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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折未央
作者：见月寒
简介：
　　【不择手段伪善美人攻（盛醉）×自厌假太阳美人受（俞央）】
　　【精品小说+双男主+前世今生+年下+甜文+治愈+HE+破镜重圆】
　　云城中心坐落着一座破败、无人造访的古建筑，庙宇辉煌，喜鹊落枝，在层层现代建筑的包裹下显得格格不入。
　　庙外故人红丝束发，信手落支燃烧的香，香火蔓延，传到九重天上，送去旧人旧事的音信。
　　…
　　千百年前的故事已然变成乱世浮絮，无人知晓。好在千年后，未尽之缘终究讨得一世圆满。即使过往随风遗忘，婚书变成春天纷纷扬扬落下的红雪，执着的人总会等到相遇与重逢。
　　“哥哥，找到你了。”
　　从一见钟情到蓄意接近、绝不放手。被盯上的人不曾看清绿茶男友背后真貌。以为是一时兴起的恋爱游戏，却不知他们的缘分早在几千前年前就开始…
　　错误的挽留方式…故人离别，轮回不灭。找寻生生世世，终于在今生求得一次圆满。
　　"见月寒
　　作者简介：人生不尽，创作不死，灵感不完
　　人间无趣，唯艺术和科学拯救世界.
　　🚫禁止将我创作的任何文字喂给AI，无论以什么形式，无论作用、目的是什么。绝对禁止🚫
　　代表作：《起折未央》、《海蓝色涛声》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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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斯拉特
　　城郊，泗水大道。
　　惨白路灯光下，俞央行色匆匆，黑色长发在寒风中飘扬纷飞，好似夜色中飞舞的纯黑帝王蝶。他步子迈得比平日更快，马路两侧挂着红灯笼的枯木迅速朝后倒退，消失在视野中。
　　“沙沙——”
　　后方传来如有若无的脚步声。
　　俞央衣兜里的手机震个不停，发出“嗡嗡”的响声。
　　“未关注用户来信+3”
　　他脚下未停，低头囫囵瞥了一眼便挪开视线，余光则警惕地观察周围的环境。
　　新年的氛围仅在少数几户人家屋里持续，大都市总留不住人。远方山腰星点灯光影影绰绰，叫嚣着宣布新年这才刚起了个头。
　　小区保安亭内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在欢庆。
　　不安感愈演愈烈，俞央喉结滚动吞了口唾沫，伸手搭上铁栅栏意欲推开，同时将脸凑近人脸检测装置，却意外发现——一双骨节分明、修长耐看的白色鬼手，正悬在他右肩、将要搭上去。
　　＊
　　夜深，行人归家。大都市里光影化开一方夜，星星藏起来不敢见人。鸣叫的鸟雀了无踪迹。烟火声过，周遭出奇地寂静。高楼大厦的灯带像忽然陷入沉睡那般骤然暗淡下来。
　　一座红皮古庙坐落在云城商圈中心。寺庙呈起伏之势，依托山体建立，后方供奉神佛的主院高出入口平面约三米，外侧一圈参天大树众星拱月将其围绕。
　　红漆的围墙氧化成黑色，铁门锈迹斑斑，入口处牌匾摇摇欲坠。上面的金箔字体掉得一干二净，只剩金箔掉落后遗留的灰色印记，依稀能看两个字“祈泽”。
　　古庙入口站着一位身着黑色羽绒服、长发飞舞的少年，他正透过铁门往里瞧。院内菩提枯败，石英板开裂，野草从缝隙里钻出，让庙宇易了主。
　　院坝两面，古朴的灰色石英筑起台阶呈对称之势。主院前侧，两面台阶之内设有一方供桌，露天放置着。
　　供桌之上，纯金锻造的人偶像自膝弯处断裂，上半身摔在供桌上，下半身则孤苦伶仃站着，内里是空心的。
　　少年随手祭了根香，颔首遥遥朝内拜了拜，拜完他便将刚燃了拇指大小的香插进铁门底部的泥土里，转身潇洒离去。
　　香燃尽时，天边星辰动荡，两颗明星落入八荒。
　　*
　　俞央祭完香走到小区门口，被肩上鬼手吓了一跳。他不怕鬼，但在这样的黑夜中遇到人更可怕。毕竟鬼有可能是好鬼，而人心里想的是什么，除本人外便无人知晓了。
　　俞央站在原地佯装无事发生。平日眨眼而过的三秒检测时间此时显得格外漫长，他紧张地迈开腿，不动声色将重心前移——
　　“检验成功，欢迎业主回家!泗水花园系统祝您春节愉快!”
　　黑色铁栅栏门朝两侧徐徐打开，与此同时，那双白净的手穿过他耳畔扬起的发，最终落到了他肩上。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俞央甚至觉得那双手顺着他飘落的发丝摸了摸。
　　登徒子？
　　…好烫…
　　这是他对这只手的第一印象。
　　刺骨的寒风里，这点温度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他的衣裳一齐灼烧起来。随后传来一阵熟悉的香灰味，从指尖流转而出，触碰到的地方像是被镌刻留下了印记。
　　这人也去过城中心的古庙么？
　　俞央得不到答案，也没有深究的欲望。世界之大，人人固守自己的因果，至于他人之事他人之缘，还是不要沾染为上。
　　然而那只手的主人并没有放过他。
　　“你好，请问我能跟你进去吗？”
　　鬼应该不会这么有礼貌？
　　俞央慢慢转头，因为紧张所以话说得有些磕巴:“你…你…你是还没来得及找保安叔叔录脸吗？”
　　他不留痕迹地打量眼前人。碍于夜色，俞央只能看清这位陌生人的明亮眼眸，和那双夜色中白得像去皮山药的手。
　　“对。我才搬来不久，多亏碰到了你，否则不知道还要在这里等几个小时才能进去。”陌生人颔首向他致谢。
　　“没关系，保安叔叔明天就回来，早点去录指纹录脸，记得带上身份证。”
　　俞央长舒一口气，跟陌生人挥手告别，转身走进小区。谁知那人竟紧跟在他身后与他一同穿过喷泉和花园，没有要分道扬镳的意思。
　　有猫腻。
　　“你先走。”俞央止步，转头盯着人看。
　　“对不起，”跟在后面的少年迅速道歉，“我不是故意要跟着你。我怕黑，不敢一个人走夜路。我住在八栋，”少年露出友好的微笑，“你呢？”
　　俞央没有作答，他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用眼神侦查、试图看破眼前人。
　　少年看出俞央的防备与紧张，黑暗遮掩下他的嘴角小幅度上勾，俞央对此毫无察觉。
　　他主动加快步子走到俞央斜前方，确保自己一举一动都处在他监视下，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盛醉，盛开的盛，酩酊大醉的醉。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既自来熟，又没有边界感。
　　“…俞央。”
　　俞央不太想跟陌生人说话。近些年骗子越来越有本事，说不定能从名字套出不少隐私信息。
　　“一览无余的余？”自来熟的陌生人满脸写着可疑。
　　俞央脸上明晃晃写着“不高兴”三个字，“我没有义务告诉你。”
　　陌生人笑了，笑得很开心，不小心被呛到，因此咳嗽不停。
　　他笑够了咳够了，递了个东西到俞央面前。
　　“这是我的身份证，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不必对我那么谨慎。”
　　俞央隔着一米远认真扫视少年人手中的证件，确认无误后大发慈悲给出回答：“重伤痊愈的愈去掉心字底，花开未央的央。”
　　盛醉拉长语气哦了一声，笑着称赞：“是个很美的名字呢。”
　　俞央点头，敷衍道，“还行。”
　　盛醉好似没看出俞央的排斥态度，他伸手捻了捻自己的头发，眼神落在俞央身上，神色坦然，目光中充满赞美。
　　他道：“你的头发，很美。”
　　俞央愕然，“我以为你会觉得奇怪。”
　　无论说什么都好，总之不应该是这个反应。
　　盛醉摆手否认，随即非常没眼力见地凑上前来，亲昵地贴近俞央，低垂着眼，叫俞央看不清他眼里的势在必得和算计。
　　“相逢即是缘，加个好友呗，改天请你吃饭。”
　　俞央一口回绝:“没必要，小事。”
　　正常人听完这番话都会理智止步。谁知这位盛醉没脸没皮极了，他依旧无比热情，像追星多年终于见到自己偶像的狂热粉丝。
　　他自来熟地撒娇：“加一下嘛，哥？哥哥？央哥？求求你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
　　俞央抬眼看他，道：“我没有微信。”
　　盛醉妥协，“qq也行，你都这么帮我了，我一定要请你吃饭才是!”
　　他语气轻佻，叫俞央愈发觉得反感和不安。
　　“不要你还。”俞央依然拒绝。
　　盛醉又用那种黏糊糊的语气唤他，“好哥哥，我不还心里过意不去，你行行好，就当帮帮我嘛~”
　　俞央被他一声声“哥哥”喊得头皮发麻，既觉惊悚又觉无奈。他放慢脚步想跟盛醉拉开距离，对方却立刻停住脚步拦在他身前，眼神死死地盯着他。
　　路灯竖在道路两旁，灯泡被黑色的铁丝笼罩，两根S形合金铁条将笼子与黑色灯柱连在一起，人造光投下巨大的灰色阴影。
　　明明对方只比他高一个头，在这个特殊的光影位置上，俞央却被他的影子遮了个全，见不到一点光亮。
　　出门在外一切可疑现象都需要回避，必要的假意妥协是保全自身安全的一环。
　　思及至此，俞央慢吞吞亮出微信二维码将手机摊放在手心。
　　回去删了就好。
　　羸弱的路灯光照到他的手腕上，大拇指的指腹往下接近手腕的地方有个凸起的小肉球，看不清是蓝绿色的血管还是经脉正在突突跳动。
　　“你知道吗？中医把脉都喜欢把手扣在这个位置，”盛醉轻笑一声，伸手在俞央腕间点了点，“可是这个地方也跟心脏共振同频，肉眼可见跳动的频率。”
　　他将未完全收回的手再度伸出，拇指抵住俞央手背，食指和中指落在俞央手腕，用力压住凸起处。
　　陌生人手指温热的触感传递到大脑中枢，俞央身子抖了抖，下意识缩回手却失败，依旧被人牢牢扣着。
　　“放手!”俞央气恼，试图将盛醉的手甩开。
　　“你心跳好快。是在紧张吗，还是害怕。”
　　盛醉置若罔闻。分明是个选择问句，却被他用陈述的语气说得无比肯定。
　　“我感觉到了，你的心跳。还有手腕的温度…”盛醉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变弱，将未尽的话吞咽在唇齿间。
　　好想抱上去，我终于见到你了…
　　“你胡言乱语什么…该不会…发烧了？”
　　俞央听他叽里咕噜不停，最终没放心直接把人丢下。
　　“好像是欸…”
　　盛醉顺势前扑，整个人挂在俞央身上、将脑袋埋进他散发着热气的脖颈中，伸手把他的高领毛衣扒拉开一条缝，脸颊“不小心”贴近温软的颈部皮肤。
　　想亲，想舔，想咬。
　　发烧啊…盛醉脑子转得飞快。
　　甚至不需要他绞尽脑汁解释自己的异常行为，俞央早为他准备好了答案。
　　“哥哥，我头晕。你摸摸，我是发烧了吗？”
　　盛醉最擅长顺杆爬。他口齿不清喃喃唤人，语气可怜无比，像风雪中无家可归的幼犬。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家里有人吗？要不要去医院？”俞央皱紧眉，低头将耳朵贴近盛醉嘴唇。
　　“我说，我不知道…你帮我摸摸温度，你摸摸我…”
　　这回俞央听清了。他为难道:“你忍一忍，我的手很冰，不一定能试出来。”
　　他捏着香在古庙前站了太久，新年期间不好打车，他只能步行九公里回家，途中手一直冻着，几乎要失去知觉。
　　俞央半扶半抱着盛醉就近在椅子上坐下。他想将人放好靠在椅背上，谁知盛醉一双手悄悄环上他的腰，连同手臂一起将他禁锢在自己怀里。
　　“你要把我丢在这里吗？”盛醉语气粘稠无比，蛇信在俞央脖颈附近打转。
　　“我要冻死了…等了这么久都没人给我开门，爸爸妈妈都不在，你也不要我吗…”盛醉像被烧坏了脑袋，任俞央怎么劝都不肯松手。
　　抱到了，我的。
　　香香，软软，暖暖的。
　　跟想象中一模一样。
　　“你可能发烧了，松手让我试一下温度，听到没？”
　　面对病人俞央不自觉软了声气，无奈地安抚。可盛醉什么都听不进去，嘴里翻来覆去都是“不要丢下我”。
　　俞央轻叹一口气，道声“冒犯”，随即偏下头，与盛醉额头对额头贴在一起。
　　“盛醉，盛醉？”
　　俞央在他的怀抱里挣扎，却被抱得更紧。
　　“快放手，别在这里睡。外面冷，你应该没有发烧，快去医院看看吧。听到了吗？快起来!”
　　“不要丢下我！”
　　盛醉闭着眼睛，面上一片红，双手死死抱着他不放。
　　俞央轻声哄道，“不丢你不丢你，你住在八栋几楼？不想去医院的话…我送你回家。”
　　俞央天生戒备心强不会轻易对人放松警惕。可是他的教养注定让他无法放病人自生自灭。既然被他碰上，他就一定是要管上一管的。倘若放任盛醉这冰天雪地坐上一宿…这人…怕是第二天就会变成冰雕吧。
　　“8…803…不去医院…”
　　盛醉像一只黏主人的大狗，在俞央怀里拱来拱去，尝试把自己那么大的躯体团吧团吧都塞进俞央柔软温暖的怀抱里。
　　俞央好不容易脱离禁锢整理好被揉皱的衣服，转头便看到盛醉红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看，满脸委屈。
　　“没有不要你。”俞央摸摸盛醉的头发不住叹气。
　　算了…他应该不会这么不幸，大过年的送上门给人骗吧？
　　下决心管到底后俞央背对他蹲下，双手放在身后，问：“还能不能走路？要不要上来，我背你？”
　　盛醉慢慢靠近，双手环住俞央脖子，状似无意地触碰喉结。却也不多做别的，碰完就没再作妖，乖乖趴好，鼻尖肆意动作，闻俞央发间的气息，也闻他衣服上的香味。
　　甚至…还将俞央的一缕发丝叼在嘴里轻轻地咬。
　　俞央被他的鼻息激起一身冷汗，背着他缓慢走在红砖呈V形对称铺就的地面上，脚步沉重却稳当。
　　“我重吗？”盛醉声气里夹着鼻音，听起来虚弱无比。
　　俞央有心安抚他，便道：“…还好，不远，我背得动。怎么生病了还出来乱走？”
　　一时心软。
　　此刻当事人俞央后悔极了。他分明不是一个好心肠的人，不知怎地竟主动提出背人回家这样的馊主意。
　　他懊恼地为自己借口，大概是因为被人喊了声“哥哥”，就得担起做哥哥的责任吧。话说这孩子又乖又漂亮，做父母的怎么能无情抛下自家孩子？
　　俞央同情他，还心疼。就像在路边见着一只听话亲人的小野猫，却意外得知小猫被主人刻意遗弃了。
　　盛醉连连否认：“没有生病，没有生病。只是有点头晕。”
　　俞央更同情他了，生病了都不敢说，这可怜见的。
　　想到自己先前被他吓得心跳加快，俞央恶劣起了几分逗弄人的心思。
　　“没记错的话，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你就不怕我是人贩子，要把你卖到小山沟里去？”
　　盛醉趴在他背上闷声笑，胸腔震个不停。
　　“怎么可能？”他话说得理所当然，“哥哥长得这样好看，做什么不好要想不开当人贩子？你是好人，你肯背我回家，肯给我开门，怕我发烧还要带我去医院…”
　　他自动略过第一个问题，舒舒服服趴在俞央背上一句话做结：“你是个很好的人。”
　　俞央笑笑没再追问，另起了个话头：“家里有人照顾你吗？”
　　盛醉沉默了很久，正当俞央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准备道歉时，盛醉终于回答了：“…没，自己住呢。家里老人在外地，我来这边上学。”
　　一个字不提自己父母。
　　俞央岔开话题问，“你在哪个学校？”
　　盛醉鼻尖不小心蹭过他后颈，“不知道，转学手续还没办好。”
　　俞央纳闷，“怎么忽然要转学？你还在念书吧？”
　　盛醉答：“是啊。”
　　俞央惊讶万分，“真是心大，万一到这边不习惯怎么办？”
　　“没办法呀。”
　　盛醉勾了缕俞央的头发捏在手里玩。他将发丝缠绕在自己无名指指根，就像一枚黑曜石戒指。
　　“他们欺负我呀，说我皮肤白、像女孩子；怪我不跟他们一起捉弄人——他们不仅不爱跟我玩，还不准别人跟我玩。”
　　俞央气愤：“这算什么理由？我觉得皮肤白很漂亮啊，我皮肤也白，我还留长发呢！他们分明是随便找了个借口霸凌你！哎你…”
　　他恨铁不成钢地叹气，轻斥一声，“笨！”
　　好亲密。
　　盛醉眯起眼睛。
　　好喜欢。
　　“那你觉得我好看吗？”盛醉睁开眼，将嘴唇凑到俞央耳边。说话间，吐息产生的温热气流直往俞央耳朵眼里钻。
　　“好看的。我再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了——考不考虑来我们学校？我们学校的人不会这样。要是有人欺负你，我可以帮你揍他们。”
　　盛醉兴致盎然：“哪个学校？”
　　“在十九，离这边有点远，得住宿。或者在校外租房子住。”俞央解释道。
　　“哥哥是住宿吗？”
　　“我在校外租房住。”
　　盛醉为难极了：“可我刚来，跟他们都不熟，不太想住宿。但我又不敢一个人住。哥哥，”他眨了眨眼睛，黑鸦羽般的睫毛在俞央后颈刷来刷去，“你能收留我吗？”
　　俞央回忆着出租屋的规格，点头应下：“行。如果你确定要去，那就跟我一起住吧。反正房子大，一间主卧一间客卧，厨房和卫生间都是齐的。”
　　此时此刻，由于未来学校的交集，盛醉被他从陌生人范畴划归进入名为“同学”的圈子。
　　俞央自己没意识到，盛醉却听出了他语气中飞速消散的戒备。
　　“那太好了，谢谢哥哥~”盛醉的语气像海浪一样起伏，尾音上扬。“我可以帮哥哥扎头发当做知遇之恩的报酬。”
　　俞央托住他的腿将人往上颠了颠，“你比我高…十几厘米吧？几岁了，怎么能乱喊哥哥呢？”
　　盛醉乖巧应道：“那你叫我哥哥也行。那我叫你…央央？”
　　肉麻的称呼钻进俞央耳朵，叫他情不自禁颤抖一下，盛醉见到便恶劣地笑开了。
　　“叫我名字吧…央央…这个称呼…”
　　他留了一半话没说完。
　　“就不就不，”盛醉闹他，“叫名字就疏远了。”
　　俞央半扭着脑袋问：“也许你还记得今天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吗？”
　　若是不管说话人语气，这话听起来会显得回避和冷漠。但因他声音中始终藏着一抹笑意，先前的冷淡便融化了。
　　“哥哥嫌弃我。”盛醉故意嘟嘴，年纪不小了还装可怜，一脸委屈。
　　俞央微笑着直摇头，黑发被盛醉拢在手心抓牢了也不知道。
　　“没有嫌弃你，既然如此，那就随你喜欢吧。”
　　嬉笑间俩人已穿过大堂门禁、乘电梯上到八楼。
　　俞央将他稳当当放到地上，手臂虚揽着他的腰，空闲的手拉过他的手臂往自己肩上挂。
　　盛醉用指纹打开门，屋里光线昏暗，不像住处，反倒像酒吧之类的暧昧场所。
　　屋里弥漫着一股甲醛和木板的味道。新装房屋急需开窗通风，厚重的窗帘却合得紧，见不到一点光亮。
　　俞央将人扶到沙发上躺好，正打算起身开窗，身后盛醉的手却圈过了他的腰，拉他一起坠入沙发，落进温暖的怀抱。
　　后颈被一个柔软的东西划过，温热潮湿，触感新鲜。俞央来不及细究，警惕之心重新跳动，他慢半拍觉出几分怪异来。
　　盛醉真的生病了吗？刚开始状态还好好的，额头温度也摸不出异常，不像是发烧。
　　眼下这种情况，自己深更半夜出现在一个陌生人屋里，房内还只有他们两人…
　　无论怎么看，有危险的都好像是自己。
　　虽然大家都是男性，社会上同性恋的例子终究是少数…
　　俞央迟钝地反应过来。他刚想挣扎，缠在他腰间的手却立刻放开了。他顺利起身，后退两步站定，目色深沉，严肃地注视着盛醉一言不发。
　　“是我昏头了。”盛醉投以一个充满歉意的微笑，“不小心把你看成家里人啦。我还在想，家里怎么会有人照顾我呢哈哈…”
　　他笑容苦涩，看得俞央有些难过。
　　“谢谢哥哥送我回来，我现在觉得好多啦，你也早点回去吧。”
　　盛醉揣着明白装糊涂，假装忽视俞央脸上的不忍，面带微笑优雅和善地跟人道谢，仿佛他的脆弱只是俞央的错觉。
　　面对这样一个礼貌温柔，私底下却粘人又脆弱的男孩，俞央说不出重话。一切不安都只源于他的第六感，盛醉的表现放在任何一个病人身上都算得上是进退有度，彬彬有礼。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晚安。”
　　“晚安哥哥。注意安全。”盛醉朝他挥挥手，目送俞央进入电梯、看着俞央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
　　“好的哥哥，那么让我看看，你接下来是什么反应呢？”
　　盛醉从卧室里拿出望远镜，又用手机编辑了几条信息发送，随后他架好望远镜倚靠窗沿，用目光舔舐俞央留在路灯光下的背影。
　　离开盛醉后俞央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安静许久的手机再次震动。
　　“未关注用户来信+9”
　　他抿着嘴唇，靠在明亮的路灯下打开未读消息框，那些下流的语言直白露骨地出现在手机页面上:
　　Baby, I really want to lick you, kiss you and manipulate you.
　　（宝贝，我多想舔舐你，深吻你，操控你）
　　I get excited listening to your voice.
　　（听到你的声音我立刻亢奋起来）
　　Sweetheart, this sound sounds very nice when you call my name. It would be wonderful if there were also a little crying.
　　（甜心，当你用你的好嗓音呼喊我的名字，那听起来妙极了，要是再多一些哭喊就更妙了）
　　Your legs are so beautiful and so are your hands. I want to own you, my baby.
　　（你的身体真美，我想拥有你，我的宝贝）
　　The bell will ring when doing it, won't it？
　　（当我们疯狂的时候铃铛会响起吧）
　　英文和中文交织着。
　　宝贝的皮肤很适合红色丝绸，当然黑色也不错。我想看着你、记录你、拥有你。
　　我想对着镜子跟你跳一曲纯白的华尔兹。握住你纤细的脖子，亲吻你、撕咬你。
　　Honey, you know you are very good-looking, right？
　　（宝贝，你知道你很美妙对吧）
　　我渴望你的喘息和汗珠。我将用自己的方式在你身上打下烙印。
　　Foever…
　　（永远）
　　You're so exhausted that you can't get out of room. You can only cry under me. You depend on me .
　　（你太疲倦以至于你无法离开房间。你只能哭泣。你只能依赖我）
　　还有三条是刚刚发来的。
　　“金子的光芒打造成锁，湖水鳞光为你描摹轮廓，我请太阳撒下阳光替我亲吻我的王子”
　　“我将献上我的忠诚、执着、炙热；血液、眼泪、汗水…我将献上我的一切，追逐你，注视你，拥抱你”
　　“dear，I will catch u.”
　　（宝贝，要找到你了）

第2章 盛醉
　　盛醉的目光透过望远镜落到路灯下的俞央身上，他勾着嘴角，满意地看到被光晕笼罩的人白了脸色，背靠路灯警惕环顾四周，像被入侵了领地的小动物，显得那样惊慌失措。
　　盛醉切到b站，进入up主“未央”的个人空间。
　　三年前。一个乌云蔽日，暗得像夜晚的雨天，喝醉酒的货车司机撞上载着盛父盛母前往机场的黑色轿车。
　　一场意外车祸，盛醉失去了跟他血缘关系最为亲近的家人。
　　对此他没有任何特别的想法。盛父盛母家世殷实，老一辈眼光独到，早年投资了几家人工智能公司，吃时代红利家产翻倍，成为远近闻名的富家户。
　　盛父盛母早期恋爱脑，某次宴会上看对眼直接敲定婚事，在当时成就了一段令众人艳羡的佳话。
　　奈何红颜终老，年岁流逝。时间带走了年轻时候的热情和坚定不移的山盟海誓，也带走了最为纯真的爱意。白驹过隙，他们从亲昵并肩走到貌合神离，最后只能维持表面平和，约定各自玩乐互不干涉。
　　盛醉的诞生成为了一道恶心黏糊的胶水，把爱意消散的两人捆绑在一起。家里没人愿意给他好脸色看，留给他的只有冷漠疏离。
　　见状老一辈直叹气，将盛醉带在身边抚养长大。他们错误地将对儿女教育失败的失意投注到盛醉身上，出谋划策，以予他光明前程为借口，试图把他的后半生规划得明明白白，攥在手心。
　　盛醉无力反抗，因为这是老一辈对自己教育失策的心理补偿。他无法接受像木偶一样被迫以自己不喜欢的方式生活，那样不自由。
　　有些大户人家出来的孩子欲望浅淡，因为他们在很小的年纪里就已经见过许多人倾尽一生追求，却依然不能实现的景色。于盛醉而言也是同样的，千篇一律地叮嘱，家中数不胜数的规矩…这些东西锁链一样缠绕在他身上，像蛇，像蜘蛛丝，将他牢牢关押在内。
　　如此无趣。
　　如此枯燥。
　　转折发生在他与俞央初次相遇那天。
　　那天盛醉意外邂逅了一位id为“未央”的宝藏up。“未央”上传的视频类型大多是哄睡、不露脸生活向vlog、转笔等等。偶尔也会录制讲解各学科题目的视频。
　　刷卷子遇到有意思的题，录一录。学到新的转笔手法，录一录。夕阳很美，录一录。
　　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盛醉从没见过活得那么有意思的人。
　　某天不小心被洒水车泼了一身水，他便发动态跟粉丝们一起笑，戏称自己得到一张免费的游泳券；刚到手的煎饼果子没吃几口就被人撞到地上他也不急不躁，分享在b站动态里，说，老黄历说今天过于干燥，适合吃汤食。
　　夜晚被城市灯光照亮的云、单独出门搬运食物的小蚂蚁、被幼时玩伴的妹妹抓着手涂了层亮晶晶的指甲油…这个人倾心记录的点点滴滴都是生活中无足轻重的部分，但通过他的镜头和语言，普通的小玩意们被镀上一层永不褪色的金色薄膜，在记忆长河中始终发亮。
　　好奇的产生是一切欲望滋生的开胃菜。从下意识关注、追更，到逐渐沉溺。盛醉不禁怀疑这位“未央”是否来自遥远的苗疆，不然他怎么变成了被爱慕者下蛊的情郎。
　　大概他的恋爱脑延习自盛父盛母，血脉相传。
　　喜欢加深变成爱恋，“未央”像一颗砸入盛醉内心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道道涟漪。
　　盛家老辈奉行实用性教育，老人家教他最多的就是要勇敢面对自己的欲望和渴求。很早就开启性教育，长年定居在外的祖父更是将外国人特有的开放直白传染给了他。
　　喜欢，所以想做，想拥抱，想亲吻。
　　他会这么想，也会这么说。
　　但是这些话对于内敛含蓄的人来说并非求爱，而是性骚扰。盛醉从不屑于掩饰自己疯狂的占有欲，不屑于在描述中弱化春梦里动情的少年人。那种话情侣间偶尔说一说是情趣，但对陌生人而言，这种话就变成了威胁和恐吓。
　　俞央不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直白露骨的消息。
　　粉丝基数大意味着后台私信倍增。刚开始，私信内容无伤大雅，左右无非可爱小粉丝真情实意的表白、陈述对他的喜爱。要么是来问题的学霸们，再或者是单纯的交友。
　　当然也有更粗俗的，手控爱好者给他发来地址和房间号，想跟他约线下。
　　俞央本人不觉，他转笔露出来的手腕、无意入境的小腿、从肩头垂落的黑发…足够吸引暗中窥视的不善目光。
　　那是人类名为“欲望”的劣根性。
　　直到某天，俞央清理后台私信时无意点入一个id为乱码的用户窗口。
　　那些话粗鲁直白，下流而色气，让他不禁怀疑对面的人是否还属于普罗大众定义之下“正常人”的范畴。他好言好语相劝，直白地说过不喜欢，一次次拉黑账号，对方却会换号骚扰。
　　刚开始下流的中文情话，夹杂着露骨的暧昧、最原始的欲望需求。后来对方发觉他的不喜，将粗鄙的下流情话由中文换成了英文。
　　baby、honey、dearest、my angel…
　　Want to kiss you.
　　Lick you.
　　Touch you.
　　更过火的是，对方从他从前发布的动态中顺藤摸瓜，摸到了俞央常去旅游的地方，大张旗鼓地宣告自己已经成功接近他。
　　现如今，那个变态又跟他来到这座他生活了十多年的城市。
　　俞央扶着路灯弯腰干呕，坐在路灯双手抱头，深呼吸以平复心情。
　　对方是谁？已经摸清他家的位置了吗？体格壮吗？他打得过吗？对方会不会有违规药物？
　　俞央心烦得紧，一手半握拳抵着额头，另一只手解锁手机。
　　[未关注]honey,无论怎样我都能找到你哦
　　[未关注]说不定我现在就看着你呢
　　俞央火气上涌，捏捏眉心，单手打字回复。
　　[未央]藏着掖着算什么？有本事出来打一架
　　[未央]叽叽歪歪口嗨够了吗？这样的恶作剧真的很过分。
　　谁知对方脸皮极厚，不知廉耻地发疯：
　　[未关注]是在邀请我吗？再等等吧，总有一天你将变成我的专属…啊啊啊，我好高兴…你不喜欢我就不说那种话了，但我现在真的好兴奋啊宝贝…
　　[未关注]乖乖~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一直看着你，深深爱着你
　　这是个神经病吧。俞央轻蔑一笑，打字回复道：
　　[法治社会，你最好别被我找到。不然，牢底坐穿。]
　　“咔嚓”——
　　盛醉刚拍完照就收到俞央的回复，心情好极了。他一边哼歌一边隔着屏幕摩挲照片中俞央的脸，笑意愈深。
　　俞央没在路灯下坐多久，回完消息他气愤地给路灯杆留下一个浅浅的拳印，转身走近第九栋居民楼。
　　心动对象原来住在九栋，好近，好巧。果然他们就是天生一对。
　　竟然不怕他，不会瑟瑟发抖，不会被吓哭。等他以后落到自己手里，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这种时候会求自己放过他吧。
　　盛醉登录微信，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给刚加上就置顶的联系人发去一条语音。
　　[盛醉]哥哥，安全到家了吗？
　　没等多久他便收到回音。
　　[未央]到了，你好些了吗？
　　[盛醉]好多了，谢谢哥哥关心˃.˂
　　[未央]早点休息，关窗锁好门。如果在小区里看到奇怪的人记得离远些，及时报警。
　　滴——滴——
　　盛醉拨了一个语音电话过去。
　　“喂，哥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俞央语气平淡：“没事，就是让你多注意。这边平时人很少，晚上早点回家，关好门窗，注意安全。”
　　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信号转换略微有些失真。
　　“我知道了，谢谢哥哥提醒~”
　　“好。”
　　挂断电话，俞央放任自己深陷在柔软的被子里。
　　他的首要怀疑对象是盛醉。方才的消息是第一次试探。即使盛醉的反应滴水不漏，他仍旧没有放松警惕。目前缺少线索，俞央索性不多想，洗漱后钻进被窝，将手臂横掩在眼前，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气难得晴朗，东方泄下一缕阳光。俞央刚打开手机就看到盛醉昨晚发来的消息。
　　[盛醉]哥哥，方便今天带我去学校看看吗？
　　[盛醉]不进去，就在周围看看。
　　[盛醉]提前谢谢哥哥～
　　离开学还很早。
　　这么大个人，对着比自己矮的男生叫哥哥，也不知道是什么癖好。
　　果然很奇怪吧。
　　[未央]好，你想几点去？我刚起。假期可以进校，时间充裕的话我可以带你进去转转。
　　[盛醉]我随时可以出发!
　　[盛醉]请允许我给哥哥买早餐作为回报～
　　[盛醉]哥哥想吃什么？
　　俞央这几天吃速冻饺子吃腻了，正好换换口味。
　　[未央]豆浆加油炸糯米饼，没有糯米饼的话小笼包也行。
　　[未央]九点泗水花园正门公交车站见。
　　[未央]就是大门左侧方那个，不要走到马路对面去了。
　　[盛醉]好哦~待会见~
　　“哎，”俞央长舒一口气，将脸埋进被子里，“不想起床啊——”
　　他一边哀嚎一边艰难爬起来，慢吞吞挪到卫生间，掬水往脸上泼。
　　冰凉的自来水冻得他瑟缩一下，俞央扯过一旁的毛巾仔细擦干水，又认真打理起头发来。
　　扎头发的皮筋不知被他丢到哪去了，俞央只好随手扯了一条包装礼物盒用的红色绸带三两下束住长发，还在脑后扎了个蝴蝶结，这才仪表堂堂出门。
　　少年等候在公交站牌之下，清亮的阳光打在盛醉发梢，衬得他像一位遗世独立的谦谦君子。
　　昨晚碍于昏暗的灯光，俞央看不真切盛醉的脸貌。如今置身光影中，他终于看清眼前少年的模样：
　　一头淡棕色狼尾短发，眉眼深邃，高挺的鼻梁实属造物主的恩典，从长相上来说属于当下热门浓颜系帅哥。盛醉唇色极淡，下唇靠左的位置生了一颗小痣，给这张脸添上画龙点睛的一笔。
　　“喏，糯米饼和豆浆，怕你觉得淡，我另外拿了三包白糖——诶，哥哥今天怎么戴了眼镜？还用红色的发带扎头发？真好看。”
　　盛醉将手中的食物递过去，双手蠢蠢欲动，看上去很想上手摸一摸。
　　“新来的一位门卫大叔对学生存在眼镜加校服的刻板印象。假期是不可能穿校服的，虽然我带了学生证，可是碍于这张脸，恐怕门卫大叔会把我划在惹是生非的社会小伙范畴里不让进，尤其是我身边还有个你。”
　　他答完第一个问题继续答第二个:“这个不是发带，扎头发皮筋昨晚不知道丢哪去了，只能随手扯根礼品带救场。”
　　俞央抓了抓头发，踌躇道，“果然有点奇怪吧？”
　　“哪有！”盛醉夸张地大幅度摆手，“很好看，很美，很适合你。”他看向俞央的目光专注而友善。
　　俞央不停打量他的脸。这人从长相上看实在没必要搞阴暗爬行那一套，性格好身材好长相好…怎么看都让人觉得，若是他想追什么人，大抵是没人抵得住这种诱惑的，男女都一样。
　　“原来如此，”盛醉挑眉，“还有眼镜吗，或许我也需要？”
　　俞央莞尔：“所以你是在夸赞自己的美貌吗？”
　　盛醉摇头：“难道不是哥哥先夸我的吗？我只是顺杆爬罢了，再说，我就是客观意义层面的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俞央捧场地附和道，“是是是，你还风流倜傥光风霁月!”
　　一番打趣下俞央戒心消了半成。他再三打量盛醉，被他明媚的笑容感染，暗自恼怒，自己怎么能怀疑他呢？这样好的人，想来是不可能做出那门子事的。
　　“我脸上有什么吗？还是说我的脸很下饭？”
　　盛醉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赶紧吃早餐，随即得寸进尺地伸手捏捏俞央的脸，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太瘦了，多吃点，长长肉。”
　　糯米饼完美消灭！二十三路公交稳稳地在站台停下。驶离之时，站牌下已空无一人，唯余满地日光。
　　俞央坐在窗边低头咬着豆浆吸管口认真进食，因此没发现盛醉的目光持续停留在自己唇边，不知是看豆浆吸管还是看他下意识舔去嘴角水渍时外露的舌尖。
　　那双黑沉的眼睛里翻腾着欲海，指甲死死嵌入手心，试图以此按捺住心里深藏的欲望。
　　正常情况下，人类不会跟第二次见面的人上床，脸多好看都不可以，所以现在还不能说，更不能真的做。
　　小不忍则没老婆。盛醉深谙此理。
　　“不知道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些离奇的事情？”俞央用餐结束擦干净嘴唇问。
　　“比如？”
　　“之前有人给我发匿名消息，内容低俗，据他所说他已经跟到我家附近了，不知是否属实。昨晚你的出现时间点刚好跟那条消息对应，我差点以为发信息的人是你。”
　　俞央侧身靠着明亮的玻璃窗，黑发被他的肩膀压在玻璃窗上，叫盛醉看了心里痒痒的，想伸手帮他把头发拉出来。
　　俞央抬眼看他，微微一笑，道：“你不生气吧？”
　　“这件事确实很离奇。我怎么会生气呢？我担心哥哥都来不及，”盛醉变脸般换下满目欲念，再睁眼时便露出了几近完美的担忧神色。
　　他伸手覆在俞央手背，将他的手从前座椅背上拉下来，攥紧放到自己腿上。
　　“这样的警惕是对的，毕竟没有什么比保护自己重要。即使心里怀疑也愿意带我去参观学校真是太感谢了——还好我们住得近，遇到什么不好处理的事随时打我电话，18——”
　　“你怎么知道我们住得近？”俞央出声打断，声音冷冰冰的。“即使住在一个小区也算不上近吧。何况你我居住的小区可是云城占地面积最大的居住区，要想走遍整个区域最快也要花一个小时。你是怎么得出我们住得近的结论的？我记得我没告诉过你我住在哪里。”
　　当然是因为我一直看着你啊。
　　可这话盛醉是万万不可能说出口的。
　　略微思索，盛醉开口解释，“也许我们对'近'的定义不太一样？在我原来生活的地方，住在一个小区内的人都算'邻居'，这就算住的近。”
　　俞央认真地查看他的眼睛，想要从中找到蛛丝马迹，可是失败了。
　　盛醉的眼睛跟他一样是棕色，瞳色比他更深更浓，好像是夜晚凝在海面上的浓雾。对视时间长了，让人疑心自己要溺亡在他眼底的温柔里。
　　“对不起，冒犯了，如果你没骗我的话，请允许我试试你的心跳。”俞央沉思片刻，决心试探到底。
　　得到应允后他抬手覆上盛醉脸颊，手掌与脸庞零距离接触，手指摸到盛醉耳后，向下落到脖间颈动脉的位置停住。
　　“你刚才说的是真话吗？”
　　俞央问他，目光停留在他脸上，手下细细感受心跳的频率。
　　盛醉眼里压了些他看不清看不懂的东西，盛醉张口想说话，却微妙地停顿一下，喉结轻微滚动：“哥哥，你这样摸我，是个审美正常的人都会心跳加速的。”
　　“别打岔。如果这事跟你没关系，我自然会向你道歉赔罪。”
　　又不是情侣之间的情趣，脸好看就好看，为什么会心跳加速？对他这番说辞俞央自然是不信的。
　　盛醉又道：“要不你先等等，适应一下我这不安分的、因你靠近变快的心跳。等频率稳定后重新问一遍，我再回答？”
　　俞央应允，“好，谢谢配合。”他坦诚道，“其实现在我已经不怀疑你了，但确认到底我更放心，否则我会对你一直设防，朋友之间不该这样。我很抱歉。”
　　“当然没关系。”盛醉耸耸肩，一脸无所谓。“我很喜欢哥哥的触碰。”
　　二人维持这个亲密接触的动作近三分钟。公交车行驶路上辗过几颗石子，车体蓦然摇晃一下。两人的身体就贴得更近了。
　　经过一个大转弯的路口，盛醉不受控制地朝俞央的方向靠去，双手撑在俞央耳侧的玻璃窗上，以一个壁咚的姿态将他禁锢在怀。
　　“此刻俞央正落在他怀里”这个念头给盛醉带来了莫大的满足感，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只要低头，再低一点，就能亲到俞央的脸，说不定还能咬一口。
　　头发好香…
　　俞央一手撑着身下座椅另一只手附在盛醉颈间，指腹皮肤感觉到盛醉心跳更快了。那动静太大，一下一下有力地撞在他手指上，好像撞得他指根发麻。
　　于是他低下头，不敢再看盛醉的脸。
　　这一低头就将脑袋送进了盛醉胸膛里。
　　鼻尖飘来一阵不知名的香水味，淡淡的，勾得盛醉心里直痒痒。
　　“哥哥这是主动投怀送抱啊？要给我定罪就直说，我不会袭警的。再这样下去…我的心跳可能永远都稳定不下来。”他调笑道。
　　“我没有…你…待会过完弯道就好了。”
　　俞央现在的姿势有些废腰。本就是侧身对着盛醉，却因为向心力这个不可抗因素被盛醉靠在玻璃上，就连幅度微小的扭腰都做不到。
　　好奇怪啊…
　　俞央想。
　　这个姿势真的好奇怪。他偷偷用余光扫视车内，好在新年前后公交车空荡荡的，上面除了司机和他俩再无别人，司机专心扭动方向盘驾驶车辆，不用担心被看到被误会。
　　“像在光天化日之下偷情一样，”盛醉忽然出声吓了俞央一跳，“你说是吧，哥哥？”
　　俞央避而不答。
　　因为方才…他竟然也产生了这种想法。
　　太荒唐了，这不对。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俞央沉默地挨过了车过弯道的时光，又等了半晌，道，“差不多了，我重新问一遍。这次我就直接问了——给我发那种消息的人，是不是你？”
　　“不是。”盛醉回答得很快很果断，“我对你永远忠诚，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俞央急忙撒手，像是被他说的话烫到了。
　　好奇怪，这种话是可以对刚认识不久的人说的吗？
　　“我知道了!你好好说话，正经些!”
　　“听我说完呀，哥哥，”盛醉重新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前，“别对我放心得太早。我啊，可是特别喜欢男人呢——而你，正好是我特别、特别喜欢的类型，喜欢到想要做成收藏品放在家里的程度。”
　　闻言俞央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一抹红色爬上耳尖、脸颊，看起来像一个快要成熟的诱人小番茄。
　　他努力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可我…我应该是喜欢女孩，你放开我…”
　　“哥哥有喜欢的女孩了？”盛醉的语气下沉到底，听起来十分不友善，与他伪装出的和善面目大相径庭。
　　不太妙啊，他产生了很糟糕的想法。这种想法如果变成现实，很可能会让他心心念念的宝贝受伤。
　　“还…还没有…”俞央小声回答。
　　盛醉便追问道，“那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会喜欢男孩？”
　　俞央迷惑地反问，“可这样不是很…罕见吗？哪有两个男人谈恋爱的…”
　　“因为是少数，所以就应该被当成特殊群体对待？难道你也觉得同性恋很恶心？”
　　他语气更沉了，只要俞央敢说一个“是”字，他就立刻将人打晕抱回去，四肢用铁链束缚，腰间也缠上链子，另一头连在床脚。
　　最好是那种极短的链子，这样别说逃走，俞央连从床上坐直身子都做不到。只能被迫承受，就算身体上坠满吻痕和牙印，也始终无法逃脱。
　　然后他会订好机票，俩人飞到国外，领证。余生只能在床上度过，做到他亲口说“不恶心”|“很喜欢”为止。
　　“不是的。只是有点意外，因为很少碰到——我不是说这样有什么不好，我觉得一个人，无论是喜欢同性、喜欢异性，或是一辈子都不喜欢人，或者喜欢的不是人都很正常，我都会尊重…不是，我的意思是说，这没什么问题，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不是，我是说…”
　　“好好好，不着急，慢慢说。”盛醉松开抓着俞央的手，转而去搂他的腰。
　　“停!我们不能这样，就算是朋友，也不能随便搂搂抱抱啊!”俞央挣扎。
　　“可我们都是男孩子啊，肢体接触不是很正常吗？”
　　“不是这样算的，”俞央认真对他说:“如果你真的喜欢同性，千万不能把性取向作为你跟别人玩暧昧的理由。要是以后有了男朋友，你也会假借这样的说法跟其他人亲密接触吗？”
　　盛醉歪头看他，出言反驳：“可现在的情况是，我对你一见钟情，想把你追到手、把你带回家呀。”
　　“可任何亲密接触都需要取得对方同意，不然跟骚扰有什么区别？”俞央话说得一本正经，看起来既理智又正直。但他脸颊早就烧成了红炭，叫盛醉很想立刻拥抱他。
　　“好啦，”盛醉放开他笑了，“开个玩笑，别介意。我不知道我是喜欢男孩还是什么，毕竟我完全不会对女孩动心。但当我遇到你时，我便立刻产生了想要一直这样跟你待一辈子、想把独占欲都放在你身上、想做你男朋友，光明正大名正言顺拥抱你的想法。”
　　“你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俞央拍拍胸脯长舒了一口气，并没有把他后面几句的玩笑话当真。
　　“这种玩笑可不能随便开。世界上除了爱情还有很多种感情，当朋友也能一辈子在一起呀，何况友谊比爱情坚固多了，也更长久。”
　　“哦：为什么这么说？”盛醉望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到答案。
　　“因为爱情是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一旦破灭就永远无法回到过去。情侣之间分手后再不相见，再次见面就是唇枪舌剑。不满意的地方、吃醋的地方不会说出口，藏在心里酝酿成哀怨、忧愁，徒增烦恼罢了，俗称'不长嘴'。”
　　“你知道贝叶斯公式吗？统计学家们需要不断接收数据来更新概率，获取更新后事件的置信程度。生活中任何一点痕迹——不准点的生日祝福、遗忘的纪念日、敷衍的晚安、没有报备的晚归、忽然出现的香水味…这些东西一次次更新两人依旧相爱这个事件的概率，到最后取极限，爱意就无限趋尽于0了。”
　　“也许其中一方或许付出了很多，于是纠缠不放手，但另一方只会更加厌烦——就算是沉没成本，也可以及时止损。”
　　“明明是很简单的道理，但年少热恋期感受到的关切、温柔都是真的，当年的爱意是真的，誓言是真的，想要永远相守也是真的。可后来厌倦了，想放手了…这些也都是真的。”
　　“反之朋友就很好，没有那么高需求的感情陪伴就能过一辈子，又能真真切切一直保持联系，即使小打小闹也能立刻和好。”
　　“这是世界上除了血缘外最安全稳定的关系。”

第3章 烙枚吻痕
　　“各人有各人的观点。我不否认。人际关系关系说白了就是一个集合，最简单的二元集合。没人搭理、想要独自走下去也没关系，你可以自己当自己的笛卡尔集。”
　　“可是你要知道，即使概率为零的事件，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发生。兴许只是没等到呢？总不能剥夺别人喜欢你的权力吧？希望在那天那个人到来的时候，你能勇敢地拥抱对方，无论男女。”
　　盛醉垂着眉眼望他，收敛情绪后只剩下脸上一个浅淡的微笑，散发着一股令人安心的魔力。
　　“你说得对，故步自封并不可取。”俞央与他对视一眼，开心地弯了眼睛。
　　这人能处，跟他一样思进取提前预习，真对他胃口!
　　“幸好我提前学过，不然可就听不懂哥哥的隐喻了。”盛醉勾起嘴角微笑。
　　俞央嗯了一声，指尖在他肩上戳了戳。“你看，那就到了。看到那个尖塔了吗？那是学校钟楼，是校内最高的建筑。每逢盛大节日或者校庆日就会有人登楼撞钟——走吧，下车了!”
　　盛醉与他并肩走在河边，惬意地迎接带着腥气的河风。
　　门卫大叔长着一副和蔼可亲的脸，听闻来意后并没有为难他们，痛快地按下开门按钮放二人进去，笑眯眯地问:“你是总考第一的那孩子吧？老在荣誉墙上挂着，新来的门卫也都熟悉你的脸啦!”
　　俞央不好意思地朝门卫笑笑，有些局促不安，不太习惯成为陌生人的话题中心人物。
　　“老伯，您瞧他脸红得，”盛醉小心撩开他的头发，一把搭上俞央肩膀，“给人整得多不好意思，多谢您开门，我们就不多打扰先进去啦？”
　　“哈哈哈好好好!你们这些小年轻，真有活力哇!好啊，好啊!”大叔爽朗大笑，朝他们摆摆手，自行回到门卫室中。
　　离开大叔视野后俞央松了口气，朝盛醉道谢。盛醉摊开手表示不在意，随后忽然凑近，眼睛仔细地盯着他的脸：“你怎么这么容易脸红？之前质询我的时候不是挺霸气吗？”
　　“别说了!”俞央伸手想要捂住盛醉的嘴，从物理层面上打断他的单方面输出。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俞央:？
　　下一秒，手心传来一阵湿润温软的触感。
　　俞央:？!!!!!!!!!
　　他震惊地收回手，左手紧紧攥住右手腕瞪盛醉:“你你你你你你你亲我手心？!”
　　盛醉无辜地眨了眨眼:“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你没经过我的同意就亲人!”
　　盛醉理直气壮，“我问过你了啊？”
　　“哪里问过我…”俞央忽然想到什么，表情变来变去精彩万分，一脸难以置信:“你的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是在问我？”
　　“那不然呢，”盛醉摊开手笑得像个泼皮无赖，“沉默表示默许，你又没拒绝~”
　　俞央抱头蹲下，独自炸毛：“这谁知道你在唔什么啊!”
　　“啊…我可不管，你就是默许了——反正亲都亲了，实在不行的话，”盛醉站到他面前，跟着蹲下与他平视，握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从臂弯中解救出来。俞央直觉这人说不出什么好话。
　　“你想亲回来也可以，想亲哪里都可以。要是还觉得不解气，多亲几下也行，我不仅不介意，还很喜欢。”
　　“我拒绝!”俞央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警惕地盯着他。
　　炸毛兔子，hh，可爱~
　　“那就没办法咯~”盛醉耸肩做无奈状。
　　俞央自觉说不过他，加快脚步气鼓鼓走在前面。盛醉紧跟在他身后，一边嘴上哄人，一边肆无忌惮地用目光吻遍俞央的身体。
　　父母没有教给他正确的恋爱观，于是他无师自通变成一个独裁者，他喜欢的人就一定要抓牢不放，不给对方任何逃跑、消失的机会。
　　如果视线和爱意可以化作实质，那在盛醉饱含欲望的目光里，他们已经拥抱、亲吻了无数次。
　　“这是什么？”
　　步行到钟楼下，盛醉被眼前枯木环绕的长亭吸引了注意，但也仅有一瞬间，下一秒他便立刻收了视线，下意识落回俞央身上。
　　“这叫情人亭，是学校小情侣的幽会圣地。”
　　盛醉端量片刻，没看出有哪里不同。
　　“这亭子还有情侣幽会？幽会做什么，分手前最后的约会吗？”
　　“亭子原本很漂亮的，”俞央靠在一根白色石英柱上，微仰着头，视线从叶间穿过，投到空中白云上。
　　“最近天气冷，花都凋谢，叶子落尽，看起来既普通又孤独。等春天到了，这些花树就会长出新芽、慢慢开花。别看都是不起眼的木头，其实都会开花的。迎春、夏樱、秋海棠、冬梅…三个季节的花根系交织在一起，从来不会同时盛开，但三季都有花绽放——其实你说的没错，情人亭还有个名字叫作'明日亭'，作为约会圣地的同时，也有许多情侣选择来这里分手。”
　　俞央低头喝干净手中被包裹在塑料袋里已经凉掉的豆浆，隔着塑料袋捏住纸杯摇晃几下，瞄准不远处的垃圾桶。
　　“毕竟有始有终，在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何尝不为一种圆满呢？”
　　“砰”一声响，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是个完美的空心球。
　　“他们分手的时候会开玩笑地说：'我们不是同一季节的花，不合适在一起，要不分手吧!'哈哈…”
　　俞央笑着，盛醉却没从他脸上看出快乐。
　　“你再猜猜，表白的时候他们说得最多话是什么？”俞央就这样靠在柱子上说话，等盛醉走到自己身边。
　　“我爱你。”盛醉温柔地看向他。
　　俞央摇摇头，否认道，“不是哦，他们会说，'你愿意跟我一漫步在情人亭，共同欣赏三个季节的花海吗'，是这句。”
　　“我愿意哦。”盛醉语气认真，眉目间满是柔情，好像他诉说的爱语都是真的，与别的那些被荷尔蒙支配的鲁莽者截然不同。
　　俞央本想开玩笑斥责他，让他认真听自己讲关于情人亭的传闻。可盛醉说得太认真了，不像愚弄，反倒像珍而重之，再三思虑后万般珍惜的回答。所以俞央迅速挪开了视线，假装无事发生，粉饰太平。
　　“很有趣对吧，恋爱和花开之间并不存在逻辑关联。因为想体验恋爱的感觉，所以随便找有好感的人表白，烦了新鲜感过了再找个理由把对方丢弃。什么情人亭明日亭，什么三季花共赏花海，原本浪漫的自然景象都变成年轻人冲动上头的借口。”
　　俞央觉得这事荒谬极了，他疑惑他不解，他说，“竟然真的有人向往…在情人亭对喜欢的人表白竟然成为了学校乃至云城最浪漫的故事之一…多么好笑。”
　　盛醉伸手把他圈进怀里。“宝贝，你这些年，是不是过得不太开心？”
　　“没有。”俞央立即否则。“我只是实话实说。还有，不要随便抱我!”
　　他在盛醉怀里动来动去挣扎不停。盛醉被他蹭双目赤红，遂抬手在俞央柔软的臀上轻拍一下。半清脆半沉闷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校园里。
　　“别乱动，我忍不住。”盛醉的声音里夹了喘息。俞央被打得一脸懵，没听清他后半句话，因此产生了误会——他们没走多快呀，盛醉这就喘上了，体力这么差的吗？
　　等他感觉到什么，迟钝反应过来后，整个人立刻红成了熟透的大番茄，连脸上、脖颈、耳垂，都泛起一片红。
　　“别动了小祖宗，”盛醉轻拍他后背以示安抚，“我就是心疼你，就是想要抱你。”
　　俞央第一次听到这种话，怔愣片刻后听话地不再动作，安安静静站着，乖乖靠在盛醉怀里，任他腾出一只手移到自己后颈一下一下抚摸，另一只手则张开五指替他顺发，像在给受伤炸毛、龇牙咧嘴吓唬敌人的小动物舔毛。
　　“如果被伤害过，或者见证过别人造成的伤害，那么现在它们都已经过去了。会有人爱你，我会在所有东西之前爱你，我会把你放在首位。你可以对我永不设防。无论你需要什么想把我当成什么，友情也好，爱情也罢，我都可以给，也都愿意给，只要你想要。”
　　“只要你想，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给你一辈子，也能陪你一辈子。我发誓。”
　　俞央点头，“你的提议确实很吸引人。”
　　他说话时向来习惯直视对方的眼睛，但此刻对上盛醉的目光，那眼神有什么无比沉重的他承担不起的东西溢出来了。
　　他有点害怕，还有点想逃走。
　　不面对不开始，就不会有令人遗憾的结束。
　　比如当年如果他的父母没有结婚，没有生下他，没有后来各自成家立业…而是一开始就找到了对的人，跳过从相爱到厌倦的过程，跳过带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偶然，跳过这个名为“俞央”的意外…
　　他就不会被放弃，不会一个人孤零零在那间屋子里长大。不会遇到盛醉，不会面对盛醉严重沉重得像雪崩一样压在他身上的东西。
　　也就不会产生期待后失望，不会被伤害。
　　可惜这世间没有如果，发生过的一切覆水难收。
　　俞央问，“那你想要什么？你希望我用什么东西来换？如你所见，我无权无势，顶多就几分钱，别的没什么能给你。”
　　“什么？”盛醉一时间没听明白。
　　“世上所有东西都是明码标价的，你对我好、接近我，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俞央勾了缕头发缠在指尖，有些焦虑地卷着。
　　“你喜欢我的脸？喜欢我的身体？以后想跟我上床？想试试我好不好玩？”
　　不是的。
　　我想要你的爱，想要你的人。
　　想要你余生所有的全部的时间。
　　想要你的心甘情愿。
　　盛醉沉默了很久，俞央以为他是在思考该如何索要报酬。于是俞央冷哼一声，道，“还是算了吧，我给不起，也不想这么随便、敷衍地给你。就算你真的想要，我也不想给你。”
　　盛醉几乎跟他同时开口，但深思熟虑后说出口的话就像一张美好虚幻的空口支票。
　　“不可以是单纯的想对你好吗？”
　　盛醉疑惑道，“因为喜欢你，所以想对你好，你想要什么我都想给你，不可以这样吗？”
　　俞央摇头拒绝，“不可以。”他补充说，“你的说法缺乏论据，不足以支撑观点，存在逻辑漏洞。”
　　他绝对不会被这种玩弄人心的小把戏骗到。
　　盛醉继续沉默。他发现俞央跟他想象中的样子不完全相同。up主“未央”展示在粉丝面前的是一个阳光开朗小太阳、温柔体贴的邻居哥哥形象，可现实中的俞央——
　　实际上是一个很需要爱、却又很胆小的人。
　　就像夏目漱石说的:“胆小鬼连幸福都会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有时还被幸福所伤。”
　　干脆迷晕了带回去。
　　盛醉有些烦躁地想。
　　他是一个极其矛盾的人。一方面，他对俞央倾注了自己余生所有活着的意义和爱，希望自己的心动对象永远幸福；另一方面，前半生父母带来的心理阴影永恒地环绕在他身边，叫嚣着诱惑他免做无用功，直接把人关小黑屋压到身下。死了骨头都要碾碎混在一起，纠缠生生世世。
　　“你不用说这种话安慰我，我不需要那种东西，这些甜言蜜语太缥缈了，太不真实了。”似是感知到盛醉的心情变换，俞央伸手轻轻拍打他后背。
　　“但我保证，如果某天你说的那种‘单纯想对我好的人’真的出现，我会打开心扉，迎接他的到来。等不到也没关系，我的朋友们，还有你，你们已经对我释放了足够多、多到能使我感受到幸福的善意。”
　　“盛醉，”俞央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我很感谢你，所以别再为了安慰我说那种话了。我真的不在意。”
　　也不是不在意。只是盛醉眼睛里的情愫太重太厚，让俞央觉得惊惶和难以置信，刚认识的人，怎么可能产生这样深厚的感情？除非是盛醉天生带了一双多情眼，所以谁都能从他的目光中感受到自己正在被注视被关注着。
　　对，就是这样
　　…
　　只是这样。
　　“嗯。”盛醉的声音从鼻腔里挤牙膏似的挤出来。
　　俩人逛完学校后在对面美食城吃了午饭。绕过高大的商业建筑群，穿行过一个幽深、逸着酒香的小巷，便来到了一个采光良好、树木繁盛的住宅区。
　　天晴，阳光打下来，整个天空都被染成绿色。清新又干净。
　　“出租屋在最中间那栋楼。外侧靠马路太吵，内侧离大门近也吵。待会我带你看看客卧，跟你说说常备药箱、紧急医疗箱的位置。冰箱里没什么吃的，伙食问题可以在学校解决，也可以在家里自己做饭吃。我会经常买酸奶放进去，保质期一般在放进去当天往后五天上下，你想喝就拿，不过需要预先确认有没有过期。”
　　俞央领盛醉上楼，语气兴奋又雀跃。
　　“我早就想找个室友一起住了!因为我睡眠很浅，听到细微的声音容易惊醒，所以晚上习惯戴着耳罩睡觉，”他将手伸到盛醉面前比划着。
　　“类似射击俱乐部的那种消音耳罩。所以即便把闹钟音量调到最大，有时候太累了早上也醒不过来…麻烦你住进来后每天出门前看看我是不是还睡着，如果我没醒，请采取一切手段让我醒过来。但我有点起床气，偶尔会乱丢东西，要小心别被我伤到。”
　　“好，我会注意的。”盛醉认认真真把他说的话记在备忘录里，一面答话，一面跟在俞央身后走近房门，好奇地四处张望打量。
　　房子不大，整体装横为中世纪欧式风格，置身其中仿佛回到那个古老的年代。落地灯竖在入口玄关处，暖色柔和的橙光洒落，照到米黄色羊毛地毯上。玄关对面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景色一览无余。
　　“喜欢吗？”俞央笑眯了眼，翘尾巴得意道，“都是我从零开始布置的哦!还有这幅油画!”
　　盛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幅抽象派星月夜图正挂在玄关一侧的墙上，看上去就像一个混沌的微型宇宙。
　　“这是我从一个古玩市场淘来的，据说是近代一个画家的临摹作品，还原度极高。可惜这位画家从不在自己的临摹作品上署名，所以一直不知道是哪位大师。”
　　“喜欢。整体布置很温馨，有家的感觉。”
　　盛醉答完，这里走走那里看看，四处摸索。他走过的地方，一个个不起眼的荧光点在室内微弱的紫外线下幽幽亮起，给这个温馨的家平添几分诡异。
　　“这是主卧，我的房间。”俞央率先走进去，瘫倒在床上，双手舒展举过头顶。
　　随着他动作，一截白瘦的腰慢慢暴露在空气中。扎头发的缎带松开，黑发散了满床，像一朵盛开的黑色荷花。
　　盛醉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舌尖在后齿龈扫来扫去。
　　“衣服往下拉些，天气冷，会着凉。”盛醉快步走到俞央身边坐下，伸手，似是无意自上而下抚过他暴露在外的腰肢。
　　“哎呀，手滑，想给你把衣服拉下来的，一不小心没拉住，抱歉呐。”他眨巴眨巴眼睛，一副无辜的神色。
　　俞央在他收手的瞬间往旁滚了一圈，露出大片裸露的后背，衣摆卷的更高了。盛醉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只觉浑身血液上涌，人类社会长期教导才勉强压抑的动物本能几乎要立刻爆发出来。
　　“别碰，很痒!”
　　俞央双眸含笑，难耐地在被子上蹭蹭，想要彻底去除残留的痒意。
　　盛醉的眼神赤裸，他喉结滚动，随即也爬上床，跪坐在俞央身边，居高临下打量身下伏趴在床的人。
　　“你干嘛…”
　　俞央试图用手臂撑起身体，却被盛醉用双手死死扣住腰肢动弹不得，肌肤相贴，冰火两种极端的温度相互碰撞，那双手掐得他有点疼。
　　“哥哥，要不是你提前表露过你对我不愿信任的态度，否则我会以为，你现在是在邀请我。”
　　盛醉声音暗哑，俯身往下，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俞央明亮的双眼，差点要忍不住悸动，想顺着脊背往下摸到尾椎骨，摩挲脚踝，最终留下一个个深可见血的痕迹。
　　“我开玩笑呢，”盛醉狠狠牙齿咬住舌尖，舌尖炸开的疼痛感让他瞬间清醒过来。他想要的不只是俞央的身体，他还想要俞央的心甘情愿。
　　想要俞央自愿被他戴上镣铐，自愿与他结合，自愿留下，自愿相爱。
　　最终一同沉向欲望的无尽海。
　　“挠你痒痒哦。”盛醉笑着闹他。手下接触道的肌肤重新松弛下来，他这才放心，明白俞央是重新放松警惕了。
　　俩人一个躺着，一个一手支撑身体，另一手搭在对方腰间。
　　见俞央没有要躲的意思，被强行压下的阴暗旖旎心思重新跑出来，叫嚣着让盛醉占有身边人的全部。
　　“哥哥不躲吗？是默许的意思吗？我会误会的哦？”
　　话毕，盛醉手下更为肆意地冒犯着人，手指轻轻划过触感极好的皮肤，“这样会痒吗？”
　　他飞快转换话题，让俞央以为这些话不过只是青春期男孩子打闹间的一个略显暧昧的粉色玩笑。
　　“我也要挠你!”俞央笑着往他身上扑，却被盛醉用曲起的膝盖顶住肚子，随即被扑倒，被压制。
　　“你耍赖!”
　　心动对象撒娇一般黏腻的声音是世上最好的催情剂。
　　“乖，让我先来，等你觉得受不住了，再换你挠我好不好？”盛醉同他商量。
　　“好~你来吧~”俞央听话躺好，脸上不知何时漫上潮红，在床上瘫软成一张大饼。
　　盛醉注视着眼前的景象，没忍住小声骂了句脏话。
　　现在的俞央像个初出茅庐的魅魔，一举一动都能轻易勾起人的欲火。
　　盛醉细长白净的手指在俞央身上肆意游走，指腹接触到的皮肤不似昨日那般冰凉，反而觉得温热滚烫。
　　“怎么那么烫？你发烧了？”他伸手盖在俞央额头，手心下的皮肤正一阵阵发烫。
　　“没…没有发烧吧？”
　　笑完闹完，俞央精神得到放松，一下子显露出病气来，却还怕他担心，即使已经神色迷离，也依然朝他笑着。
　　盛醉俯身贴近他，与他额头相抵，这才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酒气。
　　“哥哥，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喝酒了？”
　　俞央嘿嘿笑了两声，用软得不行的声音回答，“可能是午饭时的酒精气泡水~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脑袋变得好奇怪…诶，你别乱晃…”
　　盛醉无奈，他根本没有动。这人醉了怎么还倒打一耙呢？
　　俞央随手拿的饮料是酒精度数偏高的果酒汽水，对多数人来说小打小闹的酒精饮料，在他那里却变成了纯度百分百的酒精，慢慢地慢慢地就醉了，变得黏糊糊的，如同回到了懵懂无知的孩提时代。
　　不知哪来一身巨力，俞央忽然挣开束缚，扑到盛醉怀里，伸出手从他后颈摸上去又往下探。
　　盛醉被他砸得一懵，随即笑开。
　　“哥哥，这可不能怪我。是你先喝醉的。我的原则是不强迫你，可没说过不会趁人之危哦。”
　　他喟叹一声，“宝贝，怎么落我手里了呢，嗯？”
　　盛醉将人反按在身下，低头庄重地吻在俞央额头，手下动作不停，沿着人鱼线来回抚摸，又移到后腰触碰俞央小小的腰窝。嘴唇从额头，到眼睛，到鼻尖到耳垂，最后与他接了一个无比漫长的吻。
　　一个真正意义上，嘴唇对嘴唇的吻。
　　继续向下，舔舐俞央的脖颈，又去亲他的喉结，随即想到什么，盛醉打开手机，对准俞央的脸和裸露的腰来回拍照、录像。做完这些他又寻了个好位置，将手机靠着枕头立好，按下录制按钮，托着人的脸颊让他看镜头，将刚才的动作重复一遍。
　　“亲爱的，乖，别放下来。”
　　俞央于朦胧中任盛醉扶自己起来，脱去碍事的厚重外套，只留里面的薄衣，听话地咬住衣服下摆。
　　“冷。”俞央冷不丁开口，白暂的腰就被放下来的衣服遮住了。
　　“醒了？”盛醉试探道。
　　“冷。”俞央重复，眼里像是攒了水花，语气软乎乎的像在撒娇。
　　“好好好，”盛醉将人抱到怀里，倚在床头坐着，让俞央背靠自己还散发着热气的胸膛，随后拿出他的外套，给小孩戴围脖一样围在俞央身前。
　　“现在还冷吗？”
　　“不冷了。”
　　伸手拂开俞央脑后长达蝴蝶骨的头发，盛醉将唇靠近他后颈，张嘴咬下去。
　　“疼!”俞央又开始可怜兮兮地嘟囔。
　　“我亲一亲，亲亲就不痛了哦乖。”
　　他仔细观赏印上俞央后颈的完整印迹，内心升起强烈的愉悦情绪。
　　不够，还不够。盛醉继续动作，时不时出言安抚…
　　整个后背，尤其是蝴蝶骨和两对腰窝，都布满暧昧的吻痕。盛醉依旧沉浸在欲望中，将俞央塞到被子里，半强制地脱去他的上衣，这回密集的吻流星一般坠落在他锁骨、肋骨、胸前、腹肌上，却处处留心，仔细不落下痕迹。
　　盛醉从自己衣兜里摸出一副玫瑰金的手铐，又拿出一个玫瑰金的腿环，上面有一个小孔，小孔处挂着一串细小的圆环，圆环相互碰撞间发出清脆响声。
　　“咔嚓”，俞央的手腕被手铐拷在床头。
　　“你干嘛…好困…我要睡觉了…”俞央迷迷糊糊地说话，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满。
　　“睡吧宝贝，我爱你。”
　　盛醉褪去俞央的裤子，仔细观赏他笔直美丽的腿。
　　膝窝处的皮肤布满神经，只是轻轻触碰就会引发一阵无意识颤栗，白暂的脚趾下意识蜷缩，脚背绷紧。
　　盛醉抬起俞央一条腿，将他的脚踝攥在手里，小心翼翼将腿环推入。一路畅通无阻，直到过了膝窝才开始产生阻力。
　　盛醉加重力道，将腿环推到大腿根与膝盖中央，此刻腿环处恰好与皮肤咬合，有点紧，无法继续往上推，也无法剥离大腿。
　　腿环内有一圈细密的螺纹，螺纹增加了金属环与皮肤间的摩擦力，使它卡得更为紧密。
　　“my sweetheart, 你真美。”
　　盛醉痴迷地俯身，在俞央腿环上落下一个吻。“my dearest，甜心，宝贝，亲爱的…”
　　继而掀开被子，欣赏沉浸在睡梦中的人儿。
　　俞央全身都是冷白色，现在只有一条灰黑色裤子还穿在身上，玫瑰金的腿环禁锢在大腿正中，黑白金三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4章 尾随者
　　俞央醒来时，窗外太阳正在下落，整片天空都是金子和澄红柑橘的颜色。天边一架飞机远行，留下白色云痕。
　　“我怎么睡着了…”
　　他坐起身来，腿上搭着被子，望着窗外发呆。
　　“醒了？”盛醉推开主卧门，“我看柜台上放着蜂蜜罐子，就给你泡了一杯。喏，醒醒酒，头还痛吗？”
　　“谢谢，”俞央接过杯子，“没想到我酒量这么差，那种程度的果酒，我以为不至于…”
　　盛醉问，“以前没喝过？”
　　“嗯，喝酒误事。小说里不都这么写吗，酒后乱性什么的——嘶，后背好痛…”
　　俞央揉了揉肩，又揉了揉腰。
　　盛醉端着杯子喂它喝了几口蜂蜜水，随口问道，“怎么了，我看看？”
　　闻言俞央背对盛醉撩开衣服，满身暧昧的痕迹直勾勾闯入始作俑者眼中。
　　罪魁祸首假心假意开口，“好像没看到伤口，具体是哪里疼？”
　　“这这这，还有这儿!”俞央拧着身子反手向后伸，指尖在蝴蝶骨两侧点了一下。盛醉把脸凑近，呼出的热气打在他裸露的脊背上。
　　“没有伤痕和淤青，为什么会疼呢？”
　　“没有？”俞央惊讶。“你拍给我看看？”
　　盛醉拿出手机装模作样对准、找角度。
　　“不行诶，手机完全拍不出来。”
　　“…那算了吧——”俞央很快被自己大腿上突出的轮廓吸引视线。裤脚卷不到这么高，当着盛醉的面他又不好意思褪下裤子检查。只能隔着布料好奇地按一按，是一个坚硬的环，摸起来像某种金属。
　　“这是什么？”
　　盛醉食指在自己下巴上刮了一下，莞尔道，“说来话长，你记得你醉酒的时候做了些什么吗？”
　　被他这么一问，俞央心虚地低下头，不好意思道，“不…不太记得了…”
　　“你亲我。”
　　盛醉一句话落地，将对手生命值一波带走!
　　“？!不可能!”俞央感到难以置信。
　　“你从前又没醉过，怎么知道不可能？你说我是好吃的棒棒糖，伸手要我抱你，我刚走到你面前你就闭着眼睛往我脸上亲。”
　　盛醉撒谎不打草稿，讲得跟真事儿一样。偏偏俞央没有其它参考，只能相信。
　　“你不认我也没办法，虽然我失了清白，但我没有证据…”
　　盛醉满脸闷闷不乐，眼角溢出水光。
　　“对对对不起…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下次不喝酒了!绝对!连酒精饮料我都不会再沾!”
　　俞央当即对天发誓，天知道他喝醉后为什么会去轻薄盛醉这个“黄花大闺女”，此刻他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掉。
　　“口头道歉就可以吗？”
　　俞央一愣，试探道：“那我…请你吃饭？”
　　盛醉看上去更委屈了，他双眸通红，像是要落泪。
　　美人垂泪，自是叫人挪不开目光。
　　“我知道的，你就是不想负责。”盛醉意有所指。
　　俞央恨不得立刻给他磕一个，着急忙慌地摆手，“我不是我没有!那你说要怎么办嘛…”
　　盛醉假装擦拭眼泪，随后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这还不简单，做我男朋友!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我的清白已经被你拿走了。”
　　俞央既想笑又无奈，“怎么还想着这个？我不是说过不行吗？你现在还小，分不清各种情愫很正常。不是想跟谁过一辈子，就一定要跟对方成为伴侣的。”
　　盛醉见好就收，拉起他的手晃了晃，撒娇道：“好吧好吧，我知道了嘛。”
　　优秀的猎人不会被击退，而是以退为进，最终捕获猎物收获大餐。
　　“你看，”盛醉脱掉外套，内里只一件单薄里衣，露出手腕一处异常的凸起。他再挽起袖子，左腕处一个长度约为五厘米的镂空玫瑰金色手镯出现在俞央眼前。
　　“这是一只金属护腕，作用是保护手腕防止扭伤。你当时摸到它，特别好奇，闹着让我取下来给你玩。可这东西是我小时候戴上去的，长大后手臂粗了一圈，护腕圈口大小又没法调节，因此不能轻易从手上褪下来。”
　　他伸出手臂示意俞央摸摸看，接着说：“还好我这里还有相同材质的腿环，原本只是拿出来给你玩，谁知道你立刻上手想要往自己腿上套。最后就这样咯。”
　　盛醉长叹一声，“我再三提醒腿环内部有螺旋暗纹，套上去这辈子都没法轻易取下来，哪知你根本没心思听，我注意到的时候你已经套好了。”
　　他轻轻弹了俞央一个脑袋蹦，“四匹马都拉不住，怎么这么着急。”
　　俞央顿时头痛无比，一脸麻木。
　　“我也不知道我喝醉了这么喜欢捣乱…这个多少钱？我转给你。”
　　他多想穿越回去一刀砍死喝错饮料的自己，醉酒了做什么不好，非要讨人家的东西玩。
　　“转给我？”盛醉惊讶反问，“我以为你会问我有没有办法把它毁掉。”
　　俞央隔着布料轻轻抚摸腿环，轻声道，“这应该是很精美的工艺品吧，毁掉也太可惜了。左右没多大影响，戴着就戴着呗…只要以后不穿紧身裤，不会被别人看出来就行——它长什么样？应该是好看的吧？”
　　“你把裤子脱下来看看？”
　　俞央瞪他一眼，“那你转过去别看。”
　　盛醉一笑，坦然道，“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同性朋友间会在意这个？”
　　俞央:“…”
　　感觉被坑了，但他没有证据。
　　既然如此，俞央也不扭捏，他将裤子褪到膝窝，露出大腿上金闪闪的腿环。
　　腿环把腿肉勒得紧紧的，外观精美质量上乘，是一件精致的装饰物。
　　“还挺好看。”俞央面露喜色。
　　见他高兴盛醉自己也笑了，提议道，“站起来我拍几张给你看？”
　　“不用不用，”俞央连忙摆摆手，“这个圆环是做什么用的？”
　　他伸手拨弄一下，圆环发出一阵悦耳的响声。其中一个环直径足有三厘米，其下挂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水晶挂件。别的环直径只有一厘米，坠在大环旁边就像星星点缀月亮。
　　“这个啊，”盛醉伸手拂过一个个小圆环，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他捏着黑色水晶挂饰笑了，道，“大概是装饰吧。”
　　俞央点点头，“响起来还挺好听。走吧，咱们回去？”
　　“我下了面条，吃完再走。你不饿么？”盛醉倚着房门，作出邀请姿势。
　　“嗯？”俞央嗅到空气中丝丝面香，“放了干煸肉丝的油辣椒？”
　　“对，喜欢吗？”盛醉眼里盈满笑意，期待地看他。
　　“Good boy!”俞央赞赏地拍拍他肩膀，“闻起来不错！”
　　“我还洗了香梨，备了酸奶。”盛醉继续邀功。“都在餐桌上，就等你醒了。”
　　俞央持续夸赞:“你太懂我啦!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感谢才好!”
　　他端起碗小口吸入面条，慢慢咀嚼。
　　“好吃!你是这个!”
　　俞央朝盛醉比了个大拇指。黑发从耳边滑落，眼看就要掉进碗里，被盛醉一把拢住，替他抓在手心收着。
　　俞央唇上粘了漂浮在面汤表层的红油，盛醉用另一只手托住他下巴，伸出拇指打算将污渍擦去，却碰到了一个温暖、湿润的东西——
　　俞央眼神停留在碗里，没看到他伸出的手，正好伸出舌头轻轻在唇周舔舐一圈。
　　二人皆是愣在原地，盛醉拇指压着他的唇瓣一动不动。
　　“你…你干嘛呀？我自己来就行…”
　　俞央被他瞧得心里发慌，一把拍开盛醉手腕，“赶紧去洗洗。”
　　盛醉声音嘶哑，“没事，我替你拢头发，你先吃。”
　　等他三两下吃完面，盛醉才慢条斯理松开手，大拇指与食指捻了捻，似乎对松开的头发感到念念不舍。
　　卫生间里，棕色眸子里目光晦涩不明。盛醉低头凝视指尖许久，轻轻将拇指含进嘴里，如同品味世间最诱人的山珍。
　　“我来给你扎头发吧。”盛醉擦干净手走出来，“帮你编一下，吃饭的时候方便些。”
　　得到俞央首肯后盛醉让他坐在餐桌旁，自己站在俞央身后，手掌张开五指从他发根梳到发尾。
　　盛醉低头，极轻地在他发顶上落下一个吻。接着轻车熟路均分发丝，编了一个四股麻花辫，斜斜落在俞央右肩，与他右眼的三颗痣勾连。
　　“家里有妹妹？看你编头发的样子，很熟练？”
　　俞央满意地对着手机屏幕左照照右照照。盛醉把发带一齐编进去，留出一段在末尾扎了个蝴蝶结。
　　盛醉应声道，“没有呀，可能是因为你的头发喜欢我吧，所以我才扎得那么轻松。”
　　俞央笑着摇摇头没接话，只当他是在说笑。
　　待二人终于坐车回到泗水花园大道时，太阳已经消失，连天空最后一点光亮都被遮盖，只留下单一寂寥的黑色。星子稀稀落落，许久才能看到一颗。月亮也被拢在云层后。
　　盛醉跟俞央挥手告别：“哥，我去超市买点速食，家里冰箱空了，你一个人回去注意安全，到家给我打电话。”
　　“好，你也多注意，昨晚通知说这条路上的监控正在维修，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好。”
　　二人分别后俞央孤身走在街上。街头偶尔窜出一只体型瘦小的流浪猫，冲来人喵喵直叫。风吹树叶沙沙作响，路灯将街旁大树照的树影摇曳，恐怖氛围拉到max。
　　在这样寂寥的气氛中，一道脚步声自他身后响起。刚开始俞央以为是盛醉追了上来，但是随着脚步声靠近，他听出了与盛醉截然不同的步调，立刻警惕起来。
　　那个人，难道是那个人？
　　他举起手机，借屏幕的反射不动声色往后瞥。屏幕中身后出现了一个体型高大的男人，步调飞快，离他越来越近。明明是晚夜男人却戴着墨镜，整张脸被口罩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长相。
　　泗水花园大道两侧人行道上空无一人，两条无人街道将大马路夹在中间。俞央脚下加快速度，穿过马路走到另一侧人行道上，抬头朝四周看去——
　　几个监控器都与黑暗融为一体，工作时亮起的红灯不见踪迹。
　　奇怪男人紧跟在他身后穿过马路，与他对上眼神时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直接朝俞央冲来。俞央从小步跑改为狂奔，慌乱中摸出手机拨打110。
　　这一拨电话就被分走了精力，脚下不自觉略微减速。
　　“嘟——嘟——”
　　电话还未接通，追上来的男人便抓住他手腕，一掌击落正在拨打中的电话，将人往怀里带。
　　男人曲起手臂压在俞央脖颈，腾出一只手摘下口罩，露出一张中上成长相的俊俏脸庞，只是眼底病态的爱意和疯狂的欲望将他整个人衬得整既疯癫又阴郁。
　　男人虎口卡住俞央下巴，作势要亲他，却被俞央一个肘击打开一米远。
　　“宝贝果然很漂亮，真带劲…我是你的粉丝，我好喜欢你!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吗？我现在就带宝贝去我家好不好。”
　　男人双目闪着兴奋的光，重新拥上去。他用双手禁锢住俞央的躯体，一口咬上他耳垂，细密地舔舐他的耳廓。
　　“宝宝要好好感受我带给你的感觉，现在记不住也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老公慢慢教你。”
　　男人满足地呼出一口气，“好想让你浑身沾上我的味道啊。老婆，你能不能给我当老婆，我会对你好的，跟我去国外领证好不好，我会一辈子爱你的。”
　　俞央被他拥得死紧，咽喉被挤压，让他难受得双目发红，连咳嗽都没力气，出口就是缺氧的喘息。
　　“声音好好听啊，老婆，我好喜欢。”
　　身后硬挺的皮带扣抵了上来，有一下没一下蹭着，危机感漫上心头。
　　“你、你是…谁？为、什么、这样？”俞央艰难稳住声调，将喘息声倾数咽回。
　　“我就是那几个乱码id的主人啊。”男人愉快地笑了，“我不是说了我找到你了吗？宝宝难道不知道老公要来？”
　　俞央快要说不出话来了，这哪是喜欢他，这分明是恨他恨得紧想弄死他吧！
　　“你先、停下…听我说…”
　　男人语调极尽温柔:“没关系的宝宝，我在听。”
　　“我、我可以给你钱，你、先放开我…”
　　“宝宝，你怎么会觉得我缺钱呢？我来到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你。我说过的吧，光是听着你的声音我就硬得不行，想把你绑在我身边，一直绑着。只有你才能让我发泄欲望。宝宝，宝宝宝宝宝宝!我真的好爱你…”
　　俞央见他不讲道理，一咬牙，抬腿往后踹。
　　男人提前觉察他的心思，脚踝一勾，他整个人便失了重心向前栽倒，又被男人揽着腰重新拉回来。
　　“宝宝，没关系没关系，我带咪回去好好调教，踢老公打老公都是不对的知道吗——”
　　话音未落，男人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方毛巾紧紧捂住他的口鼻。倦意袭来，俞央四肢的力气渐渐退去。
　　他完了。
　　这是俞央脑海里的最后一个念头。
　　男人用提前准备好的领带将他手腕和脚踝绑在一起，捆在身前。他轻松将人抱起，脱下身上的黑色大衣盖在外面遮住俞央的手脚，叫旁人看不出一点端倪。
　　男人抱着他往回走，朝远处一辆银白色SUV走去。
　　只要上了车，连夜开出城，伪造一个身份证明，飞到国外去，谁都没法找到他的宝宝，他的宝宝将被一人独享，并被完全侵占。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用脏手碰他？”远处凶狠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美好的幻想。
　　超市里——
　　“滴滴，滴滴。”
　　盛醉的手机疯狂震个不停：“监管对象偏离路线!检测状态异常，监管对象速度异常!警告!警告!”
　　手机上原本重叠的两个小红点出现偏差，偏差还在逐渐加大。一个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个则缓慢移动着。
　　收银台前正准备结账的少年扔下手里的口袋，道声抱歉后立刻冲出门朝手机屏里小红点所在的位置跑去。
　　“小朋友你误会了，这是我弟弟，他今晚跟朋友喝醉了酒，我是来接他回家的。只是没想到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撑不住睡了过去。”
　　“大叔，”盛醉故意把人喊得很老，“这附近根本没有酒馆。我几分钟前才跟他分别，你要不换个借口？”
　　见伪装暴露，男人显出凶相：“小屁孩滚一边去!小心我待会连你一块绑了!”
　　“哦？我好害怕啊，你要不来试试？”盛醉挑衅道。
　　男人将俞央轻轻地放到一旁的地面上，被领带勒得发红的手腕脚腕就这样暴露在盛醉面前。
　　盛醉眯起眼睛，眼底染上怒色，拳头高高举起，并没有畏惧两人间的巨大体格差异。
　　他一个健步上前，一记上勾拳迎上男人肚子，被男人以手肘挡开。
　　“我一直在想，我后来明明改了，有在努力不吓到他了，为什么他还是那么警惕那么害怕…原来除我之外，还有人在骚扰他。我本不打算计较，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盛醉说归说，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右手带着拳风砸到男人脸上，立刻出现一片青紫。
　　“你就是什么好东西？让我猜猜，你为什么能及时找过来——在他手机里装了定位吧？我在你身上闻到了同类的味道。你也给他发过那种消息…难不成，你还安装了什么插件实时监测他的屏幕？还是说，你黑进了他的账号？”
　　男人被打得接连后退，却露出无比嘲讽的笑容。
　　“我说，商量一下吧，我们合作，我们共享他，一三五七归我，二四六归你，怎么样？想怎么弄就怎么弄，不过最好轻点，我是真的喜欢他。”
　　盛醉怒极反笑，“合作？”
　　“去你妈的合作!你不需要知道我做了什么，你只要知道我只会想方设法让他开心，绝对不会强迫他!”
　　“你脑子里的想法比我更过火吧？你把他当什么？床伴？性幻想对象？可别说你是喜欢他。”男人轻蔑地哈哈大笑，“我们半斤八两，你有什么资格阻止我？”
　　“我当然不喜欢他。”盛醉敛去笑意，无比严肃，道，“我爱他。不过我对他怎样跟你这个人渣有什么关系？”
　　盛醉手下动作毫不留情。作为盛家产业的唯一继承人，这些年盛醉从未间断过基本的格斗训练。即使男人个子高过他太多，也被揍得毫无招架之力。
　　“睡一觉吧大叔，醒来公安局见。”
　　盛醉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一记手刀砍在男人后颈，转身走向昏迷的俞央，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小心翼翼解下绑在他手腕脚腕的领带，抱着他往家的方向走去。
　　俞央身上的衣服被弄得皱巴巴的，盛醉把人抱回去后先为他擦拭身体。见他脖颈被人勒得发红，盛醉俯身轻吻他颈部的皮肤。
　　尚在昏迷中的人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无意识挣动起来，却不小心反而迎了上去。
　　这个动作大大地取悦了盛醉，他的动作慢下来，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一样仔细。
　　“宝贝，帮你覆盖掉他的痕迹好不好。”
　　盛醉一一吻过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的喉结他的头发他的肚子，把他沾到脏东西味道的地方都吻干净。
　　衣柜里有一件淡蓝色的真丝衬衣。盛醉将俞央搂在怀里，仔仔细细系上纽扣。
　　盛醉的衬衫很大，俞央穿上能遮住大部分身体，金属腿环藏在其中若隐若现。
　　“滴——”是开启视频录像的声音。
　　手机被盛醉靠墙放着，正正将床上两个交叠的身影录进去。画面中被人圈在怀里的少年大腿被腿环勒住。
　　他上身衬衣被人撩起，一双同样白暂但明显大许多的手一只放在腰间，一只放在小腹。
　　身后人的脸颊紧贴怀里少年的脖颈，舌尖在少年锁骨处游走。明明没有做什么，这一幕却显得分外情色，叫人血脉喷张。

第5章 恭喜你有男朋友了
　　俞央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盛醉过于放大的脸庞，目色深沉，眉头皱着，满脸忧色，好像很担心他似的。
　　“这是哪？”
　　“我家，我的卧室。”盛醉眉皱得更深，“你在不开心？为什么？有哪里不舒服么？”
　　“你们是一伙的吗？”俞央问。
　　盛醉愣在原地，脸上出现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你还是怀疑我？”
　　俞央被他的表情刺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偏过头去并不回答。随着药效退散，脑细胞逐渐醒来，身体上传来奇异的疼痛感。
　　“如果是我误会了，那我向你道歉。可是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家？别告诉我是回来路上恰好碰到，正好上演一出救人的戏码。”
　　俞央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却叫盛醉产生了一种他其实已经看透一切的错觉。
　　“你可能不信，但事实的确如此。迷晕你的人已经被警察带走。你手机落到地上，屏幕碎了不能用，我给你新买了一个。”
　　说完盛醉咬住下唇，看起来十分委屈。可俞央眼神中依然存在防备与怀疑。
　　“他既然迷晕我就不可能正大光明地抱着我走，否则可能会偶遇我的熟人被认出来，一定会事先掩饰伪装。我们不过认识了两天，请你先解释一下，经过他的遮掩，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呢？”
　　“再者他体格明显比你健壮，你是怎样赶走他的？还有——在我喝醉酒的时候，你真的没有对我做过什么吗？当时后背上传来的痛感绝对是真实的。”
　　当一个人产生了怀疑，世间万物都会被冠上“不怀好意”的名头。
　　俞央转过头来，坐直身子问他，“现在想想，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的表现就很奇怪，就像是…刻意等在那里为了拦下我。”
　　他面色不善，“我说得对吗？”
　　盛醉妥协般叹道，“你的部分猜想的确没错，哥哥。”
　　他欺身而上，捏住俞央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与自己对视。
　　“那你有没有想过，当你把这一切都撕碎了展现在我面前，我可能不会再伪装下去，可能会按心底最阴暗的想法对你，不顾你的反抗和挣扎，堵住你的嘴让你没法求救，或者在那杯蜂蜜水里给你下媚yao让你主动缠上来，迎合我，求着我——我本来有很多手段可以用在你身上。”
　　俞央眼神躲闪不敢看他，被他口中粗鲁直白的描述吓了一跳。
　　有那么一个瞬间，盛醉真想全盘托出算了，干脆摸出手铐将人拷着吧，得不到心，得到他的身体也是好的。明明自己每次都忍得那么辛苦，却只能在他发现不了的情况下触碰他来舒缓欲望。
　　爱人对他的吸引力，就像人类对空气的渴求。
　　可是不行，不行啊。他会跑的，会害怕的，会难过的。
　　盛醉自问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将来也没有特别想做的事。他的爱好他的执拗，除了一个俞央外再无其他。
　　所以他只能等，等俞央愿意留他在身边，愿意喜欢他。
　　“哥哥，你为什么总是不愿意相信我呢？如果真的是我，你根本不可能睡到现在，早就被我弄醒了。如果真的是我，见面第一晚我就不会这么轻易地放你走。”
　　盛醉越说越难过，他脱力一般松开钳住俞央下巴的手，委屈地坐在床头，扭头闹脾气不理人，嘴巴却还在说话，舍不得真的跟俞央冷战。
　　“你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这么欺负我，不然我会难过的。”
　　“吧嗒”，一颗晶莹的水珠砸到俞央手背上。
　　“哎我错了，不要哭。”
　　见他落泪俞央立刻慌了神。
　　心软的人，被鳄鱼的眼泪轻易打动了。
　　盛醉委屈地转头看他，将自己的双手递到他面前：“你看，我揍他的时候手都肿了，明明很痛，我都没有趁机装乖卖惨求你同情。”
　　俞央轻轻托起盛醉的手，果真看到红肿一片的手背。
　　“那我给你吹一吹…不要哭了，是我错了，我跟你道歉好不好？我以后不会再无缘无故怀疑你了。”
　　俞央内疚不已，盛醉的担忧和哀色如此真实。如果这些都是他演出来的，那这个人，可就太可怕了。
　　盛醉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狗狗眼，依旧委屈巴巴地望着他。
　　“不哭不哭，乖啊，我们小盛同学受委屈了，不哭不哭——”
　　俞央无暇顾及和处理盛醉说喜欢他的这条信息，起身主动将人搂到怀里。盛醉嘴角抑制不住地上弯，扬起下巴看他，双手环住他的腰，寻了个合适的位置舒舒服服地将脸埋进面前人的肚子，小狗一样歪头蹭着。
　　“别闹啊，很痒…”
　　俞央被他蹭得难受，扭来扭去地闪躲，笑个不停。
　　“你想知道真相的话，我会摊牌的。可是我说了你别生气，别丢下我一个人。”盛醉要他发誓，俞央便竖起三根手指，老老实实照做。
　　“其实我很早就认识你了。在小区门口遇到的时候真的只是问路，没想到这么巧，一听到你的声音就认出来了…你愿意听我从家事说起吗？”
　　俞央点头，“你说，我在听着。”
　　“我家在柳台，父母早期恩爱，多年后貌合神离，我是他们的拖油瓶，是本不该诞生的意外。家里长辈早期投资做大家业，决定扎根柳台，留在这里发展。”
　　“可是，家族的介入扰乱了柳台本地的商业平衡，他们认为我们的做法是一种恶性竞争，于是联起手来打压我们。作为当地最大的外姓户，我们树敌无数。”
　　“许多双眼睛盯着我们，想找出漏洞让我们倒台，或者用下三滥手段让我们妥协。作为家中独子，他们都想朝我下手，胁迫决策层老一辈低头，因此我从小就被要求练习格斗，不能被绑架。”
　　盛醉无所谓地笑笑：“迷晕你的那个男人体格虽然壮，也比我更高，但缺乏实战经验，空有蛮力，我能轻松放倒。”
　　“去年年末，我父母因为车祸意外身亡。奶奶怀疑是与盛家存在激烈商业竞争的对手们联合伪造了这起车祸事故——但没有证据证明那是一场有所预谋的凶杀。只有我在学校上课侥幸躲过一劫。”
　　下葬那天阴雨绵绵，盛醉的黑色西装被水沾湿，白色菊花沾染露珠，像一张哭泣中的苍白的脸。前来送葬的人群浩浩荡荡，脸上不见一丝悲色，只在泥土盖上棺材的时候象征性落下眼泪。
　　记者们的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无止境，即便身死也要耗光他们最后的价值。
　　“爆!盛家家主意外去世!老爷子重出江湖!”
　　“爆!美貌盛夫人香消玉损!”
　　“爆!局势再度辗转，盛家主事人…!”
　　“盛家最浩大的葬礼…”
　　…
　　盛醉全程面无表情，随波逐流地在父母入土时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大家默契地演出一副家庭和睦、哀悼逝者的假象。
　　“后来盛家老二继位，他家独生子是一个空有皮相的酒囊饭桶，我那名义上的二叔拿到主事权后迫不及待将我赶出老宅。母亲那边同样无人愿意收留我这个累赘。”
　　“好在奶奶对我不错，跟家里其它长辈带着我做了些投资，积累到现在，要养活自己也不难。说来还得感谢他们，虽然没有给予过我温情，但至少教给了我生存之道。”
　　此刻俞央与盛醉深深共情了。俞央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不该出生，为什么要来到世上，为什么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为什么不是别人，为什么这样对我…
　　俞央将他愈发抱得紧了，盛醉嘴角上扬，继而变脸一样垮下去，继续说着。
　　“那时候觉得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身边尽是一些酒肉朋友，见我失去继承人的位置，转头就同他人交好。于是我只能休学，随便买间小房子住着，生活还过得去，却愈发觉得人生没有意义。从那时起，我开始整晚整晚的失眠。多少安眠药都没用。”
　　俞央猜测，“然后刷到了我的哄睡视频？”
　　“是的。”隔着衣服，盛醉不动声色地吻在他肚子上。
　　“你一定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天使，是奖励我熬过前半生迷茫腐烂的礼物。我不信神，但我相信你。你拍的夕阳、白云都是那么柔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世上还有东西值得我去爱。”
　　“于是我静下心来调整状态，决定继续学业。后来辗转来到云城，没想到正好遇见了你。大概上天偶尔还是会低头倾听人类的祈愿，我许愿想要见你，它就真的把你送到了我身边。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你在。”
　　俞央认真听完，问他：“所以第一次见面你说…”
　　盛醉打断他，“怕你难过，怕你心疼，更怕在你脸上看到同情的表情，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糟糕经历接受我。现在说这些，也只是为了解释你方才的疑惑，没必要可怜我。我跟父母感情并不深厚，这件事早就对我没有影响了。”
　　盛醉朝他眨眨眼睛：“但是有件事能不能请哥哥答应我？”
　　“你说。”
　　“可不可以不要因为我喜欢你你就远离我、躲着我？我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你会不会想要逃走？”他话说得真诚，将俞央下意识移开的目光轻易勾回来。
　　俞央有些为难，“呃我…不会的…但这样对你不公平。我一直待在你身边的话，你就没法发现别人的闪光点了。万一以后错过正确的人怎么办？”
　　盛醉起身与他面对面站着，握住他的手腕单膝下跪，左手将他的手掌托在手心，右手背在背后，一双美丽深情的丹凤眼认真地凝视他:“我永远不会后悔，我会想方设法让你也喜欢上我，你永远不需要因此感到负担。”
　　“我会坚持每天说一遍我爱你，这样等哪天你接受我了，我能够第一时间知道并正大光明地拥抱我的爱人——请允许绅士亲吻他心动对象的手背。”
　　盛醉低下头，炙热的呼吸像是烧上俞央手背，蔓延到他全身，猝不及防撞得他脑子晕乎乎的。
　　“好。”
　　话音落下的那个刹那，盛醉吻了下去，神情痴迷而专注。
　　话说到这份上，疑问都有了解答。俞央彻底放下内心的防备，决定信任他。
　　“可是我…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拥有喜欢这种情感。有些事还是早点告诉你比较好——我是一个厌世主义者。”
　　“我所展现出来的、那些乐观积极向上的元素，都不是最完整最本真的我，如果你喜欢的是那个阳光积极的'未央'，我可能没办法一直保持那个模样。”
　　“我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人性太复杂，尤其是抽象的性格、感情这类思维存在性方面的东西。直到今天我也仍然在不挺思考这个问题。”
　　“我的存在真的有意义吗？还是只不过是万物运行、日月更迭的大千世界中，作为陪衬作为观测样本的最渺小的那一个？”
　　“我会因为今天太阳温暖而轻易感到愉快，会因为一朵野花的绽放感到幸福。可是这些想法到底是我真切感知到的，还是一种无聊心境下自发而起的无病呻吟呢？”
　　“我尝试去思考人类生命存在的本质，并试图找到最令人信服的那个答案。”
　　“我还会想，如何不引人注目地死去。就像秋天缓慢落下的枯叶。我能清楚感知到，随着时间流逝，景色更迭，我所未知的东西正在逐渐减少。仍旧吸引我的东西正在慢慢消失。”
　　“倒不是想不开要做傻事，只是活着的欲望消退得太过明显。坦白说，你的喜欢对我这种人，只会是一种无法评判结果的负担。因为你轻飘飘落下了喜欢两个字，我每次想要结束生命前，都会因为我的死亡可能给别人带来悲伤而难过自责。”
　　“但活着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我痛苦，我却永远无法投向死亡的怀抱。那会让我更加难受。”
　　“说不定某一天，我的情绪积压到一个临界值，开始变得暴躁冲动易怒，你对我的爱意一天天被消耗，最后你会选择离开，留给我巨大的空虚和痛苦，让我的心脏变成漏风的玻璃；或者你依旧深深爱着我，但我依然选择死亡，无论你日后是否能走从这场阴湿的大雨里走出来，那样的打击会让人受不住的。”
　　盛醉从他的笑容中看到了春日最后一波樱花，生命正在绽放，却早已打开死亡倒计时。
　　“所以啊，别喜欢我了，真的。我不像你幻想中那么完美，你喜欢的也许只是自己脑海中经过美化后的，你施加在我身上，你认为的我。”
　　俞央脸上的微笑消失了，神情重新变得淡漠。
　　“我们才认识多久呢？你了解我什么呢？我连自己都爱不好，是没办法给予你正常的恋爱体验的。”
　　俞央话说得毫不留情，却因为声色格外柔和，不会叫人觉得自大和冒犯，反倒像一位絮絮叨叨的长辈，话里话外一半是警告一半是纵容。
　　俩人间的氛围一时间有些压抑。盛醉极力克制住脑海中不合时宜的幻想，环在他腰上的双手却止不住地发抖。
　　盛醉没太用力，俞央轻松从他怀抱里挣脱出来，抱歉一笑，道，“吓到你了吧？对不起。我就是这样的人，就是希望你知难而退。很恶劣对吧？”
　　所以请你放弃我吧。
　　“不会。”
　　盛醉光是想象一下俞央身死的场景，心脏就不受控地抽痛起来。“我是不会放弃你的。你骂我也好，怨我也好…我都不会放手。”
　　他嘴里发出几声小兽哀鸣般的哭泣，“你不能这么对我…明明我是为了你才重新拥有从头开始的勇气…你不能抛弃我自己偷偷走掉…那样对我来说，真的太残忍了…”
　　刚开始还是小声呜咽，后来盛醉强行扼住声音，抿嘴耷拉着眼皮看他，表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俞央抽了一张纸给他擦眼泪，挪揄道，“怎么哭起来跟小狗一样。”
　　盛醉抓住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你要是某天真的死了，我就想法设法用铁锹翻找到你的尸体，放进冰棺里，每天跟你做，等你的身体支撑不住了开始腐败分解，我再抱着你自杀，我们会死在一起。”
　　他的话绝望而平静，淡泊之下带了种不顾一切的疯狂，令俞央难得产生一丝异色，有所动容。
　　“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我不信你下得去手。”
　　听归听，俞央并没有把盛醉的话放心上，只当他是开玩笑。
　　盛醉并不在乎俞央有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伸出手半强制地将俞央拖回来抱住。
　　“我很认真，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如果不信，你大可试试，试试看我会不会变成厉鬼来找你。”
　　俞央无奈，“多大个人了，怎么还是小孩心性呢？即使我这么说了，你也不依旧不愿意改变想法吗？”
　　“是啊，”盛醉学他做出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我就是喜欢你喜欢得要死，永远爱你，如果真死了也要变成鬼跟你再纠缠一整个鬼生。”
　　完了，他好像把别人家的三好青年教坏了。
　　俞央良久地沉默，最后抬手回抱他，道，“那怎么，我只能答应咯。”
　　“什么？”盛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狗的爱热烈而忠诚，凭一腔孤勇，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奔向他的爱人。
　　“我说恭喜，你有男朋友啦——傻愣着干嘛？不庆祝庆祝在一起的第一天？”
　　“…好!”
　　盛醉欣喜若狂，一把搂住俞央的腰，将他抱离地面乐得直转圈，傻笑不停，直到俞央拍他的手让他放自己下来才罢休。
　　如果快乐可以实体化，那俞央大概会看到一条向他不断摇摆的小狗尾巴。
　　“我会试着好好爱你。但是如果有一天你看清了我的真面目，觉得厌烦、不喜欢了，不需要费心思找蹩脚的借口，直接告诉我就好。我不会生气，也不会纠缠。感谢你的爱，也欢送你离开。”
　　不会有那一天的。
　　盛醉心道，我的爱病态而偏执，永远不会有改变的那天。我会证明给你看。除非世界毁灭，所有人类都将在浩劫中一睡不醒，否则我绝对不会放开握住你的手。
　　“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盛醉耍赖，“我可以亲你吗？”
　　俞央点头同意：“可以。”
　　某人得寸进尺：“那我可以叫你老婆吗？”
　　“这个不行。”
　　“那宝宝？”
　　“啧——多大人了？”
　　“央央？”
　　“嗯…勉勉强强吧…”
　　盛醉眨着湿漉漉的小狗眼撒娇：“我想听你喊我哥哥!”
　　俞央再三张嘴又闭上，最终妥协，视死如归般两眼一闭：“…哥…”
　　盛醉持续撒娇：“要两个字，哥——哥!不是一个字哥!看在我都叫你了这么多次哥哥的份上!满足我嘛!”
　　“…哥…哥哥…”
　　“哎!”
　　俞央别开脸不看他，生硬地岔开话题：“如果以后你遇到了更喜欢的人，或者不再喜欢我了，一定要提前告诉我，我不会…唔——”
　　他还想说，他不会纠缠，只是可能会有一点难过。他怕极了当年真情实感的誓言变成海边泡沫，但无可奈何地，在与盛醉的相处中，动心的岂止盛醉一个？
　　未尽的话语消散在风里，盛醉疯狂地亲吻他，好像此刻世界即将毁灭，相爱的人不顾一切相拥。
　　“张嘴可以吗，乖乖？”
　　俞央闭上双眼，眼皮微微颤抖，黑如鸦羽的睫毛扑闪着，像要卷起一阵旋风。
　　“其实——唔——”俞央推攘着盛醉的脸，话音被堵了回去。
　　“你以后——唔——听我——说完——唔——”
　　盛醉还没亲过瘾，不情不愿地与他分开了些，只听他说一两个字便重新贴上去。
　　俞央终于逃离了盛醉的亲吻，他挡住盛醉意欲追吻过来的嘴唇，道，“你以后要做什么，想做什么，不用每次都问我，你可以试探一下。比如，想亲我了，那就捧住我的脸，慢慢靠近，只要我没有推开你，就是默许的意思…每次都问一遍的话…我会觉得有点…害羞…”
　　盛醉惊喜地瞪大双眼，“我…我真的好开心!”
　　他不停舔舐俞央的唇瓣，俞央配合地打开嘴唇，任盛醉在他口腔里攻城略地。
　　盛醉细细地舔，舔过朝思暮想的每一处天堂，又勾着他的舌头逗弄，吮吸、吮吸。俞央的舌根被吮得发麻，但他并未阻止。
　　于是盛醉更加得寸进尺，吻得更深，惹得俞央眼晴都起了雾，腿脚发软，身子直往下滑。
　　盛醉由他跪坐到地上，笑道，“给你五秒时间调整呼吸。”
　　言罢他也蹲下，将人按在一角床腿上，一手护在他后背，一手握住他后颈，放肆地亲吻、触碰自己的爱人。
　　俞央有些受不住，终究没舍得将人推开，只在接吻的间隙喘着气讨饶:“停一下、快停下…快没法呼吸了…”
　　怎么总是心软。
　　盛醉目睹面前的人被自己撩拨得欲色蔓延，眼角发红，眼里像是藏着浓厚的雾霾。嘴角微张，眼神失焦，意识跟着出逃。
　　立春了。

