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信息 书名:从房梁睡到龙案边 作者:血骨淋漓的齐军 连载状态:连载中 字数:26.7 万字 章节数:126 章 书籍 ID:7654071113013529625 阅读量:80782 【简介】 江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熬夜改bug。 结果一睁眼,他穿成了皇帝身边的暗卫,而且是挂在房梁上那种。 不会轻功、不会格斗、连下房梁都要同事接,唯一会的是,在皇帝眼皮底下打呼噜。 新老板谢临晏,外号“活阎王”,杀人不眨眼,而且还嘴毒。 但就是这位活阎王,在他迷路第三圈的时候把他送回御影卫,在他睡房梁被抓现行的时候没砍他脑袋,在他连墨都不会磨的时候——亲自上手教了。 江澈:等等,这个发展怎么不太对? 谢临晏:朕知道你脑子不好,才把你留在身边。 江澈:……你骂谁? 本文双男主主线,后期会有副CP出没。 ———————————————————————————————— 第1章 刺了个大激 阿澈乖,在这等着娘,娘给你买糖葫芦去。 阿澈,阿澈你在哪里—— 声音忽然渐渐远了。 江澈脑子里有人在喊,他越想听清楚,越听不清。 阿澈,是谁? 我吗? 他使劲想分辨——谁?谁在喊? 可还没等他抓住那个声音,身体就猛地下坠。 他上一秒还在熬夜改bug,眼皮一沉再一睁,人直接挂房梁上了。 低头一看,我滴乖,这得有五、六米,摔下去直接能半身不遂。 心底止不住暗骂:靠!到底是哪个神人把我挂在房梁上了?真TM缺德! 我虽然无父无母、无权无势,也不至于这样拿我寻开心? 就在这时,下面传来一段嘈杂声。 江澈低头一看,底下一群穿古装的大臣吵得比菜市场大妈砍价还凶,东辽、南庆、出兵……听得他脑壳疼。 不是,这是给他造哪来了? 江澈现在不仅脑子里嗡嗡的,感觉两条胳膊也快废了。 垂下手的瞬间,他魂儿差点飞出去! 卧槽!这手! 这根本不是他那双敲键盘敲出腱鞘炎的手! 白得发光,指节又长又利落,指甲修得比他前女友的美甲还干净! 身上也不是那件沾了咖啡渍的格子衬衫,而是一身玄色劲装。 额!我这是穿成了...刺客了——。 这个答案冒出来的一瞬间,江澈吓得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感觉马上就能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上辈子最大胆的操作,就是小学翻墙逃课卡栅栏,被班主任拎着后脖领子在全校通报。 现在好了,直接穿成蒙面刺客,还趴在人家的大殿房梁上,这要是被抓住,就是个满门抄斩套餐,还是那种不要不行的! 他脑子里瞬间刷满了各种古代酷刑,腰斩、车裂、凌迟……每一样都能让他死得透透的,连骨灰都能当场给扬了。 稳住!江澈狠狠咬了一口自己舌尖,疼得他眼泪差点飙出来,强行压下想当场跳下去自首的冲动,开始紧急梳理现状: 一、暂时没人抬头看他。 二、底下的大臣吵得跟蛤蟆叫似的,压根没空管房梁。 三、……妈的,第三条想不出来! 他不敢用力呼吸,感觉自己喘气声跟拉破风箱似的。 手指死死抠着房梁,指节都快嵌进木头里了,心里疯狂循环默念: 别抬头!别抬头!谁抬头谁小狗! 住口! 一个冷得像冰碴子的声音砸下来,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比他上班时领导推门进来还安静。 江澈吓得心脏一缩,直接屏住呼吸,像个王八似的,缩着头,只敢用余光往下瞟。 龙椅上坐着个年轻男人,玄色龙袍裹着宽肩窄腰,金冠束发,好看得有点不真实。 尤其是那双眼睛,扫过底下的大臣时,冷得跟冰锥子似的,好像连空气都被冻住了。 男人手指放在龙案上,一下一下地敲,声音闷沉,跟敲在他脑门上似的。 谢临晏。 江澈脑子里没来由蹦出这个名字,像系统自动弹出的名片:南庆皇帝,登基三年,杀人如麻,外号“活阎王”。 江澈:……救命,我穿成刺客,目标还是个活阎王,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臣“扑通”就跪下了,官袍下摆铺得跟朵喇叭花似的,额头抵着金砖,声音抖得像筛糠。 “东辽这是故意试探!贸然出兵就是中了圈套!但战事再拖下去,国库都得被耗空——” “你个老不死的,懂个屁!”旁边的武将直接炸了,嗓门大得跟打雷,指着老臣的鼻子骂。 “我们在边境拿命拼来的情报,你在京城写两笔折子就敢瞎逼逼?死的又不是你家的人!” “陛下,臣愿领兵出征,三天就把东辽那群狼崽子打回老家!” 老臣气得脸通红,手指抖得跟帕金森似的:“你、你粗俗!” 武将腰一挺,甲胄哗啦作响,眼睛瞪着胡子发白的老臣: “老不死的!老不死的!我就粗俗了,怎么着?” “你写折子那手,摸过刀吗?见过血吗?” 他往前又逼一步,靴子踏在金砖上“咚”一声,震得那个老臣往后一缩。 “老子十六岁守边关,三十年了,哪年冬天不冻掉几根脚趾头?” “东辽那帮人,秋天攒马、冬天袭扰、开春诈和,这路数比你写烂的折子都熟!” “这回他们陈兵五万在雁门关外,偏派个使臣来哭穷说粮草不济求天朝赈济——骗鬼呢!” 老臣哆嗦着指向他:“你、你这莽夫!朝廷自有朝廷的体统……” 够了。 微信lyx775153909 最新韩漫130本55💰单本十 SANA暗黑精灵1-26打包35💰 最新bl催眠合集50p35💰 双性大奶合集20本20💰 💛bl病娇文合集390P38💰 海棠1-6月打包55元 AI+3d钙片合集打包30元 双性6000p打包65元 GB文合集打包1g文件65元 ht父子合集1400p45元 26总攻3000p打包55元 26主攻打包2000p45元 bgpopo合集 📖1⃣️骨科400本po合集 35💰 2⃣️父女170本po合集 30💰 3⃣️母子70本po合集 25💰 4⃣️公/媳100本po合集 28💰 5⃣️姐夫96本po合集 26💰 6⃣️快穿130本po合集 28💰 7⃣️高干170本po合集 30💰 8⃣️校园300本po合集 35💰 8⃣️青梅竹马70本po合集 23💰 9⃣️出/轨350本po合集 35💰 1⃣️0⃣️糙/汉170本po合集 28💰 1⃣️1⃣️ntr 70本po合集 25💰 1⃣️2⃣️追妻火葬场100本po合集 27💰 1⃣️3⃣️先婚后爱100本po合集 27💰 1⃣️4⃣️女配110本po合集 28💰 1⃣️5⃣️女扮男装52本po合集 20💰 1⃣️6⃣️强/制爱 强取/豪夺350本po合集 35💰 1⃣️7⃣️男师女生110本po合集 28💰 1⃣️9⃣️催/眠75本po合集 25💰 2⃣️0⃣️ S/M SP300本po合集 33💰 2⃣️1⃣️P友转正100本po合集 28💰 2⃣️2⃣️故事集 短篇300本po合集 30💰 2⃣️3⃣️哨向36本po合集 25💰 2⃣️4⃣️年代90本po合集 26💰 2⃣️5⃣️真假千金36本po合集 20💰 2️⃣6️⃣重生po260本po合集 28💰 2️⃣7️⃣逆ntr 女绿60本po合集 25💰 2️⃣8️⃣abo120本po合集 28💰 2️⃣9️⃣修仙 仙侠230本po合集 30💰 3️⃣0️⃣末世137本po合集 25💰 3️⃣1️⃣外国人男主 35本po合集 20💰 3️⃣2️⃣女老师vs男学生40本po合集 20 3️⃣3️⃣病娇文学 200本po合集 28💰 3️⃣4️⃣韩娱35本po合集 20 种田60本po合集 23💰 弯掰直60本po合集 23💰 白切黑60本po合集 23💰 双重生35本po合集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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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也懂这种感觉!就像他在会议室听产品经理扯两个小时,最后发现对方连需求都没搞明白的那种憋屈! 第2章 顶级社死,梁上不止我一个 刘广德被吼的直哆嗦,膝盖一软直接跪下了,额头“咚”地磕在金砖上: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那些大臣也是……也是着急乱投医,嘴上没个把门的,您、您可不能气坏了身子啊!”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偷偷给旁边端着茶盘的小太监递了个眼色,袖口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擦得袖子都湿了一片。 那个小太监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白净脸,低眉顺眼的,端着茶盘快步走到谢临宴身旁,脚步轻得跟猫似的,在江澈这个角度看得一清二楚。 刘广德也赶紧接过茶盏,走到距离皇帝一步距离跪下,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还抖着,但硬挤出几分谄媚:“陛下,您喝口茶,降降火……那些个没用的东西,您跟他们置什么气啊……” 谢临晏盯着那盏茶看了两秒,看不出在想什么。 江澈趴在房梁上,大气不敢出,就看见谢临晏修长的手指抬起来,接过茶盏,凑到唇边,微微低下头,闻了闻茶香。 就在这一瞬间! 那个一直低眉顺目的小太监忽然动了!动作快得像条毒蛇! 他从托盘底下抽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直直刺向谢临晏的咽喉! 可谢临晏比他更快! 那把匕首刺过来的一瞬间,他几乎是瞬间抬起头,整个人向后方一偏。 同时手腕一翻,滚烫的茶水连盏带水直接砸在小太监脸上! “啊——!”小太监被烫得一声惨叫,动作一滞,露出破绽。 谢临晏直接抓住了那握住匕首的手腕,拇指狠狠一扣,“咔嚓”一声骨节错位的脆响,匕首紧接着脱了手。 谢临宴顺势接住了,落下来的匕首,反手一抹—— 动作干净利落,快得江澈根本没看清楚轨迹。 他只看见一道血线在小太监脖颈间绽开,像是突然盛开了一朵暗红色的花。 鲜血“噗”地喷出来,溅了谢临晏一身,玄色龙袍上洇开大片深色水渍。 脸上也溅了几点血珠子,衬得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冷得像修罗。 小太监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整个人软倒下去,“咚”地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从刺杀到反杀,前后不过三息。 整个大殿安静得可怕,只有血“滴答、滴答”从龙案边缘落下来的声音。 刘广德脸上的谄媚还没完全褪干净,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爆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抓、抓刺客——!护驾——!来人啊——!”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官袍下摆被自己的脚踩住,“扑通”又摔了个跟头,爬起来继续往殿门方向跑,嗓子都劈了: “有刺客!快来人!护驾!” 殿门“哐”地被撞开,一队全副武装的侍卫冲了进来,甲胄碰撞的声音哗啦啦一片,刀光雪亮,瞬间把大殿填满了。 “陛下!” 领头的侍卫长脸色煞白,拔刀冲在最前面,扫了一眼地上已经死透的小太监,又看了一眼谢临晏满身的血,声音都变了调: “属下护驾来迟——” 谢临晏站在龙案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把染血的匕首,血珠子顺着匕尖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血,又看了一眼地上瞪着眼睛的小太监,脸上的表情淡漠得像个局外人,好像刚才只是捏死了一只蚂蚁。 他随手把匕首扔在龙案上,“铛啷”一声脆响。 然后抬眼扫了一圈冲进来的侍卫,声音平静得发冷:“收拾干净。” 刘广德瘫在殿门口,官帽都歪了,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脸白得跟纸糊似的。 谢临晏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刘广德直接“嗝”一声,差点背过气去。 “刘广德。” “奴、奴才在——”刘广德手脚并用地爬回来,跪在地上,头埋得恨不得钻进金砖缝里。 谢临晏指节又开始敲了起来,嗒、嗒、嗒,节奏比刚才杀人之前还稳。 “这就是你挑的好奴才。” 刘广德“嗷”一嗓子直接哭了出来,额头磕在地上磕得邦邦响: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老奴不知情!老奴真的不知情啊!那个小崽子是、是上个月才提拔到御前的,老奴该死!老奴有眼无珠——” 江澈趴在房梁上,整个人已经被这连番变故吓得魂魄都快散了。 他死死抠着木头,指甲缝里全是汗,感觉心脏已经从嗓子眼蹦出来在地上蹦跶了。 底下那位活阎王刚杀完人,脸上还带着血珠子,就这么站在一堆侍卫中间,云淡风轻地敲桌子。 而他就趴在正上方的房梁上,离谢临晏头顶不到六米。 江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救命啊。 我要下去自首。 不行,我不敢啊! 江澈眼睛又瞟向小太监的尸体,血还在往外洇,在金砖上铺开好大一片暗红色。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指缝却忍不住张开一条缝,从缝里偷偷看。 心里嘟囔着“大兄弟,你在底下躺得挺安详,我在上边快吓得快尿了。” “你下手也太快了!都不带提前打个暗号什么的吗?你哪怕先咳嗽两声也行啊!” 他默默在心里给下面那位已经凉透了的小太监,上了三炷虚拟香: “兄弟下辈子投胎注意点,千万别跟我这种怂人一起出任务,咱俩这个组合,一个送死太快,一个怂得不敢动,纯纯属于互相拖累。” “你也别怪我,要怪就怪你下手太快,我还没有准备好。” 就在这时,底下又传来谢临晏冷冰冰的声音:都出去。 侍卫长愣了一下,刀还举着,迟疑道:陛下,这刺客… 都出去。谢临晏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淡,但语气里那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让侍卫长瞬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是!他一挥手,所有侍卫收刀入鞘,脚步声整齐地撤了出去,连带着把歪在地上的刘广德也架了出去。 殿门吱呀——一声重新合拢,光线又暗了下来。 大殿里就剩下谢临晏一个人……哦不对,还有一个挂在房梁上吓得直哆嗦的江澈。 江澈现在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手指头抠着木头抠得关节发白,两条腿完全使不上劲,感觉随时都能从上面滑下去。 他心里狂喊:你也出去啊!你也跟着出去啊!你一个皇帝留在这里干什么! 谢临晏站在龙案旁边,随手从袖口抽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上的血珠子,动作优雅得好像在擦什么名贵的护肤品。 他把沾了血的帕子团了团扔在案上,然后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暗一。 江澈一愣。 下一秒,他余光瞥见龙案旁边的阴影处,像水波一样晃了晃,一个人影凭空浮现出来! 一身玄色劲装,脸上扣着一张黑铁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整个人安静得像块石头,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 江澈脑子里嗡地一声。 “完了,这是察觉到我了?” 但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玄色劲装。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有个面具。 再低头看底下跪着那个——一样的玄色劲装,一样的黑铁面具。 他愣了两秒,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操! 这TM的是天助我也啊!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穿成了刺客,地狱级难度开局,还是那种在阎王眼皮底下蹦跶的送死流。 结果现在一看——底下那哥们儿跟他穿的一模一样!戴着同款面具!这不就是活脱脱的同事吗! 江澈激动得差点从房梁上滑下来,赶紧用脚勾住木头稳住身形,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跳舞了。 地狱模式直接降到了困难模式! 从被抓住就凌迟处死的刺客,变成了疑似皇帝暗卫的可疑人员,虽然还是很危险,但至少有了圆谎的可能性! 谢临晏背对着龙案,声音平静地吩咐暗一: 去查,那个小太监是怎么混进来的,背后是谁指使,查清楚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暗一低头: 是。声音又低又哑,跟砂纸磨过一样。 去吧。 暗一的身影一晃,跟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阴影里,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谢临晏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微微侧过头,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大殿上方扫了一眼。 江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僵在房梁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停了。 但谢临晏只是看了一眼,什么表情也没有,然后转身往殿后走去,脚步声渐远,然后彻底消失。 大殿空了下来。 江澈趴在房梁上,浑身汗湿得跟水里捞出来似的,大口大口喘着气,感觉刚才憋的那口气能把他自己憋死过去。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玄色劲装,又摸摸脸上的面具,嘴角又不受控制地咧开一个弧度。 暗卫。 他现在是暗卫。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哪个暗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挂在房梁上,但至少—— 不用死了。 他翻了个身,视线扫过高高的殿顶横梁。 下一秒。 江澈全身血液瞬间冻结。 右上方的横梁阴影里,赫然趴着一个人。 一模一样的黑衣劲装,一模一样的遮面面具。 那人静静垂着眼,视线稳稳落在他身上。 不知道蹲了多久、看了多久、听了多久。 全程悄无声息,宛如梁柱天生的阴影。 江澈当场石化。 刚刚他瘫在梁上差点吓哭的狼狈样子…… 全、程、被、看、光、了! 极致的社死热浪顺着他的后脖颈直冲头顶,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脸颊变滚烫,尴尬得想当场挖个地缝把自己埋进去,连夜逃离皇宫! “……兄、兄弟?” 第3章 六米高台自由落体 江澈把声音压得极低,气声里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那种诡异的松弛,兄弟,你是暗几啊? 黑衣暗卫一动不动,就静静的看着他。 江澈又摆了两下手:真巧啊,哈哈……咱俩一个部门的吧? 对方依旧一动不动,半分回应都无。 面具挡着,江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直直地望下来,没什么温度。 江澈的笑容在面具底下渐渐僵住了。 他后知后觉察觉不对劲 。 这眼神根本不是同事懒得搭话的冷淡,反倒像在审视待核查物件,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兄弟?大兄弟?江澈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吱个声呗?。 黑衣人终于动了。 他把脸缓缓转到了另一边,侧对着江澈,从江澈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那人利落的下颌线和面具边缘一道极细的银边。 他不想搭理他。 江澈: 江澈讪讪的把手缩回来,在自己膝盖上擦了擦掌心的汗,干巴巴地给自己找台阶下: 行,不说话就不说话,你们这行都挺酷的,理解。 说完他缩着脖子趴回横梁,假装刚才那场尬聊从未发生。 可后背那道视线死死黏着他,细针似的扎在后脑勺,浑身别扭得不行。 江澈硬扛了几秒,实在熬不住,偷偷抬眼斜瞟右上角。 那人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分毫未变,宛如一尊黑色石雕杵在梁上。 但江澈百分百笃定,那双眼睛还在盯着自己看热闹。 正琢磨怎么无视这道灼热视线,殿底忽然飘来几缕极轻的响动。 声响细碎微弱,奈何这具暗卫身体耳力逆天,布料摩擦、脚掌轻踏金砖的动静,分毫不落全钻进耳朵里。 他低头一看,殿中央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排人。 和他穿得一模一样,黑色劲装,面具遮脸,安安静静地站在殿中央,好像在等着什么。 他正看得发愣,右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响动。 抬眼一瞧,刚才那个哑巴同事已经无声无息地跳了下去——身形像一片树叶落了地,连个多余的响动都没带出来。 落地的同时,殿中央其中一个黑衣人三两下攀上梁,在哑巴同事刚才的位置趴了下来。 换班。 江澈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 同一时刻,他视野盲区里又冒出几个人影,江澈数了一下,少说有五六个,有的蹲在柱头,有的贴在斗拱后面,位置都挑得极刁。 殿中央的暗卫挨个替换了殿里各处暗卫的位置,整个过程静得像一场默剧,配合得严丝合缝,连多余的视线交换都没有。 几息之间,殿中央就只剩最底下一个黑衣暗卫了。 那人仰头,面具正对江澈的方向,没开口半个字,但眼底明晃晃写着:你怎么还不下来? 江澈和他对视了两秒。 他开始慌了。 刚才那个哑巴同事是怎么下去的来着? 他刚才光顾着看热闹,根本没看见细节。 现在让他自己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少说五六米高,而且下面还是硬邦邦的金砖地。 跳下去?不死也残。 他膝盖开始发软了。 再看看底下的黑衣暗卫还仰着头看他,虽然面具遮着表情,但江澈能感觉到对方在等他行动。 殿里其他暗卫虽然各自归位了,但江澈总觉得有好几道目光隔着面具、隔着黑暗落在他身上。 他咽了口唾沫。 面子什么的……在命面前算个屁。 那什么—— 江澈趴在梁上,冲底下那个黑衣暗卫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虽然不大,但足够让所有暗卫都听见了。 他能感觉到又多了一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目光里掺杂着——打量、震惊,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疑惑。 “这位大兄弟!” 江澈慌忙挥手,语气有些窘迫,“能不能搭把手?我好像……” 他牙一咬,破罐子破摔实话实说: “我好像忘了怎么从梁上下去了。” 大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底下那个暗卫仰着头看了他几息,然后又左右扫了一眼殿内。 江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能感觉到各处阴影里那些暗卫们都在往这边看。 然后那个黑衣人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江澈正下方的那块金砖上,仰头看着他,沉默地抬起了两只胳膊,手掌朝上,摆出一个你跳我接的姿态。 江澈: 他低头瞅了瞅对方单薄的臂膀,再掂量掂量自己一米八的大块头,艰难开口: “兄弟,冒昧问一句,你…… 真接得住我吗?” 黑衣人没说话,但胳膊抬得更稳了一点。 江澈趴在梁上,攥着拳头深呼吸了三次。 妈的,赌一把。 江澈慢慢从房梁上撑起身子,膝盖蹭过梁木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他往下看了一眼——那黑衣人双臂抬着,站得稳稳当当,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底下是金砖地,头顶是彩绘穹顶,四面八方还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看着。 江澈深吸一口气。 我数三下啊。 他压着嗓子对底下说,三、二—— 没数到一,他闭着眼松了手。 松手的瞬间就后悔了,但是没屁用。 身子往下一坠,风声从耳边刮过去,快得他来不及害怕。 他本能地缩起四肢想护住脑袋,然而想象中的剧痛根本没来。 一双胳膊稳稳地抄住了他,力道卸得又准又巧,整个人像被一团棉花接住了一样。 江澈感觉到自己被拢了一下然后放在地上,膝盖还有点发软,站了两秒才稳住。 他睁开眼,面前的黑衣人已经退开一步,垂着手站在那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双面具后面的眼睛从他身上扫过,没什么情绪,然后那人三两下攀上梁,站在他刚刚趴的位置。 江澈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全须全尾,一根骨头没断。 …谢了啊。 他朝那人消失的方向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对方听见没有。 他转过身,发现殿中央还站着几个刚换完班还没走的暗卫,正齐刷刷地看着他。 几双眼睛从面具后面望过来,目光里那点好奇和打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江澈干咳了一声,挺了挺腰板:新来的,业务不熟,都见谅啊。 没人接话。 第4章 就我不会飞 安静了两秒。 江澈的话还卡在喉咙没吐出来,就见几名暗卫齐齐往殿门挪动,其中一人微微偏头,冲他递了个跟上的眼神。 江澈心里一喜,立马小碎步快步跟上。 踏出殿门,微凉晚风卷着宫外百姓家淡淡的炊烟扑过来。 领头暗卫脚下步子快得离谱,转瞬就踏上宽阔宫道。 江澈下意识加快脚步打算小跑追上,下一秒瞳孔骤缩 —— 那人足尖轻轻在墙面一点,身形轻飘飘腾空,如同展翅黑鸦,不带半点声响掠上屋顶。 三两个起落,直接融进斜阳浓重的黑影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江澈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当场宕机。 身后陆续走出的暗卫挨个复刻同款操作,脚尖轻点青石、墙头,身形凌空而起,轻飘飘落在屋脊之上。 有人奔向东宫方向,有人折向西偏殿,不过短短几眨眼的功夫,整条宫道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个人形木桩戳在原地。 江澈仰头望着最后一道黑影消失在屋檐拐角,又猛地低头盯住自己的靴子。 他懵了,差点被气笑了:不是,你们啥时候背着我学会飞的,合着都会,就只有我一个人不会。 江澈开始蓄力,幻想着自己也飞起来,原地狠狠蹦了两下。 结果脚掌牢牢焊死在青石板上,连根头发丝的高度都没蹦起来。 他不甘心卯足全身力气再跳,胳膊学着武侠剧里高手的模样使劲往上扬,腰腹用力往上顶。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着颇有架势。 结果依旧纹丝不动,落地时震得自己脚后跟微微发酸。 他往左边看了看,长长的宫道通向一片沉在暮色里的宫殿群,不知道多远才到头。 又往右边看看,同样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宫墙和飞檐。 前后左右一个人都没有。 他不知道住在哪儿,一会去哪儿吃饭。 甚至不知道自己这班算上完了还是没上完——换了班之后该干什么?回宿舍?还是去什么地方报到?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殿门。 门扉紧闭,里面那些暗卫早已各归其位了。 如果他现在推门回去问我今晚睡哪儿,他不用想都能知道那些面具后面的眼睛会露出什么表情。 这边的同僚们刚刚飞走,他现在在推门回去问这种问题。 那也太尴尬了吧。 他开始怀疑自己这具身体到底是不是暗卫——或者说是暗卫没错,但原主可能正处于某种内力耗尽的状态? 他蹲在宫道边上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抱膝想了半天。 丢脸就丢脸吧。 反正戴着面具,问完了谁也不知道他是谁。 明早换班一散,谁还记得昨晚有个傻子问过路。 他这么想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蹑手蹑脚地走回殿门前。 门扉虚掩着,他侧身挤了一条缝进去猫着腰,沿着殿柱的阴影摸到了屏风后面的夹缝里。 那里蹲着一个暗卫,正安安静静地贴着墙,面具后面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看过来,带着一丝明显的疑惑。 还没到换班的时候,你怎么又回来了? 江澈蹲在他旁边,凑过去压着嗓子开口。 大兄弟,他挠了挠面具边缘,声音越说越小,跟你打听个事…… 你晓得我住处在哪不 那个暗卫眼里的疑惑瞬间变成了震惊。 整张脸被面具挡着,但那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在昏暗里亮了一下。 江澈被他看得更不好意思了,脑袋低下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个啥?我今天……第一天来,不太熟熟悉。 那个暗卫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江澈干笑了一声:行,那打扰了,你继续忙。 他缩着脖子退出去,转身拐到殿柱后面,找到第二个暗卫。 打扰一下,我住哪你知道不? 第二个暗卫的反应跟第一个如出一辙——先愣住,再震惊,然后摇头。 江澈又换了第三个。 那个……住的地方? 第三个暗卫看了他半天,没摇头也没点头,就那么盯着他,盯得江澈后脖颈发毛,最后默默把脸转开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江澈绕着大殿挨个问了一遍。 每个暗卫的反应都差不多,震惊里掺着困惑,困惑里透着一种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沉默。 殿里静悄悄的,只有江澈压低的气声在各处阴影里响起来,像一只误入深林的小动物在挨个敲树洞的门。 问完最后一个,江澈站在殿中央,仰头看着高高的穹顶,长长地叹了口气。 就在他准备接受今晚露宿宫道的命运时,右后方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江澈看着他缓缓走来,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大兄弟,”他说,“刚才有个人把我领到门口,然后‘咻’一下就没了。”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咻”的时候手指往上挑了挑。 “我追不上。” 那个暗卫认命的闭了一下眼睛。 就那么一下,像是不忍心看什么,又像是需要攒一攒力气。 然后他抬手,从腰间摸出一枚小小的银哨,含在嘴里吹了一下。 哨声极轻极短,像鸟鸣了一声就断了。 然后把哨子收回去,看了江澈一眼,留下两个字:等着。 转身就走了,几步便没入阴影。 江澈郑重其事地朝那个暗卫背影拱了拱手: “谢了,大兄弟,你人真好。” 然后他又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补了一句:“我要是还找不到,我再回来问你。” 那个暗卫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江澈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没过一会儿,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身穿墨色衣服的暗卫出现在门口,身姿挺拔,面具边缘压着一道暗银色的纹路,跟殿里那些暗卫不太一样。 他站在门槛处,目光扫了一圈殿内,最后落在江澈身上。 那双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像在评估一件货物。 跟我走。 声音低而短,没有多余的字,说完就转身出去了,衣摆带起一阵风。 江澈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他刚迈出殿门,就看见那道墨色身影轻轻一提——脚尖点地,整个人无声无息地上了宫墙,两个起落就不见了身影。 江澈:“......” 他又露出了刚才在大殿门口一样的懵逼表情 第5章 你不该跟着主子吗 他就静静的站在门口,没有反过神。 一分多钟后,远处传来衣料破风的轻响,那道墨色的身影又从屋顶上飞了回来,落在对面的高墙上。 那人居高临下地站着,侧着身,像是在往江澈刚才本该跟上去的方向找什么。 天知道,他刚才只是随眼往后一瞟,打算确认一下那个新来的跟没跟上. 结果身后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愣了足足三息。 怎么也想不明白人去哪里了。 半路上折返回来,一路沿原路找,结果看见那个啥也不知道的暗卫还站在大殿门口,正仰着脖子巴巴地望着他。 两人隔着一道宫墙对视。 高墙上的墨衣暗卫: 殿门口的江澈: 安静持续了好几息。 那墨衣暗卫终于动了——身形一折,又从屋顶上跳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回宫道上,站在江澈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看了看江澈,又看了看江澈身后的殿门,又看了看江澈。 那人沉默了几息,终于开口,你。 我?江澈指了指自己。 走。那人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大概类似于你倒是走啊的催促。 江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那人。 …我不会飞,他小声说,咱走着去,成么? 那人愣住了,又愣了足足三息。 江澈看见那双面具后面的眼睛先是茫然,然后慢慢转为一种难以置信 像是在思考这人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 墨衣暗卫把目光从江澈身上移开,又看了看宫道尽头,又看了看头顶的屋檐,然后又转回来看江澈。 整个人像被什么卡住了一样,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江澈干咳了一声,替他解围:你带路,我跟着走? 那人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沿着宫道朝西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江澈赶紧小跑着跟上去,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 至少这个愿意用走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暮色渐沉的宫道上。 墨衣暗卫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急又大,衣摆甩得猎猎作响。 他走了一段,忽然放慢脚步侧耳听了听。 身后那阵脚步又急又乱,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隔了好几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人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 江澈正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面具底下传出来的呼吸声又重又碎,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墨衣暗卫的把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转了回去。 连导息舒筋都不会。 他暗暗叹了口气。 决定回去一定要去查查这人到底是怎么混进暗卫营的。 然后他思索了一下,放弃了走宫道正路的打算。 照这个速度,走到暗卫营天都黑透了。 他身形一转,带着江澈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头顶只露出一线天光,暮色正从那道窄缝里一点点暗下去,比正路近了不少。 江澈在后面跟着,两条腿已经开始发酸了。 他今天先是趴在梁上趴了不知道多久,现在又被人带着穿街走巷,体力实在有点跟不上了。 他喘着粗气,迈着发软的腿,看着前面那道墨色的背影越走越远,终于忍不住开口喊了一声。 大兄弟—— 气声被喘气切得断断续续:慢……慢一点—— 前面那人没停,但步子明显收了一些。 江澈赶紧倒腾着两条腿追上去,结果没跑几步又岔了气,捂着腰侧弓着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哑又碎: 我不行了……大兄弟……我真不行了… 墨衣暗卫终于停下来了。 他转过身,站在巷子尽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江澈。 暮色里他身形笔直,面具遮着表情,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情绪江澈竟然看懂了 一种你怎么会这么弱的难以置信,混合着我到底为什么要接这个差事的无奈。 江澈弯着腰大口喘气,一只手举起来朝他摆了摆:…歇……歇半分钟……就半分钟… 墨衣暗卫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别开眼,仰头看了一眼天色。 他终于开口说了今晚最长的一句话。 前面就是。声音低沉平稳,没什么起伏,半分钟。 江澈弯着腰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喘得说不出话。 才半分钟,江澈便弯腰大口喘气,胸腔灼得难受。 他掐腰站直示意暗卫继续前行。 暗卫一言不发领路,江澈本以为几步路就到。 谁知接连拐弯、穿门、绕宫墙,天色彻底沉黑。 江澈的腿从酸到麻,从麻到疼,从疼到已经没有知觉了。 前面那墨衣暗卫步子依然稳当,气息匀得像根本没在走路。 …快到了吗?江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快了。 …刚才你也说快了。 “这次快了,刚刚那句 “前面就是” 是仅指踏入暗卫营地界。” 江澈闭上嘴不问了。 扶膝长叹,暗自下定决心,往后再听见古人说快了、马上到,半个字都不会再轻信。 大约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出现一座大殿,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籍卫司三个字,字迹干瘦锋利,像用刀刻出来的。 墨衣暗卫推门进去,江澈跟在后面,两条腿终于得以停下来,靠在门框上偷偷揉膝盖。 里面光线昏暗,有很多书架,一眼望不到头,一张木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穿着和他们一样的黑色劲装,没戴面具,露出一张瘦长脸,正低头写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墨衣暗卫,点了点头:回来了? 嗯。 墨衣暗卫侧身让开,露出后面弓着腰揉腿的江澈,查一下,他。 籍卫司那人放下笔,上下打量了江澈一番,目光在他面具和腰带上扫了两个来回,然后伸出手:令牌。 江澈懵了一下。 令牌?什么令牌?没人跟他说过什么令牌啊。 他愣在原地足足三秒,脑子里飞速翻找——身体自带的记忆有吗? 完全没有。 墨衣暗卫看他一动不动,面具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语气里压着一丝无奈:你身上的令牌,拿出来。 江澈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 腰间、袖口、胸口,摸了一圈才在腰侧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抠出来一看——是一块黑色的腰牌。 巴掌大小,入手沉甸甸的,触感冰凉,像是铁打的,表面磨得光滑,上面刻着几个字。 他把腰牌递过去。 籍卫司那人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江澈,又低头看了一眼腰牌。 眉头皱了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用一种疑惑的语气开口:你不应该跟着主子吗? 第6章 你脑子有病 江澈一僵:…昂? 你跑这儿来干什么?籍卫司那人把腰牌举起来,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字,把主子跟丢了? 墨衣暗卫在旁边听到这话,侧头扫了一眼腰牌,然后忽然伸手一把抢了过去。 他低头看着那腰牌,手指顿住了。 江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有什么问题吗? 墨衣暗卫没有说话,目光死死锁在那块黑牌上。 籍卫司那人又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江澈更慌了:到底怎么了? 墨衣暗卫缓缓抬起头,面具后面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把腰牌翻过来,亮出背面给江澈看——上面赫然刻着四个朱红色的字,笔画工整,颜色鲜亮得像刚印上去的。 唯奉帝命?江澈念出来,一头雾水,什么意思,你们令牌不是这几个字吗? 黑色令牌很正常,上面有字也很正常。墨衣暗卫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虽然还是压得很低,但江澈能听出来那底下翻涌着的震惊, 他把令牌捏在指间,拇指摩挲着那四个红色的字,顿了片刻才接着说:但这个颜色……不能是红色。 江澈:为什么? 籍卫司那人深吸一口气,替他说了:红色——是主子贴身暗卫的标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江澈茫然的眨眨眼,指了指自己,我?贴身暗卫? 墨衣暗卫看着他,目光从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现在处于这人在逗我和这人是不是真的有病之间的某个微妙地带。 他上下打量了江澈一遍,目光在他瘫软的腿、还在微微发抖的手、面具底下洇出的汗迹上依次停了一下。 然后又看了看手里的红色令牌,眼神里透着七分迷茫、五分震惊、和三分不可思议。 江澈被看得后背发毛。 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那什么……可能搞错了? 墨衣暗卫没说话,把腰牌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像在确认这上面的字不会突然自己变掉。 籍卫司那人也凑过来,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交换着同样的困惑—— 这人连踏墙而行最简单的都不会,而且走几步路喘得跟要断气似的。 怎么可能是主子的贴身暗卫? 贴身暗卫,哪一个不是万里挑一的高手,武功、隐匿、反应,样样顶尖。 这人什么都不会,连令牌都要别人提醒才找得到。 墨衣暗卫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消化现实之后的干涩: 你……是哪一营的? …我不太清楚。 你入营多久了? …也不太清楚。 你上一趟任务是什么? “……” 江澈张了张嘴,真诚地看着他,我真不清楚。 墨衣暗卫把腰牌往桌上一放,发出的声响比平时重了几分。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江澈站了一会儿,肩膀微微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做深呼吸。 籍卫司那人默默把腰牌拿起来又看了看,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索性把腰牌推到了桌子最远那头。 江澈站在屋中间,觉得自己像个误入高数考场的幼儿园小朋友。 他干咳一声:那个……要不,你跟我说说我平时都干嘛?我可能……忘了一些事。 墨衣暗卫转回身来,看了他很久。 你记得什么? 江澈想了想,诚实地回答:记得自己是……暗卫? 还有,他又想了想,我知道你们都是同事。 屋里又安静了很久。 籍卫司那人默默把腰牌又拿回来翻到正面,看了又看,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对墨衣暗卫说: 要不……先找个太医来看看?他这……不像装的。 墨衣暗卫沉默了几息,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江澈站在原地,莫名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送去宠物医院的流浪猫。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医走了进来。 这人穿着一身灰青色袍子,背上背着个药箱,面色红润,精神矍铄,花白的眉毛下面一双眼睛亮得像鹰。 他进门先是左右扫了一圈,看见屋里有三个穿黑衣暗卫人杵着,愣了一下,然后明显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老夫还有事。 老太医把药箱往桌上一搁,声音硬邦邦的,病人在哪? 墨衣暗卫和籍卫司那人同时抬手指向江澈。 江澈懵了半秒,赶紧往前迈了一步: 对对对,我有——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嘴张着,舌头打了个结。 …我有病?不对,我没病,不是,我有——我好像有病。 老太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上下扫了一遍,从江澈还在微微发抖的腿看到他湿透的领口,最后目光落在他明显带着茫然的眼神上。 你脑子有病。老太医说。 江澈一愣,随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不愧是神医!你怎么知道的? 老太医: 墨衣暗卫: 籍卫司那人默默扶住了桌子。 不对不对。 江澈赶紧心虚摆手,嘴上说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就记得自己是个暗卫,别的一概想不起来。 心想的确是:这应该不算说谎吧,他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失忆不是脑子有病吗?这古代医生都这么聪明吗?都知道失忆是脑子问题。 他说完殷切地看着老太医,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快帮我看看吧的热切,还有想离开这个破封建王朝的期待。 老太医捋了捋胡子,看了他几息,面无表情地开口:老夫刚才那句话,是骂你。 江澈: 墨衣暗卫别过脸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籍卫司那人把头埋进了案卷里。 江澈站在屋子中间,脸上烧得厉害——万幸面具遮着,没人看得见。 他干咳了一声,讪讪道:那……那您老给看看?我是真不记得了。 老太医叹了口气,把药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方丝帕垫在江澈腕下,三根手指搭了上去。 指尖微凉,按在脉搏上,老太医闭上了眼。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烛火细微的噼啪声。 江澈屏着呼吸,老老实实站着不动。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老太医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睁开眼,看了江澈一眼,又把手指换了个位置重新搭上去,眉头皱得更紧了。 …脉象平稳,气血充足。 老太医收回手,眯着眼审视江澈,内息不乱,无伤无病,脑子里的淤血也没有。 江澈心虚的看着老太医:…那为什么我不记得了? 老太医又看了他几息,慢悠悠把丝帕收回药箱里,合上盖子。 要么是在骗老夫。 老太医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要么是撞了邪。 江澈:牛逼 第7章 别人会飞,只有我靠腿走 在一旁的墨衣暗卫顺势开口:有没有可能是……失魂症? 老太医瞥了他一眼:失魂症的人脉象会有浮散之象,他脉象稳得像头牛,比你都稳,失什么魂。 老太医沉默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琢磨:你说的这种,民间叫'离魂'。 极少见,老夫行医四十年也没见过一回。 得了这病的人,醒过来之后跟换了个人似的,前尘往事一概不知,脾气秉性都变得判若两人。 江澈心里咯噔一下。 换了一个人,判若两人,这不就是他吗。 那……能治吗?他小声问。 老太医背起药箱,掸了掸袍子上的灰:能治,多晒晒太阳,多出门走动,多吃点好的,心情舒畅了自然就想起来了。 江澈被这话噎了一下:…这跟没治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老太医走到门口,头也不回,晒太阳不要钱,看大夫要钱。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屋里又剩下三个人。 籍卫司那人终于从案卷里抬起头来,揉了揉眉心,对墨衣暗卫说: 你今晚先把他带回去安顿,明天我往上头报一声,看怎么安排。 墨衣暗卫点了下头,看向江澈。 江澈赶紧站直了,努力摆出一副我很配合的姿态。 墨衣暗卫沉默地看了他两秒,说了一句:走吧。 江澈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籍卫司那人桌上的黑色令牌。 那块写着唯奉帝命的红字腰牌,安安静静地躺在桌子最远那头,像一枚烫手的印章。 第二天一早,江澈正蹲在屋门口啃一块籍卫司给的馒头,干巴巴的,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就看见一个身穿玄墨劲衣的人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那人腰间束着一道赤红宽革带,比墨衣暗卫的装束明显高了一个级别,步伐沉稳,眼神利落,往那儿一站就带着一股我说了算的气场。 贴身暗卫统领。 江澈嘴里叼着馒头,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 统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翻了翻籍卫司送来的文书,简单问了几句情况,然后合上卷宗: 跟我走,贴身暗卫有专门的住处。 江澈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墨衣暗卫。 昨晚把他带回来的那个人正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臂,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这边。 江澈走过去,伸手拉住了墨衣暗卫的手。 兄弟,他声音沉沉的,透着一股此去经年的郑重。 这辈子不一定还能不能遇见,我可能就……噶了。 墨衣暗卫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又抬眼看了看江澈那张被面具遮住的脸,沉默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把手抽出来,在衣摆上擦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保重。 江澈不舍的松开手,转身跟着统领走了。 结果没过一会儿,江澈又出现在院门口。 墨衣暗卫还没挪地方,看见他回来愣了一下:你怎么又回来了? 江澈双手一摊,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猜怎么着的无奈:他飞了。 墨衣暗卫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那你等会吧,他一会儿就回来。 果然没过多久,院墙外传来衣料破风的声响,暗卫统领的身影落在院中。 他站定之后,目光越过江澈看向墨衣暗卫——眼神里有一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问询。 墨衣暗卫迎着他的目光,很轻地摇了一下头。 统领又看回江澈。 江澈干笑了一声,举起手晃了晃:要不……咱们走着去? 统领沉默了片刻。 然后转过身,迈开了步子。 江澈跟着统领走出了院门,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墨衣暗卫还靠在廊柱上,姿势没变,双手抱臂,面具遮着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依旧看着他。 江澈抬起手,冲他摆了摆。 兄弟,他喊了一声,这次我真走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们有缘再见啊。 墨衣暗卫没说话,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江澈转过身,跟在统领后面迈开了步子。 但走了两刻钟之后,江澈开始后悔没把那句有缘再见咽回去。 因为他发现——统领走路的速度跟昨晚那个墨衣暗卫差不多。 甚至更快。 统领步子迈得稳,步幅大,频率均匀,看起来像是在散步,但江澈在后面得半跑半走才能勉强跟上。 他咬着牙撑了一刻钟,又撑了一刻钟,腿开始发酸,呼吸开始变重,面具底下的脸全是汗。 统……统领…他艰难开口,还有多远? 统领没回头,声音平平地飘过来:快了。 江澈听见这两个字,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他发誓。 以后谁再跟他说快了、马上、前面就是,他真的会翻脸。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等到江澈的两条腿已经从酸变成麻,又从麻变成了一种我仿佛没有腿了的虚无感,快坚持不住的时候。 终于看见前方出现了一道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御影卫三个字。 他几乎是拖着身子走进去的。 进门之后是宽阔的院子,站着不少穿黑衣的暗卫,有的靠墙站着,有的在廊下擦匕首,有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江澈走进去的一瞬间,所有声音都停了。 一道道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落在他身上。 那种目光江澈说不上来——带着打量,带着好奇,带着一种这谁啊的审视,还夹杂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异样。 江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加快脚步,紧紧跟在统领身后。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黏在他背上,像一层薄薄的刺。 …他们为什么这么看我?他压低声音问前面的统领。 统领侧了一下头,用余光看了他一眼。 第一次有人走着进御影卫的门。 统领说,你破了记录。 江澈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走废了的腿,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暗卫的脚。 每一双都踩得稳当轻盈,像是随时能飞起来。 他把脸转回来,默默加快了步伐。 这回是真的,丢人丢到整个御影卫了。 第8章 脑子空,身手在 统领带着江澈穿过甬道,拐过两道回廊,来到了一处宽敞的演武场。 场地四面围着高墙,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砖,两侧立着兵器架,上面刀枪剑戟排列得整整齐齐。 场边零星站着几个黑衣暗卫,看见统领来了,都自动退到了墙根下。 江澈正四处打量着,忽然一阵疾风从侧面袭来。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已经劈到了他颈侧。 江澈的身体比脑子快,胳膊一抬,精准地格开了那一击。 是统领。 他后退半步,站稳身形,那双眼睛从面具后面看过来,带着一丝审视。 江澈刚想说“你干嘛”,统领的第二招已经到了。 这一次是直取面门,速度比刚才更快,掌风刮得江澈面具边缘都震了一下。 江澈根本来不及想,身体自己动了——偏头、撤步、抬手架挡,一气呵成,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统领没停,招式越来越快,左掌右拳轮番攻来,步伐转换利落得像一阵风。 江澈完全不会打架,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袭来的每一击都被他精准地格挡住了。 胳膊、手腕、肩胛,身体像有自己的记忆,每一块肌肉都在自动反应。 两人的速度越来越快,演武场上只听得见衣料破风和拳掌相接的闷响。 场边的暗卫们都不说话了,目光齐齐聚在场地中央。 江澈开始意识到——统领是在试他的身手。 他不再试图用脑子去想“这招怎么接”,干脆放开了,整个身体顺着本能走。 格挡、闪避、回击,来来回回,竟然打出了几招像模像样的反击。 统领被他逼退了一步,短暂地顿了一下,然后攻势又压了上来。 江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发出的一记肘击,又看了看自己稳稳架住统领手腕的左手,心里翻涌着一股巨大的震惊。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这具身体全都记得。 又过了十几招,统领忽然收势后退,双手垂回身侧,平稳地吐了一口气。 他点了点头,虽然面具遮着表情,但江澈能看出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认可。 “功夫还在。”统领说,“只不过忘了。” 江澈站在场中央,胸口微微起伏,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还沉浸在刚才那种“身体自己会动”的奇异感觉里。 统领看了他几息,继续说:“以后值班之后,来找我,直到武功完全恢复为止。” 江澈从震惊中缓了缓神,点了点头:“……好。” 场边那些暗卫的目光已经从好奇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惊讶里带着一丝重新审视的意味。 江澈没有多看,跟在统领身后离开了演武场。 走出场门之后,统领放慢了步子,边走边说。 “你以前叫暗十四,暗卫营排名第十四。” 江澈跟在后面,安静地听着。 “御影卫有一百影卫,一百暗卫。” 统领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影卫负责情报侦查、外勤,长线刺探、追踪要人。” “暗卫负责贴身护卫帝王,随驾出行,近身待命。” 统领顿了一下,侧头用余光看了江澈一眼。 “你是暗卫,以后听从我的安排” 江澈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江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问了一个他憋了很久的问题。 “那个……统领,咱们这个工钱是多少啊?” 统领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看着江澈,面具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像是在消化“暗卫居然会问工钱”这件事。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回答。 “按排名,你一月能拿二十五两白银。 一月有三天自由外出的时间。 每天值守四个时辰,一月一调。” 听见这话,江澈在心里飞速换算了一下,二十五两白银……他对古代物价没什么概念,但听起来好像还不错。 他点了点头,正准备说“那挺好的”,统领又接着说了下去。 “暗卫营、影卫营隶属御影卫,另置墨伺台专司宫中长期潜伏蹲守。” “今两营各留百人宿卫宫中,剩余部众连同墨伺台外派密探散落京畿及各州郡县,探查百官行迹,暗听四方风声。” “所以能贴身值守的,都是佼佼者。” 江澈听到“佼佼者”三个字,腰板不自觉挺直了一点。 统领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以后你就跟着暗十三。” 说着,统领微微侧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一个比他高了半个头的暗卫从回廊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修长,步子无声无息,走到统领身侧站定,朝统领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落在了江澈身上。 那双眼睛从面具后面望过来,很平静,带着一种“知道了”的淡然。 江澈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同事,干巴巴地抬起手摆了摆:“大兄弟你好……以前可能见过,不过我可能忘了,我是暗十四,以后多多关照。” 暗十三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统领来回看了两人一眼,最后对暗十三说了句:“带他去认认路,明天开始跟着你。” 暗十三又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子不急不慢。 走了两步,侧过头看了江澈一眼——那意思是“跟上”。 江澈赶紧迈开步子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统领喊了一声:“谢了啊统领!” 统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走了。 江澈跟在暗十三身后,穿过一道月洞门,又走过一条长长的廊道。 前面的暗十三步伐稳健,不快不慢,像是在特意照顾着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比起昨晚那种要断掉的感觉,现在居然好多了。 可能是刚才跟统领打了一架,活动开了? 他正琢磨着,前面的暗十三忽然开口了。 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你刚才跟统领过了几招?” 江澈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同事会主动说话。 “……十几招吧,”他想了想,“怎么了?” 暗十三没有回头,但江澈看见他的步伐微微顿了一下。 “统领三年没跟人动过手了。” “……啊?” 江澈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那他刚才……” 暗十三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江澈快走两步跟上去,心里那个“二十五两银子”的喜悦已经被一种微妙的紧张感取代了。 不多时,暗十三又回头补充一句:“统领早年受过旧伤,算了...你不需要知道,平日称他李统领即可。” 江澈轻轻点头,心底暗自记下。 第9章 穷得只剩一张脸 江澈跟着暗十三走到一排房子最靠里那间,推开门,往旁边一闪,: “就这儿,你的屋。” 江澈往屋里头瞅了瞅,东西挺全,床、桌子、椅子、柜子都有,虽然地方不大,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明儿个卯时三刻,到御书房东边的走廊底下等着,别来晚了。” 暗十三撂下这句话,也没再多说啥,转身就走。 脚步轻得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一眨眼就消失在黑乎乎的天色里,人就没影了。 等暗十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江澈赶紧把门关上,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各扫了一眼。 没有人,很好。 然后笑嘻嘻地缩回脑袋,反手带上门,搓了搓手,两眼放光地开始翻箱倒柜。 先是床,连个缝都没放过。 再是柜子,连柜底都要趴下瞅瞅。 他甚至连墙角那块松动的砖都抠出来看了。 但是后面是实心的土墙,什么都没有。 最后他打开了窗户,往窗台上上下下摸了一通,连窗框缝隙都伸手指进去探了探。 依旧什么都没有。 江澈关上窗户,转过身,失魂落魄地走回椅子前,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瘫在椅背里。 两手垂在身侧,目光空洞地望着房梁,像个刚经历破产的穷光蛋。 “没有……”他喃喃道,“一个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两手,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黑乎乎的房梁,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人生的悲凉: “两辈子了,两辈子穷的人竟只有我一个。”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唱道。 “就让这大雨追着我下吧……” 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就让你看不到我脸上的穷苦吧……” 然后睁开眼,语气沉沉地收了尾:“都结束吧,就这样吧” 话音刚落,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江澈默默坐直了,低头拍了拍肚子:“行了,别演了,明天还得值班呢。” 江澈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发了一会儿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穿过来到现在,他还没仔细看过自己这张脸。 之前一直戴着面具,连洗把脸的机会都没有。 他抬手摸到面具边缘,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摘了下来。 站起来走过去,站到镜子面前。 铜镜里的那张脸清晰地映了出来,比他想象中要清楚得多。 江澈盯着铜镜里那张脸,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WC……这是我?” 他凑近了一点,左看看右看看,又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遍镜子里的人。 这张脸和他以前有八分像,但是眉骨、鼻梁、下颌线条,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像是女娲捏他的时候开了十倍美颜滤镜。 “啧,真TM的帅。” 他忍不住又凑近了一点,侧着脸看了看自己的侧脸轮廓,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上辈子我要是有这张脸,我出门吃早餐都不带钱,往那儿一站老板娘都得追出来往我手里塞包子。” 镜子里的人看着他,面无表情——因为他又把面具扣回去了。 算了,大明星在暗卫营也没人看得见。 他拍了拍面具,转身往床边走,嘴里还在小声念叨: “偏心女娲啊,你是不是造我的时候随手把灯关了……” 爬上床,嘴里依旧还嘟嘟囔囔的:“偏心,偏到肚子里去了,凭什么别人有钱有颜,而我不仅穷,还没有人长得好看,让我穿到这里,是为了补偿我吗?” “上辈子一出生被扔到孤儿院门口,这辈子一开局就扔到房梁上,唉!” 他用被子把自己一裹,蜷成一个团,像只被淋湿了又无处可去的猫。 床板硬邦邦的,但他实在太累了,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呼吸就沉了下去。 窗外秋风穿过廊道,呜呜地吹着,像在替他喊穷。 第二天卯时刚过一刻,暗十三站在御书房东边廊柱底下,面具后面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拧出水来。 天知道,他御书房东边左等右等一直没有看见人,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眼瞅着卯时三刻就要到了,廊道里还是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又等了片刻,终于一咬牙——趁还没到时间,赶紧折回去找人。 一路飞回暗卫营,推开江澈房门的时候,他心口那股火已经烧到了嗓子眼。 结果推门一看,一眼就看见床上那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里面的人只露出几根头发丝儿在外面,枕头上还洇着一小片口水印。 他站在床边沉默地看了三息。 被子底下的人一动不动,呼吸均匀绵长,偶尔还吧唧一下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就这?就这?他自己在御书房廊底下吹着冷风左等右等,跟个傻子似的站了小半个时辰,结果这家伙在这儿睡得像头死猪?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一把揪起江澈的后脖领子——没忍住多用了一分力。 等把人拎起来、看着江澈还在迷迷糊糊睁睡觉,暗十三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幸好自己有早去的习惯。 要是按照正常时辰去,等发现自己带的人根本没来,再折回来找人,那时候别说卯时三刻了,巳时都过了。 统领要是问起来,十四这个脑子有病的少不了挨一顿罚。 自己作为带他的人也跑不了——轻则扣月钱,重则去刑堂领几鞭子。 暗十三光是想到刑堂那几根黑漆漆的鞭子,后脊梁就隐隐发麻。 更别提统领那张铁青的脸了。 他越想越觉得后怕,那股子庆幸和恼怒搅在一起,烧得他心口一阵一阵地疼。 昨天统领把这差事派给他的时候,他为什么要答应啊? 这个人交给你带,规矩、路数、值夜的活儿,你全权负责。 统领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他也没多想,应了一声就接了。 谁知道接回来这么个祖宗——第一天就睡过头,一点暗卫的样子都没有。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懊悔。 早知道自己当时就该说句统领,属下最近正在执行其他任务,恐分身乏术。 哪怕统领不信,好歹也推脱一下啊。 结果自己嘴贱了那么一步,说了句是。 现在真想回去抽自己两个嘴巴子,质问自己为什么要答应统领? 真是造了孽了。 第10章 你睡得挺香啊 暗十三继续看着江澈现在还迷迷糊糊地嘟囔:“别抢我包子……” 他没吭声,就提着江澈不撒手。 江澈迷迷糊糊的感觉有点勒,使劲儿睁开一只眼睛。 视线糊得像隔着毛玻璃,模模糊糊看见一张带着面具的脸杵在自己面前。 那张脸面看不出表情,眼神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江澈猛地一个激灵,两只眼睛同时睁圆了,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被子都顾不上裹,手忙脚乱地往床角缩了缩: “哎哟我操!” 等他彻底看清楚面前的人是暗十三,才长长地吐了口气,胸口还在扑通扑通跳,抬手抹了把脸: “大、大兄弟,你吓死我了……”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意识总算慢慢回笼,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扭头去看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猛地回头,声音都劈了:“完了?!” 暗十三退后一步,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嘴唇动了动,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谱: “卯时二刻,你现在过去,正好赶上膳房收摊。” 江澈瞬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他一个翻身从床上跳下来,脚丫子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嘶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抓起柜子上的衣服往身上套,一边穿一边嘴里不停地念叨: “完了完了完了,第一天值班就迟到,统领不得把我吊起来打?” “大兄弟你怎么不早点叫我啊?你什么时候来的?你等多久了?你怎么……” 暗十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在原地转圈找腰带,面无表情地开口:“我提前半个时辰去的。” “啊?”江澈正把腰带往腰上缠,闻言手上一顿,“那你……” “左等右等,愣是没看见你人影。” 暗十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江澈总觉得他后槽牙好像在磨。 “又回来找你,你睡得......挺香啊。” 江澈动作僵了一下,飞快地把腰带系好,抬起一张抱歉到扭曲的脸: “不好意思啊大兄弟,我真睡过头了……我、我昨天太累了,一沾枕头就……” 暗十三没理他,转身往廊道里走:“走。” 江澈赶紧跟上去,一边走一边把面具往脸上扣,手指头还在哆嗦,扣了两下才卡到位。 两人穿过廊道,拐过两道月亮门,四周渐渐有暗卫的身影出现。 有的在墙头蹲着,有的在屋顶上擦刀,看见暗十三带着个手忙脚乱的面具人一前一后地走,都多看了两眼。 走出暗卫营的大门时,江澈下意识地迈开步子就要往御书房的方向跑。 暗十三走出两步,忽然感觉到身边没人了,回头一看 江澈正撒丫子往地上跑,两条腿倒腾得挺快,但速度嘛…… 暗十三站在原地,看着江澈跑出去十步远,沉默了片刻,开口:“你不会轻功?” 江澈停下来,回头看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口气,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会……” 暗十三闭了闭眼。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像是在心里默默数了十个数。 然后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江澈的后脖领子,脚尖一点地—— 江澈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嗖”地一下就被拎了起来,地面飞快地往后退,风呼地灌进面具的缝隙里,吹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我操——” 他整个人在空中晃晃悠悠地荡着,像一块被晾在绳子上的咸鱼,两条腿无意识地蹬了两下,发现下面离地起码有两三丈高,瞬间老实了。 暗十三提着他,在房檐和墙头之间起落,动作干净利落,脚尖在瓦片上一点就掠过好几丈远,连呼吸都没乱。 江澈被拎着衣领,整个人像面旗子似的在风里飘,眼睛瞪得溜圆,一时间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兴奋。 两辈子啊,头一回在天上飞啊! 他低头看见脚下的屋檐一片片往后退去,远处御书房的琉璃瓦顶已经遥遥在望,晨光铺在上面,金灿灿的一片。 他忽然觉得,虽然被拎着后脖领子有点勒得慌,但这感觉还挺——爽的。 然后,然后他就看见了路过的暗卫。 一个暗卫正蹲在某处房顶上擦弩箭,抬头看见暗十三提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从头顶掠过,手里的弩箭差点没拿稳。 紧接着又是一个暗卫,正在墙头上翻跟头练腰力,余光扫见暗十三的“飞行姿势”和他手里那个晃晃悠悠的“附属品”,跟头翻到一半差点摔下去。 再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暗卫即使都戴着面具,看不见表情,但他能感觉到每一道目光都结结实实地钉在他身上,带着“这是个什么玩意儿”的震惊向他扑来。 他开始庆幸暗卫必须戴面具这个规矩了。 要不然他现在这张通红的脸,恐怕比御书房的红墙还要扎眼。 风又灌了一口进来,衣领勒得他脖子生疼,江澈终于忍不住了,偏过头,扯着嗓子朝暗十三喊: “大兄弟——能不能换个姿势——有点勒脖子——” 暗十三头都没低,声音从上面飘下来:“你事真多。” 江澈:“……” 行吧。 然后他就被这么揪了一路。 一路上至少路过了七八个暗卫,每一个都保持着“震惊到说不出话”的表情目送他们远去。 等暗十三在御书房东边走廊底下落地的时候,江澈的脚踩到实地的那一瞬间,差点腿一软跪下去。 他扶着旁边的廊柱缓了好几口气,伸手揉了揉被勒得发红的后脖颈,扭头看了暗十三一眼。 暗十三站得笔直,面具底下看不清表情,但他抬手整了整自己被抓皱的衣领,动作不紧不慢的,扫了江澈一眼:“到了。” 江澈苦着脸揉了揉脖子,刚要开口说什么,就听暗十三又补了一句:“下次再睡过头,我不等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江澈站在走廊底下,晨风吹过来,他后脖颈还火辣辣的,面具底下的脸还有点发烫。 他抬头看了看御书房紧闭的大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深吸了一口气。 “行吧,”他小声嘀咕,“至少飞了一回,不亏。” 第11章 我当时为什么要点头 江澈赶紧跟上去,步子还没迈利索,暗十三已经走出好几步了,头也不回地开口。 一会儿主子会在御花园喝茶,如果主子哪儿也不去,咱们就在这儿守着,四个时辰。” “如果主子去了别处,你就跟紧我走。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直到四个时辰后换班的人来。 江澈随口嗯嗯了两声,眼睛已经飘出去了。 , 御花园是真大,廊腰缦回,假山错落,旁边还有一小片湖,水面上浮着几片枯荷。 江澈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脖子都快转成拨浪鼓了。 其他暗卫都藏好了?他小声问暗十三。 暗十三没回头,用下巴往几个方向点了点。 江澈顺着看过去——屋顶琉璃瓦后面隐约露出半片衣角,假山石缝里似乎蹲了个人影,远处一棵老槐树的树冠里也有点不寻常的动静。 好家伙,藏得还挺严实。 江澈环顾四周,忽然目光一亮,指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喊: 兄弟,咱俩去那棵大树上守着吧! 暗十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棵树是御花园里最高的一棵老樟,树冠撑开像把大伞,枝干粗壮,树叶浓密得几乎不透光,确实是绝佳的隐蔽位置。 暗十三点了点头,干脆利落:行。 却不知道现在答应的多干脆,一会就有多后悔。 他走到树下,一把揪住江澈的后脖领子。 又是这个姿势——脚尖一点地,蹭蹭蹭三下就蹿上了树冠,把江澈往一根粗壮的横枝上一放。 江澈手忙脚乱地抱住树干坐稳,低头一看,离地少说有两丈多,腿肚子差点抽筋。 暗十三自己则在下面一层的枝桠上蹲了下来,位置恰好卡在树干分叉处,既能透过叶缝看见上头的江澈,又不影响自己隐蔽身形。 从下面往上看,两个人完全被茂密的枝叶吞没了。 别乱动,别出声。 暗十三抬了抬眼皮,声音压得很低。 江澈赶紧点点头,老老实实地坐在横枝上。 还挺新鲜的,上辈子爬过最高的是学校操场边那棵歪脖子柳树,跟这个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他正美滋滋地四处张望,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澈透过叶缝往外瞅——御花园东南角那座亭子边上,鱼贯而入一群太监和宫女,手里端着茶具、点心、香炉、拂尘,轻手轻脚地布置起来。 有人跪在地上铺锦垫,有人点香,有人摆茶盏,动作熟练又安静,像排练过千百回似的。 那个亭子离江澈藏身的大树也就二十米左右,隔着一片修剪齐整的冬青和几株矮松,视野敞亮得很。 江澈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没过几分钟,一个尖细嘹亮的嗓音从假山那边传过来,拖着长长的尾音—— 陛——下——驾——到—— 哗啦一声,亭子周围的宫女太监齐齐跪了下去,脑袋垂得低低的,连茶盘都举过头顶。 江澈透过叶缝,看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假山拐角处走出来。 那人身形修长,一身龙袍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步子不紧不慢的,自带一股子从容。 谢临晏。 啧,这张脸长得确实有几分资本当皇帝。 谢临晏身后还跟着两个嫔妃,一个穿桃红宫装,娇娇俏俏的; 另一个穿月白长裙,温温柔柔的。 两人一左一右缀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说话都轻声细语,不时掩唇笑一笑。 谢临晏走进亭子,在铺了明黄锦垫的石凳上坐下,随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淡的: 都起来吧。 宫女太监们这才窸窸窣窣地站起来,垂手退到亭子两侧。 江澈趴在树干上,透过叶缝看得正起劲。 穿桃红的那个嫔妃挨着谢临晏坐下,殷勤地给他剥了个橘子递过去; 穿月白的那个则在另一侧帮他斟茶,动作轻柔得像在抚琴。 谢临晏接橘子的时候手指头都没怎么动,任由那个桃红嫔妃把橘瓣送到他嘴边。 江澈在心里啧啧了两声。 当皇帝可真享受啊,一大早就有美人喂橘子。 他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觉得树干晃了一下。 ——不对。 不是树干晃。 是他坐的那根横枝,往下弯了弯。 江澈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他坐的那根树枝——刚才看着挺粗壮的——此刻正以一个非常不妙的弧度向下弯去,裂纹从树皮底下悄悄蔓延开,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 江澈僵住了,整个人不敢乱动,像踩在一根即将断裂的钢丝上。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暗十三。 暗十三在下面那层枝桠上,正好整以暇地蹲着,目光扫过亭子方向,压根没注意到上面的动静。 江澈不敢动。 一点都不敢动。 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两只手死死抠着树干,腿绷得笔直,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定在横枝上。 那根树枝还在往下弯。 一点一点,慢得折磨人。 江澈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亭子那边,桃红嫔妃又喂了谢临晏一瓣橘子,笑得眉眼弯弯。 谢临晏偏头说了句什么,月白嫔妃掩着嘴笑出了声。 江澈现在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能感觉到树枝在自己屁股底下一点一点地塌下去,树皮开裂的声音细微却清晰,像有人在耳边一根一根地掰手指头。 他扭过头,拼命朝暗十三挤眼睛、努下巴,嘴巴无声地张合:兄——弟—— 暗十三目不斜视地盯着亭子方向,压根儿没回头。 树枝又弯了一分。 江澈的后背已经湿透了,面具底下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他听见那根树枝发出一声更清晰的咔嚓—— 兄弟!!!!他实在憋不住了,压低嗓子嘶了一声,声音颤得像踩了电门,树枝——要断了—— 暗十三这才转过头来。 他仰头看了一眼江澈屁股底下那根已经弯成月牙形的树枝,又看了一眼江澈那张快哭出来的眼眶,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了一下眼睛。 这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刚才为什么要点头同意? 第12章 树:我造了什么孽 暗十三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神里那股子我为什么要同意在这棵树的悲凉已经压下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事已至此,先解决眼前这个麻烦的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用气声朝上面说:别慌,慢慢往我这边挪,踩着我上面那根枝子过。 江澈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哪、哪根啊? 你左手边那根。 暗十三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慢慢来,脚先踩实了再换手。 江澈顺着看过去,果然有一根粗枝横在暗十三头顶上方大约半臂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抬起右脚探过去——踩实了,树枝纹丝不动。 再抬左脚,整个人慢慢把重心从屁股底下那根断枝上挪开,像只树懒似的攀上了那根粗枝。 两只手死死抠着树皮,腿还悬空晃了两下,总算整个人都趴了上去。 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 咔嚓。 极清脆的一声。 他刚爬上来的这根树枝,从靠近树干的位置齐根断裂了。 江澈连个操字都没来得及喊出口,整个人连人带枝直直地往下砸—— 暗十三仰头看见一团黑影朝自己盖下来,瞳孔猛地一缩,本能地往旁边躲了半寸。 但树枝断裂得太快,江澈砸下来的角度又太刁钻,他半边肩膀结结实实地被江澈的膝盖顶了一下。 暗十三闷哼一声,脚下那根枝丫同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两个人的重量压在同一根树枝上,它连一息都没撑住,咔嚓一声齐根断开。 (树:老天爷,这辈子我是造了什么孽,你派这两个人来恶心我) 两个人加两截断枝,在半空中以一种极其混乱的姿态缠在一起往下坠。 暗十三在半空中拼命调整姿势,一只手去捞江澈的衣领,另一只手去扒树干,但下落太快,树皮从指缝间擦过去,划出几道血印子。 别动!暗十三低吼了一声。 江澈压根没敢动,整个人僵得像块门板,直挺挺地砸在暗十三身上,两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圆。 两丈多高,说高不高,说矮也绝不矮。 暗十三在落地前的最后一息猛地提了一口内力,双腿往下一沉,强行在半空中扭转了半圈,用后背和肩膀硬接了一下—— 砰的一声闷响。 两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树根旁边的草地上。 暗十三垫在下面,江澈趴在他身上,两个人叠成一摞,草屑和泥土溅了满地。 暗十三的后背砸在地上,胸腔里嗡了一声,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摇晃的树叶,面具底下的眼神透出一种我为什么要活着的空洞。 江澈趴在他身上,半天才缓过神来,声音颤颤巍巍地从面具底下钻出来:兄、兄弟……你没事吧… 暗十三没说话,伸手把他从自己身上扒拉开,撑着地面坐起来,后背一阵火辣辣的疼。 两人灰头土脸地坐在树根底下,满身草屑泥巴,面具歪的歪、斜的斜。 安静了一瞬。 亭子那边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什么声音? 谢临晏语气淡淡的,连头都没转,只是端着茶盏随口问了一句。 刘广德立刻躬了躬身,尖细的嗓音压得极低:回陛下,老奴去瞧瞧。 谢临晏没再说话,目光落在茶盏里浮沉的茶叶上。 刘广德已经动了。 他垂着手,步子轻得像踩着棉花,绕过矮松,穿过冬青,一步一步朝着江澈和暗十三藏身的大树走来。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江澈的心尖上。 江澈坐在地上,脑袋嗡地一下炸了。 他扭头去看暗十三,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怎么办? 暗十三坐在他旁边,后背还疼着,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慢慢把歪掉的面具扶正,看着越来越近的刘广德,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 …你说呢? 刘广德绕过冬青丛的那一瞬,目光精准地锁在了树根底下那两个人身上。 一个坐着,一个瘫着,满身草屑泥巴,面具歪斜,衣领扯开,活像是刚从战场上滚下来的。 他的脚步顿住了。 江澈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刘广德那张保养得宜、面白无须的脸,以及那张脸上逐渐扩大的、即将开口喊人的嘴型,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理智啊策略啊全飞了。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爆发了自己穿越以来最快的速度。 两条腿像装了弹簧,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刘广德面前,一把捂住他的嘴,胳膊一箍,把人连拖带拽地拉进了旁边的冬青丛里。 动作之快,连暗十三都没来得及伸手拦。 冬青丛一阵剧烈晃动,叶子簌簌往下掉。 刘广德被捂得严严实实,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双手下意识地去掰江澈的手腕。 江澈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出声!别喊!我们不是刺客! 刘广德的眼珠子转得更快了。 江澈一只手捂着他的嘴,另一只手胡乱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面具:暗卫!暗卫你懂吧?御前暗卫!自己人! 刘广德的挣扎稍微缓了缓,但他那双眼珠子还在飞快地转,显然在判断这话有几分可信度。 江澈急得额头上冒汗,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树枝断了!我们俩蹲树上蹲得好好的,咔嚓一下就掉了,摔下来的!” “不是故意的!你看那边——他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两截断枝和那个人形坑,证据都在那儿呢,摔得可惨了。 刘广德的目光顺着扫过去,看见地上那两截粗壮的断枝、塌了一大片的草皮,以及泥地上那个清晰的、两人叠压的形状,眼珠子终于不转了。 江澈感觉到他挣扎的力道小了一些,赶紧趁热打铁,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掏心掏肺的诚恳: 南庆人不骗南庆人,我俩真不是刺客。” “我们要是有歹心,刚才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您就听见刀剑响了对吧?我俩空手来的,就带了一身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打工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打工人不要为难打工人,成么?您放我们一马,我们当没这回事,您回去跟陛下说野猫,我跟您磕头… 他说着,膝盖还真弯了一下,但一只手还捂在刘广德嘴上,动作做了一半又僵住了,姿势极其滑稽。 第13章 我保证一动不动 刘广德垂着眼皮看了他好一会儿。 江澈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一种复杂的情绪——警惕、震惊、无奈,还有一丝信任。 然后刘广德抬起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江澈的手,示意他松开。 江澈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暗十三。 暗十三还坐在树根底下,后背靠着树干,一只手撑着地面,面具底下看不出表情,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江澈这才慢慢松开手。 松开的一瞬间刘广德先深吸了一口气。 抬手理了理被揉皱的衣领和袖子,又拿手指头把被弄歪的帽子扶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等他整理完了,才抬起眼皮,目光在江澈和暗十三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然后压低嗓音,用那种带着鼻音的太监腔缓缓开口:您二位……是哪位统领手下的? 江澈愣了愣,刚要张嘴,暗十三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平静无波: 李统领,暗卫营乙组,这位是脑子....新来的,今天头一回当值。 刘广德的目光在暗十三身上停了一停,又落回江澈那张沾了泥的面具上,嘴唇抿了抿。 江澈紧张地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 冬青丛外头,亭子那边又传来谢临晏的声音,隔着一丛矮灌木,听起来有些模糊:刘广德? 刘广德眼皮一跳。 他回头朝着亭子的方向,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两分,恢复了那种得体又恭敬的调子: 陛下,老奴在,是只野猫,踩断了几根树枝,老奴正在赶呢。 亭子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谢临晏淡淡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刘广德松了口气,转回头来,看着江澈那张还带着点惊恐的面具,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抬起,兰花指指了指江澈: 你。 又指了指暗十三,你。 最后指了指地上那两截断枝和满地的狼藉,收拾干净,莫让旁人瞧见。 说完,他拢了拢袖子,转身往冬青丛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说了一句: 二位下次换棵树吧,那棵樟树老得很了,顶上的枝子脆。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但江澈总觉得里面藏了那么一丝你们俩可真够蠢的。 刘广德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穿过矮松,绕过冬青,回了亭子边上。 江澈听见他尖细的嗓音又响起来,在给谢临晏添茶,语气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澈站在冬青丛里,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捂人嘴巴的姿势,呆呆地站了好几秒。 然后猛地转过身,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他扭头看着暗十三,声音还有点发抖:他……他没告状? 暗十三靠在树干上,后背似乎没那么疼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节上那几道血口子,语气淡淡的: 刘广德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比咱们清楚。 暗十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息。 …你下次再捂太监的嘴之前,他说,能先看看他腰上挂的腰牌么? 江澈一愣:什么腰牌? 暗十三指了指刚才刘广德站的位置:总管太监,正四品,你捂的是整个御书房最大的太监。 四品很大吗? 暗十三:“......” “算了你当我怎么都没说。” 没过半个时辰,亭子那边就有了动静。 谢临晏放下茶盏,站起身,连看都没看那两个嫔妃一眼,径直带着刘广德走了。 两个嫔妃面面相觑,赶紧起身行礼恭送,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暗十三等皇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假山后面,才低声说: “该挪位置了。” 他一把拽住江澈的后领,把人从冬青丛里提溜出来,不由分说地往御书房方向走。 江澈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冬青丛,心里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场虚惊。 到了御书房,暗十三把他按在殿柱旁边,抬头指了指房梁: “上去,趴好,别乱动。” 江澈顺着他的手指仰头看了看那根横梁,点了点头,信誓旦旦地拍胸口: “放心,我保证一动不动。” 暗十三看着他,面具后面的眼睛分明写着“我信你个鬼”。 他没说话,转身走到殿角,三两下攀上另一根房梁,在江澈斜对面不远处的横梁上找到一个位置。 那里早就蹲着一个人——暗十七。 暗十三朝他打了个手势,指了指江澈的方向。 暗十七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冲暗十三微微点头,示意“我看着呢”。 江澈趴在梁上,看见他们俩在那打手势,忍不住压低嗓子喊了一句:“你不相信我?” 暗十三头也没回:“我相信你就怪了,别给我惹麻烦。” “我保证——”江澈竖起三根手指,“一动不动。” 暗十三沉默了一息,语气平淡但意味深长:“你最好是。” 殿里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殿门从外面被推开,谢临晏迈步走了进来,衣摆扫过门槛,径直走到龙案后面坐下。 刘广德跟在后面,沉默地立在侧旁。江澈趴在梁上,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一个时辰过去了。 江澈从一动不动变成偶尔动一下,又从偶尔动一下变成开始犯困。 梁上虽然不怎么舒服,但昨晚折腾了一整夜,今天又走了一上午的路,困意像潮水一样往上涌。 他的眼皮开始打架,脑子里反复念着“不能睡不能睡不能睡”,但念着念着,声音就模糊了。 龙案上,谢临晏正翻着一本奏折,看了一会儿,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是兵部侍郎刘启弹劾户部尚书章清的折子,言辞锋利,列出了章清在漕运账目上的三处疑点。 谢临晏把奏折合上又打开,来回看了两遍,食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开口:“都出来。” 声音不高不低,但足够清晰。 暗十三第一时间从屏风夹缝里闪了出来,单膝跪地,低垂着头。 暗十七也从房梁上无声落下,跪在另一侧。 殿内各处阴影里又有几个黑影依次现身,伏跪在殿中央,所有人动作利落整齐,安静得像一片压低的黑云。 暗十三在落地的瞬间,飞快地扫了一眼房梁的方向。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江澈趴着的那根横梁上——然后眼皮狠狠地跳了两下。 江澈果然如他所说一动不动,维持着他走之前的位置。 但脑袋歪在胳膊上,面具底下传出极其轻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暗十三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手指在袖底攥了一下,但他没办法现在上去把人叫醒。 只能收回目光,垂着头,和其他暗卫一样静静地跪着,心里默默念着:主子不要发现,千万不要发现。 谢临晏没有看他们,目光仍落在手里的奏折上。 他翻了一页,头也不抬:“十一,去查查户部尚书和兵部侍郎最近有什么纠葛。” 被他点到的那名暗卫低声应了一个“是”,正要起身退出,殿顶房梁上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不大,但在安静的殿里足够清晰。 那是一声呼噜。 短促、平稳、带着一种睡得正香的踏实感。 然后又是一声,比刚才略微长了一点。 谢临晏翻奏折的手指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奏折上移开,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向上方。 殿顶横梁的阴影里,那团黑色的身影一动不动,脑袋歪在胳膊上,面具底下还在传来均匀的呼噜声,睡得浑然不觉。 谢临晏眯了眯眼,目光定在那里,没有移开。 殿中央跪着的暗卫们全都屏住了呼吸,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 暗十三跪在最前面,心跳已经漏了半截,后背一层细密的冷汗,面具底下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殿里安静极了,只剩下房梁上那一声接一声的鼾声。 第14章 假装无事发生 那阵呼噜声,一声接一声,像一把钝刀子在割暗十三的神经。 暗十三跪在地上,面具底下的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心里憋着一团火,上不去也下不来——你说你睡就睡吧,你竟然还打呼噜?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一定要找统领把这人换走,换得越远越好,最好发配到宫墙外头去当乞丐。” 然而现在主子没有问话,他不能开口。 谢临晏听了一阵,缓缓把奏折扣在案面上,抬起头,目光依然落在房梁上那团阴影处。 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上面的那个人,是暗卫吗?”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一样随意,但落在大殿里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 旁边的刘广德眼皮跳了一下,他跟在谢临晏身边几十年,听得出主子语气里那种微妙的东西。 不是生气,更像是在确认一件让他觉得离谱的事。 他见情形不对,心里也有些着急,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拔高了两分,带着一种故意为之的清晰: “陛下,可能……是的。” 声音在空旷的殿里回荡了一下。 房梁上的呼噜声忽然断了。 江澈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脑袋从胳膊上抬起来,半梦半醒之间朝着柱子下面扫了一眼。 殿里亮堂堂的,地上跪着一排穿黑衣服的人,他脑子里还糊着一团浆糊,没反应过来,又迷迷糊糊地把头转了回去。 然后他停住了。 那一瞬间的模糊画面忽然在脑海里清晰起来——龙案、玄色袍角、坐在案后面的人。 江澈猛地睁大了眼,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困意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有点不敢相信,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又把头转了回去,朝下面看了一眼。 然后他直直地对上了谢临晏的目光。 那双眼睛正抬着头望向他,隔着一整座大殿的距离,隔着昏暗的光线和横梁之间的空隙,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眼里。 江澈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头缩了回去,整个人贴着梁木趴下去,恨不得把自己嵌进木头缝里。 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下一下撞得他耳膜都疼。 他趴在梁上,两手死死扣着梁木边缘,面具底下的脸瞬间白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疯狂循环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一首凉凉,旋律在脑内循环播放,配着他此刻的心跳声,简直是一首史诗级的送葬曲。 下去?还是不下去?下去是死,不下去——会死得更惨。 江澈心里天人交战,两条腿已经开始打哆嗦了,膝盖抵着梁木,抖得梁上那层薄灰都簌簌往下落。 底下传来谢临晏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不耐:“还不快下来?” 江澈听出来了,那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他哆嗦了一下。 完了,今天真要凉了。 谢临晏刚刚看到房梁上趴着个人,原本还带着一丝疑惑,心想怎么可能是自己的暗卫。 但当他看清那人脸上戴着的面具,才确定这确实是自己的暗卫。 刚刚被打乱的思绪加上这份迟缓的回应,让他心里那点火气一点点窜了上来。 江澈听见那语气里压不住的怒意,不敢再犹豫。 他撑着胳膊,慢慢坐了起来,两条腿悬在梁边晃荡着,低头看着底下乌泱泱跪了一片的暗卫,又看了看龙案后面那个抬头望着他的皇帝。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就那么坐在梁上,低头往下看,一动不动。 谢临晏等了几息,见那人依然坐在房梁上毫无动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竟被气笑了。 他放下手里的奏折,身子往后靠了靠,抬头看着房梁上那团黑影,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火气: “朕让你下来,听不懂吗?” 江澈被这句带着怒意的话吓得一激灵,整个人在梁上弹了一下,差点没坐稳。 他低头看着底下的谢临晏,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最后窝囊的脱口而出:“……我不会。”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殿里跪着的所有暗卫都像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停了。 暗十三跪在最前面,听见那三个字的时候,觉得自己今晚可以不用睡了。 暗十七默默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些,仿佛这样就能假装不认识房梁上那个人。 谢临晏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看着房梁上那团黑影,沉默了好几息。 “你不会?”他的声音很轻,但那种轻比大声呵斥更让人头皮发麻,“你是暗卫,你不会下房梁?” 江澈坐在梁上,两条腿垂着晃荡,干巴巴地回答:“……我忘记了,还没学会。” 殿里又安静了几息。 谢临晏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最后他闭了闭眼,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在消化一件荒谬到极点的事。 “把他弄下来。” 听见这话,暗十三赶紧起身,速度很快。 江澈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经掠上了房梁,一只手抓住他的后领,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像拎一袋米一样把他从梁上提了下来。 落地的瞬间,江澈的脚刚沾上地面,膝盖就是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在了地上,两条腿面条似的使不上劲。 暗十三低头看了他一眼,面具底下的表情看不见。 但江澈能感觉到那种“你可真行”的目光正隔着面具扎在他后脑勺上。 他顾不上多想,两只手撑着地,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腿还打着颤。 但还是一步三晃地走到跪成一排的暗卫旁边。 找准了暗十三旁边的空位,噗通一声跪下去,垂下头,腰板挺得笔直,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的样子。 殿里安静得像坟场。 江澈跪在地上,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身后的、旁边的、斜前方的,每一道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虽然低着头,但余光能看见旁边暗十三的袖口正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另一边那个他不认识的暗卫,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殿中央离他最近的暗十七,脖子僵着,头埋得极低,肩膀似乎在微微发抖。 江澈不敢抬头看龙案那边。 他能感觉到谢临晏的目光还落在这片区域,那种无形的压力比刚才那几句呵斥更让人后背发凉。 第15章 你们走了我怎么办 谢临晏看着稳稳跪在大殿中央那个暗卫,心里复杂得像打翻了一桌案卷。 他想发脾气——堂堂御影卫的暗卫,当值睡觉、打呼噜、被发现了还不会下房梁。 桩桩件件拎出来都够治一个“殿前失仪”的罪。 但话到嘴边,他看着那人垂着脑袋缩着肩膀、跪得窝窝囊囊的样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个人跪在那儿,领口歪着,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做错了事又不知道怎么认错的大型犬。 谢临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怎么会有这么笨的暗卫? 傻傻的,连下房梁都不会,还打呼噜,怕不是老天爷故意派来气他的。 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跳了跳,映得满地光影晃荡。 谢临晏把到嘴边的训斥压下去,唤了一句平平淡淡的:“……都下去吧。”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话音刚落,殿内各处阴影里便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 刚才跪了一地的暗卫们无声无息地起身,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各自散回了暗处。 暗十三动作最快,身形一晃就不见了人影。 暗十七紧随其后,悄无声息地攀回了房梁。 只有江澈愣愣地跪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他余光瞥见旁边的人一个个都不见了,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左右看了看。 左边空了,右边也空了,空荡荡的大殿中央就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跪着。 他懵了,下意识地又朝龙案那边抬了一下眼,正好对上了谢临晏的目光。 那双眼睛正望着他。 江澈整个人一僵,赶紧把头低下去,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砖里。 谢临晏那一眼没什么明显的情绪,但江澈就是莫名觉得后背发凉,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腿还软着,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左右扫了一圈。 房梁是上不去了,屏风后面也被人占了。 他一瘸一拐地跑到靠近门口的一根殿柱后面,侧身缩了进去,整个人贴着柱子站好,连大气都不敢出。 柱子够粗,刚好能挡住他整个人 如果忽略从侧面露出一截的黑色衣角的话。 那片衣角在烛火下明晃晃地露在柱子外面,随着他轻微的呼吸微微晃动,像一面在说“我在这儿”的小旗子。 谢临晏的目光从奏折上抬起来,正好扫到那一角黑色衣料。 他顿了一下。 看了看那截衣角。 又看了看柱子后面隐隐约约的人形轮廓。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翻开面前的奏折,手指按在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门口那根柱子上挪开。 殿里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噼啪一声,和龙案上翻动奏折的轻响。 柱子后面那截衣角还在微微晃荡,偶尔缩进去一点,偶尔又露出来更多——像是在努力把自己藏好,却又不知道怎么才算“藏好”。 谢临晏盯着奏折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又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口那根柱子。 衣角还在那儿,晃来晃去。 谢临晏批了一会儿奏折,忽然搁下笔,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十一。 房梁上无声无息地落下一道人影,跪在龙案前三步远的位置,垂着头,等着吩咐。 户部尚书和兵部侍郎那档子事,你去查,仔细些,别惊动旁的人。 暗十一领了命,身形一晃就消失在了殿外的夜色里。 谢临晏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继续批折子,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提了一嘴。 江澈缩在门口的柱子后面,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听着殿里头的动静。 暗十一领命走了,殿里又恢复了那种只有皇帝一个人在干活的寂静。 他偷偷往旁边瞟了一眼——房梁上、屏风后面、窗户边的阴影里,其他暗卫都还在各自的位置上待着,像嵌在墙里的钉子。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过去。 江澈把两只脚轮流把重心换来换去,每次换脚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音。 脚尖踩实了,脚跟抬起来,再慢慢放下去,像在跳一场无声的、极其缓慢的舞。 他从来没站过这么久。 这回实打实地站了——大概差不多三个时辰。 而且是笔直地站着,后背贴着冰凉的石柱,膝盖绷得死紧,连靠都不敢靠实了。 