一声跳在镜湖里,涮上一涮后,才打开家门,这样边鸿就会摸摸它的脑袋,表扬它今天真干净,是个讲卫生的好熊。   直到有一天,边鸿在给小熊开门后,才真是眼前一黑,无语凝噎。   那小家伙并不是自己回来的,可以说是携朋伴友。   它身后不仅跟着一只狍子,还带着一只比它小一些的幼熊,狍子倒是没什么,边鸿甚至可以给它割点草去喂一喂,尽一尽地主之宜。   但那只较小的幼熊,边鸿实在觉得棘手。   这么大的体型一般都还没有离开母熊的身边,在野外的自然环境中,多是跟着母熊生活,现在被拐回来,还不知道人家的母亲在外头怎么寻找。   若是产生了误会,认为自己和戎峰偷了人家的孩子,那岂不是就热闹了……   于是边鸿伸手就给自家的崽子头上敲了一拳头,小熊的脑袋被敲的咚咚直响,但它皮糙肉厚,边鸿这几下子就像挠痒痒似的,对它来说,只有戎峰出手教训,那才是真能长记性的疼。   边鸿见势不好,赶紧回头去叫正在烧热水的戎峰,快别烧水了,一天净想着他裤|裆里那点破事了,还不赶紧出来,最好趁夜把孩子给人家送回去。   戎峰一看眼前这场景,撸起袖子就朝小熊去了,小熊只团在边鸿身边,眼巴巴可怜兮兮的,伸手拽着边鸿的袖子,叫人不忍心下手。   但是装可怜,对边鸿有用,对戎峰却起不了一点效果。   于是被男人梳了皮的小熊终于老实了下来,并长了记性,以后不要轻易拐带别人家的小孩。   而就在这一家人准备亡羊补牢,在夜里举着篝火,带着小熊,进山寻母的时候,一开大门,边鸿心中一紧,暗道,完了,被人家堵门口了。   黑夜里,一只巨大的母熊,就站在两人眼前,气势非常之暴躁。   边鸿一哽。   世界真小,还是熟面孔呢。 [103]第 103 章   有些动物的气质非常的独特,就连边鸿在见过之后,也很难忘记。   其中就包括眼前这只暴躁的母熊。   它曾在冬季的偷猎者袭击中,应着戎峰的呼唤而来,一掌就能拍碎偷猎山匪的脑袋,那样凶猛咆哮的样子,令边鸿记忆犹新。   现在这位母亲在夜色的映衬下更显狰狞了,边鸿下意识的躲开,眼神没有直视,实在是自己理亏在先。   气氛异常尴尬,战争似乎一触即发。   但还算小熊有点良心,它见势不好,就牵着那只自己拐来的幼熊,试探着往前走。   母熊并没有动作,毕竟在她看来,眼前这只小胖崽子,还丝毫也构不成威胁,问题在于对面这两个“人”,拐自己的孩子,叫她足足找了一整天,到底是几个意思。   在距离母熊有些距离的地方,小熊停住了脚步,然后抬脚踹了踹身边的幼熊,往母熊的眼前推了推。   母熊咆哮一声,见到自己的幼崽后,多少平息了些怒火,最后她沉着眼睛,领着幼熊,往后退了几步,并在临走之前,伸出巨大的熊掌,把小熊拍了个跟头。   母熊力量之巨大,令那只在平日里顽皮且耐揍的小家伙,吭哧一声,摔了个狗吃屎,边鸿一度觉得她打得好,甚至想上前再补上一脚。   最终这场闹剧以小熊被那只熊母亲拍肿的嘴巴为结束。   而等一家人再回身要进屋的时候,就见那只被小熊带回来的狍子还傻愣愣地站在门口,它眨着大眼睛,卟楞着小脑袋,朝这望一眼,朝那望一眼。   好像它这时候才开始怀疑这只熊带自己回来的目的,似乎不是做客的,而是来当储备粮的。   边鸿担心这只狍子也是有家的,岂不是叫人家爹妈也担心?虽然没有去送成幼熊,左右火把也点了,衣裳也穿了,他和戎峰就领着这只小傻狍子一起进了山。   