第6章 药和独白纸
　　月亮出来了。
　　等盛醉终于松手放过他时，俞央依旧恍惚着。一方面他被盛醉吻得大脑缺氧，短时间内缓不过来因此难以思考。即使重新摄入足够氧气，窒息感早已储存在海马体中，留在记忆里。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根麻绳正死死勒住他的脖颈。这样的窒息感却让他久违地觉得安心，与死亡接近却不觉得痛苦。如果亲吻能够让人死亡，大概这会成为他首选的自杀方式。
　　另一方面，被变态骚扰令他不可避免地感到恶心，大脑极力排斥接受这段记忆。虽然盛醉来得及时，神秘男人没来得及真正对他造成伤害，可精神上受到的创伤是难以磨灭的，甚至有可能伴随他整个人生，成为一道淅沥不停歇的雨，叫他一辈子都记住这一天。
　　这个漆黑、无比可怕的夜晚。
　　俞央拒绝了盛醉邀请自己留宿他家的请求，一心想快点回家清洗身体，把自己悄悄藏起来。
　　窗外清冷的月光照到他脸上，给人镀了条银边，好像橱窗里精致易碎的玻璃娃娃。
　　“我送你回去。”
　　盛醉放心不下，试探性牵起他的手，五指强行插入指缝，成为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俞央瞳孔涣散，目光无法聚焦，不知眼神朝向何处又望着什么，总是落不到实处。
　　俞央没动，任他扣着，却也没选择回握。盛醉跟着他沉默，目光晦涩盯住他们交错的手，眼神暗下去，捏捏他手指，不再有进一步举动。
　　你为什么不回握我的手？
　　盛醉想问，终究没敢问出口。
　　盛醉把他送回家门前。透过大开的房门，盛醉往内扫视一圈，满意地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生活的影子。
　　是一个人独居。
　　这个认知使他勾起嘴角。独居好啊，以后无论他想做什么事都会方便些。
　　“哥哥，我们很有缘。”他笑得开心，“你住903我住803，四舍五入就是住在一屋。今晚好好休息，做个好梦。”
　　盛醉亲了亲他的眼睛，“明天我们去约会吧。”
　　他的演技炉火纯青，面上带笑，好像一只开朗的小狗，热切而期盼地规划着明天。那声音明媚悦耳，如同六月初阳温暖舒适的光芒，长久地回荡在俞央耳畔。
　　“明天”，一个多么充满希望的字眼。
　　俞央嘴上嗯嗯啊啊应着，心却已经飞远，盛醉看得出来，大概是还笼罩在夜晚被劫带来的恐惧里。
　　他既恶劣地感到满足，近乎痴恋地用目光舔舐俞央脸上出现的恐惧和后怕;又觉出一点心疼，从心脏经络里跳出来，顺着血液上涌，流经身体各处。
　　说完再见后俞央机械地关上门，极端事件留下的后遗症令他恍惚，甚至忘记了“邀请客人进门坐坐”的基本待客礼节。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流声。水流细而密集，从少年人锁骨往下流去。
　　俞央光洁的脖颈上遍布吻痕，皮肤被蹂躏得红肿不堪，与衣料的每一次摩擦都让他难以自抑地痛哼出声，就连在水流微小的冲击力下也隐隐作痛，却又引出几分令人羞耻的陌生快意。
　　俞央从未如此讨厌过自己的身体，那些痕迹，又脏，又红，又疼。如果盛醉没有及时出现，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玩具一样任那个变态肆意侮辱，满足他猎奇的喜欢轻薄男孩的爱好？被当成宠物一样圈养起来，如他私信里说的被囚禁在屋子里，从此失去自由，坐等他临幸？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俞央心悸，只恨自己没能早点拨打110。
　　转过身，后背更是青紫一块，从镜子里隐约能看到印子，隐隐作痛。俞央用力搓洗自己的皮肤，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用磨钝的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见血的抓痕，试图盖住那些屈辱的痕迹。
　　血珠顺着脊背流下，被水流带走，流入排水口中。
　　关紧卧室门，陷入柔软的床铺，面色苍白的人努力放松身体试图入睡。窗外斑驳的树影投射到窗帘上，影影绰绰，每一个黑影都像试图强行劫走他的男人。
　　黑暗成了天然的遮羞布。往日伪装良好的、坚定的强硬的积极的面孔被他很好地隐藏起来，抽丝剥茧，包裹在最里层的脆弱孩子慢慢显露出来。
　　他将自己缩成一个团，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汲取薄弱的安全感，可是没用。只要他闭上眼，面前就会出现隐藏在黑暗中的陌生人的影子。
　　被子的触感分明柔软而温暖，俞央却生出一种身体依旧禁锢，被扼住咽喉，被判处死刑的反胃感来。
　　他控制不住地发抖，内心的恐惧怎么也压不住。
　　“喂，你睡了吗？”
　　俞央近乎忐忑地给盛醉拨去电话。
　　“还没，怎么了？需要我陪你说话吗？”
　　隔着电话，盛醉的声音干净纯粹，就像一阵吹走忧愁的春风。
　　“我睡不着…”电话那头俞央的声音犹豫不决，“你能…过来陪我吗？”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有谁能拒绝爱人的邀请？
　　“是在害怕吗？”
　　盛醉更加放柔声音，似乎自己再大声些就会把俞央吹走。
　　“大概…有点…”
　　盛醉安抚道：“别怕，我马上过来。要不先别挂电话？”
　　俞央缩在被子里咬紧嘴唇，点点头，想起他看不到，急忙应道：“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盛醉正经不到一秒，抓住一切机会大献殷勤：“来陪喜欢的人，多晚都不麻烦。”
　　一句“喜欢的人”把俞央没说完的话通通堵回去，一时间万懒俱静，电话里只剩下他和盛醉两个人的呼吸声。
　　盛醉开着免提，进卫生间简单打理打理头发，从冰箱里找了几罐酸奶一齐带上，同时不忘录下俞央的呼吸声。
　　“哥哥，开门。”
　　盛醉一路小跑，在一分钟内赶了过来。此刻他正张开嘴微微喘气，深呼吸几下调整呼气频率。
　　“稍等。”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盛醉立刻脑补出他从被褥里爬出来，头发凌乱的模样。
　　这样的场合很适合一个人在后面抓住他脚踝，另一只手扣着腰把他强行拉回来。
　　盛醉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伸手摸索着口袋里的针孔摄像头。
　　房门打开的那一刹，盛醉大步跨入房门，双手捧起俞央的脸，将一个吻落在他额心。
　　“我来了，不要害怕。”
　　电话依然连通着，却不再被需要。
　　“我…我没有害怕，我只是睡不着。”
　　俞央有些难为情。他从来没向别人提过这样过分的要求，他甚至不敢抬头看盛醉的眼睛，怕看到藏在那双眼睛里伪装良好的烦躁和厌恶。
　　人就是这样的生物，讨厌麻烦，也讨厌麻烦的人。他本不该一通电话请人过来。家门封得严严实实，一定不会出问题。
　　可能是盛醉那句“喜欢的人”，“多晚都不麻烦”增强了他的信心，让他难得生出一丝想要依赖别人的想法。
　　这种想法对他来说太久没出现过，所以显得太陌生了。
　　“是我害怕，不敢一个人睡觉。”盛醉笑着说，“是我想爬哥哥的床，想进哥哥家门，想一直陪着哥哥。”
　　盛醉把一切原因归咎于自身，把俞央的求助偷换概念，变成自己的愿望。
　　俞央听完这话更觉不好意思，他揉揉脑袋，有些羞愤：“哄小孩子一样，”俞央不自觉抿了抿嘴唇，“你怎么会害怕…”
　　盛醉撒谎撒得面不改色：“你忘啦？我怕黑呀。”
　　说完盛醉笑着望向他，将人抱到怀里，把下巴搁在他头上，又将脑袋埋进他柔软的头发里，像小狗一样深嗅爱人身上的气味，试图刻入DNA。
　　“我去重新洗漱一下。有客房吧，我睡客房还是跟你一起？”
　　第一次来，得收敛些，不能再吓到他了。
　　俞央为难道：“客房没有铺床，跟我将就一晚？”
　　盛醉拍手哈哈大笑起来：“怎么能叫将就，跟男朋友一起睡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乖乖，去卧室等我，穿这么少，小心着凉。”
　　俞央被他一句乖乖喊得连退几步，转身迅速逃走了。
　　浴室不大，洗手台前的镜子完整照出室内人的上半身。窗玻璃上水汽还未散去，汇集成一颗颗小水珠，将落未落。
　　盛醉浓眉皱起——俞央洗澡了，说不定已经看到了身上后背的痕迹，如果待会问起来，他该怎么解释？
　　想到这里，他不由忐忑起来。
　　盛醉用简单的工具卸去镜子正下方的螺丝钉，打开花洒遮掩噪音，细心将针孔摄像头装上。
　　如果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俞央决不会邀他同睡，这种做法无异于羊入虎口。盛醉猜测，估计以为是那个变态男人做的。那人还算有点用，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可怜的甜心，竟然没意识到最大的隐患就藏在自己身边。
　　不远处被褥陷下去一块。俞央穿着一件白色睡衣，侧躺在床上，手臂撑起身体，歪着脑袋，半眯的眼睛眸色浅淡。
　　睡衣领口开得极大，盛醉只需一瞥就能看到里面的风景。被他吻过的皮肤在衣料的摩擦下变得更红。带有指印的肌肤被他一寸寸涉猎，红得愈发像梅。
　　盛醉掀开被子，双手撑着床体，一条腿屈膝抬了上去，还未完全爬上床就被俞央睡衣上醒目的几丝暗红吸引了视线。
　　盛醉伸手晃了晃俞央，面色焦虑：“哥哥，哥哥！快把衣服脱下来让我看看，你好像流血了!”
　　“嗯…？”
　　俞央满脸迷茫，小幅度甩甩头意识归位后才回应道:“没事，我去浴室看看，不早了，你先睡。”
　　说完他跳下床往外走，手才刚碰到房门把手，就被人揽腰抱回，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来处理。如果真的流血了，谁给你上药？后背上有些地方是够不着的。乖乖，放心交给我。”
　　盛醉的语气温柔却强硬，叫俞央产生了一种正在被人注视被关心的感觉。
　　他有点愣神，自从父母离异，各自去外地发展组成美满幸福家庭、将他独自留在空荡的屋子里后，就再没有人站在他身边，满脸焦急地看他，好像他是什么绝对无法放弃的珍宝。
　　陌生的求助，陌生的陪伴，陌生的安抚，就连关心的话都是陌生的。
　　沉寂许久的心好像千年冰山化开一角雪，慢慢复苏、重新跳动起来。
　　“我没事…可能是刚才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抓到了。”
　　俞央不好意思多说，觉得自己给人添了大麻烦，却又想得到更多。
　　更多关怀，更多特别对待。
　　“站好，我看看。”
　　盛醉将他的衣服卷上去，整个人往前凑：“自己咬住，不要掉下来。”
　　言罢，盛醉往他耳边轻吹一口气，只见自家对象红了耳朵，看上去格外可爱。
　　洁白的身体上满是伤痕。抓挠的痕迹盖过一道道暧昧的指印，化散旖旎的氛围。
　　“医疗箱在哪里？”盛醉头疼地叹了口气，“衣服脱了，坐着等我，我去给你拿药。”
　　俞央自知理亏，鹌鹑似的窝在被子里:“在客厅电视机下面最右边的抽屉里。”
　　盛醉走出房门后，俞央脱下衣服丢在一边，坐在床边垂眼盯着地面发呆。他不是没看到盛醉的目光在见到自己满身痕迹时变得晦涩不明，脸上看不出喜怒，却没由来地让他觉得心里发慌，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大概还是很在意的。
　　这个似乎全心爱着他的人，虽然并没有被他消极的爱情观和装出来的冷漠劝退。
　　会不会嫌弃他身上的痕迹呢？上完药后就会跟自己提分手吧？
　　无论对谁，他总是习惯性以最大的恶意和最小的期待值去揣测对方的目的，试图通过这种方式保全自己碎成几片的真心。就连血脉相连的父母都会抛下自己，毫不留恋地开启新的生活，他该如何重启再次相信他人的勇气呢？
　　看吧，所谓的爱不是很好笑吗，就算是盛醉。能坚持多久呢，他凭什么希望盛醉就是那个百里挑一的例外？
　　俞央出神地想着。
　　为什么会答应盛醉的告白？
　　他熟练地将自己的心剖开，客观又无情地分析着。
　　从认识到今天不超过二十四小时，说是真的动了心，连俞央自己都不相信。
　　书桌边古典雅致的台灯被打开，散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晕，桌上摊开一张A4纸。俞央提笔一边理清思绪，一边记录：
　　1.当时情况(客观环境及身体变化):遭遇危险，心跳加快，身体代谢旺盛，肾上腺素分泌过多，产生了“有好感”的错觉。
　　2.主观怜惜:他像围着主人摇尾巴的小狗，看上去怪可怜的，不想让他伤心。
　　3…
　　写到第三条时俞央停了笔，圆珠笔在指间来回转动。
　　三。俞央沉思着。
　　3.自己恶劣的心思:想在他提分手的时候，笑着告诉他，看吧，我就知道，爱都是假的。我当初早就告诉过你的，你现在总该相信了吧？
　　俞央的手有些颤抖，像是无法接受第三条假设出的场景。碎成几片的心似乎被重型机车碾过，变为更细更小的玻璃渣。他揉捏太阳穴试图静心定神，写下日期后将纸翻面，用笔压在桌上。
　　等盛醉提分手那天拿出这张纸，他也不算输得太难看。说不定还能表演出一脸的轻蔑，摆出一副早知如此的局外人姿态，轻飘飘告诉盛醉，自己从来没相信过他口中的“喜欢”和“永远”。
　　大家都是玩家，不过一场恋爱游戏而已。你算计我想让我动心，我却预判了你设计的结局。如此这般便是平局，两人都不占理。两人都是赢家。
　　“怎么去那里坐着了？不是让你在床上待着等我吗？”盛醉带着药去而复返。“过来。”
　　俞央上身裸露着，不好意思看他，一昧低头看地板。可又不能不上药，他缓慢移动脚步，听话地走向盛醉。
　　盛醉用纯净水给他清洗伤口，将药挤在手心搓开，一手用指尖沾了些，轻轻涂在充血的伤口上。
　　“这样会不会痛？再轻点是不是更好？”
　　“没事，我没那么娇弱。你尽管涂。”
　　盛醉微微弯着腰，神情认真，像是正在修复价值连城的古董。
　　“弯着腰上药累不累？要不你坐到床上去吧，我站着，这样应该更方便些。”
　　俞央注视着盛醉脑后扎起的一截短发，没忍住伸出手揉了揉他脑袋，又手欠地揪揪那束头发。
　　“好。”盛醉走到床沿边坐下，朝他勾勾手指。“快过来呀，怎么站得这么远？难道我是什么妖精，会吃了你不成？”
　　俞央走得更近，刚站住就被盛醉抓住手腕拉过去。床上的人双膝使力，防止他后退。
　　“哥哥，这里也得上药，你看看都红成什么样了。”
　　盛醉往自己脖颈两侧点了点，眼神直白、不加掩饰地自下而上打量他的身体。
　　那种强势而充满侵略性的眼神叫俞央吓了一跳，慌乱之下只想后退，双腿却更为牢固，被迫断了后路。
　　“我…我自己来吧…”他伸手捂住盛醉眼睛，“别一直盯着我看，好别扭…”
　　盛醉任他捂着眼，问，“你下手知道轻重吗？万一不小心伤得更重了，还得我来。”
　　“可是…”
　　“没什么可是，哥哥你忘啦，你是我的爱人。不要抗拒我的触碰好不好？如果你还在害怕，没关系的，我会帮你忘掉那段不美好的记忆。如果需要，我还可以帮你覆盖掉那些痕迹——可是如果你继续伤害自己，不止你会痛，我也会心疼，也会很难过。”
　　长久地沉默。
　　俞央点头，“那你来吧。”
　　盛醉阴谋得逞，拍拍大腿发出邀请：“来，待会上药的时候你可能会腿软得站不住——这是很正常的身体反应。这个地方周围集结了不少神经，是人体最敏感的地方之一，任何人都不例外。你不需要因此感到羞耻或者不安，更不需要因为我的存在感到不好意思。”
　　“都没关系的，痛了…都可以说出来，或者——”
　　盛醉抬头专注地看着他。
　　“顺其自然。”
　　说完盛醉又在他肚子上吻了一下。
　　这次没有衣料的阻隔，俞央身上缭绕的不知名香气传入鼻尖，让他不由得心猿意马。
　　“不肯动？”盛醉笑了，松开双腿，将面对着自己的人揽到怀里。“坐下来，别怕，可以依靠我。”
　　他耐心等了一会，见俞央没有要挣扎的意思，心下了然，朝俞央抛了个媚眼以示安抚。
　　“沉默就是默许对吧？我想起来了。”
　　盛醉将手搭上俞央后腰，轻拍着表示安慰。
　　“要不要闭眼，哥哥？一直盯着看的话你会紧张，因为精神高度紧绷，那里更加敏感。”
　　盛醉意有所指地轻轻触碰其中一边，感到手下肌肤僵成一片。
　　“你别乱碰…这种感觉好奇怪…”
　　一抹薄红飞上俞央脸颊，连带着眼尾也红起来，眼里似是清晨山间起了雾。
　　“好好好——我认真上药。”
　　沾了药的指尖沿脖颈周围的抓痕往下摸到肋骨，似是发现了有趣的玩具，在落有吻痕的地方一圈圈打转。
　　怀里的人紧紧地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牙齿咬住下唇，透露出他内心的紧张。
　　指尖与腰间的皮肤亲密接触了。俞央触电一般颤抖一下，直立的脊背弯下去，双手勾着盛醉脖子，试图以此支撑起自己瘫软下滑的身体，齿缝里泄出一声不成调的呻吟，很快又咽了回去。
　　“别怕，可以叫出来的。这里只有我，没有别人。”
　　盛醉如同海洋深处蛊惑人心的海妖，诱哄无知懵懂的人类自愿投入深海。
　　俞央双手抵在盛醉胸前，身子后仰，想从他身上下来。
　　“别动呀，哥哥，药都涂歪了，很浪费的。”
　　盛醉加大力度按在俞央后腰，腰侧的抓痕最为明显，可以看出留下抓痕的人下了狠手，伤痕所在之处轻微浮肿，俞央被他按得没忍住吸了口气。
　　“都叫你别动了，动来动去最后痛的不还是你自己？”盛醉叹道。
　　说归说，他手下动作不停，让后腰的伤痕都沾上药。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张开成掌，覆到俞央胸前。
　　一阵颤栗过后，药膏清凉的触感传来，暂时缓解了伤口带来的火辣痛感。
　　“…有点冰…”
　　俞央的身体如同弹簧一般时而放松，时而绷紧。
　　“别急，还有另一边，别用手碰啊。”盛醉笑道，“下次别这样了，我会心疼。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俞央点头答应：“…好。别担心，我真的没事。”
　　暧昧的场景，裸露上身的少年和为他涂药的爱人。
　　俞央隐隐恐惧着的东西并未降临，盛醉只是很小心，很轻柔地给他上药，并没有做出更出格的事情。
　　“好了，睁眼吧，”盛醉拇指按上俞央的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看给你紧张得，嘴唇都咬破了——想不想知道我们那边的止血小偏方？”
　　“是什么？”俞央迷惑地问道。
　　“人体口腔分泌的唾液中含有一种活细胞成分，对止血有一定的作用，”盛醉说，“低头，让我给你止血。”
　　他仰起脸等了等，亮晶晶的眼睛毫不掩饰地盯着俞央，眼神里写满了欲望。
　　俞央低头了。
　　沉默。
　　沉默会让人得寸进尺。
　　于是盛醉吻了上去。说是吻，却不那么单纯。并非与他唇对唇简单地轻轻触碰，而是进一步探出舌尖，像生活在原始森林里的小动物为同伴舔舐伤口那般撬开爱人牙关往里横冲直撞，舌尖好似变成了具有独立意识的活物，攻势逐渐凶狠起来。
　　俞央觉得自己要化了。他的脑子可疑地变得迟钝。
　　现在是冬天呀，他想道。
　　那他大概是一块冰，也许是一块很美味的冰。盛醉是路边捡到这块冰的小狗，哼哧哼哧扑上来舔，还咬，舌尖哪哪都照顾到，但凡冰块化出一丝水分，都将被尽数咽下，流到胃里。
　　可小狗依旧不满足，他试图把冰块整个吞下，用他引以为傲的巨大吸力把冰块变成干巴巴一团，却还杵在那里，化不完全。
　　冰块不能说话，求饶的求救的呻吟的声音全都传不出来。他被名叫“盛醉”的小狗全数占有。
　　铁锈般的血味充斥在两人口腔里。
　　“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呢？”盛醉与他分开些，哑着嗓子问。“讨厌别人留下的这些痕迹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
　　盛醉一连三问，不等俞央回答又吻上他的唇，凶狠暴戾地汲取着他的唾液，使这个吻带上了些许惩罚意味。
　　“可以告诉我吗…”
　　盛醉红了眼睛，在他脖子上留下一连串吻痕，一直到锁骨，在肩头留下一个明显的牙印。
　　“感觉你总会随时抽身而去，就像什么都可以舍弃一样。你到底当我是什么呢？就不能多信任我一点吗？明明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哥哥，你都不知道我忍得多辛苦。”
　　想把你锁在身边，想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你，夜晚也能抱着你安眠。
　　俞央内疚地垂下眉眼，“对不起…我…”
　　“别说了。”盛醉摇头。“不想说就别说，我不逼你。睡吧，不早了。”
　　他一手穿过俞央膝窝将人公主抱起，放在床上，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看腰间交织错杂的红痕。
　　“我睡觉习惯不穿上衣，你介意吗？介意的话我就穿上，只是不太习惯。”
　　盛醉低着头站在他面前，请求主人家的应允。
　　“不介意，本来就是我请你过来的。就按你的习惯来吧。”
　　见盛醉没有继续逼问自己，俞央松了口气。
　　这是俞央第一次看到盛醉脱下衣服的样子。该健硕的地方肌肉一块不少，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八块腹肌整整齐齐，人鱼线没入裤腰，长得恰到好处。
　　他更加内疚了。
　　眼前少年长得极好，待人处事温润周到，无论走到哪里都该是独特亮眼的存在。盛醉本该拥有一个貌美如花、开朗温柔的女友，将来还应该拥有一个可爱懂事的孩子，与妻子共同组成一个世人眼中幸福美满的家庭。
　　可他选择了自己。从那一刻起，他就与世俗的期望背离，一步步走在为世人所不容的道路上。
　　身后贴上来一个冒着热气的胸膛。
　　“哥哥，你房间太黑了，也没有玩偶，我可不可以抱着你睡？而且你身-起，有些事我自己都理不清楚，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盛醉探头去吻他：“不着急。我们还有很长时间。只要你愿意跟我在一起，我就满足了。可不能丢下我，不然我会疯掉的。”
　　“不会丢下你。”俞央承诺。
　　盛醉将脸埋在俞央脖子里，双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腰，又在他后颈上印了一个吻。
　　“睡吧，哥哥，我在这里。”
　　黑暗中响起轻微、舒缓的呼吸声。
　　“睡着了？”俞央轻声问。
　　一片寂静。
　　“晚安。谢谢你陪着我。”
　　俞央悄悄吻在盛醉耳侧，没看到“熟睡”的人嘴角勾起，眼底哪有睡意。
　　*
　　鸟雀叫醒了困倦的太阳。清晨的阳光洒落枝头，爬上人家的窗棱，给世界带来丝丝暖意。
　　这晚俞央没带耳塞却依然一夜好梦。他将手臂搭在额头上，困顿地睁开眼，一侧头就看到不知在书桌前站了多久的盛醉。
　　“哥哥，”盛醉面上带笑，说出的话却让俞央心惊不已，“这是什么？你想跟我分手？”
　　盛醉手里捏着一张A4纸，笑意不达眼底，嘴角勾着，眼里却泄出冷意，如同一条盯着猎物的眼镜王蛇。
　　被他冰冷严肃的目光锁定，俞央后背爬上一层冷汗。

第7章 欲擒故纵
　　“什么叫'有好感的错觉'？什么叫'等我提分手'？”
　　背后阳光洒落，盛醉的脸庞隐在阴影之中。阳光照在少年身上，却逼出一丝违和的阴翳气息。一只恶鬼被放出地狱，于青天白日下曝光。
　　盛醉将A4纸抓在手里，一步步逼近俞央，每走近一步，脸上笑容更甚。
　　那双指骨细长的手掌即使攥着白纸也不显黑。俞央想到昨晚上药的场景，脸一热，后腰被抚摸过的地方重新烧起来，被吻过的皮肤发红发烫，直烧到他脸上。
　　“看着我，回答我的问题。”
　　不知不觉间，盛醉已经走到床头，翻身压在发愣的俞央身上，虎口卡在他脖颈，微微使力压迫喉管，手背弓起，手腕使力上抬，迫使他扬起下巴与自己对视。
　　“不是很明显吗。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俞央没有要解释的意思。白纸黑字，利落干净地写在那里，他怎么说都没用的。
　　当人面临重要之人的质疑时，屁大点事都会觉得委屈，于是会固执地昂着头，说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所以呢？
　　今天明明是个适合约会的好天气。废弃游乐园里旋转木马是免费的；图书馆墨香浓郁，友人和情侣坐在木椅子上学习；或是电影院，爆米花的奶香气围绕在四周…
　　这样暖和的阳光照在身上，这样美好的情景，一定会留下足够温暖余生的记忆。
　　俞央没谈过恋爱，也没跟人约会过。在眼下这不合时宜的场合，只能悲哀地通过想象来补全昨日的期待。
　　他偏头眨巴眨巴眼睛，掩去眼里升起的水雾，同时试图忽略扼住喉咙的那双手，忽略潮水般扑面压来的窒息感。
　　心脏突突地跳着，沉甸甸砸在胸膛里。
　　胸口很闷。他微微皱眉。
　　一定是盛醉太重了，死死压在他身上，这才让他喘不过气来——当然也可能是那双手过于用力。
　　这是想要掐死自己吗？前不久还说着喜欢呢，这应该是对待喜欢的人的态度吗？
　　“下去。”俞央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语气冷得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很重。还有，把手挪开。”
　　他从来不是什么柔弱无骨的病弱小伙子。下一秒膝盖上提，重重顶上盛醉肚子，被对方以手化开力道。俞央反手撑在耳侧，腰间拱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一手化拳迎上盛醉脸颊，却被他用手掌包裹，借力朝自己的方向拉去。
　　俞央重心偏倒，眼看就要落入盛醉怀抱，却以一个极为别扭的姿势扭转身体，借由对方退后躲闪的空隙迅速起身，在床上完成一个后滚翻，赤脚踩到地板上，与盛醉拉开距离。
　　“我跟你说过，我连自己都爱不好，更没法理清、处理、回应别人的爱。”
　　他话说得平淡无波毫无异样，面色也极为平静，就像一个石膏雕像。
　　没有感情的石膏雕塑。受人瞻仰，被人供奉，依旧无悲无喜，无牵无挂。
　　事实上俞央此刻心脏依然紧紧揪着，依然喘不过气来，如同深深沉入马里亚纳海沟，耳朵里、鼻子里、眼睛里都灌注海水，悲伤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席卷来。
　　海底，视野所及之处都是黑色，有点像他们相遇的那个夜晚。海面上应该是有阳光的，可是海水太多太多，那些温暖的、光明的、代表着世间最宝贵的东西，无论怎么都透不进来。他像身处宇宙爆炸前混沌的世界中，孤独地、寂寞地待在黑暗里。
　　眼前一片漆黑。
　　俞央分不清是呼吸系统出问题让自己产生了幻觉，还是他真的已经沉入深海。轻微的耳鸣声、隔着床对峙的人的呼吸声——无一不昭示着他还幸存，刚才的痛苦只是幻象而已。
　　这是一件很不妙的事情，他坚持这么多年的观念，失望过、哭泣过、抱怨过、不甘心过…此之种种被他自己吃掉、消化，最后变成脸上粘着的一层皮，随着微笑和皱眉波动扭曲，却再也看不到面皮底下原本的心情和颜色。
　　有人想撕掉这张皮，把婴儿般无知、容易受伤的那个懦夫、笨蛋、被抛弃的小孩俞央放出来。
　　这不行，这很危险，这太不妙了。
　　胃里一阵绞痛。许是低血糖导致的头晕让他暂时性失明。那么心脏为什么依然阵痛着呢？也是低血糖的原因吗？
　　其实他是想好好解释的。说，“我只是不想给你不干净的爱，所以我试图分析让我在认识你前后不到一天的短短时间里接受你的理由是什么”，说，“我只是害怕你也会离开我”，说，“你看，窗外的阳光多明亮，不是说好了要去约会吗”…
　　但俞央没有。
　　他在说完那句话后沉默地站着。因为暂时性失明，眼睛无法聚焦，瞳孔也变得涣散，好像已经离世的人，死后变成暗夜中飘荡的幽灵，在空旷的街头巷尾，长此以往地辗转徘徊。
　　所以你现在看清了吗？
　　俞央用平静的眼神问他。
　　这才是我的真面目，我从来只会说伤人的事实，面对喜欢我的人，也只能恶劣幼稚地暴露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把你们都吓走。因为我知道…没人能接受这样的我。
　　没有得到过爱的人，也给不出爱。
　　“你走吧，”俞央压下因饥饿引起的反胃感，“住宿的事情，我会另外帮你找房子。如果需要，我可以介绍一个很好的人来跟你做室友，你不会孤独的。关于学校的事情有想问的随时给我发微信。你走吧。”
　　他放柔了声音，似乎后悔方才装出的恶劣态度，想给盛醉留下最后的好印象，或者是因为觉得已经达到目的，所以不再需要继续伪装。
　　冷漠的没有心的雕像，和柔情温和的外表。
　　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哪个形象更贴切他的早已迷失在心中的本我。
　　“不早了，吃早餐去，会饿的。昨晚谢谢你给我上药。”
　　床那头，盛醉脸上的表情不悲不喜，俞央慢慢走向卧室门。他其实很想回头看看，转身拥抱那个脸庞沉在阴影里的少年。但是他不能这样做。
　　这样太自私了。
　　他想，他不能自私地困住对方。
　　世界是广阔无边的，一定有个顶好的人正在某个角落等待盛醉。即使他贪恋对方这些天带来的幸福和温暖，但对于百年冻川而言，阳光的照耀只能融化一部分冰块，剩下的大体积冰礁都藏在海里，一直存在着，一不小心就会伤到向他靠近的人。
　　微微颤抖的手压上门把手，却没能打开。有人提前按下了门锁。
　　“哥哥，你这样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吗？一定要推开我吗？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盛醉不依不饶，声音算不上温和，却绝对不是在生气。他的声音叹息一般空灵嘶哑，好像教堂里从教徒口中唱出的诗歌，又如鸟雀悲鸣。
　　盛醉按住俞央的手，缓慢低头。
　　身后贴上来一个温暖的怀抱，盛醉将手撑在门板上，把俞央困在臂弯里。
　　他不动声色观察着俞央的表情，看到对方浅棕色的眸子里满是痛楚和自责。他不明白俞央在纠结什么，这两天相处下来，对方明显是动了心。可他就像是在故意惩罚自己一样，装出一副刻薄模样，企图吓退他，将二人的关系保持在一个安全距离内。
　　盛醉想到了被抛弃过的流浪猫。小猫渴望拥有一个温暖的家，却无差别对路过想要捡走他的人伸出利爪，又因为害怕真的把人抓伤，所以只能一边恐吓、尖叫，一边后退，眼睛里却写满了对被人带走的渴望。
　　俩人的语言来往像是战场上的刀剑交锋，或是谈判桌上的利益争取。一个一昧退缩，另一个一路朝前。
　　他想让俞央看清自己的心，亲口承认说爱他。
　　所以他需要欲擒故纵，耍一个小小把戏。
　　只要俞央说爱他，他就可以陪对方继续将温馨的恋爱日常演下去，毕竟他也乐在其中。可如果俞央依旧抗拒他的靠近，他只能采取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左右无论对方作何选择，他都有对策，有把握让俞央被自己的蜘蛛丝愈缠愈紧，永远无法挣脱。
　　“…你快回家吧。”
　　俞央转移话题，随后拍落盛醉的手打开门锁，却又在将要踏出房门的那个瞬间转身主动撞上他的唇。
　　“给你的补偿。再见。不送。”
　　说罢俞央逃也似的窜到浴室里，反手将门锁上。
　　盛醉并不着急出去，他眸色暗沉嘴角勾起，回味地摩挲着留有余温的嘴唇，三两下在主卧一个隐蔽的角落装好针孔摄像头。做完这一切后他走到浴室前敲了敲门。
　　“我看冰箱里有青菜，熬了些粥当做早餐，在厨房那个黑色陶罐里，还温着，要记得吃。”
　　俞央没理他。
　　“那么，我真的走了。”
　　大门打开，又“砰”一声被关上。
　　听到盛醉离开的声音，俞央顺着浴室里贴满瓷砖的光洁墙壁滑坐下去，将脑袋埋到大腿上，双手抱着膝盖无声抽泣。
　　心脏闷得慌。胸膛像是充满了空气，又酸又胀。
　　“呜…”
　　再抬起头时，裤子上晕开一圈水渍。
　　为什么会哭呢？
　　俞央感到迷惑，他下意识想停下这种被纵容的小孩才有资格做的事情，却止不住眼泪，仍旧一滴一滴往下砸。
　　温暖的怀抱没有了。
　　牵着很舒服的手没有了。
　　那个明朗的少年也没有了。
　　是他亲手推开的。
　　这明明是他想要的。
　　不是说喜欢自己，愿意一直忠诚吗？
　　还不是跟别人一样。
　　骗子。
　　都是骗子。
　　盛醉是骗子。
　　爸爸妈妈也是骗子。
　　到头来还是没人要他。
　　真可怜。
　　狼狈得像一只流浪狗。
　　俞央无意识摩挲着腿上的金属腿环。冰凉的金属给他带来了立春以来最多的温暖。
　　胃有点痛，心也像撕裂了一样。
　　一捧捧凉水打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圈发红，眼角亮晶晶的，不知是泪还是凉水串成的水珠。
　　没关系。注定要离开的人早走晚走都没有区别。俞央安慰自己说。
　　“明天要去约会啦!”
　　这是他昨夜睡前写下的日记。下面又添了几行新的小字，黑色字迹还未干透。
　　“跟他说再见了，有好好道别。加油!要好好生活，一辈子很短的，忍忍就过去了。你不能这么自私，就像你愿意放爸爸妈妈组成新的家庭，你也可以放盛醉走的呀…再坚持一下，多活一天赚一天，但是要是实在痛苦不安的话…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合上日记本时，里面掉出了一张粘着塑封四叶草的明信片。明信片正面是当下高人气男团unknown的队长崔齐昀。背面则是字迹清秀的一段话:
　　如果生活太苦，想要逃避的愿望逐渐强烈，请努力坚持24小时。如果依旧想要消失，那就去做吧。
　　这是父母离异那天俞央亲手写下的。那天明明是他们在俞央生日时约定好一家人去看unknown演唱会的日子。
　　独居在一个只有自己存在的房间里。空虚、躁动、悲怜…无数种情绪，好的坏的，大多数都是糟糕透顶的，全都围绕在他身边。他无数次冲动想过自杀，却都能在24小时后重新冷静下来，选择继续活着。
　　但这一次，负面情绪来势汹汹，他快要撑不住了。
　　刺耳的电话铃声在空荡的浴室中响起。
　　“喂？爸，有什么事吗？”
　　“央宝啊，元宵节快到了，你林阿姨包了汤圆，到时候过来聚聚呗——”
　　“爸爸!我想去游乐园!”话没说几句，一个稚嫩的童声突兀地打断了俞央父亲的话。
　　“宝贝，等等，我在跟你哥哥通电话呢，想要见见哥哥吗？央宝，打开摄像头——来，跟哥哥打招呼啊。”
　　“哥哥好——哥哥好漂亮!”孩童天真的笑脸出现在屏幕上。俞央庆幸自己提前洗过脸，现在已经看不出端倪。
　　其实应该看得出来的，鼻子那么红。但是屏幕那边的人并没有注意。
　　“胡闹!要说哥哥帅气!听到没？”俞父明面上是在斥责小孩，其实脸上挂着微笑，带着一种独一无二的纵容和爱怜。
　　孩童立刻改口：“好~哥哥好帅!喜欢哥哥!哥哥可以跟我们一起去游乐园吗？”
　　“别总是麻烦哥哥，”一道女声响起，林阿姨一齐出现在屏幕里。
　　俞央再眨眼时，看到的就是这副三口之家其乐融融的景象。
　　“小央啊，要是不忙的话就多来家里坐坐，你父亲很想你，阿姨很想你，弟弟也想跟你一起玩呢。”
　　电话那头的女人面色红润，保养得极好，墨黑的长发歪歪扭扭盘在脑后，跟俞央母亲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
　　俞父伸手扯散女人的盘发，一边嘟囔“我怎么还是绑不好”一边熟稔地重新挽起袖子，将墨发收到手心。
　　之前爸爸从来没给妈妈扎过头发。
　　俞央有些难过，又觉得开心。看得出来父亲与林阿姨是真心相爱，他们的孩子被养得很好，有点淘气，却听话懂事。不像自己，是个任何事情都要自己摸索自己研究的残次品。
　　没人教他，所以他如履薄冰，每一步路都走得战战兢兢。
　　“谢谢林阿姨，快开学了，不知道元宵节学校会不会放假，有空的话我一定带上礼物前来拜访，不用为我刻意准备。”
　　俞央掩去情绪礼貌回答。
　　“开学这么早？”俞父夺过手机，“干什么干什么，这是我儿子!让我跟他聊!”
　　林阿姨嗔怒道，“你儿子难道不是我儿子？人小央都没说什么，可比你这个大人懂事成熟多了!”
　　俞央选择性忽略了这对恩爱夫妻拌嘴的话，笑应道，“嗯，下学期课业更忙，开学也早。”
　　俞父又问，“作业都写完了吧？”
　　俞央点头，“写完了。有时间我会打电话给你们的。先挂啦，今天打算出去逛逛。”
　　俞父满意地鼓掌，“好，学习是次要的，注意身体。”
　　“你们也是。”俞央笑了笑，飞速点击挂断。
　　好讨厌这种看着别人其乐融融的感觉，尤其那之中某位还是自己的父亲。
　　俞央才挂断电话，俞母又打了过来，内容与俞父别无二致，无非是什么注意身体，记得加衣…之流的口头关心。甚至连这种口头关心都不纯粹，时常被她自己的女儿打断，再说话时便不知道从哪里继续说下去了。
　　那边的小女孩也是甜甜地喊着哥哥，江叔叔同样一脸慈爱地看着他。
　　表面上有六个家人爱他，虽然父亲母亲各自组成了家庭，但是新的家庭成员都对他很好。从两个人的爱变成六个人的爱，他应当是赚了的。
　　可是六个人的爱远不如最初父母两个人的爱那样深厚。对他而言，另外四个人完全陌生，他们的爱只占据了心里很小的比例。
　　而他深爱的父母，从对他百分之百的爱，各自变成了三分之一，于是他就只剩下三分之二的爱，再从自己身上勉强拿出三分之二的不讨厌，也算是三分之一的爱着自己。拼拼凑凑缝缝补补，终于有了一份完整的爱。
　　可一开始…他分明也是两个人独一无二的宝贝啊。
　　屏幕里的两个幸福家庭刺痛了他的双眼，他的父母都大步往前走，拥抱了更好的生活。只他一人卡在缝隙里不上不下，不住悼念过去。
　　俞父俞母是没有争吵的和平离婚。随着时间流逝，当初的爱意消失殆尽。俞央忘了先由哪方礼貌提出离婚，他们心照不宣离开。没有出轨没有变心。只是单纯的不再相爱。
　　离婚后，房子留给了俞央，俩人共同负责他的生活费和学费。他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长到现在。
　　窗外枝头上站着一只麻雀。
　　“小可怜，你也没有家人吗？”
　　麻雀歪着头，米粒大小的黑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他。不一会儿，又有一只麻雀飞上树梢，亲密地与它靠在一起。
　　“真过分啊，连你们都欺负我。”俞央朝它们无奈笑笑，拎了个单肩包出门。
　　小区里的玉兰花快要盛开。花骨朵圆滚滚的，远看就像无数只白色小鸟蹲在枝头。少年肩上挂着一只淡蓝色挎包，头上扣着一顶纯黑棒球帽，右耳夹着一只黑色圆环，挂在耳骨处，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
　　803室的窗户打开一条缝，内里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手机屏幕折射出的光亮在少年身前不远处的树丛中晃动了一下，于是盛醉手机里又多了一张清秀帅气的背影图。
　　俞央离开小区，向附近的药店走去。
　　“您好，请问有安眠药吗？”
　　身着白大褂的医生闻言抬起头来，眉头紧皱，问，“有医生开示的处方单吗？”
　　“没有。”
　　“为什么要买安眠药？”
　　“睡不着。”
　　医生起身领他往店里走：“本店还有褪黑素，也能起到改善睡眠的作用。安眠药属于处方药，没有医生开示的处方单是无法购买的哦。”
　　“这样啊…麻烦您了。”俞央压低帽檐，遗憾地朝外走去。
　　“这位帅哥，”医生喊，“要学会调节心情。有需要的话，可以找心理医生看看，就当是给自己的情绪找个泄出口。”
　　药店里的医生是一位身着白大褂的青年，看起来刚离开学校不久，他的眼神清澈纯良，面上满是担忧。
　　医生递来一张白色纸片：“这是我一位朋友的名片，可以联系他试试。”
　　“谢谢，不过不需要。我就不用浪费国家医疗资源了。再好的医术也只对需要、想要治疗的人有用。还有，”
　　俞央倒回来，屈起手指在玻璃柜上敲击两下，一手摘下头顶的棒球帽，露出其下被遮掩的含笑眉眼。
　　“您觉得我像抑郁症患者？不是啦，我没有什么想不开需要去死的。”
　　他演技好，看上去就像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眼尾上挑，即使不弯嘴角眼睛里也噙满笑意。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啊。”年轻的医生笑着看他，弯腰从柜台里拿出一瓶金银花露水，“送你的，我请客。希望你每天都像今天一样快乐!”
　　俞央接过玻璃瓶重新戴好棒球帽，右手食指并上中指，大拇指与其成九十度，其余两指自由弯曲着，中指抵上太阳穴，嘴里舌尖灵活地一勾，发出一声轻佻的弹舌音，右手向前探出。任谁看都是一副肆意张扬的神色。
　　“谢谢老板!老板再见，祝您生意兴隆!”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8章 废墟
　　他在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着。
　　大年还没过，多数店铺依旧关着门。马路中间绿植抽新芽，红彤彤的灯笼高挂树梢，为这个色调浅淡的世界添上喜庆的颜色，营造出虚假的节日气息。
　　时至今日，“年味”变成记忆中碎去的烟火，一年只一次绽放，最后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成为专属“儿时”的礼物。
　　比起从前的热切期盼，现在的新年只是在岁月的颁奖礼上走个敷衍的流程。
　　小区周围监控供电恢复，红光亮起，久违地让俞央感受到一丝安全感。
　　离开行人稀少的大街，俞央朝南边山脚走去。
　　泗水大道南面被起伏的山脉围绕，山下淌过一条清浅的河流，如果不是暴雨多发的季节，河水只能堪堪淹没扎根河底的乱石。从桥上路过，偶而能看到阳光下小鱼吐出的泡泡冒出水面，又悄然破灭。
　　上山的小路周遭围绕着竹林。透过竹间缝隙朝河流望去，河面平静如湖，看不出底下的细流涌动，置身其间，恍然生出几分走入“世外桃源”的错觉来。
　　半山腰处沉睡着一座废弃的游乐园，那便是俞央此行的终点。它是岁月的废弃物，被曾经喜爱它的孩童抛之脑后，却是俞央躲避风浪的港湾。
　　入口处的竹林无人修剪，竹枝张牙舞爪伸到路中央，似是守护珍宝的异兽。其中有棵竹树最为特别，从顶上的枝干到最下层，枝丫各处都挂着红绳。
　　风起之时红绳飘舞，如同经幡。
　　俞央在系满红绳的竹子跟前停下，从衣兜里抓出一条崭新是红绳，寻支新发蔓生的竹条，将带来的红绳系好。接着他摘下头顶的棒球帽，双手握拢收在胸前，低头闭上双眼祈愿。
　　有人说红配绿是人间最丑的颜色。但在这个寒风凌冽的冬日，在这棵苍劲的竹枝面前，红与绿的融合好像一场人人盛装出席的舞会，红色是美丽的女士们，绿色是摘下帽子低头致意的先生们，男男女女，男女交错，伴随着舞曲鼓点，一步一步跳起恰恰舞。
　　一期一会，一岁一礼。
　　今年也希望我爱的人和愿意爱我的人平安健康幸福，无所顾忌，勇敢向前。
　　尤其祝愿盛醉小朋友遇到能与他真心换真心的人，希望他比别人更幸福一点。
　　睁开眼，俞央眼里温柔的神情还未褪尽。
　　就不给自己许愿了，他想。
　　嗯…还是给自己留一个愿望吧。
　　希望名叫“俞央”的这个人，同他一无所知来到世上那般，无人所知地消失。
　　请为我祝福吧，为我高声赞颂吧，赞美我以有限的生命来人世走一遭，留下的痕迹和没能留下的东西，最终都会被时间掩盖，悄无声息散去。
　　他双手掌心相对拍了两下，接着合十，对竹枝说话：“辛苦了!新的一年你也要好好长大!一定要看好这片天地，拜托拜托!”
　　话毕，俞央张开双臂抱住最粗壮的主干，小声跟竹枝聊天：“科学家说植物会感受到人类的祝福，能听懂人类的话。那么我祝你好好长大，你能听到的吧？”
　　他拥抱竹枝，就像拥抱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同样被人遗忘的，孤零零站着的，固执回望，不肯弃此地而去的。
　　一个沉默的捍卫者。
　　游乐园大门破损严重。左半边金属焊接处断裂，深嵌入泥土里;另一半也颤颤巍巍，像一位不堪重任佝偻身子的老人，好像下一秒就要跌倒。
　　废弃的售票室里残存多年前的港风杂志，在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下发黄发黑，边角处已经风化，散了一桌纸渣。
　　俞央耳机里unknown新专抒情曲舒缓温柔的曲调响起，钢琴声敲打在心脏上。他放慢步子，像第一次进入游乐园的小孩，又像是来拜访故人的老友。
　　摩天轮只留下一个将倒未倒的轮廓，舱室因为有掉落的风险，已被云城政府派人拆除。旋转木马不复光鲜亮丽的外表，油漆掉落，马头看上去狰狞不已，如同恶鬼再现人世。
　　沙坑里的沙子混杂了泥土和腐烂的落叶，变成沉默的黑色，无声控诉遗忘它们的人类小孩。
　　失去新鲜感，又被更加有趣鲜活的游戏夺走关注。游乐园的客流量越来越少，最后它们都被重利的商人舍弃，沦为野草肆意的废墟。
　　华灯初上，穿着碎花裙的女孩们蹦蹦跳跳骑上旋转木马，造梦的彩灯缤纷闪烁。
　　造物者拨动指针，人影便碎了，灯灭，摩天轮停。
　　正所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俞央心头爬上悲悯和不忍的情绪，“小可怜，你们怎么不等等我呀？明明我还从没跟人来过游乐园呢。没关系，哥罩着你啊，以后每年我都会来看你们的。”
　　俞央伸手拂去地上的沙石，背靠铁迹斑斑的防护栏坐下。
　　他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我还记得。会有人记得。”
　　俞央摆弄手机进行摄影，将承载过无数欢声笑语的游乐园收进名为“手机”的小盒子里。就像宝可梦动漫里收服小精灵进入精灵球的宝可梦大师。
　　俞央莞尔，“回头给你们剪个视频，就当是送过新年礼物啦。”
　　头顶飘落一片香樟叶，坠到他发间。俞央的脸颊忽明忽暗，树影摇曳，给他戴上轻薄的面纱。他将摄像头对准自己，拍下领口晃动的影子。
　　耳机流淌的乐声覆盖过踩碎枯叶的声响。
　　盛醉悄无声息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到红绳飘逸的竹树上，他也模仿俞央的动作合手许愿，求的与俞央相似。
　　俞央把愿望分给他，他的愿望里也全是俞央的痕迹。
　　手机屏幕完全暗去，显示屏上闪烁的小红点蓦然黯淡下去。
　　游乐园里的滑梯正对着旋转木马。滑梯近三米高，被做成了猛犸象的样子，象肚子下空间极大，在被废弃之前，一直是小孩躲猫猫藏身的好地方。俞央背朝滑梯坐着，盛醉便潜入其中，弯腰站在象肚子下面偷偷瞧他。
　　两个人的游戏，两个人的游乐园。俞央的心愿以一种不为他所知的方式实现了。冰冷的猛犸象滑梯隔开两颗同样炙热跳动的鲜活的心。
　　山间小路四周未曾安置监控。自打游乐园废弃后，园中为数不多的监控设施也被尽数拆除。
　　风吹过山腰，穿梭在过山车轨道间，发出“呼——呼”的响声。俞央将头歪向一边，凌乱的发丝半遮着脸，手臂自然垂落，一只手搭在肚子上，一只垂进落叶里。不消片刻，柔软的黑发再度被风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怎么睡着了。”
　　盛醉轻手轻脚走到俞央身边坐下，轻笑着扶上少年肩头，让人将脑袋靠到自己身上。
　　“一个人睡在这种地方，不怕被人抓走？幸好来的是我，要是换成别人，指不定要对你做什么。警惕心太低，该罚。”
　　盛醉用食指轻轻挑起俞央下巴，用微弱的力道让少年小幅度转头。他凑近俞央，手掌顺着身边人的腰摸下去，将人结结实实抱到怀里。
　　他将嘴唇落在俞央锁骨处吮吸，如同水中吐泡泡的金鱼。却不似金鱼无害，盛醉嘴唇掠过之处留下了一个个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吻痕。
　　俞央在睡梦里无意识皱眉，试图挣扎，却被盛醉扣着肩动弹不得。
　　“好想把你偷回去藏起来，要是再敢提分手，就堵住你的嘴，把铁链挂在你脚踝上、手腕上、脖子上。反正你喜欢玫瑰金色，也会喜欢那些链条的吧…”
　　寂静的废墟里传来暧昧的、沉闷的、只有接吻才会产生的暧昧水声，还有少年从胸腔里挤出的、咬牙切齿的声音。
　　“千万不要推开我，否则我会疯的。”
　　他抬起俞央的手，在无名指处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吻。
　　“你不会希望看到我疯狂的样子的。”
　　怀里的人似乎觉得不适，睫毛颤着想要醒来。盛醉急忙松开手，让人重新靠上栏杆。
　　“哥哥，我想要你主动。不要怪我逼你，要勇敢面对心里的欲望啊。跟你表白你就回避成这样，以后要是想跟你做更亲密的事，你该躲成什么样呀…你明明喜欢我，为什么不敢承认呢？”
　　盛醉起身居高临下看他，视线朝下敛了眸光，眼神愈加深沉，内里酝酿着风暴。
　　时间一分分流逝。俞央终于睁开双眼，伸手揉揉眼睛，舒展双臂打了个哈欠，激出生理性的泪花挂在眼角。
　　“嚯，还早。”
　　他按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朝盛醉藏身的滑梯走去。幼稚的情绪上头，俞央一个远程冲刺，试图顺着光滑的象鼻往上爬。盛醉依然处在俞央的视野盲区中。
　　未跑到一半俞央就弯了腰，他微曲膝盖，手上牢牢地抓着泛黄的象牙，小臂处隐隐透出优美的流线型肌肉曲线。
　　利用三点支撑稳住身体，俞央向左跨出一步，在空中停滞片刻，调整呼吸，勾住已然残缺、只剩下半截的象牙，另一条腿随之发力，整个人往左一扑，将水泥象牙稳稳地抱在怀里。翻身舒舒服服地躺在冰凉的象牙上。
　　周围的桦树林笔直朝天长，直冲云霄。树梢零落的叶在风里颤颤巍巍起舞。太阳藏进云层后，风更大了，桦林叶在俞央头顶形成起伏的叶浪，风吹林响。
　　林间响起清脆的歌声，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废墟里的歌声甚至唤来不少鸟雀，叽叽喳喳应和着。
　　百鸟朝凤。
　　一曲终了，废墟中重归寂静。
　　俞央自滑梯上一溜烟冲下，双脚站回地面。“我要走啦，明年再来看你们。要保重呀。”
　　他将右手放在心口的位置，弯腰向废弃游乐园鞠躬，长久保持这个姿势，仿佛时间就此停滞不前。
　　“保重。”
　　小时候得不到的快乐、三口之家幸福牵着的手、连同记忆中十分渴望进入的游乐园——在他长大一些、已经对他们失去兴趣之后，有且仅有，只得到了游乐园。
　　他一个人的游乐园。
　　即使成了废墟，那也是他的。那些红绳就是证明。
　　被打上记号了的、他的游乐园。
　　“年少不可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
　　可是他不是贪心的小孩。这个被人们放弃的、荒芜的、野草蔓生的地方，令他奇异地打心底生出一股满足感来。
　　回到乐园入口，俞央瞧见竹叶遍地的小路上出现了第二个人的足迹，因而不悦地眯起眼睛，余光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
　　有人来过。还在红绳竹枝面前停留了一段时间。
　　夜间水汽重，竹叶在压力作用下深陷入饱含水分的泥土之中，挂红绳的竹树前有两种脚印。
　　会是谁呢？
　　半山腰的游乐园荒废已久，当初的管理员早就不见踪迹。幼小的孩子被电子游戏吸引，更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是犯罪分子？只是误入其中的普通人？还是——跟当初想要带走他的那个男人一样的变态偷窥狂？
　　俞央无法做出判断。
　　他神情自然地走在下山的小道上。
　　竹林中，一道黑影在他身后不近不远处跟着，笑起来露出尖尖的白色虎牙，冷兵器一样泛着寒光。
　　山路上有许多人为踩出的小道，从主路延伸出不同的分叉，藤蔓一般伸展、往远处蔓延。
　　俞央拐到狭窄的山路小道上，蹲在一块岩石后。岩石前有个小土坡，土坡上丛生的杂草野蛮疯长。如果不是盯着杂草中某处仔细察看，是不会发现有人藏身其中的。
　　霎时间俞央耳畔全是风吹草木的声音，“沙沙”地响。他等了很久，路上依然无人出现。
　　难道是已经走了？那人看到他了吗？现在出去会不会撞个正着？
　　四周除了凸起的大块岩石，还有拳头大的小碎石。俞央捡起一块石头攥在手心掂了掂，手臂抡圆朝小路丢去。石头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了几转，随即停下，再无动静。
　　没人？
　　俞央挑眉。
　　也许是他因为那个变态反应过激了。虽然游乐园已成废墟，但不排除还有像他一样的人将此地挂念在心。也可能只是走错路的登山者，误打误撞走进游乐园歇脚。
　　俞央蹲在原地等了近五分钟，依然没有任何发现。他长舒一口气，从岩石后起身走出来。
　　狭长小道上只有他一个人。
　　果然是反应过度了吧。
　　俞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没多久，一个人哼着歌出现在路上。嘴角微微上扬，“我收回自己说过的话，哥哥警惕性蛮高嘛，值得表扬。”
　　近来这些日子天气变幻莫测，早上出门还是晴空万里，再回到小区时，天空已然阴沉，厚重的云层棉被一样遮盖地球，无形中给人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
　　虽是正午，天色却暗淡得出奇。小区里陆续出现了人影，大包小包提了满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与阴沉的天气形成鲜明对比。
　　九栋一楼大厅入口两侧悬挂的红灯笼早早亮起，无声地欢迎刚度过一个圆满新年的人们归家。
　　俞央走进客梯，余光瞥见身后跟进来一个压低棒球帽檐的男孩，脸上带着口罩，眉眼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不禁叫俞央想到盛醉。
　　一番情意爱被自己当头浇灭，冷言冷语化作利剑刺向他。会难过的吧。
　　电梯门快要合上，男孩堪堪走到门前，伸手想要拦门。
　　俞央替他按住开门按钮，对方没有道谢的意思，走进来径直窝在角落靠墙站着。
　　他身上没有行李。不像是走完亲戚回家的居民。俞央在记忆里仔细搜索着，不记得在小区里见过这号人。
　　对方慵懒地靠在角落里，就这么站着，也不按电梯按钮。
　　电梯门将要再次合上。俞央瞬间回神，迅速按下开门按钮，猛吸一口气闷头往外跑。
　　身后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扣住他手腕，用力之重似乎要压碎他的腕骨。随后另一只手也捂住他口鼻，炙热的呼吸打在俞央耳畔。
　　“别动，别出声。”
　　俞央点头，歪头疑惑地打量对方。“你要做什么？”他用眼神询问。
　　对方轻笑，“记得我怎么说的吗？”陌生男孩摩挲着他的手腕，“还能是什么？不是想见我吗？”
　　俞央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那个变态不是被关进警察局了吗？这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到底有几个人正在黑暗中窥视他？
　　对方被他眼神里透露出的惊恐取悦到，心情很好地笑了，“之前一直粘着你的小屁孩呢？你们是什么关系？”
　　俞央“唔唔唔”几声，男孩松开手让他说话。
　　隔着手套，手指在他脸上肆意流连，划过长长的睫毛，又摸摸下巴。
　　“没什么关系，未来校友，要转学找我帮忙而已。”
　　俞央偏头试图躲开捉弄他的手指，被对方掐着下巴转回来，大拇指按压喉咙产生强烈的窒息感。
　　“没什么关系他会送你回家？”
　　俞央努力掩饰焦急神情，极力与盛醉撇开关系：“说了没关系就是没关系!有什么就冲我来!不要牵连无辜的人——他只是好心想帮我，因为天太黑不安全所以才送我回家。”
　　千万不要把他牵扯进来千万不要把他牵扯进来…
　　俞央在心里拼命祈祷。
　　因为牵连到盛醉自乱阵脚，他没发现对方神色古怪，不会儿又恢复装模作样的、疯狂、吊儿郎当的表情。
　　该如何自救？手机揣在兜里，对方似乎忘了自己能向外界求救。可是如果报警，来不及说清自身状况就会被发现、被挂断。到时候对方盛怒之下，他可没好果子吃。
　　“我把号码存在你手机里设为紧急联系人，下次如果遇到危险，连续按三下开机按钮就会自动拨号，同时我会收到一条SOS的求助信息，你当前的所在位置也会一同被发送给我。无论我在哪里做什么，收到紧急短信，我都一定会飞快赶过来。所以别害怕。”
　　俞央想起上次在盛醉床上醒来后他对自己说的话，安心不少。
　　对不住。明明才对你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现在却又需要你帮忙了。
　　他提前在心里向盛醉道歉，趁男孩不备将手伸到衣兜里，摸到开机按钮连按三下。
　　“你在做什么!”
　　对方一把夺过手机，挂断拨号中的电话，恶狠狠看了他几眼，随后把手机砸到地上。
　　“不听话啊…你说，该怎么惩罚不听话的孩子呢？我想想…你喜欢吞冰块吗？”那人兴奋地比划着：“姜汁凝成的冰块，你会喜欢的!”
　　俞央咬紧下唇不出声。他想反抗，可上次遭遇变态的经历使他控制不住地感到恐惧。对方就是一个疯子，如果反抗、惹怒了对方，他指不定会在大庭广众下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男孩瞥见他被咬出血痕的嘴唇，强行将手指伸进他嘴里，残留着动物腥气的皮革在口腔里乱撞，俞央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都不喜欢啊？那给你戴狐狸尾巴怎么样？”
　　对方用手比划着，“这么大，一定能好好塞住——你喜不喜欢玉珠子？那种冰凉的、令人颤栗的玉珠子？想不想吃进去试试？我让你舒服的——啊…受不了，”他捂住嘴，眼睛愉悦地眯起，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笑容。
　　“怎么办啊，光是想想那个场面我就…呵呵…”
　　俞央过载的大脑拉响了警报。
　　前面几句他倒是听过，是充满恶趣味的小众癖好。可后面的话——他在说什么啊？人类怎么可能长出狐狸尾巴？玉珠子难道不是玉石吗？能吃？是食物？食物为什么要用是否舒服来评判？
　　将两段话连接起来…俞央好像明白了什么，脸色苍白，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你还不如弄死我!”俞央愤怒地喊道。
　　男孩拍拍他的脸，亲昵地蹭了蹭，“我怎么可能杀了你呢？我那么爱你呀？”
　　“可是你的爱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对方笑容愈深，像个无药可救的疯子。“都没试过怎么知道，说不定你会迷恋上身体一步步被我开发的感觉呢？”
　　“永，远，不，会。”俞央咬牙切齿，因为愤怒产生的多余气流从鼻腔钻出来。
　　他选择放弃交流。人类永远无法同疯子讲道理，双方连大脑构造都不一样。
　　俞央一拳往对方脸上招呼，打得对方连退几步撞到电梯壁上。
　　有人教过他，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实在没有退路了才能出手。现在的情况显然是跑不掉，好在电梯设计特殊，空间够大，虽然没法放开了打，但挥舞拳头聊以自保还是能做到的。
　　对方被他打得发懵，却很快反应过来，崩紧身体呈格斗姿态。俩人拳脚相交，俞央拳拳往对方要害招呼，男孩却有所顾忌，只是格挡并不还手。
　　俞央“友善”地提醒道：“你要有杀了我的觉悟，否则，继续打下去你是招架不住的。”
　　男孩多用肘化去他的攻击力道，拳头不敢落到他身上。可俞央无所顾忌，与其委身于陌生人，他宁可揍死人进监狱，或者一死了之，左右他今天心情不好。
　　死亡还能算一份上天赐予的礼物。
　　电梯剧烈摇晃着。俞央占据上风，压制住对面的人。
　　早知道就不向盛醉求助了。以俩人现在的关系，怎么看都不适合。
　　俞央一边打，一边分神想。
　　电梯门忽然打开，好闻的男士香水味从外面飘了进来。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后方将俞央拦腰抱住，他下意识将拳头往后招呼，却在听到来人声音的瞬间卸去力道。
　　“别怕，我来了，收手吧，交给我。”
　　于是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身子一歪，直直朝地面倒去，被盛醉稳稳抱进怀里，伸手理了理他松软的黑发，替他重新扎好头发，又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安抚性的吻。
　　“别紧张，别害怕。”
　　盛醉一手抱着人，一手劈晕电梯里的男孩。
　　“待会我带他去警察局，你好好休息，别担心。我送你回家就走，不会多待。”
　　他半搂着俞央走出电梯，握住对方手指按在指纹锁上打开门，将人安置在主卧的大床上。
　　厨房内盛粥的罐子还在原地，洗碗槽干干净净，不见碗筷的痕迹。
　　盛醉面上染了几分怒色：“怎么没吃早餐？我不在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没吃饭还这么能打，哥哥很厉害啊？”
　　俞央看着他一言不发，眼睛亮亮的，好像里面流转着整座星河。
　　“对不起，其实我不想那样跟你说话的。”
　　听到他的话盛醉愣在原地。欲擒故纵真的有效？这么快就让俞央承认了自己的心意？如果他再加把火，是不是会让对方更加依恋、珍惜自己？
　　像自己依恋着他一样依恋自己。双向奔赴的、占有欲旺盛的、离了他就不行的那种心意，不会被吓跑的心意。
　　盛醉清了清嗓子，回应道，“没关系。”
　　俞央松了一口气，继续说：“我…我那时候想说的其实是，我暂时理不清楚自己对你的想法和感情…不是要跟你分手的意思…”
　　“…”
　　盛醉难得沉默着，面色不显，心底却乐开了花。
　　俞央紧张地看着他，眼神热切又渴望，还有些小心翼翼。
　　很好，就是这样，再陷得深一些，再疯狂一些，再依恋我些。
　　盛醉伸手碰了碰他脸颊，叹道，“哥哥，下次这种话，记得早点跟对方说。”
　　惊讶、不安、疑惑的表情在俞央脸上交织变换。
　　“什么意思？”他问。
　　盛醉挪开视线偏开头头，不与他对视。“进去吧，以后记得好好吃饭。”
　　“哈——我知道了，”俞央蓦然清醒，他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声音脆得让盛醉心疼。
　　“你又有喜欢的人了？发现自己之前的感情只是没分清而已？”
　　俞央眼里流露出失望，暗藏爱意的眼睛渐渐暗淡下去。
　　盛醉亲眼目睹他眼里光亮熄灭，还没来得及高兴短短几天他就在俞央心里占了很大的分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欲擒故纵过头了，开口刚想解释就被俞央打断。
　　“所以我不是说过吗？这些话要想清楚再说，拎不清喜欢就随意宣之于口你会后悔的，这种行为对自己对别人都不负责。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擅自给我加上厚重的滤镜打上各种标签说永远喜欢我，说对我有好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像想到什么开心的事一样，大声笑着，甚至笑出了眼泪。
　　“我那时候说怕我走了有人难过，你是不是在心里努力憋笑呢…说喜欢我只是你玩笑话而已，怎么还有傻逼当真了呢，哈哈，哈哈哈——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别来了。”
　　俞央露出痛苦的神色，眉眼皱成一座密封的城，眼睛里满是泪水，像山间的泉眼，水流盈满眼眶。
　　“别再来跟我开玩笑了。”
　　盛醉连忙解释:“不是的，我——”
　　“滚!滚啊!”
　　俞央双手抵住盛醉后背上将人往外推。极端情绪下他犹如大力神附体，盛醉竟然无法反抗压制，只能眼睁睁看着俞央在他眼前合上门，将一切隔绝在外。
　　“哥哥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慢慢解释好不好——”
　　“滚!!!!!!”
　　屋内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不知道俞央将什么东西丢到门口，碎片落了满地。
　　“我真的很喜欢你!”
　　“滚。”
　　从情绪激昂到冷静，俞央只用了四个滚字。
　　一件又一件物品被他丢到门口，砸门声重重砸在盛醉心脏上。
　　“你先冷静一下，我晚点再来。对不起哥哥，我让你难过了，对不起，我不想这样的，真的很对不起。”
　　门外重归寂静，盛醉离开了。俞央蹲在角落里，浑身乏力，顺势在地板上躺下。
　　怎么他一对上盛醉就变得那样不对劲，总是做出幼稚的举动。在盛醉面前就变得话多，因为觉得被抛下了就变得暴躁难过。
　　盛醉肯定觉得他很麻烦。总是自己跟自己闹别扭，脾气差得一点就炸，总被奇怪的人缠上，总是需要他来帮忙。
　　就算真的还有一点喜欢，也在这次争执中被消耗干净了吧。
　　“…好累啊…”
　　俞央双目无神地看着天花板，任眼泪流过耳畔，流过后脑勺，最后浸到里衣中，冰凉一片。
　　他承认，他喜欢盛醉。
　　即便相处时间这样短，他还是无可自拔地被盛醉言行举止中透露出的真心和关注所吸引。盛醉是第一个真正“注视着”他的人。
　　所以他变得敏感自卑，变得小心谨慎。变得暴躁易怒，变得不像自己。
　　他深陷到盛醉用温柔编制而成的蜘蛛网里，贪恋对方给予的温暖、保护，渴望带有热度的拥抱和亲吻。
　　但美好的事物总像镜花水月，伸手就能轻易打破，变成虚假的破碎泡影。有句话说得好，因为害怕结束，所以无比慎重地选择不要开始。
　　他被海妖蛊惑着走出了第一步。
　　主动追人的是盛醉。
　　先放手的人还是盛醉。
　　好累啊。
　　他坚持到现在是为了什么呢？
　　地板的刺骨的凉意蔓延到全身。
　　如果能以他的意愿为转移，他希望站在冰川之巅，抬眼看初阳升起，静待一场雪崩将他淹没，葬送在荒芜一人的雪原里。
　　俞央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好像真的已经被冰雪覆盖，将要迷失在一无所有的黄泉水里。
　　眼泪蒸发，在脸上留下泪痕。
　　俞央起身，洗脸，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剪辑视频，配上背景音乐。
　　这期视频没有后期配音的人声，只有舒缓的bgm和视频自带的白噪底声。
　　《废墟之中·游乐园》
　　封面是零星洒落在少年锁骨的阳光。
　　上传。
　　没有简介。
　　像一座无字墓碑。

第9章 天台夜谈
　　电梯依然停留在原来的楼层。盛醉走进去伸腿踢了踢角落里“晕倒”的男孩。
　　“行了别演了。”
　　男孩一骨碌爬起来，“老大，嫂子揍人好凶啊，你看我这能不能算工伤？我都没还手。”
　　盛醉似笑非笑地剐他一眼，“你还想还手？”
　　“不不不我不想，我只想跟金钱长长久久!”男孩疯狂眨眼暗示。
　　“手没碰到他吧？”盛醉挪开眼神，电梯门缓缓合上，俞央的家门消失在缝隙里。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戴着手套呢!谁敢那么没有眼力见去碰嫂子啊!”
　　盛醉向他摊开双手：“手套摘给我，嘴老实点，钱翻一倍回头打你卡上。”
　　“好嘞老大，祝您和嫂子长长久久，百年好合!”
　　男孩摘下衣领上别着的微型摄像头，继而摘掉手套一同递过去，又在电梯开门的瞬间一溜烟跑掉，丝毫不见之前电梯里的阴翳模样。
　　盛家现当家人能赶走盛醉，却抢不走遗嘱上父辈母辈留给他的产业和股份。即使不懂得管理公司，也没那个心思去学，每月分红已经足够让他过上富裕的生活。而在这个年头，金钱则意味着绝对权力。无论什么事，只要开价到位，总有人愿意抛头颅洒热血，赴汤蹈火。
　　有父母留下的资产在手，加上年轻气盛无所顾忌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手段，没人敢轻视这位年轻的少年。
　　休学的日子里他并非整日无所事事，而是东奔西走，与父亲旧部打好关系，天生的领导者气质尽数展露。该放权放权，该算账算账，可谓赏罚分明，大半老干部自愿留下继续为他做事。
　　也有人认为他只是个毛头小子难成大器，被他带着笑用拳头打服用唇枪舌剑说服，逃的逃，认输的认输。
　　因而得名，盛家笑面虎。
　　男孩是盛醉安插在俞央身边的人。这傻孩子头脑灵光却思维简单，只认死理（钱)。即使觉得任务奇怪，他也明智地没有追问。
　　果然懂得看眼色行事的聪明人最终能得到钱途。
　　男孩溜出电梯，一边小跑一边美滋滋地想，这钱也太好挣了，额外工作一点没做，报酬却无故翻了一倍，跟着老大做事就是爽!虽然不太理解老大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喜欢的人，咱啥也不懂，咱也不敢问。老老实实拿钱做事就好。
　　盛醉没把俞央的话放在心上。他习惯于把事情掌握在自己手里，表面上看来总是他追着俞央跑，其实主动权从来紧紧握在他手心。
　　他有意识地引导俞央相信自己，交付真心，故意让俞央患得患失，以此提升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地位。
　　手段卑劣，但是有用。
　　在最初的惊慌过后，盛醉恢复了胸有成竹的模样。他看得出自己这招欲擒故纵用得恰到好处，短时间内他已经在俞央心里占据了重要的地位，对方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被他归结于藏着青涩爱意少年的敏感和不自信。
　　俞央此人，独一无二天下仅此一位。所以他找不到案例，只能靠经验和不入流的手段去抓、试图绑住这个人。
　　在被人走近内心世界前，俞央都表现得平静温柔，礼貌而疏离。像一阵柔和的春风，吹得人心里充斥着暖意。这也正是他最本真的模样。可一旦有人尝试破除他建立的壁垒，走进他内心深处时，他就会装出冷血无情的表象，如同沙漠中偶遇天敌的狐獴，挺直身板瞪圆眼睛试图吓退敌人。
　　生活中通常没人拥有足够的耐心等他消除警惕。
　　但当俞央发现这个人不在意自己伪装出的恶劣表象，甚至渴望继续深入，恨不得陪他一起长大一起出生入死、好将他的全部了解得更多之后，这个人就有可能得到他的心。
　　一颗琥珀般纯真美好，宝石那样闪耀的真心。
　　安睡吧，上帝赐我的礼物，你的痛苦、不甘、艰难、黑暗。
　　给我吧，我都能承受，并愿意为你分担。
　　阳光下飞扬的彩色泡泡将俞央整个人包在里面，他会短暂地敞开心扉迎接来人，同时迅速对俩人在思想、灵魂上能否引起共鸣做出判断。只有通过筛选条件的人才被允许扣响他的心门，拥有走入他世界的机会。
　　最终让他心甘情愿，死心塌地，任君摆布。
　　没关系。
　　盛醉右手摩挲着左腕的金属护腕。
　　哄哄就好。实在不行…就继续装可怜。俞央最是嘴硬心软，同情心泛滥。
　　他想看俞央低声下气地哄他，想听俞央说离不开他，想听俞央说爱他想要他。想拉着俞央一同沉入欲海，淹没在同一片深蓝色的海。
　　“哐哐当当”，盛醉用手机远程开启监控，画面中传来捣鼓碗筷的声音。
　　俞央正在加热厨房里已经冷却的粥。他从橱柜里拿出碗筷摆上桌，扁圆扁圆的盘子里一角盛着红艳的油辣椒，一角是白花花的咸鸭蛋，只有蛋白，蛋黄被他挖出来丢在一边。右手边一个玻璃杯盛满了正在蒸腾热气的牛奶。餐桌上水培风信子花瓣娇嫩欲滴，呈现出极深的蓝紫色。
　　“开饭啦!”俞央对自己说，将电视音量开到最大。
　　如果有人站在门外，听到屋内的声音，一定会认为这是一个幸福美满，团团圆圆的家庭。
　　他试图一个人过得像从前。假装告别从来没有发生过。假装这就是他的生活常态，他没有不习惯，也没有留恋。
　　可他显然欺骗不了自己的身体。坏情绪上头没有胃口，吃了半小时才消失小半碗饭，还有半碗剩着他就放下了筷子。
　　剩菜收进冰箱放好，用过的碗筷就着温暖的水流清洗，倒入绿茶味的洗洁剂，清水冲尽泡沫后放到置物架上等待自然干燥。
　　俞央弯腰从柜子里扒拉出一个红苹果，几下削了皮用牙咬住叼在嘴里。双手插兜走进客厅，伸手将被碰歪的花瓶拨正，顺带整理整理花瓶里的满天星，将散落在桌上的碎花一朵朵捡起，封入透明小玻璃瓶，挂在从阳台天花板垂下的白色铁丝环上。
　　阳台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瓶。一些瓶子装着不同的满天星碎花，按颜色分类，靠落地窗放置；另一些装着不知从哪里收集来的水晶石、樱花玛瑙，透光性强，折射出淡淡的暖粉色光辉。
　　俞央骨子里是一个充满浪漫生活情调的人。看人总是带了三分警惕和提防，耐心全无，常因为细枝末节轻易给人判除死刑，拒绝深入交流。但在面对这些可爱的小玩意时，他仿佛有用不完的耐心，素来冷漠的浅色眸子里满是温情。
　　他珍视、守护着这些在外人眼中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是废物的玻璃瓶，如同山洞里蜷缩尾巴守卫珍宝的最后一只巨龙。
　　他是无数矛盾的集合体，是熵值偏高的混合物remix。
　　盛醉专注地看着，用目光描摹屏幕里小人的轮廓。六月骄阳般的热情、四月春风一样的善意、同八月秋叶相似的孤独、如十月冬雪的凌冽…故步自封却也会尝试接触带来新鲜感的事物和人，勇往直前却又踌躇止步。
　　一个美丽冷漠的壳子里，住了一个情感丰富、心思细腻的灵魂。
　　盛醉强行止住自己脑子里将对方占为己有的荒唐想法。他分明不达目的不罢休，可是比起关押在内，被深渊囚禁、占有、享用，他更希望这个如星河般梦幻美好的人能够走在命运既定的轨道上，他愿意永远为他保驾护航。
　　“噗”，盛醉嗤笑一声，似是不满违背“初心”的自己。想要的人牢牢抓在手心里最好，要是一不留神让人给跑了…他舔舔后槽牙，“不会给你机会逃走的，我保证。”
　　俞央从主卧里拿了几个形状各异的磨具，一张磨砂纸，几个大小相近，装着液体的小瓶子，分类排放在桌上。
　　盛醉饶有兴趣地盯着屏幕，看着俞央忙活，来回几趟才拿完所需要的工具。盛醉一面看一面懊恼，如果此刻他在俞央身边，他就可以帮俞央一趟全部把这些东西拿干净了，哪里需要俞央自己跑这么几趟？
　　悬挂在阳台上的玻璃瓶被俞央取下几罐，打开木塞，将干花倒入几个磨具。
　　原来是想做滴胶。
　　盛醉手掌托着下巴，脸上露出笑意。他屈起指节一下一下轻轻敲击手机屏幕。看不出来，俞央竟然对这些小玩意感兴趣。
　　可爱。
　　“砰砰”几声响，盛醉的微笑凝固在脸上，瞳孔骤然一缩，眼里满是惊异——俞央摔碎了阳台上的全部玻璃瓶。美丽的石头，发干的小花——这些凝聚了他无数耐心和快乐的宝物，垃圾般落了一地。
　　“对不起啊，麻烦你们来给我陪葬吧。我只有你们了。”
　　他说话声音小，侥幸没被手机里的监听软件和客厅的针孔摄像头收纳进去。俞央嘴角勾起一抹笑，眼神却没有丝毫温度。
　　他将手伸进满地废墟里，用力抓起一把碎玻璃片紧攥在手心。血珠从皮肤深处窜出来，顺着男孩清瘦的臂弯滴落到白净的地板上，血红与纯白产生鲜明对比，雪地里开出鲜艳糜烂的罂粟，触目惊心。
　　俞央仿佛失去了痛觉，他将一只手撑在玻璃碎片上，膝盖弯曲，一并跪到满地玻璃渣上。
　　他是第一个自愿走入刑场的疯狂邪教徒。
　　疼痛既能让人保持清醒，也能让人抛去多余的想法和感情。
　　盛醉只能从手机里看见俞央的背影，只当他在清扫玻璃碎片。夜风吹散俞央的长发，那人跪坐黑暗之中宛如一抹幽魂。盛醉心头蔓延开一丝怪异感和不安。俞央这样子…叫他心脏轻轻地抽痛了一下。
　　盛醉那么骄傲自大，那么游刃有余，因而自负地以为，人就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不会出事。
　　昨晚香软在怀，盛醉舍不得闭眼，黑暗遮掩下器官的感触变得愈发灵敏，虽然看不清怀里心动对象的模样，凑到颈窝却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嗅到心动对象身上的香味意味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足够接近，近到只要盛醉动了歪念头，俞央就只有被他锁住、失去自由的份。
　　俞央钟爱花茶。那晚盛醉有幸喝到他亲手泡的茶(亲手丢的茶包)，丝丝甘甜回味无比。
　　茶包香得厉害，小小的纱网里装了玫瑰、茉莉、红枣、枸杞，还有一些白色颗粒，好像是椰果。绿色的茶叶散发着阵阵清香，闻起来应该是乌龙茶。
　　盛醉接过茶杯，顺势吻在俞央手指上，惊得人下意识缩回手，视线乱飘就是不看他。茶水喝起来回甜，却不腻人。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站在茶园里，冰川之巅飘下的新雪拂过鼻尖，千年冻土上开满玫瑰和茉莉，风中夹杂红枣和蜜桃的清甜，枸杞将茶叶的涩味完美中和。
　　大概连俞央自己都不知道，因为长年饮用花茶，他整个人，夸张到每一根发丝，都藏着淡淡的草木花香。当被人零距离或负距离接触，那股就香气便呯地在来人面前炸开，令人错觉遇见了来自春天的茶花精灵。
　　香得让盛醉想吻住他，让他化在自己怀里，好细细品尝。
　　从回忆里抽离，盛醉将手机熄屏，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墨色。
　　监视屏里主卧空无一人，一个紫色瓶子倒在书桌上，瓶身写满英文。由于光线黑暗，无论盛醉怎么放大显示屏，也只能看清“Melatonin”这个单词。
　　褪黑素。
　　盛醉眯起眼睛，手指飞快在屏幕点击几下，先后调出浴室、客厅的摄像画面。
　　没人。
　　惨淡的月光带着城市灯火从拉开的帘子外闯进来，阳台地上的玻璃碎片无人处理，静静待在原地。细小碎片折射出冷清的月光，如同海边礁石上尖锐的牡蛎壳。地板上凝固了一摊黑色污渍，近处的玻璃碎片上也沾染了些许黑色痕迹。
　　盛醉盯着那些污渍看了一阵，忽而“操”了一声，一把抓住搭在床沿的外套，大步流星向外跑。
　　九栋一共有三台电梯，其中一个正对着俞央家门。显示屏上亮着红光的数字像被鲜血浸没，怪异诡谲。
　　28。
　　电梯停在了九栋最顶层。
　　快下来，快点下来!
　　盛醉额间爬满细碎的汗珠，紧攥成拳的手心也变得湿漉漉，好像山间清晨起的浓雾从手心爬上了眉间，带起几分散不去的阴霾。
　　电梯缓慢下行，缓慢上行。从一楼到顶层这段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恍惚间盛醉错觉有个身影站在六色花树下，背朝他挥手，纵身跳入无尽深渊。
　　“叮咚”——电梯门徐徐打开，盛醉从里面跌跌撞撞跑出来。
　　四周漆黑一片，走廊尽头是一小段楼梯，楼梯尽头消防门紧闭着，陈旧的挂锁却已跌落在地，徒留逃生出口的绿色指示灯闪烁。
　　此刻绿色光芒变成了不详的征兆。盛醉想一脚踹开门，又怕惊扰天台上的俞央，只得蹑手蹑脚、悄无声息靠近，将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细长凤眼向内张望。
　　“嗯，想好了吧。”
　　天台上没有护栏，边缘只有齐膝高的围墙，上面正坐着衣衫单薄的俞央，黑发猎猎飞舞。盛醉的心猛地揪紧了，一万只蝴蝶在他喉咙吐丝结茧，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手机就放在俞央右手边，他正在与人通话。
　　“二十四小时还没到，再等等。”
　　电话那头响起一阵好听的男声，清亮而鲜活。盛醉攥紧拳头，推开门站在俞央身后，不敢继续走近。
　　他在跟谁打电话？前任？朋友？暗恋对象？
　　“你觉得这样有意义吗？”
　　俞央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径直与电话那头的人聊天。
　　“没有意义，”电话那边的声音停顿一下，缓缓道来：“因为你并没有尝试放松，从身体、心灵上都是。如果你愿意考虑我的建议，现在回去睡一觉，等睡醒再做决定。你觉得呢？”
　　俞央嗤笑一声像是在自嘲:“睡不着，吃褪黑素也没用。药店医生不给我开安眠药，我能怎么办呢？”
　　那声音安慰道，“就算只是闭上眼睛躺下休息也比你干坐在这里强，不然谁能保证你做出决定的时候是清醒的？”
　　“我不觉得睡觉能改变什么。”俞央语气平淡，听起来冷冰冰的。
　　“我知道，我只是怕你后悔。反正我每次下定决心以后，睡一觉起来就没事了。”
　　俞央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电话那头的人也耐心等待着。
　　“你呢，追到喜欢的人了吗？”俞央开口问。
　　那声音答道，“别说了，早断了联系…哈哈，看来是少了点缘分…你呢，你跟他怎么样了？”
　　俞央沉默片刻，道：“不怎样…可能也不太适合吧。他很好，特别好，非常好。但我想不出来他喜欢我的理由。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手伤快好了吧？”
　　“喂喂喂，有没有搞错，”那声音笑道，“是我在劝你哦。”
　　俞央低垂着眼莞尔，“没搞错，我听着呢，快回答。”
　　“差不多痊愈了。谢天谢地，赶在开学考之前恢复——你不怕自己走后他难过？我以为他会成为让你停留的例外来着。”对面的人犹豫着问出口。
　　俞央双手撑在身后，抬头观望夜空里的星星。手掌边缘浸出暗红色液体，刺得盛醉双目泛红。
　　“这么说吧。世界上的人很多，就像被夜色盖住的星星，或者你可以把我们都当做沙子——不是海边沙滩上的沙子，是撒哈拉沙漠里那种。因为数量太多，除开外貌家境成长历程后天性格外没什么特别的，就连名字也只是为了方便称呼和区别自我与他人。”
　　“所谓'独特'不过是因为在一个人身上浪费时间、投入过多精力，因为觉得不甘心自己的努力白白浪费，所以强加上去一个意义而已。除开这个层面的'意义'，人与人、人与世间万物没有任何不同，非要做出区别的话，人类最贪心、最肮脏，也最劣根性。”
　　“他可能只是新鲜感作祟，随便追个人玩玩；也可能确实有想认真投入精力来喜欢我。但是，没有什么东西是时间盖不过去的。你想，古代辉煌的文明，混沌了数亿年的宇宙…世间种种，最终都会变成沙漠里一颗细小的沙子，消失在人类的记忆长河之中。”
　　“如果我现在消失，也只是他早点忘记和晚点忘记的区别而已。而且他这么好一个人，凭什么要在我这棵树上吊死啊？我对他又不好，一直把他往外推，一直质疑他的情感…但是我要怎么办呢？我就是害怕啊，我怕我习惯了依赖他了，哪天他腻了感情消失了…到时候留我一个人，我又要怎么办呢？”
　　俞央眼里空茫一片，“跟我爸妈离婚时一样再被领居送去医院洗一次胃吗？”
　　他笑了笑，“算了吧，洗胃真的好难受啊。戒断太难了，我胆小，我害怕。”
　　电话那头的人一针见血点评道，“真是理智、极其自保的发言啊。”
　　俞央伸手拍了拍空气，好像要隔空暴打说话人狗头：“别装了，你还不知道我？我们本就是一路人，是镜子无论正反的同一面。难道说你现在的想法变了？自己没有要寻死的念头，所以也想拉住我、舍不得我了？”
　　他张开双臂拥抱晚风，眼神穿过绵延不断的山峦，不知落在何处。
　　盛醉指尖不住发颤。俞央在说什么？他要做什么？是因为自己逼得太紧了吗？要怎么才能把他拉回来？
　　俞央坐在夜色里显得身体那样单薄，天为碑，大地就是他的坟场。盛醉害怕，此刻却什么也做不了。
　　那声音道：“我可没这么说。只是如果你一定要走，我会记得花时间想你的。没准哪天我也累了、想你了，就下来找你，咱们做个伴，成吗央哥？”
　　“行啊!”俞央痛快拍板，“我不经常许愿，也不信神佛——但是苏淮，我希望你能比我活得更久一点。”
　　“啧啧啧，何德何能让央哥为我许愿啊。”电话那头被称为“苏淮”的男孩打趣着，笑着。
　　静默时刻结束后开始表演变奏曲，从轻松的快板变成悲伤小调。
　　“可是央哥，我的想法跟你是一样的啊。我们…”他抽噎一声，“我们怎么总是在最重要的时刻告别，连愿望都无法同时实现，像交集为空的两个集合——算了，集合的概念太大太宽泛，我只希望我们不会是短暂相交之后的平行线。”
　　“你知道我不会劝你，也劝不动你。你我都知道求生和求死同等艰难，在任何天平上他们都处于一个绝对平衡的地位。使它偏向任何一方的，是你自己的心。既然做决定的是你自己的心，那么除了你，没人有资格向你提建议，只有你最清楚。想好了就可以。”
　　“我们永远无法判断一个人投入死亡的怀抱到底是懦弱还是勇敢，是不惧未知的永久性沉睡还是逃避现实。央哥，照顾好自己，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支持，如果需要帮忙也不用顾虑，可以直说。你知道的，我一直在，可能我们隔得有段距离，但我的心跟你是在一起的，我爸爸妈妈也很想见你，央哥，过几天来我家吃饭吧？”
　　俞央勾勾唇角，“不是说不劝我吗？不用，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有点烦了，谢啦。阿淮，长大之后别喝酒，对身体不好，酒精饮料也要少喝。告诉叔叔阿姨注意身体少吃高胆固醇的食物，记得每周测量血压按时做体检，你也要注意身体，不要总是一个人藏起来偷偷哭，这些不开心的事都是可以跟家人和朋友分享的，别哭成小花猫啦。”
　　“以后我没办法给你擦眼泪的话，记得自己带纸巾，要拿鸡蛋敷一下眼睛，不然第二天爬起来会肿，会被同学取笑的，会变丑的。”
　　“多笑笑，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少玩手机，认真学习。不要想不开，晚点来找我。”
　　俞央啰哩吧嗦叮嘱了一大堆，他每多说一句，盛醉的脊背就更弯下去一些，好像被大山压垮了。
　　此刻，世界上有两只名为“苏淮”和“俞央”小猫抱在一起同步忧郁。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即使整个世界都放弃了你，即使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此刻也依然没有任何需要惧怕的。
　　盛醉蹑手蹑脚往前走，试图趁俞央意识分散时将人从墙上抱下来。他的目光全落在俞央身上，月光给墙上的人笼了层薄纱，黑发变成光滑的绸缎。
　　一时不察，盛醉不慎踢到一颗小石子儿，营救失足爱人的计划便这样中道崩殂。
　　俞央被响声惊动，转身看到他时有点意外。俞央挑眉道，“我以为是谁呢，没想到是你。怎么忽然跑到这儿来啦？”
　　“谁来了？”苏淮问。
　　俞央脸上笑意越发明显，“你口中的'例外'。”
　　他没想到生命结束前竟还有位朋友来给他送行。也算是不虚此生，不枉此命。
　　俞央问盛醉，“来见我最后一面？”
　　“哥哥，你冷静一点，先从那上面下来好吗？到我这里来。”
　　盛醉朝他张开双臂，整个人都在发抖，连指尖也微微颤动着。蝴蝶挥动翅膀，尝试卷起风暴接住将要下坠的神明。他脸上的神色担忧而温柔，夜色一齐涌入他深沉的眼眸。
　　俞央正色道，“不好。千万人有千万种阴暗面，别强迫我改变。”
　　苏淮插话进来：“古话说得好，'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但凡你从央哥的视角去看去思考，未必会做出跟他相悖的选择。”
　　“那我可以过来吗？”
　　盛醉选择性忽略苏淮的存在，声音也微微发颤，像水滴掉落湖面，留下一池动荡的清水。
　　高台上夜风势不可挡，呼啸着从俞央耳边刮过。少年衣诀纷飞，露出精瘦的腰肢。
　　俞央莞尔，将拒绝的话说得温柔又严肃：“不可以哦，你快回去吧，上面冷，小心待久了着凉。”
　　“那，”盛醉一向能说会道，现在竟然难得结巴起来，“那，可以让我，让我给你包扎一下伤口吗？”
　　他在自己手掌和膝盖处点了几下，“碎片不取出来会很痛的。你先下来好不好？”话音里带了祈求的语气。
　　“你对自己做了什么？”苏淮焦急发问，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夹杂着些许细微的电流声，显得有些失真，像恐怖片里的背景音。
　　俞央还是笑:“怎么？我想走你都不打算劝，却担心我自残？”
　　苏淮情绪激动极了，恨不得立刻出现在他身边查看伤势：“这不是一回事!别转移话题!当时你怎么跟我说的？自残是比自杀更傻逼的行为!”
　　俞央无所谓道，“那怎么了？我说了你不也还在做？现在我反倒能理解你了。下次不会再劝啦!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
　　苏淮将电话拿远骂了几句脏话，又立刻凑上来大喊：“哎那边的朋友，别愣着啊，赶紧去找医疗箱!什么碎片，严重吗？你tm赶紧给我打开摄像头!”
　　“这不是怕你犯恐高嘛，我多贴心呀。本来打算跟你告个别就走，这下麻烦了——等等，”俞央若有所思，沉下脸来，隔着夜幕望向盛醉。
　　“你是怎么知道我伤口里有碎片的？”

第10章 交换心跳
　　盛醉垂在身体一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张，很快被他压下。他没想到俞央连在这种时候都能捕捉到字里行间出现的漏洞。于是他斟酌着选择措辞，试图找个借口完美地糊弄过去。
　　“看血迹。”
　　盛醉指着俞央身边暗红的掌印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往前移动。
　　就是这样，一步步靠近，完美地、安全地把人带下来。
　　盛醉道，“具体情况等你下来我慢慢解释给你听。根据血迹鉴定伤痕的技术在很早之前就出现了，这很好判断。你留下的血迹并不均匀，且血流量不大，因此排除刀伤;剩下的可能性包括摔倒之类的行为产生的擦伤。底下的血迹对擦伤而言过于严重，且你身上并没有摔倒留下的痕迹。”
　　“从我这个位置能看到你手掌边缘一抹亮色，不是瓷器、玻璃碎片就是类似小石子的东西，但是天台没有任何符合条件的拥有折光性的石头，所以答案只能是前者。也许你是在家，用碎玻璃或者别的什么割伤了自己的手掌。”
　　“奥。”
　　俞央垂下头，像一尾深海中沉睡的人鱼，轻阖双眼。他对电话那头道，“阿淮，我要挂电话了，处理一下小朋友的事情——”
　　他抬头望向盛醉，目色温和，“说吧，你找我是要做什么？”
　　苏淮叹了口气，随后从手机里传来嘟一声忙音，一切重归于寂静。
　　“我…对不起。”
　　盛醉将伸出的手收回，顶着俞央的目光站在原地不动。
　　俞央偏偏脑袋不解地问，“突然道歉做什么。”
　　盛醉又往前走了一步，“我本想等你消气之后再来跟你解释，敲门却发现你不在，深更半夜，待在外面多危险啊，所以我打算去找你。结果刚转身就看到电梯停在最顶层…我不敢猜是不是你上去了，你是不是要做傻事…我上来之后，推开门发现你就坐在墙边上…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哥哥，你先下来好吗？”
　　盛醉张开双臂，紧张地看他，“到我这里来。”
　　俞央叹气，疲倦地捏了捏眉心，“你天生克我吧，你知道你这样做我一定会心软。”
　　盛醉挠挠脸颊，温顺地垂着头跟他道歉：“…对不起。”
　　“这样，我给你表演个魔术吧，你说三二一，我消失给你看。”俞央嘴角蔓延开一抹笑意，“你敢跟我玩吗？”
　　他的笑容张扬，肆意，明艳，像是醉人的陈酒，月光给他半边脸颊种上透明的花。
　　“哥哥!”
　　盛醉来不及阻止，脚下加速朝俞央跑来，只求在他跳下去之前将人拉住。
　　“那我可要自己数了，”俞央将右手食指放在唇边，如同恶魔低语，“三——二——”
　　“一。”
　　墙上的人影消失了。
　　月亮吹响送葬曲。
　　水里倒映的花碎了满地。
　　白色的影子一跃而下，眨眼间被黑幕掩盖。如果不是矮墙边有个凝固的血手印，盛醉还以为这只是自己的一场噩梦。梦醒后就能看到俞央还躺在自己身边，阳光照耀下他的面颊轮廓显得柔软而温暖，脸上的表情平和。
　　盛醉双膝跪地，呆呆地垂眸注视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昨晚才搂过心爱之人的腰，温暖的触感一直残存在指尖。
　　他为什么要玩欲擒故纵那一套？为什么要测试俞央对他的感情？为什么不在第一次见面时干脆利落将人打晕带走？为什么没有时刻陪在他身边？为什么来不及悄悄靠近一鼓作气把人抱下来？
　　他记得俞央对他说过:“曾经我太贪心地奢望遇见、看对眼就能按照现在的状态走一辈子，无论是朋友家人还是同学。后来我发现这种想法太过理想化，大家以后的生活总是完全没有交集，纵然我再多不愿，这也已经成为事实，一昧抓着不肯松手，最后失望的还是自己。只要从相遇那天做好再见的准备，此后每一天再见面都觉得是赚到…这样不好吗？”
　　俞央问盛醉。
　　这样不好吗？
　　他对盛醉说，“我不想这样，但我只能这样。”
　　“这不是一个只存在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的世界。”
　　“遗憾才是主流。不圆满才是be美学。”
　　“有人嘴上说着喜欢我，转头就把我丢在原地。我不怪过他们，因为我知道也理解，跟喜欢的人是没法做朋友的。”
　　“但是这种事情多了，我会觉得累。就不想再继续了。”
　　俞央表面上看起来平和又包容，没有大起大落的情绪，就像一个精致的假人娃娃。
　　“有位朋友跟我说，'成年人的世界哪有真感情，不背后捅你一刀就算好了，还妄想什么呢？别考虑跟谁的以后，做好自己就足够了'。”
　　当时俞央笑着跟盛醉说：“所以我不管你为了什么接近我，也不管你的爱能持续多久，我知道自己对你有好感，我想试着爱你一次。但你绝对不能放弃我，喜欢上别人了可以提前告诉我，想分手也可以直说告诉我。我不会怪你，也不会纠缠。不仅如此，我还会为你送上最真诚的祝福。”
　　盛醉想穿越回几小时前掐死自己。
　　他分明知道俞央没有安全感，却不管不顾只想着自己，用感情为筹码，做一个巨大的赌盘。
　　谁知道俞央做出今天的选择是因为受他刺激还是因为从以前开始就积攒了太多失望？
　　厚重的云层飘过，遮住清冷月光。盛醉起身，阴影遮住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行吧。
　　这个世界烂透了，生活糟透了，“人类”的万花筒里折射出肮脏丑陋的阴暗劣根人性，就连地狱众鬼也抵不过他们的恶。
　　让我来找你。
　　盛醉心道，我会陪着你，没有你我真的会疯的。
　　他闭上眼睛，半条腿跨了出去。
　　心脏跳得飞快。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
　　“嗨…要想不开跟我殉情吗？”
　　盛醉:？!
　　他后退一步紧急收腿，扶着矮墙停下，猛地睁开眼睛。
　　26楼有一个开放小阳台，俞央黑发散了满地，像朵绽放的黑色莲花。他靠在阳台，脸上沾了灰尘，此刻正坐在地上笑着朝盛醉招手。
　　“快把脚收回去，小小年纪不要随随便便学别人跳楼。走廊另一边有楼梯可以下来，坐电梯下来也行。26楼，慢慢来，不着急。”
　　盛醉心脏狂跳着，无比后怕:“不着急!我怎么能不着急!你还在流血你感受不到吗!你等等我，一定要等我!”
　　月光重新从云层后透出来，照亮他布满冷汗的脸。
　　俞央坐在地上没动，脸颊苍白，看上去虚弱极了，好像再被月光照得久一点就会消失不见。
　　“等你等你。”他莞尔，“慢慢来，我可不想害人性命。”
　　于是盛醉急速奔跑起来，一次跨越三四级台阶，穿过散落满地的废弃建筑材料。他没耐心等电梯，转身迅速朝密闭的消防通道奔去。
　　狭窄的空间里空气闷热，还有灰尘与棉絮的颗粒物。
　　咚咚——脚步声响起，最后停在俞央面前。来人呼呼直喘气。
　　“话说在前头，别跟我道歉，”俞央朝他勾勾手指，“你没有做错什么。过来搭把手，膝盖伤得有点重，走不动路啦。”
　　盛醉瞪着双眼大步上前，抱住俞央的腰将他带到怀里，双臂紧紧地搂着他，仿佛护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俞央拍拍他手臂，“松开点，你抱得我喘不过气来!”
　　盛醉连连摇头，用脸去贴他的脸颊：“不放!我再也不会放手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我就想看看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我以为你会来哄我…我混蛋，对不起…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是千万，千万不要伤害自己好吗？我真的，受不了…你不知道…我看到你消失在眼前的那一瞬间，我真的…我真的快要死过一次了…”
　　“我真的不怪你，”俞央再次叹气。遇到盛醉以后他好像总是在叹气，因为无奈，因为这个人的固执和坚定。他是高兴地在叹气的。
　　“归根结底是我的问题，我从来没有对你生气过。”他微笑着摇头，“是我自己没发现，从你向我伸出手开始 ，我就已经动摇了。对我来说生死不过是人类的两种物理状态，怎么选都是一样的。但你看上去很在意我的样子，所以我舍不得走了。”
　　俞央拍拍盛醉的背，“都说了是给你表演魔术，肯定不会有事的。就算我真死了你也还有未来，世上比我好的人比比皆是，你是多不理智才想跟着我走？”
　　盛醉打断他的话，“我要亲你了。”
　　他一点都不想再听俞央说下去。他现在只想咬断面前这个人的脖颈，吃光对方的血肉，连同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吞下去。
　　盛醉小心翼翼避开他受伤的手掌和膝盖，将人抱到自己腿上坐着，拉过他手臂环在自己脑后。
　　“张嘴。”
　　他没等到俞央的回应，于是着急地让脑袋往后退了一些，留出一点空间，抵住对方尖尖的虎牙，另一只手按在他后颈，强加外力让他迎合自己。
　　俞央感觉自己的唇被拉扯、被吮吸，灵魂都要被对方吸出去。下一秒对方的柔软度入口中，直往他喉咙里钻，像要进到他肚子里去。
　　他尝试分散注意力，强忍着窒息感，眼神乱瞟，与盛醉身后蒙灰镜子里的自己对上双眼。
　　？!
　　镜子中的他裸露在外面的皮肤红了一片，眼角挂着泪珠，眼睛半眯着，透出细碎的白色月华。
　　“唔!你…唔…镜子!”
　　见他实在受不住，盛醉这才偏开头，将脑袋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起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我好开心。”
　　俞央觉得盛醉多半是狐狸精转世。他本来就生了一副好看的外表，当那双眼睛专注地望着你时，里面便像落满细碎的宝石，清澈得像藏有一汪雪山清泉。
　　俞央被亲得脸颊绯红，夜风吹过他咳嗽几声。“咳咳，回去吧。”
　　盛醉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他答：“我想说，你身后有面镜子。”
　　盛醉疑惑道，“镜子？镜子怎么了？”
　　他恍然大悟，“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觉得不好意思？”
　　“别再说了!”俞央伸手捂住他的嘴唇。
　　盛醉莞尔，“好好好，不提不提。喜欢看的话，回去我们对着镜子多亲几下——走，我抱你下去，伤口要好好处理，会发炎的。”
　　盛醉亲吻他鼻尖和眼皮，将人抄抱在怀里。
　　“我可以自己走!”俞央在他怀里挣扎，不敢弄出太大动静怕掉下去，又想通过这种方式表达反抗。
　　谁承想盛醉这小子竟然撒娇!
　　“我想抱你，就让我抱抱嘛~回去送你礼物!”
　　俞央注意力被被分散，不再挣扎。“礼物？”他疑惑地重复。
　　“嗯，一个脚环，按你脚踝大小定制的，保证严丝合缝，会很好看。”
　　俞央开心地奥一声，应完又低下头重新变得闷闷不乐起来，“可是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你就是我最大的礼物呀。”盛醉低头亲亲他额头，亲亲眼睛，又亲亲耳朵亲亲鼻子。
　　俞央睁大眼睛，小声呵斥:“你干嘛!”
　　盛醉嘴角、眼角都透着笑意，“谢谢你愿意为我留下来。”
　　“啧，”俞央别扭极了，“其实是我要跟你道歉。你也看到了，我这个人非常自私，对待感情，对待一切事物都很消极。我之前答应你答应得太过草率，所以我现在想正式再说一遍，我愿意、很想成为你的男朋友，并且不想很快就分手或者被分手。请问这位同学，”
　　他将手攥成拳假装成话筒伸到盛醉唇边：你愿意跟我好好地，以今后余生为目标牵着手走下去吗？”
　　电梯下降速度快，眨眼就来到第八层。盛醉没着急回答，脚下步伐加快，打开房门将俞央放到沙发上，握住他的脚腕，半跪着，让他将脚踩到自己膝盖上，随后无比暧昧地划过他的皮肤，挽起裤腿，露出白暂、精细的脚踝，将玫瑰金的脚环扣了上去。
　　果然严丝合缝，好像美丽毒虫身上的耀眼花纹。
　　盛醉看上去心情好极了。他自下而上地注视着俞央，眸子黑沉，里面装满面前微笑的少年，满足得像是拥整个宇宙入怀。
　　盛醉无比郑重地应道，“我非常愿意，我的荣幸。”
　　脚环是他找人订做的，外环上有指纹锁，没有他的允许谁都取不下来，受到外力破坏会触发警报。
　　最重要的是，脚环能释放一定强度的电流，足够让人一瞬间丧失行动能力，却不会对人体造成危害。脚环还装设了定位专用的迷你芯片，即便在信号不好的深山老林中也能精准定位到人。
　　腿环，脚环，手机…
　　俞央身上已经有了三个定位仪器。手机隐藏空间里的监听插件由盛醉这边操纵开启或关闭。
　　你跑不掉的。
　　盛醉自下而上看过来，眼里充满豺狼一般野蛮的侵略性和赤裸直白的占有欲，那样凶狠那样炙热，一时间让俞央看得发愣。
　　他问盛醉：“你…怎么了？不是要上药？”
　　盛醉压着嗓子回答：“我还觉得心惊，一阵后怕。”
　　于是俞央再次好声好语哄着给他道歉：“对不起呀，是不是吓到你了？”他严肃承诺道，“下次不会了，你不要担心。”
　　时机成熟，盛醉得寸进尺道，“哥哥，我能搬来跟你一起住吗？”
　　俞央彻底愣住，傻傻地“啊”了一声。
　　“我怕你下次又像这样一声不吭跑掉。我现在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你跳下去的场景…我真的很害怕，我怕那下面没有阳台，我没有拥抱住你，没能亲吻你，永远不能再见到你…”
　　盛醉一面摇尾乞求，一面打开医疗箱为他清洗伤口。
　　俞央犹豫，有点为难，“快开学了，搬来搬去很麻烦。开学之后我们不就住一起了？”
　　盛醉跪在他面前，避开他受伤的膝盖将脑袋贴在他大腿上:“让我陪着你好不好，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不然我会做噩梦的…”
　　最终俞央让步：“…那好吧，你可以稍微收拾几件衣服过来。”
　　无他，盛醉的眼神像极了将要被抛弃的流浪犬，让他心疼得不行，好像看到了小时候苦苦挽留父母的自己。
　　*
　　取玻璃碎片是真他妈疼啊!
　　俞央咬紧下唇，太阳穴突突地跳。
　　盛醉见他脸色苍白，担忧道：“还疼吗？碎片已经取干净了。”
　　“还…还好。”
　　俞央不想叫他担心，于是撒了一个善意的谎，或者叫少年人的逞能。
　　盛醉叮嘱，“这几天不要碰水，我会做饭的。洗脸刷牙也让我来帮你。”
　　“哪有这么严重!”俞央愤愤反驳，“我又不是小孩子，这点伤算什么!”
　　“不算什么是吧。”盛醉隔着绷带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受伤的膝盖。
　　俞央反应极大地嚷嚷，就差原地一蹦三尺了：“我——你别碰!很疼啊!”
　　盛醉挑眉，学他的语气漫不经心道，:“'不算什么'。”
　　“…”
　　俞央沉默，乖乖坐着等盛醉端来水细细给他擦脸，又亲得他满脸水渍。
　　“不要再这样做了。下次被我发现的话，我怕自己会忍不住把你绑起来。为了防止你伤害自己。”
　　盛醉低头给他做脚底按摩，俞央只当他是在玩笑，遂笑答：“好好好，都依你!”
　　过会俞央又凑上前来，眼睛亮闪闪地发问：“我有什么好的呀，你这么喜欢我？”
　　总算是变回了那朵耀眼的小太阳花。盛醉想。
　　“哪里都好。”
　　俞央不信，追问道：“真的？”
　　盛醉回答：“真的。”
　　语气平淡，是心情不佳的征兆。于是俞央可怜地眨巴眨巴眼睛凑得更近了：“你还在不高兴嘛。”
　　盛醉嗯一声，听他生疏地哄道：“哎呀，我亲亲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仗着盛醉双手都握着自己脚腕轻轻揉捏按摩，俞央肆无忌惮捧起他的脸，使劲搓，搓得整张脸都红通通的，随后落下吧唧一声响亮亮的吻。
　　“哥哥，”盛醉哑着嗓子喊他，“别拱火，小心我违背道德教义，现在就弄你。你受不住。”
　　谁受不住？说谁不行？
　　俞央拉长语调“切”了一声，开始耍无赖，“都是我男朋友了还不让碰？”
　　“不是的。”
　　盛醉无奈，他可算看出来了，“殉情”一事消除了俞央最后的疑虑，他终于相信自己的爱是个恒真命题，于是清冷大帅哥俞央立刻退化成了一个只会撒娇捣乱的小孩子。
　　只有他看得到的一面。
　　能怎么办，纵着呗!
　　盛醉无奈道，“想摸就摸吧…总有一天我会全部讨回来的。”
　　到时候无论怎么求饶他都不会心软。盛醉想。

第11章 无解的梦1
　　这晚俞央难得睡了个安心觉。身后人以热辐射的形式向外源源不断散发出热量，俩人躺在同一床被子里，隔绝外物，似乎在宇宙之外形成了另一个浓缩版太阳系，太阳是盛醉，给予光亮和温暖的是盛醉，俞央则拥抱着这个简易宇宙里唯一一颗恒星。
　　属于他一个人的恒星。
　　相比之下，盛醉睡得并不安稳，俞央的鲜血流到了梦里，刺疼人眼，惨白的月光好像俞央失去血色的皮肤。
　　遍地玻璃碎片被放大成月球上凹凸不平的地表——陨石坑、小山包…他置身其中，周遭沉寂夜色迷人眼，什么都看不真切。
　　被流放到这个孤独死寂的星球，一个只有黑白双色的世界。
　　黑暗里，盛醉的眼睛葛然睁开，他抬起下巴往前蹭，紧紧贴上俞央的黑发。
　　盛醉又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可身前被搂抱在怀的躯干温暖而柔软，他将手掌小心移动到心口位置，感受手心下方另一个人心脏强有力的跳动。
　　沉稳跳动的鼓点仿佛牵连到他自己的脉搏，让他不由自主松了口气，屏住的呼吸泄了，被水坝拦截的河水倾数奔涌，呼出的气息尽数打在俞央后颈，最后以一个不带任何欲望色彩的、干净的吻做结。
　　依旧鲜活的，心脏跳动着的，属于盛醉的恒星。
　　天蒙蒙亮。俞央睁眼，窗外覆盖着一片浓雾，茫茫白雾中看不清走动的人影。他罩上轻薄的外衫，跳下床往外走去。推开门的瞬间，掩住视野的雾气忽地退开，竹栏隔开的小院之外，一潭平静无波的湖水蓦然出现在他面前。
　　俞央疑惑地蹙眉，心脏好像空了一块。
　　应该有个人紧紧抱着他的，凑近他耳畔一遍一遍说着情话。
　　“您终于醒啦!”
　　一个头戴玉冠、黑发束成高马尾的少年仓促扑到他面前，双眸含笑注视着他，十分惊喜的样子。
　　终于…为什么要用终于这个词，他睡了很久？面前的人是谁？
　　俞央问:“我…睡了多久？”
　　少年连连摆手：“也没有很久。平常您总是雷打不动七点半醒来，今儿个竟然延迟了半个小时——这几天我在周围转了转，这里交通不发达，连最近的车站都在几里开外的地方。远离城市，可以多住一段时间，他应该没那么快找过来，您兴许能过段安生日子!”
　　…？
　　“他”…是谁？
　　咦…奥，自己在躲人。
　　不对，自己为什么要躲人，又是在躲着谁呢？
　　不对，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逃避谁？
　　奇怪。
　　实在是…太奇怪了。
　　俞央颔首，“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他望着少年陌生的脸庞，渐渐的，那张脸竟然慢慢变得熟悉起来，好像有人拿了把钩子在他脑袋里把关于这个人的记忆都勾了出来，重新在他记忆里找到对应的身份信息。
　　“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最近村里出了几桩盗窃案，这地方偏僻科技手段落后，什么都查不出来…听说那贼心理变态，专挑有人在的屋子下手，通常用黑布蒙脸，一般不会伤人，丢失的财物也会在第二天被尽数奉还…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窗外日光清亮惨白，宛若月夜。俞央用力地揉揉眼睛，没有接话。
　　这个地方处处弥漫着奇怪的气息。人们脸上、外面的景物上…都带了一丝白茫的雾气，俞央原以为是自己眼里进了脏东西，奈何伸手揉完，眼前的世界依然没有发生变化。
　　这地方白日过得飞快，睁眼时还是早晨，眨巴几下再睁眼就到了深更半夜。
　　白天他想到外面看看，却被少年以“您需要休息”的理由拦在竹屋内，无奈之下只得趁
　　借夜色遮掩悄悄溜出来，打探这个半熟悉半陌生的世界。
　　之所以说半熟悉半陌生，是因为看到地形、店铺的第一眼，俞央确认一切都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景象，可就在他产生此般想法的下一秒，他便理所当然地想起了已经打烊、落下卷帘门的店铺内货台上的电话机，连带着对店主人也有印象，似乎他与这些人本就这般熟识。
　　俞央居住的小屋面朝湖水背靠陡峭山壁。山壁约莫六层楼高，呈弯月形，将其下矮小的竹屋包围在内。竹屋左边一条水泥路向外延伸，蜿蜒爬上悬崖。悬崖之侧更有群山环绕，高低不一的居民楼依山而立，深蓝色玻璃窗内人影幢幢。楼与楼之间距离狭窄，身体健壮的青少年都能从这边阳台轻松跃到那边。
　　竹林深处一群飞鸟受惊飞起，黑压压一片直指星空，消失在远处云层尽头。
　　一道黑影从他眼前划过。俞央站在错落的居民楼下，抬头隔着夜幕静静与对方对望。
　　“呵，”对方噗嗤一声笑出来。“不怕我？”
　　“其实有点，”俞央答得诚恳，“但你看起来动作很快，我应该跑不过，所以干脆不跑了。”
　　“噗，你倒是实诚。”
　　俞央歪着脑袋看他，好奇道：“你是最近很猖狂的那个小偷吗？”
　　对方抓狂，“什么小偷!别污蔑我，我这叫行为艺术。”
　　您管这叫行为艺术？
　　俞央冷笑两声，“别污蔑行为艺术。”
　　话说完他立刻后悔了，此地只有他们二人，万一对方真是亡命之徒，身形动作又那么快…他可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谁知那小贼竟然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他：“小家伙脾气还挺差。”
　　俞央不悦抿嘴，反驳道：“我不是小家伙。”
　　“我管你是什么。正愁没观众呢，劳驾跟我走一趟咯。”
　　对方亮出手里的小刀，嘴角危险地向上勾着。他嘴上说着“劳驾”，一举一动却满是威胁。
　　“你给我机会拒绝了吗…”俞央摊手耸肩，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
　　“当然没有呢。”
　　蒙黑布的少年足尖轻点，从消防栓上跳到竖直排水管之间两两相连用螺栓固定的凸起处，双手借力，身体轻盈，一眨眼的功夫就跃到另一边装着蓝色玻璃窗的阳台上站定。少年回头朝他挑眉，嘚瑟道，“我厉害吧？”
　　小楼之下，俞央面无表情点头，“厉害厉害，我是不是还要给您鼓个掌啊？啪啪啪。”
　　俞央:(冷漠脸)
　　“上来。”
　　蒙面少年晃动手中的蝴蝶刀朝他勾勾手指。
　　“那边有楼梯。你从那边上，跟着我，不许偷跑。”
　　俞央无言以对，只得在少年指引下绕过黑暗弯曲的小巷，小心避开巷道里东倒西歪的废纸箱砖块、还有乱窜的流浪猫，又走过高度不一、缺失一角的老式楼梯，最终来到少年人站立的阳台上。
　　“注意脚下，别掉下去。仔细看我的动作。”
　　少年话音未落，手臂在台沿一撑借力，身体便轻盈地腾空而起，只一句话的功夫就翻到了另一栋房屋的阳台上。
　　他将手伸向俞央，说了声“来”。
　　俞央磨磨蹭蹭走到少年方才站过的位置，不停念叨:“我不是小偷我不是小偷抓他别抓我抓他别抓我…”
　　少年笑着调侃:“没人看见，赶紧过来吧。”
　　他想大笑，又怕惊扰睡梦里的居民，只好捂着嘴，笑得浑身发颤，眼睛眯起朝俞央招手，“害怕的话就抓紧我。”
　　俞央:？你人还怪好嘞？
　　翻越阳台远比他想象的更轻松，虽然无法通过长距离助跑借助惯性，但是墙体之间间隙不大，又有人帮忙，不一会儿功夫两人便一前一后成功翻越了好几家住户，不停往前、往上，直从山脚的小屋翻到山顶。
　　站在村子最高处，星空完整地呈现在两人眼前，鼻尖传来一股清香，耳畔似乎还有蝴蝶振翅的声音。俞央低头一看，下方映入眼帘的景色令他愣在原地。
　　花海，大片大片阶梯式分布的粉色花海，整个世界都变成粉色。
　　别墅依山而建。他们脚下的山壁作为别墅一边的围墙，大张着双臂将整块地拥入怀中。
　　两人朝下望去，只能看见大片的粉，还有远处缠绕暗色蔷薇的白色阶梯。
　　别墅建在此处地形崎岖，于是主人按照一定间隔设置等高线，依托地势将土坡修建成阶梯状的田地。粉色的花不知是何品种，清香四溢，随着阶梯蔓延生长，像坠入一片粉色的梦境之海，美得不似实物。
　　少年连连摇头，语气中满是惊异:“早听说这里有个在山顶修别墅的疯子，今天当真见到了。”
　　“疯子？”俞央重复。
　　“听说他打算把自己的恋人一辈子囚在别墅里。勉强算个痴情种，可惜心理不正常。我还听说他恋人貌美盛花，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美人不愿与他成婚，在婚礼前一天悄悄逃走了。”
　　俞央惊讶极了：“现在不是法治社会？怎么还有强制婚姻？”
　　少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问题怎么那么多，你是新来的吧？我们这地儿时空不稳定，说不定走着走着就穿到百千年之前了。再者，谁说法治社会就没有见不得光的东西了？”
　　俞央：？
　　“你相信世间有神明吗？”
　　少年将食指竖在唇边，眯着眼睛问他，似乎在笑。
　　俞央摇头：“这个问题很难说清楚，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但我是个无神论者。”
　　“那你可以把我接下来的话当做故事听听。”少年凝视远方，缓缓道来：“这是村子从古流传至今的传说，主角是天上的两位神明。其中战神嗜血暴怒，花神平易近人。原本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两人，偏偏被天帝赐下的一纸婚书绑在一起。”
　　“当然，这婚书可是战神放弃各种法器珍宝的奖赏，以赫赫战功求来的。话说这花神年幼时，曾治疗过受伤的小战神，为了救人还把自己最为珍贵的琼浆玉露喂给他喝，这才让重伤的战神捡回一条命。”
　　“花神心性纯良，被他救下的人不计其数。于他而言，救个小孩跟救下人间的阿猫阿狗并无区别。但战神不一样。”
　　少年抬望粉色花海，一把拉过俞央手腕，两人从山头跃下，跌入花园之中。
　　“战神的爱偏执而病态。年少救命之恩惊鸿一瞥，本该倾尽全力报答。谁知他竟然对救赎他的神明产生了想要将其占为己有的大不敬念头。”
　　“那时战神只是个无名无分的小仙，而花神年少成名，因其过人的美貌和强大的治疗术，受千万人追捧、爱戴。”
　　俞央安静地听他说话，却在站上别墅土地的一瞬间没来由地感到心慌。
　　“多年后，战神凭借强大神力在神魔大战中一战成名，积累赫赫战功，向天帝提出求娶花神的请求。花神不愿与不知底细的陌生人结契，天帝偏爱于他，便打算撕毁婚书，驳回战神的请求另赐奖赏。”
　　“可谁能想到，婚书被毁后，战神竟然大开杀戒，将天帝关押在自己宫殿中，扰乱朝纲，并试图对花神强取豪夺。”
　　“后来，天帝散尽神力将花神送入人间，隐去他的气息，让他作为一个凡人不断轮回。等杀红眼的战神重新恢复神智时，花神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于是战神随之降临人间，踏上漫漫追妻路。而这座别墅，就是他打算用来囚禁不听话恋人的地方。”
　　俞央面色发白，脑海中多出了一段他从未拥有过的记忆——他好像，似乎，可能…就是故事中不停逃离的花神。
　　这不对吧？他分明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俞央望着面前美丽的粉色花海心生退意，不动声色朝来时路退去。
　　“干什么？别走啊，来都来了，不得陪我好好玩玩？”少年扣住他手腕，“放心吧，我观察过，别墅主人不在。你这一走，我不就没有观众啦？”
　　“这里这么多监控，要是想被抓到，你尽管待下去。”俞央抿唇，“我可不想背上一个盗贼同伙的骂名。”
　　少年不屑一顾：“这些监控多半是作为摆设吓唬人的，就一小荒村，哪来这么些好东西？”
　　少年扯着他的手腕大摇大摆走入花园，俞央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一面抬头观察监控视野范围，一面努力挣开少年的束缚，紧贴墙走，小心翼翼避开头顶的监视器。
　　除了山壁这边没有围墙外，另外三个方向都被高达六米的铁栅栏围绕。黑色栅栏上开满了娇艳的紫色蔷薇，热烈迷幻，监控藏在各个角落，红光跳动，令人发怵。
　　像恶魔的游乐园，危险又迷人。
　　这要是被抓到关在别墅里，根本没有逃出去的可能。监控太多，密密麻麻，无死角覆盖了所有角落，让人恍觉被潮水淹没一般窒息。
　　俞央跟随少年走下盛开的巨大阶梯形花海，一段长而狭窄的白玉楼梯便拨开花丛映入眼帘。楼梯往下蔓伸，尽头是一个巨大的露天泳池，池子右边才是真正的别墅主体。
　　泳池中散满了粉色玫瑰，别墅房门大开着，入门处铺设有玫红色的地毯，里面空无一人，叫人觉得怪异，这地就差没把“阴谋诡计”四个大字写上去了。
　　“我想下去看看。”
　　少年好奇地打量周围，却没等来身后人的回音。他转头一看，俞央已经挑了一个监控较少的角落，扯着蔷薇花藤麻利往上爬。此刻他已经骑在栅栏顶，即将翻过围墙。
　　“你干什么？快下来!”
　　栅栏外是一道倾斜的土坡，倾斜角度接近九十，别墅如同建立在悬崖之上。
　　俞央观察过，土坡只有约三十米长，三十米后，下方出现了一条平坦小路，不出意外的话，他能通过这条小路安全溜走。
　　“好心劝你一句，早点离开，别太好奇。毕竟好奇心不止能害死猫，还能害死人。”
　　说完，俞央纵身一跃，翻身顺着野草遍布的土坡滑了下去。为防受伤，他用手指紧紧抠着草皮。掌心被尖锐的石子划破，疼痛感难以忽略。
　　俞央在悬崖边上艰难站起身，顺着小路跌跌撞撞往前跑，微凉的风吹开他额间碎发，吹落发带，黑发垂肩，额头上遍布冷汗。
　　小路沿着别墅绕了一大圈。等俞央意识到自己错跑到别墅大门入口主动投怀送抱时已经晚了。
　　大门外围了一圈黑衣人，见他出现，一齐包了过去，将人困在中心，却无一人动手，也没人说话。
　　“滋滋”，一道电流声从领头的黑衣男子领口的麦克风上传来。
　　“终于找到你了，别跑，等我回来。”
　　俞央头皮发麻，心脏咚咚狂跳，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这声音熟悉极了，跟盛…
　　？跟谁…？
　　奥，这便是战神的声音。
　　战神来抓他了。
　　战神。
　　那个他永远无法忘记的人。
　　俞央依稀记得那天，入目全是倒地的神官。他还记得天帝拦在他身前跟他说“快走”的模样。记得那天被众神层层围困的那位双眼发红，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他不放，眼里全是欲望执着渴求贪婪迷恋…令人颤栗。
　　那天人间迎来一场红色的雨，打湿了云朵打湿了花，如同世界末日降临。
　　红色钻石落满地，好像奢侈大户家庭泼人玩时用的上品红酒。
　　时至今日，他全都记起来了。对蒙面少年说自己曾救过对方这事——他只记得当年确实救过一个小孩，不过早已遗忘那小孩的模样。原来那受伤的小人竟然变成了如今大名鼎鼎的战神。
　　先别说战神会不会因为年幼时的救命之恩放过一再拂了对方面子的他。俞央并不认为互相不了解的两个人能走到最后长长久久。要是某天战神新鲜劲过了，想要清算之前他无数次逃跑的这笔账，法子可多着呢。
　　如今他左右不过一个肉体凡胎，轻易就能被弄死，甚至都不需要战神亲自动手。他不确定当年战神想要的是什么，是他的脸他的身体，还是他拥有的强大治愈术，或者是别的什么。他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战神的心。
　　逃，一定要逃。
　　“请夫人下去歇着，别怠慢他。”
　　战神一声令下，领头的黑衣人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黑衣人客气道:“我们也只是奉命做事，希望您不要为难我们。”
　　俞央长叹一口气，回身一步一步走进别墅。
　　外面的摄像头已经够多，但跟别墅里的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光是他能辨认出来的大型摄像头就占了整整四面墙，监视器安置在凹进墙体的圆形槽里，许是怕他反感，墙体前嵌了一层不知是玻璃还是什么材质的半透明隔板，显得内陷的监控器如同巨大的黑色水钻，意外呈现出一种秩序井然的几何美感。
　　老式落地灯，欧式风格的沙发，干净的木地板…全是他喜欢的风格。
　　真可惜。要不是他未来可能小命不保，这个地方还挺让他满意的。
　　*
　　天又亮了。
　　俞央穿着战神备下的轻薄睡衣走上白玉楼梯，来到花园里。粉色的花像一幅定格时间静止的画。黑衣人消失得一干二净，偌大的别墅里只有他一个人。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沿昨夜的来时路溜了出去，全程意外地顺利。随后而来的却是更大的不安，总让人觉得顺利的表象下酝酿着更深的阴谋。
　　他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竹屋里。
　　“您去哪儿了!”等在竹屋里的少年满脸担忧，“是遇到麻烦了吗？”
　　俞央不愿叫他担心，只道没事，随后问：“你知道山上的别墅吗？”
　　少年一脸茫然：“别墅？什么别墅？”
　　见他不知，俞央便不再多言，只道：“我们可能得换个地方，他找到我了。”
　　少年一惊，“那我们赶紧跑!”
　　俞央点头，转身进屋。屋里没多少东西，估计是逃来逃去为保命形成了习惯。两三件衣服塞进包里，二人悄悄从侧门出去，蹲行在草木丛中，在树荫的遮掩下朝村外走。
　　俩人一路就这样走走停停，风餐露宿，四处游荡。走了小半个月没人追来，才终于放松警惕。
　　“好饿啊!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少年撅着嘴，愤愤不平。
　　俞央不忍他受累，道：“你回去吧，我自己的事情，本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少年原是受俞央精气滋润诞生灵智的竹子精，为报恩而一路跟随。
　　俞央揉揉他的发，“如果你是想报恩，陪我这一路已经够了。”
　　“您饿吗？”少年避而不答，反问道。
　　“还行，”见他不愿再提，俞央随之转移话题，“我们得找水源，这一路走来没瞧见人烟，从一周前就是这个状态，再这样下去我们的食物和水都不够了。”
　　“这边挺旱的，您看，”少年指着路边的一块土地说。
　　地里不知名的蔬菜垂头丧气焉得不行，土块干裂，似是缺水已久。
　　正说着，碎石遍地的马路对面驶来一辆老式三轮车，车上一个大喇叭重复吆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买桃子，又大又甜的桃子!十块钱三斤，十块钱三斤——”
　　驾驶位上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的老者，双手布满劳作时被镰刀割伤留下的刀疤和长年累月劳动落下的老茧。
　　“俩小伙要不要买桃子呀？可以试吃，很甜的!”
　　“可以让我先尝尝嘛？”少年炸呼呼地冲过去，盯着满车水灵灵的桃子眼睛直冒星星。
　　老人从挂在板车旁的水壶中倒出一些清凉的水，在水流下仔细冲洗干净车上的小刀，随手在桃堆里扒拉几下，挑了个看上去汁多饱满的桃开了口，切下一块，又去了皮，这才递给少年。
　　俞央大喝:“等等——”
　　这么干旱的地方怎么会出现卖桃子的人？再者…这个季节应该不是吃桃的时候？
　　俞央劝阻的话来不及出口，少年已经吧唧吧唧嘴，叽里咕噜吃开了，还转身挥手招呼他：“您快来尝尝!这桃子特别甜!”一边说一边将另一块去了皮的桃子递到他唇边。
　　左右一块桃子而已，没什么问题吧。
　　俞央慢慢咀嚼，品出丝丝甜味，这味道香甜清凉，小甜水下肚让人觉得异常满足，味道却不像桃子。
　　俞央正思考这奇怪的口感到底是什么，眼前老者便朗声笑起来给出答案：“这可是迷魂果，人类也太好骗了，哈哈哈哈哈——”
　　他忽而身形变大，衣服被撑破，脸庞变得白皙，近乎妖艳妩媚，身肢却巨大无比，身后挣扎着钻出无数滑嫩触手，如同饱满的果肉，却危险地跳动着专属于动物兽性的青筋。
　　迷魂果，食用之人短期内神力得到大幅度提升，却是以生命流失为代价。迷魂果精擅长伪装，迷人心智。服用之人将变成上好的神力容器，被强制诱导出的神力终为他人做嫁衣。心中最大的恐惧得到美化，并对之产生病态的爱恋、依赖心理。除非毒素破解，或是中毒人被迷魂果精怪吃掉，如此，毒素带来的作用才会消失。
　　少年哪见过这样的阵仗，眼前活生生上演了一出大变怪物的戏码，于是他眼皮一翻，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俞央上前一步单手搂住他的腰，生疏地调动体内因迷魂果滋生的神力，打算偷偷将人带走。谁承想少年忽然睁开双眼，猛地朝迷魂果精扑去，“嘿嘿嘿，你的脸肉肉的好舒服~我要跟你走~”
　　俞央:？
　　迷魂果精笑开了花，物理意义上的开了花。头上彭地绽开一朵鲜艳妖娆的红花，散发出阵阵腥气。受他毒素影响的人大多会出现这样的反应。因为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精怪，恐惧被无数倍放大，偏偏在毒素的作用下罪魁祸首的形象得到美化于是，猎物主动投怀送抱，正省了他捕食的力气。
　　俞央拉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迷魂果精操纵触手裹挟着少年的身体将他拉到自己怀里，一根触手伸入少年口中戳刺立刻见了血，触手释放致幻毒素；一根从衣摆下方滑入，缠上少年腰腹，探到少年肚脐处，蛮横地往里钻。
　　两根触手徘徊在眼周，两根钻入耳朵、鼻孔。还有一根探入下腹柔软的后穴…隔着衣物也能看到，少年肚子凸起，里面迷魂果精的触手不停蠕动，还在不间断地往里钻，吸食他的血肉。
　　七窍流血。
　　白花花的触手又粗又长，四五根一齐钻入少年的口腔，他下颚脱臼，脸上淌下血水。
　　迷魂果精无性繁殖，用体液将未分化细胞包裹，浓稠密集的液体从触手末端不停释放，进入捕食对象的身体中。可怜那小竹仙各处孔道都被触手死死堵上，呼吸不得，还往下滴着血水。少年肉眼可见地肿胀起来，体内遍布迷魂果精的卵。
　　一切能伸入人体内部的孔道，都被迷魂果精尽数撬开，一口一口吸食着少年的精气、血液。
　　俞央见到眼前的景象一阵恶心。迷魂果精开的花散出异香，香味具有松弛肌肉的作用。他想救人，却有心无力，全靠意志力撑着才没有立刻倒下。
　　迷魂果精试图用那双虚伪地做作的满是柔情的眼睛勾搭俞央，无声呼唤着:“你不想拥抱我吗？快来呀，我会让你快乐的~”
　　俞央很想将对方暴打一顿，奈何有心无力，于是他手掌快速翻动几下，不太熟练地掐了个诀，一眨眼的功夫就坐到了山顶别墅后花园的围栏上。
　　他忽然想见见那位战神。
　　理智上知道这不过是迷魂果毒素的作用，可身体依旧无法违抗。
　　掐诀耗尽了俞央最后的力气。精力枯竭，他控制不住地向后载倒，只能闭紧双眼，试图无视自己即将脸朝下落地的事实。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阵香气拢住了他，他跌落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再次看到了那片粉色的花海。