他想蹲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看见谢临晏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殿门口这边扫了一下。 江澈浑身一激灵,立刻把微微弯下去的膝盖又绷直了,后背贴回柱子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正前方,连眼珠子都不敢转。 腿上酸得像灌了醋,腰也木了,从尾椎骨到肩胛骨那条线又僵又疼。 他开始数殿顶的椽子。 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七十三根的时候忘记了前面的数字,又从头开始数。 突然一个影子从眼前划过,他看见——有人开始撤了。 房梁上的暗卫悄无声息地飞到别的房梁,从柱子后面落了下来,衣角一闪就没了影。 屏风后面那道影子也动了动,蜷缩了几个时辰的身形终于舒展开来,很快消失在殿后的暗门里。 换班了。 江澈眼睁睁看着那几个藏了一整天的暗卫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动作快得像融化在水里的墨汁,连个声响都没留下。 他激动得差点脱口喊一声哎等等我,但嗓子眼刚冒出一个气音,就硬生生被他咽回去了。 他看见暗十三从窗边落地,步伐轻得像踩着棉花,大殿侧门就在他几步开外,迈出去就能走。 只不过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隔着半座大殿,准确地找到了柱子后面那一角晃悠的黑色衣料。 江澈在柱子后面拼命挤眼睛、努下巴、用气声无声地喊:兄——弟——带——我——走—— 暗十三看了他一会儿。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龙案后面——谢临晏还低着头在看奏折,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殿里的动静。 暗十三收回了目光,和暗十七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像在传递什么只有他们才懂的信息。 然后就抬脚就走了,暗十七紧随其后,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大殿里。 江澈站在柱子后面,整个人愣住了。 走了? 就这么走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但嗓子眼里那声哎还没成形,就被谢临晏翻奏折的声音吓得缩回去了。 江澈僵在原地,两条腿还在打摆子,腰已经酸到快感觉不到存在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再扭头看了看龙案后面那个还在慢悠悠批折子的明黄色身影。 他不敢动。 一点都不敢动。 别的暗卫都走了,他不知道换班的规矩是什么。 万一还没轮到他呢? 万一他就得站一天呢? 万一他刚迈出一步就被谢临晏叫住问“你去哪儿呢?”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一个都足够让他把迈出去的脚收回来。 于是他决定就那么继续站着。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启禀陛下,暗卫统领求见。 第16章 救星来了,又走了 江澈的眼睛唰一下亮了。 整个人像被打了针强心剂,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面具底下的脸激动得差点变形——救星来了! 拼命竖起耳朵,恨不得把身子从柱子后面探出去一半。 谢临晏头也没抬,笔尖还在奏折上缓缓移动,语气淡淡的:让他进来。 殿门被推开,统领迈步走进来。 令牌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烛火映在上面,闪过一道冷光。 江澈缩在柱子后面,看着统领一步步走到殿中央,单膝跪下行礼,声音低沉浑厚: 臣参见陛下。 谢临晏这才搁下笔,抬眸看了他一眼:起来吧。 统领站起身,垂手肃立,等着吩咐。 谢临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来有什么事? 统领微微躬身:回陛下,御影卫今天轮值人员已交接完毕,臣来向陛下复命。 谢临晏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茶盏里浮沉的茶叶上,随口问:今天当值的暗卫,都还尽职么? 江澈在柱子后面猛地攥紧了拳头,心悬到嗓子眼。 盯着统领后背,恨不得隔空传音:“统领带我走———!” 统领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回陛下,当值的暗卫均恪尽职守,并无异常。 听见这话,江澈浑身僵住了。 没有异常?怎么可能没有异常?! 他站了三个时辰腿都快断了这叫没有异常?! 谢临晏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又随口问了一句:柱子后的那个呢? 统领顿了一下,偏过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门口那根柱子 以及柱子后面那一角格外显眼的黑色衣料。 江澈在柱子后面疯狂挤眼睛、比口型,两只手在胸前比划着救救我救救我的手势。 统领看了一眼江澈,收回了目光,面不改色地转回头,声音平稳: 回陛下,那位脑……新来的,臣尚未见到,想必是今天当值勤勉,未曾离岗。 江澈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勤勉?!勤勉个鬼?他是不知道怎么走啊! 谢临晏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没有任何质疑,低头又翻了一页奏折。 他批了两行字,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那你回去之后跟他说一声,下次不用躲柱子后面,房梁上位置够。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衣角露出来了,藏也藏不好。 江澈整个人僵在柱子后面,面具底下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其复杂的、介于我想死和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之间心情。 统领低头应了声是,又躬身道: 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先行告退。 谢临晏摆了摆手。 江澈看着统领转身就往外走。 经过门口那根柱子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顿,但侧头极快地瞥了一眼柱子后面那个僵直的身影。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我回去再收拾你的意味。 江澈缩在柱子后面,目送着统领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慢慢往下滑,坐到了地上。 殿里又安静下来。 谢临晏翻了一页奏折,声音从龙案后面飘过来,不咸不淡的: 你还要在那儿坐多久? 江澈猛地坐直了,面具底下的脸火辣辣地烧起来,他手忙脚乱地爬起身。 两条腿还软着,扶着柱子站稳了,低着头结结巴巴地开口:主子… 谢临晏没抬头,只是抬起一只手随意挥了挥,像赶一只赖着不走的小猫: 下去吧,下次换班的时候,记得跟着前面的人走。 江澈愣了一瞬,然后连声应着是是是,谢主子,一瘸一拐地往殿外退。 他退出殿门的那一刻,秋天的晚风风扑面而来,凉丝丝的。 他站在廊道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跟着前面的人走…他喃喃道,你早说啊……早说我早跑了 江澈腿酸的不行,瘫坐在殿外的台阶上,两条腿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软趴趴地摊在青石板上。 真他妈的要累死人…他仰头望着暮色渐沉的天。 这还不如趴在房梁上呢,起码房梁上还能躺… 他正嘟囔着,余光忽然扫到大殿两侧。 一左一右站着两排侍卫,个个腰挎长刀,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但眼珠子明显在往他这边转。 江澈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和左边那个侍卫对上了眼。 侍卫:“......” 右边,和右边那个侍卫也对了眼。 侍卫:“......”。 江澈顶着那十几道目光,硬生生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他站直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稳住,只要我站得够直,他们就忘了我刚才的摸样。 他挺了挺腰板,抬手理了理歪掉的面具,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仿佛刚才“瘫在那里”只是他精心设计的——某种高难度暗卫身法。 然后他迈开了腿。 第一步,稳的,江澈在心里暗暗给自己点了个赞。 第二步,稍微晃了一下,他用腰部力量强行矫正了重心,面上纹丝不动。 接下来第三步,很好。 但是背后侍卫眼中的江澈左一歪,右一晃,活像个刚喝完二两老白干还没醒酒的醉汉。 在空荡荡的宫道上走出了一条优美的S形曲线。 结果走出去大约十来步,左脚绊右脚,砰的一声,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趴在了青石砖上。 江澈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砖,在心里给自己找补: 没事,他们可能没看见……毕竟天快黑了,暮色能遮丑……他们说不定以为我是故意趴下擦鞋呢…… 然后他耳边非常清晰地传来一声极轻的“噗”。 紧接着又是一声,比刚才更克制,但还是没压住的那种漏气似的笑。 江澈:“……” 这下好了,擦鞋这个理由现在连他自己都不信了。 他咬着牙撑起胳膊,膝盖还疼着,手掌也火辣辣的。 硬是靠着一种“只要我起来得够快,尴尬就追不上我”的信念,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他艰难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拍了拍手掌上的土。 仿佛刚才趴在地上的那团黑影跟他毫无关系。 第17章 肚子比人更诚实 江澈拍了拍手,又挺了挺腰板,把面具扶得端端正正。 迈开步子,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朝着宫道尽头走去。 等拐过一个弯,他立刻扶着墙停下,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膝盖,小声嘀咕了一句: “靠,丢人丢大发了……” 他靠着墙多揉了一会儿,等膝盖的痛感缓解,才抬眼四处打量。 右边应当是御膳房,左边似乎是御花园,前方那条路……他沉吟片刻,打算往左走。 嗯……? 好像不对? 还是右拐好了。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赫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全然陌生的宫道上。 回头望向来路,再抬眼看向前路,两条宫道一模一样,根本分辨不出区别。 “没事的!没事的!继续走,总能走出去的。”他给自己暗自打气。 天色渐渐彻底黑透。 已经在御花园里绕了三圈的江澈,再度走回原点,瞬间开始怀疑人生。 当第一次走错,只当是运气不好。 第二次走错时,他扶额低骂了一句:“艹!到底是哪个神人建的御花园。” 第三次。 湖水、假山、不远处的凉亭,历历在目。 呵呵,又绕回来了。 正当他纠结第四次该往哪个方向走时,抬眼一瞥,忽然看见亭中好像有一道黑影。 安安静静,纹丝不动。 江澈凝神看了两息,不敢往那个字想,但是后脖颈的汗毛已经开始一根根竖起。 他感觉到周遭的空气开始变得沉重,似乎时间也在此刻停滞。 那道黑影静立廊柱之间,隔着不足十米远,与他相对而望。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眼睛不敢眨一下,死死盯着那个黑影,生怕自己一眨眼的一瞬间,黑影里就会探出一张青白脸来。 下一秒,黑影动了一下。 “救命!有鬼啊——!!!” 江澈撒丫子就跑,步子尚未迈出三步,身后那道黑影便开口了,语调慵懒缓慢: “你打算跑到哪儿去?” 江澈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咦,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他梗着脖子,一寸一寸地转头回望。 待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江澈心底暗道:这还不如遇到鬼呢。 谢临晏立在亭边,垂眸望着他。 “你刚才叫朕什么?” 江澈浑身僵住,面具下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嘴唇微微哆嗦,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鬼……不是,主、主子——” 谢临晏垂眸睨着他,声音裹挟着夜风,慵懒又清淡: “你从朕面前走过去了三次,头都未曾回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 “第四次倒是回头了,喊了声鬼。” 江澈:“……” 谢临晏极轻地“啧”了一声,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是真的不知道朕坐在这儿?” 江澈站在原地,脚趾尴尬的在靴子里抠了两下地皮,干巴巴地开口: “……属下眼神可能有点不太好。” “朕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恐怕不止眼神不好,脑子也不好使。” 江澈:“……”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立场反驳。 一个在皇帝面前绕了三圈,愣是没看见人的暗卫,说脑子好使谁信? 江澈沉默了两息,憋出一句: “属下……以前的事不记得了。” 谢临晏挑了挑眉:“那还是脑子有病呗。” 江澈:“……”。 他竟无法反驳一点点。 这狗皇帝嘴怎么这么毒? 当皇帝真是委屈你了,但凡你是个说书的,全京城的大爷都能被你骂哭。 嘴上却老老实实地说: “对,属下是脑子……有病。”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跟咽了只苍蝇似的。 谢临晏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被他这副窝窝囊囊、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模样取悦到了。 他转过身,往亭子里走了两步,在石凳上重新坐下,偏过头朝江澈的方向侧了一下下巴。 “过来。” 江澈愣了一瞬。 “过来,陪朕……聊聊。” 江澈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叫我过去聊聊?不是他有病吧? 聊什么?聊我今晚走了多少步?聊我为什么在御花园里迷路?聊我什么眼神把他当成鬼? 江澈感觉腿有点软,但还是乖乖迈开步子,走进了亭子。 谢临晏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搭在石桌上,指尖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 他看了一眼江澈站的位置——离他三步远,腰板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活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童。 “站那么远做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你。” 江澈往前挪了半步。 “再近点。” 江澈又往前挪了半步。 谢临晏看着他这副磨磨蹭蹭的样子,眉心轻轻跳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手指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江澈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只敢搭了半个屁股坐在石凳上。 腰背僵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谢临晏垂眼看着他:“你叫什么?朕不记得暗卫里有你这号人物。” 江澈坐得板板正正,腰背又挺了挺:“十四。” 谢临晏等了等,没等到下文,抬了一下眼皮:“……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江澈吓得赶紧又补了一句:“主子,我叫暗十四。” 谢临晏:“……”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声清晰的“咕——”从江澈的肚子里传了出来,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响亮。 江澈整个人一僵,猛地缩起腰,两只手迅速捂住了肚子,面具底下的脸瞬间烧得通红。 他在心里疯狂祈祷:哥,祖宗,别叫了,一会就给你找吃的,先消停一会,行不行? 肚子像是专门跟他作对似的,紧接着又是一串“咕咕咕咕——” 比刚才更响,更连绵不绝,像在开一场小型演奏会。 江澈闭上闭眼睛。 老天爷,请收了我吧,这个世界我不待也罢。 一声极轻的笑从对面传来。 他睁开眼,看见谢临晏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这人真是浑身上下都是笑话”的兴致。 谢临宴感觉今晚所有的烦心事,都被这一连串的咕咕声冲淡了不少。 他抬了抬下巴,朝石桌中间那碟糕点扬了一下: “桌子上有点心,吃吧。” 江澈条件反射地摇头:“属下不饿……” 紧接着,肚子又“咕——”地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大,像在当场拆穿他的谎言。 他耳尖瞬间更红了,好在面具挡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通红的耳廓和脖子根。 他犹豫了两息,终于没扛住肚子里那阵翻江倒海的饥饿感,抬起手缓缓摘下了面具。 第18章 吃着糕点,聊着小命 面具放到石桌上的那一刻,谢临晏正偏着头看远处的湖面。 余光扫过来,忽然顿住了。 他转过脸来,目光落在江澈脸上,停住了。 月光从亭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张脸上。 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 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从山根到鼻尖的线条流畅得像一笔勾勒出来的。 下颌利落干净,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 那双眼睛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黑,里面还残留着刚才那点没褪干净的窘迫。 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了一片薄薄的阴影。 谢临晏看了他好几息。 手指搭在石桌边缘,原本有一搭没一搭的叩着节奏,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 而此刻江澈已经饿疯了。 糕点一拿到手里就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又拿起第二块塞进嘴里。 吃得毫无形象,嘴角沾了点糕点的碎屑也浑然不觉。 谢临晏的目光从他的眉骨缓缓滑到鼻尖,又从鼻尖落到了那两片正忙着咀嚼的嘴唇上。 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的糕屑,在月色下格外显眼。 江澈咽下一口,终于察觉到对面那道视线,抬起头含糊地开口: “……主子?您不吃吗?” 谢临晏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喉结轻轻动滚动了一下。 “……朕不饿。”他说,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慢点吃,噎着了朕还要找人救你。” 江澈嘴里塞得满满的:“唔唔——唔唔唔——” 谢临晏看了他两秒,别开了眼,又望向远处的湖面。 江澈又塞了一块糕点进嘴,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嚼着嚼着,那股子绷了一整天的紧张感被食物冲淡了一些,话匣子也跟着松动了。 他含糊不清地开口:“主子,您大半夜不睡觉,在亭子里瞎溜达什么?” 话一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嘴里还含着半块没咽下去的糕点,整个人僵在那里,脑子里的警钟“哐哐”直响——他刚才问了个什么? 他问皇帝为什么不睡觉?他一个暗卫,问皇帝为什么不睡觉? 这跟问老板“大晚上,你在公司瞎溜达装什么”有什么区别? 他悄悄掀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 谢临晏端着茶盏,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皮,语气淡淡的:“睡不着。” 就这么三个字。 江澈松了口气,暗暗把心放回肚子里,又嚼了两下咽下去,胆子也跟着壮了一点点。 谢临晏看着江澈紧张的样子,笑了一下:“你很怕朕?” 江澈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差点呛着,连忙挥手: “没有没有,属下没有——不是——” 谢临晏抬眼看着他,没说话,就安静地等着。 江澈被那双眼睛盯得后背发毛,然后老老实实地承认:“……有那么一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毕竟您是皇帝,手掌生杀大权……一个不开心,就是九族消消乐。” “九族消消乐?”谢临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心微动,似乎没听懂,但也没追问。 看了他两两眼又问:“那你觉得朕会杀你?” “没有!”江澈这次答得飞快。 “就是……跟上司说话不自在,您懂吧?就是那种……” 江澈用手比划了一下,“那种上司坐在对面,你这碗面吃着就不香了的那种感觉。” 谢临晏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朕看你吃得挺香的。” 江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已经空了大半的碟子,又低头摸了摸自己嘴角还没来得及擦的糕屑,沉默了。 “……那是没反应过来。” 谢临晏看着江澈狡辩的样子眼角弯了弯。 隔了一会儿,指尖在石桌上叩了一下,语气不咸不淡的:“那你觉得朕是个好杀之人吗?” 江澈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一开始是。” 他看了一眼谢临晏,那双眼睛在月光下看着他的时候,确实没什么杀意。 “但是相处下来……好像又不是。” “那朕是什么样的人?” 听见这话,江澈脑子还没跟上,嘴已经秃噜出去了:“嘴毒。” 说完他整个人浑身一僵,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心里疯狂骂自己: “这张破嘴!迟早把我害死!” 谢临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着他。 江澈赶紧低头,假装在认真研究碟子里最后一块糕点的纹路。 谢临晏看着他这副窝窝囊囊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 他端起茶盏喝完最后一口,站起身,衣摆扫过石凳边缘,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 “走吧。” 江澈抬起头看着他,一脸懵:“走?去哪?” 谢临晏已经走出了亭子,头也不回:“御影卫,你不是迷路了吗?” 江澈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猛地从石凳上弹起来。 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面具扣回脸上,快步跟了上去,嘴里连声道: “那、那麻烦主子了!日后我必定好好守卫主子,绝不懈怠!” “你不睡着就是好事了。” 江澈脚步一顿:“……” 心里嘟囔着:你就不能不提这事? 嘴上却老老实实地憋出四个字:“改,一定改。” 走了几步,他看了看前面的路,又看了看谢临晏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 “那个……主子,您送到附近就行,不用太近……就那个……附近……” 谢临晏没回头,语气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你还知道嫌丢人?” 江澈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越说越小: “这不是怕被统领知道吗……他要知道了,我就废了……” 前面的人脚步没停,但江澈听见了一声极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 “跟上。” “好。” 第19章 暗十四的悲惨一夜 谢临晏在前面走着,步伐不紧不慢,江澈在后面跟着。 拐过两道弯,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前方出现了一片熟悉的屋顶轮廓。 谢临晏停下脚步,看着江澈,抬了抬下巴:“前面就是。” 江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御影卫的大门在月色下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门楣上那块匾在暗处黑沉沉的,看不真切,但那个位置他认得——白天暗十三带他飞出来的地方。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朝谢临晏弯了弯腰: “多谢主子!主子大恩大德,属下没齿难忘!” 谢临晏站在几步开外,双手负在身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行了,进去吧。” 江澈直起身,朝谢临晏摆了摆手,转身往大门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了。 犹豫了一下,又转过身来,小跑着回到谢临晏面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我求你个事儿”的谄媚: “主子……您好人做到底,今天晚上的事,您千万别说出去。” 他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我这点名誉……可就交到您手里了。” 谢临晏垂眼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两息才慢悠悠地开口: “看心情吧。” 听见这话,江澈的脸瞬间垮了: “别啊主子!算我求您了!我以后还要在暗卫营混呢!” “这要是传出去,所有暗卫都知道御影卫昨天有个暗卫在御花园里迷路,还把主子当成了鬼,我这张脸往哪儿搁啊?” 他边说还拍了拍自己脸上的面具: “虽然戴着面具吧……但您要是说出去了,统领要知道是我,肯定得把我扒层皮……” 谢临晏看着他这副急得直搓手的模样,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声音却还是淡淡的: “行了,朕不说出去。” 江澈眼睛一亮:“真的?” “你再问一遍,朕就不能保证了。” 江澈立刻在嘴边比了一个拉链的动作,示意自己闭嘴了。 谢临晏看着他这个古怪的动作,眉心微动,但目光在他骨节分明手指上多停了一瞬,没说话。 江澈放下手,往后退了两步: “那……主子也回去吧,天都这么晚了,您也该歇着了。” 随后摆了摆手,转身往御影卫大门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看见谢临晏还站在原地没动,月光把他整个人笼成一道修长的剪影,衣袍边缘被夜风轻轻掀起一角。 江澈又冲他挥了挥手,然后推开大门闪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谢临晏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见门内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 “统领?!统领您听我解释——您手里拿的是什么——不是、您别——嗷!!!” 紧接着是鞭子破风的声响,然后是江澈杀猪一般的惨叫: “统领我真知道错了!!我明天一定早起!! 我再也不在梁上睡觉了!!嗷!!别打了!!!” 脚步声、什么东西被撞翻的声音、江澈鬼哭狼嚎的求饶声混在一起,隔着门板都听得一清二楚。 谢临晏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那阵鸡飞狗跳的动静,嘴角的弧度缓缓加深一点。 他没急着走,就这么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 “统领!您手累不累?您歇会儿再打——嗷!!我闭嘴!” 然后是统领低沉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听不太清,但那语气里的怒意隔着门板都透了出来: “暗十四,你出息了是吧?第一天当值,房梁上睡觉,被主子抓个正着?你知不知道整个御影卫的脸都被你丢——” 又是“啪”的一声脆响。 江澈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 “统领!!我真知道错了!!您打也打过了,留我一条活路行不行?我明天还值班呢……” 统领的声音更冷了:“你还想值班?” “不是!我意思是——嗷!!您打后背行不行?屁股明天还得坐呢!” 谢临晏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比之前轻快了许多。 身后御影卫的大门里,江澈的哀嚎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一声比一声惨烈,像一只被撵得满院子跑的鸡。 谢临晏走出去很远,那声音还隐隐约约地跟在夜风后面,直到拐过最后一道弯,才终于被夜色吞没了。 他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轮月亮,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今晚那堆没批完的奏折、白天朝堂上那些吵得他头疼的争执,好像都被那个窝囊暗卫连滚带爬的身影冲淡了不少。 御影卫院子里,江澈的惨叫声还在继续。 “统领!别打脸——不是,我戴着面具呢?您打不着脸——您打吧您打吧——” “嗷!!!” 这一声比前面任何一声都响,隔着半个御影卫都听得见。 院子里其他屋子的窗户缝里,悄悄探出几个面具边缘,又迅速缩了回去。 暗十三坐在自己屋门口,听见那阵此起彼伏的惨叫声,缓缓闭了一下眼睛,抬手按了按眉心,心想: 明天怎么跟这祖宗搭班。 江澈的哀嚎一直持续到后半夜,终于慢慢变成了哼哼唧唧的抽气声。 第20章 梁上睡觉的,朕要了 统领收了鞭子,垂手站在院子中央。 他垂眼看着墙角那团黑影,江澈抱着脑袋缩成一团,胸膛还微微起伏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喉间有点涩:还不滚回去睡觉,明天休假一天,别出来丢人现眼 江澈吓得从墙角弹起来,两条腿虽然还软着,但求生欲告诉他要站得笔直: 知道了统领 !我保证!绝不丢人现眼 统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面具歪了,额角沁着汗,眼睛里那点惊惶还没散干净。 他没再说什么,转过身,靴底碾过碎石子,朝院门走去。 江澈看着统领远去的背影,赶紧扶着墙,一瘸一拐地挪回自己屋里,关上门的那一刻。 他整个人直接瘫在了床板上,连面具都没力气摘。 后背火辣辣地疼,屁股也疼,膝盖也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坦的。 他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嘟囔着: 这破班是……一天都上不下去了… ———— 第二天辰时早朝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殿门打开时,大臣们三三两两地退出来,有的面色凝重,有的交头接耳。 谢临晏回到御书房,把奏折往案上一搁,抬手按了按眉心。 一早上又是东辽、又是军饷、又是弹劾户部——翻来覆去那些话,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闭眼靠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没来由地蹦出一张脸来。 那张在月光下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脸,嘴角还沾着糕屑。 谢临晏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碟没动过的点心,不自觉弯了一下嘴角。 站在旁边的刘广德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神色,心里暗暗一惊——陛下朝之后居然在笑? 谢临晏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敛了敛表情,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如常: 刘广德。 老奴在。 宣李统领。 刘广德应了一声,躬着腰退了出去。 没一会儿,御书房的门被推开,统领大步走进来,一身黑色劲装,靴子踏在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走到殿中央,单膝跪下,抱拳: 臣参见陛下。 谢临晏这才抬起眼皮,手中奏折顿了一下,然后搁了下来。 起来吧。他靠进椅背里,语气随意的,听说昨天睡着那人是御影卫的? 统领起身,垂手站着,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 臣昨晚回去之后,已经责罚过了。 谢临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陛下…统领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孩子以前的事情忘记了,规矩还没学好,办事也没个章法,若冲撞了陛下—— 谢临晏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没有冲撞。他语气平平淡淡的,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统领: 这话接得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了。 谢临晏放下茶盏,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过了几息,他忽然抬眸看向统领: 李统领。 臣在。 以后那人的班,不用排了。 统领抬起头震惊看着谢临晏:陛下的意思是… 谢临晏靠回椅背里,语气不咸不淡的:他有别的用处,以后让他殿前贴身伺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回去之后,去籍卫司查一查那人的底细。 统领垂着眼,心里转了一圈——陛下特意要查一个暗卫的底细,这种事情在他任上还是头一回。 他压下心里的那点疑惑,点了点头: 臣明白了。 去吧。 谢临晏看着他退出去之后,又在御书房坐了一会儿,批了两本折子,但批着批着目光就开始往窗外飘。 他索性放下笔,起身走出御书房。 刘广德赶紧小碎步跟上,手里甩着拂尘,弓着腰问:陛下,这是要去哪儿? 谢临晏没答,步子却已经拐上了通往御花园的那条路。 不知不觉走到昨天那个亭子时,他脚步慢了下来,然后自然而然地在石凳上坐下了。 刘广德站在亭外,小心地抬眼觑了觑他的脸色。 和煦的春风吹过来,刘广德看着自家陛下眯着眼靠在亭柱上,神情松弛,跟早朝时那个冷着脸训人的皇帝判若两人。 陛下今天心情倒是不错。刘广德赔着笑说了一句。 谢临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有吗? 有!刘广德凑近半步,压着嗓子,老奴伺候陛下这么多年,以前下了早朝,陛下总要生一场闷气,今天……今天不一样。 谢临晏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碟点心上。 跟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碟子,只不过少了他昨晚吃的那几块。 他的目光在碟沿上停了一瞬,指尖动了动,捻起一块糕点。 没往嘴边送,就那么捏在指腹间转了转,像在看什么有趣的小物件。 刘广德站在一旁,看着自家陛下捏着块点心把玩,既不咬也不放,只是那么翻来覆去地转,心里忍不住嘀咕: 陛下今儿是怎么了? 他不敢多问。 第21章 脑子不好的用处 傍晚酉时,李统领拿着那本薄册子回来复命,将暗十四的档案双手呈到御前。 谢临晏接过册子翻了翻,目光落在那行潦草的小字上。 年近五龄,东街捡的,后面干干净净,再无半个字。 他合上册子,手指按在封皮上。 目光却没有聚焦在册子上,而是微微偏向了窗外的某一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起昨晚的画面—— 月光底下,那人摘了面具坐在对面。 腮帮子鼓着,嘴角沾了白生生的糕屑却浑然不觉,一口接一口吃得毫无形象。 他当时端着茶盏,看着那副吃相,心里想的是这人怎么饿成这样。 可此刻回想起来,那人抬起眼来看他的时候,睫毛很长。 眼底分明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嘴上却干干脆脆地蹦出嘴毒两个字。 想到这里谢临晏的嘴角不自觉的笑了一下。 陛下。 李统领的声音从殿中央传来,低沉而试探,带着一丝下面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的迟疑。 谢临晏的思绪被拉回来,手指在册子封皮上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向统领:嗯? 李统领抬头看了一眼谢临晏,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陛下,那孩子若调到御前,恐怕需要些时日适应……规矩、礼数、言行—— 谢临晏没等他说完,抬了一下眼皮:就是脑子不好,才让他来的。 李统领愣了一瞬,张了张嘴,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谢临晏重新垂下目光,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规矩学得好的,朕身边还缺么?正好缺个脑子不好的。 李统领听见这话愣了一瞬,还想再说什么。 但对上谢临晏那副已经定了主意、不容多言的神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躬身应道: …臣明白了。 殿门合上,谢临晏坐在龙案后面,重新翻开那本薄册子,目光又落回那行东街捡的四个字上。 他又想起昨晚那张脸,嘴角弯了一下,随后意识到了什么,随即又压平了。 李统领从御书房出来后,径直回了御影卫。 他推开江澈屋门的时候,江澈正趴在床上看着暗十三给他找的话本。 听见门响,江澈掀开眼皮看见是统领,赶紧把书藏了起来。 哎呦,哎呦——,疼死我了——。 他悄悄抬起头眼睛偷瞄了统领一眼,然后继续趴回去叫。 统领站在门口,无语的看着他,看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才开口: 别叫了,有正事。 江澈的哎哟声停了一瞬,抬了抬眼皮,又续上了,比刚才还响了三分。 统领看着江澈费力表演的样子,没搭理,声音平平的:你以后不用跟其他暗卫一起排班了。 统领声音刚落下的一瞬间,江澈的叫声卡在喉咙里,顿了一下,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啊? 主子说,以后你近身伺候。 江澈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也不管后背疼不疼了,两步蹿到统领面前,声音都大了一个量: 不是、统领——你别逗我啊—— 统领低头看着他。 江澈两只手搓在一起,急得直打转: 近身伺候?那不就是天天在皇帝眼皮底下?那我以后想打个盹怎么办?想偷吃怎么办?想—— 听见江澈喋喋不休的说着,统领无语的看着,心里想这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还是开口道: 你以前那些打算,最好是一个都别想了。 江澈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眼神一凛,以一种壮士赴死的姿态猛地扑上去。 一把抱住了统领的大腿,整个人挂在了上面。 统领——!他仰起脸,声音里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恳切,你忍心看我往火坑里跳吗?!” “我还年轻啊统领!我还没娶媳妇!我连暗卫营的食堂都没吃明白呢——你忍心吗—— 统领低头看着他挂在腿上的那一团,沉默了片刻,试图抬腿把他抖下来,没抖掉。 撒手。 不撒!除非你去跟主子说换个人! 统领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我上辈子欠你的的疲惫:我不去—— 我就知道,你这个铁石心肠的人! ——是陛下说的,就是因为脑子不好才调你去。 江澈抱大腿的动作僵了一瞬,仰着头愣了愣,然后重新挂紧: 那更不行了!他一个皇帝图我个脑子不好的人干什么?统领你说主子是不是想拿我试毒? 统领你说句话啊统领—— 统领低头看向他,语气平平的:主子拿你试毒图什么?图你喝毒药之后再打个嗝? 江澈: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松开一只手,捂住了胸口: 统领你好狠的心,你就这么把我扔出去了,我就知道,你就是嫌我丢人现眼,巴不得把我送走好清静清静—— 你说对了。 江澈愣住了,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统领趁他愣神的工夫,把腿从江澈的胳膊里抽了出来,退后一步,整了整被扯乱的袍角。 明天卯时,御书房东边廊下等着。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两分,像是生怕又被抱住。 门合上了。 江澈一个人坐在地上,保持着抱腿的姿势,愣愣地看着紧闭的门板。 完了……全完了……以后连发呆都得挑皇帝看不见的角落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弹起来,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 统领——明天我能不能晚半个时辰—— 门外很快传来统领的声音,隔着门板,冷冰冰的: 卯时见不到你,这个月的假扣光。 江澈: 江澈在地上瘫了半盏茶的工夫,终于撑着地砖爬起来。 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眼神里透着一股“反正都这样了,不如先吃饱再说”的豁达。 他出了屋,顺着宫道直奔御影卫膳房。 膳房里正热闹,几个暗卫刚交完班,坐在角落里扒饭。 灶上还咕嘟咕嘟炖着一锅大骨头汤,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江澈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毕竟昨天那顿鞭子动静不小。 他目不斜视,端着碗走到灶台前,连吃五碗米饭,五个鸡腿。 膳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他咀嚼的声音。 旁边一个暗卫端着碗筷愣在原地,筷子举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目瞪口呆的看着。 另一个靠在墙角的影卫默默把自己面前那碟酱牛肉推到了桌子中间,动作小心翼翼,生怕下一秒就没了。 江澈放下第五只空碗,摸了摸肚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在膳房所有人的注目礼中,擦了擦嘴,转身走了出去。 他一走,膳房里安静了两息,然后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他吃了几碗?” “五碗。” “……他平时也这样?” “以前没见过啊。” 第22章 你不会不能吱一声? 江澈对身后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沿着宫道拐了个弯,径直走到暗十三的屋门口,抬手拍了拍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暗十三刚值完班回来,正解了外袍搭在椅背上。 江澈看见他在家,二话没说,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抱住暗十三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嗷地哭了出来。 “兄弟——!!!” 我要走了!!去御前伺候那个活阎王了!!以后怕是见不着了!! 暗十三被他箍得动弹不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 眼泪和鼻涕已经糊了一袖子,洇开一大片湿漉漉的深色痕迹。 他试着往外抽,没抽动; 江澈箍得死紧,脸埋在他胳膊上,嚎得中气十足、情真意切,整个房间都回荡着他凄惨的哭声。 兄弟我这一去,小命不知道哪一天就没了——咱们兄弟一场,我也没有什么好给你的——你要保重啊——有能力的时候一定来救我狗命啊—— 暗十三沉默了几息,终于放弃了把胳膊抽出来的打算。 他低头看着袖子上那片黏糊糊的痕迹,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我知道了,你先下来。 我不下来!!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了兄弟—— 你先下来,我袖子湿透了。 江澈哭得正起劲,冷不防被暗十三一把攥住后领,像拎猫一样从肩上扯了下来,往门口一推。 暗十三抬起那只糊满涕泪的袖子,嫌弃地甩了甩,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行了,保重,有能力就救你,跟见不着似的——赶紧滚。 ———— 第二天卯时,天色才蒙蒙亮。 江澈就站在御书房东边的廊道里,昨夜他不敢熟睡,生怕再睡过头了 这时廊道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青石砖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江澈抬眼看去,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转过拐角,出现在廊道尽头。 晨光从飞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人肩头。 谢临晏打量了他一番,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 来了? 江澈听见这话,赶紧点了点头,又觉得光点头不够,又补了一句:来了,主子。 谢临晏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御书房方向走去。 跟上。 江澈迈步跟上去,落后他半步的距离,规规矩矩地走着。 走了大约十几步,谢临晏忽然开口,头也没回:昨晚睡得好么? 江澈一愣,老实回答:…不太好,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江澈想了想:梦见有个人追着我打。 谢临晏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语气里似乎压着一点弧度: …那这人还挺辛苦的。 江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可反驳的。 最后窝囊的嘟囔了一句:…主子您这话说得,好像我多招人嫌似的。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殿内光线比廊道里暗了几分,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层温吞的金色。 江澈站在殿中央,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贴着裤缝,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又收回来,老老实实盯着自己的靴尖。 谢临晏走到龙案后面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奏折翻开,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皮看向还杵在原地的江澈。 站着干什么?过来。 江澈赶紧走上前,在龙案旁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试探着问了一句:主子……我干什么? 谢临晏放下奏折,下巴朝案角的砚台抬了抬:研墨。 江澈低头看了一眼那方砚台,又看了一眼旁边搁着的墨锭。 走过去,拿起墨锭往砚台里一搁,然后开始磨。 动作很认真,很专注,脸上写着我在干活四个大字。 谢临晏低头翻开奏折,想提起笔蘸了蘸墨——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江澈磨墨的动作,沉默了两秒。 …你会吗? 江澈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神无辜而坦诚:不会。 谢临晏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根墨锭。 磨了半天,砚台里一滴水都没加,干磨。 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真是自找的的无奈: 你不会不能吱一声? ......吱。 谢临晏手中的笔差点没拿稳。 他把笔搁回笔架上,按了按眉心,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真是给自己找了个祖宗。 谢临晏看了他一眼,放下笔,站起身绕过龙案,走到他身侧:过来,我教你。 靠近点。 江澈往旁边挪了半步。 谢临晏低头看着他:…再近点,我又不会吃了你。 江澈又挪了半步,肩膀几乎挨上了谢临晏的胸口。 谢临晏站在他身后,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调整握墨锭的姿势。 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水注,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水,然后带着他的手,缓缓画圈。 力道要匀,不要急,一圈一圈来… 他的声音从江澈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耐心的尾音,太用力了墨会粗,太轻了又磨不出来。 江澈学得很认真,低着头看着砚台里渐渐泛开的墨色,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谢临晏低着头,目光落在他手背上的时候,余光不可避免地扫到了他的后颈。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那片皮肤上,白得几乎有些晃眼。 细细的绒毛在光线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顺着衣领的弧度没入黑色的劲装里。 距离太近了。 他能闻见那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温热而浅淡。 谢临晏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视线从那截脖颈上慌忙移开,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胸口那个位置像被人轻轻攥了一下,节奏全乱了。 他慌忙松开手,退后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比刚才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会了吗? 江澈完全没察觉,正低头看着砚台里自己磨出来的墨汁,眼睛亮晶晶的: 会了! 他转过头来,仰脸看向谢临晏,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 谢临晏对上那双眼睛,别开了视线,转身走回龙案后面坐下。 他拿起笔,重新蘸墨,低头看着奏折,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那就磨吧,别磨太浓,也不要太淡。 哦。 第23章 主考官暴毙 江澈磨墨磨了一炷香工夫,眼皮就开始打架,昨天压根没睡好。 他的脑袋开始往下点。 点一下,猛地抬起来,眼睛瞪大一下,假装自己还很清醒。 过了几分钟,又慢慢往下点,像一棵被风吹弯的稻穗。 谢临晏批完一本奏折,搁下笔准备换下一本,目光不经意地往旁边扫了一眼,然后顿住了。 他看见自家暗卫,站在龙案侧面,手里的墨锭还在砚台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动作几乎已经停了。 脑袋垂着,面具底下的呼吸声均匀绵长,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站在那儿,随时都可能倒下去。 谢临晏又盯着看了几秒。 墨锭的顶端已经快要滑出砚台边缘了,那人的手指松松地握着它,指节泛白,眼看下一秒就要脱手。 谢临晏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刘广德尖细的嗓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焦急: 启禀陛下,礼部尚书顾松年有急事求见! 江澈被这一声惊醒,手里的墨锭啪地滑脱,在砚台边缘磕了一下,墨汁溅出几滴落在案面上。 他整个人猛一哆嗦,胳膊肘咚地撞在龙案边角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当场叫出来。 但他咬牙忍住了,飞快地站直了身子,两只手背到身后,挺胸抬头,做出一副我一直在认真磨墨什么都没发生的姿态。 谢临晏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身后那两只正在偷偷揉胳膊肘的手上,欲言又止。 他放下朱笔,朝殿门方向抬了抬下巴: 让他进来。 殿门被推开,一个身穿绯红官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五十出头,面皮白净,三绺长须,一看就是那种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臣。 但此刻他脸色发白,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步伐也比平时快了几分,进了殿门便撩袍跪下,额头咚地磕在金砖上。 臣礼部尚书顾松年,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颤抖。 谢临晏靠在椅背里,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起来说话。 顾松年没敢起身,跪在地上抬起头来,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道红印子。 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咽了两下才说出口,声音比刚才还抖了几分: 陛下……臣今日卯时接报,此次春闱主考官陆允和……于昨夜子时,在府中暴毙身亡。 这话一出,御书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江澈站在龙案旁边,原本还在偷偷揉胳膊肘,听见这句话动作猛地停住了。 春闱主考官?暴毙? 谢临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顾松年那张惨白的脸上。 怎么死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江澈听出来了,那种平静是压在冰面底下的暗流,表面不动声色,底下已经在翻涌了。 顾松年额头上的汗更密了,他不敢抬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 回陛下……仵作查验后,说是……说是中毒。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江澈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主考官考试前被人毒死了?这他妈的是谋杀啊?还是冲着春闱去的? 谢临晏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嗒,嗒,嗒。 那节奏不紧不慢的,却让跪在地上的顾松年后背的汗把官袍里衣都浸透了。 太医署验过了?谢临晏问。 验过了,太医署的孙院判亲自去查验的,确认是……砒霜,投在陆府的夜宵羹汤里。 顾松年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几乎哑了,陛下,春闱就在五日后,主考官……事发突然,臣等实在措手不及。 谢临晏没有说话。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某一处,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等顾松年把话说完。 顾松年跪在地上,膝行往前挪了半步,额头又磕了下去: 臣有失察之罪,请陛下降罪!主考官人选皆由礼部拟定、吏部复核,陆允和乃臣亲自举荐,如今出了这等事,臣难辞其咎—— 行了。 谢临晏开口打断了他,语气有些烦闷,现在不是论罪的时候。 顾松年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临晏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两下,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几分: 陆允和死后,礼部可有备选方案? 顾松年赶紧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举过头顶: 臣与吏部、翰林院连夜商议,拟了三个人选,请陛下定夺。 刘广德快步上前接过折子,转呈到谢临晏手中。 谢临晏翻开折子,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没有立刻表态。 他合上折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点了两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三个人,朕需要再考量,你先回去,稳住礼部和翰林院,此事在春闱之前不许外传。 顾松年愣了一下:可陆府那边… 陆府的事,朕会派人去处理。 谢临晏的语调恢复了平淡,你先管好礼部的人,谁要是先乱了,谁就不用干这差事了。 顾松年浑身一凛,连忙低头应道:臣遵旨。 他站起身来,退了两步,又犹豫了一下,像是想再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殿里安静了下来。 江澈站在龙案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墨锭,指节微微发白。 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番对话,主考官死了,春闱还有五天,砒霜,投毒…… 一阵静谧后,谢临晏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 …墨都滴到案面上了。 江澈低头一看,砚台边缘那几滴墨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淌了一小片,沿着案面慢慢洇开,在暗红色的木纹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他身体猛地一僵:“卧槽,啥时候滴的,他应该不会扣我money吧?” 然后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放下墨锭,转头四处找布巾。 属、属下马上擦—— 谢临晏没看他,伸手从案角抽了一块帕子递过来,语气淡淡的:先擦了。 江澈赶紧接过来,弯腰把那片墨渍擦干净。 擦完了,偷偷瞄了他一眼,发现谢临晏正低头看着那份折子,悄悄松了一口气。 第24章 大理寺少卿与顺天府尹 谢临晏盯着折子看了片刻,抬眸看向门口垂手侍立的刘广德。 刘广德。 老奴在。 去宣大理寺少卿楚昭临,还有顺天府尹裴书珩,让他们立刻进宫。 刘广德应了一声嗻,躬着身子快步退了出去。 江澈站在龙案旁边,一边继续磨墨,一边竖起耳朵偷听。 大理寺少卿和顺天府尹这两个名头他不太熟,但直觉告诉他——主考官死了这事,谢临晏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老老实实地垂手站着,把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惹祸上身。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工夫,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刘广德那种轻手轻脚的碎步,而是一种大摇大摆、踩得地面都跟着震的动静,脚步声又重又响,带着一股旁若无人的架势。 紧接着殿门被一把推开——连门框都跟着力道晃了一下。 一个年轻男人迈步走了进来,约莫二十开头。 面如冠玉,一双桃花眼懒洋洋地半阖着,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身量修长,穿了件石青色锦袍,袍角沾了些灰,像是刚从什么混不吝的地方被拽出来的。 那人推门进来也不跪,也不行礼,抬手朝谢临晏随意拱了拱: 哎,又出啥事了?大中午的把人叫来,饭都没吃完。 江澈站在龙案旁边,眼睛都看直了。 “我去!这小老弟挺牛逼啊,来头应该不小。” 正想着,殿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这一位和前面那位截然相反,约莫二十左右。 穿一身藏青官袍,衣料素净,腰束玉带,面容清俊。 眉眼间透着一股斯文雅致之气,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那人进门后规规矩矩地朝谢临晏行了一礼,声音温和清润:臣顺天府尹裴书珩,参见陛下。 谢临晏抬了抬手:起来吧。 裴书珩直起身,目光扫了一眼旁边那个吊儿郎当站着的桃花眼男人,像是已经习惯了他这副德性,什么都没说。 那桃花眼男人见裴书珩行礼行完了,直接往旁边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朝谢临晏扬了扬下巴: 行了行了,书珩也到了,到底出啥事了?你急急忙忙把我们都叫来,肯定不是小事。 谢临晏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淡淡的: 春闱主考官陆允和,昨夜子时在府中暴毙,仵作验过,是砒霜中毒。 这话一出口,桃花眼男人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了,脸色正经了几分。 裴书珩原本温和的眉眼也微微一凝,沉声道: 臣今日上午已听闻消息,正准备着人彻查。此事确实蹊跷,春闱在即,主考官突然身亡,若传扬出去,恐怕人心浮动。 谢临晏站起身,绕过龙案走到殿中央,衣摆扫过地面,步子不急不缓。 他站定之后,目光在楚昭临和裴书珩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分量很沉: 三天,三天之内,朕要一个结果。 楚昭临从椅子上站起来,挑了挑眉: 三天?你当查案是买菜呢? 谢临晏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楚昭临被他看得后脖颈一凉,搓了搓鼻子,干咳一声: …行行行,三天就三天,不过——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就我和书珩两个人,够不够啊?那陆允和好歹是个正三品的主考官,能在他府上投毒还全身而退的,可不是什么小角色。 谢临晏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还想要谁? 楚昭临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一股子无赖劲儿:我想要谁你还不清楚吗? 谢临晏看了他两息,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提这个要求,侧过头对刘广德吩咐道:去御影卫传李统领。 江澈站在龙案旁边,正装模作样地举着墨锭在砚台上画圈,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了一下。 统领?咋叫统领? 他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余光偷偷往殿中央瞟。 楚昭临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终于彻底收了起来,朝谢临晏拱了拱手: 老晏,还是你最懂我!行!有他在,三天就三天,保证给你查清楚。 裴书珩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楚昭临扭头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咱们仨一起干活你撇什么清? 裴书珩面不改色,声音依然温和:你揽的活,你自己干,我最多帮你审审卷宗。 两人正你来我往地拌着嘴,楚昭临的目光不经意地往龙案旁边一扫,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江澈正低着头装模作样地磨墨,手里的墨锭在砚台里转得飞快。 脸上扣着暗卫的面具,看不清楚表情,但整个人透着一股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没看见的紧张劲儿。 楚昭临眯起那双桃花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然后偏过头,朝谢临晏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什么情况的调侃: 老晏,你这宫里是真缺人啊?让暗卫给你磨墨?这有点大材小用了吧? 江澈手里的墨锭顿住了。 他抬起头,隔着面具看向楚昭临,眼睛里几乎要冒出光来。 终于有人懂我了!让暗卫磨墨本来就离谱! 他激动得差点把墨锭扔了,脱口而出:兄弟你懂我!你说我一个—— 话一出口,江澈自己先愣住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去,飞快地瞥了一眼谢临晏的方向。 谢临晏正看着他,目光里没什么明显情绪,但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让江澈后脊梁一阵发麻。 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墨锭后面,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算了,当我没说过。 第25章 刘广德信仰崩塌的一日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来人步伐均匀,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实,带着一股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那种力道和分寸感。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玄黑色的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统领今日换了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间束着暗银色的宽革带,面具没有扣在脸上,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眉峰凌厉,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干净,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走到殿中央,朝谢临晏抱拳行了一礼,声音平稳低沉:陛下有何吩咐? 楚昭临一看见他,那双桃花眼唰地一下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伸手就要往他肩膀上拍: 承瑜!好久不见!想死我—— 他的手还没碰到李承瑜的肩膀,李承瑜已经侧身让开了半步,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楚昭临的手拍了个空,在半空中尴尬地顿了一下。 但他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待遇,毫不气馁地又往旁边贴了一步,笑嘻嘻地开口: 承瑜,你这是干什么?咱俩什么交情?你—— 李承瑜依然没有看他。 他像是根本没听见楚昭临在说什么,目光沉静地看着谢临晏,等着他的指示。 整个人站得像一杆标枪,连衣摆都没晃一下。 谢临晏的目光从两人之间扫过,眼底似乎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但转瞬即逝。 他朝李承瑜抬了抬下巴,语气淡淡的: 你跟着楚昭临去一趟,春闱主考官陆允和,昨夜子时在府中暴毙身亡,仵作验过是砒霜中毒,你去协助查清此案。 李承瑜抱拳低头:臣遵旨。 他话音刚落,楚昭临已经凑到了他身侧,那只不老实的手终于找到了下手的机会 一把钩住李承瑜的腰,半个身子都贴了上去,笑嘻嘻地拖着他往外走: 走走走,承瑜,咱俩好久没一起干活了!今晚办完案我请你喝酒—— 他话还没说完,李承瑜右肘猛地往后一送,精准地撞在楚昭临的肋下。 唔——! 楚昭临吃痛,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弹开,捂着腰侧往后退了两步,龇牙咧嘴地弯下腰,声音都变调了:李承瑜你——你要谋杀—— 话还没有说完便对上了李承瑜转过来的目光。 楚昭临的嘴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噎了两秒,默默把那句我这腰要是废了你得负责咽了回去。 他直起腰来,揉了揉被撞的地方,小声嘟囔: …行行行,你厉害,你说了算。 裴书珩站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 面上始终挂着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早已习惯了这两人之间的相处方式。 他朝谢临晏微微颔首告辞,然后转身跟上前面那两个人。 楚昭临走到门口,回头探了探脑袋,压低声音朝着龙案旁边的方向喊了一声: 暗卫兄弟!我真走了啊!回头有空来大理寺找我玩—— 他说到一半,忽然感觉到后脖颈一阵凉意。 回头一看,谢临晏正站在他身后,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下,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眼神让楚昭临后背一紧,乖乖把嘴闭上了,老老实实跟着出了殿门。 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道尽头。 殿门合上,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江澈站在原地,手里的墨锭还举在半空中。 他悄悄地、极其缓慢地把墨锭放回砚台旁边,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谢临晏站在殿中央,背对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你和楚昭临很谈得来? 江澈的后背瞬间绷直了,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回答:…没、没有,属下胡说的。 嗯。 谢临晏应了一声,转身走回龙案后面坐下,重新拿起那本折子翻开,像是注意力已经回到了正事上。 但江澈总觉得,他那声嗯的尾音里,好像有那么一丝说不上来的意味。 他咽了口唾沫,决定主动出击。 主子,他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热络,您渴了吗?要不要喝口水? 谢临晏没回头,也没应声,就那么坐着看奏折,像没听见。 江澈等了两息,见没反应,又换了个角度:那……您热吗?我给您扇扇风? 依然没有回应。 江澈尴尬地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只对着空气摇尾巴的狗。 他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扇子是没有的,殿里也不见什么蒲扇之类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了龙案上那摞奏折上面。 伸手拿起一本奏折,攥着折子一角,小心翼翼地凑到谢临晏身侧,开始一下一下地给他扇风。 动作幅度不大,轻一下重一下的,像只笨手笨脚的猫在用尾巴尖扫人。 大殿门外,刘广德正垂手立在廊下候着。 他透过门缝瞥了一眼殿内的情形,眼珠子猛地瞪圆了。 他看见了什么?那个暗卫,拿奏折当扇子,给自家主子扇风? 刘广德揉了揉眼睛,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是不是昨晚没睡好的茫然。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头一回看见有人敢拿奏折扇风的,而且自家主子居然没出声制止。 他又揉了揉眼睛。 幻觉,一定是幻觉。 殿内,江澈拿着奏折一下一下地扇着,幅度时大时小,节奏时快时慢,像一首没什么章法的即兴小调。 扇了一会儿,他见谢临晏依然没有反应,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那么坐在龙案后面翻折子,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江澈的手腕开始酸了。 扇风这事儿看着轻松,但举着一本奏折保持匀速扇动,比磨墨还累人。 他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幅度也小了。 他正准备把奏折收回来放回案上—— 继续。 谢临晏的声音从折子后面传出来,不高不低,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澈的手顿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他偷偷抬眼看了谢临晏一眼。 对方依然低着头在看折子,连眼皮都没抬,仿佛刚才那句继续只是随口一提。 江澈咬咬牙,认命的重新举起奏折,继续扇。 这一次他不敢偷懒了,手腕绷得比刚才紧了些,动作也均匀了不少。 他一边扇一边在心里默默叹气: 我上辈子加了一辈子班,这辈子给人当暗卫,结果暗卫没当明白,先干上了人形电风扇的活儿。 殿门外,刘广德透过门缝又看了一眼。 那个暗卫还在扇,奏折还在当扇子用,皇帝还在折子后面坐着,没有任何反应。 刘广德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老了。 殿内的江澈不知道刘公公在外面经历了怎样的信仰崩塌。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腕酸得快要废了,但他不敢停。 他一边扇风一边在心里悄悄骂自己: 让你多嘴,让你说要不要喝水,让你说我给你扇扇风,让你嘴欠。 第26章 搬东西的人 江澈苦着脸努力维持扇风的频率,忽然听见谢临晏开口了。 行了。 声音依然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澈如蒙大赦,赶紧把奏折放回龙案上,规规矩矩地退后半步,垂手站好。 谢临晏依然没抬头,翻了一页折子,提笔蘸了蘸江澈之前磨好的墨,在纸面上落了一行批注,笔迹流畅利落。 以后在楚昭临面前,少说话。 江澈愣了一下,赶紧应声:是,属下记住了。 顿了顿,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其实属下跟他真不熟,就今天头一回见。 “嗯” 江澈站在旁边,偷偷揉了揉自己酸得发胀的手腕,心想: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而另一边.。 楚昭临那双桃花眼从出了御书房就没安分过,一路上绕着李承瑜转,左转右转,像一只围着肉骨头打转的狗。 承瑜,你饿不饿?我早上出门急,没来得及吃饭,要不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查案? 李承瑜不想搭理他,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步子没停。 楚昭临快走两步追上去,侧着身子倒着走路,脸朝着李承瑜的方向,笑嘻嘻地继续: 承瑜,你上次休沐怎么也不来找我?我在大理寺等了你一下午,茶都喝了三壶,你人影都没见着。 李承瑜依然不搭理。 楚昭临丝毫没有被冷落的自觉,又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挤眉弄眼的暧昧: 承瑜,要不今晚办完案别回宫了,去我那儿住吧。” “我院子里新换了一张大床,比你那暗卫营的硬板子舒服多了—— 李承瑜终于停了脚步。 他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楚昭临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从楚昭临那张笑嘻嘻的脸上缓缓扫过。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向旁边的裴书珩,开口问:查出来什么了? 楚昭临被晾在原地,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摸了摸鼻子,倒也不觉得尴尬,跟没事人一样凑近了一点,假装也在认真听。 裴书珩走在两人侧后方,手里拿着本册子,指尖夹着一页翻开的纸,语气不急不缓: 昨日进陆府的一共五十三人。 他翻了翻册子,继续道:其中四十人是送礼的。 “陆允和毕竟是春闱主考官,想走他门路的人不在少数,其中牵扯朝堂之人不少,名单我已经让人抄录了一份。 楚昭临凑过去看了一眼册子上的名单,嗤了一声: 四十个送礼的,这陆允和也是个香饽饽啊。 裴书珩没有接他的话,继续翻了一页: 还有十三人是帮忙搬东西的——抬箱笼、送贺礼、递帖子的。 陆府那日正好是陆允和夫人的生辰,所以往来人员比平日多了不少。 李承瑜开口,声音低沉平稳:这些人能查到吗? 裴书珩点了点头:已经让人去抓了,分批带往大理寺,挨个审。 楚昭临在旁边接了一句: 送礼的应该不是下手的人,陆允和好歹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春闱在即,他不敢收任何人的东西 所有人的眼线都盯着他呢,这个时候收礼就是找死。 李承瑜想了想,觉得对: 下毒的人,多半混在那十三个搬东西的人里面,抬箱笼、送贺礼,人多手杂,陆府的下人认不全人,混进去容易。 裴书珩合上册子,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十三个人的名单我已经着人核过了,都是当天临时叫来帮忙的,来历查起来需要时间。 正说着,廊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大理寺差服的侍卫快步跑来,到了三人面前抱拳行礼,气息还有些喘:大人!都抓住了!那十三个搬东西的人,十个已经全部带到大理寺了! 楚昭临挑了挑眉: 十个?不是十三个么? 侍卫连忙解释道: 回大人,有三个跑了,据说是昨天傍晚收了工就出了城,说是老家有急事,我们已经派人去追了,但—— 楚昭临啧了一声:这是心虚了,行了,先把那十个人分开关,一个一个审,别让他们串供。 侍卫领命,又匆匆跑走了。 楚昭临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李承瑜咧嘴一笑: 承瑜,咱们先去大理寺坐坐?审人这种活儿,你最擅长了——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说,那些犯人自己就吓尿了。 李承瑜看了楚昭临一眼,没搭理他这句话,侧头对裴书珩说: 把陆府当夜当值的下人名单也调一份,送茶送水的、厨房打杂的,一个都不能漏。 裴书珩颔首:我已经让人去办了。 楚昭临在旁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用一种你俩怎么都不理我的语气幽幽地说: 得,承瑜不理我,书珩也不看我,我这个大理寺少卿当得——跟个透明人似的。 他话音刚落,李承瑜已经迈开步子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了。 楚昭临赶紧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喊:哎你等等我!承瑜!你真不等我啊?——书珩你看他! 第27章 龙涎伴纱,半步温柔 江澈站得腰酸背痛,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已经没什么知觉了,整个人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全靠意志力勉强维持着直立姿态。 心里把能骂的话,全都骂了一遍。 他不敢乱动,只敢趁着谢临晏低头批折子的间隙,极其缓慢地把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再从右脚挪回左脚,像一只偷偷挪窝的乌龟。 谢临晏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朱笔,靠在椅背里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旁边那个站得歪歪扭扭的人身上。 江澈正偷偷把重心全压在右腿上,左腿微屈着,整个人像一个被抽掉了骨架的稻草人,从侧面看去,腰和肩已经不在一条直线上了。 累了? 江澈听见声音,条件反射地一个激灵,两条腿啪地并拢,腰板猛地挺直,整个人绷得像一杆新出厂的长枪,下巴微抬,中气十足地回了一句: 不累! 谢临晏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样子,眼底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往后靠了靠,语气带着一丝捉弄:不累那就继续站着。 江澈的表情僵了一瞬,面具底下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心里已经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让你嘴硬!让你嘴硬!抽烂你这张破嘴! 谢临晏看着他面具底后露出来的那一截耳朵尖,从白变粉、从粉变红,颜色一点点地加深。 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压平。 行了,不逗你了。 他站起身,绕过龙案走到江澈面前,想出去走走吗? 江澈正沉浸在对自己那张嘴的咬牙切齿中,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抬起头,目光从谢临晏的脸上扫过,又飞快地收回来。 他吸取了刚刚的教训,脑子还在转,嘴已经稳妥地给出了答案。 去。 行,先去换身衣服。 江澈愣了一下,脑子里转了个弯,试探着问:出去……还换什么衣服? 谢临晏已经走到了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出宫。 江澈的脑子宕机了一瞬。 出宫? 他自从穿过来,睁眼就在房梁上,闭眼就在暗影卫营的小硬板床上,中间经过的地方统共就那么几条宫道、一座御花园、一间御书房,连宫墙外面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现在告诉他,可以出宫? 江澈的眼睛亮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又赶紧压下去,又咧开,整个人站在原地,开始了一种无声的、诡异的面部抽搐。 谢临晏回头看见他这副样子,挑了挑眉:怎么,你不想? 想!可太想了! 谢临晏看着他这副兴奋得快要原地转圈的样子,眼底那点笑意又深了一分,嘴上却只是淡淡地说:还不快走。 江澈回过神,连忙小跑着跟上去。 谢临晏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江澈正站在门口等着。 他还没进屋换,还是那身黑色的暗卫劲装,脸上扣着面具,百无聊赖地用靴尖在青石板上画圈。 谢临晏走到院门口,看了他一眼:“进去换。” “哦?” 江澈推开屋门,看见龙门架整整齐齐挂着好几件衣裳,五颜六色的,从月白到墨绿到浅青到绯红。 江澈站在屋里,伸手翻了翻,最后拿起那件月白色的,在身上比了比,回头朝门外喊了一声:“主子,这件行吗?” 门外的谢临晏没有应声,他便当是默认了,三两下换上,又把面具摘了搁在床头,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走了出去。 江澈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换了一张皮。 他穿了一件浅色的月白长衫,衣料质地柔软,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走动间衣摆轻轻晃动。 他那张脸之前藏在面具底下,只有月光下被谢临晏匆匆瞥见过一眼,此刻青天白日地露出来,肤色莹白如玉,在日光下微微泛着一层光。 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利落干净,整个人站在廊檐底下,晨光从飞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像一幅刚裱好的水墨画。 门口候着的刘广德正垂着眼皮等着,余光扫过来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那双惯于察言观色的眼睛直直地盯在江澈脸上,忘了移开。 ——原来长这样啊。 难怪了。 旁边几个候着的宫女也悄悄抬起头,又飞快地垂下去,耳根子红了一片。 江澈浑然不觉,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衣摆:“怎么了?这身不行吗?” 谢临晏收回目光,喉结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回去换一件。” 江澈愣住了:“啊?” “这件不适合你。” 江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衣,又抬头看了看谢临晏,一脸茫然:“有吗?我觉得挺合适的啊……” 不换就不准去。 江澈跟他对视了几秒,败下阵来,老老实实转身往回走:“……行,换就换。” 他翻了翻那堆衣服,挑了件红色的套上。 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细密的缠枝纹,腰封束得恰到好处,衬得他腰细腿长,整个人像一株刚抽了穗的秾丽春树。 皮肤被红衣一衬,白得几乎晃眼,站在廊下微微一笑,连檐角的燕子都多绕了两圈。 刘广德这回张开的嘴没有合上。 谢临晏的目光又顿了一下。 刘广德在一旁悄悄抽了口气,忍不住抬手擦了擦额头。 谢临晏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再换。” …这件也不行。 江澈这回是真委屈了: 主子,这件怎么也不行?我觉得这颜色挺好看的,喜庆—— 谢临晏没看他,声音平平的:太扎眼了,换。 江澈张了张嘴,想反驳,对上谢临晏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后换了一件暗青色的,料子倒是低调了不少,颜色也收敛了。 但那张脸还露在外面,眉眼间那股子不自觉的少年气还是藏不住。 谢临晏看了他一眼,转头对刘广德吩咐了一句:拿条面纱来。 刘广德应了一声,躬着腰退到殿角的多宝阁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纱。 他捧着纱料走回来,正打算递到江澈手里—— 谢临晏抬手自然的接了过去。 刘广德的手顿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识趣地退后两步,垂手站好。 谢临晏低头展开那方白纱,布料垂落开来,长及胸口,质地细密,边缘压着一道极细的银线暗纹。 他捏着纱料两端,抬眸看向江澈。 江澈站在廊下,正低头扯着自己的衣摆,忽然感觉面前的光线暗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见谢临晏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手里捏着那方白纱,正垂着眼看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步。 江澈能闻到谢临晏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气,清冽而沉静,混着一点御书房里墨汁的余味。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半步,但脚跟还没抬起来,谢临晏已经开了口: 别动。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从容,但尾音微微低下去,像是在说什么很寻常的事。 江澈立刻站住了。 谢临晏抬手,将白纱覆上他的脸。 纱料从鼻梁上方落下,妥帖地覆过面颊,遮去大半张面容,只露出一双眼和额前几缕碎发。 他的指尖拂过江澈耳侧,将纱料在耳后拢了拢,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力道。 然后他垂手,指尖绕到江澈颈后,将纱料两端的系带拢在一起,慢条斯理地打了一个结。 结不紧不松,刚好让纱料妥帖地覆在面上,既不会滑落,也不会勒得难受。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 但江澈觉得自己那几息里连呼吸都忘了。 他能感觉到谢临晏的指尖隔着纱料蹭过他的下颌,力道极轻,像蜻蜓点水。 然后那股龙涎香气远了一些。 谢临晏已经退后半步,开始上下打量了,目光在江澈露出来的眉眼之间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 走吧。 第28章 京市嬉游 出宫后,谢临晏嫌烦,没让人跟着。 江澈走在宫墙外头的巷口,看着眼前豁然开朗的街市,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青石板路被来往的行人磨得发亮,路两旁支着大大小小的棚子,卖布的、卖扇的、卖糖人的、卖胭脂水粉的,一眼望不到头。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混在一处,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卧槽!这就是古代街市,真是——真是卧槽啊! 可惜了,奈何老子肚子没点墨水,要不然也能在谢临晏面前装个逼! 他转头看着谢临晏,指着不远处: “主子,我能——到处看看吗?” “去吧。” 江澈听见这两个字,整个人像脱了缰似的往人群里钻。 他先跑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口水差点没当场流下来。 “大爷!这串多少钱?” “五文!” 江澈下意识一摸腰间——空的。 出宫太急,别说铜板,裤衩里都没能多塞一个子儿。 他当场石化,冲摊主讪讪一咧嘴,打算麻溜儿地开溜。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他肩后伸过来,指间夹着枚银锭,“啪”地搁在摊面上,干脆利落。 “拿两串。” 江澈一扭头,谢临晏不知道啥时候站他后头了,正低头看着那两串糖葫芦。 啧!这就是跟老板出去,老板出钱的感觉吗?上辈子没有体验到,这辈子倒是体验到了。 “拿着” “谢谢主子,主子大气” “少贫嘴” 江澈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在嘴里炸开: “唔——好吃!” 江澈嘴里啃着糖葫芦,在街上走走停停,东瞧瞧西看看。 突然看见,一个摊子上有很多小人,走了过去。 卧槽!这是泥人,真他妈的好看! 江澈刚好也走累了,就蹲在那儿,盯着泥人摊上,大爷手里那团泥巴看。 “小伙砸,你到底瞅啥呢?” 江澈听见这话,抬起头对上了大爷疑惑的眼神: “大爷,我就是想知道,您这泥人晒干了要是裂了,是不是得吐口唾沫给它粘回去啊?” 大爷:“......?” “大爷你捏你的,不用管我,我等它裂呢?” 江澈还没琢磨明白唾沫粘泥的事儿,又被一阵喝彩声拽走了。 挤进人堆一看,一个汉子从袖子里变出一只扑棱棱的白鸽子,眼睛瞪得溜圆。 围观群众一片叫好,巴掌拍得震天响。 江澈皱着眉头,拽了拽旁边刚刚走过来的谢临晏: “主子,你说鸽子不会在袖子里拉屎吗?” 这话说得不算响,但偏偏四周掌声刚好歇了一拍,于是“拉屎”俩字清清楚楚地飘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所有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谢临晏往旁边挪了两步,表示不认识他。 江澈丝毫没有察觉别人的目光。 “主子,你站那么远干嘛!看得清吗?要不我帮你挤个前排!” 喊完他就发现谢临晏的脚步更快了,袍角都带起一阵风。 江澈急了,拔腿就追:“主子你走啥——诶,等等我啊!” 话音没落,还没有追上,前面涌过来一队挑着担子的小贩,把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江澈左闪右避,从人缝里挤过去,再抬头一瞧——谢临晏那抹月白色的袍角已经没影了。 他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入眼的全是黑压压的脑袋和花花绿绿的棚顶,连个衣角都找不着。 江澈傻了眼。 他站在街当中,被来来往往的人撞了好几下肩膀,像个被浪头拍傻的鹌鹑。 ——完了完了完了,把主子跟丢了。 这人生地不熟的,我上哪儿找人去?谢临晏你说你多大个人了还乱跑,就不能老实站那儿等我会儿吗? 江澈在街上来回晃了半炷香,肚子就开始闹了脾气。 他捂着肚子环顾四周,发现旁边正好有家衣料铺子,门槛上还算干净。 他一屁股坐下去,顺手捡了根地上的竹签子,低着头在那画圈,画一个嘀咕一句: “谢临晏你个没良心的,你走丢了都不找我……不是,我走丢了你都不找我……” 正画得起劲,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江澈抬头,正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那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长袍,领口袖口镶着银丝流云纹的滚边,在日光下细碎地亮着,腰间束一条青色祥云宽边锦带,腰板挺得笔直,瞧着像个练家子。 江澈眨了眨眼,把竹签子往地上一戳。 那人被他盯得耳根子一热:“你怎么了?” 江澈一听这话,找到了倾诉对象: “我主子乱跑,跑丢了!我追了一路了愣是没追着,你说他多大个人了怎么还跟小孩似的到处溜达,也不怕走丢了我还得找他,我还——咕咕咕——” 江澈脸腾地红了,一把捂住肚皮,暗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光会叫!要你何用?” 那人听见这动静,嘴角压了压,没忍住还是弯了起来。 他蹲下身,跟江澈平视,语气倒是温温和和的: “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带你吃点东西,可好?” 江澈眼睛“噌”地亮了,看着眼前这人衣着光鲜亮丽,一股书生气,没必要骗自己: “好好好!兄弟你真是大好人!等我主子找回来了,我让他给你钱!他有钱,可有钱了!” 那人摆摆手:“不必,举手之劳,在下霍临,不知你怎么称呼?” 江澈赶紧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也拱了拱手: “我叫……顾——十四,你叫我十四就成。” 霍临点点头:“十四,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我不挑的!只要是吃的,能填肚子的,来它三大碗我都吃得下!” 霍临领着他穿过半条街,在一家面摊前停下,跟老板要了一碗汤面。 热气腾腾的面上来,葱花浮在汤面上,香得江澈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没客气,直接扯下脸上那层薄薄的白纱——埋头就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霍临坐在对面,本是想等他吃完再聊两句,目光不经意一抬,整个人就怔住了。 江澈那张脸露出来的一瞬间,霍临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霍临看着面汤的热气氤氲在那人面前,把那人的眉眼熏得湿润润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睫毛长长的,鼻梁挺秀,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眉如墨画。 霍临活了这么多年,愣是从没见过长成这样的人。 他心跳漏了半拍,像被什么东西当胸撞了一下,慌忙别过眼去,感觉耳根到脖子根全烧了起来。 江澈抬头一看,霍临正盯着他,眼睛都直了。 他眨了眨眼,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没毛病啊,就一碗葱花面。 他伸手在霍临面前晃了晃:“兄弟!你咋不吃?这家面可真好吃!” 霍临猛地回过神,耳朵尖唰地红了,飞快别过眼去,盯着桌面的木头纹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第29章 一面逢扰 江澈自顾自的吸溜完一碗面,汤都喝得一滴不剩,碗底朝天扣在桌上,拿袖子一抹嘴,意犹未尽地咂了咂舌。 霍临坐在对面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别过脸去的姿势,耳根子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连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江澈浑然不觉,感觉还是有一点点饿,把空碗往前一推,不好意思的开口: “霍兄,再来一碗行不?我还能吃。” 霍临被他这一嗓子喊回了魂,赶紧招了招手让老板又煮了一碗。 第二碗端上来的时候,江澈抄起筷子就开始埋头苦干: “真好吃……比我上辈子公司楼下那家兰州拉面强一百倍……” 霍临终于缓过来了,试探着把脸转回来,偷摸看了江澈一眼。 江澈正埋着头跟面条搏斗,白纱早摘了搁在一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霍临看了一瞬,又赶紧把目光挪开,盯着自己面前那碗压根没动过的面发呆。 就在这时,街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江澈嘴里叼着半截面条,耳朵先动了动。 不远处传来一阵簇拥的笑声和恭维声,人群像被什么东西劈开一样往两边让,好几个摊贩主动把棚子往里收了收,给中间那伙人腾路。 江澈抬头循声望去,看见街中央走来一群人,打头的是个穿绛紫色华服的年轻男子,腰间挂着一块水头极好的玉佩。 走路的姿势端得又慢又稳,旁边围了五六个同样衣着光鲜的年轻人,一个个前倨后恭地凑在他身边说着什么,时不时爆发一阵哄笑。 江澈下巴朝那边抬了抬,嘴里还含着面,含糊不清地问: “霍兄,那人谁啊?走路跟踩高跷似的。” 霍临转过身朝身后那边瞥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宋明轩,刑部尚书之子,京城里很有名的……你别看他。” “怎么了?”江澈咽下面条,好奇劲儿上来了,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他这个人嚣张跋扈,仗势欺人。” “上个月把城南一个卖艺的姑娘抢回府里,人家爹去告状,转头就被按了个罪名下了大狱,这种人,咱们绕远点。” “哦。” 江澈嘴上答应着,眼睛又往那边瞟了一眼。 好巧不巧,这一眼正好跟宋明轩的目光撞上了。 江澈被他盯得后脊梁发毛,但他不知道的是,宋明轩那边已经炸了锅 隔着半条街的人群,宋明轩脑子里忽然跟被人清空了似的,除了那张脸什么都装不下了。 江澈把脸扭回来,压着嗓子说:“霍兄,坏了,他看见我了。” 霍临猛地回头,脸色当场就沉了下去。 宋明轩已经拨开人群朝这边走过来了。 身后那几个纨绔面面相觑了两眼,立刻跟了上来: 最先凑上来的是个穿月白衫子的,探着脖子顺着宋明轩的目光往面摊那边瞅了一眼,立马咧开嘴笑出了声: 一个身穿绿袍的挤到前头,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穿月白衫子的,压低声音却让周围都听得见: “赵明熙,你看那小脸给辣油熏的,红扑扑的……宋少这是要换口味了?” 赵明熙顺着他的目光一瞅,咧嘴笑出声:“宋少这是直接迈腿了,上回城南那个可没这阵仗。” 他直接凑到宋明轩侧后方,弯着腰低声道:“宋少要是喜欢,小的先过去帮您问问是哪家的?” 后面的其他人嘟囔着:“这小子有福气,入了宋少的眼,回头街坊都得高看他一眼。” “是个有福气的,宋少您点个头,哥儿几个今晚就能把他抬您院里去。”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周围三五步的人听个大概。 惹得旁边几个摊贩都低着头假装忙活,连大气不敢出。 说话的功夫,宋明轩已经走到了桌边。 他先看了霍临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轻慢和打量,然后视线就黏回了江澈脸上。 江澈这会儿已经把白纱从桌上抄起来胡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显然是来不及了——该看的,已经全看了。 宋明轩站在桌边,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来,拱了拱手,语气倒装得文绉绉的: “在下宋明轩,家父刑部尚书,这位公子看着面生,不知怎么称呼?交个朋友如何?” 话音一落,他身后那几个纨绔已经嘻嘻哈哈地围了上来,把面摊的小桌围了个半圆,摆明了今天不让江澈轻易走脱。 江澈心里头“咯噔”一声,默默骂了一句:艹,今天出门真没看黄历。 谢临晏丢了就算了,好不容易蹭碗面,还摊上这么个二世祖。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凳子,把脸上的白纱又往上提了提。 霍临已经站起来了,脸色铁青地挡在了江澈前面,冷声道: “宋明轩,你想干什么?他是我朋友,你放尊重点。” 宋明轩没急着回话,先慢悠悠地上下打量了霍临一圈,忽然嗤笑出声: “哟,这不是霍临吗?尚宝司少卿,官儿不大,胆子不小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威胁劲儿: “我的事,你少管,不然——你这少卿的位置还想不想坐了?” 霍临攥紧了拳头,指尖掐进掌心里,硬是没吭声。 江澈一看霍临这副吃瘪的样子,心里头那火“噌”一下就顶上来了。 他一把把霍临拽到自己身后,自己往前迈了一步,隔着白纱瞪着宋明轩:“你想怎样?” 宋明轩看见他往前站,眼睛亮了亮,笑容里带了点玩味的狡黠。 他伸出手,朝着江澈脸上的白纱指了指,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周围一圈人全听得清清楚楚:“撤了它,让我看看。” 他身后那帮人立刻跟着哄笑起来,“就是就是,蒙着脸干嘛呀?” “怕被人看?” “我们宋公子想跟你交个朋友,那是抬举你!” 江澈站在原地,后背绷得笔直,腮帮子还残留着刚才吃面的辣劲儿,舌根底下却直冒苦水。 周围的摊贩早躲远了,行人隔着半条街偷偷摸摸地往这边瞟,连面摊老板都缩在棚子后头假装擦碗,没人敢上前说一个字。 霍临再次往前迈了一步,胳膊横在江澈身前,声音压得发哑:“宋明轩,你别太过分。” 宋明轩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始终盯在江澈脸上,手指又往前伸了伸,离那层白纱只有半臂的距离 第30章 长街拳脚惊权贵 江澈直接一脚踹出去,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 完全是身体比脑子快——那根搭在暗卫营里练了十几年的反射神经像一根突然绷紧的弓弦,嗡地一声弹了出去。 他的右腿自下而上,结结实实地踹在了宋明轩伸过来的那只手腕上。 力道不算大,但胜在精准。 宋明轩完全没料到这一出。 他伸着手,嘴角还挂着那抹志在必得的笑,整个人被这一踹带得踉跄了两步,脚后跟绊在面摊矮桌的桌腿上,扑通一声往后仰倒,后背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哐当。 桌上的碗筷跟着震了一下,江澈那碗没喝完的面汤泼了半桌,热气腾起来糊了周围人一脸。 空气安静了一息,像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 宋明轩躺在地上,后背疼得像被人拿钝刀在骨头上刮,一口气岔在胸口上不来,张着嘴愣是发不出声。 他身后那群纨绔脸上的笑容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就僵在那儿了。 赵明熙嘴里那句宋少您看那腰——后半截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莫名其妙的呃。 身旁绿袍的那个张着嘴,下巴快要掉到胸口的衣襟上。 周围几丈之内,落针可闻。 然后人群像被按了暂停键之后又突然按了播放,猛然炸开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江澈自己也在发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躺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的宋明轩,脑子里飘过一句话:卧槽,我干了什么? 宋明轩终于缓过那口气来了,一张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整个人像被煮开的水壶,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撕破风箱似的嘶吼: 你——你敢踹我? 他被人七手八脚地从地上扶起来,绛紫色的袍子后摆沾了一大片灰,腰带上那块水头极好的玉佩磕在地上裂了一道细纹,整个人狼狈得像是刚从泥地里刨出来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 宋明轩站稳了,指着江澈的手指在抖。 江澈看着他这副样子,那点慌张忽然就下去了。 上辈子在公司被甲方指着鼻子骂了三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眼前这位充其量就是个古装版甲方爸爸,还是低配的。 他慢慢把白纱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挂着笑的脸来。 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勾着,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像一把薄薄的刀子贴着水面划过去。 你知道我是谁吗? 江澈歪了歪头,声音不高不低,懒洋洋的,像是跟街坊邻居唠家常。 宋明轩被他这句话问得一怔,下意识张了张嘴。 江澈压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往前迈了半步,笑了一声: 老子是你爹。 他顿了顿,拖长了尾音,像是怕对方听不清似的:儿子,快叫爹。 宋明轩的脸当场绿了。 他身后那帮纨绔齐齐倒抽一口凉气,赵明熙的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你——宋明轩气到浑身发抖,指着江澈的手指头尖都在颤,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给我上! 江澈后面的反应比方才快多了。 赵明熙第一个冲上来,绿袍的第二个,剩下三个纨绔面面相觑了一下,也咬着牙扑了上来。 五个人从三个方向围过来,面摊矮桌上的碗筷被带翻了一地,瓷片碎裂的声响清脆刺耳。 江澈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还没落地,身体已经先动了。 他的右肘向后一顶,正中赵明熙凑过来的下巴,力道把那人磕得后脑勺往后一仰,牙关咬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直接闷哼着退了三步。 紧接着左腿横扫,扫在绿袍那人的膝盖弯里,那人猝不及防单膝跪地,发出一声嗷。 江澈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这具身体的反应太快了,快得他脑子还没跟上,拳头和脚已经各自招呼完了。 剩下三个人围上来的时候,江澈侧身闪过一个直拳,反手抓住对方手腕往前一带,那人自己把自己带了个趔趄撞在桌角上。 另一个的拳头擦着他耳侧过去,他矮身一蹲,右腿扫出去绊了那人小腿,那人哎哟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最后一个还没近身,江澈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人蹬出去三步远,后背着地滑出去一截,衣服在青石板上蹭出一条灰印子。 前后不过几息的工夫。 面摊前躺了一地的人,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 江澈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堆倒得歪七扭八的人,脑子还有点懵: 就这? 他一只脚踩在赵明熙的后背上,拿靴尖点了点,像是点了点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面摊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远远的,隔着十几步,挤眉弄眼地指指点点,但没一个敢靠前的。 江澈正打算把脚收回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风声。 他刚想转身—— 砰。 后脑勺上挨了结结实实一下。 一阵剧痛从后脑蔓延开来,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 他最后听见的是一声炸裂的木料碎裂声响和霍临扯着嗓子的那声小心——。 然后整个人往前栽倒,膝盖磕在地上,眼前的世界从边缘开始发黑,像一幅被墨汁从四周浸透的画卷。 ——卧槽。 ——不讲武德。 脑子里飘过最后四个字,江澈彻底失去了意识。 宋明轩手里攥着半截碎成两半的板凳腿,站在江澈身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把手里那半截板凳腿往地上一摔,木屑溅开了一地。 给老子带走! 那些刚爬起来的纨绔们一瘸一拐地围上来,把晕过去的江澈从地上架起来,一边一个胳膊,拖着往外走。 霍临从人群中冲出来,一把拽住宋明轩的袖子:宋明轩!你把人放了! 宋明轩回头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一脚踹在霍临胸口。 霍临被踹得倒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面摊的棚柱上,震得棚顶的草席簌簌往下掉灰。 霍临,你要是少卿的位置不想坐了,早说。 随后宋明轩拍了拍自己袍子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霍临:我今天心情不好,你要再拦,连你一块儿收拾。 他说完转身就走,那帮纨绔架着江澈跟在后面,一行人很快消失在街巷拐角。 面摊周围的人群缓缓散开,摊主从棚子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满地的碎瓷片和歪倒的桌椅,欲哭无泪。 霍临撑着棚柱慢慢站起来,胸口被踹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连喘气都扯着疼。 他站在原地,看着宋明轩一行人消失的方向,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从他身边经过,有人撞了他肩膀一下,他也没有反应。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那不过是素不相识的人。 ——今天刚认识的,连全名都不知道,只告诉叫十四。 ——为了他得罪刑部尚书之子,值吗? 霍临闭上眼,后背靠在冰冷的棚柱上,木头的糙面隔着衣料硌着他的脊梁骨。 然后往家的方向走,刚走出十几步,迎面忽然过来一队人,黑压压的,把半条街都堵住了。 打头的人穿一身玄色官服,腰悬长刀,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军士,脚步整齐划一,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路人纷纷避让,摊贩连棚子都来不及收就往两边躲。 