找了一大圈,终于发现在夜色中趴在树丛里的狍子群,最后他把小家伙放了回去,而这一举动也惊动了狍子群,它们纷纷站起身来,好奇的朝两人看了过来。   狍子群也不跑,也不躲,还跟着两人走出了很远,直到树林边儿也不见回去。   边鸿最后也笑,他终于知道这小狍子是怎么被熊拐回来的了,以这样的脾气和神奇的好奇心,真是一拐一个准呢。   别说一个,他要是使点劲儿,能拐回去一群。   但在经历了这些奇怪事情的边鸿看来,生活虽然稍显波折,但大部分的时候是平静和忙碌的。   夏末秋初,原来小山上的果菜都已成熟,长长的豆角挂满了架子,茄子、辣椒也结了不少,还有还有白菜,在越来越低的温度下,已经爆卷成团,长出了厚实的菜心儿。   这些蔬菜,在秋收之前是务必要收好的,要晾晒成干儿,或是腌制起来,东一把西一把,加起来并不少,这就是他们过冬所需的青菜了。   今年的茄子结的并不是太好,或许是土壤不适合它生长,小小一个,也聊胜于无。好在还能在切开之后得到成熟的茄种,种子是很珍贵的,即使今年收成不好,边鸿期望着在明年镜湖边的沃土上,能长出更好的茄子。   辣椒倒是丰收了,一串一串的结在秧子上,甚至还红了一小片。辣椒是一种很重要的调味,对边鸿来说,缺它不可,所以他和戎峰赶在小山坡塌陷之前,牵着马,带着熊,来处理这几片小园子,也摘了不少的东西,竟装满了两个大布兜子。   戎峰扎上了袋子口,扔到了银霜的背上,即便是满满两大袋子蔬菜,重量依旧还好,对银霜来说不轻不重,尚有余力。   与数量较少的其他蔬菜相比,边鸿种的豆角却结满了架,把秧苗压得沉沉的低下了腰,长长的豆角挂满了枝头,全都摘下来,那真是一大堆。   除了园子中的蔬菜,还有地里的土豆与红薯,这两样东西都需要下力气去翻挖土壤才能得到收获,戎峰并不觉得这是一场辛辛苦的活计,他身高体壮,身上的力气几乎使不完一样,没多久就挖出了好大一片。   银霜的背上放不下,就只能都归拢到竹筐里,放在板车上,虽说看着园子的面积并不大,但种的菜收拾起来,也拉了满满一车,回程颇为艰辛,但丰收也使人快乐。   就连银霜也忍不住时不时回头,在板车上衔起一块土豆或是熟甜的地瓜,嚼在嘴里慢慢悠悠的走,小熊还会撅着屁股帮戎峰推着板车。   边鸿则侧头,看着一路上茂盛的麦田,风一吹,掀起阵阵麦浪。   就像是边鸿曾在愤江中见到的层层波涛,但是眼前这种麦浪,却给人一种生活的希望。   这是粮食,是种子,是老百姓的命根子。   在这个时节,回程的路上并不止他们一家,几个村子的人也都在忙忙碌碌地往返于旧址与新宅之间,他们不放过任何一点曾经生活的痕迹,更何况是兢兢业业种了两个季节的园子呢。   而且,即便不为旧家园而来,在这个季节上,只要你用心去找,到处都是吃食,到处都是成熟的果子与野味。   与荒年不同,今年就连野果也结得格外多,额外甜,道路两边的山杏、野梅子、葡萄都被摘得干干净净。   人们欢欢喜喜地把这些野果带回家中,无论是煮熟了,或是腌渍起来,都是一项美味。   但再往深山处去的那些果树,人们便不敢伸手去摘了,边鸿与戎峰这时候就会进山去,采摘一些季节性的浆果。   葡萄又小又酸,吃到嘴里实在是难以下咽,不过味道清新,所以边鸿便把它们酿成了酒,封在陶罐子里,不知能不能成,也是一种新的尝试。   而那些果子则被切开去核后晒成果干,等着在冬季没有蔬菜鲜果的时候,吃上一吃,也是额外的滋味。   