第12章 无解的梦2
　　“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呢。”低沉的男声在俞央头顶响起。
　　身下搂抱着他的双手温热有力，给人带来莫大的安全感。俞央抬头看清来人的脸，朝他眯起眼睛笑开:“你来啦!”，说罢伸出脱力的手，用食指指背在战神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似是怕他不愿意。
　　如同小猫挥动抓子，收起锋利的指甲，将柔软的肉垫露出来，试探着向人靠近。
　　战神被怀里人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惊得愣在原地，那只手随后得寸进尺地勾上他脖子，将自己整个脑袋往他脖颈间凑，手指也不闲着，撸狗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捏他后颈的软肉。
　　“噗，”战神笑得弯了眼，眸子里肆虐的暴戾尽数平息。满天乌云散去，污泥池里盛开一朵洁净白莲，露出深藏其中的真心与爱恋。
　　俞央恍惚地走神，他觉得这个人跟传闻中哪哪都不一样，明明给点甜头就乐得找不着北，温顺乖巧，就像被彻底驯化的野狼。
　　思及至此，他心里竟然生起一丝满足和自得来，还有一种他暂时没理清的享受。
　　对野兽的绝对支配权。
　　真叫人心动。
　　“我喜欢你这样，我很喜欢你。不，我爱你。很爱你，只爱你。”
　　温顺的野兽露出脖颈和肚子，睁着眼一遍遍表白心意，真诚而炙热，柔和的目光将要把他的眼睛烫伤。
　　可怕可怕，战神竟然拥有这样蛊惑人心、扭转意志的能力。
　　俞央眨巴眨巴眼直往他怀里缩，移开视线看天看地就是不肯看人，惹得他倚靠的胸膛很轻地震动一下，像是一声悄无声息的哼笑。
　　毒素扩散速度快，他的大脑被全方位麻痹，思想崩塌世界解离。对恐怖的存在感受到爱意，逃避远离变成投入怀抱，挣扎换为主动揽上脖子的双手。
　　黑白颠倒，爱憎恨你我对调。
　　俞央躲他的目光躲了很久，半晌，才重新直视战神亮晶晶的双眼。目光交错的瞬间灵魂悸动，恍惚见似乎重回那个阳光明媚的春季，还是少年人的他与这双眼睛的主人迎来初见。
　　和煦微风里，褴褛衣料和满身鲜血与周遭春色格格不入，为血液所沾湿的碎发遮不住充满野气的明亮双眼。那眼睛亮得吓人，隐约有盖过日月光辉的趋势。
　　常听人夸世间有美人兮独凭栏，一双眼眸灿如星海。小花神望着少年一时走了神，他想，那故事里的美人眼睛再亮，大抵是比不过眼前落魄少年半分的。
　　彼时花神未觉自己这是惊鸿一瞥被扰乱了心，只知这个孩子在自己心中，到底与寻常小猫小狗不同。不然他怎么一时不察就看得入了神，甚至甘愿祭出自己珍藏多年，以心头精血酿成的琼浆玉露？
　　偶然一次邂逅，留情的岂止一人。
　　只叹而后白云苍狗，记忆中青涩少年渐渐褪色，长成喜怒不言于表的模样，总冷着一张脸，脸上的血迹怎么也擦不完。他们慢慢成为两条毫无交集的线，如春夏过境，其后萧瑟秋风冬雪终究降临世间。
　　花神在救下他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爱趴在寝宫的窗沿上发愣，偶尔一次运气不错，隔着神官远远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睛，便像得了鱼的猫儿，原本总是端正严肃的人一下子笑开，而后找补一样偏开头，假装是无意间想起好笑的事情，不再看人，又变回那副遍览世间百态，喜悲爱憎不言于表的模样。
　　待他收回视线后，余光里，眼睛主人好像认出了他，遥遥打招呼一般弯了眉，复而挪开视线，仿佛一切都是错觉，战神还是那样冷漠嗜血、不近人情。
　　厮杀之神，性血腥暴戾，唯独会对一位比花更艳丽的神明笑弯眼睛。
　　明里暗里好奇偷看的目光，有时被人半路截到，那耳朵尖就变得粉了，皮肤上绽开的红像极了诱人的桃。然而更多时候，花神都见不到那位众神谈之色变的神仙。
　　世间太多地方需要战神。
　　蠢蠢欲动的魔族，笑里藏刀的妖，山里化形，妄图与仙界分一杯羹的精怪…那些被放到明面上的，神官们称之为战争的讨伐、或是守护…都是战神不顾一切抵挡在前。
　　一神可挡万马千军。
　　算来，战神从成神到今朝，两人说过的话少之又少，大多是路上遇见颔首微笑，远远对上视线复又挪开。
　　一方是因为端着众神之长的架子，总该为后辈做好榜样，怎可做出这幅偷窥姿态;另一方则笑容不明，克制着，耐心等待着。
　　等一个好时机，天时地利神和，能夺得一个光明正大与心动对象站在一起的机会。
　　等一个不分战神和花神，就做世间最简单的一对野鸳鸯，地下连理，比翼齐飞的机会。
　　天庭局势动荡，魔域之主杀入人间，令本就不明朗的形势雪上加霜更加混乱。
　　那些捋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和情绪，或长或短，或深或浅，长长久久都留在初遇的春天。
　　仙界向来一片素白，终日飘荡着厚重浓雾，比不过多彩绚烂的人间。待的久了，便看得腻了。花神请旨下凡，与在人间遇见的三角梅道早安，与溪边小鹿游玩，与街头生命短暂却热烈而鲜活的商贩们谈笑。
　　再入人间时，花神做回他的老本行，召来春花盛开于和煦春风之下；夏季满塘莲开，醉卧才子佳人千万。秋有金菊冬送梅香。朝而复始，枝丫蔓生。
　　再说战神，初来乍到天界，面对从年少时期一眼万年挂念在心的神明，渴望靠近又怕自己不入他眼，只得任心里旖旎妄念滋生蔓延。
　　近神情怯，他愈发不敢接近花神，怕自己失控暴走，怕看到对方抗拒的神色和暗淡的眼睛。
　　花神待神向来柔和却总叫神觉得他清冷，带笑的面容总是边界分明模样。偶尔他大着胆子远远看上一眼，难得与对方满含笑意的眼神相撞也以为是自己欲念丛生的白日臆想。只得装作毫无察觉，藏好掐出血的手心，放任心脏鼓动跳跃，妄图冲破这副身躯。
　　血洗魔域一战成名后，别的神官敬他畏他，始终不敢亲近，因他身上后天染就的肃杀血气而恐惧远离。
　　厮杀多年，在妖魔鬼怪的鲜血中博一条出路，那些东西肮脏的血液早已深深浸入他的血脉，让不可明说的经年妄想加深加重，光是远看一眼就让人心神荡漾，渴望拥有。
　　他们走远了吗。战神绝望地想。
　　太迟了吗。即使他拼尽全力追上来，立下赫赫战功，也不愿多看他一眼吗？
　　混沌宇宙只要生出一道微光，便再无法逆转回到黑暗时期的污浊状态。人同此理，神同此理。
　　强压心底的恶念再度被激起。恐惧、不安、占有欲、爱恋、执着…交错复杂的情绪排山倒海般涌来，一同攒到战神眼睛里，隔着神山神海，喷薄而出，尽数落在花神身上。
　　“愿得一人心，从此不相离。此外别无所求。”
　　依照当年天帝允诺的婚书，他以战功换一个与花神结契的请求。
　　战神深知花神不喜血气，却在天帝毁约后祭出法器选择放手一搏，赢王败寇，胜者将会拥有他想要得到的一切。
　　天门之变，众仙被杀红眼的战神吓破胆，澄澈云层之上折射出不详的血光，幻境中不着寸缕的心上人吻住他的嘴唇。
　　而在天庭之上的现实世界里，他眉间泄出黑气，大有堕落入魔的架势。
　　为了求爱战神不惜血洗一堂，但当他对上神群之后花神迷茫无措的眼睛时，所有戾气都消失殆尽。
　　所向披靡的神明自乱阵脚，唯有触手可及的心中月近悬于此熠熠生辉。“一定要得到他”的念头长久地生根发芽，疯狂蔓延。
　　*
　　此时此刻，天上月落入怀中。战神在心上月那双满含爱恋的眼眸的注视下心软得发痒，最柔软的地方被一群蝴蝶用触须触碰。
　　他停下脚步，低头贴向俞央面颊，与之唇瓣相贴，种下一个轻盈的吻。
　　“你身上的香气…可是中迷魂果毒了？”
　　噙着笑意的眼眸暗暗沉下，嘴角笑容下扬，唯余满脸遗憾可惜。
　　他啧了一声，枉自叹道：“以为你能回心转意爱上我，没想到竟是因为毒素发错神识不清。”
　　战神连道两声可惜，大力扣住俞央手腕，将人拦腰抱起扛在肩上，大步走下白玉阶梯进入别墅。
　　“我本不想逼迫你的，可你为什么要走呢？这会让我很困扰的，哥哥。为了避免你清醒后挣扎，等我做完这些再解开你体内的毒素，要乖乖听话啊。”
　　从他话音里听不出喜怒，战神哄小孩一样诱导怀中思绪不清的人。
　　俞央眼神迷茫，看着他张合不停的嘴唇，中毒的脑子迟钝万分，无论战神说什么他都只是点头，一股脑朝对方贴过去，鼻尖凑到战神脖颈，饥渴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气息。唇瓣变成画笔，依照颈间优美的弧线吻出线条，构成美丽的图画。
　　“可能有点痛，不要挣扎，我不会让你受伤。”
　　战神抱着俞央跌在沙发上，将他拥入怀中，握住他手腕，牵引着让他跪坐到自己身上。战神用一只手盖住俞央双眼，另一只手则放在他心脏跳动的位置。
　　“不要抵触我的力量。我不会伤害你。听话，信我。”
　　俞央依然迷迷糊糊地点着头，随后一股磅礴的力量从心脏涌入，遍经四肢游走，流过每一个关节每一块骨头，融入他的血液里，接着蔓上大脑，刺激敏感的神经。俞央控制不了它的流向、流速和流量，只能受着。
　　神力在体内游走，胀人胀得慌。路过一些难以言喻的隐秘之地，铺天盖地的快感袭来，他只觉得仿佛全身被无数羽毛触碰着，里里外外，都沾染上施咒者的气息。
　　内分泌失调，浑身瘫软。而后左手腕和无名指处炸开一阵疼痛的烟花，皮肉如同被撕裂被淬炼，被高温融化被烧红的铁水炙烤…一圈一圈花瓣组成的波纹浮现于肌肤之上，正散发着柔和金光，给俞央打上了战神的专属标记。
　　他疼得眼尾溅出泪花。眼角三颗红痣愈发鲜艳，整个人如同雨后沾上水珠、又生了红色小斑点的美丽白花，干净饱满，偏生能激发最野蛮的欲念。
　　“好疼，不要继续了。”
　　俞央听话地没有挣扎，只是强忍阵痛，咬紧下唇表示不满。
　　“快结束了，再忍忍。”
　　标记的过程持续不停，那两道痕迹被神力一遍遍加深。俞央双手握成拳以抵御疼痛，却始终控制着上下颚的力道，只是探出舌尖轻轻舔舐强行进入其中的手指。像一只笨拙讨好主人的小猫。
　　小猫大概认为只要主人高兴了自己就不会再痛下去。
　　可战神就是要让他痛，只有疼痛能被刻骨铭记，只有痛苦才能长久。
　　“结束了，宝贝，你做得很好。”
　　战神一边夸赞他，一边抚摸他的后背。
　　俞央低头看向自己手腕，好奇地摸了摸左手无名指的痕迹，问，“这是什么？”
　　对方答：“这是一个独特的标记，通常神明会留给他最爱的人。”
　　“最爱的人？”俞央重复，“我是你最爱的人吗？”
　　战神探出身子吻他：“是的呀。我最爱的人，有且仅有你。”
　　“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呢？”
　　战神耐心回答：“当你遇到危险的时，它能保护你。有了它，我就能随时掌握你的位置。还有一个作用——”
　　“是什么？”
　　俞央眼睛亮亮的，眼里还有被剧痛刺激出的泪花，浮动成氤氲水汽。
　　“比起说，也许让你亲自体验会更好。”他问，“你想试试吗？”
　　“好~”
　　诡计得逞，战神开怀大笑，“好，那便如你所愿。
　　觊觎已久的神明主动请愿。
　　“你可要准备好了。”
　　他笑盈盈地看着俞央，忽然伸出手，拇指和食指合拢，指尖辗转着一个光球。
　　俞央的身体瞬间有了反应，指尖揉捻的触感立刻传到他那边。
　　“停…停下。”
　　战神狡黠地笑了，像只偷腥的狐狸：“别呀，这可是你自己想试的。好玩吗？”
　　他手中变戏法一般出现一颗药丸，将之度到俞央口中，与他接了一个气息交换的吻。
　　“你的迷魂果毒很快就能解开。我很好奇你接下来的反应。”
　　“我要你清醒地承受我，作为对你逃跑的惩罚。”
　　话音刚落，包裹大脑的迷雾散开，俞央的眼眸慢慢恢复清明，只是眼中水汽还未散尽，就又添新笔。
　　真·被玩弄于鼓掌之中。
　　刚恢复了些力气、试图推开他的俞央这便又软着身子掉到他怀里。
　　“舒服吗，嗯？”他坏心思地啃着俞央耳朵问。
　　“你放…放开!”俞央面色是不正常的潮红。
　　“你知道吗？迷魂果毒附带催情作用。为了方便迷魂果精的触手进出人类身体的每一处孔洞产下子嗣，他们的毒素会促使肠道分泌带有润滑作用的粘液。从前只是听闻却未不曾见过，现在一看，也许传言都是真的。你能感觉到吧，”
　　“之前仗着自己中毒占了我不少便宜，虽然我不会在你不愿意的时候亲自对你做太过分的事，但我希望你不要让我等太久。那么现在，我要连本带利地将那些都讨回来。”
　　战神笑得温和，却让清醒后的俞央觉得毛骨悚然。
　　“哦，”他笑眯眯道，“忘了说，它其实还有一个作用。”
　　俞央瞪大眼睛惊惶地往后缩，试图离面前的危险人物远一些，却被战神扣在他腰上的手大力按下，整个人重新扑进战神怀里。
　　“它能控制你的行动。只要我想，无论我让你做什么，你都没法反抗，只要你处在我视野之中。”
　　“当然，你可以选择逃跑，但我不保证下次再抓到你，是不是还会有耐心等你适应——为什么要跑呢？现在是在后悔吗，后悔遇到我吗？可是过去已经无法改变了。”
　　对方神色阴翳，让人想起他一神几乎屠尽神官那天。
　　“没有。”俞央的身体还在颤抖，声音也藏着无措。
　　“没有后悔，”他道，“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但你要给我一点时间，也不能总是吓唬我，不然我会恐惧、会害怕你。想跑是因为你逼得太紧，要是被抓回来你会生气，在我还没想清楚也还不了解你的时候就被强行绑定在你身边。”
　　战神眉间阴影散去几许，挑眉道：“哦？那你现在说的话，是真心的，还是想让我放松警惕，为今后的逃跑做准备呢？”
　　俞央眼神乱瞟，不敢看他。
　　“没关系，我对你向来有很多耐心。如果是在骗我，就别让我发现。”
　　战神亲了亲他被咬出血的嘴角，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如愿尝到满口花香。
　　“标记建立的前提有二。第一种建立在双方都对对方存在好感的情况下，这种方法需要双方在潜意识里达成认可、允许标记。由其中一方发起，另一方承受。”
　　“第二种则发生在双方神力差距过大的情况下。不论个人意愿，被标记那方只能被动承受。”
　　“两种标记建立成功后，承受方手腕上都会多出一圈标记。标记方左手无名指会出现与承受方同样的痕迹。至于标记的作用就不需要我多说了，除开定位之类的基础功能，我还可以借助它达成双修的某些情趣。就像我刚才对你做的那样。”
　　战神认真解释给他听：“你要记住，标记一但形成便无法消除，即使一方身死，另一方也会带着这个烙印长久地走下去，相当于互相被打上了对方的专属标签，且无法进行二次标记。所以当这个标记落下之时，除我以外，你再无别的选择。”
　　战神每说一句话，就跟俞央嘴唇对嘴唇碰一下。
　　“所以你别无选择，只能爱我。我会对你好，我会保护你，我会毫无保留地爱你。”
　　俞央抿唇，犹豫着问，“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我？只是因为我救过你？你明明对我的过往并不了解，就凭第一印象便认定了这是喜欢是爱？你的喜欢建立在那个特定的时间地点场合上，你的想象为救下你的人增添了光环，其实并不是非我不可。因此我没法理解，也没有办法相信。”
　　话音落下，眼前的景象分崩离析。四周重归黑暗死寂。
　　紧接着，俞央眼前走马灯般闪过几个片段:
　　他一次次地从别墅里逃出，一次次被抓回。
　　别墅里有间专门放置惩罚道具的屋子。
　　他被绑在束缚椅上，浑身不着寸缕；被按进游泳池里；被扣着后脑勺被抵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热吻；被花园里粉色花海“织成”的衣裳掩盖，被在花香气里以最原始的方式表达爱和永远。
　　战神从不对他说谎。
　　他以上帝视角见证了自己痛苦又愉快的表情，看到自己又哭又求饶，在粗暴的爱里当真找到了归属感，好像如此这般，自己存在的意义才得到证实。
　　即便那种存在感依赖于旁人，且只依赖于一个人。
　　他来到世上是时间太过漫长，长到俞央见过许多人许多物许多事，恶心的阴险的卑鄙的；善良的仁慈的宽容的。
　　长到他早已记不清自己诞生之日的天气是阴是晴，自己的本体是三角梅还是桃，是不知名的开着野花的矮灌木还是高大美丽的樱花玉兰。
　　他的情绪总是无比淡薄，勾起嘴角的时候眼睛里也没有笑意。
　　作为世间诞生的第一位神明，他从懵懂无知走到越发成熟从容。他需要建立起属于长辈的威严肃穆，要把后来诞生的神明养好教好。
　　所以他从一朵绚烂的花变成了一棵冷淡平静的树。掩藏绚烂多彩的花期，褪下喜怒哀乐，变成一位可靠的哥哥，又亦父亦母。
　　花神总是来者不拒笑脸迎人，眼皮底下却永远疏离冷静。他喜欢看神仙斗嘴，喜欢看人间野草林中树菇，看海边拍打礁岩的浪花…他见过此之种种，却不能泄露一星半点的喜欢和兴趣。
　　好让人以为在他眼中世间没什么东西是独一无二的。
　　他是世界上存在的、天上最早的仙。那时甚至还没有“天帝”“神仙”这些概念，云层之下也还不叫“人间”。
　　花神长得慢，经年累月过去，也依然维持着少年人模样。他孤独地在世间走了许久，眼看着越来越多的神仙出现，眼看着底下人间盖起高楼，他狭小的世界变得嘈杂起来。
　　接着有一天，他与另一个少年人相遇在四月柔和的春风里。相遇的第一眼小战神就知道此人绝非俗类，因为救下他的这个人眼睛会说话，里面像是装了两潭平静却落满花瓣的湖水。
　　水底下有什么呢？是童趣幼稚的眼睛吗，还是喜欢热闹的少年心性呢？
　　可惜没人能看到。
　　“你是神仙吗？”
　　小战神想问又闭上嘴。是神仙的话，应该给他的身份保密吧。
　　彼时俞央比小战神高出一个脑袋，一副大哥哥做派。
　　他递过来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瓶子，连指尖都沾染着淡淡花香气。那时小战神想，要是能抱着这个大哥哥舔一口，是不是这辈子舌尖都沾着甜味？
　　“你是街上本里写的花神吗？”
　　这是小战神没问出口的第二个问题。
　　人言道天人之姿不可肆意窥视。小战神却没忍住躁动的心，他悄悄抬头，眼神赤裸直白地盯着俞央，用目光描摹他的容颜，一时看得发愣。
　　俞央右眼眼尾处三颗玫红色的痣排列成圆弧形，最后一颗正到眼角。额心点着一朵淡红色的花，每片花瓣都不相同，红得争奇斗艳。
　　他数了数，一共有六种红色。
　　白暂的皮肤被这额间和眼角这两处衬得多情又疏远。
　　那时年幼的小战神不知大人口中“夫妻”一词的具体含义，也不知道“亲吻”和“拥抱”代表着什么。可他无师自通学会了在脑海里用嘴唇触碰那两处独一无二的痕迹，妄想把这个人留在身边，留一辈子。
　　想每天醒来都能见到他。累了就拥抱，睡觉也拥抱，只要嗅到他身上的花香就知道他已经到来，心里就炸开朵朵鲜花，盛大而肆意地表达爱意。
　　原来人们所说“笑容拂面如临春风”之类的话语并不全是假话。只要花神的衣角出现在他视野范围之内，他就如沐春风，永远停驻在初遇的暖风里。
　　长大后战神如愿成仙，成功见到幼时朝思暮想的人。花神却不复初见盈盈微笑的模样，眼里的疏离和冷淡扎得他心慌。当他从花神口中听到婚书作废的话时，多年前抓不住追不上的无力感重新浮出水面。
　　小时候碍于人仙殊途，情欲只在梦里肆虐。没关系，现在他可以补上这个鸿沟。如今他功劳在身，神力浑厚，连天帝都要敬他三分。按理说，天上天下，只要他想要，没有什么是拿不到的。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花神的眼神，依然不愿在他身上长久的停留呢？
　　当初婚书初立之时，就有多事的神官嘲讽，说恩泽天下心怀苍生的花神怎么甘愿与神结契？
　　说就算花神作为天庭最古老的神明，执掌天底下最美的繁花，拥有最强大的治愈能力，他却空有一副惹得惊鸿四起的容颜，依旧是世间唯一没有情劫的神仙。
　　年少不可得之人终究困他一生。
　　于是战神又争又抢，满意地见到花神眼底的平静被强行打碎。他喜欢看花神因为自己失神、流泪、挣扎的样子，高洁疏远的面孔染上情欲。那种感觉就像…把一捧花碾作泥，汁水沾了满手，舌尖卷过，甜丝丝的味道沁人心脾。
　　眼前崩坏的情景还在继续。
　　俞央又看到战神指间捻着一根细长的金色锁链，一举一动间那锁链不知怎地就落到了他手脚上。腰间缠了一条，链子松垮垮垂到下腹，连大腿和后臀也被缠上。远望来，他整个人像被无数条小蛇包裹，光洁的背上绽开一朵朵以吻绘就的红花。
　　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抓回来了。
　　这次逃跑时他受了一点小伤，被阴沉着脸的人带回去时伤口已经差不多愈合，可这依然叫战神动怒，一言不发将他压在沙发上。
　　明明是令人愉悦的爱，这次却带上了不满和惩罚的意味。即便如此，战神依旧做足前戏，不过他借助标记，让花神说了许多羞人的话。连做几天几夜也不停下，身下发力的同时神力一并俞央体内流转，处处照顾俞央的感受。
　　俞央从清醒着抗拒逃离，到被战神的态度一点点软化。
　　万年冷淡的神明开出名为爱的嫩芽。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人，是真心地爱他。
　　战神从来不用花神可能觉得屈辱的姿势。情到深处也只会变着法夸他做得好。
　　战神变着花样逗人玩。自花神说不相信他的感情后，他再没轻言过“我心悦你”，和“我离不开你”。
　　字字不提爱，句句都是爱。
　　对待一位感情迟钝又很机警的神明，需要投入百分百的耐心和呵护。
　　足够的爱终究能叫他明白。
　　奈何傻花神还没开窍、也没完全相信呢，不幸再次撞见战神跟人动手的血腥场景。花神本就是一位不喜血气的神仙，在同僚的刻意保护下他从未亲眼见到血液四溅的残酷景象。战神为他大开杀戒那天的画面一度成为他的噩梦之源。
　　那人俞央见过，是自家竹子小跟班的前辈，俩人偶尔遇见，不过点头示意。饶是交情不深，见到熟识之人惨死在自己面前，他依然觉得悲痛不已。
　　花神站在别墅三楼的落地窗前，风明明吹不到他身上，却叫他无端嗅到浓烈的血腥味，不知是幻觉还是心理作用。
　　战神面无表情，杀人杀神都跟随手折了根柳条般无趣。在花神的目光下他似有所感，抬头朝落地窗看了一眼。俞央急忙躲到帘子之后，浑身发抖。
　　“咔嚓——”
　　花神的本命玉裂开一条缝。
　　神官诞生之时伴生一块本命玉。玉石材质因人而异，翡翠、玛瑙、白水晶…各式各样。
　　本命玉具有预言作用。色泽浅淡的玉如果忽然变红，那这位神仙未来可要小心了，多半有人前来寻仇，腥风血雨不眠不休。
　　像俞央本命玉这样裂开一条缝的，往往代表着这位神官的命运走向发生了变化。至于变好还是变坏，三两句很难说清楚。
　　该走了。俞央清楚地认识到。
　　本命玉诞生则存在一辈子，就算花神进入人间，变为凡人，本命玉依旧会以各种方式回到他身边，一辈子警示主人。
　　离开战神是他目前唯一的选择。
　　一方面，他需要拜访一位会解玉的老友，请对方帮忙看看自己的本命玉出了什么问题；另一方面，目前他在战神面前完全没有自保之力。且不说如今花神只是一个神力时有时无的普通人，当初能掐诀还多亏了迷魂果精的毒素（即使是普通人在迷魂果毒素的作用下也能激发出潜在的神力，正便宜了想要繁衍后代的迷魂果精)。
　　现在的花神，跟战神肉体相搏说不定能打个平手，但凡战神动用一丝神力，他都只有乖乖仰头被杀的份。
　　一旦战神的新鲜感过去，他便只能做一只被圈养的笼中金丝雀，生杀大权都交到对方手上。
　　那样太被动，也太落魄，不符合花神的美学。
　　“哥哥，我今晚需要出去一趟。你乖乖在别墅里待着，别出门，我不想让别人看到你。不许跑，等我回来。”
　　战神悄无声息出现俞央身后，拥住他，扑鼻而来一阵花草香，把前者身上的血腥味完完全全盖住了。
　　“好，去吧。”俞央拍拍他的背，“注意安全。”
　　虽然世间大抵没什么东西能真正伤得了他。
　　战神抱着他不放，不耐其烦地重复呢喃：“真的，别再逃走了，我们就这样好好过下去，好不好？”
　　俞央一阵颤栗，强行挤出微笑:“你快去把事情处理好，早点回来陪我。要是不放心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开玩笑，谁要跟你一起去。
　　“你最好没骗我。”战神黏糊糊地吻他，脑袋在俞央身上蹭来蹭去。“不能带你去。怕你中途跑掉，又怕你看到不喜欢的东西。”
　　“你主动亲我一下嘛。”
　　这位战争长胜王竟然撒娇!撒娇的人最好命了，反正俞央受不了。
　　“亲亲亲!”花神闭上眼，对准战神嘴唇贴过去，刚想分开就被后者按住后脑勺加深这个吻。
　　“亲了这么多次，怎么还是不会换气。”
　　战神正儿八经苦恼着。带有湿气和温度的气流爬上俞央耳朵，让他一时间恍惚不已。战神对他好极了，好像自己对他真的很重要。
　　视生命如草芥的你和温情脉脉脸上带笑的你，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出逃并不顺利。
　　别墅各处闪动红光的摄像头，别墅外围巡逻的保镖，就连后花园也有站岗监视的人。
　　逃跑的时候时间流速变得格外快。明明一段艰难的路程，俞央却轻易溜出了别墅。逃出生天后，摄像头密度肉眼可见地减少，接下来只要躲过那群保镖就大功告成。
　　他身披夜色，在树木花丛的遮掩下来到别墅大门处。外面漆黑一片，正是保镖换班的时间。
　　好机会!
　　铁门挂着一把厚重的锁，上面繁杂的花纹叫人眼花缭乱。钥匙肯定被战神带在身上，俞央想。
　　他随便拨弄几下便放弃了开锁的想法，选择从铁门上方翻出去。
　　迷魂果精毒素解除后，他被动引出的神力便彻底消失。因为没有神力，所以他感知不到古锁上繁杂暗纹中竟藏了一圈小小的金色阵法，阵法被他的动作触发，正一圈圈波动着向远处传递信息。
　　俞央跨坐在铁门上正打算闭上眼往下跳，心里暗暗祈祷能在保镖交接前逃走。
　　熟悉的闭眼，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气息。
　　哦豁。
　　“这就是你说的不会跑？”
　　腰间的手骤然收紧，似要将他勒死在怀里。
　　“有时我会想，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就算了，那我便亲手杀了你，最好是让你死在床上，死在我怀里。做完这一切我就跳下灭灵台，成为凡人后再自杀…你说这样算不算跟你殉情？”
　　战神这次没再收力，他拉下俞央的衣服，露出白暂光滑的肩，狠狠地咬了下去。力道之大，瞬间就见了红。
　　“在人类的传说里，殉情的人生生世世都会做夫妻…你喜欢吗？”
　　俞央蹙眉痛呼，“别、别在这里…痛，轻点…好痛啊。”
　　战神紧紧不放，“可是我也痛啊。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不能老实待在我身边呢？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得到你的爱？”
　　“我可以解释的…”
　　俞央被他重新抱回别墅里，借着明亮柔和的灯光看清了战神眼下的青黑。
　　“你…怎么了？”
　　“你竟然会关心我吗？”他自嘲般笑一声，“是，是我一厢情愿要跟你成亲，是我一厢情愿要杀光所有阻挠我的人即便是神，是我一厢情愿杀了敢给你下毒的那群脏东西…”
　　“你说你杀了迷魂果精？”俞央惊讶极了，“全部？”
　　迷魂果精本身不强。这个种群分布广泛，就像人间的蚂蚁，弄死一只就有第二只第三只爬出来。按理说是杀不光、死不绝的。
　　“是啊，都杀干净了。那竹子精死在你面前不好受吧，被恶心到了吧。今后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只要标记在，你身上带着我的气息，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动你。本命玉不是裂了个缝？杀完那群怪物后我顺道去了趟东海，帮你把他请来了，再过一会你们就能见面。你们叙旧，我不会打扰。”
　　战神犹豫了很久，久到俞央以为他要动怒了，没想到他神色苦闷，声音也透着嘶哑。他道：“姓许的说我不能这样对你，我应该给你自由。”
　　他抱着脑袋缓缓蹲下，仿佛变回了幼时那个脆弱少年。
　　“可是我该怎么办呢？他们都喜欢你、都比我认识你更久。我要是不用婚书把你绑在身边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认真看我一眼？一想到要跟你分开，我真的好难受，还不如杀了我…
　　“这样吧，”他起身，走近沙发，面对俞央跪在地板上，双手紧紧搂抱他的腰。
　　“你不喜欢我，那你可以亲手杀了我。我把你给我的弑神之力还给你，这样你是不是就会一直记得我了？”
　　高高在上的战神对上这位祖宗，不知道低了多少次头。
　　“就当是可怜我，好吗？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但千万别离开我。真的，离开你我会死的。”
　　那双眼睛变得暗沉，一眨不眨地用目光圈养俞央，额间隐隐浮出黑色魔纹。
　　标记双方共享本命玉状态，因此俞央清楚地听到了战神本命玉破碎的声音。
　　这是——入魔的征兆。

第13章 无解的梦3
　　“别乱想!听我说!”
　　俞央捧起他的脸，被他褪去假面自然流露出的眷恋与执拗惊得愣住，而后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我之前想跑，是因为看到你毫不留情杀了那位神官。我担心你只是一时兴起，新鲜感过去就会像杀了他那样干脆利落地杀了我。”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但是我现在觉得自己之前好像想错了。我重新问你一遍，今后你会好好听我说话吗？会尊重、理解我的想法吗？”
　　“我杀了神？”战神表情迷茫，随即恍然大悟：“你误会我了哥哥!那不是真正的神官，是迷魂果精借神明外皮幻化出来的模样!他把你视作猎物，而你逃掉了，他觉得不甘心，所以变成这样想骗走你!我是因为发现端倪才动手的!”
　　他急切为自己辩白，表情又委屈又惊喜:“我知道他们都对你很重要，都是你辛辛苦苦一个个教出来的。我绝不会无缘无故对他们动手!你信我哥哥!就算是那天…那天我也没有使用你给我的力量，他们只是暂时昏死过去，我没有真的弄死他们!”
　　战神眯起眼睛，语气狠厉，“虽然我真的很想这么做。他们总是挡在我们中间，太碍眼了。”
　　发觉自己语气太凶，他重新换上笑脸，“不过哥哥，我很听话的，你不允许我绝对不动他们!”
　　饶是俞央设想过无数种回答，也没料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至于第二个问题，我永远忠于你。我存在的意义，我成神的理由，我的牵挂我的妄念我的梦境…此之种种，无一不是你。我发誓，”战神竖起三指，“我此番话绝无半句谎言。”
　　他语气急促，生怕说慢一个字再造成什么误会。
　　“那好。”俞央将自己的额头贴上他的，声气柔和。
　　“我为先前对你的误会，对你的不信任，为今天的逃跑，无比郑重地向你道歉。对不起，辜负了你的心意。对不起，以后不会了。如果有下次…”
　　俞央脸颊泛红，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他别扭地凑到战神耳边，双手放在他头上，揉小狗一样给人顺毛。
　　“如果有下次，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声音很小，最后几个字像是无意义的气声。
　　战神浑身过电一般，附在他手掌外侧的手急促颤抖，却没有进一步动作。
　　俞央本以为他会急切地吻过来。
　　“是因为怕我堕魔吗？不用这样骗我，就算是入了魔我也不会伤害你。”
　　战神眉眼低垂，眼中戾气散尽，乖顺无害极了。
　　“不是，我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因为我想告诉你，早就该告诉你。让你患得患失我很抱歉。可能他们说得没错，我是一位很笨很愚蠢的神。”
　　俞央话音一转，道：“那么你，战功显赫的战神大人，愿意跟我这位有些迟钝的小仙过一辈子吗？”
　　他采用了人间山盟海誓“一辈子”的说法，试图让自己的话听上去更有信服力、更叫战神动心。
　　俞央的眼睛透过盘旋交缠的雾气，刺穿一切直望进他心底的深潭。被爱打动的神明神情柔和而温暖，冬天的莽原上融化了冰川。
　　“还有，谢谢你没有被我的回避吓跑，谢谢你愿意一次次朝我靠近。我可能不像你那样会说很多情话，但我同等地爱着你。在你拥抱我的时候爱你，在你尊重我的时候爱你，在你为我默默付出的时候爱你，在你爱我的时候爱你。”
　　千万年情丝断绝的神明，在战神温养下终于开出情花。标记连通两人识海，眨眼间战神就被满树繁花迷了眼，瞧见树下站着一位半透明的少年，眉眼皆是初见时模样。
　　“忘了告诉你，虽然因为你身上的戾气，有段时间我不太喜欢靠近你。但在见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你在我心里跟普通的小神仙、小猫小狗、人类…应该都不相同。我很高兴我们还有以后。”
　　“我今天想出去的另一个原因是要找人解玉。既然你已经把他请来，我就没必要再偷溜出门了。谢谢你总是考虑我的需求。”
　　俞央低头，与他嘴唇相碰。
　　热量在交缠中转移，分子热运动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们接近了彼此。
　　他捧着战神的手掌让对方触碰自己的胸膛。
　　“嘘，不要说话。”他笑道。
　　怦怦，怦怦。
　　“听到了吗，因为你心跳才会变快。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证明。”
　　黑色魔纹波动不休，战神紧蹙着眉。手下用力扼住花神的脖颈。俞央却放松身体靠在他身上，高扬头颅，把要害完全暴露在对方面前，一副引颈受戮模样。
　　“我不害怕，所以你也别怕。我不走了，我会留下来。”
　　“砰”一声响，别墅门被来人大力撞开。
　　“啧，我来的不是时候啊。怎么又玩强迫那一套？”
　　“咳咳咳，没事，”俞央干咳几声。
　　战神回过神来松开手，自责地低下头。
　　俞央笑眯眯望向来人，“辛苦你跑一趟啦!”
　　解玉的神官，掌卦术、机缘。许家老大，许灼。
　　许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犹豫问道：“你们…现在什么情况？”
　　俞央摊手耸肩：“如你所见，误会已解除。”
　　许灼着一身紫蓝轻衫，似是古时画卷里走出的人物。深邃的紫色眼睛光彩流转，额心缀了枚溢着金色流光的星象印记。
　　笑脸盈盈的人在望向俞央手腕的一瞬间变了脸色，怒斥，“他竟然敢强行给您打上标记？”
　　言罢一把将俞央拉到身后，毫不客气对战神说：“我要带他走。”
　　俞央甩手挣开束缚，转身站到战神身前把他护在身后，脸上满是歉意。
　　“真没事，我们已经说开了…”
　　许灼不顾形象大喝一声，“说开了就代表从前的强迫不存在了？您忘了他杀过多少神官？您以为自己在他眼中有什么不一样？”
　　他凑到俞央耳边压低声音说:“战神生性嗜血，易生魔气，入魔时神智尽失，他认不出您的!您难道忘了为什么每隔百年便有新人飞升？神仙是种消耗品。除了我们这样的原生神明不死不灭，成为备受敬仰的古神外，由人类飞升而来的人神因为难以承受强大的神力，在职期间精神受损严重，连受过神力淬炼的肉体都消亡得格外快。您应该没有忘记从前那场战争吧——”
　　那天人间阴雨绵绵。江南小镇、海滨城市…世界各地都下着诡异的红雨。人、神、魔集结在一起，人神苟同魔族、妖族…向古神宣战。
　　这一战，古神伤亡惨重，花神的几位故友不忍看到这副自相残杀的炼狱景象，自请免去仙籍，投入轮回，成为一个普通人。
　　彼时弑神之力还掌握在花神手中，有异心的人神在那天被换上一袭红衣的花神尽数消灭。
　　天堂和地狱，决定此间何处的，从来都是存活于世的这群生物本身。
　　“九重天，仙上仙，长生者幸免于难。
　　后来人，烟灰散，没入地府无来身…”
　　家家户户传唱着童谣，一遍又一遍，唱到黄泉桥。
　　“话说那九重天上可不是什么好地方!神仙互相厮杀，满天血海!”
　　茶楼内，伴随传唱的童谣，说书先生绘声绘色地将客人带入那场浩大的同僚相残之争。
　　在说书先生的故事里，在巷尾被贩卖的小册子中，羽化飞升的人不过是古神用来处理灾患的傀儡，用废则换。所谓飞升成仙，只是一个被层层包裹、废进心思编造的谎言。
　　人人道如此，人人避成神。
　　再说后来飞升的神，不知他们从何处听来一个秘法，只要与一位古神双修，神陨的时间便能往后推延，神力也将得到大幅度提升。
　　一时间，九重天上婚书乱舞。两个阵营的神明或是两情相悦走到一起，却遭受背叛;也有幸运的，如愿与所爱之神长相厮守；或被囚禁，被逼迫在婚书上落下指印…
　　红纸金字亮得晃眼，竟成为这片白色天地唯一的异色。
　　“他到底是利用您还是爱您。我不敢将您作为筹码去赌。”
　　紫衣神官紧蹙眉头，面色不善，他拨开花神径直走到战神身边，将俞央挡在自己身后。
　　俞央挣了挣，无法同上次那般轻易挣脱。他了然，许灼是真的起了疑心。
　　许灼问他：“您不信我吗？宁愿相信他这个外来神官，都不愿意相信我们相伴至今的情义？”
　　花神亲自将他从雪山之巅带回，亲自授他诗书礼法，教他剑诀画阵…
　　此般情义，许灼立誓永远不背信弃义，愿以自己的性命守卫花神。
　　眼前一暗，四周的光亮迅速淡下来。俞央张嘴想说话，眩晕感过后却发现周围空无一人。
　　这是哪？
　　嗯…有声音？
　　“你的本命玉没问题——不过是…你的情丝。你长出了情丝。”
　　谁？是谁在说话？
　　“好，我放你走，如你所愿。要平安。”
　　…
　　“啧，让他去解决南天战乱真是太便宜他了!十几条命就这样算了吗？!”
　　…
　　“他都让你走了你还不走？傻不傻？!”
　　…
　　好吵。闭嘴!都别说话了!
　　俞央伸手用力按压眉心，试图缓解意识海里翻滚的痛感。
　　眼前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片段。
　　战神衣襟上沾染了迷魂果精的蓝色血液。衣裳被鲜红的液体浸湿，狰狞的伤口从左肩开始，直落到后腰右侧。脚边掉落的断裂触手不甘心地继续蠕动，试图为母体争取逃亡时间。
　　触手碎肉沾上伤口立刻化作细小的蠕虫，往里钻，用钝拙的牙齿一口一口地撕咬伤口周围的皮肉…
　　俞央看到战神带着重伤在各地寻找他的消息，任何线索都不放过，一经任何风吹草动立刻马不停蹄地奔去寻找他的身影…
　　为请许灼出面替他解玉，骄傲的战神生平第一次低头，面对责问默不作声，任对方发泄怒火…
　　在花神看得到看不到的地方，他千年如一日、始终如一地深爱着他的神明。
　　俞央头痛欲裂，眼前画面变幻得越来越快。
　　他看到战神出征，而他自己主动返回别墅等人归来。
　　“我要出去一天，不会走远，很快回来。别怕，我要回来的，毕竟是你我的家。”
　　他看到自己微笑着对监视器说话。
　　“我回来了!没骗你吧？你怎么还不回来？你能看到吗？我想你了，记得要来见我啊。”
　　他看到自己在别墅入口抱膝蹲下，日日如此。
　　剩下的场景如万花筒中交错复杂的光影:
　　他看到自己行走在街头，几位本该被流放魔域的人神将他团团包围。
　　“听说只要与古神双修就能提高神力——你的看家狗呢？哎哟，瞧我这记性，他怕不是——死在战场上啦？”
　　花神面有怒色，沉脸斥道：“闭嘴!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呀，你看看你看看，这脾气，被宠出来的吧？我真挺好奇，你说你，除了这张脸——啧啧啧，不怪他对你一片忠心，要换做是我，我也想尝尝这滋味…光靠治愈术和脸，你到底是怎么在九重天上生存下来的？不会是负责陪睡吧？人间的话本上不是写着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春宵一夜值千金＇…对不对？他们不会都碰过你吧？现在又装什么清高？”
　　俞央无处可退，冷脸喝道:“心脏的东西看什么都脏，少用你的阴暗心思揣测别人。”
　　人神步步逼近：“你是不是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现在可没人护着你。左右要让我们轮流爽一次，嗯…你要是想我们一起上也不是不行…主动点，说点好听的，讨好我们。”
　　为首之人一个响指，俞央的双手便被人反剪在身后。领头人走上前去，轻佻地用手拍他的脸，“说不定咱几个还能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对你温柔一点。”
　　“我看谁敢动他——”
　　下一秒，一道暴戾的声音在天边炸响。
　　围困俞央的几人口吐鲜血，被炸开几米远，而后重重砸在地上。
　　“抱歉，我来晚了。”
　　战神的手带着熟悉的温度抚上他脸颊，轻轻擦拭被别人碰过的地方，落下一个个细密的吻，又啃又咬，使了劲嘬着。
　　最后一点点靠近他的嘴唇，以一个潮湿温热的亲吻结束。
　　场景变换，天地颠倒。
　　俞央看到彼时还是人类的战神，身上布满狰狞的伤口，鲜血淌过太阳穴，指骨断裂，膝盖以一个奇异的姿势向后曲折。
　　“唯有人的坟墓才是神的发祥地。”
　　人类将士奋勇杀敌，孤身闯魔域，所过之处妖魔尽除，论功即刻成神。
　　九重天迎来了新的战神。
　　同一天，两位神明穿过渊远浩长的时间洪流，隔着神群再次对上双眼。
　　俞央还看到天帝一纸令下“绝地天通”，而他义无反顾跳下人间。
　　身后有人跟来。
　　两个身影附着金光，如同陨落的流星，变成春天里飞舞嬉戏的蝴蝶，交缠打转，划过天际。
　　*
　　“哥哥，哥哥!快醒醒!醒醒!”
　　有人揽过他的腰把他抱起来，他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别哭，不怕啊，我在这里。”

第14章 重返现实
　　“唔…”
　　俞央没睡醒,将脸埋在枕巾里蹭来蹭去。见状，盛醉面露微笑，伸手从他颈间穿过，用宽大温暖的手掌包裹同样暖呼呼的柔软脸颊。
　　盛醉好声好气哄道，“乖乖，哥哥，还困着吗？起床啦起床啦~”
　　俞央不情不愿地被他从床上拉起来，眼皮直打架，视野模糊一片，全世界都罩上一层薄薄的马赛克。梦里沾染血迹的脸与面前盛醉的脸颊重合。他骤然清醒归来，打了个寒颤，被触发了一阵没缘由的悸动、源自灵魂的震颤。
　　“为什么哭？梦到什么了？”
　　盛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气。殷红的嘴唇张张合合，是属于活人的红润颜色。
　　“…”
　　俞央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依稀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雾气缥缈的九重天，与透过飞机上明亮窗玻璃看出去的寡淡景色不同，那里有亭台楼阁，有一年四季散不尽的迷雾，数不清的身影穿梭其间，来往谈笑。
　　他依稀回想起那种巨大威压落在身上，高空稀薄氧气给人带来的窒息感，还有身体不受控制下落导致的心悸。记得那片白雾里冲出来一个人，拼命挥动手臂想要握住他的手。
　　再多的，就都不记得了。
　　旧人旧事不当时，梦里梦外人不知。
　　刚睡醒，眼睛无法聚焦，俞央捂嘴打了个哈欠，睫毛被打哈欠产生的泪花打湿，湿哒哒粘在眼皮上。他抬起头，用这双湿漉漉的眼睛注视着盛醉。
　　盛醉喉结上下滑动一下，正看人看得入神呢，后腰忽而环上来一双手，两个人间的距离猛地拉近，随后他感到腹部传来一阵热流。
　　俞央把脑袋埋在他怀里，闷声闷气道，“我好像梦到你了。一个很坏的梦，不喜欢，好讨厌。”
　　“怎么这么难过，是梦到我死了吗？”
　　盛醉伸手抚上他柔软的黑发，张开五指，以手为梳一下一下地往后捋，帮他把头发理顺。
　　“记不清了。好像没有。你追在我身后我去了一个地方，做了一件会很痛的事情。”俞央闷声闷气地说着话，听起来有些鼻音。
　　哭得跟花猫儿似的。
　　“噗，”盛醉轻笑一声，并不觉得意外：“听起来确实是我会做出来的事情。所以呢？就因为这个？难过了？”
　　盛醉一手扣住俞央肩膀，将人拉开些许，又在他下巴上撸猫似的摸几下，摸得人一脸迷茫地抬头，随即被俯身而下的罪魁祸首唇对唇亲了个准。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喜欢我，很喜欢我？”
　　说完，盛醉意犹未尽地再次低头，与他接了一个漫长的、交换口腔菌群的吻。
　　“是呀。”俞央坦然承认，“是喜欢你呀，很喜欢你。所以你可不能辜负我，不然我会难受到想要死掉的。”
　　明知他在开玩笑装乖逗自己玩，盛醉还是听不得他提“死”字。
　　盛醉用唇去堵他的嘴，出言安抚、做出承诺：“我不会让你死掉的。”
　　“你学我说话!”俞央不太高兴，转头不肯看他。
　　“因为哥哥太可爱了，不小心没忍住。”盛醉在他面前弯腰蹲下，把下巴搁到俞央膝盖上，“跟我吃早餐去。”
　　“走不动，哼哼。”俞央理直气壮伸出手，“怎么办呢，哎呀伤口好痛啊，要送饭进来吃才能好~”
　　他眨巴眨巴眼睛，朝盛醉撅嘴。俞央本意只是开玩笑而已，没真想着叫他把早餐端到卧室里来。
　　谁知盛醉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妥帖。
　　蹲在俞央面前的人噗一声笑开，伸手遮住脸，叫他看不清自己浮上红晕的脸：“哥哥现在这样倒比我更像小孩。”
　　盛醉左手小心翼翼地护在俞央膝窝，右手紧紧环住对方手臂，满脸担忧：“小心别压着伤口，我先抱你去洗漱，待会我喂你。”
　　俞央眯起眼睛，一字一顿，语气里满是威胁，“警告的话说在前头，不准嫌我麻烦。”
　　盛醉小狗甩水一样高频率摇头：“怎么会，我高兴都来不及!我喜欢被你依赖的感觉，很高兴自己能成为你的撒娇对象。这会让我拥有'被你爱着'的安全感。”
　　闻言俞央习惯性伸手想要一探他脉搏，看看这个人说出口的话几分是真心几分是逗趣。下一秒他就被盛醉一个严肃的眼神钉在原地不敢乱动。
　　盛醉表情不太好看，太阳穴突突跳了好几下，努力克制着让好声好气说话，半是哄人半是威胁：“自己手怎样了没点数？压到伤口怎么办，真想被我绑起来？”
　　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况这事本就是他不占理，于是俞小猫立刻收了爪子点头认错：“错了错了，我只是想试试你的脉搏嘛，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故意逗我高兴？”
　　盛醉朝他龇牙，又好气又好笑，左边眉毛上挑，笑得有几分邪气，“怎么，不信我？”
　　只要俞央敢回答“是”，他就敢上手捏人脸，揉面团一样团吧团吧一口咬下去。
　　俞央读懂了他表情中的不妙，理智让他闭嘴，只是干笑两声，不敢多话。
　　盛醉给他擦干净脸帮他刷完牙，最后将人放到沙发上。餐桌那边，盛装夹心三明治的盘子和蒸腾热气的杯子紧挨在一起，错落有致。
　　中间水晶盘里拇指大小的紫色葡萄堆成微型金字塔，去了皮的苹果棱角分明，拼装在一起宛如俄罗斯方块游戏。盘子最边上甚至还有装饰用的青柠和薄荷。
　　盛醉将餐盘端到茶几上，塞了个抱枕给他搭腿，好叫他坐得更舒服些；盛醉又扯了根小毛毯给俞央盖腿，拉根小板凳放到俞央面前，好让他调皮从毯子里钻出来的脚不会落到冰冷的地板上。
　　说是万事亲力亲为也不为过。
　　“小心膝盖。”盛醉再三叮嘱，俞央听得耳朵都快起了茧子。他应了声知道，随后立即对早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早餐是你做的吧？做了多久？”
　　盛醉摆了个酷酷的pose耍宝，嘚瑟地直翘尾巴：“不久不久，六七分钟而已。你喜欢吗？”
　　俞央一边晃脚（翘着脚尖，脚趾头一勾一勾地前后晃)，一边指点江山：“酸奶酸奶，i need yogurt!”
　　相熟相知后，盛醉发现俞央有许多下意识做出的小动作，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盛醉却可以从这些小动作中读出俞央不同的情绪。
　　比如现在，晃脚就是开心的意思。
　　一本无字书，捧着书的人爱不释手。
　　俞央拍拍手招来他的目光:“夹心三明治里面放了什么酱？”
　　盛醉掰手指数着：“蓝莓酱、草莓酱、蔓越莓酱…反正没有芝士、肉松那类咸口的东西。”
　　俞央高呼万岁，踩着小板凳就要站直身子去够那边的吐司，结果被盛醉眼疾手快按回去，在他大腿上轻掐一把，又任劳任怨把三明治递到大大咧咧坐着的伤员嘴边。
　　伤员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就着盛醉高举餐叉的手一边嚼嚼嚼一边发出幸福的咕噜声，连眼睛都闭上了。
　　是谁家小猫呀？盛醉乐滋滋地想：嗷!是我家小猫呀!
　　“好幸福!”俞央感叹。
　　盛醉神色温和，在俞央面前他的嘴角从没落下去过。
　　“喜欢就好。哥哥呀，”盛醉还是交代了，“其实你的脉搏测谎术对我没用。”
　　俞央将脑袋歪到一边，施舍了几分视线看他，嘴里含着食物模糊不清问：“外什莫莫用？”
　　盛醉给了他一个脑瓜崩，被逗乐了：“吃完再说话。因为我接受过相关控制训练，能通过给自己施加心理暗示改变这种外在生理表现。”
　　他把俞央唬得一愣一愣的，嘴里叼着一片三明治要嚼不嚼地傻傻看他。
　　“不过你永远不需要害怕我会欺骗你、伤害你。我会比珍视我的生命更加珍视你。”
　　俞央吞下三明治清了清嗓子回应他:“如果在天台那天之前我就知道这件事，我可能会怀疑你。毕竟既然你知道这是脉搏测谎术，那么我在公交车上得到的答案就失去了意义。同时你隐瞒这个消息刻意接近我也会让我觉得不理解——”
　　闻言，盛醉藏在衣袖里的手紧握成拳，掌心浮上一层薄汗。
　　他在等那个非假设情况的现实结论。
　　俞央不察，自顾自继续说着：“我的逻辑体系和脑回路也许跟别人不太一样，你愿意为我殉情、愿意花心思在我身上，这样的行为在我看来就是你真心的外在表现，所以我不会再对你有所防备。既然我选择相信你，之后就绝不会再怀疑你半分。”
　　“退一万步说，就算日后某天你选择背叛我、欺骗我、放弃我，这之前你的所作所为，已经值回了日后我所设想出的这些最坏结果的价格。何况你选择现在把这件事告诉我，而不是继续隐瞒。你的做法只会增加你在我心里的信誉和我对你的爱意。所以不要担心——把拳头松开，一直攥着不疼吗？”
　　盛醉不答。
　　如果我想对你做的事情，甚至比你预设的最坏结果还要糟糕呢？如果到目前为止我做过的事情，比你预设的结果更坏呢？这样窥伺着、期待光明某天也能落到头上的小偷般的我…你真的愿意继续爱我吗？
　　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我是刺穿你琵琶骨的刑具，是粘稠黑暗里不愿意放手的污泥，是深海贪婪渴求的海妖，是注定围绕你生生世世的孽缘。我知罪，但决计永不悔改，唯愿我的神明怜悯垂青。
　　察觉到盛醉身边低气压环绕，俞央将脑袋凑近了。
　　两个漂泊动荡的灵魂紧挨着取暖，他抬头在盛醉喉结上落下一吻。
　　俞央莞尔，“你不要害怕。是我没给你安全感，今后我会记得每天说一遍'我爱你'。每天一遍够不够？”
　　盛醉轻声笑了。
　　没关系，他想。
　　没关系的。俞央永远不会知道他私底下不可见人的心思、渴望纠缠生生世世的执念。从精心设计初见、幕后窥视者披上理智的人皮走到阳光之下，到爱人自愿引狼入室，向渴求着自己的人露出柔软的内里。
　　被了解过度的喜好，及时雨般的降临和救赎…种种不纯粹因素催发分泌出荷尔蒙激素。动摇的心和喷薄的爱，到底是自发而生还是隐藏在大海下只露出小半的冰川一样的虚像谎言？
　　蒙在鼓里的少年反过来安慰制造陷阱的阴谋家。
　　当真荒唐。
　　“谢谢哥哥，要说到做到哦，不然我会疯的。”盛醉在他额头上回吻。
　　盛醉笑着去刮他鼻子，“怎么回事呀，都吃到嘴上了。你是在用脸吃饭吗？”
　　泛着冷色的金属叉子撑住摇摇欲坠的三明治，比嘴巴更大的面包片时不时蹭过俞央脸颊，挤压而出的果酱一不留神就蹭到了脸上。盛醉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俞央嘴角的污渍。
　　“哥哥，”他热切注视着俞央因持续咀嚼食物动来动去的唇瓣，探出舌头舔了舔指尖，笑得像一只餍足的猎豹。“果酱很甜，多谢款待。”
　　“去洗手啊!”俞央团了个纸团砸向他小臂，“很脏!”
　　“哥哥当真没有情调。”
　　盛醉不躲，反而凑得愈发近了。他将守在俞央嘴边的三明治转了一圈，把落下牙印的地方对准自己的唇，先是探索般舔了舔，而后对着俞央的齿痕一口咬下。
　　他的眼神全程落在俞央脸上，饶有趣味地观察对方的反应。
　　“你没吃早餐？”俞央疑惑发问。盛醉答：“我先喂你吃完。”
　　“既然是喂我，那你抢我的三明治干什么？”俞央疑惑不解。
　　盛醉捏住他的鼻子不让他通气，愤愤然道，“你的三明治？都是我做的哦？”
　　俞央理不直气也壮:“做给我的就是我的，你跟一个伤员计较什么？”
　　盛醉哑然，无奈道，“好好好好，不计较不计较，都是你的。”
　　说归说，下一口他照旧张嘴咬在留有俞央牙印的三明治上，眼神挑衅。
　　(盛醉：哥哥看我看我!这就是间接接吻!)
　　(央宝：？这人嘴上说着喜欢我还抢我早餐吃？)
　　“猫卖回来为什么一直响”
　　“真不打算给我留？我没吃饱诶？”
　　面对食物俞央一向坦诚。饿就是饿，就是没饱，就是还要吃。
　　“哥哥，”盛醉拉长尾调无奈地唤他，“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装不明白捉弄我呢？”
　　“看出来什么？”俞央问。
　　盛醉理直气壮地说，“我在勾引你啊。”
　　“你没发烧吧？怎么开始说胡话了？吃就吃，演什么勾引人的剧情？”
　　俞央自上而下将蹲在面前的人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认真思考他到底是哪处在刻意勾引人，无奈没看出个理所然来。
　　他观察了好久（盛醉一动不动由他看着)，最后目光终于落到被咬得只剩一个角的三明治上，随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俞央指着三明治上盛醉咬出的牙印问:“你指的是这个重叠的牙印？”
　　“那不然呢？”盛醉皮笑肉不笑地看他，语气充满威胁。
　　俞央嚷嚷：“这算什么勾引啊…不要胡乱用词!”
　　“由于这是一个暗示性行为，我本以为你会脸红来着。没想到这般不解风情，倒是显得我太过急色了…”盛醉一边说一边摇头。
　　俞央:？
　　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说。
　　“这不是很正常吗…”俞央摊手，正打算解释就被盛醉打断。
　　“正常？”他步步紧逼，“意思是你还跟别人这样做过？”
　　俞央声音弱下去，“之前…就以前上学的时候，经常忘记买早餐，有时会跟阿淮同吃一份…喏，就昨晚，天台，电话那头的人…”
　　“好啊，我说哥哥怎么没反应——”
　　盛醉摆明了想秋后算账，俞央急忙捂嘴：“停停停!我跟他都没有洁癖，大家又都是男生，他当时也是好心，我们真的没发生什么!再说，他有喜欢的人，你别着急吃醋呀…”
　　“都是男生？”盛醉笑着又说了什么，俞央没听清。
　　“都是男生也不行，没有下次了。”盛醉斩钉截铁，“答应我哥哥。”
　　兴许是伪装得太久，久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以为自己真的能像普通人那样与俞央坠入爱河，谈一场正常的恋爱。
　　要忍住，不能把人吓跑。不能前功尽弃。要耐心等到织成的网毫无漏洞，连一只飞蚊也跑不出去的程度——
　　野玫瑰被养在玻璃罩里，婉转鸣叫的夜莺挣扎在金丝笼。
　　“那我跟你拉钩嘛，没有下次了。”俞央伸出手，“快来呀，傻站着做什么？”
　　盛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俞央用受伤的手扯住他的衣角，脑海里乱作一团的思绪才逐渐平复。
　　“好，小心手。”他应道。
　　也许可以试试把玫瑰放养在野外。盛醉如此想到。

第15章 热恋中
　　新年的热闹在春节过去好几天后才化作一道风后知后觉推开那扇名为俞央的孤窗。他独自走了很长的路，如今身边终于有人陪着，他既不习惯又觉得高兴。
　　盛醉这几天闲不住，挑挑拣拣慢慢往903添东西，反倒是他自己的住所愈发变得空荡起来。比较重要的东西如身份证、银行卡，还有日用品，都被他偷偷摸摸早放到了903。
　　上回他们回学校的时候，俞央提了一袋子猫粮去喂嗷嗷待哺的“学长学姐们”，盛醉以为他喜欢猫，顺嘴提了句要不要在家里养只小动物，算作他俩的儿子/女儿。
　　没成想俞央拒绝了，看起来不太想多说，盛醉便没追问。随后他对俞央的认知更新为“会喂会摸但不负责”。
　　但在小区里遇到流浪猫的时候俞央又没有要喂猫粮的打算。盛醉猜来猜去难得没立刻猜到答案，他怕俞央是经历过相关的不好的事情，不知道该问还是不该问。
　　搞得他这几天抓耳挠腮地着急，恨不得喂俞央一管真心话药水马上听到答案。
　　自打盛醉问他要不要养小动物以来，俞央连续两三天都有些恍惚。有时听到猫叫声就会愣住，干站在阳台边好一阵才回神，也就没发现盛醉的纠结不安。
　　等他后来发现了，问了，盛醉才支支吾吾地将自己的想法和担忧托盘而出。
　　俞央觉得好笑，心里暖洋洋地。
　　“学校的猫一直有人管，食堂的阿姨叔叔们基本每天喂。所以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的作用，大概就是锦上添花吧。”
　　“可小区里的猫不一样。来来往往的，有人喜欢猫有人讨厌猫。要是我喂过一两次、被他们记住了，我们上学后他们饿了又该怎么办？生活的环境决定了他们的生存手段，学校的猫接近家养，只有小区里的猫才是流浪猫，他们必须学会生存。”
　　“当然，如果他们一直找不到食物，紧急时刻是可以投喂的。”
　　俞央揉了揉耳垂，继续说，“我不养小动物。也不敢随便喂，因为要负责。就像福利院里的小孩——”
　　他另起了个话题。
　　“只去几次的志愿者是不被允许拥抱他们的。因为会习惯，会对感情产生需求。在这一点上猫和人都是一样的。你就当我是那个只能去几次福利院、所以不能轻易张开怀抱的志愿者吧。”
　　盛醉的关注点总出现在俞央料想不到的位置。他眨着一双丹凤眼，笑嘻嘻道，“那你允许我住在你家，是决定了对我负责的意思吗？”
　　俞央点头，盛醉便饿虎扑食般扑向他，把他的脸亲得湿漉漉的泛着水光。
　　盛醉哼着歌买来新的瓶瓶罐罐重新挂回阳台。天花板上加吊了几串五颜六色的夜光石彩灯，大捧大捧的满天星簇拥着抱团，小花聚集，头朝下颠倒挂着，有的半干，散发出淡淡花香与干草混合的清新气味。
　　盛醉的衣服东一件西一件藏在俞央衣柜里，或放在他衣服中间，或被他的衣服压在下面。有时出门走得急，俞央便毫不知情地穿上盛醉的衣服，浑身沾着他的味道走在大街上，好像在青天白日之下向众人宣告自己的所属权。
　　东西少的时候还好，东西多了立马露馅儿。
　　俞央打量着这个乱七八糟的家，狐疑道：“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家里东西变多了？看起来乱糟糟的。”
　　盛醉神色一僵，放下自己带来的马克杯镇定回看，一脸纯良，看起来疑惑得紧：“有吗？我改天收拾一下。”
　　俞央注视着他不显波澜的双眼，调笑，“你偷偷搬了不少东西到我这里来吧？”
　　盛醉顾左右而言他，拒绝正面回答:“可能是因为家里多了一个人，在视觉上造成了空间变小的错觉，所以哥哥才会觉得东西变多了。”
　　俞央努力憋笑，一脸正经道地问:“真的是这样？”
　　“就是这样。”盛醉点点头，笑意盈盈直视他双眼。
　　这当然不算撒谎，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回答问题。避而不答强行转移话题的事怎么能叫撒谎呢？
　　“好吧。”俞央妥协，“明天开学，你好好看看，确认一下文件有没有遗漏。到时候我先回班上放东西，再陪你一起去找主任。”
　　“没事的，你忙的话我可以自己去。”
　　盛醉坐在沙发上，将脚尖贴近面前人小腿轻蹭，脚踝往内勾，俞央便顺着这个力道站到他面前。盛醉只用了很小的力，轻易就能挣开，可俞央并没有挣扎。
　　盛醉眼里的柔情快要满溢出来，高脚杯里漫开了红色葡萄酒。
　　“我好爱你啊。”
　　“宝贝，我好爱你。”
　　“好爱你好爱你。”
　　饶是听过无数遍，可当盛醉用一副令人沉醉的好嗓子、用他明亮干净的声音说着情话时，俞央依旧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绯红的颜色把耳廓涂成红色，整个人如同被施下定身咒般立在原地。
　　盛醉觉得他可爱得紧，明晃晃的引诱和暗示一点也看不懂，却会被一句简单的“我爱你”骗走，把活生生的人变成僵硬害羞别扭的小猫。
　　目光纠缠的间隙，俞央猝不及防被他握住手腕，脚下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一步，脸颊紧贴着盛醉胸膛栽进他怀里。
　　俞央动动鼻子，道：“上次就想问了，你用的什么香水？”
　　脸颊贴到的胸腔因为呼吸起伏不停，像岸边的波涛。
　　俞央不知道从下往上抬头，凑近对方锁骨、脖颈、耳朵，认真闻来闻去的行为有多么不单纯，在成年人的世界里面充满x暗示。即使处在情窦顿开的年纪，他也不该如此无知无觉。好像一只撞上蜘蛛网却觉得蛛丝新奇有趣的蝴蝶，极具纯真与艳色。
　　“玉龙茶。”
　　盛醉双手把住他的腰，将人往上带了带，与他脸贴着脸，于嘴角轻轻落下一个吻。
　　“其实你身上更香。只要靠近你，我就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了。”
　　“怎么这么喜欢亲我。”
　　俩人的声音一同响起。
　　“因为很香，还很软。”盛醉诚恳地回答，手缠在他身上不肯放。
　　俞央解释：“可我没喷香水。”
　　盛醉点头，“我知道，你是天生的。”
　　前些天盛醉在阳台上新添了个柔软的懒人沙发，呈一种夜间彩霞般的淡粉色。俞央午饭后喜欢窝在懒人沙发里盘腿坐着，膝盖上放本外文小说，安静窝在那里就像家中养得皮毛顺滑的小猫。
　　细长的手指落在书页上勾勒出好看的虚影，指尖在书脊上轻巧地敲。
　　背后阳光透过明亮的落地窗打到他背上，暖洋洋的，带来春日的温度。盛醉则倚着沙发，用眼神将俞央笼罩，目光如细密而透明的纱网，把他包得严严实实，像只挣不来的蛹。
　　有时盛醉坐在懒人沙发一旁的地毯上，指尖勾着俞央小指玩，不吵不闹，让他安心看书;或是趁俞央盘腿坐得脚掌发麻，起身正打算换个姿势时，伸手握住他脚踝霸道地不让动，手指不老实地摸来摸去，好像把他当成了什么有趣的玩具。继而蜗牛一般向上延伸，掌心与小腿紧密相贴，因为稍微使了力，所及之处留下极淡的红痕。
　　或是用水笔悄悄在他小腿上、手臂上写字，写无数遍“盛醉”。试图用这种方式在俞央身上留下签名。
　　人类总喜欢在自己所创之物、在自己心爱的物件上签名，昭告天下这是属于自己的，告诉别人如果某天捡到了，千万记得还回来。
　　再揉一揉捏一捏掐一掐，检查自己最近有没有把人多养出点肉来。上到膝盖就停住，又往下到脚踝，循环往复。其间忽然勾着脚环将俞央的小腿往自己怀里带，让他踩在自己膝盖上，偷袭般在脚背上、小腿上落下几个吻。
　　俞央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后来淡然处之，干脆由着他去了。
　　等到什么时候俞小猫逐渐开始闭上眼睛，或是眨眼频率变快了，盛醉便温声提醒他放下书，催人回房睡觉。
　　这种时候俞央多半被阳光晒得神志不清，躺在床上被自家男朋友趁机吻了好几下都不知道，哼唧几声倒头就睡。若是他中途睁眼，便会看见竖在他面前，明显处在录像状态的手机、贴近脸颊的细微音录音笔，和盛醉那双始终清醒、从来毫无困意的眸子。
　　做饭一事当然交给盛醉。他不许俞央帮忙，又要求俞央处在自己视野范围内，美名其曰要看着哥哥才有干活的动力。
　　蔬菜浸泡在水里，波光被完全反射的蔬菜光照成清凉夏天的绿色。电磁炉上的汤滋滋冒着白色水汽。两人的影子投到墙上，亲密地贴着。
　　他们面对面抱在一起。
　　盛醉吻在他嘴角:“坐在这里看着就行。很快就好，饿了吗？”
　　俞央回吻在他脸侧:“原本不饿的，可是一闻到菜香就嘴馋了。肚子不饿，嘴巴叫嚣着想吃东西。”
　　俞央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神色，如愿从盛醉递出的筷子上叼走一块嫩牛肉，满足地眯着眼睛嚼嚼嚼。
　　盛醉笑着揉他后颈。俞央现在撒娇撒得炉火纯青，却死活不肯承认自己是在撒娇，反而倒打一耙假装生气谴责盛醉。
　　盛醉：嘿嘿，可爱~
　　厨房透明的玻璃门将俩人隔开。房门这头少年围着天蓝色围裙，身后扎了个一看就是俞央手笔的、蝶翅丰满的对称蝴蝶结。脑后碎发在后颈扫来扫去，被俞央认认真真拢在手心束成一把、拆下自己头上的发带给他扎好，留着两缕长长的丝带搭在肩膀上。
　　盛醉随口调戏人，“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夫妻？”
　　俞央嗯嗯几声随意应着，一面催促:“还没好吗？我可以先喝碗汤吗？”
　　盛醉当然没有说“不”的道理。他熟稔地盛了一碗浓汤，却不直接递给他。
　　“放水里凉一下，小心烫。”
　　盛汤的陶瓷碗落到水槽盛满凉水的盆里浸着，水面堪堪没到碗沿。
　　“我快被你养成一个废人了。”俞央半是抱怨半是调笑，语气里并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反而乐在其中。
　　盛醉眉眼弯弯，“没关系，这些事情交给我做就好。你负责幸福健康就够了。”
　　晚餐过后正是小情侣的约会时间。暗淡天色平添一分暧昧气息，扰得人心神不宁。黑暗给足了安全感，往西走到泗水花园广场，他们藏在树荫下接吻，夜色是最好的同谋者;往东则沿河水散步，十指相扣，步速不快不慢;云城各个角落里都留下了这对年轻恋人的影子。
　　盛醉温水煮青蛙的策略奏效之快连他自己也没料到。俞央丝毫没有觉察到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长得令人恐惧了。自两人同居以来，他便一直处在盛醉的目光之下，一天中分隔最长的时间，竟然是每晚沐浴的那几十分钟。
　　甚至就连这点时间盛醉也要见缝插针地挤进来，一个不留神他就被人按在墙上吻了个遍。
　　俞央不会知道，在他每次独自钻进浴室洗澡的时候，与他仅一门之隔的恋人，正专注地看着，用目光描摹他脖子上吻出的痕迹，够了贴近大腿中部的腿环的轮廓，再给圈住脚踝的金属环描边…
　　种种迹象，无一不透露出隐秘的所属权宣告。
　　夜深，俞央缩在被窝里大声嚷嚷催促盛醉快来睡觉。盛醉也同他大声应着:“快了，哥哥先睡，我还差一份资料没有完善，很快就好!”
　　月亮是盛醉一切罪行的见证人。
　　盛醉走到玄关大门处，调出显示屏点击几下，让大门便从内落锁，只有他自己的指纹才能解开。
　　一个华美的，被温情遮盖的坚固牢笼。
　　做完这一切，他才心满意足地回到卧室，小心将俞央拥入怀中，一只手搭在对方腰间，虎口刚好卡住略显单薄的腰肢。
　　这些都还不够。
　　最后他将嘴唇落到俞央后脖颈处，长久地保持亲吻状态。就这样前胸贴后背，直至天明。
　　即使明天就是开学报道的日子，这样的温存也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持续。

第16章 俞栖择
　　清晨第一缕阳光撒落大地，从厚实的窗帘缝隙里透出来，正停在盛醉眼角。他伸手往怀里摸了摸，想叫醒自家恋人。
　　掌心所及之处一片柔软，毛茸茸的触感。
　　毛，毛茸茸…？
　　盛醉倏然清醒，低头一看，自己怀里被塞了个北极熊玩偶，原本躺在他怀里的人却消失不见。
　　他明明抱得那么紧，还是给人溜掉了。
　　盛醉掀开被子的手开始颤抖。
　　难道被发现了？
　　是什么被发现了？摄像头？腿环还是脚环上的定位器？手机隐藏空间里的GPS软件？还是那个监听插件？或者是电脑里的私密文件？
　　可没有他的指纹，俞央是无法打开大门的。他只可能藏在了屋子里。只要人还在，就能一定找到。把漂亮的小鸟关进笼子，戴上镣铐。
　　盛醉来不及穿鞋，翻身而下时没踩稳，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不小心撞在卧室门上。
　　“醒了吗？撞到什么了？有没有事？”
　　俞央担忧的声音从隔间传来，脚步声加快，迅速向他靠近。
　　盛醉站在原地没动，连眼睛也不肯眨一眨，视线固执地跟随来人的身影游走。在门板上蹭得破皮的手臂大大咧咧搭在身体一侧，青紫一块。透过破裂的表皮，细密的血珠从内里一点点冒出来。
　　俞央见到他手上的淤青担忧地皱起眉，在见到连串血珠攒在一起迅速扩大、不一会就红了一片时立刻上前询问：“怎么弄成这样，疼不疼？”
　　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盛醉伤处，无暇顾及对方的脸色，自然错过盛醉笑意尽失的脸，和脸上仿佛起了一阵深夜海雾的眸子。
　　“要是没睡醒就再睡一阵，这么大人了怎么这么不小心？疼吗？是不是低血糖？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万一正式开学之后忽然生起病来，就学校那破医务室，很难治的——”
　　俞央话还没说完，盛醉猛地向前一个跨步，将两人之间本就短暂的间隔距离缩为零，把他整个人、连同双手一起拥入怀中，圈得死紧，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怎…怎么了？”
　　俞央被抱得一个踉跄，在惯性作用下接连后退好几步，后背压上门板，好在有盛醉护在后腰的手臂缓和力道，所以撞得不疼。只是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压在身后让人硌得慌。
　　“小心手!快让我看看!”
　　俞央小幅度挣动几下，却被抱得更紧，五脏六肺都挤作一团，喉咙紧贴着盛醉的肩，让他更加喘不过气来，就像被人捂住口鼻，激素分泌，心跳加快。
　　他竟在这样紧密到窒息的拥抱里奇异般品味到了安全感和依赖，心情微妙地快乐起来。
　　俞央动惮不得，只得口头安抚:“是做噩梦了吗？乖乖乖，不难过不难过，不怕不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乖，先松开一点。”
　　好不容易让一只手重获自由，两具年轻温暖的身体紧密相贴，俞央微扬起头。由于按在后腰上的手压得严实，无法做出进一步的动作，他只得退而求其次地摸索着，抚上盛醉后背轻轻拍打，又捏了捏他没有受伤的小臂以示安抚。
　　手下触及的肌肉结实有力，俞央用余光偷瞄一眼，没忍住使劲戳了戳，最后顺着手臂线条往下，跟着来到自己后腰处，覆在盛醉手背上，带着他的手掌往下落到尾椎骨附近，趁机将另一只手也抽了出来。
　　“别走，别走…”
　　盛醉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哀求，听得俞央发慌，听得他心疼。
　　俞央哄道：“我在这里呢，好好站着呢，没有走啊。给你拍拍背，噩梦吓不着，吓不着啊…”
　　重获自由的双手回抱盛醉，俞央捏了捏盛醉的耳垂，轻声道，“你弯腰，手臂松开些，我难受。”
　　盛醉没动，俞央却不着急催促，放任自己的呼吸愈发急促，喉咙长时间受到压迫，激得他眼角逐渐沁出泪花。手上拍打的动作却一刻不停。
　　“我怕一松开你你就跑掉了。”
　　盛醉话听了一半，低下头，让俞央轻松摸到自己头发，逗小狗一样揉着。
　　俞央无奈又好笑，没好气道，“我有什么好跑的？这可是我家，我要是跑了该睡哪？当流浪汉睡大街吗？”
　　“说你不会跑。”盛醉怀疑地咬他脖颈。
　　俞央伸出三指发誓:“我不会跑。”
　　“说你爱我。”盛醉亲了亲他的耳朵。
　　俞央落了个吻在他下唇边缘靠左的小痣上，吻完说，“我爱你。”
　　“说你永远爱我。”盛醉的吻落在他头顶，落在他散落的发丝之中。
　　俞央直视他的双眼，语气严肃又认真:“我永远爱你。”
　　说完这三句后，无论盛醉再说什么，俞央都不再重复了。盛醉一阵心慌，手指神经质地颤抖起来，不安地问他:“怎…怎么不说话？”
　　俞央叹道:“小孩，睡觉睡糊涂了？”
　　说归说，他的身体重新行动起来，双手各做各的：一只手握住盛醉手腕，牵引着让他将掌心放在自己胸膛上，停在心脏位置;另一只手将头发撩到左肩搭着，又将衣服撩高，露出后背洁白的皮肤。
　　俞央指挥着，“把手放上去，摸摸看有没有温度。梦里的人没有温度也没有心跳。”
　　宽大的手掌隔着皮肉压迫心脏，温热从胸口、后腰向全身蔓延。盛醉按得用力，感受到掌心血肉之下心脏有力的跳动，他眨眨眼睛，失焦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有温度，好温暖。心脏跳动的幅度很大，能感觉到你在。”
　　他双手探入衣摆，一手在前一手在后地抚摸。
　　俞央不躲不闪。“我在的。”他以向信仰起誓的庄重语气认真回应。
　　盛醉的动作让俞央没来由觉得难过和心疼。到底是被抛弃过多少次，有过怎样的心理创伤，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患得患失的模样？
　　俞央乐意惯着他，伸手主动环住他后腰有节奏地拍打，像哄小孩睡觉。
　　“别怕，我疼你，我舍不得离开你让你难过的。”
　　灼人的窒息感终于过去，盛醉将脑袋埋进俞央脖子里。得到承诺的小狗委屈巴巴地控诉:“早上醒来没看见哥哥，以为你也不要我了。一时心急…可不可以再说一遍你永远不会抛弃我…？”
　　他语调急切，仿佛得到这句话就是得到了多么珍贵的宝物。
　　俞央承诺道，“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永远不会抛弃你，放心好了。我今天醒得早，想给你做早餐。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吧？吃完可以提要求，以后给你定制独一无二的套餐。”
　　毕竟不能一直让盛醉做饭洗碗扫地擦窗户，他自己却大爷似的窝在沙发里看书。说出去别人还以为他欺负小孩呢。
　　盛醉应声好，道，“谢谢哥哥~但你下次离开之前把我叫醒好不好？”
　　俞央被盛醉亮晶晶的小狗眼盯得面颊发烫，心里痒痒的。
　　俞央莞尔，“看你睡得熟，没忍心叫你——等等，我的面条!我先去厨房!剩下的待会再说!”
　　先前因为担心盛醉出现意外，电磁炉开关被他随意且暴力地按下，沸水平息，气泡悉数破灭。面条粘在一起，变成了一团不知名浆糊。
　　俞央将面团捞出来单独封装丢进垃圾袋，倒干水，打开净水器，重新打开电磁炉。
　　“你现在饿不饿？医药箱旁边有罐椰子糖，先吃一颗垫垫肚子吧，早餐得重做了。”
　　饲养大型犬的家庭就是这样。俞央自言自语点头，并不觉得麻烦。
　　阳光明媚，蒸汽缭绕，客厅坐着一个安安静静盯着他看的人。
　　这样的感觉，他已经太久没体会过了。拥有的时候觉得平常，偶然长久地失去了，再找回来以后他才明白，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都是简单的、不需要付费的。即使说，他们都是无价的宝物。
　　因为太过简单，所以无人在意无人感激。
　　此时此刻他的幸福拥有了一个确切到人的名字——叫做盛醉。
　　“我先给你涂点药吧？”俞央说，“水还没开，不急。”
　　盛醉将他推回厨房：“我可以自己来，伤的是左手，再过会都愈合了，没关系的。我等着吃哥哥做的美食呢，哥哥快替我看着锅~”
　　俞央觉得阳光全被吸到了盛醉身上。根据波粒二象性，盛醉吸引了四面八方的光粒子——那样子就像一个人形磁铁。
　　俞央脑补着，悄悄弯了嘴角。回头偷瞄一眼，暖阳下的少年勾唇笑得像只小狐狸。身后的落地窗漏了条缝，风吹进来，把盛醉的头发吹到唇边。
　　过堂风拂过盛醉的唇、又吹到俞央心底。如果不是风动，那么该用什么论据来论证他的心跳加速？
　　盛醉喊了好几声哥哥，俞央这才反应过来，问他刚才说到哪了。
　　“以后起床要叫醒我。”盛醉固执己见，任俞央好说歹说都不肯在这件事上退让。俞央想出来一个好办法：“下次我会记得给你留纸条。”
　　盛醉点头，“可以，但要写上你离开的时间，以及你要去做的事。如果要离开很久，还要写你什么时候回来。”
　　别人家的便签有这么详尽么？不像便签，倒像报备贴了。
　　俞央不在意这些，干脆全依着他。
　　面条刚下锅的时候泛着白，表层面粉脱落，一根根硬挺挺地斜靠在发烫的不锈钢上。温度升高，面条逐渐软化，没精打采地歪了头，一头栽入水中，随锅底四散的气泡沉沉浮浮，白色慢慢褪去，蔓延上专属于熟食的米黄色。
　　灶台上调料和厨具收拾得井井有条。透明的玻璃罐装了食盐、花椒、味精和干辣椒粉，瓶体贴着易于辨认的标签。两只陶瓷碗并排放在一起靠近电磁炉，洁白的碗盛了红色辣椒和黑色酱油，还有一些盛醉叫不出名字的调料，合并成一幅色彩分明的图画。
　　“再等两分钟就可以吃啦!你能吃辣么？”俞央打开橱柜，“不能吃的话我准备了一碗清淡的调料。不过你也可以试试我调的辣椒水，咸味很重辣味不明显。你想要哪种？”
　　“要跟你一样的。”
　　盛醉话音里透着愉悦，一改之前倚靠门框松散站立的姿势。他走到俞央背后，双手从后面圈住他的腰，手掌熟练地撩起衣摆钻进衣料里，与温暖柔软的皮肤亲密接触，脑袋也抵在他肩头，十分享受这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温存时刻。
　　“抱可以，把手伸进去也可以，但是别乱动啊，大清早大家火气都重。面汤很烫，要注意安全。”
　　俞央习以为常地被抱着，左右不会影响手下挑面的动作，他愿意同盛醉依偎在一起，享受宁静早晨的温存。
　　餐桌上，蓝白色青花瓷花瓶里插着三两枝鲜花，有洋桔梗、玫瑰和月季，都是白色。
　　俞央对这些散发香气的小东西甚是爱护，三天两头换水，按时加营养液，等花有枯萎的趋势了，便买新的换上。换下来的花则让盛醉用绳子扎好，同满天星一起悬在阳台上晾着。
　　这个人总能把普通的日子过得美满舒适又享受。
　　见他光脚踩在高凳上，盛醉走进一步替他扶稳凳子，思绪飘远。
　　这样的人太少见了。极致的美学主义和极度的自我厌弃。即便如此依旧无可避免地向外界展露自我的蓬勃生机，如同黑不见五指的山洞里流下一束自顶端泻下的光。因此总会吸引到肮脏的爬虫和趋光的大扑棱蛾子。
　　盛醉弯腰，伸手摩挲俞央踝骨突出的脚腕。
　　觊觎者再多也没关系，毕竟谁都喜欢美好的人和美好的东西。不过终有一只最强的飞蛾出现，把光占为己有。
　　他会成为那只最强大的飞蛾。
　　俞央拍手让盛醉回神，“认真吃饭。从刚才开始就漫不经心的，小心呛到。”
　　他胃口不大，几口扒拉完面条便搁下筷子，转头去盯盛醉，手托着脸欣赏美人进食图。
　　“不合你口味吗？吃点别的？再给你煎个荷包蛋？”
　　他忧心忡忡地盯着盛醉，好像要把人盯出一个洞来，看看盛醉有没有在心里吐槽他的手艺。
　　“不用”两字还没出口，辣椒油就趁盛醉分心掉进嗓子眼，流入喉咙，让他剧烈咳嗽起来。
　　“慢点慢点!”俞央赶紧拍他的背，“喝口茶缓缓。”
　　盛醉余光瞟到他递过来的茶碗，单手把住俞央的腕，就着他的手喝下茶水。
　　几口花茶下肚，那股灼烧般的感觉才勉强缓和。喉道受到刺激，眼角溢出点晶莹的水来，挂在睫毛尖上，一副要落不落的样子。
　　好一幅美人落泪图。
　　俞央看得楞住，鬼鬼祟祟打开相机偷拍，忽然想起这是自家男朋友，没什么不能拍的，遂大摇大摆把镜头往他眼前怼。
　　“别动，让我拍个照，你这样很美(~w~)”
　　“咔嚓——”
　　照片上的人位于画面最中心，明暗交界线自右上到左下将人脸劈成两半。两只眼睛笼罩在光里，嘴唇和鼻梁被藏到阴影之中，唇边小痣变得模糊而危险。阳光似乎要将盛醉整个人撕裂成伪善与阴暗的两面。
　　花瓶里的花自左下角钻入画面，完美中和下半张脸的戾气，构图巧妙。
　　俞央一边欣赏，赞叹不已:“你这张脸可真是蓝颜祸水。照片归我了，我想拿来做壁纸哦？”盛醉应声随意：“听哥哥的说法，你比较喜欢我的脸？”
　　大事不好!前方有送命题!
　　“哪有哪有，都喜欢都喜欢!”俞央找补道，“我也喜欢你的身材和声音，还有性格、发型，穿衣风格我也喜欢，嗯…说话的语气我也喜欢…”
　　他慢半拍反应过来，“你故意的？”
　　盛醉摇着看不见的狐狸尾巴，笑得眼睛弯弯：“是啊，就想听你夸我。”
　　俞央哼哼两声扭头，“下次吧，总要留一些话放在下次说。”
　　“都听哥哥的~”盛醉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得美妙，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笑。他眼角呛出来的泪花还未散去，宛如人鱼笑出的眼泪变成的钻石。
　　俞央突兀道，“你以后要一直这么开心。”
　　盛醉一惊，心下不安。他敛了笑容，又怕自己变脸太快吓到俞央，于是勉强扯了扯嘴角，反问，“这么突然？”
　　俞央思考了一阵，“有时候你好像笑得不太开心，只是出于礼貌在微笑，或者说是为了让看到你笑容的人开心所以微笑，看了让人很心疼。刚才的笑容就很好，发自内心的，具有强大感染力，连带着我也觉得很快乐。”
　　盛醉挑眉，一副散漫样:“大概是因为听到自己喜欢的人跟自己表白吧，是个正常人都忍不住会微笑的？气氛到这了，哥哥，接个吻？”
　　俞央摇头拒绝:“先吃饭，吃完刷了牙再亲。面条味道怎么样？”
　　盛醉连连称赞:“很好，我很喜欢。当然，最喜欢你。”
　　怎么能随时随地不顾场合时间地点就说喜欢你啊!
　　俞央心里的小人放声尖叫，快变成小土拨鼠了。
　　“我也是。”回应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不过没关系，俞央心道，盛醉一定能听到。
　　返校路上偶尔能见到其它学生的影子。俩人出发时间早，刚好错过交通高峰期。俞央向来晕车，好在这回被他有名有份的男朋友环着腰固定身子，而后脑袋一歪，把他的肩膀当枕头靠了一路，下车时又恢复了那副精神饱满的样子。俞央蹦着跳下车，张开双臂与校园附近的空气来了一个亲密拥抱。
　　“开学后再来学校，心情都不一样了。”
　　“怎么？”盛醉问。
　　俞央三分真心两分调笑，“假期带你来看的时候心情轻松，现在很沉重。毕竟嘛，上课总是充满压力的，尤其像我们这种天才少年、永远的第一，更是压力山大!”
　　盛醉牵住他的手：“还有我呢，我陪你。如果你累了，我们可以一起翘晚自习，跑过校门前的梧桐道，翻过那边的美食城，钻到小巷子里找夜宵。或者骑车去附近的湿地公园，借路灯光写作业，坐在湖边看荷花，累了就接个吻。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
　　俞央向来能说会道，眼下却说不出话来。这就是他最想得到的东西，很多很多爱，很多很多陪伴。盛醉全给了他，没有一点保留。
　　俞央开玩笑道，“如果是这样，我大概会希望世界上没有假期。”
　　盛醉点点头，“有假期也很好，我们能做更多事，能去更远的地方。”
　　“你说得对，”俞央偏头看盛醉，仔细欣赏自家男朋友清晰的下颌线，忍不住笑出声。
　　“光是想象我就充满期待了。走吧男朋友，从公交站走到门口还有段距离呢。”
　　校园正门入口右边立着块巨大的公告栏，入校的每位学生都能看到挂在上面的“优秀学生”照片。其中俞央的照片贴了满墙。盛醉数了数，刚好占据了学校以前的所有第一名。不过照片下方的名字并不是“俞央”，而是“俞栖择”。
　　俞，栖，择。
　　盛醉在心中把这个名字重新念了一遍。
　　“你有别的名字？”他问。
　　俞央回头与他隔着一小段距离对视，猝不及防被他眼中翻滚的情绪烫了一下。
　　“你怀疑我报假名骗你？”
　　盛醉的目光暗下去，只是沉默着，再开口时声音变得干涩不已:“我只是害怕你依旧不愿意相信我。”
　　面前人似乎被从头泼了盆冷水，落寞得像路边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俞央不由产生怜意，再回答时，声音便放得更柔了，像要滴出水来。
　　“不是假名。‘俞栖择’这个名字是我爸妈后来取的名字。栖择，取‘择木而栖’的意思。他们把‘俞央’当做我的昵称，可是于我而言，‘俞央’才是我真正的名字。”
　　他试图组织语言，简洁完整地告诉盛醉整个故事，可是失败了。
　　“总之说来话长，以前身份证上的名字一直是俞央。小时候不懂事，阿淮叫我央哥的时候被别家小孩听到，因为跟‘秧歌'同名，扭秧歌的秧歌，那群小屁孩取笑了一下午。虽然直到现在我也不懂有什么好笑的。”
　　俞央轻叹一声，“但当时确实心性不成熟，听风就是雨，回家大闹了一场，之后就有了‘俞栖择’这个名字。”
　　俞央停下脚步，等圣祖跟上才继续说:“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家门指纹让你录了，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怎么还是没有安全感，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才会让你这么患得患失？这样，”他摸出手机递到盛醉面前，牵起他一只手，掌心包裹手背，将对方的大拇指按在正下方亮起的椭圆形区域处。
　　“喏，手机也录了你的指纹。我的所有加密应用都可以用指纹解锁。如果你想，可以随时查看我任何软件的记录——这样做的话你会安心一点吗？”
　　俞央话说得诚恳:“我第一次谈恋爱，不知道要怎么做。我不想给你带来不好的感受，所以如果你需要我做什么事情，或者希望我做什么事情，要直接告诉我。我想让你开心，想让你每天都高兴。”
　　清风吹来一朵粉色小花，不偏不倚落到他头顶。俞央今天的头发是盛醉亲手扎的，长发被他用白色缎带束好，朝左边歪着，松垮垮搭在肩上。花落下来，被细碎的发丝缠绕、拥抱。
　　而后清风又送来一阵花瓣雨。花雨好像上天送给这对新人的祝福，因为怕人打扰所以落下帷幕，将两人裹挟进入世外桃源。
　　“我有几句话想说。哥哥，你听好。”盛醉单手抚上俞央的脸颊，眼神晦暗不明。
　　“你最好不要对我心软，我真的会得寸进尺。你不知道我都想对你做些什么，太纵容我的话…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荒唐的举动…会吓跑你的。”
　　好软，他想。
　　“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哄，小心我装可怜，趁机把你骗走，找一个只有我的地方把你藏起来。”
　　盛醉倾身靠近俞央，察觉到对方后退的意图哼笑出声，虎口卡住他下巴，骤然发力，捏得俞央脸颊变形。趁俞央注意力全集中在他手上时，作恶的嘴唇悄悄贴近耳朵。
　　盛醉伸出舌尖，用整个舌面重重地舔了一下，还觉得不够，改为用牙齿啃。咬他柔软的耳垂，啃噬他可怜的耳骨，落下层层牙印，如同领地标记。
　　“哎呀，吓到哥哥了吗？对不起嘛，刚刚没忍住，看把你紧张得。”
　　盛醉摊平双手，无辜且无害地笑着。
　　“你…”俞央欲言又止。
　　盛醉笑笑，解释，“我的意思是，我没有那么敏感多疑。说你不相信我是为了装可怜博同情，是一种吸引你注意力的下作手段。”
　　说这话的时候他目光暗了暗，落在俞央眼里就变成了他正在自我厌恶，于是心又疼起来。
　　他听不得盛醉说那些难听的话。
　　俞央不认可地摇头，“别这么说。你不需要装可怜，只要你出现在我视野范围内，我的注意力向来落在你身上。”
　　盛醉继续装乖:“那哥哥能满足我一个小小的请求吗？我能不能换个称呼叫你？”
　　“什么称呼？”
　　盛醉挠了挠下巴，道，“我还没想好呢…央央？阿央？宝宝？老婆？亲爱的？”
　　俞央干脆利落拒绝：“第三第四第五个绝对不行。”
　　见盛醉眨巴眨巴眼睛撒娇，他退步道:“起码在公共场合不行。”
　　盛醉开心地鼓掌，朝他比了个V，用好看的脸幼稚地做鬼脸：“耶，我赢了。”说完他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安静不到半天，盛醉继续作妖:“可前两个称呼有好多人叫，你b站那些小粉丝天天喊，我才不要跟他们一样。听我叫哥哥多了，真把我当小孩啦？我对你的心思可是很不干净的。再说，在接吻的时候喊哥哥，虽然是情趣，但总有一种背德感——”
　　!!!!!!!!!!
　　俞央立刻捂嘴：“公共场合，注意一下!”
　　“晤唔唔唔唔唔~”(我又要亲你啦~)
　　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记忆爬上心头，俞央连忙撒手。
　　“栖择，”他说，“你可以叫我栖择。”
　　盛醉问，“其他人会这么叫你吗？”
　　“我还跟父母住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会这么叫我，或是叫我央宝。”俞央回忆到，“现在独居，时间久了，身边人不再用这个称呼。同学一般直接叫名字，或者喊择哥。如果你想，你就是目前唯一一个。”
　　俞央敲敲他脑门：“还说不是小孩子心性。”
　　“我小？”盛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闭嘴啊!明明是你先说我把你当小孩的!”俞央脸上飞起一片红云，看起来很想把他打晕拖走。
　　“不听不听。”盛醉捂住耳朵摇头，“带我去班上看看吧栖择宝贝？”

第17章 盛敬宁
　　8班教室在教学楼三楼角落，靠近圆形会议厅。从教学楼主楼大厅对称的螺旋楼梯右侧走上去，会经过二楼艺术展馆。
　　说是展馆，其实是在室内搭了黄漆木架，艺术生们的各类画作星罗棋布;木架之下，玻璃罩笼着雕刻精良的石膏像，从断臂维纳斯到自由女神像，各式各样。
　　继续往上来到B区三楼，走过B-303机房，教室B-304便是班级所在地。
　　教室投影仪亮着光，一体机正在播放舒缓悠扬的音乐。后排同学将桌子拼在一起，头碰头凑堆，不知在抄谁的作业。
　　俞央咳嗽一声，惊得补作业的同学人仰马翻。
　　“哎哟卧槽，择哥你走路没声的啊？”
　　“就是就是，您这一出声我们魂都吓飞了。”
　　“哥，您作业一定写完了吧？能不能借我们抄抄？”
　　盛醉则站在门外，安静凝望俞央的背影。
　　这样的背影他见过好多次，在他们认识之前，偷拍的照片里鲜少出现正脸。被偷拍的人在镜头中永远不会转身，目光永远不会落到他身上。
　　但是现在，今天，就在此时此刻，俞央回头了。明亮的双眼映射出他的模样，嘴角边笑意盈盈。
　　见到喜欢的人心动是藏不住的。光是看到他就情不自禁想要微笑。
　　“在这里等我一下，或者你先去找主任？有事手机联系，不过要藏好，即使是走读生，上课期间也不能带手机。”
　　俞央放好书包，向讨要作业的同学留下一句“等会再说”，随后转身朝他跑来。他手指闲不住，握住盛醉腕骨摩挲一下，带了些安抚意味。
　　盛醉无声地笑开，点点头道，“那我先去找主任。”
　　俞央又叮嘱几句，叫他千万要留在办公室等自己过来。盛醉一一应下，朝教室里满脸疑惑的同学们露齿一笑，于大庭广众之下将俞央的手举到唇边吻了吻，宣示主权似的，这才转身悠悠离开。
　　“择哥，这谁啊？新来的转学生？你旧相识老情人？”
　　大家善意地开着玩笑，起哄地用手掌拍打桌面发出哐哐哐的噪声。
　　“瞎打听什么，”俞央一边笑一边摇头，“晚些班主任会介绍。不是要补作业？证明题别瞎抄自己写啊，别的随意。不懂的题标出来问我，抄完作业放我抽屉里，禁止转手给别人。如果有别人要作业，让他们自己来找我。”
　　说完俞央径直往后排去，途径嗷嗷待哺的等作业人堆时将卷子丢到桌上，走到教室后方挨墙立着的排排箱子前，打开写有自己名字的那个，把学期末放进去的参考资料全拿出来放到自个桌上。
　　俞央有些头痛。他以为盛醉提前了解过这学校的情况，可现在想想，盛醉极有可能什么都没考虑，不管不顾地跟着自己过来了。
　　要是进度、教材对不上号…行吧，俞央暗自叹气，大不了从头教他一遍。这小孩不讲道理又固执得像头牛，十匹马都拉不回来。看上去温柔好说话，其实自个决定好的事情谁劝都没用。
　　想到盛醉俞央面上又染上笑意。他从没谈过恋爱，因为他觉得追求者们都太轻浮躁动，不敢担当不够坚定。因此他从不知道一个合格、完美的爱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可是，俞央想，也许盛醉是他可以相信的永远。
　　从那晚天台迈出半条腿意欲殉情开始，俞央便心甘情愿走入牢笼，愿意满足他努力掩饰的掌控欲和占有欲。
　　盛醉的明示和暗示俞央都能看懂，也明白他身上的不可控因素太多。
　　这个人对他的感情偏执而执着，自私与深情并存，他的爱热烈又病态，就连俞央与普通好友的电话往来也要查看。
　　但俞央只是放肆、纵容着。该不该说他们天生一对呢。一个极度安全感缺失，一个不择手段占有，正如钥匙和锁孔，严丝合缝，精准配对。
　　得知俩人在一起的消息后，苏淮曾警告过他：“央哥，不是我说，你这么惯着他迟早有天栽他手上。他对你的感情不止是喜欢那么简单，你要小心。”
　　而俞央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知道。没关系。我有底线，心里有数。占有欲强掌控欲强在我这里不是缺点，只要他尊重我的意愿，我就乐意惯着他。”
　　谈恋爱是他们两个人的私事，苏淮不好多嘴，只能多叮嘱几句，告诉俞央有事随时给他打电话。
　　挂断电话后，电话那头，深夜的柳台:
　　苏淮手下圆珠笔将卷子撕开一道狭长的口，愤愤不平骂道:“狗贼，我哥算是让你拱到了!可恶啊啊啊啊!”
　　＊
　　俞央把自己的参考资料分科整理好放进抽屉，从后门离开教室。
　　【亲亲老婆】:收拾完了，你在哪？
　　盛醉的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男朋友】:主任让我先回班上，我现在走到这边…C区楼梯口这里了。还在二楼，马上回来
　　【亲亲老婆】:好，我来接你
　　盛醉眼里含笑，还没来得及回复，抬头便看到俞央出现在楼梯上方，朝他弯了眼睛:“速度挺快。”
　　“是快，班主任让你带我熟悉熟悉学校环境。”
　　盛醉一步跨过三级台阶，几步冲到俞央面前，想要牵他的手，却被躲开。
　　“在学校呢，人多，小心被抓。”
　　见他面色不佳，俞央解释道。
　　“我不怕被抓。不要躲我。”
　　盛醉对他回避的动作感到不满，强硬地扣住他手腕，五指钻入指缝与人十指相扣。
　　“这附近经常碰到老师，被抓到可是要去办公室听长篇大论的。我可不想天天被请去喝茶。”
　　俞央用了劲尝试甩开盛醉的手，失败后又用另一只手去掰，尝试掰开他的手指，最后两只手都被人控住。
　　盛醉低头跟他咬耳朵:“离这里最近的无监控区、老师不会路过的地方在哪？”
　　“那边，”俞央眼神示意，“杂物间，只有晚自习结束后值日生会来清洗抹布。”
　　话音刚落，盛醉便拽着他大步往杂物间走去，进门后将俞央手腕交叉，单手握住，用空出来的手从内将门锁上。
　　俞央往里缩了缩，讪笑道，“干…干嘛。”
　　“不想公开？”盛醉低头凑近他鼻尖吻了吻。
　　“不是，只是讨厌老师天天在我耳边念叨。”
　　“那现在呢，”盛醉蛊惑道，“现在没有监控，也没有别人。我们可以做点别的事情。”
　　“不行…唔…”
　　俞央被他按在门板上，炙热的吻灼烧在他唇畔，烫得他忍不住挣扎。
　　“别乱动。”盛醉哑声道。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钻入俞央裤腰。
　　俞央脸热不已，不适应地喘着气:“松手…别乱摸…”
　　盛醉笑得狡猾，“那你求我啊。”
　　俞央深知他就想玩这样那样暧昧拉扯的感情戏码，因而咬住下唇不吱声。
　　“那边…唔唔…玻璃窗…唔唔…能看到…你别…”
　　破碎的话音被封印在嘴里。
　　盛醉低头吻他:“看不到，我能遮住你。”
　　“还要…回教室…别…”
　　“注意呼吸，宝贝。”
　　盛醉太过分了。
　　在听到“栖择”二字时，俞央的反应极其强烈。面颊羞红一片，却只能发出不成句的喘息。
　　盛醉如同发现新大陆一般兴奋，双目染上欲色的红：“你喜欢我这样叫你!”
　　他愈发得寸进尺，“栖择宝贝，你才是小孩。”
　　他要化了。
　　俞央觉得自己可能是着凉发烧了。他大脑烧得慌，脸上也烫得紧，心脏咚咚咚地要跳出来。无法思考，连站也站不稳，膝盖以下几乎完全失去知觉。还好盛醉搂着他，手心直触后腰皮肤，小臂有力地圈着他。他整个人半趴半靠在盛醉身上。
　　俞央无措地急促喘息着，“我是不是腿断了，怎么这么晕，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是的不是的，你只是被我亲得有点缺氧。你没事，好着呢。我不会让你出事的。”盛醉话说得好听，进攻的动作仍然持续着。
　　“你不能欺负我。我比你大，你不听我的话还要继续，你就是在欺负我。”
　　俞央觉得自己上当了，被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叼到窝里，跑不掉，溜不走。
　　“这就算欺负了？”盛醉笑个不停，“以后我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欺负，这种分明只能算小打小闹。”
　　俞央不满地嚷嚷，却不敢太大声，怕被发现。
　　“当然算!我腰疼!你太用力了!”
　　盛醉佯装为难：“可如果我不用力抱着你，你就要滑下去了。”
　　“那就让我滑下去!”俞央被亲得起了脾气，赌气道。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盛醉缓缓卸力，顺着俞央下蹲的动作跟着蹲下。
　　“你你你你干嘛也蹲下来。”
　　俞央缩在门板和墙壁形成的角落里，看着朝自己附身而下的盛醉，惴惴不安。
　　“当然是因为我还没亲够啊。”
　　盛醉双手撑在俞央耳边的墙体上，突兀凑近，不等他回话，又吻了上去。
　　半蹲的姿势更受压制，俞央觉得自己好像变成接触不良的机器人，遥控器捏在盛醉手心。他让张嘴就张嘴。
　　神经中枢被情毒侵蚀，耳边是从未间断的情话。只是嘴唇相对，就感受到了无上欢愉。
　　其实这样的感觉也…不算坏。
　　“栖择，亲爱的…叫我的名字。”
　　“盛…盛醉…别亲了…还要回教室…”
　　“再亲会。只叫名字，不然不放你走。”
　　“盛醉…盛醉，盛醉…乖，别亲了…”
　　杂物间透光性差，屋内没开灯，只有窗外的光线穿过玻璃透进来。
　　“你蝴蝶骨附近的皮肤很敏感，”盛醉跟他咬耳朵，“我摸这里你会打颤。很喜欢？”
　　“不喜欢…别摸了…”
　　“骗人，明明就很喜欢。”
　　盛醉顺着蝴蝶骨的突出往下滑，围绕突出的骨头打转。俞央就像被扼住脖颈的小猫，浑身僵硬，不自觉地颤抖。
　　“亲爱的，你该庆幸。今天就放过你，以后不要躲开，我不喜欢，这会让我产生一种你要离我而去的错觉。”
　　“你先把你的手拿出来!”俞央从情潮中缓过神来，声音硬气了不少。
　　“我刚才做得不好吗？你不喜欢吗？真的不喜欢吗？”
　　盛醉变脸快，那副可怜小狗模样直叫人生不起气来。
　　“别问了…”俞央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遮住整张脸，闷声闷气道:“喜欢的，就是从没这样亲过，有点受不了。还…不习惯。而且在学校呢，被看到了影响不好…”
　　盛醉指天发誓:“我保证自己的成绩不会差。不是说这里很开明？难道学霸和学霸谈恋爱共同进步老师也管？”
　　“不知道，再说吧，总之还是收敛些。”
　　盛醉假装闹脾气：“你就仗着我喜欢你。”
　　俞央大为震惊，“到底是谁仗着喜欢欺负人？你好意思倒打一耙？”
　　闻言盛醉便又不说话了，一边闷声笑一边吻他的发。
　　杂物间只有一侧墙开了窗，其余三边都装着水龙头，下方是连结在一起的水槽，屋内空间还算大。
　　盛醉把人拉起来，将俞央撞到门板上，双手握住他的腰，像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乖，停下，点到为止吧，该走了。”
　　俞央不再挣扎，伸手揉了揉他脑袋。
　　盛醉朝他撒娇，“给我也取个名字吧，我不想听你叫我全名。”
　　“叫什么？阿醉？小醉？小盛？盛盛？”
　　说完俞央没忍住笑了，被盛醉捏住脸颊端正脸，不得不直视他。
　　“不好听。你给我起一个，要两个字。”
　　俞央为难：“我不会取名字。”
　　“没关系，你取的我都喜欢。是不愿意吗？家里人从来不会给我取昵称…可我也想要一个名字，一个专属于你的名字。”
　　“敬宁。”
　　盛醉没听清：“什么？”
　　于是俞央重复了一遍：“我说叫‘敬宁’怎么样。盛敬宁。”
　　盛醉问，“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宁，是贮的意思，同积累的积。繁体字写法是‘寜’。”
　　俞央朝他勾勾手指，盛醉便递出一只手，让俞央在他手心里写字。
　　“如果非要用一个字来概括人的所有美好愿望的话，大概就是‘宁’了。你看繁体字写法，寜，有家，心安。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美好的祝福。”
　　“‘敬’，是想提醒你因果相扣，别成为一个藐视世界的异类，即使不愿意，对他人他物也要多几分敬重，否则因果终究会缠上不相信它的人。我不希望你被缠上。”
　　“我比较喜欢第一个字，有你在我就会安心。”盛醉撇撇嘴，“他人他物有什么好在意的，我恨不得他们全死绝了，世界上只剩我们两个才好。”
　　“我知道你不理解，不过以后我会慢慢教给你。耐心点男朋友。”
　　俞央仰头吻在他嘴角。
　　盛醉被哄了心里高兴，身后无形的尾巴摇个不停。
　　“听你的。你叫一声我的名字。”
　　“敬宁，”俞央笑，“敬宁呀，我爱你。”