霍临的脚步顿住了。 那队人停在街口,打头那个玄衣武官目光如电,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一挥手:散开找。 身后那些军士应声散开,分成四队,沿着四条岔路分别搜去。 其中一个年轻的士兵跑到街边,目光掠过霍临,顿了一下,快步走了过来,拱手道: 这位公子,请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穿暗青色衣裳、戴白纱的年轻男子?个子大概这么高——他在自己肩膀位置比划了一下,长得……长得很显眼。 霍临心里咯噔一声。 他盯着眼前这个士兵,嗓子发紧:你们……是他什么人? 我们是步军统领衙门的,那士兵道,奉上命寻人,急事。 霍临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方向已经有人快步走了过来。 那人也穿着玄色官服,腰间的刀比寻常士兵的更长更宽,身形高大,面容肃穆,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审案问事磨出来的沉肃之气。 年轻士兵扭头看见他,赶紧躬身:卫大人。 卫炳的目光落在霍临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声音沉沉的:你见过那个人? 霍临跟他对视了一瞬,咬牙点头:见过。 卫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他在哪儿? 霍临的嗓子发紧,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被刑部尚书之子宋明轩带走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却更急:刚走不久,往北边去了,他们有五六个人,架着走的,我拦不住—— 卫炳的眼神微微一变。 盯着霍临的眼睛: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卫炳的声音又低又沉,像一块石头砸进泥地里。 他身后的几十名步军衙门兵卒闻声齐刷刷站直了腰板,甲胄碰撞发出细密的金属响声,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格外扎眼。 霍临被这阵仗唬得心里打了个突,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点了头,抬手指向东边: 往东走的,那条街的尽头拐过去就是宋府的后巷,他们带着人,走不快,现在追肯定还来得及。 卫炳的拇指顶了顶腰间的刀柄,没再跟霍临多废一个字,直接抬手往前一压——走。 几十号兵卒像一股铁灰色的潮水,无声而迅速地沿着霍临指的方向涌了过去。 霍临愣了一下,然后咬牙追了上去。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霍临啊霍临,你是不是疯了? 你尚宝司少卿的位置才坐了不到半年,你爹托了多少关系才把你塞进这个缺里,你现在为了一个今天刚认识的陌生人去得罪刑部尚书的儿子,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但他又想起了那人在面摊上埋头吸溜面条时鼓着腮帮子的样子,想起那人站在宋明轩面前把他拽到身后的时候。 霍临骂完自己,又骂了宋明轩一句,脚下的步子没停。 第31章 身陷权贵囚笼 江澈被宋明轩的人扛着走了一路。 江澈个子虽然不算矮,但看着瘦,被一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扛在肩上就跟扛一袋粮食似的,走得稳稳当当。 宋明轩走在最前头,步子不急不缓,嘴角噙着一点得意的笑,好像方才当街被人踹翻在地的不是他似的。 回府之后先抬到我院子里去,他回头瞥了一眼那个软趴趴垂在肩头的身影,眼里头那点玩味的笑意又浓了一分,别碰坏了。 是,少爷。 后面几个纨绔像跟屁虫一样缀在他身后,赵明熙嘴里还喋喋不休:宋少您瞧,我就说嘛,这种人就是没见过世面,您一出手他保准老实—— 行了,宋明轩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少拍马屁。 绿袍男子赶紧凑上来:宋少,这小子身上没带什么牌子之类的,看着不像哪个府上的,倒是他身边那姓霍的,宋少您当真不管了? 宋明轩哼了一声:姓霍的那点小官儿,他但凡还有点脑子,就不会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搭上自己的前程。 “也是。” 宋府后门的一间偏房里,江澈被扔在一张旧榻上,后脑勺嗡嗡作响,眼前全是重影。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头顶是一根横梁,横梁上挂着蛛网,鼻尖闻到一股子陈年灰尘混着霉味的气息。 他想动,发现手腕被绳子捆着,绑在床头的柱子上,脚腕也被人用布条缠了几道,缠得倒不算紧,但也挣不开。 后脑勺一阵一阵地抽疼,他闭了闭眼,在心里把那个砸他的人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骂完了,又开始骂自己。 让你出风头!让你逞能!踹就踹了,打完你不会跑吗?还踩着人家装什么逼,这下好了吧,被人从背后开了瓢。 他正骂得起劲,偏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宋明轩换了件衣裳,脸上的灰已经擦干净了,头发也重新束过,但那股子阴沉的戾气没散,反而比刚才在街上更盛了几分。 他走进来,身后跟了两个家丁,一个手里端着一壶酒,一个手里拎着一条拇指粗的麻绳。 宋明轩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澈,嘴角扯出一个不阴不阳的笑:“醒了?” 江澈没理他,偏过头去盯着墙角的蜘蛛网,心想这蜘蛛还挺会挑地方,网织得挺圆。 宋明轩被他这副无视的态度噎了一下,面上的笑冷了几分,弯腰凑近了些,伸手就要去扯江澈脸上那方白纱—— 江澈猛地一扭头,躲开了他的手,然后抬起被绑着的脚朝着宋明轩的小腿踹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角度刁钻,正好踹在麻筋上。 宋明轩疼得嘶了一声,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两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盯着江澈看了好一会儿,那点被踹出来的火气在胸口翻了两翻,忽然又慢慢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冷的、带着点戏弄的笑意。 他嗤了一声:行,有脾气,本少爷就喜欢这种带刺儿的。 然后冲家丁招了招手:把酒倒上。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告诉你,到了这儿,就没人能救你出去,你乖乖听话,本少爷还能对你好点,你要是再闹——” 他话音没落,身后的家丁已经把那根麻绳抖开了,粗粝的麻绳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一层暗黄色的光,瞧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江澈看着那根绳子,心里头“咯噔”一声,但脸上还是一点没露,反倒咧了咧嘴,挤出一个笑来: “宋少爷,您这阵仗怪大的,我不过就是踹了你一脚,您至于吗?我给您赔个不是,您大人有大量,放我走成不?” 宋明轩的嘴角抽了一下,脸上的笑冷了几分,嗤了一声: “放你走?成啊,你乖乖让我好好瞧瞧,再陪我喝两杯,伺候高兴了,我就放你走。” 他说着,伸手去接那家丁手里的酒壶,拧开盖子,往旁边的杯子里倒了一杯,酒液带着一股劣质的辛辣气,直冲鼻端。 江澈看着那杯酒,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宋明轩端着那杯酒走到榻边,弯腰俯身,一只手撑在榻沿上,另一只手把酒杯往江澈嘴边递:“来,喝了它。” 江澈盯着那杯酒,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然后一偏头,让酒杯贴着他的脸蹭了过去。 宋明轩愣了一瞬,随即脸色猛地沉了下来,一把揪住江澈的衣领把他从榻上拎起来半截,咬着牙说:“你别给脸不要——”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稳,宋明轩猛地松开了他的衣领,转头从墙上挂着的兵器架旁抽出一条马鞭。 那鞭子约莫两尺来长,鞭身是熟牛皮拧成的,握柄处缠着暗红色的绳结,鞭梢已经被用得微微开了叉,打在皮肉上能带起一片血珠。 宋明轩把鞭子在手里掂了掂,冷笑一声:好言好语你不听,非要吃点苦头才长记性。 宋明轩的脸色在烛光里铁青,握着鞭子的手指骨节泛白,他抬起手鞭梢带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抽在江澈肩背上。 布料应声裂开一道口子,皮肉上火辣辣地疼起来。 江澈咬紧牙关,硬是把这鞭的闷哼咽了回去。 宋明轩见他没动静,举鞭又甩了下来。 第二鞭落在肩背上时,后脑勺的旧伤也跟着翻上来,两股疼搅在一起,眼前一花,视野从边缘开始发黑。 不行……不能晕……晕了就…… 他想努力撑着眼皮,但世界还是从四角往中间暗下去,最后连针尖大的亮也熄了。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完了。 真他妈完了。 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栽,彻底没了知觉。 咚—— 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什么重物撞在了门上。 紧接着是家丁的惊呼和慌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什么人、拦住他,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是几声惨叫和摔倒的声音。 宋明轩的手僵在半空,猛地偏过头朝后窗望去。 院墙那边的火光透过窗纸映了进来,摇摇晃晃的,像一片烧过来的潮水。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偏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两下,灰土簌簌地往下落。 霍临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木棍,棍头还沾着灰。 他目光越过宋明轩的肩膀,落在榻上那个蜷缩着的暗青色身影上,看见江澈后背被抽破的衣裳和渗出来的血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当胸撞了一下,木棍从手里滑落,咚地一声掉在地上。 你—— 宋明轩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快滴水,握着马鞭朝霍临跨了一步:霍临,你是不是活腻—— 他话没说完,身后院墙外面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像几十个人同时踏在青砖地面上,震得窗棂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紧接着,一个低沉而有力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隔着夜色,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步军统领衙门全城缉拿,所有人等不得走动,违者以抗命论处。 第32章 身份惊天,绝境逢君 宋明轩手一抖,酒杯脱手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瓣,酒水泼了一地。 他猛地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卫炳穿着一身玄色官服,腰间挂着一把横刀,刀鞘上刻着步军统领衙门的徽记。 他站在那里,身形宽阔得像一堵墙,目光从宋明轩的脸上移到榻上被揪着衣领的江澈身上,再从江澈脸上移回宋明轩脸上,平静地开了口: “宋公子,步军统领衙门办事,请把人放开。” 宋明轩脸上的阴狠僵了一瞬,随即换上一副不以为然的笑容:“卫大人,这是我家私事,步军统领衙门什么时候管起后宅之事了?” 我父亲与您同为二品,您深夜带兵擅闯我宋府,就不怕明日早朝我父亲参您一本? 宋公子,步军统领衙门办案,不论品级。 办案?办的什么案?不过是我带回来一个不识抬举的小子,没偷没抢,没杀人没放火,你卫大人带兵闯我府门,拆我家墙,伤的可是我宋家的脸面。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度,带着一股子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狠劲: 卫大人,我劝您想清楚——您今晚带走了人,明儿个我父亲那头怎么交代,您担得起吗? 卫炳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把人放下。 宋明轩愣了一息,然后笑了起来: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 刑部尚书宋崇,我知道。 卫炳直接截断了他的话,目光冷得像淬了霜,我是步军统领衙门左翼总卫炳,现在我命令你,把人放下。 宋明轩的笑僵在脸上。 他身后的赵明熙和绿袍男子对视了一眼,脸色都变了几变。 步军统领衙门,左翼总卫——这官儿说大不大,但也不小,关键是人家手里有兵。 宋明轩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压了下去,他抬了抬下巴,强撑着最后一点嚣张:这人是我在路上遇见的,我带他回府叙叙旧,跟你们步军衙门有什么关系? 把人放下。 卫炳没跟他废话,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我数三下,一—— 宋明轩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身后的家丁扛着江澈站在那儿,额头上都开始冒汗了。 二—— 宋明轩咬了咬牙,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放人。 家丁如蒙大赦,赶紧给江澈松绑 霍临气喘吁吁地挤到巷口,正看见这一幕,一颗悬着的心猛地落了地,膝盖都差点软了。 卫炳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先是伸手探了探江澈的鼻息,又翻起他的眼皮看了看。 然后他站起身,冲后面的兵卒打了个手势——抬上,走。 两个兵卒上前,把江澈架了起来,胳膊左右一架,像抬一截木头似的往巷口外面走。 霍临赶紧凑上去,焦急地问:他没事吧?能醒过来吗? 卫炳瞥了他一眼,语气稍微缓了一点:后脑勺挨了一下,没见血,应该是皮肉伤。 霍临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卫炳又补了一句: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最好祈祷他没事。 卫炳的目光扫过巷子里已经面如土色的宋明轩一行人,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只有霍临能听清的深意: 他的主子,比你想象的要……有分量得多。 霍临愣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巷口外面忽然又传来一阵动静。 马蹄声。 不急不缓,不紧不慢,听着只有一匹车,却让整条巷子里所有兵卒的甲胄响动瞬间都停了。 卫炳转身的瞬间,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松开,双手垂在身侧。 然后腿一弯,干脆利落地单膝跪了下去。 参见陛下。 霍临脑子里嗡地一声,腿一软,跟着就跪了下去。 巷子里所有兵卒齐刷刷跪了一地。 宋明轩的膝盖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骨头,整个人晃了晃,视线从那匹黑马的马蹄慢慢往上移 月白色的袍角、乌黑的马鞍、握着缰绳的那只手、那张在月光下冷淡到近乎寡情的脸。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皇帝。真的是皇帝。 他身后的赵明熙和绿袍男子已经开始发抖了,膝盖打着颤,哆嗦着往地上瘫。 谢临晏没有下马。 他骑在一匹通身乌黑的马上,马鞍旁垂着一截月白色的袍角,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人架在中间、脑袋耷拉着、歪歪斜斜连站都站不稳的身影,目光定了一瞬。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卫炳,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谁打的? 卫炳低着头,飞快地答道:回禀陛下,是宋明轩手下的人从背后用长凳砸的。 谢临晏没有立刻说话。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檐角的呜呜声,连宋明轩身后那几个纨绔的喘气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谢临晏终于动了一下,翻身下了马。 靴尖落地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一潭死水里,涟漪从每个人脚下荡开。 他走到江澈面前,站定。 那两个架着江澈的兵卒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临晏抬手,把江澈脸上那层歪掉的白纱轻轻拨正。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隔着薄薄的纱料蹭过江澈的面颊,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手,转头看向宋明轩。 宋明轩跪在地上,脖子里的冷汗已经流进衣领里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陛下——陛下,草民——草民—— 谢临晏没看他,只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带走。 卫炳立刻领命,一挥手,几个兵卒上前把宋明轩和他身后那帮人全按住了。 赵明熙尖着嗓子喊了一句皇上饶命还没喊完,就被一把捂住了嘴。 谢临晏没有再管那些人。 他回过身,从架着江澈的兵卒手中把人接了过来,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轻轻松松地打横抱了起来。 江澈的脑袋歪在谢临晏的肩窝里,鼻尖蹭着那层月白色的衣料,无意识地往热源处拱了拱,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谢临晏低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不可察皱了一下。 谢临晏翻身上马,江澈靠在他怀里,脑袋依然歪在他肩窝里,白纱边缘被夜风掀起来一角,露出半张在月色下显得过分安静的侧脸。 马蹄踏过青石板,一步步走出了巷口。 身后跪了一地的人,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霍临跪在地上,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他说他主子有钱,是真的有钱。 ……原来有钱到这个份上。 第33章 一句衣食无忧两种解读 江澈醒来的时候,脑子像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胀又沉。 他盯着头顶的帷幔看了半天,先是愣住——这帷幔是月白色的,料子滑溜溜的。 然后他动了动身子,后背疼得他龇了一下牙,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但比后背更让他慌的是另一件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服换了。 里里外外全换了。 身上穿的是一件质地极软的白绸中衣,干净得过分,一点血星子都没有,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 江澈脑子里嗡地一声。 昨天的画面断断续续地往回涌: 宋明轩那张铁青的脸、鞭子抽下来的破空声、后背炸开的疼、眼前一黑……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面呢?后面发生了什么? 谁给他换的衣服?他躺在这张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床上——是宋明轩把他抬回自己房里了? 艹,我这是让人给办了。 咚!咚!咚!殿门外传来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敲门的是谁?宋明轩?” 江澈感觉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炸起来了,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一把拽过被子蒙住头,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装睡。 对,装睡,只要我不动,就没人发现我醒了。 这副身体可是暗卫出身,装睡应该能装得像吧? 脚步声越来越近,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江澈躲在被子底下,耳朵竖得跟猫似的,听着那步子从殿门口一路绕到榻边,停住了。 然后他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弯下腰来在看他——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打量。 他心一横,猛地掀开被子,伸手抄起旁边的枕头就砸了过去——“你他妈——” “哎哟!” 枕头不偏不倚砸在刘广德的脑门上。 刘公公被他这一下砸得往后踉跄了半步,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里面那碗药汤晃荡了一下,溅出来几滴。 江澈定睛一看,手里那个举着准备再砸的枕头僵在半空:“……刘公公?怎么是你啊!” 刘广德把枕头从脸上扒拉下来,一边揉着额头一边苦着脸,声音还带着刚才被吓出来的颤: “哎哟喂……你可吓死我了……老奴这把老骨头哟……” 江澈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枕头往旁边一丢: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算了别提了。”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你来找我干啥?” 刘广德把托盘放到旁边的小几上,一边拿袖子擦溅出来的药汁一边说: “老奴奉陛下命令,来看看你醒了没有,顺便把这碗药送过来。” “陛下说了,你醒了就把药喝了,对伤好。” 江澈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又抬眼看向刘广德:“陛下呢?” “陛下上早朝去了。”刘广德叹了口气,“昨个儿陛下回来的时候,脸色沉得像要下雨,一个人进的殿,说你走丢了,让卫大人连夜带兵出去找——老奴伺候陛下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急成那样。” 江澈愣住了。 他刚要张嘴问“然后呢”,刘广德又补了一句: “后来找到你了,陛下亲自去的,把你从宋府那帮人手里接回来,一路抱回来的。老奴在殿门口远远看着,你整个人软趴趴地窝在陛下怀里,脑袋搭在他肩窝里。” “哎哟老奴当时那个心哟,放下来一半又提上去一半。” 江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被子底下的手悄悄攥了一下被角。 刘广德还在絮叨:“老奴问你啊,你昨儿个是怎么走丢的?陛下回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紧,问也没人敢答” “他把我弄丢的。”江澈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这可不是我编的”的理直气壮,“他走太快了,我跟不上,一转眼人就不见了,我喊他他又听不见——不对,”他忽然转头看向刘广德,“你说陛下让卫大人带兵去找我?” “可不是嘛。”刘广德点了点头,“卫大人带了全衙门的兵卒,把西市整条街翻了个底朝天。” 江澈沉默了一下。 “刘公公那碗药放那儿吧,”他说,“我一会儿喝。” 刘广德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江澈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着摆了摆手,退了出去。 江澈一个人躺在榻上,盯着头顶月白色的帷幔,脑子里那碗药还没喝,心里头那笔账已经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了。 靠,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亲自带兵去找、亲自从宋府把他捞出来、一路抱回来、还派刘广德送药——这什么待遇?这搁偶像剧里得配上BGM和慢镜头才行。 他要是再开口骂谢临晏,显得自己多胡搅蛮缠似的。 算了,账先记着,等他下了早朝再说。 不过到时候怎么说呢?总不能见面就喊“你赔我钱”,显得太直接了。 正想着,殿外远远地传来一声通传——“陛下驾到——” 江澈整个人一激灵,脑子里的账本“唰”一下合上了,赶紧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装睡。 他听见殿门被人推开,脚步声不急不缓地走近,在榻边停住。 然后一片安静。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被子落在自己身上,不重,但存在感极强。 装,继续装。反正我没醒,你总不能跟一个昏迷的人吵架吧? “醒了就别装了。枕头都砸过人了,现在装睡,来不及了。” 江澈在被子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把被子往下拉了一寸,露出一双眼睛,对上谢临晏那张脸:“……谁说我是装的,我这是闭目养神。” “闭目养神?”谢临晏低头看着他,目光里那点审视分明在说“你编,你继续编”,“闭目养神的人会把枕头砸到刘广德脸上?” 江澈把被子又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整张脸,梗着脖子:“……那是条件反射,跟醒不醒没关系。” 谢临晏没有拆穿他,只是在他榻边坐下来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昨天的事……是朕不该不等你。” 江澈一听这话,脑子里那个“账本”又“唰”地翻开了,也不装死了,干脆把被子往下一扯,坐起来——坐得太急牵到后背的伤又龇了一下牙,但他硬是撑住了,正色看着谢临晏: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道歉了,那我也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人。”他顿了顿,“不过,光道歉不行,你得补偿我。” 谢临晏看着他,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你想要什么补偿?” 江澈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要钱? 太俗。 要官?他一个现代人,当什么古代官? 要他以后出宫都等他? 那下次万一又不等呢? 他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答案。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表情尽量严肃:“我想要——这辈子衣食无忧。” 谢临晏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殿里安静了两秒。 江澈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赶紧又补了一句: “就是那种……不用干活也饿不死,想吃什么吃什么,冬天有暖气夏天有冰。” 谢临晏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平的:“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衣食无忧’在宫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江澈一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要么是朕的皇后,要么是朕的太子。”谢临晏看着他,语气里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你想当哪个?” 第34章 嫌弃 江澈脑子里“轰”地一声炸了。 他盯着谢临晏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试图分辨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谢临晏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答案。 “……你说什么?”江澈的声音有点干。 “朕说,衣食无忧四个字,在宫里不是随便说的。”谢临晏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就压平了,“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江澈整个人往后一倒,后背碰到床褥又疼得“嘶”了一声,但他没有起来,就那么仰面躺在榻上,盯着头顶的帷幔,脑子里一片空白。 靠。他刚才那个要求是不是说的太草率了? 他本来想的是五险一金包吃包住,怎么到了谢临晏嘴里就变成皇后太子了? 这他妈的代沟也太大了。 他偏过头,对上谢临晏的目光:“……那我改一下行不行?改成‘这辈子吃穿不愁’——这个总不犯忌讳了吧?” 谢临晏看着他,终于没忍住,嘴角那个弧度微微扬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的笑意:“……晚了,朕已经听见了。” 江澈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那你要当我没说过。” 被子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是“嗯”还是“好”的回应。 被子外面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谢临晏的声音,不咸不淡的:“出来,别闷死了,太医过来一趟挺麻烦的。” 江澈把被子往下拉了一寸,露出半张憋得有点泛红的脸,一只眼睛从被沿上方瞪着他: “……我真是谢谢你啊,这么会关心人,下回我直接闷死算了,省得麻烦太医跑一趟。” 谢临晏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不接他那句“闷死”的话茬了,换了个话题:“你躺了一天了,出来走走。” 江澈本来还想再赖一会儿,但动了动身子,觉得后背那股子僵劲儿确实该活动活动了,于是把被子往旁边一推,慢吞吞地撑着榻沿坐起来: “……行吧,看在你诚心诚意邀请的份上。” 谢临晏没接他这话,转身走在前面。 江澈跟在后面,一路穿过回廊,绕过几道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碧汪汪的湖水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岸边垂柳拂水,假山错落。 他弯腰凑近水面,盯着河岸边浅水处的东西看了好几眼,然后回头冲谢临晏一招手,表情里带着一种发现了宝藏的兴奋:“诶,你来看——这儿有一条鱼!” 谢临晏走过去看了一眼。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翻了肚皮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死了有一阵子了。 “死了。”他得出结论。 “对啊!”江澈蹲下来,挽了挽袖子,“你看它多新鲜,刚死没多久,我要赶紧捞上来!” 谢临晏低头看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都死了,你捞它干什么?” “吃啊。”江澈理直气壮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一点都不会勤俭持家,我在我们那边,菜市场收摊前的死鱼都得抢——这条这么肥,扔了多可惜。” 谢临晏沉默了一瞬:“……宫里不缺这个。” “那也不行,”江澈已经把手伸到水里试温度了,“我这个人见不得浪费。主子,我够不着——你用轻功捞一下呗?” 谢临晏站在岸边,低头看着那条翻肚皮的死鱼,又看了看江澈蹲在水边跃跃欲试的样子,平静地开口:“做不到。” 轻功都做不到?江澈一脸你这皇帝是不是练武摸鱼了的表情? “朕是说,”谢临晏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朕不想捞一条死鱼。” 江澈“啧”了一声,左右看了看,从旁边捡了一根比较长的枯树枝,蹲在岸边开始够那条鱼。 “勾到了勾到了——慢点慢点——好嘞!” 那条死鱼被他连拨带挑地弄上了岸,躺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江澈拎着鱼尾巴站起来,目光笃定而虔诚:“行,咱们找个地方烤了它。” 谢临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条翻了白肚皮的死鱼一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一刻钟之后,宫墙西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生起了一小堆火。 江澈坐在火堆旁边,手里串着那条鱼,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工程。 谢临晏站在三步开外,背着手,看着那缕袅袅升起的青烟,嘴角抿成一条笔直的线,像在判断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然后糊了。 “糊了糊了糊了——”江澈手忙脚乱地把鱼从火上拿下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鱼皮已经焦黑发卷,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焦糊味。 他盯着那条黑乎乎的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唉……我真是个有爱心的人。” 谢临晏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鱼死了,”江澈捧着那条鱼,看着谢临晏,表情诚恳,“我给它办了场火葬,你看这烟——升得多高——它也算是走得体面了。” 谢临晏看着他,没有接话。 江澈把鱼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方地朝谢临晏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毕竟是你家的鱼,我没有收取火葬费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谢临晏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气到没脾气之后的平静:“……你也知道是朕的鱼。” “知道啊。”江澈点头,“所以我才没收你钱嘛,够意思吧?” 谢临晏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朕真是谢谢你了。” “不客气。”江澈冲他咧嘴一笑,然后看见谢临晏转身要走,赶紧跟上去,“诶,你走干什么?” “朕觉得,”谢临晏头也不回,“脑子不好会传染。” 江澈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走到他身侧,歪头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 “你即使传染给我,我也会和你一起玩的——因为我脑子也不咋样。” 谢临晏的脚步顿了一瞬。 江澈凑近了些,笑了一声:“我不嫌弃你。” 谢临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那点被折腾了半天的无奈在阳光下化开了一角,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朕嫌弃你。 “行了,天色不早了,赶紧走!” 第35章 暗夜擒人 天渐渐黑了下来。皇宫那边的热闹散尽了,城南的夜色里却有人提着灯笼往巷子里钻。 巷口,三道人影无声无息地落下。 楚昭临走在最前面,步子倒是轻,就是那张嘴一刻不得闲,压低声音回头嘀咕: “承瑜,你说这苏怀慎家里黑灯瞎火的,是不是听见风声跑了?” 李承瑜没有理他。 裴书珩走在最后面,手里捏着一册薄薄的案卷,闻言头也没抬: “苏怀慎是三天前从陆府出来的——其余九个人都有邻居作证,唯独他说那天收工后一个人回了家,没人能证明。” 楚昭临啧了一声:“那就他了。” 三人停在巷子深处一座小院门前。 院门紧闭,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楚昭临抬手在门板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苏怀慎?开门。” 里面没有动静。 楚昭临又拍了两下:“苏怀慎,大理寺办案,开门。” 依然没有动静。 楚昭临回头看了李承瑜一眼。 李承瑜没有看他,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按在门板上,微微用力——门闩从里面被顶断,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 借着院墙外漏进来的月光,能看见堂屋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茶壶搁在桌上,旁边还放着一只倒扣的茶杯。 像是有人匆忙之间把什么收拾了一下。 楚昭临目光扫了一圈,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到了枯枝。 他眼神一凛:“后门!”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窜了出去。 李承瑜紧随其后,裴书珩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后院门半敞着,一道黑影正翻过院墙往外跳。 楚昭临三步追上去,那人脚刚落地,他一脚踹在膝弯上——“扑通”一声,人往前栽倒,脸蹭着泥地滑了半尺。 然后踩住他的后腰,俯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人拎起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苏怀慎!你跑什么?” 苏怀慎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地,声音又急又乱: “我、我没有跑!我就是听见有人敲门害怕——” “害怕?”楚昭临冷笑一声,“害人的时候怎么不害怕?” 身后的侍卫已经追了上来,楚昭临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侍卫扬了扬下巴: “带回大理寺。” 两个侍卫上前架起苏怀慎。 苏怀慎被拽着往院门方向走了两步,忽然挣了一下,扭过头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带着颤的急切: “我没有杀人!你们不能无凭无据抓我!” 裴书珩从院门口走出来,手里那本册子还没合上,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语气温和却没什么温度: “苏怀慎,你觉得我们没有证据,会大半夜来你家敲门?” “还有我们说了你杀人了吗?” 裴书珩语气温和,像是在问一个很平常的问题。 苏怀慎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我没有杀人”说早了。 他被侍卫押着往巷口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女声: “大人——大人留步——”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从屋里追了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约莫五六岁,被吵醒了。 懵懵懂懂地揉着眼睛,看见父亲被人押着往前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爹——爹你要去哪里——” 苏怀慎听见孩子的哭声,整个人顿住了。 他回过头来,看着那妇人怀里的孩子,嘴唇动了动,又看向那妇人,声音哑了几分: “……夫人,先带孩子进去,外面凉。” 那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孩子往前追了两步: “大人——你们一定是抓错人了——我夫君还有两天就要春闱了,他这几天都在家里看书,哪里都没去——大人——” 苏怀慎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声音稳了几分,朝着那妇人说: “……夫人先带孩子进屋,几位大人查清楚了,自然会放我回来。” 那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院门口,哭得肩膀直抖,却说不出别的话来。 楚昭临站在旁边看了这一幕,没有立刻说话。 他等了一会,才收回目光,一挥手:“……带走。” 侍卫押着苏怀慎往巷口走去,那妇人的哭声和孩子断断续续的抽噎在夜色里渐渐远了。 楚昭临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靴尖上沾的泥,啧了一声,转头看向身后那道玄色的身影: “承瑜,天色不早了,要不你去我那儿凑合一晚?我那院子大,床也——” 李承瑜没有看他,抬步朝巷口走去,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先把人审了,让他认罪伏法。” 楚昭临被他晾在原地,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噎了两息才吐出来,朝旁边的裴书珩摊了摊手: “书珩你看他——我都这么累了,他连让我歇一会儿都不肯。” 裴书珩从他身边走过去,手里的册子合上了,语气温和地回了一句:“你自找的。”然后也朝巷口走去了。 楚昭临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尖上那块已经干了的泥,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我这一天天的到底图什么?” 第36章 统领一到场,话本全藏好 第二天一早,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 谢临晏坐在龙案后面批奏折,朱笔在纸面上落得稳当,偶尔翻一页,偶尔搁笔沉思片刻。 江澈坐在旁边一张矮榻上,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和一碟杏仁酥,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话本,看得正入神,时不时嘿嘿笑两声。 看到精彩处,他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接躺倒在矮榻上,把话本举过头顶继续看,两条腿翘起二郎腿,姿态要多舒展有多舒展。 谢临晏批完一本奏折,抬眼扫了一下旁边那团毫无形象摊在榻上的人。 目光在那两条晃来晃去的腿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又低头翻开下一本奏折。 刘广德站在殿门口,看见这一幕,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默默把视线移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广德侧耳听了听,转身朝殿内躬了躬身,声音不高不低:“陛下,大理寺少卿楚昭临、顺天府尹裴书珩、暗卫统领李承瑜求见。” 那李承瑜三个字报出来的瞬间,矮榻上的江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 江澈连话本都顾不上合,一个翻身从榻上蹿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龙案旁边。 抓起搁在案角的墨锭就往砚台里一放,抄起袖子就开始磨,动作快得袖子都带起了一阵风,脸上写满了“我在认真工作,我什么都没干”的专注。 刘广德站在门口,嘴张了一半,那声“宣”还没喊出来,看着江澈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硬生生愣在了原地。 谢临晏放下朱笔,看了江澈一眼:“……你就这么怕他?” 江澈低着头专心磨墨,头也没抬:“不怕。” 谢临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你也就嘴最硬了。” 江澈磨墨的动作顿了一下,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又低下头继续磨。 谢临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摆手道:“让他们进来。” 殿门被推开,三个人鱼贯而入。 楚昭临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大摇大摆,一身石青色官袍上还沾着昨夜的灰,脸上带着一种“我立了大功你快夸我”的得意,一进门就朝谢临晏扬了扬下巴: “老晏,两天!就两天!怎么样?你就说怎么样吧?” 裴书珩跟在他身后,步子不紧不慢,进门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温和: “臣裴书珩,参见陛下。” 李承瑜走在最后,一身玄色劲装,靴子上还带着昨夜的泥痕。 他进门后站定,抱拳行了一礼,直起身时,目光不自觉地往龙案旁边扫了一眼。 江澈正低着头,一只手握着墨锭在砚台里转圈,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姿态端正得像是站了一辈子岗。 李承瑜的目光从他身上平平地扫过去,什么表情都没有,落回谢临晏面前。 江澈被他那一眼扫得后背一紧,头埋得更低了,墨锭在砚台里转得飞快,像是跟那方砚台有什么深仇大恨。 裴书珩从袖中取出册子,翻开一页,语气平稳:“陛下,案子查清楚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凶手是陆允和府上的门客,苏怀慎。” “此人跟随陆允和三年,对陆府布局十分熟悉。那日他混在搬运工的队伍里进了陆府,趁厨房无人时,在陆允和的夜宵羹汤中下了砒霜。” 楚昭临在旁边插了一句: “杀人动机也查清楚了——陆允和答应给苏怀慎一个不错的名次,但转头又许了另一个门客封彦祺更好的位置。” “苏怀慎偶然听见了陆允和与封彦祺的对话,觉得自己被耍了,就问陆允和为什么。” “陆允和跟他说,以他的才学,能拿到不错的名次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让他不要不知好歹。” 他冷笑一声,补了一句: “苏怀慎怀恨在心,就下了毒,下毒的时候还被三个搬运工撞见了,他怕事情败露,连夜把那三个人绑到城南柴房,用同样的手段灭了口。” 裴书珩合上册子: “陛下,苏怀慎已经在大理寺画押认罪,卷宗也整理好了。” 谢临晏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奏折,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陆允和与人私授名次的事,核实了?” 裴书珩点了点头:“封彦祺已经招了,陆允和收了他八百两银子,允诺他进前十。” 楚昭临在旁边啧了一声: “要我说,陆允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就死了。” “就是那个苏怀慎——有家有室的,孩子才五岁,他这一进去,全毁了。” “他要是好好考,本来凭他自己也能考个不错的名次,这下什么都没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难得沉了几分,少了平时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 谢临晏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高不低: “知法犯法,就该想到后果,他既然能为一己私怨杀人灭口,就该料到有这一天。” 楚昭临没有接话,隔了几息,又堆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往前凑了一步: “老晏,案子两天就破了,你是不是该赏点什么?别的不说,给承瑜放两天假总行吧?他这两天跟着我们跑前跑后的,连口水都没好好喝——” 李承瑜站在旁边,闻言开口,语气平稳: “主子,属下还有事,不需要。” 楚昭临偏过头看他:“你能有什么事?” 李承瑜被他这一问,噎了一下,目光又往龙案旁边扫了一眼。 此刻江澈正低着头磨墨,他不用抬头也知道统领在看着他。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李承瑜收回目光,语气平平的,像是随口一提: “属下要管理下面的人,有的人规矩还没学会,需要盯着。” 楚昭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龙案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江澈没有戴面具,侧脸在晨光里映出一层浅浅的白,耳根泛着一层淡淡的红,低着头,手里的墨锭转得飞快,像在跟那方砚台较劲。 楚昭临愣了一下,然后那双桃花眼弯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 “哦——原来如此,难怪了。” 江澈手里磨墨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低着头,耳根那层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声音闷闷地从墨锭后面传出来: “……统领,我最近很规矩,真的。” 李承瑜没有回话,但江澈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楚昭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得肩膀直抖,回头朝裴书珩挤了挤眼睛。 裴书珩面不改色地翻开册子,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谢临晏坐在龙案后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垂着眼帘,声音淡淡的,像是随口说了一句:“确实还需要再练练。” 江澈猛地抬起头,看向谢临晏,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和千言万语。 江澈心底疯狂刷屏:look in my eyes, tell me what you see——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我确实还需要练练? 第37章 故作委屈,戏精上线 谢临晏假装什么都没说 江澈拿袖子使劲往眼睛上按了按,声音还特意带了一丝颤抖: “统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知道的,我从小就跟了你……” 楚昭临原本还在那儿笑得肩膀直抖,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 然后他猛地转头看向李承瑜,脸上的笑彻底收了,换上了一副“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 “……承瑜,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李承瑜站在那儿,目光从江澈脸上移到楚昭临脸上,又从楚昭临脸上移回江澈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澈见李承瑜没有反驳,胆子更大了,又拿袖子往脸上抹了一把,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沉痛: “统领,你果真变了,果然人心都是善变的……” 他说完叹了口气,那语气,好像刚经历了什么生离死别。 楚昭临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绿,几个来回转了一圈,他一个箭步冲到李承瑜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承瑜!你倒是说句话啊!” 李承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拽住的手腕,又抬眼看了楚昭临一眼,沉默了一息,开口: “……他又没说什么了?” “他说他跟了你很多年!” “嗯。” “嗯???就一个嗯???” 江澈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刀: “楚大人,你不要多想,我和统领真的没有什么的……真的,你千万不要多想啊。” 楚昭临更着急了,转头看向江澈,又转头看向李承瑜,来回看了好几趟,终于一把抓住李承瑜的手,声音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我不介意的!承瑜,不管你以前怎样,我都不介意的!” 江澈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声音带着一种温柔到近乎残忍的宽容: “统领……我没事的,你不要管我,楚大人对你是真心的,你们好好的就行。” 他说完还轻轻摆了摆手,像是在送别一段无法言说的旧情。 殿里安静了一瞬。 楚昭临的脸上,表情从“着急”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又变成了“我是不是被耍了”的狐疑——他的视线在江澈和李承瑜之间来回扫了两趟,然后忽然顿住,盯着江澈。 江澈还维持着那个“忍痛放手”的姿势,低着头,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非常轻微,但在场的人但凡长了眼睛都能看出来。 “你演我?”楚昭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江澈抬起头,一脸无辜:“楚大人何出此言?” 楚昭临指着他的脸:“你笑了!我刚才看见你笑了!” “我没有。”江澈把嘴角压平,表情切换之快,像变脸,“我这是悲伤到面部肌肉痉挛。” 楚昭临转头看向李承瑜:“承瑜你说句话!他是不是在演我?” 谢临晏淡淡地扫了楚昭临一眼,声音不大,但殿里立刻安静了: “闭嘴。” 楚昭临的嘴张着,话已经到了嘴边,硬是被这两个字堵了回去。 他愣了两息,然后转头看向谢临晏,表情里写着“你居然让我闭嘴?明明是他先搞事情的”: “老晏,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的暗卫敢骗你的大理寺少卿,你不管管?” 谢临晏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浮面的茶叶,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不管。” 楚昭临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屋子里,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他往后退了半步,缓缓抬起一只手,指着谢临晏,又指了指江澈,最后指了指自己,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行,你们是一伙的,合着今天从进门起,你们就等着看我笑话是吧?” 江澈终于忍不住了,手里的墨锭停了下来,低着头,肩膀却开始微微发抖——忍笑忍得很辛苦。 楚昭临看着他那副样子,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把目光转向李承瑜,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承瑜……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对吧?” 李承瑜抬眼看了他一下,沉默了两息,开口: “……我什么都没说。” “你什么都没说,那就是默认了。” 李承瑜没有反驳。 楚昭临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整个人像是经历了一次人生的顿悟。 他转身,朝着殿门口走,步伐沉稳而悲壮,像是一位即将赴死的将军。 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住了,偏过头,留给殿内所有人一个侧脸,声音低沉而沧桑: “……我要告假。” 谢临晏终于抬了一下眼皮:“准。” 楚昭临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我为什么告假?” “不想知道。” 楚昭临噎了一下,又看向李承瑜:“承瑜你也不问?” “不想知道。” 楚昭临又看向江澈——江澈已经彻底不装了,两只手撑在龙案边缘,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时,李承瑜转向谢临晏,语气平稳,像在汇报一件寻常公务: “陛下,十四不懂规矩,还需要多加管教。” 楚昭临已经走到门槛边了,一条腿迈出门外,另一条腿还在门槛里头,姿态非常狼狈,但他听到李承瑜那句话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回过头来,整个人像是从阴天突然撞见太阳一样亮了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住,几乎要翘到耳根: “承瑜!你终于肯说话了!你果然是站在我这边的!” 江澈石化在原地。 他两只手还撑在龙案边缘,嘴角那个笑还没完全收回去。 听到李承瑜那句“不懂规矩,还需要多加管教”时,整个人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从头泼到脚,脸上的表情从“笑得正开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你说什么”。 他缓缓转向李承瑜,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不可置信: “统领……你重色轻友!” 李承瑜表情不变。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江澈一只手捂上胸口,像是心脏中了一箭,“你明明知道我对你的一片真心——” 楚昭临在旁边插嘴,声音里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得意:“真心?你的真心就是演我?” 江澈的声音沉痛得像在念悼词:“我的心好痛……痛到快要裂开了……” 楚昭临靠在门槛上,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终于喘匀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接了一句: “……裂开了?那我帮你缝上,承瑜,你说,怎么缝?” 李承瑜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转向谢临晏,语气平平的: “陛下,十四的轻功也该提上日程了,暗卫不会轻功,说出去不合适。” 江澈的“心碎”表演瞬间熄火,整个人像被按了静音键一样定在原地。 他缓缓放下捂在胸口的手,脸上的表情从“心痛”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茫然,然后他看向李承瑜,声音干巴巴的: “……统领,你说什么?” 李承瑜没有重复。 江澈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谢临晏脸上——谢临晏端着茶盏,垂着眼帘,没有看他。 他又移到楚昭临脸上——楚昭临正靠门槛上,抱着胳膊,一脸“天道好轮回”的愉悦。 他又移到裴书珩脸上——裴书珩终于翻了一页册子,动作依然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听见。 江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两只手从龙案上收回来,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站得笔直,语气平静而坚定: “不。” 谢临晏终于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 江澈把目光迎上去,声音更坚定了几分,像是在宣誓什么不可动摇的原则: “我不学,我这个暗卫就是走着上工的,我走了这么天,脚力已经练出来了,比轻功好使。” 楚昭临在旁边笑出了声,整个人笑得靠在门框上直抖,声音断断续续: “走着上工的暗卫……哈哈哈哈哈哈……承瑜你听见没有……他说走着上工……比轻功好使……” 江澈偏过头瞪了他一眼。 楚昭临笑得更厉害了。 江澈又转回头看向李承瑜,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统领,你以前说要教我轻功,后来忘了——那就让它继续忘着不好吗?有些事情,忘了就忘了,不要想起来。” “嗯。”李承瑜应了一声,顿了顿,“现在想起来了。” 江澈张了张嘴,然后他缓缓转向谢临晏,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管管他”的求助: “……陛下。” 谢临晏终于放下茶盏,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承瑜,声音淡淡的: “确实该练,暗卫不会轻功,传出去不好听。” “……我明白了,这就是我的命。” 谢临晏的目光从江澈那里移开: “陆允和的事翻篇了,春闱在即,主考官的位置空出来了——不能在没人顶上。” 谢临晏说着,目光从茶盏上抬起来,落在裴书珩身上。 “书珩,你那儿心里有人选没有?” 裴书珩这才把册子合上,抬眼对上谢临晏的目光,没有急着开口,像是在心里把人选过了一遍,然后才出声: “陆允和原本的副手,翰林院侍读沈辞,资历够,文章也干净,考前没有跟任何举子有过往来,风评尚可。”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不过此人性子淡,不喜欢出头,未必愿意接。” 谢临晏没有立刻表态,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楚昭临靠在门槛上,这时候倒是收了笑,接了一句: “沈辞?我知道他——上次在翰林院门口见过一回,走路都恨不得贴着墙根走,你让他当主考官,他能被考生瞪一眼就换题目。” 裴书珩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所以才是合适的人选。” 楚昭临一愣:“……怎么说?” “不爱出头的人,不会在考前收银子卖名额,他怕麻烦,怕交际,怕被人求上门——怕麻烦的人,反而不会惹麻烦。” 谢临晏听完,没有接话,目光在裴书珩脸上停了一息,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淡淡的:“那就沈辞,你亲自去一趟,把旨意送到他手上。” “是。” 谢临晏话音刚落,江澈还没来得及把“沈辞”这个名字在脑子里多转两圈,就感觉后领一紧——被人从背后拎住了。 他整个人被提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回头一看,李承瑜的手正攥着他的后领,表情淡淡的,像是在拎一只不太听话的猫。 “走。” 江澈愣了一下:“……去哪儿?” “御影卫。” “去御影卫干什么?” “练轻功。” 江澈的脑子里“嗡”了一声,转头看向谢临晏,眼神里写满了“你管管他”的求救信号: “陛下——今天?现在?就不能明天吗?我桂花糕还没吃完——” 谢临晏已经重新翻开了一本奏折,头也没抬,语气淡淡的:“也该练练了。” 江澈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那至少让我把桂花糕带上吧?” 李承瑜没有松手,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到了御影卫,有饭吃。” “统领,你听我说——我今天的状态真的不适合练轻功,我昨晚没睡好,后背还疼,而且我刚才磨了那么多墨,手都是酸的——” 李承瑜充耳不闻,攥着他后领的手微微用力,已经把人往殿门口的方向带了两步。 江澈还在垂死挣扎,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偏过头朝龙案那边喊:“陛下——你倒是说句话啊——我这是工伤复健期间,不能剧烈运动的——” 谢临晏的笔尖在纸面上稳稳地落了一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李承瑜,他再吵,就把嘴也封上。” “遵命。” “不是——喂——你们——” 御书房的门在两人身后合上。 楚昭临靠在门外的廊柱上,看着江澈被李承瑜一路拎着走远,笑得肩膀直抖,转头朝旁边的裴书珩挤了挤眼睛: “……封嘴?那是谁的主意?我怎么觉得老晏这话说得比我还损?” 第38章 他也不容易 李承瑜把江澈拉到御影卫的时候,天色还早,校场上的影子刚拉出第一道斜长的边。 他没有回头,足尖一点,身形拔地而起,衣摆带风,轻飘飘地落在旁边的屋顶上,姿态从容得像一只收翅的鹤。 江澈在下面仰着头,嘴巴微张,然后两只手举起来,“啪啪啪”的鼓掌: “统领牛逼!帅炸了!” 李承瑜站在屋顶上低头看他: “看清楚了?腾空时微收丹田,沉气锁核,防止身体发飘、落地不稳。” 江澈仰着头,一脸认真:“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刻进脑子里了!。” “试试。” 江澈站着没动。 李承瑜等了几秒:“怎么不动?” 江澈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统领……那个,丹田在哪里?” 李承瑜站在屋顶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闭了一下眼睛,认命的从屋顶上落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给你讲这是最后一次”的耐心: “肚脐正下方,一寸三分。” 江澈立刻低头扒拉自己的肚子,摸了半天,抬头一脸茫然:“……一寸三分是多少?” 旁边传来一声憋不住的响动。 暗十七正站在廊下,脸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开始一抽一抽地抖,嘴角拼命往下压,压不住,最后干脆把脸扭过去,背对着两人,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江澈扭头瞪了他一眼:“十七!你别笑了!” 暗十七背对着他,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没笑……” 江澈转回头,看着李承瑜,表情诚恳而认真: “统领,您再说一遍,一寸三分是多少?您比划一下也行。” 李承瑜看了他两秒,然后慢慢抬起手,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那口没叹出来的气被他咽了回去,他放下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你还是让暗十三教你吧。” 江澈一个箭步冲上去箍住他的腿不撒手:“统领,最后一次,我没想到我这么——笨——” 李承瑜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人,沉默了几息,开口:“……松开。” “不松,你教我。” “你学不会。” “那是你讲得不够细。” “……行,最后一次。” 谁也没想到,这个“最后一次”,整整耗了一个下午。 从起式到提气,从摆臂到发力,每一个动作拆开揉碎讲了三遍五遍——换做御影卫任何一个新人,早该飞上墙头了。 但江澈每次起跳都像一只被踩着尾巴的猫,四肢各自往不同方向用力,整个人在空中拧成一个奇怪的形状,然后“噗通”一声落回原处。 傍晚的时候,李承瑜的嗓子已经哑了。 他站在校场中央,看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江澈,声音带着一种被反复摩擦后的疲惫: “丹田……不是肚皮表层,是身体内部的核心支点。” “我知道。”江澈点头。 “你知道就不会一直用肚皮去够。” “可你一开始也没说是身体内部啊,”江澈理直气壮,“你只说丹田,我以为就是肚脐眼往下按一按——” 李承瑜看了他片刻:“……我现在说了。” “你看,我就说嘛——不是我的问题。” 李承瑜没有接话。 他抬手按了一下眉心,这一次终于把那口气叹了出来。 谢临晏不知什么时候到的,站在校场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语气淡淡的: “继续练。” “好嘞!”江澈闭上眼,凝神静气,努力回忆着李承瑜说的每一个要点——丹田下沉、腰背绷直、提气—— 然后他的肚子发出一声悠长的、响亮的、在傍晚安静的校场上绕了三圈才散去的“咕咕咕咕——” 江澈睁开眼,低下头,又抬起头,对上李承瑜的目光,咧嘴笑了一下:“……嘿嘿。” 李承瑜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放下按在眉心上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该猜到会这样”的平静: “……先去吃饭,下次再说。” 江澈立刻追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李承瑜没有回话,转身往校场外走。 江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声音从后面追上去: “统领,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你就不说话——” 李承瑜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江澈转头看向谢临晏,摊了摊手:“你看他,又不说话。” 谢临晏端着茶盏,垂着眼帘:“……他也不容易,摊上你这么个下属。” 第39章 一般人我都不带着去 江澈也不恼,反倒凑近了些,低头瞥了一眼谢临晏手里那盏已经半凉的茶,撇了撇嘴: “主子,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应该说,摊上我是他的福气。” 谢临晏放下茶盏,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平静: “这福气他承受不起。” 江澈一只手捂住胸口,往后退了半步,表情夸张得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主子,你这话真是伤透了我的心,我这人虽然笨了点,但胜在真诚、勤劳、爱学习——” “没看见。”谢临晏端起茶盏,低头又抿了一口,像是刚才那番话一个字都没进耳朵里。 江澈也不恼,反倒又往前凑了一步。 这次他直接侧过身,歪着脑袋凑到谢临晏耳边,声音低了几分: “主子,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谢临晏握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耳边的声音压得很近,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痒酥酥的。 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他强行把那个念头按下去,喉结上下动了动。 江澈没注意到他那瞬间的僵持,眼睛一亮,伸手就拉他手腕: “走!我领你尝尝我们御影卫的饭!我跟你说,一般人我都不带着去的,你是头一个。” 谢临晏低头看了一眼被拽着的手腕,没有挣开,任由他拉着走了两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那我不是一般人了?” 江澈头也没回,步子迈得大,声音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 “当然了!你是我的长期饭票啊!” 谢临晏看着他的后脑勺,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弯了一瞬——极轻,轻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任由江澈拉着自己穿过回廊,往御影卫的方向走去。 刘广德从后面跟上来,看见这一幕,整个人愣了一下。 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默默加快脚步跟上去,眼神里写满了“老奴什么都没看见”。 到了御影卫膳房门口,门大敞着,里面热气腾腾。 几个暗卫正围坐在桌边端着碗吃饭,说笑声隔着门都听得见。 江澈一脚迈进去,声音洪亮:“我来了!给我留位置没有!” 话音还没落,整个膳房像是被人按了开关。 碗筷碰撞声戛然而止,说话声瞬间消失。 所有暗卫抬头看见江澈身后那道身影的瞬间。 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搁,整个人齐刷刷起身,膝盖一弯,跪了一地。 “参见陛下。” 谢临晏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满屋子跪着的人,没什么表情,只是摆了摆手:“该干什么干什么。” 暗卫们起身坐回去,重新拿起碗筷,但没有人说话了。 刚才还热闹的膳房安静得能听见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所有人坐得板板正正,连夹菜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的,没人敢往门口这边多看一眼。 江澈倒是浑然不觉,拉着谢临晏走到靠里的一张空桌旁,把凳子一拉:“主子你坐这儿,我去打饭。” 他说完就跑了,直奔膳房窗口。 端着盘子开始盛菜,动作熟练得像回了自己家: “这个来一勺——这个也来一勺——哎那个给我多舀点,我喜欢吃那个——” 他端着一个大托盘走回来,上面摞了满满五碗饭,每一碗都冒尖,旁边还摆了五碟菜。 谢临晏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够了,朕吃不了这么多。” 江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是我的,你的还没拿呢。” 他说完又跑回去了。 谢临晏安静地闭上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刘广德,刘广德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刘广德默默把视线移开了。 谢临晏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离门最近的那一桌,有个年纪小的暗卫壮着胆子抬头飞快地瞟了一眼。 目光刚触及谢临晏的衣袍就猛地缩了回去,脑袋埋得低低的,差点磕到碗沿。 旁边一个岁数稍长的暗卫默默把一碟酱菜往他那边推了推,也没抬头。 隔了两张桌子的位置,另一个暗卫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边,手不知道怎么回事轻轻抖了一下,菜在半空晃了晃,又落回碟子里。 他赶紧放下筷子端起碗假装喝汤,碗沿贴着嘴唇半天没放下,目光始终直直地盯着碗里的汤面。 江澈最后又端了两碗饭回来,加上前面那五碗,桌上已经摆了七碗饭、八碟菜,密密麻麻铺了一整张桌子。 他坐下来抄起筷子就开始吃,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招呼谢临晏:“主子你吃啊,别客气,我请客。” 周围几桌的暗卫低着头默默扒饭,但目光时不时往这边瞟一下又飞快收回去。 没有一个说话的,整个膳房安静得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 谢临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江澈已经扒完一碗饭了,放下空碗抬头看他:“怎么不吃了?” “朕吃好了。” “这就吃好了?”江澈低头看了看桌上几乎没动过的菜,“你这长期饭票当得也太省了,只吃一口。” 他说完这话低头扒了一口饭,余光里看见谢临晏正看着他,但等他抬头看过去的时候,那目光已经移开了 谢临晏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把剩下几碗饭——消灭干净。 吃完饭后谢临晏带江澈回了御书房,坐在龙案后坐下翻开奏折。 看着江澈无所事事的样子,从案角抽了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去: “闲得慌就看看这个。” 江澈接过来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轻功入门》四个字。 他心里头那根弦猛地一颤——卧槽!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武林秘籍吗? 谁小时候没做过自己拿到秘籍、练成绝世高手的梦? 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自己学成之后飞檐走壁、威风八面的画面了。 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越翘越离谱,整个人站在原地笑得浑身直哆嗦。 谢临晏刚提起朱笔翻开奏折,余光扫见旁边那人笑得直抽抽,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吃得太多了? 正犹豫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就看见江澈宝贝似的翻开书页,表情虔诚得像在拆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他翻了一页,笑容凝固了。 又翻了一页,眉头拧起来了。 再翻一页,整个人定住了。 谢临晏放下朱笔:“怎么了?” 江澈抬起头,表情复杂得像刚被一道雷劈过:“……看不懂。” 谢临晏沉默了两秒,伸手:“拿过来,朕教你。” 江澈立刻笑嘻嘻地捧着书凑过去,往龙案旁边一趴。 谢临晏翻开第一页:“哪里看不懂?” 江澈想了想,认真地开口:“你应该问我哪里看得懂。” 谢临晏顿了一下:“……你哪里看得懂?” 第40章 谢字当头 江澈指着封面那四个大字:“就这四个字,我认识,后面的一个都看不明白。” 谢临晏低头看了看书页上工工整整的小楷注解,又抬头看了看江澈那张写满了“这不怪我”的脸,沉默了片刻: “……你不识字?” “我认识一些,不多的那种,要连蒙带猜的那种。” 谢临晏抬手按了一下眉心,放下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行吧这也不算最糟”的平静: “……从今天开始,你每天下午到御书房来,朕教你认字。” 江澈一愣:“……教我?我?” 谢临晏已经重新翻开奏折了,头也没抬: “不然呢?你连轻功口诀都看不懂,怎么练?” 江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发现好像确实没法反驳。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轻功入门》,又抬头看了看谢临晏低头批奏折的侧脸,半天憋出一句: “……行吧,但你不能嫌我学得慢。” 谢临晏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朕尽量。 江澈低头看着谢临晏在桌上那张铺开的宣纸,又抬头看了看谢临晏手里那支已经蘸好墨的笔,张了张嘴: “……现在就学啊?” 谢临晏已经走到他身侧,把笔往他手里一塞:“现在,坐好。” 江澈被按着肩膀在椅子上坐下来,低头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宣纸,整个人像被钉在那儿了一样。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来回转。 逃过了九年义务教育,躲过了大学四六级,穿越到古代居然还要被皇帝手把手教写字? 这算不算封建王朝版本的补习班? 他正想着,谢临晏已经站在他身后,俯下身来,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覆上他握笔的手。 “指腹用力,手腕放松。” 江澈的手被他带着落在纸面上,笔尖触到宣纸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后背上那道温热的呼吸落得太近,他甚至能感觉到谢临晏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温度。 他的笔尖开始发飘。 他感觉谢临晏的手在微微用力,把他的手稳住。 “专心。” 江澈立马回神:“专心专心,我专心着呢。” 然后他的笔尖被带着在纸面上落下一笔——横折、竖、撇、捺,一横一竖地往纸面上落。 他低头看着那些笔画慢慢成形,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多,最后组成了一个他完全认不出来的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终于忍不住开口:“……这写的什么?” “朕。” “哪个朕?” “就是朕这个字。” 江澈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感叹: “……这个字也太难写了,还拐来拐去的。” 江澈心里想:你要搁我们那边考试写这种字,别人都答完第一道题了你还在写名字呢? 江澈偏过头,发现谢临晏依然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他的侧脸挨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垂下的眼睫毛在烛光里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老老实实盯着纸上那个还没写完的字,嘴里还在念叨: “幸好我的名字只有两个字……要不然光练名字就得练半天。” “你的字也难写。” “那是我还没练!” 江澈理直气壮,“等我练出来了,写出来一定比你的好看——哎,你别带偏我啊,这笔画往哪走的?” 谢临晏没有回答,只是握着他的手,笔尖稳稳地走完最后一笔。 纸上赫然落下一个端正的“谢”字。 江澈低头看着那个字,愣了两秒:“……这是你的姓?” “嗯。” 江澈低头看着纸上那个端正的“谢”字,又看了看自己手边那支笔,沉默了半秒,然后抬起头,表情恳切而真诚:“……我要是写不会怎么办?” “今天写不会,你就别回去睡觉了。” 江澈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殿顶的横梁,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的无奈: “……早知道我就不说我是文盲了,老子刚才就是装也要装会。” 他说完坐直身子,拿起笔,照着纸上那个“谢”字开始临摹。 第一笔就歪了,第二笔拉得太长,第三笔干脆飞出去了。 他盯着自己画出来的那个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字长得跟我有仇似的。” 谢临晏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张写满“我尽力了但字不领情”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 殿门外忽然传来刘广德压低的声音: “陛下,吏部尚书温景澜、礼部侍郎顾延章、内阁陆明雍求见。” 谢临晏的目光从江澈的纸上抬起来,转向殿门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让他们进来。” 江澈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谢临晏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小声说了一句: “……那我呢?我在这儿合适吗?” 谢临晏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你坐着,继续练你的字。” 第41章 他听不懂 刘广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被轻轻合上。 没过片刻,吏部尚书温景澜、礼部侍郎顾延章与内阁首辅陆明雍便齐齐迈过门槛,撩起下摆,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臣等参见陛下。” 谢临晏的目光依旧落在江澈那张被墨迹污染的宣纸上,头也没抬,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都起来吧” “谢陛下。” 三人齐声应和,依次起身。 温景澜直起腰的瞬间,目光下意识往龙案方向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龙案旁边坐着一个人,歪歪扭扭地趴在桌沿上,手里攥着一支笔,正对着一张宣纸发愁。 一张脸就这么明晃晃地露在烛光里,侧脸被灯影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睫毛很长,鼻梁挺秀,嘴角正微微嘟着,像是跟纸上那个字较上了劲。 温景澜看愣了,目光粘在那张脸上,半天没挪开。 顾延章本来正低头整理袖口,察觉到温景澜的异样,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然后他的动作也停了,手停在袖口那儿,忘了放下来。 陆明雍原本正等着谢临晏发话,等了两秒没有动静,抬眼一看,两位同僚都定在原地,于是他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了过去—— 江澈正好在这时抬起头来,随意地扫了殿中三人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衬得那张脸温柔又明亮,嘴角的弧度不大,但恰好勾出一个好看的轮廓。 三个见惯了朝堂肃杀与规矩的老臣,竟齐齐被这突如其来的笑意晃了神,一时之间连呼吸都滞了一瞬,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谢临晏没听见三人动静,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扫了一眼底下站着的三个人。 三个人没有一个开口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一个方向。 他又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澈——江澈已经低下头了,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没完全收干净的笑,正攥着笔在纸上比划着下一笔落在哪里。 他眸色一暗,那三个人盯着江澈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进他眼底。 他放下茶盏,压了压心头那股说不清的燥意,开口:“专心点。” 江澈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把“谢”字的最后一点写顺,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低着头应了一声:“……哦。” 三个大臣这才反应过来,齐齐低下头,目光从龙案方向收回来,盯着自己脚前三寸的地面。 温景澜微微偏头跟顾延章交换了一个眼神,顾延章又朝陆明雍那边递了一下视线,三个人谁都没有出声,但那一瞬间的沉默已经说明了很多事。 谢临晏按耐下心中的不悦,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看他们:“怎么不说话了?朕可没有闲工夫等你们说。” 陆明雍深吸了一口气,率先向前走了一步,拱手道: “陛下,今年春闱的各项事宜已经准备妥善,只是还有几个关乎录取名额的紧要问题,需要陛下亲自决断。” “说。”谢临晏言简意赅。 陆明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江澈身上瞥了一眼,面露迟疑:“这……” 江澈一听这话,脑子里的职场雷达瞬间滴滴作响。 上辈子在职场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还能听不懂这句潜台词?这不就是嫌他这个“外人”碍眼,不方便谈机密要务吗? 太好了!他反正也不想在这里写字了,在皇帝眼皮底下练字跟在教导主任办公室写作业有什么区别? 这简直是天赐的下班良机啊! 他笔杆一搁,脚尖已经转向了殿门的方向——屁股刚离座一寸,整个人已经做好了“我这就走”的准备。 谢临晏的声音就从旁边传过来了,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 “不用管他,他听不懂。” 江澈整个人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了谢临晏一眼。 谢临晏端着茶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陆明雍身上,像是在等下文。 你妈的……你骂人是真的一点都不带拐弯的。 江澈在心里疯狂翻白眼:爷这辈子的英名和智商,今天算是彻底毁在你手里了! 他正愤愤不平地想着,忽然察觉到身旁有一道视线正沉沉地扫过来。 江澈后背一凉,求生欲瞬间拉满,立马把头埋得更低了,盯着纸上那团墨迹奋笔疾书。 他在心里愤愤不平地腹诽:看什么看?我脸上有花啊?没看见老子正在努力学习、认真写字吗! 陆明雍见此情况,最先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又往前迈了半步,把手中的折子展开: “陛下,春闱的考场已经整修完毕,考官名单也拟好了,只是考官分派、考场巡逻、考题密封这三处,还需陛下最后定夺。” 谢临晏听完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折子上: “考官分派按往年惯例走,巡逻交给步军衙门,考题密封——让裴书珩亲自盯。” 陆明雍应了一声,低头记下。 “对了,陛下,春闱的命题方向、考场安排、阅卷流程,都已经拟定了初稿……” 谢临晏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声“嗯”。 “还有别的事吗?” 陆明雍摇头:“没有了,陛下。” 谢临晏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那就散了吧。” 三位大臣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等看不见三人身影,江澈这才抬起头来,把笔往砚台边一搁,长出一口气: “……我可算知道什么叫‘如坐针毡’了。” 谢临晏翻了一页奏折,没有抬头: “你的字写完了?” 江澈整个人往后一靠: “我累了,不想写了。” 谢临晏翻了一页奏折,没有抬头,语气平平的:“行。” 江澈偏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狐疑:“……你怎么这么好说话?” 谢临晏在一旁翻了一页奏折,语气平平的: “不然呢?朕拿鞭子抽着你写?” “行,那我走了。” “回来。” 江澈顿住脚步,转过身来,一脸疑惑地看向龙案后面的人。 谢临晏依然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奏折上,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今晚你就在这儿休息。” 第42章 朕一直等着 江澈的脑子转了两圈才把谢临晏那句“今晚你就在这儿休息”消化完。 他转过头,表情复杂地看向龙案后面的人: “啥?我半夜睡觉打呼噜,说梦话,还乱动——你确定?” 谢临晏翻了一页奏折,眼皮都没抬:“确定。” 江澈愣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好意思,我还不好意思呢!你这御书房连个正经床都没有,就一张小榻——” “有。” “……什么有?” “有正经床。” 谢临晏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里间那张榻是给你睡的,朕有床。” 江澈张了张嘴,感觉这句话的重点完全偏了。 他想说的是“我不想在这儿睡”,谢临晏回答的是“床够睡”,两个人根本没在聊同一件事。 他正想着怎么把话头掰回来,谢临晏已经放下笔,绕过龙案朝他这边走过来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在空旷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近,最后在他面前半步的位置停下来。 谢临晏低头看着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你怕朕?” 江澈一听这话,那点被逼近的距离带来的压迫感瞬间被一股“你这是在瞧不起谁”的火气顶回去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怕,是为了拉开一个说话的空间——然后仰起头,对上谢临晏的目光: “就这还想唬住我?我以前能进御影卫,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说明什么。” “进暗卫都是佼佼者,佼佼者你懂吗?真比划起来,咱俩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谢临晏依然站在原地,目光不闪不避,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江澈被他这副“你说完了没”的表情看得有点发虚,但嘴上不能输,又把腰板挺直了几分: “就比如说我们统领,他都打不过我。” “一般的小角色我都不放进眼里,就你这种平时只看书的小角色,我都是一手一个。” “所以不要逼我出手,会伤了你。” “朕不信。” 江澈眨了眨眼:“……什么不信?” “你说的那些。”谢临晏语气平平的,“那敢和朕比试一下吗?” 江澈张了张嘴,又闭上,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比试?在这?现在? 他一个刚练了不到一天字、跑了两圈就喘、丹田在哪儿还得问的人,跟一个从小习武的皇帝比试? 这不叫比试,这叫送人头。 他清了清嗓子,表情严肃地摇了摇头:“你知道我现在是受伤阶段吗?” 谢临晏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脑子不影响身手。” 江澈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像是被这句话当胸打了一拳: “你这话……好歹毒的嘴,一下子让我受了好重的内伤。” “你怕了?那就算了。” “我怕?”江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怕什么?我是不想伤了你” “你想想,你赢了一个伤者,也是胜之不武;” “万一输了,一个皇帝输给一个不会轻功的暗卫,这传出去你面子往哪儿搁?所以无论输赢,对你名声都不好。” 谢临晏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朕去批折子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江澈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我都是为了你好!” 谢临晏的脚步没停。 “你看看大马路上的人,谁管你输赢名声怎么样?那些人不关心你好不好,只有我一个——操心你这些事!” 谢临晏在龙案后面坐下,翻开奏折,拿起朱笔。 江澈跟过去两步,隔着龙案对着他: “你也不要嫌我啰嗦——我这人平时真不啰嗦,你看我跟统领说话的时候,一个字都不多说——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吗?” 谢临晏看了他一眼,重新低下头,拿起笔:“那你去睡吧,明天等你伤好了再说。” 江澈站在原地没动:“……那万一我明天还伤着呢?” “那就后天。” “后天也好不了呢?” “那朕就一直等你。” 江澈站在龙案前面,叉着腰: “我跟你说,要不是我忘记了以前的武功,也不会在这里跟你扯这些,等我恢复全盛时期——” 谢临晏翻开一本新的奏折,笔尖已经在纸面上落了一个字了,头也没抬: “你要是不嫌累,就来把剩下的字写完。” 江澈的嘴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直起身来: “岔开话题对我没有用。” 谢临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静静的:“所以你不写?” 江澈:“……” 江澈张了张嘴,那句“所以你不写”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决定不接这个话茬,直接跳到下一个论点: “学习不是一蹴而就的,你今天让我写了那么多字,我已经很累了,休息一天怎么了?怎么了!” 谢临晏看了他一眼,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去休息吧。” 江澈愣了一下:“……这还差不多。” 他转过身,正准备往里间走,步子还没迈出去,殿门外就传来了刘广德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微的急促: “陛下,太后娘娘来了。” 江澈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来回转——他妈来了 不是,她老人家怎么这个点来了?这都什么时辰了?太后晚上不睡觉的吗? 江澈的脑子飞速运转,但步子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不知道是该继续往里间走,还是该转身跟谢临晏说点什么,还是该直接找个地方躲起来。 脑子跟不上身体。 江澈脚底一滑,三步并作两步蹿回龙案旁边,抄起案角的茶壶就往砚台里倒水——差点倒多了,又赶紧收手。 然后抓起墨锭就往砚台里杵,动作之快、之准、之利落,跟刚才那个“我累了不想写了”的人判若两人。 第43章 深夜来客 刘广德看见刚才还叉着腰跟陛下讨价还价的少年此刻正低着头、躬着背、两只手攥着墨锭杵得飞快。 那认真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这御书房磨了十年的墨, 他见惯了这殿里的人——跪的、哭的、吓得发抖的、一进门就磕头如捣蒜的——头一回见这种。 但他毕竟是伺候了两代帝王的老太监,嘴角那一下抽搐被他迅速压平了。 躬身退到一旁,像什么都没看见。 谢临晏坐在龙案后面,手里那本奏折还翻着,目光却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江澈身上。 他看着这人刚才还赖着不肯写一个字,此刻墨锭磨得虎虎生风。 砚台里墨汁溅出来一小滴落在桌面上,没顾上擦。 你怕什么?谢临晏的声音不高,但在江澈耳朵里跟炸雷似的。 江澈的手没停,头也没抬,声音压得很低:官大一级压死人……我这叫识时务。 他磨墨的动作越来越猛,砚台里的墨汁都快溢出来了,但他不敢停。 停下来就没别的事可干了,停下来就得直面那扇正在被推开的门。 门被推开的瞬间,江澈听见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细密的,柔软的,不止一个人。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顺着门缝飘进来 江澈猛地抬头朝谢临晏看了一眼,发现这位祖宗居然还坐在椅子上。 还坐得稳稳当当的,手里的奏折翻了一页,跟平时批折子没什么两样。 你妈——江澈的声音卡了一下,硬生生把那个妈字吞回去半截。 换成了娘——你娘来了你还坐着?站起来啊你! 他说着就伸出手去,两只手抓住谢临晏的小臂往上抬。 谢临晏被他拽了一下,手臂微微抬起来两寸又落回扶手上,目光从奏折上移开,看了江澈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江澈的手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来了。 好吧,他差点忘了——这货是皇帝。 你——谢临晏刚开口说了一个字,殿门就被人从外面彻底推开了。 江澈来不及撤回龙案旁边去继续装模作样了,他甚至来不及想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躲。 门开的瞬间,他的视线越过谢临晏的肩膀,看见了站在殿门口的人。 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妇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绣暗纹的宫装,头上簪着一支简素的银簪。 她的脸上带着笑意,嘴角微微弯着,乍一看是那种温柔和煦的长辈模样。 但江澈只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他身上淡淡地扫了一下,从头顶到脚底,又快又轻。 江澈觉得那双眼睛在自己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可就是这一秒的时间,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太后身后跟着四个宫女两个太监,整整齐齐地跪了一地,动作之齐整、之安静,像提前排练过一百遍。 江澈站在龙案旁边,两只手还维持着刚才抬谢临晏胳膊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跪。 他应该跪。 周围的人全跪了,就他还站着。 但他这时候再跑出去跪下,是不是太突兀了? 所有人都是规规矩矩跪在原地接驾,他一个人从龙案旁边冲出来扑通一声跪下。 那画面江澈光是想象了一下就觉得尴尬到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 哦,不,少说也能抠出一个故宫。 他的腿在发软。 江澈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他慢慢地、悄悄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往下蹲。 膝盖弯了一点,屁股往下沉,他想借着龙案挡着自己那一半身体,缩成一团假装自己不存在。 就在他蹲到一半、脑袋快缩到龙案台面以下的时候,后领猛地一紧。 江澈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拎了起来。 腿还没伸直,上半身已经被拽得直了,像一只被人从脖子后面提起来的猫。 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偏头一看,谢临晏的手正攥着他的后领,跟李承瑜拎他的姿势一模一样。 母后深夜前来,有何事?谢临晏开口了。 他的手松开了江澈的后领,但江澈不敢再蹲下去了,他只能直挺挺地站着。 目光不知道往哪儿瞅,只好盯着自己的鞋尖。 兄弟,你就这么说话?江澈的脑子里在疯狂呐喊。 你妈大半夜来看你,你坐着就算了,连句给母后请安都不说? 古代不是最讲究礼数吗?我看你平时批折子批傻了吧? 哀家就是来看看你。太后开口了,声音温和的,带着笑意。 你这么久了也不去哀家那边坐坐,哀家让刘公公去请了你好几回,你总说忙。 谢临晏沉默了一秒,母后如果只是说这些,就请回吧,夜深了。 江澈在脑子里替太后补了一句台词:听听,这是儿子跟娘说的话吗?你娘大晚上来看你,你让她回去? 但太后没有生气。 她甚至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更明显了一点,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看上去比刚才更慈和了几分: 哀家确实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谢临晏抬了抬手,动作很轻,但刘广德跟了他这么多年,这个手势一出来他就明白了。 几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搬了一把椅子进来,放在太后身后不到两步的位置,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太后坐下来的时候衣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坐姿端端正正的,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 是关于舟儿的事。 江澈听到舟儿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转了一下。 舟儿是谁?谁是舟儿? 他也年十有八了。太后的声音依然温和,先帝走得早,哀家身边只剩下舟儿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哀家这辈子没什么大心愿,只想着能看着舟儿成家 江澈站在龙案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不敢动。 他看着太后——端端正正的,像一棵被修剪得很整齐的松树。 又偏头看了一眼谢临晏,这个人居然还在翻奏折。 不是,兄弟?你娘在说事,你在翻奏折,这合适吗? 第44章 张嘴 母后深夜来此,想必已有人选了。谢临晏终于开口了,语气依然淡淡的。 太后的眼睛亮了一下。内阁首辅家的嫡次女,还有兵部尚书家的小女,哀家看着都不错。” “品性、家世、模样,都是挑得出来的,你回头抽空见一见,替舟儿掌掌眼。 江澈听到掌掌眼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上去温和慈爱的太后,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比表面上多得多。 谢临晏把奏折合上了,他抬眼看向太后,手指在封皮上摁了一下。 春闱的事还没完。谢临晏的声音不高,但不容忽视。 主考官的位置刚定下来,考期在即,礼部、翰林院、督察院都在盯着。 他的婚事不急,等春闱过去再说。 太后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的手又松开了,恢复了那个交叠的姿势。 也好,大事要紧,舟儿那边,哀家先帮他留心着。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扶着扶手起身,衣摆扫过椅面没有发出声响。 刘广德已经躬着身子上前两步,准备引路。 晏儿也早点休息。太后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偏过头,目光越过谢临晏的肩膀,落在江澈身上。 江澈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对视了。 太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那双眼睛微微弯了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一件摆在架子上的瓷器。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不要太累,你弟弟那边的事,你多看着些。 太后走了。 门闩从外面轻轻落下。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澈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后背那层冷汗还没干透。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才敢呼出来。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谢临晏,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你娘真可怕。 谢临晏的笔没有停,她不是我娘。 江澈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那句什么卡在嗓子里没出来。 他看着谢临晏的侧脸——灯光落在他眉骨上,在眼窝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看不清楚表情。 …不是你娘? 名义上是。 谢临晏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 先帝走得早,她是我父皇的继后,我幼时没了生母,父皇将我交给她抚养。 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是你听见的舟儿。 江澈站在原地,两只手还垂在身侧。 他听懂了。 后妈。 生母早逝,亲爹把他扔给继母,继母后来生了自己的儿子,他这个前头的孩子就被搁在一边了。 养着,但不亲。 管着,但不管心。 谢临晏坐在那把椅子上,穿着龙袍,批着奏折,身上叠了一层又一层的身份——皇帝、天子、九五之尊。 江澈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但这四个字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觉得对不起这种话在这个人面前太轻了,像一张纸扔进河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我也没有父母。江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一点,我从记事起就没见过他们,不知道是谁,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谢临晏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说起来咱俩还挺像的,都命不好。 谢临晏放下笔,看着眼前的人。 不,我比你惨。江澈忽然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计较: 你起码见过你娘,你娘活着的时候抱过你,你有这个记忆在。 我连我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比你惨。 谢临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烛火跳了一下,灯光顺着他的眉骨滑下来,在眼窝下面留了一小片阴影。 江澈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光,像水面上的反光。 所以现在,江澈往前走了一步,绕到龙案侧面,正对着谢临晏,你应该安慰我。 谢临晏看着他较真的样子,你想让朕怎么安慰。 就——说点什么啊,比如说'你还好吗'之类的。 谢临晏沉默了一瞬。…你还好吗? 不好。江澈说,你问晚了,我刚才安慰你的时候你没接,现在轮到我了,你才问,晚了。 谢临晏看着他,那你想要什么。 江澈想了一会儿。 他其实没想好想要什么。 他刚才那番话有一半是脱口而出的,另一半是说着说着才发现的。 发现自己确实很想找个人说这些,发现自己说出来之后,心里舒服了很多。 他想了想,指了指龙案上那碟没吃完的桂花糕。 给我一块。 谢临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伸手从碟子里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江澈嘴边。 指尖捏着糕点的边缘,送过去的时候腕骨微微转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块桂花糕往江澈唇边又送近了半寸。 江澈想也没想,张嘴就咬了一口。 嘴唇擦过谢临晏的指尖,温热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触感。 然后他嚼了两下,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散开。 他低头看了看谢临晏手里剩下那半块,又抬眼看他,含糊地开口: 就一块?你让我给你磨了一晚上墨,一块就打发了? 谢临晏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块桂花糕。 江澈咬过的地方留着一圈浅浅的牙印,边缘沾了一点湿痕。 然后他把那半块桂花糕递到自己嘴边,自然地咬了一口。 江澈愣住了。 他看着谢临晏嚼了两下咽下去,指尖上还沾着一点碎屑。 他垂眼看了看,拇指在食指侧面慢慢碾了一下,碾掉了,不急不缓的。 你——江澈开口,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谢临晏看了他一眼,又拿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这一次,指尖挨着江澈的下唇,糕点抵着牙关,江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空气里桂花糕的甜味还没散干净,混着一点朱砂的墨香,还有谢临晏袖口皂荚的淡味。 谢临晏看着他。 张嘴。 第45章 指尖桂花 江澈条件反射地张开了嘴。 这个动作快到他自己的脑子还没跟上,牙关已经松了。 谢临晏的指尖顺势往前送了半寸,糕点抵着舌尖,温热的酥皮混着桂花的甜香在舌面上化开。 然后谢临晏看见了他的舌尖。 粉的。 软软的。 糕点被舌头卷走的瞬间,那一点粉色碰到了他的指腹,蜻蜓点水一样,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谢临晏的手指停在那处,指尖上残留着一点潮热,湿的,温的,像春天的河面被风撩了一下又合拢了。 