随着他们劳作的时间越来越长,搬回的东西越来越多,如何储存也成了一个问题,两人便在一天空出时间来,于屋后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地窖。   地窖不大不小,正好用来储存成熟的土豆、萝卜等冬菜果子,也可以放一些新鲜的进去,能够储存很久,即便是冬天也不会冻伤,这是劳动人民的智慧。   没过几天,闵家表叔还送了些绿豆过来,他告诉边鸿,这些绿豆可以留在冬天没有菜的时候,只要用热水一过,闷在盆里,放在温暖的炕上,只一两日就会发出新鲜的豆芽,过了油,炒了豆芽之后再淋上些醋,异常鲜美。   所以最近边鸿每天都在忙碌,日子都在食物的香气中度过,就连小猴子也过来帮忙摘菜,它龇牙咧嘴地掰着豆角,小手上都是豆角浆,掰满了小小一盆后,就会拉到边鸿身边去,然后再抱一捆新的过来,重复龇牙咧嘴的过程。   边鸿看着就笑,想来这是一只很有用的猴子了。   只是家中肉菜一多,边鸿就想着带上些富裕的东西往村子里去走走,不说白白给别人,大家互通有无,换些想要的东西也是好的。   所以趁着晨光一起,天色刚亮,边鸿骑着银霜,小熊驮着一大袋子粮食与猪肉进村去换货,戎峰就在家中继续挖地窖,实在是一个小地窖,装不下那么多的东西,况且还有麦子没有收回来。   边鸿对食物储存几乎有些病态,或许是挨饿的滋味让他太刻骨铭心了,食物对于活着来说是多么的重要,于是他悉心分门别类,整理归纳,即便这样,一个地窖也不够装。   戎峰从来没有进行过这样大型储存的活动,从前他与母亲两个人在山上的时候,总是存一点,吃一点,不论是年景好或是年景坏,虽然不会挨饿,却也吃的不会太好,想来,也是没有滋味。   现在这样的忙碌反倒令戎峰心中升起一种热乎乎的感觉,他觉着活着有滋味,有奔头,是快乐的。   边鸿到了下午,太阳都快落山的时候才回来。与往常进村不同,这次他是乐颠颠地跑回来的,怀里抱着一只大木箱子,笑嘻嘻的跳到荣峰眼前,鼻尖上都是汗水,但脸色通红,他大声说,“你猜我这里装了什么东西?”。   戎峰耳朵微微一动,就知道里头是活物。   但看着眼前兴致盎然的边鸿,就没开口说破,只挠挠头说不知道。   边鸿卖了关子后,才伸手把木箱的布揭开,就露出里头二十几只毛茸茸的小鸭子来。   戎峰也很惊奇,他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只,从前在村子里也有很多人会养些鸡鸭,甚至每家每户还会有那么一两只看家的黄狗。   但随着灾年的到来,这些活物统统消失不见,不仅是这几个村子,就连附近的州镇都已经很少能看到。   毕竟连人都活不了,更何况一些牲畜,这二十几只小鸭子确实是意外之喜,边鸿看着有些震惊的男人,这才笑着解释起来。   在他到了村子中的时候,才发现村中央空出了好大一片空地,那里有不少人都来交易。或是拿着粮食,或是拿着做好的衣物、鞋袜,家家互通有无,以物易物,非常热闹,甚至堪比一个小集市。   正在他换得起劲的时候,村边上的人忽然呼喊起来,然后一大伙人就都朝着小道上跑了过去。   边鸿抬头一看,竟是一个小商队,对于僻静的村镇来说,商队是很少路过的,就在边鸿疑惑的时候,身边的闵表叔赶紧拽着他朝那边跑去,边跑边说。   “娃子,咱们快去看看,这是赶生灵的人来了,好些年都没有这样的场景了。”   “赶牲灵?赶牲灵的是什么人。”   