第18章 他有对象了
　　“同学们请安静!”老班走进教室，“都回到自己位置上!”
　　八班的班主任是一个发量稀少的中年男人，姓易，单名一个舟字。其人面相亲和，嘴巴啰嗦，对班里大小事了如指掌，关心人的样子像位老父亲:
　　下午怎么没有好好吃饭啊，周末怎么不出校放松一下啊，不要整天窝在教室学习，记得出去跑步锻炼身体啊…
　　长此以往，易舟没少受同学们的白眼。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哪里喜欢受人管教，背地里给他起了一串外号，有时叫老易，有时叫易老表。与老易搭班的老师们则叫他舟哥，微妙地显出一股社会性风气来。
　　俞央将手机藏在课本下，跟盛醉打字介绍讲台上的中年人。
　　“假期大家过得如何？春节拿到大红包了吗？”老易笑眯眯推推眼镜，藏在镜片之下的眼睛闪烁着标准理工男的睿智光芒。
　　“不如何——红包大——”
　　“作业都完成了吧？”
　　“太多!写不完!”
　　“俞栖择——”
　　俞央忽然被点名，条件反射答“到”迅速起身，小腿撞到凳子上，伤害性不大，不疼但尴尬。他抬头不好意思地看向老易，因为他方才走了阵神，花时间在脑海中理了遍盛醉到来前后的时间线，后知后觉意识到盛醉今年应该还没领过红包。
　　俞央正在动脑筋思考该如何弥补这个遗憾呢，忽然被老易点名，难免心虚。
　　“别紧张别紧张，”老易笑起来眼睛都迷成一条缝，本就不大的眼睛这下更是看不见了，眼尾处皱纹更深一圈。“就随便问问，你实话实说就行——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觉得量多吗？”
　　不字尚未说出口，俞央收到同学们求助的眼神，硬生生止住话音:“不咳，多，怎么不多，当然有点多。”
　　“大家看!”老易激动地拍桌，前两排同学跟着抖上一抖。“俞栖择同学觉得作业多，可人家仍然能够按要求完成。所以说，年级第一不是白来的!不是没有道理的!”
　　“是是是，择哥牛逼——”班里一片嘘声。
　　“那么关于作业话题我们就不继续了。这学期班上来了位转学生，他将与大家一同度过剩下的时光。现在，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他上台为大家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吧!”
　　坐在讲桌附近的同学早早抬头朝教室门口的盛醉打量，坐在远处没注意到他的同学闻言纷纷四处张望，好奇地朝这位留着狼尾短发，丹凤眼波光流转，长相瑰美帅气的新同学投去视线。
　　俞央的位置就在盛醉右手边，盛醉的课桌还是他亲手搬来的。
　　现下他被众人新奇的眼光一盯，面上带笑，心里不爽极了，恨不得动动手指把这群碍着他谈恋爱的人都捏死。
　　“敬宁，勇敢上!”俞央朝他做口型，手掌探出来，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盛醉从教室外走进来。大庭广众之下，谁也没发现他的目光与俞央的视线短暂相碰县花一现，暧昧地埋了个钩子，又快速分开。
　　“大家好，我叫盛醉。”
　　盛醉在白板上写下“盛醉”两字。刀头燕尾，锋发韵流。相处这么久，俞央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写字。真可谓是字如其人，观赏度极高，藏着压不住的锋利。
　　“接下来一年半的时间里，还请大家多关照。”他朝俞央的方向挑眉，做了个wink。
　　“啊啊啊啊啊他好帅!!!!”台下女生疯狂尖叫。
　　“何德何能，全校最好看的两个帅哥都在我们班!!!!!!!!”
　　“不错呀，上学第一天都有小迷妹了。”俞央冲他吹了声口哨。
　　盛醉的脸欺骗度太高，当他藏起浑身戾气伪装成普通人时，没有谁能不被这个阳光大男孩吸引。俞央承认，当初鬼使神差答应他的告白，约莫也是受了这张脸的蛊惑。
　　“哎盛同学，你之前选了哪些科目啊？为什么要到我们学校来？”/“你之前选的什么？”
　　俞央与后排的同学同时发问。
　　隔着狭窄的过道，盛醉调笑般拍拍俞央大腿，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再回头笑了一下说，“稍等。”
　　接着他转回头，先回答俞央的问题:“我之前选了全理，物化生，不用担心我的进度。教材有点不一样，不过内容差不多。放心吧，我学习能力有多强，你难道不知道？”
　　何止知道，俞央简直太清楚了。他飞速提升的吻技就是最好的例子，这人学什么都快。
　　盛醉单手撑脸专注地望着俞央，手指隔空落在他的脸周轮廓上抚摸，一面小声感叹:“转头就能看到你真是太好了。”
　　班级群里的艾特消息不停刷屏。
　　@未央，新同学跟你啥关系啊择哥
　　@未央，择哥，把新同学拉进来呗
　　@未央，择哥，他有没有女朋友啊，喜欢什么类型的，你们很熟的话你帮他看看我是他喜欢的类型吗
　　他没有女朋友，但他有男朋友!
　　俞央磨了磨后槽牙，将人拉到班群里。
　　【亲亲老婆】:班群通过一下。他们好奇你，自己解释去
　　【男朋友】:生气了？我好像闻到了柠檬的味道
　　【亲亲老婆】:你没有闻到
　　【亲亲老婆】：等着回家吃酸柠檬吧
　　【男朋友】:所以要不要公开
　　【亲亲老婆】:…
　　【亲亲老婆】:暂时不想，好麻烦
　　【男朋友】:可我好想告诉他们你是我男朋友，才不是普通朋友
　　【亲亲老婆】:那你忍着
　　【男朋友】:给我奖励我就忍
　　【亲亲老婆】:奖励？
　　【亲亲老婆】:你想的话可以有
　　【男朋友】:…我好像有感觉了
　　【亲亲老婆】: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这还在课堂上!
　　【男朋友】:我不管，你要负责，回去之后要对我负责!
　　【亲亲老婆】:先看群…我要被他们的艾特烦死了
　　【“已拥有全世界最好的老婆”进入群聊“八班大家庭”】
　　【爱八卦的叶子】:卧槽这个是新同学？
　　【不上年级前十誓不改名】:新同学有对象啊？
　　【未央】:人来了，自个问去
　　俞央脸色臭臭的，眉头紧锁。
　　这就是他不想谈恋爱的另一个原因。如果一个人真的深爱着另一个人，他必定会产生吃醋、闹脾气等不可避免伴随爱情而来的副作用情绪。
　　在爱意驱使下人类总会做出违背本能的事情。越是深爱是两个人，其中一方越是有恃无恐，仗着偏爱肆意妄为，丑恶的人性就暴露得越快，变得越不像自己。原本深厚的感情最终在这样的消磨下消失殆尽。
　　就像古文记录的爱情里，谁能想到当初看上那人的温婉居家，如今却迎来了相看两厌、互相唾弃的结果呢？
　　明明一开始消极等待分手的人是他，可现在吃醋、害怕分别的人也是他。盛醉见到的一直是他情绪稳定、正常一面，唯一处于意料之外的，大概就是那场失败的自杀。
　　即便如此，盛醉依然没见过他深陷爱河，吃醋多疑，或许将来还会有撕心裂肺控诉的模样——就连俞央自己也想不到那时候的他会变得怎样面目全非，唯一可以确信的是，没人会喜欢那样的人。
　　失去自我，背离初衷的人。
　　他可能做错了一件事，他不该被盛醉蛊惑，一脚踏入爱情的洪流。幸福的代价是被拍上礁石变得粉身碎骨，最后，一场无疾而终的电影宣告落幕。
　　得控制住，不要陷得太深。俞央不停告诫自己。
　　“君子之交淡如水。”
　　恋爱何尝不同？没有深厚的感情，就不会介意对方与他人的相处。就不会变成大喊大叫、大吵大闹的嫌恶模样。他都懂的。太深厚的感情，结局一定是过刚易折——就像他的父母。爱之深，恨之切。最后腻了，走向截然不同的两个结局，不再相爱，背弃年少的誓言。
　　不过双方同时变心也算是一种幸运。
　　俞央沉默地想，还好他的父母都厌弃了对方，所以没有出现某一位强撑着不放手的情况。在这个家庭中淋过雨的人都擦干净身体往前走，只有他像一块不合时宜的石头固执守卫在原地，踱来踱去，却再不敢往前一步。
　　原以为自己已走到雨季之外，已经离开那场无休止的暴雨。可没想到，新世界的天气依旧电闪雷鸣。
　　所以说啊，人类啊，太复杂。物极必反。
　　不够坚定的爱俞央不想要，太坚定的爱又注定走向结束。
　　即使他不想结束。
　　没有人能躲过。
　　就像他以为父母只是普通的拌嘴。两人都不曾真正动怒，只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领完离婚证，各自离开。
　　人间这种事他见过太多，因此连设想一个完美圆满的结局都变得那么奢侈。
　　“栖择，栖择？哥哥？栖择？”
　　有人在叫他。是盛醉的声音。
　　“怎么？”俞央舔舔嘴唇，从回忆里脱离出来，歪头问。
　　广播通知班主任和各科老师们到报告厅开会，现在是自习时间。
　　盛醉道，“你在想什么？你不高兴了。”
　　“没什么。”
　　“你骗我。”
　　“就我父母的事情，真的没事。”
　　“看班群。”盛醉直觉俞央有事瞒着他，既然俞央不愿意说，他只能自己留心，慢慢找。
　　“不想看。”俞央脸色毫无变化，眼神却有些躲闪。
　　“看一看，一眼，就一眼。”盛醉了然，这还真是吃醋了。
　　稀奇，太稀奇，还有点高兴。
　　俞央说不过他，只好应下：“行!看看看看!”
　　【已拥有全世界最好的老婆】:大家好，我是盛醉
　　【已拥有全世界最好的老婆】:是的，正在热恋中，有对象，不分手，感情很好
　　【爱八卦的叶子】:好的，帅哥都有主，我们懂我们懂
　　【学成阿飘】:那那那…择哥有对象吗(帮朋友问)
　　【不考上年级前十誓不改名】:经典无中生友(我觉得没有)(但我不敢乱说)(怕被择哥揍)
　　【已拥有全世界最好的老婆】:他有对象了
　　【爱八卦的叶子】:你怎么知道
　　怕盛醉直接公开，俞央急忙打字回复。
　　【未央】:确实有，他认识，不揍人
　　【爱八卦的叶子】:小情侣罢了
　　【不考上年级前十誓不改名】:小情侣罢了
　　【学成阿飘】:小情侣罢了
　　一时间，“小情侣罢了”的消息持续刷屏。
　　【男朋友】:现在大家都知道我有主了，你要不要证实一下，在我脖子上种个草莓？
　　【亲亲老婆】:想被请去办公室喝茶就直说
　　【男朋友】:那我给你种
　　【亲亲老婆】:两者性质难道不一样？都会被叫去盘问。等后面再说
　　【男朋友】:好吧TAT今晚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亲亲老婆】:翘晚自习？
　　【男朋友】:嗯，你又不用补作业
　　【亲亲老婆】:我们找个理由请假吧
　　【男朋友】:听你的

第19章 一对戒指
　　盛醉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熟悉八班的同学和陌生校园。在食堂用过晚饭，俞央领他往校园偏僻的角落走去。
　　学校足够大，教学楼、实验楼之外的地方植物覆盖率高，犹如一个城中公园。教学楼后一条石板小路直达后花园。花呈对称之势，一条路径将圆子分成两半，让置身其中的人被花团锦簇。
　　左右是高矮不一的玫瑰月季，火红的花瓣撕碎黄昏云霞，抢夺落日的红色以填满自我。
　　花园小径的中央坐落着一间透明温室，墙体由厚实保温的特殊玻璃板构成。温室顶部呈三角形，类似近代西欧庄园里的尖顶小别墅。大门落了锁，温室中靠墙放着大大小小的根雕，根雕上摆满多肉:
　　叶形如莲花的，叶尖同针的，蜷缩在一起像个球的…颜色各异:绿，深绿，青草绿;紫，淡紫，烟灰紫…还有渐变的，通体血红的…
　　俞央每次走到这条路上、来到温室面前时都对这些美丽的鲜花移不开目光。盛醉却只是淡淡往里扫了一眼，眼神便落回俞央身上。
　　见他往前凑着凑着，鼻尖快要贴上外层玻璃，盛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俞央后领。
　　“凑这么近做什么，玻璃脏，小心沾灰。”
　　即使他抓的快，俞央鼻尖也还是碰到了外侧的玻璃墙，沾上一点灰。他顶着灰色鼻子望着盛醉，看上去像一只小花猫，小花猫本猫却无知无觉:“奥。那我们继续走吧。”
　　盛醉抬手替他擦掉灰尘，怕他真到处蹭灰变成花猫，索性将人拉到身边看着。
　　前后左右都是被矮灌木丛分隔开的土地。左边相邻的三块田分别种了茄子、番茄和辣椒;右边则是百合、君子兰和其它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头顶蔷薇攀上木栏，盛开的花朵向下垂落，花蕊鹅黄，深绿的叶子在风里起舞。
　　花园的路不长，几分钟就能走到头。又短又美好，多么像人生。
　　俞央捡了一片被叶子托起的粉色花瓣，沾了点露水贴到自己眼角，笑眯眯地问他好不好看。
　　“这是我在学校里喜欢的地方，像老家一样贴近自然，有机会的话带你回去看看。就是不知道去的时候老房子还在不在，听说今年就要拆迁了。”
　　盛醉默默听着，小指勾上俞央垂落身侧的手，用指腹在他掌心画圈。俞央目光聚焦在右侧矮灌木上，无意识轻捏盛醉小指，大概是在走神。
　　“栖择宝贝，我想吻你。就在这里。”
　　盛醉几乎在看到小花园的一瞬间就自动脑补出俩人站在花廊下，拥吻在微风中的场景。
　　“我看过了，这里没有监控，周围也没有人。”
　　盛醉张开五指抓住他，从手腕摸到小臂，到大臂，漫上脖颈，爬过耳垂，最后落在脸颊上。
　　“闭眼。”
　　俞央闭上双眼，秉持“我看不到就不会脸红”的原则掩耳盗铃。黑如鸦羽的睫毛轻轻颤动，彰显出主人并不平静的心。他的手握拳又松开，许是怕不小心弄疼盛醉，最后只是紧紧攥住盛醉衣角，等待温热降临。
　　“好乖。”
　　盛醉贴近他耳畔轻笑，俞央心尖的位置仿佛被羽毛拂动，暧昧的痒意依托循环的血液流遍全身，甚至令他双腿发软。
　　他偏开头，佯装无事发生，眯眼笑起来:“你这语气像逗小猫小狗一样，现在换我惩罚你。”
　　接着略微抬腕，在盛醉结实的小腹上狠狠摸了几把，继续上移到胸肌，却被用力攥住手腕。
　　“干什么，警告你，不能还手啊，说了是惩罚，惩罚就要执行到底!”
　　俞央眼神乱飘，被攥住手腕也不甘心，掌心努力贴近将衣服撑起几分弧度的胸膛。
　　“先欠着。”盛醉说，“会给你摸，但不是现在。你要是再摸下去，待会就走不了了。”
　　“走不了？”俞央没听明白。
　　“真不懂还是假装不懂。难道，”他看了看四周意有所指，“在这里帮我？”
　　大庭广众之下，竟然能说出如此胡言乱语，真是…枉顾道德法规!
　　一阵裹挟花香的清风向两人扑来，俞央涨红了脸，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你别乱来，这可是学校!”
　　“没打算乱来，所以别再摸了。”
　　盛醉声音暗哑，语气与平日截然不同，染上了情调。风变成天然的催情剂，只可惜眼下地点和年龄都不合时宜。
　　“你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去哪里？应该不是…不是要做什么吧…”
　　俞央后撤一步，手腕还被捏在对方手心，因此身体前倾着，是一个受制于人的姿势。
　　“不是，暂时没打算对你做什么，先保密。”盛醉觉得好笑，“现在知道怕了？刚才动手的时候胆子不是很大？现在不会动你，别怕。”
　　蝴蝶般轻盈的吻落在被禁锢的手腕。
　　俞央闻言放宽心，大大咧咧往他身旁一站，抓过一根手指继续捏。
　　“这么信我？”捏手指的依赖动作让盛醉十分受用，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愉悦感。
　　“为什么不信？学校看得差不多了，宿舍区那边没必要去。”俞央偏过头看他，“我们什么时候去你说的地方？”
　　“这么想去的话，立刻就能启程。走吧。”
　　盛醉大方回握俞央的手，十指相扣，走下大理石台阶来到操场。晚自习已经开始，空荡的跑道上落满橙黄色暖光，被遗弃的足球靠在网筐边上。
　　“很远吗？”
　　“不远，坐公交二十分钟就到了。”
　　“你什么时候找的地方？”
　　“一直准备着，有段时间了。”
　　俞央还想发问，盛醉伸手捂住他的嘴。
　　“到了你就会知道，再多问就亲你，如果你不怕在外面被人看见。我无所谓。”
　　灯光投下明暗交叠的影子。柏油马路两周栽种的梧桐枝繁叶茂，树影婆娑，热闹得像是着急去赶集。俞央喜欢靠窗坐，此时正把脸贴在玻璃上，眼神随着外面一闪而过的景色一同游走。
　　忽然肩头一重，一颗柔软的脑袋落了下来。碎发太长，俞央领子又开的低，几缕发丝钻进领口，调皮地抚弄白皙敏感的皮肤。他“嘶”一声缩缩脖子，被盛醉抬手捏着后脖颈。
　　“躲什么。”
　　“让我靠会。”
　　腰间不知何时缠上两条毒蛇，锢得死紧，不给猎物任何喘息空间。
　　“惯得你，要抱就轻点。”俞央啧一声，却没有动。
　　盛醉耍赖，“不要。轻点容易被挣开。”
　　“我又不会挣开？”俞央不解。
　　盛醉解释给他听：“万一我现在抱习惯了，以后你不让我抱了，太轻的力度会很容易被挣脱。你要是走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不走不走。”俞央拍拍他的后背。“要是我离开的话，你要玩强制爱？”
　　“…不是…”盛醉答得心虚极了，表情却看不出端倪。
　　不是才怪。
　　“那随便你抱吧。”
　　俞央应了一句，心里无比纳闷，他自认已经给足了安全感，为什么盛醉总防备着他离开呢？
　　只有心里没底的人才会不安。盛醉有事瞒着他，而且是一件可能让他们感情破碎的重事。
　　车行途中不断有人上下车，公交上人慢慢多起来。车辆摇晃着前行，遇到红灯则猝然停下，直叫车内的人东倒西歪，前脚跟踩后脚。还有几个没站稳，被急刹车弄得撞到了窗玻璃上。
　　俞央也毫无防备，眼看着脑门快要碰着一边的玻璃，他身上紧压的力道瞬间松了，盛醉迅速伸手护住他的头，将人按到自己怀里。
　　扑面而来淡淡的香气，是薰衣草洗衣液与玉龙茶的混合味道，干净清爽。俞央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发亮，噙满笑意。
　　“怎么这么看我。”
　　“你闻起来好香!”
　　俞央喜欢这股味道，闻起来让他觉得心情愉悦。
　　“知道你喜欢所以才用香水。还有，”盛醉穿着自己是大衣，崭新未开封的校服被装在纸袋里。他拉开风衣一角遮住俞央，不愿让旁人看到他这副笑盈盈的模样。
　　“还有，你更好闻。隔很远都能闻到。”
　　“我身上有什么味道？”俞央朝他眨眼睛，脑袋歪在一边满脸疑惑，有种不自觉的可爱、纯净。
　　“闻起来像某种花茶，很舒服，很喜欢。”盛醉停顿一下，迟疑地问:“如果我说我想咬你，你会同意吗？”
　　“啊？”俞央赶紧从他风衣里钻出来，立刻被人压着后颈按回去。“不要吧，会疼的。”
　　“那我轻点。痛了你可以咬回来。”
　　见俞央依旧迟疑，盛醉摸到他后腰，掀开衣摆钻进去，手指刚触碰到蝴蝶骨周围的皮肤就感受到手心下肌肉绷紧。他坏心思地、指尖绕着蝴蝶骨那两处凸起打转。
　　“栖择，宝贝，老婆，亲爱的…让我咬一口吧，不会很痛的，就一口，求你，好不好？你最爱我了，答应我嘛~”
　　救命，俞央无奈，他见不得美人撒娇!
　　“咬咬咬给你咬!不要在外面乱说话!”俞央又羞又恼，双眸瞪着他，难得无措起来。
　　“那咱们回去再说。”盛醉将他的发丝缠绕在指尖，勾起嘴角吻了吻手指上的青丝，道，“谢谢宝贝~”
　　驶过十个红绿灯路口，下车又走了十来分钟，俩人来到一个狭窄的巷口处。
　　巷口之内灯火通明，小商贩吆喝的声音夹杂烧烤的香油味，原来是靠近入口的地方聚集着几家烧烤店，烟雾缭绕。
　　人间烟火气，大抵是这般。
　　耳畔碎发被盛醉往后拨弄，挂绳轻轻勾住耳廓。
　　“口罩带好，烟很呛。”盛醉低头，小心翼翼撩开他头发，从手腕上变戏法似的截下一根红色缎带，缓慢而珍重地替他将头发绑好，又帮他戴好口罩。
　　路遇弱水三千，所求所爱仅此一瓢矣。
　　走过烟熏火燎的烧烤摊，侧身绕过醉酒划拳的大汉们，继续往内，巷子里人流逐渐少去。
　　路灯安静伫立街角，不过是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巷子，此刻竟无端显出几分古色古香的味道来。
　　俞央惊叹：“竟然有这么多玉石金银器店藏在里面!”
　　“嗯，改天出来吃夜宵，那边有西米露芋圆。”盛醉迅速转移话题，伸手摘掉俞央的口罩，从风衣兜里又取出一段细长的黑丝绸。
　　哆啦A盛。俞央笑眯眯想。
　　“给你绑上，待会再取下来。”
　　他双手绕到俞央脑后，用黑丝绸蒙住对方眼睛，白与黑的色调反差强烈，看得他喉结上下滚动，迅速在俞央脑后打上活结。
　　美得像一幅画。
　　因为遮住了整张脸最美的眼睛，其余部分的优势便愈发突出:饱满红润的唇，人形雕塑般弧线美丽的鼻梁，下颌线清晰恰到好处，叫他整个人平添几分薄情的味道。
　　从另一个角度看又像被玩弄于鼓掌间、被控制被束缚的小动物。因为遮住眼睛，视觉被剥夺，其余感官更加灵敏，连阵风吹过也会被惊动，抬起头下意识向身边最亲近的人靠拢。
　　可以想象，若是藏在黑布下的眼睛散发出求助信息，路过的人一定会不受控制地被蛊惑。
　　“亲上去，亲上去”，“咬住他的肩，别让他离开”，“让他把自己交给你”，“占有他!”，“听他求饶”，“控制他”“监视他”“抚摸他”“亲吻他”…
　　依赖他。
　　“我是你的。”
　　“尽情享用吧。”
　　“小心别弄疼我。”
　　隔着黑布，那双明亮的眼睛如此说道。
　　盛醉一瞬间想了许多，又生生止住肮脏的荒唐念头，手指死死扣住手心，试图意图把那些见不得人的想法憋回去。可是没用，反而愈演愈烈，雪崩一样无可控、无从避免。
　　还得装一阵，再忍忍。盛醉对自己说。
　　“牵好我的手。不会有台阶，别怕。”
　　俞央依他的话做，步幅变小，速度减慢。
　　“还有多远？”
　　真想把毫无防备的人直接带走。
　　“不远，很快就到。”
　　俞央好奇极了：“这么神秘？我的礼物是什么？”
　　想把他关在家里不给别人看。
　　“等下就知道。”盛醉牵着他安静地走在巷子里。
　　“到了，站好，把左手递给我。”
　　这是一家装横华丽的金银翡翠饰品店。空气里弥漫着阵阵金丝檀木的香气，夹杂着不知名香薰的气息，令人舒适又自在。无名指被套上温热的硬物，蒙眼的黑布被人解开。
　　盛醉将手覆上他的眼，笑道，“别急，慢慢睁眼，适应一下光线。”
　　盛醉缓慢张开指缝，光线争先恐后从缝隙里钻进来。俞央的睫毛蹭在他掌心，痒痒地，像无数蚂蚁爬过。等盛醉彻底移开手掌时，他已经适应了明亮的灯光，琥珀般纯净的眸子藏着笑意。
　　“你又给了我一份礼物。你已经给了我很多礼物。”
　　俞央低头摩挲无名指上的银色指环，白贝母被雕刻出繁杂的花纹，银丝勾边缠绕，蜿蜒着交错着，两种颜色拥抱在一起。
　　本该冰冷的指环，因为被人攥在掌心烘过，带上手时还留有余温。因为天气凉，所以连这点冰冷都不愿意让他感受到。
　　很细心，这个人真好。
　　“这是银包金的材质，比起金色你更喜欢白银。中间这块是天然贝母，彩色的是人工打磨的鲍鱼壳。”
　　盛醉低头摩挲他的无名指，就像抓住了俞央的心脏。
　　他垂眸望着俞央，问，“你愿意为我带上戒指吗？”
　　很少有人在恋爱初期佩戴情侣戒指。要么是相爱多年、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老夫老妻；要么是认定了一辈子，不可能放手，绝不会分开的、立誓爱到海枯石烂的小情侣。
　　盛醉自认为是后者，可他担心俞央会觉得有负担。于是脱口而出后忐忑不已，又觉得或许俞央就需要他这种坚定、死不放手的伴侣。
　　但他不确定，在跟俞央有关的事上不能存在任何瑕疵。否则人会跑。他不好找。
　　俞央点点头，“戒指给我。伸手。”
　　两枚戒指材质相同，只在花纹上存在区别。俞央这枚采用“阴雕”手法，繁琐的花纹向下凹陷藏在内里；盛醉那枚则是“阳雕”的产物，花纹凸起于戒指之上，张扬跋扈，带了排山倒海的气势奔腾而来。
　　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故意的。盛醉要是想玩，他能玩出很多花样。为了让俞央在床上一次性满意，他私下花了不少功夫。
　　倘若把两枚戒指合在一起，环面与环面相靠，一枚顺时针一枚逆时针转动，凹凸不平的花纹便会相互咬合，严丝合缝。
　　俞央将指环攥在手心，学盛醉用自己的温度将它变得温热，随后单膝跪在木地板上，摊开掌心示意他站近些，把手放在自己掌心上。
　　戒指被轻轻推到底端，俞央带着笑意吻了上去。
　　“谢谢你的礼物。”
　　盛醉好像一直在为他付出，为他奉献，为他奉上一切能令他安心、能让他感受到'被爱'的东西。
　　锢在腿根的金属环，脚腕的脚环，就连在那次意外中损坏的手机，盛醉都补给了他。现在，盛醉又送上了在一段感情中代表着至高无上的诚意与爱的东西——戒指。
　　即使他们尚且年轻，尚且无依无靠，尚且需要努力刷题去博一个美好未来，无法保证这段感情在未来的走向，盛醉依然选择将戒指送到他手中，叫嚣着向全世界宣告:
　　都给我看好了，这是我看中的人，你们都不许抢!
　　要不是现在时间不对地点不对场景不对，俞央想，眼下这一幕倒真像是在求婚，如果两个男孩的婚礼也能被写入法律的话。
　　可是又有谁规定了求婚就一定需要鲜花草地和气球呢？只要两位主角都在，哪怕黄沙荒原，极地冰川…世间再恶劣的地方，都是美丽的婚房。
　　“吧嗒”。
　　一滴水珠砸到地板上，溅起不甚明显的水花。
　　“诶？”俞央起身，用双手捧住盛醉的脸。“哭啦？真是小孩？”
　　“没有!”盛醉扭头，眼睛红红的。“你别这样。要跪也该是我跪。”
　　他假装专注地观看展柜里大大小小的戒指，不敢看俞央，脸色绯红，难得出现羞涩的神情。
　　“计较这些干嘛。”俞央凑过去亲他。周围的工作人员十分有眼力见，全都回避，店铺内只剩下两人的身影。
　　“我没想到你会单膝下跪，”盛醉说，“有点太惊喜了。”
　　俞央坦然道：“戴戒指不就应该这样？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
　　“我是高兴的，真的。”
　　“我知道。”俞央主动拥住他。
　　“我原本没有奢望过你也会爱我。”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在这个瞬间，他很想把他做过的一切错事开诚布公地说出来，把他的秘密暴露在俞央面前，坦然承认自己的欲望和冲动，诚恳表达自己的占有欲强和掌控欲。
　　俞央对他好得没下限，让他在家白吃白住，带他回自己租的小屋，同意他的亲吻，满足他强于常人的掌控欲。就连他生命中最暗淡无光的时间，也都在俞央的声音陪伴下度过。
　　“因为你向我表达出了你的爱，比如那枚提前被你的温度沾染的指环。我能看到，也能感受到。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也不是白眼狼，更不是没心没肺的人。我知道你对我好，我知道我喜欢你。我无法自控地沉溺，情不自禁拥抱你。在这段感情里沦陷的人，绝对不是只有你一个。”

第20章 擦枪走火
　　盛醉忍了一路。俞央刚关上门，身后的人便难耐地靠了上来，一股子使不完的黏糊劲。
　　“痛的话，害怕的话，就推开我。”
　　这回盛醉没有强行控住他的手腕，只是张嘴咬他耳朵、往外轻拉。
　　“为什么想咬？”
　　“反悔了？”
　　“只是想知道。”
　　“没有原因，非要说的话，生理冲动算不算？”
　　俞央：？
　　“我要靠近了哦。”
　　鼻尖贴于脖颈上下蹭动，呼出的气体悉数打在脆弱的颈间，令人不住产生恐惧感。黑布充分发挥它蒙眼的功效，被打成死结，紧压他的眼眶，让他什么也看不清。
　　外套被脱下，内层的加绒卫衣也被扯开。肌肤暴露在空气中，骤然降低的温度让俞央不禁打冷颤——他现在只剩一件薄薄的白色单衣，里衣被人从肩颈拉到小臂，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光晕之下他肤色显得更加诱人，如同古代文人墨客爱不释手把玩的汉白玉，温润通透。
　　亲吻重重落下，有点疼。
　　视野漆黑一片。
　　耳边是盛醉低沉的声音，少年染上情欲，仗着爱人失去视觉肆意打量着，目光直白而赤裸。俞央全身都染上了一层粉，不止在耳朵尖，而是整只耳朵都变红，红色甚至还蔓延到他脸颊上。
　　“你…怎么还——”
　　不咬？
　　“呼——”俞央一口气未松到底便又被啃了一口。他本以为酷刑已经结束，没曾想这不过是饭前开胃小菜。
　　逡巡完领地，大餐正式开始。
　　吻，铺天盖地的吻。狂风骤雨般拍打在俞央单薄的肩。
　　牙印密密麻麻叠加在一起，时轻时重，让人无法提防。
　　亲吻和啃噬持续了很长时间，盛醉终于出声:“转过来，让我看看你。”
　　他双手扣住俞央双肩，将人掰得原地转一圈。于是唇齿就往锁骨和胸膛延伸了。尤其锁骨，本身没多少肉，一嘴下去像在啃剃干净肉沫的骨头。盛醉还想往下，被俞央慌张地挥舞着手钳住下巴制止。
　　“别往下了…”
　　“为什么？”
　　“太痛了。”
　　“我会很轻的。”
　　“骗人，明明就很痛。”
　　“那你现在才喊停。”
　　他咬人他还有理了？!
　　“我不管，不要往下了，待会收不住。”
　　“栖择宝贝，”盛醉握住他的手放在胸前，手心下强有力的震动烫得俞央发慌，他自己心脏也跟着同频共振起来。
　　咚咚，咚咚。
　　如此强劲有力、存在感鲜明，是爱的鼓点奏响了吗？
　　“早就收不住了…宝贝，亲爱的，帮帮我，好吗？”
　　盛醉的声音那么se气，勾得俞央心脏被抓挠一下，浑身过电一般颤抖。
　　“我…”他败退在盛醉恳求的目光之下，咬紧下唇，犹豫却无端带了种献身的意味。“我要怎么帮你？”
　　“办法有很多。”盛醉答。
　　“可是…”
　　俞央瑟缩着想往后退，可身后就是门板，身前是盛醉肌肉分明的胸膛，他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总要开始的，做过一次就不怕了，试试吗？我有分寸，你随时可以停下。”
　　明知道这种事坐起来没有盛醉说得这么容易，俞央还是动摇让步了。
　　“…怎样你会更舒服些？”他问。
　　“无所谓，是你就可以。如果你害怕，这次我们可以只这样。”
　　盛醉安抚他，亲吻他，唇舌纠缠，把他亲得大脑缺氧思考不过，晕乎乎踏入陷阱。
　　不是有很多细菌吗？俞央如是想。
　　“乖乖，我想看腿环。”
　　俞央惊呼一声，被他抱起来放到沙发上，玫瑰金的腿环紧贴在大腿中部，周围皮肤被压得泛红。金色一向代表着光明圣洁，如今却成了青涩魅魔勾引人心的绝技。
　　蒙住眼睛太没有安全感，危险可怕的东西一定要放在眼皮子下监管才能安心。就跟输液抽血一样，害怕锋利的针尖刺破皮囊，却不肯挪开视线，死死盯着那根锐利的针，看它将皮肤压得下陷，触底反弹，血珠冒出，引起一阵刺痛。
　　俞央从他兜里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塑料套子。
　　“这是什么？”俞央茫然。
　　“Condom。不知道？没关系，我教你。”
　　不可以了，够了，太过了。
　　俞央整个人烧成了一把火。第一次直面他人的…令他的道德心和公德感碎了一地，叫他既恐惧，又隐约觉得新奇。
　　“腿收紧些，栖择小宝宝。”盛醉总这样，恶趣味地用花言巧语试图令他臣服。
　　“我我现在可以抱你吗？”
　　“什…什么？”
　　俞央脑子里的弦已然烧断，只能处理浅层信息，无法深入思考。
　　“我能抱你吗？”
　　“可以，你不是——”
　　正抱着我吗？
　　此抱非彼抱。
　　“你做什么!”
　　“你同意了让我抱你。”盛醉诡计得逞，心里愉悦极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饶是不清醒，俞央此刻也反应过来。他伸出一只手往后推，希望能把罪魁祸首赶走。
　　“真的不试试吗？我学了很多，会让你舒服的。”
　　俞央惊喘，“不试，不可以!”眼泪都快下来了。
　　“试试嘛。”
　　“不要，我说不要!盛敬宁!敬宁!”
　　俞央语气中难得出现了如此激烈的反抗意味，同时还有种威严的气息，一时间倒真唬住了盛醉。抢得半分生机后俞央剧烈挣扎起来，连声音也变了调，有些哽咽。
　　他没准备好。他不喜欢，他害怕。
　　这个瞬间他又变得阴谋论起来。为什么盛醉如此急切地想要占有？是因为只想尝试一次并没有策划过以后吗？只是撒气，并没有尊重和爱吗？
　　不想是这样，不要是这个真相。
　　俞央难过了，他嘴角下拉着，整个人变得没精打采。
　　“我知道了别害怕…我错了乖乖。”
　　盛醉咬破嘴唇，让疼痛唤醒自己残存的理智。
　　俞央在无意识地发抖，像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好奇怪，他明明几乎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怎么能怕成这样。
　　想要，想要，好想要啊!
　　好想弄坏他…
　　爱意疯狂的神经病就是这样，施虐倾向严重，占有欲旺盛，控制欲强烈。如果不是怕吓跑人，如果不会吓跑人，盛醉一定要让俞央享受享受他自以为的、最绝妙的、舒适到窒息的、濒临死亡的、几近昏厥的…爱的服务。
　　盛醉伸手掰正他的脸，凑上去想要接吻，却发现俞央眼角挂着泪痕。
　　他在反抗。他在害怕。
　　这个认识让盛醉慌了神。
　　“不，你让我自己待会好不好？”俞央惶恐地后退，想跑。
　　盛醉没有答话。俞央想把自己的衣服捡起来穿好，奈何抓在后腰两侧的手握得紧，无论如何都挣不开。
　　“放开我!”他的声音只是听上去强硬，深究起来却充斥着不易察觉的恐惧。
　　“还是说你想告诉我，你想跟我谈恋爱的目的就是为了这样对我？”
　　“不是的…我没有那个意思。对不起。”
　　盛醉回神松开双手，抓握过的地方显出五指红印，刻在洁白无瑕的皮肤表面，即使在暗淡的灯光下也刺眼万分，莫名色气。
　　成功摆脱盛醉的钳制后俞央终于松了口气。他穿好衣服，见盛醉垂头望着地板不知在想什么，便不动声色地朝门的方向移动。
　　“你，要去哪？”
　　盛醉语气平静无波。
　　“去买水果和酸奶。”
　　俞央的表情十分不自然。他说的这些都是借口，他现在只想离盛醉远远的，跑得远远的。
　　“我陪你去。”
　　“不不不不用，”俞央连连摆手。真丢人，被比自己小的男孩吓成这样。“你在家里待着吧。”
　　“你是要去买东西，还是想趁机离开？”
　　盛醉话音刚落，俞央向玄关移动的速度便突然加快了。在他握上门把手的那个瞬间，身后如影随形罩上一个阴影，盛醉将右手覆在他手背上，强行打断了他开门的动作。
　　“你…”
　　俞央与他对上双眼，心里更觉恐惧。盛醉背后是暖黄色灯光，那双眸色浅淡的眼睛背光看向他时显现出比平时更为深沉的颜色，里面装满了俞央看不懂的情绪。
　　“我讨厌一个人在家。带我一起去吧。”
　　话虽如此，盛醉却没有松开抓住俞央的手，大有他不答应就不松开的架势。
　　俞央心情不好，没心思惯他，便硬气道：“如果我非要一个人去呢？”
　　两人都不说话，沉默对峙着。压抑的气息蔓延开，俞央的表情不太好看。
　　以为捡了只狗崽子回家，没曾想竟引狼入室。该怎么办呢，在校外重新找房子住肯定来不及了，盛醉送的礼物他也估不出价值，还不清。
　　明明两人才交换戒指，他才刚开始规划有盛醉的以后。
　　可是盛醉呢？盛醉是怎么想的？是怎么看待他们的感情的？
　　“对不起，我冲动了。如果你不想带我去，那我会乖乖在家等你。”盛醉松开手，双手举过头顶做投降状。
　　“对不起，我不应该做你不愿意的事。我会等你接受的，我不是因为想跟你发生关系才故意接近你。”
　　听完他的话俞央依然无动于衷，面色却越发冷漠，一度让盛醉以为他要跟自己划清关系了。谁知俞央竟然松开了手，暂时放弃了开门的意图，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
　　俞央在评估，盛醉在赌。他赌俞央善良，赌俞央会对他心软。如果俞央转身离开，他脚上的金属环会立刻释放出足以击晕人类却不至于造成危险的中强度电流。
　　赌赢皆大欢喜，他会继续装得小意温柔，装成一朵无害的解语花。只要俞央自愿让他待在身边，需要他克制欲望也无所谓。
　　倘若赌输了…那就一步到位，他会为俞央打造一个华丽的金丝笼，用镣铐锁住他、驯化他、调教他。盛醉从来是一个不择手段的狠厉人物，也就在俞央面前愿意收着脾气装得自然。如若一朝绳断，俞央定会被他死死咬穿喉咙，被他叼回家做成一具精致的听话人偶。当然，这是下下策。
　　俞央是他欲望的疏解，更是他一生的归处与希望。
　　在盛醉观察他反应的同时俞央也在看他。看那双眼睛里有没有阴谋和算计，看他流露出的感情是爱居多还是欲望占上风，是真情还是假意，是带有毁灭性质的自我满足的冲动还是珍惜。
　　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博弈。棋盘虚无，棋手各执一方，输赢不明。
　　显然盛醉棋高一招，在他同时考虑了进与退的后果、因此能够以退为进地攻占俞央内心的时候，俞央还在惶恐不安地观察、艰难作出决策。
　　俞央既害怕自己判断失误辜负盛醉的真心，又怕自己看错人，遭人欺辱后丢弃。
　　两手准备对上犹豫不决，谁输谁赢就成了显而易见的事实。
　　俞央看到盛醉保持投降姿势缓慢后退，直退到沙发边缘，顺手调亮了房间的灯光驱散暧昧氛围。接着他把沙发上的布枕堆到一起，在身体四周围了个圈，怀中抱着俞央搭在沙发扶手上、出门要穿的外套。整个人缩成一团窝在角落里，看上去无比可怜。
　　“快去吧哥哥，我把灯都打开了。可是你能不能早点回来陪我…外面好黑，我害怕…”
　　啊…小孩怕黑来着。俞央回忆起来。
　　出租屋周围绿化做得好，环境清幽，人流量不大，晚上更是一片寂静。居民若是将视线投向落地窗外，入目便是一片漆黑。
　　也许是他顾虑太多、质疑太多。愿意跟着他殉情跳楼，又把整颗真心都奉上的人，在他面前失控难道不正常吗？谁会对自己深爱的人无动于衷？
　　除非这个人不行。
　　小孩年轻气盛，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擦枪走火不是很正常吗？能在他喊停时立刻停下，盛醉已经做得够好，给足了应有的尊重与爱。
　　现在被自己这么一说，他大概会难过吧，可是他究竟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只是希望离自己喜欢的人近一点、想要与喜欢的人拥吻缠绵罢了，他有什么错呢？
　　“对不起，”俞央走向他，弯腰吻了吻他的嘴唇，“是我反应过激了。要跟我一起出去吗？要的话快来换鞋吧。”
　　盛醉没动，强颜欢笑道：“没关系，是我的问题，我有错。面对你时我无法控制欲望。哥哥…应该更想一个人待着吧，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俞央在他面前蹲下，把手递给他:“走吧小王子，是我想要你陪我去采购，你就陪陪我吧。”

第21章 吃肉
　　世界上长得好看的人很多，心肠好的人也很多，但既长得好看又心地善良的可就太少太少了。
　　不过恰好，他身边就站着一个呢。
　　盛醉与俞央肩挨着肩并行，为了避免自己当下怕黑伤感小狗的人设崩塌，他努力压住嘴角，把声音放得既低又小心翼翼，刻意将自己放置在一个绝对弱势处于下风的位置，只为了消除因为自己的鲁莽举动让俞央重新生起的警戒心。
　　心软，善良又怜悯弱小。
　　他明明警告过俞央千万不要可怜自己，等将来引火上身后才反应过来可就晚了。
　　离开出租屋朝西去，穿过规整的店铺，绕过纵横错乱的小巷，从某处缺口进去，蔬菜瓜果的清甜和肉类的腥气扑面而来。菜市场喧闹无比，处处充斥着大爷大妈讨价还价的声音。
　　“那家水果店口碑很好，店里有只小三花。”
　　盛醉顺着俞央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只瘦小的杂色猫正蜷缩在黑色的空果篮里，四脚朝天地睡着，时不时蹬几下腿。
　　“俩小伙子要买啥子水果嘞？”
　　老板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身上围着粉嫩的围裙。见俞央伸手想摸小三花，他急忙制止:“猫儿不兴摸嘞哈，他会抡人嘞，怪凶。”
　　“你会抡人呀，怎么这么凶？”
　　俞央遗憾地收回手，蹲在小三花面前学猫叫。他自己逗猫还不够，指尖勾住盛醉衣袖想拉他一起来。
　　听见喵喵声，小三花迟疑抬头，用漆黑的大眼睛望着眼前小山丘一样高大的无毛猫。
　　小三花：大猫，你好可怜，话都说不清楚，毛还被拔光了，猫心疼你
　　小三花从水果篮中一跃而起，迈着优雅的猫步朝俞央贴近，绕着他打转，身上有跳蚤似的在俞央小腿上蹭来蹭去，最后将毛茸茸的小脑袋往他鞋面上一放，眼睛一闭竟是就着这个姿势睡起觉来。
　　俞央回头瞅瞅盛醉，又瞅瞅老板，“它是不是身上痒啊？为什么蹭我？它怎么就睡觉了，是不是想趁我放松警惕给我来一口？”
　　俞央为难道，“能不能把它抱走？”
　　老板笑呵呵道：“猫儿不是想抓你，他是喜欢你噶!”盛醉也在一旁帮腔，指指点点：“哥哥你可以跟提问猫买回来为什么一直响的人做一桌，这猫真是抛媚眼给帅哥看。”
　　俞央：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
　　尝试思考，思考失败，放弃思考。
　　“你想吃什么水果？”他生硬地尝试转移话题。盛醉还笑个不停，气得他揪着盛醉手臂上薄薄一层皮咬了一口。谁承想这家伙竟然顺杆爬，要求另一边也来一下。
　　这个世界的正常人真是越来越少了。俞央摇头叹气道。
　　“买你喜欢的，我不挑。”盛醉无所谓道。
　　俞央睁着大眼睛求助地看他，盛醉欣赏了一阵俞央无措的姿态，大发慈悲地走近他，拎着小三花后颈的皮肉把它放进原先它睡觉的果篮里，又摘了片柚子叶给它盖在身上。
　　重获自由的俞央在水果铺里转圈，挥手朝老板喊：“这个草莓！紫葡萄！苹果！一样来点，麻烦给我三个塑料袋！”
　　“会不会选？”他问盛醉。
　　“不会，这些水果有区别吗？”
　　俞央得意地晃晃手指：“看好了，这里面大有名堂在!选苹果，就要选这种纹路多且明显、色泽均匀的，不能东红一块西黄一块。草莓——”
　　草莓他也不会选。父母离异前家里的草莓都由母亲买回来洗好，放在水晶玻璃盘摆盘，再用新鲜的草莓叶装点。
　　时至今日，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草莓了。
　　“草莓不要了吧。”俞央犹豫道。
　　草莓于别人而言是美食，于他而言，草莓就像外表华美的毒蘑菇，吃下去全是幸福回忆的玻璃碎片，扎得他浑身血，久久不能忘怀。
　　盛醉朝他投去一瞥，了然，“可是我想吃诶？老板，教我们草莓和紫缇怎么挑吧？”
　　老板笑眯眯迎上来：“好勒，我们家水果都是新鲜的甜的个大的，你们放心吃！我随便给你捡点，都是一样勒！草莓要当天吃完噶，不然就放坏啰——”
　　他嘴上说着随便挑，其实选得细心又认真。盛醉跟在老板身边观察他的挑选标准，暗暗记在心里，决定以后出来买水果都不再让俞央挑选。
　　他怕自己触到俞央的伤心事。
　　老板将称好的水果递给俞央，中途被程咬金盛醉拦下来，自己拎在手中。
　　“小帅哥，你哥挺会照顾人嘞哈!”老板黑黢黢的脸颊上满是真诚的笑容，嘴里说着亲近却不过界的打趣的话。
　　“我不是他哥哥。”盛醉弯着眼睛说，“他才是我哥哥，情哥哥。”说完他骄傲地亮出戒指，将手伸到老板面前晃了晃。
　　“歪哟，男朋友哇？我们家儿子几年前也是说他喜欢男嘞，他妈气得哟，抓起鸡毛掸子就打，打得他乱到几跳。现在我们也都看开嘞，他找的那个男娃娃也是体贴嘞性格——小伙子，你俩长得都这么好看，要幸福走下切哇!”
　　俞央连声道谢，盛醉也笑眯眯地承诺：“下回我们还来您家买水果!”
　　水果店离家不远，盛醉一大只人搁那一站，那体格看起来拎十袋水果也绰绰有余。也就只有俞央会担心他拎不拎得动，勒不勒手。
　　“不重不重，帮你拿东西我乐意。”盛醉将水果口袋换到远离俞央的那只手上，提防他抢。
　　“你喜欢吃苹果吗？”盛醉问。
　　“不算喜欢，不难吃。苹果耐放，比白开水有味道。偶尔吃一个就当喝水了。”
　　苹果，市面上最常见、大众吃得最多的水果。小时候爸妈在，两个大人都喜欢尝试新鲜事物，俞央便跟他们一起吃奇异果吃番石榴吃莲雾吃人参果。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新鲜感过去，反而觉得还是苹果最好，就像牛奶中的纯牛奶，平淡无味，但存在感鲜明。
　　盛醉见他走神，清清嗓子以求吸引他的注意力：“你听过冻梨没有？”
　　“嗯？”俞央没听清，他便再重复一遍。
　　“听说过但没吃过。冻梨的皮都变成黑的了，里面不会发霉吗？”
　　盛醉摇头，故作神秘：“不会，我们回家试试把苹果放在冰箱低温层里，冻过再吃。应该会很美味，就像啃冰棍一样。”
　　“好啊。”
　　这个方向不是回家的路，盛醉问：“我们现在去哪？”俞央答：“去买酸奶。碳烤酸奶，云城特色！”
　　说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他眼睛亮亮的。
　　盛醉不想俞央扫兴，奈何他确实没有喝酸奶的爱好，只好实话实说：“我觉得它们喝起来差不多。”
　　俞央嘟囔说他清心寡欲、隔绝尘世的欲望，是打算在将来出家吗。
　　这个锅盛醉可不想背。“当然有欲望。”他道，“不过这个欲望拥有一个具体到人的名字，他姓俞名央，喊作哥哥写作男朋友。”
　　盛醉对现状十分满足，其它的一切于他而言都无所谓。
　　俞央捏捏他的耳朵，道，“你把我的喜好和习惯摸得清一清二楚，我却不知道你的喜好，以后送礼物都不知道该送什么。”
　　“你。”盛醉望向他。
　　“什么？”俞央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喜欢你，和与你有关的一切。”
　　“啧啧，”俞央只当他是开玩笑哄自己开心，“这么会说话，从前收过不少情书吧？”
　　“哦？”盛醉扬扬眉毛：“吃醋了？”
　　“好笑，我有什么——”
　　对上盛醉充满笑意的眼神，俞央败下阵来：“对，你太熟练了，熟练得像个海王。要不就是善于攻心的渣男，或是蛊惑人心的妖怪。”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在夸我？”
　　俩人并肩走在河边，柏油马路两侧种满香樟，从某栋步梯楼上垂下来朱红色的吊灯扶桑，绿叶摇曳，花朵迎风舞。
　　周边没人，盛醉趁机在他脸上轻咬一口。他问了话又不等俞央回答，立刻澄清道:“从没收过情书，从没喜欢过别人，就你一个。初恋是你，白月光是你，朱砂痣是你。执念是你欲望是你，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你。之前没有过，现在有了，将来也会只有你一个。”
　　“你别说了…”俞央脸皮薄，听完这番话耳朵尖都红了。吊灯扶桑的花瓣扫过他耳垂，就像沾了颜料的画笔为他上了一抹红。
　　俞央伸手去捂盛醉的嘴唇，结果不出所料，手心被人舔舐，湿漉漉的，好歹是没有继续刚才的情话。
　　一路走一路聊，买完酸奶，他们回到出租房楼下。
　　“你先上去，我倒回去买点东西。”盛醉把水果和酸奶递给他，又抱着他贴了一阵。
　　“刚刚忘记买了吗？要买什么？”
　　“安——全——套。”盛醉凑到他耳畔小声说话，顺带吻了吻他的耳朵。
　　“你…你！赶紧走赶紧走！我不要跟你说话了！”俞央落荒而逃。
　　盛醉笑着目送他离开。走过转角，确认自己消失在俞央视野中后，他脸上的笑意立刻淡下来。无光的街角之中，手机发出的白光照在他面颊上，显得他脸色苍白，形同鬼魅。
　　“东西呢？拿过来。”
　　“好的老大，半分钟内到达!”
　　如果俞央在这里，他一定非常惊讶，因为此刻站在盛醉面前的少年，身形分明与那天尾随他进入电梯的人别无二致。
　　“老大…不是我多事，我看嫂子也挺喜欢你的，为什么要搞呃…下药…这一套？你不怕他知道了跟你分手吗？”
　　“你很闲？”盛醉懒得理他，接过东西就要走。“做好你该做的事。”
　　“好的好的，不闲不闲！”少年连连摇头，留下一句“祝你跟嫂子百年好合”便跑远了，溜得比兔子还快。
　　出租屋内，俞央洗干净水果装盘，打开音响躺在沙发上，一边听音乐一边看书。
　　“咔哒”一声，门开了。
　　“你回来啦？”他撑起半个身子朝盛醉招手。
　　“回来了。别躺着看书，小心视力下降。”盛醉若无其事地拍拍衣兜理的东西，换鞋洗手，走到沙发边将人捞起来。
　　“知道啦——”俞央拉长语调。
　　“开始嫌我烦了？”盛醉面色不变，嘴角依然上扬，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令俞央莫名心虚。
　　“我哪敢啊？”他摆摆手，合上书页，歪靠在盛醉身上。
　　“要是觉得累就躺在我腿上闭眼休息，把书递给我，我念给你听。”
　　俞央舒舒服服地枕着盛醉大腿，闭眼享受着。少年清亮的嗓音环绕耳畔，念书的同时还腾出一只手为他按揉太阳穴。
　　时间还早，俞央却有几分困倦之意。
　　“困了？”盛醉问。
　　“有点。”
　　“等着。”
　　脑袋被人双手捧起轻放到抱枕上，不一会儿，扑面而来一阵清凉。俞央睁眼一看，盛醉正用拧干的帕子细细给他擦脸。
　　“闭眼，小心水进去。”
　　“我自己来，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废物。”俞央觉得别扭极了，伸手欲夺，被盛醉一只手按回去。
　　“躺好。”盛醉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怀疑你想把我养成废物，以达到把我绑在你身边的目的。”尽管俞央语气严肃，奈何说话人一直闭着眼，因此话说出口不觉责怪，反添几分撒娇的黏糊。
　　“是啊，你怎么知道我就是这样想的呢？”
　　俞央没当真，“那你继续努力吧，争取早日把我养成一条咸鱼。”
　　“我的荣幸。”
　　迷糊间，双脚被人按进温热的水中，从足尖到脚掌，都被人捧在手心细细按摩，惬意又舒服。
　　“谢谢你。”俞央说。
　　“不要说谢谢。如果真想谢我，就在我被你勾起火的时候多帮帮我，好不好？”
　　俞央任性地动动脚，将水珠溅到他脸上，一脸挑衅。
　　湿热的唇瓣落在脚背上，俞央错愕地瞪大眼睛。只见盛醉对着脚踝、脚背一下一下地亲吻。
　　“干嘛…别亲了，脏。”
　　“不脏，洗干净的，很香。”
　　又来了。薛定谔的香味，盛醉说他身上一股茶香味，他自己却什么也闻不到。
　　“把酸奶喝了，早点休息。”
　　酸奶被盛醉用水隔着包装袋温过，温度适中。香甜的味道充盈口腔，俞央伸出舌尖，小猫似的舔舔嘴唇。
　　“再给我念会书吧…”他眨眨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盛醉，用眼神来乞讨。
　　“好。”
　　枕着男朋友的大腿，耳边是舒缓的音乐和少年温和清亮的嗓音，睡意席卷而来。没过多久，俞央便沉沉睡去。
　　他本不该这么快陷入熟睡的。盛醉瞥了眼垃圾桶里的药品袋，漫不经心扯了几团纸巾将其盖住。
　　盛醉变戏法似的从主卧拿了好几部手机出来，镜头全都对准沙发上熟睡的人。手机分别用支架固定好，找准拍摄角度，确保能拍到他想要的东西。
　　消除戒备心的小猫将要大祸临头。
　　“栖择，栖择宝贝？睡着了吗？”盛醉增大音量唤了几声，没有得到俞央的任何回应。
　　野兽撕开伪装的温柔外表，平日里深藏心底的荒唐念头悉数流出，如同倾泻的洪水。阴郁的目光化作实质，粘稠地沾在俞央身上。
　　“怎么这么傻，你这样是逃不掉的，反而会压榨自己的挣扎空间，亲爱的，跑不掉的话，要怎么办呢？”
　　......
　　“我爱你。”他说。
　　“我终于完全占有了你。”

第22章 光纹
　　天光乍破。第二天俞央醒来时，身旁被子已经变凉，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他在床上滚了一圈正打算起床，却传来火辣辣的痛感，皮肤蹭在衣料上引起一阵刺痛。
　　俞央艰难前行，觉得荒唐不解极了。
　　怎么回事，过敏了？
　　他慢吞吞走到卫生间洗漱，不小心碰落挂在墙上的杯子，落地发生巨大响声。
　　“怎么了没事吧？”盛醉放下手里的东西急急忙忙跑到他身边。“今天的早餐是一袋酸奶、一个鸡蛋加一个冻苹果。”
　　“我没事，你做好啦？好快。”
　　俞央叼着牙刷吐字不清，用脸颊贴了贴盛醉的脸，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探头往厨房看。
　　俞央靠在门框上看他忙碌，“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身体好奇怪。”
　　“怎么了？”盛醉明知故问。
　　“可能是昨天吃得太辣了，肚子里像架了一堆柴火在烧，皮肤擦在布料上很疼。”
　　盛醉皱眉，“去卧室，我给你看看。”
　　“看出什么来了吗？”
　　盛醉喉结滚动一下，眨巴眨巴眼睛道，“破皮了，别用手碰，我给你涂碘伏。”
　　明明昨晚才用双氧水洗过，看上去并不严重，怎么今早就变成这样了？盛醉有些懊恼，下次要更小心才好，不能把人弄伤。
　　“走路会疼吗？需不需要请假？”
　　俞央摇头，“不用，小事，哇…你站好，让我仔细看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衣服穿成这样。以你的丽质，可以去接广告了。”
　　“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哥哥说我好看，我却觉得你的样子比我更好。”盛醉话说得真情实意，让俞央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少逗我啦，吃完快走。”
　　屋外，太阳从东方升起，被几抹薄云遮盖，颇有种“犹借云霞半遮面”的意味。清早的风里带着草木香。俞央被这太阳晒得乏了，走在路上不知觉闭了眼，好像下一秒就要睡去。
　　“困？”盛醉揽着他的肩往自己这边带。“闭眼休息会，要我背你吗？”
　　俞央语气懒懒：“不困的，闭眼能更好的感受阳光和草木香。”
　　“…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能不能问。”盛醉犹豫问道。
　　俞央答，“你问呗，我要是不想回答，不说就是了。”
　　盛醉问:“你为什么…会…偶尔会有想要放弃自己的想法？”
　　这是盛醉的心结。他不理解，身边如朗月清风般潇洒肆意的人，明明睁眼闻到花草香就会开心地笑；被阳光照到就会抬头闭眼、亲吻阳光，任风擦过脸颊。这样的人，分明看起来没有忧愁，可为什么他的心那么冷，冷到连自己都选择放弃呢？
　　俞央捏捏他大拇指，“怎么忽然想起来这个？”盛醉抿唇，“不小心看到你留的遗书了。”
　　俞央哦了一声，莞尔道:“抱歉，让你担心了。我就说那张纸怎么不见了。”
　　那晚俞央走上天台前，学电视剧主演有模有样留下遗书。一张几乎完全空白的A4纸，只有寥寥几个字:
　　我要走了，不回来啦。
　　没等盛醉回应，俞央自顾自说着话：“生活就是不断在自我满意、快乐和自我厌弃、憎恶中来回交替。以上这句话几乎可以概括一切因为心理因素产生的问题。”
　　他的视线追着空中飘零而下的一片落叶，划过看不见的空气，重重坠落在地。
　　“因为感情太过汹涌澎湃，所以会没有理由，甚至十分不合时宜、无比突兀地去做一件事。情绪上头的时候，做出什么都不奇怪。如果你一定要个答案，大概是因为太无趣了吧，在我心里。所有的所有，都没有意思。”
　　俞央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通常我们总劝人活下去，列举一些乱七八糟的理由，说’你还有梦想还有牵挂’…可在我看来，与其说活着是为了这个那个，倒不如说正是因为活着太无趣，所以才要做一些事、定下目标来转移注意力，或者说打发时间。”
　　“不过我向来劝死不劝生…这么说也不对，我并不想干涉任何人的决定，只要自己想清楚了，确认不是情绪上头的冲动决定，也不是在极端负面情绪下做出的选择。每个人都有他独特的理由和价值观、世界观，我觉得我没有资格阻拦，也没兴趣阻拦。”
　　“当然，”他摆摆手，“我不是在对你那晚打算跟我一起跳下去的行为做出评价。”
　　搭在俞央肩头的手无意识缩紧，盛醉没有出声打断，俞央仿佛也没有意识到他的失态。
　　“说起来挺矛盾的，我应该跟所有爱我、护我的人说一声抱歉。对不起，我在诗情画意的世界和家人朋友的爱里长大，却没有眷恋。”
　　“情绪的出现和改变是无法找不到具体原因的，我能努力把自己剥离出来做出理智的分析，却无法剔除所有无关因素——你说人为什么不能在法律之内随心所欲呢？越长大反而越受限制了。”
　　“每做一件事情要考虑的因素太多，思考多了事情就会变得复杂。小时候想吃糖就撒娇，得不到就哭，哪里顾虑这么多弯弯绕绕？长大后却耽于现状忧患将来，让我很想逃避，所以会产生逃避的想法。”
　　“记得以前看过一本书，书上说’人类所有的烦恼都是因为出自己以外的其它人类产生的。’书里提到，当时的哲学家做过这样一个大胆假设:如果世界上只存在一个人，那么他将无忧无虑，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超然物外’，如果他知道什么叫’超然物外’的话。”
　　“但人类注定了是群居动物。”盛醉说。
　　俞央点头，“是的，所以人的一生注定伴随有喜乐悲欢，无法避免，不可逆转。如果把自己放在旁观者的角度、看作是这个世界的npc，你会发现人类是世上最复杂的动物。他们的思想繁杂多变，他们的身体组成怪异难解。人类本身就是现存最大的未解命题。”
　　“比未解命题更复杂。”盛醉说:“人生是三维立体的，并不是二维平面的线或图像，错过的选择再也圆不回来；而是条条大路通罗马，有无数挽留的机会，但正是因为存在这么多可能，似乎可以造就理想未来，却让人不曾真正得到。它是一个三维的无限立方体。无论往哪个方向都能找到更好的决断，所以人们后悔、消极，时常假设未发生的事会产生怎样美妙的结果并为此后悔内疚，逐渐变成逃避退缩、不愿意继续往前走的样子。”
　　“我喜欢你的描述。”俞央扬起笑脸。“死亡是一切生命避无可避的终点，正如有人倾尽一生去追求’长生’和’永远’。与之相对的，就会有人试图跨越整段生命进程快进到最后那步。我说这么多又绕这么大一圈，不过是因为我恰好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盛醉道，“你说越长大越受约束，可当你拥有选择生与死的权利的时候，你就已经是自由的个体了。我也看过一本书，它说自由等价于选择权，那么二者选其一，你偏爱死亡。这恰好成为你是自由个体的证明。”
　　俞央反驳道：“我不完全赞同。正如动静相对，自由和约束本身就是相对而言的，得看你跟谁比。”
　　盛醉点头，“OK我理解了。你继续说。”
　　“好，那么我们继续。情绪的产生都是暂时性的，你看到的微笑下一秒也许会变成悲伤，同理，悲伤的下一个阶段也可能是幸福。向死而生大概就是这样。从前我选择死亡，不曾想碰到一个你，所以我看到了死亡背后的生机。我想，于我而言，你大概就是我向死而生的理由。”
　　俞央往前快速行进几步，转身面朝盛醉，双手比出相框的形状，将他整个人框在里面。
　　“噗，话题好像转换得太快了——太阳从你背后照出来，所以我分不清是天晴、还是你发光了。”
　　盛醉被罩在阳光里，唇角一直勾着。
　　“这是在给我表白吧？”他问。俞央点头大方承认。
　　“爱从来不是利益分明，”盛醉继续说，“也没有条理清晰的逻辑线。只是那一瞬间，看到你我就再移不开眼。你之前对恋爱的看法那么悲观，所以趁这次你先向我表白，我想再说一次，很认真也很严肃地说，我真的爱你，无关利益和理论逻辑。”
　　“我该怎么回答？我的荣幸？”俞央学盛醉学得有模有样，他弯腰鞠躬，右手按在心脏前，优雅地点头示意。
　　“虽然刚才的话题太跳脱，怎么就从自杀原因跳到了表白，但我很高兴能跟你聊这些。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看得通透的人思虑更多，也更容易变得消极。”
　　“所以你决定了我选择留下来吗？”盛醉问。
　　俞央笑答:“我不是已经为你留下来了嘛。”
　　待他走近，俞央伸手往他胸膛上点了点：“你可要把我看好了。现在说这句话或许太早，但如果你把我弄丢了，或许你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我了。”
　　盛醉坚定道：“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你说我就信啊？”俞央故意质疑。
　　“不需要。”盛醉摇头，“你不需要现在立刻选择是否相信，时间会证明我的答案。”
　　俞央笑了，笑得开心，甚至笑出眼泪来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抹抹眼角，“我竟然也有今天，被某个人吃得死死的、重新相信爱的今天。”
　　俞央将自己的手递给他，“你可要牵好了。如果某天你不再是我留下来的理由，我也愿意赋予你强行抓住我，把我绑回家圈养起来的权利。”
　　将他绑回家的权利。
　　这句话太动人了，比世间一切情话都要动听。
　　此刻盛醉真切感受到了俞央对他的包容永无止境，好像永远踩不到底线。对俞央而言，只要爱是真的，其余一切就都可以被原谅。
　　盛醉本该觉得高兴，俞央的态度就是他手中最好的免死金牌。可盛醉一想到他做出承诺态度的原因——
　　大概是因为他得到过的爱太少了，所以太想抓住、太害怕失去了。
　　因为这种原因，变成这样的人，这一点也不值得高兴。盛醉宁愿自己名为“爱”的罪行永无赦免之日，也不希望俞央经历这些糟糕透顶的事。
　　被爱过之后抛弃，努力把自己养大把自己教好。因为没有经验没有参照物所以迷茫又无措地翻书，试图从书里的圣人身上学到自己应该学会的一切，所以变得既善良又单纯，该有的警惕心他有，对被爱这件事那么固执，只要一点真诚的热烈的爱，他就会举手投降，甘愿被亲吻被欺负，甘愿交付真心、同盛醉说几句知心的或许对他而言还有些难堪的话。
　　还好自己来得快，盛醉后怕地想，还好他是深爱着俞央的，发誓永远不背叛、永远不放手。他相信他会把自家男朋友养得健康幸福，从身体到心灵都是。
　　他的爱人是一个想靠近爱又害怕被爱伤害的胆小鬼，但没关系，他会主动走完他们两人之间相隔的一百步。
　　二人并肩穿过操场，把升旗台附近的银杏树远远落在后面。
　　“戒指是不是得取下来？被老师发现就不好了，第一次月考出成绩后就公开，可以吗？”俞央又开始捏他的手腕，好像在撒娇。“打个商量？”
　　盛醉在他嘴角抹了一把，“我说不行的话你会听吗？不会。所以我听你的。不过不需要我们都摘下来吧？你戴好，我摘就行。我看包里正好有段皮绳。”
　　戒指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光芒耀眼。黑色皮绳从圆形孔洞中穿过。
　　“帮我戴上吧。”盛醉说。
　　“你低一下头。”俞央双手在他脑后交叉，将黑色皮绳的金属扣扣好。
　　“好啦!”他将戒指紧贴皮肤放入，又拍拍盛醉衣领。
　　俞央苦恼道，“我猜，班上会有很多同学来问我戒指的事。”
　　“那就让他们问，他们怎么这么多事，闲的慌。”盛醉不太高兴，他不想俞央总是被人骚扰。最好那些人眼睛都瞎掉，声带断掉，看不见俞央也不能跟他说话最好。
　　“为什么不是你戴？”俞央问。
　　盛醉摊手耸肩，“你戴戒指我更放心，总要给我一个宣示主权的机会，我确保自己会跟别人保持距离。我是真的想在你身上留点能够宣示主权的东西。你让让我，让我取戒指，好不好？”
　　闻言俞央点点头，继续一根根掰盛醉的手指玩。盛醉早已习惯他这般时而跳脱时而骤然沉默的模样，他安静的时候便也闭嘴不出声，只是安静陪在他身边，像一棵可供倚靠的大树。
　　“这是什么？”俞央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
　　失去戒指的遮盖后，盛醉无名指根部泛起一圈金色流纹，美轮美奂，像阳光照进金色的海，海浪留在指根变成金色的线条。
　　“是纹身吗？什么时候纹的？”
　　“不是纹身。”盛醉蹙眉，“我也不知道。”
　　话音刚落，他脑海中骤然出现了两只交握的手，无名指上的金色光纹同他手上的别无二致。盛醉的目光落到俞央戒指上，若有所思。
　　“把手给我，戴戒指那只。”
　　俞央一头雾水，依言照做。盛醉将他的戒指褪到第二指节，指根处的金色溢出，两道光芒融在一起，交织共舞，如同比翼鸟齐飞。
　　“这…这是你准备的惊喜吗？高科技？全息投影？”
　　俞央被眼前的场景惊得愣住，连完整的一句话都讲不出。短暂的一瞬过去，空中光芒消失不见，只剩下手指上的淡淡金光，昭示方才的一切并非幻想。
　　“好眼熟。”/“我好像梦到过。”
　　俩人同时开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你先说。”/“你先说!”
　　盛醉将手握成拳，放在唇边遮掩笑容。他轻咳一声，目光落在俞央身上，便偏过头大笑起来，连带着俞央也弯了眼睛。
　　“我们真默契，对吧？那我先说，你记得我说过，自己做过一个梦吗？我在梦里见到你了…虽然没法想起所有内容，但我确定梦里出现过这样的光圈。”俞央顿了顿，犹豫道:“我记得…手腕上也有。”
　　他挽起袖子露出手腕，腕部果然也出现了同样的光纹。
　　“看看你的。”
　　盛醉任他拉过自己的手，将袖口向上卷起，也露出手腕，手腕上出现了相同的光纹。
　　盛醉开口，“现在该我说了。看到手指上的光圈后，我脑子里忽然多出来一个画面，是一双紧握的手，两只手指根都有这样的纹路。所以我才会说觉得眼熟。”
　　“四个光圈推翻了这个世界现成的科学的理论。”俞央一针见血。“害怕吗？”他问，“未知的东西，不知是好是坏。”
　　“不怕啊，我们身上都有，就算死，那也能死一块。”盛醉话说得满不在乎，甚至因为俩人能死在一起的假设，显得格外高兴。
　　俞央耸耸肩，“也许没什么特别的，随它去吧。万一真有什么，就凭我们也挡不住。”
　　二人相视一笑，笑声在风中逸散开来。纵使这光纹的来历迷雾重重，只要不是孤身一人，再多艰难都不足为惧。
　　俞央又问：“要是别人问起这个光纹，我们要怎么回答？”
　　盛醉沉思片刻，想出对策：“用颜料绘制的纹身。在外面随缘遇到的一位店主，可遇不可求。”
　　俞央拍拍他手臂，乐了：“行啊，诓人挺有一套。”
　　盛醉捏着下巴思考起来：“我猜…他们应该看不见。待会找个人试试。”
　　俩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冬天早晨亮的晚，教室里漆黑一片。俞央伸手按下开关，光线立刻充盈了教室。
　　“我们来得好早，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盛醉惊讶极了，俞央却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正常，趁现在没人，我们可以背单词、做压轴题。等人多起来，就没法安心做题了。”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试题调研，指间转着笔，对盛醉勾勾手指:“跟我来，C区有两间空教室，后门没上锁，可以进去学习。”
　　“好。”盛醉紧跟其后，手中抓着单词本，思绪却回到了昨晚。
　　光纹出现的契机到底是什么？昨晚不同寻常的无非就是戒指和…难道是因为体液交换？
　　目前看来，这段时间内光纹并没有对人体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定做戒指的店铺是盛家企业，珠宝业被他手底下的人抓在手里控得好好的，制作过程中他派去监工的人也没发现异常，不至于被人在戒指上动了手脚。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昨晚…想来，这好像是俩人正儿八经的第一次。光纹留在身上，就像被打下了彼此的专属标记。
　　标记…标记？
　　总觉得熟悉。
　　盛醉跟在俞央身后走进C区空无一人的废弃教室，窗台上的绿萝叶子青翠根系发达，长势良好。他收回思绪，好奇道:“这些植物是哥哥在照顾？”
　　俞央回头看了看，“那个啊，其实也不算，偶尔换换水什么的。对了!不知道我藏的东西还在不在…”
　　教室后方有一排刷了银白色油漆的柜子，被重叠的课桌遮挡。除靠近讲台的位置被俞央清出一块空地外，其余桌凳都乱七八糟堆在一起。
　　俞央轻盈跳上课桌，绕开错乱交叠的桌椅，打开最上层的柜门。
　　“竟然还在!看来假期没人来打扫。摄像头被遮了这么久，竟然没人来检查？那没办法，我宣布，这间教室现在归我了!”
　　他从柜里拿出一本红色封皮、比板砖还厚的硬壳书来，蹦蹦跳跳走到盛醉面前，献宝似的把东西递给他。
　　盛醉接过，瞧了瞧封面：“这是什么？牛津大词典？”
　　“对，打开看看!”
　　盛醉翻开词典目录，又往后翻了几页，没发现异常。手中的重量却暴露了秘密：明明是一本厚重的书，到手的重量却比想象中轻得多。
　　俞央给出提示：“再往后翻几页。”
　　盛醉又翻了五十来页，宝物终于露出真面目——词典中间被人挖空，成为一个拥有辅导教材外壳的盒子，里面装着一台小巧的黑色相机。
　　盛醉问：“谁挖了这么大一个洞？”
　　俞央肯定没有这么无聊，想来一定是其他人做的。
　　“是上一届学长学姐留下的宝贵财产，我把完好的词典留在教室里了。这本词典丢了多可惜，很适合用来藏东西，怎么不算宝贝？”
　　俞央骄傲展示完空心词典，转身又忙碌起来。
　　“你先背单词，坐讲台前面我擦干净的那张桌子。我去给绿萝换个水，然后给你挑张合适的课桌，弄干净之后再跟你一起学习。”
　　“课桌还分合适和不合适？”盛醉好奇地问。
　　“当然，不合适的课桌立都立不稳，才写几个字就开始晃。我最讨厌考试遇到这样的桌子!”俞央十分愤怒，“虽然知道多半是自己的问题，但我真的会把没做出来的压轴题算在它头上!”
　　“你先做题，我自己来就好。”盛醉试图阻止，却被俞央按到课桌边坐下。
　　“你别动，让我为你做些什么吧，让我也照顾照顾你吧。”
　　“好，那就谢谢哥哥啦~”盛醉笑。
　　在俞央端着绿萝离开教室时，盛醉同步打开手机调出昨晚录制的视频。
　　进度条被人反复拖曳。
　　找到了!
　　盛醉仔细地盯着视频看。
　　视频末尾，在他和俞央的手腕上同时出现了金色光纹，戒指遮挡下的无名指隐约也有光芒溢出。星星点点的微弱光晕自俞央后背亮起，逐渐扩大、变亮，成为耀眼的蓝色，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昨晚他分明没有瞧见这些蓝光。盛醉眉头皱成川字，反复拖拉进度条，将视频放大放大放大再放大，隐约看出俞央背上的光纹汇聚成了各种花朵的形状。
　　奇怪的是，这些花种类各不相同，六种颜色的花开在同一根枝丫上——它们围绕俞央的脊椎骨生长，还有不明显的凸起，跟随心脏跳动的节奏一闪一闪，好像是从心脏里长出来的，皮肤是花瓣，血液是枝干。
　　像古代一身怪癖的艺术家选出当代最美的美人，于他身上落下一副似锦繁花图。
　　“艹。”盛醉低骂一声。
　　幸好秋季校服外套足够长，能盖住他对着视频不争气再次起了反应的地方。
　　“我去趟卫生间，很快回来。”
　　留下便签后，盛醉便红着脸离开了。

第23章 每天半小时
　　沉迷学习的时候时间过得格外快。等盛醉解决完生理问题重返教室时，俞央已经擦干净桌子，连带将教室里白色大理石瓷砖的地板也拖干净了。
　　地板白得发亮，如同平静的湖面，映出窗外蓝天白云的影子。窗帘大开，两张课桌面对面拼在一起，俞央端端正正坐在向光那方，阳光洒落脸颊，依稀能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被光照成了透明的棕色。
　　试题调研册不大，边角的空白被俞央当做草稿纸，用铅笔字迹工整地演算。他刷题刷得十分投入，额间黑发被微风吹起，后脑勺的发带散到地上都没发现。
　　俞央被光线笼罩，显得皮肤更加白净，甚至带了几分神圣不可侵犯的色彩。盛醉看得入神，他倚着门框，脸上带笑，双手抱胸，视线黏在俞央身上，大脑却飞速运转，回忆昨晚背的单词。
　　静谧的空气中时钟滴滴答答转动，不断提醒俩人光阴的流逝。
　　“该回去了，班主任快来教室啦。”
　　俞央写完题目回神，一眼瞧见倚在红木门边的盛醉。
　　盛醉的声音像带了钩子，尾音似有若无地上挑：“好~”
　　“好好说话，不要撒娇。”
　　“我？撒娇？”盛醉指着自己，一脸疑惑不解的神色，“草民冤枉!望大人明察秋毫!”
　　俞央噗嗤一下笑出来，沉浸式写题的严肃神情瞬间褪尽:“你说话的语气怎么总这样？”
　　“总哪样？”盛醉凑上前来，亲昵同他脸颊相贴。
　　“就像嘴里含着糖，甜丝丝的，怪勾人的。”俞央摸摸他的唇，“你是海妖吧？还是魅魔？”
　　“我就是开心。”盛醉将双手放到俞央腰间，收紧，脑袋埋进他颈窝里猛吸几口。“我不是海妖也不是魅魔，只是看到你就高兴，跟你说话就想笑。”
　　“这么喜欢我？”俞央乐了。
　　盛醉满脸真诚：“比你以为的这么喜欢你还要喜欢你。”
　　俞央抬头，一不留神撞入对方深情的眼眸。那双眼睛仿佛沉静千年的湖水，好似望不到底的深渊，又像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一切情愫都淹没在里面，藏在雾里，藏在树荫里…爱意堆叠，盘踞成巨大的雾气，缠绕、交叠、窒息、蔓延…让人觉得，当他的感情悉数喷涌而出的时候，世界将被洪水席卷，连最坚固的船只也会被打翻。
　　“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俞央身体后仰想要退开，好像被吓到了；却因为缠在腰间的双手动弹不得，于是他立刻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他好像被盛醉的眼睛催眠了，脑子空荡荡一片，莫名生出一股自己能否承担起盛醉感情的疑惑来。
　　“是我背单词走火入魔啦，别怕。”盛醉轻轻拍他后背，眼神变得无辜且委屈，努力展示自己无害的一面。
　　变脸速度之快，俞央根本反应不过来，好像刚才的盛醉是只存在于幻想中的虚像。如果不是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他大概真会被盛醉骗到。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盛醉也许的确有事瞒着他，即使很多地方都让俞央觉得奇怪——左右爱意做不得假，一举一动都写满喜欢和珍重，等到盛醉愿意说的时候，他再听就是了。
　　“好啦快走吧。”俞央回神，伸手使劲推盛醉的肩，对方却丝毫没受到影响，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
　　“答应我两件事嘛，”盛醉说。
　　俞央咬牙切齿，“好好说话，不要撒娇。你再这样，别说两件事，一百件事我都答应!我要清醒些!不能被美色诱惑!”
　　不是他不理智，实在是——谁能受得了美人撒娇？质疑纣王，理解纣王，成为纣王。
　　“第一，永远不要推开我，包括刚才在我的怀抱里后退、拒绝我的拥抱和亲吻。不要抗拒我好吗？我就是太喜欢你了，喜欢到即将失去理智。你的拒绝可能会激怒我、让我对你做出不好的事情。不要反抗，请你接纳我、可怜我，还有…爱我。”
　　“不至于这么卑微吧，”俞央拍拍他的脸，“我们是对等的关系，不是某一方的强取豪夺。”
　　盛醉将食指竖在唇边，“嘘——不要多说，答应我就好。”
　　“答应答应。下一个要求呢？”
　　盛醉扭捏道，“能不能尽量每天接吻半小时？早上十分钟，中午十分钟，下午十分钟？我知道现在很忙，我已经很努力在克制了。还有，晚上回出租屋后还要学习的话，能不能让我抱着你？我就抱抱，不做别的。”
　　我就..，不进去。
　　多么熟悉的渣男发言。
　　俞央伸出三根手指：“这已经是第三个要求了。”
　　“答应嘛答应嘛~”盛醉用脑袋蹭他、用温热的唇瓣吻他的脖颈。
　　俞央举双手投降：“都答应都答应，好痒，哈哈哈哈别亲啦！”
　　盛醉充耳不闻，将俞央推到墙角。左边是红木门，身后是墙壁，右边是铁皮柜子，前面是盛醉温热的身躯。
　　“想早点回去，我们就早点亲完。”
　　话音落地的刹那，他捧着俞央的脸吻了上去。俞央果然听话地没动，微微仰着头，闭上双眼，眼皮轻轻颤动着。盛醉用双唇含住其中一枚唇瓣，品味珍肴一般抿着，舔着，轻轻往外撕扯。
　　“疼…我不跑，乖，轻点。”
　　“再追加一条。当我亲吻你，以唇缝作为信号时，我希望你能立刻迎合。”
　　盛醉的唇只离开了他的唇瓣片刻，说完这句话便再度贴上去。俞央对盛醉似乎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他应完“好”后微微张开嘴，双唇间漏出细细一条缝，城门小开。
　　本就没有反抗念头的人宽容地接纳了热切索吻的少年。
　　恍惚间他变成了一尾鱼，只能在亲吻中急促地呼吸，空气对他而言是窒息身亡的毒药，盛醉是把他打捞上来的凶手。
　　他想挣扎，想从那个禁锢着自己的怀抱里逃掉，想重返海洋、自由呼吸。但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他不知道是自己正在努力克制逃走的欲望，还是因为过度缺氧，身体机能丧失，连最基础的站立都快做不到。
　　要是再不被放开，下一秒就要死了。
　　俞央忽然有点想笑，当下不合时宜地产生了一个有趣的想法：万一盛醉亲着亲着忽然发现他突然变成了一具尸体，该怎么办好呢？
　　这家伙会懊悔到死吧。
　　“抱歉亲爱的，我想温柔些的，可是没控制住。吸气，呼气。深呼吸，对，重复。”
　　俞央面色潮红，红得像过营养化长满红藻的水源，小狗一样无意识吐出舌头。他好像没听懂中文，依旧屏着呼吸，双目茫然地望着盛醉。
　　“亲傻了？还想要的话换口气再来，我不着急。”
　　盛醉的声音里藏了掩饰不住的笑意。没想到俞央会追逐他的唇瓣凑上前来，欲求不满，急不可耐。
　　他很高兴。
　　“好好呼吸，不然怎么继续？”盛醉把手放在他心口捂着，“跟上我的节奏。很好，继续——对，好点了吗？”
　　俞央好似只会执行指令的机器人，好一会儿功夫才神魂归位，眼里的水色还未散尽，水汽浮起来蒙住了盛醉的理智。
　　“不太好…站不住了…”
　　俞央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下去，盛醉拉了他一把，轻轻把他放到地上。
　　俞央被困在角落里，仰起头向盛醉看去。“头晕，没力气。”
　　“别这样看我，”盛醉长叹一口气，俯身蹲下，膝盖挤进俞央双腿之间，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要命了。
　　只要对上俞央的双眼、听到俞央的声音，他就像吸入过量催情药一样立刻起了反应。盛醉居高临下望下去，目光扫过俞央发红的眼睛、眼角的泪花，脸颊的薄红…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像正在为他做blow job。
　　盛醉哑声道，“我继续了哦。”
　　他一只手掐住俞央下巴，将唇瓣对准唇瓣亲下去。窗外的鸟雀受惊飞走。
　　盛醉跪直身体，在接吻途中蓦然睁开双眼，用目光描摹自家男朋友的轮廓。
　　他喜欢看俞央被勾得情动的样子，身体颤栗，双眼紧闭。手指触及的肌肤温热而柔软，让人摸得上瘾。恍惚间他错觉自己变成了肌肤饥渴症患者，只有同俞央紧密相贴才能让他感到愉悦与满足。
　　“你也亲亲我。”盛醉不满道，“咬我，哪里都可以，使劲咬，要留印子那种。”
　　“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俞央无奈，“已经超过十分钟了。”
　　“最后一分钟，亲亲我，快点!”盛醉胡搅蛮缠，膝盖抵在俞央大腿根摩擦，轻轻抚摸腿环附近的皮肤，又掐又捏，毅然把俞央当成了新型捏捏乐。
　　“你怎么这么好色!”
　　“不好色，好你。”盛醉一副无赖样，“快亲!不然不放你回去上课!”
　　“亲亲亲!我亲就是了，你别乱动!啧，手往哪里摸呢!”
　　俞央才刚恢复几分体力就抓住盛醉作乱的手，没成想被人反手一扣，以一个十指交叉的方式，将他压到墙上。盛醉把自己的脖子凑到俞央嘴边，低声问:“会种草莓吗？往这儿来，多种点。我手上没戒指，得让他们知道我有主了。”
　　“老师问起来要怎么说？”
　　盛醉答：“蚊子咬的。一只不禁逗又容易害羞还十分可爱的蚊子。”
　　“随你。”俞央吧唧一口亲在盛醉脖子上，“好像没有红印子诶？”
　　“要用力呀，你怎么这么可爱。”
　　“不疼吗？我看过一篇报道，报道说，有小情侣种草莓不小心伤到静脉还是动脉，意外死亡了。”
　　盛醉“嗯”了一声，“那我亲你的时候你怕不怕？”
　　“还好，感觉你不会伤到我。”
　　盛醉笑了，轻柔的吻落在俞央发间，“轻点就不会，避开血管就好。”
　　好可爱。看过报道，知道有风险，有点害怕，其实想逃，但真的一次都没有挣扎。是怕他没有安全感吗？还是在可怜他呢？
　　盛醉嘴角快翘到天上。俞央努力违背本能，只为了给他安全感，只是因为答应过不会反抗。盛醉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出奇地快。很奇怪，心里乱槽槽的，像一团团杂草压在他最柔软的地方，痒痒的，轻飘飘的，带了钩子似的抓着挠着。
　　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落在脸上就成了化不去的笑意。这种笑不同于平日里出于社交需要伪装出的虚假笑容，没有半分虚伪和勉强，明晃晃全是真心。只是看到俞央站在那里，听到俞央说话，就好像即使下一秒世界崩坏也无所畏惧。
　　俞央说：“那我轻轻的，我不太会种草莓。让你疼了你就推开我。”
　　“其实有个小窍门，”盛醉凑到他耳边。
　　两人以一个交颈的姿势亲密贴在一起。除开话的时间，盛醉一直在换地方啃他。俞央有些不高兴:“明明是我给你种草莓，你怎么又咬我？”
　　“没忍住，你太甜了，看上去就很好吃。”
　　“胡说八道，明明什么味道也没有。”
　　盛醉搬出老师压他，“好好好，快做吧宝贝，再不回去真的要迟了。”
　　“回头再跟你算账!”说完俞央使劲嘬了一口。
　　“亲完了。赶紧起来!”他踢了盛醉一脚，被人抓住脚踝摩挲。盛醉目光赤裸，盯着俞央舔舔上嘴唇，又舔了舔自己的虎牙。
　　俞央怒目而视，“你还想？你看我脖子成什么样了!”
　　“什么样？我喜欢的模样~”盛醉挑眉，“你要看看吗，很吓人哦？”
　　俞央扭头，“…我忽然不想看了。”
　　要是俞央照镜子，他绝对会被镜中人脖颈间密密麻麻的红色印记吓一跳。交错的牙印一道盖过一道，白暂的皮肤受到惨无人道的虐待，却生出一种奇异的美感，能够满足人的猎奇心态和血腥味的占有欲。
　　教室门轻轻合上，只有里面并在一起的两张桌子说明有人来过。

第24章 半公开
　　俩人前脚刚到座位上坐下，班主任老易后脚就进了教室。
　　俞央长叹一声，视线略过盛醉投向窗外。
　　他从课桌里翻出一副尚未拆封的耳塞，两只耳朵各塞一只，顺手又摸了一包新耳塞递给盛醉。
　　盛醉接过却没有戴。此刻他正在一心两用，一边学一边看着皱眉继续研究答案的人微笑，从千万种噪音中捕捉俞央偶尔情绪外露发出的气声。
　　负根号三加一，怎么算出来的？为什么凭空多乘一个二呢？
　　俞央撅着嘴，不太开心的样子，心里暗自祈求老易早点走人，或者早点闭嘴，一边重新把题读了一遍。
　　这时候的他看起来终于跟普通学生别无二致，一样会为了难题发呆，一样会被噪音打断思路。他不是天才，只是出于兴趣、无聊、打发时间或别的什么，所以提前多研究了点东西，所以比别人考得更好。
　　“已知这块区域的面积为根号三…”
　　“同学们打起精神来…”
　　“改变周长，使其变为原来的三倍…”
　　“未来是你们的，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草场位于y轴上。建立符合题意的坐标系，求出牧场所在点的横坐标…”
　　“睡什么睡!大清早就困了？”
　　…
　　好吵。想骂人。
　　俞央抿唇，抬头幽怨地朝老易看了一眼，目光里满是无奈与“您快走吧，您吵到我学习了”的暗示。
　　可惜量子纠缠没能在宏观的纬度上复刻，老易接收到他的眼神，却没看出来半点祈求与无可奈何的意思。
　　“看看你们自己，再看看人家俞栖择同学！新来的盛醉同学也很不错，你们东张西望扣手指抓头发的时间，别人卷子都刷完一张了!”
　　俞央朝左边看去，恰好与盛醉满怀笑意的眼睛撞在一起。盛醉唇齿张合，朝他挤眉弄眼:“你看我们的名字放在一起，是不是很般配？”
　　脸上发热。
　　俞央瞪圆眼睛试图威慑盛醉——“给我收敛些!”
　　他以为自己很凶，在盛醉眼里却像一只炸毛的猫，柔软的毛发根根往上竖，轻抚几下就温顺得可爱。
　　“咦…俞栖择同学，你手上戴的戒指是什么？”老易走到俞央桌边，低头打量一番。开玩笑道:“难不成是从寺庙里求来的保佑学习的法器？”
　　周围同学“哟——哟——”地起哄，教室里乱作一锅粥，沸腾的粥水冒出泡泡。
　　“不是法器。戴戒指，就是戴戒指该有的意思。”俞央没有半分遮掩心思，坦坦荡荡将恋情宣之于众。
　　“有对象啦？”老易笑得一脸慈爱，“是我们班的孩子吗？”
　　“这个暂时不方便说，也许过几天大家就知道了。”俞央答。
　　“我知道我知道!”教室后排靠窗的女同学兴奋举手，“择哥早就说他有对象了!但一直不肯带给我们看!老师老师，快发挥您身为教师的职责，让我们见见择哥女朋友吧!”
　　“不对呀，”前排一个男同学拍桌，“我记得是盛醉同学先说择哥有对象了，择哥才承认的。”
　　“我也记得!那么…盛醉应该也认识择哥女朋友？”
　　“让新同学来说让新同学来说!”
　　大家有意让盛醉发言，帮助他更好的融入这个集体。意识到这点，俞央朝打趣的众人笑了一下。
　　“看看，大家多喜欢你。”俞央唇齿张合，目光温和极了。
　　我说过的吧，在这里的话，不会有人讨厌你，也不会有人嘲笑你。
　　易老师不确定俞央是否愿意详谈，招手让这群疯癫的学生安静:“点到为止，点到为止啊！”
　　“哎呀让我们听完八卦嘛老师~不然根本没有心情学习!”
　　“就是就是!”
　　大家你一句要听我一句没心情学习，喧嚣声将要把天花板炸开，一时间整个教室都从严肃的学习氛围中脱出，就连隔壁拐角的同学也探头朝他们这里看。
　　“嘘，嘘！小点声！你们真是…算了，如果两位同学愿意说的话，这个早自习就拿给大家听八卦休息吧!”
　　“耶!易老师万岁!”
　　“盛醉同学，愿意跟我们说一说吗？”易老师站在过道中间，左手盛敬宁右手俞栖择。
　　当时没意识到，老易眯着眼睛，目光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这两人的位置…好像比别的同学靠得更近？
　　盛醉得意地望着俞央，“栖择同学没问题的话，我悉听尊便。”
　　“可以说。”
　　俞央不明白盛醉要闹什么幺蛾子，表面上风轻云淡，心里却止不住担忧。
　　老师们当然支持共同进步的学霸情侣，可是…如果模拟考结束，成绩公布后盛醉的分数不尽人意，他们这对在地连理枝便会立刻变成被乱棒打散的苦命鸳鸯，半路夭折。
　　[你可千万好好说话啊]
　　俞央十指交叉对握，面上难掩焦虑神色。
　　“栖择同学的对象嘛…长得很帅，脑子也聪明。唯一不好的就是，他对象占有欲特别强，所以同学们以后跟栖择同学说话千万要注意分寸呀。他对象还记仇，今天你撬他墙角，明天他就能把你拎出来拖到小巷子里揍一顿。所以为大家的安全着想，千万不要对栖择同学存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哦~”
　　说完，盛醉笑眯眯地望着俞央，“亲爱的栖择同学，我说的对吧？”
　　被盛醉的视线锁住，俞央不由怔住，后背隐隐发凉，那种被顶级狙击手瞄准的感觉转瞬即逝，快到他只来得及感受个大概，却什么也抓不住。
　　“天哪看不出来，择哥女朋友这么彪悍吗？”“妻管严啊妻管严…”
　　“一时不知道该说祝福呢还是该祝分手呢…”
　　说分手的这位冷不丁跟盛醉对视，被他凶狠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连忙移开目光。
　　老易也面露忧色:“栖择同学的对象靠谱吗？她的行为会不会影响你的心情？她会不会要求你周末放弃学习时间陪她出门逛街？”
　　“没有没有，他很好，我有分寸。话又说回来，盛醉同学不是也有对象吗？跟大家说说呗？”
　　俞央歪头看向盛醉，眼里是藏不住的狡黠。
　　“哦哦哦！吃瓜吃瓜!”人群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安静!大家安静些!”老易拍拍手，“虽然学校开明，但还是希望大家明白，现在也要以学习为主，切莫本末倒置!知道吗!”
　　同学们齐声道，“明白明白!”
　　“欸！大声点!”
　　“明白啦——”
　　盛醉开口后眼神变得温柔又多情:“我对象啊？是个有担当、包容、善良、真诚、眼睛很美的人。他比我大，会在我面前展现出孩子气的一面。我很喜欢他，绝对不会放手，谈得很认真，非他不可。”
　　“他成绩很好——当然，我觉得我也不差。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给予了我第二次生命，让我重新意识到生命的美好。我觉得遇到他是一件很幸运也很幸福的事情。”
　　说话时盛醉全程盯着俞央手上的戒指。当着当事人的面表白后盛醉对他眨眨眼，将目光就落到他嘴唇上发愣。
　　俞央觉得，盛醉现在应该很想吻他。
　　盛醉以前从未有过跟其他人分享内心想法的冲动，也没有表达欲。如果以他的意志为转移，他甚至不愿意跟除俞央之外的任何人说话。
　　不过今天不知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或许是先前氛围太好，俞央耳根太红，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水到渠成，自然流露出的清绪顺畅落地。
　　说完这些对一个男性来说太矫情的话，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觉得奇怪。
　　心思宣之于口，将那个他曾经以为是妄想、即使如此也想抓住的人，以自己的伴侣身份说给别人听。被压制的、藏起来的不正常的占有欲，在俞央温柔看向他的眼光里，缴械投降，灰飞烟灭。
　　周围是善意的起哄声，阳光照在空气里细小的尘埃上形成丁达尔通路。一束束明亮的通路像舞台上的聚光灯，聚光灯下故事的主角四目相对，倘若伸出手，不出片刻就能触碰彼此。
　　这大概是人间最幸福的距离。
　　啊，差点忘了正事。
　　两人对视一笑，同时移开目光，以自身为圆心不动声色扫视四周。只见众人嬉闹，邻座两个人将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坐在前排的同学纷纷转头，兴奋地同身后人交谈。
　　十几岁的少年最是情感鲜活。情窦初开，身边好友的感情状况只要透露一星半点就会让他们好奇、躁动不已。没对象的也暗自胡思乱想，一边羡慕一边渴望天降一段美好恋情。
　　两个大帅哥同时脱单的事实让人兴奋不已。两位当事人反而最为冷静，他们周遭似乎形成了一圈真空地带，旁人无法插入。
　　没人发现他们身上的异常。
　　俞央指着自己的袖子朝盛醉眨眼示意，接着他挽起袖口，露出光洁的手腕。光纹绕腕一圈，同竖着的经脉垂直，金色的光晕映得蓝绿色的血管莫名带了些情色意味。
　　还是没反应。
　　看来他们看不到这个光纹。俞央垂眸沉思。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呢？
　　啪嗒。盛醉那边传来敲动桌面的响声。
　　[怎么？]
　　俞央蹙眉，用眼神询问。
　　[看手机。]
　　盛醉食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男朋友】:我表现得好不好？
　　【亲亲老婆】:好好好
　　【男朋友】:这么敷衍？ 猫猫无奈.jpg
　　【男朋友】:他们看不到我们身上的光纹
　　【亲亲老婆】:看出来了
　　【亲亲老婆】:先放一边吧，目前也没有头绪
　　【男朋友】:中午吃食堂还是出去？
　　【亲亲老婆】:都可以。嗷忘记告诉你，我中午通常走得比较晚，习惯在教室多做会儿题。如果你饿了就先去吃饭，不用等我
　　【男朋友】:我也要做题，我陪你!
　　【亲亲老婆】: 好<_<别碰手机了，好好学习
　　【男朋友】:(伤心但听话)遵命~
　　人群逐渐安静。
　　有人拿着书在教室后方的空地上来回踱步;有人倚窗背诵知识点，时不时看看楼下的海棠花和绯红的山茶放松眼睛。
　　教室一层一层，层层都是书声。
　　楼上高年级的帅气学长吸引了不少女孩的视线，趁老师离开教室接水的功夫，窗边的位置成了风水宝地。看帅哥的人看了三四分钟便失去兴趣，又回到各自位置上。
　　也有一开始就不受干扰的人，疑惑地朝那边望一眼，便回到书海畅游。
　　这就是云城名校。一向管理宽松，学生普遍成绩优异。
　　这里的一切都以自由为前提，奋斗是为了自己，打扮也是为了自己。奋斗与他人的期待无关，打扮与谈恋爱无关。
　　这样的学校，能培养出这样一个俞央，盛醉一点都不奇怪。

第25章 玫瑰
　　下雨了。
　　雨声越来越响亮，大有与老师讲课声争宠的架势，争先恐后钻进同学们的耳朵。窗外树叶被打得弯曲，下一刻立刻回弹，毫不留情将雨滴甩落。
　　水汽弥漫，空气中充满了潮湿与泥土的味道。
　　“通知，通知，由于下雨，今天的课间操取消；通知，通知，由于下雨，今天的课间操取消。”
　　走廊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饥肠辘辘的学生争先恐后窜出教室，恨不得拥有瞬移能力、下一秒就出现在食堂。
　　“好困…”俞央放下笔，面朝下趴倒，两眼一闭就要进入梦乡。
　　将要入梦的瞬间，俞央被周围人争论的声音吵醒了。
　　“卧槽卧槽，十八班那小子来表白了!”
　　“真假！这么冲动？”
　　“真的真的，听说还抱了一束红玫瑰!打老远就能闻到香味!”
　　好吵。
　　俞央眼皮颤动一下，强撑着要睁眼。下一秒，耳朵被一双温热的手捂住。
　　盛醉礼貌道，“请小声些，教室里有人补觉。”
　　人类对闲杂事务从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哪有人管你睡不睡，睡得好不好。
　　看热闹的人多了，全挤在教室后门，外边走廊也挤满了十八班前来吃瓜的同学。
　　这一折腾，俞央顶着呆毛坐直身子，眼睛眯着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用手捂耳朵，结果摸到了另一个人被皮肤包裹住的突出的腕骨。他无意识捏了捏，大脑正在识别物品，眼睛先迷迷糊糊张开，想看看耳朵上究竟是什么东西。
　　“哥哥怎么光明正大对我耍流氓呀？”
　　盛醉凑到他耳边说话，眼睛朝四周看了看，嘴唇在俞央耳垂碰了一下，又觉得不够，还想再亲。
　　眼睛在手臂上压久了，猛然睁开，视野所及之处还是白茫茫一片，如同雾里看花水中观月，所有事物都只能见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俞央扯散发带张开五指顺头发，脸颊上挂着一根被蹭落的长睫毛，眼睛因为打哈欠显得湿漉漉的，为他添了几分稚气与慵懒。
　　他捏了捏盛醉的手指，轻声哄道：“敬宁乖，公共场合注意一下。外面怎么回事，这么热闹？”
　　“有人表白，抱了花来。”盛醉恋恋不舍地松开牙齿，蹲在俞央脚边，自下而上看着他。
　　“要去看看吗？”盛醉问。
　　“不吧，既然醒了，不如刷题，晚上还能早睡。”
　　“好，你写你的。”
　　盛醉依旧蹲在原地，手掌状似无意地摸上俞央小腿，又暧昧地捏了捏。“腿这么细，得给你养胖点。”
　　蹲久了腿麻，他干脆坐到地板上，肩膀靠着俞央的课桌，仰着头看俞央的侧脸，随后光明正大掏出手机拍照。
　　窗外出现了一束很美的玫瑰，被一个瘦高的男生抱着。粉色竖纹包装纸上洒满反光的小星星，在自然光下一闪一闪，如同碎钻。
　　折射的光线落向四面八方，有些投射在教室内的天花板上，像极了一方银河，白日沉醉，纯白是背景底色比宇宙夜空更加纯粹。
　　中间搭配不同金色花纹的白纱纸，圣洁唯美。
　　玫瑰束里穿插着硬质长条形碎钻条带，随机分布，伸展到花朵顶部形成的曲面之外，随着捧花人的动作摇曳。
　　多么美好而美丽的东西。
　　想必收到花束的人，无论是否对捧花告白的男生怀有柔情蜜意，当看到这样突如其来惊喜，一定会心情愉快吧。
　　也许他也应该给俞央送束花。盛醉想，世上最美的东西就该配他心里最好的人。
　　“你喜欢玫瑰吗？”俞央停了笔，顺着他的视线朝外看。“怎么看得魂不守舍的？”
　　“你呢，喜欢玫瑰吗？”盛醉反问。
　　俞央狡黠地绽开笑容，“猜猜看？”
　　窗外，人群之中，男主角和女主角隔着半米对视。少女脸上飞起一片红霞，眼里涌动着泪花。
　　捧花的少年一只手背在身后，手指轻微抽搐，难掩紧张。害怕心上人拒绝，更害怕心上人心有所属，令他满腔情意骤然冷却。
　　在公开场合大胆示爱从来是一个颇具争议的话题，有人觉得这是道德绑架，借助大众的力量造势，把对方逼得不得不立刻做出选择；也有人觉得这是告白者勇敢追爱的体现，毕竟不是谁都拥有众目睽睽之下被心上人拒绝的勇气。
　　众说纷纭各执一词，其实生活中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不过是激素上头，身体被化学物质胁迫。不过当下的冲动与爱意做不得假，诸多是非，只有局中人自己才能知晓。
　　“其实我也喜欢你…”
　　玫瑰被丢在一边，故事中的主角面对面拥抱，脸颊亲密地贴在一起。
　　小插曲过后，看热闹的人群散开。上课铃响起，无论课间发生了什么，都要立刻回神。
　　＊
　　时钟指向十二点半。
　　“去吃饭叭？”
　　盛醉放下理综卷，小狗似的黏上去，从后抱着俞央，将下巴搁在他头上，轻轻蹭着嗅着，一边闹他一边撒娇。
　　“好。吃水饺吗？家里有白菜猪肉饺子。这个点食堂已经没饭了。”
　　“好呀好呀，我很好养活的~”
　　盛醉撩起俞央遮住后颈的黑发，弯腰亲吻白玉般的后颈。
　　俞央轻轻推了他一下，像调情。“别闹我，监控没关呢。回家再亲，好不好？”
　　回家。
　　盛醉喜欢这个词。一个有温度的、有爱人的家。虽然只是一间出租屋，但在他的捣鼓下，冰箱里永远放着俞央爱喝的酸奶;饭桌上的花每周不同样，永远娇艳欲滴;空荡的窗户被挂上月光石捕梦网风铃，微风拂过，声音清脆动听。
　　盛醉正在无声浸透俞央生活的方方面面。他是一位聪明的猎手，不动声色将自己的角色从同行者变为主导者，趁火打劫、强盗般运筹帷幄，让俞央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亲吻、习惯家里永远充足的鲜花和事物…
　　习惯让盛敬宁这个词等价于好心情。
　　午饭后困意袭来。出租屋里只有一张床，盛醉搂上俞央的腰，半是亲吻半是啃咬，从后颈流连到脊梁，寻一个安稳的姿势闭上眼睛。
　　半晌，俞央挣了一下。“敬宁，敬宁？睡着了吗？”
　　盛醉从他尝试挣脱时就立刻睁开了眼睛，目色深沉又冰冷，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他得知道俞央推开他的原因，这些天明明好好的，是有人对俞央说了什么？还是他自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俞央刚将手伸出被窝，腰间的手臂便锢得更紧，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了，像身上挂着几公斤重的沙袋。
　　“怎么睡着了力气还这么大，怕我跑啊？”
　　俞央气不过，在他手上拧了一把，小声抱怨。
　　幸好手机放在床头伸手就能够着。俞央攥着手机指尖飞舞，盛醉偷窥的视线被他柔软的黑发挡住。
　　没关系，手机里除了监听软件和定位app，还有同屏监控。
　　幸好他有所准备。
　　俞央在什么时间段用手机查看了什么看了多久…他都能查到，不急这一时。他对自己的目标从来充满耐心。
　　时间过得飞快，俞央一直没睡。盛醉能听到他捂着自己嘴巴悄悄打哈欠的声音。
　　临近一点五十，他终于把手机放回原处，窝到盛醉怀里，还嫌不够，继续往他身上贴，将手掌盖在他的手背上，这才安心闭眼。
　　接下来几天都这样。俞央在枕头下藏了本便利贴，还有一支笔，午休时悄悄摸出来勾勾画画。
　　盛醉好奇难耐，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令他感到不安。忍到第五天他终于动了心思调出视频查看，又趁夜色轻轻捧起俞央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臂弯，从枕头下方摸出便利贴。
　　便利贴右下方标了序号，将所有便利贴按照序号和拼接标记放在一起，一束黑白的捧花便出现在盛醉眼前。
　　因为没有上色，有些地方看不出来材质和用料，却都用字母加数字的格式一一标注。调出来的视频里显示出俞央浏览的网购页面——淡水珍珠、草莓晶、月光石、白水晶、磨砂包装纸、天蓝色丝带、白色透明编织绳、薰衣草、蓝玫瑰、满天星、透明串珠…
　　还有手机便签:
　　A-1，米白色淡水珍珠×5，规格3mm
　　A-2，白水晶×6
　　…
　　C-9，大号蓝色丝带[扎蝴蝶结]
　　C-13，白色透明编织绳[打底，编出花纹]
　　…
　　条条备注叫人看得头晕目眩，制作者的用心和细致从一行行文字中流露。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盛醉心头。惊讶、狂喜、难以置信、愧疚、爱恋…诸多复杂情绪同时涌现，汇成汹涌的海浪拍打礁岸，也拍在盛醉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决策产生了怀疑、生出一丝淡淡的、酸涩的后悔情绪。如果他抑制住过强的掌控欲，在拿到花束那天他一定会惊喜得流出泪来。俞央挤出睡眠时间偷偷做这些，不就是为了给他惊喜吗？可是现在，这一切被他自己亲手毁了。
　　不，没必要后悔。盛醉对自己说。这只是意外，如果俞央搞小动作是真相是看到了他情难自禁保存下的、不堪入目、低俗下流的视频/照片，或是发现了手机上的定位软件、监听软件和窥屏软件…或者别的什么，感到恐惧了决心搬出去住了的话，他必须预判，保证这个人好好地待在他身边。
　　夜间相拥共眠不够，无数的亲吻交缠不够，在身体上留下满当当的印子宣示主权也还是不够。要让俞央的生活里，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是他的身影才好。
　　俞央的眼睛，必须看着他。
　　盛醉就是一个疯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见棺材不撞南墙就会得寸进尺。喜欢的人就要控手里，囚在心上。
　　又是周一。天气回暖，羽绒服被塞回柜子，高领毛衣也从身上褪下。盛醉的吻下落到俞央后背和小腹。
　　“我有东西落教室了，你先回家!”
　　俞央找了个不太高明的理由赶人。盛醉起初不情愿，俞央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把他打发回出租屋，自己一路小跑到学校收发室将蓝玫瑰花束抱出来。
　　俞央在衣服上别了枚精致的蓝宝石胸针，正好与花束登对，路上碰到他的男女老少都频繁回头。
　　偶然遇到身着相同校服的校友，分不清是哪个年级，都“择哥”“择哥”地喊他。大约是因为他长得过于出众因此“颜扬全校”。
　　有些校友是本就外向的社交达人，见他捧着花，便八卦地笑:“是去给女朋友送花吗？”
　　他答:“给男朋友的。”
　　站在出租屋门口，俞央后知后觉生出一点紧张情绪来。他从口袋里摸出盛醉同款香水，朝手腕、耳朵喷一下。又对着手机屏幕整理头发，深吸一口气，将花藏在背后，打开出租屋的门。
　　“敬宁？”客厅没人。
　　“我在这里!”厨房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吃米线吗？”他问。
　　“过来一下，我有东西给你。”俞央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在焦虑。他没有给人挑选礼物的经验，所以不知道这份礼物能不能赢到男朋友的笑容。
　　“什么东西？”盛醉明知故问，装出一副无知的神情。好奇、期待、渴望…几种情绪被他调好比例粘在脸上。
　　“是…蓝玫瑰。”俞央将花捧到他面前，“不过不是天然的蓝色品种，大概是人工培育的，也许加了染色剂。因为天然的买不到，所以只好用这个代替了。”
　　他尴尬地低下头，觉得很抱歉，“染色的也很漂亮，你…你要么？”
　　盛醉一直没说话，俞央的头便越来越低了。他强笑道，“时间太紧了，先送你这个，我在找人问问，看能不能买到天然的…你看看吧，这个颜色也很漂亮的…”
　　“怎么忽然想送我花？”盛醉珍而重之地双手接过花束，连人带花将俞央拥入怀中，对准嘴唇亲了一下。
　　俞央的心立刻落地了，头也仰起来了。
　　“那天，就是十八班有人来表白那天，我看到你盯着玫瑰看了很久…之前你送了我那么多礼物，我也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你回赠些什么。因为我收到礼物的时候很开心，所以我希望我的礼物也足够好，能让你喜欢，能让你开心。但我好像不是一个会挑礼物的人，抱歉。”
　　他话还没说完，盛醉便贴上他嘴唇，接连触碰几下，眷恋地磨蹭。
　　“我很喜欢这份礼物，你很会挑选，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非常非常非常高兴。我从来没想过要你回赠什么，我愿意把我拥有的一切都献给你，只要你想要。不要觉得抱歉，我已经获得了太多超出我预料的东西。”
　　蓝玫瑰比便利贴上的设计图更美，月光石折光变成蓝色，蓝丝带绑出的蝴蝶结完美对称，流苏垂落在蝴蝶结两边。
　　盛醉低头动动鼻尖，道，“很香…为什么送蓝玫瑰，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奇迹与不可能。”
　　盛醉不解：“什么？”
　　“蓝玫瑰的花语之一是，奇迹与不可能实现的事。你不好奇吗？这两个词听起来意思相近，有时又是完全相反的概念。”
　　盛醉答：“不可能实现的事发生了才叫奇迹，但这件事一旦发生，它就不再'不可能实现'。”
　　俞央赞许地笑了，“对。我之前告诉你，说，我相信爱久必恨，恨久必爱，物极必反。但是现在，我的想法改变了。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蓝玫瑰，是奇迹，也是我从前永远不敢奢望会真实存在的人。”
　　“我根本不敢相信一个人的感情竟然能深到这种地步，更不敢相信这样死心塌地的人愿意把他的真心送给我。我觉得幸运，你的爱那样热烈，让一个不相信人性的人重新爱上人类。”
　　盛醉竖起手指比叉，“你不要爱上人类这个群体，就只爱我一个，不要分给其他人!”
　　“好，”俞央附和，“都给你，你接好了。”
　　盛醉将双手捧在心口，珍重点头，“我接好了。那么你也是我的蓝玫瑰。”
　　对盛醉而言，俞央爱上他就像天降惊喜，是奇迹，也是他一度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
　　俞央感叹，“真好啊…那我们这算什么，蓝玫瑰类型的情侣吗？”
　　下一秒他惊呼出声:盛醉将花束放在一旁，急不可耐地撩起衣服去亲他小腹，在昨夜留下吻痕的地方流连忘返，加重痕迹。
　　“花就这样放吗？会不会枯萎得很快？”盛醉抬起头注视他的眼睛，唇边还有水光。
　　俞央拍拍他的脸：“待会拍几张照片，拍完把玫瑰抽出来泡在水里，里面的满天星和薰衣草可以做成干花。”
　　盛醉嘟着嘴，“剩下的东西不要了吗？”
　　“嗯…”俞央用双手环住他脖颈，“水晶之类的装饰可以撤下来，哪天钻好孔再给你做条项链。”
　　“再？”
　　“之前材料有剩余，给你编了根手链，不过今天太紧张，不小心忘在学校了，下午再给你戴上——这束花从头到尾可都是我自己设计的，是不是很厉害？只是可惜，应该拍个制作过程vlog，b站好久没更新了，大家都在催。”
　　盛醉双手覆到他手背上，让俞央将自己的脖颈圈得更紧：“很美。”
　　不知道是说玫瑰还是说人。
　　“我们栖择怎么这么厉害啊，我的小设计师？”
　　俞央红着耳朵挪开视线，“别这么叫…”
　　盛醉又吻他一下，“好好好，不逗你了，我们去给花拍照吧。”
　　“好。”
　　盛醉指挥俞央捧花听指令做出各种可爱的姿势。咔擦咔擦的拍照声不断响起。
　　“拍几张合照吧？”
　　“3-2-1——耶!”
　　“哥哥，我想用用这些材料，反正你都要扔不是嘛？”
　　“可以啊。”
　　蓝玫瑰插在水晶花瓶里，底下泡着营养液。满天星和薰衣草被压进书本里。月光石和草莓晶、白水晶则被挑拣出来放在小盒子中。
　　盛醉笑眯眯地看他，“把衣服脱了。”
　　“你要干嘛？”俞央不安地瑟缩一下。“我身上没几块好皮了…暂时放过我吧…”
　　“不弄你，就是给你装饰一下。”
　　“好吧。”
　　俞央无法拒绝那双亮晶晶的丹凤眼，只得听话脱掉上衣，眼神乱飘，不敢与盛醉的目光相拥。
　　“觉得不好意思的话就闭眼。”
　　蓝色丝带很长，蝴蝶结被拆开，盛醉用手压平褶皱，往俞央身上招呼，将丝带围在他腰间，在肚脐位置重新打好蝴蝶结。
　　白色的透明编织绳缠绕在脖颈，流苏如同烛泪滴落在身上。绳子和丝带为了美观表面雕刻花纹，坑坑洼洼地，按在身上并不好受。
　　可俞央什么都没说，只是纵容地看着盛醉，任他瞎折腾。
　　“我想把你的手腕绑起来。”盛醉一改认识之初的绿茶样，以前征求同意的话“可不可以…”变成了“我想…”。
　　倘若俞央拒绝，他便可怜巴巴地盯着俞央的眼睛不说话，让俞央一次次心软退步。
　　“绑吧。”
　　编织绳从脖颈绕到腋下，于胸前交叉，把胸前两抹红晕捆在中间，又在腰上绕了几圈，顺着爬上手臂，直到手腕。
　　“我想看你叼一枝花。”盛醉再次提出无厘头的要求。
　　“给我吧。”
　　蓝玫瑰梗上还沾着水。水珠沾上俞央脸颊，又顺着流下来。
　　“我想蒙住你的眼睛。”
　　俞央点头，因为咬着玫瑰，所以有些口齿不清:“不够用的话蓝丝带有新的，在卧室抽屉里。”
　　“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不会拒绝？”盛醉眸色幽深。
　　“也不是，杀人放火就不行，违法犯罪的事也不行。”
　　“好喜欢你呀。”盛醉竖起手机，镜头正对着俞央。
　　“想给你拍照，拍完我自己看，想拍很多张，可以配合我做动作吗？”
　　“好。”
　　“现在你是寒冬里的一个旅客，这些丝带是缠绕你的严冬，你挣扎，却被束缚得死死的。”盛醉在俞央耳边低语，单手将他手腕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好好看镜头，我亲爱的模特。”
　　每拍好一张，盛醉便引导他更换姿势。第一张照片里他掐着俞央下巴吻上他侧脸，第二张照片里他咬住了俞央唇边的花瓣。
　　看起来就像隔着花瓣接吻。
　　“现在你是监狱里被审讯的罪犯，罪名是爱。”
　　第三张照片里，蓝玫瑰位于俞央被束缚的双手之间。
　　第五张大同小异。
　　第六张，剩下所有丝带被团成一团塞到俞央嘴里，掌印留在身上显得十分色情；另一边还是软软的，皮肤白净。
　　左边右边，像两个人的身体拼接在一起。
　　“唔!唔唔唔唔唔!”
　　俞央小幅度挣扎起来，盛醉立刻松手。
　　“对不起，我是不是玩过头了？弄疼你了？”
　　俞央摇头，“就是有点被你吓到。赶紧给我解开，耽搁挺久了，有点饿。下午还有课呢。”
　　纵然诸多不情愿，盛醉依然听话照做，看起来意犹未尽。
　　俞央脸色发红：“你从哪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看到你自然就会了。不喜欢吗？”
　　俞央说不知道，“有一点害怕。刚才那种状态下，要是你兽性大发想做什么，我既无法挣扎也没法呼救——我当然相信你不会不顾我意愿行动，但这种感觉，就是…觉得奇怪。”
　　“好，我下次会注意的，别怕。”盛醉给了俞央一个爱的抱抱，给他顺毛。“我去收拾一下，米线已经煮好了，不过嘛…它们现在应该从完整的米线变成断掉的米线了。”
　　俞央噗一声笑，“没关系，能吃就好。”