御书房里安静得不像话。 香炉里的烟升到一半忽然歪了一下,像是连烟都不好意思直着走了。 桂花糕的甜味再次在舌尖化开的时候,江澈才后知后觉地嚼了两下。 他抬眼看了谢临晏一下。 这人正垂眼看着他的嘴。 殿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江澈能听见谢临晏喉咙动了一下。 很轻,像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东西。 那声音在空旷的殿里被放大了,像一滴水落进了油锅里,没有炸开,但整个空气都因此变得不一样了。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刘广德缩在柱子旁边的阴影里,两条腿并得紧紧的,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几乎要缩进领口里去了。 他伺候了两代帝王,见过朝堂上摔折子的、见过御前失仪被拖出去的、见过妃嫔在陛下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 但没有哪一次让他这么想把自己嵌进墙里去。 谢临晏回过了神。 他的手指从江澈唇边收回来的时候,指腹沿着江澈的下唇轻轻带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粘住了似的,慢了半拍才彻底离开。 指尖上沾着一点晶莹的水光——江澈刚才张嘴的时候舌尖碰到他的指腹了,留下一道极浅的湿痕,在烛火下泛着一点细碎的光。 谢临晏放下手,垂着眼帘,拇指在食指侧面上慢慢地、慢慢地捻了一下。 去休息吧。谢临晏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嗓子里没出来。 江澈站在原地,两只手还垂在身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最后他转过身,往里间走。 御书房侧殿的榻上,被褥还叠得整整齐齐的。 江澈坐下来,靴子脱到一半,手停在脚踝上,脑子里开始疯狂回放刚才的画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对自己说: 应该正常的吧?递个糕点碰到嘴唇,又不是故意的,正常。 朋友之间分享一块桂花糕,正常。 朋友之间吃咬过的东西——也勉强算正常吧? 他上辈子跟室友分一个苹果的时候不也一人咬一口吗? 对,正常。 正常个屁。 江澈闭上了眼睛。 上辈子分苹果的时候,室友的手也没有在他嘴唇上停那么久啊。 他把自己摔进榻上,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头顶,闷在里面不动了。 外间。 谢临晏坐在龙案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支朱笔。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脊背贴着椅面,冰凉凉的,隔着衣料透进来一点寒意,但压不住胸腔里那团翻涌的东西。 热的、沉的、像没盖好盖子的滚水,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上顶,顶到喉咙口,顶到太阳穴,顶到他觉得自己快要按不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触感。 温热湿软的,像花瓣在舌尖上化开之前那一瞬间的凉。 他在桌上捻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指尖干干净净的。 但他知道那种触感不会消失,他比谁都清楚。 他拿起一本奏折翻开,目光落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重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去。 半盏茶后,他抬了一下手。 刘广德躬着身子退了出去,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 外间只剩谢临晏一个人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里间那道帘子,然后站起来,朝那边走过去。 帘子掀开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 侧殿的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窄窄的一道光落在地面上,像一条薄薄的白练。 榻上的被子隆成一团——江澈把自己整个裹在里面,蒙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后脑勺一撮翘起来的头发。 谢临晏在榻边站了一会儿,才伸出手,轻轻掀开了一角,露出江澈的脸。 月光落下来,顺着他的鼻梁滑了一截。 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清冷,睫毛压在眼睑上,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做了个不太安稳的梦。 他弯下腰,掀开被角。 被窝里暖融融的,江澈的体温从里面漫出来,烘在他手背上,像一小团火。 深夜,谢临晏是被胸口那团重量压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月光已经从窗棂那边挪到了榻尾,薄薄的一层铺在他脚边。 胸腔上压着什么东西——温的、软的、沉甸甸的,像一只猫蜷在他心口上,拱了拱,又不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目光还没完全清明,就看见了江澈的头顶。 谢临晏的呼吸停了一瞬。 江澈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半边肩膀压着他的胸口,一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膝盖上。 手缩在两个人中间,手指蜷着,攥着他一小片衣襟,攥得紧紧的。 呼吸喷在他锁骨上方那块露出来的皮肤上,温热的一小团。 谢临晏躺在那儿没有动。 他屏着呼吸,不敢吸得太深——吸深了胸口会起伏,会碰到他的脸; 也不敢太浅,浅了憋得慌,憋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月光落在江澈的后颈上,一小片皮肤露在被子外面,白得像上好的瓷,颈窝处有一道微微凹陷的弧度,恰到好处地盛着那片月光。 谢临晏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把目光移开,但它不听他的。 温热的呼吸又喷过来了。 这一次喷在他的锁骨上,带着一点点潮意,像一小片云落在了他皮肤上,化开了,渗进去了,顺着血管往下淌。 谢临晏的身体发僵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团白天翻涌了一整晚的东西又顶上来了,比白天更烫、更沉、更难压。 它往下坠,坠到腰腹以下,坠到他觉得整张榻都在发烫。 他的指尖开始发麻,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推开他。 手抬到半空中,五指张开,悬在江澈肩头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 他能感觉到江澈肩头的体温从那一寸的距离里烘上来,暖融融的,软乎乎的。 他的手悬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殿里咚咚地响,又快又沉,像在喊什么。 那只手最终没有落下去。 江澈在睡梦里动了一下。 他往谢临晏怀里又拱了拱,脸蹭过他的锁骨,蹭过他的下巴,最后停在他肩膀和脖颈之间那个凹陷里。 呼吸喷在谢临晏的耳侧,一下一下的,热乎乎的,带着睡梦中人呢喃似的细微声响——很轻,像小猫哼了一声。 谢临晏的耳朵尖红了,红得透亮,像被烛火燎了一下 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像一口气吸进来不敢吐出去。 怕吐出去的动静太大,会惊醒胸前这个人,又怕不吐出去自己会被那团温热的呼吸溺死。 他的下身那处抵着江澈的膝盖,隔着几层布料也能感觉到那团温软的触感。 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 他闭着眼,喉结又动了一下。 他想起白天那块桂花糕,他当时就已经不对劲了,只是他不肯承认。 那只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了,然后抬起来,极轻的、极慢的,落在了身旁人的后背上。 隔着衣料,他摸到了江澈的脊骨,一节一节的。 像琴键在睡梦中被按下,在他掌心下微微起伏,一呼一吸都在他手里。 他没有动,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感受着那截脊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节奏,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他下身那处还是硬的,硬得发疼。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一动一动地滚着。 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江澈搭在他腿上的那只手上,轻轻覆住。 第46章 月下偷印 月光落在江澈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薄薄的银边。 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线齿缝。 谢临晏盯着那一线缝隙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他下巴移到了喉结上,久到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但他的手没有从江澈背上移开。 那一截脊骨还在他掌心里一伏一起,温热的、柔软的,像一只睡熟了的小兽蜷在他身上,浑然不觉自己正枕着什么东西。 谢临晏的呼吸变重了。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江澈的发顶上,鼻尖埋进那片柔软的发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皂角的清气,混着他自己的龙涎香。 这个认知让他喉间发紧。 他偏过头,嘴唇擦过江澈的额发,停在那处,停了一会儿,才缓缓往下移。 从眉心到鼻梁,他的嘴唇没有落下,只是悬着,隔着不到半寸的距离,一寸一寸地描过去。 他能感受到江澈鼻息里喷出来的温热,断断续续的,拂在他的唇瓣上。 然后他停住了。 江澈的嘴唇就在他正下方,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 微微张着,下唇比上唇饱满一些,泛着淡粉色的光泽,因为呼吸的缘故,轻轻翕动着。 谢临晏看着那瓣嘴唇,脑子里最后一个理智的念头在喊:你疯了。 然后那个念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很轻。 轻到像一片花瓣落在了另一片花瓣上,几乎没有重量。 他只是用自己干燥的唇瓣碰了碰江澈的下唇,触感柔软得让他整条脊背都麻了一下。 他立刻抬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屏着呼吸低头看江澈的脸。 江澈没有醒。 睫毛颤都没颤一下,呼吸还是那个节奏,嘴唇上留着他碰过的温度,微微泛着一点水光。 谢临晏盯着那点水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又低下头去了。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嘴唇贴着江澈的下唇停住了,温热的触感从相接处蔓延开来,像一小簇火苗顺着嘴唇的轮廓细细烧了一圈。 他不敢动,只是贴着,感受着那瓣嘴唇在他唇下的形状——软的、暖的、微微湿润的。 然后他微微张开了嘴。 用牙齿极轻地咬住了江澈的下唇,含了一下,像含住了一瓣桂花糕的碎屑,不舍得咽,也不敢嚼,就那么含在唇齿之间,用舌尖极快地探了一下。 舌面扫过江澈的下唇内侧,那处比外面更软,带着一点温热津液的潮意。 谢临晏尝到了桂花糕的甜味。 他的后背绷紧了,腰腹以下那团火猛地蹿上来,烧得他眼眶都烫了。 他松开牙齿,将自己的嘴唇覆上去,含着江澈的下唇慢慢地抿了一下,像在品什么舍不得咽下的东西。 舌尖又探出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只碰一下就走。 他极轻地、极慢地用舌尖描着江澈的唇缝,从唇角描到唇珠,又从唇珠描到另一侧的唇角,像在用舌尖画一幅极小的、只属于他自己的画。 江澈的嘴唇在他舌尖下微微发烫,那点桂花糕的甜味被他一点点卷进自己嘴里,和着自己的涎水咽了下去。 他尝到了。 是江澈的味道。 甜的、暖的、带着一点睡梦中的温热潮气,比他想象中好一千倍、一万倍。 好到他喉间发紧,好到他下身那处抵着江澈的膝盖,硬得发疼,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谢临晏缓缓退开了一寸。 嘴唇拉开时发出极轻的一声水响,像鱼在夜里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他的唇瓣还带着江澈嘴唇上沾来的温热潮气,微微发烫,像含过一口热茶还没来得及咽。 他本该退开了。 身体在告诉他:够了,退回去,躺平,闭上眼,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手没有动。 那只覆在江澈背上的手还贴着那截脊骨,掌心下的起伏缓而匀,一下一下地顶着他的掌纹。 另一只手包着江澈攥他衣襟的那只手,指缝间能感觉到江澈蜷着的指尖,暖烘烘的,软绵绵的。 然后他看见了。 月光底下,江澈的嘴唇被他含过抿过描过之后,泛着一层细碎的水光,比方才红了一些。 微微肿了一点点,下唇内侧那道被他舌尖探过的缝隙里还残留着一线湿痕。 谢临晏的拇指动了。 他自己都没想好要做什么,那根拇指已经抬了起来,指腹落在江澈的下唇上,轻轻按了下去。 按在刚刚被他含过的地方。 江澈的嘴唇比方才更软了。 被他亲过一轮之后,唇瓣微微充血,温热的,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拇指按上去的瞬间就陷进去一小片弧度。 谢临晏按着那瓣嘴唇,没有动。 他感受着拇指底下那团柔软的触感,感受着江澈的呼吸透过微微张开的唇缝喷在他指腹上。 一下一下的,带着睡梦中的温热潮气。 他的拇指顺着唇形极慢地滑了一下,从唇珠滑到唇角,又滑回来。 确认这瓣嘴唇的形状、温度、软度,确认方才发生的一切不是他深夜情动时做的一场梦。 是真的。 他尝过了,现在又摸到了。 他的拇指停在江澈的唇珠上,又轻轻按了按,像是按压一朵不肯盛开的花苞,想把它揉开。 江澈的嘴唇在他指腹下微微翕动了一下。 谢临晏的呼吸一滞,整只手僵在半空。 但江澈只是咂了咂嘴,像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舌尖不经意地探出来一点点,极快地扫过自己的下唇,扫过谢临晏的拇指侧面,又缩回去了。 那一扫比蜻蜓点水还要短,短到谢临晏甚至来不及分辨那触感是什么,只有指尖上残留了一瞬的湿热,像被一片刚落下来的花瓣轻轻划了一下。 谢临晏的瞳孔猛地缩了缩,下身那处硬得他整条脊椎都在发麻。 他的拇指从江澈唇上缓缓滑下来,滑到下巴尖,沿着下颌线蹭了一下,才慢慢收回来。 收回来的途中,他的膝盖动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想换个姿势——那处硬得发疼,卡在腿间被压了一整夜,他以为换个角度能好受一些。 但他忘了江澈那条搭在他膝盖上的腿。 他膝盖往上抬的时候,恰好蹭过了江澈搭过来的小腿内侧。 隔着两层衣料——他穿的是寝衣的薄绸,江澈穿的是睡裤的软棉 但那层薄薄的阻隔挡不住体温和触感。 他的膝盖骨擦过江澈的小腿肚,那处的肌肉软而温热,在他膝盖上留下了一瞬间的凹陷感,像踩进了一团刚晒过的棉花里。 谢临晏整个人僵住了。 膝盖停在那处,不敢动,不敢抽回来,也不敢再往前送。 江澈的腿还搭在他膝盖上,温热的,沉甸甸的,从小腿肚到脚踝,顺着他的膝盖外侧垂下去,脚尖抵着榻面。 他闭着眼,喉结滚了一下,滚得又重又急。 他把膝盖缓缓放平了,动作慢得像怕惊醒一只停在他膝上的蝴蝶。 放平之后江澈的腿自然滑落了些,脚踝蹭过他的小腿,一路滑下去,最后搁在他脚背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谢临晏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月光底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偏过头,看着身侧那张睡着的脸。 江澈的嘴唇上还留着他拇指按过的痕迹。 谢临晏盯着那些湿痕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那只方才按过江澈嘴唇的拇指,放在自己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指腹上还残留着江澈唇瓣的温度和潮意,他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最后将那根拇指抵在自己下唇上,压了压,像是把什么舍不得丢的东西按进了自己的皮肤里。 他放下手,闭上眼。 身下那处还是硬的,硬得发胀,但他没有再去管它。 他只知道自己今晚大概不用睡了。 月光一点一点移过榻面,移过江澈搭在他脚背上的脚尖,移过他被自己咬出一道印子的下唇。 谢临晏睁开眼,偏头看了江澈一眼。 然后他轻轻侧过身,面朝着江澈的方向,在两个人之间留出不到一拳的距离。 他伸出手,隔空悬在江澈的脸侧上方,没有落下,只是悬着,用指尖的阴影描着江澈的眉骨、鼻梁、嘴唇。 像是要把这张脸描进骨血里去,描到他闭上眼也能看见的程度。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躺平,望着头顶的帐幔。 嘴角那丝笑意没有收回去,在月光底下弯起一道极淡的弧。 还没醒。 那明天醒来,他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而他谢临晏,已经尝过了、碰过了、蹭过了、描过了。 他把那只拇指慢慢攥进掌心里,攥紧了,像攥住一枚偷来的私印。 私印不能示人,可他盖过了——盖在江澈的唇上、下巴上、下颌线上,盖在最软最暖的地方,印泥是桂花糕的甜和涎水的潮。 那枚印子明天就会淡,后天就会没。 但只要他还活着,就会找机会再盖一遍。 ——来日方长。 第47章 大兄弟问路记 第二天,正殿里嗡嗡的人声像一窝被捅了的蜂。 江澈是被这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一团浆糊,眼皮黏得像涂了胶,眨了好几下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日光从窗棂缝里灌进来,白花花的,刺得他又眯上了。 他愣了一息,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 他揉着眼睛站起来,两条腿还带着刚睡醒的发软,踩在地面上像踩在棉花上。 靴子踢踢踏踏地蹬上了,左右穿反了也不知道,衣带胡乱系了一个结。 他打了一个哈欠。 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闭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拖了长音的啊——,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在伸懒腰。 然后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正殿里的光比侧殿亮得多。 日光从敞开的殿门外涌进来,照在朱红的地砖上,照在金漆的柱子上,照在一排排站得笔直的大臣的乌纱帽上。 江澈就是这时候走进来的。 一只手举在头顶懒洋洋地伸着,另一只手捂在嘴边,哈欠打到一半,嘴巴还没来得及合上。 然后他看见了。 龙案后面坐着谢临晏,朱笔握在手里,目光从奏折上抬起来,落在他身上。 龙案前面站着——站着—— 一排人。 朝服,官帽,长须,板正的脸,手里捧着笏板,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应该是来御书房商量国事的。 所有人都在看他。 江澈的动作僵住了。 他那只举起来伸懒腰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五指张着,像一只还没来得及飞走的鸟。 嘴巴还张着,哈欠的余韵没收干净,嘴角那点水光在殿里的烛火下闪闪发亮。 他和站在最前面的那位老臣四目相对。 老臣的胡子颤了一下。 江澈的嘴唇慢慢合上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那只举着的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五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蜷进掌心里。 然后他转过身。 动作很慢,慢得像一尊生了锈的机关人,咔哒咔哒地转了半个圈。 背对着那两排大臣,背对着谢临晏,背对着满殿凝固的空气。 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发出极轻的哗一声,像一声叹息。 正殿里安静极了 他转过身,怎么走进来的,怎么走了回去。 身后的正殿里一片死寂。 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江澈靠着侧殿的墙壁站了两息,胸腔里那颗心咚咚咚地擂着,擂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江澈面朝墙壁站着,额头抵着墙,像一个正在面壁思过的犯人。 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他对墙壁说。 墙壁没有说话。 它只是一面墙,但它沉默的姿态在江澈看来已经充满了嘲讽。 最适合拿着绳子荡秋千。他继续说: 最好把秋千架在大殿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一个把脸丢在御书房正殿的人是如何在御书房侧殿获得新生的。 他闭上眼,额头又往墙上顶了顶。 他的目光飘向窗户,整个人几乎是扑过去的。 双手撑住窗台,一条腿抬起来,跨过窗框。 衣摆被窗棂上的木刺勾了一下,嘶啦一声扯开一道小口子,但他顾不上心疼那条袍子了。 他现在迫切地需要离开这个充满尴尬空气的地方,走得越远越好。 另一条腿还在窗框里面。 他一抬头——看见了刘广德。 正捧着个托盘站在巷子拐角处,大概是刚从御膳房回来,托盘里还放着一碟什么冒着热气的点心。 刘广德抬头的时候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 江澈骑在窗户上,一条腿在殿内,一条腿在殿外两只手撑着窗台。 卡在半路上,进退两难。 刘广德的手抖了一下,托盘里的点心跟着晃了晃,差点滑出去。 江澈看着刘广德那张圆脸上慢慢浮现出来的表情。 先是震惊,然后是迷茫,然后是极度的、想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的慌乱。 那双眼睛开始飞快地往旁边瞟,像是在寻找最近的柱子可以让他把自己嵌进去。 江澈缓缓闭上了眼睛。 老天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哑又干,带着一种被命运反复碾压之后的平静,我难道不要脸的吗? 江澈闭上眼的那一息里,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比如现在装死还来不来得及。 比如骑在窗台上装成一尊雕塑刘广德会不会信。 比如如果他现在从窗台上翻下去摔断一条腿,能不能用重伤失忆搪塞过去。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条还挂在殿内的腿也跨了出来,整个人从窗台上翻了下去。 他现在急需回御影卫拿到自己的面具戴上,然后对着全御影卫的人挨个解释。 自己今天一直在这里吃早饭,连门都没出过,脚都没迈过门槛。 要是有人说在御书房看见一个头发翘得跟鸡冠子似的人,那绝对不是他,他是一个非常注重形象的人,怎么可能是他。 江澈翻下窗台的时候膝盖又是咚一声磕在墙上,他这回连疼都顾不上喊了,爬起来撒腿就跑。 方向是随便挑的。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只知道要离开刘广德视线所及的范围,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他低着头狂奔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穿过三条回廊、绕过两座假山、钻过一个月亮门,然后猛地刹住了脚步。 他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院子里。 左边是一座他没见过的假山,右边是一排他没见过的厢房。 前面是一条他没见过的窄巷,后面是他刚刚钻过来的、现在已经认不出来的月亮门。 江澈站在院子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缓缓地、缓缓地转了一圈。 完了,迷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没事的,冷静,他不是暗卫吗? 暗卫的基本素养之一就是辨路认方向,他现在只需要找一个好心人,问一下御影卫怎么走。 然后体面地、从容地、仿佛他本来就是出来散步一样地走回去。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扫到第二圈的时候,他的视线定在了院子角落那棵大槐树上。 树冠浓密,枝叶间隐约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江澈眯着眼仔细看了看。 那是一个人。 一身黑衣,蹲在树杈上,纹丝不动,像一只乌鸦。 暗卫。 江澈心里一喜。 他清了清嗓子,朝那棵树的方向挥了挥手:嗨——树上的大兄弟! 树枝间的黑影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被他这声吆喝从打盹中惊醒了。 那人低下头,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从树叶缝隙里露出来,目光落在江澈身上。 我也是暗卫!江澈仰着头,两只手在胸口上搓了搓,你知道御影卫怎么走吗? 树上的暗卫看着他。 目光先是平静的,然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变成了看傻子的那种眼神。 然后抬起一只手,朝西北方向随意地指了一下。 谢了,大兄弟!江澈朝他抱了抱拳,转身就往那个方向跑。 第48章 三个时辰的路 跑了一段路之后他发现自己又进了一个新院子。 很好,又迷路了。 他站在院子里,茫然四顾。 然后他又看见了一个暗卫。 那边的兄弟—— 问个路? 房顶上的——哎那位在睡觉的大兄弟—— 北面吗?谢了! 兄弟! 江澈问的每一个人,都抬起头、转过脸,用同一种此人是不是脑子有病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沉默地朝他指了一个方向。 每一个方向都不一样。 一个时辰后,江澈站在竹林边缘,盯着面前的三岔路口,闭上了眼。 很好,他对竹子说,他们全都在耍我。 然后他又开始走。 两个半时辰后,他终于看见了一扇熟悉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面三个大字:御影卫。 他扑过去,膝盖一软,直接坐在了门槛前面,背靠着门板仰头喘气,发出了一声劫后余生的长叹。 不容易啊……可算找到了… 他还没喘完,门从里面开了。 后背失了支撑他往后一仰,狼狈地用手撑住地面才没翻过去,仰着头和推门出来的暗卫四目相对。 暗卫低头看着他,衣带歪着、衣摆裂着、膝盖灰着、头发翘着、额头上蹭了一块泥印子——缓缓转过头朝门里面喊了一声: 嘿——你们出来看看,宫里什么时候招乞丐了? 门里传来一阵凳子腿刮地的声音和几只脚挤过来的脚步声。 越来越多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围成一圈低头俯视着门槛前面那个坐在地上的人。 江澈仰面坐在地上,被一圈同僚围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你们认错人了,他面不改色地说,我不是乞丐。 我是御影卫第一百三十七号暗卫,今天早上出门执行任务,遭遇了……遭遇了—— 他卡了一下,——一次重大情报失误,导致我在皇宫里迷失了方向。 历时三个时辰,跨越二十三个院子,与数名同僚进行过友好交流。 最终凭借着超强的意志力和不屈不挠的精神,找到了回家的路。 他睁开眼,环顾了一圈围着他的那些人:怎么样,感人吗? 一个暗卫盯着他,沉吟了半晌:你这是办了点事,还是被事给办了? 江澈正要开口辩驳,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清冷的,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像一块冰从碗沿上滑下去。 快关上门,别让他脏了御影卫的门槛。 江澈猛地抬头。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缝,缝隙尽头站着一个穿黑衣的年轻人,抱臂靠在廊柱上。 眼皮微微垂着,嫌弃的看着江澈。 暗十三。 江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一种绝境逢生的亮,亮得暗十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十三!江澈从地上弹起来,动作之快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还有这力气,十三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他往前冲了两步,暗十三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廊柱,退无可退。 暗十三的表情从冷淡变成了嫌弃。 江澈一把抱住了他。 两只手从暗十三的胳膊底下穿过去,整个人扒在他身上,四肢锁得紧紧的,像一只落了水死活不肯松爪的猫。 发出一声凄厉的、抑扬顿挫的、带着三个时辰委屈的哭嚎——。 十三——你知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御书房——大臣——窗户——刘广德—— 暗十三僵在原地。 两只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又像是正在努力克制把它们握成拳头砸在他后脑勺上的冲动。 …松开。 我不松!江澈抱得更紧了,十三,你是御影卫最后一个对我好的人了!其他人都在笑话我! 暗十三深吸了一口气。 从我真想把他扔出去缓缓过渡到扔出去他大概还会爬回来,最终定格在一种认命的无奈。 他没说话。 只是弯下腰,一手攥住江澈的后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崽子一样把他从自己身上撕下来,然后拽着他往里走。 江澈被拖着踉跄了两步,衣摆上的裂口在他身后扇着。 暗十三头也不回地拖着走,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别在门口丢人现眼了,我们御影卫丢不起这个人。 十三,我好不容易走回来的,我走了三个时辰的路,你拖进我房间吧,我走不动了,两条腿已经不是我的了,我现在只有上半身还活着。 暗十三认命的把江澈拖进院子,经过一群探头探脑的同僚,经过一张张努力板住但嘴角微微抽动的脸。 门吱呀一声合上了,把院子里那些探头的、扒墙的、假装路过其实竖着耳朵的同僚们一并关在了外头。 暗十三把江澈往床上一扔——动作称不上温柔,像扔一袋不怎么值钱的旧衣裳。 江澈的后背砸在褥子上,弹了一下,停住了。 他躺在那儿,四肢摊开,两眼望着帐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十三。他有气无力地说。 暗十三正站在桌边整理被他撞歪的东西,头也没回:说。 饭。 …你使唤我使唤得还挺顺手。暗十三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但江澈跟他共事这么久,能从那句平淡底下听出一丝我看你是活够了的意味。 那就饿死我得了! 等着。 第49章 荡过秋千 江澈回到御影卫的第二天,一整个上午,御影卫营房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 最先来的是普通暗卫营甲组的人。 一个高个子暗卫大剌剌地推开御影卫的门,环顾了一圈院子里正在擦刀、晾衣、蹲墙根的几个御影卫,开口就问: 你们营里昨天那个迷路的傻缺是谁啊?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擦刀的那位手上一顿,晾衣的那位把衣服往绳子上搭的动作悬在半空,蹲墙根的那位干脆把脸别过去了。 没人吭声。 甲组那人见没人搭理,又追问了一句: 就那个在御花园绕了三圈、管谁都叫大兄弟那个,听说是你们御影卫?人呢?让我见见。 擦刀那位终于开口了,声音闷在面具后面: …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不知道? 甲组那人往前凑了一步,整个暗卫营都传遍了!说陛下新来的贴身暗卫是个路痴,昨天从御书房出来愣是找不回家,从御花园问到膳房后巷,见人就问路,你们御影卫的,能不知道? …你听错了。 晾衣那位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们营没有这种人。 甲组那人将信将疑地站了一会儿,又扫了一圈院里所有人脸上那如出一辙的别问我我不知道的表情,才悻悻地走了。 他前脚刚迈出门槛,后脚丙组的人又来了。 丙组来的是两个,一高一矮,并肩走进院子,神情里带着一种我们来看热闹的兴奋。 高个子探头探脑地问:听说你们御影卫出了个名人是吧?人在哪儿呢?让我们瞅瞅。 矮个子跟在后面补了一句: 是不是那个管谁都叫大兄弟的?昨天在御膳房后巷问我家暗九'屋顶上的大兄弟'那个? 院子里又安静了。 擦刀的继续擦刀,晾衣的继续晾衣,蹲墙根的继续蹲墙根,所有人都忙得不得了,像压根没听见有人说话。 丙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高个子又追问: 别装了,你们营就这么大,还能藏哪儿去? 蹲墙根那位终于忍不住了,头也不抬地回了句: 我们营里没有。 没有?矮个子瞪大了眼,我家暗九亲口说的!那人自称御影卫的,穿着一身黑,戴个黑面具,说话跟缺根筋似的 那肯定不是我们营的。蹲墙根那位斩钉截铁。 丙组两人对了个眼神,脸上写满了你们糊弄鬼呢。 这时一个干脆趴在墙头上朝里面喊: 那个傻缺呢?出来让哥们儿见见—— 院里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一个御影卫抄起手边的扫帚就朝墙头扔了过去。 墙头上那人哎哟一声缩下去,笑声还没散干净就跑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一个上午,御影卫营房接待了来自甲、乙、丙、丁、戊五个组不下十拨人,问的都是同一件事。 你们营那个迷路的大兄弟在哪儿? 御影卫众人的态度从最开始的装不知道,到中间的矢口否认,到最后干脆一看见有外人探头就砰地把院门关上了。 暗十三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正看见两扇木门被人从里面死死顶住,门外还传来几声不甘心的拍门声: 我就看一眼!就看一眼! 他站在门外面,隔着门板听见里面暗十七的声音传出来: 说了不在!走了走了! 暗十三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绕到侧墙,翻了进去。 院子里几个人正靠着墙根叹气,看见暗十三进来,暗十七第一个开口,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那边怎么样? 暗十三语气平淡: 甲组的暗一在路上拦着我问,说'你们营那个是不是脑子真有问题',我说没有这回事。 然后呢? 他说'你别装了,我昨天亲眼见的,他就蹲在假山旁边管我叫大兄弟'。 院里几个人同时叹了口气。 暗十七靠着墙,仰头望天,语气幽幽的: 一个上午来了十几个人,有一个还带了瓜子在墙头上磕,说等那个傻缺出来让他开开眼。 蹲墙根那位接话:我把大门关了,结果有人从后面翻墙进来,被我一扫帚抡出去了。 晾衣那位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转过身来,语气里有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现在整个皇宫暗卫营都等着看咱们御影卫的笑话,管那个叫什么 ——'御影卫传奇路痴',还有叫'大兄弟哥'的。 院里沉默了一会儿。 暗十三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臂,面具底下看不出表情,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确实没看见江澈的影子。 他转头看向暗十七:十四呢? 暗十七靠在墙根上,正拿匕首削一根树枝,头也没抬:不知道,刚才还问我要绳子来着。 暗十三眉头动了动,面具底下那双眼微微眯起来:要绳子干什么? 暗十七手里的匕首顿了一下,抬起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听了别生气的犹豫:他说……他要荡秋千。 第50章 复活记 暗十三绕过膳堂拐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黑色人影正站在树底下。 江澈不知从哪儿搬了个矮脚凳,踩在上面,手里攥着那根麻绳,在头顶的横枝上打了个死结。 然后把绳圈往自己脖子上一套,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脖子微微仰着,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终极问题。 暗十三的脚步顿住了。 紧跟在他后面的暗十七和暗十八也跟了过来,一眼看见这幅画面,两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暗十八手里的树枝啪地掉在地上。 你在干什么!暗十七喊了一声,两步就冲了过去。 江澈微微偏过头,绳圈在脖子上晃了晃。 他目光放空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人间疾苦的苍凉: 这世间……太苦,太累,太过悲凉。 暗十七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他踩在凳子上的样子,又看了一眼他脖子上那个打得结结实实的死结,急得两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先下来! 江澈摇了摇头,脖子上的绳圈跟着晃了两晃:你们不懂。 暗十八也凑过来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十四,你冷静点,不就是被人笑话了两句吗?多大点事儿?我们帮你打回去! 江澈低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的悲悯,嘴巴刚张开准备再发表两句感言—— 暗十三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平得像一碗没放盐的白水:这棵树不结实,死不了,换一棵吧。 江澈愣住了,到嘴边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脖子上的绳圈晃了一下。 暗十七和暗十八同时转头看暗十三,眼神里写满了你这时候说这个? 江澈站在凳子上,表情从悲凉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委屈,声音都高了半度: 我都这样了,你怎么还能这样说我?我的心好痛! 暗十三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双手抱臂:你心再痛,御影卫的脸也拯救不回来了。 江澈一听这话,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捂着心口往后退了半步,凳子腿在泥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别说了,他声音颤颤的,一手捂胸,一手指着暗十三,你这话比刀子还狠… 暗十三依然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臂,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 你先把绳子摘下来,再说心不心痛的事。 江澈把脖子上的绳圈扯松了半寸,但没完全摘下来,绳圈还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像个不伦不类的围脖。 他低头看着暗十三,眼里带着一丝残存的希望: 那外面那些人……知道是我了吗? 暗十三沉默了一瞬,江澈的心跟着悬了起来。 暗十七在旁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别怕的安抚: 放心吧,我们没把你供出去,外面那些人只知道是御影卫的某个人,不知道具体是谁,更不知道你的编号。 江澈的眼睛唰一下亮了,整个人从凳子上蹦下来,绳圈在脖子上晃荡着,他两步冲到暗十七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真的?他们不知道是我? 暗十七被他摇得晃了两晃,赶紧点头:真的真的,我们谁都没说,半个字都没提你。 江澈的呼吸一下子顺了,他松开暗十七的胳膊,转身把脖子上那个绳圈扯下来,攥在手里揉成一团,脸上的表情从生无可恋变成了劫后余生。 他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暗十七,声音里带着真情实感的感激: 兄弟,大恩不言谢!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暗十八在旁边把地上的矮脚凳拎起来放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顺嘴接了一句: 毕竟说了出去,就证实了你是御影卫的人,那咱们御影卫的脸就真的丢到宫墙外头去了,所以肯定不能说。 江澈脸上的感动瞬间凝固了。 他扭过头看着暗十八,嘴角抽了抽:…兄弟,其实这句可以不用说。 暗十八挠了挠头:怎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暗十七在旁边把脸别过去,肩膀微微发抖。 江澈走到树下蹲着,两只手抱着膝盖,脸埋进胳膊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他的声音从胳膊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委屈到极点的鼻音: “笑吧笑吧,反正不缺你这一个了……我天天早起晚睡,赚那两个钱我容易吗我……” 暗十七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行了,别蹲这儿了,地上凉。 江澈没抬头,声音从膝盖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凉什么凉,地上再凉也比不上这儿。”他指了指自己胸口。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暗十三,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求助信号——十三,你倒是说句话啊。 暗十三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臂,迎着暗十七投来的求助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瞬,吹过来一片枯叶子落在江澈脚边,他也没动。 御书房那边,谢临晏刚商谈完国事,把朱笔搁回砚台上,目光往侧殿方向扫了一眼。 帘子垂着,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掀开,也没有人揉着眼睛走出来。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绕过龙案,掀开侧殿的帘子—— 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 整个侧殿空荡荡的。 谢临晏在榻边站了片刻,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 他刚跨出御书房的门槛,迎面正撞上楚昭临。 楚昭临正踱步过来,深青色锦袍外头披着日光。 看见谢临晏出来,他步子快了一线:“老晏,你这是去哪儿?” “御影卫。”谢临晏的脚步没停。 楚昭临愣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折扇往袖子里一收,肩膀碰着肩膀往他旁边凑: “去御影卫?我也去?正好去看看承瑜。” 谢临晏没有接话。 两个人穿过两道回廊,拐过一座假山,御影卫的那扇黑漆木门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楚昭临先停住了脚步。 门口围着一群人。 穿的是普通暗卫营的衣服,三五成群地挤在门板前面。 有的拍门,有的趴在墙头上朝里面喊话,还有两个干脆搬了石墩坐在门槛旁边,一人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边嗑边往里面喊: “御影卫的大兄弟哥——出来嘛——我们不笑话你——” 另一个接话:“就是的,出来嘛,不丢人——” 第51章 今日死于树下 楚昭临走到一个嗑瓜子的暗卫身后,微微弯下腰,凑近那人后脑勺,语气里带着一种好奇到快溢出来的兴致: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呢? 那个嗑瓜子的暗卫正蹲在石墩上,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嗑完的瓜子,嘴里嚼着半颗,听见身后有人问话,随口回了一句: 看热闹呢,御影卫出了个傻缺,我们等——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转过来的半张脸正好对上了楚昭临那张笑眯眯的、凑得很近的脸。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楚昭临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两步之外的那个人身上。 玄色锦袍,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垂着眼帘,像在看一群人围着御影卫的门板磕瓜子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 暗卫的瓜子从指缝里漏了下去,一颗,两颗,三颗,滚到地上。 然后他膝盖一软,整个人从石墩上滑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里的瓜子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含含糊糊地憋出一句: 陛……陛下… 一个跪了,后面的也跟着跪了。 拍门的把手收回去跪了。 趴在墙头上的连滚带翻翻下来跪了。 蹲在门槛旁边的把石墩一推跪了,手里攥着瓜子的扔了瓜子也跟着跪了。 御影卫的大门里面,暗九正趴在门板上听动静。 刚才还吵得跟菜市场似的,这会儿门外安静得连风过巷口的呼呼声都能听见。 他皱了一下眉,转头看向旁边的暗五:外面怎么没声了? 暗五也凑过来,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又往后退了两步,提气纵身跃上了墙头,手搭在墙沿往下一看。 他的动作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缩回来,落在院子里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来了,还有楚大人,外面全跪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大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两扇黑漆木门向两侧分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绵长的吱呀,像一声叹息。 暗七站在门板后面,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谢临晏跨过门槛的时候,地上跪着的暗卫们把头压得更低了。 楚昭临跟在他后面走进来,步伐轻快,折扇已经收了,在手里掂着,目光好奇地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东西。 谢临晏站在院子中央,停了一下。 他环顾了一圈院里那些站得笔直的御影卫,声音不高不低的:暗十四呢? 没有人立刻回答。安静了大概两息,暗五往前站了一步,垂着眼:在后院。 带路。 暗五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 谢临晏跟上去,步子不快不慢的,鞋底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楚昭临跟在后面,经过暗五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 你们御影卫今天怎么了?外面那些人看什么热闹呢? 暗五张了张嘴,目光飞快地朝后院方向掠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楚昭临能听见: …有人昨天迷路了,在宫里绕了一上午,管谁叫大兄弟,把暗卫营惊动了,他们来看是谁。 是谁?楚昭临挑了一下眉。 暗五沉默了一瞬,然后把目光移开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知道。 楚昭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追问,转身跟上了谢临晏。 后院不大。 一棵老槐树斜着长在墙角,树冠的阴影正好罩住树根底下那个蹲着的人。 江澈还蹲在那儿,两只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背对着院门口,背对着所有人,衣摆上沾着泥印子,头发翘着,后脑勺上一撮头发不屈不挠地竖着。 暗十三站在树干旁边,一只手搭在树皮上,正对着院门的方向。 听见有声响,目光越过院门,落在谢临晏身上。 嘴唇刚张开—— 谢临晏抬了一下手,很轻,像在说“不必”。 暗十三的嘴合上了。 他飞快地朝暗十七看了一眼,又朝暗十八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把目光收回来,安静地退后了半步。 暗十七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呼吸调成了最小档。 暗十八手里还拎着凳子,看见暗十三那个眼神之后整个人被钉住了。 凳子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他就那么拎着。 楚昭临的嘴角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住。 江澈对此一无所知。 他还蹲在树根底下,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像刚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十三,外面那些人走了吗? 没有人回答。 …连你也不理我了。 他抱着膝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像是把什么话攥进了掌心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大了些,像是从膝盖缝里挤出来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是不是也嫌我丢人了?我就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在嫌弃我。 院子里安静得不像话。 江澈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有一点不对劲——太安静了。 暗十三就算再懒得理他,也不会站那儿一声不吭站这么久。 他的声音从膝盖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尾音:…十三? 江澈终于把头抬起来了,——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住了。 江澈看见了谢临晏。那双眼睛正低垂着看他,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然后他看见了楚昭临——靠在墙根,抱臂站着,嘴角弯着的弧度让江澈后颈一凉。 然后是暗十三,退后半步,姿态恭敬得像一棵被修剪过的树。 再往后,暗十七、暗五、暗九,一张张脸从院子各处的阴影里探出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江澈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的身体动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只觉得应该站起来,应该做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应该从这棵树下站起来,站得笔直。 然后说一句“陛下怎么来了”,好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午,他只是蹲在树根底下思考一些普通的暗卫问题。 他站起来了。 或者说,他试图站起来了。 他忘了自己的腿已经蹲了多久。 他忘了这两条腿正在以“完全不过血”的状态罢工。 他刚把身子撑起来一半,膝盖就是一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往旁边歪过去,一只手慌乱地去撑地面——没撑住。 然后他就趴在了地上。 脸朝下,扑通一声。 院子里安静了大概两息。 然后墙根那边传来一声被硬压回去的气音——楚昭临把脸别了过去,肩膀抖得厉害。 江澈趴在地上,脸埋在泥地里,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泥地有一点潮,带着昨天夜里残留的一点凉意,贴着他的左脸,像一只不长眼的巴掌甩在了他脸上。 他的脑子只有一个声音在说: 挖坑,现在,就在这棵槐树底下,用手刨,刨一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他又趴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地把脸从泥地上抬起来,站起来,转向树根方向,蹲下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彻底放弃挣扎吧”的平静。 他的声音从膝盖缝里挤出来,闷得像从井底冒上来的: 你们就当……今天的我,死在了这棵树下。 第52章 暗十四的专属坟头 楚昭临终于憋不住了。 那声气音在喉咙里压了又压,最后是一声短促的“噗”,然后整个人弯下去,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捂着脸,肩膀抖得像筛糠: “……你……你死在了这棵树下……你……” 他喘了一口气,笑的连声音断断续续的,“那这棵树……从今天起是不是要改名……叫暗十四坟头了?” 暗十七听见这话,嘴角那一线弧度压了又压,实在压不住了就干脆把脸转过去,面朝树干,一动不动。 暗十三深吸了一口气,把嘴角往下掰,牢牢地锁住了。 暗十八没有憋住。 他直接笑出了声,然后看见暗十三瞪过来的眼神,赶紧把嘴捂上了。 江澈把头从膝盖上抬了起来,看见所有人都在笑,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他。 江澈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了谢临晏身上。 “你也笑我。” 谢临晏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快到像是被人用笔抹了一下又重新画平了 谢临晏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开口: “你蹲在树下说‘今天就当我死在这儿了’的时候,朕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有点好笑。” “有点好笑”四个字从谢临晏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江澈感觉自己的心彻底碎成了两半。 他手捂上胸口:“你居然说好笑……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 谢临晏看着他,嘴角那丝弧度已经收回来了。 但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江澈面前,低了一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朕笑你,跟笑别人不一样。” 江澈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谢临晏站在他面前,垂着眼帘,声音不高不低:“跟朕回去。” 江澈蹲在树根底下,仰着头看他 这个人站在晨光里,玄色锦袍上沾着一点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的碎光,整个人看起来和这院子格格不入,像一幅画被人不小心挂错了地方。 江澈愣了愣,又把头低下去,声音闷闷的:“我回去干嘛……我啥也不会。” “我不会轻功,不会写字……我是不是很笨?什么都没学会,还到处丢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江澈的声音从膝盖缝里挤出来,闷得像从井底冒上来的:“我可能天生就不适合当暗卫……” 谢临晏看着他。 “以后朕教你轻功,”谢临晏开口了,声音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教你读书,教你写字。” 江澈的后脑勺动了一下,像一只听见了动静的猫,耳朵竖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什么都教吗?” “什么都教。” 江澈没有抬头。 他听见自己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像一只搁在墙角的琴被人随手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嗡响,在胸腔里绕了一圈又散开了。 谢临晏往前走了半步,衣摆垂在江澈面前不到两尺的地方。 然后他伸出了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着,停在那里,像一个很轻的承诺。 江澈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掌心朝上摊着,像在等一件很轻的东西落上去。 院子里安静极了,连楚昭临都没有出声。 江澈的手指松开了膝盖。 他慢慢把手抬了起来。 江澈整个人被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踉跄了半步,膝盖还发软,差点又往前扑。 谢临晏没有松手,另一只手已经扶住了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江澈站直了。 周遭彻底清静下来,谢临晏松开扶着江澈胳膊的手,轻声道:“跟朕走吧。” 江澈刚站稳,腿还隐隐发麻,闻言连忙跟上两步,走到一半忽然顿住,转头一脸认真: “等等,我回去拿个面具。” 这话一出,楚昭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笑意瞬间绷不住,低低笑出声: “还知道拿面具,这会儿倒知道丢人了?” 江澈不服气地瞥他一眼,嘴硬反驳: “是是是,我脸皮薄,反正没人比得上你脸皮厚。” 江澈还没来得及迈步,御影卫的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广德躬着身子小跑进来,气还没喘匀,声音已经递到了跟前: “陛下——萧将军、肃将军、傅大人、陆大人求见,都在御书房等着呢,说有急事。” 楚昭临手里那把折扇“啪”地合上了,脸上那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他们几个一块儿来?是边疆那边出什么事了?” 谢临晏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然后转回正常,语气没什么起伏: “东辽那边最近动作有些大。”他说完偏过头,朝刘广德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去请顺天府尹裴书珩到御书房。” “是。”刘广德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江澈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条揉成团的麻绳。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我就不去了”,但谢临晏已经转过头来看他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说: “走吧。” 江澈把麻绳往旁边的树根底下一扔,两步跟了上去。 江澈跟着谢临晏穿过回廊,远远就看见御书房门口围了一群人。 最前面站着一个穿银甲的,身形修长,肩线平直,正侧着脸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高,但能听出压着的火气。 旁边那个穿黑甲的抱着胳膊靠着廊柱,脚尖一点一点地磕着地面,像在数时间。 还有两个穿着文官常服的,一个背着手站在门槛旁边,另一个正低头翻着什么册子。 谢临晏走过那几人面前的时候,银甲那位先止住了话头,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来,声音低而稳: “陛下。” 黑甲那位也从廊柱上直起了身,抱着胳膊的手放了下来,点了下头。 其他人也跟着让开了,门前的缝隙被收拢成一条窄窄的通道,刚好够一个人走过去。 江澈跟在谢临晏身后,贴着门框边缘挤进去的时候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几片薄薄的霜贴在后背上,很快就移开了。 他脚步没停,直接往偏殿的方向走。 “我不是大臣,”他压低声音说,一边往侧边挪,“我在偏殿等着就行。” 谢临晏已经走到龙案后面了,闻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也进来听着。” 江澈的脚顿住了:“……我?” “迟早要懂的。” 谢临晏已经坐下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江澈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哦。” 第53章 两国使团将至 殿门在身后合上,声音闷闷的,像一扇厚柜门关上了。 傅玄站在那张大地图旁边,转过身来,开口就说: “陛下,东辽那边有新消息了。”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东辽那块位置点了点: “东辽和大昭打了一仗,打输了,东辽的赫连骁已经派了人来我们这边求援,大概半个月能到京城。” 殿里安静了一下。 谢临晏坐在龙案后面,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眼看向萧惊珩: “萧将军怎么看?” 萧惊珩站在武将最前面,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带着一股常年在边关待出来的硬气: “东辽之前老在咱们边境上搞事——抢东西、抓人、占便宜,现在打输了知道来求我们了?活该,不该帮。” 旁边的陆临戈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听了这话只是挑了挑眉,没吭声,像是在等人把话说完。 傅玄又开口了,把后半截消息也说完: “陛下,打赢了的大昭国尔朱岑也派了使团来,说是要送公主来和亲,抵达京城的时间,和东辽求援那边差不多,前后脚。” 这话说完,殿里更安静了。 空气像被人捏住了一样,不动的。 萧惊珩的眉头又压低了点,看着地图上的两条线,自己算自己的账,脸上写着“两边都不是好东西”几个字。 江澈缩在柱子旁边,听了个大概。 他听懂了“东辽的赫连骁输了来求帮忙”“大昭国的尔朱岑赢了来求亲”这两件事。 其他的——什么邦交、什么权衡、什么边防——他没太明白,就安安静静靠着墙站着。 正当大家各有各的算盘的时候,殿门被人敲了两下。 刘广德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陛下,顺天府尹裴书珩裴大人到了。” 门开了,裴书珩走进来。 他朝谢临晏行了个礼,规规矩矩的,不紧不慢。 直起身之后,他转头看向傅玄烈,语气挺平: “傅大人,刚才说东辽使团半个月到?” 傅玄点了下头,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裴书珩听完,没急着接话,走到地图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边境线上那两条线,过了半晌才开口: “尔朱岑挑这个时候来求亲,时间掐得太准了——刚打赢东辽就来跟我们谈和亲,摆明了是想稳住我们,好腾出手去把东辽剩下的地盘吞干净,这人心思不小。” 他转过头看向谢临晏,拱了拱手: “陛下打算怎么回这两拨人?是先定个调子,还是等人到了再说?” 萧惊珩马上往前站了一步,声音硬邦邦的: “我觉得不行,不能惯着他们,尔朱岑这明摆着是拿和亲当幌子,我们要真答应了,就是养虎为患。” “东辽那边更是,之前老来惹事,现在输了来找我们帮忙,凭什么? “不如直接传话给鸿胪寺,两拨人都别接待,回了算了。” 傅玄摇了摇头,开口了,声音不急: “萧将军这话说得太急了,人家使团还没到呢,国书也没递上来,我们什么虚实都没摸清楚,就先把人挡回去” “传到外面,别的国家会觉得我们南庆没气量、不懂规矩,以后谁还敢跟我们打交道?” 萧惊珩转过头看他: “那你说怎么办?答应他们?” 他声音往上提了一点,“答应尔朱岑和亲,让他借着我们势大,北边以后就消停不了了?帮东辽?边关那些兵白守了那么多年?” 就在这时,肃垣把册子合上了,往前走了一步。 他是个老将,声音带着一种常年吹风沙的粗糙感: “我在北边守了那么多年,两边都不是什么好鸟。但话说回来,使团没到、国书没见,我们在这儿吵翻天也没用。” “先把调子定死了,后面想转都转不回来。”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陆临戈,终于把抱着的手臂放下来了,懒懒地接了一句: “肃老将军说得对,人还要半个月才到呢,现在争帮不帮、嫁不嫁的,都还早。” “不如先让鸿胪寺把接待的规矩备好,等两拨人来了,看清他们拿什么来谈,我们再商量怎么回。” 裴书珩点了下头: “陆大人这话在理,邦交这种事,最怕提前把话说死,尔朱岑到底想干什么、赫连骁愿意拿什么换,都得当面谈。” “眼下的正事是传令边关守好关口,鸿胪寺做好接待准备,其他的,等人到了再说。” 谢临晏听完了一圈,目光扫过阶下这些人,开了口: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就按裴书珩、陆临戈、肃老将军的意思办——使团没到之前,什么都不定。” 他偏头对刘广德说: “传旨下去,北边边境该守的守好,不能松,鸿胪寺该准备的准备,不刻意讨好,也别怠慢,等人到了、国书递上来、大家一起商量,再定怎么回。” 傅玄烈躬身:“臣这就去办。” 萧惊珩虽然还有想法,但皇帝已经定了调,他也只能抱拳: “末将领旨,马上去传令北边。” 肃垣和陆临戈也一起行了礼。 裴书珩最后点头:“臣去鸿胪寺安排接待的事。 殿门合上之后,殿里只剩三个人。 谢临晏坐在龙案后面没动,楚昭临站在龙案侧面,江澈还靠在柱子旁边。 谢临晏偏过头,目光落在楚昭临身上,停了一秒: “你怎么还不走?” 楚昭临手里那把折扇“啪”地停住了。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脸上写满了“你认真的吗”:“老晏,你赶我?” 江澈没忍住,“噗”了一声。 楚昭临转过头来,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你好意思笑我?”他把折扇往掌心一拍,声音不大,但那股“我要开始算账了”的架势已经端起来了。 “我问你——你刚才在朝堂上站着的时候,听到东辽使团来了,有没有想过‘万一刺客混在使团里,你该往哪个梁上飞’?” 江澈张了张嘴:“我——” “你根本没有想。” 楚昭临把折扇又往掌心拍了一下。 “东辽使臣来了,万一恼羞成怒当场行刺,别人暗卫直接从梁上飞下来,扑过去护驾。” 他顿了顿,目光在江澈身上扫了一圈,“你呢?你只能扭头对老晏说: “主子快过来,给我拿个梯子~。” 江澈的嘴张着,那句“我”还没说完就卡住了。 他愣了两秒,然后声音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嘴巴好毒啊。” 楚昭临挑了挑眉,江澈把后半句补上了,“难怪统领不喜欢你。” 楚昭临的笑容僵在嘴角:“兄弟,扎心了。” 第54章 尚书叩见,另托名师 江澈一听这话,把腰板一挺,下巴微微扬起: 我不光要扎你的心,还要将你的心尸鞭——鞭尸!哈哈哈!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两声,然后发现楚昭临没笑,谢临晏也没笑。 整个殿里只有他自己的笑声在空荡荡的柱梁间回荡了两圈,然后尴尬地落下来。 楚昭临眯着眼睛看他,折扇在掌心慢悠悠地敲了两下,然后开口: 大兄弟哥,你这话是从哪儿学的?听着怎么像话本子里头反派说的话? 江澈的笑声瞬间卡住了。 你叫谁大兄弟哥呢?他往前迈了一步,指着楚昭临的折扇: 我可跟你说啊,你再叫这个外号,我就—— 你就怎样? 江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不能怎样,于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一句: 我就再去跟统领告状,说你不务正业,天天拿把扇子在御书房晃悠。 楚昭临还没来得及反击,谢临晏的声音从龙案后面飘过来,平平淡淡的两个字:赶紧滚。 楚昭临捂住心口,往后退了半步: 行,我滚,这一滚就是一天一夜,你求我我都不来。 谢临晏头也不抬:滚。 楚昭临捂住心口,转身就往外跑,殿门被他推开一条缝,他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了,忽然又回头朝里面喊了一声: 承瑜!——我被欺负了! 殿门重新合上,殿里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江澈靠在柱子旁边,伸着脖子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认楚昭临真的走了,这才转过头来。 看向龙案后面的谢临晏。 他搓了搓手,往前蹭了两步,脸上带着一种我要说正事了的表情。 主子,他开口,你什么时候教我轻功? 谢临晏正在翻一本折子,闻言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你想什么时候? 江澈眼睛一亮,声音都拔高了: 现在!你想想啊——他往前又迈了一步,两手比划着: 万一哪天你在御花园里散步,突然被刺客包围了,我和其他暗卫身穿黑衣、脸戴面具,四面八方而来,从天而降—— 他张开双臂做了个飞下来的动作:唰唰唰!多帅啊! 谢临晏翻了一页折子,语气平平的:有没有可能他们不想和你一起从天而降。 江澈的比划动作僵在半空中,愣了两秒,然后放下胳膊:不是,你就不能鼓励我一下吗? 谢临晏终于把折子放下了,靠在椅背里看着江澈那张面具底下写满期待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要不是你脑子有问题,肯定比他们都厉害。 江澈站在原地,眼睛弯了起来,面具底下的嘴角咧到耳根:那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谢临晏看着他,没说话,目光在江澈脸上多停了一瞬,眼神里分明写着你确实脑子有问题。 江澈完全没读出来,袖子一撸,恨不得当场就要拉着谢临晏去院子里比划: 那我们现在就去吧?就现在!御书房后面的空地就挺好,没人看得见,摔了也不丢人—— 他话音未落,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刘广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紧不慢的: 陛下,礼部尚书顾松年顾大人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江澈的话头啪地断了。 他站在原地,张着嘴,愣了两秒,他像只被突然浇了冷水的猫,耳朵和尾巴一起耷拉下来 那你先忙,他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指了指殿门的方向,下次再教我吧,我不急。 谢临晏已经重新拿起了笔,蘸了蘸墨,在折子上落了一行字,头也没抬:朕可以先让别人先教着。 江澈正要往柱子后面缩,闻言脚步顿了一下:别人?谁啊? 谢临晏笔尖没停,声音平平的:暗三。 属下在。 江澈吓了一跳,扭头看过去。 那人跪得端端正正,身形精瘦,肩背却绷得很紧,一看就是常年被狠练出来的线条。 面具边缘磨得有些旧了,边缘处有细密的划痕。 不是年岁久远的旧,是风沙和刀锋蹭出来的那种。 江澈绕着暗三转了一圈。 暗三跪在那儿纹丝不动,连呼吸频率都没变,像一尊浇铸在地上的铁像。 暗三?江澈弯着腰凑近了看他的面具,你是三号?那我是不是得叫你三哥? 暗三微微侧过头避开江澈的凑近,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低低的:…不敢。 江澈直起身来,拍了拍手,又看了一眼暗三跪得笔直的背影,然后转头朝龙案那边的谢临晏摆摆手: 那行,主子你忙吧,我先走了,暗三——不对,三哥,我们现在就去吧。 说完他就转身往殿外走,步子轻快得像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兔子。 推开殿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谢临晏的声音,不咸不淡的: 暗三是所有暗卫里轻功最好的,最近才从宫外回来,你好好学。 知道了。 暗三站起身,沉默地朝江澈走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殿内梁上、屏风后、窗边的暗影里的暗卫,同时朝他离开的方向投去一束自求多福的眼神。 第55章 找一人接应,唤来半队御影卫 两个时辰后,御书房后面的空地。 暗三站在空地中央,保持着抬臂的姿势,已经整整一盏茶的工夫没动了。 他的左手虚虚托着江澈的腰侧,右手扶着江澈的胳膊肘,是一个标准的“提气上纵”辅助姿势。 这个姿势他教过无数新人,从暗七到暗十九,没有人需要他托着超过三遍。 而此刻,他的掌心贴着江澈的腰带,感受着掌下那具身体以一个极其标准的姿态僵在原地 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腹收紧,双臂展开——每一个关节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暗三把江澈往上托了托。 江澈的上半身纹丝不动,两脚倒是跟着踮了一下,然后落回去。 暗三又托了托。 江澈又踮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暗三沉默地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目光里透着一种深沉的、近乎哲学性的困惑。 他翻过手掌,看了看手背,又翻回来,十指微微曲了曲,像是在检查自己的手是不是出了毛病。 江澈站在三步之外,背靠着一棵歪脖子石榴树,双手背在身后,两只脚尖不安分地在地上蹭来蹭去。 偶尔飞快地抬一下眼皮看一眼暗三,又飞快地垂下去,像个犯了错被先生留堂的学生。 暗三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在御书房里的时候高了一丝,但仍压得低沉,像一块石头压着一块石头: “……你刚才那个起式,是标准的。” 江澈点头:“嗯,你教的嘛。” “我教了四遍。” “嗯,你教的嘛。” “你每一遍都做对了。” “嗯,那当然,你教的嘛。” 暗三沉默了一息,然后抬手指了指三丈外那棵老槐树的横枝: “那个高度,我带你上去,三次了。” 江澈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那根横枝,又看了看暗三,犹豫着点了点头:“……是的。” “你每次都上到一半,然后——”暗三做了个手势,手掌平平地往下一压,“就掉下来了。” 江澈想了想:“……是掉下来了。” 暗三垂下手,重新看向自己的掌心。 地上的日光慢慢移了一寸,他的影子也跟着歪了歪。 他终于把目光从手上抬起来,落在江澈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修行多年的师父在弟子面前碰了壁的、克制而真实的困惑: “为什么你就是不会?” 江澈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眼珠转了两圈,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因为我脑子……” 他说了一半就停住了,像是突然意识到这个理由已经快被用烂了。 暗三盯着他。 江澈被他盯得后背贴着石榴树蹭了蹭:“我失忆了!就是、就是记不起来了!以前会的东西现在都不会了!” 暗三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武功也忘了?” 江澈想了想,诚实道:“武功好像没忘。” 暗三:“武功没忘?” “就是……武功它吧……你必须先出手,我才会。” 暗三的眉头在面具后面微微拧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江澈站直了,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做出一个“你来打我”的架势:“你来。” 暗三看着他。 江澈又招了招手:“你来嘛。” 暗三迟疑了一下。 他向前迈了一步,右拳平平地递出去,速度不快,连三成力都没用到,更像是在试探一个初次喂招的新人。 然后暗三的拳头就停住了。 江澈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贴在了他的手腕外侧,拇指扣住了他的尺骨,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 偏了半寸就能滑过去,偏一寸就会使不上劲,偏偏卡在寸劲交汇的那条线上,不往前也不往后,就那么贴着。 暗三低头看着那只手。 江澈自己也低头看了看,然后仰起脸来,脸上带着一种“你看吧我就说了”的理直气壮:“被动技能!” 暗三把手抽回来,沉默了片刻:“……你每次都要等别人先出手?” “对啊,”江澈拍了拍手,“别人不出手我就不会,我也不想的,但他就是——就是得那样。” 暗三靠着墙想了很久。 日光已经移过了半面墙,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刚刚完成逻辑推演的、缓慢的、不确定的语调: “……那你轻功,会不会也是被动的?” 江澈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又把脑袋歪向另一边想了一会儿。 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像一盏从灯芯处慢慢燃起来的油灯。 他猛地一拍手:“三哥!你脑子就是不一样!” 暗三没接话,但肩背微微松了松,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一丝几不可察的……被夸了之后不知道该不该受着的局促。 江澈已经顺着这个思路跑了下去,越跑越兴奋,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圈,然后猛地站住脚,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暗三: “那你想想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指了指头顶那片灰蓝的天: “你要是从天上把我扔下来——” 他又走了一步,指着自己脚下那片地: “我在半空中,脑子还没来得及想‘我要飞’,身体是不是就已经——嗖——就得飞了?” 他两手一摊:“那不就会了?” 暗三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澈以为他不同意。 然后暗三仰起头,顺着江澈刚才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天空。 那片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缕薄云挂在西边,被风慢慢扯散。 他又低头看了看江澈的脚。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有可能。” 江澈刚要欢呼—— 暗三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服自己:“……万一摔坏了……陛下那边……” “不会摔坏的!”江澈拍着胸脯,“我身体比脑子快!身体它自己会飞!” 暗三没回答。 他依然看着天空,那是一个轻功最好的人才会有的、丈量高度和落点的、职业性的目光。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我要不要试试”的犹豫,和一种“这好像不太对但好像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的、深沉的自我怀疑。 暗三又看了看天色。 日光已经从墙头挪到了墙根,再过一个时辰就该掌灯了。 他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江澈那张面具底下写满跃跃欲试的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行。但以防万一,找个人在下面接着你。” 江澈点头如捣蒜:“行行行,你在这儿等着,我这就找一个人来!” 话没说完人已经蹿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钻进了甬道里,脚步声在巷子里噼里啪啦响了一串,然后越来越远。 暗三在心里重新估算了一遍高度,又估算了一遍落点,又估算了一遍如果江澈在半空中真的没反应过来自己出手的余量。 他算得很认真。但他没算到江澈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多少人。 暗三听见脚步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回来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群脚步声。 他的肩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甬道口先是探出来一颗脑袋,是江澈。 江澈侧着身子挤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我给你带了个惊喜”的表情,然后他往旁边一让—— 暗十三从甬道里走了出来。 暗三的目光刚落在暗十三身上,甬道口又探出来第二颗脑袋,暗十七。 暗十七走出来之后往旁边站了站,然后暗十八也跟了出来。 暗十八后面还跟着暗五。 暗五后面还跟着一个暗九,手里还攥着半块饼。 暗三站在原地,一个一个数过去,御影卫来了小一半。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江澈脸上。 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一种“你管这叫一个人”的沉默。 江澈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背在身后蹭了蹭衣摆:“那个啥……我比较惜命。” 暗三没说话。 他又看了一眼那排齐刷刷站在墙根底下的人。 暗十三靠墙抱臂,目光落在树上,什么都没说。 暗十七仰着头看天。 暗十八低着头看地。 暗五在研究自己的靴尖。 没有一个像要走的。 暗三沉默了两息,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江澈:“那现在开始。” 第56章 高空惊魂:我与暗三半截裤 江澈走到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 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反复两遍,终于把两条胳膊平平地端起来,摆了个起手式。 “三哥!尽管放马过来!我准备好了!” 暗三站在三步开外,点了点头:“那便开始。” “好的!” 暗三没动。 江澈也没动。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起地上两片落叶,打着旋儿滚到墙角。 江澈举着胳膊等了半天,脖子都酸了,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你倒是开始啊?” 暗三偏了偏头,目光越过江澈的肩头,落在墙根底下那排人身上。 那帮人该干嘛干嘛,一个正经的都没有。 暗九手里的半块饼已经吃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出来一块新的,正小口小口地咬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 暗三收回目光,又看了一遍。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说了一句,“你们也准备好。” “嗯。”很齐的一声,但是没有一个动地方的。 江澈回过头去瞪着他们:“我让你们来帮忙的?你们连装都懒得装了是吧!” 暗十七头都没转:“知道了知道了,你快点吧。” 江澈:“……” 江澈气呼呼地转回去,重新端正了姿势,仰着脸看向暗三:“三哥,不用管他们,要是接不住我,哼哼。” 暗三点了下头。 然后江澈的后衣领就被一只手揪住了。 整片地面在他脚下猛地向下沉去。 风灌进耳朵里,呜呜地响,衣摆呼啦啦地往上翻,打在小腿上啪啪地拍。 江澈下意识地蹬了两下腿,什么也没蹬着。 他低头一看——地面的砖缝已经变成了一排细细的线。 江澈的心“咚”地一声从嗓子眼儿掉进了胃里。 两丈都没练熟,直接上十五米。 底下那帮人还在摸鱼。 刚才到底哪来的底气大喊自己准备好了——? 地面越来越远,心跳越来越快。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赶紧把脑袋缩回来,脖子僵得像块木板。 暗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被风切得断断续续:“这个高度……怎么样?” 江澈的嗓子眼儿发紧,说出的话都带着颤音:“会、会不会太高了?” “不会。”暗三的声音很平稳,“这样可以给其他人留下充足的时间接住你。” 江澈心想:他们是充足了,你倒是考虑考虑我啊! 他飞快地往下扫了一眼,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少说也有十五米,十五米啊三哥! 摔下不直接成盒! 暗十三他们站在底下仰着脖子看,那表情悠闲得跟春游似的,怎么看都不像随时准备接人的样子! 尤其是暗九!还在吃饼!等他下去一定不让他好过! “那我松手了。” “别别别!”江澈赶紧喊,两只手胡乱地在空中抓了两把,“哥,求你别先松手!我心理建设还没做完呢!” 暗三沉默了一瞬:“那你闭上眼睛,身体可能自己动。” 江澈赶鸭子上架,不得不闭上眼睛。 眼前的黑暗里,风声、衣料摩擦声、心跳声混成一片。 他努力调整呼吸,努力告诉自己“身体比脑子快”“被动技能会启动的”“暗三说过的有可能”—— 然后后衣领上的力道消失了。 江澈的眼睛猛地睁开。 暗三松手了!根本没问他准备好了没有!连个招呼都没打! 失重感瞬间吞没了他,五脏六腑猛地往上顶,胃里翻了个个儿,脑子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指令,身体就已经先动了起来—— 手脚疯狂地在空中扑腾,十根手指拼命朝身边最近的东西抓去。 他抓住了。 暗三的裤子。 裤腰的位置,布料厚实,抓在手里很有安全感,江澈死死攥着那截布料,整个人挂在暗三的腿边晃荡,像一棵被风吹歪了还死活挂在藤上的葫芦。 暗三的身体猛地一歪。 他本来正保持着平稳的下落姿态,被江澈这么一拽,重心瞬间偏了。 两条胳膊在空中胡乱摆了两下才稳住,但江澈又晃了一下,他跟着又歪了一下。 “松开!” 暗三难得带上几分急躁,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底下一堆人候着接你,你有什么好怕的!” “不行——三哥!我——不练了!我要——回家!” 江澈的声音都劈了,两条腿在空中乱蹬,手指头攥得更紧了。 暗三奋力调整平衡,右腿往外撇了一下想摆脱他。 江澈的脑袋跟着晃了一圈,闭着眼啊啊大叫,手指头依然死死揪着那片布料不放。 然后是——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风声里格外清脆。 暗三只觉得腰间猛地一松,一阵凉意从大腿根一直窜到脚踝,风呜呜地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低头。 他的裤子——在江澈手里。 而江澈已经掉了下去,手里攥着那截布料,脸朝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一个“啊”的形状,正以极快的速度远离他。 暗三光着两条腿,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脑子一片空白。 裤子没了。 他的裤子没了。 他飞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在执行任何任务的过程中——失去过裤子。 第57章 甲辰年春,暗三失其裤 江澈在往下掉。 风灌进耳朵里,灌进嘴里,灌进每一个能灌进去的缝隙里,把最后那声“啊”也灌碎了。 他脑子一片空白,空得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连一张凳子都没剩下。 然后他的身体动了。 ——腰腹猛地收了一下,双臂不由自主地展开,脚尖在虚空中点了一下,整个人从“坠”变成了“滑”。 像一片被风吹偏的叶子,斜着切过空气,往前飘了一截。 他飞起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底下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一团空气。但他没有往下掉。 “卧槽,”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又难以置信的兴奋,“这就会了?” 原本墙根底下那排人本来是仰着头准备接他的。 ——但是他们看见了江澈在半空中飘了一下,飞了起来。 便没有管他,然后他们顺着江澈刚才坠落的方向,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暗三身上。 暗三正从半空中慢慢落下来,衣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两条光秃秃的腿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他的表情隔着面具看不清楚,但他落地的姿势很慢,慢得像一个被抽空了力气的人。 他站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两条腿,又抬头看了一眼墙根底下那排人,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然后他站在原地不动了。 像一棵被移栽到错误位置的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着。 暗三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暗一知道这件事的概率是多少? 暗一知道就等于所有人知道,所有人知道就等于陛下知道,陛下知道就等于这件事能被写进御影卫的编年史里,标题就叫《甲辰年春,暗三失其裤》。 他这辈子执行过十七次甲级任务,穿过三回刀阵,从三十丈高的悬崖上徒手攀下来过一回。 那些事都没人知道。 现在御影卫一半的人都看见他的腿了。 暗十七张了张嘴,又闭上。 暗十八的目光在暗三的腿上飞快地扫了一下,又迅速移开了。 暗五犹豫了一瞬,往前迈了半步:“三哥,那个——” 暗三没有看他。 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没事。” 没事,他御影卫暗三什么场面没见过。 除了被自己人扒了裤子 暗五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墙根底下那一排人站得比刚才更直了,目光各自落在不同的方向,没有人看暗三的腿,也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安静本身就已经很响了。 而此刻在天上飞着的江澈,脑子这时才反应了过来。 “我在飞”三个字从意识里冒出来,像一根针扎进了一个刚吹起来的气球。 在死寂的天空中,江澈的声音从半空中炸了过来,急促的、变了调的、带着一种“我完蛋了”的绝望:“救命啊——” 墙根底下那排人猛地抬起头。 这才看见原本飞的好好的江澈,正朝着那堵墙滑过去——不对,不是滑,是栽过去的。 他的身体保持着那个“飞”的姿势,双臂还展开着,但他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板,脸冲着墙,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那声“救命”还没完全落地,墙就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了一下脸。 “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撞在墙面上,弹了一下,然后贴着墙滑了下来。 暗九在他离地面还有不到一丈的时候窜了出去,像一道影子从墙根底下弹起来,在半空中接住了他。 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托着他的膝弯,稳稳地落在地上。 江澈闭着眼,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四肢摊着,后背贴着暗九的胳膊,脑子里全是刚才撞墙之前那面灰白色的墙面上那道裂缝的走向。 他感觉自己还在往下掉,但好像又没在掉了——半空中有一只手托着他,稳稳的,纹丝不动。 他慢慢睁开一只眼,先看见的是暗九的下巴,然后是暗九那张被面具遮了大半的脸,然后是暗九嘴里还在嚼着什么的腮帮子。 “……兄弟,”江澈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种“我能活着说话实属不易”的沙哑,“你貌似来得有点晚了。” 暗九低头看着他,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声音平平的:“能接住就不错了。” 他从暗九怀里翻下来,自己站到地上的时候膝盖还软了一下,往旁边歪了半步,被暗九扶了一把才稳住。 他站稳之后下意识地拍了一下衣摆上的灰——然后看见了暗三的腿。 光着的。 两条腿站在日光底下,白得晃眼。 裤管从大腿根往下是空的,风一吹,布料贴着大腿外侧微微翻动,露出小腿上常年练功留下的紧实线条。 暗三正背对着他站着,肩背挺得很直,直得有点不太正常,像一根被绷紧了的弦——但他没有转身。 江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里还攥着一团布料,深灰色的,厚实的,边缘带着一圈被撕断的线头,线头参差不齐,像被什么急疯了的东西扯断的。 好消息是自己没丢人。 坏消息是,让别人丢人了。 江澈的脚趾在靴子里蜷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三哥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你裤子回头我赔你一条”——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暗三转过身来了。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砖缝线上,不快不慢的,像平时一样。 他维持一个“什么都没发生”的姿态走到江澈面前,伸出手。 江澈把手里那团布料递了过去。 暗三接过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接一件易碎品。 然后他转过身,朝甬道方向走了,步子依然不急不缓的。 江澈猛地抬脚追了上去:“三哥,三哥你等等——我可以解释的——我这人一紧张就什么都抓——” 另一边,御书房侧厅里,谢临晏刚把春闱完结事宜的最后一份卷宗合上,搁在桌角。 顾松年躬着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极轻一声。 谢临晏起身,绕过桌案,正想着去看看那人练得怎么样了。 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发出很响一声。 刘广德小跑进来,气还没喘匀,脸上那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平静面具碎了一条缝:“陛下——陛下出事了!” 谢临晏的步子顿住了,“谁出事了?” “御影卫那边——” 谢临晏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出事了?” “那倒是没有。”刘广德的气息终于匀了一些,但脸上那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还没散干净,“但是——教他的那个——出事了。” 谢临晏看着他,沉默了一息:“……什么意思?” 刘广德的嘴张了张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用一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总结但确实出事了”的语气挤出一句: “陛下,您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第58章 休假一月 谢临晏走进御影卫后院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暗三背对着所有人蹲在墙角,脊背绷得像一张被人拉满了的弓,两只手垂在身侧,手里攥着一团黑色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 他的肩线微微耸着,是那种“我不想说话、不想转身、不想面对任何活人”的姿势。 周围站了一圈人——暗十三靠着柱子,暗十七蹲在墙根,暗五靠在门框上...... 整个院子里安静得像被人按了静音键,只有江澈一个人的声音在响。 “三哥,你喝口水。”江澈端着一碗茶,凑到暗三身边,暗三没动。 他又把茶碗往暗三手边递了递,“三哥,你带着面具呢,你怕什么,都是自家兄弟,以后谁敢笑你——”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度,“我揍他。” 暗三依旧没有接茶碗。 他蹲在那里,目光放空地望着面前的墙面,江澈感觉他整个人像一株被移栽到错误位置的树,正在缓慢地、安静地枯萎。 江澈又把手里的茶碗往他面前送了送,没人接,他只好把茶碗搁在旁边的石阶上,搓了搓手: “三哥,你要打要骂都可以,你别不说话——你一不说话我就害怕。” 暗三还是没有说话。 御影卫那几个站在墙根底下,目光各自落向不同的方向,没有一个往暗三这边看的,也没有一个走的。 “咳。”一声咳嗽从门口传进来。 院子里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换了。 院子里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然后又齐刷刷跪了一地,动作齐得像排练过一样。 只有暗三没有回头。 他还蹲在墙角,背对着所有人,像一个被抽空了的躯壳。 谢临晏站在院门口,目光扫了一圈跪着的人,又落在那道背对着所有人的身影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声音不高不低的:“这是怎么了?” 暗三的脊背猛地绷紧了一瞬。 他终于转过身来了,看见谢临晏站在两步之外,玄色锦袍的衣摆垂在日光下。 他屈膝跪了下去,动作和平时一样稳当利落,但江澈注意到他跪下去的时候下意识地把手里那团布料往身后藏了藏。 “……主子。”他说了两个字,然后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谢临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江澈。 江澈两只手垂在身侧蹭了蹭衣摆,声音比刚才小了半个调: “那个……我不小心……把三哥的裤子撤掉了。” 他咽了一下口水,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从“被动技能”到“挂裤腰”到“刺啦”。 谢临晏没有再说话了。 谢临晏听完之后,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垂下眼帘,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幸亏礼部尚书顾松年刚才来找他谈了春闱完结事宜,他让暗三来教。 不然站在这里被半院子人围观的,可能就不是暗三了。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面上没有露出一丝痕迹,只是在心里把那幅画面压了下去,然后开口: “都起来吧。” 屋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起身声。 只有暗三没有站起来。 他还跪在地上,目光落在面前一寸的地面上,像一个刚收到了坏消息的人。 正在消化“这件事不出今夜一定会传遍整个皇宫的暗卫营”这个事实。 从今往后自己,大概不再是“那个执行过十七次甲级任务的暗三”,而是“那个在天上被人扒了裤子的暗三”。 感觉人生的意义在谢临晏那声“都起来吧”之后,彻底散尽了。 谢临晏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落在青砖上,声音很轻。 他停在暗三面前,垂着眼帘看了他两息,然后抬起了手——手掌落在暗三的肩膀上,不重,像放了一片叶子上去。 “休假一个月。”谢临晏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暗三的脊背微微松了一下,像一根被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松了半圈。 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压了又压之后终究没压住的沙哑:“……是。” 他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手里那团布料依然攥得紧紧的。 他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朝院门方向走去。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江澈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谢临晏身上,嘴张了张又闭上,像在组织语言。 谢临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学会了吗?” 江澈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站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试图用诚恳掩盖心虚的认真:“我觉得……还需要再练练。”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分析自己的进度: “我发现了,就是——你得先让我掉下去,我才能飞起来,光站在那里等我是不会的,得有人往上扔我,或者从高处把我推下去,几次之后,可能就记住了。” 他说完这句,目光不自觉地往墙角那排还跪着的人身上溜了一下。 日光从墙头斜斜照过来,把暗十三几人头顶,那层薄汗照得微微发亮。 几个人谁也没动,但谁都清楚——谁动一下,谁就有可能是下一个被扒裤子的人。 江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刚抬起来准备指向暗十三——“那要不让他们——” “不用。”谢临晏的声音比他快了一步,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江澈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谢临晏的目光从那四个人身上扫过去,声音和刚才一样不高不低的:“都散了吧。” 一群人的膝盖几乎是同时离地的。 像道离弦的箭,朝着同一个方向——院门——飞了过去,衣料摩擦声细碎而急促。 江澈看着那四道背影在院门口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第59章 全暗卫营的集体脑补 暗三本以为闭门休假一月,就能躲开所有流言,挽回一点暗卫的体面。 他错了。 那天后院里不止御影卫的人。 普通暗卫营有人轮值换岗,正好从院墙外头路过,听见了撕扯声和惨叫声,又看见暗三光着腿从半空落下来的场景。 ——虽然只看见了半截,但已经够用了。 消息传出去的头一个时辰,版本还是“御影卫的暗三教人练轻功,被同僚不慎扯了裤子”。 两个时辰后变成了“御影卫的暗三高空教学,与东辽刺客搏斗时裤子被拽落”。 到了傍晚,传到普通暗卫营的时候,已经被彻底改编成了另一幅画面—— 暗三在三十丈高空御敌,浴血缠斗之际,战裤遭敌手利刃割裂。 他面不改色,光腿稳住身形,一手护住同僚,一手御敌反击,最终全身而退,堪称铁血英雄。 “你们知道吗?”一个年轻暗卫蹲在墙根底下,掰着手指头数: “御影卫的暗三当时在天上飞了那么高,裤子都没了,愣是面不改色地把同僚安全送到地面,这叫什么?这叫定力!” “听说那敌人是东辽来的刺客。” “扯淡,我兄弟亲眼看见的,是尔朱岑的探子。 人家用轻功就把人绕晕了,对方急了拔刀砍他——三哥躲过了刀,但裤子没躲过!” “那他怎么不下来?” “他同僚还在半空中挂着呢!他要是下来,同僚不就摔死了吗?人家那是护人心切!” 这件事像长了腿一样跑遍了整个暗卫营 第二天一早,暗三院门口的石阶上,摆了一排东西。 一包干粮、一壶酒、一封信。 信纸折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 “三哥——听闻你昨日血战长空,英勇无双,我等后辈不胜敬仰,一点干粮略表心意,望三哥保重,早日重返战场。 ”落款是普通暗卫营戊组七人。 暗三站在门背后,手里攥着那封信,隔着门缝看了一眼石阶上那排东西,默默退回院子里。 他把信搁在桌上,没有吃那些干粮。 他站在院子中央,面朝灰墙,目光落在墙面上那道裂缝上,有一种“这扇门今天、明天、后天都不会再打开”的坚定。 到了第三天,门口已经成了固定据点。 两个年轻暗卫换班似的蹲在门两侧,一人手里攥着一个馒头,像守城的士兵。 看见院门有动静就齐刷刷站起来躬身行礼,声音洪亮:“三哥长空血战,实属我辈楷模!” 御书房里,江澈蹲在龙案旁边的矮凳上,两手撑着脸,像一棵蔫了的白菜。 面前的桂花糕一口没动,茶凉了也没换。 谢临晏批完第三本折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批了第四本,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终于放下了朱笔。 “你今天叹了十七次气了。”谢临晏说。 江澈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目光涣散:“有吗?” “有。”谢临晏顿了一下,“第十八次了。” 江澈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陛下……最近营里传的那些,你听说了吗?” 谢临晏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像是正在权衡“说听说了”和“说没听说”哪个更省事。 江澈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知道吗?现在外面已经不叫暗三“暗三”了,都叫他“长空血战三哥”。 我昨天晚上蹲在墙根底下偷听,有两个普通暗卫营的人在讨论,说什么。 “御影卫那个暗三,那天在皇宫单枪匹马挑了尔朱岑的探子,裤子都被砍烂了,腿都露出来了,愣是没眨一下眼。” 他又叹了口气,把脸埋回掌心里: “我害的,全是我害的,三哥这辈子清清白白一个人,现在成了全暗卫营的传说。” 谢临晏看着他,沉默了一秒:“……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解释。 但我那天去了,三哥说你要是敢去解释我现在就撞墙。 ”江澈抬起头,目光真挚,“陛下,我觉得他是认真的,他院门外头蹲着两个暗卫,天天给他送饭,他连门都不开——他是不是打算在院子里蹲到流言散干净?” 谢临晏没有回答。 他只是搁下笔,站了起来。 “你去哪?” “看看他。” 谢临晏进院门的时候,那两个年轻暗卫正蹲在门口啃馒头。 左边那个先看见了他和他身后扛着箱子的内侍,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眼就直了。 右边那个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见玄色锦袍,手里的馒头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谢临晏靴尖前面。 两个暗卫跪在地上,头压得低低的,声音从地面传上来: “陛、陛下——”谢临晏抬了一下手,像在说“不必”,然后推开了院门。 门被推开的时候,暗三正蹲在石阶上,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粥,勺子悬在半空中,像一尊被人按了暂停键的石像。 他听见门响,偏过头,看见谢临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群人抬着箱子。 箱子不大,红木的,上面刻着御用的纹样。 然后是江澈,缩在谢临晏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像一棵躲在树后面的草。 暗三把粥碗搁在石阶上,站起来行礼。 “免了。”谢临晏说,“朕来看看你。” “陛下......我。” 谢临晏站在箱子旁边,手垂在身侧,目光在暗三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既然传言成这样,就这样吧,对你来说——挺好。” 谢临晏朝刘广德抬了一下下巴,刘广德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陛下口谕——” 暗三的膝盖还是弯下去了。 “……御影卫暗三,教习新卫期间,临危不乱,长空护人,勇毅可嘉。 赐宝剑一把、伤药一箱、白银千两,以彰其忠勇——” 院门外,那两个年轻暗卫蹲在墙根底下,一人手里攥着一个馒头,本来是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刘广德那声穿墙而过,像一道闪电劈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左边那个手里的馒头“啪”地掉在地上。右边那个张着嘴,馒头停在嘴边,半天没有咬下去。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左边那个,声音压得极低: “听见了吗?” “听见了。” “陛下亲自来赐剑……” “暗三果然长空血战过!” “那一定不是谣言了——陛下都来赏了!” 两个人在院门外蹲得更端正了,像两尊被浇铸在墙根底下的小石像,满眼崇拜地望着那扇合着的门。 这门他们更不会走了。 谢临晏走出去的时候,从门口路过,看了一眼墙根底下那两个人。 两人同时挺直了腰背,像被点到名的士兵。 谢临晏收回目光,没有说“散了”,也没有说“别蹲了”。 他什么也没说,走了过去。 流言像被浇了油的野火一样烧得更旺了。 三天后,暗三的院门外蹲守人数从两个变成了五个。 五天后,有人开始在院里复刻“长空血战”。 一个普通暗卫营的年轻人站在两丈高的墙头上,深吸一口气,把裤子往下褪到膝盖,然后展开双臂,朝下面的人喊: “我准备跳了!你们准备好接我!”下面三个人抬头看着他,表情介于“这人疯了”和“要不咱们试试”之间。 “你先把裤子穿回去!” “不行!长空血战就是要光腿!” “你那是光腿吗?你那叫耍流氓!” “你们不懂!三哥就是这么护住同僚的!” 这件事传回御影卫的时候,江澈正蹲在院子里发呆。 听见暗十七从外面回来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外面有人在脱裤子学暗三,说要复刻长空血战”。 江澈缓缓抬起头:“……什么?” 暗十七靠着门框:“普通暗卫营的人,站在墙头上,把裤子褪到膝盖,说要复刻三哥的传奇。” 江澈愣了好几息,然后他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暗十七的声音在背后追了上来:“你去哪?” “我去求陛下。”江澈的声音从院门外传回来: “让他下一道旨——凡在御影卫范围内脱裤子的,一律按有伤风化论处。” 第60章 叛徒 江澈撒腿就跑。 “天快黑了,早点回来。”暗十七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不高不低的,“我可不想跟个傻子一样满皇宫找你。” 江澈跑出去两步又停住,转过身朝院子里喊:“那你让十三找我!” “行,摊上你,算十三倒霉。” 