表叔则解释,“他们从很远的地方过来,赶着鸭子,赶着驴子,一路吃一路睡,等走过来的时候,小鸭子变成了大鸭子,驴子也变成了可以干活的家伙事儿,这时候碰到合适的村庄后,他们就会停下脚步,在这里交易一番,再启程上路,最后直到货物全部卖光,再用交换来的钱财买些新的禽畜幼崽,又按着原路赶回去,回到家乡的地方再次售卖,这么一来一回间,就做成了买卖。”   虽然沿路艰辛,但是收获颇丰,也让这一行当,就这么传了下来,直到在灾年的时候才终于断了来往,听说在那几年,赶牲灵的人多半是被抢了牲畜,这还不算,人活着已经算是好事了。   而对于村民们来说,家畜无疑是非常重要的财产,他们需要家畜来帮忙耕田做活,也需要家畜在养了一年之后,于冬日提供给他们生存下去的肉食,尤其是些鸡鸭,他们养活一年,喂一些杂草杂粮,到了冬季,不仅可以吃肉,皮毛也可以留存下来做衣裳、做被子,御寒保暖。   人与动物在小山村中相互依存,相互滋养。   边鸿深以为然,于是他将手中的东西几乎都换成了小鸭子,因为这几个小家伙实在是很昂贵。   毕竟在这个年头是稀缺的物件,但依旧有大量的人抢着去换去买,因为只要有了鸭种,那么就可以年年都孵出小鸭子,一代一代循环下去,对于没有能力进山捕猎的村民来说,是难得可贵的肉食来源。   而与鸭子一起赶过来的驴,倒是很少有人去买,驴子大多干不了太重的活计,除了拉磨下地并不实用,倒是跟着他们一路而来的几匹马,更引人注意。   里正们商量了半天,最终决定,几个村子合伙买下了一匹高大的红马来作为村子明年耕地的壮劳力。   而边鸿在与商贩交流的过程中才知道这马匹的来源是很正当的,战争结束,朝廷已经开放了马匹的买卖。并且有更多的军马流入了民间,繁衍出来了许多体格健壮的马匹,运用到农业耕地之中。   边鸿点头感慨,一切都越来越好了。   不过这些鸭子换来容易,养起来倒颇为艰难,他不仅要新搭建起鸭棚,还要做的严严实实,因为附近的动物们虽然不惦记烟熏的腊肉,但是却十分惦记这二十几只活蹦乱跳的小鸭子。   大型的野兽倒还好,不至于为了这几口塞牙缝的肉铤而走险,但一些野猫,野狐狸,或是零星几只黄鼠狼,反而额外的上心。   这些小家伙们体型柔软,擅长从各个缝隙突破重围,找到小鸭,所以还颇为费心。   终于在损失了一只小鸭子后,边鸿恨不能整天守在鸭圈旁边,只是他也不能日日夜夜都跟鸭子们待在一起,最后还是由小熊与银霜接下了这个任务,   它们两个也不睡在屋里或者圈中了,趁着夏末的夜色依旧是暖和的,两个家伙趴在鸭圈旁边,每到晚上,夜幕降临,就守在一旁,若是有一点声响,银霜就腾的一下子站起来,它的铁蹄之下,就连野猫,也颇为畏惧,只得绕着走,小熊脾气更暴一些,还会追出很远,恐吓这些想要偷鸭子的贼。   而后熊自己则流着口水趴在鸭圈上,眼巴巴地看着那二十几个小东西。   边鸿说了,这些玩意儿长大之后会下蛋。   蛋好吃,熊知道。   但是就这么每天守着也不是长久之计,戎峰想来想去,决定用一招,来定乾坤。   他直接进了山,迅速找到了猴群,并在老猴王诧异的目光中,从它的头顶上薅下了那几根珍贵的山君毛发,而后转身就跑。   老猴王气得在原地直蹦,但是那个臭小子跑得太快了,自己追不上,只得在原地捶胸顿首。   所以在戎峰把山君的毛发绑在了鸭圈上之后,这一片天地终于消停了下来,再也没有动物敢打这二十几只鸭子的主意了。   