第26章 虚惊一场
　　“听说这周咱们要出去踏春，诶择哥——”俞央后桌远远朝他招手，“你刚从办公室出来？听说这件事了吗？”
　　盛醉一只手揽住俞央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搂在怀里。“我也是从办公室出来的，我怎么没听到？”
　　他笑容里十分有九分是示威。
　　俞央觉着好笑，借衣服的遮掩悄悄牵他的手。“没听易老师说，如果真的要去踏春，到时间了自然会接到通知，现在着急也没用。”
　　“中午想吃什么？”盛醉蹲在他课桌边仰头问话，一副“快理理我”的表情。俞央揉揉他脑袋，“不是说好吃干锅鸡么？真不记得还是故意的？”
　　盛醉嘟囔，“故意的。想得到你的注意力，不想你跟别人说话，也不想你看别人。”
　　“没有别人。”
　　“有别人也没关系…锁起来就好了…”
　　俞央看不见盛醉的表情，随口附和道，“好好好，锁起来锁起来！别没有安全感啦。你想出去玩吗？如果踏春的消息是真的，外出路上应该会看到很多花吧，还有干净的小溪，说不定还能抓螃蟹。小时候我爸——”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不说话了。低头专注地观赏大理石地砖，嘴唇还张着，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再没人教他抓螃蟹了。
　　随着年岁增长，抓螃蟹的游戏还没玩够，却已经变得不合时宜。
　　按理说他不应该觉得难过，就算父母感情好、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也不可能再在踏春的路上，看见干净的溪水就停下来，挽起裤腿往水里走，搬开溪水中长满青苔的石块，伸手从石板下逮出一只大张着蟹钳意图震慑敌人的小螃蟹来。
　　“那你教我呀，我抓到的东西都给你，请俞老师不吝赐教？”盛醉读出了他的未尽之音，轻描淡写把这页翻篇，打断他的愁绪。
　　俞央惊讶，“你会喜欢这个？我以为你是那种坐在温室里看花都不愿意伸手摸的类型。”
　　盛醉委屈巴巴地眨眼，“怎么会这么想我？”
　　“因为你看起来很贵…你更适合穿上西装坐在钢琴旁，聚光灯全部照在你身上。”俞央一边说一边比划，眼睛亮亮的，叫盛醉看得入迷。
　　盛醉理直气壮，双手抱胸，右手食指在俞央面前挥来挥去。
　　“我一个人的话…确实不会下水。不过如果是跟你一起，当然可以试试。”
　　俞央被他逗乐，“情话信手拈啊，跟谁学的，这么会撩？”
　　“没谁，情绪的自然流露，感动了？”
　　“不敢动不敢动——说起来，算算日子这学期的第一门考试也该到了，踏春的活动估计会安排在考试之后。怎么样，有多少把握超过我？”
　　俞央凑到盛醉面前，同他鼻尖抵着鼻尖。盛醉不自然地挪开视线，咳嗽一声清清嗓子，道，“定当全力以赴，不负厚爱！希望我考来超过你？第一的王座坐腻了？”
　　“第一怎么可能当腻，只是希望你考个好成绩，最好咱俩一个第一一个第二。啧啧…这样又帅又优秀的男孩，竟然是我男朋友!”俞央拍拍胸脯，“到时候肯定有很多人前来瞻仰!”
　　他像一只翘尾巴的花孔雀，不吝啬用最完备的词汇夸赞自己的伴侣。
　　俞央此人，自己取得再高的成就都不觉得满足，却把身边人桩桩件件的小事牢牢记在心里，诚心称赞、诚心感到骄傲。
　　自家小孩初长成。俞央看看盛醉，满意得直点头。
　　“我保证，我一定会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你的名字旁边!我要跟你一起做学霸情侣!”
　　盛醉话说得十分肯定，眼里闪烁着光晕，光晕跳动着跳动着，就演变成更俞央震耳欲聋的心跳。
　　完了，这个人，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真是…太叫人喜欢了!
　　果真如俞央所料，老易一到教室就宣布了周四周五举行第一次月考的消息。在同学们的哀嚎声中，他竖起手指示意大家安静，正式公布了下周的踏春活动。
　　活动用时两天，按班级分配大巴车，每辆车配三位随队老师。周一早上出发，在外住一晚，周二晚才回学校。
　　“周末大家收拾好行李，记得带饮用水水和防蚊虫喷剂，常备药品学校医疗队会提前备好。周一周二允许穿私服，都打扮起来吧，漂漂亮亮出门！可以携带电子产品，注意保管自己的个人财产！”
　　靠窗一位同学打趣道，“这些话应该等周五考完试说，现在讲这些谁能静下心考试啊？”
　　“是这个道理，我想着提早告诉你们，能让你们以更好的精气神对待考试嘛!”
　　月考临近，教室的氛围朝夕巨变。往日在走廊上打羽毛球的人消失了，教室后方储物柜上的篮球也被收进柜子。下课冲出去放松的人少了，晚自习结束后去操场跑步锻炼身体的人却多起来。
　　他们是天才，更是普通人。天才是外界赋予他们的荣耀，内里的知识基础却是自己脚踏实地一分一毫打出来的，是一笔一划在草稿纸上算出来的，更是从老师的板书中提取出来的。
　　他们胜不骄败不馁，尽最大的努力，抱最大的希望，拿最好的成绩。这就是这学校的“天才”，他们付出了远比其他同龄人更多的努力。
　　年级第一的俞央也一样手普通人。先是普通人，在挫折与磨难中积累经验，问老师问同学、增加课外学习量，一点点积累下来才成长为永远的年级第一。
　　考试临近，俞央拖家带口，心里顾念着盛醉，又怕公开恋情后老师盯得更严，压力不减反增，自习时间常常不在教室。
　　盛醉看见他跟老师耳语了什么，便抱着书和板凳消失在门外。盛醉本想跟上去看看情况却被老师制止:
　　“盛醉同学，你刚来可能不知道，那孩子看上去沉稳自信，其实对自己的要求比谁都高。考试前的几节自习课他都会自己找个没人地方复习。他…大概需要一些独处空间来放松、来保证自己的学习效率。可能不希望被人打扰。你们是好朋友吗？别怪他没告诉你。”
　　“他说他要找个地方自己学习？”盛醉脸色阴沉，像暴雨来临前的黑天。
　　这都是些什么鬼话，谁不知道俞央就算在运动场也能找个角落窝着安静学习？教室吵是吵了点，三俩成群小声讨论题目的人比比皆是。
　　可这些不该是俞央离开的理由。他从来不会受影响。
　　盛醉做作地捂着肚子，为难道，“不好意思啊老师，吃坏肚子了，想去趟卫生间。”
　　盛醉找借口溜出来，揣着手机藏到消防通道，躲在厚重的大门后，避开监控掏出手机，查看俞央的定位。
　　很奇怪，红点和他所在的位置基本重合。难道…在楼上还是楼下？
　　盛醉脑子转得飞快，脑海中莫名出现了那晚天台上衣诀翻飞的人影。他越想越焦急，三步并作两步往楼顶跑去。
　　消防通道里空气稀薄，就算是白天，楼梯间也是黑黝黝的，只有头顶上白炽灯微弱的光芒投射在地面上。
　　教室在三楼，教学楼有九层高。从七楼开始，楼梯越往上越窄，光却越来越亮，大概是因为天台的门被人打开，日光争先恐后照进来。
　　盛醉气喘吁吁跑上顶楼，气还没喘匀，就被眼前的景象震在原地。
　　无他，眼前的场景几乎是他意图殉情那晚的翻版。
　　少年单薄的肩、风吹起衣摆露出的细腰、张开的双臂…
　　盛醉几乎腿软的站不住了。
　　盛醉，盛敬宁，你他妈给老子冷静下来，拿出手机，很好，快点，按下电击按钮，在他失去行动力那个瞬间把他紧紧抱到怀里。
　　再也不放开。不要让他离开你的视线，不要让他独自行动，不要给他自由，不要给他私人空间。
　　用绳索捆住他，用金锁锁住他。
　　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手指悬在电击按钮之上。
　　“你怎么来啦？”俞央转身朝盛醉走来。
　　好像，用不上了。
　　“心情不好么？怎么到这里来了？”
　　盛醉大跨步上前，一把抱住俞央，手臂像蟒蛇一般有力，缠绕不放。
　　“腰要断啦…是不开心了吗？”俞央忍着疼痛问。
　　“为什么又不告诉我？你一个人上来干什么？我才几分钟没看着就又想死吗？要抛下我吗？天台很危险知不知道!你他妈准备什么时候回教室？我有没有说过如果有事离开要留纸条让我知道!你一言不发走了是什么意思？从前我不在就算了，现在，今天…我不追上来你就不会说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多害怕!”
　　“不是，你冷静点，我慢慢跟你说…”俞央被他一连六问的连珠炮打得措手不及。盛醉越抱越紧，完全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就这样说!想死我成全你！”他语气忽然柔了下来，暧昧地摩挲俞央喉结，温柔道，“要不然…把你勒死在我怀里好了，省得我每天都要担心…”
　　俞央艰难喘息着，“我没有想寻死…咳咳，原本没打算到天台上来，咳，今天发现门竟然一直没锁，咳咳咳，打算考察考察环境就带你来的…你先，放手，放，放一放…”
　　他在盛醉怀里努力伸长脖颈，试图汲取新鲜空气。盛醉抱他抱得太紧，他整张脸都贴在盛醉胸前，口鼻被掩住呼吸不上来，脸涨得通红。
　　空气骤然流通，俞央还没来得及长舒一口气，便感到自己的脖子卡在盛醉肩头，被硬邦邦的骨头压住阻塞气管，求生欲使他剧烈挣扎起来。盛醉这才松了些力道，双手依旧握着他的腰，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
　　“把话说清楚。”盛醉表情冷漠，颤抖的声音却表明他此刻既后怕又恐惧着。
　　“有时我需要深入思考，周围的环境不能有任何声音。教室太吵，所以我会跑到顶楼来，蹲在消防通道里。这里有灯，还很少有人经过。”
　　“先前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我、跟着我过来，委屈你在这里吹冷风。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寻死的想法，你看——”
　　他朝天台角落的板凳撇撇嘴，“作业都在这儿呢，刚刚就是写累了，站起来放松放松。没想到还是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是我不好。不生气了好不好？”
　　“你骗我。你有话没说。”盛醉握着他的手腕，一只手依旧停留在腰间。
　　“脉搏测谎术，你不会控制心跳。脉搏不会说谎，你在紧张，你在骗我？还是想隐瞒什么？”
　　此刻盛醉展现出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攻击性，双目沉沉，两只眼睛锁死俞央，让他无路可退。
　　俞央眼神闪躲，不敢看他。
　　“我不信你没有骗我，你有事瞒着我，对不对？需要我想办法逼你开口是吗？”他将手移动到腰侧，俞央腰侧最为敏感，手上力道加重，几乎瞬息间便在他身上留下了指印，令俞央痛呼出声。“我原本不想逼你做任何事的。”
　　“我说我说，别捏了。我…我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不要我问一句你才答一句!”
　　盛醉此刻的模样凶狠极了，好像话本里走火入魔的修士。
　　“我们不是公开了嘛…没有完全公开，但他们都知道我们有对象了。万一考砸了，你考砸了或者我考砸了，班主任肯定会拿恋爱说事。万一…万一他们知道我们在谈恋爱、要我们分手怎么办？”
　　拥有软肋会让人变得脆弱，无法接受挫折，因为承担不了失去的痛苦。
　　“不信我？”盛醉柔了声气，双手捧起俞央的脸，啄他的唇瓣。
　　“我不会考砸，信我。你也不会考砸，我信你。就算我们考砸了，他要我们分手，搞地下情也可以。再说了，爱不是一个人变差堕落的理由。你本就是很好的人，一直在努力，一直没有松懈，你一定会取得好结果的。就算偶尔一两次出了意外也没关系。失败了就接受，下次做好就是了。不要怀疑自己，也不要怀疑我们的感情，请再多相信我、相信我们一点。”
　　“虽然这话不中听，但我还是要说。就算你真的退步了，我发誓，我会控制住对你的欲望，减少跟你亲密的次数和时间，直到把你拉起来。我一定不会让你摔倒泥里，反之，我要做你最坚硬的盾牌，将你和一切不安隔绝开。信我，好不好？”
　　他每说一句话就吻一下俞央的眼睛。问完也不着急得到回答，反而追着那两片红唇轻咬，带了种安抚的意味。
　　“我太不成熟了…”俞央懊恼，“我明明想自己处理好情绪再去找你的。可有时候我就是会变得悲观，在千万种可能中抓住最坏的那种，反复思考，越思考越难过。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哥哥，我明明比你年纪大，应该要好好照顾你的…结果…结果到头来什么被你揽过去了…我真是太没用了…”
　　盛醉继续吻他，“你不需要做我的哥哥，你是我的爱人，你不需要能够处理好一切。我很乐意你依靠我，这让我感到幸福。”
　　俞央伸手推他胸膛，连连摇头:“只有做好一切才不会被放弃…我父母离婚那天，我只考了第二名…如果那天我还是第一他们就不会走了。是因为我做得还不够好，是因为我让他们失望了…总有一天我也会让你失望的，你也会走的…我不希望那种事情发生，所以我一定要做好一切…”
　　盛醉难得看到俞央露出脆弱的一面。表层伪装掉落，露出内里最真实的，那个敏感的自我。
　　童年受到的伤害在他意识到伤害存在之前就已经重塑了他的思考方式和观念。盛醉觉得很难过。
　　“没有的事，哥哥，栖择，宝贝，老婆，”盛醉亲他的耳朵，亲他的脖子亲他的指节。“大道理我说不出来，但这些事真的不是你的错。抛下你是他们有眼无珠。”
　　“他们没有抛下我!”俞央大声反驳，“他们现在…也是爱我的…吧…”
　　盛醉顺着他的话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们栖择这么好，谁会不喜欢呢？”
　　“喜欢我，还会走吗？”
　　盛醉说：“我不知道…但是我来了。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永远可以相信我。如果某天我要离开你，你就揍我一顿，把我揍晕，把我关在卧室，不给我饭吃不给我水喝，直到我承诺不离开为止。”
　　“不行…那样对你不公平。你永远有离开的权利…只是…我可能会难过…不是，我没关系，如果哪天你想走的话，你可以走的，没关系的。”
　　盛醉紧抿着唇，“等我走了正好没人拦着你、好去死是么？我才不会给你伤害自己的机会！想让我离开？做梦吧！”
　　俞央听不进盛醉的话。他哼唧几声，揉揉眼睛，“脑袋痛…”
　　“我看看。”盛醉担忧地将手贴上去，“没发烧，别的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把我刚刚说的话都忘掉!”俞央懊恼，自己怎么不过脑子地说了这么多废话!
　　“嗯，”盛醉点头，“都忘了都忘了。让我在这里陪你吧。”
　　“可是你没带作业啊？”
　　“谁说的？”盛醉变戏法般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东西，一点点展开，竟然是一张数学卷子。
　　俞央:傻愣眨眼.jpg
　　盛醉将自己的试卷用硬质纸板夹好，将板凳推到俞央面前，让他用凳子。
　　圆珠笔的沙沙的声响在纸面。盛醉细细观察爱人的侧脸，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开始落笔计算。
　　夕阳西下，红光笼罩世界，静谧的校园里到处开着花。

第27章 争执
　　教室后方，一个不知被谁挂在监控器上的方形披萨外卖袋被当作篮筐，路过的人将七八张草稿纸团成一团，做出投篮姿势将纸团投入外卖袋。
　　“完美!一发命中!三分!”爱好体育的男生们吵吵闹闹，玩的不亦乐乎。
　　“下晚自习就可以回家啦哈哈哈哈好期待下周的活动!”
　　玩归玩闹归闹，现场编题瞧一瞧。
　　第一个“投篮”的男生一屁股坐在自己课桌上摇头晃脑:“已知抛物线的方程为y^2 = 2px，一条直线过焦点交抛物线于A、B两点，A点的坐标为(3/4，7/12)，求p的值？”
　　“先不论题目是否符合现实抛物线，就难度而言，这简直是幼儿园小朋友水平。你个菜鸡！”
　　坐在他右侧的女生发出鄙夷的嘘声。剩下的人鹦鹉学舌，格外积极地编起题来，不是太简单就是太难，一个比一个离谱。
　　男生们嬉笑着，推攘着，在“篮筐”下划拳，赢的人拥有优先投篮权。
　　“干什么干什么!下课就随便闹吗？”
　　老易神不知鬼不觉不知出现在前门，远望挂在监控器上的外卖袋，觉得好笑。
　　“你们…能想出这个办法，实在高明。但是——教室是练投篮的地方吗!还傻愣做什么？赶紧撤下来!”
　　无人动弹。少年们一个个嬉皮笑脸，打着哈哈走开了。
　　谁都不想当被第一枪打死的出头鸟，虽然他们自知理亏，把外卖袋当成篮筐投篮的做法不对，但在这样的场合里，若有人站出来将外卖袋取下，一定会成为众人因为被扰了兴致而怄气的枪靶。
　　见没人动弹，老易便搬了根凳子在监控下放着，眼看就要亲自动手。
　　“您放着我来。”俞央赶忙站到老易身边将人拦下。“敬宁，来帮帮我，扶一下凳子。”
　　“尽管吩咐，我的荣幸。但是千万要小心。”盛醉本就跟在俞央身后不远处，一听到他发话就立刻化身接受到主人指令的小狗，一个冲刺上前，一手扶凳子，一手高抬握住俞央腰肢。
　　老易站在他们身后弯着眼睛笑得慈祥，眼尾爬上皱纹。
　　“好孩子!”他拍拍俞央的背，“我不在教室的时候，你可要看住那群小崽子，今天闹这一出，不知道明天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不是有班长在吗？”
　　俞央微笑着，盛醉却从他眼睛里读出了不情愿。
　　“那小子做事想一出是一出，终究缺点魄力。唉…当初让你当班长的呼声最高，老师们、同学们都认可你，为什么不愿意呢？”
　　俞央出神片刻，浅笑道，“害怕完成不好、嫌担子太重、觉得麻烦…什么都可以。说难听点，就是不想承担责任。现在的班长不是做得挺好吗？”
　　老易轻叹一声，转身离开。
　　尿遁躲在教室外边看戏的同学一窝蜂涌进来，凑到俞央身边，好奇地问:“择哥，刚老易是不是骂我们了？”
　　“唉择哥你把它取下来干嘛，我们都没地方投篮了…”
　　“既然是择哥取下来的那待会要负责帮我们挂上去哦!”
　　……
　　好吵啊。
　　好奇无害的，无意中夹杂着恶意的，开玩笑的…
　　话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音量不大，却震得他有些头痛了。
　　俞央蹙起好看的眉，眉头向中间挤。不远处，班长如同画室里的石膏雕像站立不动，低头不敢看他，也不曾上前一步拨开喧闹的人群。
　　各式各样的目光、声音，如硕大的雨点般颗颗砸在他身上。
　　俞央觉得有点累。
　　“都散了吧…”/“大家这话说得可就太不够意思了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俞央侧头向盛醉看去。少年的侧脸棱角分明，下颌线清晰流畅。
　　“易老师叫人把外卖袋取下来，没人帮忙就算了。他替你们收拾好烂摊子还没人感谢？怎么，八竿子打不着的账也想往他头上算？可不是我多事，有些人，脑子里光是知识可不行，至少还得装点道德…和人品。”
　　盛醉挡在俞央身前，目光充满压迫感，令周围起哄的人低下脑袋。
　　“你们说是吧？”
　　盛醉用手指敲了敲俞央的手臂以示安抚，一边继续输出:“虽然我刚来不久，不是很懂学校的规矩，但我也知道松驰有度，教室就该有教室的样子。易老师哪句话说得不对？体育课少了你们的吗？下课不让打篮球了吗？晚自习拦你们不准你们去操场了吗？好像没有吧？”
　　他说的是你们。从始至终，他就只把俞央划到自己地盘里，别人都无所谓，滚的越远越好。
　　“嘿你这话说的，我们也没说什么啊…是吧择哥？”有人无力回怼，只好向俞央求助。“对啊，我们又没有怪择哥的意思…”
　　“没有怪他的意思？”盛醉轻蔑地笑出声来，“是没有还是不敢有？明明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几分钟前说的话，这么快就忘了？不敢承认？看到我们栖择成绩好就上赶着巴结，请他帮忙讲题的时候不见你这样阴阳怪气。又当又立卑鄙下流，两面三刀可算是被你们玩明白了啊。长见识，真是长见识了。”
　　盛醉啪啪啪鼓掌，目光冷冷的。
　　“没事了敬宁，别说了。”俞央扯着盛醉袖子将人拉到自己身边，附耳道，“你刚来，别因为这种事情坏了自己的人缘，不值得。”
　　人群中有人小声骂了句脏话，“就是不满意又怎么样？他明明可以放着不管，非要凑上去献殷勤…让老易自己取下来不就没那么多事了？”
　　盛醉面色越发阴沉，他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俞央头上，拨开人群走到说话人面前:“看来你不只智商0.1分情商为负，还不懂尊师重道的道理。自己做的事情，不是让老师处理就是等别人大发善心帮忙？”
　　校服上有茶香味，很好闻。俞央的脸被衣服盖住，他知道盛醉不想叫他看到自己与他们起冲突的场景，所以他只是把校服掀开一个边，把鼻子露在外面。
　　盛醉绕着那个男生转了一圈，疑惑道，“我看你这也没有残疾啊？手脚这不都好好的吗？还是说你的手脚只是摆设？”
　　俞央可以不在意，但他一定要追究到底。
　　“你!”
　　抱怨说闲话的男孩涨红了脸，看上去被气得不轻。
　　男孩在盛醉那里讨不到好处，转头求助俞央，“择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是他故意曲解我的话…”
　　俞央打断他，“行了，看热闹的都散了吧，你先回位置上好好学习。他说的话是难听，但我不觉得他哪句说错了。自己认真想想吧，以后进了社会没人再帮你处理烂摊子。”
　　众人头一次见到学神俞栖择不礼貌地打断别人说话，当即吓了一跳。有人凑上去担心地问他是不是真生气了，俞央摆摆手，又说了一句没事。
　　“他这叫龙井绿茶！真是卑鄙！装什么呢！”盛醉冷笑。俞央安抚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出气。好敬宁，不跟别人生气啊。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没什么好说的。下次别为我出头啦…学校里有一些成绩好但特别喜欢打架的校霸级人物。再遇到这种事让我自己处理就好，别把你牵连进来。万一他想报复你…”
　　盛醉无所谓道：“我又不怕，打架还没人赢过我。你信不信？”
　　俞央把校服还给他。“我信。但是总有受伤的可能吧？”
　　“好的吧…”
　　他知道俞央好意，被得了关心还卖乖，同俞央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申请今天多加一分钟的吻。
　　“你不想当班长吗？”盛醉问。
　　“不是不想当，是不想负责任。”俞央长叹一声，“大概是受他人影响吧。我可以挑一部分告诉你。苏淮那孩子，你还记得吗？”
　　盛醉回忆道，“经常给你打电话那个？”
　　“对。他以前当过班长…那时候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况很严重，对我也有些影响。”
　　闻言盛醉不满起来：“他怎么那么多负面情绪？你少跟他接触，免得被传染。我怀疑你的负面思想都是他间接造成的。”
　　“不，正好相反。也许他是被我影响了，我对不起他…他以前是个很活泼可爱的小孩…”俞央面露愧色。
　　“别想了，都过去了。你们两个都没有错，错的是让你们产生坏心情的那些人。”
　　盛醉牵着他走到教室外，抬头仰望夜空。
　　俞央对着夜空感叹：“很干净的天。幸好学校在郊区，不然夜晚的光污染一定会挡住这些星星吧。”
　　“嗯。”
　　俞央指向夜空中某簇星星说：“你看那边w形的星星，那是仙后座。”
　　盛醉将手拍得啪啪作响，“哥哥懂的真多。”
　　俞央摇头，“哪里哪啊？我只记得这一个了。之前假期无聊，在图书馆写作业写累了，顺手抽出来一本星图，很多都忘了，现在只记得仙后座，特征鲜明，想忘也忘不了。”
　　盛醉绕到他后方搂着他，“你要是喜欢，我回去也背几个星座。下周我们溜出去看星星吧，到时候指给你看。”
　　有来有往，说过的话句句不落地。被人爱着原来是这种感觉，新奇又舒服。
　　俞央笑道，“我原本想说'现在哪有这么多时间看星图'。不过这种话太扫兴…不如这样，我们去借，或者买一本星图，晚上出去看星星的时候带上？很方便。”
　　走廊上空荡荡的，其他同学大概是觉得尴尬，或是心里愧疚，没人再往他们面前凑。
　　八班恰好位于B区拐角，现在淋浴在澄净月色中的，竟只有他们俩人。盛醉后侧一步单膝跪下，右手托起俞央的手，在他手背上吻了一下，又吻了吻那枚情侣戒指。
　　校服拉链在盛醉胸前摇动，由于下蹲的姿势，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宽大的校服遮不住白色里衣，颈间另一枚戒指时隐时现。
　　“都听你的，哥哥。”

第28章 堕
　　周一是个艳阳天，五颜六色的行李箱将圆形大厅堆满，一眼望去堆得圆柱下方满满的，就像蜂巢。学生们坐在教室里躁候广播指令，兴奋得不停交谈。
　　“什么时候才轮到我们!五班下去这么久还没结束吗？”
　　兴奋、期待、埋怨…所有情绪，都在广播响起的那一刻同化为名为快乐与自由的青春情感。
　　“通知，请同级六班至十班的同学立即到校门处集合。请听从老师指令，依次上车!”
　　“卧槽终于到咱们了!”
　　“是啊是啊!我下了电影待会一起看啊!”
　　“新出的小说你看了吗!我带了实体书，可以借给你!”
　　“薯片薯片，需要的吱声啊!”
　　“我有泡面!来来来来吃干脆面!”
　　“我!我带了最新出版的试题调研!”
　　“切，那本我早写完了!”
　　……
　　这什么小学生春游场面。
　　俞央看得发笑。
　　盛醉瞧见他似笑非笑的表情，立刻猜到俞央的心里话。“要是再拉着手…就更像小学生春游了。要跟我牵手吗？”
　　“好。”
　　俞央将手放进他掌心，把校服袖子薅下来遮住他们偷偷摸摸的动作。盛醉用把玩玉器的手法抚摸他，另一只手伸过来盖在他手背上，却依旧觉得不够亲密，垫在下方的手掌顺着俞央手指的位置调整，逆时针旋转四分之一，与他五指交叠，手指往旁边错开些，向下扣，深深陷进指缝里，变为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俞央问:“听歌吗？”
　　“听。”盛醉接过耳机，“古典乐？”
　　俞央一个响指，“bingo!小提琴和钢琴的经典搭配。”
　　盛醉手指绞着耳机线，“蓝牙耳机不是更方便么？怎么不用？”
　　“有线耳机给人带来一种'连接感'，共享耳机的人与自己被线连接在一起。我很喜欢。”
　　说完俞央又摸出一副无线耳机递给盛醉，“要用蓝牙的吗？”
　　盛醉接过耳机放回原处，“有线耳机就很好，我也喜欢。”
　　两人耳畔缠绕着相同的旋律。不知道是谁先过线、向另一个人靠近，渐渐的，手臂便粘粘在一起了。手心的温暖互相传递，不一会儿便觉出湿润，如同地底深处染上潮湿水雾的泥土，却万分温暖。好像人世间关于“爱”的温度都握在这只手里了。
　　周遭吵闹，俞央将身体往窗户那边挪了挪，试图拉开俩人之间的距离，欲盖弥彰地用书本挡着手臂。
　　盛醉眼里泛着水花，“我见不得光？”
　　俞央用食指碰碰脸颊，内疚地低头。“不是的，被看到的话…会觉得不好意思。”
　　盛醉跟着伸手戳他的脸，“我没意见，你的反应太可爱，所以想逗你玩玩——第一次月考成绩快出了吧？要不要赌一赌谁是第一？”
　　俞央兴致盎然，“好啊，赌什么？”
　　“赌一个愿望。在不犯法且满足公序良俗的基础上。”
　　俞央欣然应允：“我赌我是第一。”
　　盛醉浅笑，“我赌第一是我。平分的情况怎么算？愿望作废还是互相实现？”
　　“互相实现吧，并列第一这种大喜事，我们都该获得奖励。”
　　赌约成立。俞央将头靠在玻璃窗上，目不转睛地注视外面一闪而过的风景。
　　当走出校门来到外面的世界，从踏出校门的那一刻起，春天才真正降临。
　　河边柳树抽出新芽；白色、粉色、淡绿色…说不出名字的花争奇斗艳，空气里满是清爽香甜的气息；连外出的人们也被激起好胜心，男孩们衬衣直筒裤搭配棒球外套、嘻哈风帽子；女孩们亭亭玉立，丝带飘扬。
　　大巴驶出聚集在学校周围的商业圈，往更偏远、更山清水秀的地方去。轮胎下的马路逐渐变得坎坷不平起来。人的踪迹少了，自然的痕迹便强势冲入视野。
　　盛醉伸手护在俞央太阳穴旁。“别靠窗了，小心头磕着碰着。想睡觉就靠在我肩上。在发呆吗？”
　　“啊？啊。在想事情。”俞央转头与盛醉对视，指了指窗外的景色。
　　“看到鲜活的绿色就想起了老家。应该就是最近这段时间吧，住在那一块的人家户都要拆迁，下次回去就看不到干净的小溪、广阔的稻田、油菜花了。就连小时候的玩伴也被分在不同区域，很难见面。”
　　盛醉仍是笑盈盈的样子，笑容中装满安慰。“那里一定很美吧，让我们栖择记了这么久、承载了你童年的地方，我好想去看看。”
　　“空下来就带你去。如果那时还没拆迁，我给你烤韭菜烤萝卜吃。”
　　他们这方小天地格外宁静，外头闹外头的，他们嘴唇贴着耳朵窃窃私语。见俞央不说话，盛醉开口打破沉寂的氛围。
　　他直觉，如果一直不说话，俞央会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忧郁情绪里。
　　“其实我有过这样的想法，希望自己一生都在一趟列车上度过。外面的风景永远在改变，当我发现了合我心意的地方，列车就停下。我会在那里待一段时间，直到习惯周围的景色、再次离开。”
　　“好巧!”俞央惊叹，“我的想法和你的一模一样!尤其是每次外出时，像现在这样坐在大巴里也好，在高铁上、小轿车上也罢。不知道原因，只是无端希望眼下的旅程不要结束，可以一直延续到生命尽头。”
　　“可是做不到。”盛醉叹道。
　　“是的，可是做不到。”
　　“但你可以这样想，”盛醉托着下巴，一只手在空中比划。
　　“或者说你有没有想过，列车的形象其实可以外化为人。你分得清吗，不想结束的是旅程还是此刻陪在身边的人？是想不停欣赏风景，还是希望存在这样一趟列车，存在这样一个人，他永远在你身旁，一旦你回头就能确认他的存在？”
　　“都想过，后者比前者重要多了。你是想问我有没有想象过永远？可在我看来，'永远'这件事的存在性无法证实，因为它需要接受漫长的时间的检验。人人都在说永远，可是临近终点，大家总会先后离开。”
　　“正因为时间漫长，所以也无法证伪不是吗？”
　　俞央摇头，“我不知道。”
　　“择哥，你俩偷偷说什么悄悄话呢!”学委叶常姝从俩人身后探出头来，这个长相可爱的女孩眼里充满八卦的气息。
　　“你俩不对劲，老易刚才宣布出成绩了，你们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我严重怀疑，你们…是那种关系!”
　　“出成绩了？”俩人同时开口。俞央问，“成绩表在你那里吗？”
　　“没呢，老易顺手递给班长了，现在后座围了一堆人要看成绩，挤都挤不进去。”
　　“我们待会过去看，谢谢你提醒。”
　　“不用谢!话说，这次咱们班好像有两个年级第一!”学委瞪大双眼，“是谁势头这么猛？难道是咱们万年老二叠幸运buff了？献祭魔神了？到底是谁啊啊啊急死了!不行，我得过去看看，你俩继续，继续，嘿嘿，回见~”
　　“这么巧？”俞央勾着唇角，“看来我们都赢了一个愿望呢。”
　　盛醉也不觉得惊讶，“我们真是天生一对。”
　　此时叶常姝清脆的声音远远响起，大巴车内哄闹声到处都是。
　　“择哥!是新同学!新同学跟你并列第一!”
　　老易径直走到俩人座位边站定，在盛醉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好小子!不错!不错!俞栖择同学也保持得很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啊!”
　　老易大笑着，洪亮的笑声几乎要撞破车窗往外去，恨不得立刻返校跑进广播室里宣告这个喜讯，喊得让全校师生都知道。
　　俞央伸手拦他，“您轻点，别把人拍坏了。”
　　长途旅程在前来向学霸取经的同学们的询问、对盛醉从前学校的八卦中度过。车辆驶入山谷，在一条干净流淌的小溪边停下。
　　学生两人一组，哼哧哼哧把搭建帐篷的材料扛下车，将框架固定好，艰难搭建帐篷。搭建完成后把行李丢在里面，接着一窝蜂拥到溪边，坐在岩石上，将脚伸进溪水中逗弄受惊的鱼虾。
　　也有人直接踢掉鞋子走进水里，小心避开长着青苔的石头，双手成掌，试图徒手捉鱼。溪中鱼行动自如，并无笼中困兽的窘迫，颇有一番“皆若空游无所依”的滋味。
　　俞央和盛醉离开大部队顺流而上。在溪流转向的地方有一棵从斜旁伸出枝干的大树，彻底隔绝了其他人看向这里的目光，真可谓是“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盛醉美滋滋铺好野餐布，拉着俞央坐下，迫不及待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啄。吻了一阵，手掌与手掌触碰的下一个瞬间，盛醉顺着他手腕向上摸，来到肩膀，轻轻一推，让人顺着力道躺下。另一只手熟练地护住后脑勺，随即一个翻身压在俞央身上，眼里翻滚着情欲。
　　“让我亲一下，栖择宝贝。”
　　“在外面…晚上回帐篷亲。”俞央伸手捂住他的嘴，却没有挣扎。
　　“只要你不出声，不会有人来的。让我亲一下吧，就一下，亲一下吧，求你了哥哥。”
　　俞央别过头不理他，以此来表达不满。但他没法拒绝盛醉。
　　俞央妥协道，“只能亲一下。”
　　四瓣柔软的唇将要相贴，盛醉放大的脸出现在俞央面前，深棕色的眼睛里盛满俞央的身影，视线如有实质一般将他尽数笼罩。
　　原来他接吻的时候竟然从未闭过眼吗？是一直看着他吗？接吻动情的时候还好看吗？盛醉喜欢吗？
　　“在想什么，不准走神。”盛醉用力捏住他的下巴，将他脸部固定，仔细端详着，重重地吻了上去。
　　不远处，同班的人发现他们离队，一边找人一边喊:“择哥——盛醉同学——你们在哪里？”
　　声音越来越近，盛醉依旧紧扣着俞央，唇瓣不曾与他的分离片刻。
　　听到踢动石块的声音了。草叶与衣服摩挲的声音响在耳畔愈来愈近。俞央肢体僵硬，想挣扎又怕伤到盛醉，只好退而求其次将手抵在盛醉胸前，用力推攘。
　　怎奈盛醉扣牢了他的后脑勺，捏着下巴的手也极其用力，像是在不满。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们将要绕过那棵树、看到这边的情景了。俞央暗道“抱歉”，牙齿收了半分力咬在盛醉探入他口腔的舌上。趁他愣神时往旁一滚，迅速起身，装作无事发生。
　　叶常姝愤愤不平道，“好啊!原来你们躲在这里潇洒，我们却要独自承受来自其它班的同学的质询!”
　　俞央上前询问情况，盛醉一脸被人打扰的不耐，抿着唇直勾勾盯着俞央离去的背影。
　　“有什么事吗？”
　　“两件事。第一，别班同学好奇咱们班杀出的黑马是怎么回事。第二，”学委脸色变幻莫测，眉毛抽动，“择哥，你最好马上给你对象发个消息报备。”
　　俞央:？
　　“有人要跟你表白。”叶常姝一脸便秘的表情。俞央从她眼里看出了意图力挽狂澜却无用的苦楚、雪崩于顶的迷茫、还有…痛苦。
　　为什么会有痛苦呢？
　　他不知道。
　　“人大概还有一分钟就来了，是我们这层文科班的男生。可能有点冒犯，但我还是想说，如果我猜错了，你跟盛醉同学不是我想的那种关系、你其实是异性恋，那…你拒绝他的时候可不可以委婉一些，尽量不要伤害到他？”
　　“我对同性恋没有偏见，你猜得没错。”俞央面无异色，说话的语气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一样自然。“你喜欢他？”
　　这混乱的三角关系。
　　叶常姝面色复杂，“我…啊，他来了。”
　　人群自发向两侧分开，一个戴着黑框眼睛、一头淡棕色卷毛的男孩走到俞央面前，脸红得快要滴血，双手握拳垂在身体两侧，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喧闹看戏的人群骤然安静，盛醉沉着脸走到俞央身边。
　　“你为什么…”男孩声音发哑，大概是太紧张了，连声带都绷得紧紧的。
　　俞央没听清，“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继续追我了？”男孩鼓足勇气抬头，眼里攒满泪水，要落不落的，看起来委屈极了。
　　俞央:？
　　盛醉:？!
　　其他吃瓜群众:!!!!!!!!(竖起耳朵，悄声靠近，瞪大眼睛)
　　“同学请等一下，你是谁？你说我追你是什么意思？我有对象，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俞央后颈发凉，余光瞥见盛醉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善的目光宛如刀子落在对面男孩身上。
　　糟糕，以盛醉的性子…回去要怎么做才能哄好人啊…
　　俞央语速飞快，“你好好想想呢是不是你误会了什么听到谣言了我真的不认识你，真的，我很喜欢我对象。”
　　在众人目光的洗礼下，他不好意思去牵盛醉的手，只能时不时朝旁边看一眼，暗自祈祷盛醉还能维持理智，让他把事情理清楚。
　　“就是你!八班俞栖择!上学期刚开学的时候你给我递了封粉色的情书，情书上写着你喜欢我、想跟我在一起!当时我…不了解同性恋，不知道怎么回应，收到你的情书后我马上去查资料了。”
　　“你总是那么优秀，成绩拔尖，长相也是我喜欢的类型。如果你是女孩子，我一定会立刻答应你!可你不是!”
　　男孩抽泣一声，“等我说服自己之后，我不可避免地因为你的耀眼而感到自卑，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好、配不上你。于是我拼命刷题，熬夜背知识点，暗自发誓，等我成为文科第一，我就回应你的告白、跟你在一起!”
　　他抹掉眼泪上前一步，大声质问:“结果他们告诉我你已经有对象了!你不喜欢我了吗？你不愿意继续追我了吗？你要对我始乱终弃吗？!”
　　布什戈门？
　　平地起惊雷。人群中爆发出激烈的讨论声，有人对着俞央指指点点，脸上露出鄙夷神色。
　　品格败坏的学神，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脚踩两只船，成绩好、长得好有什么用？
　　“败类!”“渣男!”“给他个解释!”
　　……
　　俞央听到了无数质问的声音。愤怒的，嘲笑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他不知道这些声音是否源于自己的臆想，还是真的有声音传到他耳畔。
　　好麻烦…
　　他想抱着盛醉，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想，只要一个拥抱就好。
　　“诸位，”盛醉站到俞央身边。
　　“诸位!”他提高音量。“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他握上俞央的手并与之十指相扣，缓慢而坚定地将他们交握的手高举过头顶，让众人看清楚。
　　“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我比你优秀比你好看比你高比你帅。他选择我而不是你，很难理解吗？”
　　“首先，俞栖择不是会主动给人写情书的类型。你对他产生这样的误解，看得出来你完全不了解他。就这样你还好意思说要跟他在一起？要么是你在这件事情上撒谎，要么，你们之间存在误会。”
　　“其次，就算他确实给你写过情书，如你所说喜欢过你。但你直到今天才决定回应，说明在这之前他还不是你男朋友。试想，一个单身的人，在另一个优质男的追求下，大为感动并顺理成章成为他的对象——这很合理对吧？对你，他没有半分道德上的责任。”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他的确喜欢过你。那又如何？你来晚了，被我抢先一步，这不是自作自受吗？”
　　盛醉条理清晰，一字一句地反驳:“还有，别往别人身上泼脏水，拿证据说话。你说有情书就有？那情书呢？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此情此景，盛醉再无顾忌，众目睽睽下将俞央圈入怀中，在他头发上落了个吻。深棕色的眸子与俞央浅色的眼睛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会保护你。”
　　他的眼睛会说话，里面溢出盛不下的爱意。
　　“我相信你。”
　　“我在你身边。”
　　“我爱你。”
　　“我陪你。”
　　“拿就拿!大家看好了!”男孩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封压得平平整整的信，拿在手里高高扬起，全方位展示给众人看。
　　人群中传来熟悉的惊呼声，俞央望去，看见叶常姝捂着脸蹲下，似乎是哭了。
　　那封信是她拜托自己转交的，当时它并没有说清楚里面写了什么，出于礼貌俞央没有多问，也没有擅自打开。
　　原来是情书。对未来对结果不自信的、青春期少女的无名情书。
　　“想起什么了吗？”盛醉将俞央从怀里放出来，手还搭在他后腰，意图用这种方式给予他力量。
　　“大家都散了吧，我们自己处理就好。”俞央理清了事情始末，试图驱散看热闹的人群。
　　“就在这里说!大家别走!”男孩目光缱眷又怨恨，“我怕你赖账。”
　　俞央叹了口气，“有没有可能，这是我替别人转交的？当时我并不清楚里面写了什么。”
　　“情书没有落款。你给的，不就是你写的？”男孩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滴滴答答落到地上。他将信纸从信封里取出来，递给俞央。
　　“我问过同学，他们说是你亲手放在我桌上的。如果是别人拜托你转交的，为什么会没有落款？这封情书明明就是你写给我的!”
　　俞央没有要接信的意思。“不是我写的，你让我看到内容的话，对写信的人很不尊重。”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蓝色圆珠笔。
　　“这样吧，我写几个字给你看，你来确认字迹是否与情书上的字迹吻合。至于这封信是谁让我转交的，既然她没有落款，我想，也许她是想亲自来找你。同时我希望你能站在她的角度思考问题，保护她的隐私。”
　　俞央一边说一边在手心写字:
　　永生顺遂，健康长乐。
　　“字迹不一样对吧？”俞央朝他微笑，道，“我想，信的主人还在等人群散开，找机会站到你面前亲自表白。我猜她还喜欢你。”
　　俞央向叶常姝投去一瞥。“好好珍惜爱你的人。”
　　观望到现在，盛醉已经明白了乌龙事件的起因经过。他毫不客气地对男孩说:“所以现在真相大白，你可以滚了吗？”
　　谁知小卷毛忽然情绪崩溃，双手抱头蹲下，又哭又笑泣不成声:“这算…什么啊？我说服自己爱上一个同性…你却告诉我这是个误会？那我…我要怎么办啊？我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决定跟你在一起…我控制不住自己啊…俞栖择，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你跟他分手吧，跟我在一起好不好？我会用一生去爱你，我已经习惯追逐你的脚步了啊…你不能这么残忍…是他，都是他!”
　　男孩激动地指着盛醉，“你让他走!让他走!”
　　“把手拿开。”俞央挡在盛醉身前，平生第一次冷脸看人，声音像淬了毒一样寒，“他不喜欢别人用手指着他。”
　　“哈哈…哈哈哈，你就这么喜欢他？”男孩神色癫狂，右移几步，来到岩石边。
　　盛醉挑了块宝地。小溪从这里下落，圆形坑洞被灌溉成一个清澈的水潭，溪水溢满而出，顺溪道继续向下流淌。
　　他们所在的地方位于一块凸起的巨大岩石之上，岩石下面就是深潭。此刻男孩正站在岩石边缘，似乎下一秒就会坠下去。
　　“让他离开，我们单独谈谈，不然我就跳下去。”卷毛男生的眼泪被风吹干，在脸上留下红色泪痕。
　　“如果我无法让你爱我，那我要让你成为亲手杀死我的罪犯!”男孩嘶吼着，又哭又喊。
　　别是最近压力大、学疯了吧…
　　“首先，你的死活与我们无关。拒绝道德绑架，拒绝男小三。其次，”盛醉面色不善，“我们都不知道潭水是深是浅。也许你并不想寻死，只是想威胁他，逼他跟你在一起；也许你真的认为如果无法跟俞栖择在一起，那不如去死——虽然我同意这个观点。”
　　“万一水浅，跳下去砸破脑袋却死不成，只会产生无穷无尽的痛苦。你知道躺在病床上，控制不住排泄，无法独自进食，身上脏了只能请护工帮忙洗。要是你本不想死，却不小心脚滑玩脱了，那时候后悔可没用啦。”
　　盛醉语气平淡，毫不在意。“要是水深——溺亡是现代人类最痛苦的死亡方式之一，你受得了吗？”
　　他露出一个轻蔑的笑，这种人不配当他盛醉的情敌;这种自我感动的英雄主义配不上他的俞栖择。
　　“俞栖择，你让他走!让他走啊!我真的会跳的!”男孩的吼声撕心裂肺，刺得俞央耳膜生疼。那吼声让他忽然想起苏淮，临近崩溃的声音与电话里苏淮的哭腔奇异般重合在了一起。
　　他心软了。
　　“敬宁，你去找老师，再把叶常姝叫来。想办法让其他看戏的人尽快离开，马上给消防打电话。我在这里等你。”
　　“我不——”
　　“乖乖，我不会放弃你，假装放弃也不会。我从不拿感情开玩笑，你知道的。”俞央向他保证。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一定不能受伤，注意安全，在你的安全之外，其它一切都无所谓。”盛醉深深看了俞央一眼，依言离开。
　　俞央向卷毛伸出手，“那边很危险，到我这里来。你看，他走了，我们坐下来谈谈好吗？你不想见见给你写情书的女孩吗？”
　　男孩压着嗓子嘶吼：“你就是想把我骗过去!然后把我扔在一边不管不问!我都为你变成同性恋了，我没法对女孩子产生兴趣了…都怨你，都怨你!你必须对我负责!”
　　“我没有不管你的意思。要是我不打算救你，我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留下来。还有，感情从来不分性别。我如果喜欢一个人，那一定是因为我被他吸引，爱上了他的方方面面，就连他的缺点我也觉得可爱，这跟他的性别没有关系。性别只能算人类的一种属性，而不是一段感情的决定性因素，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男生依旧狂躁，“我不懂!我不听!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会不会跟他分手、跟我在一起？”
　　卷毛的班主任和老易一起赶到，叶常姝脸色苍白，眼泪砸在地上立刻变成一朵透明的水花。盛醉冲在最前面，他看到为了与男孩好好沟通，俞央已经走到了岩石边缘。
　　仅仅几十步路的距离，此刻竟显得如此遥远。
　　“答应他，先答应他!”两位班主任扯着嗓子喊，山谷里传来空旷悠远的回声。
　　“不会。只要他没说结束，我就不会跟他分手。”俞央疲倦地按了按太阳穴，手臂猝不及防被人拉住。
　　好低的体温。好冰。
　　他只来得及朝盛醉望一眼，看见对方猩红的双目，向他伸出手，连滚带爬朝他跑来。
　　下一秒天旋地转，俞央眼前，湛蓝的天空和飘荡的白云与地平线交换了位置。
　　“那你就跟我一起死吧，”男孩如释重负，“既然你不爱我，那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哥哥!”/“阿连!”
　　“俞栖择同学!”/“江连同学!”
　　此刻俞央听不到、也看不到了。耳畔是嗡嗡的水声，水压之下他的耳朵几近失聪。
　　眼前漆黑一片。
　　哎呀，盛醉不会又要跟他殉情吧。
　　刚开始，他还有微弱的意识，能看到湖面上方光的轮廓。后来身体进一步下沉，大量的水钻进他的鼻子、耳朵、眼睛…最后的意识也渐渐模糊，抽离他的身体。
　　敬宁啊，我好想…拥抱你啊。

第29章 殉情
　　谭水清澈，能一眼望到底。重物砸落水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水里下坠的时间却格外漫长。
　　从岩石边缘向下望去，隐约可见两个人影交缠在一起。俞央正在奋力挣扎求生，那位叫“江连”的男孩却如海草一样缠上去，锢住他的双臂，让他失去自救能力，只能下沉。
　　“愣着干什么!接受过学校急救培训的同学立刻到下面集合，你!对就是你!去叫救援小组过来!”老易反应快，迅速将任务安排下去。
　　做完力所能及的事情，老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整颗心又高高悬起。“盛醉同学，你在做什么!赶快回来!”
　　大学生们哪里遇到过这种性命攸关的事，互相推攘、骚动着，一片慌乱。
　　“急救小组已经来了，你不要轻举妄动!”老易扯着嗓子喊，大步朝前走，试图阻止盛醉。
　　盛醉始终不曾回头，背对着老易扬了扬手，脱下外衣扔在一旁，随后毫不犹豫跳入水中。
　　“扑通”声响，水面冒出一串串细密的白色泡泡。
　　老易焦急地拍打手背，“哎呀瞎逞能!万一救不到人，还把自己搭进去!这都什么事啊!”
　　水面上的声音在水下听得并不真切。盛醉屏吸朝纠缠在一起的人影游去。俞央下落的过程在他脑海里一遍一遍慢速播放，一帧一帧缓慢前拨，宛如一场凌迟酷刑。
　　挥动手臂破开水流，脚掌用力摆动，盛醉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俞央身边。
　　俞央的脖颈被江连用手臂缠住，手指深陷入皮肤。他们在水里待的时间不久，却因为互相纠缠耗尽力气，体温急剧下降，氧气丧失。加上不小心吸入潭水，俩人几乎已经失去意识，江连的手却一直扼着俞央咽喉不放。
　　眼睛进水传来刺痛感。当盛醉终于握住俞央在水中迅速失温的冰冷手臂，把江连缠在俞央身上、扼住他脖颈的手扯开，终于将失而复得的人抱入怀中时，俞央紧闭的双眼，无意识微张的嘴唇，连同即使失去意识也依旧紧蹙的眉一并出现在他眼前。
　　眼前的少年如同一朵灰败凋落的花、黑白肖像画，没有灵魂，毫不鲜活，像躺在冰棺里的尸体。
　　盛醉讨厌这样的俞央。冷冰冰的，抱起来一点也不舒服，无论他怎么触碰怎么亲吻，对方都不会给他半点反应。
　　没时间多想，他单手环抱俞央上浮，面不带任何色情意味地吻向怀中人的嘴唇，将口中为数不多的氧气渡给他。
　　会没事的。盛醉想。
　　有事也没关系，只要他们葬在一起就好了。
　　“上来了上来了!”
　　“是盛醉和俞栖择!”
　　“江连呢？”
　　“还在下面!”
　　“快捞上来!”
　　岸边围满了人。盛醉选择性忽视大家打量的目光，将俞央的手臂搭在自己肩头往岸上走。
　　“来来来!放这里!平放!这位同学你先去换身衣服，剩下的交给我们吧!”
　　盛醉心情差到极点，语气不善。“别碰他，我自己来。”
　　俞央身下垫着干净的衣服，被平放在地。他面色苍白，嘴唇发紫，还没接触皮肤就能感受到那股漫出身体的寒气。
　　盛醉跪在俞央身边，用虎口卡着他下巴，让人侧头以引出口腔中残留的潭水。另一只手覆在额头，双手使力，让他头部后仰。接着用大拇指按住他下巴，另一只手捏着鼻子，含着氧气重重吻上去。五次人工呼吸后换为心肺复苏，双手交叠手臂伸直按压三十次，继续人工呼吸…
　　“同学？同学!他的脉搏和呼吸已经恢复了，应该再过一会就能醒来。你先休息一下，这是你们班主任拿过来的衣服，赶快披上，小心着凉!
　　“谢谢。”盛醉接过外套，毫不犹豫盖在俞央身上。
　　“我现在可以把他抱起来吗？”他问。
　　急救小组的成员为俞央进行了简要的身体检查，确认他身体并无大碍后点头，“可以的，辛苦你了。”
　　盛醉把俞央湿漉漉的外套脱下来，接着衣服遮掩剥去他的上衣，用干燥的外套紧紧裹住俞央，急救措施做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发抖。
　　老易走上前来，以为他是着凉了。“去帐篷里待着，换身衣服，等他醒了再让急救人员复查一次，看看需不需要去医院检查。”
　　盛醉点头，“好。”
　　老易问，“不走吗？”
　　“走不动啊，”盛醉苦笑，“被吓得腿软，这不是…手也在抖嘛。”
　　老易长叹一声，将自己的外套脱下盖在盛醉身上。“你也要注意身体，要是他醒来看到你你倒下了…你明白的吧。我去江连同学那边看看情况。”
　　班主任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几个头发染得乱七八糟的陌生人走进，将两人围困在中间。
　　“就是你抱着的那个小白脸脚踏两条船？果然一副狐狸精做派!”
　　领头的人带着无框眼镜，是几个人中唯一的黑头发。他披着一副文质彬彬的皮，说出口的话却与文静的外表极为不符。
　　“滚。”
　　盛醉虽处于下位，身上的气质却压过众人，令他们无端生出恐惧感。
　　“这件事本来就是误会，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做错过什么，反倒被那个脑残拖下水…但凡你长了脑子，就该找人问清楚真相。当然，如果你是单纯想挑事，等我把人送回去，一定奉陪到底。”
　　盛醉用看死人的目光注视着领头的眼镜男，“滚开，我不想在他面前动手。”
　　见他言之凿凿不似作假，围困他们的人派了个小跑腿出去打听。跑腿的人很快就回来，附耳对眼镜男说了几句话，叫他脸上浮现出既愤怒又尴尬的神情。
　　盛醉的目光黏在俞央身上，他头也不抬地问，“江连是你们班的？”
　　“是。”眼镜男答，“这件事是我们误会了，不好意思。”
　　“我不关心你们误不误会。”盛醉冷声道，“我只需要你们离开这里。好狗不挡道，滚开。”
　　他抄着俞央朝帐篷走去，只留给找事的人一个背影。
　　帐篷里，俞央头枕在盛醉膝上，紧蹙的眉毛被他一点点抹平。脖子上被江连掐出来的红痕一时半会消不下去，盛醉低头亲了亲他脖子上的伤，认真涂上碘伏。
　　湿衣服被人换下，温水擦拭身体，乌黑的嘴唇重新红润起来，看上去倒与平时睡熟的样子别无二致。
　　盛醉将手放在他脸上轻柔地抚摸，手指划过嘴唇、眼睛、鼻子、耳朵…按理来说，无论什么东西，只要看的时间久了，即使它再美丽再有趣，最终都逃不过被厌弃的结局。
　　对盛醉而言却不是这样的。他每看向俞央一次，就重新爱上他一回，爱意就更深一点。
　　微小的，或深刻或模糊的细节凑在一起，他再也无法与俞央分开。
　　盛醉目光温柔，指间残留的温度无一不昭示眼前人的生机，心跳强烈而有力。
　　他只是累了睡过去了，需要休息一会而已。
　　静静睡着的样子好乖，没有防备，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的视线范围内。盛醉的心静下来，手也不抖了。他垂眼揉捏俞央耳垂，如以往无数次那样，什么话也不说，安静等他醒来。
　　俞央在昏迷时做了很多梦。他的灵魂飘在天上，从上帝视角目睹盛醉为他一次次奔赴死亡。
　　第一次是天台，没有26楼那个平台，俩人一前一后砸到地面上，血肉模糊，骨髓血液和细胞组织与对方的融在一起。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们面对面拥抱，头朝下接吻。
　　第二次是深潭，灵体状态的他目睹盛醉尽力想抓住自己的衣袖，最终手里却空无一物。梦境的最后深潭里两具死命纠缠的尸体被水草缠绕，手掌和手掌、身体和身体贴在一起，尸体僵硬了，打捞上岸也分不开。
　　第三个梦里两人回到了他们初遇的地方，俞央和盛醉牵着手在小区里一圈一圈闲逛，枚走完一圈，两人脸上的皱纹就多一点。路过篮球场，里面孤零零立着一个篮球，他们来了场二人战，最后打成平手。
　　第四个梦、第五个梦、第六个梦…主角只有他们，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二人，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时间流速加快，他们飞速老去，变成垂暮之年的老人，满头白发，像天上下了场雪。
　　在一个拥有美丽晚霞的黄昏，俩人坐在公园的木椅上，盛醉偏头吻了他，说，曾闻“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俞央则笑着回应，白头既得雪不换，世间唯余长情者。盛赞此生君在侧，执手淋雪换白头。
　　执手淋雪换白头。
　　梦里盛醉再次单膝下跪，吻在他们的戒指上，重复道:
　　与君同执手，淋雪共白头。
　　＊
　　“敬宁，盛敬宁!”俞央猛地睁眼，撞入盛醉含情脉脉的眼睛之中。少年棕发还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打湿的衣服黏在身上，勾勒出姣好的身材，看向他的表情柔和又温暖。
　　“你醒了。”盛醉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冷不冷？饿不饿？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俞央却觉得难过。
　　“你又跳下来了。”他语气肯定。“算起来，你已经为我死了两次。在梦里，你又因为我死了两次。”
　　盛醉握住他的手，低头用脸蹭了蹭他手背，又用嘴唇亲了一下。
　　“我还好好站在你面前呀。我不会离开你的，我舍不得，你到哪里我都会跟去。我不在乎生死，只有你存在的地方，对我来说才有意义。”
　　俞央听完扑哧一声笑了，“你好像黏着主人的小狗哦。”
　　“那你喜欢小狗吗？”盛醉问。
　　“喜欢啊，喜欢的，喜欢盛小狗。下次别这样了，伤到自己怎么办？你看你，衣服不换头发也不擦，感冒了怎么办？”
　　俞央枕在他腿上晃着脚，伸手摸了摸自己头发，“我的头发倒是擦干了，你是傻子吗。”
　　他刮了刮盛醉的鼻子，手撑在地上刚想起身就被盛醉握住腰肢往下带。
　　“再躺会，”盛醉说，“再休息会。”
　　“先给你擦头发，会感冒。”俞央坚持道。
　　“那好。”
　　盛醉盘腿坐下，俞央在背包里翻翻找找，拿出干净毛巾将盛醉的脑袋盖住，双膝分开跪在他身体两侧，直起腰帮他擦头发。
　　“给老易打个电话报平安吧，顺便问问那个人身体怎么样了。”俞央用手分开盛醉的发，用毛巾仔仔细细擦着，五指插入发间，当成梳子给他梳理。
　　盛醉冷笑，“他死了才好。”
　　说完立刻后悔了，仰头看着他，像一只被欺负了又怕主人不给他做主的小狗。“你会不会觉得我恶毒？”
　　“别动，”俞央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不会这么想。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有人伤害了你，我也不会希望他好过。如果杀人不犯法，我同样会给你报仇。”
　　得到俞央的，盛醉的心情变得明朗起来。
　　“你现在身体没事了吧？”他问。
　　“没事了。”
　　“那我们来算算账吧，”盛醉分明在笑，却让俞央有种不好的预感。
　　“算什么账？”他不安地问。
　　“我向你索吻，你却只给我亲一次；接吻的时候你还走神；咬伤我的舌尖、推开我；还有，他碰到了你的手臂，他脏；最后，明明知道自己可能有危险还把我支开——你说，是不是该算账？”
　　盛醉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数着。
　　“我错了。”俞央从善如流，立刻认错，“我现在就去洗，保证洗得干干净净的，没有其他人的味道，洗完你检查，可以咬，可以亲，可以标记。都可以。”
　　盛醉拉住他的手腕，“不是说你，脏的人是他，你不用洗…我的意思是，我讨厌别人碰你。”
　　盛醉将脸贴在俞央手臂上，挽起他的衣袖，“我想咬，他脏，我讨厌他，我恨他。你准备一下，可能会有点疼。”
　　话虽如此，盛醉却不给他预留缓冲准备的时间。一嘴下去用了劲，俞央痛呼出声，被江连碰过的手臂上立刻多出一个完整的牙印。
　　“还没完，忍着。”
　　盛醉的吻铺天盖落下，将周围弄成红通通一片。盯着自己的杰作看了半晌，他终于满意地抬头。
　　“很漂亮，”他说，“我的，别人不能碰!”
　　“幼不幼稚啊？”俞央本就被咬得皮肤发疼，盛醉还用那么大的力道吮吸，刺激得他眼角都溢出水花了。
　　俞央提高音量以示不满，“破皮了!我要去打破伤风!”
　　“给你舔，消毒。”盛醉将他的胳膊抬到嘴边。
　　“嘶——”俞央下意识将手臂后缩。“你别舔啊，越舔越疼。”
　　牙印出血后接触到唾液，伤口立刻变得火烧火燎起来。他被盛醉攥住手腕动弹不得，只能口头抗议。
　　“下次还让不让别人碰你？”盛醉问。
　　俞央小声抗议：“又不是直接接触皮肤!不是还隔着衣服嘛…”
　　“回答我。”
　　“不敢了。”他哪里敢多嘴!这几件事本就是他有错在先，盛醉只抓一件重点计较已经是大发仁慈了。
　　本来等他咬完，这几件事就算翻篇了。谁承想翻篇不到五秒，不知哪里又出了问题，盛醉的脸色重新变得难看起来。
　　“俞，栖，择，”他咬牙切齿道，“你是痛感神经不发达还是又瞒着我不想说？!”
　　“怎，怎么了？”俞央缩了缩脖子，疑惑发问。
　　盛醉沉默地握住他脚腕，让他前脚掌踩在自己膝盖上，接着取出酒精，又从背包里摸出一瓶饮用水。
　　“别不说话啊，你这样我害怕…”俞央说。
　　“我现在正在努力控制自己情绪，你少说几句，我怕我会忍不住把你带回去打断腿锁起来。”
　　盛醉沉着脸拧开瓶盖，将液体浇到棉签上，在俞央脚下涂涂抹抹。
　　俞央好奇地问:“是有伤口吗？”
　　盛醉没理他，只一根接一根换着棉签，换下的棉签堆在一旁，白色棉球被染成红色。
　　“我受——嘶”
　　他话没说完，脚掌被盛醉泼了酒精，钻心的疼痛从脚底传来，疼得他直皱眉。
　　盛醉虽然还生着闷气，却时时留意着他的神色。见到他痛苦的样子，盛醉手下的动作明显轻了许多。酒精倒在棉签上，他小心翼翼地给俞央的伤口消毒。
　　“我还以为你不会痛呢？”盛醉冷笑道。
　　俞央咬紧下唇，努力控制自己，让腿不要在盛醉将棉签贴上来时后退。
　　“我不疼我不疼我不疼我不疼…”俞央拼命给自己洗脑，不小心念出声。
　　“噗，”盛醉笑了一下，“你说出来了。”
　　闻言俞央尴尬地捂住嘴，看起来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别怕，都清理干净了。伤口不深，但有点长，可能是被水底的石头划到了。”盛醉柔声道，“我抱抱啊，没事了。这几天伤口不要沾水，要洗澡的话我帮你。”
　　“好，谢谢你，”俞央小声道，“你真好。”
　　“所以你是真没意识到脚底有伤口？”
　　“也不算吧…恢复意识后脚底一直很疼，我还以为是淤青…”
　　“是淤青就可以不告诉我？”盛醉又摆出一副冷得吓死人的脸色。
　　“我错了嘛…下次不会这样了，你别生我气了。”俞央抱住他，讨好地亲上去。
　　“你生气的时候我感觉伤口更痛了!啊——我们还没给老易报平安!”
　　“我给他发过消息了。”盛醉朝他晃晃手机，“我怎么敢跟你生气啊？拖你下水那脑残也没事，估计快醒了。”
　　盛醉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他，“你昏迷的时候父母来过电话，你的手机进水坏了，他们打不通就打给了老易，老易又打给了我。先用我电话给他们回个消息吧，如果你想的话。”
　　俞央扭头不接，“我不想打。”
　　“好。”盛醉没问原因。
　　俞央没忍住为自己辩解了一句，“他们这样做不对。虽然我很高兴他们依旧爱我，但这样做对我的弟弟妹妹不公平。做长辈的不能偏心，无论偏向哪一方，即使受益者是我。”
　　“而且偏心有什么用呢，在一段家庭关系里，照顾好孩子是父母的责任，既然现在他们与我相关的这段家庭关系已经不再存续，他们就应该照顾好自己的孩子和新的家庭，而不是做出一副深爱我的样子却再也无法回到我身边。”
　　盛醉想，俞央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
　　“我们出去走走吧，帐篷里面好闷。”他说。
　　“好。”盛醉应道。

第30章 溪谷奇遇1
　　“上来，我背你。”盛醉背对他蹲下，手摊在身后。
　　俞央单脚蹦了几步，又晃了晃腿:“我没事，可以自己走。”
　　盛醉毫不退让，“要么在帐篷里待着，要么我背你或者抱你出去。选一个。”
　　帐篷上透出一个黑影，叶常姝的声音在帐篷外响起:“择哥、盛醉同学，你们在里面吗？”
　　“我们都在。”
　　“那我不进来打扰你们了。择哥，易老师让我转告你，你父母正在往这赶。他去停车场接人，估计过会就到了。”
　　“好，我知道了，谢谢。”
　　女孩低声道：“那个…择哥，我…对不起啊。”她语气内疚，“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有些迟了，但还是欠你一句抱歉。”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不需要跟我道歉。去看看他吧，表白要自己亲自上才显得真诚。”俞央拉开帐篷，朝叶常姝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
　　盛醉疑惑的目光在俩人身上转来转去，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所以情书是她写给江连的!”
　　“是。”
　　学委绞着手指，朝他深深鞠了一躬。“好…谢谢择哥，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好好休息。”
　　道完歉她便离开了。
　　盛醉道，“待会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我不想见他们。”俞央叹气，“不过，他们好像已经到了。诶，还有个…僧人？”
　　远方出现了四个人影，其中最显眼的不是中间两位衣着华丽、气质突出的大人，而是走在最边上的，头戴草帽，颈挂黑色佛珠、身披袈裟的僧人。
　　“同样为人父母，我都理解，二位不用太过担心，俞栖择同学没事，现在正在帐篷里休息。”老易将三人引到俞央和盛醉的帐篷面前，“我去看看别的孩子，你们好好聊。”
　　那僧人看起来十分眼生，俞央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人。可他竟然也往帐篷的方向走来，不近不远地跟在俞父俞母身后。
　　“你们怎么来了？”俞央在盛醉的搀扶下起身，缓慢走到父母面前，“帐篷小，就不请你们进去坐了。”
　　他的声音生硬无比，还有些哽咽。
　　“央宝真的没事吗？”俞母面露忧色，搀着俞央另一条手臂，朝盛醉点头致谢。“我家央宝麻烦小同学照顾了，你先去休息吧，我跟孩子说几句话。”
　　“他是我朋友，不要赶他走——你们工作不忙吗？怎么有空过来？”
　　“工作再忙也比不过你的健康。”俞父紧跟着上前一步，“脚受伤了？”
　　“小伤，很快就好。”俞央不愿跟他们多说，“你们回去吧，我已经长大了…”
　　不是早就放弃我了吗？现在过来演什么家人情深的把戏？
　　“马上回去，就是…顺道来看看你。你没事我们就放心了。”俞母苦涩地笑了笑，“知道你还怨我们。先前电话打不通，我们不放心…那我先走了。央宝，妈妈对不起你。”
　　俞央莞尔，“你们也有追逐幸福的权力，每个人都有追逐幸福的权力。我们只是缘分浅了点，只够血缘连接，却不够做家人。”
　　“我没有要埋怨你们的意思，看到你们过得幸福我很高兴。只是今天时机不好，改天我再回去看你们。一路小心。”
　　他脸上挂着虚伪而客气的笑容，得体又疏离，不像亲人见面，更像是一场无意义的社交，一释怀的告别。
　　“照顾好自己。”俞父叹道，“你一个人，也不肯让外公外婆过来陪你。都把自己养这么大了啊…你总能自己处理好一切。真的长大了啊…那我也走了，有事就给爸爸打电话，常回家看看。”
　　那不是我的家。俞央心道。
　　“再见。一路小心。”
　　他挥手告别从前，转身奔赴属于“此刻”与“未来”的幸福去，因此没能看到俞父俞母频频回头的身影。
　　盛醉说，“他们在等你回头。”
　　“我知道，”俞央闭上眼睛微笑，“可我不能回头。回头了，我就舍不得他们走了。”
　　他从来不敢回头，不像以前阖家欢乐时无数次转身目送的那样。因为他清晰地知道，未来他们只会越行越远。短暂相交后，两条线向远处延伸，他们的距离已经被无限拉长。
　　足够幸运，在尘世间做一回家人;却又不够幸运，注定渐行渐远，孤翼独飞。
　　在现在，在未来。
　　成熟的人不会将明知没有结果的挽留说出口。
　　“打扰，方便跟二位聊聊吗？”僧人摘下草帽露出光洁的头颅，和手向二人鞠躬。
　　“您是…？”盛醉扶俞央坐下，朝僧人递了根小板凳，“不嫌弃的话请进来坐吧。”
　　“施主良善。贫僧法号清缘。”
　　“清缘法师？”
　　俞央好奇望去，只见那僧人身着素装，白色里衣外披黑色袈裟。脖子上的佛珠也是黑色，黑得发亮，每一颗都有大拇指指节大，圆滚滚的，大小均匀，色泽光润。
　　眉峰隆起，眼神清澈，如一汪清水，鼻峰弧度优美，如同挺拔的山峰。嘴唇是健康的红色，唇周曲线柔和，嘴沿微微凸向外。
　　“您找我们有什么事？”
　　多年来俞央观察人的水平已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方，十个人里有九个半不会看走眼，剩下半个是少见的反社会变态。
　　一番不动声色地打量过后，他肯定了清缘法师的僧人身份。
　　法师手中拿着一个与袈裟布料相似的黑锦囊，上面用白绿红橘褐五色丝线绣了两支挂满橙红色果实的枝干，简约而朴素。
　　清缘法师从锦囊里取出两根扁平、头尾镶嵌黑色金属的竹签，俞央猜测那金属也许是玄铁。
　　“盛敬宁，俞栖择。”他轻声道，“俞央，盛醉。”清缘法师将竹签递给两人，“名字没错吧？”
　　俞央双手接过竹签，惊讶于对方知道“盛敬宁”这个名字。他一同接过竹签，将写着盛醉名字的那根递到对方手中，神色凝重地开口:“请问您为什么会来找我们？”
　　“天机不可泄露。”清缘法师缓缓摇头，对俞央道，“你不久前落水，身体为寒气所侵。”
　　他从锦囊里取出一块墨绿蓝色渐变的长方形玉石放到俞央手中。“唯暖玉药石可除也。”
　　闻言盛醉表情严肃起来，“能把这块玉石卖给我们吗？多少钱？您出个价。”
　　“非也。”清缘法师摇头，转头朝盛醉道：“你小小年纪忧思过重，对所求之事固执己见，内心燥动。”
　　一块碧绿的狼头玛瑙出现在清缘法师手中。
　　他将玛瑙递给盛醉，“不得之事莫强求，付出真心的人自然会收获真心。切莫强取豪夺。”
　　“此物不可离身，可规避寻常灾险。若玉石破损或颜色有变，不必惊慌，寻贫僧解玉便可化解危难。”
　　言罢，清缘法师后退一步，双手合十，“二位与它们有缘，物归原主而已，不必多虑。诸多保重，贫僧告辞。”
　　“清缘法师!您还没说去哪里才能找到您!”
　　俞央看着手心的玉石愣了一会儿，总觉得这东西异常熟悉。等他反应过来，追问着跑出帐篷一看，外面哪里还有清缘法师的身影？
　　“小心伤口!”盛醉追出来将他抱起，朝四处看了看，皱眉道:“人不见了？”
　　“越来越奇怪了。”俞央怕掉下去，双手搂住他脖子，“快进去，这样好丢人——我们是不是该找他问问光纹的事？但该去哪里找呢？”
　　“应该是易老师带他来的。我发消息问问，你好好坐着不要乱动，再乱动我就要把你绑起来。”盛醉眯着眼睛看他，“记住了？”
　　“知道啦知道啦!”
　　“山上有个寺庙。易老师说出去接叔叔阿姨时清缘法师正好从溪谷旁的山路上下来，对易老师说出我们的名字，所以才一路带他过来。”
　　盛醉敲着手机屏幕，一边回老易消息一边答俞央的话。俞央从背包外侧摸出一段细长的编织皮绳。他手指灵活地翻飞，绕着黑绳上上下下，没一会儿功夫便做了两个挂绳，简易的编织网恰好能将两块玉石纳入其中。
　　“抬头。”俞央弯着眼睛，替他把玉石挂上去，将盛醉领口拉低，仔细欣赏一番玉石美人相映衬的美景。
　　“好啦!”
　　两块玉石分别挂在两个人的脖子上。
　　“真好看。”
　　俞央食指一点一点落在盛醉锁骨上，对自己的手艺满意得直点头。
　　鼻息呼出热流，扑面拥上盛醉的锁骨，闹得他不住抖动身体，一把按住恶作剧成功想要逃跑的俞央。
　　“干什么干什么，我受着伤呢，警告你，不要动手动脚啊!”
　　俞央像被天敌扼住喉咙的小动物，不敢扑腾，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引来杀身之祸。
　　“不需要你动，”盛醉强忍笑意，“现在才知道害怕？”
　　他手掌落俞央后腰，用力把对方朝自己的方向按，好让俩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些。“不让你动，我自己来取。”
　　“不…唔…”
　　抗议声悉数被堵回嘴里，盛醉把他当成偶然搁浅沙滩的鱼类拥有的最后的救命海水，过分地、莽撞地、贪婪地从俞央身上索取，剥夺他生存需要的氧气。
　　他的贪念欲望都在俞央一人身上得到体现，平时看起来阳光开朗斯文有礼，一旦对上俞央，他就退化成森林中最原始的野兽。
　　盛醉的一切罪恶，憎恶、嫉妒、自私、破坏、执拗、多疑、愤怒、狭隘、虚伪、贪婪…所有劣根性皆因俞央一人而起，所有的阴暗面都寄托在俞央一个人身上。
　　他从来没有吻得这么深、这么强硬、这么入迷过。好像想用这种方式给自己的心上人打下烙印表明所属权，也把自己见不得光的心思发泄在面前这个努力包容他、深爱他、保护他的人身上。
　　俞央察觉到盛醉的不安。在他昏迷时盛醉即使生气也没地方发作，醒后又遇到这么多事情，无暇顾及。直到现在，强压下的担忧和不安都流露出来，掩藏在强势的动作之后，终于露出害怕失去的脆弱情绪。
　　笨蛋小狗。俞央在心里暗骂。
　　盛醉亲吻的动作逐渐慢下来，力度也减轻了。最后，他告别一般轻缓地亲吻俞央的唇瓣，将他的嘴唇叼在嘴里含住，往外拉扯，再张嘴放它回去。
　　嘴唇与嘴唇相碰，预备恋恋不舍地结束疯狂的亲吻。
　　“抱紧我。”俞央耳语道。
　　这是一个默认继续的信号，并给出进一步亲密的许可。
　　盛醉怔愣，“你不难受吗？”
　　似乎是怕俞央后悔，他说话的声音极小，仿佛自言自语。
　　“难受也没关系，你可以继续。”俞央拥住他，双手收在盛醉背后，哄小孩一样轻轻拍打。
　　“现在我相信你是哥哥了。”盛醉紧紧回抱。
　　他暂时没有进一步动作，一遍一遍不耐其烦地重复着。
　　“好喜欢，好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乖，不哭。”
　　盛醉嘴硬，“我没哭。”
　　骗人，他半昏迷半醒的时候明明感觉到有眼泪滴在自己脸上。但俞央没揭穿。
　　“知道知道，是我以前哄小孩说顺口了。”
　　“我不是小孩，我是个男人，能单手抱你…做的那种。”盛醉强调。
　　更下流的话他不敢说，怕暴露过早把人吓走。
　　盛醉用嘴唇摩挲他的下巴，同他面颊相贴:“转过去，让我亲亲你的背吧，给亲亲背吧。”
　　“你是不是又要弄出痕迹来？”俞央纵容，按要求转身，“后背都被你亲破皮了。”
　　“对不起嘛。”盛醉的语气毫无歉意。“提醒一下哦，不要出声，周围人很多，我不想给他们听到，不然我会采取一些特别手段堵住宝贝的嘴。”
　　俞央打了个哆嗦，莫名想起之前某次，同样的姿势。
　　…舒服是真舒服，声音是真的控制不住。
　　“我之前就发现了，你最敏感的地方在后腰。好好感受一下，只要轻轻一碰，像这样打着转画圈——”
　　“唔…”
　　幼猫嘤咛。
　　俞央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扑，想躲开腰间作乱的手。
　　“我不是说过吗，不需要你动。这可是你自己选择继续的。”他说，“怎么控制不好声音呢？想我帮你？”
　　盛醉从俞央腹部往上摸，一路摸过喉结，直伸到俞央嘴边。
　　“乖乖。”
　　这种时候俞央向来予取予求，这次也不例外。
　　盛醉眼神暗下来，渐渐升起更恶劣的心思。他想看俞央哭。想看俞央被他欺负得流泪。
　　“宝贝你还好吗？”盛醉急忙把俞央转过来，对上他发红的双眼，眼角的泪珠恰好滑落，留下浅淡的红痕。
　　盛醉焦急地问，“对不起对不起，是不是很难受？”
　　他怕俞央害怕。
　　盛醉心疼地抱住他，用颤抖的手指盖住他喉咙，测试俞央会不会应激后退，虽然他并不想看到这样的情况。
　　但是俞央没有。他笑得温柔又纵容，主动在盛醉嘴唇上落下一个吻，继续打字:如果你坚持要道歉的话，刚才亲那一下，就是我原谅你的意思。
　　盛醉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拥着他，又怕自己不小心卡住他脖子，慌忙卸了力道。
　　“哥哥…宝贝…老婆…我爱你，我好爱好爱你…”
　　他的眼眶也被俞央的眼睛染上红色，黏糊糊朝俞央靠过来，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我知道。
　　俞央心道。
　　我也爱你。

第31章 溪谷奇遇2
　　“张嘴，吃颗糖润润嗓子。”
　　盛醉钻出帐篷，再进来时手里多了盒润喉糖，不知是从哪里顺来的。他用食指和拇指夹着糖，一手掐住俞央的脸，让他嘴巴张成O形，将糖送进去。
　　俞央眨巴眨巴眼睛，对盛醉做了个wink，眼里含笑，舌尖将糖滚来滚去。
　　润喉糖甜丝丝的，带着薄荷的清凉，浇灭了在喉咙里熊熊燃烧的火。
　　俞央哒哒哒地敲击屏幕，亮给盛醉看:
　　[很舒服，感觉吃完就能说话了!]
　　“伤口还疼么？下午有集体徒步活动，不舒服就请假，我陪你。”
　　盛醉话音刚落，俞央立刻伸手抱着他胳膊左右摇晃，表情一下子焉下去，脸皱成了雨后被水打湿的花。
　　“想去？”
　　俞央疯狂点头。
　　“你让我想想。”
　　溪谷这一带本就地形曲折，乱石嶙峋。要是不小心磕着碰着，伤上加伤，后果不堪设想。可正如俞央无法拒绝盛醉那样，面对俞央期待的眼神，盛醉同样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我们这样好不好，”盛醉走到他面前双膝跪地，用商量的语气道:“徒步活动持续时间太长，我怕你受不了。我跟易老师请假，我们单独在周围转转，不跟他们一起，脚疼走不动了就让我背你，好吗？”
　　俞央吧唧几下嚼碎糖果重重点头。
　　“我以前跟父母来过这里。我不是想参加徒步活动，只是想带你到处转转，我知道有个地方开满了杜鹃。”
　　他歪头道，“很美的杜鹃花海，有白色粉色红色的，还有带斑点的，我想带你去看看。”
　　盛醉单手捂脸，另一只手用力按了按心脏。那里跳的很快。咚咚咚的像在敲鼓。
　　盛醉想，也许他再次对俞央一见钟情了。从最开始听到他的声音起，到第一次见面，再到现在，他已经对俞央一见钟情了无数遍。或许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个人，他的出现能将“一见钟情”变成一个专有名词。
　　“易老师同意了，他让我们带上GPS定位仪，喏就是这个，”盛醉将老易叮嘱的东西带回来展示给俞央看。
　　“如果遇到突发情况需要帮助，就按下蓝色按钮。红色按钮是紧急情况下的SOS呼救。”
　　盛醉介绍完GPS定位仪，反手将它丢进背包，又窸窸窣窣收了一阵，往里丢了三瓶水、一卷绷带、一瓶碘伏、几块创口贴、防蚊虫喷剂…
　　“差不多了，”盛醉将背包背好，“出发吧，小心伤，慢慢走，不着急。”
　　溪谷中主流分支，红蜻蜓立在突出溪面的干枯树枝上。天边适时飘过一朵白云，遮住火辣的阳光，来自天堂的小管家贴心地为二人打伞护航。
　　一路无言，俞央的思绪顺着水流漂远。鸟雀鸣叫声、溪水潺潺声、走路踢动石子的声音、呼吸声…气氛安静而舒心。他们难得享受到逃离现世安于一隅的自由散漫。
　　俞央握住盛醉手臂的手出了汗，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视线扫过周围熟悉又陌生的风景。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地势越低，水流重新汇集，沿着主河道往下往远去。前方出现了红色的花朵。
　　“看那边!”俞央兴奋地嚷嚷，“杜鹃花!就在前面!”
　　“喜欢？”
　　“还行。你不知道吧，杜鹃花很好吃!”俞央瞪大眼睛，催促他加快脚步。
　　“味道酸酸甜甜的，可以解渴。以前爸爸带我到这边玩，同行的叔叔告诉我们杜鹃花是一种非常美味的食物，大家都很惊讶。”他比划着，“只吃花，叶子不能吃。要不要试试？”
　　盛醉点点头，“好。不同颜色的杜鹃花口感一样吗？”
　　“差不多诶？上次采花吃还是六年前？四年前？我都记不清了。不过大概真的很美味吧，不然我怎么会记了这么久。”
　　俞央眼神迷茫，目光透出些许怀念，“对啊，我怎么会记这么久呢？大概是因为市区没有杜鹃花吧。”
　　思念的哪里是杜鹃花，真正怀念的，分明是从前快乐美满的日子。
　　盛醉挪揄道，“在外面采花吃，在家喝花茶。你是花仙下凡吗？”
　　俞央用眼刀子剐了他一眼，“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入乡随俗嫁你随你，当然没问题。”
　　时至今日，俞央已经对盛醉口中“哥哥宝贝老婆亲爱的”免疫，然而此刻听到嫁娶相关的字眼，他还是立即红了耳朵。
　　谈笑间俩人步入杜鹃花盛开的山谷，俞央伸手摘下一朵绽放的红杜鹃，走到溪水边，将花浸泡在凉水里洗干净，捞出来撕成两半，往自己嘴里塞一半，又把剩下一半递到盛醉嘴边。
　　“尝尝，不喜欢就吐掉。”
　　“嚼嚼嚼，”盛醉模仿他的动作鼓动腮帮子。“你真是，谱哈哈哈——”他笑得直弯腰，“你的小动作也太可爱了!”
　　“闭嘴吧你!”
　　俞央被他笑了也不气恼，反手把半朵花塞到他嘴里，转身走入杜鹃花丛，这里挑挑那里捡捡，一口气摘了不少花瓣舒展的杜鹃，洗干净后全塞到盛醉嘴里。
　　“笑笑笑，看你还笑不笑!”
　　盛醉腮帮子鼓起，嚼得有滋有味，不顾形象地刻意吧唧嘴。
　　“我要带一些回去。”俞央宣布完自己的决定，单腿蹦入花丛，开始采摘作业。大捧大捧盛放的花被丢到盛醉背包里。
　　他一边摘一边说话，“得亏这是野生花海，要是别人种的，按照咱们这个采摘量…啧啧。味道怎样，好吃吧？”
　　俞央翘着尾巴晃脑袋，满脸写着“快说好吃快夸我”。
　　这个人无意间流露出的孩子气，与他在外人面前沉稳温柔的样子大相径庭。成熟与稚嫩的反差感令盛醉深深沉迷，就像流浪汉无意中发现了一堆宝石，其他人却看不懂它们的价值。
　　这种特殊的相处模式，无意识地维护和在他面前格外旺盛的分享欲…无一不让盛醉感受到自己在俞央心中的地位之高。
　　被信任、被需要、被爱被保护，这种认知让他心里柔得寒冰化水。
　　他嚼着嘴里的花瓣，跟在俞央身边小心护着他。
　　也许他能跟俞央谈一场普通的恋爱，坚定走到最后，把喜欢俞央的其他人都熬走。也许…也许会有那么一天，就算俞央发现了他的真面目，也不舍得离开呢？
　　靠近太阳的人不可能回头看见角落的阴暗。而拥抱太阳的人，虽然孤注一掷，落到身上的温热却猛烈温柔。
　　如果结局注定是飞蛾扑火、于夜色中灰飞烟灭，那他就在粉身碎骨前拥抱光亮，怎么不算一种浪漫的殉情？
　　“好吃，”盛醉跟上俞央，“回头，看我。”
　　俞央摘花摘得正欢，闻言偏过头，下巴上抬，下意识去找盛醉的眼睛。
　　“唔？”
　　轻柔的吻一触即分。
　　“突然袭击？”被偷亲了俞央也不气恼，“盛小狗变身亲亲怪啦？”
　　“你说是就是，我都可以。”盛醉眨巴眨巴眼睛问，“‘盛小狗’这个词出现频率很高啊？想玩cosplay？需要我配合你吗？怎么玩？我玩你还是你玩我？想我称呼你为什么？”
　　他俯身压下去，俞央被他砸得身体一晃，手里的杜鹃全洒了，手肘撑到地上。
　　“主人？”盛醉舔了舔他的耳朵，“小狗表达喜欢的方式就是蹭蹭和亲吻，既然你把盛小狗领养回家，那可要对小狗的后半生负责哦。要花时间与小狗亲近要陪他玩，否则他会变成抑郁小狗。”
　　盛醉继续逼近，“主人会照顾好小狗的，对吧？”
　　俞央被他推倒，仰卧在沙地上。杜鹃花丛里的泥夹杂着细沙和各色圆润的小石子，触感凹凸不平。
　　“敬宁，好敬宁，我错了，不逗你了，快起来，石子硌得慌。”
　　盛醉将唇贴在俞央脖子上，细密亲吻他的颈侧，妄图将自己的气息沾在每一个角落。
　　“别呀，既然开始了，要做完才算有始有终吧？”
　　盛醉眯起眼睛，用目光锁定他。颈间的棕发长了，往前俯下身子就扫过俞央锁骨。
　　盛醉本来就是攻击性强的长相，面部线条清晰，眉目犀利，甚至显得有些刻薄了。此刻他眯着眼睛，不禁让俞央想到捕猎的蛇。
　　俞央柔声问，“你想做什么，外面真的不方便，我们回去再说吧？”
　　“好吧，这次算哥哥欠我的，我先放过你，下次得补给我，陪我玩点别的。”
　　“那你快起来。”
　　盛醉反复确认，“什么都陪我玩哦？”
　　“都依你都依你。”
　　盛醉又问，“我想停才能停哦？”
　　“你…你想做什么？”俞央顿了顿，“不至于为这点事就要肢解我吧？”
　　“我怎么舍得？”盛醉莞尔，“想好再答，说了就要做到。是今天暂时放过你，换个时间加倍补偿我，还是现在继续？”
　　“…换个时间补偿你，无论什么都陪你玩。”
　　“好耶。”盛醉立刻起身，把俞央一并拉起来，伸手替他拍干净沾在衣服上的沙土。
　　“哥哥，你什么时候成年？”
　　盛醉牵着人走到溪边，在一块光滑的岩石上坐下，让对方将受伤的腿搭在自己大腿上，取下拖鞋，给他换绷带。
　　俞央想入非非，既害怕又期待盛醉讨要的“补偿”。
　　盛醉又了一遍，“什么时候生日？”
　　“今年倒是能过，明年十八岁的生日可过不了啦!”俞央笑，“我生日在一个很特殊的日子。薛定谔的日期，要不猜猜看？”
　　盛醉试探道，“愚人节？”
　　“False，”俞央双臂交错比了个叉。“比这个早，就快到了。”
　　盛醉沉思片刻，道，“二月？”
　　俞央面露惊喜。
　　盛醉确认道，“二月二十九？”
　　“Bingo~”俞央打了个响指。
　　“你要是不问我都快忘了。在学校只记得周一二三四五六七，谁还记得具体日期啊？”
　　俞央点开日历，“元宵节已经过了吗？所以学校举行这个活动是为了庆祝元宵？”
　　“你要提前告诉我，”盛醉委屈地打断他，“不然准备礼物的时间会很紧急!”
　　“没有礼物也没关系呀。你的出现就是最好的见面礼，之后我陆续又得到了许多比现实的礼物更宝贵的东西。”
　　俞央掰着手指数，“你的喜欢、你的陪伴、你逗我开心时说过的话…此外，你给过我的现实存在的礼物也很多，我觉得很高兴也很满足。”
　　“再说，我不过生日很久啦。偶尔爸妈打电话过来、想起来才自己庆祝一下，想不起来就算了呗。你呢，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盛醉答，“十二月三十一。你会给我过生日吗？”
　　“会呀，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不太会挑礼物。”
　　“你，我想要你。”盛醉追问。“那以后呢？以后你也会给我过生日吗？过一辈子？”
　　俞央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脸，“虽然我又想说，不要随便许诺一辈子、永远、一生…这样的话，对任何生命的一生负责都是一件沉重的事情，更何况许诺对象为人？”
　　俞央抓住盛醉紧攥成拳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把自己的手送入他指缝。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我想冲动一次。只要你的后半生还爱我、需要我，只要我们的生命还没走到终点，我就愿意陪你过完往后余生的所有生日。”
　　俞央亲了亲他的脸颊，“你以后要想清楚了再问这个问题，你真的接受跟对方过一辈子吗？你能承担起这份沉重的责任吗？嘘——”
　　他用食指按住盛醉的唇，“我说这些不是因为不信任你，只是希望你想清楚，不要做令自己后悔的事情。”
　　“能和你绑定是我一生的荣幸，不跟你在一起才会让我追悔莫及。”盛醉用小拇指压住大拇指，将右手竖在脸颊旁边，“我对你是真心的，永世不改。我发誓。”
　　“好。”俞央说，“我信。”

第32章 溪谷奇遇3
　　只有两个人的杜鹃花谷静谧安逸。俞央不说话的时候，盛醉也安静地待着。花香随风飘起，卷起两人衣摆。盛醉喜欢这样安宁的时刻，他能用眼神肆意直白地描摹俞央的容颜。
　　俞央扯了扯盛醉衣摆，“我想去找清缘法师。他既然出现在这里，附近应该会有寺庙之类的地方吧？”
　　盛醉当然没意见，叮嘱一句“注意伤口”后便将人扶起。
　　“现在走？”他问。
　　“嗯!”
　　他们逆流而上，河道边的石阶并不好走，溪谷旁大大小小的岩石星罗棋布，一眼望去，向上的梯子似要通向天堂尽头。
　　坚硬的岩石被铁锹凿出凹凸有致的痕迹，石阶边木桩被钉入石头深处，木桩与木桩之间用两指粗的麻绳连接，制成简易栏杆。
　　石阶可供站立的地方约莫一掌宽，正常人扶着栏杆在阶梯上上上下下完全不是问题。可俞央脚上带伤，才迈出去几步，一个不留神，差点踩空。
　　“小心!”盛醉惊呼，立刻揽住他的腰。“我背你上去。”
　　俞央皱眉，“我没有那么金贵。石阶这么长，背着我你能走多久？这样不安全，很容易摔倒。”
　　“刚刚是谁差点踩空？”盛醉眉头皱得紧紧的，“要不然我们原路返回，等你伤好了，周末再过来;要不然，我背你上去。选一个吧。”
　　盛醉捏了捏他的腰，“没几两肉，我背得动。”
　　“好吧。”俞央顺从地趴到他背上，“背不动就放我下来，注意安全，不要逞能。”
　　盛醉的后背宽大而温暖。俞央双手搭在他肩上，把脸埋到盛醉头发里。
　　“我们的洗发露不是一样的么，怎么你闻起来这么香？”俞央猛吸几口，又捏他斜方肌、按他肩头的骨头，惊呼，“好宽!”
　　说完，他收回手在自己肩上按了按，一脸艳羡，“你骨架真好，结实又好看。”
　　“别乱摸。”盛醉无奈，“老实趴着，我可不希望待会我们一起摔下去。”他说，“你闻到的气味应该是我抹的香水。好闻吧？重新按你喜好选了一瓶。”
　　“哦!”俞央规规矩矩收回手，安分搭在盛醉脖子上，偏头看沿途的风景。杜鹃花谷越来越远，随他们一级级沿石阶往上，它渐渐消失在俞央视野中。
　　走了一阵，盛醉额间冒出汗珠，抬腿有如千斤重。他有些气喘，却依旧咬牙继续往上。
　　俞央乖顺地趴着，双腿盘在他腰腹。背上的人大概是倦了，正眯着眼睛打盹。盛醉耳边传来湿润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花与茶的味道。
　　不是他的香水味。这股气味更自然，兴奋剂一样注射到他身体里，让他立刻恢复了活力。
　　几缕黑发垂到盛醉胸前，他笑了一下，张嘴把头发叼进嘴里。
　　为了避免惊扰背上打盹的小猫，盛醉一步一步走得慢，走累了就原地休息。即使这样他也不愿唤醒身上的人。
　　如果可以这样背着俞央走一辈子该多好。只有他们。
　　美梦白日破灭，长阶终有尽时。
　　不知不觉间石阶到头。往前几十步的地方立着一个黑灰色祭坛，坛中落满香灰，香灰里插着香烛。香烛末端冒出猩红火星，灰烟缭绕，向上飘散。
　　祭坛之后再上三级台阶便是古寺大门。大门两侧各端坐着一只石狮子，拱形木门周围，墙体被刷成金黄色，以乱形云纹做点缀，云纹之中刻有密密麻麻的小字经文，远看去那些小字仿佛点缀外门的黑色花纹。
　　外墙是红色，石灰粉刷出的白色方框每隔五米出现一次，方框中刻着晦涩难懂的梵文，欺负的咒语。
　　“到了吗？”俞央在他背上又是伸懒腰又是打哈欠，还伸手揉了揉眼睛，人还没彻底清醒。“怎么出这么多汗？是不是太累了？快放我下来，你需要休息!”
　　盛醉后颈的头发已经湿透，一小股一小股地粘在一起，头发尖不时滴落水珠，看起来狼狈极了。
　　俞央与他正好相反。他的长发温顺地垂在右肩，脸上没有一点汗珠。盛醉十步一停为他扇风散热，硬是让他安稳睡了一路。
　　“快来!”俞央拉盛醉在石阶上坐下，将包里的矿泉水递给他，又在自己衣兜里东翻西找。
　　盛醉喘着粗气问，“找什么？”
　　“巧克力，只带了一块，都给你吃，好好补充体力。”俞央献宝似的将剥开包装的巧克力举到盛醉面前。“多少吃一些吧，我怕你低血糖。”
　　俞央举手要喂，盛醉欣然接受，笑意愈深。
　　“好吃，”他故意在俞央指尖咬了一口，“我带了小面包，在背包里，吃不吃？”
　　“我还不饿。”俞央拿过盛醉身边的水瓶咕噜咕噜灌了几口，“喝点水就好。”
　　休整完毕，俩人从敞开的大门走进内院。寺庙里空间不大，外侧是接待香客的大院，再跨过一道门，东西北三个方向便出现了三个大殿。殿门紧锁着，牌匾皆被布料掩住。
　　寺庙圣地不得高声喧哗，即使是上封的庙宇，也不能不敬。俞央站在正殿前，压低声音朝里问，“请问清缘法师在吗？俞栖择盛敬宁前来拜访!”
　　盛醉站在俞央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手臂拦在他身前，形成一个严密的保护姿态。
　　无人回答。
　　寺庙后的菩提伸枝展叶，将紧锁的庙宇遮在阴影之下，似是警告，又似保护。
　　起风了。沙沙——重归寂静。若不是古寺之下溪谷的水声依旧响起，俞央就快要夺门而出，不言来意、不问是非了。
　　这地方怪异得紧，盛醉面色不善，语气凛冽，“清缘法师，我二人诚心求见，若不方便，您知会我们离开即可。”
　　俞央用手指在他掌心挠了一下以示安慰，反手将人拉到身后，低声叮嘱:“要耐心。正好没人，不如我们在周围转转，或许会遇到法师呢？”
　　话毕，他朝正殿和两个侧殿各鞠一躬，嘴里念念有词:“无意扰您清净，告辞。”
　　俩人离开寺庙。寺庙右侧有一条小径，依稀可见行人走过的痕迹。小路绕过古寺直达菩提。还未走到尽头，俞央眼尖地发现树下有个僧人正在面树打坐，身旁放着一本缺壳的书，书页泛黄，透出历史沉重的气息。
　　“你们来了。”僧人不曾回头，不曾睁眼。
　　“清缘法师。”俞央叫出他的法号，“您知道我们要来？”
　　和尚点头，“慢慢说，坐。”
　　俞央同盛醉对视一眼，快步上前，走到距离清缘法师三四步的地方盘腿坐下。俞央正要开口说话，那本泛黄的书册就“嗖”一声从地面擦过，激起落叶飞扬，呲溜一下滑到送到俞央身边。
　　这可是古籍!俞央不敢乱动，生怕损失宝贵的文物。
　　僧人劝慰道，“无妨，打开看看。”
　　因为缺少封面，俞央第一眼就注意到册子首页的简笔画。画上有两个小人，其中一个泛着白光，另一个则黑得像炭。他们脚踏寥寥几笔勾勒而成的金色祥云，面对面十指相扣，左手手腕和无名指处用金沙描出一个简陋的圈。
　　“您知道这是什么吗!”金沙绘出的光圈与他们身上的光纹十分相似，俞央有些激动。
　　“它没有名字。这是一个高调昭示所属权的标记。就像人类总爱在自己的所有物上写下姓名。”
　　法师转身面对他们，依旧闭着眼:“可要说起它的诞生，谁都不知道它是何时出现在何地是。也许早在人类诞生初期就存在、是某种天然的制约法则。也可能它本就存在于漫长的演变过程中，只是阴阳巧合下被谁发现，把它用到别人身上。拥有了还不够，还要警告所有人不允许抢夺，多么霸道。”
　　俞央继续往后翻，古书册子上写满了异于现代文字的古老语言。整本书只有薄薄九页，俞央不多时便看完了。可除了第一页的小人像，其它地方都再没出现图画。
　　末页损毁，被撕了一半，小人像受损，只留下一个红色边角。下面标注着两行小楷字：
　　祈泽府
　　花神暂居之处
　　祈泽府…祈泽府……
　　俞央猛地侧头看向盛醉，这是城中心的古庙!
　　“现在你知道了。”法师回忆道，“关于这个光纹，除了上面的图画外，就只剩下几代人的口口相传。传到我这一代，消息碎得零零散散，混在民间故事里难辨真假。如果想解释清楚，还要从很久之前讲起。我了解的东西有限，只能从‘绝天地通’说起。”
　　传说人类发源之初，世界混沌一片不分天地。盘古巨神劈开粘黏的世界，天地这才分出界限。
　　夸父化作山川河流，女娲造人补天。世间万物俱全，正是百废待兴之际。
　　“绝天地通”后的世界无人知晓，后人只能从那些染上传奇色彩的故事里脑补当年人神妖魔鬼怪共存的画面。按理说，神话故事里的情节、人物足够吸睛，就算无法让人全然相信，也很难对故事真假一锤定音。
　　那么人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质疑这个人神妖魔鬼怪共存的世界的呢？是从交通发达后，与远在地球另一半的人类的神话故事作比，发现了细微之处的不同？还是风雨雷电现象都被科学解释，再无以往的浪漫缥缈意味？
　　他们渐渐发现，千年来的畏惧和信仰，华丽得如同空中楼阁，虚无得如同镜花水月。
　　古书《创世纪》明确上帝造人的手法：“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名叫亚当。”
　　而《山海经·大荒西经》确认了女娲的存在：“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
　　袁珂则以晋人郭璞注为解：“或作女娲之腹。”又云：“女娲，古神女而帝者，人面蛇身，一日中七十变，其腹化为此神。”＊
　　上帝生而有名，女娲人面蛇身。
　　人类对尊贵造物者的身份各执一词，却发现他们的故事并不相通。难道神明也分区域管辖？即使是强大的神明，也无法独自完成造人的任务？上帝如果遇到女娲，会说“hello, my colleague”吗？
　　如果这些猜测都不对…是否说明神明不曾存在呢？
　　人类争执不休，从未达成和解。他们坚守各自的信仰，在信仰中存在，在信仰中挣扎纠结。
　　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质疑这些看起来相似、实则大相径庭的神明的存在性。如果他们存在，为何人们对同一位神的描述刻画竟是如此不同？
　　纵然千人看前面，也不至于如此不同，就像毫无依据的编造。
　　人类绞尽脑汁，人类迷惑不解。
　　于是更多人开始信奉科学。毕竟，科学告诉他们人类起源于简单的单细胞生物，是生命不断进化、优胜劣汰的结果。雷电是自然现象，阳光来自太阳。飞翔的鸟儿借助压强差，洪水暴雨并非触怒天神。
　　神明的信徒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神明大人，你在哪里？
　　神明大人，你帮助过我们吗？
　　…你真的存在吗？
　　清缘法师骤然睁眼，瞳色变成深邃的紫色，其间星河流转，极光洒落。这双眼睛让俞央觉得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神存在与否，人类至今未知。因为在他们终于有能力探寻神明的轨迹之时，世界已经来到了人神互不打扰的‘绝天地通’阶段，连同鬼怪都成了特殊存在。人类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人类。”
　　你怎么看？”法师不再端着文质彬彬的腔调，熟稔的语气像与多年未见的故人交谈。“世界走到这个阶段，对人类而言，神明是否存在还有意义吗？”
　　“没有意义。”俞央摇头，“如果各界各成秩序互不侵扰，对他们来说，彼此的存在就都没有意义。”
　　“是的。”法师赞许地点头。“让我们重回正题——至今没人知道，你们手上的东西是科学暂时无法解释的意外，还是根本不属于人界，却被阴差阳错留下。如果是后者——”
　　法师顿了顿，“你该如何判断，你是从某处继承了光纹；还是因为血脉相传，光纹来自你的父母，或是更久远的长辈？也就是说，其实你是神明的后裔？或者说…”
　　法师起身朝俞央走来，深紫色眼睛里露出被掩饰熟稔与不舍，他重新闭上眼睛，嘴唇启合。
　　“你就是神明本身。”
　　俞央怔愣，盛醉用力握住他不自觉颤抖的手，面露担忧。“没事吧？”
　　“没事。”话虽如此，俞央面上却流下了眼泪。
　　“我这是…怎么了？”他看起来十分冷静，如果忽略他脸上大颗大颗向地上砸去的泪水，没人能看出这个人正在哭泣。
　　清缘法师走到他身边蹲下，手指温柔地在他左手腕和无名指处点了点。
　　“别害怕，它不会伤害你们，寻常人看不到，不必忧心。还有…”和尚声音颤了颤，“还有，不要哭泣，不要难过。”
　　不要难过。
　　俞央心神俱颤，依稀记起曾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是谁？
　　盛醉施舍给法师一个眼神，敏感地察觉到俩人之间忽然多出的特殊情愫。半晌，清缘法师梦中惊醒般猛地站起，他面露倦色，食指按了按太阳穴，继续说:“对于‘绝地天通’前的神史，还有这种说法——”
　　早在人类诞生之前，世界上已经出现了精灵鬼怪这类应运而生的灵体。它们并不成形，如同空气中飘荡的蓝色雾气。
　　当地上还是一片绿色、森林中长着一棵棵参天巨树时，一棵古树吸收天地精华凝具出世界上第一个精灵。自此奠定了未来神魔鬼怪世界的基石。周遭生灵慕而学之。
　　植物命数长，多诞生蓝色精怪。因本体不能动弹，这群小精灵生而好动，游走在天地之间，懵懂无知，可爱聪颖。
　　而飞鸟走兽年老则死，病死、饿死、为天敌所害…死前对生命延续充满执念，最终促生了妖与怪。
　　这类精怪周身黑雾环绕，天性嗜血嗜杀。少数良善的动物死后化为蓝色精灵，保护同族世世代代。
　　再往后，人类出现，对精灵鬼怪共存的世界带来了巨大的变数。天真的精怪对人类充满好奇，有的强加修炼化作人形，在人间游荡。
　　第一批化形为人的精怪中善者升神，恶者堕魔。精灵中以古树精为首，率先修成人形，周身蓝光环绕，脚踏白色云雾，划过天际则变为金光，自此化神。
　　化神失败保留人形的精怪天生面罩黑霾脚踩紫雾，以地底深处为府邸，自此成魔。
　　这边是第一批神魔。精灵鬼怪分居在云端地底，凭自身心意行事，用神力推动世间万物的进程。
　　古树精因其爱好观赏各种繁盛美丽的花，成神当天化形为一个貌美少年，即使刚化形神力不足只能维持小孩模样，也依稀可见长大后的英姿：
　　右眼眼尾处三颗深粉色的痣排列成圆弧形，最后一颗点在眼角。额心缀着一朵不知名的淡红花，肤白似雪，唇红如落日斜阳，黑发在风中舞动，整个人多情又清冷。
　　他面上噙笑，手臂一扬——人间各处便繁花盛开，从山野小镇到荒漠边疆，就连冰川之巅也开出朵朵晶莹剔透，如同冰雕的雪莲花，世间一片春和景明。
　　人类感恩天赐福音，相继叩首以拜，敬为花神。
　　世间第一位神明，掌繁花，今刻录天道，不入人间轮回。
　　后来，人类中出现或天生福泽绵长，仙缘不断、或杀孽深重，气势凌人的异类，人类一族跳过精灵鬼怪的低阶形态，一步化神堕魔，参与到神魔鬼怪的轮回之中。
　　可惜凡人终死，即使神魔，犹有尽时。
　　人类升入神魔界后神力渐长，凡人躯体承受不住日渐增长的神力，随神阶魔阶的提升，他们终将陨落。唯独精灵鬼怪之流，于世界诞生之初便不断汲取自然之气，得以长存，命数不尽。
　　永世不陨落的神明与后天飞升的神明原本相安无事互不侵扰。后来不知何人从何处偷得秘法，得到共享原生神明寿数的诀窍——若以婚书为约，永世不悔，灾厄不离，即使是曾经渺小是他们，也能共享婚书另一半神明的寿数。
　　永不陨落的神明拥有了一个独特的名字，古神。新生神由人而来，故称“人神”。
　　继续说凡人。千百年来，诞生了一个杀孽深厚的人类，少年将军飞升为神，掌战。传说他年纪轻轻便获得了成神的资格，曾与花神有过一段缘分。
　　掌战之神天生寿数短，易堕魔。花神感其功德深厚，赐神位战神，唤“敬宁”，取“敬畏天地，吾心安宁”之意，力求以花神的加护之力延缓战神陨落的速度。
　　可谁料世事变迁，好心仇报。一纸婚书撕开古神与人神之间的矛盾，敬宁战神血洗九重天，花神逃婚下界，二人在人间辗转纠缠许久。
　　故事的最后，天帝做主，绝地天通，神魔人类精灵鬼怪各司其职，永不相见。
　　此诏一出，天地终成定数，人类不再飞升，九重天上的消息再未传到人间过，连同地下幽冥界，三界间不再互通有无。
　　自此，三界既定，改人间为凡间，人类不入神魔鬼怪轮回。
　　神魔鬼怪成为人类诞生之初不切实际的幻想，如大梦一场。后来科学飞速发展，神明失去信徒。各类教会兴起，传教士漂洋过海，人类重新拾起刻在灵魂中的本能找寻信仰，以此作为支撑了度余生。
　　清缘法师说完，两人寂静无声。盛醉惊讶、迷茫的眼神落到俞央脸上，显得一向游刃有余的他此刻有些手足无措了。
　　他伸手抚过俞央眼尾，用力擦过右眼，手指触碰到的皮肤红了一块，那三颗粉色小痣便更加显眼了。
　　“是巧合吧…？”盛醉放下颤抖的手，努力稳住声音。他近乎央求地想向清缘法师求一个答案。
　　“世间这么多人，痣长在同一个位置也不是不可能对吧？‘敬宁’这个名字不算少见，重名也很正常吧？”
　　盛醉不敢看俞央，他垂眼面朝法师的方向发问:“我曾经伤害过他…？让他受伤了吗？他恨过我吗？我是不是…”
　　我是不是故事中逼婚的战神？
　　我是不是故事中那个血洗花神生活的地方、他的家园他的一切他所重视九重天的敬宁战神？
　　“假的，都是假的。”俞央迈腿走向盛醉，脚下伤口尚未愈合，他踮起伤腿，所以走得有些慢有些摇晃了。但他声音里一如既往的坚定。
　　“都是假的，不要胡思乱想，只是巧合而已。”他伸手环抱双目发红的盛醉，手掌在他头发上轻抚着，“我们身边怎么可能存在神仙和妖怪？民间故事罢了。清缘法师——”
　　他转头对上僧人的紫色眼睛，努力压下心中的亲切感和熟悉感。
　　“既是毫无依据的神话传说，我们便点到为止。虽然我不知道您从何得知了我们的名字、知道我们的长相，但空口无据，故事真实性存疑。希望您不要被坏人蒙骗，真信了那什么人鬼蛇神共存的乱世。世上没有神仙也没有妖怪，”俞央深吸一口气，“我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感谢您今天告诉我们这些，画册我已放回原处，告辞。”
　　说完，他拉着盛醉转身离开。
　　清缘法师下意识朝俞央离开的方向抓了一把，可触手只有空气而已。
　　“也罢，也好。”他面露痛色，忽而抚掌大笑，朝他们喊道:“忘了吧!都是假的!你说得对!世上本就不该有神!”
　　你们本就该忘了。我该走了。可惜还没好好道过别。
　　他喃喃道，声音消逝在风中。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双眸的紫色渐渐褪去。消褪的颜色像是打开了某个禁忌开关，俞央的泪流得更凶了，他停在原地无声哭泣着，肩膀不停耸动。
　　“咦…我为什么要哭…只是，好难受…我好像失去了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盛醉将方才听得的故事抛在脑后，他不知作何回应，只好将人抱在怀里，耐心地用双手拍打对方后背，再用唇吻去俞央无尽下落的眼泪。
　　胸口处，两人的玉石都在发烫。此刻分明无风，菩提树却忽然落叶，满树绿叶一瞬间死尽，直坠到地上，入土时瞬间焦黑。
　　“好好对他。”一个沙哑的声音叹息着、不甘地在盛醉耳边响起。盛醉回头看了看，不见清缘法师身影。
　　俞央没有反应。他没听到这个声音。盛醉心想，我当然会好好对他。
　　在他们离开后，菩提树枝叶落尽，变得光秃秃的，树皮发黑，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
　　＊来自百度百科