天色已经暗透了。 御书房里还亮着灯,刘广德躬着身子守在殿门外头,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赶紧迎上来两步,压低嗓子: “哎呦,祖宗——这么晚了还过来?” 江澈站在廊下,呼出来的气在夜风里凝成一小团白雾:“谢临晏呢?” 刘广德一个箭步冲上来捂住他的嘴: “祖宗,这可不兴直呼——”他把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陛下在里头和大臣们商量国家大事呢。” 江澈被他捂得往后仰了半步,挣脱开来,声音闷闷的: “怎么天天商量?商量也商量不出来什么——” 听见这话刘广德又扑过来捂嘴:“哎呦——这话让大臣们听见了多伤心!可不能乱说!” 江澈被他捂了两次,终于老实了,退后半步,声音低下来: “行吧行吧,天色不早了,那我还是明天再来找他。” 刘广德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江澈走得很慢。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回御影卫?他不想回去。 他低着头往前走,穿过了两条回廊,绕过一座假山,拐进了一条窄巷。 他走到巷子尽头,一屁股坐在墙角,两只手抱住膝盖,脑袋埋进胳膊里。 蹲了一会儿,他小声自言自语: “早知道就不练轻功了……”声音闷在膝盖缝里,模糊的,像从一口井底传上来的: 不练轻功就不会扯三哥裤子,不扯裤子就不会有流言,没有流言我就不会蹲在这儿了。 他把自己说进去了,越说越难过,声音里开始带上一点鼻音。 他吸了一下鼻子。 “三哥肯定恨死我了……暗十三他们肯定也觉得我烦……谢临晏虽然不说,但他肯定也觉得我不靠谱……” 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声音闷在膝盖缝里。 他正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 江澈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正上方一堵灰墙上,蹲着一团黑色的影子。 那影子正往下探头,一只脚已经伸了出来,正准备往他旁边的空地上落,结果低头一看底下蹲着个人。 那只脚在半空中僵住了,整个人差点失去平衡,双手在墙上胡乱抓了一把稳住身形,才没有一头栽下来。 两道目光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撞在一起,一时谁都没有出声。 黑衣人悬在墙头的姿势歪七扭八的,两只手还撑着墙沿,像一只在半空中被冻住的乌鸦。 江澈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墙,脸上还挂着两行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泪痕,眼睛瞪得溜圆。 两个人同时出声:“兄弟——”。 又同时闭嘴。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夜风从窄巷口穿过来,吹得两人衣摆都动了动。 江澈先打破沉默,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之后的鼻音,干巴巴的: “……那个兄弟,你先说吧。” 黑衣人看着他,面具底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先。” 江澈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他扭捏了一下,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这不是……没人嘛……也没有人看见,我好——” 他还没说完,黑衣人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了他的嘴,声音急得像被火烧了尾巴: “兄弟!这种事是能随便说的吗!” 江澈被他捂得喘不上气,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明白了。 他确实反应过来了,一个穿黑衣的人半夜蹲在角落里哭,这种事传出去他以后在御影卫还怎么混。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黑衣人看了他两秒,确认他真的懂了,才慢慢松开了手。 黑衣人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是新米?” 江澈愣了一下:“……啥新米?” “新米就是新手。” 黑衣人抱着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种“这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混进来的”无奈: “一看就是新来的——连新米都不知道。” 江澈脑子转了一圈,心想这个人应该不认识自己。 看他这身打扮和翻墙的动作,应该是暗卫营的人——但肯定不是御影卫的。 御影卫的人不会用“新米”这个词。 要是让这个人知道自己是御影卫的,连新米都不知道,传出去不就更丢人。 他随即点了点头:“嗯……新手。” 黑衣人恍然大悟:“难怪了。” 他顿了顿,又上下看了江澈一眼,“我是老手,那你是——那个那个——皇帝的??” 江澈点了点头:“嗯。”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那就都是自己人了。” 黑衣人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那你一点都不机灵,组织怎么派你进来的?” 江澈想了想:“……陛下说,身边脑子好的人太多了,缺一个脑子不好的。”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消化这句回答。 然后他慢慢点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倒也是”的勉强认同: “……行吧,虽说你脑子不好,但你长得不赖,这次组织竟然反着走,新来的军师有点东西,就是派错了人。” 他又看了江澈一眼,“既然遇见了我,都是兄弟,跟着我走,能保住你的小命。” 江澈没听明白,但点了一下头。 黑衣人:“你有任务吗?” 江澈想了想:“……看着陛下。” 黑衣人愣了一下,表情有一种“你这个任务太清闲了吧”的狐疑:“……看着?皇帝还需要看着?” 他顿了顿,又看了江澈一眼,看见他那张在月光底下傻愣愣的脸,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算了,你大半夜出来执行任务,面巾都不戴?” 江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脸:“……面具忘记带了。” 黑衣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这你也能忘”的、认命般的无语,然后他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算了,你跟着我走。” 江澈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口,转过弯,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夜风从窄巷口穿过去,把墙角几片枯叶卷起来又放下。 屋顶上方,两片灰瓦之间,两道黑影同时动了一下。 左边那个暗卫把蒙面的巾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转过头看向右边那个,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声音压得极低: “……刚才那个蹲在墙角哭的人,穿着御影卫的衣服对吧?” 右边那个暗卫眉头微微拧起,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好像是。” 左面那个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为什么和那个刺客人说话?两个人说了半天话——还一起走了。” 两个暗卫对视了一眼。 右边那个暗卫拍了一下大腿:“半夜三更,蹲在巷子里哭,然后跟一个穿夜行衣的刺客说话——还一起走了!” 他又拍了一下大腿,“这不明摆着吗!” 右边那个张了张嘴:“……你是说——” “叛徒!”左边那个暗卫斩钉截铁地说,“御影卫出了叛徒!深更半夜和刺客接头!” 左边那个暗卫看着他,点了点头:“……有道理。” 右边那个暗卫坐直了身子:“那你去上报! “……行吧。” “那我走了,你盯住了。” “放你的心。”左边那个暗卫摆了摆手,重新趴回瓦片上,“我盯人盯了十年了,没跟丢过一个。” 第61章 下辈子还做兄弟 黑衣人缩在廊柱后面,左瞅瞅右看看,确认没人了,才猫着腰往前蹿了两步,贴墙站定。 又探出头往巷口扫了一圈,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只在月光底下穿梭了十年的老猫。 他做完这一整套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江澈正大摇大摆地走在甬道正中央,两只手还插在袖子里,像在逛自己家后院。 黑衣人的脚步顿住了。 他缩回廊柱后面,一把将江澈拽了过来,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你干什么呢?” 江澈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一脸懵:“没干啥啊。” “没干啥?”黑衣人的眼睛在面具后面瞪得溜圆: “你半夜出来执行任务,走着正中间,你是怕人看不见你还是怎么着?” 江澈眨了眨眼,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形,然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拍了一下脑门: “对对对,不愧是前辈,我都忘了。” 黑衣人看着他,面具底下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真的脑子不好”的深沉审视。 他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疲惫:“……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 江澈摇了摇头:“不知道。” 黑衣人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目光望向甬道尽头那座矮屋的屋顶,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常年执行夜间任务的人才有的老练: “御膳房。” 江澈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是真饿了,刚刚蹲在巷子里哭了那么久,肚子里早就空空荡荡的了。 他赶紧跟上两步,凑到黑衣人身边,压低声音:“前辈,原来你也——” 他后半句没说出口,但脸上写满了“原来暗卫都这样啊!那我也算正常了”的释然。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贴墙前进。 江澈这回学乖了,也猫着腰,跟在黑衣人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只在月光底下蹑手蹑脚的野猫。 贴着廊柱的阴影,绕过一口井,钻过一道月亮门。 他们身后不远处,屋顶灰瓦之间,那个趴着盯梢的暗卫缓缓把脸从瓦片上抬起来,看着那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消失在御膳房的侧门后面,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御膳房?”他自言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两个傻大个去御膳房干什么?” 他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御膳房里面已经熄了灯,灶台还留着一丝余温,案板上的菜刀收进了柜子里,几口锅挂在铁钩上,在穿堂风里轻轻晃荡。 黑衣人溜进去之后,先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没人,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袋,打开,从里面捻出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手法极快地撒进灶台旁边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里。 江澈进来后全然没注意黑衣人在干什么,正站在灶台另一边,一手攥着一根鸡腿,另一只手举着一块肘子,正在埋头苦吃。 黑衣人把布袋塞回怀里,端起那碗汤,回过头,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在干什么?” 江澈嚼了两下咽下去,声音含糊的: “吃啊,饿死了。” 他看了一眼黑衣人手里那碗汤,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鸡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把手里那根鸡腿掰下来一半,递了过去,“你也吃?” 黑衣人低头看了看那半根油汪汪的鸡腿,又抬头看了看江澈那张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无辜的脸,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抬起手——一巴掌把那半根鸡腿拍飞了。 鸡腿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灶台脚下。 江澈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躺在地上的鸡腿,又抬头看着黑衣人,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 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居然打我鸡腿”的、小心翼翼不敢相信的委屈。 黑衣人没有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碗汤端到江澈面前: “端着。” 江澈低头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黑衣人,又低头看了看汤。 然后他的表情变成了——恍然大悟。 原来是怕他噎着,特地给他盛了一碗汤。 他伸手把汤碗接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前辈你真贴心”的感动。 黑衣人看见他接了汤碗,以为他终于明白了,点了点头,转身去查看灶台旁边的柜子里还有什么可以带的。 他翻了两下,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转回身——看见江澈正把那碗汤往嘴边端,已经快要送到嘴唇边上了。 黑衣人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一道影子一样弹了过来,一把夺过那只汤碗,碗沿擦着江澈的下唇滑了过去,连汤带碗在他手里转了一圈,一滴都没洒。 江澈愣住了:“……干嘛?” 黑衣人把汤碗藏在身后,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你疯了?” 江澈一脸懵:“不是你给我的吗?” 黑衣人看着他,面具底下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为什么要把汤给你”和“你居然真的想喝”之间来回切换的、复杂的情绪。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力才没有把那碗汤扣在江澈头上:“……跟我走。” 江澈被拽着袖子往外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鸡腿,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舍。 黑衣人带着他穿过两条回廊,在一处转角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条黑色面巾,递给他:“戴上。” 江澈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黑衣人:“为啥?” 黑衣人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再多问一句我现在就想办法把你打晕拖过去”。 他的耐心已经被耗尽了:“……戴上。” 江澈把面巾系上了。 黑衣人端着那碗汤,在墙角站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一个小太监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躬着身,低着头,步履匆匆。 江澈认出了那个人——是御书房当值的太监,在谢临晏面前端过茶、递过折子,他见过好几回。 黑衣人把汤碗递了过去。 小太监接过来的时候头都没抬,端着碗转身就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江澈看着那碗汤在小太监手里渐行渐远,又转头看了看黑衣人,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敬佩。 啧,要不说是前辈呢。 大半夜的都知道送汤过去,人情世故这一块他还是要多多学习。 而他除了吃就是喝。 他看着黑衣人,语气里带着一种真情实感的受教: “……前辈,受教了。” 黑衣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面具底下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江澈觉得他的肩膀好像微微往下松了一寸,像是松了一口气。 “等会儿听见动静就跑,”黑衣人压低声音说,“听见了吗?” 江澈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下一刻,屋顶上方忽然响起一阵衣料摩擦声,紧接着是靴底踩在灰瓦上的闷响。 几道黑影从四面八方落了下来,把两人围在了中间。 刀光在月光底下闪了一下。 江澈还没来得及说话,黑衣人已经被两个暗卫按住了肩膀,膝盖一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而江澈那边——几个暗卫冲上去的时候,江澈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动了。 他侧身避开了第一把刀,手腕一转卸掉了第二个暗卫的力道,脚下一绊把第三个暗卫带了个踉跄,像一株被风吹了也不会倒的野草。 暗卫们停住了,围着他站了一圈,没有人再往前冲。 其中一个暗卫踢了一脚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刀尖抵着他的后颈,声音不高不低的:“停手!不然我杀了他。” 江澈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收回来,两只手慢慢举过头顶:“别别别——别动手——” 他偏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黑衣人,“都是自己人!误会!” “呸!”那个暗卫的声音硬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谁和你是自己人!” 江澈张了张嘴还想说话,但低头看了一眼黑衣人后颈上那柄刀,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要是再动一下,那柄刀就会往前送半寸。 他把手身在前面:“……行,抓吧。” 几个暗卫围上来,绳子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收得很紧。 江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绳结,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暗卫,没说话。 “送到陛下那里。”那个暗卫收了刀,朝身后一挥手,“这次抓了个大的,奖赏少不了。” 黑衣人被按着跪在地上,后颈上那柄刀纹丝不动地贴着皮肤,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椎一路往下。 他偏过头看着江澈,忽然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认了命之后的平静:“兄弟。” 江澈被捆着手站在两步之外,听见他开口愣了一下:“……啊?” “这辈子没遇见你这样的兄弟。”黑衣人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下辈子——”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这句话怎么说完比较合适。 “……下辈子还做兄弟。” 第62章 弟弟莫怕 江澈被绑着手站在夜风里,手上的绳结勒得有点紧,但他还是往前迈了半步。 两只被绑在一起的手抬起来,按在了黑衣人的胳膊上。 他的手指隔着布料按下去,不重,但稳,带着一种“我在呢”的踏实劲儿。 “哥哥不嫌弟弟的愚笨,弟弟怎敢在你被误会的时候丢下你。” 黑衣人偏过头看着他,面具底下的眼睛隔着夜色和月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后又亮了起来。 他的嘴张了张,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比刚才多了一层东西: “……弟弟。” “哥哥。” “弟弟,”黑衣人看着他:“此情此景——我想吟诗一首。”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望向远处廊檐下那排灯笼,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认真的、投入的、已经进入了创作状态的郑重: “啊——” “闭嘴。” 打断他的是一个暗卫。 站在最近的那个,手里还攥着刀,面具底下的眉毛拧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们俩——再废话一句,就直接把嘴也堵上。” 黑衣人的“啊”卡在了嗓子眼里,后半截没出来。 他张着嘴,保持着那个“啊”的口型,在夜风里站了两秒,然后慢慢闭上了。 江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个暗卫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刀一样的,冷冰冰的,在月光底下像两片薄薄的霜贴在他脸上。 江澈也把嘴闭上了。 那个暗卫收了刀,朝身后一挥手:“带回刑堂,回去审。” 江澈的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你们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他的声音还没落地,一块布已经塞进了他嘴里。 粗粝的布料抵着舌根,把他的后半句话堵成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唔唔”声。 刑堂不大。 四面墙都是青砖,烛火在铁架子上烧着,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江澈被绑在人字架上,手腕勒着粗绳,脚踝也被固定住了,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型杵在那儿,动弹不得。 黑衣人被绑在另一边的架子上,姿态比江澈稍微松弛一些,但他的肩膀也被绳子勒出了几道深痕。 一个暗卫从门口走进来,看了一眼架子上绑着的两个人,又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墙边的那个暗卫: “今天怎么就两个?” 站在墙边的那个暗卫,下巴朝江澈的方向点了点: 两个都不够?还有一个是御影卫的叛徒,审出点什么东西,奖赏可不少。 行,包在我身上。 他走到架子前面,从墙上取下一条鞭子,在手里掂了掂,在烛火下翻了个面,鞭梢上的皮绳在火光里微微泛着光。 他先看了一眼江澈,又看了一眼黑衣人,然后转回身,朝黑衣人那边走过去。 “那就从你开始。”他说。 黑衣人被绑在架子上,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休想知道点什么,打死我都不说。” 暗卫没有说话,他抬手,鞭子在半空中抡了一圈,落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抽在黑衣人侧肩上,隔着衣料炸开一道灰白色的痕迹。 黑衣人整条胳膊猛地缩了一下,然后他张开嘴:“——嗷!” 江澈被绑在旁边的架子上,眼睁睁看着那一鞭子落下去,江澈的腿在发抖。 他能感觉到自己大腿内侧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收紧又松开,像两条刚被捞上岸的鱼在砧板上扑腾。 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一串急促的“唔唔唔”。 他使劲挣了两下手腕,绳子纹丝不动,又挣了两下,脚踝也被固定住了,动不了。 那个暗卫听见江澈的声音,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江澈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 “你要交代吗?” 江澈的嘴被布塞着,但他拼命点了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一样。 黑衣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比刚才哑了一度: “弟弟——”他顿了一下,“不要害怕,死并不可怕。” 江澈嘴里的布被那个暗卫一把扯掉了。 他先喘了两口气,然后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快又急: “我们两个都是暗卫——不是刺客——你信我——” 那个暗卫看着他,手里的鞭子垂在地上,尾端在烛火下泛着暗光。 他看了江澈两息,然后缓缓地、带着一种“你觉得我会信吗”的意味深长,说了一个字:“……嗯。” 江澈张了张嘴,那个“嗯”字让他卡住了。 黑衣人已经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 “你别打他。”他偏头看着那个暗卫,“我承认——我们是刺客,有本事给我来个痛快的。” 江澈的脸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黑衣人:“……不是,哥们,你真是刺客啊?” 黑衣人看着他,面具底下的眼睛里在烛火里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开口: “弟弟,不要装了,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还不如大方承认。” 江澈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江澈的嘴张着,那句“我真是暗卫”还没说完,那块布又被塞了回来。 粗粝的布料抵着舌根,把剩下的半句话堵成一声短促的、含混的“唔——”。 那个暗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高不低的:“你也别装了,他是,你必定也是,不然他为什么叫你弟弟” 江澈的眼睛瞪得溜圆,他拼命摇头,脑袋在架子上左右晃了两下,又晃了两下,但那个暗卫已经转身朝黑衣人那边走过去了,压根没看他的摇头。 “不急,”那个暗卫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审完他,就是你。” 黑衣人偏过头来,目光越过暗卫的肩膀,落在江澈那张因为着急而涨红的脸上。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带着一种“我已经认了,你也别挣扎了”的平静: “弟弟莫怕。”他顿了一下,“哥哥先在下面等着你。” 江澈嘴里的布把他最后一点理智也堵住了。 他看着黑衣人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镇定、格外大义凛然的脸: ——呜呜,等你个龟孙,老子要被你害死了。 第63章 刚认识一个时辰,但是我很爱他 江澈在架子上急得眼眶都红了。 嘴里塞着布,手脚绑着,旁边那个刚认识不到一个时辰的“哥哥”正在用一种“我们已经相依为命了十几年”的语气替他扛罪,而他连一句“我们才认识一个时辰”都说不出来。 黑衣人看着他,声音放软了一些,带着一种大哥哄弟弟的语气: “弟弟莫哭,男儿有泪不轻弹,这点事不算什么。” 江澈气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嘴里的“唔唔”声急促得像一把被人踩住了尾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硬憋回去了。 心里想:“可能是我眼瞎了,才把你认成暗卫。” 黑衣人已经转回去了。 他看着那个暗卫,声音稳得像在念一篇已经背好的稿子: “所有事情都是我干的。”他偏头看了一眼江澈,“我弟弟什么都不知道,他从小就不聪明,他就是被我连累的。” “你们要打要杀冲我来,别碰他。” 暗卫手里的鞭子垂在地上,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趟,微微眯了一下眼: “想不到你还挺讲义气。”他又看了江澈一眼,“你哥哥把所有事情都扛了,你刚才还想往外吐东西。” 他的鞭子抬起来,在半空中抡了一圈,“老子最看不惯你这种人。” “啪”的一声,鞭子落在了江澈肩膀上。 江澈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的、变了调的“唔——”。 他的肩膀像被人泼了一瓢滚水,火辣辣的灼烧感从鞭梢接触的地方炸开,顺着肩胛骨往下漫,整条胳膊都麻了半截。 他的眼睛瞪得比刚才更圆了,眼眶里那圈还没干的泪终于被这一鞭子逼了出来——是生理性的,疼出来的。 黑衣人看到这一鞭子,整个人在架子上挣了一下: “别打我弟弟——!” 江澈嘴里塞着布,心里已经在疯狂骂人了。 不是大哥,你这戏码到底从哪个话本子上学的? 我什么时候是你弟弟了? 我们在巷子里相遇才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你这一副“我们相依为命几十年”的语气是从哪儿借来的? 暗卫没有理黑衣人。 他的目光还落在江澈脸上,手里的鞭子垂着,尾端在烛火下轻轻晃了一下: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江澈嘴里的布被一把扯掉了。 他先喘了两口,然后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快又急: “我要见——”他说到一半,气还没喘匀,“御影卫李承瑜,我是——” 布又塞回来了。 暗卫的手比他的话快了一步,那块粗粝的布料重新抵住了他的舌根,把他的后半句话堵成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唔唔唔”。 暗卫把布重新塞好之后,拍了拍手,重新提起鞭子,朝着江澈举起来。 江澈的眼睛猛地闭上,整个人缩了一下,肩膀绷紧得像一块被人拉满了的弓。 “我交代。”黑衣人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的,“我什么都交代。。” 暗卫抬起鞭子,正要落下去——江澈闭上眼,整个后背都绷紧了,像一只已经认了命的刺猬缩紧了最后的刺。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我开始回忆了”的、缓慢的节奏: “我和我弟弟小时候孤苦伶仃。 他从小就不聪明——” 江澈的嘴又张开了,但他嘴里有布,只能发出一声含混的“唔”!不聪明?!我哪里不聪明了!你才不聪明!你全家都不聪明! 暗卫已经从旁边搬了一张矮凳坐下来,拿起了纸笔,蘸了墨,等着。 他的姿态很认真,笔尖悬在纸面上,像在等一段重要的口供。 “我们兄弟俩小时候相依为命,”黑衣人的声音在刑堂里回荡,“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晚上天不亮不睡觉——” 江澈闭了一下眼。 天不亮起床?天不亮睡觉? 你说的到底是人话还是鬼话? 暗卫的笔停了一下,抬起眼看了黑衣人一眼,但没打断他,又低下头继续写。 江澈看见他的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墨汁在烛火下泛着暗光,越记越用力,像在记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我只想让我弟弟过上好日子。”黑衣人说,他顿了一下,“所以我才……走了那条路。” 暗卫的笔停下了。 他抬起头看了黑衣人一眼,又偏过头看了江澈一眼——那一眼比刚才重了一些,带着一种“你看看你哥哥,再看看你”的、沉甸甸的审视。 然后他转回去,重新落笔,在纸上又添了一行。 江澈靠在架子上,肩膀上的鞭痕还在火辣辣地烧,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毁灭吧,全都毁灭吧,他不想解释了,他不想挣扎了,他甚至不想动了。 黑衣人还在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流畅,像一条已经找到了河床的水流,越淌越顺: “我弟弟从小跟着我吃了很多苦,我们两个在巷子里讨过饭,在破庙里睡过觉——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我走——” “虽然我们刚认识一个时辰,但是我很爱他。” 刑堂里安静了一瞬,连烛火都不动了 第64章 谁还没个梦想了 暗卫的笔还悬在纸面上,没有落下去。 他的目光从纸上抬起来,落在黑衣人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记了满篇的口供。 他又抬头,看了黑衣人一眼。 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尖。 然后他把笔搁下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一台齿轮被卡住的机器。 他走到黑衣人面前,把手里的鞭子举了起来。 江澈的眼睛亮了。 他靠在旁边的架子上,嘴里的布还塞着,但他整个人忽然松弛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那个暗卫走到黑衣人面前,看着他抬起鞭子——打,给我狠狠的打。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这几个字,亮得像两盏刚被人点起来的灯。 暗卫的鞭子落了下去。 黑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变了调的闷哼:“——呃!” 江澈的眼睛弯了一下。 暗卫又落了一鞭:“让你编!让你‘一个时辰’!让你‘相依为命十几年’!” 又落了一鞭:“让你认识一个时辰就敢编十几年!” 黑衣人缩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还没个梦想了。” 暗卫又落了一鞭。 黑衣人终于安静了。 暗卫抽了五六鞭之后终于停下来了,他把鞭子垂在身侧,喘了口气,像是把刚才那口被耍了的恶气终于吐干净了一些。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江澈正靠在架子上,嘴巴塞着布,但他的眼睛弯着。 弯成两道明显的、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他整个人从刚才的“我要毁灭”变成了“我好开心”,像一盏被人拨亮了灯芯的油灯,整个人都在发光。 暗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转身,朝江澈走了过去。 江澈的笑僵住了。 他看见那只鞭子被暗卫重新拎了起来,在烛火下翻了个面,鞭梢上的皮绳在火光里泛着暗光。 然后暗卫朝他走过来了,步子不快不慢的。 江澈的眼睛瞪得比刚才更大了。 他嘴里的“唔唔”声急促得像一把被人踩住了尾巴的扫帚,他拼命摇头,脑袋在架子上晃得像一只被人拎住了后颈的猫。 暗卫没有停,鞭子落了下来。 刑堂里响起一阵变了调的、急促的“嗷嗷”声。 江澈整个人缩了一下,肩膀又挨了一记。 不是——打他啊!打他啊!你打我干什么! 他嘴里的布把他的抗议堵成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唔唔唔”,但他眼眶里那圈还没来得及干的泪,又添了一层新的。 另一边,皇宫的夜色里,几道黑影在月光底下穿梭。 普通暗卫营,乙组的暗三从一处屋顶上落下来,靴底踩在灰瓦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又低头看了一眼廊下空荡荡的甬道,偏过头朝着远处一个正在落地的身影喊了一声: “暗七——十八找到了吗?” 乙组暗七从墙头上翻下来,摇了摇头,声音压得低低的: “没有,我把御膳房后巷翻了个底朝天,连个人影都没有。” 暗三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靠着廊柱,把蒙面的巾子往下拉了拉:“他要是现在犯病,冲撞了哪个贵人,咱们就完了。” 话音刚落,头顶上方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声响。 乙组暗四从对面的屋顶上落下来,蹲在墙头上,声音不高不低的: “你们俩找到了吗?” 暗三仰头看着他:“没有。” 暗四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还不快点?上次他还说自己是鱼,差点跳进御花园的池子里,赶紧找到他,不然他又跳河里去了。” 暗七靠在廊柱上,想了一下: “他会不会去找陛下身边的那个小太监了?他上次说人家长得像他失散多年的表弟。” 暗三沉默了片刻: “……有可能。” 他转身朝御书房方向看了一眼,“我去那边看看。” 暗四看着暗七道: “那我先去湖边找找,他万一又把自己当鱼了。” 暗七点了点头: “行,一会儿还在老地方集合。” 三道黑影在月光底下分头散开,消失在廊柱和屋檐的阴影里。 御书房旁边的殿后茶水暖阁里,乙组暗三从廊柱后面绕出来,看见小李子正蹲在门槛边上,手里捧着一碗凉透了的茶,像是正准备端进去又停住了。 暗三走过去,压低声音: “小李子,你看见十八了吗?” 小李子被这声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差点泼出来。 他抬头看清来人,才松了一口气,把茶碗搁在旁边的石阶上:“哎哟,你吓死我了——十八?你说的是哪个十八?” “还能是哪个?我们组那个,今晚又犯病了。” 小李子想了想,然后开口: “这几天他天天晚上来,今天又来了,还穿着一身黑,和你这件不一样,而且还带着面巾。” 他顿了一下,“不过他身边不是跟着你们的人吗?我看见他身边站着一个穿暗卫衣服的人,就没有多管。” 他歪着头回忆了一下,“两个人站在一起,还一起说话呢。” 暗三愣了一下:“穿暗卫衣服的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小李子摆了摆手,“天黑,又隔着廊子,只看见一个影子,个子挺高,看着不太机灵的样子,走路的时候还东张西望的——” 暗三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站着没动。 隔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小李子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带上一丝后怕: “他只给了我一碗汤,我没敢喝。” 他拍了拍胸口,“上次他还给我一颗仙人球,说让我尝尝,可甜了,我没敢吃,后来才发现那是从御花园花圃里现拔的。” 暗三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小李子那张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真诚的脸,把“他为什么给你仙人球”和“你居然考虑过要不要吃”这两句在脑子里各自过了一遍,最终决定只问最直接的那个: “……他把汤给你了?然后呢?” “我接过来就离开了,”小李子朝御膳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快到我上值了,再不走就迟了,碗我搁在茶水间台子上了,你要看的话自己去找。” 暗三站了片刻,像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铺开又折起来,然后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往回走。 走出两步的时候听见小李子在身后补了一句: “那个,你们组那个十八——他是不是又犯病了?” 暗三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是。” 他顿了顿,也补了半句,“病得还不轻。” 刑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暗卫离开之后,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一口井里,沉下去了。 江澈靠在人字架上,肩膀火辣辣地烧着,手腕上的绳结勒得比刚才更紧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黑衣人歪着头靠在架子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江澈心里嘟囔: “哥们,你倒是睡得挺香……我被你害成这样,你倒头就睡。” “唉!御影卫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不在了?” 他眨了眨眼,然后低声说:“……再不来的话,我可能就要变成真正的叛徒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被迫的那种。” 第65章 谁是你哥 暗十八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那盏摇摇晃晃的铁烛台。 烛火在铁架子上烧着,把他的影子钉在墙上,又长又斜。 他眨了眨眼,然后感觉到手腕上勒着的绳子,肩膀上火辣辣地烧着,整个人被固定在人字架上,动弹不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脚绑着,衣领歪着,肩膀上的鞭痕还在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 他愣了一下,像是还没完全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然后又感觉到了对面有人在看他。 他慢慢抬起头,对上了江澈的目光。 江澈正靠在架子上,嘴里的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自己一点一点磨蹭着吐了出来,掉在胸口那块衣料上,皱成一团。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挂着半干不干的泪痕,但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弯成一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呦——我的好哥哥,醒了?” 暗十八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谁啊?有病吧,谁是你哥?” 江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愣了一拍:“不是——我有病还是你有病啊?” 暗十八的眉头拧了一下:“……你有病。” “你有病!”江澈的声音又高了半度,“你有病,你全家都有病!” “你才有病。” “你才有病!” 两个人隔着刑堂几尺的距离架子上互相瞪着,烛火在中间烧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像两只被钉在墙上的蜈蚣。 刑堂的门被推开了。 那个离开的暗卫又回来了,手里还攥着一盏新添了油的灯。 他站在门口,看着架子上那两个互相对骂的人,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俩傻子。”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的:“你才傻!”然后两个人又同时闭嘴了,偏过头看了对方一眼,又同时转回去看着门口的暗卫。 暗卫站在门口,沉默了一瞬,然后“呵呵”笑了两声。 那笑声不高,短促的,像一根火柴擦了一下又熄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从墙上取下那条鞭子,慢悠悠地在手里拍了拍,然后抬眼看了他们一眼: “再说一次——谁傻?” 江澈的嘴张着,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他的目光在暗卫手里的鞭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声音比刚才小了不止一个调:“……我傻。” 暗十八偏过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转回去,补了一句:“对,他傻。” 暗卫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趟,然后抬手,一鞭子落在江澈肩膀上。 江澈嗷了一声,整个人缩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有病啊!我说了我傻你还打!” 暗卫又补了一鞭子: “你回答的不对——你俩都傻。” 江澈被抽得整个人在架子上晃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御影卫的暗卫!你敢动我,你完了!” 暗卫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开口:“……就你?还御影卫?” 江澈的嘴张着,那句“我就是御影卫的”卡在嗓子眼里,被暗卫那一声“就你”堵得死死的。 他没有来得及反驳,暗十八的声音已经从旁边传了过来,比刚才高了一些: “我是暗卫营乙组十八!给你三秒钟放了我!否则.......” 暗卫的目光从江澈身上移开,落在暗十八身上。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过身,手里的鞭子在半空中抡了一圈——“啪”的一声,落在了暗十八肩膀上: “让你乙组十八!让你三秒钟!让你乙组十八!”” 暗十八被抽得整个人缩在架子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个……我真的是乙组十八——” “还编!” “我让你编” 又一鞭子下来,暗十八终于扛不住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我不是总行了吧。” 暗卫的鞭子停在半空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手里的鞭子垂了下来: “早承认不就好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走回门口那张桌案后面坐下来,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刑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在铁架子上烧着的声音,细细的,像一根针在布面上游走。 另一边,皇宫的夜色里,暗十三和暗十七这一组刚从御书房方向值完班往回走,衣摆还带着廊下夜风的凉意。 一组人穿过甬道的时候,看见几道黑影在月光底下从头顶飞过去,一道接着一道,衣料摩擦声细碎而急促,像是有人在屋顶上跑接力赛。 暗十七的脚步顿住了,偏过头看着那些黑影消失的方向: “……这是什么情况?大半夜的,皇宫里开庙会呢?” 暗十三没有接话,但他也停下来了,目光跟着那些黑影移了一段,直到它们消失在廊柱后面。 暗十七已经朝那边走了两步,正好看见一个黑衣人从墙头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半步,像是赶路赶得有点急。 暗十七认出了那人,是乙组的暗四。 他开口喊了一声:“乙组的——你们这是干嘛呢?大半夜满皇宫飞?” 暗四回过头来,蒙面的巾子已经被他拉下来了,露出半张带着汗的脸: “我们组十八丢了,满皇宫找呢。” 他说完就要转身继续跑。 暗十七站在廊下,愣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看了暗十三一眼,又转回去看着暗四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没听错吧”的、微微上扬的尾音: “……十八丢了?你们乙组的人,你以前不是还笑话我们御影卫的人迷路吗?”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高了一度,“我们御影卫的人,再傻也能自己走回来,你们倒好——全组出动找一个,哈哈哈哈笑死人了。” 暗十三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暗十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后面跟过来了,听见暗十七那句话,也跟着笑了两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分明。 暗四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回身来,看着暗十七,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说完了吗”的平静,然后他开口: “你们好意思笑我们?我们两个组彼此彼此。”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脚尖在地上点了一下,重新跃上了墙头,衣摆在空中翻了一下,消失在月光底下。 第66章 刑房门口 暗十七站在廊下,看着暗四消失在月光里的方向,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过头看着暗十三: “……要不然我们也去找找?” 暗十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摇头。 暗十一从后面跟上来,听见这句话,接了一句: “找找也行,回去还能告诉十四,有人比他还笨——这样他还能好受点。” 暗十七转头看着他,眼睛慢慢亮起来: “……有理。” “再说了,”暗十一往前走了一步,“我们御影卫的名声,说不定也能好一点。” 暗十七点了点头:“走。” 三个人拐了个弯,朝暗四消失的方向走去。 但暗十七没走两步就停下了,因为他迎面撞上了一个刚从屋顶上落下来的暗卫。 那人正蹲在墙根底下整理蒙面的巾子,像是刚换完岗。 暗十七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的:“兄弟,你们听说没?乙组有人走丢了。” 那个暗卫抬起头,手里还攥着巾子的一端:“……谁?” “乙组十八。” “……十八?乙组的?” “对,就那个,比我们御影卫那傻子还傻的。” 暗十七说完已经走出了三步,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你们要是碰见了,记得告诉他乙组的人在找他。” 那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了。 暗十七边走边喊,遇见一个说一遍,遇见两个说一双。 一传十,十传百——凡是夜间值守的暗卫,几乎都知道了: 乙组十八走丢了,全组正在满皇宫找人。 御花园假山后面的石阶上,两个暗卫正蹲着 一个暗卫拍了拍另一个暗卫:“今年的怪事可真多。” “可不是吗?”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我们组今天还在御书房门口抓到一个暗卫和一个叛徒——。” 他这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旁边走过一个人影。 那人脚步本来就慢,听见这句停住了,转身看了他们一眼。 是个乙组的暗卫,面巾拉了一半,露出半张脸,眉头微微拧着。 他走到那两人面前,声音不高不低的:“兄弟,我想问问——你们组抓的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端汤的那个想了想: “……个子不高,看着不太机灵,怎么了。” 那个乙组暗卫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们被带到哪儿去了?” “暗卫营刑房。” 乙组暗卫说了一声“谢了,兄弟”,转身就飞走了。 夜风把衣摆翻了一下,人已经上了墙头,朝着刑房的方向掠了过去。 那两个暗卫蹲在石阶上,看着他消失在月光里,沉默了一瞬。 “……刚才那人是乙组的吧?” “……好像是。” “不会……那刑房里的两个人里有一个就是他们组的吧?” “……有可能。”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 “……去看看。” “行。” 两个人朝着刑房方向走了几步,又被人叫住了。 “那边的——去哪儿啊?” “刑房。” “干嘛去?” “看热闹。” 叫住他们的那个人也从墙根底下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带我一个呗。” 又一个人从廊柱后面探出头来: “……什么热闹?”前一个回头看了他一眼: “御书房门口抓了两个人,好像是乙组他们丢的那个。” “我也去。” 消息比人跑得快。 刑房的人刚从墙根底下那个值班暗卫嘴里听见“外头来了一群人,乙组找人的,还有好些看热闹的”,就立刻动起来了。 两个人解绳,一个开门,一个把墙上的鞭子挂回原处,动作快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解绳的那个一边扯绳结一边嘀咕: “快快快——外头来人了——” 另一个解暗十八绳子的头都没抬: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不也在解吗——” 一个跑去开门的人刚把门推开一条缝,又缩回来了,朝里面喊了一声: “人已经到甬道口了!”解绳的那个手更快了,绳结在他手里转了两圈,终于松开了。 江澈的肩膀刚松下来,还没来得及揉一下,那个解绳的人已经扶着他的胳膊往外推了: “这位兄弟——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们没查清楚,误会误会,您大人有大量——” 江澈被他推着往前走,手腕上的绳印还泛着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们刑房就不能认真点?我说了我是御影卫的,你们就是不信,非要抽,疼死老子了——” 解绳的人一边推他一边点头: “是是是,我们糊涂,我们糊涂——您消消气——” 另一个解绳的弯腰给暗十八松了脚踝的绳,嘴里也不停: “这位兄弟——也一样对不住——误伤误伤——” 暗十八刚想张嘴说句什么,那人已经直起身来,两只手在已经拽着暗十八的胳膊把他往门口推了。 另一个人正在推江澈,两人像两袋刚被卸下来的货,推着穿过刑堂,跨过门槛,然后“砰”一声。 门在身后合上了,门闩落下来的声音短促而干脆,像一句“别回来了”。 江澈和暗十八站在门外,被夜风迎面扑了一下,两个人同时踉跄了半步。 江澈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暗十八的面具歪了,露出一截下颌,衣领上沾着灰和血。 他又转回来,看见了面前的人群。 门口站着一圈人。 黑压压的,像一面被人从地下翻出来的墙。 江澈张了张嘴,那句“你们是谁”还没出口,就看见了人群后面三道正在转身的背影。 暗十七的动作最快。 他几乎是看见江澈的同一瞬间就转过去了,肩膀拧了一下,衣摆跟着甩过去,像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暗十三慢了一步,但也很快,他的目光在江澈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垂下眼帘,转了过去。 暗十一连停都没停——他看见江澈的衣摆,脚步就已经往后退了。 第67章 他们不讲武德 江澈看着那三道越走越远的背影,嘴还张着,那句“十七——我——”刚冒出一个音节就被夜风堵了回去。 他愣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黑衣服,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那群人,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穿的也是黑的。 这群暗卫也穿的也是黑的。 只要他混进人群里,不就没人认得出来了吗? 他往人群里迈了一步。 人群往后退了一步。 他往左挤了挤,人群往左让了让。 他又往右拱了拱,人群又往右散了一圈。 像一碗被筷子搅动的水,他往哪儿走,水就往哪儿退,始终给他留着一块干干净净的空地。 江澈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他站在那片空地的正中央,周围一圈人齐刷刷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接着演”的平静。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默默走回了暗十八身边,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 “兄弟,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暗十八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刚才挤进人群又被人群挤回来的全过程,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暗十三隔着几步远,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会不会是我们堵住门了?” 江澈头也没回:“你觉得可能吗?” “……不太可能。” 人群依然安静地站着,像一个已经合拢了一半的口袋,正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口收上。 江澈站在那片空地的正中央,感觉自己的后颈正在被夜风反复吹着,凉飕飕的。 暗十八偏头看了看他:“……你还好吗?” 江澈揉了揉肩膀上的鞭痕:“还好。” 暗十八沉默了一瞬:“那我们飞走吧,反正天黑,我们又穿着黑衣。” 江澈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天那么黑,我们只有两个人——” 暗十八看着他:“我们两个,为什么不行?” 江澈的嘴张了张,那句“你要是飞走了,我掉下来怎么办”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别人不清楚,他自己难道还不清楚吗,他的轻功只能在他从高处掉下来的时候才启动,平地起飞不在技能列表里。 他清了清嗓子:“……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不行。” 暗十八看了他一眼: “你的第六感是不是一直不太准?” 江澈噎了一下,换了个说法:“你听我的就是了,我一会喊三声就跑,往左跑,那边人少。” 暗十八点了点头:“好吧。” 江澈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他选定的那个方向——左边确实少几个人,大概只有七八个。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地撞了两下。 江澈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 “三、二、一、跑!”他说得飞快,快到最后一个“跑”字落地的时候自己已经蹿出去三米远了。 等他跑出三步才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江澈边跑边想,还好,跑出来了。 这个念头刚在他脑子里亮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落地,暗十八就从他旁边“嗖”地一下冲出去了—— 脚尖在墙面上点了一下,整个人离地半尺,连飞带跑的,像一枚被人从弹弓里弹出去的石头,比他快了不止一倍,眨眼间已经拉开了好几个身位。 江澈的脑子僵了一瞬。 不是,他不是说好了一起跑的吗? 他抬头看见暗十八的背影正在月光底下飞速缩小,像一个越飘越远的气球,连回头看他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江澈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把他吓得魂飞魄散——身后的半空中,四五道黑影在屋顶上飞行,衣摆在夜风里猎猎翻动,靴底几乎不沾地面。 他之前以为他们在后面追,可他没想到他们不讲武德,在后面飞!而且飞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翻,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狼群盯上的兔子,四条腿倒腾得飞快,但那群狼不跑,它们飞。 江澈开始边跑边叫。 声调一次比一次高,像一根正在被人往上拉的琴弦: “啊啊啊啊——你们讲不讲道理啊——” 身后的黑影没有回应。 它们只是继续飞,保持着同一个距离,像一面正在慢慢收拢的网。 他又跑出去一段路,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暗十八已经没影了。 那枚弹弓打出去的石头已经飞过了三层屋顶,消失在了月光尽头。 江澈看着那道空荡荡的屋檐,沉默了一瞬,然后把剩下的力气全用来拐弯,一头扎进了旁边窄巷里,贴着一处低矮的墙根滑了进去,后背抵着墙,喘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蹲在两堵墙之间的缝隙里,黑衣服融进黑夜里,像一块被人随手搁在那里的石头。 他听见脚步声从巷口过去了两拨,衣料摩擦声细碎而急促,然后越来越远,像潮水正在退去。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感觉那阵动静已经彻底消散在了夜风深处,才慢慢地、慢慢地松了一口气—— 刚松到一半,一只手从他背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那只手捂上来的时候,江澈整个人僵住了。 他感觉到身后的人正在靠近,呼吸落在耳侧,近得让他后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他吓得魂都要飞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被追上了。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别动。” 第68章 喜提公主抱 江澈瞬间一动不动,笑话,御影卫有谁比他惜命。 他感觉到身后的人又靠近了一寸,那呼吸声几乎贴着他的耳廓落下来,暖的,像一小团火苗擦过他后颈的汗毛。 他赶紧开口,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好汉饶命——我上有老下有小——我愿意天天烧香拜佛,吃斋——不吃素!” 他卡了一下,“不对,吃素!不吃肉!” 身后传来一声淡淡的笑。 很轻,像水面被风划了一下又合拢了,短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江澈僵着脖子,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月光底下,谢临晏站在他身后,外袍是玄色的,没有系带,披着就出来了。 他偏头看着江澈,嘴角那丝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像一道已经被压平了但还能看出痕迹的折痕。 江澈的眼睛瞪得比刚才那圈暗卫还圆。 他的嘴张了张,那句“大半夜吓人很好玩是吗”在脑子里转了三圈,硬生生压成了另一句: “……主子,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之后强行堆起来的、虚假的热情: “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来救我的!你这样的盖世英雄,一定会从天而降——” 谢临晏看着他,目光在他那张还挂着半道泪痕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 “朕怎么不知道你以前那么会耍嘴皮子。” 江澈的嘴角动了一下:“我会的可多了,你不知道罢了。” 他刚说完这句话,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肩膀上的疼。 鞭痕在他刚才跑路、喊叫、拐弯、蹲墙根的过程中被反复牵拉,现在已经从“火辣辣”变成了“钝钝的酸”,像一盆被烧过的水正在慢慢变凉,但余温还在。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了一下伤口,又不敢太用力,手指停在衣料上方,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向哪里的鸟。 谢临晏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他脸上: “还能站起来吗?”江澈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谢临晏: “人是能站起来……但是脸就不一定了。” 谢临晏沉默了一秒,然后弯下腰。 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江澈的脚离地的那一刻,失重感从脚底猛地蹿上来。 他下意识地搂住了谢临晏的头,两只手圈在他的脑后,像一只被捞出水面的鱼抱住了唯一一根能抓住的芦苇。 然后他听见谢临晏的声音从下面传过来:“想摔死,就一直挡着朕的眼睛。” 江澈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正牢牢地罩在谢临晏的眼前。 他赶紧把手松开了,谢临晏的视野重新恢复,目光落回前方,脚下已经离开了地面。 夜风从耳侧穿过去,比刚才在街上跑的时候更凉。 江澈偏头看了一眼——他们正在往上升,院墙、屋顶、廊柱在他的视野里一层一层地往下落。 远处的屋顶上还有几道黑影在移动,像是在找人。其中一道黑影偏头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道黑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停在半空中,然后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往反方向弹了回去,消失在月光底下。 其余几道黑影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跟着他一起消失了。 屋顶上空荡荡的,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江澈偏头看了看谢临晏——这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前方,抱着他的手很稳。 他转回头,把脸埋低了一些。 风把衣摆吹得猎猎翻动,他感觉自己的伤势在逐渐显现,肩膀上的痛感正在从“钝钝的酸”变成“一阵一阵的刺”。 他忍了一段路,终于开口: “……停一下。”声音有点哑。 谢临晏低头看了他一眼,在一处平缓的屋顶上落了下来,脚踩在瓦片上没有发出声响。 他把江澈放下来,一只手还扶着他的后背: “哪里不舒服?” “腰……” 谢临晏的手没有移开,只是顺着他的后背滑到腰侧,隔着衣料按了按,力道不重,像是只是想确认他说的位置。 江澈被他按得有点痒,肩膀缩了一下: “……够了够了。” 谢临晏没有停手,又按了一下。 江澈刚想再说一遍“够了”——然后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屋脊下方,有人说话。 很近,就在他们脚下的屋子里,隔着一层瓦片,声音透过缝隙传上来,闷闷的。 女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软了的语调: “……你轻点。” 男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不想?” 女的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又飘上来,带着一丝含混的笑意: “本宫可没说。” 江澈愣了一下。 他偏头去看屋脊下面——只是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看到什么,一只手已经盖了过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夜风里的凉意。 “你干嘛?”江澈压低声音。 “你想看?”谢临晏的声音比他更低,从头顶落下来。 江澈的头往后仰了一下:“你别诬赖我——我可没有——” 下面的声音又飘上来。 衣料摩擦声,细碎的,像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解开。 女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别在这儿……” “……怕什么,没人看见。” 江澈的耳朵烧起来了。 他正想再说什么,忽然意识到女声自称“本宫”这两个字——在宫里能用这个自称的,只有一种人。 第69章 鸭子 江澈的耳朵烧得比肩膀上的鞭痕还烫。 下面的声音又飘上来一阵,衣料摩擦声混着低低的笑,像一根羽毛在瓦片底下扫来扫去。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谢临晏的手还盖在他眼睛上,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走吧。” 江澈愣了一下: “嗯?” 谢临晏的手移开了,江澈的视野重新恢复,月光落进来的时候他看见谢临晏的脸没什么表情,垂着眼帘,像没听见刚才下面那些声音一样。 “……你不生气吗?” “朕不在意。” 江澈张了张嘴,心里想“我愿意称你为忍者神龟,不对,忍者神龟都委屈你了——你这已经是定海神针级别的了。 谢临晏没有等他继续想下去。 一只手重新穿过他的膝弯,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从瓦片上抱了起来,脚下一轻,人已经离了地。 风重新灌进衣领里,比刚才更凉了一些,但江澈的耳朵还是烫的。 安静。 太安静了。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衣料摩擦声细碎而均匀,偶尔有瓦片在脚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一根针落在布面上。 江澈觉得这种安静比刚才下面那两个人的声音还让他不自在。 他开始找话说。 “主子,你看那里——”他偏头朝不远处一指。 月光底下,水面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几只鸭子正浮在水面上,脑袋一栽一栽地往水里扎,像在找什么吃的。 “有鸭子!” 谢临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看见了。” 江澈看着那些鸭子: “走路屁股一摇一摇的,真起劲……” 他顿了一下,又说,“摇得我都馋了。” 谢临晏看了怀里的江澈一眼:“不知道刚刚是谁说,只要放了我,我就吃素。” 江澈双手插在胸前,有些不搞笑: “……刚才的江澈,已经不在了,现在的是扭轱辘江澈,。” 谢临晏正要接话,江澈忽然咳嗽了两声。 他咳得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又像是想压住,结果没压住,又咳了一声,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脆。 “怎么了?” 谢临晏低头看他,速度慢了一些。 江澈把嘴闭了一下,又张开,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已经发生了就无法挽回的平静: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有的人飞的时候不说话了。” 谢临晏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会有虫子飞进来。” 江澈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咳了一声,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咽下去。 谢临晏的脚步在瓦片上轻轻顿了一下,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你。” 江澈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没事。” 他又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远处的屋檐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了的、听天由命的坦然: “就是可惜那虫子了。” 谢临晏的声音紧了一些:“……吐出来。” 江澈把目光收回来,落回谢临晏脸上,沉默了一瞬: “既然它进去了,就要做好出不来的准备。 谢临晏的声音又紧了一线:“……乖乖吐出来。” 他低头看着江澈,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你不是想吃鸭子吗?朕让御膳房给你做。” 江澈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晚了”的惋惜: “……你怎么不早说,已经进去了。” 他低头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语气认真地像是在跟一个已经住进去的租客打招呼: “要不要明天——拉出来给你——” “闭嘴。” 谢临晏的声音比他快了一步,干脆利落的,像一把刀切断了绳子。 江澈的嘴还张着,下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他看着谢临晏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眨了眨眼,把后半句“看看它还在不在”咽了回去。 紫宸殿到了。 谢临晏落下来的时候脚很轻,衣摆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推开殿门,穿过外间,把江澈放在里间的榻上。 动作很轻,像放一件他已经拿了一路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江澈的后背碰到褥子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刘广德从外间小跑进来,躬着腰,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声音又急又低: “陛下——这是怎么了?” 谢临晏没有看他: “去请太医。” 刘广德的腰弯得更低了: “是!”然后转身跑了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殿里安静下来,烛火在外间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谢临晏在榻边站定,低头看着榻上的人: “还疼得厉害吗? “嗯。” 谢临晏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指尖捏住江澈衣领的边缘,慢慢往下掀——动作比他刚才放人的时候还轻,像在揭开一件他已经知道底下有什么、但还没有亲眼确认过的东西。 衣料被掀开的时候,江澈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烛火从侧面照过来,在皮肤上拉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那几道鞭痕横在肩胛骨上,深的已经凝住了,边缘泛着一层暗红。 江澈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只是偏头看着旁边那盏灯,像在想别的什么事。 他没有看见谢临晏的目光在那几道鞭痕上停住的时候,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意。 那冷意很短,像水面被风划了一下又合拢了。 刘太医是被刘广德半拖半拽着带进来的时候,衣摆都还飘着夜风,肩上还挎着药箱,他微微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 一进门看见榻上躺着个人,旁边站着谢临晏,膝盖先软了半截,弯腰就要行礼。 谢临晏的声音比他动作快:“免了,过来看。” 刘太医的腰弯到一半,听见这话赶紧直起来,两步走到榻边,把药箱搁在脚踏上,手指搭上了江澈的手腕。 江澈躺在榻上,偏头看着刘太医那张被灯笼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脸,眼睛一会儿看太医的眉毛,一会儿看太医的嘴角,那太医表情越看不出什么,他心里越慌。 他忍不住先开口了: “太医,有什么问题你尽管说——我接受得了。” 刘太医的指尖在江澈腕上又停了一会儿,抬眼看了看谢临晏。 谢临晏站在两步之外,目光落在他手指搭着的那只手腕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刘太医收回手:“没什么大问题。今夜只要不发高热便无碍,回头敷药服药,静养几日就好。” 江澈刚松了一口气,刘太医又说了一句:“还有就是……” 江澈那口气又悬起来了: “还有什么?” 刘太医又看了谢临晏一眼。 谢临晏的睫毛动了一下,像在等他把话说完整。 刘太医把目光收回来,沉默了一瞬:“就是……有点虚。” 第70章 药油 江澈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太急,肩膀上的伤口被他扯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停,转头瞪着刘太医,声音拔高了半度: “我?虚?” 刘太医被他这声喊得往后退了半步,药箱在手里晃了一下: “……老夫只是据脉象判断,绝无虚言——” “庸医!”江澈的声音又高了一度,“我会虚!我一个——”。 他顿了一下,像是临时在找一个既能唬住人又不露馅的身份: “我一个天天在宫里跑上跑下的人,你跟我说我虚?” 刘太医的嘴张了张,看了江澈一眼,又看了谢临晏一眼,又看了江澈一眼。 “……本官从医几十载,从不失手。” 刘太医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还是稳的: “要不然老夫再试一次,还你一个公道。” 他说着又往前迈了半步,手指已经抬起来了。 江澈往后缩了一下,手挡在身前: “不行!我刚受了伤!虚点很正常,不是吗?” 刘太医的手悬在半空中,目光落在他肩膀上那些伤痕上,像是在权衡一个专业的判断和眼前这个人明显不想听真话之间的平衡。 “……老夫只是说,” 他又看了一眼谢临晏,“肝肾稍虚,需要将养——” 江澈打断他: “我就是受伤的原因才虚的!”他的声音又紧了一分,“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明白吗?” 刘太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谢临晏一眼。 谢临晏站在烛火旁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江澈的肩膀上,像在等这场闹剧自己收场。 刘太医把目光收回来,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明白。” 江澈看着他点了头,气势又提了几分: “那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刘太医摇了摇头。 江澈坐直了身子:“我是暗卫,你懂吗?杀人于无形。” 他偏头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的伤,“看见我身上的伤了吗?” 刘太医的喉结动了一下。 江澈伸手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的伤,动作牵到伤口的时候又嘶了一声,但他忍住了,语气依然平稳: “我身上的伤是追杀刺客受的,大战三百回合后,我虽受重伤,但是他已经去投胎了。” 刘太医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在那几道伤口上,嘴张开又闭上,把那句“你身上明明是鞭伤而且还有捆过的痕迹”咽了回去。 他低了低头:“……看见了。” 江澈背过身去,后脑勺对着刘太医: “看见了就好,你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偏过头,留了一个侧脸给刘太医,“你懂的。” “……懂。” 江澈背对着他,手背在身后挥了挥: “下去吧,记住我的话。” 刘太医提着药箱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比刚才进来的时候稳了一些。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跨过门槛,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烛火又晃了一下,站稳了。 江澈还维持着那个背对门口的姿势,后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像一个正在目送手下离开的、已经掌控了全局的人。 然后他听见谢临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伤口不疼了?” 江澈的肩线松了一瞬。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腰放了下来,又慢慢地转过身,重新躺回榻上,动作比他刚才坐起来的时候慢了不止一倍,像一根正在缓缓泄气的皮管。 他躺回去的时候扯了一下伤口,嘶了一声,但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我这不是想留一个神秘莫测的身影吗?让他觉得我不好欺负。” 谢临晏把茶盏搁回桌上: “他要是真的说了,那你怎么办?” 江澈沉默了一瞬:“……刺杀他。” 谢临晏看了他一眼:“你连太医院的墙都翻不过去。” 江澈的嘴张着,那句“我翻得过去”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咽回去了。 他看着谢临晏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沉默了片刻:“……真谢谢你补刀,不想让我活就直说。” “直说怕你接受不了。”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行,那我真谢谢你体谅我。” 谢临晏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从桌案上拿起一只白瓷瓶,拔开瓶塞,倒了一点药油在指尖上,然后走到榻边,低头看着他: “躺好,给你擦药。” 江澈乖乖躺平了,面朝上看着帐顶,胳膊还往后放了一下,给谢临晏腾出擦药的位置。 “对了,今天的事,你也别乱传。” 谢临晏的手没停,指尖沿着鞭痕的边缘走了一遍,语气平平的: “什么事?” 江澈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都不能说。” 谢临晏又蘸了一点药油,落在另一道痕上:“你是第一个敢要求朕的。” 江澈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把旁边的被子拽过来,从头盖到了下巴。 “……别逼我求你。” 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比刚才小了半度,像一块石头被放进了水里,沉下去了。 谢临晏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还在江澈肩膀上,蘸了药油,沿着伤痕的轮廓慢慢抹过去,力道不重不轻,刚好在“疼”和“凉”之间那条线上停着。 他低头的时候,目光落在江澈被被子盖住了大半截的肩线上,那片皮肤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暖光,肩胛骨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的目光在那道起伏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蘸了新药油,手指落下去的地方比刚才稍微偏离了鞭痕的位置,落在肩胛骨内侧那片没有被伤及的地方。 他的指腹贴着那片皮肤滑过去,动作和他刚才擦药的时候一样轻,但方向比刚才慢了一些,像在丈量什么。 江澈没有察觉。 他的脸闷在被子里,在想该怎么说服谢临晏相信自己不虚。 谢临晏又蘸了一点药油,指尖落在他腰侧,那处没有伤,但他按下去的时候江澈的腰猛地缩了一下——痒的,不是疼的。 “你——”江澈的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你不能找个利落的人来吗?” 谢临晏的手没有停:“不能。” 他的手指又落回腰侧,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江澈的腰又缩了一下,在被子里蜷了蜷:“……原来这就是寄人篱下的痛苦。 “这里也是你家。” “你见哪个人把干活的地方当成家的。 第71章 证明给我看 江澈猛地掀开被子,动作太大牵到肩膀上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但还是咬着牙坐了起来: “我容易吗我!” 谢临晏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还沾着药油,目光落在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语气依然平稳: “你哪里不容易了?” 江澈的嘴张着,像是被这句话堵住了所有的退路。 他愣了一瞬,然后声音又高了半度: “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天天起早贪黑,连脸都扔了,被满皇宫的人追着跑——就为了赚那两个钱——”。 谢临晏把沾了药油的手收回来,在帕子上擦了擦,声音不高不低的: “那你觉得,朕养一个不会轻功、还整天惹事的暗卫,就容易了?” 江澈的手指还指着谢临晏,在听见这句话之后停住了。 他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声音比刚才小了一截: “我——” 他的手指慢慢放了下来,落在被面上,又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但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那我走” 就在这时,刘广德端着药碗从外间小跑进来,药汤在碗沿上微微晃荡,热气直往上冒,苦味隔着三步远就撞进了江澈的鼻腔里。 “陛下——,药熬好了。” 江澈他赶紧往后仰了仰,抬起手挡在鼻子前面: “刘公公,这药看着就不便宜——” 他偏头看了刘广德一眼,声音诚恳得像在替对方着想,“你留着自己喝吧,我突然感觉自己好多了,身上也不疼了。” 刘广德端着药碗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这是固本培元的方子,调理肝肾的,老奴用不上。” 江澈的笑容僵在嘴角。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从药碗移到刘广德脸上,又从刘广德脸上移到药碗里:“……什么方子?” “固本培元。” 江澈立马反驳:“……肯定是刘太医写错方子了,我明明是受伤——你看。” 刘广德端着药碗,偏头看了一眼那几道伤,点了点头: “老奴看也是,两个主子身体看着都不像虚的,应当是刘太医记岔了。” “老奴这就去太医院找刘太医确认一下——” 江澈赶紧喊住他:“不用不用!” 他的声音比刚才快了半拍,“我自己去就成——正好,我顺便多拿几副药回来。” 刘广德端着药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谢临晏,像是确认这句话能不能当真。 他躬了躬身:“那也行。” 他说着正要转身退出去,谢临晏的声音从烛火旁边传过来: “东西留下。” 刘广德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来,把药碗搁在桌案上,又躬了一下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带着一声极轻的、像是忍住了笑的声响。 江澈松了一口气,后背重新靠回榻上,偏头看着桌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药,像是看着一个已经签了停战协议的敌人: “……总算走了。” 他刚说完这句话,谢临晏已经走到桌边,端起了那碗药,朝榻边走过来。 江澈的眼睛追着那碗药移动,后背往榻里靠了靠: “拿走——我不会喝的。” 谢临晏在榻边站定,低头看着他:“良药苦口利于病。” 江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一种已经下定决心绝不妥协的坚定: “拿走——不喝就是不喝——你说什么都没用。” “不喝也行。” 江澈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地把被子往下拉了一寸,露出一双眼睛,目光落在谢临晏脸上: “……真的?” 谢临晏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当然是真的。” 江澈的眼睛又亮了一度,整个人从被子里坐起来了半截:“那我——” 谢临晏在他把话说完之前开口了:“前提是——”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江澈身上,声音不高不低的,“你得先证明给我看。” 江澈的嘴还张着,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证明什么?” 谢临晏没有回答。 端着那碗药,在榻边坐下来,坐得很近,近到江澈能闻见他袖口那股淡淡的龙涎香。 他低头看着江澈,目光从他脸上滑下去,落在他刚才捂过被子的那只手上,又顺着那只手滑到他腰腹的位置。 第72章 没跨过去 江澈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瞟了一眼。 下一秒,他猛地拽过被子,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腰腹,声音比刚才高了不止半度: “……想看就去看你自己的!我的有什么好看的!” 谢临晏的目光从被子上抬起来,落回他脸上:“朕又不虚。” 江澈隔着被子瞪着他:“你虚不虚——你自己清楚,说不定你还不如我呢。” 他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太过冒险,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依然隔着被子瞪着谢临晏。 谢临晏往前靠了靠。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寸。 江澈能闻到他袖口的龙涎香,混着刚才擦药时的药味,像一条正在慢慢收紧的线。 “那你试试?”谢临晏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江澈的嘴张着,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 谢临晏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握住了他捂着被子的那只手。 力道不重,但江澈挣了一下,没挣脱。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带着离开了被子,方向是往外走——不是远离,是朝谢临晏自己的方向。 “你——”他的话没说完,谢临晏就已经把他的手带到了自己腰腹下方。 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江澈的指腹碰到了某处。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腹正隔着那层薄薄的寝衣贴在某处,衣料下的温度比他想象中高,像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玉,硬而温热,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那处轮廓的完整形状。 江澈没有抽手,他的手指僵在那里,像一只已经忘记了该怎么飞翔的鸟,停在那片衣料上方。 谢临晏,看着眼前僵住的人,手指开始慢慢松开——收回了一点力道,然后重新握紧。 这次不再是被动地攥着,而是带着一个明确的方向,把那只手又往前送了半寸,停在了刚才那道轮廓的边缘,隔着布料,轻轻往下压了一下。 那一下的力道很轻,像在问一个问题,又给一个答案。 江澈的呼吸乱了。 你到底——” 他的话断了。 因为谢临晏忽然往前倾了一下。 气息落在他耳侧,灼热而近。 江澈下意识闭上了眼。 谢临晏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底下那团东西正在翻涌,像一锅被烧了很久的水,表面看着已经平静了,但底下那层热气还在往上顶,把盖子顶得一跳一跳的。 他知道自己如果再往前一寸,大概就会彻底失控——他会把眼前这个人揉进怀里,把他压在榻上,让他无处可退,让他知道那道触碰不是检验,是记号。 他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近。 但他没有。 他看见眼前人闭上了眼。 那双眼睫落下来的样子太安静了,像一只正在缓慢合拢的蝴蝶翅膀,扇了两下,停住了。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还没有准备好。 他可以在他闭眼的时候跨过那道线,他可以不顾一切把他拉进那个他已经在脑海里反复描过的方向里去。 但等他睁开眼的时候,他会看见一道他已经跨过去了、再也退不回来的边界。 那道边界不会在眼前人身上留下痕迹,但它会像一根线一样绷在他们之间,把那些还没有长出来的东西勒断。 他停了片刻,然后往后退了半寸。 第73章 掌心的余温 谢临晏往后退了那半寸之后,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他看着眼前那个还闭着眼的人,睫毛微微颤着,像一扇正在犹豫要不要再次打开的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高不低的平稳:“……换朕该摸摸你的了。” 江澈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的目光落在谢临晏脸上,带着一种刚从前一个场景里浮上来的、还没有完全落定的茫然: “……什么?” 谢临晏看着他: “朕这么有诚意,你不表示一下?” 他的语气像是半开玩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半句玩笑底下压着什么。 江澈的脸“唰”地红了。 他拽过被子蒙住头,整个人缩进被窝里,声音闷得像从一口井底传上来的:“……我又没说碰你的。” 他的耳朵尖从被子边缘露出来一小截,红得透亮,像两片被火燎过的叶子。 谢临晏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觉得自己刚才这句话说的太快了。 他看着眼前人的反应,缩进被子里不肯出来。 那道缩进去的距离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他有些后悔,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他坐在榻边,手指垂在膝上,既不知道该继续靠近还是该直接起身离开。 安静在两个人之间停留了片刻,像一根还没有落地的针,悬在半空中,正在等着某个人决定要不要把它接住。 谢临晏换了一个话题: “……朕又给你找了一个好师傅,等你伤好了,就能继续学轻功了。” 他这句话出口的时机比他预想的早了一些—— 不过他现在急需要找一个话题来把刚才那道距离重新填上。 被子掀开了一条缝。 江澈从那条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真的?”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像是那道“新师傅”的消息把他从被子里撬出来了半寸。 “这次是暗几?” 谢临晏坐在榻边看着他:“你觉得暗卫营还有谁受得了你?” 江澈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也是。”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这次的人是谁啊?” 谢临晏看着他:“他以前也是朕的师傅,脾气虽然差了些,但本事还是有的。” “比你厉害?”江澈问道。 “以前比朕厉害。”谢临晏顿了顿,“现在老了。” 江澈沉默了一瞬: “……那他老胳膊老腿的,能行吗?” 谢临晏看了他一眼:“行不行,等你伤好了就知道了。” 他说着站了起来,动作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快一些,像是正在从某个临界点往回退。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他没有等江澈回答,转身就往外间走去。 脚步比他平时快了一些,像一扇正在被人从里面关上的门,在合拢之前已经做好了不需要回头确认的准备。 而江澈躺在榻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被面被他蹭得皱成一团,他还是睡不着。 他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谢临晏对他的态度和对别人不一样。 那是他能感觉到但说不清的东西。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在烛火的余光里,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这双手什么都不会。 不会飞,不会打,只会惹麻烦、添乱子。 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感觉掌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握不住。 谢临晏有钱、有颜、有地位。 而他自己呢? 他闭上眼,感觉胸腔里那团正在慢慢成型的东西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不重,但已经放不开了。 他不能害了他。 江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那只手缩回被子里,没有再动。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有些东西既然不能拥有,那就离远一点。 他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让谢临晏被拉进他这片乱七八糟的泥潭里。 ———— 谢临晏回到寝殿的时候,水已经备好了。 他站在屏风后面,没有立刻解衣带。 他的手指停在腰侧,停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解开了。 他洗了很久。 水从热变温,又从温变凉,他依然没有站起来。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只握过江澈手腕的手,那道触感已经散了。 他从水里站起来的时候,水珠顺着他的脊背滑落,落在水面上溅起细碎的声响。 他穿好寝衣,没有再系腰带,散着头发走到外间,在烛火旁边坐下来。 风从半开的窗棂缝隙里漏进来,把他半干的发梢吹得微微晃动。 他垂着眼帘,没有翻书,也没有看奏折。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像有人在外面跪下了,衣摆扫过门槛边缘的布料声,细而短。 暗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主子。” 谢临晏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面前的烛火上:“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暗一躬身走进来,跪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姿态恭敬。 “主子……事情都办妥了。” 谢临晏没有看他,手指搁在桌沿上,指尖在木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说。” 暗一依然低着头: “刑房今晚当值的几个暗卫,已经全部换掉了,打十四的那人派到地方去了——” “永不能回京。” “还有——嫔妃娘娘和她那位……今晚都意外溺水了。” 暗一依然跪着,没有抬头: “还有——普通暗卫营的十八……”他顿了一下,“他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伤的,导致记忆混乱,现已被同组暗四绑回去了。” 谢临晏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知道了,让他养好伤再说。” “是。” “使臣那边呢?”暗一依然低着头: “大昭国尔朱岑派了使团来,明日就能到” “东辽求援那边,使团几日前已经抵达了,鸿胪寺那边已经安排接待。” “属下已经安排了丙组的人盯着鸿胪寺,两班轮换,不会惊动使臣。” 谢临晏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手边那叠折子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驿馆那边也要加人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大昭使臣刚到,前三天不会有什么动静,第四天开始——该见的人会开始走动。” 暗一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属下明白。” “还有。” 谢临晏的手指停了,“让底下的人值夜的时候,留意一下太后的行踪,不必跟太近,别让她发现。” 暗一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消化这道指令的轻重,然后点头:“是。” “对了,这次东辽使团的底细,查了多少?” “只查了表面的。” 暗一的声音低了一些,“主使和随从的名字、过往履历、入关时间,都在鸿胪寺的卷宗里,但随行护卫里有两个——没有入关记录。” 谢临晏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没有入关记录?” 暗一低着头:“可能走的是山路,绕过了关隘。” 谢临晏沉默了片刻:“继续盯着,别让他们靠近皇宫。” 暗一叩首:“是。” 暗一退出殿门的时候,夜风正好从廊下穿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气,扑在他还泛着余热的手背上。 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檐角上方。 他走过甬道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御影卫的方向,那边的灯还亮着,像一只还没合上的眼睛。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他在心里已经把今晚的差事又过了一遍: 鸿胪寺要盯着,驿馆要加人手,太后那边要留意,两个使团,一个来求援,一个来和亲——没有一个是省心的。 如今暗三走了,他身上那摊活就落在了他一个人肩上。 他又想起暗二,那人懒散偷滑,爱装病。 还是暗三好用啊, 而此刻破庙漏雨,檐角的水珠砸在青砖上,溅起细碎的泥点。 暗三裹着半干的外袍缩在墙角,火光把影子钉在斑驳的墙面上,他连打了两个喷嚏,揉着鼻子往火堆边挪了半寸。 心想虽然苦了点,但总比回去丢人强。 暗自庆幸躲得够远。 就是不知道此刻御影卫里,又是哪个倒霉蛋在替他接着丢人现眼。 第74章 小晏子 第二天,日头已经爬到了寝殿的屋脊上,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偶尔响一声,像在提醒谁时辰不早了。 江澈还蒙在被子里,整个人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先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 然后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下一刻,门被推开了,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像一坛被摔碎的老酒整个泼进了屋里。 一个头发乱得像鸡窝、衣衫半敞、腰带松垮垮垂在胯骨上的老头,就这么拿着拐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脚步虚浮,边走边打了个酒嗝,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榻上那团被子包上。 他看到江澈还窝在被子里,眯着眼,脸上一副“还没睡醒”的迷糊相,眉头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嘿。”老头往前走了两步,腰带上的酒葫芦晃了一下,“你一个暗卫,怎么这个点儿了还不起?” 江澈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彻底震醒了。 他撑起身子,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半睁半闭着,一脸懵地看向来人。 “大爷……你谁啊?” 老头不答话,大剌剌地往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凳子被他坐得吱呀一声响。 他翘起一条腿,下巴一抬:“来找你的,小晏子没给你说?” 江澈的表情更懵了,像被人从梦里拽出来塞进了一个完全看不懂的戏台子里: “大爷,你是不是走错门了?我不认识什么小燕子……” 老头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挠得那头乱发更加张牙舞爪。 他“啧”了一声,站起来往门口走去,探出半个身子瞅了瞅门匾,又缩回头来: “没错啊……是这儿啊……谢临晏你认识不?” 江澈点了点头:“认识。” “那不就行了,”老头一挥手,酒葫芦跟着晃了一下,“他就是小晏子。” 江澈张了张嘴,然后眼睛慢慢瞪大了,指着他:“你是……” 老头下巴一扬,那股酒气都跟着变得骄傲了起来:“老夫是他师傅。” 江澈愣了一瞬,然后动作比脑子快,“唰”一下就从榻上翻下来,脚还没站稳就要往下跪: “师傅在上,请受老夫——” 他说到一半舌头打了结,自己把自己呛了一下,赶紧改口,“……请受徒儿一拜!” 说着膝盖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青砖地上。 老头往后仰了仰身子,随即摆了摆手,酒葫芦跟着晃荡: “甭整这些虚礼,起来起来。” 江澈爬起来,拍了拍膝盖,规规矩矩地站着,眼神亮了几分: “谢师傅。”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从他乱糟糟的头发滑到赤着的脚丫子,又从脚丫子滑回他脸上,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勉强能听出来的认可: “嗯……是个练武的苗子。” 他又往凳子上一坐,翘起腿,晃着那只脚: “想当年老夫教小晏子的时候,请老夫——不用五年就教出来了!要不是他求着老夫来,老夫才不愿意呢。” 江澈的嘴张了一下:“他……求你来的?” 老头端起桌上不知谁搁的半盏凉茶灌了一口,眼神往旁边飘了飘,像是被那股子凉茶呛着了似的,含糊地点了一下头: “可不是嘛,都跪下来——老夫才勉强同意。” 他说到这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过头了,赶紧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江澈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怀疑。 老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放下茶盏,把脸别到一边去: “看什么看?赶紧把衣服穿好,从明天——不对,从今天开始,老夫就要好好操练你了。” 他说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又瞥了江澈一眼,迈着八字步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用酒葫芦朝江澈点了点: “老夫姓裴,叫裴不归,以后别在榻上躺到日上三竿——丢人!” 江澈活动了一下筋骨,胳膊刚抬起来就牵到了腰侧的伤处,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师傅,我这还受着伤呢……”他把袖子撩上去一截,露出缠着的纱布,上面还隐隐透着一点药渍的痕迹,“能不能晚点儿再开始?” 裴不归正在门口系他那条快要掉的腰带,闻言转过身来,眯着眼上下看了他一遍,然后不耐烦地“嘁”了一声。 “你休息一天,老夫就晚一天问小晏子要酒——九天休息”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反正你今天也没事,又不是没基础,底子在那儿呢,早练晚练有什么区别?赶紧的。” 江澈又活动了一下肩膀,疼还是疼,但确实没有昨天那么钻心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裴不归的拐杖就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敲在他小腿上。 “赶紧的吧!磨磨唧唧的,跟个老太太似的。” “行行行,师傅您带路吧。” 裴不归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迈着八字步往外走。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拐过几道回廊,穿过一个月亮门,江澈抬头就看见了一座阁楼。 摘星阁。 五层高的阁楼立在庭院中央,飞檐翘角,漆色暗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沉沉的旧色。 江澈仰起头看着阁顶——少说也有二十米高。 他心里“咯噔”一下。 裴不归停在那条青砖路中间,拐杖往地上一顿,指了指阁楼顶端。 “一会儿你就从上面跳下来,老夫先看看你的功底如何。” 江澈顺着那根拐杖指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把头低下来,看向裴不归,眼里带着一种“您老认真的吗”的不可思议。 “……师傅,您说的是我吗?” 第75章 飞个六米差不多就到头了 裴不归点了点头,拐杖又在地面上点了两下:“不是你还能是谁?赶紧上去。” 江澈咽了一口唾沫:“师傅,您可能高估我了……我只能飞一下,然后就掉下来。” 他说得很诚恳,声音里甚至带着点“我这是实话实说您别不信”的真诚。 裴不归却只是摆了摆手:“足够了,去吧。” 江澈站在原地没动。 “师傅,”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要是掉下来怎么办?” 裴不归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我这不在下面吗?” 江澈的目光从老头那根拐杖上滑到他那枯瘦的手背上,手背上青筋凸起,骨节分明,像一棵老树的根。 他又看了看自己——一米八的个头,虽然瘦,但怎么着也比老头大了一圈。 “师傅,”他问得小心翼翼,“您……确定接得住我吗?” 裴不归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嘿——”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扬了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想当年老夫在江湖上,谁不尊称一句裴爷?你这种小毛崽子,老夫一手能拎三个!” 他挺了挺胸,虽然那腰杆并没有直起来多少,但气势倒是涨了三分,“赶紧上去!” 江澈闭上嘴,看了看那阁楼,又看了看老头那张“你敢再多说一个字试试”的脸,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朝阁楼走去。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走到二楼的时候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裴不归已经退到了庭院中央,正仰着头往上看,整个人被日光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继续往上爬。 到第三层的时候风大了,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停住了。 三楼的高度——他算了算,大约十米。 以他现在的水平,往下飞个六米差不多就是极限了,再往下靠的就是命。 