但边鸿却有些无语,这几根毛发吓住的不仅是附近偷鸭子的贼,还有圈里瑟瑟发抖的鸭子。   在这样威慑的气息下,边鸿怀疑这些鸭子会长大吗?不会吓死吧。   不过阴差阳错之下,这些鸭子长大之后,有些动物靠近一闻嗅,都会一时间懵住,怎么鸭子身上有山君味儿?难道是山君的私生子不成。   边鸿无法预料他家的鸭子日后在山中称王称霸的场景,此刻他看着挤作一团,弱小而可怜的家伙们,还是颇为心疼的。   在换了鸭子之后,就连戎峰,也对村里的小集市上了心。   在边鸿带着戎峰第二次去换取物品的时候,里正们拜托了边鸿一些事,倒不是其他令他为难的,而是寻土。   寻什么土呢,里正说,他曾见过一种灰色的粘土,用那种土制出来的物件,经火一烧,很精美,又不渗水,州府的有钱人很多都在用这种瓷器,反倒是村民们大部分都买不起。   这回朝廷在村上设了一个窑洞,除了烧砖,或许还能用作其他,比如说烧些陶器与一些瓷器,不知能否成功,但尝试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边鸿答应下来,因为他确实在山上曾经见过这样的土壤,回家之后,两人一商量便启程上山,搬下来一大车瓷土交给了村民们,让他们自行去研究。   此事过后,二人又回到了忙碌的状态,依旧是晒果干、摘果子,山里山外一趟一趟的走,地窖越来越满,边鸿的心也越来越满。   他不再惧怕饥饿,不再惧怕灾荒了。   就在他把瓷土这件事抛之脑后之的半个月后,村民们却兴高采烈地找上门来,并没有空着手,而是带了许多盆盆罐罐。   边鸿一看,虽然是粗制劣造的,但依旧是瓷器,并不精美,对他们来说却很实用。村里研究了许久,前几日才刚出了一窑好的成品,十成中也占也就占二三,损坏率很高,但依旧让他们高兴。   不仅是因为有了可用的盆罐,更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一条村中新商机,为贫苦的百姓们又找到了另一条出路,虽然产量少,但换到镇上也够一袋子粮食了。   直到这一段时间的忙碌告一段落,戎峰才抽出空和几个村的里正一起到州府上,去更换户籍,改换地址。   已经不早了,再拖,就是秋收,更没时间改户籍,这涉及到明年春天朝廷派发种子的数量,非常紧要。   边鸿则自己坐在门口,给鸭子们撒完了食,就想着出了远门的戎峰,说起户籍,他就想起了从前的往事。   曾说在这个春季就要分籍的两个人,却就这么过到了一起,甚至从春到秋,从去年到今年,或许,也会从今年,到往后的一辈子。   人生际遇真是神奇,他不由得感慨。   州府距离这里的很远,去的人一时间回转不来。边鸿在夕阳中望了许久后,终于放弃回了屋,自己躺进了被窝里。   戎峰这一去,倒叫小猴子趁机钻进了被窝,小熊也晃晃荡荡地过来看了一圈,但最后摄于戎峰的余威并没有上炕去,只吭哧吭哧的趴在地上,时不时的抬头拱一拱边鸿垂在炕边的手。   边鸿却实在是睡不着,从前,不论是在黑煤窑的矿坑底下,或是在逃荒的土坑里,他不分时间、不分地点、不认床、不认人。   可现在,他有点辗转反侧,想起两人男人的胸膛上是多么的温暖。   窗外映着遥遥明月,边鸿眨了眨眼,摸了摸凉凉的被窝,最后一叹气,索性抬手把被子盖过了头顶。   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