第33章 我们分手吧
　　俩人回到营地时已是傍晚。婆娑树影与天际云朵交织，落日撒下金辉，将整个世界照得暖洋洋的。
　　老易与另外两位随行老师在人群中来去，帮助同学们将柴火堆在一起，把捡来的石块围成圆形。黑色大锅架在石块之上，锅里沸水腾腾，水蒸气升腾向上，雾气缭绕。
　　“回来了？”老易迎上前来，领着两人走到一棵枝叶繁茂的树下，那里已经架好了做饭需要使用的铁锅。
　　“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按你们小男生的喜好往锅里放了面饼、牛肉丸和切片火腿肉，想吃什么自己加，蔬菜不够的话来老师要，你们自己带的食物也可以拿出来煮。”
　　老易用汤勺搅了搅锅里的食材，“吃完记得灭火，注意用火安全。我去看看其他孩子。”
　　俩人一同道谢:“好!谢谢易老师!”
　　这顿饭吃得香极了，虽然没有大鱼大肉，只是生活中无比普通的一餐。大概是因为周围太过热闹，欢笑声响彻云霄，所以身处其中的所有人都变得快乐、易于满足起来。
　　饭后，学生们以班级为单位将自己带来的野餐布铺在一起，男生和男生一堆，女生和女生一堆，大家紧挨在一起坐下，叽叽喳喳地聊天，像青梅竹马的朋友一样熟稔。
　　“我们来玩游戏吧!”人群中一个女孩提议，得到了多数人的支持。
　　“歌词接龙怎样？举个例子，从我开始，一人唱几句歌词，要求歌词里必须含有‘我’字。限时十五秒，超时答不上来算输，输的人要才艺表演，时长在十五秒以上!”
　　“好啊好啊，算我一个!”
　　“我也来!”
　　“还有我!”
　　俞央转头问:“我们也参加？”
　　“好。”盛醉抓着他的手举过头顶，“喂——加我们一个!”
　　“好!按逆时针挪动，从左到右!为了避免游戏太快结束，每个人拥有一次跳过机会，不能两连跳啊!也就是说，上一位同学选择跳过本轮后，下一位同学不可以跟着跳过!大家都记住规则了吗？”
　　“记住了!!!”
　　“你给我了一个微笑我可不可以用一个拥~抱还你~”
　　“我也算，万种风情是非良人~”
　　“凉凉月色为你思念成河，化作春泥呵护着我~”＊
　　……
　　到盛醉了。他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早在游戏开始之前，他的手掌就偷溜进了俞央衣服里，时不时摩挲俞央后腰的软肉。
　　众人将目光投向他，等待他的回答。
　　“我想对你说，却害怕都说错，好喜欢你，知不知道？”＊
　　温柔清亮的少年音在俞央耳畔响起，小甜歌被他用清冷的声音以另一种方式演绎，但其中深藏的爱意从未改变。
　　盛醉凑到俞央耳边，轻哼，“好喜欢你，知不知道~”＊
　　俞央面色发烫，右手握住盛醉乱动的手腕，强行把他的手从自己衣服里拉出来。俞央压低声音严肃道:“公共场合，注意影响!”
　　俞央气呼呼地想。独处的场合喜欢动手动脚就算了，现在大家都看着，这样…这样下流的行为多不妥当!
　　游戏继续进行，轮到俞央了。他没法瞪了自家幼稚的男朋友一眼，脑子里预设的歌词被打断。
　　“哦哦哦哦要输了要输了!五!四!三——”
　　倒计时逐渐结束，俞央越来越紧张。电光石火间，他想到了幼时听过的儿歌，眼睛一闭就唱了出来。
　　“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能力强~我要把那新房子，刷的更漂亮~”＊
　　“哈哈哈哈哈择哥好可爱!”
　　“第一次听择哥唱歌!竟然是儿歌!”
　　“手机，我手机呢!这种东西必须录下来!你们谁录了？发我一份啊!”
　　“发你一个算什么，发群里让大家都听听!”
　　“stop。”俞央扶额，有气无力道，“大家消停些，不然游戏没法继续了…”
　　“再来一遍再来一遍!择哥!择哥!”有人起哄，鼓起掌来。
　　“择哥!”“择哥!”“择哥!”
　　呼喊声伴随着节奏鲜明的掌声，奏出一首曲调明快的舞曲。俞央正要向盛醉求助，却发现盛醉正努力憋笑，假装严肃回望他。
　　“你…你们！”俞央摇摇头，“算了，再唱一遍就再唱一遍…”
　　他果真又唱了一遍。因为太久没听过儿歌，上一遍有些跑调，这一遍好了很多，忽略歌词和可爱的旋律，少年认真的神情和悦耳的嗓音，当真如同开演唱会的歌手一般。
　　“择哥择哥择哥!择哥我的神!”
　　“择哥我爱你!”
　　“小声点，”有人用手肘碰了碰说话人，“人择哥是咱们盛哥的，别乱说!”
　　“哦哦哦!那择哥!盛哥爱你!”
　　众人调笑着，对他们的情侣身份接受良好。盛醉点头以示肯定，俞央摊开双手，“我当然知道。”
　　有人指着俞央手上的戒指好奇发问:“盛哥，你为什么不戴戒指？择哥的戒指不是跟你一对的吗？”
　　“当然是一对。之前怕你们发现，他不让我戴。”盛醉解释道，“既然现在你们都知道了，我可以戴戒指了，对吧哥哥？”
　　盛醉戒指取下放到手心，“给我戴上吧好哥哥？”
　　“好。”
　　“梆梆梆梆~梆梆梆梆…”众人很有眼力见地哼起《婚礼进行曲》，以目光和歌声表示对这对新人的祝福。
　　“谢谢谢谢，可以啦，别唱了。”俞央将食指竖在唇间，无奈笑问，“还玩不玩游戏了？”
　　“哎呀择哥，让我们八卦一下呗~两个大帅哥内部消化了，我们好奇得紧啊!”
　　“要问什么？来问我啊。”盛醉朝带头起哄的人轻轻踹了一脚，接着不顾俞央的反抗，从后方将他环抱，把脑袋搁在他肩头。
　　“你们看他做什么，看我啊，问我啊。”盛醉笑眯眯地，众人却无端发怵。
　　啧啧则笑面虎，惹不起惹不起。
　　吃瓜群众回想起盛醉对俞央对象的描述…这分明就是提前警告别人不准挖墙脚啊!
　　比起表面上阳光开朗的盛醉，八班同学与俞央相处的时间更久，同他更亲近。因此起哄的人大多将目标锁定在俞央身上，很少有人打趣盛醉。
　　可现在看来，新同学似乎对此颇为不满，手脚并用想要吸引自家男朋友注意力，不愿意他的目光落到别人身上。
　　啧，什么阴湿男鬼型伴侣，可怕可怕。
　　被踢的人干笑一声，“那盛哥来讲讲你跟择哥的恋爱故事呗？”
　　“恋爱故事啊…”他在俞央侧脸上亲了一下，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这些我都可以说吗？”
　　吃瓜群众瑟瑟发抖，这些…是哪些啊？我们没有那么好奇，真的不好奇…听完该不会被灭口吧…
　　俞央伸手推开他的脸，“说很多次了!公共场合不要动手动脚!”
　　盛醉被推开也不恼，正大光明往他手心吧唧一口，眼神往周围扫视一圈，满意地看到方才注视着自家男朋友的人都低着头，不好意思看他们亲热的样子。
　　识时务者为俊杰。盛醉十分赞赏吃瓜群众的素质。
　　“算一见钟情吧。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想跟他回家，带他回家也行；见他的第一眼就想好了未来的生活。后来越相处越喜欢，非他不可，独占欲发酵。所以你们以后跟他说话的时候…”
　　盛醉从俞央发间露出脸露，皮笑肉不笑地朝众人瞥了一眼，“请注意保持距离，我会吃醋，会不高兴，还会动手唔——”
　　话音未落，盛醉吃痛，他收回手抱住脑袋，震惊质问，“你打我？你竟然因为他们打我？”
　　我哪有？俞央腹诽，分明只是轻轻敲了一下。他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盛醉瞧准了一把抓住，委屈巴巴看过来，像一只被雨水打湿后颇有怨言的小狗。
　　狗狗好，狗狗好啊。俞央怜爱回望，开口辩解:“我只是轻轻敲了一下，怎么会打你呢…”
　　“你就有!”盛醉眼珠一转，“我很好哄的，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
　　他撒起娇来可是不分时间不分地点的。
　　众人屏息凝神，一边吃瓜一边不遗余力地发光发热，悉数变成瓦数极大的电灯泡。
　　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电灯泡”们可怜兮兮地对视，互相对嘴型吐槽。
　　俞央“噌”一下站起身，面色绯红，耳朵发烫。
　　“抱歉我先不玩了，我要回去…”他连话都讲不利索了，迈开步子，浑身僵硬，同手同脚地往帐篷的方向走去。
　　真是的，怎么可以在大家面前说那种话!羞不羞!
　　俞央拍拍自己的脸，左右晃头。
　　幼稚，太幼稚了，羞不羞啊盛敬宁!
　　他深吸一口气，一直走到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才停下，连做好几个深呼吸才平静下来，重新迈开步子。
　　在外人面前敏感度加倍，更容易害羞。
　　盛醉饶有兴致地增加便签内容。他注视着俞央远去的背影，起身向同学们道歉，随后也离开营地，抄小路朝帐的方向篷走去。
　　俞央拉开帐篷的一瞬间，身后突然贴上来一个人，轻车熟路掀开他的衣服往上摸，唇瓣追过来向他索吻。
　　属狗的盛敬宁。无时无刻不撒欢宣告主权，要不然就啃来啃去亲来亲去标记地盘。俞央觉得自己有必要跟他好好聊聊。
　　“敬宁，别乱动，我们谈谈。”他声音严肃，第一次带了些不容拒绝的强硬。
　　“哥哥…”盛醉眼神晦暗不明，又很快恢复成无辜可怜的模样。
　　“你生气了吗？”他语气里带着科一讨好的意味，“我错了宝贝。”
　　他说话的声音温柔又委屈，如果忽略俞央腰间紧搂不放的手，真会让人错觉盛醉才是处于弱势的那方。
　　俞央在他割裂的委屈与强硬里一如既往只看见了委屈可怜，遂不再说话，转头同盛醉接吻。
　　一连亲了四五下俞央才重新开口:“我没有生气，不是要怪你。我刚才很凶吗？对不起，我会注意。”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是不是太黏我了？总是亲亲抱抱，当然我很喜欢。可是人这种生物很快会觉得腻的，我想跟你走长远发展的路。”
　　他为难道，“有时候我甚至错觉，你跟我谈恋爱只是为了我的身体。如果是误会，我先向你道歉。但是敬宁，你要知道，”
　　俞央再次止住话音，片刻后纠正道:“我想告诉你，呃，现在的话题可能有些跳脱。首先，在公共场合真的要收敛。”
　　盛醉张开嘴，被俞央用手捂住，“嘘——我知道情到深处时控制不住，但是我们必须考虑别人的感受。先不论对同性恋群体反感的人——你想，如果是你，在公共场合看到一对情侣做出过于亲密的动作，会觉得不合适吧？私底下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平时我们收敛一下好不好？”
　　“忍不住，我忍不住。”盛醉收紧双手，“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好不容易才跟你在一起。你…是不喜欢我黏着你吗？”
　　他眼里流露出真切的惶恐，急切求证，想从俞央嘴里听到否定的答案。
　　“不是的乖乖，我喜欢你粘着我的，很喜欢很喜欢。只是…我真的要被你亲坏了，不信你看。”
　　俞央将衣服一角咬在嘴里，失去衣服遮掩后，满身青紫、深红的斑驳痕迹闯入盛醉眼帘。
　　他喉结微动，眼神幽暗不已。俞央警惕地后退几步，一溜烟钻进睡袋，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地眨动。
　　“今天，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再亲了。”俞央的身子抖了一下。“衣服磨着很疼。”他放软语气，“你知道我最怕疼了，让我休息一阵好不好？”
　　“抱歉，是我没控制住。”盛醉垂下头，低声问:“这几天我不过分亲你，但是…可以抱吗？”
　　“可以的，但公共场合不行。”
　　“好吧。”盛醉妥协。他也不着急这一时半会。
　　反正来日方长，他有的是耐心。
　　盛醉坐在睡袋旁边，伸手触碰俞央的脸颊，“你还回去玩游戏吗？”
　　俞央犹豫道：“不了吧，太难为情了…总觉得大家都在看我们…”
　　盛醉一锤定音，“那我也不去了。”
　　“不行!”俞央一跃而起，拉开睡袋盘腿坐着。“你要多跟大家交流建立友谊。只有朋友多起来，以后再有人欺负你，才会有许多人站在你身后、成为你坚强的后盾。这很重要。”
　　俞央认真道，“我不可能时刻在你身边为你保驾护航，所以我希望如果某天我碰巧不在你身边，你遇到难题时能有其他人主动站出来帮助你，让你不受欺负。”
　　盛醉不为所动，定定看着俞央不说话。
　　他拿不准自己此时该不该摊牌。要说吗？说什么呢？说，以前很多事都是假的，根本没有这么严重。他以前确实被孤立，可事实是他以一己之力孤立别人。因为肤色受欺负更是无稽之谈，真相是有胆大的人问他保养皮肤的方法。
　　他该说吗？说的话，俞央会不会觉得他是个骗子？还会爱他关心他照顾他吗？可如果不说的话，俞央要把他往别人那里推啊。
　　“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就算因为什么小事闹矛盾，最后也会和好。人短暂的一生中重要的东西有很多。除开爱和爱人，友情、亲人…这些都很重要。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希望你都拥有世间一切幸福。”
　　“去玩吧，要是舍不得我，那就早点回来吧。绷带换过啦，不要担心我的脚伤，我不会乱走。我会在这里等你。”
　　说完这些，俞央静静地等待答案。
　　“好。那我很快回来。千万别到处走，遇到事情立刻给我打电话发消息，要做什么也提前告诉我。别逞强，好不好？”
　　得到承诺后，盛醉在俞央温柔的目光里败下阵来，一步三回头离开帐篷，心不在焉地回到人群之中。
　　歌词接龙的游戏已经结束，现在正在进行的是学生中最为流行的游戏——真心话大冒险。
　　“盛哥回来啦？择哥不来吗？”
　　盛醉随口应道：“嗯，他在帐篷里休息。”
　　有人挪揄道，“我们还以为你们干茶烈火，要大干一场呢!盛哥舍得回来啊？”
　　盛醉挂上虚假的微笑，“没办法，他非要让我过来跟你们交流感情。”
　　听他这话，吃瓜群众都有点尴尬。叶常姝急忙圆场:“那我们重开一轮吧，盛哥也来？”
　　“手心手背分组，人数少那组的进下一局，最后俩俩剪刀石头布，输的在真心话和大冒险中选一样接受惩罚。”叶常姝重新介绍一遍规则，游戏正式开始。
　　盛醉手气不错，玩了几轮都没输。他手撑着脸发呆，脑子里全是俞央。
　　惩罚并不过分。什么“在你左手边选一位异性接吻十秒”“第一次暗恋是什么时候”“给女朋友/男朋友发消息说分手看对方的反应”…
　　花样百出，不算过界，不愿意接受惩罚的同学可以选择喝五杯果酒，或到陌生校友围成的圆圈里表演一个十五秒以上的节目。
　　玩到第六轮时盛醉心生退意，谁知老天开眼要罚他，这种关键时刻他竟然输了游戏!
　　“真心话/大冒险？”
　　“大冒险。”盛醉算盘珠子拨得哗哗响，要是能通过游戏占男朋友便宜那再好不过。要是不行，喝果酒掩过去就好。无论怎样都没关系。
　　“嘶——”负责抽取惩罚的同学倒吸一口凉气。
　　盛醉好奇道，“抽到什么了？”
　　“打电话给对象…说分手…”坐在盛醉附近的同学一脸遗憾，都猜他一定不会接受这个大冒险惩罚。
　　“喝酒还是表演节目？”
　　“喝酒。”
　　盛醉握起酒杯往唇边送，中途被人拦下来。定睛一看，正是之前与他们起过冲突的人模狗样文质眼镜男。
　　傻逼玩意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听了多久。
　　盛醉晃着杯中酒，面色不善，“怎么？”
　　“喝酒多没意思啊，难道你不想看看俞栖择听你提分手的反应吗？”男生步步逼近，“还是说，你对他没有信心，觉得他不会挽留你？你怕他不要你？”
　　盛醉冷笑，“我不跟没礼貌的单身狗一般计较。”
　　男生恼怒反驳:“你说谁单身狗？我有女朋友!”
　　盛醉懒得分半分视线给他，懒懒道：“那你怎么不跟对象提分手？是怕她本就不爱你，跟你分手后迫不及待找别人吗？”
　　“我哪有？!”男生面红耳赤，“打就打!”说完，他毫不犹豫按下拨打键。
　　“嘟嘟——嘟嘟——”
　　“喂，怎么啦？”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声，即使不曾亲眼所见，女孩的模样也能通过声音想象出来。
　　盛醉一时动容，想说算了吧。毕竟如果俞央在这里，一定不会继续计较下去。可再仔细想想，左右事情跟他无关，这样的男人担不起责任，在他的准则中算不上合格伴侣，如果能让电话那边的女孩死心、早日脱离苦海，怎么不算大功一件呢？
　　“我们分手吧。”说话时男生面无表情。
　　“为…为什么？你喜欢上别人了吗？”电话那头女孩的声音慌乱极了。
　　“不是，腻了烦了不爱了。就这样，挂了。”
　　说完男生冲盛醉挑衅地笑了笑，“我打完了，该你。”
　　盛醉觉得好笑，也没有要忍的想法，直接笑出声来，“朋友，你是不是没理清楚逻辑？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打完电话我就会向我对象提分手？从没说过吧。”
　　拿真心和感情开玩笑的人，不得好死。
　　“你不讲理!”男生气急，挥拳朝他脸上招呼。
　　“你这种人，自己烂就算了，不应该祸害别人，更没资格破坏别人的感情，傻逼。”盛醉轻松挡下他的拳头，大喊:“麻烦大家帮我作证啊，不是我故意挑事，我可没有还手!我很礼貌的!”
　　他一边躲开男生胡乱挥舞的拳一边喊:“别的无所谓，要是栖择问起来，各位记得帮我说几句好话!”
　　前四拳没一拳打中，盛醉只闪躲不回击。男生得寸进尺，一面出拳一面刺激他:“你还手啊，只会躲闪算什么东西!不就是打个电话提分手吗？玩不起？”
　　盛醉躲开第五拳，原地调整呼吸，摆出格斗姿势。听到那句“玩不起”时他笑了:“你要玩弄别人的感情我不管。我跟我家那位感情很好，我不可能再以任何方式的玩笑伤害他。玩够没？玩够了的话，该我了!免费教学，你那点三脚猫功夫根本不够看，不用谢。”
　　他出拳前甚至还礼貌地鞠了一躬。
　　第一拳落在脆弱的腹部，第二拳打在肋骨附近，第三拳直击后腰…拳拳落在衣服遮掩下看不清伤处的部位，即使掀开衣服看了也不容易看出受伤痕迹。
　　“打架的时候，尤其是校园斗殴，不能打在显眼的地方。”盛醉打一拳说一句，后面几拳落在前面重复击打的位置。
　　“要教给你的第二点是，出拳要快，持续击打同一位置，痛感累积才能伤害加倍。真是白痴，架都不会打。”
　　男生连花架子都没有，单纯凭冲动和本能挥拳。盛醉不反击还好，一旦还手，他就只有挨打的份，受了几拳就往地上倒，蜷缩身体有气无力地喘息，一副要死的模样可怜巴巴地求饶，竟是不敢再动弹。
　　围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几个胆大的走出来劝和:“那个…盛哥，我们都看到了是他先惹事，你应该揍够了？要不就…算了？”
　　“好啊，我很好说话的。”盛醉眯了眯眼，“哦对，我有个小小的请求。”他环顾四周，道:“这件事，烂在肚子里，我不希望俞栖择知道。明白吗？”
　　“对不起盛哥…可能来不及了…”说话的人声音颤抖，一副害怕遭到报复的样子。
　　“没受伤吧？”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盛醉猛地转头，只见俞央甩开搀扶自己的人跌跌撞撞跑来，将他从头到尾细细打量一遍，“怎么忽然打架？没事吧？有哪里疼吗？”
　　吃瓜群众:不敢动不敢动。惶恐.jpg
　　“择哥是这样的——”有人想帮忙解释，被俞央挥手打断。“停，我想听他自己说。你们继续玩。”
　　确认盛醉毫发无伤后，俞央朝尸体一样蜷缩在地的人看了一眼，问，“还能站起来吗？”
　　男生以为俞央在关心自己，被人气大帅哥关心，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能。他下手好重。”
　　“哦。”俞央收回眼神，拉起盛醉的手放在嘴边吹了吹。“打这么重啊，手疼不疼？”
　　少年手指修长十分耐看。可现在这双漂亮的手上竟出现了碍眼的红色，落在指骨，显得那样触目惊心。
　　然而盛醉并没有因为俞央的关心高兴起来，反而愈发面色发沉。“腿没事吧？我待会跟你解释。谁带你来的？”他握紧俞央手腕，“你脚伤没好知不知道？我能有什么事？抬脚我看看。”
　　“回去看回去看!”俞央压低声音。“我们先走吧？那个——这里麻烦大家处理一下？让救援小组的人来看看吧。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个人不建议闹大。毕竟受处分对谁都不好。你说对吧？”
　　俞央“和善”地朝男生笑笑，下一秒就被盛醉捂着眼睛拉走了。
　　帐篷里——
　　“说说吧，怎么打起来了。”
　　俞央细瘦的脚踝被盛醉抓在手心，脚底的伤口被人举到脸边细细端详，重新抹上碘伏。
　　“真心话大冒险，我选了大冒险，惩罚是给你打电话提分手。我不想跟你开这种玩笑，打算喝酒代替惩罚。他过来找事。前五拳我都没还手，可不能怪我。”
　　说着说着，盛醉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你非要怪我，那我也没办法。”
　　“你傻呀？”俞央有些生气，用脚踢了踢他。“要么避免动手彻底避免受伤。既然他都动手了，你还让他干嘛？他先挑事，挨打了也怨不得别人。万一伤到你怎么办？遇事先想想自己!”
　　“你相信我的话？不用向别人求证吗？你不生气？”盛醉眨着小狗眼，进行期待三连问。
　　俞央理所当然道，“你是我男朋友，我不信自己男朋友难道相信外人？我你生气，只是害怕你受伤。”
　　“既然如此——”盛醉慢条斯理地说，“那么该我算账了。谁带你过来的？你忘记自己的脚伤了吗？”
　　俞央抿唇，“这不是没事嘛…要是我不过来，你就打算这么瞒着我？我都没跟你生气，你现在还要反过来教训我…”
　　“一码归一码，栖择宝宝。就像你担心我那样，我也会担心你。何况我怎么舍得教训你，从来都只有我挨你训的份吧？”
　　盛醉向来是优先妥协的那个。
　　“千万注意伤口，别说我小题大做，我只是太担心你了。下次别过来了，我能解决好。”
　　“好，”俞央点头，“这件事就算翻篇了。但你下次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一定要提前告诉我!”
　　“好好好，告诉你告诉你。”盛醉问，“我可以亲吻你的额头吗？”
　　“可以。”俞央矜持点头，“不早了，亲完睡觉。”
　　“遵命~宝贝亲亲~”

第34章 我永远把您放在心尖上
　　第二天清晨俞央是被人亲醒的。
　　“盛——敬——宁!”他一巴掌呼过去，快落到人脸上时忽而收力，以至于这个巴掌从起床气变为暧昧的抚摸。
　　“都说了这几天不能亲不能亲不能亲!”俞央拉开睡袋，双手捧起盛醉的脸，啪啪拍了两下。“我没刷牙!你知道口腔里面的细菌有多少么!”
　　盛醉笑着躲开，攥住他手腕，整个身体压上去。“我没有明知故犯，是你毁约在先。”
　　俞央皱眉不解，“我毁什么约了？”。
　　盛醉吸了一口他的脸颊肉。“说好的一起看星星，你昨晚忘了。所以我来讨点补偿，不过分吧？”
　　俞央恍然大悟，一脸无辜，“你怎么不提醒我？”
　　盛醉亲出“啾”的一声响，他嘟着嘴，用清亮悦耳的声音学蜡笔小新说话:“当然是因为我故意的呀!今晚出去看吧？不会耽误很久，我保证。”
　　俞央被盛醉压在下面动弹不得。
　　“原本是可以的。可你都讨过补偿了，我为什么还要再补偿你一次呢？”
　　盛醉放开他的手，转而搂他的腰。
　　“因为我爱你啊。”盛醉说得理所当然，“我自己讨的当然不算，一码归一码。”
　　俞央有意要跟他斗嘴:“我看你不是喜欢我，你是喜欢我的脸，我的手，我的腰，我的腿…”
　　“天地良心!”盛醉将头枕在俞央胸膛上，当俞央说话的时候，胸腔的震动一并传盛醉身上，他们仿佛是偌大宇宙中唯一一对同频共振的粒子，持续不断向对方靠近。
　　他急切地向俞央表白：“因为是你才喜欢。因为喜欢你，所以喜欢你的一切。我发誓!”
　　“好啦，”俞央笑着刮他鼻子，“昨晚还一脸严肃地要跟我算账呢？”
　　“都说一码归一码啦!”
　　两人起得早，周围静悄悄的。万籁俱静中，《River Flows in You》流畅舒缓的钢琴声响起。盛醉替他接通，将手机贴到俞央耳边。
　　“喂？”俞央闭上眼睛，睡意缭绕。
　　“哥，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呀？”
　　安静环境中电话那边细微的人声被无限放大，盛醉警觉地盯着俞央，一道将耳朵贴过去。
　　俞央朝他做口型:“是你认识的小孩。”
　　这声音…盛醉眯起眼睛，又是那家伙。每周雷打不动一个电话，要不是俞央每次都规规矩矩将谁打的电话、打了多久、什么时候打来的、为什么会打电话…通通告知盛醉，否则他真的会醋性大发，夺过手机不礼貌地挂断通话。
　　虽然…现在依然嫉妒着、不满着就是了。
　　“想啊!最近怎么样，压力大么？跟同学们的关系怎样啦？”
　　“还行。哥，这回我不是打电话过来叙旧的，我是想问问——奥，那个谁在你身边吗？他听得到我们的通话内容吗？”
　　这个“他”，两人都知道指代的是谁。
　　“他当然在，听得到，脸色很臭像个怨妇，哈哈哈，太可爱了!”
　　俞央轻挑地勾起盛醉下巴摩挲几下，跟逗小狗似的。
　　电话那头的人压低声音问:“可以让他暂时离开一阵吗，我有话想单独告诉你。”
　　“不方便让他知道吗淮？遇到什么难解决的私人问题了？”
　　“差不多，”苏淮答，“他走了么？”
　　俞央指着手机，“要不，你先回避一下？”
　　然后…他得到了一只落魄小狗可怜兮兮远去的背影。
　　“噗。他走了，你说吧。”
　　“哥，我觉得他不对劲。”苏淮语速飞快，“我问过很多朋友，没有哪对恋人像你们这样相处。我每次打电话过来你们都待在一起，你不觉得他这样很奇怪吗？就算很喜欢你，也不至于每时每刻都要黏在一起吧？他给我的感觉…我直说了你别骂我啊——就像…就像他一直在监视你一样。”
　　俞央觉得好笑，“你怎么会这样想？”
　　苏淮语气焦急，“你别转移话题，他不会真的一直黏着你吧？你们有分开超过十分钟过吗？”
　　“嗯…好像真没有。热恋期间人这样不是很正常吗？”
　　“不是的哥!而且…”苏淮的声音有些颤抖，“有次我给你打视频电话，你在卧室里，光线很暗，我看到…我看到你身后的墙上…有个地方泛着蓝光!刚开始我以为我看错了，后来我问了很多人，查了很多资料，那个东西…”
　　他咽了口唾沫，“那个东西，可能是针孔摄像头!三种情况:你装的，房子装修时有人偷装的，他装的。肯定不是你，之前打电话我也没见过这东西，所以…”
　　沉默。
　　苏淮紧闭双眼，毅然开口：“所以他到底想对你做什么？他看中的是你的脸还是真的喜欢你？我看网上论坛里说，有些人专挑长得好看的人下手，偷拍他们的私人影片放在网站售卖，日后以此为要挟找你要钱!哥我知道你可能难以置信，但我发誓说的都是真的!我很担心你的安全!”
　　“不会的。”俞央斩钉截铁，“你一定看错了。”
　　“相信我!你找时间偷偷回去认真检查一下!你们不是一起在外面租房住吗？你回去找找，万一出租房里也有呢？!”
　　俞央陷入沉默，他知道苏淮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他不相信朝夕相对的爱人会做出这种事，理智却告诉他，盛醉表现出来的执念太深，他的喜欢与常人不同，不虚无也不夸张，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誓言，他承诺过的事情都会变成现实。
　　俞央柔声安抚道，“我回去找找，别担心，如果这件事是真的，我会跟他好好谈谈。”
　　苏淮气急，拿远手机骂了句脏话，后又凑近：“你还跟他谈什么!他都快把你吃了你还替他找借口呢？”
　　俞央莞尔：“他不会的。我信他。”
　　“哥!”苏淮恨不得从电话那端钻出来亲自押着俞央去把摄像头找出来，摔到他面前让他看看盛醉是个多么恶毒阴险诡计多端的渣男。
　　俞央知道他担心，便多哄了两句，“我有分寸，别担心，我会小心的。”
　　“好吧好吧，反正你多注意，距离这么远，又上着学，我没法及时赶过来。我要去刷卷子了，你真的千万千万千万多点心眼啊!恋爱脑要不得!”
　　苏淮恨铁不成钢，絮絮不休。盛醉就差把危险两个字刻头上了，奈何他央哥怎么都看不到!
　　“去吧，好好学习。拜拜~”
　　帐篷外盛醉按灭屏幕，眸色沉沉。看来他得尽快回去一趟，把那些东西拆走了。啧，明明能录到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可惜现在必须毁掉了。
　　真碍事，该死。
　　俞央朝帐篷外喊，“敬宁!快进来吧!我打完啦!”
　　盛醉掀开帘子进来，抬起他受伤的腿，拆下绷带检查伤口。伤口已经结痂，嫩白皮肤上暗红的血块摄人心魂。
　　盛醉抬头问他，“伤好的很快。不疼了吧？”
　　“不…不疼。”俞央觉得愧疚，盛醉一心一意对他好，他却对人怀疑来怀疑去。
　　太不是东西了，他骂自己。
　　俞央岔开话题，“吃夹心面包吗？是你喜欢的蓝莓味。”
　　“怎么不带你喜欢的草莓夹心？这不巧了，我带着呢——哥哥，我们是不是心有灵犀？”
　　俞央恨不得站起来原地蹦跶几圈。不是因为能吃到心怡的食物，而是因为有人时刻把他的需求他的喜好放在第一位，永远为他着想。
　　这种感觉是那样幸福，可自从父母离异开始，他就已经很久没体验过了。
　　俞央有时候觉得盛醉像一个蜜罐，在你真正扑入其中、深陷其中时才能尝里面到底是伪造出的甜美陷阱还是真实的蜜糖。他解得出难题，却解不出盛醉真正的想法。如果识人是一门学问，那盛醉的心理活动大概是世界上最难的密码学。
　　“敬宁，我问你，你会欺骗我吗？你会背叛我吗？”他语气严肃无比，令盛醉不自主端正了身子。
　　“我永远把您放在心尖上。”盛醉心机耍宝。
　　把你放在心尖上，可不就是您嘛？俞央本就长他几月，“您”字一出，他们纠缠不休的恋人关系更添几分禁忌之感，年长者包容年幼爱人无休止的撒野索求。让对方以下犯上。
　　“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这么问，”盛醉虔诚跪在他面前，亲吻他指尖。“但我永远永远，将您放在首位。”
　　“永不背叛，永远忠诚，永远守候。”
　　“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以后生生世世，都不可能背叛你、伤害你、辜负你、欺负你。”
　　俞央垂眸观察他的神色。
　　这个年纪的男生心高气傲，受了委屈会动手，被骂了一定要骂回去。盛醉那样骄傲的人，无论他装的多么完美，俞央依然隐约能感受到他对别人爱答不理、高高在上的态度。
　　但在自己面前，他竟然时常做出下跪、亲吻脚背…这样有失尊严的动作。
　　眼前人目光真诚，恭敬又慎重。眸中深情似海，浪花卷走俞央心智，让他彻底迷失在海妖居住的海里。
　　没人不喜欢万中独一的偏爱，没人不爱美人。所以面对盛醉这张脸，听他说出这样动人心弦的情话，被他这样温柔地吻过…俞央怎么能不动摇呢？
　　“敬宁，”俞央牵着他的手将他拉起。“就算哪天我发现你真的有事瞒我，我应该也不会怪你，虽然可能需要花时间适应。我尽量不让你等太久。所以你不要害怕，我比你想象的更坚强，也比你想象的更爱你。”
　　盛醉的心跳得飞快，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朝俞央涌动，被磁化一般，俞央就是世上唯一能吸引他的磁极。
　　“谢谢栖择宝贝，我不胜荣幸。”
　　远处古寺内，封禁的寺中传来异动，清缘法师抬眸若有所思朝他们的方向望去，双手合十弯腰。
　　如果绝天地通的指令没有出现，那些来到人间畅游的神明将会看到，花神不愧是天界诞生的第一位神明，举手投足间尽显海纳百川的包容与神性。他以温和的姿态拥抱自己的信徒，也是爱人，为令众仙胆颤的战神洗尽暴戾之气，将之收入门下。
　　所以人间才有传言，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法宝，可活死人肉白骨，令铁树开花，也让万年冰川化为水。

第35章 因为我爱你
　　各班随队老师站在板凳上拿着大喇叭喊:“今天是活动最后一天!下午五点准时在营地集合!我们坐大巴回校!切记!不要超时!”
　　“现在，自由活动!四点准时收帐篷!好了，散了吧都散了吧!”老易朝同学们挥挥手示意解散，便快步离开，参与到随队老师的临时会议中。
　　“在看什么？”盛醉伸手揽住俞央肩膀。
　　“看山。那边的山好高，站在山顶感觉能摸到云。”俞央目不转睛地看着，“不想回去。”他歪着身子在盛醉肩头蹭了蹭。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盛醉刻意把语速拉得很慢，字句从唇齿间流出，落在俞央耳朵里挠得他心痒痒的。
　　“宋代张玉孃，《山之高三章》。”俞央歪头朝他笑，眼里闪着细碎的金光，如同被撕碎的太阳。“你总让我感到惊喜。”
　　“是吗？”盛醉回以一笑，“我的荣幸。”
　　怎么能不惊喜呢？在找到俞央之前，他可是翻来覆去把“未央”的动态看了个遍，把对方的喜好、兴趣…摸得一清二楚。做足准备后，他才戴着最标准最好看的笑容出现在对方面前。
　　俞央戳戳他的脸：“再给我念一些诗吧。”
　　“好，想听什么样的？”
　　“你喜欢的。”
　　“Gather ye rosebuds while ye may, Old time is still a-flying, And this same flower that smiles today, Tomorrow will be dying.
　　I sound my barbaric yawp over the rooftops of the world.
　　To mount the scaffolds, To advance to the muzzle of guns with perfect nonchalance.”
　　盛醉说英语的语气语速和语调都跟中文不同。他无意识压低了声音，古英语的ye比you多几分性感。那些词句从他嘴里流出来——真的是流，生涩的单词自他口中而出，变得那么舒畅、缓慢、沙哑，如指缝流沙，又像魔法师吟唱的咒语。
　　“第一句好熟悉。”俞央脑海中同步翻译着，却因遇到生词受到了阻碍。
　　“及时采撷你的花蕾，旧时光一去不回，今天尚在微笑的花朵，明日便在风中枯萎。
　　我喊出我野性的狂叫，站在世界屋脊上。
　　走上绞刑台，迎向行刑的枪口，我自安之若素。”
　　盛醉笑问，“现在呢，想起来了吗？”
　　俞央恍然大悟，“我不久前才看过，还把做摘抄的过程录成了视频!Carpe diem， seize the day. 出自《死亡诗社》!”
　　“答对了，想要什么奖励呢？”盛醉专注地望着他，毫不吝啬夸赞的词汇。
　　被人这样注视，会让被注视的人产生一种自己被放在心尖上、什么都能说的幻想。
　　“有意义吗？”俞央拉起盛醉的手，双手捏手指玩。“走进丛林，发现精髓，活得明智了，就一定算真正活过吗？”
　　“我不知道。”盛醉说，“意义是什么？世人对有意义的定义太多太复杂。资本家赚钱，穷人养活自己，科学家致力于研究一个惊天动地的成果，妄图撼动世界千古流芳。你的意义是什么，取决于你的追求你的梦想。不一定要走进丛林，也不需要活得明智。世间唯一正确的真理就是在约束范围里活得快乐。”
　　俞央茫然道，“快乐？”
　　盛醉循循善诱，“对，你快乐吗？”
　　俞央的问题在于缺少动力和求生欲，他活到现在一直依靠世人定下的标准一步步发展。上学，考试，取得好成绩，升学。上学，考试，取得好成绩，升学。上学…
　　他缺少本心。他不知道他该走进丛林还是溪流，因为他没有想要的东西。
　　这很危险。
　　盛醉想，这会让俞央在未来变得更加迷茫。当他走进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见到光怪陆离景色时，繁花会迷晕他的双眼。因为他没有方向，所以无论朝哪个方位走，他永远觉得自己走上了错误的道路。自我厌恶的情绪加深，更加迷茫，更加自我厌恶。如此循环往复，就像人间无法打破的轮回。
　　“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很少难过。”俞央认真道。
　　因为在我身边时你总是很放松，你把全部信任交付与我，无暇顾及自己的未来自己的迷茫，只想及时行乐，所以只要跟我待在一起，随便做什么你都觉得无所谓。
　　盛醉心道。我很高兴，可这样不好。我不足以激发你由内而生的求生欲，只能为你的悲伤情绪按下暂停键。
　　可是我想救你。
　　盛醉道，“‘只有在梦想中，人才能真正自由。’”
　　“我没有觉得不自由。”俞央反驳，“我只是觉得没有意义。”
　　盛醉追问，“那你想做什么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俞央答非所问，“你今天好奇怪。”
　　“告诉我吧，好哥哥。”盛醉使出杀手锏——撒娇，对俞央造成一万点暴击，KO!
　　“你是不是担心我又想不开？不会的，虽然生活确实枯燥又乏味，但还没到活不下去的程度。仔细想来，其实我想做的事情蛮多的，只是它们都无法实现。”
　　“我想早上在雪山之巅看日出，冷了就滑雪，可以跟别人比赛，赢一壶热牛奶。晚上在落基山脉的湖边钓鱼，或者我会在某个地方待得久一些，也许会自己建一座小木屋——我喜欢这样自由的生活。”
　　“我还想去威尼斯坐船出游。如果我足够富有，我会在那里买间小房子和一艘小船，我喜欢水。我想去苏州、绍兴这样的江南水乡，白墙青瓦，中午躺在乌篷船里睡觉，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想，就这样无所事事，观察人们的活动轨迹，直到我想离开为止。”
　　“我想去很多地方，把每一个国家都走遍，看各种各样的人。苦难的，幸福的，落魄的，如笼中困兽的，挥金如雨的，上流的，为生活挣扎的…我都想看看。”
　　“我想知道世界上人与人到底有多么不同，他们活着的理由是相似还是不同。我想把这些记录下来，给别人看，或自己收藏。用相机和文字，把街头巷尾的故事听遍，把千奇百怪的童谣听遍。”
　　“我想知道抛开化学因素生物因素，人产生这些情绪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我总是刻意把自己从人群中抽离出来，置于上帝视角，试图以非人类的角度客观、认真地记录和思考，来满足我自私的好奇心。”
　　盛醉听完俞央的话愣住，半晌都说不出话来。他十分无奈，这些愿望他一个都没法帮俞央实现，因为人不可能一辈子脱离社会、脱离人际关系游荡在外。终究需要进入社会贡献自己，为别人创造价值来无数次确认自己的存在。
　　没有人能免俗。人类忍不住寂寞，需要被需要被依靠来维系快乐和生活。
　　俞央问：“这算梦想吗？好像只是想做的事，而且无法做到。即使真的能实现，也算不上是生命的意义吧。只是为了满足自身的娱乐需求、打发时间。做这些事的目的在于让我暂时找到方向，不再思考‘什么是意义’这个问题。可我依然不知道意义究竟是什么。”
　　盛醉问，“也许会有实现的一天呢？”
　　“如果会实现，那必定在很遥远的未来，我无法想象的未来。就算未来有事可做，能让我快乐，我该用什么怎么保证我有足够的勇气和耐心等待我从未看清的未来发生呢？”俞央皱眉，“我不是一个会为了无法预测的未来坚持的人。”
　　盛醉哑然，无法反驳。
　　这种状态下的俞央，身上有一种专属于哲学家的气质，甚至带上种神性。他的话分明说得平和，却不自觉带上了一种俯视的观察意味。就像他和人类是两个物种，他对人类充满好奇，充满新鲜感，却始终无法融入。
　　“有时候我觉得，我就像一段bug，程序持续更新而我格格不如。bug就该被de掉，你为什么想开导我呢？我暂时死不了，就这样待在你身边陪着你不是很好吗？”
　　俞央神色淡然，即使这种时候，他也依然高高在上事不关己，好像他们谈论的人不是他。
　　“有这样个人，他独自待在一间屋子里。外面的观察员给了他两个选项，其中一个是做工精良的兔子玩偶，另一个是同龄的一位年轻人。兔子玩偶能陪他一辈子，年轻人只能与他相处两年。你猜他选了什么？”
　　盛醉问他，握紧他的手，和他一同眺望远山。
　　俞央思考片刻，给出答案:“同龄人吧。毕竟人是活的，可以交谈可以做游戏，兔子玩偶虽然能陪伴一生，但毕竟不像人这样可以聊天解闷。”
　　“不，他选择了兔子玩偶。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生就是生，无论对象是什么，一辈子和两年终究是不具有可比性的。如果我是屋子里的人，那个同龄人是你，你猜我会怎么选？”
　　“你会选我。”俞央无比肯定。
　　“是的，我会选择你。但我绝不满足于跟你短暂相处之后分离。我既然认定了你，就一定会想方设法、不择手段从屋子里逃出去，爬也要爬出来 即使屋子外是刀山火海，我也一定要出去。找到你，留在你身边。”
　　盛醉笑了，“我很贪心，如果对象是你，那么我要你的全部，我要把自己困在你身边一辈子。所以现在你明白了吗，重要的是‘你’和‘一辈子’，哪个都不能缺。我想开导你，我希望你开心希望你鲜活。我希望你依赖我，也希望你有内生的、属于自己的坚持和固执。这些是为了无论如何也没法给你的。”
　　“我不希望你成为我身边毫无生气的小兔子，我希望你成为你自己，然后自愿留在我身边。”
　　“你刚才问的问题有两个答案，另一个答案，是因为我爱你。”
　　俞央说：“‘我对死亡的唯一恐惧，就是没能为爱而死。’因为你爱我，所以你选择在我两次濒死时随我同去。”
　　盛醉坦然承认：“没错，因为我爱你。你不需要判断你想做的事情有没有‘意义’，也不需要推翻自己的愿望。你随时可以让自己的愿望死去，让新的愿望诞生。说不定有天你忽然发现，某个崭新的愿望回答了你关于生命的意义的问题。”
　　俞央半知半解:“‘通过向它们预言新世界的价值，推翻一个个旧世界，因为每个时代都是一个梦想正在死去，或一个梦想即将诞生。’*这个意思么？”
　　“是的。”
　　盛醉趁俞央思考时偷偷吻住他的眼睛，把那双好看眼睛里的迷茫和不安都吞下去。
　　“不要着急，我们还有很长时间。你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做，继续偶尔或经常思考你所找寻的‘意义’。有坏情绪也不要紧，我会帮你把它赶走，我来逗你开心。因为我爱你。你可以永远相信这一点。”
　　*这段话出自英国诗人亚瑟·奥肖内西的作品，在《死亡诗社》第七章的深夜集会情节中，卡梅隆曾念诵过这段文字。

第36章 狼人杀
　　盛醉不确定一次“话疗”是否有效，于是决定按照艾宾浩斯遗忘曲线规律按时给俞央治疗。至于俞央每次都一脸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他灌鸡汤，这些都是后话了。
　　中午太阳高悬，天气比前一天更热。同学们纷纷脱下外套，只留一件厚实单衣裹着身体，三五成群结伴而出。
　　俞央和盛醉留在帐篷里提升亲密kpi:手和手要牵在一起，脑袋要埋在颈窝里，哥哥的腰是最好的玩偶，盛醉抱在怀里不肯放开。对爱人产生口欲症是正常的，哥哥的肩膀和手指是拿来磨牙的，嘴唇是用来舔的。
　　叶常姝等几人来叫他们玩游戏时，俞央正被盛醉压在睡袋上亲。胸膛的脑袋头发刺刺的，盛醉双手扒拉开他衣领咬锁骨玩。
　　“择哥、盛哥，你们午休了吗？”
　　“起来，”俞央在盛醉肩头推了一把，“有人来了。”
　　盛醉慢吞吞站起身，皱眉朝外瞥了一眼，伸手把俞央拉起，替他整理好衣服，一脸欲求不满。他走到帐篷边上拉开帐篷，“有事吗？”
　　“没打扰你们吧？”叶常姝小心翼翼问道，“是这样，我们打算玩狼人杀，人手不够，想问你们玩不玩。”
　　盛醉摇头说:“我都可以，看他。亲爱的——你玩吗？”
　　俞央问：“加我们一共几个人？人太少不好玩。”
　　叶常姝答：“十个，一个主持九个游戏，三民三神三狼刚刚好。”
　　“行，去哪玩？我换个衣服，等我们两分钟。”
　　俞央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长叹一口气。“盛敬宁，你过来一下。”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盛醉干笑几声迎上去，“怎么了哥哥？”
　　俞央心平气和地道，“你看看我的衣服哪里不对？”
　　里衣领口被人五次三番扯开，这些天下来终于变得松垮垮的，露出半个白皙的肩膀。
　　“衣服挺好呀！你看这时尚的曲线，把宝贝的肩颈线条称得更好看了！真不错！真不错啊哈哈…”
　　“是吗？”俞央面露微笑，点头肯定道，“既然这么好看，那我们就这样出去吧。”
　　“哥哥，好哥哥，”盛醉一把圈住他的腰，“我错了，错了~”
　　俞央问:“错在哪？”
　　“不该没轻没重弄坏你的衣服。”盛醉把脸颊贴在俞央脸上蹭蹭。
　　“还有呢？”俞央问。
　　“还有…吗？”
　　“松手。”俞央试图掰开他的手臂，未果。
　　盛醉开始耍无赖了，“可以骂我打我，但是不能让我松手。”
　　“我喊停很多次了，你根本不听。”俞央轻掐他手臂，“你还故意…不让我说话…你怎么能这样啊？”
　　盛醉装乖，伸手去挠俞央的痒痒肉，“因为太喜欢你了。想跟你亲近，不想放手，想一直跟你贴着。”
　　“我没生气，下次轻点就是了。”俞央顶不住盛醉撒娇的攻势，一秒破功，装出来的严肃表情随之消失殆尽。
　　“我就知道哥哥最喜欢我啦！”盛醉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外衣殷勤为他披上。“我们走吧！”
　　十人聚集在营地旁的大榕树下。先到的人铺开餐布，准备好写有身份的纸片，折叠、混杂，放入一个白色塑料桶内。
　　“来啦？”叶常姝正在给自己编头发，朝两人一扬下巴，“开始抽签吧！”
　　俞央打开纸条，用手掌遮掩。“狼人”二字映入眼帘，他保持扑克脸将纸条叠好，放进衣兜，下意识去看盛醉的表情，正对上对方微扬的嘴角。
　　傻子，玩游戏情绪不能外露不知道吗？要么神职要么狼人，太明显了。俞央闭眼假寐。
　　“身份抽取完毕，天黑请闭眼，狼人请睁眼。今晚你想杀的人是？”
　　主持人话音落下，俞央、盛醉、还有坐在学委身边的男生，三人一同抬头，相视一笑确认身份。盛醉挑眉看着俞央，似乎在问“你想杀谁”，男生拿不准注意，见盛醉看向俞央，他的目光也跟过去，表示自己全听组织的意思。
　　选择目标的重大任务落到俞央头上，他的眼神在周遭一圈人身上扫视一圈，最终落回盛醉脸上。
　　[我想杀你骗解药]他对盛醉做口型。
　　[不行哦]盛醉朝他笑，[我要和你一起赢]
　　被他们不小心忽视的男生觉得自己真该死啊，为什么要想不开来玩游戏，为什么要在小情侣面前当一只奇亮无比的电灯泡？嗖嗖嗖地发光，差点闪瞎自己的眼睛。
　　他举手指了指自己，示意两人刀他。
　　见有人拿了自己的死亡剧本，盛醉心情美妙地朝俞央看去，用眼神委屈地谴责他，[就算这样你也坚持要杀掉我吗？]
　　俞央双手举过头顶做出投降姿势，朝男生点头，又抱歉地笑了笑。
　　两人一起看向男生，而他指向自己。主持人被这种自杀行为惊得睁大双眼，确认了无数遍没有差错，才终于照做了。
　　“狼人请闭眼，女巫请睁眼，今晚被杀的人是他，你有一瓶解药，是否使用？你有一瓶毒药，是否使用？女巫请闭眼，预言家请睁眼，今晚你要查验的人是？他是。预言家请闭眼。天亮了，昨晚是个平安夜。”
　　自刀的狼人男生长舒一口气。要是第一轮就出局，游戏得多没参与感。他刚放松下来就收到了盛醉一晃而过的眼刀。俞央自“天亮了”开始就面无表情，全心全意阐述什么叫做“Poker face”。
　　学委拍拍桌子，“大家依次发言，一轮发言结束后再投票，如果平票，那么平票的人再来一轮辩论。”
　　“没问题，”俞央举手，“刚才我最后抽取身份，不如先从我这里开始发言。我是平民，大大的好人。昨晚平安夜，说明女巫用解药救了人。所以现在有两种情况。”他无意识敲敲自己膝盖，“第一，昨晚好人阵营里被狼人盯上的人被女巫救下；第二，狼人自刀骗解药。”
　　自刀的男生吓了一跳，他们的战术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俞央说出来了？!
　　“第二种玩法比较复杂，我个人更希望是第一种情况。如果是第二种，那么狼人中至少会有一个擅长游戏的人，比如——”
　　他忽然住口，手指在自己心脏位置点了点：“比如我。”
　　俞央道：“从我的发言内容来看，条理清楚思路清晰，如果你们觉得我是那个提议自刀骗解药、现在又自导自演的狼人，我自然无话可说。可惜我不是。”
　　要不是其它两位狼人知道他的身份，这会儿估计也要被骗过去。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我个人比较怀疑叶常姝，因为你看起来经验丰富，一脸冷静，很适合做狼人。”
　　他以斩钉截铁的语气，使用礼节性的概率词汇说完自己的猜测，又换上绅士的笑脸。
　　“当然，我只是随口一说提供参考，还需要根据后续发言内容进一步判断。最后，重申一遍，我是大大的好人，over.”
　　“接下来顺位到我。”盛醉说，“我是好人。如果真的是狼人自刀骗解药，我怀疑一号俞栖择。他刚才的话给了我很多启发，但具体情况也要听完后面的发言再定。”
　　他朝俞央投去挑衅的视线，做足对立戏码。“我刚才观察了大家的表情，发现在主持人说‘今晚是个平安夜’的时候，九号舒了一口气。我想问九号，你是因为听到无人死亡感到放松，还是为狼人自刀骗了解药而高兴？以上。我目前的怀疑对象是一号和九号。当然，我是良民。”
　　九号是昨晚被自刀的狼人。他睁大眼睛，显然对盛醉卖队友的迷惑行为感到不解，虽然脸上惊讶的表情一闪而过，但依然被不少玩家捕捉到了。
　　俞央持续表无表情，盛醉则在心里面骂了几句猪队友。
　　但不怪他，谁家好人玩游戏会直接提出对同队其他所有人的怀疑呢？
　　“我是预言家，昨晚验的人是二号，他是狼。此外，刚才我也注意到了九号的异常。
　　”三号叶常姝顺着盛醉的话说，“我发现九号惊讶地扫了二号盛哥一眼，这种行为很难让人不怀疑你们是一伙的。女巫没有解药，今晚我可能会死。如果我没死，今晚我会查验四号。一号是二号的怀疑对象，姑且认为一号属于好人阵营。目前我的怀疑对象是九号，二号必狼。以上。”
　　学委此话一出，剩下的人都将怀疑的目光投向盛醉。毕竟是第一个跳出来的预言家，刚出场就验了狼。二号和九号基本定死在了狼位上。
　　“我是好人。”四号说，“我怀疑三号的预言家身份。毕竟第一轮跳预言家的行为实在少见，何况女巫已经失去了解药，而你验出了狼人。你明明可以隐藏身份多验几个人，没必要过早暴露身份。”
　　“我是平民。”五号发言，“我不太会玩，所以决定先观望。我是好人，真的。”
　　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俞央在心里暗暗吐槽。
　　“我是平民，”六号说，“准备观望，需要再听你们的发言。”
　　七号八号:“同上。”
　　九号:“…我才是预言家，我的怀疑对象是四号。”
　　俞央&盛醉:？！为什么这时候对跳预言家？！
　　“我昨晚查验的人是三号，她是好人。但我不明白三号为什么先跳预言家。听到昨晚是平安夜我反应很大是因为好人阵营无人身亡，所以松了口气，原本我的预言家身份不着急暴露，可以多查几个人，毕竟好人处于优势地位。我不理解四号为什么在第一轮跳预言家，但你的确是好人。如果我今晚存活，会查验二号。”
　　九号与三号对上视线，飞快朝她眨了眨眼。
　　“现在开始投票吗？还是进入自由辩论时间？”主持人询问道。
　　“还有自由辩吗？不该再来一轮？”俞央惊讶。
　　主持人解释道，“是的，再来一轮很浪费时间，不如让被怀疑的人相互辩论，最后投票。”
　　“哦哦。”俞央点点头。“那，二号三号九号自由辩论？”
　　“好。”钟仁回答。
　　盛醉摊手耸肩一脸无奈，“两个预言家肯定一真一假，我怀疑三号。毕竟我一个良民被她验成狼了。”
　　“我不是预言家。”三号开口，“我想让狼人的目光转移到我身上，保护真正的预言家。毕竟今晚肯定会死人。我认九号的预言家身份。”
　　“我怀疑二号。”九号朝三号笑了笑。“原因很简单也很鲁莽，因为他怀疑我，但我却以为他是好人，所以想任性地报复回去。三号是我的金水不可能有问题。”
　　“好吧，那我还是投一号吧。”盛醉无奈耸耸肩，“毕竟听起来你们都是好人，总不能投我自己。”
　　饶是俞央再镇定，现在也有些绷不住了。九号对跳预言家就算了，为什么要给三号发金水？现在局势混乱，让人怎么投票是好？
　　主持人清清嗓子问，“需要其余人自由发言吗？”
　　大家吼道，“要！！！！”
　　如若发言就这样结束，还投什么？直接平局浪费一个白天算了。
　　俞央头痛地撑着脸，左手溜到盛醉腰上掐了一把。
　　“那我理一理，三号九号对跳预言家，三号查验二号是狼，九号给三号发金水。假设一:三九都是好人；假设二:三九有一个是坏人；假设三:三九都是坏人。如果三九都是好人，九号是真正的预言家，那二号的狼身份存疑。”
　　“且三号既然是为了保护预言家跳预言家，为什么会发狼牌，不怕错杀吗？如果三九一好一坏，谁好谁坏呢？三好九坏，九的预言家身份存疑，那么三号为什么会否认自己的预言家身份？如果三坏九好…这个更说不通！”
　　盛醉打断俞央的话：“可以的。九号不是预言家，他只是随便点一个人发金水。这样就可以说通了。”
　　俞央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还有最后一种情况。三九都是坏人…二是被牵连进来的好人，九号给三号发金水，且自己的预言家身份无人动摇，坏人里面就已经有两个的身份被洗干净了…这很危险。以上是我的分析，大家可以参考。”他停顿片刻，道“情况有些复杂，我需要再听听别人的发言。”
　　“如果三九都是狼，我只能说他们狼人心机太深，没见过这样玩的。我个人比较希望他们中只出一匹狼——我投三号。”
　　“跟票三号。”四号说。
　　“三号。”“三号。”“三号。”
　　…
　　“三号出局。游戏继续。天黑请闭眼，狼人请睁眼。”
　　三人相视一笑，互相比了个大拇指。
　　[刀谁]盛醉做口型问。俞央比了个4，两人点点头，闭上双眼。
　　“狼人请闭眼，女巫请睁眼，你有一瓶毒药，是否使用？女巫请闭眼。预言家请睁眼，今晚你要查验的人是，他是，预言家请闭眼。天亮了，昨晚死的人是四号。”
　　“我们好像错了。”俞央神色严肃，“昨晚狼人为什么没刀预言家？预言家真的是预言家吗？”
　　“可能是狼人的计策？反其道而行希望通过我们把九号票走？毕竟现在预言家只有他一个，可以暂时认下他的身份，如果后续没人继续跳预言家的话。后面大家发言的时候多说一些，不然不好判断身份。”
　　“先让九号验完身份吧。”五号说。
　　六号七号八号:“同上。”
　　“抱歉，我昨晚没有查验二号，但我查到了一匹狼。至于为什么临时更换对象，因为二号看上去比较像好人。不都说话越少越难出错吗？所以我查验了我前一个人也就是八号，很遗憾，他是狼。”
　　八号震怒地瞪大双眼。
　　“冷静冷静!游戏而已，游戏而已!”主持人站出来打圆场。“那现在听八号发言？”
　　“九号是狼。”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预言家会污蔑好人，你们被他骗了。三号是真正的预言家。至于为什么三号后来又否认了，可能是九眼神示意，表示自己愿意给他打掩护。玩得不错啊？二也是狼人吧？因为三号验出你的同伙，所以着急找借口保人，真聪明啊。”
　　“等等，这么说来我们错把三号投出去了？”盛醉懊恼地摇头，“我只想到为什么三号会指认我这个好人，所以怀疑他了…哎，太可惜了。”
　　俞央装模作样拍拍他的肩，“不要太自责。八号不一定是我们阵营的人。他说九号是狼九号就真的是狼吗？万一是狼人恼羞成怒怎么办？毕竟他推翻了我们之前的所有结论。我先观望。”
　　叶常姝承认了自己的预言家身份，不满道：“你们才是一伙的吧？唱什么黑白脸？一二八刚好三匹狼啊？我说昨晚狼人为什么不刀我，原来是打算借白天把我票走晚上好多杀一个人啊？我投二号！一号八号我不确定，这一轮一定要把我验出来的狼投出去！”
　　五号推了推眼镜问：“还有人跳预言家吗？”
　　八号情绪上头嚷道：“三号不可能是预言家!预言家怎么会无理由怀疑平民!”
　　这娃是因为被误会了生着气无差别攻击呢…
　　剩下的人面面厮觑，都不知道该听谁的。
　　俞央提议：“既然选不出来，那三号二号就先放放？如果三号是预言家，我们已经掌握了一匹真狼的身份，不如先送走不确定的？”
　　他巧妙地利用了这些人的心理，大家潜意识里不愿意跟玩游戏玩出情绪的人继续当队友。八号将自己置于情感低谷，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存活机会。
　　“八号。”“跟票，八号。”“八号。”
　　还有两位观望中的玩家不按套路出牌犹犹豫豫投了九号。
　　“八号四票，九号两票。八号死亡，猎人是否发动技能？”
　　“是。”八号指着九号说，“我要带走他。”
　　“九号死亡。游戏结束，狼人获胜。神职三号预言家，四号女巫，八号猎人。狼人一号，二号，九号。”
　　主持人宣告游戏结束时大家都愣在原地。沉默片刻，忽然爆发一阵呼声。
　　“操，自杀式袭击牛逼啊择哥，狼人演戏相互怀疑？我完全没往你身上想过！”
　　俞央摊开双手耸肩，“其实这是很常见的手段，你们只是玩的比较少罢了，很容易被看出不对。九号对跳预言家的时候我人都吓懵了，尤其他竟然给三号发金水，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圆回来，我还以为我们输定了呢。”
　　叶常姝叹气:“没想到没想到，我真傻，真的。我光想到九号是为了保护我才跳预言家的，毕竟他给我发了金水，还朝我使眼色。唉!我真傻，我完全没想到这是狼人的计谋。”
　　“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的胜利啊？”俞央朝九号比了个大拇指。被盛醉掰开手，委屈巴巴凑上前来:“你为什么不夸我？我不比他厉害么？”
　　俞央笑问：“我夸你什么？夸你聪明地把我推到对立面一直怀疑我？”
　　盛醉不买账：“哪有一直，只有一开始而已。”
　　“‘而已’。”俞央重复。
　　“你生气了。”盛醉肯定地说。
　　俞央立刻否认，“好笑，游戏而已，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你就是生气了，你以前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俞央简直想朝他翻白眼，他知道这不过是一局游戏，可当盛醉站到他对立面怀疑他时，心脏竟然一抽一抽地疼着。
　　哪怕知道对方是为了帮他掩藏身份才出此下策，他依然觉得难受，难受极了，难受得想发脾气。明明他以前没有这么矫情，一旦遇到盛醉，好像一切喜怒哀乐都因他而起了。

第37章 小王子
　　“时间还早，再玩一把？”有人提议。
　　“玩点别的。”盛醉说，“要是下一局狼人又是我们，那多没意思。”
　　其他人附和：“是啊是啊，我们剩下的人加起来七个心眼都玩不过他俩。”
　　俞央:“？这把狼人杀很复杂吗？”
　　盛醉:“不复杂。”
　　学委&剩下的人:“…荒唐！简直谬论！”
　　“玩谁是卧底呗，比较简单。主持人需要更换吗？”俞央举手，“我来写身份牌吧，你们玩。”
　　“我简直双手双脚赞成！”叶常姝按捺不住愉快的神色，“八个心眼对一个心眼，这把有希望！”
　　盛醉:“所以已经默认我是卧底之一了？你们礼貌吗？”
　　“嘿嘿抱一丝啊盛哥，很抱歉地，无论你是卧底还是平民，我都想优先把你投出去以防万一。”
　　“臣附议。”“附议。”“加一。”“加10086！”“加10086!”
　　盛醉立刻转头告状:“哥哥~他们欺负我!”
　　俞央微微一笑:“如果你站在我对立面，为了获胜我也会优先选择把你票出去，所以我能理解。”
　　盛醉双手捂脸佯装抹眼泪:“好吧。但如果是我，我会为了让你赢选择自爆身份的，呜呜。”
　　有可能跟他同队的玩家们：啊，这突如其来的狗粮竟然该死地美味！汪，汪汪汪！
　　论我那位该死的恋爱脑队友!
　　“ok，各位来抽身份牌吧。”
　　“确认身份后有三十秒时间准备。从我左手边起按照顺时针顺序依次为一号至九号。九位玩家中有两名卧底和一名白板。所有卧底出局且白板存活，白板获胜;平民人数与卧底人数相等，卧底获胜;平民成功票走所有的卧底，平民获胜。以上是本局游戏的基本规则，一切解释权归我所有。”
　　“那么现在，游戏——开始！”
　　一号:“呃，它是一种职业。他们带来的表演会让人觉得很神奇很惊讶。”
　　二号:“有一部著名电影与它相关。”
　　听完前两个人的发言盛醉一直皱着眉，听上去不像他的身份牌，难道这么不巧又他撞上了卧底？还是给的信息太少？无论如何，他都要挑出一些与前面两人相近的信息来。
　　盛醉(三号):“它涉及到的一些，呃…技术？看起来让人觉得有违常理。”
　　盛醉选择谨慎发言，没有透露过多信息。
　　四号:“有时需要借助道具，多数为扑克牌。也有礼帽和鸽子。”
　　盛醉:扑克牌？鸽子？礼帽？魔术师？
　　他不动声色朝前两号成员投去一瞥，二人均无异色。看来他的确拿到了卧底牌。
　　五号:“他们的表演其实都能从科学的角度解释。”
　　六号:“呃…是某人杀里的一个神职。”
　　七号:“神秘，多数穿着黑色礼服，在灯光下显得神秘而庄重。”
　　八号:“它在一些游戏里会作为职业角色供玩家选择。”
　　九号:“…他能徒手变鲜花。”
　　指向性太强。俞央接连叹气，卧底大概已经猜出来平民牌是魔术师了。
　　“第一轮描述结束，请投票。”俞央拍拍手，示意游戏进入下一个阶段。
　　一号:“二或者三吧，你们两个的描述太范范了，让人莫名觉得在意。”
　　二号:“有没有可能因为我们号码太靠前所以不敢说太多？”
　　一号不接话，一副我爱投就投你少管的表情。
　　盛醉:“原本不知道投谁，感觉大家拿的身份牌都一样。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一号或二号吧，理由同上，信息给得太少。”
　　四号:“或许你们还记得我们这轮无条件投盛哥吗？宁错杀不放过啊！”
　　五号…九号:“臣附议。”
　　盛醉:？那叫我来玩什么游戏？是在帐篷里跟老婆贴贴它不香吗？是老婆不软吗？哦，是因为你们单身啊！
　　“好吧，既然民意如此，我总不能当个视而不见的昏君。只是我委屈下场了，肯定会顺便绑走你们择哥，身份牌放地上，游戏结束自己看吧？”
　　盛醉面上不显情绪，礼貌笑着同众人打趣，没成想俞央直接走到他身边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们无理由投他？”俞央确认，“好。主持人没有中途离开的道理，你们继续玩，我等你们结束，人我就先带走了。”
　　第一轮，三号盛醉八票离场。
　　“过来，哥哥抱抱，不难过啊。”俞央背离围坐在一起玩游戏的人走了四五步，牵起自家男朋友的手盘腿坐下，小声安慰。
　　“他们输不起，下次我们不跟他们玩了，不要难过。小时候我玩奥比岛还是什么游戏的时候，就是那种线上狼人杀你知道吧？有时候遇到傻逼，他们才不管谁是狼人呢，永远先把装扮最好看、等级最高的人票走。所以我每次玩那个游戏的时候都要先换一身装扮。你懂我意思吧，意思是因为你很厉害，他们畏惧你，所以才会这样。”
　　“口头安慰无效~”盛醉尾音上挑，得了便宜还卖乖，“要亲亲才能好。”
　　俞央为难，四周只有他们头上这棵大榕树做遮挡。“还在外面，晚点让你亲，可以吗？”
　　盛醉的手指从泥土上方略过，手臂与俞央的手臂挨在一起。
　　“为什么现在不可以呢？我拿不出手吗？是因为现在的我没有令你想要亲吻的欲望吗？亲亲我吧，就现在，你亲亲我吧。求你啦，好吗，哥哥？”
　　盛醉越凑越近，而眼前的人大有闭眼的趋势。
　　看吧，这就是他中意的人。要风得风要雨给雨，就算被亲疼了、嘴上说要暂停一段时间的亲密接触，其实只要盛醉撒娇卖乖，装作伤心，俞央就心软地将自己说过的话抛之脑后，甚至主动丢出香喷喷的肉包子。
　　可盛醉是谁，他可是盯上俞央不松口的疯狗，肉包子只能奖励普通狗狗，像他那样的疯狗只会踩着俞央的底线朝主人逼近，还非要对方主动提出、主动亲吻才肯凑上去，逼对方心甘情愿、一而再再而三为他降低底线。最终被完全掌控在掌心，生生世世无可逃脱。
　　不亲白不亲，面对俞央自愿赠与的“礼物”，盛醉从来照收不误。
　　盛醉伸手勾了勾俞央下巴，又捏捏他柔软的脸颊肉。“闭眼做什么，不是不让我亲么？现在又给亲了？给亲么？给亲的吧？”
　　“如果你实在想亲的话，可以直接让我闭眼。”俞央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语调轻飘飘的，生怕自己稍微说重一点就会把盛醉伤到。
　　“不是被亲疼了吗？”盛醉乘胜追击，把俞央往他精心设下的陷阱逼去。
　　“有点。但如果你真的很想、很想亲的话，我允许你小小地亲我一下。只能在很想、很想亲我的时候可才以破例。”
　　盛醉为难道，“可我无论什么时候都很想、很想亲你呢。”
　　“那我也没真拦着你啊…”俞央语气无辜，像一只懵懂的小白兔，被叼进狼窝了还操心大灰狼能不能吃饱。
　　话没说完，后脑勺先被人按住，他被盛醉推倒在铺着野餐布的柔软地面上。往后倒的过程中盛醉迅速与他交换体位，自己垫在下面全方位护住他，又在落地的一瞬间重新翻身而上，将他牢牢压在下面，整张脸埋进带着茶香的温暖怀抱里。
　　“亲爱的，我记得我说过不要可怜我，不要为我降低底线，我很贪心，会对你很凶、很凶的。”
　　盛醉说出这句话时甚至有些咬牙切齿了，“你现在能做出这种保证，但能这样保证一辈子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我没有可怜你，是因为心疼你。你不会对我很凶的，你记得我怕疼，你会对我很温柔。你看，你嘴上说着要亲我，最终还是记着我的话所以只是抱了一下。”
　　盛醉恨不得咬烂他的嘴唇，咬出血来，吞吃入腹。
　　“少说几句吧王子殿下。我是怕真凶了你，哪天一个不注意让你跑了怎么办。”
　　俞央用最纯真最无辜的语气问他：“你为什么还是不相信啊。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很长时间。”
　　盛醉腰间环上来一双手，哄小孩似的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摸。
　　真是操了。盛醉叹气。
　　他卑鄙下流地、非常无耻地起反应了。在俞央真情实意、想方设法给予他安全感的时候。
　　偏偏俞央无知无觉，呼出的气息透过外衣钻进胸膛，钻到心脏里，不老实地活蹦乱跳，连带让他脉搏都乱了。
　　盛醉天马行空地放空思绪。
　　就算真的立刻把人绑走，应该也能很顺利地把他出国，关在林间无人注意的别墅里。以防万一还要用镣铐拷起来。要记得帮他跟学校请个病假，找个完美的借口。
　　即使做出这样过分的行为，感觉也不会被推开被反抗。甚至…盛醉使劲咬住自己的舌尖。
　　被俞央双手抱着，一时间令他产生了一种就算他真的这样做，俞央也只会关心地问为什么他如此没有安全感的错觉。
　　这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盛醉苦恼地想。
　　他应该大喊大叫，用尽全力反抗。绝食、伤害自己…通过这种方式威胁盛醉让他放自己出去。这才是他计划中的，写入清单的预判行为。不该是他自以为是想象的那样。
　　要是那样的话，他真的会相信俞央很爱他，爱到包容他的一切，对他全部行为都温吞受着。
　　太危险了，太危险了太危险了太危险了!他是不是想让我放心下来然后跑掉？肯定是!就是这样!
　　…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被剥夺自由，被那样恶心地监视、欺辱那么久之后，竟然还是愿意爱他？
　　必须是这样。
　　否则…
　　否则他会心软。会相信俞央说出来的“爱”，会自愿给自己戴上口枷，被绳索牵引，而另一端正轻轻搭在俞央手心，稍微挣动就会滑落。
　　温热的唇贴在了锁骨上。
　　俞央主动吻了他。
　　“你又在不安了。”他的小王子说。
　　“我看他们玩得认真，周围没有其他人，所以决定满足你的愿望。但你抱得很紧，我没法抬头亲到嘴唇。不要难过。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能感受到吗？我的心跳跟你一样快，我对你的感情跟你对我是一样的。所以不要不安了。”
　　“我以为你是我的爱人，”盛醉将脸埋进俞央发里。“可现在我发现自己错了。你不止是我的爱人。你是名为盛敬宁的宇宙中唯一的小王子，是唯一一个发现我这只狐狸的人，也是偌大宇宙中我唯一的星星。”
　　“但你又不只是书里小王子，因为你是我的小王子，只属于我。我的小王子只会拥有一朵玫瑰，一只小狐狸和一颗星星，他的玫瑰、狐狸和星星都是我。只是我，没有其他人。你降落到地球上，留在地球。我是你在地球上拥有的玫瑰和狐狸。我属于你。反过来，你也属于我，因为我只有你一个主人。”
　　他说，“你驯养了我。”
　　盛醉低下头，轻轻吻住俞央的唇，献上了一个预料之外的，毫不凶狠甚至算得上温情的、最纯粹的一个吻。
　　“哇，”俞央仰起脸，眼睛发亮，他伸手去摸盛醉的耳朵和唇。“能再说一遍吗？我要录下来，我很喜欢听。我每晚都要听一遍！”
　　盛醉又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好的，可以的。说几遍都可以。不用录，只要你想听，我就说给你，随时有效。”

第38章 苏淮
　　这局游戏结束得快，卧底全部出局，白板也被众人误打误撞票了出来。
　　“游戏结束，平民获胜。恭喜赢家。”俞央一锤定音宣布结果，便牵着盛醉的手离开，将众人的议论声抛之耳后。
　　“委屈你了，下次我们自己玩。别难过。”俞央拉上帐篷，从背包里翻出一盒被塑料格子隔开的串珠，种类多样，晶莹美丽。
　　俞央将半截项链举到盛醉面前，“我用了海蓝宝，月光石和白水晶。原本打算做成项链的，可材料不够，只能改成手链了。”
　　“当然可以。”盛醉含笑点头，“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你拥有处置它的权利。”
　　俞央闷闷不乐：“可这是要给你的另一件礼物，我想征求你的意见，如果你喜欢项链，我可以再买一些材料。”
　　“我已经有项链了呀宝贝，绳子是你编的，四舍五入就是你送给我的礼物。”他抱住俞央，喟叹道：“我觉得非常满足。剩下的材料交给我吧，我来给你做手链，做成跟我配套的情侣款。”
　　盛醉用剪刀将项链剪开。“我来挑选珠子，你看着我做就好。”
　　他将散落一地的珠子分门别类放回盒中，挑挑拣拣，捡出几颗形状不规则的草莓晶和一颗晶莹透亮的白水晶。
　　“还差点什么。”盛醉不满。“啊，”他右手握拳敲在左手掌心，“把这个剪开好了。”
　　“这是什么？”俞央把脑袋凑过来，低头看向盛醉手心变戏法一般出现的深红色手串。
　　“石榴石。”盛醉说，“小时候带着玩的东西，刚好拆了给你做手链。”
　　“不太好吧？”俞央为难，“从小就戴着，是家人给你的很重要的东西吗？”
　　盛醉摇头:“不碍事。你不嫌弃的话正好废物利用。”
　　嘴上作出“你不嫌弃”的假设，手下剪刀喀嚓一声先斩后奏剪断红绳。石榴石碎玉一般跳到地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盛醉将它们一一捡起，捧在手心，洗净灰尘，不讲究地用衣服一角擦干，把多出来的的石榴石珠放入盒子中的空格里。
　　盛醉一边串一边说:“石榴石的红是一种妖冶深沉、却晶莹透亮的颜色，很称得你。它能中和草莓晶的温柔小意，搭配起来更有层次感。”
　　俞央半知半解，连声称赞:“你说的很有道理！”
　　刚开始不熟练，盛醉串珠子的速度拉得很长、很慢，就像被定格在摄像机镜头下的彩色胶片。工具不多，只有一根透明弹力绳和一把剪刀，每次光是将孔对准弹力绳就要花费不少时间。
　　后来熟练了越串越快，比起俞央有过之而无不及。草莓晶每串两颗便加入一颗石榴石，中心位置留给千挑万选选出来的白水晶。白水晶被石榴石夹在中间，深色与浅色对比强烈，充满美感。
　　“把手给我。”
　　俞央将手递过去。盛醉指尖冰凉，拉开弹力绳测试长度。
　　“好了吗…？”俞央被冰得瑟缩一下，“你手好冰，这串珠子也很冰。”
　　“抱歉。”盛醉俯身在他手腕上亲了亲，“再忍忍，马上就好，在打结了。”
　　少年垂眸，神色专注，仿佛正在修饰一件精美华贵又易碎的物件。
　　睫毛好长。
　　俞央看着他的眼睛发呆。
　　是怎么长到这么长的呢？
　　他将手伸向盛醉睫毛，被注视的人察觉他的动作，抬眼瞧过来。
　　“乱动什么？”盛醉轻声呵斥，却没有阻止。
　　俞央如愿摸到睫毛，任性地按着盛醉的眼睛，不让他睁开，好奇地摸来摸去。
　　“你睫毛好长！”他爱不释手，“好像飞蛾的触须，很漂亮！”
　　“谢谢夸奖。”盛醉矜持点头，“哥哥的睫毛也好看。”
　　“骗人！”俞央焉了吧唧的，“明明就不好看！”
　　于是盛醉附和，“好吧，那就不好看。”
　　俞央:？
　　他愤怒道，“得到了就不珍惜了？你！”
　　“是玩笑话啦。如果你很喜欢我的睫毛，可以把它们全扯下来，泡在福尔马林里做成标本，或者把它们移植到你身上。”
　　盛醉说得认真，丝毫不见开玩笑的意思。
　　俞央先是一愣，而后连呸三声，“我又不是变态杀人魔，哪有收集这些东西的癖好？”
　　“可你不是喜欢吗？你喜欢，我就给你。”
　　“stop！”俞央双手比叉，“这位学霸，哥哥教教你正确答案，你记一记，少想那些血腥猎奇的东西！正确的答案是，‘谢谢夸奖，但我更喜欢你的’。记住了？”
　　盛醉眼神疑惑，显然没有理解，但他乖巧答道：“记住了。”
　　“那好，让我考考你。世界上有一种叫做大蓝闪蝶的蝴蝶，某天我们在花丛里发现了一只大蓝闪蝶，我说蝴蝶很美，你应该怎么做
　　回答？”
　　盛醉歪头思考片刻说:“蹲守它，等它死掉，做成标本送给你？”
　　行吧，起码是等人家自然死掉而不是手动逝世。
　　俞央点头：“学得很快嘛，奖励你一个抱抱！”
　　经过一番你来我往、亲吻抚摸的艰辛历程，盛醉制作的手链终于打好了结，石榴石被顺着线推过来遮住那个疙瘩。从外观上看没有一丝瑕疵，完美得像是奢侈品专卖店里用玻璃罩罩好的展示品。
　　想必当这两位戴着一蓝一红两种颜色手链的人牵手站在一起时，见到他们的人都会鼓掌直呼“般配”，用诚恳的目光送上长长久久、幸福永远的真挚祝福吧。
　　下午十几辆大巴车风尘仆仆驶回学校停车场，来时的欢声笑语皆作疲惫归章。学生仔们在车上陷入沉睡，脸上出现倦色，却依然留有尚未退却的喜悦与满足。
　　无论营地留给大家的记忆是愉快还是疲倦，是放松还是空虚，两天一晚的旅程已经被时间裹挟着落在身后，他们却还有尚在远处的未来需要追逐。
　　快乐的时光总需要付出代价。旅程带来的兴奋感还未散尽，新的考试不请自来。
　　生物学联赛即将到来。其它几门学科竞赛也组织了相关赛前培训考试，各校年级前五十的学生将在云城进行选拔考试，通过考试的学生拥有进一步培训的机会，也可以放弃培训直接参考，如果学习压力大，可以选择弃考。
　　竞赛考试消息一出，各班闹得像炸开锅的热油。无他，这可是各校联合的选拔考试！统一考场，说明什么？说明自己分别各地的亲朋好友(指成绩好的)都有见面可能！
　　喜大普奔喜大普奔！
　　有些急性子的人迫不及待提笔给朋友写信，连俞央也有些按捺不住，蠢蠢欲动想要动笔。他和苏淮太多年没见了，这些日子里需要交换的故事变得越来越多。
　　他和盛醉、苏淮和他的心上人扬笑…最近太忙，即使保持每周一次的联系频率也总是有话没说，更别提旁边还守了个打翻的醋坛子，时刻用幽怨无比仿佛被抛弃了的眼神望着他。
　　说来内疚，两个以为永远不会获得幸福的人互相鼓励着，直到某天，其中一个忽然被光带走。俞央努力想要变成一面镜子，将照到他的光也反射到另一个人身上。可别人分享的光明终究不是苏淮心里寻的那一束。
　　苏淮不会怪他，只会放心地朝他笑，说幸好他们之中还有一个人能获得幸福。
　　真是让人难过。
　　盛醉竖起卷子挡住脸，悄悄问，“想什么呢？”
　　俞央答，“在想要给阿淮写些什么。”
　　下课铃响，教室外，对面教学楼投射过来的灯光被走廊上跑跳的人挡住。
　　“我不知道该怎么将他拉出来。”俞央突兀地开口，没有介绍，没有引入。但盛醉听懂了。
　　“你那个朋友？一直保持电话联系的人？”
　　“嗯。有时我会想，当初我们明明互相打气、相约要走在一起。可现在我…我把他一个人丢在充满那种悲伤情绪的世界里，我明明知道那些东西是孤身一人承受不起的，可我还是离开了他。我…”
　　盛醉打断他，“他有要求过让你一直陪着他吗？”
　　“没有。”
　　“他说过想让你放弃幸福回到他身边陪他吗？”
　　“没有。”
　　“他说过他因为你的离开讨厌你吗？”
　　“…没有。”
　　“他同样担心着你吗？”
　　“嗯。”
　　“他知道我们在一起后，祝福过你吗？”
　　“嗯。”
　　“他祝福的语气听上去高兴吗？真诚吗？”
　　“…很高兴，很真诚。”
　　盛醉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黑发。“你看，其实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你只是觉得内疚，愧疚于无法将他一起拉出来而已。因为你淋过雨，知道拥有一把伞的幸福，所以你想让他也拥有伞。”
　　盛醉把事情剖析给他看，“但是栖择宝贝，你要知道，有些雨只能一个人淋，不然永远学不会长大。你可以宽慰他一时半会，但你能宽慰、陪伴他一辈子吗？”
　　“你以为你们淋着同一场雨，走过同样的一段路，就一定会拥有同样际遇吗？世界上没有任何两个人拥有相同的悲伤。你们只是在各自淋雨的时候碰到一起走了一段路而已。分别就是注定的，不是现在也会在未来。这种事不是你想陪他就可以陪下去，想拉他就可以拉出来的。得让他自己找到路吧？”
　　俞央低头沉默着。
　　盛醉撩开他额间遮住眉毛的头发，趁人不察，突击落下一个吻。
　　“你这么聪明，我说的话你一定能听懂，道理你都明白，对吧？”
　　俞央答非所问，“可那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朋友。”
　　盛醉有心分散他的注意力，“虽然不合时宜，但我确实吃醋。我不是你唯一的小朋友了吗？”
　　“你知道这不一样。”
　　转移话题失败了呢。
　　盛醉伸手捧起俞央的脸，大拇指在他眼尾轻轻按着。“我相信你，我觉得他不会比你差，不然你们没法成为朋友。所以你也要相信，他跟你一样坚强。考试的时候带我去见见他吧，他喜欢什么？我准备一份见面礼。”
　　俞央依旧垂着眸，“不用…考完约顿饭好了。今晚我先写信，反正作业都写完了，少刷几道题的问题，事不大。”
　　亲爱的苏淮小朋友:
　　真是很久不见呀！
　　不经常用这种方式跟你说话，所以提笔到现在未落几字的我感到非常惶恐呢。最近有伤害自己吗？有半夜偷偷跑到天台去哭吗？有一瞬间觉得无论怎样都无所谓吗？
　　好像偷偷藏了很多事没有告诉我哦？怎么能这样啊？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就写在纸上吧!一定要听我话的回学校以后再打开信纸哦~
　　现在很辛苦的吧，我都知道的。我们都知道对吧？偶尔坚持不下去是被允许的哦！你知道的吧？虽然老一辈经常灌输小屁孩不能早恋的观念，但偶尔也可以破例啦！毕竟你为他变好的每一步我都看着呢！
　　记得他说过你要照顾好自己吧？所以即使不是为了不要让我担心，也要为了你喜欢的人保护好自己呀！明明都是个大孩子了怎么还改不掉伤害自己的习惯呢(虽然我好像也没有理由对你说教啦)？
　　人生是你自己的呀，他可以是你变好的理由，但不该成为拖累你往前的阻碍呀？天下好看的人、温柔的人很多，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好！
　　之前还跟我哭没考好呢，偶尔考差一次当然是被允许的啊！不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跟低年级的小孩子们学学要如何放松自己吧？哥不是在你身边嘛，要是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完全可以找叔叔阿姨或者来见我呀？有这么多人关心你呢！要是被我见到你自己弄出来的伤口，我可要生气哦？
　　明明有很多想说的，但总觉得你其实都明白。虽然不在同一个学校，但我会好好监督你的哦？
　　之前我们不是对“如果一个人坚持不下去想要离开，是否应该阻止”这件事达成了共识嘛？但我现在改变想法了哦，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万一你会后悔呢？24小时作为冷静期真的来得及吗？有些人会在路上迟到的呀！要给他们留出遇到你的时间吧？这群来得有些慢的人会在路上迟到多久你也不要确定呀？万一刚好就差一两分钟呢？
　　多的我就不说啦！你看，我这不就遇到了一个很可爱的小孩嘛？既然我们是相似的人，我能遇到，那么你也可以的，对吧？
　　信是用晚自习的时间给你写的呢，原本打算洋洋洒洒写几十页，让你感动到流泪的程度。后来觉得，那些想说的话，我们见面的一瞬间你大概就能明白吧。
　　快快好起来吧苏淮小朋友，没有雨会一直下不停的。就算是狂风暴雨，最多一周也会过去，不要继续消沉啦！不是还要坚持唱歌嘛？不是要去找他合作嘛？所以要坚持呀坚持呀！阳光就在不远处啦！
　　什么！你问我怎么知道？当然是因为我看到了呀！这么可爱这么惹人喜欢的小朋友，未来一定会幸福的！这不是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的问题嘛！可不许质疑我啊！
　　之前听你说学校有学生压力大跳楼，被抢救回来了，你可千万不要这样知不知道？起码在做这样的决定前先告诉我，让我帮你出主意好吗？我很担心你。
　　实在害怕就闭着眼睛大步往前走吧！很快就走到未来啦！以后也要继续加油！
　　你亲爱的俞央哥哥

第39章 生日快乐，天天快乐
　　考试临近，大家却都没有买竞赛书刷题的想法。
　　愿意参加考试就考，愿意刷题就自己买资料，想拿竞赛金牌降分录取的人就相约找网课听去，需要辅导的人数超过一定额度时可以向学校申请借用晚自习时间开设竞赛班，时间地点老师都由学生自行安排。
　　需要手机听网课时可以向班主任提出申请，签下成绩不退步承诺书。现状如此，难得往年的学长学姐们能自学成才夺得金牌保送好学校了。
　　最近…盛醉的作息变得奇怪起来。
　　这已经是俞央第n次偏头打量他了。俞央刚从外面接完热水回来，就看到空荡荡的教室里，本该好好学习的男朋友正趴在桌上闭眼熟睡，做了一半的卷子被压在手下，圆珠笔还握在手里。
　　好像累极了忽然撑不住了一样。
　　俞央屏住呼吸凑近，看到他眼睑下方淡淡的黑眼圈，因为肤色白，所以黑眼圈分外明显，看起来像十天半个月没睡过好觉。
　　不会吧，最近压力这么大吗？俞央在“替他写作业”和“强行帮男朋友请假回家睡觉”之间举棋不定。
　　盛醉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他不知道盛醉最近在忙什么。俞央睡眠浅，稍微一点动静就会从梦中惊醒。盛醉每晚都跟他一起洗漱，先把他哄去睡觉，自己则胡乱扯了个理由去书房熬夜，问他具体要忙什么、需不需要自己帮忙他也支支吾吾答不出来。
　　偶尔俞央看不下去强行拉他睡觉，他就半夜偷偷爬起来，溜到客厅或书房去，不知道倒腾什么。有时在外面一坐就是一晚上，直到俞央睡得快自然醒了，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回来。因为害怕吵醒他，所以轻手轻脚上床，慢慢朝他靠近，将人捞到怀里获得片刻安宁。
　　俞央舍不得把人吵醒，用气声问，“有秘密瞒我？”
　　他伸出手指想要戳戳盛醉脸颊，且在将要接触皮肤时立刻收回，学盛醉小狗蹲往地上一坐，就这么靠在桌脚边刷题，宛如一尊守护神。
　　直到铃声响过，他才撑起身子，拍干净手上的灰，慢条斯理从兜里抽出湿纸巾擦干净手，接着捏住盛醉的鼻子，凑到他耳边张嘴咬他的耳垂，轻声唤道:“要上课了盛小狗，赶紧起床，太阳晒屁股啦!”
　　听到他的声音，盛醉条件反射伸手，精准握住他的手腕，接着撑起身子抬起头，眼睛还闭着呢，人先靠了过去。
　　盛醉就这样又赖了一阵才悠悠转醒，睡眼惺忪，眼里蒙着层水雾，看着俞央在他眼前放大几倍的脸，脑子尚未完全清醒，嘴巴先脑子一步吧唧一口印在俞央唇上，回味般地砸吧砸吧嘴，重新闭上眼，打算继续睡觉。
　　“敬宁大宝贝!上课了，别睡!”俞央捞起盛醉一条胳膊，将他拉起来往外走。“跟我去走廊吹风清醒清醒!”
　　“再睡会嘛~别闹我~”盛醉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将他压倒在地，被课桌完全挡住身形。盛醉将脑袋埋在他颈窝，手掌轻车熟路往衣服里钻。
　　其实俞央刚开口他就迷迷糊糊醒来了，可惜最近有事要忙，回出租屋后需要疯狂赶作业刷卷子，跟自家男朋友亲密接触的机会离家出走一时半会回不来，他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今天没忍住被瞌睡虫带走意识，一不小心竟然睡着了。好在刚睡醒就受到美颜暴击，有便宜不占那叫傻瓜!遂装模作样演起来，装出一副睡不醒的混蛋样，趁机动手动脚。
　　左右俞央心软，不仅不跟他计较，还会心疼他没睡好。
　　一石二鸟。
　　盛醉心里直乐。
　　嘿嘿，这是什么？香香老婆，摸一摸，嘿嘿，亲一口!
　　盛醉要够利息打起精神不到十分钟，上课上着再次焉巴下去，竟把老易招来了，关切地询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需不需要回家休息。
　　盛醉(波澜不惊)：“谢谢易老师，这几天有点头晕，不过没事，可以继续上课。”
　　重点不是上课，是盯男朋友。就算只能看看俞央的侧脸也好。上课内容算什么，他俩早就自学成材，课上不过是花时间提前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罢了，偶尔听到几句重点就记下来。学习的重心全放在晚自习自己刷题或是回出租屋后阅读课外读物、论文上。
　　盛醉很讨厌这种神志恍惚、精力不佳的感觉。无论做什么都觉得困，眼睛都睁不开，记忆力下降，连带着反应也变迟钝了。
　　不过没关系，他想，今天是最后一天，等晚上把惊喜送出去，第二天就能回到正常作息了。
　　就这样，盛醉同学带着自己的小心思度过了混沌又期待且无心学习的二月二十八日的白天。
　　晚自习下，回家路上，俩人谁也没有主动开口。俞央是不太会找话题的那种人，盛醉又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晚上庆祝的流程。
　　这时迎面走来一对情侣，亲昵地靠在一起，旁若无人地说着令人脸红心跳的情话，在人潮中与他们擦肩而过。二人同时转头，对视一眼微笑，依然没人说话。
　　他们牵着手踩碎落叶，温暖的家就在前方。
　　“哥哥，”盛醉换好鞋子，将俞央的拖鞋放在他面前。“还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俞央蹙眉想了想，“应该不是什么类似'恋爱一百日纪念'的东西吧？”
　　不怪他这么想，盛醉的仪式感重得吓人。什么牵手99天纪念，恋爱99天纪念，亲吻99天纪念，认识99天纪念…各种琐碎的纪念日打得俞央措手不及，总被他找到理由狠很亲热一番。
　　“虽然我很想在凌晨十二点按时给你庆祝，但你肯定要早睡，这些天下来我也有点熬不住了，所以我决定把惊喜提前。”
　　盛醉揽着他进屋，见俞央还是一副不明白事情起因经过的懵懂表情，盛醉轻笑一声叹道，“栖择宝贝，明天是你的生日。那个神秘还常常不出现的2月29日。”
　　“啊!”俞央往自己头上轻敲一下，“我忘了!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刻意庆祝，习惯按新年一过就长大一岁的算法算年龄了!”
　　他连连摇头，感叹于自己的迟钝，“所以你这些天晚上是在…准备惊喜？”
　　他想象过盛醉的无数种反应，或笑着向他讨要谢礼，或高兴地推自己去拆礼物，却唯独没想过，盛醉竟然低下头，一副内疚的样子：“对不起，我上床的时候是不是吵醒你了？”
　　“哎呀哎呀，”俞央赶忙给盛小狗顺毛，“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呀？是为我准备礼物这件事剥夺了你的睡眠时间，要道歉也该由我说啊？”
　　盛醉还想说什么，被俞央眼疾手快捂住嘴，“嘘，我不想听，别道歉，我要看礼物。”
　　盛醉眼里弥漫开一种俞央看不懂的情绪，有悲伤，有欢喜，有难以置信，还有深深的爱恋。
　　原来珍贵的心意是可以让人感受到的吗？
　　小学六年级时，调皮捣蛋的孩子们都长大、变得更成熟了。班上一个孩子周末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搞得乒乒乓乓响，在几个小伙伴的帮助下亲手给母亲做了一个木头小别墅，作为母亲节礼物送出。
　　父亲被他吵得不行，隔着房门把人骂了一顿。后来真相大白，母亲强压父亲去给孩子道歉，一家人开开心心出去吃大餐。温柔的母亲把孩子抱进怀里，一边哭一边笑，哽咽地说孩子长大了，懂事了，学会感恩了。
　　小屁孩藏得住什么事？第二天上课时他便在班级上大肆宣扬了自己赤手空拳“弄哭”家里大人的事迹，惹得好几个小孩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就连小盛醉也被勾起好奇心，冷着一张脸敲响那小孩桌面，眼睛看向别处，装作不经意地问:“阿姨真的很高兴，还带你去吃大餐吗？”
　　真好啊。一家三口，牵着手，坐在一家普通餐馆里吃饭，欢笑声不断。
　　是很稀疏平常的场景，但盛醉从来没见过。他甚至不常见到父母俩人同时在家的情景，与家人共进晚餐这种事更是少之又少。
　　盛醉从小动手能力强。在家里管家的帮助下他灼烧玻璃做出一朵精美的五彩玫瑰，花瓣是一片一片烧出来的。把接口烧融，将花瓣接到花枝上。花瓣的纹路则是管家爷爷帮他刻上去的。
　　这朵花如果出现在普通人家，兴许会被父母视作瑰宝，用漂亮的展览盒封好，放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逢人便说:“是啊，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家孩子亲手做出来送我们的礼物？”
　　可惜它诞生在盛醉家。玫瑰是玻璃材质，虽不会枯萎，但易碎极了，就像小孩的心。没有父母的关爱，终究会被打碎的。
　　盛醉做了两朵玫瑰，一朵偏冷色调，淡蓝色花瓣浅绿色花枝，花瓣顶端散发着五彩光芒；一朵为暖色调，红艳剔透的花瓣，深橘色温暖的花枝。
　　一朵送给爸爸，一朵送妈妈。
　　小盛醉一边想一边笑，不小心把手烫出个水泡。但是没关系，爸爸妈妈回来啦!
　　小盛醉心情好极了，他想，这果然有用，不然他今天怎么能同时见到爸爸妈妈呢？一定是管家爷爷提前告诉爸爸妈妈自己给他们准备了礼物，所以要带自己去吃大餐吧!
　　管家爷爷真是的，提前说出口就没有惊喜感了呀？算了，不怪他，爷爷也是好心。
　　盛醉美滋滋地想，其实不需要出门，就在家里，三个人一起坐下，好好吃顿饭就可以啦。
　　小盛醉觉得自己真是一个懂事的小孩，想要的东西这么少，一定会被满足的吧？
　　来不及处理手上的烫伤，盛醉紧紧攥着两只玫瑰花朝外跑去。
　　“爸爸!妈妈!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礼物!”
　　他高兴得想流泪，因为母亲蹲下身子将他抱到了怀里。
　　母亲竟然拥抱了他!此刻他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我们阿酒又长高啦？过来奶奶抱抱!”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跟在母亲身后进来，盛醉喜欢她，她会给盛醉买许多小孩爱吃的糖果，还有各种各样的益智玩具。
　　真的好幸福呀！
　　盛醉开开心心跑到奶奶那边，抱着奶奶的腿傻乐。
　　“阿酒!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老人眼尖，瞧见小孩手上的烫伤后心急忙慌喊管家找医药箱，又把那两个做父母的痛骂一通。
　　给盛醉上完药包扎好伤口，她没在屋里久留，说了两个做父母的大人一通便离开了。临走前老人摸摸他的头，说了一段盛醉当时听不明白的话。
　　“阿酒啊，你的父母…他们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恨他们，有奶奶疼你呢，知道吗？”
　　盛醉仰起脸、摇着奶奶的手问:“可是别人的爸爸妈妈经常陪他们一起吃饭诶!我也想跟爸爸妈妈一起吃饭!我还想爸爸陪我玩!”
　　“阿酒…你的父母，他们…并不爱你。爱，是要自己争取的，奶奶不是说你做的不好，只是…没必要讨好不爱你的人，没必要为了他们让自己受伤。你说对吧？”
　　盛醉搓搓脸开始撒娇，“奶奶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嘛!奶奶我跟你说!妈妈今天回来抱我了!”
　　傻孩子。
　　那女人不是真的想拥抱你，只是因为外人在场，必须让他们知道自己家庭和睦而已。
　　老人长叹一声，声音苍老，却充满悲伤和遗憾:“不懂也好，等你长大了懂事了，就该难过了。”
　　“啊!我还没有把礼物送给爸爸妈妈!”
　　盛醉从奶奶怀抱里溜出来，把两支玫瑰分别递到父母手里，伸出小手抓住他们的大手，贪恋地汲取浮于父母皮肤面的温度。
　　“谢谢我们小酒。”母亲朝他温柔地笑了笑，父亲身体僵直，什么都没说。
　　阖家欢乐的假象短暂持续，一直到老人离开。
　　家门才刚合上，父亲就嫌恶地抽出手，将玫瑰丢进垃圾桶里。
　　“砰”一声响，玫瑰花撞到垃圾桶旁的桌角上，碎成一块一块晶莹的碎片。母亲对此视若无睹，“小酒，妈妈有事要去公司一趟，谢谢你的玫瑰，它很美。”
　　盛醉被父亲用玻璃碎片杀死的心脏又欢快地跳了起来。
　　没关系。他想，如果爸爸不喜欢他，那么拥有母亲和奶奶的爱也是一样的。
　　结果第二天上学时，他在外面院子的垃圾桶里看到了那支暖色玻璃玫瑰。玫瑰在太阳的照射下晶莹美丽，熠熠生光。即使身在垃圾桶里，也无法改变它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的事实。
　　在那之后，盛醉再没有给别人送过礼物。
　　＊
　　“在想什么？快带我去看礼物呀？难道是反悔了不想送给我啦？”
　　俞央期待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出来。盛醉后知后觉自己手心已经起了层薄汗。他楞楞地看着俞央，又想起他们相识的第二天，俞央对着镜子观察深深锢进腿肉的玫瑰金腿环，笑得满足，美丽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与愉快。
　　“很精美的东西，毁掉也太可惜了。”
　　俞央说话时的神态、语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不是他真正以礼物的身份送出去的东西，却被人致以最真挚的谢意。
　　俞央“收下”“礼物”的瞬间，盛醉听见了自己干涸的心灵重新涌出清凉泉水的声音。他想，他一定要送给俞央一份真正意义上的礼物，如果俞央收下，那他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手了。
　　他本就心悦俞央，从始至终没想过放手。在这件事过后，他的爱恋更上一层楼。年少不曾拥有的东西被那个人轻描淡写推过来，砸得他后退几步，喜悦得要流眼泪了。
　　那么难得到的东西，俞央轻而易举就给他了。
　　他想要的收到礼物的态度是，他要的真心是，他要的安全感、掌控欲、独占欲…俞央全都轻描淡写送到他手里了。
　　于是有了那对戒指。
　　是临时起意，也是蓄谋已久。
　　这之前他从来不给别人送礼物。这之后，盛敬宁所有的礼物都只属于俞栖择。
　　“别着急，”盛醉回神。“我要关灯哦？握紧我的手。”
　　俞央歪着身子朝他靠过去，好奇地问:“什么礼物要关灯看？不会是要点生日蜡烛吧？我可不喜欢奶油!”
　　“不是。”盛醉回答完这一句就不肯多说了。“你看了就会知道。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花心思做了很久。如果不喜欢…可不可以不要不喜欢？”
　　怎么回事。俞央皱了皱眉，了然。啊，小孩从前是不是过得不太好？都给孩子整出PTSD了…
　　“不会啊!”俞央勾勾他手掌心，“无论什么礼物，精致的粗糙的，自己做的商店里买的，只要倾注了心意，它们都是值得被珍重对待的宝贝。因为那些礼物蕴含的爱，是人类情绪博物馆里最为珍贵的藏品!”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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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日快乐，天天快乐2
　　俞央此番话带着少年意气(其实是幼稚无比充满孩子气)，在盛醉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明白了，这就是奶奶说的“要自己争取的爱”。纵然手段不光彩，背后暗藏欺瞒诈骗，但他得到的那颗真心是如此干净澄澈，比他烧出来的玻璃玫瑰更加剔透。
　　“你说得对，”盛醉轻声道，“三，二，一——要关灯了，把眼睛闭上，站在这里，不要乱走，我很快回来。”
　　俞央依言闭上双眼。盛醉从客厅柜子深处取出一个约有两个巴掌大的长方体盒子，他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摆在桌上。“哒”一声响，打开开关。
　　“可以睁眼了。”盛醉双手环在他腰间，紧张地发着抖。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星河。厚重的窗帘被人拉上，因此屋内漆黑一片，唯一的光亮来自于桌上的球体。
　　那球体上不知有多少个大大小小的孔洞，光线从这些洞里跑出来，打在天花板上、盛醉脸上、屋内沙发上。
　　漆黑的房间里可见度极低，因此这些光点的存在感无比鲜明。星星点点那么小一团光，像银河被人扯落，一股脑全塞进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
　　“你…”俞央声音不稳，尾音带着颤。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在如此小的房间里看到星海。
　　太美了。
　　那边是北斗七星，这里是w形的仙后座，那边是倒三角的摩羯…刚开始，俞央以为这些光点都是白色，后来越看越惊讶，这光点的颜色强弱、颜色，竟然各不相同!几乎是以完全精准比例将天上的星子复刻了下来!
　　银河落到地上，就变成了恋人相爱、遨游其中的爱河。
　　“花了很长时间去做吧？”俞央握住身前环抱自己的手臂。盛醉的脸埋在他后脑勺的发丝里，他深吸一口气问：“你喜欢吗？”
　　“很喜欢…怎么做到的？我是说颜色？”
　　他想问盛醉是如何改变光点颜色的，可他现在几乎语无伦次了，如果盛醉开灯凑近他的脸庞细看，一定会发现他的嘴唇正在微微颤抖，唇缝张开，是那种极度惊讶、震撼，以及感动之下，暂时性神经错乱导致的失语。
　　“不同颜色的透明胶带，撕成小方块，粘在孔上。你看那里，”盛醉指着北极星柔声说，“这里的小孔没有被胶带封住，所以光芒更亮，别的星星都被胶带封着，所以颜色稍暗。”
　　那些光点落到盛醉眼底，俞央才惊觉原来世界上有三条银河，一条高挂在天，一条落入人间，还有一条，最特殊的一条，银河被压缩成小方块，攒在一汪清澈的水里，藏入盛醉眸中。
　　“看够了吗，还没结束哦？”盛醉侧头打量俞央惊喜的神色，声音更加雀跃，好像一瞬间变回了当年那个不懂事的小孩。但这回，他得到了最期待最令人满足最合理最让人欣喜的回应。
　　曾经可望不可即的爱，如今跨越厚重的时光，落回他身边。
　　好幸福。
　　幸福得想要流泪了。
　　父母离婚第一年，俞央的生日愿望是身边有个能陪伴他一辈子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但是那年这个愿望没有实现；第二年，俞央的愿望是拥有一串只要拨出就能立刻接通、耐心听他说话的号码，可是依旧没有实现；第三年，俞央的愿望是世界上存在一个一直关注着他的人，见过他的悲伤、愉悦、愤怒、骄傲、自厌…这个愿望在他创建“未央”这个账号并积累起粉丝后实现了。
　　从第四年起，他再也没有过过生日，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异想天开地许愿。因为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无论他怎样虔诚地求助神明、怎样努力寻找流星，世上没有东西可以实现人的愿望的，最简单的愿望也不行。
　　可最难实现的两个愿望竟然都在盛醉来到他身边后一起实现了。包括他想过的没有妄想过的一切，全部都翻了倍回报给他。
　　俞央更加惊讶，手掌抓得更紧了，瞪大眼睛像是在问，“还有什么惊喜呀？”
　　盛醉捏捏他手背上薄薄的皮肤，在黑暗中踩上早准备好的凳子，将盖在天花板上的薄塑料板取下。天花板上立即垂下许多细小的锁链，末端挂着打磨成不规则多面体的水晶球。
　　从桌上纸球中散出的光点偶然照射到垂落的水晶球上，折射出七色光晕，散落交错，投向远处，光晕放大了无数倍，照在墙面上柔和又美丽，像是一场精致美丽的白日幻梦。
　　那光晕不像彩虹那般一条一条铺展开，而是以圆团状呈现，圆形本就给人幸福美满的感觉。夹杂七彩色光，流光辗转，光影明灭，好像小孩子玩耍时吹出的肥皂泡，遇到任何微弱的光就变成梦幻的彩色。虽不及极光耀眼，却也令人轻易被触动。
　　“我竟然不知道你会的东西这么多!”俞央挥舞手臂比出一个夸张的圆，他低头用手背擦拭眼角，转身将人抱住，声音透过外套传出来，显得沉闷不已。
　　“告诉你一个秘密。很久之前我曾经想象过，要是有人记得我的生日就好了。不需要精美的礼物也不需要好吃的蛋糕，只要有一句'生日快乐'就能让我感受到幸福。如果梦境再大些再不切实际些，我还希望能有一群好朋友，陪我一起度过这个庄重的日子。”
　　他轻轻抽泣着，“但现在我不这样想了，怎么办啊，”俞央悄悄在他衣服上蹭掉眼泪，“现在一句生日快乐已经无法让我满足了。怎么办啊？我变成一个贪心的人了。可是太贪心的人是会被收走幸福的…”
　　“不会的，”盛醉单手捏住他后脖颈，拨开因暧昧的空气变得湿润的碎发，在怀里人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如果老天爷不愿意满足你的愿望，那便交由我来满足。无论多贪心、多艰难，我都会尽全力帮你做到。对我而言，这不叫贪心，反之，我很高兴你的愿望里有我的存在。”
　　“此生我的梦想有二分之一是你，有二分之一是你的愿望。”
　　盛醉长叹一声，“你说你非常幸福，我才做了什么啊，你就觉得足够幸福了？哥哥，你可以再贪心一些，全部都要，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明明更幸福更快乐、获得更多的那个人，是我才对啊。
　　我抓住一团光明，日夜焦虑不安生怕他离去，谁料光明直入我怀。
　　“生日快乐栖择，谢谢你坚持到现在让我遇到你。以前是我来得太迟没照顾好你，从第十九年开始，我一定不会放开你的手，我要死死抓住你，拥抱你，亲吻你。我要给你全世界最安心最幸福的爱。我要你的十九岁，二十岁…一百岁的记忆里都是我，这十几年来我缺席的、我没能参与的，我都会在未来补给你、陪着你，无论怎么说都不会放开你。”
　　盛醉双手用力，他知道俞央最喜欢紧密相贴、用力得让人觉得疼痛的拥抱。
　　“谁都不能把我的手松开，谁都不能。”盛醉低笑一声，“我好高兴啊，你需要我，你渴求我，我真的好高兴…”
　　他说，哥哥，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天天快乐。
　　在今后跨越生命长河的几十年岁月里，他握住那只手再也不会松开。即使他身死，他们的骨灰也要装在同一个罐子里，埋在同一个坟墓中，去往同一个天堂或者地狱。
　　身披黑暗，盛醉牵着俞央坐到小沙发上。俩人坐得极近，大腿与大腿贴在一起，手臂也紧密相贴没有缝隙。
　　俞央问，“这是怎么做的？自己在硬卡纸上一个洞一个洞戳的？”
　　盛醉立刻变为翘起尾巴嗷嗷叫的小犬，“是啊，我厉害吧？”
　　俞央连声称赞：“我只在电视上见过这样的工艺品…原来真的有人能做出来!这些天累坏了吧？”
　　盛醉莞尔：“不累，我觉得花的时间很值得，这可是你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十九岁。”
　　俞央反驳道，“这算什么啊，又不是十八岁成人礼。”
　　盛醉固执己见，“当然算，一生一次的十八岁，一生一次的十九岁，未来的无限惊喜，请你慢慢期待吧~”
　　盛醉不想在这个时候卖惨，于是三两下将话题揭开。做人做事要懂得进退有度。恰到好处的示弱能叫善良的人怜惜，可要是在这样美好的氛围下再说些什么坏了氛围，那可太蠢了。再者，他不希望俞央为这份惊喜感到愧疚，惊喜存在的意义就是给人带来欢笑。
　　俞央主动吻住他的眼睛，“今天别再做卷子了，早些休息吧？好好睡一觉。”
　　他这么一说，盛醉才后知后觉感到疲惫，于是应了声好。
　　出租屋的灯光在十一点准时熄灭。盛醉还是那个姿势，把俞央紧紧抱在怀里生怕人跑了一样。漏出星光的纸球被搁在床边柜台上，里面灯还亮着，照得人恍惚若置身野外星河之下。
　　星海为被，爱人做枕。世间一切烦恼都抛之脑后。
　　好好睡吧栖择。
　　盛醉闭上双眼，鼻尖萦绕着独属于俞央的气息。
　　宝贝生日快乐。

第41章 好久不见
　　几天后，云城校门入口处的大池塘前聚集了几群生。教学楼被修筑成中世纪西欧花园风格，白色墙体将池塘包围在内，如同一弯明月，只留出一个开口正对校门。
　　池塘边伫立着一座白色连廊，连廊蜿蜒曲折，一段连着一段，层层叠叠围在池塘边，将中央一汪清水与教学楼隔开。
　　同校同行的学生在一中志愿者的引导下规规矩矩站到自己学校所属的等候区，朝别校队列中四下张望，遥遥挥手，向多年不见的老朋友问好。
　　学校仿佛变成了举行巨大庆典的礼堂，穿堂风温柔，见证了所有的久别重逢。
　　俞央众星拱月般被围在人群中间，学弟学妹们站在次外圈朝他看，学长学姐站在外圈。他们有的从书包里变戏法般摸出可立式夹板，沉溺到题海中；有的则好奇地看着他，远远观望。最内圈的则是他们这群忙又不算忙，新又不算新的:本班同学和别班的同级生，还有俞央身边试图用身体挡住他、面带微笑但眉峰上扬略显得不耐烦的盛醉。
　　“哥哥，”盛醉焦躁地说话，指尖持续敲击大腿，“他们为什么要你，好想把他们的眼睛挖出来。”
　　俞央将手放到他后背，盛醉便配合地弓起身子，任他缓慢爬升，最终捏住自己后颈。
　　“你吓到旁边的小朋友了。”俞央说，“把你外套脱下来。”
　　盛醉穿了一件粉白色连帽衫，衣服松垮垮地搭在肩头，衣摆随风飞扬，卡在半中拦腰的拉链头隔着里衣碰到他紧贴皮肤放置的玉石，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不明所以地将外套脱下来，俞央接过，把带有他气息的连帽衫穿在身上，拉链一拉到顶，连帽子也带上，整个人被衣服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样他们就看不到我了。”他说，“够了吗？能安心吗？”
　　怦怦，怦怦。
　　是谁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盛醉指尖颤抖着，无比缓慢地将手落在俞央肩上。他弯腰将额头抵在俞央颈窝，喉结滚动，叹息道，“可是你还能看到他们。你的目光会落到他们身上。不要看他们，就看我一个，好不好？”
　　周围的人立刻嘘声，往后退了一大步，给他们留出更多空间。有人面色惊恐地看了盛醉一眼，又做贼心虚地挪开。
　　俞央拍拍他的背，耳语道：“抱够了就放开啊。”他安静片刻，妥协地闭上双眼，“我闭上眼睛不看别人成吗，你要好好做我的眼睛哦？”
　　学生时代总会有一个受众人追捧的对象，人们自私地将他送上造神的王座，以此满足空虚内心的精神需求——这大概就是人类幼年时期最早的个人崇拜了。
　　年轻人不自觉地将炽热目光投向学校里人气旺盛的同龄人或前辈，成绩好、长相好、有礼貌…随便找出一条闪光点，他们就能同其他人一起对这个人顶礼膜拜，试图达成一种“精神共同体”。如果校内没有合适的造神候选人，他们便将目光投注于远离校园的娱乐圈、文学圈、音乐圈…
　　无论如何，总要找一个东西作为无聊一生的精神支柱的。
　　尤其是刚入学的新生，这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新的，那时他们还未遇到没被各方施加的压力所侵染，望向世界的目光纯粹而好奇，羞涩地追寻足以支撑他们度过这几年的背影。
　　俞央在就是这样一种“被注视”的存在。俞栖择这个名字震耳欲聋，在别的学校甚至成为了它专属的代号。
　　这样的俞栖择，除他本身之外，还被众人强行附上一层宗教信仰的色彩。他的存在代表了当下那一代人最渴望的强大与美好，他的长相，他的为人，他无人匹敌的成绩…种种种种，让他成为了无数灰扑扑学生里最耀眼的那一个。
　　这种耀眼在多校联合考试，来自不同学校、平时难得一见的人齐聚一堂时变得更加明显。
　　成百上千个人，一人一双眼睛，炙热目光灼烧他的躯体，好像要将他融化。在群星闪烁的天上，他是最适合作为指南针的月亮，是地上抬头仰望的人类的信仰，也是星星们簇拥环抱却无法独享的、诗人倾尽笔墨描绘的、黑夜中最为特殊的意象。
　　盛醉再次从他身上感到了异常的非人的气质。那种身处人群焦点却依旧泰然处之的淡然将他的魅力拔高到另一个层次。当他笑着拨开人群，在众人目光的洗礼中走入白色回廊，去赴一个故人之约时，因为不在乎、漫不经心，他的神性就更加凸显出来。
　　他不是参与者，他是远离人群观察的第三方。
　　这种感觉让本就心情不好的盛醉感到更加烦躁，就像俞央是他虚幻梦境中美好的不真实，是指尖一把华美的流沙，双手捧起数不清的沙子，以为已经足够富有了，不曾想只要露出一个指缝，所有的沙子就都会溜走。抓不住握不到留不下，只会给人带来深深的无力感和绵长的遗憾。
　　他情不自禁握紧俞央手腕。在俞央脱离众人视野转身消失在回廊的一刹把人抓到手心问，“你要去哪？”
　　你要去哪里。
　　惶恐，惊慌，不安。
　　俞央“噗嗤”笑了一声，身上的非人气息便悉数散了，盛醉这才暗自松了口气，手下的力却一点没撤。
　　“我要在约定的集合时间到来前见他一面，”俞央晃了晃手心的手机，“已经约定好了。你可以一起来，但要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等我，让我先跟他说几句悄悄话。批准吗男朋友？”
　　盛醉松开他的手腕，撇头轻笑，“你这是先斩后奏。”
　　俞央狡黠地眨眨眼睛，一双眼眸灵动地转着，“对啊，要是你不同意我就偷偷去，回来再哄你。”
　　他朝盛醉走近，握住对方的手，“行了不逗你，小狗不经逗，逗哭了可不好哄。我刚开玩笑呢，早跟他说好了带你一起过去，顺便介绍你们认识。”
　　盛醉“切”了一声，目光里满是谴责，“那你刚刚不管我自己就走了。”
　　“因为我知道你会跟上来，你怎么会放心我离开你的视线？要是发现我不见了，会立刻着急地到处找人、找不到就要做些疯狂可怕的事吧？或是躲在哪里一个人难过？”俞央理直气壮，“说这些做什么，赶紧走啦!”
　　穿过四道回廊，他们见到了最靠近池塘的长亭。俞央朝四周看了看，牵着盛醉朝荷花盛放的地方走去。
　　不知道池里的荷花是什么品种，天气还凉着，花却开得声势浩大，据说一年四季都这样盛放着。
　　不远处一个少年面对荷花站着，向下垂着眼像在发呆。
　　俞央唤了一声:“阿淮？在看花呢。”
　　“央哥!”苏淮猛地转头，欢快“嗷”一嗓子，像只小闹钟一样风风火火地朝俞央撞过来，又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下，脚下没刹住车往前踉跄两步，正好在距离俞央一米远的地方站稳脚跟。
　　“哥!你手没事吧!我看看!有好好消毒过吗？伤口应该已经好了吧？会留疤吗？影响考试吗？你的生日礼物我放在书包里了考完试给你!最近过得怎样？上次那个傻逼没继续来找事吧？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呀…”
　　盛醉伸出手臂半挡在俞央面前，重重咳嗽一声，苏淮这才慌忙捂住嘴，施舍般分出一点目光看向盛醉，下一秒立刻严肃起来，对这位他应该喊“嫂子”的人礼貌微笑。
　　“哥，这就是嫂子吗？”
　　俞央点点头又摇头，“叫他盛哥吧。”他伸手揉了揉苏淮的发，叹道，“还好还好，再见面时还是老样子。有时候我觉得在电话里你变得很疏远，好像一夜之间忽然长大了，一直担心你是不是没告诉我实情，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无法处理的事情。现在看到你还是老样子，我很高兴。”
　　苏淮瞥了盛醉一眼，意思是你看清楚啊是我哥先动的手，我有在很认真地避嫌，请不要用那种吃人的眼神看我，盛哥嫂子你是变脸大师吗。
　　“我没事。偶尔心理上死一死放松一下，生活还得继续。就算真要做什么，也得等我父母自然健康幸福的走完整个生命历程我才会对自己下手。”苏淮语速慢下来，高挑眉毛道：“盛哥好像不太喜欢我啊？那我走？”
　　俞央扭头看盛醉，正对上一双温柔的眼睛，于是他一脸迷茫道：“他不喜欢你？怎么看出来的？不会啊？他会喜欢我喜欢的所有。”
　　俞央说得自然，甚至没发现这句话对追不到心上人的单身狗打击很大。
　　他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完全没意识到!
　　盛醉还回去一个挑眉，初见第一场无硝烟战争，苏淮完败!
　　“央哥你fine， joker i am！”苏淮翻了个白眼。转头把枪口对准盛醉:“说起来，盛哥都成我央哥的嫂子了，改叫的我也叫了，嫂子好像没有给改口费的打算啊？”
　　“改口费？”俩人一同出口。俞央疑惑，盛醉则是挪揄。
　　“什么改口费，叫你弟弟还个称呼回来吗？”盛醉反击，而后捏捏俞央手指，可怜巴巴道：“这个小朋友好像不喜欢我哦，怎么办，哥哥不会因为他不喜欢就跟我分手吧？那我只能独自窝在黑暗的角落里哭咯？明明哥哥知道我怕黑…”
　　俞央急忙搂着他拍拍背，“不会不会，不会分手。阿淮没有不喜欢你。”
　　苏淮动动鼻子，装模作样闻来闻去，“哪来我一股茶香味啊？嫂子你喝绿茶啦？”
　　俞央疑惑道，“绿茶？你是说香水吗？”他转头看向盛醉，“玉龙茶是绿茶么？”
　　盛醉:小狗耷拉耳朵，不摇尾巴。
　　见他吃焉俞央恍然大悟，原来此茶非彼茶!
　　“哎你俩，把你们聚在一起就是个错误!”他捏了捏鼻根，觉得好笑又好玩。
　　苏淮同盛醉对视一眼，立刻扭头避开对方视线，电光石火间达成停战协议，努力让俞央度过重逢的美好一天。
　　“敬宁，”俞央将盛醉拉到长亭内坐下，“在这里等我，我去听阿淮讲他的故事，你不要吃醋，因为是他的私事，所以不方便带你。不生气好吗？”
　　盛醉不答，从包里掏出两瓶气泡水，单手将其中一瓶的金属扣拨开，递到俞央手里;另一瓶则看也不看地朝苏淮丢去，既不管对方能不能接到，又不礼貌帮忙开封。
　　一整罐汽水砸过去，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如同一个破坏力巨大的手雷。
　　“艹，”苏淮接住气泡水暗骂，“你能不能好好给！”
　　“哦，不好意思，忘了。”盛醉懒得管他，趁俞央握着气泡水的手还没收回去，迅速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
　　“一码归一码，谢谢你的气泡水。”苏淮不想再当着俞央的面跟他吵架。该骂骂，骂完该道谢的也还是要道谢。谁承想盛醉这家伙再次讨人厌地开口:“不谢，主要是给哥哥准备的，你那瓶是顺带。”
　　fine，拳头硬了。苏淮咬牙，心中默念“不跟傻逼生气不跟傻逼生气”，这才做好表情管理，跟在俞央身后重新回到池塘边，蹲下搅湖水玩。
　　“哥，你还没有回去检查房间吗？他让我觉得非常危险。千万要小心啊!”
　　俞央摇头，将早准备好的信纸递给苏淮，叮嘱他回学校再打开。“我心里有数，现在说说你吧。”
　　“我有什么好说的？”苏淮嗤笑一声，似乎在嘲讽自己，“说来说去不都是那几句话那个人？”
　　见他笑得勉强，俞央摇头叹息，“看到你望着荷花发呆的术后我就猜到了。你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半晌，俩人都没说话，苏淮盘腿坐下来，捡起长亭边沟渠里的鹅卵石一颗颗往水里丢。
　　扑通，扑通。
　　“真没什么好说的。”苏淮叹气，“你别担心我，我会想办法忘记的。我跟他，我俩…我们都是很好的人。只是接触的方式不对，吃醋的时机不对，天时地利人和一个没占。就算真的侥幸熬过去，未来也是要分开的。”
　　“说到底就是不太合适吧。央哥，我知道生活里不只有情侣之间的爱情，也有亲人的爱朋友的爱。但我不明白，明明我不是一个缺爱的人，为什么一旦对上他，我就变得这么固执了呢？我明明见一个爱一个，喜欢的动漫人物三个月就换了，从没有过什么割舍不下的东西。”
　　“我自认为活得洒脱，也尝试过挽留。能挽留最好，不能就是天意，我改变不了，也不该多花心思。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是不一样的那个？”
　　“我不知道。”俞央说。“你变得更加悲观了。”
　　苏淮漫不经心地盯着水面，“有么，我分明是个小太阳，他们都说我是小太阳，一定是你对我存在误解。”
　　苏淮此人，因为某些不美妙的人生经历对外界具有强烈的防备心，陌生人会被他拦在外面，最亲近的人也会被他拦在外面。反倒是关系不好不坏的人，倘若侥幸碰到他心情特别好或心情特别坏的情况，难得能从他嘴里听到一两句真心话。
　　对俞央，他愿意说。但也就这样了，点到为止，客观地陈述大概就算结束。至于这件事对他造成的影响，他的情绪…他全藏得好好的，一个字也不想往外蹦。
　　不是不信任，不是不亲密，只是因为把对方看得太重要，因为对方已经获得了属于自己的幸福，所以不愿意让自己这边的糟心事破坏对方的好心情，也不想让他替自己担心。
　　两个人当中，有一个能找到幸福就足够幸运了。是谁都无所谓。
　　顾虑多了，说的自然就少了。索性全吞肚子里，实在忍不住时说出口也藏了七八分，快乐的事往外说两分，悲伤也只说两分，所以一切大喜大悲都显得不够波澜壮阔。
　　好在俞央恰好知道把苏淮的一切情绪都乘个倍数，还原出事情本貌。
　　他说“不合适”，其实就是不甘心，其实还没有放弃，就是意难平，太过执着所以不想放手。
　　跟苏淮分别的日子里，两个相似的人生活在两种不同的环境下，经历不同的事，遇到不同的人，最后心态逐渐背离，变得大相径庭。
　　苏淮的话多数情况下要从反方向去看。俞央深谙此理，所以能从他展现出来的两分情绪里找到深陷事件中央苦苦挣扎不得解脱的少年人。
　　“你很好，”俞央说，“他的确没错，但更无辜的是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不要自我厌弃。可能只是时机还不到，你不是说了吗，天时地利人和，说不定不久之后那个人和就来了。”
　　就像盛醉走进他的世界一样。盛醉就是他的天时地利人和。
　　不过后半句他不敢说，真说了，苏淮该气的跳脚、懒得同他继续讲下去了。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怎么又知道了。”苏淮笑着摇头，“还好我是个唯物主义理科生，不然我可真的要怀疑央哥你是不是拥有读心术了。”
　　这就算变相默认了。
　　俞央望着他，“是啊，我有读心术。我还知道你嘴上说着算了算了，最后还是要黏上去再试一试。”
　　苏淮听完只是笑，不多言语。
　　“可是阿淮，人心都是肉做的，但凡他对你怀有一点别样的心思，他就不会放你在这里胡思乱想，猜来猜去了。我再劝你一回，如果你还是不想听我也没办法。话有点难听，但如果还有下次，你又伤心了，你还是可以来找我，我还是会安慰你。”
　　俞央叹道，“我没追过人，没法给你建议，或许你想跟敬宁聊一聊吗？”
　　苏淮瞳孔地震:“不是吧哥，你让他教我追人？可他追的是你啊，我拿追你这套去追我喜欢的人，必然不合适吧!总不能学嫂子定制一个戒指给他送过去吧？他这不得被我吓死!上次说要去接他下考场已经把他吓到了。我不能再这样做了，虽然…我好像还是忍不住。”
　　俞央:沉默是现在的康桥。
　　“那倒不至于…”俞央找补，“就像做题要根据具体情况选择使用曼哈顿距离还是欧式距离，当然要根据你和他的实际情况来制定追人计划啊。”
　　苏淮瞪了他一眼:“要不是我了解你，我一定得骂一句你好装逼哦央哥。”
　　俞央:礼貌微笑.jpg
　　“滚。”他道。
　　“谢啦。”苏淮说，“本来没奢望从你这里得到安慰，见面之前也害怕你会不会因为要避嫌而疏远我，所以一直挺焦虑来着。现在看来倒是我想多了，央哥一直是央哥。仗义执言，两肋插刀。哦不对…”
　　苏淮翻白眼，“现在是为嫂子插我两刀，哼哼。”
　　苏淮大大咧咧躺在地上，也不嫌脏。
　　“哥，真的谢谢你。妈妈让我带了些干竹笋过来，周末你回家的话，可以拿出来泡水发着，炒着吃煮着吃都很美味。来得匆忙没带什么重逢礼物，待会考完试把方竹笋给你，就当是给你和嫂子的见面礼了。”
　　“噗，”俞央笑，“什么叫做给我们的见面礼，这分明是专门带给敬宁的吧？我跟你说过他也是柳台人。”
　　苏淮被识破也不恼，“是啊是啊，这是贿赂，希望嫂子下次对我好点，虽然我跟你非亲非故，就算你俩以后结婚我也不算哪一方的亲戚只能算朋友，但不至于对我那么大敌意吧!要是下次见面再这样，我可真的要当个恶人想尽办法拆散你们了!”
　　“好好好，”俞央眺望远山，“我会转告他的。”
　　苏淮低头看腕表，对他说：“集合时间快到了，咱们回去吧。”
　　“好。”俞央走在后面看着苏淮的背影，那么孤单那么落寞，浑身盈满寂寥。
　　阿淮，希望你不要像Pessimistic lock一样从一开始就主观认定一切人一切事物都会伤害你。一味的回避和闪躲会让你耗费大量不必要的时间和精力。
　　悲观锁具有强烈的独占和排他特性。
　　设置悲观锁会降低程序运行的效率，落在人心上的悲观锁则会让你错过正确的人。
　　俞央走在苏淮身边，心里乱糟糟的。
　　阿淮，要幸福才行啊。