至于下面那个还在仰着头喊怎么停了的老头…… 他不指望了。 剩下的四米,交给命运。 ——当然,还有奇迹。 喂!裴不归的声音还在从下面传上来,被风削得断断续续的,你停那儿干什么!往上爬啊!你趴那儿孵蛋呢? 江澈低头看了看他,把栏杆攥得更紧了一点:师傅——我觉得这儿挺好的—— 好个屁!才一半! 我算过了——江澈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带着一种壮士断腕的悲壮,我飞个六米差不多就到头了,剩下的我自己会想办法—— 裴不归站在下面愣了一下,然后气得把拐杖举起来指着他: 你个小兔崽子!老夫说在下面接你就在下面接你!你—— 江澈没有继续听下去。 他闭了一下眼,在心里对自己说:趁不注意——趁不注意就跳——别想太多—— 他的脚往前挪了半寸。 然后他的大脑非常及时想:你疯了吧,他接不住你,你会摔断脖子,你信他就是找死。 江澈的脚又缩回去了。 但他的身体觉得……可以试试看。 身体那股朝前倾的劲儿已经压不住了。 江澈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再深吸—— 然后他认命地闭上了眼。 毕竟是谢临晏的师傅,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他松开手,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 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袖口和领口,把衣袍鼓成一只半满的帆。 他感觉自己离地面很近又很远——。 正如他所预想的那样:他飞了一下。 大约五米、六米——他凭着本能张开了四肢,风在腋下短暂地托住了他,像一只迟疑的手。 然后那股托力散了。 他开始往下坠。 下坠来得比想象中更快,风声骤然变尖,像有人在他耳边撕开了一匹布。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所有的念头——完了要死了早知道不跳了谢临晏会不会骂我——在那一瞬间全挤在一起,像一堆被搅碎的纸屑,谁也落不到实处。 然后他张开了嘴。 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从他喉咙里冲出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又高又尖,把整个摘星阁的檐角都震得嗡嗡响。 他本能的闭上眼睛不敢看。 风还在耳边响,地面还在逼近——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不是地面。 是一双枯瘦的、微微发颤的、骨节突出的手。 那双手在他坠到离地面大约半人高的时候伸了过来,精准地兜住了他的腰背。 力道不大,但稳得离谱。 江澈的叫声戛然而止。 他仰面朝天,瞪着眼,正对上裴不归那张俯视下来的老脸。 然后—— 裴不归的手松开了。 咚的一声,江澈的后背砸在青砖地面上,虽然离地只有半人高,但正好压在了他肋侧那道还没长好的旧伤上。 嗷——! 江澈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了起来,双手捂住肋侧,脸皱成一团,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拖得老长的惨叫。 他的惨叫还没落下去,裴不归那边也开始了。 老头把手缩回去按在自己后腰上,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拐杖没拄稳,差点整个人栽倒。 哎呦—— 裴不归的腰弯了下去,枯瘦的手指攥着后腰那块,脸上的褶子拧在一起,老夫的腰—— 他一边叫一边往后退了两步,靠着旁边的树干慢慢滑坐下来,手还按在腰上不放,嘴里嘶嘶地抽着凉气。 庭院里一时间全是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叫唤声—— 疼啊—— 老夫这把老骨头—— 两人一个躺在地上捂着肋侧蜷着,一个靠在树根底下揉着后腰,谁也不比谁好到哪里去。 摘星阁顶楼的瓦片后面,原本安安静静趴着的那道黑影终于动了。 他动了动耳朵,又动了动肩膀,最后连整个人都翻了个身,面朝上躺在瓦片上,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长长地、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从听到第一声啊啊啊啊——的时候就开始忍了。 忍到江澈落地那声嗷,忍到裴不归那声哎呦,忍到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大声地在那儿此起彼伏地叫唤,像两只被踩着尾巴的猫在对着嚎。 他终于听不下去了。 他从瓦片上翻身坐起来,面罩下面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檐角翻了下去。 落地无声。 衣袂还没完全收拢,他已经单膝跪在了两人中间。 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属下真的不想管但实在是忍不住了的复杂情绪。 他迅速扫了一眼地上的江澈,又看了一眼树根下的裴不归,立刻判断出要先扶谁。 裴老,属下得罪了。 他伸手把裴不归从树根下搀了起来,动作利落又小心,另一只手同时把江澈从地上捞起来。 像拎了两件待修的兵器,左右各架了一个。 把两个人一路架进了太医院。 第76章 进进孝心 太医院里,药味浓得能腌咸菜。 江澈被按在榻上,太医正拿着药酒往他肋侧那道旧伤上揉,每按一下他就嘶一声。 裴不归躺在旁边的榻上,腰上垫了两个软枕,太医正拿热帕子敷在他后腰上,老头龇着牙,。 “疼啊……” 江澈的声音从榻上想起,带着一种“都怪你”的委屈,师傅你接不住就别硬接啊——” “老夫接住了!” “那跟没接住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老夫要是没接住,你砸的是脑袋,不是腰!” “那……真是谢谢您替我着想。” “嗷,轻点” 另一边,御书房侧殿的廊下。 两个新来的小太监被刘广德叫到殿前训话,正躬着腰听刘公公传授“在御前当值的三大要诀”。 ——低头、闭嘴、跑得快。 他正讲到“传话要先理清楚再说,别一开口就是不好了——”,话说到一半,一个小太监已经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院子。 “不好了——刘公公——刘公公——” 刘广德的话顿住了,手里那卷册子差点被这阵风刮到地上去。 他看清来人,愣了一下,立刻察觉到不对:“慌什么?慢慢说。” 小太监喘了两口气:“裴老——裴老受伤了!” 刘广德一愣:“哪位裴老?” “就是陛下那位师傅!裴老爷子!” 刘广德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迅速转过身,压着步子往殿内走。 随后跪在龙案前,低着头,声音又急又轻:“陛下——裴老受伤了。” 谢临晏正拿着朱笔批折子,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闻言停了一下,眼皮都没抬: “……没什么大碍吧?” 刘广德朝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跪在门槛外头,声音还在发颤: “回陛下……裴老伤在腰上,太医说……闪着了。” 谢临晏的笔又落下去,不急不缓的:“没大碍就行。” 他批完那本折子,搁下笔,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伤的?” 小太监的头更低了:“听说是……教别人练轻功的时候伤的。” 殿里安静了一瞬。 谢临晏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沿,把笔架震得晃了一下,笔差点滚下去。 “人在哪?”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个度,落在空旷的殿里撞了一圈又弹回来。 小太监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太——太医院……” 谢临晏已经从龙案后面绕出来了,衣摆带起一阵风,掠过桌面,往太医院走去。 太医院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里面还在上药。 裴不归趴在那张矮榻上,腰上搭着一条热帕子。 他听见门响偏头看了一眼,看见是谢临晏,表情从放松变成僵硬只用了不到一秒。 太医们跪了一地,药碗和帕子被搁在一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谢临晏没有看他们,目光越过满屋子低垂的脑袋,先落在榻上那个人身上 确认人没什么大碍之后,才把目光移开,落在了裴不归身上。 裴不归原本还想撑着老腰爬起来,但腰不争气,弯到一半又塌了回去。 他在谢临晏的道目光里停了一瞬,然后把视线从谢临晏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一排药柜上,像是在研究那一排柜门上贴着的药材标签有没有拼错字。 他能感觉到了谢临晏的视线像一根正在慢慢收紧的线。 那天他拍着胸脯保证“只要十天,还你一个会轻功的暗卫”,条件是事成之后要分他百坛珍藏十年的好酒。 但现在人不仅没教会,还弄伤了,而且教的时间比承诺的提前了不少。 说好十天后再教,他没忍住,今天就来了,想着先看看苗子长什么样。 “……师傅。” 裴不归的后背僵了一瞬,他知道谢临晏这个“师傅”是叫他的,而且不是夸他的。 他依然看着墙角那排药柜,仿佛那上面长出了一朵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花,过了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 “……哎。” “腰还好吗?” “……还行。” 他偏头看了一眼谢临晏,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一下,又没笑出来,最后变成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奇怪表情。 谢临晏看着他:“……还笑得出来,看来腰还是闪得还是太轻了。” 裴不归的嘴角僵了一瞬:“小兔崽子,怎么跟为师说话呢?” 谢临晏没有接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裴不归的矮榻旁边,低头看着那条搭在老头后腰上的热帕子。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帕子边缘,没有掀开,只是隔着布料轻轻按了一下。 裴不归的腰猛地绷紧了一瞬。 谢临晏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的: “师傅说得对——当徒弟的,不能这样跟师傅说话。” 裴不归的后背僵了一瞬,直觉告诉他这语气不对。 他偏过头,看见谢临晏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度。 他张了张嘴:“……你,你想干吗?我可是你师傅。” “就是因为您是我师傅,”谢临晏把帕子掀开了一角,指尖落在裴不归后腰那片泛红的皮肤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按下去: “我这个当徒弟的,才更应该好好尽尽孝心,您说是不是?” 裴不归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然后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变了调的惨叫: “嗷——!小兔崽子——你轻点——我这把老骨头呦——” 太医院里那阵此起彼伏的叫唤声又响起来了。 和刚才不一样的是,这次只有裴不归一个人在叫。 江澈趴在旁边的榻上,偏着头看着这一幕,硬是没笑出声。 裴不归的叫唤声从矮榻上弹起来,又被腰上的手按回去。 “……你这叫尽孝心?!”裴不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是要送你师傅归西——” 谢临晏的手没有停,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师傅说笑了,您还要教他轻功,怎么能提前归西呢。” 第77章 下次争取 江澈趴在榻上,偏着头看着裴不归那张被按得龇牙咧嘴的老脸,看着看着,嘴角就慢慢翘起来了。 他看着裴不归那副“我腰疼但我不能叫得太大声因为旁边还有人”的样子,感觉刚才自己被揉肋侧时那股憋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把捂着肋侧的手慢慢放下来,撑着榻沿翻了个身,坐起来的时候牵到伤口,嘶了一声,但还是站起来了。 他一手捂着肋侧,一手扶着榻沿,慢慢朝裴不归那边走过去。 一想到自己要干什么,嘴角那点弧度就压不住了。 他看着裴不归趴在榻上,腰上的帕子已经被谢临晏掀开了一角,后腰那片皮肤还泛着红。 他停住了脚步:“师傅——” 裴不归偏过头来,看见江澈站在他旁边不远处,一手捂着肋侧,嘴角带着一个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帮忙的笑。 裴不归的腰又疼了一下,但没有顾得上,:“……你想干吗?” “没干嘛,也让徒儿尽尽孝。” 江澈往前又走了一步,一手捂着肋侧,一手伸向裴不归后腰的方向。 谢临晏的手还停在那条帕子边缘,闻言偏头看了一眼江澈,往旁边让了半步——。 裴不归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带着一种“我见惯了大风大浪但这次真的慌了”的慌: “你——你——你不要过来啊——” 江澈往前迈了一步。 脚抬起来的时候踩到了一样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个矮脚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到榻边的。 他想绕过去,但肋侧的伤口让他动作慢了半拍,脚腕蹭了一下凳腿,整个人往前一歪。 “哎——” 他的声音还没落地,整个人已经朝裴不归的后背方向栽了过去。 谢临晏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晚了,没能把他拦下来。 江澈直接压了下去。 裴不归被这股力量压得整个人往前塌了一截,脸埋进软枕里。 一声短促的、变了调的惨叫从枕头底下挤出来: “——呃——”。 裴不归被江澈这一压,胸口猛地一闷,喉咙里翻上来一股不受控制的东西——。 早饭混着药汤,还没来得及嚼碎的粥粒裹着汤水,从他嘴里涌了出来,落在枕边一小片空白的位置,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滩白花花带黄的黏糊物。 江澈趴在裴不归身上,听见那声“呃——”,紧接着是一阵含混的、闷闷的声响。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吐血了? 他来不及多想,一只手已经伸了出去,捂住了裴不归的嘴,掌心贴着老头温热的下巴,手指拢在他嘴角,力道不大,但捂得很严实。 他另一只手还撑在榻沿上,整个人保持着趴在裴不归后背上、上半身微微抬起的姿势,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师傅——别吐——别让血流出来——” 裴不归的嘴被捂着,那股从他喉咙里翻上来的东西在嘴里停了一下,被堵住了去路,又被他被迫咽回去半口。 当江澈完全看清楚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迅速抽开了手,即使没什么大用处。 裴不归终于能喘气了。 他趴在榻上,把头偏到榻沿外面,一口呕了出来—— 第二滩白花花的、还冒着热气的痕迹落在青砖地面上,药味混着粥味和胆汁的苦味,在太医院那层原本就浓得化不开的药味里又添了一笔新的层次。 江澈从裴不归背上翻下来,退了三步,甩了甩那只沾着东西的手。 “呕——师傅——您吐之前能不能先通知一声——” 裴不归趴在榻沿上,肩膀还在微微起伏:“……老夫……倒是想通知……有人捂住了老夫的嘴……” 江澈站在三步之外,一边甩手一边回头看他:“师傅,您怎么能这样说?” 他往前挪了半步,“我以为您吐血了,才伸手捂的。” 裴不归偏过头,半张脸从枕头里露出来,眼角的褶子还夹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痕: “……老夫吐血你就不嫌弃了?” 江澈想了想,回答得很坦诚:“吐血的话,徒儿接受的了。” 给裴不归整沉默了: “……那下次为师争取吐血。 “没想到师傅您还挺贴心的。” 裴不归把脸重新埋回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从布料底下传出来:“……滚。” 第78章 热闹 江澈他偏过头,看着裴不归: “好,滚就滚。” 他转过身,面朝门口:“师傅,您今天让我滚,行—— 从今天开始,您就失去了一个练武奇才,一个百年难遇的、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一个——“撅腚”天才。” 他偏头看了一眼裴不归,看见裴不归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声音又扬了半度: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他说到一半自己卡了一下,又迅速接上,“哦不对,您老应该活不了那么久,反正最后赢的肯定是我!哈哈哈 !” 他最后那句“哈哈哈哈”刚笑到一半,嗓子忽然一痒,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咳咳——咳咳——” 裴不归从枕头里偏过脸来,看着江澈弯腰咳嗽的样子,嘴角终于动了一下:“……怎么没呛死你。” 谢临晏听见这话把目光从江澈背上移开,落在裴不归脸上。 裴不归看见那道目光,瞬间把嘴闭上了,小声嘟囔到不说就不说。 谢临晏收回目光,从袖口抽出一方帕子:“伸手。” 江澈愣了一下。 谢临晏捏住了他的手腕,把帕子覆在他的手背上,沿着指缝慢慢擦过去。 江澈低头看着那方帕子在自己手背上移动:“……你拿这帕子给我擦手?这都快赶得上我半年的工钱了。” “朕多的是。” 他把帕子从江澈手背上拿开,翻了一面,又擦了一遍,然后随手往旁边一扔。 江澈的目光追着那块帕子落到了地上。 落地的瞬间,他弯下腰,一把将那方帕子捞了起来,像是怕有人跟他抢似的, 他攥在手里抖了一下,然后叠好塞进袖口,拍了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才抬起头看了谢临晏一眼,笑了笑说: “洗洗干净,卖给十三他们。” 裴不归看着江澈把帕子塞进袖口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瞧瞧你这副样子,多穷似的。” “这么说,师傅您还挺有钱?” “可不是嘛——想当年,老夫也算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富家子弟,家里良田千亩,商铺数十间,走到哪儿都有人喊一声裴爷——” 江澈上下打量了一下裴不归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目光从他松垮垮的腰带滑到他脚上那双已经磨破边的布鞋上。 正要开口——“那裴爷怎么混——”话音还没落。 谢临晏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不高不低的,像一块石头被不紧不慢地放进了水里: “……你的伤不疼了?” 江澈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肋侧,确实还疼。 他往旁边的凳子上一坐,动作太急牵到了伤口,嘶了一声: “师傅,我可是因为你受的伤,你到底要怎么补偿我?” 裴不归听见这话,原本还想撑着老腰直起来一点,但腰不争气,弯到一半又趴了回去。 “……你,你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的?” “你看看我身上的伤——腰闪了,早饭吐了,老命都差点交代了——哪个不是拜你所赐?” 江澈沉默了一瞬,然后以一种“我一个晚辈都不好意思说,一个长辈怎么说得出口”的复杂的表情看着裴不归:“我为什么不好意思说?我就说,你看看你——” 他又偏过头看向谢临晏,声音又高了一写:“主子,我严重怀疑你是在大马路上随便捡的人,你看看他,哪有当师傅的样子?” “教徒弟第一天,让徒弟从二十米高的地方往下跳,还说能接住——幸亏我没听他的,不然现在他就不是腰闪了,是该劈叉了。” 谢临晏看着江澈义愤填膺的讲着:“……你不相信朕的眼光?” 江澈被问的一愣,随后点了点头:“是——是该怀疑怀疑了。” 江澈转回头看着谢临晏:“主子,你这次找的人,怎么说呢……确实是个人,但他看起来不靠谱——” 谢临晏没有接话。 他站在殿中,衣摆在夜风里微微翻了一下,他开口:“十天,十天他教不会你,朕再给你换。” 江澈愣了一下:“……十天?” “嗯。”谢临晏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十天,你要是还不会,就是他的问题。” “那——”江澈的声音又追上去半寸,尾音微微上扬,“要是换人还不行呢?” 谢临晏没有立刻回答,风从他身后的门缝里漏进来,把他衣摆边缘吹得微微翻动了一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江澈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那行,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他说完这话,又偏头看了一眼裴不归,补了一句,“师傅,听见没?十天,你还有十天时间证明自己不是路边捡的。” 谢临晏站在殿中央,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这十天,他住在御影卫,你们好好相处。” 江澈站在门口想了想:“行吧,反正十天我也不亏。” 他偏头看了一眼裴不归那颗还埋在枕头里的后脑勺,“师傅,走吧。”” 谢临晏挥了挥手,几个公公从门外无声地走进来,小心翼翼的抬起来裴不归。 谢临晏的目光从裴不归身上移开,落在江澈身上:“这几天忙,你好好练,等练会了——”他顿了一下,“朕带你出宫玩。” 江澈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行,大忙人,我先走了。” 另一边,江澈还没有走到门口,御影卫的人就已经提前知道了消息。 暗十八靠在院墙上,偏过头看蹲在墙根的十七道:“听说没?咱们御影卫要热闹了。” 第79章 第一剑客 暗十七头也不抬,手里的草还没放下: “自从十四脑子坏了那天起,咱们御影卫哪天不热闹了?” 暗十八点了点头:“那也是,不过——”他压低了半度声音,“听刚刚值班的说,主子的一位师傅也来咱们御影卫住。” 暗十七手里那把刀终于放下了,像是被这句话真正勾起了好奇。 这时暗六从旁边走过,步子本来已经迈过去了,听见这句话又倒回来两步: “你们也知道这事了?” 暗十七抬起头:“你也听说了?” 暗六站在廊柱边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听说——陛下的这位师傅,曾经是江湖第一剑客。” 暗十八震惊的看着暗六“……第一剑客?” 暗六点了点头:“身怀绝技,本事了得,不知道什么原因,主子让他进宫来了。” 暗十七“嚯”地一声站起来:“第一剑客?那我可要去见见。” 暗六看了他一眼:“咱们御影卫暗二十三倒是知道一些,他屋子里有那位剑客的画像。” 暗十七和暗十八对视了一眼。 “走,去看看。” “行” 两人一前一后拐过月亮门,快步走到暗二十三那间偏屋门口,门没锁,暗十七一把推开了。 暗二十三正坐在桌边喝水,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你们来干——”暗十七已经一手扒开了他,暗十八从另一侧挤了进去。 两人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同时定在了对面那面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 画中人身形修长,剑眉星目,一手持剑,一手拎着酒壶,衣摆被风带起来,像是正在山巅上回头,好不潇洒。 暗十七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 “……这真的是人?” 暗十八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去摸那幅画的边缘——暗二十三终于从门框边走了过来了,一巴掌拍开了暗十八的手: “把你的脏手拿开。” 暗十八把手缩回去,瘪了瘪嘴: “……不看就不看,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偏过头补了一句,“晚上就给你顺走。” 最后暗十七和暗十八是被踹出来的。 消息传得比风快。 天黑之前,整个御影卫都知道了——江湖第一剑客要来御影卫暂住。 御影卫凡是没有轮值的人,都站在御影卫门口那一片。 有的人靠在门框上,有的人蹲在墙根底下,有的人直接站到了墙头上,都是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看。 那道巷子尽头,正有几个人影慢慢往这边移动——。 江澈走在最前面,夜色正从墙头往下落,檐角的灯笼还没来得及点亮。 他远远就看见御影卫门口站了一排——黑天、黑衣、黑面具,密密麻麻地把那扇黑木门堵了个严实。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看。 江澈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的目光从那排沉默的黑色轮廓上扫过去,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一瞬。 他想起昨晚——那个突然蹦出来的“好哥哥”,害他又给御影卫丢人了。 今天晚上,御影卫的人穿成这样堵在门口,该不会是暗十三他们连夜把事情报上去了,然后联合全营的人准备揍他吧? 江澈的喉结动了一下,脚步不自觉慢了一拍。 他身后那四个太监还抬着担架,步子没停。 裴不归趴在担架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注意到江澈的脚步越来越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呦……这就走不动了,虚了? “……才没有。” 裴不归又看了他一眼,然后顺着他僵直的目光,缓缓抬头看向御影卫门口。 天已经暗了大半,那排人站在夜色里,黑衣几乎和墙融为一体。 裴不归沉默了一瞬,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这阵仗我见过但没想到能用在你身上”的语气:“……你名头不小啊。” 江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名头?” 裴不归的目光又往门口方向偏了一下:“回来都有人出来迎。” 江澈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来不及解释门口那些人不是来迎接的,担架已经抬到了门槛前面。 暗卫们看了看江澈,又看了看担架上那个趴着的老头,然后又齐刷刷地望向他们身后那截空荡荡的巷子。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比说话更响——像是一排正在等人的人发现自己等错了方向,正在用目光把错误的方向重新扫描一遍,看有没有遗漏的可能。 尤其是暗二十三,脖子伸得比谁都长,整个人几乎要从墙头上探出去了。 江澈站在门槛前面,看着那一排齐刷刷望向远处巷口的后脑勺,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空荡荡的巷子,什么都没有。 他转回来:“你们……怎么了?” 暗十七头也没回,目光还在巷口方向:“人……呢?” 江澈顺着他的目光又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人?” 暗十八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朝巷口方向努了努嘴:“主子的师父啊。” 澈沉默了一瞬,然后转头指了指担架上那个趴着的裴不归:“……呐,不就在这吗?” 那一瞬间,所有望向远处的目光同时收了回来。 站在最前面的暗十七,目光从裴不归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移开,又偏头看向暗二十三: “二十三,画像再给我看看。” 暗二十三从怀里摸出那卷画像,展开来,递到暗十七手里。 暗十七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画像,又抬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裴不归,又低头看了一眼画像,抬头看了一眼裴不归,来回看了两遍。 暗十八也凑过来,一把将画像从暗十七手里抢过来,举到裴不归面前: “你确定这是你?” 裴不归下巴搁在胳膊上,目光扫过画像,然后微微仰了仰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还用问吗”的从容:“不像吗?只不过有点老了。” 暗十七沉默了一瞬,指着画像上那双剑眉,又指了指裴不归现在脸上那两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眉骨: “这何止是有点老。” 第80章 一键换头 江澈抬头看了看画像,又低头看了看担架上那个趴着的老头,又低头看了看画像,沉默了片刻,开口: “……这怕不是买到假货了。” 暗二十三站在旁边,探过头来又看了一眼画像,自言自语道:“……我记得小时候见他,也不长这样啊。” 江澈拍了拍暗二十三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兄弟,有没有可能是他老了?” 暗二十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担架上那个趴着的老头,欲言又止。 江澈继续说:“你是咱们御影卫第一个追星追到不知道追的人长什么样子的,也算开了先河了。” 暗二十三觉得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想反驳什么,又没找到合适的词。 江澈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也没关系。”他顿了一下,“虽然他缩水了,也没有那么高了,但是你要知道——” “浓缩的都是精华。” 暗二十三站在那里,把那句“浓缩的都是精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沉默了许久,缓缓拱了拱手: “……受教了。” “嗯,孺子可教也。” 另一边,暗十八还举着那张画像,眼睛瞅着裴不归,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进行一场漫长而艰难的心理拉锯。 他终于把画像放下了,卷好,还给暗二十三: “……我还是不信。” 暗二十三接过画像,沉默了片刻:“……我也很难接受。” 裴不归趴在担架上,听见这句话:“是我想这样的吗?”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想当年老夫往那儿一站——不说万人空巷吧,至少——人声鼎沸吧?现在倒好,你们连个住的地方都不安排好,就把老夫扔在这儿吹风?”。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觉得那句“人声鼎沸”好像和眼前的暮色有点对不上。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一度:“……至少安排一个地方住,再走吧。””。 已经走到墙根了的暗十八,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 “刚刚谁争着抢让他住自己隔壁的?”他的目光扫了一圈院子还没走的暗卫,“还有吗?”。 没有人回答。 暗十八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江澈身上: “十四,你自己看着办吧,西边还有几间屋子。” 他说完脚尖在墙根点了一下,衣摆翻了一下,人已经上了墙头,消失在夜色里了。 所有人都走了。 “……老夫真的变了吗?” “……师傅,你看看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如果那幅画真的是你年轻时候的样子——你现在不是变了,你这是一键换头了。” 裴不归趴在担架上,沉默了好久不。 最后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带着些迷茫:“……一键什么?” 江澈张了张嘴,那句“头,但换人更贴切”在嘴边转了一圈,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新收好,想着如果真说出口,就没人教他轻功了。 他把那句已经咽下去的话又往深处压了压,然后开口: “师傅……你腰还疼吗?” “被某人害的,怎么不疼呢。” “那天色不早了,您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教我轻功呢!” 他偏过头对那四个还站在旁边的太监说:“把我师傅抬到西边那间屋里去,留一个照顾他。” 太监应了一声,重新抬起担架,朝着西边那间还亮着灯的偏屋走去。 江澈站在原地,看着担架消失在门框里,然后转过身,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他走得很慢,穿过月亮门的时候夜风迎面灌进来,把他衣摆吹得微微翻动了一下。 他远远就看见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一道黑影。 走近了才看清是暗十三,他靠在树干上,抱着胳膊,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好一阵了。 江澈走近的时候,暗十三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直到江澈走到他旁边,他才开口: “……陛下这位师傅,来御影卫干什么?” 江澈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的说:“……教我轻功。” 暗十三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江澈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偏过头:“十三,咱俩谁跟谁,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暗十三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他知不知道暗三的事?” 江澈摇了摇头:“……我没跟他说,总算有一个不嫌弃我的人了,虽然长得不太好看了,人还有点老,但起码会轻功,我可不能让他跑了。” 暗十三靠在树干上,看着江澈越说越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把目光从江澈脸上移开,落在西边那间还亮着灯的偏屋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十四,你知道人老了,最看重什么吗?” 江澈偏过头看着他:“……什么?” 暗十三把目光从西边收回来:“……是面子。” 江澈愣了一下:“……所以呢?” 暗十三靠在树干上,目光落在江澈脸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所以……陛下这位师傅老了,你也别太折腾他。” 江澈捂住心口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暗十三那句话当面扎了一刀: “十三,你怎么能这样看我?我是那种经常给别人添麻烦的人吗?” 暗十三靠在树干上,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澈已经自己接上了: “我不是——我只是有些倒霉而已。” 他捂着心口的手又往里面按了按,“你问问你的心,我有没有嫌弃过你?” 暗十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那句“……我不嫌弃你就是好事了。”还没有说出口。 当然江澈也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把手从心口放下来:“快给我道歉。” 暗十三看着他那张在夜色里理直气壮的脸:“……道什么歉?” “给你刚才那句话道歉。”江澈顿了一下,“就是那句‘别太折腾他’——你这么说,显得我好像是个经常折腾人的人一样。” 暗十三靠在树干上,偏过头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是认真的还是在演。 然后他开口:“……你不是吗?” 江澈的手指又捂回心口:“十三,你今晚的第二刀了。” 第81章 半斤八两 暗十三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终究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 “……自从陛下这位师傅来了之后,我心里一直压着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江澈愣了一下,随即一脸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你怕什么?他又不是来路不明的人,再说了,我看着他呢!” 暗十三低下头没说话,睫毛动了一下,像在想怎么把话说出口,又觉得说出来也没用。 他张了张嘴:“……我不是那个意思。” 话到嘴边,还是咽回去了——他觉得这事儿没法说,他没法告诉十四,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不是冲着裴不归这个人来的,是冲着裴不归以后跟十四绑在一块儿这件事来的。 他隐隐觉得,这位看着落魄的老前辈,往后怕是要倒大霉——而且那霉运,十有八九和旁边这人脱不了干系。 老前辈一个已经很惨了,加上十四,两个凑在一起,还不知道谁把谁带进沟里。 但他没说出口。 千言万语到最后变成了一声叹气,他拍了拍江澈的肩膀: “算了,不早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江澈满脸懵,还是点了点头,还没等他开口再问两句,暗十三已经借着夜风一个起跳,利落地翻上了墙头,身影就消失在夜色里了。 江澈仰头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在原地“啧啧”了两声。 会轻功的就是不一样——我靠脚走,人家靠风飞,这差距也太大了。 等自己把轻功学会,一定得当着所有人的面耍一次帅,脚尖一点就上去了,衣摆一翻人就不见了。 嘿嘿!等以后自己要是出名了,肯定有人追着他要签名。 到时候他就“哗哗”几笔给每个人写上,要是他们为了抢签名打起来了,怎么办。 不行——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练字。 不然到时候真成名了,一群人追着要他签名,结果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那也太丢人了。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边往自己屋里走一边自言自语: “……唉,当个名人也不容易啊,压力山大啊。” 翌日天色微明,晨光未彻。 江澈天不亮就翻身起床,揣着满满一腔勤学苦练的热血,信心十足地往西边偏屋赶。 一把推开门,清亮的嗓音立刻响起:“师傅!你勤勉好学、天赋无双的乖徒儿来了!” 屋内光线昏暗,床榻上的人纹丝不动。 裴不归裹着被子,睡得正沉,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江澈见状,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掀开他身上的薄被,恨铁不成钢地开口: “师傅,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你看看我,再看看你!万一我日后声名鹊起、名扬天下,你这副懒样不是纯纯丢我的人吗? 裴不归被吵醒,眯着眼往外瞅了一眼——天还灰蒙蒙的。 他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这才什么时辰?” “这还早?马上鸡都要叫第五遍了!”江澈叉着腰,“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等我老了再想练就晚了!” 裴不归懒得理他,抬手拽过被子,翻身重新裹紧,闭眼就要继续睡。 江澈急了:“师傅!我好不容易提起劲来练功,你一句话就想给我浇灭?” 裴不归埋在被褥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那你去院子里扎马步,从最基础的练起。” 江澈看着床上死活不肯起床的人,叹了口气:“摊上你这么懒的师傅,看来我只能靠天赋了。” “滚。” 江澈没有生气,乐呵呵跑到院子里,认认真真扎起了马步。 天色昏沉微凉,晨雾未散,整个御影卫院落静悄悄的,只剩微风掠过枝叶的轻响。 刚开始片刻,江澈还腰背挺直、姿态标准,精气神十足,觉得自己今天状态不错。 结果蹲了五分钟,困劲就上来了——昨晚睡得太晚,今天又起得太早,腿酸眼皮沉,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他一边蹲一边给自己找理由:以前从来没练过,这种事得慢慢来,今天五分钟,明天十分钟,一点一点加,不能一上来就把自己累坏了。 这么一想,他心里的劲儿一下子就松了,困意彻底压过了练功的念头。 当天大亮的时候,暗十三心里还是不踏实,总觉得十四和他这个师傅凑一块儿不靠谱,一大早拉着暗十七过来看看。 两人走到偏屋门口敲了敲门,里头没动静。 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暗十七嘀咕了一句:“没人?该不会真一大早出去练功了吧?” 暗十三皱着眉推开门,日光一下子照进去——床上一老一小并排躺着,睡得四仰八叉,一个人还打呼噜,根本没有半点练功的样子。 暗十三默默把门合上,站在门外沉默了一会儿,后背靠上门板,轻轻吐了口气,像是把什么悬着的东西放下了。 暗十七在旁边看着他:“……咋了?” 暗十三说:“……没事,他们睡着了,总比去练功让我心里踏实。” 日头从墙头挪到了墙根,院子里蝉鸣声一阵长一阵短,屋子里才终于有了动静。 江澈和裴不归几乎是同时醒的,但醒的方式不太一样——裴不归是先醒的那一个。 他翻了个身,想伸个懒腰,结果发现腿上一沉,低头一看,江澈一条腿稳稳当当地搭在他腰上。 裴不归沉默了一瞬,直接抬脚一踹。 “咚”一声,江澈整个人从床尾滚了下去,后背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猛地睁开眼,懵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揉了揉被摔疼的后腰:“嗷!……师傅你干嘛啊!” “我让你去扎马步,你倒好,睡得比我还香,你是困死鬼投胎的?” 江澈拍了拍灰,抬头看着他:“师傅,你还有脸说我?咱俩半斤八两。” 他指了指床铺,“有啥样的师傅就有啥样的徒弟,我睡成那样,也是跟你学的。” 裴不归被他这套歪理堵得一口气没上来:“少扯这些有的没的,赶紧起来,给我滚去练功。” 第82章 失望 两人磨磨蹭蹭收拾完,刚站起来,江澈的肚子就“咕咕”叫了两声。 他一手捂着肚子,抬头看着裴不归:“师傅,俗话说了,吃饱了才有力气练功——咱们先干饭!” 裴不归斜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除了吃就是睡,你这辈子还能干点别的吗?” 话音刚落,他自个儿的肚子也响了。 清清楚楚的,想装没听见都不行。 江澈想笑,没敢笑出来。 裴不归面不改色,语气沉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愣着干嘛,带路,想饿死为师吗? 两人到了膳房,午膳已经备好了,清淡可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难得这师徒俩安安静静吃完一顿饭,放下碗筷的时候动作出奇地整齐——但谁也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膳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江澈手肘撑在桌子上,拿指尖一下一下戳着桌面,眼神飘来飘去,心里在盘算: 他不想练功,但也不能自己先说“今天歇了吧”,那样显得他太懒。 要是他这位师傅先开口说休息,他就能顺水推舟,跟着偷一天懒,那他心里就踏实多了。 裴不归那边想法也差不多。 他年纪大了,好不容易安顿下来,浑身懒洋洋的,一动也不想动。 他也在等江澈先开口——只要徒弟先说“今天太累了”“要不歇一天”,他这个当师傅的就能顺势应下来,既不用教,也不用担“懈怠”的名声。 一老一小就这么隔着一张桌子坐着,谁也不先开口,谁也不动弹,各自憋着一肚子的小算盘。 膳房里的厨子站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 碗都收了,饭也吃完了,这两个人怎么还不走? 就干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他忍不住在心里琢磨:是我今天的饭做得有问题?盐放多了还是放少了? 想了半天,觉得跟平时一模一样啊,没毛病啊。 那他俩赖在这儿不走是怎么回事? 他心里纳闷,但也不敢开口问——御影卫的人他惹不起,他一个做饭的,哪敢多嘴。 只能站在角落里,摸着下巴暗自琢磨。 膳房里只剩下窗外的蝉鸣和风吹过窗沿的轻响,气氛又安静又尴尬。 最后还是江澈先憋不住了。 他干咳了一声,随便找了个由头开口: “师傅,要不咱俩出去走走?刚吃完饭就练功,容易岔气。” 裴不归听完这话,眼底那根绷着的弦明显松了一下——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不急不缓的整理了一下衣服。 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正式表态”的仪式感,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宽容和顺水推舟的痛快: “既然徒儿都这么说了,当师傅的也不能太严厉,但是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江澈嘴上连声应着:“是是是,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膳房。 不约而同地走回了西边那间偏屋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偏头对视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了。 裴不归伸手推开门,跨过门槛的时候开口:“既然都走到这里了……“,那就休息一会儿好了。” 江澈跟在他后面走进去,顺手把门虚掩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完全同意你”的诚恳: “师傅说得有道理,那就浅浅地休息一会儿。” 话还没落地,两个人就同时看见了屋里的两个人。 刘广德正躬着身站在一旁,谢临晏则坐在凳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刚掀开,热气正从杯沿往上飘,像是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 江澈和裴不归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江澈的手还搭在门框上,裴不归已经迈进去的左脚还悬在半空中,两个人的背影在门框里连成一条僵硬的线,像两尊正在被人用目光解冻的石像。 江澈的手指从门框上滑下来,转过身就要往外走: “那个——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 裴不归也跟着转过身:“为师也是——” 两个人刚要迈出去,谢临晏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二位这是要去哪儿啊?不是说要休息吗?” 江澈的后背僵了一瞬,他碰了碰裴不归的胳膊肘,示意他解决。 裴不归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一把将江澈往屋里推了过去。 江澈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抬头看见谢临晏正坐在桌边端着茶看着他。 江澈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又张开:“……主子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怎么知道你们这么用功呢?” 裴不归从后面走进来,听见这话,“你竟然监视我们?,“我好歹也是你师傅,连最基础的信任都没有了吗?” 谢临晏把茶盏搁回桌面上,盖子盖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没有抬头,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我没有监督你们。” 他顿了顿,“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要不是你武功尚可,你觉得我会找你来教他吗?” 裴不归的嘴张了一下,那句“我武功哪里是尚可”已经到了嘴边,但对上谢临晏扫过来的目光,又把嘴闭上了。 谢临晏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江澈脸上,开口道: “既然不想学,那以后便不用学了。” 江澈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 “从明天开始,继续去御书房给朕磨墨。” 江澈没有说话,他看着谢临晏,那道目光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是失望。 他想解释,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谢临晏没有等江澈组织语言,站起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一枚棋子被搁回了棋盘上它该在的位置。 屋子里安静下来。 江澈还看着门口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 裴不归偏头看了他一眼:“……行了,磨墨不也挺好的吗?起码没有学轻功累。” 第83章 酒坛子 江澈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软塌塌的,听着就没精神。 裴不归偏头看了他一眼。 江澈脸上什么表情都挂不住——眉毛耷拉着,嘴角往下撇着,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开心”,藏都藏不住。 江澈心里乱得很。 他宁可谢临晏发火骂他几句,好歹还能顶两句嘴、耍个赖、求个饶。 可谢临晏那种“我对你很失望”的眼神,轻飘飘落下来,比挨骂还让人难受。 他心里堵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他也分不清是委屈没学轻功,被撞见偷懒,还是委屈让谢临晏觉得自己是个不靠谱的人。 反正就是难受。 他低下头,想把脸藏起来。 但在裴不归眼里,那肩膀缩着、步子拖着的样子,瞒不了任何人。 裴不归叹了口气,难得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语气放软了一些: “行了,别耷拉着脑袋了,走,为师带你去看个绝世稀罕好物。” 江澈想应一声“好”,但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酸酸涩涩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在心里使劲劝自己: 男儿有泪不轻弹,不就是回去磨墨吗?又不会少块肉,以前不也天天磨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越这么劝,眼眶越热,鼻子越酸,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就差最后那一哆嗦。 就在眼泪快掉下来的当口,裴不归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 一滴泪就这么没兜住,砸在了衣襟上。 江澈心里一慌,赶紧拔高声音说了一句:“你推我干什么!”语气听着像在生气,其实就是为了把那股哽咽压下去。 裴不归也没戳穿他,只干脆地回了一句:“跟为师走,到了你就知道了。” 江澈没再说话,闷头跟在后头。 趁着裴不归在前面领路、没回头看的空档,他飞快地抬起袖子在眼睛上蹭了一下,把眼泪擦干净,又挺了挺背,假装自己什么事都没有。 另一边,谢临晏一踏出御影卫的院门,刚才那股冷硬劲儿就散了,心里密密麻麻地涌上悔意。 他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袖口的边,步子不自觉的加快。 刚才那句“不用学了,回去磨墨”的气话,现在回想起来,他好像说得太重了。 人嘛,谁还没有个想偷懒的时候? 他自己批折子批累了,不也经常躲到院子角落里发呆吗? 那人年纪不过十八,不过就是饭后想歇会儿,也不是什么大错,他明明可以好好说两句、提点一下就行,却一棍子把人打到底。 他越想越懊恼,走着走着突然停住了脚。 刘广德跟在后头没留神,差点一头撞上他的后背,慌忙稳住身子低下头。 谢临晏皱了一下眉,低声问,又像在自言自语:“……我刚才那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刘广德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啊”了一声。 谢临晏又重复了一遍。 刘广德定了定神,斟酌着回话:“陛下您也是为他好,立规矩嘛,刚刚好。” 谢临晏轻轻摇了摇头:“规矩是规矩,可人总有想偷懒的时候。” 刘广德想了想,又说:“奴才觉得确实有点重了,毕竟那两位伤病初愈,不想动,也是正常”。 谢临晏听完沉默了一下,像是想通了什么,语气笃定下来:“那朕现在回去哄哄他。” 刘广德猛地抬眼,一脸震惊。 他家陛下竟然亲自拉下脸折返回去哄人,这种事他伺候前两代君王都没有遇见过。 他张了张嘴,但看见谢临晏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赶紧快步跟了上去。 另一边御花园里,裴不归和江澈一路走到角落那棵老槐树底下。 树叶密得很,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平时也没什么人过来。 裴不归走到树根旁边,撩起衣摆蹲下身,两只手直接开始刨土,指尖插进泥里,把松软的土一层一层往外翻。 江澈站在旁边,还陷在那股低落里没出来,脑袋低垂着,刚压下去的委屈又慢慢涌回来了,鼻尖时不时抽一下。 裴不归刨了好一会儿,手臂都酸了,停了下来挠了挠头,嘴里嘟嘟囔囔的: “……明明就埋在这儿的啊,怎么找不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江澈还杵在原地,眉头皱着,肩膀还一抽一抽的,明显还在憋着情绪。 他叹了口气:“……还难过呢?别站着了,赶紧过来搭把手。” 江澈立马收起情绪,嘴硬道:“我哪里难过了?就是站久了有点冷,着凉了。” 他嘴上这么说,人还是蹲下来了,伸手开始扒土。 裴不归干脆侧身坐到树根上歇着,一手撑着下巴看他挖,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 “我说你能不能别一边抽气一边挖土?看着怪晦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快不行了,你在给我挖坟呢。” 江澈手上挖土的动作没停,心里正好憋着一股闷气没处撒,一边扒土一边嘟囔: “人家师傅临死前,要么给徒弟留灵丹妙药,要么留本绝世功法,好歹能保徒弟一路顺风顺水。 再看看您——”他顿了一下,“好东西没有,破事倒是一堆。” 裴不归被他噎得张了一下嘴,正要回一句“你个小兔崽子”——话刚到嘴边,江澈的手指就磕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发出一声脆响: “挖到了!” 江澈眼睛亮了一下,赶紧把周围的土拨开,一只灰扑扑的粗陶酒罐露了出来,罐口裹着的旧布还完好无损,带着埋在土里三年的那股潮润气。 裴不归立马凑过来,蹲下身,伸手拍了拍罐身上的浮土,语气藏不住得意: “算你运气好,这是为师三年前亲手埋的酒,掐着日子刚好养到火候,火气散了,醇香入味了。” 他直起身,一把拎起沉甸甸的酒坛,朝江澈挑了挑眉:“走,找个清净地方,陪你喝一杯,解解闷。” 第84章 酒能消愁 裴不归抱着那坛沉甸甸的酒,脚步轻快地往御花园深处走,嘴里一直没停过: “今天算你走运,这坛酒我藏了三年,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今天破例拿出来给你解闷,待会儿你慢慢品,别跟喝白开水似的,一口闷了,糟蹋我的好东西。”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路,身后的江澈一直安安静静的,从头到尾连个“嗯”都没说。 江澈垂着脑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从谢临晏那道失望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开始,他心里那根弦就彻底崩了,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 周遭的清风、花木、酒香,全都入不了他的眼。 无数思绪乱糟糟地窜进脑海里,压得他喘不过气。 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念头—— 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来到这里,没什么靠山。 有人对他好,他也知道。 他也会试探,想知道谢临晏能忍他到什么程度。 换作别人早就收敛了,但他偏不,总是大大咧咧地往前凑,像是在试一道看不见的门,想知道它到底会不会真的关上。 对暗十三他们,他是真心当朋友,但心里总隔着点什么,不敢全交出去。 这会儿所有藏着的念头全涌上来了,压得他透不过气。 他忽然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了。 好像他这辈子就这样了,练功练不好,办事不牢靠,让谢临晏失望,给御影卫丢人。 他什么都做不好。 江澈失魂落魄的跟着裴不归走进石亭后。 裴不归把酒坛放在石桌上,揭开旧布,酒香一下子就散开了。 他转头正要招呼江澈坐下,就看见江澈已经自个儿坐在了石凳上,指了指桌上那只空杯子,声音又低又哑: “师傅,能给我倒一杯吗?” 裴不归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打趣,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给他倒了满满一杯递过去,放软了语气: “这就对了,世人都说酒能消愁,一杯不行就两杯,总能把烦心事散干净。” 江澈接过酒杯,看着裴不归那张笑眯眯的脸,憋了一路的情绪终于兜不住了。 他端着酒,声音抖得厉害: “师傅,我心里难受……我是不是太懒了?太自以为是了? 我总是给人添麻烦,让所有人都对我失望……我真的不想这样的,我真的不想……” 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一滴接一滴,砸在青石地面上。 江澈慌忙抬起袖子胡乱擦拭眼角,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 别哭,哭最没用。 不能在师傅面前哭,太丢人了,等以后他一定会拿这件事笑话自己的。 他拼命逼迫自己回想往日开心的事情,可脑子里塞满了谢临晏失望的眼神。 所有开心的记忆全都模糊消散,半点用处都没有。 江澈的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耸动,泪水越擦越多。 裴不归静静站在一旁,只是伸手轻轻落在他肩头,稳稳按着,没有多余的安慰,也没有多余的劝解。 有些委屈,不是大道理就能抚平的,唯有痛痛快快哭一场,才能稍稍释怀。 裴不归任由他埋着头,无声宣泄着积攒已久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江澈的哭声渐渐收了,只是鼻尖还在时不时抽噎,眼眶红得通红,眼尾湿漉漉一片。 裴不归这才拿起酒坛,重新给他满上一杯酒,默默递了过去。 江澈抬手接过酒杯,一言不发,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滚烫的酒液滑过喉咙,灼烧般的痛感席卷四肢百骸,恰好压住了心底的酸涩。 师徒二人就这么坐在亭中,你一杯我一杯,默然对饮。 酒壶里的酒下去了一半,天色也从灰蓝沉成了暗蓝。 江澈只想借着烈酒,把脑子里乱糟糟的自责、委屈、迷茫,统统冲刷干净。 而另一边,谢临晏匆匆折返回到御影卫偏屋,屋内空空荡荡,早已没了师徒二人的身影。 他站在屋里,皱着眉没动,心里的后悔一层一层往上翻,压得他有点闷。 刘广德躬着身上前:“陛下,许是他们歇够了,去练功了吧。” ”谢临晏垂下眼帘,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他不了解别人,还不了解自己的师傅吗?那人什么时候自觉过? 他抬眼看向刘广德,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去找,看他们去哪儿了。” 刘广德应了一声,立刻退下去找人。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暮色铺满了整个院子,晚风吹得树枝沙沙响。 找人的却一直没回来,谢临晏在屋里来回走,步子没停过。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怕裴不归带着人乱跑,怕那人心情不好出什么事。 刚才话说得那么重,要是真出了什么岔子,他没法不后悔。 就在谢临晏快坐不住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广德推门进来,气还没喘匀: “陛下,找到了——在御花园的石亭里。” 谢临晏的脚步顿住了,转身就往外走。 谢临晏到了御花园远远就看见了两人。 走进石亭,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裴不归歪在亭柱边,江澈趴在石桌上。 谢临晏弯腰凑近,想看看醉的严重不严重,却看见那人眼尾通红,睫毛还湿着,明显哭过。 谢临晏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他在那里站了片刻,夜风从亭外灌进来,吹在他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上,凉凉的。 然后他慢慢把手放了下来。 第85章 深夜渡汤 江澈趴在冰凉的石桌上,鼻尖还绕着酒气,眉头皱着,迷迷糊糊咂了两下嘴,像是在梦里还在品那口酒,又像是委屈还没散干净。 嘴唇上还留着酒渍,泛着一层淡淡的绯红。 谢临晏站在旁边,胸口像被一团软棉花堵住了。 盛怒之下说出口的那些重话,现在想起来全变成了细针,一下一下往心里扎。 他不再犹豫,弯下腰,一只手托住江澈的后背,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醉着的人身子发轻,越发显得单薄,温热的呼吸落在他颈侧,带着酒气和一点没散干净的泪意,搅得他心绪纷乱。 谢临晏正要带人离开,侧首瞥了眼倚靠在亭柱上醉意沉沉的裴不归,朝着亭外等候的刘广德开口吩咐: “派人将他送回偏殿歇息。” 然后就抱着怀里的人,一路走回自己的寝宫。 殿里烛火已经点上了,窗户半开着透气,夏夜的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带进来一丝凉意。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把人小心地放在榻上,替他把乱了的额发拨开,拉过被子盖好,只露一张泛红的脸在外面。 “去御膳房备一碗醒酒汤,温的,别太烫。”他对门外吩咐了一声,然后独自在床沿坐下来。 目光落在江澈的睡脸上。 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人,这会儿总算卸下了所有防备,但眉头还皱着,眼尾红红的,睫毛垂下来,在烛火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好一会儿。 皇帝当久了,习惯了万事周全、人人守规矩。 可眼前这人不一样——他莽撞、笨拙,会犯错,会委屈,会偷偷躲起来哭,浑身的毛病和软肋全摊在他眼前。 而自己说的那些话,硬生生把这个人的心防砸了个口子,让他躲在园子里喝闷酒、掉眼泪。 他抬手,指尖轻轻擦过江澈眼尾那道还没干透的泪痕。 没过多久,宫女端着醒酒汤进来了,姜枣的香气在殿里慢慢散开。 “陛下,醒酒汤好了。” “放下,你们都退下吧”谢临晏接过碗,遣走了所有人。 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一下灯花的声音,和榻上那人浅浅的呼吸。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凑到江澈嘴边。 喂了三次,躲了三次——每一次勺子刚碰到唇沿,那颗脑袋就精准地扭到另一边,连眼睛都没睁一下。 谢临晏拿着勺子,无奈地低叹了一声: “……睡着了都还不老实。”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捏住下巴灌进去。 但这个念头刚起来就被他自己按回去了。 醉酒的人吞东西慢,硬灌容易呛着,万一出了岔子更麻烦。 他看着江澈皱着的眉头,想着明天宿醉醒来肯定头疼,犹豫了一下,低头含了一口醒酒汤,俯身贴上了江澈的唇。 温热的汤汁顺着相贴的唇齿慢慢渡过去。 唇瓣碰到的那一瞬间,连日来压着的东西一下子松了。 他本来只想渡一口汤就退开,可那张唇太软,酒气混着一点委屈的味道贴在他唇上,他没有立刻后退,而是贴着江澈的唇,轻轻地、一寸一寸地描过去。 指尖按住江澈的后颈,把那个吻加深了一些。 连日来的在意、愧疚、心动,全融进了这个深夜的吻里。 榻上的江澈被这股气息裹着,睡得并不安稳,胸口微微起伏,眉头皱得更紧,手臂轻轻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喉咙里溢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那一声轻哼像冷水一样浇在谢临晏发烫的理智上,他猛地直起身来,拉开了距离,胸口还在起伏,眼底翻涌着没散干净的东西。 另一边,刘广德把裴不归安顿好,折返回来准备回话。 刚走到殿门口,透过纱帘瞥见里面的一幕,整个人愣在了原地,瞳孔猛地一缩。 他脑子直接关机了,重启后飞快地回过神来,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转身快步走远,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寝殿里,谢临晏其实听见了门外那一瞬间的脚步声,但他没有分心去管。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又低头看了看榻上还在昏睡的人,心里乱得很。 随后起身从铜盆里捞起凉水泡过的手巾,拧到半干,俯身给江澈擦了擦发烫的脸和脖子。 又解开他领口的衣扣,顺着锁骨擦到小腹,把酒气和尘土都擦干净了。 收拾完,他抬手脱了外袍,只穿着里衣,掀开被子一角,在江澈身边躺了下来。 他侧身躺着,目光落在那张垂着睫毛的脸上。 喜欢一个人,不是挑一件没有瑕疵的东西,是要接住他所有的不安和狼狈。 这句话刚才在心头转了一圈没落下来,这会儿被月光照着,慢慢找到了它该待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烛火把那张侧脸照得柔软而模糊,睫毛垂着,嘴唇上还残留着被吻过的湿润。 他发现自己根本移不开目光,那些连日来被压着的东西,刚才那一吻像一道缝隙,把那些在胸腔里积攒了太久的东西全部打开了,他发现自己不想停下来。 他又俯下身,嘴唇落在江澈的额头上。 然后顺着眉骨往下,轻轻地落在他眼尾那道还泛着红的痕迹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替某句话找一个更轻的落点。 然后沿着鼻梁滑下来,又碰了碰他的嘴角,没有停留太久,继续往下,落在下巴上。 他吻得很慢,像在用嘴唇丈量一段他已经想走很久的路。 每一寸都放得很轻,却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慢慢的,他的呼吸开始变重,身上的温度也在往上走,隔着寝衣衣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从胸口往腰腹的方向漫过去。 他直起身,看着榻上那张依然闭着眼的脸,喉结动了一下。 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跟自己做一个无声的商量,但那个商量还没有得出结果,他已经伸手把江澈的手从被子里轻轻抽出来了。 那只手还带着被窝里的暖意,手指自然地蜷着,指节微微弯着。 他握着那只手,把它带向自己腰腹下方,隔着衣料,轻轻按在了那处已经绷紧的轮廓上。 第86章 保证 第二天,江澈迷迷糊糊地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纸外头只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薄光,像隔着一层洗旧了的纱布。 他脑袋还沉甸甸的,像是宿醉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在脑子里,转不动,也不想转。 他感觉到身下的被褥比平时软,比平时厚,但脑子还没转过来这到底是哪,就往床外侧眯了一眼,看着天还没亮,师傅好像也还在旁边睡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床里侧,往被窝里拱了拱,把被子往自己身上拽了拽,暖烘烘地裹紧,心满意足地继续睡。 谢临晏睡得不深,被子被扯动的瞬间就醒了。 他半睁开眼,看见自己身上的薄被已经被拽走了三分之一,只能盖住一半身子,而旁边那团人影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已经找到了最舒适位置的猫。 他伸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被子,想盖回去。 江澈刚睡下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被子被拽了一下,没太在意,但很快又被拽了第二下。 他心想:小样,还敢跟我抢,你那细胳膊细腿的抢得过我? 他头也没转,眼睛也没睁开,假装自己还在睡梦里,迷迷糊糊地往自己这边又拽了一把。 这一把拽得结结实实,被子从谢临晏身上又滑过去一大半,他现在只剩下三分之一还搭在身上了。 谢临晏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形,沉默了一瞬。 他以为江澈没有醒,怕吵醒他,就没有开口叫醒江澈,也没有用力拽回去被子。 只是往江澈那边挪了挪,把自己搭在那三分之一的被角里,勉强盖住了半个身子。 还剩半个肩膀露在外面,清晨的风从窗户缝里溜进来,凉丝丝地贴在他肩头上。 他又轻轻拉了一下被子,没拉动。 谢临晏偏头看着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形,又一阵冷风从窗缝里溜进来,擦过他的肩头。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这样睡到天亮,轻则风寒,重则发热。 想着,他伸手,朝江澈腰侧探过去,他打算搂着他睡,这样两个人盖一张被子,不会冻着谁。 就当他的指尖快要碰到江澈衣料的时候,江澈忽然动了。 江澈早就察觉身后人动作,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呦!——还敢来抢被子。 身体迅速做出反应,他猛地转过身,想抬起腿,准备给身后的裴不归来一脚,报昨日一脚之仇。 还没有抬起腿,谢临晏手比江澈的脚先落了下来,隔着衣料按在江澈腰侧。 谢临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带着睡醒的沙哑:“别动,老实一点。” 江澈整个人僵住了。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但是还是不可避免的吓了一跳。 后背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在心里飞速过了一遍刚才的流程:翻身、要抬腿、踹——幸好还没踹出去。 要是那一脚真下去了,他就得和地上的谢临晏来一个大眼瞪小眼的对视,那他大概会选择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再也不用出来见人了。 他面朝里,没有再动。 两个人谁都没睡着,但谁也没说话。 床上江澈被谢临晏搂着,整个人僵得像块木板。 那只手横在他腰侧,隔着衣料稳稳地贴着,不重,但存在感极强。 他忍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热。” 谢临晏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热还抢被子?” 又过了好一会儿,谢临晏见江澈没有说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朕说的吗?” 江澈面朝里,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他想说我不是故意偷懒的,想说我只是太困了,想说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别对我失望。 每一句都堵在嗓子眼,叠在一起,像一团还没理清的线头,他不知道该抽出哪一根先递出去。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谢临晏没有催他,安静的等着。 江澈最终从那一团线头里抽出了最短的那一根: “……我不该偷懒的,你现在还生气吗?” 谢临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朕没有生气,就是有点失望。” 江澈又沉默了一片刻道:“……对不起。” 谢临晏的手在江澈腰侧轻轻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知道错了,那就改。”他顿了一下,“朕以后也会改,朕不该说得太重了。” “不,这次错的是我。”江澈抢着接话,“我以后好好练功,不会再懈怠了,我保证——我会是所有暗卫最厉害的人。” 他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大,但他说出口了,就没有收回去。 他感觉到谢临晏的手在他腰侧轻轻收拢了一下,像是正在用那个动作替他接住那句话。 “好,朕等着,等着你成为最厉害的那个。”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江澈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我不想在御书房磨墨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沉默了一瞬。 但他的声音还是接了上来:“我想去执行任务,想出外勤——想变得厉害。” 他把最后那句话放轻了一些,“我不想当一个废物。” 第87章 多多关照 谢临晏的声音不疾不徐的:“不行,朕不准。” 江澈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谢临晏不同意: “为什么啊?为什么我一想努力,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要把我的希望浇灭?”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积攒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然后一把拽过被子,赌气似的全盖在自己身上,把自己裹成严严实实一团,连肩膀都没露出来,背对着谢临晏,一句话都不再说。 谢临晏看着身边那团把被子全部卷走的人形,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朕不是那个意思。” 他顿了一下,“你现在连轻功都不会,出外勤你会受伤的。” 被子里那团人形没有动,江澈的耳朵在被子边缘微微动了一下——他听见了,但他还是生气。 谢临晏又等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拉了一下被角,没有拉动,他收回手: “朕可以答应你——等你学会了轻功,朕就同意你去幽影阁。” 被子里那团人形终于动了一下。 江澈慢慢翻过身来,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看着谢临晏: “……幽影阁是什么地方?” 谢临晏靠在床头:“影卫住的地方。” 江澈猛地坐了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你确定我一个暗卫能去当影卫?” 谢临晏看着他那双亮起来的眼睛: “朕只是说同意,你能不能进去,还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顿了一下,“影卫负责情报侦查、外勤、长线刺探、追踪要人——所以他们的轻功是最好的,你只有好好练,才能进去。” 江澈看着他,目光里那种亮光没有退:“……好,一言为定。” 谢临晏看着他:“驷马难追。” 事情说完了,晨光又亮了一线。 谢临晏伸手拉过被子,把江澈重新搂进怀里。 江澈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他带了过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了不到一掌。 江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一件事——他昨晚不是喝醉了吗?他那么大一个师傅呢? 他刚要抬头问谢临晏,就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了一下,谢临晏没有移开,他也没有移开。 谢临晏的脑袋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他这边靠过来。 江澈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定了格的猫,四条腿都在原地,但忘了该怎么动。 就在那道呼吸快要碰到他眉骨的时候,门外传来两声短促的敲门声。 刘广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陛下,该上早朝了。” 谢临晏停住了,眼底掠过一丝被打断的不快,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他坐直了身子,把被子重新盖回江澈身上: “你再睡一会儿。” 江澈看着谢临晏起身,背对着他穿外袍,衣料窸窣的声响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趴在枕头上,看着那道背影正在一件一件地把自己重新穿回那个皇帝的模样。 谢临晏穿好外袍走到门口,偏头看了他一眼: “朕去上朝了,别忘了按时吃早饭” 江澈没有说话,只是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摆了摆。 江澈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门外彻底没了动静,他才慢慢从被子里钻出来, 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开始穿自己的衣服。 衣带系到一半的时候,他低头看见了胸口那片红痕,零零散散的,像是有人用指腹沾了淡墨在他身上随意点了几笔。 他凑近看了看,又翻了一下胳膊肘内侧,也有一小片,腰侧还有一道,不痒不疼,就是淡淡的红。 他嘟囔了一句: “……这什么虫子,专挑看不见的地方咬。” 他把衣带系好,心想谢临晏这寝宫还不如御影卫呢,起码御影卫没虫子。 他推开殿门,刘广德正躬着身站在廊下,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 江澈看见他,先问了一句: “刘公公,你见我师傅了吗?” 刘广德微微躬身:“见过了,裴老先生昨个儿已经送回御影卫了。” 江澈点了一下头:“哦,那我先回去了。” 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转过身来对刘广德说: “刘公公,陛下屋里头有虫子,咬了我好几下。” 他怕刘广德不信,伸手扒开领口给他看,“你看,这儿,还有这儿,好几处呢。” 刘广德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那几道红痕,又立刻垂了下去,不敢直视。 是虫子咬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是,老奴……记下了。” 江澈把领口拢好,拍了拍衣服: “刘公公你还是注意点,咬到陛下就不好了,行了,我先走了。” 江澈跨进御影卫的院门时,演武场上还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影。 暗十三正站在场子中央,手里握着一把长剑,晨光把剑刃擦出一道细长的白线,随着手腕翻转,那道光在空气里划了半个弧又收回去。 他手里那把长剑刚刚收势,正偏过头来,看见江澈缓步走过来,剑尖顺势垂向地面,动作利落。 他看着江澈走到他面前站定,才开口: “……你起这么早?” 江澈挠了挠后脑勺,又放下手: “十三,你每天都起这么早练剑吗?” 暗十三把剑搁回旁边的兵器架上: “习惯了,这是对陛下的负责,也是对自己的负责。” 他偏头看了江澈一眼,“……对了,你怎么来这里?” 江澈站在晨光里,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我也想练武。”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 在场边擦刀的那个停了手,正在压腿的那个偏过头来,站在廊下喝水的那位端着碗悬在半空中。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江澈身上。 演武场上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风从演武场中间穿过去,吹得地上的落叶翻了一下,又停住了。 江澈站在原地,感觉到那些目光正从他脸上扫过去,像一层薄薄的霜落在他肩上,又轻又凉。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开,迎着那些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开口: “……我也想变强,以后多多关照。” 他这句话说完之后,演武场上的安静又持续了片刻。 然后有动静了。 演武场上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了,只剩他和暗十三站在原地。 他沉默了一会儿,偏头看向暗十三: “……他们是不是不信我?” 暗十三靠在兵器架上看了江澈一眼: “……我知道你想改。” 江澈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没用,得让他们也知道。” 暗十三沉默了片刻:“那你得让他们看见你的坚持。” 江澈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自己点头:“嗯。” 暗十三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走得比前面几个人都快,转眼已经拐过了廊柱。 江澈还站在原地,看着暗十三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面,那句“那你能教我吗”刚到嘴边,人已经不见了。 第88章 丢手绢 江澈愣在原地,演武场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兵器架底下穿过去的声音。 他双手叉腰,一脸不服气地对着空地嘟囔: “行——都不教我?我找人教去,以后我去影卫了,你们就有的哭了,等我成为影卫第一、暗卫第一、天下第一的时候,你们想见我都要排队。” 他说完这些话,自己都觉得这口气出得挺顺。 然后他转过身,朝御影卫偏房走去。 他推开门的时候,裴不归还裹在被子里,睡得四仰八叉,一只手搭在枕头上,另一只手垂在床边,像一尊被时间忘记搬走的石像。 江澈走到床边,弯下腰,伸手晃了晃他的肩膀: “师傅,你又不是睡美男,你咋这么能睡?快醒醒,没有公主会亲你的。” 裴不归被他晃了两下,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翻了个身。 江澈又推了他一下:“师傅——” 裴不归终于被吵醒了:“叫啥叫?整天一有事就叫师傅,我怎么没看见你有好事的时候叫我呢?” “……师傅你说的好像我有过好事似的。” 裴不归翻了个身,眯着眼看着他:“那你又有什么事?” “师傅,你赶紧起来教我轻功。” “等会,为师再睡会” “不行,也不知道谢临晏怎么放心把我交给你,你比我还懒,不对,还不如我呢”。 裴不归斜了他一眼:“呵!为师会轻功而你——你不会。” 江澈被噎了一下:“……师傅我劝你你赶紧起来,不然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尊老爱幼。” 裴不归被他吵得烦了,也睡不着了,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看了他一眼:“……你们御影卫有高的地方吗?” 江澈愣了一下:“你找高的地方干什么?” 裴不归已经开始系腰带了:“你说呢?当然是把你扔下来啊,不然我去跳楼吗?” 江澈看着他:“……师傅难道你忘记你的老腰了吗?” 裴不归这时候已经穿好衣服,拄着拐杖站起来,拐杖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江澈的小腿: “你是不是傻?这里是御影卫,随便找个人不都能接住你?一个人在楼上推,一个人在楼下接。” 他说着顿了顿,又看了江澈一眼,“加上你以前有基础,三天差不多就够了。” 江澈一听,眼睛亮了一下:“三天?那么快?” 裴不归已经拄着拐杖走到门口了,头也没回:“足够了,你底子又不差,就是缺个逼你一把的契机。” 江澈跟上两步:“行,御影卫最高的就是膳房旁边那座阁楼,叫承风阁,差不多三十米高。” 裴不归的脚步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三十米?” “嗯,三十米。” 裴不归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高度和落点之间的距离,然后开口: “……行,就这样吧。” 他拄着拐杖往承风阁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你去找两个人,,我去那边等着。” 江澈点了点头:“行,我尽量。” 他走出偏屋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暗十三。 他走到暗十三那间屋门口,门没关严,透过门缝能看见暗十三正坐在桌边擦剑,剑刃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光。 江澈推门进去:“十三——” 暗十三的手抖了一下,剑刃差点划到手指,他抬起头:“……你怎么走路没声的?” 江澈没理会他的抱怨,直接凑过去表明了来意:“十三,我需要你帮我个忙,我要练轻功,承风阁顶上,你推我一把就行。” 暗十三听完之后,把剑放下:“……不行。” 江澈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一会要去吃饭。” 江澈看着他:“刚好,承风阁就在膳房旁边,你一会你有时间顺路来一趟就行。” 暗十三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江澈已经转身走了,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就这样说定了,我在上面等你哦~。” 屋子里留下了不知所措的暗十三。 他坐在桌边偏头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剑,开始琢磨—— 怎么办?一会去承风阁推十四?他不敢,他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裤子。 就在这时暗十七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水: “十三,怎么了?我刚刚看见十四从你这儿出去。” 暗十三看见暗十七,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十七,帮我一个忙。” 暗十七端着水碗,愣了一下: “咱俩谁跟谁,你说。” 暗十三看着他:“一会儿去承风阁——推十四下来。” 暗十七端着水碗的手晃了一下,水差点泼出来:“……推谁?” “十四。” 暗十七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去”。 但话还没出口,暗十三已经把轻功用到了极致—— 他脚尖点了一下地面,人已经掠出了门,消失在廊柱后面,留下一句已经飘远的“我还有事先忙了”落在空荡荡的门框里,尾音还没落地,人已经没影了。 暗十七端着那碗水站在原地,看着空掉的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不是,我——”。 他觉得这个烫手的山芋不能砸在自己手里。 十七一路跑到暗十八那间屋门口,推开门,气还没喘匀: “十八,帮我一个忙——” 暗十八正在窗台边整理袖口,听见这动静偏过头来: “你跑什么?” 十七靠在门框上缓了一口气: “一会儿你去承风阁推十四下楼,我得赶着去——”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比来的时候还快,像是怕被什么话拽住衣角。 暗十八站在原地,看着门在自己面前合上,又听见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没了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整理好的袖口,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拢的门,沉默了一会儿,也转身往外走。 他推开了暗五的房门:“五哥~,人家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滚!” 就这样,御影卫里玩起了一场无声的“丢手绢”。 每个人都用不同的方式把“去承风阁推十四下楼”这件事强塞进下一个人手里,然后迅速离开现场,速度一个比一个快,借口一个比一个潦草。 第89章 承风阁 御影卫这场无声的丢手绢还在继续。 差事一路传下去,最后到了暗十五手里。 暗十五找了很多地方,原本热闹的御影卫现在愣是找不到一个人,最后在御膳房后厨找到了暗十三。 谁也没想到,十三为了躲这差事,已经躲到了这犄角旮旯的地方。 可当十五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十三那点侥幸彻底碎了。 暗十三愣了三秒,迅速做了决定——这活他绝对不能接。 暗三那档子事还刻在御影卫所有人心头,他赌不起。 万一推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他的余生都将活在后悔里。 暗十三抬眼看了一眼十五,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片刻。 暗十五愣了一下,随后就是找到救星的兴奋:“……十三哥你躲这儿干嘛?” 暗十三缓缓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从桌子上拿了一个馒头,随手拿起桌边的馒头,抬眼就推脱: “我找一些东西吃” “十三哥,正好,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你和十四关系最好,去承风阁推十四一下呗。” 暗十五话还没说完,暗十三已经把手里的馒头往他怀里一塞,人从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墙外。 暗六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把馒头,又抬头看了一眼空掉的窗口,愣了片刻: “不是,我……行吧。” 他把馒头搁在灶台上,也走出了后厨,朝着承风阁的方向走去。 但他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在拐角处停住了,站了一会儿,也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蹲了下来。 逃出去的十三,这回甩出去之后,心里反而更慌了。 人人都想躲,人人都想甩,没人敢去。 而这件事的源头,是十四第一个找上他的。 到时候所有人都有理由推脱,只有他百口莫辩。 想来想去,十三还是不敢彻底放手。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御膳房后厨,绕了一圈,偷偷潜到承风阁附近的暗处躲了起来—— 至少要确认,真的有人会上去推十四。 此刻所有甩过锅的人心里都揣着一样的顾虑——没人信得过接手的人,没人敢赌别人一定会去。 假山后面、树丛里、廊柱底下、屋角暗处,承风阁四周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挤满了人。 裴不归坐在承风阁底下一处阴凉的石阶上。 一开始他还靠在柱子上,闭着眼在打盹。 但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从一束变成两束、三束,然后越来越多。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 换了个姿势,从靠着柱子变成端坐,又从端坐变成正襟危坐。 他在心里把自己这辈子做过的坏事全部过了一遍。 年轻时候偷过别人的酒,抢过别人的兵器,骗过江湖上的人。 ——可那些事都过去太久了,谢临晏不至于为那些事搞这么大阵仗来堵他吧? 他越想越不自在,心想难道是小晏子嫌我教得不好,要给我个下马威? 不对,他应该没那么幼稚。 可那道目光还在。 他咳了一声。 没有人出来。 他又咳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出来。 他终于忍不住了,拄着拐杖站起来,背过身,声音不大不小地落在空地上: “都出来吧,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想当年有人看还能理解——” 他顿了一下,“至于现在嘛……” 风从檐角穿过去,依然没有人动。 他又站着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人站了出来起来。 暗五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像是刚蹲累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暗卫从四面八方走了出来。 一个接一个,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扔了一把石子,波纹正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裴不归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多,终于转过身来。 他被眼前的画面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裴不归看着眼前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腿一软,差点没拄住拐杖。 他把拐杖往地上又杵了一下才站稳,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是……都这么听话的吗?让出来就出来?” 他扫了一眼人群,又扫了一眼,目光从一张脸滑到另一张脸。 他又转回视线,心里那个念头越转越沉: 合着小晏子把全御影卫最不听话的一个塞给自己了? 他倒吸一口气,心想这要是年轻的时候,他还有一丝机会从这群人中间逃出去,现在这把老骨头,肯定一个都打不过。 他又看了一眼人群,把脚步悄悄往后挪了半寸,心想: 应该不至于群殴吧? 而暗卫站在一起,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话,但谁都明白—— 都怕对方不去,都怕最后没人接这个活。 没人敢走,没人放得下,都要亲眼盯着,确保这桩事有人做。 裴不归正要开口说句什么来缓和一下这莫名其妙的场面——人群后面传来脚步声。 江澈脚步轻快,身边跟着神色如常的暗九。 他抬眼一扫阁楼下方,不知何时站了黑压压一片人。 他愣了一下,语气带着点意外:“我还以为你们都不想来了呢,没想到人还挺齐。 暗卫们被他这么一看,那些刚刚还在找机会溜走的人,这会儿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谁也不好意思先迈出那一步。 裴不归在人群后面慢慢把那口一直悬着的气吐了出来,他低声嘀咕了一句:“……不是找事的就好。” 江澈转头对裴不归说:“师傅,下面上面接的人我找着了!”他指了指暗九,“暗九,说好了,他接。” 暗九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袖子里,仰头看了一眼阁楼顶,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说好了的,我只在下面接,上面的我概不负责。” 江澈摆了摆手:“行行行,你负责下面,上面的你不要担心,毕竟还有那么多的人呢。” 第90章 接人组 暗九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透着让人放心的踏实: “下面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行,那一会可别把我摔了” 人群里暗十七已经凑到了十三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 “啧啧啧,十三你看老九平时看着憨的,关键时候脑子怎么这么好使——我怎么就没想到在下面接呢?” 十三偏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丢下一句:“因为你笨。” 然后他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站到暗九旁边,抬头对江澈说: “十四,暗九一个人接你太累了,我来帮他。”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为自己的话找一个更稳妥的理由,“两个人接,稳当些,楼上的活让别的兄弟来,接应的累活我俩来扛。”” 江澈愣了一下,想了想,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 “……行,那就辛苦你们了”。 暗十三站到了暗九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 两人谁也没说话,但都不约而同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用这个动作替自己划出一条“我们已经不在推人名单上”的分界线。 目睹这一切的暗卫们目瞪口呆。 不是——你俩就这么把我们给卖了? 可还没等他们消化完,暗十七已经从人群里走出来了,语气带着一种“我想明白了”的豁达: “十三,那我也来帮你们两个好了,我这个人最不怕累。” 他站到暗十三旁边,双手插在袖子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地,有人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了“接人组”那一边。 眼看接人组的队伍越来越长,推人组的阵营越来越少。 暗十七扭头对江澈说: “十四,赶紧开始吧,再等一会人就——” 他顿了一下,“就该热了。” 剩下的几个暗卫还没有过来,听见这句话差点当场气死,一个个瞪着暗十七,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把他戳个窟窿。 但凡眼神能杀人,暗十七此刻已经原地复活复活再复活了。 而暗十七此刻完全不慌,甚至回头冲他们挑了个眉,满脸写着“羡慕吧”,嘚瑟得很。 就在这那几个暗卫快仍不住揍人的时候,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练个轻功落地而已,又不是生离死别,至于这么看人着吗?” 众人回头一看,裴不归拄着拐杖慢悠悠走过来,行了,别磨蹭了,赶紧开始。” 他看向那几个被留下的暗卫,随口吩咐:“你们几个,上二十米就行。” 几个人头皮一紧,抬头看了看高台,又怯生生看了一眼裴不归,谁也不想上去但谁也不敢说不。 裴不归以为他们没听懂,又补了一句:“很简单,你们等人一站好,轻轻推一把就行。” 几个人机械地点头,心里却在疯狂吐槽——简单?这哪里简单了,一个不小心就是社死一辈子! 暗三就是最好的例子,谁去谁冤种! “谁去?”裴不归问了一句。 全场鸦雀无声,刚才还在点头的人集体装聋作哑,眼神四处乱瞟,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 场面僵住了,江澈主动打圆场: “师傅,要不我自己跳吧,反正下面这么多人接着,安全得很。” 裴不归摇头:“你自己跳,心里有底,只会越来越依赖下面的人。” 他看了一眼那群装死的暗卫,叹了口气: “行吧,没人去就我去,反正轻轻一推也不费事。” 说完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高台走。 暗十七瞬间来劲了,凑到十三耳边压低声音:“十三,他不知道暗三那事?” 十三摇了摇头:“应是不知道的。” “那难怪他会——” 暗十七话还没说完,人群后面就传来一道声音: “让我来。” 众人循声回头,看见暗二十三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 身上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好几件衣服,领口叠着领口,袖口还露出里面那层衣料的边。 整个人像一只刚被裹好的粽子,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的,还没完全喘匀。 他看了一眼高台上那个正要迈步上楼的背影,目光在江澈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望向裴不归。 虽说这人和画像上那个比起来,确实变了太多,但谁没有变老的时候呢。 第91章 我要是信你,那就怪了 暗二十三站在原地,攥紧掌心,胸腔里的心跳撞得咚咚作响。 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朝裴不归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稳,像是在用脚掌丈量一段他已经准备了很久却从未真正走完的路。 两旁的暗卫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落在他那层层叠叠的衣摆上,又顺着他的步伐一路滑到前方。 裴不归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人,手里的拐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往后退又觉得自己不该退。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从领口叠着领口的边缘滑到他袖口露出的那一截内衬,又滑回他脸上,表情从困惑到更困惑,像一个正在解码一份他还没搞懂格式的信件。 而暗二十三越走越近,他本来在心里已经排练了好几遍开场白—— “其实我敬仰你很多年了”。“虽然你和画像上不太一样,但那些都不重要” ——这些句子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原本就当快走到裴不归面前了,就差半步就能站住,就能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可那一步怎么也迈不出去。 他一对上裴不归那双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话全乱了,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脚腕就像不听使唤似的,猛地拐了个弯,本该停在裴不归面前的步子,硬生生偏了个方向,落在了江澈面前。 全场等着看热闹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暗二十三嘴已经先动了,话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十四,我一会一定好好推你的。 江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说懵了,嘴张了一下,发出一声茫然无措的“啊?” 暗二十三还没等江澈那声“啊”完全落下去,就已经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但带着一种“别问了赶紧走”的笃定,拉着他就往承风阁方向走去。 江澈被他拽着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啊?不是,我还没准备好呢——” 裴不归拄着拐杖看着那两道身影已经走到了承风阁门口,又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那群暗卫: 他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行了,既然有人上去了,那就各就各位,都别站着了。” 承风阁阁顶,江澈被拽到顶楼的时候,风迎面灌过来,把他衣摆吹得猎猎翻动。 他走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这是二十米?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地面那些人影已经变成了拳头大的黑点,风从檐角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你确定要跳吗”的凉意。 他往后退了半步,转头看向暗二十三: “二十三,我师傅不是说从二十米开始吗?这都三十米了!” 暗二十三正在低头解他腰间的什么东西,闻言头也没抬: “……摔不死,反正下面有人接着。” 江澈张了一下嘴,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抬头看了一眼暗二十三: “……所以我要赌他们能接住我?” 暗二十三的手停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接这句话,然后他继续低头忙活: “……我信他们,所以你也要信。” 江澈站在边缘,风灌进袖口里,把他整个人吹得往后仰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行,我承认我鲁莽了。” 又往前走了一步,停在边缘,又补了一句,“但是我不后悔。” 他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挺有气势,于是又往下看了一眼: “二十三,一会儿下手轻点——如果能提前说一声会更好,我好歹有个心理准备。” 他转头看了一眼暗二十三,想确认对方听没听见他的话——。 暗二十三正蹲在柱子旁边,手里攥着一条绳子,一端已经牢牢系在了柱子上,另一端正往自己腰上缠,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暗二十三手上动作没停,淡淡回话:“我只是怕自己掉下去而已,你别多想。” 江澈看着他:“二十三你觉得我会信吗?这话恐怕连你自己都说服不了吧,二十三,原来你根本不信我。” 暗二十三系好绳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语气平稳:“你不要误会。” 江澈往前凑了半步,佯装委屈:“你要是信我,哪里还用捆绳子? 暗二十三抬眼看向他: “我要是信你,那就怪了。” 江澈瞬间噎住,嘴巴张了半天,愣是没接上话。 好吧!这也太直白了!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暗二十三完全无视他一脸受伤的表情,上前半步,抬手轻轻摆正他的肩膀,语气严肃起来: “准备好了,我要开始推了。” 他顿了顿,特意叮嘱一句: “十四,等会儿身子别乱晃,一会能抓上衣,就不抓裤子。” 江澈被他刚刚那句“不信你”伤到了幼小的心灵,气鼓鼓抿着嘴,双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摆,赌气一样回道: “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我绝对不乱动!不让你白白拴绳子!” 楼下一众暗卫仰头盯着顶楼,一个个屏息凝神。 暗十七扒着十三的胳膊,有点紧张:“来了来了!三十米开局!看来二十三这是要玩把大的!” 暗十三眼神沉稳,牢牢锁定楼顶两道身影,随时准备接应:“别慌,他稳得住。” 第92章 乌鸦 江澈站在承风阁顶楼的边缘,风把衣摆吹得猎猎翻动,他探着头往下瞅了好几眼,地面那些人影小得跟棋子似的,分不清谁是谁。 他扭头看向暗二十三: 二十三,你快过来看看,我一会该往哪个方向飞?你说他们谁的轻功最好,我就往那个方向飞 ——这样就算接不住,到了阎王殿我就说,我死在了高手手里,面子上也过得去。 暗二十三正蹲在柱子旁边检查腰上那根绳结是否牢固,闻言头也没抬: 看不清。 江澈急了:你倒是看一眼啊! 暗二十三这才站起身,走到边缘往下扫了一眼,又收回来,语气平平的:反正轻功再差也差不过你,放心跳吧。 江澈张了张嘴:…你说得好有道理,但我心里怎么就不是滋味呢? 你还跳不跳? 等一下,江澈伸手按住自己的腰,活动了一下脖子,我热个身,不然一会儿飞的时候抽筋了怎么办。 他说完就开始原地做起了广播体操。 第一节,伸展运动——。 第二节,扩胸运动—— 第三节...... 暗二十三靠在柱子旁边,抱着胳膊,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复杂。 他看了半天,终于开口:…你到底在干什么? 热身啊。 江澈一边说一边弯腰去够自己的脚尖,运动之前都要做一套广播体操,这样才能防止受伤,防止拉伤,防止—— 他直起腰来,呼出一口气,——防止在飞的时候扭到胯。 江澈正要继续下一节——一只乌鸦落在了旁边的瓦片上,歪着头,张嘴叫了两声:哑——哑—— 江澈的动作停住了。 他偏过头看着那只乌鸦,眯了眯眼: 二十三,你听见了吗? 暗二十三看了那乌鸦一眼:听见了。 它是不是在笑我? 暗二十三又看了一眼乌鸦:…它只是一只鸟。 它就是在笑我。 江澈把手里的广播体操动作收了,转身朝那只乌鸦凑过去,你笑个嘚啊? 乌鸦偏了偏头,又叫了两声:哑哑—— 然后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落在了更高的檐角上,低头看着江澈。 江澈跟着追了两步,踮起脚伸手去够那只乌鸦,差了仅仅半米,乌鸦站在檐角上,歪着头,连飞都没飞,就那么看着他,然后又叫了两声:哑哑哑—— 江澈回头喊暗二十三:二十三,你看它!它还嘚瑟!它绝对是在挑衅我! 暗二十三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从乌鸦身上移开,落在那道飞檐更远的位置。 沉默了片刻,然后走过去,伸手在江澈后颈处不轻不重地一提——像拎一只猫崽子一样把他从檐角边上拽开半尺,往旁边的横梁方向抬了抬下巴: 它在那里筑巢,有没有可能觉得你危险而已,没有在嘲笑你。 江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横梁与瓦片之间的缝隙里,确实有一团枯枝和干草堆成的巢穴,隐隐约约露出两片小小的、还没长齐的绒羽,正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不甘心地嘴硬道:可是我感觉它就是想挑衅我。 “你可以继续这么感觉。” “二十三,你到底站哪边的?” “我站能让你赶紧跳的那边。” “行!行吧 !——我不跟它计较——” 话音刚落头顶上方那只乌鸦忽然又动了。 它低头,屁股微微往下一沉,然后一坨白花花的东西从半空中掉了下来,不偏不倚,“啪”的一声,落在了暗二十三的头顶上。 暗二十三的动作瞬间止住了。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头顶,手指触到了那团温热的、黏糊糊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白中带灰,边缘还带着一丝隐约的湿润。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飞檐上那只乌鸦。 乌鸦歪着脑袋看他,黑豆似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暗二十三把手指慢慢放下来,然后用一种江澈从来没有听过的、极低极慢的声音开了口:“……我今天一定要杀了它。” 他说着就把腰上那根绳子解开了,动作利落得像在拆一封已经等了三年的信。 江澈的瞳孔猛地一缩,扑上去一把抱住暗二十三的胳膊: “二十三——冷静!二十三你冷静一下——犯不着!真的犯不着!” 他整个人挂在暗二十三的胳膊上,两条腿差点离地: “你跟一只鸟置什么气!它就是一只鸟!它什么都不懂!它就是……它就是直肠子!拉哪儿算哪儿!” 暗二十三被他拖着没往前迈出去,但目光依然锁在那只乌鸦身上: “……它拉在我头上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看见了——但是你想想——你杀了它,小乌鸦怎么办?孤儿寡母的,还怪可怜的!” 第93章 承风阁一日:从站着推到睡着踹 这时阁楼下方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催促声音,底下一众暗卫仰着脖子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声催促起来。 江澈趁机一把攥住暗二十三的胳膊肘,使劲晃了两下:二十三你听!下面催了!正事要紧! 暗二十三周身的寒气凝滞了片刻,目光从乌鸦身上移开,最后又瞅了那只鸟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给我等着,然后把手收了回来。 江澈赶紧松开他的胳膊,长出一口气,转身往阁楼边缘走去。 暗二十三低下头重新系好了腰上的绳子,绳结拉紧了,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抬眼看向江澈,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开始吧。 江澈往前走了两步,在阁楼边缘站定,深吸一口气:行—— 他嘴巴刚张开,那个行字的尾音还没散干净,就感觉一只手精准地抵上了江澈的后背,二十三的声音已经从他身后飘过来。 一路走好。 紧接着他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的瞬间,四肢在空气中本能地扑腾了两下,但完全没用,前十米他连个飞的架势都没摆出来,直挺挺地往下掉,全靠衣摆兜住风才勉强兜住了一丝速度。 中间五米他总算回过神了,腰腹猛地收紧,胳膊往两侧一撑,脚尖在虚空里胡乱蹬了一下——身子歪了歪,但好歹从直坠变成了斜坠。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剩下的路全是啊啊啊啊——,凄厉又响亮,拖着长音划破整个院子上空,惊起远处两棵树上好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而底下那群暗卫早就仰着脖子齐刷刷地盯住那团正在急速下坠的黑影,像一群等着接果子的猴子。 最后江澈直直坠落,精准掉进下方被随机“幸运选中”的暗卫怀里,被稳稳接住。 落地、站稳、喘气、折返。 一遍,两遍,三遍……从清晨到日暮,硬生生持续了整整一天。 起初,承风阁顶楼的暗二十三还端正站着,认真调整力道,稳稳推手送江澈起跳,每一次都精准把控角度和力度。 可重复几十遍之后,他彻底懒了。 到了午后,暗二十三干脆半靠在阁楼栏杆上,后来直接干脆躺在冰凉的木质檐边。 江澈爬上来的时候,看见二十三躺在栏杆根部的阁顶瓦面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而二十三每次看见江澈顺着楼梯气喘吁吁跑回顶楼,就淡淡开口:“来了,我懒得动,你靠近点。” 然后靠近就是一脚下去,听见江澈慢慢想起的叫声。 暗二十三的声音才慢悠悠的想起:早去早回。 楼上的人逐渐摆烂,楼下的暗卫更是早已熬得麻木。 底下那群暗卫一开始还全神贯注地仰着脖子,盯着那团黑影掉下来的方向,随时准备冲过去接。 到下午的时候,画风已经彻底变了。 接人组的站位从散开布阵变成了围成一圈猜拳。 赢的人往后退一步,输的人留在原地,被暗十七称为今日有缘人。 石头剪刀——布! 哈哈——暗七!是你! 我不—— 你已经输了,别赖,上次也是我先接的。 暗七一脸不情愿地往前迈了半步,抬头看了阁顶一眼,静静的等着 江澈又一次被接住的时候,在暗七怀里躺了两秒,喘匀了气。 偏过头正好看见旁边那一圈人把手背在身后、互相使眼色的样子。 他眯起眼:…你们在干嘛? 暗十七的手唰地站得笔直,一脸正色:我们在讨论——接你的最佳站位。 江澈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微微发热,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感动: 你们……你们真的对我太好了,为了接我还在专门研究站位。 暗十七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那当然,自家兄弟嘛。 他扭过头,用极低的声音对旁边的暗五说了一句:…又骗过去一回。 暗五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江澈从暗七怀里翻下来,朝着楼梯口跑了两步,又回头冲那一圈人喊了一句: 你们放心!我一定会飞的! 暗十七冲他挥了挥手:好好好,快去快去,我们等着呢。 等到江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暗五才小声问暗十七:…你不觉得这样良心不太安吗? 暗十七说:“良心?干我们这行还需要良心。” 暗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 到了傍晚,场面更松弛了。 江澈又一次跑上顶楼的时候,看见暗二十三还躺在原来的位置上。 但这次不太一样——二十三的呼吸匀得很,胸口一起一伏的,脑袋歪向一边,胳膊垂在身侧。 是的,他睡着了。 江澈站在他旁边,弯腰凑近看了看,犹豫了一下,小声喊了一句:…二十三? 暗二十三没动。 江澈大声喊了一句:二十三,我来了。 暗二十三的眉头动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嗯?哦,你来了,站近点。 说完他眼睛又闭上了,脚抬起来,凭着感觉朝江澈的方向蹬了一脚——力道倒是不偏不倚,正好把人送了出去。 江澈的嚎叫响到一半,自己都被气笑了。 底下那群暗卫更是早已熬得不像样。 接人方阵已经名存实亡了——有的溜去了旁边的膳房,出来的时候人手一个馒头,又蹲回阁楼底下,小口小口地啃着。 好在有的还有良心,眼睛倒还时不时往天上瞟一眼。 而裴不归从早上前几次抬头看过几眼之后,就再没睁开过眼,全程靠在阴凉处的石阶上打呼噜。 直到天擦黑、人都走光了,才被江澈蹲在旁边晃肩膀晃醒,迷迷糊糊抹了一把嘴角说:…嗯?练完了?飞得不错。 叫醒裴不归后,江澈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那间偏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腰酸、腿疼、嗓子里还残留着嚎了一整天的沙哑感,整个人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胡乱拼回去的。 他走到门口,正要伸手推门,余光瞥见旁边站着一道人影,吓得他差点当场返祖尖叫—— 定睛一看,是刘广德,躬着身,笑眯眯地站在廊柱旁边,像一尊已经在那儿生了根的雕像。 哎哟——刘公公?江澈拍着胸口往后退了半步,你站这儿干嘛呢?大半夜的吓死个人。 刘广德微微躬身,脸上带着那种经年累月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笑意,低声说:陛下在里面等着你呢。 江澈愣了一下:…陛下?他来干嘛? 刘广德笑而不答,只往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进去就知道了。 屋里点着灯,暖黄的光从灯罩里漫出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比平时亮堂不少。 谢临晏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到中间的位置,正低头看着。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 江澈站在门口,一手还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瞬,桌子上的烛火在中间晃了一下。 第94章 远路 江澈抬步走了进去,喊了一天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木板,进门就问:“主子,你怎么来了?” 谢临晏坐在桌边,手里那本薄册已经合上搁在桌角,闻言抬了抬眼:“来看看你,坐。” 江澈在他对面坐下来,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低着头。 手指搁在桌沿上,指腹一下一下地抠着木面上那道细缝,抠了两下没有抠下来,又改成用指甲来回划。 他心里很清楚谢临晏对他和对别人不一样。 但谁也没有捅破这层玻璃纸。 他想了想自己——反感吗? 他悄悄抬了一下眼皮,目光从桌沿滑过去,落在对面那道身影上。 谢临晏正垂着眼,侧脸被烛火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线。 要长相有长相,要权力有权力,问题是对他确实好。 他——不反感。 好像也不是很介意两个人都是男的这件事。 他还正想着,脑子里那根线还没绕出头绪来,谢临晏已经站起来了。 脚步声很轻,绕过桌角,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放回他面前。 “润润嗓子,声音都哑了。” 江澈低头看着那杯水,杯沿上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水从喉咙滑下去,嗓子确实好受多了。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今天练得怎么样?累吗?” 提到这个,江澈的话匣子一下子就开了。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比刚才亮了半度: “我跟你讲,我今天练得挺好的,而且感觉挺充实的,虽然很累,但他们都在帮我——”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站起来,朝谢临晏的方向迈了半步,“但是你给我找的这个师傅——” 他一脚踩上旁边的凳子,整个人支棱起来,指着门口的方向: “你看看你给我找的什么啊!御影卫最能偷懒的都不如他!人家起码知道偷懒的时候躲着点,但我这位师傅——” 他一拍桌子,“他从早睡到晚!我没夸张!我去喊他的时候他睡,我练的时候他睡,我歇的时候他还在睡! 最关键的是——人都走光了!就剩我一个!他还是——在——那——里——睡!” 他越说越气,踩在凳子上的那只脚还晃了一下,像是这一整天的委屈总算找到了出口。 谢临晏就坐在对面,也没打断他,偶尔“嗯”一声,或点一下头,像听一场他早就知道会来但依然愿意听完的汇报。 江澈说到最后,气泄了大半,声音也软下来了: “……总体来讲,今天好累啊!。” 说完他整个人往桌上一趴,下巴搁在胳膊上,嫣了下来。 谢临晏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只白瓷小瓶,搁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朕以前练武的时候,用这个最管用,过来,朕给你擦擦。” 江澈偏过头,看着那只小瓷瓶,又抬头看了看谢临晏。 他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擦就行。” “后背你够得到?”谢临晏没有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肩上,“还是说,你想找别人给你擦?” 江澈张了张嘴,那声“不用”卡在嗓子眼里。 他低下头,指腹又去抠桌沿那道缝。 他想问一问谢临晏对他的态度,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又被他咽回去了。 他算什么身份?一个下属,有什么资格问这种话? 谢临晏是皇帝,以后会有三宫六院,会有妃子,会有皇后。 他今天对自己好,明天也可能对别人好。 万一他只是心血来潮,图个新鲜,而自己却当了真呢?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他就那么坐在凳子上,低着头,不吭声,像一尊被人按了静音的石像。 谢临晏看着他,把那只小瓷瓶放回桌上,往前走了半步,抬手落在他的发顶,掌心贴着他的头发,轻轻揉了一下,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刚安静下来的猫: “怎么了?今天不开心吗?还是朕哪句话说得让你生气了?” 江澈没有抬头,他在想,有些话如果真的说出口了,就收不回来了。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从胳膊缝里挤出来:“……没有,就是太累了。” 江澈说完那句话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谢临晏的手指还贴在他发顶上,隔着发丝能感觉到一点温热的力道,像一盏还没熄灭的灯在慢慢收拢余光。 朕最近会忙一阵子。 谢临晏收回手,使臣来访,鸿胪寺那边要盯着,礼部那边也要过目,可能顾不上你。 江澈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和谢临晏的对上,又迅速把目光垂下去了,落在桌沿那道被他抠过的细缝上。 你忙你的就行,我又没有什么事情。他顿了一下,像是想给自己找点说得过去的日常,我每天吃吃喝喝,最累的时候也就是练练轻功——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话头像是被人从中间掐了一刀,断在那儿,接不上去。 他忽然想起来了——他只顾着说自己累。 可他从始至终,一句都没问过谢临晏累不累。 谢临晏每天要处理那么多国家大事,他忙完了这些,夜里还要走到御影卫来看自己,坐在这儿听他说了半天的废话。 他练轻功有什么可累的?摔了有人接,渴了有人倒水,累了趴桌上就睡。 谢临晏呢?他累的时候,有谁给他倒水?有谁问他一句“累不累”? 江澈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句“你累吗”在嗓子眼里转了三圈,最后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他说不出口,总觉得那句话一旦说出来,就好像把自己的底牌全亮出去了,把自己放在了一个他还没准备好站上去的位置。 谢临晏看着眼前说到一半就停住的人,没有追问,只是顺着刚才的话往下接: “练轻功不要那么急,慢慢来,练不会也没有关系,朕还是养得起的。” 这句话的尾音落得很轻,像一片叶子搁在水面上,没有溅起什么水花,但江澈的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热了一下。 他赶紧把那句话接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也不是很累,其实挺轻松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给自己这句话找一个更站得住脚的落点,反正没有你累,你每天那么忙,不用早点休息吗? 他说完就闭嘴了,但又觉得这句话既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应该还算得体。 然后他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含了笑意的嗯。 谢临晏的声音从那张桌子对面传过来,不高不低的:朕确实累了。 江澈的脸僵了一瞬。 他在心里猛地喊了一声——不是,你不应该说不累的吗? 按照正常的对话流程,他问不用早点休息吗,对方应该回没事,朕不累或者朕再坐一会儿,然后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把人送走,两不尴尬。 但是谢临晏没有按流程走。 他说他累了。 说得那么自然,像是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放了一整晚,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把它拿出来的机会。 江澈的嘴张了一下:…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第95章 舍不得朕走? 空气静了一会儿,烛火晃了晃,屋里暖融融的。 谢临晏抬眼看着他,眼里带着点笑意,语气懒懒的,慢悠悠地开口:“可朕累得走不动了,怎么办?” 江澈一下子僵住了,脑子里准备好的那些客套话全乱了套。 他手足无措地直起身:“那、那你喊刘公公进来抬你回去?算了,要不然……你还是自己走吧,刘公公年纪也不小了,大半夜折腾他不太好。”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谢临晏,生怕对方再说出什么让他招架不住的话来。 谢临晏看着他这副局促的样子,低低笑了一声,也不再逗他,温声让步:“行了,不逗你了。” “天不早了,早点歇着,桌上的药油别忘了涂,明早起来就不会那么疼了。” 说完他没有多留,转身就往门外走。 江澈愣在原地,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谢临晏还要再多坐一会儿,或者再打趣他几句,没想到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走了。 他心里忽然空落落的,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失落。 他愣了两秒,然后站了起来,两步走到门口,鬼使神差地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 谢临晏还没有走远,听见身后的门响偏过头来。 月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不太分明的轮廓,他看向探出半个身子的江澈,嘴角动了一下: “怎么?舍不得朕走?” 江澈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耳朵尖瞬间红了,他赶紧挥了挥手:“才没有!你赶紧走!” 说完他缩回屋里,“啪”地把门合上了。 廊下值守的刘广德早就听见了屋里的动静,一直悄悄等在边上。 听见门口有响动,连忙抬头张望,正好撞见自家九五之尊被少年关在门外的画面。 他瞳孔一缩,眼疾手快地站直身子,低头躬身,面色端正,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谢临晏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合得严严实实的门,嘴角那丝弧度没有立刻收起来。 他站了片刻,转过身往外走。 嘴角那点温柔的笑意才慢慢散开,眼底的暖意也一点一点收起来,褪去了刚才逗弄少年时的松弛,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帝王该有的深沉和清冷。 见自家陛下出来,刘广德快步上前,躬身低声请示:“陛下,时辰不早了,老奴送您回宫歇着吧?” 谢临晏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风里,目光望向庭院深处沉沉的夜色,淡淡地摇了摇头:“不急。” 说完他没等刘广德再开口,就抬步顺着安静的回廊,自顾自地朝裴不归住的院子走去。 夜色很深,树影晃着,晚风裹着凉意穿过院子。 裴不归住的地方又偏又静,院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四下一片安静。 谢临晏抬手,指节在木门上叩了三下,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屋里,裴不归白日在树下睡了一整天,昼夜颠倒了,现在一点睡意都没有,正靠在榻上闭着眼养神。 听见敲门声,他不耐烦地皱了皱眉,随口嘟囔:“大半夜的谁啊……还让不让人——。” 嘟囔归嘟囔,他还是起身拖拖拉拉地走到门边,随手拉开门,眼神迷迷糊糊的,下意识就要关门送客。 下一瞬,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当地挡在了门缝中间,力道不大,却把快要关上的门牢牢卡住了。 谢临晏侧身走了进去,从容得很,径直进了屋,反手带上门,把廊下的晚风和夜色一起关在外面。 当然还有刘广德。 屋里还点着一盏灯,灯芯烧得有些长了,火苗在灯罩里一跳一跳的。 谢临晏在屋子中央站定,偏过头,看着裴不归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比白天还要心虚几分的脸: “师傅,着什么急啊?” “今晚我们师徒,好好聊聊。” 一夜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 江澈醒得早,身上那股酸痛经过一晚上歇过来不少,简单洗漱收拾了一下,就朝承风阁走过去了。 他远远就看见承风阁底下已经站了不少人。 走近了才看清——暗十三靠在廊柱上,。 旁边暗十八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嘴里叼着。 更远一点,暗十七拉着一群暗卫从阁楼底下仰着头往上望,像是在研究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裴不归。 老头坐在石阶上,后背靠着柱子,脑袋歪向一边,眼皮耷拉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过又没完全蔫透的老白菜。 他的衣领还是歪的,腰带系得松松垮垮,显然是被从床上硬拽起来的。 江澈走近,在裴不归面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他那张写满了“我没睡醒”的脸,震惊地开口: “师傅,你今天吃错药了?起这么早?” 裴不归掀开一只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眼皮合上了,声音又哑又软,带着一种“我本不该在此”的悲凉: “托你的福,为师是想睡都睡不着了。” 江澈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裴不归没有回答。 他换了个姿势,把后脑勺往柱子上靠得更实了一些。 这时候,靠着廊柱的暗十三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的,在江澈旁边站定,语气平平地说: “十四,你先练着吧,我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就在下头接你。” 江澈一听,眼睛立马亮了,蹭地站起来,一脸感动地看着他: “十三,你也太好了吧!我都不晓得该怎么报答你了!” 暗十三听完,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淡淡地拆他的台: “……你不闯祸就是好的了。” 江澈嘿嘿一笑,摆了摆手:“放心!我今天肯定稳稳当当落地!” 说完他转身抬脚,顺着阁楼的木梯一级一级往上爬,朝承风阁顶楼走去。 阁顶上暗二十三早就到了。 江澈爬上去的时候还喘着气,正准备跟暗二十三打个招呼,结果探出脑袋往阁楼顶上一看,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 暗二十三确实早就到了。 但他既不是在热身,也不是在检查绳子,而是蹲在阁楼边缘,左手托着一团枯枝干草编成的鸟窝,右手指着大乌鸦。 而他的头顶上方,一只大乌鸦正疯狂地盘旋,翅膀扑棱得带起一阵阵风,每叫一声就往暗二十三的方向俯冲一次。 暗二十三偏头躲开,然后举起手里的鸟窝朝大乌鸦晃了晃:“你再啄一下试试?” 江澈站在楼梯口,嘴张了半天才找着声音:“……二十三,你干嘛呢?” 暗二十三偏头看了他一眼:“报仇。” 第96章 有点扯 江澈懒得管身后那位端着别人家孩子跟人家长谈条件的二十三了。 他今天想自己跳——不用人推,不用人踹。 他走到边缘站定,低头往下看了看,地面那些熟悉的人影安安静静地分布在各处,等着接他。 他深吸一口气,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正要起势,忽然感觉到后背一股劲风。 没等他反应过来,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在了他后背上。 是刚才一直追着暗二十三啄乌鸦,这会儿看见旁边多了个一动不动的新目标,乌鸦当场改了主意,翅膀一振就朝江澈后背猛冲下来。 他整个人往前一栽,两只手在空中上下扑腾了两下,想稳住重心,但脚已经离开了地面,整个身子歪着就掉了下去。 暗二十三手里的鸟窝差点没端住,心里一紧——第一反应是怕下面的人还没有准备好,怕江澈摔伤。 但他低头一看,动作顿住了。 半空中的江澈没有像昨天那样僵硬地直直往下掉、一路嚎叫。 失重感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凭着昨天练习的本能,自己就动了——腰腹收紧,手臂展开,风托住了他。 他飞起来了。 暗二十三悬着的心刚放下半截,还没等彻底踏实,脸色就变了。 飞是飞起来了,但江澈压根不会控制方向、不会收力、不会拐弯!他学会了腾空,但半点没学会降落和转向。 底下接应的人全在南面,可他整个人正不受控制地往北面飘,越飘越偏,完全偏离了安全落点。 再飞下去就该飞出院子了。 暗二十三二话不说,脚尖在檐角点了一下,整个人像道黑影一样顺着江澈偏飞的方向追了下去。 江澈此刻的脑子也已经彻底乱套了。 他居然会飞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底下什么都没有,但他就是没往下掉。 这个念头刚在他脑子里亮了一下,整个人的姿势就不自觉地歪了——上半身往左偏了偏,整个人也跟着往左滑了过去,赶紧往右偏,又滑向了右边。 他抬头往前看,才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脱离了预定的航线,底下那些原本等着接他的人,已经跑到了他身后老远的位置。 他慌了。 他的声音从半空中炸开来:十三——救命啊——我不会拐弯—— 底下暗十三原本正站在下面等着,听见这声喊猛地抬头,就看见江澈那道歪歪扭扭的身影正离他越来越远、越飘越偏。 他脸色一变,对其他暗卫喊道:…散了!散开去追!往北面! 他话音还没落地,自己已经脚尖点地飞了出去。 身后那些暗卫也像炸了窝一样呼啦啦散开,朝着江澈飘远的方向追过去。 石阶上原本靠着柱子闭着眼补觉的裴不归,被这一连串动静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随口嘟囔了一句:…干嘛呢,一大早的… 然后他就看见了天上那道正在往北边越来越远、越飘越歪的黑影,又看见了底下那群正在呼啦啦追着跑的暗卫,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拐杖差点没拄稳,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整个人以他这把老骨头不该有的速度朝着那个方向追了出去,嘴里还在喊: ——你个兔崽子!你往哪儿飞呢! 江澈一路往北飞,离地面大概十米高。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他袖口衣领,把他的袍子吹得像一面鼓满了的旗。 他不敢泄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死死钉在那儿:不能停,一停就掉下去了。 他低头扫了一眼,后面一群黑影正呼啦啦地追着他跑,有的在地上狂奔,有的在屋顶上跳跃,有的在天上飞。 他的目光往前一扫,正好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座屋顶,灰色的瓦片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脑子里飞速盘算——就停那儿。 先落上去,然后慢慢爬下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努力把身子往下压了压,腿微微蜷着,摆出一个准备着陆的姿势。 屋顶越来越近,灰色的瓦缝在他视野里越放越大。 近了,更近了—— 他的脚尖碰到了瓦面,发出一声轻轻的嗒。 然后由于惯性,他往前跑了出去,两步三步,————没停下来。 当他脑子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的脚已经离开了瓦面,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重新升了起来。 他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身子歪了一下又勉强正回来:哎呦我去——!怎么又飞起来了——! 底下暗十三原本已经放慢了速度,以为他要在屋顶上停下来了,结果看见那人影重新窜起来,暗十三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句:暗五!你带几个人从前面包过去! 暗五应了一声,带着一拨人从左侧绕了过去,衣摆在晨光里翻出一条条飞快的线。 江澈在天上横冲直撞,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时不时还上下颠一下。 他完全控不住方向,只能拼命维持着不掉下去这一个底线,眼睁睁看着自己往未知的方向飘。 暗十三带着人在后面紧追不舍,暗五那一队已经从侧面包抄上来了。 两路人马在庭院中央汇合,前堵后追,像一张正在慢慢收拢的网。 江澈看着前面那排等着拦截他的黑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面追上来的人,心一横——算了,就这儿了。 他猛地泄了力,整个人往下一沉,暗十三和暗五同时跃起,一人接住他一条胳膊,稳稳把他带了下来。 江澈双脚落地的瞬间膝盖一软,差点没跪下去,被暗十三一把攥住了后领才勉强站稳。 江澈站稳之后,喘了两口气,然后整个人像突然回魂了一样,猛地站直了,转过身对着所有人拱了拱手,一本正经地说: 大恩不言谢!大恩不言谢! ——然后就开始膨胀了。 他拍着自己胸口,声音还带着喘,但语气已经飘起来了: 我刚才飞得怎么样?除了不会拐弯,是不是很稳?是不是很有高手风范? 暗十七走过来说:“稳?你管这玩意儿叫稳?知道的以为你是练轻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出逃呢。” 暗五松开他,开始往回走“高手风范确实有,就是飞出去不知道往哪儿落,一般高手没你这么费人。” 第97章 今晚月色真圆 这几天的日子过得飞快。 江澈每天天不亮就往承风阁跑,天黑透了才回来。 一天比一天稳当,一天比一天顺溜。 从最开始飞到一半就摔下来,到后来能飞不会拐弯,再到最后能稳稳当当从阁楼顶上一口气飞到底、脚尖点地纹丝不动——前后不过四五天的工夫。 第四天傍晚,最后一轮练完,江澈从承风阁顶楼上稳稳落下来。 脚尖先着地,膝盖微弯卸了力,然后站直了,衣摆从身后缓缓落下来——没由于惯性往跑,没晃,也没踉跄。 身边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暗十七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拍着,拍了两下忽然捂住眼睛,偏过头去靠着暗十三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的感动: “不容易啊,太不容易了……总算熬出头了。” 暗十三被他靠得整个人往旁边偏了一下,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暗十七一下子失去重心,差点摔倒,连忙稳住身子,委屈地瞪了他一眼。 裴不归坐在石阶上,两条腿伸得老长,整个人靠在柱子上,看着江澈落下来的身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可算学会了……累死老夫了。” 江澈听见这句话,反驳道:“师傅,这里就属你最闲,天天坐在这儿睡觉,你还好意思说累?” 裴不归被噎得说不出话,假装没听见。 暗二十三站在不远处,肩膀上蹲着那只大乌鸦。 乌鸦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看了看江澈,又啄了啄暗二十三的衣领。 暗二十三偏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躲。 江澈朝他喊了一声:“二十三,你跟你那个仇人握手言和了?” 暗二十三没有回答,抬手摸了摸乌鸦的脑袋,乌鸦用喙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指。 江澈站在庭院中央,夜风从檐角穿过来,吹得他衣摆微微翻动。 他环顾了一圈——周围的人影稀稀落落的,随后一个一个地散了。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很满。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在这里挺好的。 有人接他,有人追他,有人嘴上嫌弃但从来没真的丢下他。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步子比平时快一些,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劲儿。 他想把这个消息第一个告诉谢临晏。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檐角的灯笼还没点,回廊里只有灰蒙蒙的暮光。 他拐过月亮门的时候脚下一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脚尖在青砖上轻轻点了一下。 整个人像一道被风卷起来的影子,拔地而起。 衣摆翻动的声音在暮色里又轻又短,眨眼间他已经落在了不远处的屋顶上。 又点了一下脚,身形再次掠起,悄无声息地穿过了两道回廊,消失在灰蓝色的天幕里。 御书房旁边的偏殿屋顶上,有一片倾斜的灰瓦,正好能看见御书房的门口,又不算太显眼。 江澈落在那片瓦上的时候脚很轻,靴底贴住瓦面的时候连一丝响动都没有。 他蹲下身,把身子压低了些,目光落在御书房紧闭的门上,等着谢临晏出来。 他已经在心里想好了——等会儿门一开,他就站在屋顶边缘,夜风正好从背后吹过来,他穿的是黑衣,风一鼓起来衣摆翻飞,嘿嘿,那得多帅啊。 然后他再往下一跳,稳稳落在那人面前,脚尖先着地,衣摆“唰”地一下收回来,整个人站得笔直,然后——然后说什么呢? “主子,我学会了”?太干了,跟汇报差事似的。 “主子,我会飞了”?还行,但不够劲儿。 “主子,你看我帅不帅”?不行不行,太不要脸了。 他蹲了一会儿,腿有点麻,又改成坐着,后来干脆躺了下来。 夜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就那么躺在瓦片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暗蓝色的天,等着。 左等右等,门一直没有开。 灯笼倒是亮起来了,暖黄的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走动,像是在忙什么正事。 江澈翻了个身,把脸贴在瓦片上,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瞅了一眼,什么都看不清。 他又躺回去,百无聊赖地数瓦片缝里的枯叶。 天越来越黑,夜风也越来越凉了。 他打了个哈欠,正要换一个姿势继续等,底下忽然传来动静——门开了。 江澈整个人一个激灵坐起来,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摆好了一个“准备落地”的姿势。 然后他就看见谢临晏从门里走出来,旁边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承瑜,另一个不认识,一身黑衣,戴银灰面具。 看见李承瑜的瞬间,江澈的腿瞬间软了半边。 他刚站起来的姿势还没来得及稳住,又赶紧往下一趴,整个人死死贴在瓦面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但动作太急了,腰间的令牌“哐当”一声磕在瓦片上,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底下的三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谢临晏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往偏殿屋顶的方向扫了一眼。 李承瑜比他反应更快——脚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已经掠上了屋顶,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江澈身后不到两步的位置。 “……谁在那里?出来。” 江澈趴在瓦片上,一动不敢动,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瓦缝里。 李承瑜往前走了两步,眼看就要出手了。 江澈吓得赶紧抬头,两只手举起来连声求饶: “统、统领!好久不见……”江澈的声音从瓦片缝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带着一种“我死定了”的绝望,“那什么!今天这月亮真圆啊!” 李承瑜看清人是谁后,无奈扶额,踹了江澈一脚:“少废话,赶紧起来。” 江澈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低着头不敢看李承瑜,目光在瓦面上来回划拉。 李承瑜看着他这副样子,有点恨铁不成钢:“还不下去?” “哦哦哦,我这就下,这就下。” 江澈忙不迭地应着,转身走到屋顶边缘,脚尖点了一下——稳稳地落了下去,衣摆在他身后轻轻收拢。 江澈双脚刚落地,就赶紧往谢临晏身边凑了凑,生怕李承瑜上来又给他来一脚。 第98章 月迟轩 李承瑜从屋顶落下来的时候,脚尖着地几乎没有声响,衣摆一收,整个人站得笔直。 他看了江澈一眼,目光里没什么情绪,但江澈被他看得后背一紧,下意识又往谢临晏身边蹭了半步。 李承瑜收回视线,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屈膝跪了下去。 属下看管不力,请主子责罚。 谢临晏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起来吧。” 李承瑜应声起身站在一侧。 谢临晏目光落向江澈,轻声问道:“学会了?” 江澈原本还在偷瞄李承瑜的脸色,听见这一句立刻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嘴巴一张刚想说怎么样牛—— 余光里李承瑜的眼神像刀片一样扫过来。 江澈嘴巴一秃噜,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还行。 谢临晏没追究他那句明显被掐断的话,转头看向旁边那个带银灰面具的人。 云倏。 那人微微低头:属下在。 谢临晏抬了抬下巴,朝江澈的方向点了一下: 七天后,他归你们影卫管。 云倏顿了一下,抱拳:属下领命。 江澈一愣,连忙看向谢临晏:“七天?会不会太早了?那我以后还能回暗卫营吗?” 谢临晏眸光微缓:“往后你既是影卫,亦是暗卫,两处想去何处,皆由你。” 这话一出,江澈没什么反应,但李承瑜与云倏同时一怔,下意识对视一眼。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明白这句话的份量。 暗卫和影卫自设立之初就是两条独立的线,各管各的,互不统属,各认各的规矩。 两条线之间从来不互通,也从来没有人能同时挂着两边的身份。 除非那个人是能同时调用两条线、同时号令两拨人、在两套规矩之间来去自如的位置。 那个位置从来没有被人坐过。 因为从来没有人被给过这个资格。 谢临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天气不错。 但落在李承瑜和云倏耳朵里,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铁钉。 谢临晏不愿再多纠缠此事,抬手吩咐:“你们二人先行退下。” “是。” 李承瑜与云倏齐齐躬身,悄无声息退入夜色之中。 直到李承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拐角,江澈紧绷的身子才彻底松弛下来,悄悄呼出一口长气。 谢临晏看着他这副样子,笑着说:“还这么怕他?” 江澈脖子一梗,死撑着说:“谁怕了,我那是尊敬!对,是尊敬!” 谢临晏没再追问。 “轻功练到什么程度了?给朕看看。” “没问题!” 江澈话音刚落,脚尖一点地,身形腾空而起,三两下就翻上了旁边的屋顶。 他站在瓦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谢临晏。 清辉月光倾泻而下,勾勒出少年利落挺拔的轮廓。 江澈微微扬起下巴,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冲着下面大声喊:“怎么样,帅不帅?” 谢临晏仰头看着屋顶上那个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边的身影,夜风把江澈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少年站在高处得意的扬着下巴。 他嘴角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好看。 江澈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嘴角咧开,差点没绷住,站在瓦檐上叉着腰: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谢临晏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朝他招了一下:下来吧,上面冷。 哦。 江澈应了一声,足尖在瓦檐上轻轻一点,身形从高处落下来。 谢临晏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跟朕来。 江澈小跑两步跟上去,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么晚了,咱们要去哪儿啊? 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啊?江澈好奇地问。 谢临晏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淡淡的:一个很重要的人。 江澈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老老实实地跟在谢临晏身后半步的位置走着。 两个人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绕过御花园的假山,又经过几道江澈从来没走过的宫门。 越往前走,路上的灯笼越稀疏,脚下的路也从平整的青砖变成了缝隙里长着杂草的石板。 两边的宫墙越来越高,越来越旧,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发黑的砖体,墙角处的苔藓在月光底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江澈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连风穿过枯枝的声音都格外清楚。 这里跟前面那些灯火通明的宫殿完全是两个世界,像是整座皇城被遗忘的一个角落。 他抬头看了看前面谢临晏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他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步子越来越慢,忍不住小声开口:主子… 谢临晏的脚步顿了一下。 察觉到他紧张了,步子一顿,转过身伸手握住他,语气放轻:别怕,快到了。 江澈低头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腕,心里的那股发毛劲儿一下子散了大半。 他没说话,加快步子跟了上去,任由谢临晏拉着自己往前走。 又穿过一道破旧的月亮门,面前的视野忽然开阔了一些。 一座宫殿立在院子尽头,规模不大,但规制庄重,檐角的脊兽在月光底下露出模糊的轮廓。 江澈抬起头,看见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了,但还能认出来—— 月迟轩。 三个字写得极好,笔画间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柔。 谢临晏松开江澈的手腕,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江澈跟着他跨过门槛,脚踩进去的一瞬间,整个人忽然觉得胸口一沉。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这座院子里的空气都比外面重了几分,连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谢临晏牵着江澈的手,踩着满地枯叶往院子深处走。 他目光淡淡扫过那些枯朽的花木,在廊柱前停住,手指无意识地蹭过一片剥落的漆皮。 声音淡淡的想起,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这里从前是朕生母的居所。” “她性子软,与世无争,在这座月迟轩里安分守己了半辈子。” “可惜深宫这地方,不是你安分就能活命的。” “朕五岁那年,有人给她下了毒,一夜之间,人没了。” “朕那时候太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天天跑到这座院子里等她回来。” 谢临晏的声音顿了一下,“后来父皇查了,查到了下毒的人,赐死了,可那又如何?朕的母妃回不来了。” “母妃走后,朕被送去了皇后宫里,那会儿皇后没有自己的孩子,朕是宫里唯一的皇子。” “她待朕好,衣食起居样样周全,对外百般维护。” “朕那时年幼,也曾真心感念她这份恩情。” 他的嘴角微微一扯,像是在笑,又不像。 “可朕从来都清楚——她待朕好,不过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江澈心头猛地一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从那天起,所有的好都收了回去,剩下的就是疏远、冷落,还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提防。” “她再也不叫我名字了,不给我添衣裳了,连我踏进她宫门都嫌多余。” “在她眼里,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疼的孩子了,而是挡在她亲儿子前头最大的绊脚石。” 江澈心头一紧:那……你怎么办? 谢临晏侧过脸看向他,眼底沉寂的一潭死水,轻轻漾开了一点鲜活的暖意。 “那段日子朕过得确实不太好,生母早亡,养母反目,满宫上下见风使舵,朕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朕熬过来了。” “父皇驾崩那年,皇后暗中勾结朝臣,筹谋废储,想让她亲生儿子登上帝位,她以为朕还是当年那个站在她宫门口等她回头看一眼的孩子。” “可她算错了一件事。” 谢临晏偏过头,目光穿过夜色,落在远方皇城最高的那处飞檐上。 “朕从来不是等着别人施舍的人。” “她要废,朕便守。她要夺,朕便争。” “她以为她布的局天衣无缝,可朕比她更早、更快、更狠,等她的那些人马到位的时候,朕已经站在了她够不到的地方。” 江澈喉咙发紧,低声问:“那后来呢?” 谢临晏收回目光,沉默了一瞬,然后抬手在江澈头顶轻轻按了一下,掌心温热,像夜风里忽然拢过来的一盏灯。 “后来,朕没有杀她,也没有难为她儿子,朕只是再没去看过她。” “但她时不时会主动来向朕示好,她别无他法,因为她还有一个儿子。” 一阵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廊下枯枝簌簌作响,这座荒芜的院子在月光底下显得比方才更空、更凉。 谢临晏在风里站了片刻,然后低下头,重新牵起江澈的手。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吗?” 江澈摇了摇头。 谢临晏没有立刻解释,牵着他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因为朕想让你了解朕的过去、现在以及朕的未来。”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的边。 他看着江澈的眼睛,声音低下来,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你愿意给朕一个机会吗?” 第99章 七天考虑期,但人扣下了 江澈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僵住了。 脑子里嗡地一声全乱了,像有一窝蜂在耳膜后面嗡嗡地撞。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耳朵尖烫得像是被人按在了灯罩上。 目光慌乱地躲闪,不敢对上谢临晏那双眼睛。 谢临晏看着他这副模样,肩膀悄悄松了一下。 没立刻拒绝,那就还有戏。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开始加码:“你若同意,朕此生不会娶妻生子,后宫从此往后只你一人。” “若不同意,”谢临晏顿了一下,“朕允你此生无忧,你愿意留在暗卫营就留,愿意去影卫就去,朕不会为难你,也不会让任何人难为你。”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沉默了一瞬。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谢临晏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在想——即便江澈不同意,以后漫漫余生,他就不信了。 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旁的没有,时间有的是。 但面上他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看着江澈,安静地等着。 江澈活到这么大,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被一个男的这样看着说这样的话。 “我……”他开口了,嗓子又干又哑,耳朵红得快滴血。 谢临晏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目光里的紧张慢慢褪下去,换上了一点柔和。 “朕看得出来你现在想不清楚。”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夜风里一盏拢住了火的灯,“朕给你七天时间,在你去影卫之前,告诉朕你的答案。”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可以吗?” 江澈低着头,脑子里嗡嗡的。 他站了好一会儿,牙一咬,心一横,猛地抬起头,对上了谢临晏的眼睛。 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就那么等着。 江澈攥了攥拳,又松开,最后点了一下头。 谢临晏看见江澈点头,心落回去大半。 他面上没露太多,只是抬起手,在江澈头顶揉了一把:“走吧,我们回去。” “嗯。” 然后江澈就被牵着走了。 江澈以为谢临晏要送他回暗卫营,毕竟天都这么晚了。 可越走越不对劲——这路不对。 等远远看见那座宫殿的轮廓时,江澈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殿门口挂着两盏灯笼,门楣上的匾额写着“紫宸殿”三个大字。 江澈站在殿门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脸茫然地看看宫殿,又转头看看谢临晏。 谢临晏被他看得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神色如常:“怎么了?” 江澈在心里炸了。 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怎么了? 这什么情况——你刚刚表白,然后就直接把我带到自己寝宫门口,这对吗? 这跟街头被黄毛表白然后直接被拽到酒店门口有什么区别? 他脑子里又飞速闪过几个画面——谢临晏要是跟他说“进去坐坐”,他是转身就跑还是原地装死? 谢临晏看着他脸上那副五颜六色的表情,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当然知道江澈在想什么,但他更清楚——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这七天,绝对一天都不能浪费。 放江澈回御影卫?等御影卫那群人围着他说说笑笑,不用一晚上过去,他这点刚刚撬开的缝怕是又合上了。 不行,人必须得留在眼皮子底下。 于是谢临晏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茫然,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种“这有什么问题吗”的困惑: “朕送你回寝殿歇息,有问题?” 江澈张了张嘴,看着他那一脸无辜的表情,到嘴边的话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 人家的表情那么坦荡,他要是指出来,反倒显得自己心思不纯。 “……没、没问题。” 谢临晏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直接牵着他跨过了紫宸殿的门槛。 江澈想挣脱,但谢临晏那只手攥得并不紧,却像一道打不开的锁,不疼,就是挣不开。 他整个人被牵着走,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他想转头就跑。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那个念头付诸行动,一抬头就看见了刘广德。 刘广德正站在殿里廊下,躬着身,手里拢着拂尘,脸上那副几十年练出来的表情纹丝不动。 他看了一眼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心里头惊了一下,但面上一点都没露出来,还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陛下,汤沐备好了。” 谢临晏点了一下头,侧过脸看了一眼江澈,吩咐道: “给他准备寝衣。” 说完轻轻摆了一下手。 刘广德立刻会意,朝殿外使了个眼色,候在殿里的一众太监宫女齐齐低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一个不剩。 偌大的紫宸殿一下子安静下来,就剩檐下灯笼偶尔“噼啪”一声。 人都走了,谢临晏才牵着江澈穿过主殿往后院走。 后院藏着一处天然温泉,汤池挺大,水汽热腾腾地往上冒,把旁边的石头和花草都罩在一层薄薄的雾里,水面泛着暖暖的光。 热气扑在脸上,江澈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谢临晏偏过头看他,月光和温泉的热气混在一起,照得他眉眼间带着点平时不太有的笑意。 他微微弯下腰,凑近江澈耳边,气息扫过去:“怎么,怕我吃了你?” 江澈的耳朵尖一下子就烧起来了,偏过头躲开他的呼吸,舌头都打结了:“呵!我怎么会,会怕你.” 谢临晏低低笑了一声,眼睛里头都是浅浅的笑意。 温泉氤氲的白雾漫在两人之间,那一瞬,他心里头闪过一个念头——要不一起泡得了。 他贪恋此刻相近的温热,但那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回去了。 他怕自己一不留神做过了头,把人越推越远。 七天呢,不急这一时半刻。 “你在这儿洗吧。”随后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声音恢复正常,“我去前殿等你 ,慢慢洗。”。 江澈竖着耳朵听,脚步声越来越远,衣料摩擦声也没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松了下来。 他三两下把外袍脱了,抬脚迈进温泉里,热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他,连日练轻功攒下来的酸疼一下子就化开了,方才那股慌张也散了大半。 没过多久,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小太监端着衣盘低头走进来,把东西放在石台上就快步退了出去。 江澈偏头往石台上扫了一眼,整个人猛地僵在水里。 那是一件薄得不能再薄的素纱寝衣,料子半透,领口开得极低,遮的地方少得可怜,稍微一动就跟没穿差不多。 江澈把寝衣抖开看了三秒,又愣了三秒,然后把寝衣按回石台上,偏过头环顾了一圈后院——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小声喊了一句:“有人吗——!” 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半度:“有没有人啊——!” 回应他的只有温泉蒸腾的水声和夜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响。 他又环顾了一圈,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谢临晏刚才让刘广德把人都支走了。 他现在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 他望着那件薄得不像话的寝衣,又望了一圈空荡荡的院子,然后张开嘴,认命地喊了一声: “主子,主子,谢临晏——!”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片刻之后廊下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声呼唤迟早会来。 谢临晏的身影从回廊拐角转出来,他走到池边几步远的位置停下,目光先是在江澈泡在水里只露出锁骨以上的身影上停了一瞬: “怎么了?” 江澈一手扶着池壁,另一只手指着那件寝衣:“这是什么?” 谢临晏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寝衣,目光停了一瞬,心里头默默给刘广德点了个赞,面上却半点不露,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 “朕让他们给你准备寝衣,他们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江澈瞪着他:“误会了什么?” “当然是——误会了你和朕的关系。” 江澈噎住了,他的耳朵又开始迅速泛红,整个人缩进水里。 谢临晏站在池边看着他这副反应,嘴角压了又压,然后弯腰把石台上那件寝衣拿了起来。 两根细带子垂在他指间,薄纱在他手里几乎没什么份量。 他往前走了半步停在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水里的人:“那怎么办?朕已经让他们都下去歇息了。” 江澈从水里露出半张脸:“……你叫他们回来。” “已经歇下了,折腾人不好。”谢临晏的声音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事实。 江澈看着他手里那件寝衣,又看了看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恨得牙痒痒,但找不出破绽。 第100章 温泉·薄纱·夜奔 谢临晏站在池边,手里那件薄纱在他指尖晃了一下: “要不然你穿这个,反正这里只有朕一个人,又不会被别人看见。” 江澈心里翻了个白眼——我难道不知道这里就你一个人吗?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件薄纱上,又移开了。 他今天就是温泉里浮上去,也不会穿那件东西走出去。 随后他瞟向岸边那叠衣服。 是他自己的衣服,刚从身上脱下来的,还整整齐齐的躺在池边的石头上。 江澈心想他穿自己的总行了吧? 他懒得理谢临晏,转头朝自己衣服的方向游了过去。 谢临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岸边那叠衣服,又看了看正在朝那边游过去的江澈,瞬间明白了他想干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往岸边走了两步,在江澈快要够到那叠衣服的时候,抬脚——不轻不重地把它踢进了水里。 衣服落在水面没发出任何声音,然后慢慢沉了下去。 江澈整个人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谢临晏,声音比刚才高了不止半度:“你——你竟然——连装都不装了?” 谢临晏低头看了一眼那件正在池底慢慢下沉的衣服,又抬头看着江澈,脸上坦坦荡荡的、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笑意: “装什么?朕什么时候装过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停在池边蹲下身,和江澈平视,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朕只是不想让你穿那件旧衣服而已。” 江澈往后退了几步,后背贴住了池壁:“……你管我穿什么?” “行,那朕不管了,你穿什么都行,就是什么都不穿,朕也喜欢。” 他说着把手里那件薄纱又往前递了递,两根细带子垂在指间,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细碎的银光。 “真的不穿吗?” 江澈把脸别到一边,看着自己那件正在池底飘荡的外袍,又看着谢临晏手里那件薄纱:“不穿。” “那好吧!但是光着身子出来不好。”谢临晏的声音带着些笑意,“如果你想,朕也不是不愿意。” 江澈猛地转回头瞪着他:“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不要脸?” “现在发现也不晚。” 谢临晏蹲在池边,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一只正在看什么有趣东西的猫: “朕还有更不要脸的,你要不要见识一下?” 江澈噎住了,耳朵又开始泛红:“……不用了。” “那你穿不穿?” “不穿。”江澈把身子往水里又沉了沉,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我泡着挺舒服,我不出去了。” 谢临晏站在池边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边,他垂眼看着水里缩成一小团的人,然后开口道: “行,刚好朕也想泡一会儿。” 他说着抬手,指尖搭上了自己腰间的衣带,动作不快不慢的,像是在解一件很寻常的东西。 江澈的瞳孔猛地一缩:“等——等一下——” 谢临晏的手停了一下,偏头看着他:“怎么了?” 江澈泡在水里,看了看手指都皱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谢临晏——这人站在池边,腰带已经松了一半,外袍领口微微敞着。 月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银光里,那副“你不穿朕就下去陪你”的姿态摆得明明白白,半点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江澈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泡得发白的手指,闭了一下眼。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拿来。” 谢临晏的嘴角动了。 那一瞬间他压了一下,没压住,嘴角弯起来又被他抿平,又弯起来——像一盏被人拧开了就关不上的灯,从眼底一路亮到眉梢。 他整个人都带上了一种得逞之后努力装作平静的、藏都藏不住的轻快。 谢临晏把那件薄纱递了过去,指尖擦过江澈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的,像一只已经抓住了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收拢的爪。 江澈攥住薄纱往水里一扯,然后抬头看着他:“转过去。” 谢临晏没有立刻动。 他想再争取一下——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能得寸进尺,要不然一会儿连看的都没有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在他那点刚冒头的贪念上。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慢慢转过身去。 江澈看着他的背影,不太放心。 他捏着那件薄纱,然后拍了拍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我穿了,我真穿了。” “嗯。” 江澈压根不信,又拍了拍水,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我真的穿了哦。” 谢临晏依然背对着,但声音里那点笑意已经藏不住了:“再不穿,朕就转过去了。” 江澈这才真正放心。 他把那件薄纱往身上穿——与其说是“穿”,不如说是“套上了一块布”。 两根细带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衣料贴着身上没擦干的水痕,把该遮住的地方全露着,不该遮住的地方倒是遮得严实。 谢临晏背对着他,他自幼习武,耳力极好。 水声、布料摩擦声、呼吸声——每一道声响都像一根线,牵着他的知觉往那个方向探。 他知道江澈正从那叠衣料里抽出那件薄纱,他也知道那人抬起的是哪只手、衣料擦过哪条腿。 他背对着池水,声音沙哑:“不着急,慢慢穿,朕……等着。” 江澈快速穿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头看了一眼谢临晏的背影,耳朵烧得厉害。 他想把这东西脱下来,又看了一眼温泉——不想再泡了,再泡下去整个人都要皱了。 他抿了抿嘴,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光脚踩在石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还没有穿好。” 他的声音从后面飘过去,带着一种“你别转过来”的小心翼翼。 他看着谢临晏的背影纹丝不动,心里的那根弦悄悄松了一下——这人说话还算数。 他又退了一步,然后猛地转身,光脚踩在青砖上,撒腿就往前殿方向跑。 夜风从檐角灌下来,那件薄纱被风一吹,贴着他身上的水痕往腰线方向收了一下又散开,月光底下那层细碎的银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流动的影子。 谢临晏听见那道脚步声由近及远,像一把正在被拉长的线,一路往殿前方向延伸过去。 他数了三下,然后转过身来。 那道背影正在回廊尽头拐弯,薄纱贴身,衣摆扬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截光裸的腿根。 月光照在那片皮肤上,白得晃眼。 谢临晏站在池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柱后面,喉结动了一下。 随后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第101章 入怀 江澈三步并两步冲回内殿,一脑袋扎进床上的大被子里,把自己埋了个严严实实。 身上那玩意儿实在太要命了,跟没穿似的。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扯腰间的带子,想把这破东西脱了,手指头刚碰上去就猛地顿住了。 脱了? 脱了他穿什么? 这玩意儿再透再薄,好歹也是块布。 要是脱了,他难道要光着腚躺在这张床上?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江澈的脸就烧得要冒烟。 他把腰间两根带子重新系好,然后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卷了个严严实实,像一只被绸缎裹起来的茧。 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殿门的方向。 脚步声从回廊那边传过来,不紧不慢的,像踩着什么节奏。 一步,两步——江澈数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心跳也跟着一声一声往上窜。 殿门被推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谢临晏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铺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床边。 他看见床上那一团鼓鼓囊囊的被卷,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嘴角还挂着笑,脸上立刻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活像被谁欺负了似的。 “跑那么快干什么,也不知道等等朕。” 江澈从被子里露出半只眼睛,冷冷瞟了他一眼,连话都懒得说,翻了个白眼又把脸扭回去了。 谢临晏走到床边坐下,看着江澈笑着说:“被子全让你卷走了,朕盖什么?” 江澈闷在被子里回他:“你这殿这么大,还缺一床被子?” “朕以前都是一个人睡,要那么多被子干什么。” 谢临晏说着已经在床沿坐下来了,衣料窸窸窣窣的,“明天朕让人换床大的,够两个人盖的,总行了吧?今晚先将就将就。” 江澈在被窝里往里拱了拱,心里想:还换大的?堂堂帝王算计到这份上,也真是够可以的。 谢临晏躺了下来,半边身子都露在外面没被子盖。 他翻了个身面朝江澈,伸手就去拽他——连人带被子一块拽。 “过来点,躲那么远干嘛。” 被窝里头那件薄纱还贴在他身上,每一寸布料都无时无刻的在提醒他现在有多狼狈。 他死死攥着被角,腿也蜷起来压着被子,他今天就算拼了命也不会让谢临晏扯走一分一毫。 “嗨!你干嘛呢!”江澈声音都急了。 谢临晏手上没使多大劲,但就是不撒手,顺着江澈挣扎的空子一点一点往里探,指尖偶尔隔着被子碰到江澈的肩膀轮廓,嘴里还不闲着,语气懒洋洋的: “裹这么紧干什么,朕又不会把你吃了?” 他说着手上一使劲,又扯了一把被子。 锦被被拽得松了松,江澈肩膀那儿漏进来一股凉风,吓得他赶紧往里缩,整个人往床内侧拼命拱,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 江澈拼命往里躲,但后背已经抵上了最里侧的墙面,退无可退。 谢临晏跟着往里挤,膝盖压着被沿,一点一点蚕食他仅剩的空间。 挤着挤着,谢临晏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江澈光顾着往里躲了,两条腿还蜷着,但身子底下的被子已经松了大半,身后那边露出一个角,像一道忘了关的门。 他只看了一秒,然后手指扣住那个被角,一掀,整个人顺势滑了进去。 江澈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被子底下忽然多了一个人的体温,贴着他的后背、腰侧、腿弯,严丝合缝地嵌了进来。 他整个人像一只被突然翻过来的甲虫,四肢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得逞的谢临晏把他往怀里一带,手臂横过他的腰侧,隔着那层薄纱把他整个人扣进了怀里。 热气扑在他后颈上,声音贴着他耳廓落下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得手之后的懒散: “朕又不会做什么,你到底在怕什么。” 江澈被他扣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整个人瞬间老实了。 他不敢动。 一点都不敢动。 此刻他像一只被按住了壳的乌龟,四肢缩着,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谢临晏会忽然发什么神经把被子掀开。 谢临晏隔着薄纱能感觉到江澈肩胛骨的轮廓正微微绷着,像一只正在努力装作不存在的小动物。 而他手搭在江澈腰侧,掌心贴着那层薄纱,感受着薄纱下光滑的、带着余温的皮肤。 那道触感顺着他的指腹一路往上爬,导致他的耳尖开始泛红。 他也不敢动。 他怕自己哪一下没忍住起了反应,怀里这只紧绷的猫会直接炸毛从被子里蹿出去,到时候他再抓回来就难了。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严严实实裹住两个人,声音沙哑:“睡吧,不早了。” 江澈僵在他怀里,一点都睡不着。 他的后背贴着谢临晏的胸口,谢临晏呼吸均匀地落在他后颈上,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扫过那层薄纱没遮住的皮肤。 他绷着身体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移了一寸,久到谢临晏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横在他腰侧那只手的力道也松了一些。 江澈才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调整姿势——把蜷着的腿伸直了,换了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 他侧躺着面朝墙壁,后背贴着谢临晏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呼吸开始变得绵长均匀,肩线松了下去,整个人软在谢临晏怀里。 黑暗里,谢临晏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动,先等了一会儿,听着怀里人呼吸的节奏,确认那道呼吸已经平稳得不像是装的了。 然后他才轻轻动了一下——把横在江澈腰侧那只手往外挪了挪,指尖贴着薄纱的边缘,慢慢探进去,落在那片光滑的皮肤上。 掌心的触感像一块暖玉,细腻温热,顺着他的指腹无声地蔓延开来。 他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往里探,也没有收回来,只是贴着那道温度,安静地感受着。 第102章 心虚的人最勤快 第二天江澈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窗纸外头的日头已经爬得老高了,明晃晃的光从窗棂缝里灌进来,刺得他眯了好一会儿眼才勉强睁开。 他翻了个身,半边脸还埋在枕头里——然后猛地顿住了。 身边是空的,被褥已经凉了,谢临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江澈愣了一瞬。 然后他偏头看见了床边叠着的一件衣裳。 竹青色,料子轻薄,腰间扎着一条同色的金丝蛛纹带,袖口处用湘绣绣着金色祥云。 他伸手摸了一下衣料,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薄得不像话的纱衣,嘟囔了一句:“……还算有良心。” 他三两下把身上那件薄纱脱了,换上了这件青衣。 衣料贴上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腰间的蛛纹带刚好合身,像是比着他的尺寸做的。 他系好带子,转了一圈——还行,挺合身的。 他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一抬头就看见了刘广德。 刘广德和一群宫女太监正躬着身站在廊下,手里拢着拂尘,像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听见门响抬眼看过来——目光落在江澈身上时,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艳,又迅速地被他压了下去,换回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低了低头: “暗卫大人,您可算醒了。” 江澈看见他,气不打一处来。 他两步走过去,停在刘广德面前:“刘公公,昨晚你可真是好样的。” 刘广德低着头,脸上那副几十年练出来的表情纹丝不动: “公子这话说的,老奴可担不起,只是公子这般人物,老奴就是想不上心都难。” 江澈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计较,抬脚就走。 身后传来刘广德的喊声,隔着半道回廊追过来,:“暗卫大人——可需用早膳——?” 江澈头也没回,只给刘广德留一个背影:“不用了!” 话音刚落,他脚尖在青砖上轻轻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 三两下翻上了最近的屋顶,衣摆在晨光里翻了一下,眨眼间就消失在檐角后面。 这一次江澈没有走御影卫的正门,翻身落在高高的墙头。 晨光正好从东边斜斜地铺过来,把他那件新青衣的袖口镀了一层金边。 他站在墙头,腰杆挺得笔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院子里喊:“兄弟们——我回来了!” 院中的一众暗卫闻声抬眼嫌弃的扫了他一眼。 便又低下头各司其职,该操练的操练,该擦拭兵器的擦拭兵器,半点欢呼迎接的意思都没有。 江澈站在墙头上等了一会,预想中“十四你回来了!”“哇这衣服好帅!”的热闹场景一个都没出现。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撑住了,换了个姿势——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搭在额前,摆了一个他自认为最帅的姿势: “你们有点反应好不好,看看我这身,帅不帅?” 依旧没有人说话。 江澈叉着腰,扫过墙下的暗卫:“怎么,都被我的风姿帅得说不出话了?” 就在他沾沾自喜的时候,拐角传来暗十八的声音,:“十四,统领找你。” 听见这话江澈的腿猛地一软,差点从墙头上滑下去。 江澈站稳后,一个跟头从墙头上翻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稳。 他两步冲到暗十八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十八——你跟统领说我没回来过,我马上就走,” 暗十八被他晃得整个人跟着抖了两下,摇了摇头: “……统领一大早就派人来问过了,说只要你踏进御影卫的院门,就让你去见他。” 江澈的瞳孔猛地一缩,松开了暗十八的胳膊。 转身就想往墙头方向蹿——他今天就不该走正门,不对,他今天就不该回御影卫。 可他刚迈出去一步,后衣领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攥住了。 那只手的力道不大,但稳得很,像一道锁扣在了他后颈上,怎么挣就是挣不开。 暗十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你跑一个试试”的平静:“去哪儿?” 江澈被他拽着后衣领往后拖了两步,两条腿在地上划拉了几下,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他偏过头,声音里带着控诉: “十三——你这个没良心的——我们两个人的交情——竟然不过如此——你放开我——我不去——” 暗十三没有搭理,把江澈一路拖到李承瑜院子门口,才松开手。 江澈被拽得脚步踉跄,差点没站稳,往前冲了两步才勉强稳住。 他赶紧用手扯了扯被拽歪的衣领,又拍了拍衣摆。 脸上立刻挤出一个老老实实的笑,快步走到石桌前,对着正低头看书的李承瑜开口,语气听起来特别诚恳: “统领,你找我?我一回来听见十八传话,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一刻都没敢耽误。” 李承瑜没有说话,他依然垂着眼看着手里的书。 江澈尴尬地笑了笑,目光在石桌上飞快地扫了一圈——茶壶,壶口还冒着一点热气, 他麻利地伸手拎起茶壶,给李承瑜面前那只空杯斟满了茶,双手捧着递过去,声音比刚才又殷勤了几分: “统领喝茶,润润嗓子眼……看书多费嗓子啊……呃,费眼,费眼。” 李承瑜终于把书放下了,他站起来。 江澈见他站起来,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差点撞上身后的石桌沿。 李承瑜看着他退的那一步,又看了看他脸上那副“我什么都没做错但我觉得你要打我”的表情,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我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的人吗?” 江澈赶紧摇头,脑袋摇得像一个拨浪鼓: “不是不是不是,统领你一向赏罚分明、明察秋毫、毫……毫不含糊。”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噗”。 暗十八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捂着嘴,肩膀抖得不停。 暗十三的目光像一把刀一样扫过去,吓得暗十八的肩线猛地一绷,瞬间把手放下来,嘴抿成一条线,连呼吸都放轻了,装出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第103章 御影卫的脸,影卫的劫 李承瑜无奈摇了摇头,坐了回去,他端着杯子,轻抿了一下,这才抬眼看向江澈。 江澈见状立刻把两条腿并得笔直,双手老老实实垂在身侧,偷偷打量着李承瑜的脸色。 李承瑜放下茶杯,也不绕弯子,直接说:“还有七天,在影卫那边,做事说话都上点心,别给御影卫丢脸。” 江澈点头如捣蒜:“统领您放一百个心!我丢谁的脸都不可能丢御影卫的脸!” “实在不行,我就说我是影卫的人,绝对不提暗卫一个字!” 李承瑜嘴角罕见地抽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在影卫也稍微注意点。”想了想,又叹了口气,“算了,你尽力就好。” 这话说完,旁边一直站着的暗十三突然往前迈了一大步,眉头拧得紧紧的: “统领?为什么要把十四调到影卫去?影卫的差事多半都是外派,十四……他行吗?” 旁边的暗十八也跟着凑到暗十三身边: “啥?十四要去影卫了?这啥时候定的?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李承瑜放下茶杯,看了暗十八一眼:这是陛下的意思,能不能行……都得去。 暗十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往前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 可是统领,十四的轻功才刚学会,底子还没磨扎实,影卫的差事向来独来独往,万一出了事,连个互相照应的人都没有… 江澈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十三,你也太小看我了吧!我去影卫一般不出手,一出手就是一鸣惊人!? 暗十八在暗十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慢悠悠地补了一刀:可不是嘛,你只有挨打的时候才会武功。 十八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暗十三没理这两个人的嘴仗,目光看向李承瑜:统领……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李承瑜轻轻摇了摇头:主子的命令,违抗不得,十三,这道理你比我明白。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暗十八难得收了嬉皮笑脸,拿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暗十三,语气放软了些: 十三,你也别太担心了,影卫那帮人我多少了解过——都是一群轻功好一点的哑巴,成天闷不吭声的。 十四就算再不靠谱,那一身武功在影卫里头少说也能排进前几吧?保命肯定是够用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实在不行他还能跑嘛,虽然轻功刚练过关……但跑路这事儿十四什么时候含糊过? 暗十三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要是出任务的时候被人发现了呢? 暗十八愣了一瞬:“什么意思!” 暗十三抬起头,目光沉沉的:影卫的人轻功都好,发现不对撒腿就跑,一眨眼就能没影。 留在后面的十四呢?“武功再好又有什么用?万一车轮战,耗都能耗死。” 江澈愣了一下。 他本来想张嘴说点什么俏皮话把气氛岔过去,可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 暗十三平时从来不说这些——今天突然说这么一大段,说明是真的很担心了。 江澈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鼻尖莫名其妙地泛了一点酸。 他赶紧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酸意硬生生逼回去,然后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语气: 十三,你这人怎么脑子这么死板呢?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拍了拍暗十三的肩膀: 影卫那么多任务,我又不是非得挑那种九死一生的接!我挑那种——那种送个信、传个话的任务,轻松又安全,多好! 再说了—— 他目光从暗十三脸上移到暗十八脸上: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这里还住着我的床呢!反正我肯定是要回来的。 而且你想想啊,万一我在影卫那边真有人惹我,我肯定连夜翻墙回来找你们啊——到时候我就在墙头上喊一嗓子'兄弟们有人欺负我',你们还不拎着刀就冲出去了? 暗十三的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 虽然那弧度和笑还隔着十万八千里,但眉头确实松开了一点点。 暗十八忽然凑上来,拿肩膀撞了一下暗十三的胳膊: 十三,说真的,你换个角度想想——这不是好事吗? 暗十八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十四走了,御影卫至少能消停三天… 江澈:喂! 暗十八没有理他,继续数: 第二,十四虽然走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总算不只有我们御影卫丢脸了啊! 你想想啊,影卫那帮人——一个个面瘫脸,跟谁欠了他们八百两银子似的,整天拿鼻孔看人——他们遇到十四……哈哈哈… 暗十八自己说着说着就笑出了声,捂着肚子弯下腰: 我想想那画面我就……哈哈哈哈……那群面瘫脸被十四气得嘴角抽搐的样子……哈哈哈哈… 听着暗十八的笑声——江澈的表情从僵住到彻底垮掉。 “暗!十!八!” 江澈抬起脚就踹过去了。 李承瑜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后看向暗十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十三,你的顾虑我都明白,但这件事不是咱们能左右的。” 暗十三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 他说完,转身看了江澈一眼。 转回头,看着李承瑜,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承瑜垂下眼,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暗十三脸上。 那目光里带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十三,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平常说今日天色不错一样随意,陛下不会让他出事的。 有些事情,以后你就知道了。 第104章 两只鞋引发的冲突 暗十三点了点头:统领,我知道了。 李承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院子里头,江澈还在追着暗十八踹,暗十八一边跑一边回头笑: 十四你是不是昨晚上没吃饭啊?就这速度?你是不是不行啊!! 暗——十——八——,你给我站住——江澈边跑边踹。 一个转弯暗十八灵活地往旁边一闪,江澈一脚踹空。 趁着这个空档,暗十八一个起跳直接飞上了墙头。 暗十八站在墙头,叉着腰笑得直抖:来来来,我就站这儿让你打,你打得着吗? 江澈气红了眼,弯腰把脚上的靴子一扒拉就扔了出去。 暗十八脑袋一偏,靴子贴着他耳朵嗖一下飞了过去,砸到了墙外。 暗十八抬手把自己额前的头发往后一撩,眉毛一挑,下巴一扬: 啧啧,真是的,给你机会都不中用啊。 江澈单脚站在原地,气得牙根发痒:你给我等着! 暗十八站累了,悠闲地蹲在墙头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江澈: 都这么近,你都砸不到……你是干什么吃的—— 江澈站在墙根底下,此刻脚上只剩下一只鞋。 他抬头看着暗十八,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脚的那只鞋。 此刻江澈眼里没有对即将失去鞋的难过,只有必胜的决心。 暗十八的笑声还没落下去,江澈已经把手里的第二只鞋举起来了, 瞄准的时间比第一次短了不少——然后狠狠地砸了出去。 那只鞋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带着一股这次一定要中的气势,直直地朝着暗十八的脸飞过去。 暗十八一个侧转——鞋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带着风声,落在了他身后那道墙的外头。 墙外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砸中了,紧接着是衣料被蹭到的声音。 暗十八抬眼看去,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院墙后那张脸,面如冠玉,眉目清冷,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肩线平直,腰间的令牌在暮色里泛着一道冷光。 那人抬手,不紧不慢地擦了一下胸口衣料上那道灰印子,然后绕过院门走了进来。 暗十八蹲在墙头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凌朔走到院子中央,目光从光着脚的江澈身上扫了过去。 然后落在正往这里赶的李承瑜的身上。 还没有等李承瑜开口,凌朔就先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像一块石头从井口落下去: 李统领管教的下属,都这么没规矩吗!。 江澈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扔鞋的姿势,连手指都没来得及收回来。 他听见这句话,赶紧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堆起一层是我不小心的的笑: 兄弟,不好意思,我们闹着玩呢,不小心误伤了你—— 凌朔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李承瑜脸上,像在等一个回应。 李承瑜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江澈面前,身形不高不低地隔在两个人之间: 我的人就不劳烦你费心了。 凌朔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只说: “两日后宫中设宴款待两国使臣,我们统领有要事,让我来商量影卫和暗卫怎么分工。” 他顿了一下,“没想到撞见这场面。”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江澈光着的脚上,“李统领平时任务不多,没想到竟连人都管不好了。” 江澈往前迈了一步:“这都是我一个人干的,你说统领干什么——” 还没有说完,暗十三从后面伸手拽住了他的后领,力道不大,但江澈被他拽得往后仰了半步,嘴还张着,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没来得及出来。 但暗十三只拽住了江澈,没拽住另一个。 暗十八已经从那堵墙上跳了下来,一个箭步冲到凌朔面前,袖子往上撸了一截,指着他的脸: “在外面你怎么说我不管,在御影卫还敢这么说话,别怪我不给你脸了——” 听见这句话,暗十三只觉得眼前一黑,连忙松开江澈的后领,一把又攥住了暗十八的后脖领。 暗十八被他拽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手指还指着凌朔没来得及收回来。 李承瑜站在前面,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的:“行了,你们先下去吧。” 江澈:“我不——” 他没说完。 暗十三一手捏一个,左手攥着江澈的后衣领,右手拎着暗十八的后脖领,像提了两只不听话的猫崽子一样,把他们一起往院门口拖。 院子里只剩下李承瑜和凌朔站在院子里,两个人谁都没动。 墙外,暗十三一手捏一个耳朵,江澈被拽得歪着脑袋,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扑棱了两下: “十三你松手——疼——。” 暗十八也被拽着,但比江澈老实,因为他偏头看见暗十三的脸色不太好,识趣地把嘴闭上了。 暗十三一直把两人拽到回廊拐角才松手。 江澈捂着耳朵退了两步,瞪着暗十三: “十三你拉我干嘛!那个人说话那么难听——。” 暗十三看着他,声音淡淡的:“你刚才脱鞋砸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影卫的副统领?” 江澈愣了一下:“……副统领?” 暗十三靠着墙,看着江澈:“影卫副统领凌朔,轻功整个宫里能排前三,出了名的脾气差,刚才没当场收拾你已经是给统领面子了。” 江澈捂着耳朵愣了两秒:…副统领?他把手放下来,脸上的表情从不服变成困惑又变成后知后觉的紧张:那他不是……我以后去影卫… 暗十三靠着墙,没有接话,但那一眼已经把答案写清楚了。 江澈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然后声音低了半度:…我又不知道他是影卫的副统领,再说他也不能—— 第105章 面具和那一眼 暗十三看着他,语气淡淡的:影卫也戴面具,你怕什么? 江澈愣了一下,然后一拍脑门,声音都亮了半度: 哦——对啊!我戴着面具,他认不出我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暗十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然后偏过头,目光落在暗十八身上。 暗十八正站在两步之外揉自己的后脖领,对上暗十三的目光,瞬间别开眼。 抬头看天——又抬眼看了看暗十三,又低头看地——又忍不住抬眼——暗十三还在看他。 暗十八的喉结动了一下,嘴角那点还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笑正在一点一点往下垮。 暗十三脸上那股怒意已经挂不住了。 当暗十八又一次别开眼偏头看旁边的时候。 暗十三果断抬手,不轻不重地一巴掌呼在了暗十八的后脑勺上。 啪一声,不算响,但在安静的拐角里格外清楚。 暗十八捂着后脑勺嘶了一声,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是看见暗十三那句你敢多嘴一下试试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心里堵着一口气,但又知道自己理亏,只能瞪着暗十三,用眼神表达你打我干嘛。 暗十三看了他一眼,脚抬了一下——只是抬了一下,连方向都没对准——暗十八就瞬间把目光收了回去。 暗十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想:真是越来越欠收拾了。 他转过头,想叮嘱江澈几句——一转头,就发现江澈已经不在原地了。 早已光着两只脚丫子跑出了三米远,正站在墙根回头看他。 暗十三:…你跑什么? 江澈站在原地,两只光脚在青砖上蹭了蹭,脸上那层笑挂得不太自然: 我没跑啊——额——你那边——你那边扎脚。 暗十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青砖——平整的,连块碎石都没有。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拆穿,转过头看着暗十八,声音不高不低的: …还不快去把鞋找回来? 暗十八这才回过神来:哦——哦,这就去,这就去。 一溜烟跑了。 拐角里就剩暗十三和江澈两个人,江澈光着脚站在几步之外。 暗十三看着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 风从回廊里穿过去,把两个人之间的安静拉长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口传过来。 一个暗卫急匆匆地拐过月亮门,腰间挂着普通暗卫的标识,看起来像是跑了一路过来的。 他在院门口站定,往里面瞅了一眼——院门关着,门缝里透过去什么也看不清。 他迟疑了一下,没有直接推门,而是偏过头张望了一下。 他先看见了一个光着脚的江澈,整个人傻站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暗卫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然后又看向了另一个——暗十八正弯着腰在墙根底下东看看西瞧瞧,一会儿扒拉一下草丛,一会儿探头往墙角的砖缝里瞅一眼。 暗卫的目光在又在他身上又停了一瞬,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这人是不是不太正常。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不远处,背靠着墙的暗十三。 暗卫看见他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那眼神里写着终于看见了一个正常人。 他快步走过去,在暗十三面前站定:那个,陛下那边传话,找你们统领,你一会儿转告一声。 暗十三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暗卫应了一声,又转头看了一眼墙根底下那两个。 然后转回来,脸上挂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朝暗十三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还有事。 暗十三正看着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什么都没看见。 暗卫笑了笑,有点尴尬地收回目光,快步消失在月亮门外面。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暗十八终于从那堆草丛里直起腰来,手里拎着两只灰扑扑的鞋,回头看了看暗卫消失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着暗十三: …他跑什么? 暗十三没有看他,看着远处:…你要是刚才看见那场面,你也跑。 江澈看着暗十三:…主子找统领干什么? 暗十三没有接话,偏头看了他一眼:先把鞋穿上。 江澈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两只脚,又抬头看了看暗十八手里拎着两只鞋。 暗十八走到江澈面前,把鞋往地上一放:给给给,赶紧穿上,别光着脚站这儿了,怪寒碜的。 江澈蹲在地上,鞋带刚系好,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听见院门那边的脚步声。 他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凌朔手背在身后,步子不急不缓的跟在李承瑜身后。 此时,凌朔也转头看向江澈。 他的目光从李承瑜肩膀上方越过去,落在江澈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像在打量一件放在路边、不知道是谁落下的东西。 那一眼不重,但带着一种清清楚楚的“不值一提”的轻蔑。 江澈蹲在地上,手指还搭在鞋面上。 他看见那道目光扫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低下头,目光从凌朔脸上移开。 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低头——不是怕,但就是不想让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再停一秒。 他低头看着鞋带,心里涌上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愧疚——毕竟是他脱鞋砸中了人家,还弄脏了人家衣服; 但愧疚底下还压着另一层东西,他自己也理不清,就是觉得那道目光让人不舒服,带着一种“你还不值得我跟你说话”的漠然。 暗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走了两步,不动声色地侧了半个身位,挡在了江澈和凌朔之间。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问了三个字:“怎么了?” 江澈摇了摇头,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低一些:“……没事。” 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还落在地上。 凌朔已经收回目光了。 他站在李承瑜旁边,开口的时候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像刚才那一眼从未存在过: “宴会上正殿里面的护卫你们自己安排,外围影卫负责。” 凌朔说完这句话,没有多留,转身往外走。 第106章 意外这东西 凌朔的背影刚消失在月亮门外,院子里那股紧绷的气才松下来。 暗十三从走到李承瑜面前: 统领,陛下找您。 李承瑜正看着院门口的方向,闻言点了点头:知道了。 偏头看了一眼江澈,沉默了一瞬,又转向暗十三,然后开口: “从今天开始,陛下那边再加一组人值守,你去通知一下。” 暗十三点了头,转身离开。 江澈眼睛一亮,赶紧跟上去两步: 统领!统领!那我呢?我干什么去? 李承瑜脚步不停,头都没回,语气随意得像在哄小孩: 你一边玩去。 江澈脚下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暗十八在旁边幸灾乐祸,拖长了音: 就是 —— 去一边玩去,别打扰我们干正事。 江澈瞪他:你 —— 暗十八压根不接他话,转身就追李承瑜去了,还特意学着江澈的腔调,拖长了音: 统领!统领!那我呢?我干什么去————? 李承瑜连停都没停,甚至步子比刚才还快,丢下一句: 你?你哪凉快哪待着去。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身后那俩货根本不是他带的人。 院外安静了两秒。 暗十八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慢慢转头看向江澈,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江澈: … 我又咋了? 江澈面无表情地白了他一眼: 被嫌弃了呗。 然后拍了拍衣摆,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回头看着暗十八还在原地: 傻愣着干嘛?走了。 走,去哪?,还不如回去睡觉呢。 说着,脚一抬,往反方向迈了出去。 我想去影卫看看。 江澈这五个字一落地,暗十八那只脚硬生生悬在了半空。 他转过身来,快步追上江澈,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两个人并排往院门外走: 你想怎么进去? 江澈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去影卫自然是要偷偷摸摸的了。 他说完脚尖在青砖上轻轻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三两下翻上了墙头。 暗十八仰头看着蹲在墙头上的江澈,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你倒是等等我啊—— 他说完也提了一口气翻了上去。 两个时辰后,影卫的某个阴暗角落里,两团黑影贴着墙根蹲着,大气都不敢出。 江澈压低声音,指头差点戳到暗十八脑门上: 你不是说你认识路吗?!我刚刚是有多信你,啊?现在倒好,怎么办!这么大一片地方,咱们怎么回去?! 暗十八缩着脖子,讪讪一笑:意外,意外。 意外意外,你都快说十八遍了! 江澈声音忍不住拔高,你到底是 —— 话没说完,暗十八直接一个飞扑捂住他的嘴,气声都快破音了: 你小声点!! 江澈被捂得直翻白眼,呜呜地挣扎,脚在地上蹬了两下。 暗十八一边捂一边警惕地左右张望,确认没动静,才慢慢松了手,还顺手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口水。 要是被影卫的人发现两个暗卫混了进来,你以后还想不想在这混了? 小声一点不就得了。 我小声有什么用! 江澈忍不住了,这影卫到底怎么跟个迷宫似的!走哪儿都长得一样! 那能怎么办,谁让你非要来看影卫的。 我… 江澈噎住,肚子忽然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他低头摸了摸肚子,声音软了几分: 那怎么办,我现在好饿啊。 暗十八回头瞪他:饿饿饿,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你到底是来看影卫的,还是来吃饭的?! 话音未落 —— 咕噜噜噜 —— 江澈的肚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抗议,在安静的拐角里格外清楚。 暗十八: 江澈: 两人同时僵住。 江澈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肚子又理直气壮地响了一声,仿佛在说:我不能饿吗? 江澈两手一摊,脸上写满无辜: 我也没办法啊,它控制不住,又不是我能管得了的。 暗十八盯着他看了半天,认命地一挥手:行,那先找吃的,跟我来。 不行! 江澈一把拉住他,这次跟我来!再跟着你,我怕我连自己怎么栽的都不知道 ——! 暗十八沉默了两秒,缓缓让开一步,手一摊 ——行,你来。 我来就我来! 江澈撸起袖子,大步往前走。 两人走后,五米外,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又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意外这东西,你等它的时候它不来,你不想它的时候它偏来,比讨债的还准。 今晚,江澈和暗十八光荣地撞上了它的枪口。 又两个小时过去了。 江澈累得不行了。这会儿别说找吃的、找路了,就是前面真有一座金山,他都只能爬着过去。 江澈躺在地上,四肢摊开,: 十八,你先走,我走不动了。 暗十八回头看了一眼江澈:快起来,一会儿要被发现了 江澈抬眼看了一眼暗十八:”今生作为一个暗卫,你放心,就算被抓到了,我也不会出卖御影卫的!你先走,回去告诉统领,俺不是孬种! 说完,双眼一闭,头一歪,躺得那叫一个安详,像已经准备好慷慨就义了。 暗十八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 你也不看看你穿的是什么衣服。 就你这身行头 —— 暗十八指了指他身上的暗卫服,你就是跪下来跟人家说 ' 我不是暗卫 ',人家都得先扇你两巴掌再抓你!赶紧起来,趁着时间还早,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江澈还是闭着眼,琢磨了半天,忽然睁开一只眼,认真地说: … 要不然,我们天黑再走吧? 还没等暗十八开口,一个声音从墙头传了过去。 现在想走?晚了。 一道黑影不知何时已经立在墙头,居高临下,慢悠悠地开了口: 刚才还瘫在墙根、累成一张饼的江澈,嗖 一下弹了起来。 暗十八比他更利索,一溜烟缩到他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江澈咳嗽了两声,一本正经地开口: 这位同僚,误会了,听闻影卫高手如云,我二人仰慕已久,特来此拜访一下,切磋交流一下? 暗十八在他身后压着嗓子:… 你会说人话吗你? 闭嘴! 江澈用气声回了一句,又换上那副正经脸,朝黑影拱了拱手,我这位兄弟不善言辞,见笑了。 那影卫沉默了一瞬,才慢悠悠开口: … 拜访? 对,拜访。 江澈点头,一脸诚恳。 那么二位,我们统领有请。 他微微侧身让开,伸出手:请吧。 江澈: 第107章 论如何一句话堵死两个下属 暗十八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已经放弃了的叹息—— 那声音听着,像是对人生彻底看开了。 暗十八看向江澈。 江澈和暗十八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连半个字都没来得及交换,但两个人同时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跑。 不到一个呼吸之间,两人同时迈开了腿—— 方向还正好相反。 江澈往左,暗十八往右,跑出两步,同时回头,又同时顿住。 …你怎么往那边跑?!江澈压着嗓子喊。 我看你往那边跑我才往这边的!暗十八也压着嗓子喊。 那现在往哪边?! 你说呢?! …我说咱俩刚才就不该对视!一合计就合计岔了! 是你先使的眼色! 我那是问你! 我以为你定了! 那影卫站还站在墙头,看着底下那两个一边吵架一边原地打转的家伙,沉默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二位,还跑吗? 江澈和暗十八同时僵住,缓缓转头,发现黑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们前面三米处,抱臂,脸上写满了我看你们能吵到什么时候。 江澈挤出一个笑:那个……我们这是……饭后消食… 二位不是来拜访的吗?影卫慢悠悠道,拜访之前,先活动活动筋骨吗? …对!江澈一拍大腿,正是!拜访之前先活动筋骨,以示诚意! 暗十八在他身后,默默又把脸捂上了。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刚才没让影卫直接把他抓走—— 至少那样,他不用跟着十四一起丢人。 幽影阁里灯烛通明。 云倏和李承瑜坐在桌案两侧,一人端着一杯茶,聊着两天后的宴会。 茶还冒着热气,茶面上的光被烛火映成一小片晃动的暖色。 他们坐着的位置不远不近的,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好一会儿了,又像是刚刚才落座。 江澈和暗十八并排跪在堂下,两个人谁也不敢抬头。 江澈低着头看着面前那方青砖,感觉那道从上方落下来的目光正在他后背上慢慢爬过去。 他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暗十八跪在他旁边,整个人垂头丧气的,像是已经认命了。 云倏把茶盏搁回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偏过头,看着李承瑜: 李统领,你手底下的人……都这么有精神? 李承瑜端着茶,没有抬头,语气平平的: …这两个尤其有精神。 云倏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先看向江澈,慢悠悠开口: 这位 —— 可能是提前来适应适应的。 云倏又转向暗十八:那这位呢? 暗十八慢慢把头低了低,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领子里。 李承瑜坐在一旁,看着暗十八,淡淡开口: 他纯属犯病。 暗十八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家统领 —— 眼里着四个大字:统领你就这么评价我? 李承瑜一个眼神扫过来。 暗十八的头 唰 地一下又低了下去。 云倏看着这一幕,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压平了: “很少见你……这么评价一个人。” 李承瑜放下茶杯,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云倏也没追问,只是又看了一眼那个低着头的暗十八,慢悠悠补了一句: 看来是亲信。 李承瑜: 暗十八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统领,您别光摇头啊,您倒是替我说句话 —— 李承瑜终于开口:说什么?说你犯病犯得很有创意? 暗十八: 江澈在旁边憋笑,憋得很辛苦,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承瑜头也不回,慢悠悠补了一句:他没说你是吗? 江澈: 云倏则不紧不慢地开口,像是在告知他们: 影卫负责情报侦查、外勤,长线刺探、追踪要人。 这影卫不比暗卫 —— 为了训练,所以修建得比别处不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慢悠悠补了一句: 没想到二位,竟走不出去了。 江澈一听,想着以后要住在这里,还不知道要待多久。 他就感觉眼前一黑,又一黑。 暗十八则把头低得更低了。 李承瑜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开口: 再低就磕了。 暗十八这才微微抬起一点头,露出半截通红的耳朵尖。 云倏看着这出戏,难得弯了弯嘴角,慢悠悠道。 行了,既然是适应和犯病—— 他顿了顿,看向李承瑜: 那我就不深究了,李统领,人你带回去管好。 李承瑜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路过江澈和暗十八面前时,他脚步没停,抬起脚,一人一脚 —— 哎哟! 嘶 —— 江澈被踹得往前踉跄了一下,暗十八也差点趴地上。 “还不跟上?想留下来吃饭吗?” 暗十八如蒙大赦,赶紧跟上去。 江澈跟在后头,还不忘回头朝云倏拱了拱手: 多谢云统领不杀之恩!改日我再来拜访! 然后一左一右,老老实实跟在李承瑜身后,出了影卫的大门。 云倏站在原地,看着三人走远,慢悠悠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 有意思。 影卫门口,李承瑜在前面走,步子不急不缓,身后跟着江澈和暗十八。 三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安静得只剩脚步声。 江澈和暗十八对视一眼,用眼神推搡了半天 —— 最后江澈败下阵来,硬着头皮开口: 统领… 李承瑜没说话,脚步都没顿一下。 暗十八戳了戳他,江澈摇头,暗十八只好自己上: 统领~ 李承瑜依旧头也没回,声音平平淡淡,却让两人同时一哆嗦: 别叫我统领,我可没有你俩这样的下属。 江澈: 暗十八: 两人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李承瑜继续往前走,背影那叫一个决绝。 江澈回过神,江澈追上去两步,伸出手想去拽李承瑜的袖子—— 手指都快碰到衣料了,又停住了。 暗十八从后面跟上来,看见他那副样子,压低声音:“……你倒是拽啊。” 江澈偏头瞪了他一眼,用气声说:“……你敢你拽。” 暗十八看了看李承瑜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那只抬到一半又放下去的手,把嘴闭上了。 第108章 破天富贵砸个半死 回到御影卫。 暗十三已经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记得清楚 —— 傍晚影卫的人来过一趟,跟统领说了什么之后,统领的脸就一直黑着,然后一言不发地出了门。 这会儿看见统领回来,身后还跟着江澈和暗十八,他满脑子问号: 这俩啥时候出去的? 