第42章 考试
　　小时候对每一次见面的机会不以为意，以为再见就是想见就能得见。长大之后即使相隔不远，再见这个词挂在嘴上念了一遍又一遍却总不能实现。
　　苏淮向他们告别，回到自己学校的队伍里去。
　　下一次见面会是在什么时候呢？到时候还会有一个“我还是老样子没变”的信号吗？
　　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盛醉发现他走神了。“在想什么？”
　　俞央像是自言自语，“在想一个哲学问题。如果每天都面临分别，那见面的意义是什么呢？如果注定有分道扬镳的一天，是不是从来不要开始比较好呢？”
　　俞央喃喃道，“好像又不对，照这个道理，人类从出生起就注定死亡，可进化和自然选择依然push我们来世界上走一遭。也许寻求意义这件事本身就没有必要。”
　　盛醉看了他一眼，“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俞央不解。
　　盛醉道，“后悔遇到我，后悔让我拦住你，后悔认识你家‘小朋友’。”
　　他没忍住呛了一句。俞央知道他吃醋，牵起他的手揉了揉。
　　“不会。”俞央摇头。
　　“所以你这不是有了答案嘛。”盛醉朝他弯了弯眼睛。
　　人生这道题从来没有正确的解答。是非、得失、黑白…都得交给每个人自己判断。哪怕一生只有一个时刻觉得值得，那这辈子也算是存在过意义的。
　　这是一个很简单，却很少有人理解的答案。
　　“你说得对。”俞央点头。
　　熟悉又陌生的知识点。
　　俞央撑着脑袋写卷子，头顶的巨大风扇吹得他头疼。考场被安排在阴暗的实验楼，墙壁厚重，走廊里阴风阵阵，只有白炽灯微弱的光芒，风水很差的样子。他跟盛醉被分在两个不同考场。
　　“以下哪张图片不属于动物的伪装行为？”俞央动了动唇，没发出声音，在心里默念题目，这有助于他集中注意力。
　　整套试卷里动物行为学内容最简单，占比百分之二十，完全没学过竞赛的人也能半蒙半猜得到正确答案。联考初赛采用分类专题卷，第二部分为植物生理学，占比百分之三十。
　　从这里开始试卷难度上了一个台阶，开始出现类似“木质部”“Cytb6-f复合体”等专有名词，对看大学教科书打发时间的俞央来说倒也不算难。
　　第三部分生物化学，占比百分之五十，是整套试卷中最难的部分，很多题俞央只能靠猜，半知半解去蒙答案。题目倒是都眼熟，不过他不熟悉各种化合物的英文名称，只对一些常见化合物的英文有印象。
　　此刻俞大学霸难得有种恨铁不成钢、懊悔自己没有好好背英文单词的感觉。明知道糖酵解第三步的生成物是什么，却不知道选项里哪个才是正确答案的英文。
　　俞央在心里默默向生物老师道歉，大笔一挥选了A。此时考场中已经有不少人选择放弃、果断交卷走人了，容纳量不小于五十人的考场上现只剩不到十个还在奋笔疾书。
　　他没有参加竞赛的打算，这次参赛只是为了见苏淮一面，所以他并不打算继续死磕，只是抓耳挠腮想把最后一个反应过程补全。
　　俞央交卷时又引发了一小波交卷热潮，教室里只剩三个人。
　　考完试的学生都聚集在教室外，耐心等待考试结束见一见朋友。从别校过来参加考试的学生则三两个凑在一起，小声讨论试卷。
　　俞央从人群中穿行而过，摸到盛醉考场外，朝里瞥看一眼，正好与盛醉对上视线。见到他的刹那，盛醉的眸子猛地亮起，板凳被他突然直起的膝盖推到身后，发出咯吱的声音。
　　下一秒，他起身交卷冲出教室，小狗一样循着味道找来，取下俞央的包背在自己肩头，握住俞央的手，同他并肩朝外走去。
　　盛醉做完试卷后眼神直勾勾盯着门外，令讲台上的监考员三番五次到门口喝退围观的学生，生怕给他逮到一丝作弊的机会。
　　其实不然，小狗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只是在等主人带他回家而已。这不，俞央一出现，不需要叫他的名字也不需要朝他招手，他自个就眼巴巴贴上来，仿佛分离焦虑症患者，将俞央的手牢牢地握着不肯放。
　　而当俞央被握住手腕时，无论盛醉使了多大力，他都不会挣扎，仿佛手腕放到对方手中就成了一件死物，怎样把玩都可以。
　　“为什么你不回应我，是不喜欢我这样吗？”
　　小狗又开始撒娇了。俞央心里发笑，问他，“我怎么没回应你了？”
　　盛醉不依不饶，“我每次牵你手的时候你都不会回握。”他语气淡淡的，假装自己一点都不在意。
　　“哦？那我回应一下？”说完俞央骤然发力，手腕高高扬起，反手想握住盛醉的胳膊，却被误解为他想松手，惹得盛醉愈发加重了力气。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回应你了吗？”俞央没有要生气的意思，也没露出被捏痛的神色。
　　他语调轻而和缓，带着浓浓的安抚意味。盛醉没反应过来，仍然愣站在原地。俞央并不催促，依旧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看这只傻狗什么时候能明白。
　　“好叭，那对不起哦。”盛醉闷声闷气道歉，手上力道卸了几分，刚松开俞央手腕，就被俞央反手抓住，将他的手指捏在掌心。
　　俞央在回应。
　　“是在装可怜，还是真的道歉？”俞央表情不变，“装可怜的话，我很吃这一套。道歉的话就没必要了。你的行为早就得到了我的默许，不然你现在已经被我打趴下了。”
　　俞央看了看他线条优美的手臂，莞尔，“虽然我不一定打得过你。”
　　俞央就这样抓着人手指往外走，一边走一边碎碎念：“你不需要使小计谋让我心软，当然，如果你乐在其中的话我很乐意配合。我想说的是，如果你觉得累、不想这样做了，那也没关系。我不会在某天一声不吭消失，所以不要担心了。我知道你可能有事瞒着我，虽然我暂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都没关系。”
　　他认真道，“我相信你，也许你有过荒唐又不合时宜的想法，但你不会真的伤害我，对吧？我愿意等到你自愿坦白的那天。”
　　一时间盛醉觉得自己好像一只钻出下水道暴露在阳光之下的过街老鼠。他动了动唇，差点就要将一切和盘托出，告诉俞央自己那些不可见人的隐秘心思和过于癫狂的爱意，让他感受自己失控的不安与嫉妒，让他承受这不可控一切。
　　如果他能接受这一切且不离开，那——
　　那就真的太好了。
　　可俞央大概以为那些不合适的想法只包括家中的摄像头，而事实远比他知道的更复杂更可怕。没有哪个人类受得了这样的监视和掌控。没有人例外。
　　或许自己应该找心理咨询师聊聊。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间，立刻被埋回去。最后，盛醉只说了一句对不起，得到俞央一句没关系，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俞央去盛醉考场接人的时间临近考试结束，再去找苏淮时，教室已经人去楼空，他只好去食堂等一个偶遇。
　　云城别的不说，单校园环境这一条就甩了不少学校几条街。从学校正门进去一眼能看到池塘，池塘大得像水库。
　　白色长廊绕水一周，靠近正门的湖岸没有修亭子，进校的人能一眼望到支出水面的荷花，湖边柳树，湖水里游动的五颜六色锦鲤。
　　通向食堂的回廊与学校大门面对面相望。教学楼被一门一食堂分成两个半圆，呈现出一种对称美。俞央和盛醉在右边实验楼考试，苏淮则在左边教学楼。
　　食堂里学生们凑堆，占了整整九张圆桌。相比之下，其它学校的人仅仅挤了四五张桌子，多少有些不够看了。
　　扫视一圈没见到苏淮人影，俞央皱眉给苏淮打电话，没人接。他神色一凛，转头就要出去找人。
　　“先吃饭。”盛醉把他按到椅子上坐好，“不放心就让我去找，你先吃饭，饿久了对胃不好。”
　　这边叶常姝叫住他俩，说有人给他们留了东西拜托自己转交。
　　俞央接过塑封的口袋一看，里面装着两包真空密封的干竹笋，还有一大一小两封信，大的那封写着他的名字，小的那封则写着盛醉的名字。
　　“是个男生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他叫苏淮，他还说他们考完试必须立刻返校，没法再见你一面。他让你们好好看信，尤其是盛醉同学。”
　　“我怎么？”盛醉听到自己的名字，接过信立马打开了。
　　信上只有两句话:
　　拜托请好好对我哥!
　　千万不要让他难过!
　　连称呼和落款都没有。盛醉瘪着嘴“哼”了一声，俞央接过信一看也乐了，既无奈又想笑。
　　“好笑么，有什么好笑的？”盛醉的声音几乎全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
　　苏淮懂得避嫌，他对对方第一印象还不错的，起码他能确认对方对俞央不是那种怀有不轨之心的喜欢，只是把俞央当做哥哥而已。
　　他也能看出来苏淮希望俞央过得好是发自肺腑的。接过信时他都做好接受一段长篇大论的准备了，甚至思考起要不要写几个字意思意思回个信，毕竟跟自家男朋友的朋友打好关系必然是百利而无一害的，谁料…
　　盛醉:(咬牙，握拳)
　　那边俞央觉得好笑，真是难为苏淮在自个感情不顺的时候还要替他操心了。
　　心里又苦涩又甜蜜。
　　认识你们都很好啊。俞央感叹道。
　　大家分别打好菜，一边吃一边有说有笑地聊天。忽然俞央动作一滞，脸色骤变，猛地埋下头。
　　“怎么了？”
　　盛醉无论做什么都有半颗心在俞央身上，因此第一时间觉察到了他的表情变化。
　　“没事。”
　　叶常姝也注意到俞央的表情，关切问道，“吃鱼卡着了？要给你倒碗醋来吗？”
　　“他没吃鱼。”盛醉替俞央回答，“不是因为鱼刺。”
　　俞央摆摆手，“好好吃饭，真没事。”
　　他面上镇定，内心皱巴巴团成一团。
　　痛，太痛了，谁能想到吃鱼从不被刺卡住的人有朝一日竟然栽在了鸡骨头上!说出去不得让别人笑掉大牙!
　　俞央小心闭合牙齿，上下齿贴合的一瞬间，尖锐的小块骨头更往肉里去了几分，疼得他想倒掉那盘该死的口水鸡，一开始就不该嘴馋点这份菜!
　　“真没事？”盛醉担心道，“不方便说的话，悄悄告诉我，别人不会知道。”
　　我谢谢你哦!
　　俞央哭笑不得，可这事他谁都不想告诉，要是说出去，他就真的要挖个洞跳进去把自己埋土里了。
　　太尴尬了…啃个骨头都能把自己卡住…那盘口水鸡为什么骨头这么脆，鸡腿部分只要轻轻一咬，整个骨头就碎成了几块。
　　不幸其中有块小针一样的小骨头，等他想把这玩意吐出来时已经晚了，那小骨针竖着夹在鸡肉里被他啊呜一口咬住，下一秒，尖锐的骨头破开牙齿内侧的皮肉，深深扎入其中。
　　俞央摇了摇头，控制牙齿闭合，卡在一个能让食物变碎但不会碰到另一边牙齿的位置。这样做减少了骨刺带来的疼痛感，但跟囫囵吞下没什么区别，要是这样吃完饭，他回去高低得胃痛三天。
　　忍痛能力亟待提高啊。俞央愤愤然。反正痛不死，为了美食忍一忍也不是不行。思及至此，他一不做二不休，选择性忽略口腔内部的刺痛，将注意力集中到味蕾，让大脑专注嘴里食物的美味从而忽略痛苦。
　　一顿饭吃得不索然无味，但兴致缺缺。
　　“你们慢慢吃，我出去下。”俞央两三口扒拉完米饭，跟饭桌上的人打了声招呼便走出食堂。盛醉碗一放立刻跟上来，追问俞央要去哪里。
　　“去下卫生间。”俞央耸耸肩，“还剩这么多菜，你不吃啦？不饿吗？”
　　盛醉毫不退让，“先告诉我你怎么了。”
　　“拜托拜托，给我留点面子吧…”俞央讨饶，“真的很尴尬。”
　　盛醉犹豫不决。他怕自己逼得太紧惹俞央反感，可方才饭桌上俞央脸色太差，他担心。
　　盛醉退让道：“不尴尬，不笑你。实在不想说就算了，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帮上忙。”
　　要命啦。
　　俞央在心里呐喊，世上怎么有人比小狗更像小狗啊!这种满心满眼只有你的狗狗，谁能做到不心动!谁能做到不被蛊惑!
　　反正他做不到。
　　“真是完全受不了你撒娇。”俞央叹了口气，“不是什么大事，刚才不小心卡了根小骨头在牙龈里，有点痛。我想去卫生间，对着镜子看看，看骨头卡了多深。”
　　盛醉松了口气，“要尽快取出来，一直卡着不好受吧？”他伸手欲揽俞央入怀，“过来我看看，帮你弄出来。”
　　“别别别!”俞央连退几步，“脏。我自己来!”
　　盛醉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充满压迫感地靠近。“我们都亲多少回了，现在嫌我脏？不带这么过河拆桥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说的明明是他自己!
　　俞央连忙解释说，刚吃完饭，会有味道，不干净，怕弄脏盛醉的手。
　　但盛醉看上去一点也不介意，“我哪次嫌弃你了？”
　　听他这么一说，俞央耳朵像燃了把火，不方便描述的画面在他脑海浮现，令他恨不得一棒子打晕盛醉，好让这个人不要开口说话。
　　最终在盛醉的坚持下，俞央跟着他到学校超市买了矿泉水漱口。
　　最后那块骨头还是卡在肉里没被弄出来，于是考试结束回到出租屋后，俞央又被盛醉以剔除骨头的名义好生占了番便宜，当然这都是后话。

第43章 取骨头
　　“嘴巴张大，收好舌头。”
　　俞央紧闭双眼仰着脑袋，面前盛醉一手握手电一手捏细小银针，朝骨头所在位置探去。
　　“别乱动，我手很稳的，不要怕。”
　　不怕才怪!俞央欲哭无泪，针虽然只是普通的绣花针，但它的尖端看起来格外吓人，在手电的照射下不断散发刺目寒光，淬了毒一般。口腔里的软肉本就脆弱敏感，这一针扎下去，绝对会痛死人!
　　他往后一缩想逃，被盛醉眼疾手快丢了手电扣住肩膀。
　　“打个商量，就这样不管可以吗？说不定待会它自己就出来了…”俞央自知没有底气，说话声小得像蚊子叫。
　　“不可以哦。”盛醉如同无情的审判者，紧扣着犯人不让逃。“这样好不好，”他温声道，“你在心里默数十秒，十秒之后，一定结束。只要十秒，坚持过去会有奖励。”
　　哄小孩的语气。俞央垮脸。他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现在还要闹脾气让一个小孩哄他。
　　“你来吧!”他眼睛一闭，“我到底在矫情什么，真的不痛对吧，一下就好对吧？真的吧，不是骗我吧，是的吧，对吧，肯定吧？”
　　“对的对的。别怕，不要看。”
　　盛醉耐心跟他说了一遍又一遍，总算把人哄得重新仰起头，乖乖收着舌头张开嘴。
　　好可惜，只有十秒。
　　手电的强光照射下口腔内部看得很清楚，盛醉没时间仔细观察那两排洁白的牙齿。骨头卡在左侧最深的地方，靠近耳根。
　　这个地方的牙龈最敏感最柔软，别说骨头，要是不小心咬到什么硬点的东西都会觉得疼。
　　俞央说自己忍不了疼，却一声不吭地吃完了饭，甚至打算就这样放着骨刺不管。
　　盛醉的目光落到他因为闭得太紧所以微微颤动的眼睫毛上。
　　好矛盾的人。又坚强又软弱。很可爱，很喜欢。
　　“今天的口水鸡味道不错，周末有时间的话，我学了做给你吃。”
　　手电光熄灭，俞央感觉自己靠近骨头的软肉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那股刺痛感便立刻消失了。
　　盛醉真的没骗他，一点都不痛。从银针触碰牙龈到剔除骨刺，整个过程不超三秒，恐惧都来源于他的想象。
　　“好了。”盛醉将他抱到怀里，趁他傻傻地还没反应过来时俯下身子，将唇贴上去。“咬我试试，看还疼不疼。”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一个捧着另一个的脸。
　　俞央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挣扎和反抗，盛醉对他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他换气、亲哪里会让他舒服。反抗只会被亲得更惨，一时半会不好收场。
　　小孩怎么这么会，亲得如此少儿不宜!
　　“你啊你，”盛醉侧开脸笑了一声，俞央被亲得迷迷糊糊直哼哼。
　　“抱你去床上好不好？想做坏事，想亲。”
　　他声音沙哑，眼底飞起一群蝴蝶。
　　“好。最近都没怎么亲，今天补偿你。”
　　哦~这是在说这段时间限定亲吻次数且不允许伸舌头的事。
　　“那我自己来取了哦？”
　　来到床上，事情逐渐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天气回暖，这一通闹下来俩人都开始发热。
　　俞央被他推倒在床，腰腹大大咧咧露在外面，白的像温润的羊脂玉。
　　盛醉哑着嗓子征求许可:“我今天想使劲亲，还想留下痕迹。我…我有点忍不住了。”
　　“可以，可以。”俞央朝他展开双臂，“过来抱我，抱紧我。”
　　没人能对爱人的邀请无动于衷。
　　得到首肯后盛醉彻底撕开温柔表象。
　　俞央肚子上有层不太明显的腹肌，摸上去依然是柔软的，不像他，硬得像块铁。肚子是一个相当脆弱的地方，如果跟人打架，这是一个极佳的进攻部位。所以肚子需要小心呵护。
　　盛醉小心收好牙齿，满足地吮吸唇边皮肤，整张脸都埋到了俞央肚子上。
　　半亲半闹了一会，继续往上。来到人类神经集中的胸膛。
　　盛醉越过前胸凑到他耳边喘气，亲着他的耳垂说:“谢——谢——款——待~”
　　下一秒，他翻出上回包花留下的丝带，将俞央的手腕举过头顶捆在一起。
　　“不会伤害你，只是想让你别乱动，不要怕。”
　　他的声音让俞央觉得心安和信服。虽然此刻俞央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掀到胸口，几乎都要一丝不挂了，他却像身披铠甲一样觉得安全。
　　私密的空间，细心的伴侣…这些都是俞央安全感的来源。
　　“敬宁!停一下!敬宁!敬宁!”
　　俞央肉眼可见地变得慌乱起来，被丝带捆住的双手因为挣扎被勒出红痕。
　　“深呼吸!不要怕!我现在不会对你做什么!小心手腕!我马上给你解开!”
　　盛醉比他还慌，内心苦涩无比。都怪他上次没把握好度，无论事后怎么安抚，还是给俞央带来阴影了。
　　手腕刚被解开，俞央就缩到床头，脚踩在床上曲折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目光警惕，盯着盛醉不说话。
　　“我…我还是有点…”
　　“我的错，是我的错。”盛醉深呼吸，“我没控制住自己，是我的问题。你穿好衣服，晚上冷。我去解决一下。”
　　解决完问题，盛醉刚从卫生间出来就看见俞央站在门口等他。
　　“怎么啦？饿了么？要喝酸奶吗？”盛醉朝他笑，试探性伸出手想牵他，手伸到空中忽然停住，怕触发他的防御机制，结果马上被对面握住了，紧紧抓在手心。
　　“我就是想起之前…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没有错。”盛醉说。
　　你不知道我干过多么下流过分的事。
　　“我就是有点守旧。”俞央依然闷闷不乐，“我…你会介意吗？”
　　盛醉举起他的手，亲昵地放在唇边吻了吻。“一切决定权都掌握在你手里。我事事以你为先。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为什么不说？不是怕疼吗？”
　　“我…忘了…这两种痛不太一样。我…”
　　俞央“哎呀”一声，“其实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喜欢这样。我能感觉到你的爱。我觉得我应该是喜欢的。”
　　妈呀。
　　盛醉想尖叫。
　　他上辈子估计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何德何能竟然真的成功把这样的人骗到手!虽然手段不光彩，但结果是好的，让人安心又幸福。
　　自从遇到俞央，尤其是在俞央成为他男朋友之后，他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私底下偷偷摸摸不干不净的事情再也没做过。放在卧室里的摄像头就像走过场来搞笑的一样。
　　今晚俞央睡着后他就去把摄像头全拆了。下次回家得把家里的摄像头也拆了。定位装置暂时留着以防万一。
　　盛醉握住俞央的手，如此想到。

第44章 剧本杀
　　考完后又迎来一个周五。老师吴天杳女士是个知性温柔的气质女人，半百的年纪看起来三十出头，留着齐锁骨的黑色短发，银色百合耳钉在自然光下熠熠生辉。打扮干爽利落，灰粉色的离子大衣披在身上，衣领上还系着一条银白色丝巾。
　　吴天杳讲完最后一个阅读题，见大家眼神飘忽，心思早跑到九霄云外，干脆丢了粉笔，拉出讲桌下的凳子合膝侧腿坐下，而后敲敲讲台示意大家安静。
　　“我理解大家周五放假激动的心情。听说你们这周参加了考试，平时不止完成各科作业，还要刷生物竞赛的试卷，压力很大吧？”她停顿一两秒，道，“我有个想法，下节课，带你们出校娱乐放松。”
　　“出校？”
　　“去哪里？”
　　“我们还回来吗？”
　　“真的假的？”
　　“老易能同意？”
　　吴天杳抬手向下压，“离学校不远，美食城那边新开了一家大型剧本杀，店主是我的朋友。但不是单纯去玩，有任务的。”
　　同学们哀嚎抗议，“为什么有任务啊——”
　　俞央坐得端正，听着老师闲聊慢慢松散下来，脊背弯了，手撑在脸侧饶有兴致的样子。他转头刚想找盛醉说话，就发现这家伙正学他学得起劲，以相同姿势托着脸，一个劲瞅他后脑勺。
　　“你们不是很讨厌写议论文吗？总跟我说，'考场议论文是当代八股文，真的倒反天罡'，总觉得写议论文限制你们发挥。既然如此，我给个机会让你们大胆创造，不限字数，没有写作要求，不限文体，周一早自习前课代表收好交到五楼我办公室。写得好的自然有奖励，在这里暂时不公开奖励是什么，不过我保证一定是拿到奖励的人会喜欢的东西。”
　　“真假!玩这么大!”
　　“吴女士咱们知道您家有矿，快别炫富了!小心我仇富!”
　　吴天杳无奈，“哪里炫富了，可别污蔑我，我家女儿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情况一般吧。离了工资什么也没有。”
　　“老师老师!我赢了想要游戏皮肤您给吗？”
　　吴女士大手一挥，“给!”
　　“老师我想要球鞋!”
　　“这个也给!”
　　“游戏机!”
　　“准奏!”
　　“还有我——”
　　吴天杳左手掌下压，右手竖起食指抵在左手掌心，做出一个stop手势。“嘘——安静安静!奖励只有一位同学能获得，所以大家不要抱太高期望。文章这种东西的优良性判别本就带了很强的主观色彩，并不是说没拿到奖励的同学就做得不好，设置奖励只是为了鼓励你们尽情创作。当然，不能脱离实际剧本内容。”
　　“虽说没有别的写作要求，但最基本的，你们的文章要围绕剧本内容展开扩充，完善它的逻辑，将剧情补充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游戏剧本是老板自己写的，源于她的一个梦。”
　　“众所周知梦境都是混沌乱序、杂糅而奇幻的，所以试玩剧本存在逻辑不清的情况。她会从你们的作品中选择她最喜欢的那份，奖励由我给到那位同学。同时，老板会给出一定数额的资金作为稿费。”
　　“哇塞好酷!把我们写的东西变成剧本啊!”
　　教室里躁动一片。青春期被课业折磨的学生里，很少有人敢想象把自己创作的东西作为可变现性产出投入商业链的场景。他们大多数人对自我、对文字的认识还停留在最浅显最表层，也是他们接触最多的那部分——考试。
　　所以觉得枯燥、觉得刻板，没有灵性，宣泄不出情绪，失去了文字的灵魂。
　　长此以往，文学的浪漫性被忽视，被浓缩进字里行间的、中华上下五千年流转的精华悄然溜走，从早自习他们的黑眼圈附近跑过，最后踏云远去。文字逐渐变成无病而呻的、套用公式模板化的、枯燥乏味的东西。
　　阅读变成折磨强迫，提笔落字，成文却没有修身养性的愉悦体验。
　　吴天杳想起了自己的女儿，那个一路研究数学理论跌跌撞撞长大，如今仍在m国求学的姑娘。
　　她不希望这群孩子跟自己女儿一样，忽视文学，忽视文字，忽视诗歌词曲。作为古人艰难流传至今的文学瑰宝，吴天杳希望用这种方式让八班这群孩子意识到，语文考试的命题作文永远不是文学创作的起点与终点。
　　“我希望你们能从这次活动中体验美，感悟文字的美，享受创作的美。如果你们有人日后成长为一名作家，或是有人借由今天这个契机爱上创作、阅读，那就值得。”
　　吴天杳低头看一眼手表，温柔道：“毕竟我是一名文学老师，你们理科生的东西我并不擅长，但我希望你们知道，学理科不等于放弃文学的浪漫。我希望你们能真正爱上文字，自己书写也好，阅读他人的创作也罢；培养写日记的习惯也好，睡前抽十分钟读课外书也罢。我希望你们能从文字中找到支撑自己精神世界的力量。”
　　“精神的食粮!”
　　教室里安静极了，每位同学都情不自禁放下笔，这群理科生有史以来第一次那么认真地沉浸在文学课堂中、没有一个人刷题。他们认真听着、思考着，试图唤起心中不灭的文学火花，竟然还真从中品出一丝期待和趣味来了。
　　“都傻了？”吴天杳拍拍手，双臂交叉抱胸站起，脸上带着淡淡笑意，无奈又满意。
　　“既然大家没有异议，那我们现在收拾收拾准备出发？不用带太多东西。纸笔，水杯，雨伞，纸巾…有这些就行。我跟学校通报过了，校领导大力支持，还建议各班语文老师每学期都进行一次类似的活动，帮助你们解压放松、转换心情。”
　　“除老板选出的剧本之外，我会随机挑选三份剧本交给学校检查。”吴天杳敲敲黑板，“所以，可以有想象，但创作不能违背社会核心价值观!”
　　学生们齐声嚷道:“明白明白!”
　　来到校门前，吴天杳将一张签了字的表格递给门卫，随后学校大门朝两边打开，这群大一的飞鸟便叽叽喳喳飞出牢笼，遨游在碧海蓝天里了。
　　这个时间点上班族还在当牛做马，老人家三俩成群聚在公园打扑克。路上看不到别的学生，只有他们这一波人浩浩荡荡走在人行道上谈天说地，少男少女们青春洋溢，昂首阔步，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
　　关系好的人走在一起，三五人成排，吴天杳走在最后，领头的人则是经常去美食城探索新店铺的学委叶常姝。
　　剧本杀馆开在美食城二楼，占地面积大，几乎占了整个二楼的三分之二，能看出老板或富或下了血本。一直关在学校刷题的年轻人们没见过这样规模宏大的剧本杀店铺，一时间都抬头看向写着“梦中世界”的牌匾，惊呼声称赞声响成一片。
　　店门大小跟连锁奶茶店类似，柜台之后还有一扇门，进入门后别有洞天。
　　“我靠!老板真有钱!”
　　“谁家好人剧本杀馆开这么大，还买了不止一层啊!”
　　无论是见过大场面的资深剧本杀爱好者，还是从没玩过剧本杀的小白，都会被这家店铺豪横的装饰与巨大的占地面积惊艳。与其说它是一家集密室逃脱与剧本杀一体的游戏工作室，不如说它是一个多人合办的大型仿真联合展览。
　　老板留着茶棕色长发、脸上画着淡妆，看上去温婉知性。光从老板和吴天杳女士的形貌举止就能看出俩人是旧友至交。
　　“来啦？”老板朝吴天杳招手，“不错不错，带来这么多小朋友，”她离开柜台来到大家面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盛醉和俞央身上。
　　“这俩小帅哥也是你的学生？”
　　“是啊，”吴天杳点头，手掌在俞央肩头轻拍一下，又像一位温柔的母亲般伸手替盛醉理好衣领。“其它小孩也很优秀，怎么还来区别对待这一套？”
　　老板笑道，“是是是，你教训得对，大家都是帅哥美女，我哪敢区别对待!”她在人群中缓步穿梭，途径之地带起一阵香风。
　　“小朋友们，感情不顺学业不顺的，可以来找我算命。喏，”老板支着下巴点点柜台右上角的小方盒，“名片在那，感兴趣的拿一张，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
　　说完，老板朝吴天杳抛了个媚眼，隔空送出飞吻。
　　“感谢亲爱的天杳女士大力支持我的事业!大家鼓掌!啪啪啪!完美!”她自娱自乐完重新沉静下来，“现在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张，单名一个晚字。弓长张的张，相见恨晚的晚。大家可以叫我张老板，不嫌我老的话也可以叫我晚姐，或者跟你们称呼阿杳一样叫我张女士。”
　　人群中有人插科打诨，“那必然叫晚姐了，姐姐这么年轻，看起来比我们大不了多少!”
　　“贫几句够了啊，别太夸张!带好纸笔进去吧。”吴天杳大手一挥，赶小鸡似的把一大群学生赶到里屋去。盛醉落后一步，俞央转身想牵他，视野中右下角忽然出现了两个脸贴脸拥抱在一起的身影，看上去就像在接吻。
　　吴老师和张老板…？
　　“看什么？”
　　盛醉将他伸到半空的手握住，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两个同样美丽的女人笑着讲话。
　　俞央摇头，“没什么。走吧。”
　　原来大人也会像孩子一样热烈地拥抱对方吗？

第45章 剧本杀 主线1
　　“传说世界的本质其实是一坐巨大无比的塔，地心说日心说是骗人的高层塔民教给传道士的世纪性骗局，高层塔民试图以虚构出的阴谋科学论掌控人类，将宇宙之大，只有地球才是安全的唯一居所这个概念深深植入人心。毕竟除了'宇航员'和'科学家'，没人真的见过地球之外的样子不是吗？”
　　——引子
　　这是一个处于神秘未知力量控制之下的世界。数千年后，人类摒弃先前所有的世界观与科学论，达成世界是一坐巨大的塔的共识。
　　传说这座世界之塔高不见顶，共分为十七层，每一层都生活着无数怪物。他们有的外貌与人类别无二致，有的身型瘦长，如同夜间重返人世的亡魂；有的体型魁梧，身宽超过人类已知概念中最大的棕熊；有的异化为植物，在平日瞧不起眼的角落里守株待兔，趁猎物不备一举咬破咽喉。
　　每层塔中都藏着通向上一层的台阶或是一个直达十七层的快速通道。有人倾尽一生只为一览高处的风景，也有人说，十七层之上居住着一位由怪物化身为人的君王，祂是这个世界的绝对统治者，拥有支配、操纵世间万物的能力。
　　祂在漫长岁月中不死不灭，孑然一身，在孤独中寻求陪伴和爱意。祂渴望迎来一位知己，或是爱人。
　　穿过重重险阻到达第十七层的人类将获得祂的祝福之吻。作为参见王上的奖励，祂愿意实现这名人类的任何愿望，无论是想要逆转生死解决病痛，还是令时间倒流重回青春，亦或是想穿越时空去到未来…只要成功抵达第十七层，祂会为你实现你想要的一切。
　　当然，来到第十七层并不容易。且不说要如何躲过每层的怪物，光是找到藏在塔壁中的阶梯，就是一个无比耗费人力物力时间的工程。
　　没人知道传闻是由什么样的真相改编而来，也没人见过那位据说居住在世界最高处的君王。可塔底层的故事依然持续着。
　　有人说那位君主有时会隐去身影来到底层，冷眼旁观血肉翻飞的战斗场面，兴致来时也看司仪宣告仪式已成的恋人的婚礼。有时祂会变成一个伤痕累累的孩子，若有人愿意帮助祂，祂就会给予救助自己的人好运，并为他们指出通道的位置。
　　还有人说，如果流浪在底层的人有幸见到一个银发飘飘的少年，约莫就是碰到那位尊贵的君王心血来潮到下层视察民情了。
　　“欢迎各位玩家进入大型多人恐怖游戏，《塔室》。”
　　“您的身份是——”
　　“请您想办法躲开每层的怪物，亲吻孤独的君王。”
　　进入里屋后，他们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两两组队，分别佩戴一红一黑监测身体状况的手环。俞央腕上扣着红色手环，戴黑色手环的人则被工作人员带走前往另一个游戏场地。留下来戴着红色手环的人也被蒙上眼睛带到不同的房间里。
　　“剧本加载完毕，本次游戏为大型角色扮演个人匹配剧本。请不顾一切击杀同色系手环的敌人，努力存活，躲过怪物的追杀，登上第十七层侍奉伟大的君王。”
　　“游戏即将开始。倒计时，三，二，一!”
　　[玩家俞栖择，您的身份是，某天日食之时突如其来出现在第一层塔中失忆的神秘人。你不属于这个世界，请尽快找到通往上层的楼梯，在保证自己人身安全的情况下尽可能收集线索找回失去的记忆。]
　　[玩家俞栖择未知身份：待揭晓。]
　　俞央将写着“神秘人”的身份卡丢入外衣口袋，在听到“游戏开始”的指令后立刻取下了蒙眼的黑布。
　　他环望四周：头顶白炽灯闪烁，角落里的积水散发着腐朽和死亡的气息。地下室里，空气中满是潮湿水汽，霉菌的孢子通过气管被吸入人体。角落里靠近水的地方长出了一丛奶白色的小蘑菇。
　　房间不大，里面只有一张木桌子，桌上放着一把生锈的砍刀。俞央将砍刀拿在手里掂了掂，忽而笑了。
　　那砍刀看起来做工精良，被人拿去后铁锈应景地下落，一时间令他恍惚片刻，以为真的进入了异世界。可手中生锈的刀握起来轻飘飘的，没有铁器的冰凉和沉重感。他手指在刀身上敲击一下，刀面发出沉闷坚实的塑料响声。
　　“恭喜玩家俞栖择获得武器：生锈的大砍刀!您是第一位找到武器的玩家，恭喜!再接再厉!”
　　耳机里响起张晚低沉悦耳的声音。俞央衣领上夹着一个微型摄像机，正一闪一闪地发出红光。
　　这就是有钱人的快乐吗？俞央感叹，剧本杀活生生玩出真人大逃杀的感觉，游戏体验感极佳。
　　既然是逼真的游戏，想必会向现实生活靠拢。游戏中大概设置有失去“生命”的风险，说不定也存在饥饿、口渴等亚健康状态。
　　俞央将生锈的砍刀别到腰间束缚带上，转头走向角落里的蘑菇。
　　蘑菇再小也是蘑菇，说不定能吃呢？万一有毒，还能当武器干掉对手不是么？这可是个好东西!
　　俞央伸手，没等他触碰到滑腻蘑菇的伞状表面，耳机里张老板又出声了：“警告，警告，经监测，该蘑菇具有生物毒性，请玩家谨慎采集!警告，警告!”
　　切。
　　俞央舔舔嘴唇，他真有些饿了。既然这蘑菇不能吃，那便算了吧。
　　蘑菇活因：不能吃。
　　木桌对面竖着一扇生锈的铁门，用铁链锁紧却没有上锁。俞央凑近观察了一阵，发现铁链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复杂地绞合在一起，如果有人从外侧大力撞门，很容易就能打开，没有任何保护作用。
　　看来他在底层混得不怎么样。俞央有些郁闷，他讨厌这样阴暗潮湿的环境。盛醉带着黑色手环，估计他的游戏起点被设置到了别的地方、有另一条任务线。
　　也不知道这人究竟被工作人员带到哪里去了。有点想他。
　　不能跟男朋友一起玩游戏这个认知让俞央嘴角下扬了九个像素点。
　　这是一个匹配游戏，同色系手环之间的玩家存在对抗关系。俞央暂时无法确定游戏开始前的分组有什么意义，是随机分为两组，从两种身份两个主线任务推进游戏、同组的黑色玩家与红色玩家一开始存在绑定关系，还是两组坚持到最后的胜利者开启独一无二的剧情线，拿到更多线索、拥有游戏结束后写出更完美的剧本的机会？
　　遇到线索少的复杂问题，可以试着从答案倒推解题思路。
　　老板的目的是获得一份逻辑严密、符合心意的剧本，可就像语文改卷时批改作文的老师会产生倦怠心理一样，如果每个人得到的信息都大同小异，那么无论如何自由发挥、无论多么异想天开，剧本总是别无二致。想要从这么多大同小异的剧本里选出一个最合心意的，很难。
　　所以，众多玩家之间一定存在一个信息差，比如在游戏过程中有人会触发支线任务，或者得到隐藏线索，再或者…他们之间存在一个相互淘汰的关系。
　　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开始的分组就有了意义，黑色手环玩家中只能有一个胜者，红色同样。最后剩下的两名玩家在游戏里扮演不同的角色，最终能得到比早期被淘汰的玩家更多的信息，因而能写出更加完善的剧本。
　　这么一想就很有意思了。游戏应该有两个ending，一个是同组红黑玩家的ending，一个是非同组玩家的淘汰ending。
　　其中同组玩家一起胜出的概率最小，所以同组玩家的ending一定是最为稀缺的隐藏结局。如果张老板想实现两条不同的剧情线，应该会设置两场游戏同时进行，以期同时获得同组玩家胜利与非同组玩家胜利的结局。
　　如此一来既增加了剧本的复杂度和灵活性，某种程度上又保证了游戏结束后大家写出的剧本具有相当的差异性。
　　所以他目前的任务是:往高层走，找到盛醉，如果对方还没被淘汰的话。
　　故事里再三提到一位居住在高层的君王，但俞央的初始房间设置明显是地下室，身份卡则告诉他，他是底下第一层的失忆神秘人。
　　如果他是游戏设计者，俞央勾了勾嘴角，他一定会把佩戴黑色手环的玩家身份设计为高层的君王。总不至于是普通的怪物npc吧？
　　而游戏失败被淘汰的玩家就不好说了，说不定会去扮演阻拦其它玩家通关的怪物npc。
　　说不定还会有另一条怪物npc的任务线。俞央眯起眼睛，对耳机道，“晚姐，剧情很赞哦，已经完善成这样了，还要让我们帮忙写剧本？”
　　逻辑不论，复杂度已经足够了。
　　耳机里的女声笑了一下，“你发现了？暂时保密，玩到最后你就知道剧情卡在哪了。咳咳，”张晚清清嗓子，对手边的麦克风说，“警告，游戏时间，请玩家集中注意力!”
　　“噗”，一旁的吴天杳用手背掩住嘴唇勾勾唇角，眼里含笑与张晚对视一眼，并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俞央解下绞在门上的铁链缠绕在手臂上，没听到耳机传来警告声，说明铁链是可以被玩家收集的工具。
　　推开门，外面的景色看起来十分怪异。热带雨林的景观与黄沙遍布的沙漠杂交在一起，左边还是黄澄澄的沙子，十米远的地方就变成了树木高耸，雨雾缭绕的热带雨林(其实雨雾是造雾机压出来的温热水汽)；还有乱石嶙峋的石滩和潺潺流淌的小溪。
　　这些景观以10m×10m大小的方格为单位，整个布局就像一个巨大的五子棋棋盘。每个方格出现一种景色，小小一方天地，把各种怪象揉搓在一起，整合成一个微型新世界。
　　俞央还看到了悬崖，那方悬崖占了两个方格，看上去逼真极了，大概是铺设了特殊的显示屏，还安装了感应装置。
　　俞央将铁链一端丢过去，悬崖所在的两个方格立刻发出警报。若是玩家不小心占到方格上，大概率会被无情淘汰。
　　等等，警报？这次警报不是从耳机里发出来的，而是从铁链触碰到的方格处传出来。
　　完蛋。跑!
　　俞央抓起铁链迅速开溜，警报声震耳欲聋，向第一层的所有怪物以及玩家宣告他的存在，只要跑慢一步，他就会被怪物和玩家们围剿。
　　可他不能乱跑，无论朝哪个方向逃走，都有一定概率遇到前来追捕的怪物或玩家。
　　俞央跑到热带雨林中，抬头看了看缠绕在树干上的藤蔓。藤蔓具有一定弹性，用力一拉便向下伸展，放手后又立刻回缩。
　　弹性系数还挺大。
　　俞央满意点头，将藤蔓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双手拉着藤蔓，脚尖勾在树干上左踩右踩，两三步跳到树上，又伸手把藤蔓捞起抱在怀里，最后躲在茂密的枝叶中，低头观察树下的情况。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个浑身缠着绷带的怪物朝这里走来，坐在树下歇息。俞央躲在上面小心调整呼吸。
　　耳机里响起提示音：“警告，玩家俞栖择遭遇第一层怪物绷带木乃伊，请注意自身安全!”
　　果然是怪物。俞央遗憾地摇头。要是玩家就好了，击杀玩家还能淘汰对手，击杀怪物能得到什么呢？绷带吗？可惜，要是刚才他没有触发警报暴露自己的位置，没有引来其它怪物和玩家，他现在就能试着击杀怪物了。
　　木乃伊似乎只是停下来暂作休息，不一会儿就走开了。不过多时，俞央终于见到了别的玩家，如他所料戴着红色手环。那名玩家鬼鬼祟祟地跟在木乃伊身后，丝毫没有注意到树上的俞央。
　　虽然大家都是同学，但是很抱歉，得拿你开刀了。俞央跃跃欲试，砍刀重量很轻，进入游戏前大家提前做好防护，带上了护腕、防踢背心等等。只要避开头部，就不会造成实质伤害。
　　俞央耐心地等他靠近，举起砍刀起势，砍刀的末端被铁链固定，这种做法有效延长了砍刀的攻击范围，使俞央能从树上攻击到树下的人。
　　走到树下了。就在俞央正下方。
　　俞央犹豫片刻，眼里锋芒一闪而过，握着藤蔓从树上一跃而下，正对上对方惊讶的目光。
　　“抱歉。”俞央说。
　　生锈的砍刀穿过对方的胸膛，鲜血滚滚流淌。
　　(俞央用砍刀刀背轻轻往对方身上碰了一下，接着他“咻”了一声说，“很遗憾，你被我淘汰了。”)
　　被淘汰的玩家爆出身份卡和武器(耳机里另一位工作人员提示：对，身份卡，武器，你收集到的东西，都交给他)，而后倒地死去，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果然又是神秘人。”俞央把玩着手里击杀玩家得到的身份牌，重新回到树上藏好。对方的武器是一把银色匕首，小巧精致，俞央爱不释手，将它握在手心玩了半晌。
　　“游戏提示，第一层已出现被淘汰玩家。请各位玩家注意躲避怪物，尽可能淘汰剩余玩家!”
　　“第一层幸存，玩家21人。”
　　加上被俞央淘汰的玩家，一共二十二人，正好是八班人数的一半。

第46章 剧本杀 主线2
　　就算系统性播报了玩家的死亡情况，警示胆小怕事的人远离，可依然不能排除有胆大的玩家朝这边聚集的可能。
　　俞央没有跟其它玩家贴脸拼命的想法。说到底，剧情探索度不会因为击杀玩家而减少。场地这么大，隐藏秘密的地方不会少，要想尽可能多的获得线索，还是避开玩家们主动出击来得划算。
　　他从树梢探出头来，往四周打量，片刻后跳下树，朝南面走去。一路上没见到多少玩家，偶然碰到的几个都被他轻松躲开，并没有要主动出手的想法。npc很少，让俞央不禁开始怀疑张晚是不是把所有的钱都投到店面装修上、所以没钱雇人当npc了。
　　俞央打算把第一层逛一遍。前进的路上依次出现了池塘、小型金字塔、破败不堪的神庙、美丽的桦树林和绿色的草原，甚至还有一比一缩小的布达拉宫。置身其中，让人一阵恍惚，似乎具备了穿越时空的能力。
　　每个区域都有一只以上怪物，怪物的类型与所在方格的景观类型挂钩。
　　池塘里的怪物是溺亡的水鬼，草原里的怪物是狂暴状态的野狼。每当俞央试图鬼鬼祟祟地靠近给怪物出其不意一击时，耳机里便会传出游戏警告。
　　“玩家武器等级过低，无法击杀怪物。玩家武器等级过低，请前往居民小镇升级武器!”
　　“恭喜玩家俞栖择触发寻路功能，目的地居民小镇。接下来请向北边行走，前方第三个区域块右转，直行五个区域块…”
　　草。
　　俞央乐了，这玩意听起来好像汽车上的语音导航。
　　居民小镇位于第一层的边缘地带，三面环山(区域块嵌在围墙里，可以看出张老板真的很努力地用上每个空地了)，里面架着一个茅草棚，还用砖头砌出一口方形灶台，灶台上架着一只铁锅，底下当真还点着火，铁锅里沸水蒸腾出白色水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泡面的香味。
　　泡面…？
　　面…？
　　…？
　　俞央以为是自己闻错了，抬手按住耳机难以置信地问:“他们是真的在煮东西吃？!”
　　张晚的声音透着笑意：“对。”
　　“真是泡面？!”
　　“嗯哼。”
　　不是吧？俞央觉得这游戏快玩不下去了，谁家好人会在恐怖游戏里煮泡面吃？泡面也是老板剧本play的一环吗!
　　张晚摊牌，“你就说香不香、有没有家的感觉吧。”
　　“香…有…”俞央投降，抬手在疑似大门的木框上敲了敲。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不小心在第一层迷了路，武器坏了。外面很危险，你们可以暂时收留我吗？”
　　居民小镇中的npc穿着破旧发黄的古装，头发凌乱不堪。他们相互对视一眼，而后从人群后面走出一个体格健壮、个子高大的男人。
　　“我们不能无偿帮助你。你看那边。”大块头指着摇摇欲坠的木门道：“我们的门锁坏了，如果你能修好它，我们会帮你修理武器，还会给你提供食物。”
　　“玩家俞栖择触发居民支线任务坏掉的门锁，任务奖励，武器升级，生锈的大砍刀→亮闪闪的大砍刀，武器升级后可击杀第一层怪物。”
　　俞央指尖轻叩腰间大砍刀，看着木门若有所思。
　　“门锁的作用是阻止外人闯入。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只要我帮你们解决了开关门的问题，你们就愿意帮助我？”
　　他找出npc话语中的漏洞，试图为自己寻一条出路。
　　大块头点头道，“是。”
　　俞央走进居民小镇，将木门里里外外仔细打量一番。木门内侧两根木头一左一右竖在门缝两边，分别固定在左右的木门上，中间留出来一块空间如同杯柄。
　　锁门的是一把黄铜长方体古锁，铁柱穿过木头中空部分，再压回黄铜中，这便算把门锁上了。
　　可现在门锁摔在一旁的地板上，大量铁锈落到孔道里，导致铁柱无法插入，也就没法锁门。
　　这该怎么修？要是在实验室还可以搞点化学试剂试试看能不能溶解铁锈。但这里要啥啥没有，孔道又小又深，无法借助工具将铁锈掏出来。
　　俞央解下随身携带的铁链，从中间穿过向两边将铁链拉出来，绕回上方，将铁链交叉，于铁锁之间的凹凸处固定，再缠绕几圈，把杯柄状木头中间的空隙塞满，最后将链子末端扯出来，用坏掉的锁穿过最后一个铁环，牢牢卡住。
　　俞央对大块头说：“你拉拉看。”
　　大块头轻蔑地笑了一声，并不把锁链当回事。“雕虫小技，这不过是障眼法。”
　　他伸出右手用力一拉，锁链哗哗作响，却没有丝毫松动之意。
　　“哈？”大块头双手一齐使劲，一只手抓左边竖起的木头、一手抓右面对称的位置。
　　木门摇摇欲坠，却依旧没能拉动。
　　“我完成了你的要求，现在该你们回报我了。”俞央扬着下巴颇为得意，将生锈的大砍刀递过去，朝大块头挑眉，“愿赌服输，不许耍赖。要做一个诚实守信的好人。”
　　大块头不情不愿接过他的刀，转身走入草棚深处。旁边站着看戏的羊角辫小姑娘迎上来，领他到草棚中心坐下，为他盛了一碗汤，汤里隐约可见煮得晶亮的波浪状面条。
　　“真的可以吃？”俞央问耳机里扮演玩家系统角色的张晚。
　　“是的，你现在体力值下降快，目前处于饥饿、口渴的状态，请玩家及时补充体力。”
　　fine，浪费食物王八蛋。
　　俞央点头，想到耳机那边看不到，便说了声“好”。
　　面泡得太久，已经吸水肿胀了。好在泡面是煮出来的，调料的味道都浸入面里，吃起来还不错。
　　“你的新砍刀。”大块头不情不愿地将粘着细碎亮片的(塑料)砍刀递给俞央。
　　确实亮闪闪。俞央嘴角抽搐，开始认真思考张晚是不是搞混了“恐怖”和“搞笑”这两个名词，也许这个剧本本是一个搞笑游戏也说不定？
　　好吧好吧，俞央对自己说，你该去杀怪了。还得去找盛醉呢。
　　俞央来时一路做了标记，因此很快回到了最后一次遇到怪物的地方。
　　池塘中的水鬼。
　　俞央跃跃欲试。
　　放马过来吧！
　　他握紧大砍刀，一脚踏到铺设在池塘边的木板上。池塘深处冒出串串气泡，从水底升到水面，破开，发出“噗噗”的响声。
　　有东西要出来了。
　　俞央听到怪物出水的声音，一眼看去只能看到一个奇怪的球。那颗球上面长满了水草一样的深绿色头发，也许就是水草。裸露的额头上布满细密的黑色鱼鳞，鳞片反射出七彩光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美感，却因为分布过于密集，令俞央不禁头皮发麻。
　　“咔——”
　　灯光忽然熄灭。以池塘的区域块为圆心，半径三个区域块内的光都消失了。
　　“已触发亮闪闪大砍刀的闪亮功能，光线可见范围0.5m，黑暗中趋光类怪物正在靠近，请玩家尽快击杀水鬼、逃离黑暗区域！警告！警告！请玩家尽快逃离！”
　　要快点找到盛醉。俞央想，小孩怕黑来着。可是这怪物该怎么砍？直接把刀丢过去？会砸伤npc吗？会激怒怪物使他狂化吗？
　　“亲爱的水鬼先生，咱们做个交易吧？”俞央隐在黑暗里冲他一笑，“我手上有能杀死你的武器，但我本身完全没有想击杀你的念头。如果你告诉我击杀你之后我能得到什么奖励，或许我斟酌后发现自己并不感兴趣、心情一好就放过你了呢？”
　　哗哗的水声响起，怪物爬上岸。他嘶吼一声，脚掌重重地踩在地上，似乎被俞央激怒了。
　　“好吧，想想也是，这种事不可能和平解决的。”
　　俞央长叹一声，双手握刀屏住呼吸，仔细分辨四周的声音。
　　一点钟方向出现了沉重的呼吸声。
　　俞央蹲下身体缓慢向左移动，打算绕到怪物身后给予他致命一击。谁知那怪物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猛地转身，面对面朝他扑来，一下子将他扑倒在地，大砍刀落到不远处的地面上(地上软软的，摔下去不疼)。
　　俞央反应极快，他一脚踹向水鬼腹部，朝左边一滚，摸到砍刀后直朝水鬼心脏捅去(水鬼肚子硬硬的，大概穿着防摔背心。升级后的大砍刀是一把收缩刀，触碰到人体的瞬间便向内缩回)。
　　“恭喜玩家俞栖择成功击杀溺亡的水鬼!获得奖励——水鬼的秘密信息!”
　　“生活在塔中是怪物按等级划分，低级怪物需无条件服从高级怪物的命令。塔顶层的君王是这个世界最强的怪物。”
　　“恭喜玩家俞栖择触发游戏简单模式，你的队友已成功淘汰同组玩家，祂将迎接你的到来。”
　　“恭喜玩家俞栖择获得道具君王令!你将于三分钟后抵达第十七层!”
　　俞央：…？
　　他被突如其来的简单模式砸得晕头转向。谁淘汰了其它玩家？盛醉吗？盛醉淘汰了谁？简单什么？什么模式？达到什么？什么第十七层？
　　死后水鬼的魂魄飘到空中，原本尸体所在的位置掉落一块水墨岫玉无字牌。黑暗中灯光由远及近依次亮起，俞央把“君王令”抓在手心，用手背挡住眼睛，透过指缝半眯着眼朝外看。
　　好多怪物。他掉进了怪物堆里。
　　眼珠爆裂的吊死鬼站在远处盯着他，水鬼的魂魄依旧飘在空中，咒怨的红色眼珠俯视着他。
　　在无字牌发出的光亮中（俞央震惊：晚姐你不要在玉里面装奇奇怪怪的灯光啊），怪物群朝两边分散，一个高度超过两米的熊妖走到俞央面前，朝他恭敬地鞠了一躬，做出邀请姿势。
　　“请您随我来。王要见您。”
　　熊妖声音嘶哑，似乎才刚学会说话，皮毛厚实的他不应该畏惧小小的俞央和他手中的大（划掉）小砍刀，可他竟对俞央颇为忌惮，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你要带我登上第十七层吗？”
　　“是的，这是王的命令。”
　　俞央“哦”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左拐右拐，来到一堵墙前。
　　俞央疑惑问道：“这是…？”
　　“请您稍等。”
　　熊妖举起巨大的熊掌在墙面到处摸索，不一会便找到一快突起的砖，用力按了下去。
　　“请进。”熊妖鞠躬，恭敬地跟在俞央身后。
　　墙上有道暗门。机关被触发，墙面裂开一条缝，暗门向内打开。俞央面前出现了一条长而深的楼梯。
　　楼道中光线昏暗不已，俞央步入暗门，朝楼梯外墙上狭小的窗户朝外望去，外面是一片星野笼罩下的茂密花丛。
　　“要一直走完十六层吗？”他问。
　　熊妖依然弯腰跟在后方，“不是的，只需要辛苦您走三层，电梯从第四层直达第十七层。”
　　“奥。”
　　楼道中埋伏着不少怪物，俞央不经意间抬头望了望天花板，被所见之景惊得后退一步：天花板上布满孔洞，就像被侵蚀的深山乳洞。上面许多双眼睛一齐散发红光，视线都落在他身上。有一些蝙蝠鬼怪倒挂着身子，长长的头发垂到他肩上，偶尔扫过他的面颊。
　　熊妖低吼一声，“不要命了！？这是王的贵客！”
　　俞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熊妖。它似乎是一只高级怪物，看上去很有话语权。
　　“我想知道此前有人到达过顶层吗？”
　　“当然没有。”熊妖轻蔑哼笑道，“顶层可不是随便哪个普通人能去的地方！所有踏上楼梯的人，最终都会被怪物撕碎，死无葬身之地！第十七层可是王的地盘！”
　　俞央更好奇了，“我为什么可以上去？我很特别么？”
　　“谁知道呢？没人敢揣度王的心思。”
　　见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俞央便不再吱声了。
　　来到第四层后他们果然见到了电梯。电梯门口聚集着大群怪物，都蹲坐在电梯旁的岩石滩上，满怀敌意又贪婪地注视着俞央，却迫于熊妖的压力不敢动弹。
　　俞央朝右边瞥了一眼，看到了惊人的一幕:铁道修建在半空中，上面停着一辆矿车，矿车四周挂着几盏矿灯，散发着温馨的光晕。铁道下方悬挂着无数铁索，上面倒挂着凶残的红眼蝙蝠。
　　眼前的景象太逼真了，逼真得叫人恐惧，好像他们下一秒就会从沉睡中醒来。
　　俞央收回视线，抬腿跨入电梯，直走到角落里，斜靠在电梯厢壁上。
　　显示屏上的数字从4慢慢跳到17。俞央心脏怦怦直跳，明明将要见到盛醉他应该感到高兴，却意外升起了一丝类似近乡情怯的感情。
　　电梯门朝两边缓缓打开。入目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过饱和的红色斜阳，天边像被人倾倒了数百盒颜料，白蓝粉红紫渲染在一起，如梦幻泡影。
　　可这些都美不过背对他高坐在王座的银发少年。
　　是盛醉吗？身形很像，可对方分明长着一头银发，夕阳印进来，将他的银发染成血一样的红，却又被晚霞披了层五彩霓裳。
　　“你来啦。”祂转头朝俞央微笑。
　　祂的眼睛是一种纯粹的银白色，透得像白雪，灰得发白发亮，一双眼眸晶莹剔透、精美绝伦。
　　落地窗两侧遍布水镜（显示器），里面存放着俞央的身影：愉快吸面条的、从树梢跃起斩鬼的、在潮湿角落好奇盯着蘑菇看的、拿到亮闪闪的大砍刀爱不释手的、一脸狡黠试图跟水鬼做交易的…
　　一直以来，王都看着他。
　　祂自王座走下，朝俞央摊开掌心，示意他将手搭上去。
　　“怎么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
　　见到俞央的打扮祂脸色微变，眉头紧皱着，伸手拂去粘在俞央身上的泥土。
　　“坐好。”祂把俞央牵到王座上，熊妖瞪大双眼，“这不合适”还没说出口就被王喝退。
　　俞央处在一种脑子蒙圈的状态里。这个人从长相和行为上看明显是盛醉，可他的发色、瞳色都跟盛醉截然不同。
　　“按剧本走，想聊天的话出来再说。”
　　俞央正在胡思乱想，从先前清缘法师的有神论联想到他听说过的所有超自然现象，都快把自己唬住了。张晚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他这才回魂，从幻想中把自己飞到九霄云外的思绪拉回。
　　祂拍手招来一个豹妖。
　　“您的衣服。”
　　豹妖的吐字方式十分奇怪，声调并非阴阳上去四种，更像外国人的腔调，语气比外国人说中文更生硬，竟真像一个刚学会说话不久的妖怪。
　　祂接过豹妖手中的衣服轻轻披到俞央身上，惊得被豹妖语气吓住的俞央下意识往后躲。于是这位王立刻眯了眼，挥手示意豹妖退下，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你害怕我？”祂问。
　　“我不知道。”俞央抓紧肩头的披风。许是为了营造恐怖氛围，这里的空调打得极低。他觉得有点凉。
　　“别怕我。”祂单膝跪在王座前，低下头，将右手放在心脏跳动的地方。
　　俞央楞楞地看着祂，眼前人的副模样与从前的盛醉完美重合在一起。他就吃盛醉这款，明明全身上下满是攻击性，明明看起来高高在上金贵万分，却甘心收了浑身锐气向他俯首。这让他的心脏奇异地加快了跳动的节奏。
　　极度虔诚，极度卑下。
　　孤傲者的低头。
　　让他既怜惜又心疼，还…
　　格外满足。
　　俞央此人极度警惕，对外界的一切都持排斥态度。不求有人长久陪伴，也不信有人愿意长久陪伴。但他抵抗不了这种——强大而优秀、孤傲高贵，却虔诚卑微的人心甘情愿低头，以一种近乎恳求的偏执态度，握紧他的手，那么用力，就像一辈子都不愿意松开。
　　用力地拥抱，窒息地亲吻。
　　就算耍耍小手段，也不过是调情。
　　扑通，扑通。
　　俞央听到了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也有可能是对方的心跳。
　　“你愿意陪我待在这里吗？”祂问。
　　俞央答，“我想陪着你，但我不想永远待在这里，我想出去。”
　　俞央彻底入戏。就算祂是顶层的怪物又如何，反正他会带祂走，这个破塔谁爱管谁管去。
　　祂犹豫不到半秒，立刻同意了。
　　“好，我跟你走。”
　　很奇怪，方才上来时分明通过了一段黑暗的楼梯，还搭了电梯。往下出塔的路却建在一座山上，是一道有点斜度的坡，九九八十一弯无比曲折，路上出现了许多来自普通世界的人。
　　他们盯着这俩个奇怪的人窃窃私语。
　　“这个小伙子是白化病吗？”
　　“另外那小伙子脏兮兮勒，是不是遭人打了哦？”
　　祂松开俞央的手大步上前，不知对那群嚼舌根的人说了什么，竟让他们连连弯腰道歉。
　　俞央便问，“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祂轻笑一声，“秘密。嘘——”
　　下山的路不长不远，不近不短，正好够他们坦白心意，一点点适应普通世界的阳光。
　　走完山路，他们便彻底来到人类世界。俞央看到了学校旁边生意火爆的那家锅贴饺店。于是什么君王啊神啊鬼的就被他抛诸脑后，一股生活气立刻就弥散在他眼中了。
　　“去吃那个吧，你还没吃过。”
　　俩人走进店里，服务员将他们领到一个宽敞包间内，里面坐着张老板、吴女士，还有余下的所有同学。
　　难道现在才算游戏结束？可为什么盛醉的头发还是银色？这难道是梦么？
　　俞央紧挨着盛醉坐下，发现剩下的人早已取下耳机和摄像头，只有他们两个的设备还戴着。大家都在沉默。
　　张晚将脑袋靠在吴天杳肩头，笑眯眯地看着俞央，没有说话。
　　可这时，耳机里传来了张晚的声音：“坐在你对面的那位，是你的前男友。”
　　无中生前男友的俞央脑海中一片空白。
　　“唷，”前男友没给他留下思考时间。“分别不久，这么快就找好下家了？”
　　张晚的声音再次响起:“请给你的前男友一个下马威。”
　　俞央疑惑但照做。
　　不能怪我啊，他心中默念，是你先污蔑我要装成我前男友的，我这可是正当防卫!
　　成功说服自己后，俞央抓住盛醉的手，与他十指相扣高举到空中。
　　“不好意思你谁啊，我有对象，我跟他感情可好了。”
　　俞央没有理会前男友的脑残言论。正得意自家男友如此美貌、带出来可有排面了呢，盛醉却开口说话了。
　　他说，“我怎么不知道我们感情好？”
　　他看向俞央，“我们什么关系啊？你该不会以为我们在谈恋爱吧？”

第47章 你该不会以为我们在谈恋爱吧
　　俞央慢慢把两人交握的手松开，上扬的嘴角退回原位。
　　你该不会以为我们在谈恋爱吧。
　　…
　　你该不会不知道你爸妈离婚的事情吧？
　　你该不会找不到人一起过生日吧？
　　你该不会被这样说几句就要掉眼泪吧？
　　你该不会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就随意看不起别人吧？
　　你该不会…
　　最讨厌你该不会这个前缀了。
　　俞央垂下眼睛，伸出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问张晚，“剧情什么时候结束？给个时限吧，有点累，我不想玩了，想早点回去写剧本。”
　　他抬头朝张晚笑了笑，笑容勉强。“晚姐剧情很赞，就是我这条支线结束得太突然也太离谱了。我觉得可以改改，你觉得呢？”
　　见他表情不对盛醉立刻去抓他的手，俞央却将手放进了衣兜里。
　　张晚抬手鼓掌，“长得帅就算了，思维也很敏锐，我说逻辑不通的地方就是这里。”
　　俞央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而后起身，面朝大家前倾身子，道，“锅贴有点油，我今天胃不太舒服，就不陪大家吃饭了，祝你们吃得开心。最后谢谢吴女士带我们玩游戏。我先走一步啦，拜拜。”
　　他转身潇洒地挥挥手，离开包间的瞬间脸上的微笑假面立刻碎了，平视前方的眼睛里一贯温和的光芒暗下去，呼吸越来越快，嘴角下拉，眼神空洞迷茫。
　　做得好俞栖择。他夸赞自己，没有失态，走之前有跟大家好好道别。
　　你做得很好，再没人说你是个没妈教的小屁孩了。
　　有些事情，知道事实和接受事实并毫无芥蒂地坦然面对真相，完全是两码子事。
　　比如听到那句话的一瞬间，他难堪地信以为真了，先是惊讶，后来涌上心头的是愤怒和难以置信，最后竟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怕盛醉追上来说，“其实我是认真的，没开玩笑，不是剧本。我们结束了，玩玩而已，你别当真。”
　　好残忍啊。
　　那样太残忍了。
　　他跟恋爱脑完全不沾边，却真心地相信过，相信过他感受到的所谓“真心”。可如果这些都是是假的，那真的…太残忍了。
　　好怕听到答案。
　　快点，再跑快点，跑快点眼泪就不会掉下来，而是会消散在风里，一点点风干，然后姿态端正地回头，朝盛醉笑笑，说，“怎么了？哦，玩玩啊，好哦，我知道啦，再见。”
　　“哥哥!你别跑!等等我!”
　　盛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一边喊一边急促喘气，一路追来跑得很急。
　　不想听。不想面对。不想知道。
　　别说，求求你，别说，什么都不要说，不要告诉我，我不想听。
　　俞央越走越快，迈开腿迎着斜阳奔跑起来。
　　别追了。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我没有生气，我做的很好，我很好地控制住了我的情绪，我很棒。
　　别来找我…
　　…
　　别管我。
　　…
　　别看我…
　　太难堪了…
　　盛醉喊着喊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听不见了。俞央还在跑，跑出美食城，沿着美食城东边荒凉的马路一直跑，好像只要他跑的够快够远，深埋在过去的悲伤、无措、百口难辩、愤怒、不安…就可以全部抛在身后，再也不捡起来，再也不回想起来。
　　那些不愉快最后都会凝聚成纯黑色的宝石，被时间的海浪打磨到失去棱角，也许多年后终于能够坦然面对。
　　跑吧，向前跑，跑快一些，黑暗就追不上来了啊。
　　俞央跑啊跑，脚踝扭伤了也还在跑。果然，妈妈是对的，只要跑的够快，眼泪就不会掉下来。
　　你做得很棒呀俞央。你是爸爸妈妈最棒的宝贝呀。
　　你的爸爸妈妈不要你啦。你的男朋友也不要你啦。
　　好好笑哦，俞央好好笑哦，好像小丑哦，哈哈哈，呼呼呼，哇啊啊，好戏开场，俞央哭得好丑哦！
　　跑累了，大脑一片混沌，不知今夕何夕。他步伐渐渐慢下来，大口呼吸大口喘气，最后倚在树边。好在身上穿着校服，他干脆大大咧咧往马路牙子边一坐，就地休息，想找个地饱腹，再走回学校去。
　　俞央将手掌压在胸口大口喘息，不禁想，今年的体测大概拿不到满分了，怎么跑这么点路就累了呢？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心跳剧烈，震得耳膜咚咚咚响。呼吸不过来。
　　爽。要窒息了。俞央感觉自己要淹死在空气中了。
　　他简直想大笑一声，找一个满是幽深树林的山谷，跑进去，藏起来，放肆大喊。
　　去他妈的恋爱!去他妈的家人!
　　他一个人不是照样过得很好？
　　有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因为出汗所以变得潮湿的手掌捂住他的眼睛，身后贴上来一个人冒着热气的身躯。
　　“对不起宝贝，我错了。”
　　盛醉来找他低头认错了。这让俞央有些意外。他想说话，可是空气好重，他无法汲取氧气，他要淹死了。
　　“哥哥？！你怎么了？别动！”盛醉双手捂住他的口鼻，“别着急！憋一口气跟着我做，深呼吸，好，慢慢来别急，吐气，对，吸气，好…”
　　从呼吸性碱中毒的症状中脱离，俞央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你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吗？”他真情实意地疑惑。
　　别说话…我不想听。
　　“我不该按剧本说那些话。那都是假的，我们当然是在恋爱，以后也会一直处在热恋中，更远的以后，如果你愿意，我们就去国外领证。”
　　俞央摇头，“你没有必要道歉，我知道那是剧本。”
　　又开始了，甜言蜜语，又开始恋爱游戏了。
　　盛醉当然没错。他那么着急地追过来，此刻从背后抱住俞央，连假发和美瞳都没来得及摘。
　　很明显不是吗，那句话明显是剧本中的台词。只是听到那个瞬间他真的有些惊慌无措，差点信以为真了。
　　这种幼稚的发泄情绪的手段，他明明已经很久不做、已经能够忍耐了。
　　俞央朝他笑，“我知道那是剧本里的台词，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在刚开始听到的时候确实没控制住表情，着实有些失态了。我向你道歉。”
　　求求你，别在这时候说分手，我不想听。再多骗我一点吧，再说几遍你爱我吧…你可以让我更难堪，但是不要在这个时候说出真相好不好…
　　“别这样跟我说话。”盛醉用力抱紧他，“求你你别这样跟我说话——我根本不在乎你失不失态!我只在乎我是不是让你难过了!”
　　盛醉浑身颤抖，“我让你难过了对不对？对不起，对不起哥哥…我的错，你不要生气不要难过，我错了，我跟你道歉，不要折磨自己，求你了…看到你这样我的心，我的心说它很疼…”
　　真的吗？可以相信吗？
　　俞央伸手在他后背拍了拍，“别着急，听我慢慢说。”
　　算了。是真的吧，应该可以…相信的吧…？
　　“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确实愣住了，但后来意识到那是剧本、就还好。你只是按台词说而已，不是真的，有什么好难过的呢？我又不是小孩了，真话假话难道分不清吗？我自己想发泄情绪就算了，还连累你在后面追着我跑了这么远。你叫我听我也装没听见…真的很抱歉。累不累呀？因为我没吃上饭吧，现在带你去吃别的，走不走？”
　　盛醉依然闷闷不乐，抱着他没松手。两个大伙子就这样坐在马路牙子边，反正过往的人少，没人看到，不算丢人。
　　“我更愿意你发脾气骂我一顿。”盛醉将下巴搁在他肩颈处，鼻尖摩挲他的耳朵。
　　“也许你自己想通之后觉得只是剧本或者玩笑，觉得不能在意。但有些事情是千万不能马虎对待的，也不能用来开玩笑，更不能因为你不觉得我有错我就可以不道歉。”
　　盛醉用鼻尖改戳俞央颈窝，戳几下就一抽鼻子闻闻，然后再戳几下，再闻闻，就这样循环往复。
　　俞央冷冻的心脏被热水慢慢化开。他觉得好笑：“你在做什么？撒娇？你是小狗吗？我不生气，不怪你，是我的问题。跑过来累不累？”
　　“在闻味道。我可以是小狗，是你的小狗。”盛醉说，“可以生气，就怪我，就是我的问题，你没有问题，不累，抱着你很安心。”
　　“听说人不高兴的时候最先出现反应的是身体，身体一旦感知到主人不愉快的心情立刻会对外释放一种特殊激素，分泌到体外就变成了一股很特别的气味。我想闻闻看你有没有骗我，有没有难过。”
　　“如果我真的是小狗就好了，那样就能闻出来你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可我不是小狗，也闻不出来你的情绪。好遗憾哦。”
　　“神话故事里妖魔鬼怪都想变成人，你倒好，没法变成小狗还觉得遗憾了？”
　　俞央在他紧密的怀抱中转身，用力在他头上揉了揉，又亲了亲他的脸颊。“好啦好啦，不要愧疚。是我想多了，不怪你。别再自责了。你在这样，我下回可不敢告诉你我的想法啦。”
　　“不行!”盛醉猛地抬头，双手抓住他的肩，目光急切，“下次也要告诉我，不要哄我不要骗我…”
　　看着人高马大，其实还是小孩脾气。俞央弯曲膝盖，保持拥抱姿势用力抱盛醉站起来，伸手替他拍掉粘上校服的灰尘。
　　“走吧!”俞央眸中含笑，朝他伸手，“带你去吃饭。”

第48章 根据艾宾浩斯遗忘曲线说我爱你
　　所谓的吃饭当然不只是吃饭。饭桌上有人安静有人唠叨，恰好两人都是喜欢一边吃一边聊的类型，眼下正坐在一家羊肉粉店里，等粉端上来的时间正好拿来聊天。
　　盛醉刚想把假发摘下来，被俞央按住。“等一下，”他笑眯眯道，“很好看，我想给你拍几张照片。”
　　“好啊，”盛醉托着脸看向他，“悉听尊便。”
　　俞央几乎要把手机镜头怼到盛醉鼻尖了，全屏拍照模式下盛醉的脸被无限放大，银白色的眼睛位于屏幕上方，鼻子处在最中间的位置，弧度优美的嘴唇落在手机下方的指纹解锁处。额头上几缕银色发丝垂到眉心，还有几缕搭在耳朵附近。
　　“好漂亮!”俞央伸手摸了摸他眼角，“有一种超越了人类的美感。这个角色很适合你，我亲爱的王。”
　　俞央往下碰他的唇，手撑着桌面，脸贴近他的脸，在嘴角很轻地亲了一下，像落下的雪花，或是白羽毛。
　　俞央贴近盛醉耳朵，轻声道：“请王垂怜。”
　　盛醉被失态的他吓到了，现在急需安慰。
　　“王”的瞳孔猛地一缩，攥住他的手腕绕开桌子将人往身前拉。
　　“别别别，还在外面。”俞央诡计得逞，狐狸样狡黠地勾着嘴角，埋头不让亲。
　　“你故意勾我。”盛醉变着角度尝试吻他，俞央便在他怀抱里四处躲，被困于仅方寸之地。
　　“你觉得这句'请王垂怜'加到剧本里合不合适？看晚姐的意思，这俩人明显有过一段。上层君王和下层玩家跨越阶级的绚烂恋情，比玫瑰还热烈——好啦快坐好，你闻闻，好香!羊肉粉应该已经出锅啦!”
　　俞央一边躲一边张望，生怕他们这边动静闹大了被人发现。
　　“我才不关心他们热不热烈，别转移话题!”盛醉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印记恰好留在光纹所在之处。“回去补偿我，要记得。”
　　啧，记仇的人，惹不起惹不起。不过…偶尔以身为饵逗逗小狗还挺有意思的。
　　俞央不停更换角度拍拍拍，仿佛变成了盛醉选手的职业跟拍狗仔。等他拍够了盛醉才把假发摘下来，露出里面的狼尾粽发，伸手扒拉两下抓了个发型，又被俞央拍下来。
　　就像卸妆时不小心被偷拍到素颜却依旧耐看的大明星。
　　两碗蒸腾着热气的羊肉粉被老板娘端上桌。碗面浸出红光，汤面浮着一层焦黑的辣椒壳，香菜浸没在汤里，被俞央一点点挑出来。
　　羊肉很新鲜，不带一丝羊腥气，被调料腌入味的熟肉香气弥漫在空气里。黑檀色的筷子在汤里翻转，粉条是诱人的白，与浮在上方的红油形成鲜明对比。
　　俞央拿白色小碟子走到饮水机旁，从泡菜坛里用长达三十厘米的筷子熟练夹上来一堆白萝卜片、净白菜、酸豇豆(也叫酸豆角)和嫩得出奇的、手指大小的粉黄色生姜。
　　“试试，他家的腌菜最好吃，跟老家一样的做法，你在柳台应该吃过类似的。快尝尝，我觉得很正宗。”
　　“我会做。”盛醉绕到他身边，虎口夺食，咬下俞央即将送入口中的净白菜。“周末我们去买个陶瓷罐子，再买些盐，还要买酒，保证给你做出一模一样的。不，保证比这个更好吃。”
　　“好好好，你最棒你最棒!”俞央配合地鼓掌，被盛醉幽怨地瞥了一眼。
　　“敷衍。”他说，“要我说多少次，别把我当小孩哄。”
　　俞央:？
　　盛醉:(=Ｔ工Ｔ=)
　　“你就说有没有用吧。”俞央得意地朝他笑，“哪次哄你没成功？哪次没把你哄得高高兴兴的？”
　　盛醉“切”了一声，“好好吃，食不言。”
　　饭后，两人牵手漫步在美食城旁的大马路上。天边出现了一道亮丽的霞色，夕阳的光辉透过厚重的云层撒下来，全世界都罩上一层橙红薄纱，光线透过云层落入细小尘埃漂浮的空气中，形成了一道道明丽的丁达尔通路。
　　要是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好了，盛醉说。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在任何让我们感到快乐幸福的地方、在任何美丽的场景下拥抱和亲吻，而不会害怕被旁人看到。盛醉垮着脸说，我不想让他们看到你，不想被他们看到那个时候你的表情。
　　他没有要俞央回应的意思，自顾自说开了。颠来倒去都是那几句话，絮絮叨叨，提前步入老年期一样唠叨。
　　俞央不明白盛醉为什么比他更缺乏安全感，他这样想，就这样问了。可盛醉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就是不看他，还把锅往他身上甩。
　　“我就是怕你有天觉得其实我做了很多坏事，想放弃我，不愿意再跟我有以后了。”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决定放弃盛醉的俞央一头雾水，“你把话说清楚。我不是说过吗，只要不是违法犯罪的事情，只要出发点是好的，我都不会怪你。”
　　俞央皱眉，一把捧住盛醉的脸、直视他的眼睛。
　　“你不相信我的爱是真实的。”俞央脸上是看透一切的表情，目光里的严肃让盛醉慌乱不已。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影响到你了吗？是因为我一开始对你的态度太差、表现得太不信任你、太不值得被你信任了吗？”
　　他叹了口气。怎么遇到盛醉以后总在叹气。
　　“如果是因为这个，我向你道歉。可你已经向我充分展示了你的诚意。我被你的真诚打动，这些天相处下来，我确认自己对你怀揣着同样的感情。”
　　俞央捏捏他无名指，道，“虽然我很想自私地一直待在你身边，但如果跟我在一起会让你时常觉得不安和慌乱…我想，也许我们应该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各自好好想想。你认为呢？”
　　俞央自认为话说得合情合理，却对上了一双充满怒气与悲伤的眼睛。
　　他从未见过有哪双悲伤的眼睛能出现在这样一张眉头紧皱的生气的脸上，让人感受到巨大攻击性的同时，又不经意地，让人得以窥见隐藏在滔天怒火之下的、巨浪一般袭来、淹没一切的悲伤。
　　“不可以!”盛醉急切出声，意识到自己情绪过激，他不再出声，只是紧扣俞央的手，像威胁，却也是哀求。
　　“不可以…不要抛弃我。”
　　俞央低头看了看被他用力握住、捏得通红的手指。十根指头互相嵌入指缝，骨头硬度大，当其中一方用力时，两个人都会觉得疼。
　　但是俞央什么也没说。只是牵着他重新在马路牙子上坐下，不安抚也不说话。静静等盛醉的情绪散去。
　　盛醉可怜兮兮地问，“你为什么不哄我了？”
　　俞央淡声道，“如果我说，因为我不喜欢你，懒得哄你，你信吗？”
　　盛醉瞪大双眼震惊至极，“我不信!你怎么可能不喜欢我!你爱我!你戴着我们的情侣戒指!你不喜欢我就不会给我做手链!要是不喜欢我…你就不会接受我的拥抱，更不会跟我接吻!你一定是爱我的!”
　　他声音很大，几乎是吼出来的。俞央抬手想揉揉他的头，最终却把手放下了。
　　“你会跟你不爱的人拥抱吗？会跟你不爱的人亲吻吗？会帮你不爱的人解决生理问题吗？会放任一个你不爱却想上你的人待在你身边吗？当然不会，我以为这实在是再明显不过了。”
　　盛醉听懂他的话，小心翼翼地把他圈进怀里。怀中人同样伸出双手，紧紧环住他的后背。
　　“我想，我已经说过很多遍我爱你了。口头说的、实际做的，应该没有哪方面委屈你。你喜欢用力度来表达情感。”
　　俞央柔软的头发拂过他颈间的皮肉，嘴唇擦过他的耳朵。
　　“我够用力了吗？会觉得疼吗？能感受到我的爱吗？”
　　说完，俞央抓住他戴着戒指的手指，又碰碰他腕上的光纹，和自己亲手做的手链。
　　“挂着牌子的小狗是不会被主人抛弃的。除非小狗先咬断主人的咽喉。我会做一个合格的饲主，如果某天我抛弃了你，你可以咬断我的喉咙，绝不后悔，承诺绝对有效。”
　　“会反咬主人一口的小狗也要吗？很不乖的小狗也要吗？他问。
　　俞央亲亲他的锁骨说，“当然，毕竟是自己选的。不会爱可以教。再说了，世界上爱人的方法有很多种。有温柔体贴的就有占有欲旺盛、爱吃醋、容易嫉妒的;有恨不得把对方绑在家里一辈子只能看见自己的;有因为害怕分别从而不得不做出一些坏事的，甚至还有看起来残忍虐待的…”
　　“当然，这里我说的爱是指不被冠以利用之名的真爱。无论用什么方式对待对方，内心深处依旧以对方的感受为先。有些人会打着爱的旗号做尽对他们爱的人不好的事，但是幸好，我能分清别人对我的爱是真心，还是以爱为名的伤害。”
　　俞央这次终于抬手摸上了盛醉的头，揉小狗一样揉了一把。“你的心告诉我，你的爱是真的，不是伤害。”
　　“所以就算哪天我发现你瞒着我做了许多你眼中对我而言很坏的事情，也千万不要害怕我会离开你。也许我会暂时性逃避，或无法接受，但你要相信，因为爱的方式有很多种，所以当你选择了我、我也选择了你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与你互相磨合、蹉跎一生的准备。”
　　“我希望我爱的人不必在我面前伪装，我希望他正大光明地告诉我他想对我做的事，我们可以商量、可以循序渐进。或者，我会告诉他我不愿意做这些事的原因。”
　　“总之，我相信这一切都可以被解决，因为我们是相爱的。因为有你，有你让我相信'我们'这个集合体概念。”
　　说完，俞央平静地和他对视，温柔地微笑着。
　　“所以，如果你不相信我的爱是真实的也没关系。我会根据艾宾浩斯遗忘曲线按时对你说爱，直到它刻入你的记忆为止。”
　　我会根据艾宾浩斯遗忘曲线说出我爱你。
　　盛醉拥抱他的力度一点点加深，好像要把他揉碎了融到血液里。俞央由他抱着，被勒得轻咳几声，吓得盛醉连忙松手，摸头摸脸摸耳朵就是不敢看他。
　　“对对对对对不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没关系，不疼。这是你爱的表现之一，我接受良好。我知道你有分寸，对吧？”
　　在俞央包容的目光里，盛醉的头一点点低下去。想在这里接吻，想在这里拿走他清醒的第一次。但是不行，不够郑重不够干净。
　　盛醉忽然后悔了，不知道上次睡jian俞央的事有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伤害。这么好的人，摊上他真是太可怜了，可他不可能放手。
　　是你先拉住我的。是你先走进我的世界的。是你自愿接受了我的爱。
　　那就不要抛弃我。我会学好，也会学习怎样用正确的方式爱人的。
　　上天啊，如果你听得到的话，请一辈子藏好我的秘密，让我永远拥有这个美好的人吧。我已经真诚悔过了啊。

第49章 漂亮怪物
　　又是文学课。
　　吴天杳没讲课，只是要求大家优先完成今天布置的六道短文选择题再写其它科作业。她坐在讲台边摊开课外书，手里拿着笔，一边看一边写，时不时抬头观察大家的学习状态。
　　这是一个月明星稀，宁静祥和的晚上。温度升高后枝头鸟雀也多了起来。倘若写作业入神，偶尔脱离题海清醒过来，就能听到楼下蛐蛐的叫声。或是哪间教室又有人在放电影，欢呼声持续一阵，惹得别班同学羡慕不已。
　　[你在做什么]
　　一个纸团落到俞央桌上。他打开纸团看完回复，觉得好笑。都多大了还丢纸团，什么小学生德行。
　　[写剧本，一个以为凄美但是结尾翻转的烂尾惊悚故事]
　　纸团上盛醉凌乱的笔迹后方是一行规矩公正的正楷字。
　　[为什么要烂尾]
　　盛醉又把纸团丢回来。
　　俞央提笔回道：
　　[因为“我们什么关系啊，你该不会以为我们在谈恋爱吧”]
　　[你不觉得在虚假的美好恋情之后给人当头一棒打醒这种剧情才足够现实吗？]
　　丢完纸团他继续写剧本，神情专注。盛醉自知理亏，不敢有怨言，耷拉脑袋趴在课桌上，侧头看俞央，对方依然沉浸在创作中。
　　写剧本写得好认真…
　　盛醉酸了。
　　大多数学生写字时会把头埋得特别低，几乎要贴到课桌上了。有些是天生姿势不对习惯了，有些后天近视却不喜欢戴眼镜的则是因为看不清，索性把下巴搁到桌上，脑袋歪靠在手肘，半眯着眼睛写字。
　　在这群歪来倒去、弯腰驼背、翘着二郎腿的人当中，俞央就变得更加突出了。
　　他坐姿端正，腰杆挺得笔直，下颌微含，低垂着头，黑发规整地束在脑后，有时则是被盛醉变成辫子垂在肩上，太阳穴的碎发被微风吹得飘起。
　　有时前额的发丝飘到眼前挡住眼睛，他便支起笔杆往旁拨一拨，思路不断，继续动笔。
　　从始至终都挺直了背，本就不大的凳子永远只坐靠前的三分之二，让人看了直觉神清气爽，仿佛看见歪来扭去的残枝败叶中生机勃勃的挺拔的竹。
　　盛醉观察一阵，发现俞央并非有意为之，不是做作，而是后天形成的习惯。短时间的伪装骗不过耐心观察的猎人，只要猎物有一丝松懈，猎人就能找到破绽。
　　俞央没有破绽。
　　他从站姿到坐姿都规规矩矩，这种端方雅正的气质让人能一眼将他与周围的普通人分开。
　　不知是不是为了从“有爹妈生没爹妈教”这句话中摆脱出来，盛醉发现俞央总在细微之处格外仔细，譬如坐姿，就像现在。
　　再往小里说，他递水果刀、递剪刀时总是自己握住刀刃，把锋利的那边收在自己掌心，将安全的刀柄递出去；接别人给的东西永远使用双手；听人说话时永远认真看着说话人的眼睛；下楼梯走在靠扶手的内圈时步速永远放慢，等外圈的人跟上，走外圈时则加快步伐，不让走在内圈的人久等；咀嚼时从来都闭着嘴，嘴里的东西嚼完吞下后才会说话…
　　盛醉伸手隔空拨了拨他垂落到脸颊的头发，忽然很想凑过去给他揉腰。这样坐久了会累，但俞央自始至终没有放松过。
　　因为已经习惯了吧。
　　＊
　　在那个被分成了十七层的塔的世界里，人形生物被划分成四个阵营：上层的君王，十七层里的怪物，原住民和从天而降到塔中做客的人类玩家。
　　传说第十七层的君王能实现抵达第十七层玩家的愿望，事实上没人成功，挑战者无一不丧命于怪物之手。
　　居住在各层的原住民们安于一隅，每天按时外出狩猎按时回家，只求延长自己的生存时间。因此，死亡率最高的是那群天外来客。
　　没人知道被怪物杀死的外来者死后魂归何处。他们的尸体在倒地的一瞬间蒸腾为白雾，随后消失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
　　怪物服从且仅服从于实力强大的人。与普通动物不一样，他们拥有人类的智谋和精明，能看懂权势与平庸，因而对第十七层的王座虎视眈眈，却碍于王的威严不敢动手。
　　在一个极其平凡的凌晨，尚在酣睡中的下层居民们没有发现怪物数量骤减，通向高层的电梯门前守卫全部消失。怪物们弑王的计划终于成形，想在这天一同反水，做掉最强的。
　　王高坐王座之上，刀起刀落杀红了眼，拖着重伤的身体与他们周旋。
　　话说最近底层来了个聪明又胆大的玩家。在所有人对第十七层、对往满怀敬畏之时，他却只当王是一个可怜的小怪物(他把君王当成怪物之中的一员，但迄今为止，没人知道王到底是哪种怪物)。
　　传闻这位玩家性格古怪，不喜与人类交谈。好在性情温和良善，有时显得有些圣母心肠、盲目善良，只要向他求助，他必定伸出援手。
　　这个玩家总会陷入一种先入为主地主观臆断。
　　听完王的传说后，别人畏惧王、想抢夺王的力量，他却把王当成一个同样具有弱点、跟人类别无二致的普通存在对待。
　　王被围剿的清晨，圣母心的人类玩家一如既往地探索着通向上层的通道。怪物离去，通道大开无人守卫，大大咧咧张着嘴，似乎正高举双手对他说hi。于是他欣然接受邀约，迈开轻快的脚步往上层去。
　　往上的路顺利得出奇。人类玩家无意在其它塔层停留，他不停歇地往上、往上，直到电梯停在第十七层，铁门缓缓打开，一个满身血迹，银发飘飘的白瞳美少年擦过他左肩滑落。
　　这位盛名远扬的君王此刻正倒在地上，他虚弱地朝人类玩家伸出带血的双手，染血的脸颊看不出表情。
　　他说，“带我离开，我会实现你的一切愿望。”
　　人类玩家将落在不远处怪物堆上的视线缓缓收回，注视着面前美丽的白色怪物轻声笑问:“你看起来快死了，要怎么实现我的愿望？”
　　他一步步走近，将白色怪物的双臂捞起，搭在自己肩上。
　　“还好我是个善良的好人，正巧没有什么特别想实现的愿望。就是缺个朋友，你愿意作为我的朋友陪我一起生活吗？即使不愿意我也会带你走。”
　　失血过多几近昏迷的怪物睁眼看了看他。那双银白色瞳孔清澈得像山泉水，如同山间吹过的猎猎冬风。
　　“好。我做你的朋友。但我是个怪物。我不知道要怎样做人类的朋友。”
　　“没关系，”人类玩家朝围剿王的怪物示威地扬起手中血刀。他年少时杀过的怪物数不胜数，为了登上顶层，去看看那个跟他一样孤独的、他单方面认定的朋友。
　　奈何怪物无穷无尽，杀死一个又会重新刷新，永远没有杀干净的时候。
　　他尝试了好多年，刀钝了又磨锋利，杀得钝了就再磨一次…可他始终没有成功登顶过。
　　也许塔顶层的传说真的只是神话，真实的世界是无穷尽的。为了利用塔中有限的空间困住人类，那些传说大概只是有心之人刻意放出的、一个只是看上去满怀希望的谎言，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人不停向上、死去，变成怪物的食物或成为新一层的居民。
　　反反复复，如此世世代代，永不停歇。
　　等撞南墙回头了，没撞过南墙的新生儿长大，成为重新撞南墙的人。
　　人总是要找些事情做才能找到活着的意义不是吗？
　　怪物们睁着血红色的眼睛怒视他却不敢上前。那把刀上有令他们畏惧的同类味道。
　　电梯门慢慢合上。人类玩家将怪物背在身后，双手护住祂的小腿防止下落。
　　“没关系，正好我不需要普通的人类朋友。和一个美丽的异类做朋友更有意思不是吗？”
　　白色怪物被人类玩家带回位于最底层的小家里藏了起来。他的家修建在高大的古树上，是座木屋。窗户推开，不远处枝丫上有个小鸟巢，里面不知名的白色鸟类嗷嗷地叫。
　　“他们也是怪物。”浑身染血的漂亮怪物指着窗口对人类玩家好心提醒，“等他们长大了，你就是第一口食物。”
　　人类玩家毫不在意地耸肩，“我当然知道他们是怪物。可他们现在还小，很可爱不是吗？等他们长大了，谁把谁当食物还不一定呢。”
　　人类玩家将白色怪物放在铺着柔软动物皮毛的竹躺椅上，灰白色的动物皮毛瞬间被血液浸湿成红色。他视若不见，从白色怪物身边走过，自木柜里取出被铁丝悬挂、风干的肉干。自己嘴上叼一根，丢给白色怪物三根，剩下一根分给嗷嗷叫不停的幼鸟。
　　“乖啊别吵，我现在心情好才养你们玩玩。老实点做宠物就不杀你们。”人类玩家说话轻声细语，出口的话却不动听。
　　“你带我回来却不打算管我吗？”白色怪物伤得很重，喘息声如同破风箱响。他艰难偏过头看向站在窗边的人类玩家。
　　“你可是小怪物，没那么容易死。”人类玩家站在原地没动，半个身体探出窗外。外边鸟叫声忽然变得凄厉尖锐，像身上有块肉被人活生生撕下来了似的。
　　人类玩家手心捧着一簇白色朝祂走来。
　　“这种幼鸟胸前绒毛的止血效果很好，若是在饥饿状态下攻击它们，它们会进入狂暴状态，一不小心就会引来成鸟。我暂时不想弄死它们的父母，毕竟我不愿意给怪物当一个免费喂饭保姆。养来解闷可以，要霸占我的生存资源可不行。”
　　人类玩家一边解释一边用小刀挑开怪物的衣裳，用新鲜的山泉水清洗伤口将血污除去，根据创口大小选择适量的鸟绒止血，再用跟原住民交换来的绷带替他包扎。
　　白色怪物被他擦干净脸，露出一张美丽的面孔。碎发湿漉漉贴在脸颊两侧露出光洁的额头，银白色的瞳孔里只装了人类玩家一个人。鼻尖滴落一滴水珠，砸到木屋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白色怪物问，“你是在暗示我需要做出有价值的事情回报你吗？”
　　“没有啊，我要是希望得到你的回报，根本不需要暗示，直接告诉你就好了。你能为我做什么、你有什么利用价值…毕竟我这个人喜欢明码标价，你情我愿最好。”
　　“虽然那些小鸟暂时听不懂我的话，但吃了我的肉干就算答应我取他们绒毛的事了，交易成立，这就算你情我愿。”
　　人类玩家朝他勾勾嘴角，“当然，我不讨厌美人主动。你现在是我的朋友，我自然愿意为你做事。比如带你走，比如为你疗伤、喂你食物。这都不属于交易范畴，我的交易对象是别人，但你是我的朋友。”
　　人类玩家心情很好地原地转了一圈，“我愿意给朋友多出常人的耐心。”
　　“可我吃得比你多，以后可能会霸占你的生存资源。”
　　白色怪物一口吞下三条肉干，露出无辜的神色，眼睛直勾勾注视着他叼在嘴边至今没嚼完的肉干。
　　人类玩家表情一瞬间僵硬了，但很快他又恢复了笑脸。“没关系，我可以教你捕猎、教你辨认能吃的野果子，你可以自己找吃的。”
　　“可我受伤了，需要时间恢复。”白色怪物眨巴眨巴眼睛，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无理取闹。
　　“所以呢？”人类玩家挑眉，“你希望我养你？那是另外的价钱。会在人类社会中建立这种养育关系的只有夫妻。再说，夫妻也需要有来有往的，并非单方面的付出。”
　　“那我们就当夫妻。”
　　漂亮怪物睁大眼睛，对他口中的“夫妻”二词感到好奇无比。
　　人类玩家剧烈地咳嗽起来，偏开头一边捶胸一边大笑。
　　“你知道夫妻是什么吗？长得人模人样，难道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怪物？”
　　白色怪物从竹躺椅上坐起，一脸严肃。“首先我不是小怪物，我是王，那个可以实现一切愿望的王!”
　　人类玩家耸肩，“那又如何，你现在已经不在第十七层了。”
　　怪物恼羞成怒，“你听我说完!”
　　人类玩家乖乖举手投降。
　　“其次，我很清楚夫妻的含义。”
　　祂将站在竹躺椅旁边的人类玩家拉住，手掌精准地按到他后颈强迫他低头，一面扬起脑袋对准人类双唇，在那上面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漂亮怪物轻声细语道：“我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所以才想让你带我走。”
　　人类玩家脸涨得通红，他错愕地捂住嘴，瞪圆眼睛看祂。
　　“如果上来的是别人，为了避免腹背受敌，他会成为我的优先击杀目标。但你不同，”白色怪物起身朝他逼近，“你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你见到我很惊喜，对吧？”
　　“你快坐下别乱走，小心伤口!”人类玩家被祂逼得连连后退，眼神乱飘，后背贴上木屋的墙。
　　“如果你晚来几秒，你就会看到一地怪物尸体，我再怎么受伤，收拾这些鱼虾还是够的。然后他们会重新出现在下层刷新点，在长时间内不敢违逆我，直到下一个领头羊出现。”怪物骄傲道，“我是王，没人能战胜我。”
　　鸟绒遇血则溶，在伤口表面形成一层隔绝细菌的保护膜，并在视觉上迷惑敌人，肉眼看去瞧不见伤口。白色怪物此刻几乎是完全赤裸身体站在人类玩家面前。
　　“如果你难以接受，我们可以先做朋友。”白色怪物开口诱导他。“你喜欢我的外貌，我可以和你互相养育对方。要是最后你依旧无法接受跟我成为夫妻，那我们就继续做朋友，直到某天你愿意为止。”
　　白色怪物与他贴面，嘴唇滑过人类玩家红润的脸。“怎样，不亏吧？你情我愿的事情，接受吗？”
　　人类玩家喉结滚动，哑声道，“你离我远点，你突破社交安全距离了…”
　　“确实。”祂点点头，反而贴得更近了，整个身体都贴上来，人类玩家被祂温热的身躯彻底包裹。
　　“可是这个距离对追求者与被追求者来说刚好。”
　　“你从哪学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人类玩家提高音量虚张声势，却低垂脑袋看着地板，妄图避开祂的视线。
　　白色怪物笑了，“我经常溜到不同塔层玩。你们人类的习惯又多又复杂，可我了解的远比你想象的更多。我在底层见过你，你为什么不去高一些的地方？以你的实力，起码能上到第十层。”
　　人类玩家没好气道，“因为我是个另类不可以吗？我就喜欢住在这里。”
　　漂亮怪物柔声回答，“当然可以!如果你喜欢，我愿意陪你继续住下去。”
　　人类玩家眯眼看祂，一脸不信任。
　　“别得寸进尺。你最好不是设计好了故意要引我上去。”
　　“不会。”白色怪物伸手拥他入怀，“我是真的被围攻了，幸好你救了我，还愿意带我回家。这座小木屋可是我第一个家!”
　　人类玩家嗤笑一声，“我救你？你一个人就能干翻全场还需要我救？”
　　他有些生气了。早知道就该少管闲事，他不过是不想一个人待着，怎么捡回来这么个嘴碎还讨人嫌的小怪物？
　　“我很高兴你的出现。”白色怪物摸摸他后背，揉揉他的腰。“我一直希望能用符合人类美学的方式遇到你、认识你，没想到竟然真的实现了。”
　　人类玩家用额头轻轻撞了祂一下，“你不知道主动跟我搭话啊？”
　　“你不喜欢人。我以人类形态接近你肯定不愿意搭理我。可要是我说自己是怪物，你说不定会一刀砍死我。”
　　(塔层里的塔民根据有无沟通能力将怪物分为高低两级，他们认为高级怪物能学习人类语言、对人类进行诱导哄骗，因此大家对能说话的高级怪物怀有很高的警惕心。为避免自己被高级怪物的语言陷阱蒙骗，人类一般会在高级怪物开口说话之前将他们杀死。)
　　自我认知倒是明确。人类玩家暗想。
　　怪物问，“所以你现在愿意跟我结为夫妻吗？”
　　“首先，”人类玩家想推开他，失败。
　　“夫妻指代一男一女。我们，一男一男，KO!”
　　“有什么关系？”白色怪物说，“世界上也存在同性伴侣。”
　　“其次，你，怪物。我——”人类玩家指指自己，“人类。你觉得我们的身体素质在一个量级上吗？”
　　漂亮怪物柔声道，“没关系，我可以轻点。”
　　“停停停！禁止黄色！”人类玩家惊恐地挣扎，依旧被抱得紧紧的。“你们怪物不是很重视后代的延续吗？同性伴侣无法拥有后代哦？”
　　他友善提醒，却被“恩将仇报”。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是王，你说的这些都不是问题，我可以解决。你要是很想拥有宝宝、哺育宝宝，我有办法让你产卵。”
　　!!!!!!!!
　　人类玩家崩溃，“我们哺乳动物不是卵生生物!!!!”
　　“抱歉，”白色怪物说，“我还没学习过卵生生物与哺乳生物的区别。换个说法，我有办法让你拥有后代，你可以亲自体验生育的全过程。”
　　“别说了!”人类玩家从祂的怀抱中挣脱，“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没有要与你建立夫妻关系的想法!”
　　“可是我有，”白色怪物肉眼可见的心情低落起来，祂耷拉脑袋沉默良久，说，“我很喜欢你。”
　　人类玩家叹了口气，“先穿好衣服吧。你才认识我多久啊就喜欢我了。作为上层的王你想要什么得不到…”
　　白色怪物耳中：xxx你xxx喜欢xxx王x想要xxx得到…
　　“可以吗？!”白色怪物话高兴极了，“我可以使用非常规手段拥有你吗？!”
　　“不可以!”人类玩家烦躁揪手指，“人类的感情是不能被强迫的。朋友之间也存在喜欢的感情，不一定要成为伴侣。”
　　白色怪物抿唇，“我分得清。我对你不是朋友的感情。”
　　“再说吧，”人类玩家打了个哈欠，“今天早上背你下来好累，你很沉的。伤口应该再有两三天就能痊愈，饿了的话那边有肉干。”
　　人类玩家无比不信任地瞅了白色怪物一眼，“真饿了才能吃啊，记得给我留点。屋里有床，你累了就先休息，我出去砍些木头再做一张。”

第50章 高塔之外
　　人类玩家做的新床草率无比。几根枯枝堆叠着用藤蔓一捆，往家里一丢，整个人大大咧咧躺上去，不太舒服地换了换姿势，这就疲倦入睡了。看来确实累得不行。
　　木屋建在树上面积小，所有东西都堆在一间屋子里。他新做的床与白色怪物睡的那张分布在房间两个角落遥遥相对。
　　白色怪物没睡，祂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人类玩家身边，试探着地伸手抱他。
　　果然，与怪物不同，人类的身体好柔软。
　　人类没醒。他被怪物抱到那张铺着柔软皮毛的床上。怪物坐在床头，垂眸盯着他的脸看。
　　世界是公平公正的。它在赐予怪物强大实力的同时也针对他们设计了可攻破的弱点。凤凰浴火迎来新生，这群怪物遇火则退化至幼崽形态，通常会丧失人形。其中唯一的例外便是那位王。
　　王即使退化也可以自由选择在原形态和人类幼崽形态之间转化。退化的时间来得毫无规律。
　　退化行为是世界为削弱他们设立的人类保护机制。也许上一秒怪物们还追得人类满塔层乱爬，下一秒天火流下，怪物就变成了小猫小狗，小蛇小龙…捕食者与被捕食者的关系瞬间逆转。
　　人类称这段时期为“退火”。
　　王不可能永远蜗居顶层。身居高位的祂一朝退火天下晓，接下来迎接祂的将是无止境的追杀。好在王能准确预测退火时间，常常卡点藏到底层去，扮成小孩躲到人类村庄里，再在退火结束时偷溜回来。
　　大多数情况下这种做法都能保证王的安全。可万事万物都有例外，或者叫命中注定。
　　意外的相遇，命中注定的邂逅。
　　于人类玩家而言是举手之劳不以为意，只当自己随手救下一条生命。于王而言，那是强大的祂头一回尝到被人保护的甜头。
　　这位君王对救下自己的人类十分好奇。这只人类拥有极为出色的外貌，在外面活动时却喜欢用淤泥糊住脸。救祂也不求回报，只是因为想做，于是做了。
　　好奇心的诞生初见倾心的端倪。
　　祂偷偷跟在人类玩家身后，想从人类的劣根性中求解此前他所有怪异行为的答案。越跟越发现对方无欲无求，只是想救而已。不止人类，怪物他也救，但只限于弱小的怪物。
　　他好像格外偏爱弱势者。
　　此后王过上了有事无事跟着人类玩家四处跑的日子。看他打鱼摘果子，看他把树上的鸟窝挪到自家门口，看他跳进瀑布欢快地游泳、追着池鱼戏水。自由随性，不像被困在塔里的人，也不像想出去的人。
　　天地之大小取决于人心之格局大小。青蛙坐在井底怎么也看不到完整的天空，因为它的心眼只有那么大。人类玩家生活在底层却如鱼得水，随遇而安，硬生生把本该刺激危险的生活过出田园养老的味道。
　　也许足够强大便不会有畏惧之物。
　　这个人是王漫长生命中见过的最独特的东西，在所有人类样本中都找不到相似的第二个。
　　后来的日子，王在下层学会了“夫妻”、“结亲”、“繁衍”等词汇。祂开始明白这种想要亲近对方、占有对方的感情叫做喜欢与爱，想跟一个人亲近首先要搭讪，繁衍前要说甜言蜜语，进别人家门前要取得信任。
　　可是没人教祂该如何搭讪。祂只好畏畏缩缩跟在人类玩家屁股后头，远远看着他不知所措。
　　——直到后来遇见。
　　＊
　　“唔——”人类玩家翻转身体，一脚踢开盖在身上的动物皮毛。
　　“啊!”他看见白色怪物吓了一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自己带回家的小怪物。
　　“你怎么不睡觉？坐在这里做什么？饿了？”
　　小怪物摇头，“我看着你睡。”
　　他睡得好香，睡得放肆，就像世间任何东西都不会对他造成影响。
　　漂亮怪物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不向我许愿？”
　　人类比他更为不解：“我为什么要许愿？”
　　“你不想回去吗？”怪物不明白，“其它人都想回到自己的世界去。”
　　人类玩家摇头，“那个世界有什么好的，我甚至找不到一棵这样干净高大的树，也找不到不被人打扰的清净居所。我喜欢这里，不想回去。你呢，你想出去吗？”
　　白色怪物思考片刻，摇头，“不想，我讨厌未知，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一人一怪物不需要相互理解就能抱团玩在一起。
　　人类玩家需要朋友，怪物想要伴侣。虽然这样的生活有实无名，但怪物觉得很满意。
　　但是有一天，人类玩家消失了。
　　这个世界所有的玩家都消失了。
　　连同他们留下的痕迹一并消失殆尽。原住民和怪物们失去了对他们的所有记忆，忘记了曾有过这样一群人，他们日复一日尝试登顶，只为向君王许愿得到回家的机会。
　　也忘了有这样一个另类，他救人也救怪物，他把这个怪物丛生、人类不得安宁的世界当做世外桃源。
　　只有王记得。
　　对其他生物来说，塔还是原来的塔，塔里的全部就是世界的全部。王却记得有过一个从天而降的人，陪祂度过了一段美好得如同甜蜜蜂糖的时光。
　　但是，有人把他偷走了。
　　王讨厌有东西入侵自己的领地，更讨厌有东西夺走还没给予自己名分的伴侣。
　　于是塔层动荡，整座塔都因王的怒火而震颤。时空不稳，甚至影响到了外面的世界。
　　塔中的世界过了百年。王的模样却没有丝毫变化。
　　祂等来了。
　　又一波玩家的出现。
　　里面有祂的伴侣。
　　可是祂的伴侣不记得祂了。
　　王心中愤怒，决定给伴侣一个小小的惩罚。
　　伴侣决定带祂离开。王很高兴。
　　外面的世界着实精彩。这里有各种各样的美食，高楼拔地而起。道路变得开阔宽大，上面有外形比怪物更加怪异的奇怪生物来回奔跑。
　　伴侣说他们感情很好。王很开心。
　　但是王没有忘记自己无名无分。祂想听到伴侣的承诺。于是祂问“我们什么关系啊？”
　　祂发誓自己绝对没有不承认伴侣的意思，也绝对没有阴阳怪气。
　　“你该不会以为我们在谈恋爱吧？”
　　没有告白，没有接受告白，没有名分。
　　听说人类管这种行为叫渣男，祂不想让自己的伴侣成为渣男。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祂的伴侣看上去很难过，他好像误会了。
　　怪物追出去抱住伴侣，急忙道歉。好在伴侣原谅了祂，并主动给了祂一个吻。
　　祂发誓祂现在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小怪物!