怎么跟统领一起回来了? 统领的脸,怎么好像更黑了? 暗十三斟酌了一下,上前一步:统领,您回来了。 李承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两个货 —— 那眼神,活像在看两团会走路的麻烦。 他收回目光,丢下一句话: 滚回去,下次出去,别穿这套衣服。 说完,没等江澈和暗十八张嘴,转身就走,背影干脆利落,像多看一眼都嫌多。 暗十八站在原地,缓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 … 他、他竟然没有罚我们? 江澈头也没回:怎么,你还找抽啊? 不是! 暗十八一脸不可思议,咱们闯了影卫,丢了人—— 他居然就让咱俩滚回来,就没了? 那你想怎么样,你还指望统领给你颁个奖,表彰你丢人丢得漂亮? … 那倒不是。 那就闭嘴,别提醒他。 暗十三站在旁边,终于逮着机会插上话: 你们俩,到底怎么和统领一起回来的? 暗十八一听,二话不说,一把搂住江澈的肩膀,情深意切地开口: 我们一起去丢人了。 暗十三: 我告诉你, 暗十八拍了拍江澈的肩,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我前半辈子,就没体验过什么叫丢人。 结果呢? 结果自从和十四一起之后 —— 暗十八长叹一口气,我就没直起过头。 江澈头也没回:不客气。 暗十八: 暗十三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人斗嘴,默默往后退了两步,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 —— 统领今天为什么黑着脸出门。 敢情不是去办什么大事,是去给这两个货擦屁股去了。 … 擦的还是两泡的。 他越想越替统领心累,摇头,又走快了几分。 身后,江澈和暗十八的斗嘴还在继续,已经吵到了 明天分头走 的地步。 最后江澈和暗十八的斗嘴以平局告终。 这种 ' 谁都赢不了谁 ' 的结局,叫:半斤八两。 在走回房间的路上,江澈越想越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 今天这脸,算丢大发了。 不行。 他暗暗下了决心 —— 这几天,一定要好好练练轻功,再练练方向感。 不然六天后进影卫,他就是倒数。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 早上练轻功,中午练认路,晚上…… 晚上再总结一下好了。 嗯,就这样。 江澈不知不觉走到自己窝前,推开门 —— 屋里空空如也。 连床都没了。 江澈愣在原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默默退出去,把门关上,深吸一口气,心里想: 刚才一定是我打开方式不对。 然后重新推开。 还是空空如也。 连床都没了,就剩四堵墙,干干净净,像刚被狗舔过。 江澈 嗖 一下蹿进去,直奔墙角的木板 —— 那是他藏了一个月工资加私房钱的地方。 他掀开木板,手探进去一摸。 …… 没了。 江澈站在原地,愣了三秒,猛地转身冲到门口,一手撑着门框,扯着嗓子吼: 哪个挨千刀的 —— 把我的钱拿走了!!! 他站在那儿喘了两口气,气还没喘匀,就看见刘广德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 人还没到,脸上那副天大的好事砸你头上了的笑先到了。 江澈一看见他,眼睛都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刘公公!刘公公!我的东西呢?! 刘广德掸了掸袖子,用一种 泼天的富贵要来了 的语气,慢悠悠开口: 暗卫大人,莫急,莫急 —— 东西啊,都在陛下那儿呢。 江澈:… 什么? 从今天起啊 —— 刘广德拖长了音,您就住在陛下那边了,所以您的东西,陛下都让人搬过去了。 江澈张了张嘴,他沉默了两秒: … 你们竟然连地板缝都没有放过? 刘广德愣了一下,随即笑得一脸高深: 陛下说了 —— 所有东西,都要搬过去,一根针都不能剩。 … 包括我地板下的那个啥? 刘广德愣了一下说:包括您所有那个啥,陛下都替您收好了。 江澈: 他感觉天旋地转,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刘公公,您、您再说一遍?我要住…… 住到陛下那儿去? 正是。 刘广德点头,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暗卫大人,您可要惜福啊。 惜福?! 江澈差点喊出来,我、我一个暗卫,住他那儿…… 我、我睡哪儿? 陛下给您安排了住处,就在 —— 刘广德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御前。 江澈的嘴张了一下,那个什字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就觉得两眼一黑,腿一软,伸手:刘公公,扶我一下… 刘广德赶紧上前一把扶住,急道: 暗卫大人!你这是生什么病了?!要不要奴才去请太医?! 太医? 江澈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眼神空洞,太医没用。 这…… 这怎么会没用呢? 我这不是病。 江澈靠在刘广德身上,气若游丝,我这是…… 被破天富贵,砸了个半死。 刘广德: 这种伤,太医治不好。 江澈目光幽幽,只有…… 只有我的小钱钱…… 才能治好… 刘广德沉默了两秒,随即一脸郑重地点头: 明白了!奴才这就扶您过去! … 扶我去哪? 扶您去找您的 ' 药' 啊! 刘广德一脸认真,您的钱在陛下那儿,奴才这就扶您去陛下那儿 —— 只要到了那儿,您这 ' 破天富贵 ' 的伤,不就好了嘛! 江澈: 他感觉那口气差点没上来,声音都飘了: 刘公公…… 你是想让我…… 病上加病吗… 怎么会呢! 刘广德笑呵呵地,陛下那儿什么都有,您去了,想治什么病都行! 第109章 管饭 刘广德二话不说,伸手就托住了江澈的胳膊,步子又稳又快地往紫宸殿方向带。 江澈被他拽着,脑子里飞快地转 —— 去谢临晏那儿?大不了…… 就睡在一起。 反正就一晚上,咬咬牙就过去了。 但不去的话,他的钱,就得在谢临晏那儿多留一天! 多留一天,他就多慌一天。 江澈越想越心惊,猛地一咬牙,心里立刻有了决断: 去!必须去!今晚就去!还是钱要紧! 他这一想通,腿也不软了,腰也不塌了,甚至反手拽着刘广德往前走,走得比刘广德还快。 刘广德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没跟上: 哎哎哎 —— 暗卫大人!您慢点儿! 走了几步,江澈偏头看着刘广德,开口道: “刘公公,你跟着你家陛下多少年了?” 刘广德的步子没停,声音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你问了”的从容: “老奴跟着陛下,已经二十五年了,打小就在陛下身边伺候。” 江澈点了点头:“哦……那你挺了解他的?” 刘广德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笑意加深了一线: “暗卫大人,您是不是想多了解一下陛下?”。 江澈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嗯。” 刘广德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步子都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一个值得认真回答的问题: “不知暗卫大人,您想了解些什么。” 江澈停了片刻,然后搓了搓手,抬头看着刘广德: “那刘公公觉得……陛下会轻易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吗?” 刘广德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愣在原地,他本来以为眼前这人会问陛下喜欢吃什么、平时有什么习惯、心情不好的时候怎么哄—— 他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陛下小时候”的事来展现自己二十五年老奴的含金量。 但他竟然问的是“陛下会不会把我的钱给我”。 刘广德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开口:“……陛下不缺您这点家当。” 我这点 —— 江澈辩解道:我这点那也是我辛辛苦苦赚的,不对,刘公公你知道我有多少钱 —— 暗卫大人! 刘广德忽然干笑两声,打断他,咱们到了!陛下就在里面等着您呢! 江澈: 他抬头一看,果然,面前就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宫殿,门口的太监宫女见了他,齐齐躬身行礼。 江澈顿时有些紧张,虽说他和谢临晏也睡在一起过,但是他心里慌慌的。 不过好在这次有人在,他应该不会动手动脚的吧?江澈刚想往里走。 刘广德就朝他行了个礼道:没有别的事,那奴才,就先告退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 江澈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攥得死紧,刘公公! 刘广德回头:… 怎么了,暗卫大人? 你、你不进去吗?就…… 就我一个人进去啊? 对呀。 刘广德一脸理所当然,陛下吩咐了,只让您一人进去。 江澈: 他攥着刘广德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那、那刘公公你就在门口等我? 奴才还有别的事要办。 那你办完事,再来接我? … 这,怕是得看陛下什么时候放您出来了。 江澈: 江澈松开刘广德的袖子,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看透了”的淡然: “行了行了,你走吧,指望不上你了。” 刘广德躬了躬身,脸上的笑纹丝不动: “奴才告退。”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还快,拐过回廊角就不见了,连头都没回一下。 江澈站在紫宸殿门口,看着刘广德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面,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行,行吧,我自己也能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腰,一步一顿地走到殿门前,刚抬起手想敲门 —— 门,从里面开了。 谢临晏倚着门框,正看着他,唇边那点笑意若有若无,慢悠悠开口: 进来。 声音不大,尾音却像带着钩子,听得江澈后背一麻。 他随手挥了挥,殿里的宫女们齐刷刷行了个礼,无声地退了下去。 江澈咽了咽口水,在心里默念 气势不能丢,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就在他迈过门槛的那一瞬间,门在他身后,吱呀 一声合上了。 江澈后背一凉,冷汗 唰 地就下来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谢临晏。 谢临晏还在看他 —— 不对,是在 打量 他。 那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到肩膀,又滑回他脸上,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像在端详一件终于到手的东西。 江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殿里安静得可怕,蜡烛 哔剥 一声,江澈差点跳起来。 谁都没说话。 谢临晏不开口,就那么看着他,像在等他先开口,又像根本不着急。 江澈干笑了两声,觉得自己总得说点什么,不然这气氛能把他活活憋死。 他张了张嘴,想说:主子,你吃饭了吗? 结果一紧张,嘴里蹦出来的却是: … 吃主子饭了吗? 话一出口,江澈自己都愣住了。 谢临晏却像是等的就是这个 —— 他眉梢轻轻一挑,忽然笑了,那笑带着点散漫的、得逞的味道,慢悠悠道: 饿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江澈脸上流连了一圈,声音压低了几分: 朕在偏殿备好了酒菜,就等着你来 —— 跟朕来。 说完,转身就往偏殿走。 江澈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赶紧跟上去。 一边走,一边抬手 啪 地拍了自己的嘴一下: 让你嘴瓢!让你嘴瓢! 这嘴,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叛变?! 他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一边还得跟上谢临晏的脚步,脸涨得通红。 谢临晏走在前头,步子慢悠悠的,像是故意放慢在等他。 走到偏殿门口,他忽然停住,没回头,声音里带着笑意,慢悠悠飘过来一句: 朕这儿,确实管饭。 第110章 朕就是看一眼 偏殿里烛光暖融融的,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热气直往上冒。 江澈站在门口,目光从红烧肉滑到糖醋鱼,又滑到那些不知道名字的菜上,口水不自觉地咽了咽 尴尬不尴尬的,已经不重要了。 谢临晏已经落座,见他站着不动,弯了弯嘴角: 坐下吃饭,不是饿了吗? 江澈这才回过神来,嘴上还想客气两句:那、那多不好意思 —— 说到一半,身体已经诚实地坐了过去 江澈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到了谢临晏旁边,手里还顺手接了谢临晏递来的筷子 ——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谢临晏坐在江澈旁边时不时就夹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像在投喂一只正在埋头苦吃的小动物。 江澈嘴里嚼着东西,含糊地说了句“不用不用”,但碗里的菜还是越来越满。 江澈只能埋头苦吃,腮帮子鼓鼓的。 说真的,这里的饭跟御影卫的压根没法比。 谢临晏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也不多话,就那么看着江澈吃。 吃得差不多了,谢临晏才慢悠悠开口,像闲聊似的: 今天,你都做什么了? 江澈正夹着一块肉往嘴里塞,闻言一呛: 咳 —— 咳咳 —— 没、没干什么啊,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谢临晏又给他夹了块肉,语气温和: 朕只是…… 想多了解你一点,想知道你每天见了什么人、走了什么路、吃了什么饭,就连你今天多看了哪朵花一眼,朕都想知道。 江澈嚼着肉,含糊道:…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 开玩笑,他能说吗? 谢临晏也不追问,只是缓缓放下筷子,声音低了些: 朕不是在管着你。 嗯? 朕只是想知道,你干了些什么,遇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他说着,低下头,睫毛垂下来,声音更轻了,… 如果你不想说,那就算了。 江澈嚼着肉的动作,慢慢停了。 他看着谢临晏低着头的样子 —— 烛光下,这位爷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看着莫名…… 有点落寞。 江澈心里忽然不是滋味起来。 人家好歹是皇帝,就问了句 今天干什么了,他还藏着掖着…… 是不是有点过分? 可是怎么说啊?说自己一天啥也没干,净去丢人了? 不,他想都不要想。 江澈看着谢临晏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扒着碗里的白饭,一句话也不说—— 那样子,活像被谁欺负了似的。 江澈心里忽然慌了。 … 我、我今天……就… 他张了张嘴,声音都干巴巴的。 谢临晏抬眸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声音轻轻的: 你不想说,也没有关系。 江澈: 他心想:完了,这话听着,怎么比他说了还难受? 他本来还打算嘴硬到底,结果谢临晏这么一让,他反而坐不住了。 我、我今天就…… 就随处溜达溜达! 江澈硬着头皮开口,真、真没有什么事情! 谢临晏听了,嗯 了一声。 就一声。 然后继续低头扒他的饭。 江澈愣住了。 就…嗯? 不是连问都不问一句? 他越看越觉得,谢临晏那碗白饭,扒得那叫一个凄凉。 堂堂一个皇帝,就连 嗯 都嗯得那么落寞…… 江澈心里那点愧疚,瞬间涨到了顶。 他鬼使神差地,夹了一块肉,放进谢临晏碗里: … 你、你也吃。 谢临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然低下头,把那块肉吃了。 他吃得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餍足,像一只终于得手的猫,连眉梢都染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江澈看见谢临晏把那块肉吃了,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 总算把这位爷哄好了。 饭后江澈被谢临晏忽悠去泡温泉,得谢临晏再三保证,这才放心去了。 谢临晏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慢悠悠地收回目光,从书架上随手抽了本书,坐下,翻开。 —— 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书页上的字,一个个从他眼前飘过,愣是一个都没进脑子。 因为他的心思,早就跟着江澈,一头扎进温泉池里了。 他眯起眼,开始在脑子里放小电影: —— 想着自己的小暗卫,这会儿该把外衣脱了吧? 谢临晏盯着书页,一个字没读进去,脑子里却已经铺开了一幅画 —— 手里的书,自始至终没翻过一页。 仅仅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默默把书合上,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 … 不行,再等等。 等他自己泡够了,就再过去。 要不…… 就,看一眼,看他有没有淹死。 想着,谢临晏便放下书,起身往温泉的方向走去。 他没走太快,怕动静惊动了里面的人 。 远远地,他便看见了那池温泉。 水汽缭绕,氤氲一片,白蒙蒙的热气贴着水面往上飘,把池子整个笼在一层雾里。 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他停在不远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 走近了怕被发现,走远了又不甘心,只能站在那儿,盯着那片雾气。 … 这水汽,怎么这么大。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脚却没动。 第111章 你是朕的人 谢临晏在温泉那边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再往前走,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前殿。 前殿里,烛火静静燃着。 殿中央跪着两道身影。 暗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安安静静地等着。 暗二 ——正低着头,抠着自己的指甲,费劲巴拉地要把指甲缝里那块翘起来的小皮撕下来。 他撕得正专注,刚忍不住把手指凑到嘴边想用牙咬 —— 就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暗二手一僵,唰 地放下手,瞬间挺直腰背,端正跪好。 谢临晏走进来,把这两道身影看在眼里,没说什么,走到案前坐下,随手挥了挥: 都起来吧。 暗一暗二同时起身,垂手立着。 查到了什么? 暗一上前一步,开口: 主子,东辽使团随行护卫,名单上写着十二人,入关时核查了十人, —— 有两人的名字,不在任何通关文牒上。 谢临晏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接话。 这两人不进驿馆正院,只在使团随从住的偏院活动,从不露面,使团对外宣称 —— 生了病,不便见人。 暗一说着,抬眼悄悄觑了谢临晏的脸色,见他面无表情,才继续道: 且,大昭来京之前,先绕道衡州,接触了…… 祁王。 这几天,祁王府的人与大昭使团,私下接触了至少四次,每次都在衡州城外一处偏远的庄子上会面,绕开所有官道,行踪极为隐蔽。 暗一说完,殿里静了一瞬。 谢临晏还是没说话,只是目光沉了沉。 暗二赶紧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几张信纸,双手呈上: 主子,这是…… 偷…… 偷偷拿到的密信,上面是祁王最近和太后的往来。 谢临晏接过信,展开,看了起来。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暗一暗二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 忽然 —— 啪 的一声,那几封信被谢临晏猛地拍在案上。 看来,朕这个好弟弟 —— 谢临晏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股让人发寒的意味,安稳日子,是过够了。 暗一暗二同时低下头,谁也不敢吭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谢临晏动作极快,将那几封信收进袖中,神色如常,淡淡道: 先下去吧。 是。 暗一暗二应声,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殿门口,江澈恰好从外头进来。 四目相对。 暗一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表情纹丝不动,脚步微微侧了侧,从他旁边绕了过去。 暗二却脚步一顿,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震惊 —— …… 十四?? 出了殿门,走出老远,暗二才 唰 地转头,压低声音,一脸见鬼的表情: 一哥,刚刚那、那是十四?! 暗一脚步不停,冷冷道:嗯。 他怎么穿个寝衣就进去了?! 暗二一脸不可思议。 不该问的别问。 我又没有问 —— 暗二话说到一半,被暗一一个眼神吓得咽了回去,后半句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殿内,谢临晏看着江澈,目光落在他还在滴水的发梢上,微微皱眉: 头发怎么不擦干就出来?是想明天头疼? 江澈一愣,他讪讪地抬手,正想胡乱擦两下 —— 手里的布巾却被谢临晏抽走了。 … 嗯? 谢临晏低头看了看那块皱巴巴的布巾,又看了看江澈湿漉漉的头发,没说话,只是抬手,把布巾覆在他头上,轻轻揉了两下。 江澈站在他面前,被那块布巾盖着脑袋,只露出下巴和一截脖颈。 他等了片刻,见对方没有停手的意思,开口道: “……差不多了吧?头发一会儿自己就干了。” 他话音刚落,谢临晏就把布巾从他头上拿了下来。 江澈眨了眨眼,以为结束了——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脚下一空,视野猛地晃了一下。 他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谢临晏把他打横抱起来了,正在往床的方向走。 江澈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 “——不是!我让你擦还不行吗!你——你放我下来——”。 走到床边,谢临晏这才把江澈缓缓的放到床上,低头看着他。 江澈躺在床上,整个人僵成了一条木板,声音都在慌:我、我自己擦!我马上擦!我擦十遍! 谢临晏没接话,只是弯下腰 —— 江澈吓得眼睛都闭紧了。 然后,谢临晏拿起那块布巾,重新覆在他头上,慢悠悠地,一下一下地擦了起来。 江澈只好乖乖躺着,任谢临晏一下一下地擦着头发。 困意一阵一阵往上涌,眼皮越来越重,迷迷糊糊间,他听见谢临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两天后,有个宴会,你陪朕一起出席。 … 嗯。 江澈含糊地应了一声,脑子根本没转。 两秒后,他 唰 地睁开眼,困意散了大半: 啊?? 他偏头看着谢临晏,一脸不可置信:什么宴会? 谢临晏的手还在他发间,没停,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宫宴,你站在朕旁边就行。 … 站在你旁边? 江澈眨眨眼,我? 嗯。 我一个暗卫,站在你旁边? 嗯。 那、那我不就成了…… 活靶子? 谢临晏的手一顿,低头看他,慢悠悠道: 你是朕的人,站在朕旁边 —— 谁敢把你当靶子? 江澈: 第112章 梦里啥都有 江澈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小说里的宴会,不是刺杀就是毒酒。 花样翻新,层出不穷。 要说整个宫里最危险的地方,大概就是谢临晏身边三步以内。 站他旁边,那不是活靶子是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害怕源于实力不足。 皇宫这么多暗卫,比自己厉害的多了去了,刺客真来了,能不能摸到谢临晏三丈之内都难说。 估计还没摸到殿门口,就被御影卫那帮兄弟按地上了。 再说了,当刺客也没有那么容易? 要么有影帝级别的演技 —— 能笑呵呵跟人碰杯,转头就把毒酒换到别人手里; 要么有数一数二的实力 —— 打完就跑,跑完还能换张脸回来接着喝。 若二者皆有,那就看是暗卫更狠,还是刺客更阴了 。 江澈分析完,忽然有点替刺客们发愁:这行当门槛这么高,以后还有人敢入行吗? 谢临晏见他脸色变来变去,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像在琢磨什么大事,忍不住抬手,捏了捏他的脸: 想什么呢? 江澈被捏得脸生疼,含糊道:… 在想,以后万一没有刺客了,会不会耽误我耍帅。 谢临晏的手一顿,随即弯了弯嘴角: 这个你不需要担心,朕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刺客。 江澈:… 你还骄傲上了? 那当然了。 谢临晏忽然凑近,声音压低了点,毕竟以后你要是在朕身边,最不影响耍帅 —— 要不要考虑考虑朕? 江澈翻了个白眼,没接话,让他自己体会。 谢临晏也不恼,心里想着:要是靠自己身边刺客多能把人拴住,那也算是一种本事吧。 他这么想着,嘴角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 江澈看他笑得一脸 得逞 样,更不想理他了。 谢临晏却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那你可要好好练功。 别有一天,刺客来了 ——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你只能躲在朕怀里。 江澈: 你以为我不想变厉害吗?! 他梗着脖子,我要是变厉害了,第一件事就是 ——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刹住。 差点把 把你揍服了 五个字说出来。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把那句话咽回去,改口道: … 第一件事就是,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暗卫! 谢临晏看着江澈,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慢悠悠开口:“行,朕拭目以待。” 江澈闻言立刻抬眼,下巴微微扬起: “用不了三年,我就让你见识一个全新的我,到时候你每月再给我的那点月钱,我可能都不稀罕干了。” 他说得底气十足,仿佛已然看见自己功成身退、再也不用屈居人下领月钱的模样。 谢临晏眸中的笑意更深,身子微微前倾,故意放缓语调,带着几分戏谑的认真: “好,那朕便等着,若是日后朕实在发不起你的月钱,便把自己赔给你,放心,绝对不让你吃亏。” 江澈闻言当即嗤了一声,一脸嫌弃地别开脸:“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嘴上满是不屑,心里却忍不住暗自嘀咕。 啧,打工打到最后,要是能拐个皇帝当自家劳力,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赚的买卖吗? 他下意识在心里扒拉起来,堂堂一朝帝王,俸禄、权势、家底全都算上,一年下来得值多少银子? 越想越觉得划算,自己要是真的答应谢临晏,自己就是稳赚不赔的。 思绪兜兜转转,江澈这才想起正事,当即转头看向身侧的谢临晏,语气干脆: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我的东西呢?” 谢临晏顺势侧身,稳稳靠在床边,姿态松弛又带着几分刻意纵容,淡淡笑道: “朕就怕你不来,所以早就提前替你搬走了。” 江澈一愣,心里嘀咕:得,还别说…… 谢临晏要是不搬,他还真不一定过来。。 念头刚落,他又猛地晃了晃脑袋,暗自唾弃自己。 他怎么还顺着谢临晏的心思走了? 江澈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抬眼看向笑意浅浅的谢临晏,语气带着几分逼问: “所以呢?我的东西到底在哪?” 谢临晏站起身,一步一步凑近,语气温柔得能拧出水来: 去影卫之前,你就住这儿,你的东西,朕一件不落给你保管好了 —— 江澈神色稍缓,正要夸他一句 算你有心,就听见他慢悠悠补上后半句: —— 全放进国库了。 江澈:?! 眼前一黑,咚 一声栽倒在床上,目光空洞,仿佛灵魂已经先行一步,排队投胎去了。 谢临晏看他这副 人还在、魂没了 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怎么了这是? 江澈没有动。 他心里那口气差点没上来,堵在胸口转了三圈才找到出口——怎么了? 他不明白谢临晏为什么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 国库=国家的东西=我的钱变成国家的=充公 总而言之,他的钱以后想回来,得看谢临晏批不批。 江澈气若游丝,躺在床上,用交代遗言的语气缓缓开口: 我有点微死…… 临死前最后一个请求 —— 把我的钱都换成白纸,烧给我,多少让我感觉到一点平衡。 谢临晏脸色一沉,伸手在他脸上不轻不重掐了一把:不许胡说。 然后顺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到江澈的肩膀,又压了压被角。 最后他自己也躺了下来,侧过身面朝江澈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的:“睡吧。” 江澈生无可恋地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睡吧睡吧,梦里啥都有…… 第113章 座位风云 第二天,江澈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他慢慢悠悠爬起来,随便穿身衣服,打了个哈欠,推开门,准备回御影卫换身正经暗卫服。 门一推开。 江澈愣住。 门口,谢临晏正好下朝回来,一身玄色龙袍,还带着早朝的风尘气。 而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 楚昭临,裴书珩。 江澈的脸色,瞬间就垮了下来。 —— 怎么是他俩?! 楚昭临一看见他,眼睛都亮了,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看向谢临晏,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哟,速度够快啊,这都住在一起了。 江澈: 楚昭临还在那儿感叹: 兄弟我还一个人呢,什么时候能抱得美人归,就看你了啊 —— 。 谢临晏没搭理他,只是看了一眼江澈,那眼神里带着点 醒了? 的意思。 江澈还没说话,楚昭临却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张口就来: 兄弟,够厉害啊,都能把老晏—— 话没说完。 他后颈一凉。 抬眼,正对上谢临晏那双淡淡扫过来的眼睛 —— 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活腻了的。 楚昭临后半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三圈,愣是没敢吐出来,硬生生咽了回去,改成一句干巴巴的: … 都能把老晏身边的位置,坐得这么稳当,厉害。 谢临晏这才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拉着江澈就往回走。 楚昭临松了口气,转头凑到裴书珩耳边,压着嗓子,满是不忿: … 不就说他两句吗,小气。 裴书珩没接话,只默默看了他一眼。 楚昭临:你说话啊,你说是不是! 裴书珩这才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前面的谢临晏听见: 你要是觉得小气,可以当着陛下的面再说一遍。 楚昭临: 他咽了咽口水,看向前面谢临晏的背影,老老实实闭了嘴,嘟囔了一句: … 裴书珩,你可真会坑我。 裴书珩不置可否,嘴角却弯了一下。 前面,谢临晏拉着江澈: 进来,一会儿说的事,你也听听。 江澈被他拉着,踉跄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又看了一眼谢临晏,心里那个悔啊 —— 早知道就早点起床跑路了… 江澈在心里哀嚎。 可他到底还是被谢临晏拉着,一步不落地走回了殿里。 殿门在身后合上。 江澈站在殿中央,看着谢临晏坐到案前,楚昭临、裴书珩一左一右坐下,自己手足无措。 他干笑一声:那个…… 要不,我还是出去? 坐下。 谢临晏头也不抬,听。 江澈: 他只能乖乖坐下,百无聊赖的听着。 楚昭临在旁边,贱兮兮地凑过来:别紧张,就是聊聊宴会的事,又不吃人。 你闭嘴。 嘿 —— 楚昭临正要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刘公公的声音: 陛下,李统领和云统领来了。 谢临晏头也不抬:让他们进来。 楚昭临一听 李统领 三个字,眼睛瞬间亮了。 他 唰 地站起来,一把拉起旁边的裴书珩: 书珩,你去旁边坐去! 裴书珩: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楚昭临拽起来,一屁股挪到了旁边。 楚昭临在自己身边留出一个空位,坐下,整了整衣领,又理了理袖子,最后掏出一把扇子,唰 地展开。 慢悠悠地扇着,端出一副风流倜傥、气定神闲的模样。 江澈在旁边看着,默默别开眼,只觉得没眼看。 —— 这人就差在脸上写 快来看我 四个大字了。 片刻,李承瑜和云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齐齐行礼:参见陛下。 谢临晏挥了挥手:坐着听。 楚昭临等的就是这句。 他赶紧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 这儿,给你留了位置呢! 李承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目光一扫,落在江澈身上,脚步一顿,然后径直走过去,在江澈旁边坐了下来。 江澈: 他翘着的二郎腿,一点一点,慢慢地放了下去。 整个人僵在原地,连余光都不敢往旁边瞟。 楚昭临拿着扇子,僵在半空,看着李承瑜坐到了江澈旁边,又看了看自己身边那个精心留出来的空位 。 嘴角抽了抽,抬手,用扇子 啪 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唉声叹气: … 大意了。 云倏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扫了一眼座位,顺势在楚昭临旁边坐了下来。 楚昭临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你坐我这儿干什么? 怎么? 云倏慢悠悠道,不能坐? 不是 —— 我这儿是给 —— 楚昭临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悻悻道,行吧,坐就坐吧。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还在滴血:他想等的,明明是他家的阿瑜…… 可那位,这会儿正一屁股坐在江澈旁边,坐得稳稳当当。 楚昭临: 他默默把扇子收起来,觉得今天这场,他是一败涂地。 而另一边,江澈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余光瞥见李承瑜在他旁边坐下,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缩进椅子缝里。 李承瑜却只是坐了下来,既没看他,也没说话,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似的。 但江澈知道,自家统领越是这样不说话,越是…… 要出大事。 江澈和楚昭临对视一眼 ——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可惜。 楚昭临可惜的是:他精心留出来的位置,阿瑜没坐。 江澈可惜的是:自家统领坐哪儿不好,偏偏坐他旁边,他现在连气儿都不敢喘。 两人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咳。 谢临晏敲了敲桌子。 两人同时收回目光,瞬间坐直。 第114章 乖 谢临晏看向裴书珩。 裴书珩站起来,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文书,像是提前已经备好的: 礼部和鸿胪寺那边,已经全部安排妥当,鸿胪寺卿把两边的席位分开了,目前为止没有出什么乱子。 但是——”他抬眼,“明天一见面就不一定了。” 云倏拱手,看着裴书珩道: “裴府尹放心,影卫已在殿外和各处廊道布好暗哨,明日晚宴前会再查一遍,不会出纰漏。” 裴书珩偏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像是有些话,不需要说透。 谢临晏点了点头:两边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他没有再多问,目光转向李承瑜。 李承瑜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水: 皇宫暗卫已加派人手,位置都提前踩过点,外围影卫也安排得差不多了,不会撞上。 云倏跟着点了一下头:“外围路线我的人已经走过了,没有问题。” 谢临晏又看向楚昭临。 此刻的楚昭临正看着李承瑜,看得出神,压根没注意到谢临晏正看着他。 谢临晏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慢悠悠开口: 好看吗? 那还用 —— 楚昭临顺口就要接,话到一半,猛地回过神。 抬头正对上谢临晏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后半句 用说吗 硬生生咽回去,干笑一声,坐直: … 刚刚说到哪了?我、我听得入神了。 谢临晏没拆穿,只慢悠悠道: 说完了。 楚昭临: 该说的,朕都说了,都退下吧。 随后站起身,没搭理身后,只对强打起精神的江澈招了招手: 走,陪朕去吃早饭。 江澈现在无比想离开 —— 从坐进这殿里起,他就想走了。 一听这话,几乎是弹起来的,跟得那叫一个快。 谢临晏走了,也把满殿的 杀气 带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楚昭临眼看李承瑜就要和云倏一起离开,眼睛一转,赶紧走上前: 云统领,你吃饭了吗? 云倏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慢悠悠道:还没。 那正好! 楚昭临一拍手,语气那叫一个热络,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吃饭吧,别饿着了。 … 那你呢? 我? 楚昭临挺了挺腰,语气那叫一个自然,我也没吃呢 —— 正好去阿瑜家吃,就不耽误你了,你赶紧走吧! 云倏: 他看了楚昭临一眼,没拆穿,只是慢悠悠点了点头:行,那我先走了。 楚昭临:哎!慢走!——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活像送走了一尊电灯神。 裴书珩在旁边,只觉得没眼看,默默别过脸。 云倏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裴书珩:裴府尹,一起? 裴书珩摆出一个 请 的手势,二话没说,跟着走了。 门,在两人身后合上。 屋子里,就剩下两个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楚昭临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 —— 李承瑜已经先一步抬脚,往外走。 哎 —— 阿瑜!你去哪! 回家。 李承瑜头也不回。 我、我也去!我刚说了要去御影卫吃饭! 我家没你的饭。 没关系,我让人回去带米! 。 ———— 紫宸殿里,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铺在桌沿上,把那一碟碟小菜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谢临晏边给江澈夹菜,边嘱咐: 慢点吃。 还困吗?要不要一会再睡会? 江澈筷子一顿,抬头看他: … 刚刚困,现在不困了,问这个干嘛? 谢临晏:随便问问。 江澈:… 你最好是。 谢临晏看着他,慢悠悠放下筷子: 朕今天忙,你不许回御影卫,不许到处溜达 今晚,朕要是没在寝宫见到你 —— 谢临晏语气平淡,却带着点不容商量,你的东西,朕会替你保存一辈子。 江澈: 他默默翻了个白眼,心里想:说那么好听,什么 保存一辈子—— 翻译过来就俩字:貔貅。 只进不出,光吃不吐。 他咽下嘴里的饭,学着谢临晏的语气,没好气地开口:: 那您可得存好了 —— 别到时候,我自己跑去国库里睡。 那正好。 ? 这下朕的宝贝,都在国库了。 江澈抬头看了看谢临晏,嘴硬道:我才不是。 哦? 谢临晏看着他,慢悠悠问,你不是?那你是什么? 江澈: 谢临晏看着江澈吃瘪,眼底那点笑意终于藏不住了,抬手,在他头上揉了揉,语气都温和了几分: 乖。 江澈: 江澈躲开他的手,没好气道:别摸我,跟摸狗似的。 谢临晏的手落了个空,也不恼,慢悠悠收回: 狗可比你乖。 谢临晏看着他,朕摸狗头,狗还会摇尾巴。 江澈:…… 算了,人在屋檐下,钱在国库里,他忍。 忍一时,风平浪静。 —— 忍不了一点! 江澈 啪 地放下筷子,赌气道:我不吃了! 他等着谢临晏哄他。 谢临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道: 刚好,吃多了会积食。 江澈: 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全噎在喉咙里。 江澈坐在那儿,下不来台,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桌上 …… 他咽了咽口水。 谢临晏看都没看他,却像长了眼睛似的: 你已经吃了很多了。 江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 —— 空的五只碗,三碟点心渣。 …… 还真不少。 第115章 陛下怀里那个 谢临晏放下茶盏,站起来,看着江澈: 走,陪朕去御书房。 江澈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去御书房干什么? 朕觉得,你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才算老实。 江澈: 他坐在凳子上没动:我去御书房干什么?你批折子,我站旁边发呆?我又不是门神,不负责镇宅。 谢临晏的脚步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 你的字,还没有学会吧。 江澈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 他确实还没学会。 之前在御书房那几天,谢临晏说要教他写字,但每次都被各种事岔开,到现在,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 可是你不是说今天忙吗? 朕再忙,也能抽出来时间,陪你练字。 江澈: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很感人。 但翻译过来就是:我忙,你也别想闲着。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 我是为你考虑 的语气开口: 那、那你不会太忙吗?我还是不打扰你了,我自己回御影卫练 —— 还有几天,你就要去影卫了,影卫传递消息,用的不是明面上的文书。 谢临晏看着他,你要是连那些字都认不全,去了,连消息都看不懂。 现在不学。 他顿了一下,你连 消息 '两个字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跟上。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没有等江澈回答,已经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江澈依旧坐在椅子上,他不想去。 这时,谢临晏转头示意他跟上。 江澈只好不情不愿的站起来,跟了上去。 —— 没办法,他确实看不懂。 影卫那边,他要是连字都认不全,别说打探消息了,别人塞张纸条给他,他都得猜半天。 那他还混什么? 御书房里,谢临晏批着折子,江澈在旁边小案上练字。 谁也没打扰谁,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 与此同时,宫外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 东辽正使完颜铎跪在一个衣着朴素的人面前,压低声音: 少汗,宫里已经打点过了,能不能靠近南庆皇帝,就看明日这一遭了。 赫连昭扶起他,语气平静: 不必多礼,明日只要见到南庆皇帝——他顿了顿,我必能说服他出兵,但到时候,大昭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完颜铎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又开口: 殿下,属下还打探到一件事—— 说。 最近,大昭与庆国祁王,来往密切。 赫连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接话。 完颜铎继续道:祁王是那位的亲弟弟。若他们兄弟之间真有什么不和,咱们未必不能……在此做文章。 赫连昭沉吟片刻,慢慢道: 祁王… 是。完颜铎道,属下查过,祁王府最近动作不小,府里养了不少生面孔,若说他没有别的心思,属下不信。 赫连昭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目光落在茶面上,像是在想什么。 半晌,他放下茶盏,缓缓道: 兄弟… 有意思。 明日宴会,他抬眼,眼底那点冷意一闪而过,先看看这位南庆皇帝,是怎么待他这位弟弟的。 完颜铎低头:是。 若他们兄弟不和——赫连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慢悠悠道,那我们,就推波助澜一番。 ———— 第二天的宴会,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江澈练字练到很晚,一大早就被谢临晏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他坐在床上,眼睛没睁开,头垂着—— 蔫蔫的。 谢临晏看着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衣服,给他套袖子。 江澈全程配合 —— 但属于 死人的配合,胳膊该抬抬,该伸伸,人却一点清醒的意思都没有。 衣服刚穿完,谢临晏一抬眼 —— 好家伙,江澈坐着,睡着了。 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着就要往前栽。 谢临晏伸手想扶 —— 手指刚碰到他肩膀,江澈就像被人抽了骨头一样,咚 一声,直挺挺倒回床上,瞬间入眠。 谢临晏: 他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一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把人又从床上拽起来: 低头看着那一坨刚被拽起来又准备倒下去的人影。 他没等江澈的后背重新沾上枕头,弯腰,一只手穿过膝弯,一只手托住后背,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江澈的身体离开床面的时候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那个温暖的支撑点靠了靠,感觉到自己被人稳稳地兜住,脚离了地。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抱都抱起来了,总不能再摔下去吧,那就将就睡一会儿。 他闭上眼睛,头往旁边一歪,正准备在谢临晏怀里找个舒服的角度睡过去。 头顶传来谢临晏的声音,带着一种“朕不是在跟你商量”的平淡: “你再多睡一下,朕就把你抱出去走一圈。 让所有人都看看 —— 谢临晏语气平淡,朕的寝宫里,抱出来一只睡不醒的。 江澈: 顺便告诉他们,这只会睡的,是御影卫的暗卫。 以后,你就不用叫十四了,叫 “陛下怀里那个 ”。 江澈:, 江澈缓缓睁开眼睛。 然后,又闭上。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透着一种生无可恋的平静: … 你就不能不烦我吗? 谢临晏: 江澈现在很困,甚至愿意用一个月的工钱,换他以后每天晚起一个时。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的工钱! 他一个视财如命的人,能说出这话,足以证明:现在的他,已经到了视金钱如粪土的境界。 …… 好吧,是太困了。 再帅的帅哥,站在床边叫他起床,也只有一个效果—— 吵。 帅,是他浑身上下唯一的优点,偏偏在这张床边,一文不值。 帅有什么用?帅能让他多睡一会儿吗? 不能。 但是,江澈还是起床了。 因为他可以不要钱 —— 钱没了还能挣。 而面子没了是真没了。 第116章 使不得个屁 这时刘公公轻步入殿,躬身低声禀报:“陛下,五更了,时辰将至,宫宴诸事俱备。” 谢临晏应声平稳:“朕知道了。” 一旁正揉着惺忪睡眼的江澈瞬间垮了脸:“催催催,就知道催,刘公公你这时辰掐得,我都怀疑你背地里跟公鸡拜了把子。” 嘴上吐槽个不停,手上动作却半点不含糊,快步走到水盆前掬水洗脸。 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总算驱散了大半困意。 他顺势抬眼望向铜镜,对着镜中眉眼清俊、身姿利落的自己,暗自点头: 别的都可以往后放,单论这张脸,简直无可挑剔。 江澈对着镜子又看了一下,正准备再换个角度看看侧脸怎么样——后领被人一把攥住了。 谢临晏随手拎着他的后领,像拎着只偷懒的小猫,慢悠悠拖着人往外走,嗓音带着几分无奈: “别看了,今日要事繁多,没多余时间容你磨蹭。” 江澈被拎得微微踮脚,不情不愿地挣扎了两下,辩驳道: “是你要事繁多,又不是我,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清闲得很哟~。” “你现在清闲不得了。” 谢临晏脚步未停,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待会儿刘广德会带你熟悉宫规,再带你摸清宫宴设宴的殿宇与各处站位,免得你待会儿手足无措,失了分寸。” 江澈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连忙叮嘱: “知道了知道了!那你可得安排好,把我的位置和统领的隔远些,还有云统领也一样,千万别凑一块。” 江澈一想到两个上司齐刷刷盯着自己的画面,后颈都隐隐发紧。 我可不想整场宫宴都处在双重监视之下,跟被押去受训似的。” 谢临晏低笑一声,侧目看他: “放心,你自然不会和他们在一起,今日宫宴,你寸步不离,站在朕身侧便可。” “行吧,站就站。” 江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勉强应下。 两人并肩穿过长廊,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石地面,碎金点点。 谢临晏忽然驻足,转过身,垂眸定定看着身侧的人,神色敛去戏谑,多了几分认真。 “今日乖一点。” 他语速放缓,细细叮嘱,“宫宴人多眼杂,朝臣、使臣、宫人混杂,局面纷乱,切记不可随意乱跑,更不能跟着不认识的人擅自离开宴席。” 江澈闻言眉梢一挑,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理直气壮开口: “我怎么可能跟不认识的人乱走?再说了,我是别人招招手就傻乎乎跟着跑的人吗?” 谢临晏听罢,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安安静静看了他三秒,一言不发,旋即转身,径直往前继续迈步。 江澈站在原地望着谢临晏离去的背影,当场懵了一瞬。 回过神追了上去,语气满是不解:“不是,你什么意思啊?” 谢临晏明明什么话都没讲,江澈却感觉自己已经被内涵得体无完肤。 他扭过头,伸手指着自己,看向一旁的刘广德:“刘公公,您说,我看着像是那种会被外人随便哄走的人吗?” 刘广德连忙满脸堆笑,躬身打圆场:“自然不是,老奴瞧着江公子可是十分聪明机警的。” 他的话音尚且还未散尽,前方便飘来谢临晏一声压不住的低笑。 那笑声音量不大,偏偏穿透力极强。 江澈被被这一声低笑撩得火气直往上冒,肩膀一绷,手腕攥得咔咔微响,身子往前一拱,作势就要扑上去理论,放狠话的调子都带着点气鼓鼓的腔调: “我今天就让你好好见识见识,顶级暗卫的自制力,到底会不会被人随便拐走!” 话音刚落,手腕就被刘广德慌忙死死拽住,刘公公急得满头冷汗,压低声音连连劝阻: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江澈火气上头,嘴都快绷不住了,刚要怼一句使不得个屁,廊下拐角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李承瑜与云倏并肩走来,身形挺拔,气场十足。 千钧一发之际,江澈极限变脸。 他反手稳稳扶住刘广德的胳膊,瞬间褪去一身炸毛的戾气,语气温和又体贴,装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另一只手还轻轻拍了拍刘广德的手背,暗中暗暗用劲,示意老公公赶紧配合演戏: “刘公公,您年岁大了,走路慢些,可别不小心摔着了。” 刘广德也是宫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千年人精,瞬间领会,顺着江澈的力道身子微微一晃,顺势虚虚往他身上靠了半分,声音还带着几分后怕,高声接戏: “多亏江暗卫出手相扶!方才脚下一滑险些栽倒,要是没有你搭把手,老奴这把老骨头,怕是真要在床上躺上一个月咯。” 江澈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心里暗道这刘公公演得比他还投入。 李承瑜目光淡淡扫过二人,将这一出即兴大戏尽收眼底,面上却不露半分异样,上前对着谢临晏躬身行礼: “陛下,殿内外一切已经筹备妥当。” 云倏立在一旁,眼尾微挑,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江澈,眼底藏着一丝看破不说破的笑意。 江澈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悄无声息往刘广德身后缩了小半步。 谢临晏刚偏过头,话还没说完: “刘广德,你先带他去——”他后面“熟悉一下”三个字还没落地,江澈已经一把拽住了刘广德的袖子,转身就往廊下走。 动作快得像一只终于被放开绳子的狗,连头都没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走了走了,刘公公你带路——” 谢临晏看着那道几乎是拖着刘广德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把后半句话收住了。 他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眸底掠过一缕浅淡笑意,转瞬便敛去,转头看向身前二人,语声沉了几分:“查到了什么。” 云倏上前半步,神色归于肃穆,沉声回禀: “陛下,东辽使团随行护卫,名单上写着十二人,入关时核查了十人, 有两人的名字,不在任何通关文牒上,那两个人,身份已经查实,正是东辽少汗和他的下属,此番随使团入南庆,目的并不单纯。” 李承瑜眉峰微蹙,接过话头补充道: “明面上是赴宫宴交好,暗地里却在京城各处暗中走动,四处打探朝中虚实,手下也安插了不少暗线。” 谢临晏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眸光冷了下来: “既然来了,那就好好瞧瞧,看看他们究竟想玩什么花样。” 第117章 承天殿 承天殿 刘广德走在前面,江澈跟在后面,一脚迈进殿内,眼睛就直了。 这是谢临晏上朝的地方,比他这辈子,上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座殿都气派。 殿里宫女太监正忙活,搬桌子的搬桌子,摆杯盏的摆杯盏,连走路都带小跑,愣是没一个人敢出大气。 两排柱子粗得吓人,每一根上面都盘着一条金龙,在晨光下泛着光。 最前方那把龙椅大得离谱,隔老远都能感觉到一股 “我很贵” 的气息。 江澈咽了口唾沫,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殿里随便抠下来点啥,都够他吃半年的吧。 刘广德把他领到大殿一侧,指着龙椅旁边的位置,压低声音交代: “暗卫大人,这里是承天殿,一会儿百官和使臣就到了,一会儿您就站在这儿,站在陛下身边,什么都不用做。” 江澈心不在焉地 “嗯” 了一声,因为他的眼睛已经盯在离他最近的柱子上了。 这龙鳞,是金的吗? —— 多年以后,刘广德回想起这一天,总说: 要是当时这位暗卫大人没问自己这句话,承天殿的柱子,还能再活好几年。 江澈看着前面还在嘟嘟不停的刘广德,一步一步地靠近柱子,趁刘广德不注意摸了一把,凉的,滑的,手感还挺好。 他又顺手用指甲抠了一下 —— 没抠动。 又看着前面说着正起劲的刘广德,又抠了抠。 刘广德交代完,转头还想再叮嘱两句 —— 一抬眼,正看见江澈整个人扒在柱子上,脸都快贴上去了,手指头抠着龙鳞,抠得那叫一个专心。 刘广德脑子 “嗡” 一声,冷汗 “唰” 地就下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攥住江澈的手腕,声音都变了调:“哎哟喂 —— 我的暗卫大人!这可不能碰!不能碰!” 江澈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说:“我就是摸摸。” “摸?” 刘广德攥着他的手不撒开,气得直哆嗦,“您那是摸吗?您那是抠!奴才再晚回头一步,龙鳞都得进您袖子里!” “我这不是没抠下来嘛……” “没抠下来,那是龙鳞结实,不是您手老实!” 刘广德说着,拽着他就走,绕开柱子,把他往大殿正中央一搁:“您站这儿! “老奴说的您记住了吗?” 刘广德问。 “记住了。” 江澈点头,点得很诚恳。 “那好。” 刘广德刚要转身,又停住了,看了他一眼,忽然改了主意,“…… 算了,您先给我复述一遍。” 江澈:“额……” 他站在原地,张着嘴,脑子飞速运转 —— 刚才刘广德说了什么来着? 一片空白。 江澈站着一动不动,像个被先生突然点起来背书的学童,脸上的表情从 “我记得” 变成 “我记得有这么回事”,再变成 “完了”。 刘广德看着他,等了三息,认命地开口:“…… 对了。” “?” 江澈眼睛一亮,“我说对了?” “您什么都没说。” 刘广德面无表情,“奴才这句‘对了’,是说 —— 您果然什么都没记住。” 江澈搓了搓手,凑过去:“那刘公公,你再说一遍呗,我这次肯定听,我保证。” 刘广德看着他,活像看着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但还是认命地竖起手指: “第一,大臣低头您低头; 第二,站陛下身边,哪儿都不去; 第三,不说话,不乱动,只听陛下的。” “嗯嗯嗯。” 江澈一边点头一边掰手指,“低头、站住、闭嘴。记住了。” “…… 您说得倒简单。”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跑了过来,气都没喘匀:“刘公公!陛下传话 —— 召这位暗卫大人过去!” “我这就去!” 江澈一听,抬脚就走,走得比小太监还快。 刘广德在后头喊:“哎 —— 您慢点!见了陛下记得 ——!” 御书房偏殿。 江澈被小太监领进门的时候,谢临晏正坐在桌边,面前的饭菜已经摆好了。 谢临晏抬头看了江澈一眼,语气自然得像是喊他回家吃饭:“过来吃饭。” 江澈自然地坐了过去,在谢临晏身旁坐下,拿起筷子就要扒饭。 谢临晏伸手,先给他碗里添了一筷子菜: “慢点吃。现在吃饱了,一会儿宴会上可没这么舒坦 ——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要是饿了,跟朕说一声,才能出去,听见了吗?” 江澈嘴里塞着饭,含糊地点头:“嗯嗯。” 谢临晏看着他:“那我们约法三章。” 江澈嚼饭的动作一顿,抬头:“…… 又来?” “第一,” 谢临晏竖起一根手指,“还是那句,不能离开朕的视线,要离开,必须先告诉朕。” “第二,少做多看。” “第三。” 谢临晏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推到江澈面前,“戴上。” 江澈低头一看,是他的面具。 他愣了一下,伸手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去:“我都好久没戴了,戴着不舒服。” “有些人会对朕亲近的人动手。” 谢临晏看着他,语气平平的,“你戴着,比较安全。” 江澈放下筷子:“…… 那你让我站在你旁边?” “是。” “那我不是更显眼?” 江澈不解,“站在陛下身边,又戴着面具,这不等于告诉所有人 我,江澈,是陛下的人,来打我?” “……” 谢临晏沉默了一瞬,“…… 你这思路,倒也没错。” “那你还 ——” “但有些场合,你需要知道该怎么做。” 谢临晏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放轻了些,“朕希望以后,你能站在朕身边。” 江澈张了张嘴,那句 “你身边多危险啊” 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谢临晏,忽然觉得这话听着不像是交代差事,更像是…… 商量以后。 “…… 行吧。” 这时,刘广德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陛下,宴会快开始了。” 第118章 站在他身后 江澈一听“宴会快开始了”,立刻把最后两口饭扒进嘴里。 谢临晏看了看他袖子上那块油渍,用帕子轻轻替他擦了擦嘴角。 “吃好了?” 他问。 “吃好了吃好了。” 江澈点头,又补了一句,“走吧。” 谢临晏便没再多说,起身,带着他出了御书房偏殿,往承天殿侧门走。 承天殿侧门。 门缝里透出来一线暖光,殿内隐约的说话声、隔着门板往外面渗。 江澈站在侧门外面,看着那道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但他确实开始紧张了。 一紧张,他就——想上厕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合时宜,但越觉得不合时宜,那个念头就越清晰。 他站在原地,脚没有动,手垂在身侧,脸上那副“我能行”的表情还勉强挂着。 江澈觉得应该和谢临晏说一声 —— 宴会万一好几个小时,那他不就废了?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手,手指刚要碰到谢临晏的袖子,就听见谢临晏在对刘广德说话: “都准备好了吗?切不可出错误。” “回陛下,都准备好了。” 刘广德躬身。 江澈的手指悬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谢临晏听完了刘广德的回话,点了一下头。 他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江澈身上: “怎么了?” 江澈看着他,那句“我想上个茅房”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应该…… 没什么吧。” “哦?” 谢临晏看着他,不说话了,就这么看着他。 江澈被那道目光看得浑身发毛。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想上厕所。” “嗯?” “不过我能憋着!” 江澈又赶紧补了一句。 “朕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呢。” 谢临晏打断他,语气平平的,“值得你在门口酝酿了半天。” 江澈:“……”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好反驳的。 “带他去。” 谢临晏偏过头,对刘广德说,“快去快回。” “是。” 刘广德躬身应了一声,又看向江澈,“暗卫大人,跟奴才来。” “来了来了!” 江澈如蒙大赦,一溜烟跟了上去,还不忘回头补了一句,“我马上回来!” 谢临晏站在侧门口,看着那一老一小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最终,江澈在最后一刻赶了回来。 他在侧门口把气喘匀了,跟着谢临晏迈步的节拍,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的刹那,满殿的声响像被人按住了开关,齐齐一静。 然后,乌压压地跪了一片。 百官跪,使臣垂首,从殿门口一直跪到龙椅下面。 江澈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弯下腰跪拜。 谢临晏的脚步没有停,一步一步,走向最前方那把龙椅。 江澈跟在他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脊背上。 刚才在御书房,这还是个会拿帕子给他擦嘴的人。 此刻走在满殿跪拜的人中间,却连衣摆都不带晃的。 江澈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有些人,对那把椅子那么执着。 因为当你站在这个位置,低头看下去的时候,满殿的人都跪在你脚下。 谢临晏走到龙椅前面,没有立刻坐下,目光从满殿低伏的脊背上缓缓扫过。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正好落在殿内每一个角落: “众卿平身。” “谢陛下 ——” 随后衣料起身的细响在殿内铺开,百官直起身,使臣也各自站直了,满殿的目光重新聚向御阶方向,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谢临晏在龙椅上坐下来,坐定之后才抬眼看向殿中。 “今日设宴,东辽、大招远道而来,今日朕特此设宴,以表地主之谊。”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满殿的百官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使臣席上: “诸位远行辛苦,朕略备薄酒,不必拘礼,不必拘束,尽兴便好。” 谢临晏的话音落下,抬手示意。 刘广德会意,一声唱喏,早已候在两旁的宫女鱼贯而入。 端酒的、布菜的、捧果子的,丝竹声也从殿角响了起来,把方才那股子压在殿顶的肃穆,慢慢冲淡了。 江澈站在谢临晏身侧,看着下面那一片觥筹交错,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看着那些举杯谈笑的人 —— 文臣们引经据典,武将们声若洪钟,一个个生在盛世,尽情施展着自己的才能。。 胸有丘壑的,能在金殿上侃侃而谈; 手握兵权的,能在沙场上挥斥方遒。 他们是这盛世的栋梁,是注定青史留名的人。 而他江澈,站在御阶之上,虽只离谢临晏只有一步远,却是个连脸都不能露的暗卫。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也没机会坐到那下面去,举着杯子,跟人说笑。 江澈忽然有点羡慕。 他想着想着,又自己把自己拉回来了:算了,他连字都认不全,还功成名就呢。 他这么一想,又觉得心里那点感慨,被自己冲淡了不少。 就在这时,他听见谢临晏的声音低低地飘过来:“想什么呢?” 江澈张了张嘴,那句 “想功成名就” 在嘴边转了一圈,咽了回去,换了一句:“…… 想什么时候能开饭。” 谢临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目光却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江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正想再说点什么,谢临晏已经收回了目光,声音平平的: “再站一炷香,朕让人给你端点吃的。” 这时席间忽然起了一道人影。 东辽使团正使完颜铎端着酒杯,离席走到殿中,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却恰好让满殿的人都听清: “陛下,外臣奉国君之命,远赴大昭,一路承蒙关照,今日得见天颜,外臣敬陛下一杯,愿两邦永结同好。” 第119章 以武会友 谢临晏没有急着接话。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目光才从杯沿上抬起来,不急不缓地落在完颜铎身上。 “贵国派贵使尔等远来,只带了‘同好’二字吗?” 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却正好落在殿内每一个角落: “朕听着,倒是还有什么别的话,贵使不妨一次说尽。” 殿内静了一瞬。 完颜铎端着酒杯的手没有收回,也没有放下,悬在半空中。 他没有急着开口。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随从席传来一声极轻的杯盖碰响 —— 几不可闻,像是有人无意间碰了一下,但却恰好落在他开口之前。 他听懂了,那是太子在提醒他:少说。 可谢临晏已经把话递到了他面前 —— 不接,就等于把 “心虚” 两个字,留在满殿的注视之下。 完颜铎放下酒杯,拱手,声音有些急切,他可以等,但是东辽的战士不能:“陛下问得是,外臣此来,确实不止带了‘同好’二字。” 完颜铎抬眼看了一下谢临晏,又垂下:“外臣奉命前来,确实还有一事 ——”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那句话的轻重,最终还是把姿态压得低了些: “陛下明鉴,东辽如今,确实处境艰难,若能得南庆庇护 —— 东辽愿以边城为礼,永世称臣。” 这句话一落地,满殿静了一瞬。 大昭正使赵崇手里的杯盏,停在半空,停了一拍,才慢慢放回桌面。 边城为礼,永世称臣——完颜铎为了求援,已经把底牌掀到了台面上。 他没有看完颜铎,目光越过满殿的杯盏,与副使周勉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 “果然来了” 的了然。 大昭绝不能让东辽和南庆达成共识。 东辽要亡,也只能亡在大昭手里 —— 等拿下东辽,南庆迟早也是池中之物。 这个念头,在两人对视的那一瞬,谁都没说出口,却都看懂了。 这时,赵崇开口了。 “边城为礼,永世称臣 —— 完颜大人这话,说得倒是干脆,就是不知道,东辽的边城,还剩下几座?” 他顿了一下,端起杯盏: “东辽打不起仗,这便罢了,可拿自家的城来换庇护 —— 完颜大人,这跟卖国,有什么区别?” 这话落得极重。 完颜铎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了。 他霍然起身,指着赵崇,指尖都在抖:“你 —— 赵崇!你欺人太甚 ——” 他气得浑身发抖,后半句还没出口,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极轻地搭上了他的小臂。 是赫连昭。 完颜铎瞬间清醒大半,指着赵崇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再说下去。 他顺着赫连昭的手劲,慢慢地坐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赫连昭收回手,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完颜铎坐在席间,胸口还在起伏。 但他心里清楚 —— 他方才太心急了。 但称臣的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 再跟赵崇争下去,只会把东辽最后一点脸面,也丢在满殿的注视之下。 他闷着脸,把面前的酒一口干了。 江澈站在谢临晏身侧,把这出戏从头看到尾,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东辽,是真的打不起了。 他正想着,谢临晏放下酒杯,声音不急不缓,正好把殿内那点凝滞化开: “两国相交,贵在长久,今日是宴,先不谈这些。”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丝竹声重新响起来,殿内的气氛像被人硬生生掰回了原样。 赵崇像是方才那场针锋相对从没发生过,又端起酒杯,脸上重新挂起恰到好处的笑: “陛下,外臣奉大昭国君之命,前来与南庆交好,自从踏入南庆地界,一路见市井安泰、商旅如织,处处是太平光景。” “我主听闻,深为叹服,常言 —— 南庆有陛下这样的明君,是百姓之福。” 这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 江澈站在谢临晏身侧,听着听着,总觉得这话跟方才骂完颜铎 “卖国” 的时候,不像一个人说的。 谢临晏端着酒杯,没有接话,只微微颔首: “贵国国君过誉了,南庆地小民稀,不过是百姓本分,朕不敢居功。” “陛下谦虚了。” 赵崇笑了一声,又往前递了一步。 “我大昭是诚心要与南庆结好。此番前来,除了问安,还有一桩事 —— 听闻陛下勤政,后宫一直空虚。” “若两国和亲,结秦晋之好,于南庆,于大昭,都是一桩美事。” “今日是宴。” 谢临晏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不谈正事。” 赵崇话头一顿。 他到底是大昭老臣,被这么一拦,也不见窘迫,只顺着话茬自己把话收圆: “是是,陛下说的是,今日只谈风月,不谈国事。” 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像是在心里把棋重新摆了一遍,忽然放下杯盏,话锋一转: “不过陛下,光看歌舞,未免乏味。” 他环顾了一圈殿中:“既然两国使臣都在 —— 不如以武会友,给今日的宴席添几分热闹? 他说完这句话,偏过头,目光落在完颜铎一瞬,又看向谢临晏: “外臣在大昭时便听说,东辽铁骑曾是草原上数得上号的好手 —— 不知今日是否有幸,一睹当年风采?” 殿内静了一瞬。 江澈站在谢临晏身侧,忽然觉得,这位赵大人,比完颜铎难缠多了。 夸人的话他能说,刀人的话他也能说,方才被谢临晏拦了一刀,转头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还顺手把东辽又架到火上烤了一遍。 他悄悄看了一眼谢临晏 —— 他端着酒杯,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殿中,像在看戏,又像在看谁先沉不住气。 江澈忽然有点同情东辽了。 这顿宴,吃的哪是饭,是刀。 第120章 天祝我也 完颜铎站起来,看向赵崇: “赵大人想看东辽的武功,自然可以。” 他顿了一下:“只是今日殿中,不是沙场,比武点到即止,以技会友,不必见血 —— 这是南庆的宴席,也不好让南庆陛下,看一场见血的戏。” 临晏端着酒杯,重复着:“点到即止 ——” 这四个字,“也好,今日是宴,不是沙场,见血了,反而扫兴。” 他放下酒杯:“那就各派一人,一局定胜负,也不伤和气。” 完颜铎顺势接话:“外臣没有意见。” “此意甚好。” 赵崇笑得滴水不漏。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自己身后那员武将身上,“郑武,你去,为陛下助助兴。” “是。” 郑武抱拳,从席间站起来,大步走到殿中。 他生得虎背熊腰,往殿心一站,宽肩几乎把烛光都挡住了大半。 他抱拳,声音洪亮:“大昭使团护卫领队郑武,请东辽南庆赐教。” 完颜铎坐着没动,脸上的神色却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瞬。 他带来的这些人,文吏、译官、随从,他比谁都清楚 —— 能打的,一个都拿不出手。 他正想着怎么回这个话,身后那道一直坐着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属下请命。”连青说。 完颜铎的喉结动了一下:“你 ——” 连青是太子的贴身暗卫,他一个正使,做不了这个主。 他没有接话,只是极快地偏过头,看向赫连昭。 赫连昭坐在那里,像是从头到尾都没听这场对话,直到完颜铎的目光落过来。 完颜铎得了这个示意,才重新看向连青,声音稳了稳:“…… 去吧。” “是。” 连青应了一声,从完颜铎身后走出来。 他身量不高,甚至称得上瘦削,走在灯火通明的殿中,却像一道影子 —— 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无声。 赵崇移开看向郑武的目光,落在连青身上。 他扫了眼这瘦削身影,脸上神色没变,嘴角微微撇了撇:这也能上阵? 随后他不再多言,端起酒抿了一口,仿佛胜负早已板上钉钉。 完颜铎则往东辽南庆武将席一瞥。 然后挨个打量,暗自掂量。 谢临晏坐在龙椅上,尽收完颜铎的神色,他目光扫过萧惊珩、肃垣武将那排人,淡淡开口:“谁愿比试?” 萧惊珩猛地起身: “臣愿往 ——” 话还没说完。 一旁年轻武将趁机蹦起来:“让我去!” 另一人紧跟着起身反驳: “凭什么是你?上次跟老张比试你都输了!” “换我,我比你们强!” “你?连我都打不过。” 赵崇坐在席间,看着那一桌武将的动静,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些。 他转向谢临晏拱手:“南庆果然是群英荟萃,只是名额仅有一位,不知陛下派哪位将军比试?” 谢临晏望着吵得互不相让的一众武将。 他举杯抿了口酒,放下杯,轻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音量不高,却盖过满堂喧闹。 方才争执不休的武将如同被按下暂停键,瞬间噤声,齐齐归位。 仿佛刚刚剑拔弩张的争执从未发生,大殿一下子安静下来。 此刻的江澈站在谢临晏身侧,腿站得发酸,正神游天外。 视线随意一扫收回来,冷不丁和赵崇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江澈心里咯噔一下,当场卡壳,完了。 回过神后,慌忙转开眼,假装盯着殿里的柱子发呆。 但赵崇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他放下杯盏,转回头,朝谢临晏拱了拱手:“陛下,既然贵国的武将们都想上场,让谁去都怕伤了和气——”。 他顿了一下,“外臣看着陛下身旁这位,气度不凡,想必不是一般人,不如让他来,如何?” 谢临晏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江澈身上。 江澈脸上罩着面具,隔着一段距离,旁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趁着这掩护,他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个人听见:别看我,我可不去! 手悄悄在身侧对着谢临晏疯狂摆手,生怕谢临晏一口应下,直接把他推到殿中比武。 谢临晏眉梢轻轻挑了一下,眼底藏了点笑意,却没立刻回话。 江澈瞅见谢临晏那点不怀好意的笑,心头瞬间升起强烈的不祥预感。 他压着嗓子,气鼓鼓小声威胁:“你敢让我上去,你就死完死完的了!!” “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 他不敢抬高半分音量,见谢临晏没当回事,恨得牙痒痒。 谢临晏没转头看他,径直望向赵崇,从容开口:“朕觉得此意甚好。” 江澈:“谢临晏,你等着!” 殿下角,楚昭临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整张脸涨得通红,使劲抿着嘴不敢出声。 身旁裴书珩见状,默默往旁边挪了半尺。 赵崇抚着胡须一笑:“如此一来,人便齐了,今日就图个热闹。 江澈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图一乐?嘴上说得轻巧,谁输了,谁脸上没有光。 谢临晏侧头看向他,淡淡吩咐:“去吧,记住千万别给朕丢脸。” 江澈面具微微一撇,眼底的杀气几乎要兜不住。 可事到如今,满殿文武、两国使臣全都看着,他要是缩着不动,面子直接摔地上捡不起来。 殿内一阵微风拂过,掀动他衣摆。 江澈硬着头皮,当着满堂众人的目光,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脚上坠了铅块。 心里把谢临晏从头到尾骂了八百遍。 完颜铎略一思忖,起身开口:“既然是三人比试,不如抽签定次序,抽到无字签的便延后上场。” 他心底暗自盘算,这般一来连青尚有几分机会不用最先比试,就算落败,面子上也不至于太过难堪。 侍从很快捧来三支折好的纸条,放到殿中石案上,三人一同上前。 江澈盯着那几张纸条,心里疯狂祈祷:万能的幸运之神啊,请眷顾你最忠诚的信徒! 他双眼一闭,伸手抢先抽了一张攥在手里。 没有急着展开,先偷瞄身旁两人神色。 左边郑武眉头轻轻一皱,江澈心里一喜,看样子运气不差。 再转头看向另一侧的连青,对方脸上平平淡淡,半点波澜都无。 江澈咬咬牙,赌一把!二分之一的概率,如来佛祖、各路菩萨保佑! 他双手小心把纸条拉开 —— 上面空空如也,一片空白! “哈哈哈,天祝我也!” 面具底下,江澈长舒一口气。 第121章 中看不中用 江澈攥着从老天爷手里抢来的签,退到殿侧,把中间那片空地留给郑武和连青。 他在心里对着这张纸条连说了三声“谢谢”,谢得比这辈子谢过任何人都诚心。 殿中央,郑武跨步站定,魁梧身子往那一架,压迫感拉满,抬眼睨着身形单薄的连青,语气带着十足嘲讽: “希望你的实力,别跟如今的东辽一样中看不中用,弱得可怜。” 连青眼皮都没抬一下,全程沉默,只微微侧身,静待出手。 郑武看连青一脸淡定、压根没把自己放眼里的样子,瞬间火了。 他脚下猛地一蹬地,直接冲了上去。 魁梧身躯带起一阵扑面劲风,拳风呼啸炸响,一拳径直砸向连青面门,势大力沉,看得席间众人心头一紧。 他仗着自己身强力壮、臂力惊人,开局便是毫无保留的猛攻。 拳影翻飞、腿风凌厉,招招刚猛霸道,寸寸锁死连青所有走位。 宽大的臂膀、厚重的拳势形成极强的压制感,殿中劲风肆虐,烛火被吹得左右摇曳不止。 在外人眼里,完全就是郑武单方面碾压,优势拉满,好像下一秒就能把瘦瘦小小的连青一拳打倒。 可不管郑武怎么疯狂猛攻、拳打脚踢,连青就轻轻晃着身子,滑得跟影子一样,怎么都打不着。 几十回合下来,郑武体力飞速见底,气息粗重,招式渐渐杂乱、破绽百出。 连青抓住一个转瞬即逝的空隙,骤然反制。 侧身、沉腕、借力一拧,动作快得只剩残影,轻轻一带就破了郑武的重心。 轰隆一声!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壮汉,直接踉跄摔翻在地,狼狈不堪。 一招定胜负。 连青依旧立在原地,气息平稳,面无波澜,仿佛刚才根本没打过一场架。 一旁看戏的江澈瞬间笑不出来了。 江澈盯着摔在地上的郑武,心里疯狂吐槽: 不是吧兄弟,你可真就是中看不中用啊! 这么多年的饭算是白吃了!好歹多撑一会儿,多耗掉他一点体力也好啊! 你倒好,开局猛如虎,打到一半就喘得像拉磨的驴,最后被人一招撂倒,连个垫背的价值都没发挥出来。 你这秒败,接下来可让我怎么办。 他越算越觉得亏,觉得自己那张空白纸条的分量在飞速缩水。 他正想着,余光扫到连青的方向。 连青站在原地没有动,气息平稳得像刚从椅子上站起来,但他偏过头,正朝江澈这边看过来。 那道目光不重,落在江澈脸上,像一片刚停下来的叶子。 江澈的瞳孔缩了一下,第一反应是移开视线,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摁住了: 我要是移开,不就说明我怕了吗? 满殿的人都看着呢,他要是这会儿把目光收回去,跟当众认怂有什么区别。 他硬着头皮把目光留在原地,隔着大半个殿的距离,对上连青的视线。 他轻轻抬了一下下巴,缓缓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速度很慢,像是在说“你打得不错,不过接下来轮到我了”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想的。 他甚至在点完头之后,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加了句台词:嗯,不错。 然后他收回目光,假装在看殿中的柱子,心里却热闹的厉害: 我刚才那一下,应该够镇定吧?够有气势吧? 他应该被我那种“我还没出手你就已经输了”的气场震慑住了一点点了吧? 他偷偷用余光扫了一眼连青,想看看对方有没有被自己那记点头影响到。 连青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重新站定,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江澈在心里把那点头重新过了一遍,觉得自己刚才那个动作做得恰到好处。 既没有显得太热情,也没有显得太冷漠,堪称他这辈子最有高手风范的一次表演。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个高分,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侧,像两件他暂时还不太会用的工具。 他在心里祈祷:手啊!一会儿尽量配合一下,别把我们的脸丢在这里,它会害怕的。 席上响起了稀稀拉拉的议论声,不高,但足够让很多人听清。 一个武将端着杯盏,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酸:“这东辽小子,实力不错啊。 旁边另一个人接话:“至少会动脑子,不硬拼,知道耗。” “可惜!这般身手,可惜生错了阵营、错了时节。。” 周遭赞誉此起彼伏,听得大昭席间的赵崇脸色瞬间黑透。 他死死盯着狼狈走回席位、垂头丧气的郑武,眼底满是不耐与愠怒,半点好脸色都没有。 堂堂大昭护卫领队,居然被东辽一个无名之人一招制服,简直是丢尽了大昭颜面。 殿心的连青淡淡扫了一眼东辽使臣的方向,神色无波无澜,很快收回目光,视线又稳稳落回江澈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澈心里疯狂自我安慰: 没事没事,他肯定会放水的! 他刚打赢一场,又有求于南庆,肯定得给谢临晏面子,多少让我两分! 绝对,应该,可能不会往死里打我的吧! 自我洗脑完毕,江澈硬撑着抬起莫名发软的双腿,一步一顿、慢悠悠朝着殿心走去。 方才席间细碎的议论、窃窃的夸赞,在他踏出几步的瞬间,骤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满殿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在他身上,安静得过分。 江澈心里欲哭无泪,疯狂哀嚎: 你们倒是继续聊啊!热闹一点啊! 突然这么安静干什么! 这搞得我心里发虚,腿上发软啊! 不等两人正式交手,席间忽然有人起身打破沉寂。 完颜铎慢悠悠站起身,朝御阶拱手一笑,语气圆滑得体: “陛下,今日本是宴席助兴比武,图个热闹彩头,既然有比试,便该有输赢赏赐,才算圆满。” 谢临晏淡淡颔首:“自然,胜者,自有嘉奖。” 第122章 战局未定,胜负已分 完颜铎眼底精光一闪,顺势接话: “那外臣斗胆,请陛下赐个特例。” “若是东辽胜出,外臣希望能得陛下片刻独处之机,不知陛下可否赏脸?”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瞬间听出了门道。 哪里是什么讨赏赐,分明是借着比武输赢,赌一次单独觐见、谈判的机会。 赵崇坐在对面,把完颜铎那句“东辽胜”听在耳里,脸上的表情沉了一线,但他没有开口。 只是端起杯盏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大半张脸。 谢临晏眸色平静,从容应声:“可以,东辽若胜,朕准你单独奏事。” 一旁正要上场的江澈人直接傻在原地。 别人听到这话,都是觉得谢临晏底气十足、稳操胜券。 唯独江澈内心疯狂吐槽,满脸无语: 救命!到底是谁给他的自信啊! 江澈此刻只想跟谢临晏说一句:有时候盲目自信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别把底气,压在别人身上。 你信自己我敬你,可你信我,我是真的会害了你! 他腿本来就软,听完谢临晏的话,更虚了。 刚才他还在指望连青会看在“东辽有求于南庆”的份上放点水,让他输得别太难看。 现在好了,彻底完了。 现在赌局一摆出来,别说放水,连青现可能会严防死守不会让水漏一滴! 江澈欲哭无泪,在心里疯狂忏悔。 他这辈子谁都不亏欠,唯独亏欠自己这张脸。 好好一张眉眼清俊的脸,跟了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好在今天戴了面具,没有让它死无葬身之地——至少还能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江澈默默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内心无比感激: 多谢面具救命之恩!今日保住颜面,回头给你好好擦灰! 时间没留给江澈继续在脑子里疯狂脑补,站在一旁主持的公公扬声高喊: “比试开始!”,一下子把江澈从胡思乱想里拽回现实。 江澈目光落在连青身上,脑子空空荡荡,完全没盘算好下一步。 要直接冲上去给他一拳吗?他心里还在纠结,腿刚准备抬起来往前迈。 可还没等他踏出半步,见连青先微微拱手,淡淡开口:“请赐教。” 这一下直接打了江澈一个措手不及! 刚抬到半空的腿猛地硬生生收了回来,他手忙脚乱,赶紧学着样子抬手拱了拱手。 “请赐教。” 然后双方都没有动。 殿中央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瘦削的影子,一个戴着面具的雕塑。 把席间的文臣武将看得一愣一愣的,纷纷探头观望。 连青不动还好理解,一看就是在蓄势找破绽; 可江澈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众人就摸不着头脑了,完全猜不透他打的什么算盘。 江澈心里门儿清,刚才差点崴脚翻车,这次打定主意死等连青先出手。 一来,少动就少出错,乱动容易当场出洋相; 二来,他打架靠的是被动技能,对方不动,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触发。 可眼看着连青依旧静静站着,丝毫没有进攻的意思。 江澈悄悄低下头,瞥了瞥垂在身前的两只手,在心里默默吩咐: 要不你们俩商量商量,待会儿谁先动。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僵在原地,气氛诡异又尴尬。 僵持片刻,连青率先开口,言简意赅:“请。” 江澈摆了摆手,十分客气:“你先请。” 连青寸步不让:“你是主,你先。” 江澈死磕到底:“客气了,你是客,理应你先!” 殿下角的楚昭临早就憋到极限,肩膀疯狂颤抖,脸涨得通红,彻底笑不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唇硬憋。 旁边的裴书珩已经彻底不认识他了。 两人互相推让半天,连青愣是被这套离谱的礼让流程磨得没了耐心,彻底站不住了。 下一瞬,他身形骤动,直拳破空,快得离谱! 江澈脑子还停在 “谁先出手” 的扯皮环节,完全没做好开战准备,整个人都是懵的。 可身体却比脑子快百倍,几乎在拳头近身的瞬间,本能地侧身一闪,轻轻松松躲开了这迅猛一击。 空气瞬间安静。 连青收势站稳,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死死盯着江澈。 他根本没料到,这人身法居然快到这种地步。 而当事人江澈更是一脸茫然,瞳孔地震。 连青飞快扫了一眼东辽使臣的席位,不再有半分迟疑,脚下发力,再次迅猛攻来。 这一次的攻势比刚才更密,拳掌接连不断,招招直奔要害。 江澈脑子依旧反应慢半拍,但身体的本能自发接管全场,从容地左闪右避,轻巧避开一波波进攻。 偶尔抓住空隙,随手抬手挡一下、推一把,算不上什么厉害杀招,却刚好能逼得连青变招。 席间有人看得入神,忍不住响起断断续续的掌声,低低的赞叹声跟着漫开。 几十个回合缠斗下来,连青气息明显乱了,胸口起伏,粗重的喘息一声接着一声。 江澈也好不到哪里去,体力消耗巨大,浑身发酸,跟连青几乎相差无几。 可他还记着自己刚刚立起来的高手人设,强行放缓喘息的节奏,不让急促的呼气声露出来。 他微微抬手,慢悠悠摆了个示意继续的手势,装出一副游刃有余、尚有富余力气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腿肚子已经在偷偷打颤,再打下去,装出来的高人架子马上就要塌了! 连青调整呼吸,再次提气猛冲过来,掌风凌厉直扑江澈面门。 江澈依旧依靠本能侧身滑开,堪堪避开这一击。 趁着连青重心不稳还没站稳的空档,江澈下意识抬脚轻轻踹向对方小腿。 咚的一下。 连青脚步一乱,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猛地抬眼看向江澈,眼底的凝重又深了几分。 就在两人准备再度交手的刹那,东辽席位上的完颜铎忽然站起身,高声开口打断比试: “陛下,我们认输!” 满殿瞬间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完颜铎微微躬身,心中自有盘算。 连青是太子身边最重要的护卫,绝不能在这场宴席比试里重伤负伤。 方才几十个回合看下来,他心里已经有数,连青久攻不下,真继续打下去,未必是眼前这个戴面具之人的对手。 一旦在此处受伤,太子身边便少了一层最关键的防护。 现在主动认输,既保全连青,理由也说得过去,不至于落得人伤颜面尽失的下场。 第123章 认脸 谢临晏目光落向殿中还站着的江澈,声音清浅,扬声问道:“想要什么赏赐?” 这话一进耳朵,江澈差点当场破功,面具底下的嘴猛地一抽。 他强压下心底的狂喜,端出一副淡泊无求的世外高人姿态,缓缓拱手。 “回陛下,臣尚未想好。” “既如此,那等你想好,再来告知朕。” “是。” 江澈应下,扫了一眼身侧的连青,才迈着步子,乐呵呵的走回谢临晏身侧。 另一边,连青也转身退回东辽的席位。 完颜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静静落座。 待江澈站定,谢临晏微微偏过头,语气带着几分笑意,低声对着他:“干得不错。” 江澈腰杆一挺,低声回了一句:“那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江澈站在谢临晏身侧,把面具底下的嘴角慢慢收回来,开始认真盘算: 赏赐,要什么好?钱?他当然想要钱。 他那一匣子私房钱还在国库里躺着,这辈子能不能取出来都两说,现在正好有个机会名正言顺地赚一笔。 但要权?权好像也不是不行。 钱和权本来就是一对双胞胎,有了一个就想把另一个也攥在手里。 如果他真的当了官,他想了想那个画面: 自己穿着官服坐在衙门里,面前摆着一摞卷宗,旁边放着一只钱匣。 左边有人说“大人这银子您收着”,右边有人说“大人这好处您拿着”,一口一个大人辛苦。 就他这定力?根本扛不住一点诱惑! 光是想想,江澈就头皮发麻,暗自庆幸自己现在只是个摸鱼暗卫,不用天天纠结收不收好处的世纪难题。 江澈叹了一口气,他想:他这辈子最大的功德,就是没当官,不然清廉风气直接被他干碎! 江澈琢磨半天,果断决定把赏赐先囤着。 花完是一时爽,攒着是一直爽!留着这专属赏赐,有备无患! 就在这时谢临晏忽然低声开口:“看见左侧第一排第三个人了吗?” 江澈猛地从自己的发财小梦里抽神出来,茫然抬头望过去。 席间坐着个和他年岁相仿的少年,温温柔柔的,眉眼干净,正笑着和旁人闲谈。 “看见了,他有什么问题吗?” 谢临晏淡淡道:“他是朕的弟弟,谢祁舟。” “哦!他就是太后的亲儿子!” 谢临晏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警示,低声提醒: “别看他如今这副模样,真论起手段心计,比起李承瑜只多不少。” 江澈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郑重点头。 谢临晏接着抬手指向另一侧的席位: “那位是礼部尚书,你之前见过,旁边那一位,是兵部尚书。” “把这两张脸记牢,认清楚人,对你往后行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江澈点点头,目光继续往旁边扫,随口低声问道:“那旁边那个长得胖的叫什么?” 谢临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轻声答:“那是户部尚书宋谦。” 江澈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户部尚书?管钱的?” “不错。” 谢临晏颔首。 江澈心里恍然大悟,面具下抿了抿嘴,小声嘀咕:“难怪了,难怪长得这么胖。” 谢临晏听见他这句小声吐槽,侧头瞥了江澈一眼,眼底藏着一点笑意,低声告诫: “小声点,别被人听见。” 江澈听见这话,压低声音继续追问:“那宋谦到底贪不贪?” 谢临晏淡淡一笑,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 “猜得不错,谁坐在户部尚书这个位置,多少都会贪一点。” “只要他不越界,还在朕的忍耐范围之内,朕便暂时不会动他。” 江澈心头一跳,小声问:“那这朝堂上,贪的人很多吗?” 谢临晏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一众朝臣,语气平静无波:“几乎没有不贪的,只不过分贪多贪少罢了。” 江澈更疑惑了,歪了歪头:“就真没有一点都不贪的?” 谢临晏侧过头看他,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有,是有一些不敢的。” 江澈眼珠子一转,下意识扫向朝臣席位,小声追问:“那裴书珩也贪吗?” 谢临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裴书珩端坐的方向,眸色微沉,淡淡叹了句: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有时间朕慢慢告诉你。” 江澈脑子飞快一转,顺着话头小声嘀咕:“这么说,他也是贪过的?” 他抬眼望过去,正好撞上裴书珩投来的目光。 裴书珩神色从容,手腕轻抬,端起面前的酒杯,隔着满殿宾客,对着江澈浅浅颔首示意。 江澈猛地一僵,下意识顿住呼吸。 面具底下的脸瞬间发烫,他只能硬着头皮,微微点头,假装淡定回礼。 谢临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忍着笑,压低嗓音:“慌什么,他听不见。” 江澈稍稍松了口气,又压着嗓子好奇追问: “你怎么知道他贪?难道派人暗中查他?” 谢临晏轻轻咳嗽两声,目光依旧落在下方的宴席,语气平静: “身居帝位,朝堂之上,本就不能什么人都全然相信。” 江澈脑子一转,随口就问:“那陛下你这般信我,就不怕我是叛徒?” 谢临晏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慢悠悠开口: “倘若所有叛徒都像你这般,那朕倒也不必整日担惊受怕了。” 江澈一愣,面具下眉毛一挑,小声嘟囔: “你这话说的可不像是什么好话。” 谢临晏低低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第124章 先甜后苦 江澈正跟谢临晏低声嘀咕着裴书珩贪不贪的事,忽然听见席间传来一阵笑声。 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底下几个大臣喝到兴头上,聊起了闲话。 户部尚书宋谦正跟旁边的人说道: “江南今年新出了一款茶,叫什么‘雪里青’,说是采茶的时候要下着雪才摘,金贵得很,一两银子一两茶。” 旁边的大臣啧啧称奇:“还有这种事?” 谢祁舟坐在隔壁桌,端着酒杯歪着头听了一耳朵,插了一句: “雪里青?本王没喝过,不过说起茶,本王倒是想起一桩趣事。” 周围的几个大臣纷纷转头看他。 谢祁舟来了兴致,把酒杯放下,比划着说: “本王去年冬天在衡州,当地一个乡绅请本王喝茶,本王喝了一口——苦的很。” “本王就问那乡绅,这茶怎么这么苦?乡绅说,殿下您喝不惯,是因为您没喝过苦的。” “本王说,本王在宫里什么苦没喝过?莲子心本王都当茶泡着喝。” 户部尚书宋谦插嘴道:“殿下还喝莲子心?” “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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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那几桌的动静明显小了半拍。 谢祁舟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端着酒杯的手指没有再动。 他听懂了——谢临晏说的是“福气”,但“福气”两个字底下垫着的是什么,他自己清楚。 谢祁舟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一声,把那点沉默揭了过去。 他端起酒杯,朝谢临晏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陛下说得是,本王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命好,命好,就不操心了。” 他把酒喝了,放下杯盏,没有再接着往下聊,转而跟旁边的大臣说起了别的事。 席间的笑声慢慢又续上了。 丝竹声重新填满殿内,杯盏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席间的丝竹声渐渐低了下去,杯盏碰撞的声响也跟着稀了。 谢临晏放下酒杯,起身离席。 满殿起身相送,谢祁舟躬身垂首,嘴角那点弧度收了回去,再抬眼时,御阶再无他人。 东辽驿馆。 完颜铎屏退左右,关上门,转身就对赫连昭跪下了。 “殿下,今日是臣擅作主张,请殿下责罚。” 赫连昭坐在灯下,慢条斯理地擦着一把短刀,半晌才开口:“你认输认得太快了。” “臣是怕连青受伤——” “你是怕回去没法交代。”赫连昭抬眼,目光平静却锋利,“但你可知道,你这一认输,等于告诉谢临晏——东辽的底线,是可以压的。” 完颜铎后背直冒冷汗。 赫连昭把刀收回鞘中:“不过,你有一件事做对了。” “殿下是指……” “那个戴面具的暗卫。”赫连昭嘴角微扬,“连青,你说。” 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连青开口:“回殿下,他的身法很奇怪,他打架没有章法,杂乱不堪,像是仅凭本能反应。” 赫连昭眯起眼:“有意思,这样的高手能留在谢临晏身边当暗卫,绝不一般……查,我要知道他的来历。” “属下遵命。” 第125章 快跑 皇宫内,夕阳斜斜铺在宫道上。 踏出侧门的刹那,江澈把暗卫的高冷KPI直接扔在承天殿里,整个人切换成下班状态。 他抬手把面具从脸上扯下来,随手往怀里一揣,动作利落得像在扔一张用完了的擦手帕。 “站这么久腿都僵了,遭老罪咯,我说你们一直坐着的,屁股难道不会麻得发麻吗?” 谢临晏轻笑一声:“比你好点,但也好不到哪去,只是坐久了,就习惯了。” 说罢,他抬手示意随行下人远远候着,慢悠悠和江澈走在长长的宫道里。 江澈步子轻快,一个劲往前窜,谢临晏则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江澈走出十步远,回头嚷嚷:“你搁后面走这么慢干什么?” 谢临晏从容答道:“我出来是散心,不是跟你比谁走得快。” 江澈没有搭理谢临晏,不动声色地往御影卫的方向走。 谢临晏没有问他去哪,也没有拦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到一个岔路口,江澈停了下来。 左边一条路,右边一条路,两条路长得差不多。 他站在路口中间,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沉思着。 左边,右边……他明明记得御影卫在南面,可没有这个选项。 选右边?押错了今晚继续去谢临晏的寝宫睡,押对了今晚回御影卫睡。 赌注太大,他不敢下。 正琢磨着,谢临晏缓步走到他身侧,笑着开口:“走左边吧。” 人在盘算小心思的时候,脑子会爆发前所未有的智商, 老话说“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而江澈是反过来的,糊涂一辈子,精明在算计谢临晏的时候。 听见谢临晏说走左边,江澈心里咯噔一下,暗忖: 好家伙,这是看穿我想回御影卫了,故意哄我的吧。 就你还想骗我!他嘴上却道:“左边可不行,我的幸运方向在右边,我走右边!” 谢临晏无奈摇了摇头。 他要是连江澈这点心思都看不破,这皇帝算是白当了。 朝堂里那些老狐狸,一个眼神就能藏一肚子算计,江澈这点小算盘几乎都写在脑门上,根本不用费脑子去猜。 他没当场戳破,就静静跟在后面,至于想回御影卫? 东西都搬空了,门也锁了,他回去连张床都没有,反正最后还得乖乖跟自己回去。 或许是连老天爷都觉得,不能逮住一个人欺负。 幸运女神今天大概是换了班,头一回站在了江澈这边。 拐了几道弯,江澈远远就看见了御影卫三个大字,挂在那扇他再熟悉不过的黑漆木门。 江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门,脸上堆起一层“震惊”的表情: “呀!真巧!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他转头看向谢临晏,眼睛亮晶晶的,意思不明而喻。 谢临晏望着那扇御影卫大门,淡淡一笑:“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进去坐坐吧。”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回去坐坐!” 说着,就往前走,离御影卫大门还有数米远,江澈忽然瞥见墙头有个人影,正吭哧吭哧费劲往上翻。 他脚步一顿,悄悄侧头看向谢临晏,压低声音嘀咕:“那是刺客?怎么这么不专业,要藏也得挑个像样的地方啊。” 谢临晏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神色平静:“应当不是,寻常刺客根本到不了这一带。” 这时那人已经费劲趴稳在墙头,正专心致志地往院子里打量,全然没发现底下站着两个人。 江澈身子微微一沉,正要纵身一跃,打算跳上去吓墙头那人一跳。 可下一秒,墙头那人影就贱兮兮朝着院子里头扬声喊:“阿瑜?” 只这一声,江澈瞬间认出来是谁。 他刚要开口打趣,就见一物从院内直飞出来,冲着楚昭临砸过去。 楚昭临非但不躲闪,反倒伸手一捞接住,脸上喜滋滋的,跟捡着什么稀世宝贝似的,扒着墙头兴冲冲朝院里大喊: “阿瑜!这是给我的吗?” 楚昭临捏着那物件笑得一脸狡黠,扒着墙头美滋滋道: “你不说话我就当默认了,我就当这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 他火速把东西塞进怀里死死藏好,宝贝得不行,正打算再撩两句,院内骤然炸出一道压着火气、冰冷刺骨的声音: “楚昭临!” 楚昭临浑身一激灵,嚣张气焰瞬间归零,秒变乖巧模样,慌忙朝着院里喊: “阿瑜!那我下次再来找你!” 话音落,他利落翻身跳下墙头,落地站稳的瞬间,抬头就撞进江澈和谢临晏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场面瞬间尴尬到抠脚。 江澈扫了眼一脸心虚的楚昭临,又转头看向肃穆冷清、还透着一股训人寒气的御影卫大门。 心里那点回家的执念瞬间碎得彻彻底底。 御影卫回去还得挨首领的火。 这么一比,去谢临晏寝宫睡,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就在这时,御影卫的大门传来一声轻响——门闩从里面被拉开了。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江澈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李承瑜出来了。 刚才那声“楚昭临”里的火气还没散干净,这会儿门一开,不管出来的是谁,他站在门口都等于往枪口上撞。 他来不及细想,喊了一句“快跑”,转身就往宫道另一头蹿了出去。 楚昭临比他反应还快,几乎在门响的同一瞬间就弹了起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沿着宫道狂奔。 第126章 这样才对味 李承瑜拉开门的瞬间,脸上的火气还没完全收干净。 他张口正要说什么——然后就看见了站在门外的谢临晏。 他的动作顿了一拍。 脸上的怒意瞬间换回了那副沉稳端正的神色。 他躬身行礼,声线清浅平稳:“陛下,您怎么来了?” 谢临晏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回头去看江澈和楚昭临跑走的方向。 他看了李承瑜一眼,语气平平的: “两天后江澈去影卫。”他顿了一下,“找个人陪着他。” 李承瑜垂着手,没有接话,等谢临晏把话说完。 “找个靠得住的,平时能陪他,出事的时候,能替他死。” 李承瑜的脊背微微一紧。 他抬起头,对上谢临晏的目光,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属下遵命。” “这件事,不要让他知道。” 李承瑜微微颔首:“属下会安排妥当。” 谢临晏收回目光,偏过头,看了一眼御影卫的院墙方向。 随后把目光收回来,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朝中暗线、东辽那边的动向,让云倏盯紧一些,不可松懈。” 李承瑜应声:“属下明白,会亲自与云统领对接。” 谢临晏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 他转过身,往宫道的方向迈了一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了李承瑜一眼: “还有一件事。” 李承瑜垂手候着。 “楚昭临,他要是再翻墙,你该罚就罚,不必看朕的面子。” 李承瑜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压平了:“是。” 谢临晏这才收回目光,抬脚往宫道走去。 李承瑜站在原地,看着谢临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沉默了片刻,退回门内,把门合上了。 江澈和楚昭临压根没跑远——他们窝在宫道拐角的一处矮墙后面,两个人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江澈蹲在地上,后背贴着墙根,探出半个脑袋往御影卫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好,没追过来。 他松了一口气,缩回来,偏头瞪着蹲在旁边的楚昭临: “你家阿瑜出来了,你跑什么?” 楚昭临正靠着墙根喘气,闻言偏过头,一脸理直气壮: “你家统领出来,你不也跑了?” 江澈噎了一下,胸口还在起伏,喘着气回了一句:“呵!怂货。” 楚昭临毫不示弱:“你真好意思说我?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江澈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好像也有道理,但嘴上不肯认输:“那我半斤,你八两。” 楚昭临张了张嘴,正要反驳,忽然就看见缓步走来的谢临晏。 谢临晏背着手,站在暮色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了。 楚昭临的嘴合上了,伸手戳了戳江澈的胳膊。 江澈还在喘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过头,也看见了谢临晏。 谢临晏抬眼看向楚昭临,语气慢悠悠提醒:“还不出宫,待会儿就要关宫禁,你可就困在里面了。” 楚昭临慌忙抬眼瞥了眼天色,星星已经出来了,时辰真的快不够用。 他 “噌” 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一拍大腿哀嚎:“果然美色误人!你们俩慢慢聊,我先走一步!” 话音刚落,他转身拔腿就冲,头都不敢回,一溜烟朝着出宫的方向狂奔,生怕晚一步就露宿街头。 江澈撑着墙慢悠悠站起身,抬手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土。 谢临晏转头看向他,笑着问:“还回御影卫吗?” 江澈远远瞟了一眼那扇御影卫大门,果断摇头:“那只好委屈你,辛苦我,今晚跟挤挤了。” 谢临晏弯了弯眼,轻声道:“不委屈。” “那就辛苦我好了。” 谢临晏低笑一声:“行,那就辛苦你来陪朕睡觉了。” 江澈眼珠一转,立刻抓住机会开口:“既然你觉得我辛苦,那你把我的钱还我。” “还有两天,朕便还你。” 谢临晏语气慢悠悠,“别忘了你要给朕的那个答案。” 江澈下意识脱口:“什么答……” 话只说到一半,脑子猛地一卡,瞬间反应过来。 哦对,还有两天。 方才还摆出来的那点理直气壮,唰地一下就泄了大半。 他僵在原地,心里暗叫不好,他怎么把这桩事给忘了。 谢临晏看着他骤然凝固的表情,眼底笑意更深,也不催,就静静等着。 江澈被他这句话堵得耳朵尖开始发热,偏过头不看他,嘴上还在硬撑:“这不还有两天吗?你急什么。” 谢临晏也不恼,语气慢悠悠的:“对,毕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江澈偏过头瞪了他一眼,脱口而出:“你才豆腐。” 谢临晏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落在暮色里,轻得像一片叶子擦过水面。 他没有接话,却伸手,牵住了江澈的手。 他的手心是温的,指腹带着薄茧,覆上来的时候力道很轻。 江澈整个人一僵,低头看着那只被握住的手,又抬头看着谢临晏。 谢临晏看着他:“两天后,朕希望你也能和朕一起——牵着手。” 江澈张了张嘴,想把手抽回来,又觉得好像没有理由。 他站在暮色里,被那只手牵着,耳朵尖越来越红,最后只能别开眼,声音闷闷的: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 谢临晏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笑了笑,没有松手,也没有再催他,只是牵着他,慢慢往紫宸殿的方向走。 暮色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把那只被牵着的手照得比另一只暖了一点。 江澈被牵了一路,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两天后要给出的答案。 这些日子朝夕相伴,其实答案早就在心底落定了。 他侧头望着谢临晏,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暗自盘算: 再这么任由对方牵着走,以后吃亏的铁定是自己。 但吃亏?那是吃不了一点。 念头一转,他干脆反手一扣,牢牢攥住谢临晏的手,稍稍用力,反过来拉着人往前走。 “嗯,这样才对味。” 谢临晏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转头看向他。 眼底漾开惊喜的笑意,任由江澈牵着自己,顺着他的步调缓步走在宫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