第51章 纯爱战神
　　“这个结局真是毫无悬念的悬念啊。”盛醉同俞央并肩站在教室外的露台上，手肘搭在檐边。
　　俞央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偏头笑上几声才开口，“你要不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
　　“能是什么话？普普通通一句逗你开心的玩笑话罢了。”盛醉被他笑了也不恼，整个人歪着身子朝俞央身上靠，被他稳当当接住。
　　“为什么这样构建故事？这算什么，人类玩家和怪物的破镜重圆？”
　　俞央把盛醉的食指捏在手里玩，“其实我想写一个悲伤的结局。怪物本就感情淡泊，根本不会记得百千年前有过一个人类玩家，也不会在意人类玩家的消失。怪物本性如此，一开始就抱着玩玩的态度，所以最后才会故意落人类玩家的面子，说不是恋爱关系。”
　　盛醉另一只手溜到俞央脸边，一下捏住他的嘴唇，把两片薄唇捏成扁扁的鸭子嘴。
　　“唔叭唔嗯唔啊!”(你在干什么啊!)
　　“看看这张嘴现在要怎么说出玩玩而已这样冰冷的话，脑袋里装的怎么全是不信任呢？”
　　盛醉松开手，凑上来迅速在他被捏红的唇瓣上“啵”了一下。
　　俞央瞪他，“明明是你先问我的!”
　　“所以为什么这么写？”
　　盛醉忽略他小猫发怒一样的炸毛表情，把五根指头都塞他手心里让他捏着玩。
　　“不知道。可能是觉得，百千年不见，怪物多少也会觉得孤独吧。或许偶尔会想念曾经那个一心照顾他，想跟他做朋友的奇怪人类吧。”
　　“比如在人类玩家消失那段时间里，祂也许又被围攻过，又会一个人溜到下层去。但是千万人千万怪物当中，再也没人出现在祂面前、带祂走了。”
　　“等祂意识到这个事实，后知后觉地发现，啊，有些人的出现就像奇迹一样让人生轨迹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展开。在祂意识到之前，这个人的影子已经融入生活的方方面面中去了。从此看云是你，看海是你，看野花野草皆是你。处处是你，处处无你。”
　　“这个时候祂才会发现那个人存在与不存在的巨大落差，但是再也找不到了，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所以当某天人类玩家重新出现的时候，他一定迫不及待想再见那人一面。就像一种容易成瘾的药物，需要漫长的时间戒断却永远无法戒断。”
　　“当再见面的瞬间来临，被埋藏起来的微小思念攒集在一起引发蝴蝶效应，像雪崩那样铺天盖地卷过来，祂一定会产生想要拥抱对方、亲近对方的冲动。”
　　“按照这样的感情反向推理，我觉得，不如假设一开始小怪物就对人类存在喜欢更为合理。认真地爱，认真跟人类玩家生活在一起。在人类玩家离开后，那段日子就是祂仅剩的所有了。不止人类，怪物也要学会告别。”
　　“祂可能无法理解暧昧和一段稳定关系的联系与不同，但祂一定能明白想见面意味着思念。祂派人把人类玩家带到顶层，就足够说明祂的态度。”
　　俞央面上显现出苦恼的神色，“我说不明白。只是觉得他俩应该感情挺好的。我想了很久该怎么把最后一句台词融进去，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圆满的结局了。不然，难道真写一个他们感情破碎的剧情吗？我不喜欢。我不喜欢Bad Ending。”
　　盛醉亲亲他的耳朵，“是不是因为主角是我们，你下意识把玩剧本杀的我们带入了，所以不想看到不好的结局？不要担心，我们会很幸福很幸福，下辈子乃至下下辈子，都不可能分开。我向你保证。”
　　俞央难得没有恼羞成怒谴责他，而是沉默地错开视线，望着楼下趁课间溜达出来打羽毛球的人群。
　　“如果是我写，我就要写一个极端风月艳俗的本子。怪物和人类相互一见钟情，恰逢月黑风高的夜晚，干柴烈火啪啪地烧。”
　　“怪物和人肯定不一样，你想象一下，那上面也许遍布倒刺、凸点。在咳嗯的时候可能会成结涨大，人类就算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对，想跑也根本跑不掉。”
　　说完盛醉凑到俞央耳边咬他耳垂，“你说他们做的时候是不是很爽？他会像这样喘息么？”
　　盛醉说着不着调的浑话，俞央反应极大地后退，还是没能躲过。盛醉抵在他耳畔发出暧昧喘息声，罪魁祸首毫无自觉地摊开双手，一副无辜神色。
　　“哥哥干嘛躲我呀？”
　　“你你你…”
　　俞央你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被盛醉这样打趣一通，萦绕在内心似有若无的阴霾慢慢散开，露出乌云之后的朗朗晴天。
　　＊
　　交到张晚手里的稿子只有十份。吴天杳亲自筛过一遍，把那些随便瞟一眼就能看出态度敷衍的剧本扣下，只留内容足够丰富、故事情节足够完整的稿件来。
　　张晚在下周的语文晚自习偷渡进入学校，带了两大口袋零食收买人心、慰藉剧本未被选中的人。吴天杳协助她有模有样搞了个颁奖典礼，评出一二三等奖，分别颁给他们烫金卡纸做成的奖状，还有受学生追捧的新款MP3。
　　“我认真看了大家的剧本，都很好、很难抉择。最后选出来的是这一份。”张晚把手中的稿纸举到面前。
　　“首先感谢大家的积极参与，我选出来的剧本不一定是写得最好的，也不一定是逻辑最顺的。大家都知道，人类的梦境本身毫无规律可言。如何在保全梦境神秘性和基本逻辑的前提下最大程度还原梦的内容，这才是我评判的标准。”
　　“在这些剧本中，我惊喜地发现有位同学将我脑海里的故事还原了百分之九十，所以我选择了他的剧本，这位同学就是——俞栖择!非常感谢!”
　　盛醉带头鼓起掌来，“去吧哥哥，你是最棒的。”
　　俞央震惊不已，他自觉文笔不好，写的故事毫无新颖之处，只是代入了他跟盛醉，所以力求一个美满罢了。
　　原来，张晚的梦境竟然就是如此普通吗？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没有扣人心弦的悬念，连故事的转折都显得平淡，就像白开水那样索然无味。
　　张晚将一张金丝镀边黑色的会员卡放到他手中，“这是我们店的无限额游戏卡，欢迎你带朋友一起来玩!如果有好奇新版剧本内容的同学，这个剧本将对大家免费开放，欢迎大家周末前来，补全未曾体验过的剧情线!”
　　因为零食奶茶，还有偷渡进学校的美女老板晚姐，自习课上大家都兴奋不已，叽叽喳喳放低音量聊天，在紧张的学习生活中享受难得的放纵时刻。
　　吴天杳大手一挥免了今天的语文作业，朝大家做出一个嘘声手势。
　　奖励兑现定在周末，周六下午两点半。于是俞央和盛醉周五下晚自习后没回出租屋，背着书包直接坐公交回家休养生息了。
　　周六清晨——
　　“中午想吃什么？”盛醉起得早，他知道俞央睡眠浅，闹钟都舍不得开得太大声。他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给还在睡梦中但已经迷迷糊糊睁眼望向他的人捻好被子。
　　俞央脑子懵懵的，眼睛睁了一半。
　　“你要做菜吗？”他使劲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看上去更清醒了。“现在去买菜？怎么不等等我？”
　　盛醉亲亲他的额头，“你继续睡，想吃什么告诉我就好，我来为睡美人王子服务。”
　　俞央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尝试几次后失败，眼睛慢慢闭上。
　　“做…你想吃…菜吧…我不挑。”
　　“你不挑？”盛醉挑眉，“不吃葱蒜姜、不吃蒜苗、不吃沾了腥味的羊肉鸭肉鱼肉和动物内脏，不喜欢太酸不喜欢太甜，喜欢辣一点咸一点…我有记错吗？”
　　俞央呓语一声，已经昏昏沉沉睡过去了。盛醉俯下身子吻他头发，轻声告知，“午饭做葱油鸡，做好后帮你把葱挑走。你就爱吃这个，要有葱蒜的味道又不能真吃进嘴里，好难伺候的小少爷。”
　　俞央从昨晚睡下到今早醒来前做了两个梦。第一个梦梦到他下海追一条银发美人鱼，结果掉到深海里，被一只巨型章鱼用黑色狰狞的触角缠住，慢慢拖拽到漆黑的海沟中。
　　第二个梦则梦到他早上醒来，床边站着一个田螺王子，说要为他煲汤做饭。
　　起床时昨晚设的闹钟还没响，俞央按亮手机一看才八点不到，对目前的大学生来说这个时间起床着实有些晚了。身边的被窝已经凉透，往常触手可及的温热怀抱消失得一干二净。
　　俞央坐直身子，头发乱蓬蓬搭在脑袋上。后脑勺的头发被压着睡了一晚，这会张牙舞爪地向上竖起，好像炸毛的猫。
　　“敬宁？”他喊了一声。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回答。
　　“去哪了呢？”俞央穿上衣裳叠好被子，在自己枕头边发现了盛醉留下的便条:
　　我去买菜了，在家里等我回来，不要乱走!走之前告诉了你的，但看你迷迷糊糊地眼睛都睁不开，觉得你应该没记住，所以留了便条。我很快回来!要乖乖在家等我哦!
　　最爱你的小狗
　　‎
　　俞央面红耳赤，乱写什么落款啊真是的!
　　他笑着把便条夹到日记本里，而后来到客厅绕茶几转了几圈push大脑立刻苏醒，接着翻出茶包醒茶泡茶。等待水开的时间他又转悠到卫生间把昨晚换下没来得及洗的衣物丢进洗衣机，放好水放好香喷喷的洗衣液按下启动键。
　　转来转去看似忙碌，其实并没有做什么有意义的事情。
　　“很完美呢!”俞央无比满意地瘫在沙发上等人回家，小口喝着茶，惬意无比。
　　“大清早就开始了繁忙的一天，今天也要保持好心情!”
　　这种中二元气的话是盛醉逼他说的，说是必须每天对自己说一遍，以保持好心情防止抑郁。盛醉不在家的话还要发语音打卡。
　　俞央养成了习惯，自言自语说完一遍才发现没有打卡，连忙拿起手机，趁羞耻劲没到，一鼓作气发语音给盛醉又说了一遍。
　　羞耻是羞耻了点，但好像真的有用!
　　发完语音，俞央捂住脸，整个人歪倒在沙发里。
　　也许是因为盛醉把他照顾得很好吧，作为年长的一方被人这么耐心地照顾，习惯后竟然完全不觉得不妥当。时间真是可怕，什么都能改变。
　　坚持给自己洗脑打气的这段时间，他确实每天都拥有了好心情。
　　醉翁之意不在酒。保持好心情的秘诀当然不只是那句话，最大的功劳还得是盛醉，盛醉总有办法逗他笑。
　　屋外响起电梯到达的声音。俞央双腿一蹬翻身下沙发，步伐轻快地跑去开门。
　　“你回来啦!”他接过盛醉手里的菜，转身朝厨房走去。盛醉紧跟在他身后，“看到我留的便条了吗？”
　　“看到啦!”
　　“才起床？”
　　“起来有一会儿了!”
　　“没吃早餐吧？”
　　“正准备躺会就去做呢，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啦!”
　　盛醉看他把菜放好，揽着他的腰朝客厅走去。“做你的事去。早餐还吃三明治可以吗？我来做，你坐在那里看着我就行。”
　　盛醉原来的学校是柳台著名的贵族学校。学校里多是来自不同国家的留学生，本国人只占少数。就连授课方式也借鉴国外，留的作业都是英文。美名其约让有意向出国的学生提前感受属于留子的浪漫氛围。
　　浪不浪漫不知道，费脑子倒是真的。
　　盛醉那时候住校，四人一间套房，套房配备四间卧室四间浴室一个客厅一个厨房。其中有个中国室友，父亲是五星级大厨，每天闲的没事就在宿舍里捣鼓做饭，让宿舍另外三人嘴馋不已。
　　盛醉懒啊，学会做三明治后就嫌麻烦不愿意动了，反正他自己早餐能吃三年三明治。要是早知道自己以后会跟俞央同居，他那时一定会多学些美食勾引俞央的胃。
　　“这样吧，你准备午饭，我来做早餐？总不能一直让你忙着。”俞央在厨房转了一圈，“你买了米线？早餐吃米线怎么样？”
　　“好，都听你的。”
　　两人各忙各的，偶尔手肘不小心碰到一起便齐齐笑出声，幼稚地你撞我我捏你，活像两个长不大的小孩。
　　俞央的厨艺好得没话说，一如既往地美味。他不会做调料，索性加了些速食食品调味剂到汤里。等汤熟的时候盛醉还在一边看教程一边处理鸡肉，俞央就洗碗陪他，洗完碗便蹲在厨房门口背出师表，兴致来了还要出题考他让他心算。
　　有对象的都懂，爱人的陪伴总会滋长一些不可言说的欲望。
　　为了让俞央度过一个不被欺负哭的周末，盛醉把牙咬了又咬，最后忍无可忍，将人客客气气请了出去。
　　“别勾我，小心我以未成年人的身份欺负未成年!”
　　俞央听懂他的画外音，朝他身下看了一眼，憋着笑溜走了。
　　盛醉深呼吸几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手头正在处理的鸡肉上。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他对自己说。来日方长，总有跟俞央正大光明算账的那天。
　　葱油鸡做好的时候指针刚过十一点半，吃完饭还能午睡半小时。盛醉太久没做饭，手生得不得了，鸡肉切得一块大一块小，摆盘摆得乱七八糟的。好在调味做得好，香气飘飘，就连对门的邻居都过来敲门讨要食谱。
　　“来尝尝。”
　　盛醉紧张地看着俞央咀嚼的动作，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怎么样？”
　　俞央摇头，招手让他过来。
　　难道很难吃？不应该啊？
　　盛醉疑惑地走到俞央身边，站定，问，“干什么？”
　　正常人都是先问“干什么”才行动，盛醉倒好，先无条件执行指令，执行完了才询问原因，果然是忠犬。
　　俞央满意地点头，单手揪住盛醉衣领，将人往下拉。
　　然后，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到了盛大厨的脸上。
　　“很好吃，谢谢宝贝~”俞央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卧槽。
　　盛醉僵在原地。
　　他叫我什么？
　　他刚才是叫我宝贝了吗？
　　是吧!
　　就是叫我宝贝了吧!
　　“干嘛傻站着，来吃啊？”俞央拍拍他的脸，“怎么，这回换你没睡醒了？”
　　盛醉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摇尾求证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敬宁啊，”俞央歪头，“不然叫你什么？”他眼里满是挪揄，眸子里透出光芒。
　　“再叫一遍!”盛醉低头靠近他的脸，目光赤裸，直勾勾盯着他，像诱哄，又像威胁。
　　“再叫一遍吧。”
　　印象里俞央几乎只叫他敬宁。倒是他，哥哥宝贝亲爱的老婆栖择…能想到的称呼都叫了个遍。这却是他第一次听到俞央叫他宝贝。
　　因为稀少，从来没听到过，所以太震惊了。
　　俞央脸色泛红，他很少对谁说肉麻的情话，也不太好意思喊过于亲昵的爱称。他骨子里刻着东方人的教养信条，循规守礼，克制疏离。偏生刚才忍不住，恶劣地升起几分捉弄心思，想看盛醉被叫宝贝会是什么反应。
　　现在兴奋劲过去，他脸上烧得慌，都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乖乖，再喊一遍，叫宝贝，好不好？”盛醉循循善诱，与他面颊贴着面颊，用鼻尖蹭他的脸。
　　“我现在好容易满足，你亲我一下、叫我一声宝贝我就觉得自己幸福得已经死去了。是不是你带着我的灵魂飞到天堂上去了？我从来不知道，我心里的荒唐念头明明那么多，骨子里竟然是个如此易于满足的人。”
　　爱与欲相互挂钩。爱离不开性，性到深处一定会滋生出爱。但当性欲为了爱自愿退步时，爱就占上风了。成年人离不开性，少年人却觉得爱再浓烈些才算完美。
　　盛醉是真没想到。以前无论怎么亲，无论俞央怎么包容他顺从他，他都不觉得满足，反而想讨要更多。谁承想，如今的盛醉竟然变成了一只只需要一个吻和一声宝贝就能安抚好的小狗呢？
　　大概是因为俞央慷慨又大方，在接收到盛醉浓烈爱意的同时，他也毫不吝啬给出了自己能给的所有，满心依恋满心爱护，爱意浓稠到从眼睛里溢出来，淹没了整个世界。
　　这么多的爱，足以安抚一个时刻不安的动荡灵魂。
　　“我以为我只会在进入你、在你体内释放的的那个瞬间觉得满足。”盛醉毫不掩饰内心的真正意图，惹得俞央怔愣一瞬，仿佛被他的话吓懵了，随后自后颈漫上一层薄红，蔓延到脖子、耳朵、耳朵尖、眼尾，就像被人这样那样好好疼爱了一番。
　　“可为什么你只用了简单的两个字就让我获得了堪比彻底占有你时才能得到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呢？”
　　俞央别过脑袋不看他，“别说了!好好吃饭!”
　　盛醉轻笑一声，难得没在这样气氛正好的时候半强制地吻上俞央的唇，也没有咬上对面人白净的脖颈。
　　他只是满足又恍惚地摸了摸自己被俞央亲过的脸，摇摇晃晃梦游一般走到桌边，坐好，左手拿起筷子想夹菜，啪叽一声筷子就掉在了桌面上。
　　“噗，”俞央乐了，重新递了双筷子给盛醉。“要用右手拿。快吃，不然菜凉了。”

第52章 宋张和张清宴
　　他们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了十分钟。张晚坐在白色真皮沙发里，手中拿着本妆造参考书，一块白色写字板被她放在膝盖上，上面用五颜六色的颜料绘出一双多情眼，眼尾处用深红色勾了一笔，更显姿色。
　　“坐，”张晚朝他们点头，“稍等，两点半我们准时开始谈合作。”
　　周六客人比工作日多，代替张晚坐在柜台边的是一个黑发长得遮住眼睛和耳朵的男孩。看起来跟俞央他们差不多大，白绿色的横纹长袖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细瘦的手腕，身高约一米八，整个人瘦高瘦高的，身上没点肉，衣服穿在身上跟挂在衣架子上没有区别。
　　见俞央投去打量的视线，张晚开口解释：“这是我在外边捡的小孩，父母外出打工没人管，自己不会做饭，只好天天吃泡面。因为不喜欢一个人待在家里，所以端着泡面往底下餐馆门口一蹲就是半天。”
　　“这天儿外边晚上挺冷，看他没地方去，干脆带回来放着。这小孩给我看身份证，说自己成年了，不想走，非要在这里帮忙做事。问他更具体的也不回答，干脆雇他给我打工。别看人年纪不大，脑子还挺灵光，什么活都能干。”
　　俞央觉得他有些面熟，便问，“他是不是扮过npc？就我们来玩那次？”
　　盛醉伸手在他腰间一捏，表情十分不满。他正在用眼睛说，别看他，别记得他，看我，看我就好。
　　“对，那次他扮的是顶层君王的得力下属。”张晚头也不抬，专注地在写字板上写写画画。
　　他们声音不小，柜台那边的男生始终微笑招待客人，很少说话，多是在剧本单上指指剧本，要么就是给客人指引卫生间的位置，不分给他们一个眼神。
　　“那孩子是个苦命的，别在他面前提耳朵的事情，跟他说话时声音稍微大声些，不然他听不见。”张晚撕下绘制完成的画纸，招手引来一个女孩，让她把纸拿下去。
　　“我没多问。捡到他的时候助听器已经破损漏电、该维修了，但他没钱，只能将就戴着。这孩子父母外出打工几年没回来过，今年年初的时候，留在这边照顾他的奶奶去世了。估计父母给的钱只够他交学费和安葬奶奶，没多余的修助听器。我带他去把助听器修好，这孩子就决定留在店里打工还钱了，赶都赶不走。”
　　张晚长叹一声，“你玩剧本的时候我扮演了系统的角色，听到那孩子说话声音时你是不是吓了一跳？”
　　俞央点头。
　　“没办法。他应该是很小的时候耳朵就出了问题，没学会正常的发音，学不会正确的语音语调。比聋哑人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有时候你跟聋哑人打字交流，他们的用语总是十分生硬，很多人因此对他们望而却步，觉得他们对身体健全的人怀有恶意，觉得他们不明白基本的社会礼节。其实不是的。”
　　聋哑人的世界没有那些亲昵的语气词。他们对文字的理解全都来源于课本，只能生搬硬套。他们无法理解“那~真~的~太~感~谢~了”和“谢谢”的区别。因为他们听不到音调。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阴阳上去。他们身处人类社会之中，却像披着人形外壳的AI。
　　AI得到的待遇可比他们好多了。
　　他们努力学习如何与别人问答交流。他们之中的大多数即使学会手语也找不到能与他们沟通的对象。
　　他们的语言系统中没有语气助词，词序颠倒。他们学习的知识仅仅教给他们最基本的最必要的诉求表达。他们学会“快帮我按电梯”、“现在马上给我饭吃”…
　　因为听不见，所以普通人习惯的语气对他们来说无比陌生，他们没有“语气”这个概念。因此双方之间的沟通差异经常带来误会，遇到脾气爆的人甚至有被激怒进而动手的可能。
　　俞央偷偷又看了那个男孩一眼，心里凉丝丝的，像是有水珠滚落。
　　“他叫什么名字？我们可以跟他做朋友吗？”
　　张晚抬头分了缕视线过去，认真盯着俞央看了半晌，忽而笑开。
　　“好啊!他叫宋张。唐宋元明清的宋，弓长张的张。同龄人嘛总会有共同话题的，不过对他需要多点耐心。”
　　宋张。颂章。
　　俞央在心里默念一遍。
　　真是个好名字。他父母在外地应该很想他吧。
　　“你好~”俞央拉盛醉走到柜台边，跟男孩打招呼。
　　男生撩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从鼻腔里发出“eng”的一声。估计是看出他们没有玩剧本的想法，算不上顾客，所以懒得给予半分笑容。
　　“我叫俞栖择，这位是盛敬宁，我们可以跟你交个朋友吗？”
　　宋张摇头。俞央追问，“为什么？”
　　“不想。”宋张毫不客套。
　　俞央没有跟冷淡的人交朋友的爱好，既然对方这么说了，他便绝了继续聊天的心思。
　　“你喜欢看《巴黎圣母院》？”盛醉看到柜台角落的书，书页里卡着笔和一个蓝色小方本子。
　　“我们也喜欢看书，但我还没读过这本。你可以跟我们讲讲这本书的内容吗？”
　　“自己看。”宋张依旧面无表情。他的皮肤像一张漂白过的纸，不是俞央和盛醉那种看了就让人舒心的白色，而是白得让人觉得营养不良。配上他那张毫无表情的冷淡脸，看上去不好相处极了。
　　正当俩人想告别的时候，宋张又开口说话了，“不用可怜。我很好。”
　　他能看出来。这两人在张晚那边待了一会就目的明确地朝他走来。张晚跟他提过好几次多交朋友的事情，傻子都能猜出来他们来搭话的目的。
　　俞央仔细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久到盛醉不满地勾上了他的手背才停下。他露出一抹真情实意的微笑，“你过得充实。希望你以后也一直快快乐乐，顺风顺水。今天很高兴认识你，他也是。”
　　盛醉没有反应。俞央拍拍他的脸，盛醉这才露出一个堪称敷衍的礼貌微笑，甚至打了个哈欠。
　　“对对对，很高兴认识你，拜啦。”
　　打完招呼盛醉拉着俞央就要走，还捂住他的眼睛，让对方不安地抓住他胳膊。
　　“你看他看了好久。他有我好看吗？他有我高有我热情吗？你喜欢他那个类型的？那我去把耳朵弄聋？”
　　俞央被遮住眼睛看不见，只能靠手掌摸索，一点点摸索着捂住他的嘴。
　　“别说这种话。我不希望你出现任何意外，这种话有点不尊重人。审美没有标准，我不知道在别人眼中他跟你比谁更好看，但我只喜欢你。看他的眼睛是因为眼睛会说话，因为耳朵问题，他不好意思说的话、不好开的口，全都藏在眼睛里了。他应该是很高兴我们跟他讲话的。”
　　盛醉放开遮住他眼睛的手，嘴巴还嘟着，表情却格外愉悦。
　　离两点半还有两分钟。俞央好奇地问张晚，“他妈妈也姓张？难道是你的姐姐或者妹妹？”
　　“不是。谁说随便来个姓张的都是一家人了？张是古代大姓，有许多分支。相互之间不一定认识。但我确实有个妹妹，亲妹妹，在外面混得好好的，后来嫁回柳台去了。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回忆起妹妹，张晚脸上出现了怀念的神色。
　　“我很喜欢她的名字。清宴清宴，'画堂帘卷张清宴，含香带雾情无限'。情无限，好一个情无限。这孩子确实是个深情的，对她丈夫孩子都很好，对我们家里人也很好。家里老人家常念叨着说想她呢。”
　　“您竟然是清宴阿姨的姐姐？”俞央惊道，“她家孩子叫苏淮对吧？”
　　“你认识？”
　　“他不仅认识，”盛醉冷哼一声，“还把人家当成很重要的弟弟。”
　　他把“重要”两字咬得极重，神情不满。
　　张晚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正打算说什么，却被闹铃声打断。

第53章 双人海报
　　“好啦，收收心，先把那孩子放一边去。看你旁边这小帅哥脸色阴得，像丢了几百万！”
　　张晚把二人带入一个小型会议室，会议室中央横着一张棕色木桌，上面茶水齐备。客位上放着两份文件，大屏幕投影展示出一张放大的眼部妆容图。
　　等他们落座看完资料，张晚才不紧不慢开口:“邀请你们来不只是为了剧本，还想请你们帮忙拍个宣传海报。跟剧本里一样，一个扮演白色怪物，另一个扮人类玩家。”
　　“当然，有报酬，海报拍摄的所有事宜皆由我来负责，你们只需要按计划做妆造、出境。结账的时候我把拍海报的工资和剧本的费用一起结给你们。怎么样？不会耽误太久。”
　　俞央与盛醉对视一眼，点头。
　　“很好!”张晚拍手，“其实我找过小明星和模特，面试了几位都不行，缺少张力，伪装痕迹太重，不自然。还得你俩在一起氛围才刚好。布景还在做，眼妆刚定下来。你们现在去化妆，拍海报大约需要三小时，拍完我请客吃饭，然后送你们回学校怎样？”
　　“没问题。”盛醉点头。
　　张晚向他们展示了眼妆设计图。他俩没有设计天赋，只能用最基本的审美眼光看。两位夸张地鼓掌称赞，reaction情绪价值给满，逗得张晚连连发笑。
　　“那边布景还得做会，我们趁这个时间聊聊？”
　　俞央转头看盛醉，盛醉点头，他便答“可以”。
　　“你们…是恋人关系？”
　　张晚有一种诡异的直觉，这俩人的相处模式、下意识的行为、那天剧本末尾的反常表现…都不像普通好友，而像恋人。
　　相熟相知相伴的恋人。
　　盛醉没说话，目光落在俞央脸上，眼睛里充满期待。
　　“是。您介意么？介意的话可以换人来拍。”
　　“你误会了。”张晚摊开手掌朝他们笑了笑，“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跟你们是同类。看得出来，你们之间存在一种很强的关联，就像冥冥中被什么东西强行绑定在一起。不觉得这样很累吗？也许我可以帮你们解开束缚呢？”
　　“不需要。”盛醉将俞央拉到自己身后，往常温柔的眼睛里现在四处飘着冰渣子，在会议室冷白是光晕下显得格外狠厉。
　　“据我所知，”俞央安抚地拍拍盛醉的后背，“吴老师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您作为她的朋友，难道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这可不是虚无飘渺的东西。玄学总有它玄之又玄的道理。我还看出来，你们，”张晚眯起眼睛在俩人身上扫来扫去，“应该遇到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现象吧？比如…”
　　她熟稔地掐算，“突然出现的光纹？送上门的和尚？”
　　盛醉面无表情，“所以呢？这跟你有关系吗？”
　　哦豁生气啦!
　　俞央被他严严实实挡住，因而看不到张晚的表情，目之所及全是盛醉的背影。上次有人这样挡在他身前是什么时候来着…幼儿园？小学三年级？
　　记不清了。
　　他不需要别人的保护，靠着自己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到今天。
　　可如果真有一个人，那么坚定不退缩地把他护在身后，那么有安全感那么可靠，好像他还是个脆弱敏感的小孩，一丁点恶意和威胁都可以伤害到他。
　　那他…
　　那他就鼻子一酸，幸福得想落泪了。
　　俞央眨眨眼睛，从盛醉背后伸出一双爪子，在他手心挠了挠。
　　“别生气，我来跟她说。”他凑到盛醉耳边轻声安慰。
　　盛醉重新把他遮到身后。“我没生气，你回去，别出来。”
　　张晚忍俊不禁，看着两个孩子推攘来推攘去，好像自己是棒打鸳鸯的坏人似的。
　　小狗护主很好，护得太紧可不行。这种时候还是需要饲主出来进行友好沟通。
　　“哎呀哎呀，”俞央握住他手腕把人往自己身后带，将盛醉按在椅子上坐好，自己站在椅子背后，双手搭在他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
　　“好好沟通嘛。晚姐可不像不讲理不开明的人。是您的话，应该能理解我们吧？啧啧，我们吴老师一表人才气质卓绝，当然有很多人喜欢啦，您说是吧晚姐？”
　　嘴上说着好好沟通，刚开口就把对方的心思摆到明面上。
　　你看出我们的关系、知道怎么破坏我们的联系又如何，很不巧，我手头也有你的尾巴耶，真的要两败俱伤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哦？我可不介意当个恶人。
　　“可惜我们吴老师还在教书，也许是怕影响我们学习，或是怕家长听到谣言闹事。最近有个体育老师老是黏着吴女士，啧啧，那态度，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人在同一个红本本上呢？”
　　张晚平和的微笑消失了。
　　“果然帅哥都不是正常人。”她接连叹气，“所以我才更喜欢美女。你们误会了，我没有恶意，只是担心有人在你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搞小动作而已。”
　　“我们也没有恶意，”俞央礼貌微笑，“谢谢您操心，我们有分寸。”
　　张晚点头，“那我就不插手了。其实我的副业是帮人算命，别人找我算卦可是很贵的，可遇不可求，真不需要我替你们算算？说起来，那和尚托我给你们带句话来着，叫什么呃清流法师…”
　　“清缘法师？”
　　“对，清缘法师!”张晚往自己脑袋上敲了敲，“瞧我这记性!那和尚挺有本事。他拦下我，说我不久后会在自己店里遇到一对同性伴侣，是我心上人的学生。他让我转告你们，他后来查询过，你们手上的光纹是结亲的标记，对身体无害。”
　　“你们的姻缘被刻在海沟最深处的姻缘石上，无法斩断。至于他给的玉石，那石头有预言作用。某些东西，譬如身体机能变化、潜在的情绪变化，玉石都能感知到，它会在这种时候示警。和尚还说，如果你们读不懂石头传达出的信息，就去找一个叫做许灼的人。”
　　“许灼？”俞央微微蹙眉。
　　“对，言旁许，灼灼其华的灼。”
　　俞央摇头，“可我们身边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除名字外没有别的信息吗？比如年龄？居住地址？性别？”
　　“他只说了这么多。他还说不需要费心找，时机一到许灼自然就来了。你们将与他一见如故。后面这句是我算出来的，免费赠送，不用谢。”
　　“好，”俞央朝她颔首，“谢谢您转告。我们会留意。”
　　张晚摆摆手，“客气什么，把海报拍好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去吧去吧，诶，那个——喊一下小宋。小宋啊——来把这俩人带去化妆室!”
　　化妆间在会议室所在走廊的尽头。天花板上吊着水晶彩灯，照得整个屋子里亮堂堂的。
　　“就是这两位帅哥要化妆？”他们推开门，迎面走来一个留着黑色长卷发的小姐姐。
　　“你好，我是俞栖择，他叫盛敬宁。我是人类玩家，他的角色是顶层君王。晚姐说妆面设计图已经发给你了。”
　　黑卷小姐姐摸摸下巴，双眼放光，“晚姐从哪儿找来这么两个大宝贝儿，这皮肤这骨相！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我看啊，真正的美人还是得二者皆备！随便给你们套个麻袋都会好看。姐就喜欢给这种人间尤物搞妆造，随性发挥，直接从根源上断绝车祸可能。”
　　她掩面假装咳嗽，“不好意思见到极品帅哥有点激动话说的太多了，咳咳，其实我是个很文静的人，两位帅哥有对象吗？择偶标准是什么？喜欢比你大的吗？看看姐姐我如何？两个都可以我不挑!哦忘了自我介绍真的不好意思!我叫许菱，你们可以叫我菱姐!”
　　许菱叽叽喳喳，刚见面就兴奋地叭叭不停，领他们进来的宋张不耐烦地翻了白眼，连话都说得比之前顺溜。
　　“见人就让叫姐，你还不大。”
　　意思是不能见一个人就让对方叫姐姐，大家年纪大差不差，又不是跟晚姐那样隔了一个辈分，瞎叫什么乱七八糟的。
　　俩人被许菱吓了一跳，连连摆手，甚至想转身逃走，这时晚姐的声音自他们身后响起，宛如救人于水火的天籁。
　　“消停些，你这性子要是放着一直不改，小心日后进入社会被人记恨上。有点眼力见好不好，”张晚屈起食指在许菱头顶敲了敲，“这俩小帅哥跟剧本里一样的关系。把你撩帅哥的小心思给我收一收好好化妆!你这小孩，我就知道你主动请缨没好事!”
　　“我那是相信你看人的眼光所以想来见见嘛，”许菱尖叫一声扶额似乎要晕过去，她夸张的皱紧眉头，“欧我的上帝，为何世间美人多是痴情种还已被采摘？今儿小女子难道真要单身一辈子？”
　　宋张站在一旁嘴角抽动，朝晚姐点头打招呼，不忍直视室内这个神经病一样的女孩，转身快步离开化妆间。
　　“你们坐，我原本请了一个专业的化妆师团队，可惜他们那边受天气影响飞机延迟起飞了，所以把这小姑娘拎来暂时用用，她没有坏心思，希望你们多担待。”
　　张晚满怀歉意朝俩人笑笑，在他们身后的椅子上坐下，拿出素描本继续涂涂画画。
　　许菱认真做事时倒没有嘴碎的毛病。她先往俞央脸上涂了一种类似乳液的东西，而后翻出四五个瓶瓶罐罐往他脸上招呼，做完这些便涂白白、上眼影。
　　这个过程十分慢长。许菱以晚姐给的妆造图为基础，又根据俞央的脸型修改，用深红眼线笔画眼线，拖过眼角向外延伸出长长一尾，显得他本就轻佻上扬的眼睛更加魅惑，冲淡了配合他嘴唇和鼻子展现出的清冷感。
　　俞央的眼型很奇怪。许菱说不出名字。很多明星追求一个叫做卧蚕的东西，即使自身卧蚕不明显，也一定要通过妆造后期放大，或者直接让化妆师“无中生蚕”。
　　俞央的卧蚕并不明显，可眼尾处不知什么原因竟比白皙的皮肤暗上一些，就像被抹了层暗银灰色眼影。眼角三颗红痣连成弧线，仿佛四溅的烛泪，在粉白的人脸上越发突出，透出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让人想靠近、靠近。
　　捧起他的脸，亲吻，亲吻。
　　当俞央的嘴唇也涂上亮晶晶的暗红唇釉后，这张脸上最后的清冷感也消失了。他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变成了世界上最后一只凭借出彩外貌勾人逗弄的妖精，又像濒临死亡的人生前看到的最后一位堕落的魅惑天使。
　　他姿态慵懒散漫，闭眼靠在椅子上的样子像沉睡的远古恶灵，每一次睁眼都引出人间一场腥风血雨，谈笑间又有多少人的肮脏欲念被放大看清。
　　盛醉偏着头，始终注视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到底谁是怪物啊。
　　盛醉眼睛把瞪到干涩也舍不得闭上。
　　任何事物，只要足够震撼足够壮阔，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屏住呼吸，就算把自己憋死也无所谓，连呼气都怕打扰了这幅静止的风景画。
　　“人类玩家虽然性情良善，但他自有一种胸有成竹的气质，又因为他太漂亮，所以更显得是有意逗弄人心，在别人眼中的形象只会比他本身更加魅惑。”
　　许菱一面拿着小刷子在俞央颧骨处扫，一面分析人物。
　　“第一个妆造做好了，你先去拍几张单人照片，我们需要你们拍摄个人海报，一套古装一套现代风。双人海报也是两组。”
　　晚姐出声解释，“待会做你的古装造型时我们会放大你身上的另一个特质，努力营造一种清冷感，这种变化是在怪物出现后产生的。对外向来得心应手的你在遇到这只白色怪物后常被他直白的发言打得措手不及，在感情上显得青涩而稚嫩。”
　　俞央应了一声，“晚姐你构思真巧，我的想法跟你恰好相反，我以为这个妆造更适合古装，最好是一身红衣，跟他扮演的怪物一红一白，形成视觉上的反差感。”
　　“最开始的想法是我一直走这种妖艳的路线，他则始终保持干净纯洁。因为他是怪物，什么都不懂，主动权掌握在我手上。但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又有了新的理解。最初相遇时我主动性更强，在他面前依旧是那种妖艳的样子，甚至在他看来会带上勾引的意思。放大他对我的感情，呈现在外观上就是妖艳。”
　　“后期二者地位反转，以人类玩家的消失为起点，可以给怪物准备一个黑化造型。从第二次相遇开始，怪物试图引诱曾经的爱人，失去记忆的人类玩家变得小心警惕，这个时候我的妆容要体现出谨慎的情绪，外化的表现就是青涩感。两个阶段不断对比，从服装到妆容，最后呈现的效果一定不错!”
　　张晚满意得连连点头，“不错不错不错!我再设计一个妆容!我就不守在这里了，你有意见直接跟许菱讨论，小丫头眼光毒辣可信度高。我先去赶设计稿，祝你们讨论愉快。回见!”
　　许菱嘴上道别实际头也不回，专注给俞央画眉。“行行行你走，赶紧的!这里放心交给我——欧了!”
　　她在俞央肩头拍了拍，“拍摄团队在里面，直接推门进去。赶紧拍，等你拍完你男朋友应该也结束了。”说完她朝盛醉招手，“喂——那边的帅哥，过来这里坐!”
　　盛醉应了一句好。俞央站在原地没动，待盛醉走近，他在盛醉结实的手臂上捏了捏，这才心满意足向里屋走去。
　　屋里灯光师摄像师已经就位，几盏聚光灯对着巨大的白色幕布。见到有人进来，身着黑色马甲的年轻小哥立刻迎上来，带俞央到试衣间，让他更换衣服。
　　人类玩家穿着黑色束腿工装裤，裤子口袋里放着装饰用的炸弹和手枪。上装是一件紧身无袖黑背心，将俞央的脖颈严严实实地包在里面。玉石项链和手串被他取下放进工装裤口袋，转而换上衣帽间的三角吊坠(两个三角环相互扣在一起)，手腕上则缠绕着造型团队准备的带血绷带。
　　工装裤贴近腿根的地方有一道不明显的圆形突起。俞央对着镜子照了照，拿没用完的绷带缠在突起处遮住腿环，确认看不出异样后才从衣帽间走出来，来到灯光下。
　　“把兜里手枪摸出来，对，看镜头，眼神凶一点，很好!”
　　摄影师一面指挥一面按下快门，“换匕首，灯光师调整一下打光位置，对照着匕首打!要体现出它寒光闪闪的感觉!就是这样，完美!”
　　“我有个想法，”俞央举手，“还有多余的红色颜料吗，可以往匕首上浇一些，再往我脸上画几道血痕。我可以举着匕首，像要舔去上面的血迹。您觉得如何？”
　　摄影师沉思片刻给出肯定的答案。俞央单膝跪地，一手握住匕首贴到脸旁，另一只手指尖触地，眼神里透出危险锐利的光芒，舌尖向外探出。
　　茹毛饮血的恶魔。
　　盛醉就是这时推门进来的。与俞央蛊惑人心的概念不同，他的妆造将“干净纯粹”四个字展现得淋漓尽致。假发和美瞳是银白色，耳垂贴着银色六芒星。
　　睫毛被刷成白的，眉毛也是白的。就连勾眼线用的颜料也是白色，嘴唇上涂着淡紫色唇釉，眉心被湖蓝色颜料勾勒出一个云纹图案，耳朵末端装上了尖尖的精灵耳，指甲上贴着细长的银色美甲片。
　　等他从衣帽间里出来——一身复古衬衫白西裤，脖颈间点缀着切割精致的蓝宝石领带。胸前别一朵白色刀刻栀子胸针，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其中一只耳朵耳骨处扣了枚耳夹，带着长长的流苏，一步一摇，发出清脆是金属碰撞声。
　　俞央抬头时正好与缓缓走来的人对上视线。目光交错的瞬间，他好像见到了停滞在雪山之巅的皑皑白雪。
　　这果然是一只很美、很美的白色怪物。那么漂亮，无论谁捡到他，都会想带他回家的。
　　“ok!效果很好!考不考虑以后当模特？”
　　俞央满含歉意地朝摄影师颔首，“没有考虑过，毕竟没受过专业训练，您就别打趣我啦!”
　　“哈哈哈你这孩子!我喜欢!你先去边上休息一阵，等下一个人拍完了，你们还要一起拍双人海报，记着啊，别把衣服换了!”
　　俞央应声，起身快步朝盛醉走去，眼里满是惊喜。“你好漂亮!”他绕着盛醉走了一圈，将对方从头看到脚。
　　“哥哥比我更好看。”盛醉的目光跟随俞央转动，伸手抚上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力道轻柔，手法却透着情色意味。
　　“哥哥的手臂线条很好看。”
　　不像他，因为长年持续不断的体能训练和搏击练习，手臂力量感十足，却少几了分美感。
　　“好想啃一口。”盛醉用嘴唇碰碰俞央手臂，低声道，“你这个样子，穿着既暴露又遮得严实，让我很想撕开你的衣服，干脆看你裸着身子。”
　　他声音小，其它人都没有发现俩人之间的火花。俞央抿唇，余光朝四周瞥了瞥，也压低声音回应他，“那你快点拍，待会在衣帽间给你咬，现在不行。衣服不能撕，会影响拍摄进度。”
　　俞央其实不太理解盛醉无厘头触发欲念的点。不过既然盛醉想，那他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配合一下。
　　两人的妆造与真实内里正好相反，一个披着干净的皮，私下已经把人撕碎了翻来覆去吃了千万遍。一个皮相妖艳却纯得像无人的山林中自顶峰流下的潺潺溪水，清澈又纯粹，小白花似的被人捏在手心了跑不了，还以为对方是个大好人。
　　盛醉轻笑一声，“那好，我等你。”
　　单人拍摄干净利落解决完，两人站在一起，听摄影师絮絮叨叨嘱咐，“不要不好意思，你们的角色是情侣，放开演，都是男人怕什么!又不会传出桃色绯闻!你们之间要有眼神交流，不能回避对方的视线知不知道？”
　　俩人点头。
　　“我们拍一个人类玩家背小怪物的场景。你行么？需不需要道具辅助？”
　　俞央点头，“没问题，我有力气!”说完他朝摄影师亮出胳膊，很是得意地炫耀了一番自己优美的流线型肌肉。
　　盛醉着实不轻，俞央背着他，虽然不轻松，却也没有难耐地大喘气。
　　“嘴!嘴唇贴到他脖子上!怪物对人类玩家觊觎已久，即使重伤被人背着，也下意识想要亲近喜欢的人、像未开化的动物一样把自己的气味留在对方身上!”
　　盛醉勾唇一笑，“像动物是吧？我理解了。”
　　湿润温热的唇瓣把紧身衣的领子蹭下去，露出里面被藏起的脖子，而后唇瓣重重贴上去。
　　盛醉目光注视着镜头，眼神里侵略气息浓重，似乎要昭告全世界这是他的伴侣。感受到身下俞央的身体僵住，盛醉便得寸进尺贴上他的耳朵。
　　“很好!我们再拍另一个场景，这一幕等会再补一次，后续给小怪物泼些红色染料。”
　　道具组搬上来一张圆桌，桌侧刻着复杂的花纹。“桌子是道具，你们自由发挥我抓拍几张。”
　　盛醉把俞央的脸轻轻按到桌上“我想展示一个小怪物偷亲人类玩家的场景。”
　　他朝摄影师看了一眼，低头缓慢靠近眼睫毛微微颤动的俞央，张嘴叼住他的唇瓣。盛醉睁着眼睛看他，小怪物把人类玩家的一颦一笑都刻入脑海，舍不得放过。
　　“下一幕，是小怪物强吻。”
　　盛醉抱住俞央的腰骤然发力，将人放到圆桌上，伸手扣住他的双腕，把人牢牢控制在怀里。
　　一个似吻非吻的距离。
　　摄影师按快门按到手抽搐。
　　“你们能接受真亲吗？都是男的，没什么占不占便宜的说法。”
　　“没问题。”盛醉替俞央回答。话音刚落便吻下去，握住他双腕的手放开了，转变成一手搂腰一手捏脸的姿势。
　　“等等!你们感觉不对啊？嘶，人类玩家是被强吻，强吻是什么知不知道？就是你不愿意，别人强行亲你，你要反抗才对!怎么还乖乖被对方按着亲呢？呃…”
　　摄影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恍然大悟，“你们是一对吧，感情真好！没事，圈子里什么样的人都有，这年代不兴搞歧视那一套。小怪物能不能亲深点？亲到他严重缺氧的程度，既然承受方习惯了包容，那只有看能不能靠生理反应产生对抗感了。”
　　俞央看上去有些紧张。他们不是没有深入亲吻过，但盛醉总会把时间精确控制到他即将陷入缺氧极限的那个时刻。
　　一是因为俞央信任吻他的人，知道盛醉不会粗鲁暴力，所以从来生不起挣扎的心思；另一方面则是他觉得喜欢就是包容，况且盛醉比他更了解他的身体，既不会让他难受，又让他觉得舒服。
　　这种下意识顺从的后果就是他不确定自己如今即使在严重缺氧的情况下，是否能升起对盛醉的反抗心思。要是不小心…会不会把自己憋死啊？
　　盛醉似乎知道俞央在想什么，他出言安抚：“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就算你还是学不会挣扎也没关系，我会及时放开你让你呼吸。别怕。”
　　俞央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这是俞央迄今为止经历过的最为激烈的吻，风格与盛醉往常的模样大相径庭。盛醉圈着他腰的手很用力，似乎想就这样将俞央拦腰斩断。
　　几乎在盛醉吻下来的一瞬间俞央眼角就溢出了泪。氧气瞬间消耗殆尽，他心里难得升起一阵不安，手脚并用挣扎起来。
　　刚开始力道不大，以为盛醉接受到信号就会立刻退开。发现盛醉不但没退开反而变本加厉地索取后，俞央终于有些心慌，更大力地挣扎起来，紧身的黑色无袖在桌面上蹭上一角，露出腰间的人鱼线。
　　盛醉把他按得死死的，他挣扎的力道被巧妙化开，最后反而为盛醉压制他出了一份力。
　　“ok!”
　　在摄影师喊停的瞬间，盛醉立刻收回舌尖错开嘴唇，嘴唇离开他唇瓣前伸手挡了挡。就这样跟俞央鼻子碰鼻子亲昵、安慰了一会，伸手在他被蹂躏得快要落泪的眼角抹了一把，最后落下一个带有安抚性质的吻。
　　俞央坐在桌子上急促地喘气，盛醉用身体挡住他不让别人看。
　　摄影师调侃，“亲之前觉得你俩怕不是同性恋中的同性恋，看谁都觉得挺A的，一吻结束就攻受分明了啊！啧啧啧，够劲!海报效果很不错!感谢你们为艺术献身!”
　　盛醉朝摄影师微笑，“您少打趣他，待会脸要烧红了。”他用指尖碰碰俞央脸颊，“染料可以后期p上去吗？我男朋友现在状态不太好，我陪陪他，争取赶紧过来拍古装造型。”
　　“去吧去吧!”摄影师大手一挥，“我请大家喝咖啡，想喝什么报上名来!休息十分钟再继续!”
　　盛醉直接从圆桌上把俞央抱了起来，双手托在他的腿根，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我要下来自己走…”俞央把脑袋埋在他颈窝里，“我没事…”
　　盛醉亲亲他头发，问：“怕不怕？这才是我真正的样子。我一点都不温柔，我很凶，现在不敢做得太过，怕你跑。以后我们彻底绑定了、你跑不了了，我只会更凶，想把你整个吃下去——你怕不怕？”
　　俞央闷声闷气地说，“还好…我只是觉得不好意思，大家都看着呢，结果我被你亲成这样…我不要面子的吗？再说我又不是女孩子，你实在没必要把我当成脆弱的娇花，激烈一点也可以，我受得住。”
　　盛醉的心脏仿佛被一根羽毛轻飘飘挠了挠。“我错了，”他从善如流地道歉。“下次没人的时候，还是这种亲法，给亲吗？”
　　俞央愤怒地在他脖子上磨牙，始终没舍得真啃下去。
　　“你得给我时间适应!太突然了!我一点准备也没有!”他一副受委屈的神色，“不是害怕，只是我需要时间适应。你不提前告诉我，就这样…就这样…”
　　“就哪样？”盛醉逗他。
　　“就这么过分地亲下来…”
　　盛醉说，“那我以后都提前告诉你好不好？”
　　俞央别扭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当然，现在的俞央不知道这句话会成为盛醉将来做某些下流事情的借口。
　　盛醉径直把人抱到衣帽间，刚拉上帘子就迫不及待揉捏起俞央手臂，这里拍拍那里拍拍，好像在寻找适合下嘴的地方。
　　找好位置后他张嘴一口咬在俞央肩头，痛得俞央从喉咙溢出一声呻吟。咬完他又可怜巴巴地眨眼睛，配上脸上干净清澈的妆容，叫人想生气都生不起气来。
　　俞央的古装是黑色，盛醉的也是。一套绣着银色暗纹，一套绣金色暗纹，两件衣服的纹路别无二致。
　　许菱用蘸了清水的纸巾轻轻擦掉俞央眼线，只在他眉心点了颗朱砂，又遮掉眼尾红痣，再补一层唇釉，最后用一顶银灰色的玉冠束发，还在他头发里编入几根亮晶晶的装饰绳。
　　“你发质太好了吧！”许菱羡慕地将他头发抓在掌心，“天哪这位美人，你你你你你…该不会拍摄中途换人了吧!你真的是俞栖择吗？你真的不是俞六择俞五择？这跟刚刚妖精一样的帅哥是同一个人吗!”
　　盛醉曲起指节不满地叩桌子，“拜托，我男朋友名字里的栖是栖息的栖，不是五六七八的七。”
　　俞央摆摆手，“没事。我天生这样。很奇怪吧？而且还留着长发？”
　　“不奇怪不奇怪!很美啊真的很美!美得非常客观！”许菱连连摇头，生怕自己否认慢了惹美人垂泪。
　　盛醉的妆造稍微复杂些，要把原本额心的湖蓝色云纹抹去，重新用暗金色勾一遍，再用黑色颜料加深加重他唇边的黑痣，把唇釉换成暗红色，用深棕色取代原本白色的眼线，最后戴上银白色高马尾假发。发冠为白玉质地，温润无比。
　　“over!去拍摄吧!”
　　俞央自然而然牵起盛醉的手走进里屋，宋张递来两把道具佩剑。依旧先各自完成单人拍摄，古装双人拍摄在游戏场地完成。
　　盛醉坐在树干上，俞央则背靠着大树藏匿在阴影中，举剑对着试图攻击自己的怪物，因此忽略了头顶白色怪物的存在。
　　只有白色怪物知道，这是跨越时间长河后的第一次相逢。
　　单方面的初见，单方面的重逢。
　　接着是怪物的蓄意接近，在第十七层的玻璃房里人类少年对夕阳下那个笼罩在光晕里的身影一见倾心。王将爱人请上王座，单膝跪地，握紧爱人受伤的脚腕。
　　一旦抓住了人，祂就再也不会放开。
　　至此，迷糊不清的君臣关系彻底颠倒。高高在上的王甘愿俯首，纯洁干净的怪物自入歧途，对爱侣寸步不离，想方设法占人便宜。
　　最后普天同庆，红色嫁衣走过三千里，走过十七个塔层。相爱的人互相执手，今后也将一同度过无数春秋。

第54章 张柳台
　　收工前张晚抱着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风风火火闯进来，最上层还放着一瓶卸妆水，说是要补拍一套素颜隐藏款彩蛋海报，让俩人拍完这一套去衣帽间卸妆换衣服，拍套自然的造型，用来展示小怪物和人类玩家的日常生活。
　　等拍摄彻底结束时，早过了饭点。
　　“拍的很不错!”灯光暗下来，俩人先后向工作人员道谢，朝这个鞠躬跟那个握手，一边说“辛苦了辛苦了”，后聚在主摄影师身边一左一右歪着脑袋看显示屏里的自己。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跟从镜子里看自己和从手机自拍的照片里看自己是完全不同的。高大的人物和繁杂的布景收到这个小小的黑边屏幕里，仿佛把整个世界缩小了藏进去。拍摄的时候光线柔和明亮，照出两人晶莹透亮的眼睛，下巴上投下一片阴影。
　　俞央跟摄影师加了微信，将拍好的照片保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
　　“哥哥，帮我扎一下头发，里面太闷了，有点热。”
　　盛醉解下手上两根暗红色皮筋，一根递到俞央手中，一根缠到他右手腕上，半低着头方便他操作。
　　红皮筋上还有一颗比小拇指指甲盖还袖珍的红色桃心，磨砂的弧面被光线照着在桃心正中央形成一条模糊的细长光纹。
　　俞央失笑，“我还以为你习惯用黑色的皮筋。这个颜色，”他食指勾住皮筋拉开，拉出一段距离便松手让皮筋弹回。“这个颜色扎在头发上不会显得突兀吗？”
　　盛醉道，“其实还好，大部分会被头发遮住，漏出来不会太明显。这根你戴在手上，要是哪天我忘记带皮筋了，你就给我绑上。拴住我，皮筋是你的，人也是你的。反之，你也是我的。哪天你不想用发带了，可以跟我用情侣皮筋。”
　　盛醉懊恼地叹气:“为什么我头发不长不短的，再长一点就可以跟你用情侣发带了，那个多好看啊！”
　　他愤愤不平极了，看表情着实委屈又懊恼。
　　盛醉后脑勺的头发拨到前面能垂到锁骨。俞央张开五指代替发梳给他顺发，一边回忆、模仿记忆深处母亲扎头发的动作替盛醉绑上。一举一动都很小心，怕扯到他头发，绑完后还将皮筋转了转，把红色桃心露在外面，不让发丝遮住。
　　盛醉的头发很好摸，不长不短，末端有点扎手，又因为这样扎人的手感显出男子气概来。
　　“扎好啦，晚姐还在等我们，快出去吧!”
　　*
　　张晚在酒店订了一个豪华包间，工作人员坐两桌，小年轻们一桌(当然她把自己也算到了小年轻里去)。大家一口饭一口菜吃着，最初不太熟悉，无形间总觉得拘谨。后来聊着聊着就放开了，嘴上也不把门，什么八卦乐事都忘外说。
　　只有宋张一如既往安安静静，并不附和，好像在听，但嘴巴也不空着，始终连续不停歇地嚼嚼嚼，好像要把饭桌间的八卦也当做下饭菜一起吃进肚子里去。
　　许菱永远是话最多的那个，她知道的事情不少，胆子也大，有什么疑惑的好奇的就直接发问，靶子直指在座唯一一对情侣，饭才吃了半碗，问题就抛了一箩筐。盛醉并不理睬她，只是礼貌地微笑，注意力全放在在俞央身上。
　　当许菱问到暧昧问题时，譬如“你们尝试过法式热吻吗”，俞央就转头看他一眼，确认对方没有拒绝回答的意思才选择性开口。
　　俞央就是这样一个人。
　　时刻关照他人，让身边无论关系远近的人都如沐春风。他永远以一种无比包容的态度面对所有人，就像一位降落人间的神明。没人教，他自己就能长得很好。盛醉能数出许多这个人藏在细节里的教养和温柔:东西轻拿轻放、一举一动都尽量不发出噪声影响别人、永远自己消化情绪(虽然这点盛醉很不喜欢很想让他改)…
　　他就是这样的人。
　　其实盛醉完全不介意，他的态度自然是俞央愿意对外说什么就说什么，承认可以否认也无所谓，只要俞央说，他就会附和就会赞同。
　　他自己不回答许菱抛出的问题是因为怕掌握不好度，他什么都想说，恨不得世上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跟俞央是一对。可他怕俞央不愿意，这种事情他不好刻意提，提起来就像自己在逼宫一样，顺其自然就好。
　　原本这样有问有答，饭桌氛围挺不错的。只要有人不停说话，陌生人之间就不会觉得尴尬。直到后来许菱问出“你们做过吗如果还没有将来做的时候比较喜欢哪些场地”…
　　张晚忍无可忍塞了一筷子牛肉到许菱嘴里，勾着小丫头的脖子压低声音威胁：“公共场合注意影响，别打探人小情侣的私生活!”
　　俞央一面微笑，一面红成小番茄。宋张依旧埋头吃饭，盛醉则一心给俞央夹菜添牛奶。
　　难得的，在这些大多数是第一次见，将来也许再也见不到的人身上，在这个包间，俞央久违地体会到了亲人聚会的感觉。那种失而复得的温情，在盛醉到来后，好像自己从前失去的一切都以另外一种方式补回来了。
　　“晚姐，我好奇很久了，要是方便的话你就告诉我呗，你为什么会心血来潮修这样一个剧本杀馆？剧本还是原创作品，没有热度的剧本在吸引顾客方面劣势太大，对外宣传效果不好。难道你是什么出来体验生活的富二代吗？求姐姐包养我~”
　　许菱三两口咽下牛肉，对小情侣的好奇心得到满足，转头将目标对准张晚。
　　俞央也好奇，今天拍海报的衣服都不像便宜货，穿在身上质感十足，很有分量。特别是那几件古装，俞央甚至怀疑那衣服上的暗纹是用真金白银做成的丝线缝制的，细思极恐。
　　摄影团队设备齐全，手法专业指导精准，请一次估计得花不少钱。更别说张晚在场馆布置上的投入，这可不是随便一点钱能办下来的。
　　三双眼睛嗖一下亮了，齐刷刷对准张晚，但盛醉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俞央身上。
　　“小说看多了吧网瘾少女，”张晚抽了根干净筷子往许菱脑袋上敲，“少看点全员富二代的小说，多关注现实生活。世界上哪来这么多有钱人？既然你们都好奇，那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柳台，原是一个小镇的别称，又叫张柳台。顾名思义算是张家人的地盘。后来这个名字名声渐起，时至今日，柳台已经取代了原先的市名，小镇所在的县份被称为柳台县，柳台县所在地市区则被称为柳台市。
　　族中老人曾说他们的祖先是皇帝身边一个骁勇善战的将军，使得一手好弓，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因为立下赫赫战功，皇帝赐姓弓长，即为张。划柳台给张家人，许张将军子孙后代一个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居所。
　　自此，柳台改名张柳台。张家人开枝散叶，子孙离开父辈出外闯荡。柳台镇之外出现越来越多张家人的身影，他们走得越来越远，有的辗转各地几经周折，有的安居此地怡然自乐。
　　慢慢的，张氏一族越发人丁兴旺。人们便以柳台二字取代了原有的地名，以此纪念那位将军和那位将军的后人。
　　兴衰本为双生子，兴盛之后必将迎来衰亡。
　　当年张姓如此风光，甚至有许多外族人悄悄改姓为张。可后来，没有特别的原因，也不是受自然灾害影响，一朝高楼落，一朝坍塌。
　　改名姓张的风气风靡一时，随后越来越多外姓人嫌弃柳台高低不平的地势，纷纷离开此地，向长江中下流和沿海地区迁移。本族人生老病死，有人留在原地守家守了一辈子，有人耐不住寂寞偷偷溜走，跃进更广阔的天地。
　　张晚父母就是离开柳台的众多张家人之一。张晚继承父母意志，不把柳台当作家。在她眼里，柳台没有高大的商业建筑群，没有商机没有出路，只有依然守旧的一代代人，守着那些山林守着那祠堂一守就是一辈子。
　　妹妹张清宴与张晚和父母都不同。她血脉里流淌着柳台清澈见底的溪水，呼吸间吐露的是山上松林里掉落松针的气息，她眼睛里长着柳台的山林。她对柳台有存在一种天然的依恋和喜爱，如同幼子祈求母亲的怀抱。
　　因此张清宴长大后回到柳台，在柳台认识了如今的丈夫苏意，两人握紧双手，相伴至今，诞有一子，乳名灵犀，取“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意思。后托算命先生算命，算出他命中缺水，因此改名苏淮。
　　张晚留在云城发展自己的事业。她从小厌恶学校里的数学符号和令人头大的英文字母，不是讨厌学习，单纯觉得不感兴趣罢了。父母之命难为，她被迫随波逐流按部就班完成学业，毕业后找到一份收入不错的稳定工作，成功变成别人眼中的学霸和成功人士，却遗弃了自己的梦想。
　　张晚的梦想是成为一个不受束缚，自给自足自娱自乐的艺术家。不需要很专业，不需要精通某个技能。她靠从前工作攒下的钱报名参加兴趣班、画画、书法、舞蹈、钢琴、小提琴、唱歌、纂刻…又跟以前大学的朋友学了些设计知识。
　　她当过电台主持人、做过业余摄影师，也曾在一个黄昏暮刻，在巴黎街头，支着画板给游人绘制一副也许不那么专业但十足用心、充满情意的画。
　　张晚天生就懂得如何取悦自己，如何在取悦自我的前提下养活自己，再为他人行方便。
　　开沉浸式剧本杀游戏馆并不是她第一次异想天开。她这人向来如此，有想法便做，想好退路的同时规划未来，张晚一直坚定不移地走在自己认定的道路上。
　　从这点上来看她真的是个彻底的张家人(她对张家人的印象只有一个字倔，但是不知不觉中，这种DNA里一脉相承的东西早在她孩提时代开始就一直发挥着作用、长久地流淌在血液里)。
　　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张晚不是钱多烧得慌的富二代，她向银行借钱，以此赞助自己绚烂如幻境的梦想。
　　张清宴说她疯了，但在看过她的计划表后闭麦，跟苏意商量着将部分存款留给张晚。张晚拒绝，她美名其曰自己这叫携家带口金钱入股。
　　“姐姐，我相信你不会让我的钱打水漂。你要加油，也要好好的。”
　　于是有了张晚贷款开店这件事。
　　这并不只是一家剧本杀馆。张晚一个月前承包了本市的最大的美术展，还有租借场地和npc供学生写生用。毕竟这里布景精致，方圆之内沙漠和雨林共存，不需要去到实地就能身临其境。
　　游戏之外，场馆还租借给小成本网剧剧组，供他们拍摄使用。还有模特慕名前来选择在这里拍摄杂志。
　　种种支出收入加加减减算下来竟然赚得不少，每年按时还完贷款还有富余作为折腾新想法的本钱。
　　“所以啊，年轻就得多试试。”张晚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靠在椅背上摇晃着高脚杯。
　　“这就是我的故事。也许没有你们期待的那样精彩绝伦——当然，我没有鼓励你们逃课的意思。在没确认自己的人生目标之前，还是按部就班随大流比较好。就算真有了目标也不要冲动，好好策划。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为自己的梦想，蛰伏二十年三十年又算得了什么？在座几位…几位!都还是学生呢？都要好好读书知不知道？不要偷懒，好好学习将来就多一些选择…”
　　“晚姐你别喝了!”许菱一把抢过张晚手里的红酒杯，“你喝醉了知不知道？”许菱跟众人解释，“晚姐喝多了就喜欢谈以前的事。”
　　“我没事!我再讲几句!你们这群小孩，我总是担心，担心完这个又担心那个…以后遇到需要用钱的事情，千万要慎重，慎重啊!当时我朋友，嫌银行给钱太少…竟然去借高利贷!你们要远离高利贷知不知道？银行最靠谱!”
　　“有时候银行给钱少有时候不给借…你猜为什么银行不给贷款？为什么给钱少？因为他们要评估你的个人信用、还款能力…走投无路的时候去找高利贷？那后半生就完了!不让你贷款啊、给钱不够多啊…都是因为银行不能犯法，要是评估错误，借钱的人还不上，银行能怎么办？等呗，等人家慢慢赚钱慢慢还。但是!高利贷可不一样!你猜他为什么借得这么爽快？因为人家有的是方法…有的是方法让你还钱!”
　　俞央起身走到张晚身后，将她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拎起来展开，轻轻盖到她肩膀上。
　　“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有晚自习。有人来接晚姐吗？宋张呢？回店里还是怎么？还有你，是和晚姐一起回去吗？”
　　许菱摇头，“我不知道晚姐住哪，我待会自己打车回去。”
　　“好，上车前拍下车牌号发给我或者敬宁，下车后给我们发消息，安全到家了再发个消息报平安或者打电话吧。有事随时联系，你加一下我俩好友。敬宁？”俞央朝盛醉招招手，“过来一下~”
　　俞央跟盛醉送许菱出门，看着她坐上出租车，这才又回到包间。
　　“吴女士今晚没自习，大概率在家，要不给她打个电话让她来接晚姐？”
　　“吴？”张晚一瞬间坐直身子，“我没有喝很多!我没有喝没有喝!”
　　俞央偏头笑了一下，正好对上盛醉的目光。
　　“我给吴老师发微信了，她说自己五分钟后到，让我们留下来看着晚姐，还说她送我们回学校。”
　　盛醉贴近俞央握住他的手，“哥哥今天注意力都放在别人身上，还加女孩子微信。我吃醋了。”
　　“呀，”俞央拍拍他的背熟练道歉熟练说爱，“我错了，待会给你赔罪。不要生气，别吃醋，我只喜欢你~”
　　他转头看了看，宋张正好被盛醉的身子挡住，摄影师团队的人也都离开了。于是俞央眼睛一闭往前一贴，在盛醉唇上不轻不重撞了一下。
　　“已经赔罪了，不要吃醋。女孩子这么晚回去很不安全。我保证不会跟她有任何关系，而且我不是也让她加你好友了嘛，原谅我好不好？”
　　盛醉有点吃醋但不多，毕竟他虽然疯但还是相当明事理，只有遇到跟俞央有关的问题才会多想。现在俞央这么又亲又哄又道歉的，他心里的柠檬树早就自个拦腰折断了，柠檬精死得透透的。现在心底疯狂朝外冒粉红泡泡，一双眼珠子几乎是黏在了俞央身上。
　　“店里。”
　　等他们处理好其它事情，宋张才报出自己的目的地。“我住店里。”
　　“好，”俞央点头表示知晓，“那待会我们一起走，我老师顺路送你回去。”
　　宋张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犹豫，“老师，晚姐，什么关系？”
　　俞央想了想，“可以把醉酒的人送回家的关系。具体的你要是想知道，等明天自己问晚姐吧。”
　　吴天杳来得快，果然没让他们等太久。她刚进门张晚就顺着响声望了过去，立刻站起身像找到光的飞蛾那般一个猛扑，身子摇摇晃晃差点摔倒在地，被吴天杳眼疾手快架住胳膊。
　　俞央看到吴女士想捂她的嘴，但慢了一步。
　　“老婆~”张晚埋头在她怀里乱拱，“你来接我啦~”
　　哇塞。
　　即使有所猜测，真正亲眼目睹俞央依旧觉得惊讶。
　　好劲爆耶。猜到了是这种关系没猜到是这种相处模式和这种称呼。
　　他还站在原地感叹，身边突然挤过来一具温热的身体，一双湿软的唇瓣擦过耳畔，温热的吐息激得他头皮发麻。
　　“老婆~”盛醉学得有模有样，“你也是我的老婆，是不是？”
　　哇塞。
　　梅开二度!这波攻击对象是他自己!
　　吴天杳捂住张晚的嘴充满歉意地朝两人笑笑。俞央做了一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顺手拉上盛醉的嘴巴拉链，示意吴女士自己和盛醉会好好保守秘密。
　　张晚声音不大，宋张没听见，此刻包间里属他最正常最冷静，因为他既没有喊别人老婆也没有被人喊老婆。
　　盛醉面露怜悯，施舍给在场唯一的单身狗一个眼神，趁宋张和吴天杳架着张晚走在前面看不到他们，偏头咬了咬俞央的耳朵，补充说，“盛敬宁一辈子喜欢栖择宝贝，永远只对栖择有欲望。哥哥，它在跟你打招呼，你回去可不可以摸摸它？”
　　“别说了!”俞央轻呵一声，但耳垂红红的，显得毫无震慑力。“给你放大悲咒!自己想办法!到学校之前冷静下来!”

第55章 误会消除
　　“择哥!今儿难得踩点上课啊？”
　　八班传统，无论当下在做什么，只要有人进教室铁定要抬头看上一眼。这不，俞央刚走到门口就对上数十双渴望的眼睛，大半个班的人都抬手遥遥朝他招着，七嘴八舌地喊“择哥”，眼神贪婪，想问的问题从眼睛里嗖嗖冒出来。
　　……
　　问问题的还没问完，嘈杂的声音在下一个人进入教室后忽然停歇。
　　“你俩…该不会已经同居了吧？”八卦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俞央摇头，“晚姐那边找我们有事，结束一起过来的。”
　　“哦~一起过来的~”大家善意地哄笑，叽叽喳喳八卦不停。后进来的盛醉不明所以，“这是怎么？都疯了？终于被学习的压力压垮了？”
　　盛醉转身走到俞央身边，挨着他桌腿蹲下，用手指扒拉他裤腿，好奇问道，“他们刚刚抽什么疯？”
　　“看到我们一起过来瞎起哄呗。这群寡王，隔老远都能闻到酸味。”
　　自溪谷那天公开后，盛醉更不避讳外人，时刻要同俞央挨在一起。去实验室做实验要一组、体育课打羽毛球要牵着手去体育室拿球拍、下课铃刚响就粘过来汲取氧气一般抱着俞央贴贴。
　　俞央不理解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他这样兴奋，兴奋到等不及晚上回出租屋，还在教室呢，外套脱下来往头上一盖，再揭开俞央后颈竖起的领子下就多了几个吻痕。要不就是耳朵变得湿漉漉、红通通的，像开在冬天满地雪白里的一朵红梅。
　　又是一节大课，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老师刚走，教室里便趴倒大片。一眼望过去，这群学生如同龙卷风过境被吹折的作物群，悉数拦腰折断。
　　一道“惊雷”在教室炸响。
　　“号外号外!一手情报在线分享，有意者带上英语要点来交换!号外号外!”
　　俞央朝声音来源瞥了一眼，想起盛醉跟大多数人还不认识，便将板凳一挪凑到他身边，附耳道：“他叫余念，八班卦王——”
　　“八班寡王？”
　　“不是，八卦的卦，不是孤寡的寡。人如其名，经常去办公室偷听，跟我们传递一手消息，多数是真的，你好奇的话我拿作业去跟他换？”
　　盛醉挑眉哦了一声，道“不用你换。”接着他从抽屉里抽出英语卷朝余念丢去：“给你英语作业，说说是什么消息。”
　　好一副强买强卖的霸王嘴脸。虽然这个交易其实你情我愿。
　　长着一头蓬松小卷毛的余念愉快地嚎了一声，清清嗓子，“咳咳，是这样的，下周起，学校将从年级前一百的同学里面挑十五个去当志愿老师!有工资!有志愿时长!有纪念奖品!还有——”
　　余念忽地一停，目光巡视一圈，满足地看到大家好奇的表情。
　　“还有一群对你顶礼膜拜的小朋友!说不定还能拥有一段美好的姻缘~”
　　他刻意夹着嗓子怪里怪气地说话。
　　“滚啊，”俞央笑骂，“别嚯嚯小学弟小学妹!”
　　“哎哟哟，择哥自个找到男朋友爽了，就不许我们也拥有甜甜的恋爱啊？”
　　俞央态度强硬，“话说在前头，想去做志愿老师就好好做，别把人家小孩往不该走的方向引导啊！我见一个收拾一个！”
　　“是是是!”
　　盛醉拉住俞央的袖子，问，“你要去吗？”
　　俞央歪着头想了想，“去不去无所谓，就是有点不放心——我去盯着吧。你呢，想去么？”
　　盛醉毫不犹豫道，“你去我就去。”
　　“你~去~我~就~去~啧啧，择哥是不放心咱们，盛哥只是想跟着择哥。天哪妈妈，爱情啊，它真是该死的甜美!”
　　“嗯对对对。”盛醉心情很好地勾着嘴角，他们没说错，自己就是想跟着。
　　“他们为什么叫你盛哥？”俞央第一次听到班上同学这么喊，有些好奇。
　　盛醉耸肩，一手抓住俞央的手指，放在掌心捏着。“谁知道呢，估计是装酷吧，显得很…很社会？”
　　“我不是问这个，”俞央笑，“我以为他们会喊你醉哥。醉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盛醉捏捏他的脸，“很好笑？”俞央连忙摆手，“没，没没没！就是觉得，还是盛哥好听，他们挺会喊的。”
　　“诶!”盛醉笑眯眯应下，“栖择宝贝乖，盛哥听到了。”
　　俞央:？
　　见他一脸迷茫，盛醉笑道，“你刚刚喊我'盛哥'。”他声音压的低，这会说话的时候故意凑近耳朵，呼出的热气一瞬间就把俞央耳垂染红了。
　　“没大没小!我才是哥哥!”俞央嘴上不饶人，内心暗喜，恭喜俞央央（调笑自称）发现了华点!原来喜欢被叫哥…
　　他托脸望着盛醉若有所思，以后有的是办法逗人玩!
　　“好好好！你才是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两人这会儿拌嘴拌得起劲，没注意窗户外边围了一圈人。
　　“隔壁班的艾斯十三（S 13 = SB）又来凑什么热闹？还抓着上回的乌龙不放？有完没完？嫌作业太少吗？”
　　余念骂骂咧咧，拎起角落里的扫把往外冲。
　　俞央把人拦下来，夺过扫帚放回角落，转身对盛醉道，“敬宁，到里边坐着，别出来。”
　　他握住盛醉的手，将人带到余念位置上坐好，又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盖在他头上，身上只留一件单薄的条纹衬衫。
　　不想让他们在盛醉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不想让盛醉再对新学校的同学失望一次。
　　既然是文科班的人，想必来者不善，说不准还是上次跟江连的误会没解开。到时候双方对峙，盛醉又要心疼他了。
　　明明当初自己信誓旦旦说学校的同学都很好相处、积极善良，才推荐盛醉转来这边。他在从前的学校受过的气，遭过的白眼…俞央不想让盛醉目睹这些不好的事情落在自己头上。他只希望盛醉能在学校生活中获得满足感与归属感，不要再受委屈了，替他觉得委屈、替他生气也不行。
　　“余念，麻烦你守在这里，别让他跑出来。”
　　盛醉一把攥住他手腕，“外面的人是来找你麻烦的？我跟你一起去!”
　　俞央隔着校服摸摸他的头，“听话，我很快回来。在学校呢，不可能打起来。再说对方不一定是来找茬的。我不会有事。听话啊乖乖，给我十分钟。我就在门口，你不许看，也不要听，捂好耳朵，等我回来。”
　　叶常姝站在俞央身边，这个向来文静的女孩此刻正大张着双臂拦在教室门前，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嘴巴瘪着，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都怪我…”她低头不敢与俞央对视，“对不起，我跟你一起去好吗？我会让阿连跟你道歉的…”
　　俞央打断她，“没关系。”他笑了笑，“女孩子是需要被保护的。现在还不确定他们找过来的理由，也不知道江连在不在里面、会不会念着你们青梅竹马的情意。万一说着说着情绪上头，大家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要是真动起手来伤到你，那就不好了。”
　　“我只是出去看看，毕竟是咱们班的地盘，不会有事的。真出事了，还得仰仗学委大人请老师出山帮忙解决啦，所以你也在教室里好好待着吧。捂住耳朵，别听。也麻烦你跟余念一起看着我男朋友，别让他出来。好不好？”
　　俞央潇洒走出教室门，反手将门合上。门是实心木门，从里从外都看不到门另一边的光景。余念遵照俞央的意思将帘子合上，透光的窗户被遮得严严实实，将教室里的人笼罩在一个安全的保护圈内。
　　“你们找我有事？”俞央懒散地靠在墙上，衬衫只扣了最上方的几颗扣子，贴近肚脐位置的扣子散在两边，露出一点白皙的皮肤。
　　“别来无恙啊各位，我上次解释得很清楚吧？有什么事不能周末说？不能约在学校外面？你们吓到我们班的同学了。”
　　俞央活动着手腕，歪头朝人群看了一眼，依稀瞥见躲在队尾的江连。打头的正是上次在溪谷找他麻烦的人。俞央用舌尖顶顶腮帮，一脸不耐烦，“说啊，找我什么事？”
　　人群沉默着让出一条路，江连低垂着头从队尾走上前来，停在距俞央三步远的位置。
　　“找我还带这么多人？”俞央手指轻扣墙面，心里默默计时。要早点回去，不然盛醉要急坏了。
　　江连换了一副半框眼镜，显得整个人更加斯文，少了几分阴郁气息。他用食指推推眼镜，朝俞央深深鞠了一躬，道，“对不起。”
　　“我接受你的道歉，还有别的事吗？”俞央点头，不打算把事情闹僵。
　　“上来!”江连朝身后几人喊，“来之前怎么说的？”
　　在溪谷中带头挑事的人乖乖在俞央面前站成一排，鹌鹑一样不敢出声，江连一声令下，几颗头齐刷刷低下去，给他来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江连再喊“三——二——一!”他们便齐声道歉：“择哥!我们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计较!我们下次再也不敢了!”
　　俞央设想过所有的最坏结果，唯独没想到他们竟然真是来道歉的，因而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他不说话，江连便盯着闹事的人，押着他们不准起，鞠躬鞠得腰都酸了脑子充血，江连才出声提醒，“原谅与否无所谓，我先让他们起来？”
　　“啊，好。”俞央如梦初醒，“小事，说几句又不会掉层皮，我没往心里去。只是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希望你们不要冲动，了解清楚事情全貌和真相再做评价，得饶人处且饶人，凡事留一些余地，对你我都好。”
　　说完他看向江连，“倒是你，应该跟叶常姝聊聊，小姑娘心都要碎了。”
　　江连抿唇，“我正打算跟你道过歉之后找她。”
　　“行，”俞央直起身子站好。“她是个很好的女孩。上课时间要到了，早点说清楚，别耽误学习。”
　　俞央朝排排站在走廊边的人挥挥手，“你们也快点回去吧，文科班离这边挺远的，剩下的事情交给他俩自己处理。”
　　俞央回到教室，开门的瞬间感受到一股阻力，开门后一看，好家伙，全班人马都挤在窗边、门边，把耳朵贴在墙上听外面的动静。
　　叶常姝手里攥着手机打开拍摄页面，悄悄把摄像头从窗帘一角探出去，见他回来，叶常姝尴尬一笑，“我，我就是担心…”
　　俞央摇头，“没事。”
　　他皱眉看着余念，这家伙竟把扫帚翻出来握在手里，大有一副准备就绪随时出门打群架的架势。盛醉倒是乖乖坐在离门最远的位置上，怀里搂着俞央的衣服，眼神里流露出异于常人的狠厉森冷，直勾勾盯着后门。
　　见他回来，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余念将扫把放回去，倚在自己被盛醉霸占的座位旁吹口哨，似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见他安然无恙盛醉放下心来，变戏法似的换上一副笑脸，眨着一双细长美丽的眼睛好生无辜!
　　“他们是来道歉的。学委，江连找你，上课前要回来，咱把门开着，有事就喊人，我们给你撑场子。”
　　叶常姝用手背抹干净眼泪，点点头，转身走出教室。
　　这对有情人兜兜转转，在经历误会、意外擦肩而过、在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险些分道扬镳之后，终于再次面对面站到一起，把过往掰碎了讲，该道歉的道歉，该拥抱的拥抱。迷路的行人拨开迷雾，找到了自己想要停留一辈子的港湾。

第56章 夜鬼
　　是夜，盛醉一如往常赤裸上身从后拥住俞央，一手圈腰一手环肩膀，整个人同绳索般将他紧紧抱住。俞央习惯了盛醉的体温，在他温热身躯的包裹下迅速陷入深眠。
　　盛醉初次登堂入室时俞央不习惯与他共枕，睡觉依旧戴着耳塞，后来他发现自己听盛醉呼吸声入睡更快，再戴耳塞睡觉反而睡不着了。
　　温水煮青蛙莫过于此。
　　周边人家户的灯光一盏盏暗下来，天地归于黑暗，寂静安宁。远处小巷传来犬吠声，还有醉酒的人胡言乱语的声音。
　　睡在盛醉怀中的人忽而抽搐，他立刻警觉地睁开双眼。俞央缩着身子，手掌避开盛醉小臂按在胃部。几分钟后，一双冰凉的手搭上盛醉的腕，将环抱自己的手臂轻轻挪开。
　　俞央背对盛醉坐在床头，所以没发现本该熟睡的人已悄然睁开双眼，却不动声色，眸中透出黑暗中捕食者盯猎物的冰冷。
　　“敬宁？”俞央用气声喊他。没人应。
　　盛醉在他转身前闭上双眼，假装自己睡得正香。
　　俞央给他捻好被子，赤脚站到地上。月色从窗外闯入、洒落他肩，隐隐照出一个人形轮廓。
　　如果光线再亮一些，盛醉就能看到俞央曲起身子，一手按胃一手扶墙，踮着脚悄悄往客厅移动。无奈月色半明，只够他看见似有若无的薄薄人影。
　　等那个人影完全从视野中消失后，盛醉紧跟着坐起来，脸色阴沉，同样赤脚落地，摸黑朝外走去。
　　出租屋的门他没来得及动。
　　盛醉面无表情地想，他就该早点把门锁换掉，换成指纹锁，设置成没有自己的指纹就无法从内打开的模式，免得俞央半夜逃走。
　　好在他没听到防盗门打开的声音，俞央还待在屋里。出租屋不大，他绝对没处躲。
　　客厅里传来急促痛苦的呼吸声。
　　“你在做什么。”
　　黑暗中忽然传出盛醉的声音，吓得俞央哆嗦一下，肩膀无意识耸动一下。
　　盛醉从夜色中走出来，犹如自冥府而归的鬼魅。他的脸庞藏在黑暗里，叫俞央只能隐约瞥见一个大概的轮廓。等他进入客厅、沐浴在从窗户透进的月色中、背对月光居高临下注视着俞央时，俞央才后知后觉地从沙发上支起身体艰难回头，试图看清他的脸，手掌按在胃部揉着。
　　盛醉的表情有些难看。“不想跟我睡？”他问。
　　身材真好…
　　俞央被胃痛从睡梦中折腾醒，脸上挂着淡淡的厌色。他烦闷的表情从听到盛醉说话开始便柔和下来，眯着眼睛打量盛醉，将他沐浴在月光下的肌肤悉数收入眼中。
　　手臂肌肉轻微隆起，不夸张不瘦弱；脖子修长，肩颈处的薄肌韧性十足；锁骨外突；八块腹肌小面包似的鼓胀；腰间人鱼线被月光分割，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不细看的话像盘踞在身体上的小蛇。人鱼线蔓延到睡裤以下，叫人浮想联翩。
　　俞央松了口气，“吓死我了，刚刚还以为撞鬼了呢…是我吵醒你了吗？你先回去睡吧，我过会就来。”
　　盛醉语气平平，“所以真的不想跟我睡。”
　　“不是，有点不太舒服。怕吵醒你，所以自己出来了。”
　　确认是盛醉而不是阿飘之类的脏东西后，俞央整个人放松下来，重新蜷在沙发里，按在胃部的手更加用力，身体弯曲得像虾米。说话声轻飘飘的，浮在空气里不上不下，好像一阵风就能把这点声音吹走。
　　“怎么了？”盛醉柔了声气，俯身撩开他额间碎发，这才看到俞央额头密集的汗珠。
　　“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明天还去学校吗需不需要我跟老师请假？”盛醉皱紧眉头，面露担忧，伸手抹去他额间的冷汗。
　　原来不是要跑。
　　盛醉气才松了一半，又因俞央的不适高高提起。
　　俞央呼出一口气，轻声问：“我给你留了纸条，怕你半夜醒来见不到我着急。你没看到吗？”
　　原来留了纸条。原来记得他说的话。
　　“太暗了没注意到。怎么不穿鞋，为什么不披外套？我不出来的话，你打算就这样在沙发上睡一晚？”
　　俞央听出盛醉的声音染上怒气，连忙狡辩，“不是，我准备马上回去的，没打算睡沙发!”
　　盛醉用自己的身体包裹着他。这副身躯刚从被窝里钻出来，有点冷，但还暖烘烘的。俞央被他抱住，就像被一阵温暖的春风包围了。
　　“先回去。我给你揉揉，是胃痛吗？以前也没有过，怎么今天忽然不舒服了？”盛醉将他抱起，又被俞央挣脱。他自个挨着沙发站好，连连摆手道，“别抱来抱去啦，又不是小孩，我能走…”
　　年长盛醉近一岁的哥哥今晚觉得有点丢脸，胃痛没瞒住不说，还得小孩反过来照顾他。现在还要被抱回去，着实有些不好意思了。
　　“也行。”盛醉不逼他，“地上凉，我换个法子带你回去。”
　　他手掌从俞央臂间穿过、将俞央提离地面，让他的脚踩在自己脚背上。
　　俞央惊呼一声，蹙眉看他，“你怎么也不穿鞋，地上多凉啊？为什么不穿鞋？”
　　自己赤脚没关系，感冒没关系，生病没关系。但是盛醉不行，同样的事情，放在自己身上可以，放在盛醉身上就不行。没见过这么双标的人。
　　盛醉为他的温情所动，却又愤愤咬牙，恨不得一口吞了他。
　　“哥哥知道五十步笑百步的故事吧，自己也光着脚，不反思自己，还好意思责怪我？”
　　俞央自知理亏，低头不吭声了。盛醉紧搂他的腰，叮嘱他垫脚，小心迈步不让他的脚跟碰到地面。
　　客厅到卧室的距离不远，几步就能走完。盛醉步子大，怕俞央受凉，走得着急，三两步并作一步将人拥着回到卧室，用被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自己贴着俞央后背，鼻尖在他后颈上蹭，手掌压在他胃部轻轻按揉。
　　“睡吧，我给你揉揉，这样会好点吗？能睡着吗？还痛吗？”
　　俞央翻身面对他笑了笑，“你别紧张，没什么问题，其实我刚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已经好一些了，现在只有这么一点点疼。”他将拇指和食指贴近，指尖相隔约两毫米。
　　“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吃火锅不都这样嘛，就是很容易胃疼啊…不过现在你给我揉着，我已经好多啦!”
　　盛醉亲亲他的额头，将俞央抱紧，“每次都这样？以后少吃，别吃太烫太油太辣。”他难得语气严历，带了些责问的意味。
　　“别再疼了，也别生病。我不想你疼。”
　　“我知道啦!”俞央猫儿似的用脑袋拱他，脸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寻了个舒服位置闭上双眼，嘴巴一张一闭喃喃道，“下次也这样睡吧…好暖和…喜欢…”
　　睡得倒快。
　　盛醉将掌心放在俞央后背，感受到怀中人的躯体逐渐软下来，极为放松地窝在他面前，像睡在柔软摇篮里的小宝宝。
　　可爱。
　　应该不疼了。不然他会把身子缩起来。明天带人去医院看看。
　　“以后我盯着，不会让你生病的，也不会让你再胃疼。”盛醉轻声跟他道晚安，抱着俞央就像抱住了他的全世界。

第57章 我都会听着
　　筛选志愿老师的流程并不简单，一轮资历选拔不止看最近一次考试的排名，还要考虑从入校到现在周考月考期中期末的排名，按照最近考试百分之五十，周考月考百分之五，往年期中百分之十五、期末百分之三十的比例求和，最总得到的名次总和小于等于一百的人才有资格进入二轮面试。
　　二面分为“三分钟自我介绍与优势剖析”和“抽题试讲”两部分。面试官有各专业年级年级主任、各科主任和三名初中生两名小学生。题目知识点限制在小、初内容，对这群学霸来说难度不高。
　　难的是抽题试讲后的Q&A环节。小学生面试官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不少人已自学初中甚至高中知识。提问由学生主导，关注解答准确性和知识点熟练度；主任们则更多关注受试者的肢体语言与随机应变能力。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隐藏加分项，那就是——颜值。
　　虽然肤浅，但让长得赏心悦目的人来上课，难道不比面对一个张牙舞爪丑如夜叉的人更好吗？
　　俞央无所谓按怎样的百分比来组合排名，反正他永远第一。盛醉刚来不久，每场考试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排名当然不差。
　　俞央时常好奇，猜测他是不是有透视眼和预测能力，不然怎么每次卡分刚刚好，要么并列、要么就低他几分？
　　听他这么问，盛醉失笑，觉得自家男朋友好生可爱。生活不是游戏，哪来这么多金手指？他是估分准，但考试中影响成绩的因素太多。俞央发挥再稳定、知识面再广，他也依旧无法预测俞央的具体分数，要别提要控分甘居俞央之下，那便是空穴来风了。
　　“自然是哥哥更厉害，我要好认真地考试，才能偶尔几次追平啊。”盛醉如此道。
　　心里的疑惑得到解答，俞央对答案满意得不行，双手抱胸靠在后桌桌沿边，朝盛醉点头微笑。
　　报名志愿老师的人数已超五十，热血沸腾的学生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当面临人生最关键阶段的重大社会性决策时，这群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既亢奋又紧张，好像面试他们的不是学校老师也不是学生，而是未来步入社会后的公司上级。
　　年轻人总对这种显得成熟的带着“大人”色彩的事情满怀憧憬。
　　面试教室外一片寂静，隔壁房间坐着还未面试的同学。他们交头接耳小声讨论着，攥紧拳头深呼吸着，还有人打开自己人生中第一份简历，心跳不停。
　　俞央和盛醉置身其中便有些另类了。他俩坐在第一排靠窗的角落里，抽签抽到的面试顺序连着，分别是26和27。
　　俞央把笔夹在耳朵上看盛醉递过来的题，他自己的化工流程总结笔记则被盛醉捧在手里。
　　“高数竞赛提过一个'蝴蝶定理'…这道题需要我们自己建立直角坐标系，以圆上A点为原点，AB线段为x轴建系…”
　　俞央用铅笔在图上写写画画，盛醉安静地听着，时而点头附和。
　　他们声音不大，淹没在别人的窃窃私语中就像泯灭在宇宙中的星尘。无人知晓，半点痕迹都不曾留下，好似声波产生的粒子只存在于他们两个形成的能量场中。
　　自成一体，无法解离。
　　就像无形的罩子笼在两人身上，外面看得见听得着，但无法加入，只能远观，好奇地直跺脚。
　　“哥哥，到你了。”盛醉出声提醒，“结束后别着急走，等我一起。”
　　近日天气热了起来，阳光炙热而明媚，早早吻上大地。
　　外套放在教室柜子里。没有遮挡物，盛醉只好吻在自己指尖，把指尖贴到俞央唇上，这才算完成了一个不那么亲密的离别吻。
　　即使只是从现在的教室到隔壁的距离，只是五分钟的分别。
　　俞央将铅笔别在衣领上，两手空空地赴会了。
　　年级主任坐在最中间，面前横着一张长桌。各科主任以他为中心散开，学生面试官则端端正正在凳子上坐好，膝盖并拢，腿上放着一张半空白A4纸，记录面试“小老师”们的表现。
　　俞央与年级主任对上目光，朝他礼貌点头笑了笑。“现在开始吗？也许需要给各位一些整理时间？”他摊开手掌，指尖微微与最左边的小朋友错开。“你好像还没整理完资料，不着急。”
　　小孩不好意思地挠头，迅速把A4纸叠好，咳嗽一声，道，“不好意思，现在可以了。”
　　年级主任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各位中午好，我是俞栖择。大二年级第一的俞栖择——”
　　无论怎样独特的自我介绍，无论多么精心设计的开场，都不如这一句“我是大二年级第一的俞栖择”来得有效。
　　学科主任由各专业老师担任，他们并不熟悉俞央的脸，电光石火间仓促几瞥，无法将他与那位传说级人物——学神俞栖择联系起来。此刻他们听到这个名字纷纷瞪大双眼，连坐姿都更端正了些，面试带来的疲倦都一扫而空了。
　　几个颜控小孩更是眼冒精光，像饿狼见着美味的肉骨头，目光炙热充满渴求，似乎想从俞央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嚼一嚼，看看它跟唐僧肉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吃进肚子后成绩会不会水涨船高。
　　俞央抽到一道数学压轴题。题目很有意思，把数学大题喜欢考的几个知识点杂糅在一起。这种题若放在普通班，估计一整节课都耗这道题上了。
　　俞央一边看题一边分析，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好草图，把题目给的条件标注在图上。
　　由这些条件可以求什么，出题人下次可能会怎么考，想要考察学生的什么能力…
　　他讲故事一样把这些令学生头痛的东西从题干里抽筋扒皮揪出来。解读完题干，老师和学生们发现他已经把本题考察的核心内容说完了。而这时他甚至还没看过题干下方的问题。
　　“啊，好巧！第一问求证线段BC的长度等于线段MN，我刚才提过，由题干条件中的平行关系合理推测，后面的小问也许会考察这类题型。核心思想是构造平行四边形…”
　　“第二问也提过，设每份为t，则EF为5t…”
　　“第三问比较新颖，把几何和代数结合在一起…”
　　今天面试，他脱下校服外套独留里面的白衬衫，最上边两颗扣子被解开，露出锁骨，锁骨上贴着几张海绵宝宝创可贴。衬衫下摆扣子没扣好，一旦风吹开衣服，就能被人看到盛醉留在他腹部的吻痕。
　　衣角被他塞到西裤里，另一边则懒散地自然垂落，令人无端联想到花盆里垂下的枯萎绿萝叶。
　　腐败却清新，慵懒却严肃。
　　“以上，题目结束。各位有疑问吗？”
　　无人回应。
　　寂静的教室里一位老师带头鼓起掌来。刚开始掌声稀稀拉拉，大多数人还处在瞪眼睛张嘴巴的状态里。后来更多人加入，掌声如同阵雨前的响雷，浩浩荡荡回响在教室里。
　　这是面试中第一次响起掌声，无关其它，纯粹是为这个人所折服，甘愿献上赞歌。
　　“我有一个问题，”面试前被俞央注意到的小男孩举起手来，“哥哥你能陪我们多久呢？”
　　俞央无奈地摊手笑，“这就要看校领导们的意思了，主动权可不在我手上。时间长短都无所谓啊，如果这一年我能把你们教得更好，那么我的功劳一定不多，而是你们本身足够努力，自己愿意朝前跑。”
　　一个小女孩举手问，“哥哥，我有钱，我有很多很多钱，我可以聘你当我的私人家教老师吗？”
　　“恐怕不行，”俞央放下粉笔拍拍手，想把粘在手上的粉尘拍掉。
　　他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与她视线平齐。“哥哥无论如何也无法替代老师，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业人士去做吧。你可以把钱存起来，长大之后给自己买好看的裙子可爱的玩偶，买你喜欢的东西，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用这些钱投资自己的人生。”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摇头，表示自己没有问题了。
　　年级主任适时开口，“你不怕在这件事上消耗精力、影响自己的学习？”
　　俞央依旧微笑着，“如果只要分出一点注意力在除学习之外的事情上就会受影响的话，我可太对不起我拿到的年级第一了。”
　　年级主任爽朗大笑，一边笑一边用力拍手，“好!好啊!好小子，心态很好!足够自信!好啊!年轻人就是要有这样的精神气儿！”
　　科主任们意外地看着这个不过十八九的少年。成绩好的人向来有矫情的资本，饭难吃会受影响，睡不好觉会受影响，天气变冷会受影响，被别人吵到了会受影响…桩桩件件，说他们是娇贵的国宝都不为过。
　　这群老师第一次见到这么漫不经心，这么游刃有余所以显得有些不讲道理了的人。
　　少年骄傲，未来可期。
　　俞央离开时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等关上教室门，把众人打量的视线隔绝在内后，他咧开嘴露出小白牙，礼貌的笑变得真情实意，朝等候在外的盛醉扑去。盛醉则张开双臂迎接，将一头扎过来的人抱进怀里，克制不住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
　　俞央发间透着一股椰子油混合玫瑰的清香，椰子的香气将玫瑰的热烈中和。盛醉嗅了又嗅，这股味道让他觉得安心。一样的洗发液，一样沐浴露，睡在同一个被窝住在同一个家，上同样的课吃同样的饭，就连俞央身上穿的也是他的衣服。
　　就像动物世界中被叼回家圈养的幼兽。一切共同点都昭示着二人的主体一致性。这个认知让盛醉心里安定不少，虽然依旧会因为俞央跟别人多说了几句话吃味，起码他已经能表现得毫不在意了。
　　至少不会当下立刻找俞央讨报酬补偿他吃的醋。
　　“绝对稳，相信我!”俞央向盛醉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他说出自己是年级第一时那些人眼前一亮的场景。三言两语说完，俞央不好意思地低头，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不成熟、有失哥哥身份，因而脸上浮上一层薄红。
　　盛醉把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哥哥，等我。出来之后我有话跟你说。”
　　你不需要因为年龄有心里负担，你不需要做世人眼中成熟、沉稳、能处理好一切的年长者。在我面前你可以永远是比孩童更加幼稚的孩子，你可以是成天到晚撒娇不停的哥哥，可以是被人照顾的角色。
　　你可以不那么成熟不那么沉默。
　　把你的想法你的情绪你的顾虑全部说给我，我都会听着。

第58章 偷窥者
　　日子平淡地过去，不知不觉身上或厚实或单薄的外套就被脱下，独属于盛夏的炙热感弥散在空气中，融化在每一个小分子里。
　　教学楼前的银杏树长出了亮绿色的叶子。知了附在树干上唱个不停，高飞在操场的蜻蜓用复眼折射出少年人流着汗的脖颈、打球起跳时露出的腰腹。汗水滴落地面形成一个个潮湿的点，又很快蒸发干涸。
　　在俞央生命的第十九个年头，在父母离异分居两地后，他终于迎来了他不孤独的夏天，跟这个夏天一起到来的还有站在他身边的男孩。
　　志愿老师的录取结果在三周后公示。十五个名额八班占了八个。志愿服务时间定在周五晚自习，自愿留下来的学生按专业分班，除小学部以外，初中部每班各分配两名志愿老师。
　　叶常姝和俞央被分到一个班级，盛醉却被丢给小学部的小屁孩们。他恨得直咬牙，苦于没理由找领导更换班级，只得打碎牙往肚里吞，装作委屈从俞央那讨了不少好处，这才打消跟叶常姝换班的心思。
　　两所学校隔条柏油马路遥遥相望。距离虽短，依然存在安全隐患，为防万一学校决定授予参加志愿服务的小老师们为期一天的手机使用权，仅限周五出校使用。
　　消息传出来可把志愿老师里的住校生高兴坏了，先前没报名的后悔不已，报了名没选上的则闷闷不乐，一边羡慕嫉妒恨一边强忍泪花继续学习。
　　一切准备妥当，正式开始志愿服务已是四月底。
　　周末俞央难得回趟家，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拿，连手机都放在盛醉身上，从出租屋带出来的行李箱也由盛醉拉着。俞央佯装困扰，揉揉太阳穴朝他抱怨，“你看你把我惯成什么样子了!”
　　盛醉不答，将装着两人手机充电宝的背包换到行李箱所在那侧单肩背着，空出手去牵人。握紧了，盛醉调笑道，“就是想照顾你，一直照顾你，离了我就不行那样。不可以吗？”
　　绿茶盛小狗发动他最擅长的装乖装可怜攻击，给对方造成一万点伤害!
　　“可以可以可以！”俞央由他牵着，按下电梯。
　　家还是离开前的样子。敞开窗，明媚的阳光从窗外溜进来，在客厅地板上跳舞。沙发上放着临走前没看完的书，书页半开，里面夹着一片被压干的百合花瓣。阳台上的玻璃罐折射阳光，投到地面上变成如水波纹般的倒影。
　　俞央将收纳在卧室里书柜里的初中教材、错题集、笔记本分门别类贴上标签，叠整齐放入行李箱。转头问小尾巴似的跟在自己身后的人，“你要小学课本吗？”
　　盛醉摇头，“给我找本口算题吧。说实话，我完全无法想象要怎么教导小学生。辅导他们写拼音吗？还是批作文啊？”
　　俞央道，“也许学校只是想找人看住他们。小孩子玩心重，那些提前自习初中知识的尖子生早被分到中学生班里了。”
　　“最近事情太多，好像有段时间没上b站了。这周不忙，我想找晚姐要那天玩游戏的视频，把它剪成一个故事。我会记得打马赛克的，你愿意在我的视频里出镜吗？”
　　盛醉点头，“我的荣幸。”
　　张晚把当天的游戏视频、音频打包发给他。吃过午饭俞央钻进书房折腾电脑，因为害怕盛醉一个人在客厅坐着觉得孤单，他试图邀请盛醉一同留在书房看书，被盛醉以打扫卫生的理由拒绝了。
　　“我收拾一下屋子。哥哥安心剪视频，做好晚饭我敲门叫你。”
　　俞央心大，把苏淮的警告抛诸脑后。不仅忘得一干二净，心中还不住感叹盛醉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田螺王子。
　　屋里灰尘不多，盛醉手脚利索，半小时不到就拖完地擦干净窗户。他轻手轻脚将一个塑料杯套在书房门把手上，一路小跑回自己家拿上工具箱，打算趁俞央剪视频的功夫将先前偷偷装上的针孔摄像头拆卸下来。
　　销毁证据后，他将书房门把手上的杯子取下，心情轻松地躺在沙发上翻阅俞央没看完的书。
　　是本精选诗集。
　　“Let life be beautiful like summer flowers and death like autumn leaves.”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般静美。
　　“The world has kissed my soul with its pain, asking for its return in songs.”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
　　“Eyes are raining for her，heart is holding umbrella for her，this is love.”
　　眼睛为她下着雨，心却为她打着伞，这就是爱情。
　　"The waterfall sing, 'I find my song, when I find my freedom.'"
　　瀑布歌唱道："当我找到了自己的自由时,我找到了我的歌。"
　　…
　　夹着百合花瓣这页收录了泰戈尔的诗句。盛醉的思绪飘然回到他第一次听俞央哄睡视频的日子。
　　盛醉第一次听哄睡视频，开头几分钟都是英文诗句，他还以为是打着哄睡tag蹭热度的诗句朗诵。读诗的人声音很干净，涓涓小溪流过他脑髓，将近日来因睡眠不足时时阵痛的大脑一下安抚好了。
　　疲倦的身体逐渐放松，盛醉眼睛一闭，竟就这样歪靠在沙发上睡过去了。
　　“未央”的声音很干净。非要用俗物来比喻的话，就像雪山里的湖，或是天上未掉落的雪。树枝刚抽的芽、鸟儿最内层的洁白绒毛。
　　盛醉唾弃自己无法使用更准确更特别的词句将俞央描绘，翻来覆去，还是只想到一个词——干净。
　　是初雪刚停的天空，是铺满落叶的地面。是无人区平静的湖、山巅上一棵寒梅花瓣上的晨露。还是沙漠里濒亡之人囫囵饮下最后一捧水，饥渴之时面前忽然出现一碗白粥。
　　盛醉喜欢未央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地域口音，咬字清晰利落。那声音通过他的耳朵流淌到心脏，往他干涸枯萎的心上浇了一捧温水，养出一朵名为俞栖择的玫瑰。
　　“未央”偶尔直播，跟粉丝聊天，是一个耐心的倾听者。他从不露脸，从屏幕里只能看到露出的一截锁骨和前胸衣服上被遮了一半的图案。
　　尽管只有一小截锁骨，依然引来一群梦女，整天老公老公地喊，还有人喊“老婆”。
　　这时候未央便看着满屏骚话轻笑，既不好意思又无可奈何、纵容的样子。这一声笑不知又撩动了多少少男少女的心。
　　屏幕之后的俞央认真道，“说正经的，别刷屏，我快看不到其他小朋友的弹幕了。如果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欢迎私信告诉我。”
　　“如果没有想跟我倾诉的朋友，那今天给你们唱歌吧。想听什么？”
　　“嗯？还想听我念诗吗？也行。”
　　“噗，谢谢你呀，我的声音哪有你们说的这么好听，太夸张啦。”
　　盛醉瞳孔猛缩，“未央”看到了他发送的弹幕。
　　那是一种语言无法描述的感觉，一只大手握住他的心脏用力揉捏，让他既紧张又惶恐，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愉悦。
　　一开始盛醉只把“未央”当做娱乐工具，帮助自己放松、入眠。某天他半是好奇半是试探地给“未央”发送私信，将自己的经历当成朋友的故事说给“未央”听，竟然真得到了“未央”的回复，字数之多几乎占满了整个聊天框。
　　大概就是在这个瞬间，又或许从一开始感情就不纯粹。在持续关注“未央”多日的这天，他再次对这个人“一见钟情”了。
　　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就是喜欢上了，没见过也喜欢上了。他知道单方面网恋不靠谱，但还是喜欢上了。
　　自此，伴随爱恋带来的羡慕嫉妒，对于自己无法拥有的叹息，这些复杂的感情让盛醉既乐在其中又觉得不满。
　　想要占有，去到他身边，跟他两情相悦，从此朝朝暮暮再不分离。
　　盛醉注册了新的账号，将自己的贪念大张旗鼓地宣扬。他一边偷窥“未央”的生活，一边从他的生活照里寻找蛛丝马迹，试图来到“未央”身边。
　　他扮演的角色是如此割裂：其中一个账号以正常粉丝的身份心安理得接受这个人的安慰和陪伴；另外几个账号则像变态一样极尽污言秽语，将自己的欲望剖开，血淋淋展示在“未央”面前。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但只有这样做，从“未央”的回复中发觉他的愤怒、无措、不安，才让盛醉觉得自己终于跟这个人产生了联系。
　　大概是执念太强，蛰伏得太耐心。在一个月光森冷、夜霜浓厚的晚上，盛醉追他追到云城某个小区，站在门外，藏在黑影里，凭“未央”曾经发布在b站的背影照一眼认出心心念念想要找的人。
　　他亲手摘下覆在“未央”脸上的神秘面纱，露出其后俞栖择的面貌。
　　从此两条轨道有了交集，事物之间万有引力，他们相互吸引，轨道交缠、撕扯到一起，无人能够把他们分离。
　　其后的相处，靠伪装出的乖巧样貌、靠虽然固执但赤诚的真心。盛醉诱导他进入陷阱，目睹俞央的情欲被自己掌控，他整个人被从自己身上长出的藤蔓束缚捆紧。
　　他在藏起秘密后得到了爱人。假装不经意相遇，帮忙处理跟在爱人身后的麻烦，把那些污秽的语言推到别人头上，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以一个救世主的形象降临、拥抱。
　　所以从不敢让俞央知道，发那种信息给他的人并没有处理干净。还剩一个他。
　　一个多出来的，还没被发现的，下流的偷窥者。

第59章 小盛老师
　　“饭好了哥哥。”盛醉敲门提醒，门内传来俞央疲倦的声音：“你先吃——再过五分钟我就出来!”
　　晚饭是柳台特色方竹笋火锅，苏淮准备的浓缩汤汁和真空包装的竹笋，再加上独一无二柳台独有火锅专用辣椒包，煮出来的味道跟在当地吃的一模一样。
　　俩人馋这一口馋得紧，俞央便打电话拜托苏淮再寄些过来，挂断电话后给人转了两百的红包表示感谢。
　　没吃完的竹笋存放在冰箱里，一部分带到出租屋放着。繁忙的学习生活因为有周末的火锅大餐作奖励，日子便多了几分期待。
　　十分钟过去了，俞央还在泡书房里。
　　“哥哥——”盛醉无奈，“我进来了哦。”他推门而入，一手抓俞央手腕一手夺下鼠标。
　　“乖乖的啊，嗯，保存，先出来吃饭，听话，不然我要强行把你拖出去了。”
　　“就剩一点!再给我十分钟!”俞央紧紧抓着电脑桌边缘不肯放手，转头可怜巴巴看着盛醉。“就十分钟，你先吃，不用管我。”
　　盛醉轻飘飘瞥了他一眼，看得俞央头皮发麻，以为下一秒就要被扛在肩上拖出去了，谁知他留下一句“随你”便毫不拖泥带水，潇洒离开了书房。
　　俞央坐在转动椅上不停搅动手指，有些焦躁。盛醉那么好脾气的人，难得出现这个反应，肯定是生他气了。
　　随我就随我，就不吃，饿死得了!
　　俞央硬气不过三秒，电脑都来不及关，一下冲出去哄人。“我出来我出来!你别生——”
　　你别生气。
　　话没说完，跑到门口正好撞上一手端饭一手端汤嘴里还咬着筷子腿的盛醉。幸好俞央反应快，不然这热汤就得浇两人身上、把他们当菜了。
　　“乱跑什么，小心撞到。”盛醉皱眉看他，脚踝一勾将书房门带好，把饭和汤放到支在行军床上的可折叠桌上，再把俞央按回转椅坐好，自己则从客厅拎了根小凳子进来，朝望着他发呆的俞央看一眼，不解地问：“看我做什么，你继续剪视频，我喂你。”
　　俞央张大嘴，“你不生气？你要喂谁？喂我？啊？”
　　“生什么气，我怎么可能因为这个对你生气？”盛醉用勺子舀了几勺汤浇到饭里，细心地用筷子将猪腿肉从骨头上戳下来拌到饭里。怕他烫到，还吹了吹勺子里的饭。
　　“总不能真让你忙完再吃饭吧？你忙的时候说十分钟要按半小时算。那时饭都凉了，不是胃痛？总得注意些，别嫌我麻烦。”
　　俞央嘟囔，“怎么可能嫌你麻烦…”他自知理亏，往转椅深处缩了缩，试图避开盛醉的视线。
　　“张嘴，啊——”
　　“哎，出去吃!我刚才就是准备出来吃饭!”俞央偏开头不让喂。
　　又觉得不好意思了。
　　盛醉舔舔下唇，眼睛半眯起来。
　　“晚——了——”
　　他用大拇指和食指卡住俞央脸颊迫使他张开嘴唇，接着将勺子小心送入，还颇有闲心地叮嘱，“慢慢吃，别噎着。你看接下来是让我好好喂你还是捏着你的脸强塞进去？”
　　俞央自知理亏不敢发言，毫无威慑力地瞪他一眼，乖乖吃掉嘴里的米饭。
　　送上门来的帅气男仆，不要白不要。
　　他说服自己后心安理得接受了盛醉的投喂。眼睛不离开电脑，耳机只戴了一边。
　　“我要吃竹笋!”
　　“好好。”盛醉在碗里挑挑拣拣，把带着竹衣、又细又嫩的竹笋夹到一边给俞央备着。长老的竹笋有许多纤维，口感不好，他便自己吃掉了。
　　“想吃口肉~”
　　“好。”盛醉用筷子稳当当夹着肉往辣椒水里送，贴心地避开里面的葱花不让它沾到肉上。俞央张着嘴等候多时，一口又暖又入味的猪腿肉吃进嘴里，幸福得直哼哼。
　　喂饭的速度慢，盛醉一直举着勺子，等俞央把嘴里的食物嚼完转头再跟他讨要时才把下一勺食物送到他嘴里。这让盛醉产生了一种近似于饲养小动物的奇异满足感，还觉得莫名熟悉，仿佛这种事他从前也做过，只是想不起具体发生在哪里、又发生在谁身上了。
　　等盛醉喂完饭，俞央的视频正好剪辑完毕。玩游戏时运动量不小，场地内通风口少，热气打在摄像头上，视频录得十分模糊。他后期配上字幕和注解，再根据故事情景加入不同曲调的bgm营造氛围。
　　视野模糊起来，场馆内的造景更逼真了，俞央不担心自己和盛醉的脸会被认出来。通过张晚的协商他得到了其它工作人员的出镜许可。
　　“我发啦？”俞央把鼠标递给盛醉，“采访一下，第一次参与我的视频录制，我将这个发布机会交给你，请问这位同学现在感觉如何呀？”
　　盛醉点击发送，俯身在俞央耳边轻声说，“没别的，想亲你。”
　　“你想亲就给你亲啊？”俞央挑眉。
　　“哥哥？”盛醉脸上带笑，却让人觉得危险至极，大有不给亲就强上的架势。于是俞央调子一转，光速变脸：“当然是你想亲就可以亲啊，还用问吗？”
　　盛醉哼了一声，附耳道，“现在放你一马，晚上刷完牙再亲。”
　　俞央盛醉推出书房，“走走走吃饭，光给我喂饭了，你还没吃饱吧？这位爷您快些走，小的伺候您吃饭!”
　　跟盛醉待久了，俞央尝到被人宠着惯着的滋味，性格张扬起来，打趣的话张口就来，整个人变得更加活泼开朗，跟一开始盛醉在天台上看到的孤单背影完全不同。
　　有人说家庭决定了一个人的性格、基因决定人的命运、生活环境造就人的一生。俞央觉得不然，其实他们都说错了。
　　是爱。
　　这世间只有爱才具有如此神奇的魔力，它能抜乱归正，在人心里种下生气蓬勃的种子，这颗种子一旦破土而出就会长成参天大树，枝叶繁盛，顶天立地。
　　爱能重塑血肉。
　　“晚姐说她最近新买了一个场馆，还在装修。离这边比较近，估计暑假能完工。是一个冒险体验馆，根据最近热卖的一款逃生游戏改编而来。按照规划，场馆里会设置游乐园、墓地、吸血鬼公寓等一系列场景，每进入一个新的场景便会刷新一个npc，上一个场景的npc也跟在身后。”
　　“这是个单人游戏，玩家需要在躲避npc抓捕的同时收集线索，找到各npc的弱点，并在进入出口前消灭所有npc，此为游戏成功，否则需要逆转路线继续冒险。同样，场景每变化一次就增加一个npc，如果在npc总数超过十个前玩家没能成功脱逃，则视为游戏失败。”
　　游戏入场券售价为一百元人民币，如果获胜，则按游戏时间从低到高排名，时间越短排名越靠前。排行榜实时更新在场馆外的电子大屏幕上，每月结算一次，榜首能获得一万人民币的奖励。
　　“这么大手笔？”盛醉握着俞央的手慢慢走，听到奖励高达一万时有些惊讶。他问，“晚姐邀请我们去试玩？”
　　俞央“嗯”了一声，盛醉开玩笑道，“别是让我们去帮她吸甲醛吧？”俞央乐了，“你别说，真有这种可能，噗——”
　　见俞央笑得开心，他跟着勾起嘴角。两人面对面在饭桌上坐好，盛醉夹了一筷子竹笋往嘴里送，一边竖起耳朵听俞央说话。
　　“这回晚姐拉了几个人一起做游戏，初始资金更充足。一百是起步价，以后会根据客流量适度调整价格。听说这次的场馆特别大，他们把商场第四层ABCD四个区都租下来了。”
　　盛醉把嘴里的食物嚼完咽下，从纸巾盒里抽纸擦干净嘴，这才靠在椅背上开口应答：“假期我陪你去。”
　　俞央拖长声音“哦”一声，身体微侧，双腿放到一边。盛醉看他姿势别扭刚想问，便见俞央狡黠一笑，红唇微张，明明隔着一段距离，语气也无比正常，却让盛醉觉得那张嘴贴到了自己耳朵上。
　　“谢——谢——小——盛——老——师!!!!”
　　说完俞央一溜烟想跑，奈何他与盛醉正对着，身后是光洁的墙壁，能藏身的卧室和客厅都在盛醉背后。盛醉手比脑子快一步，见他有想逃的意图，一把将他拦腰抱住，面色不善。而后反应过来俞央是在逗他，不是真的要跑，这才重新勾起嘴角，恢复了温和的表情。
　　逗人的时候是熊心豹子胆，逗完就怂，就要跑。真是可爱得紧。
　　“小俞同学怎么能到处跑呢，现在是上课时间，不可以翘课哦。”盛醉端起架子训人，把他拖到自己腿上坐好。
　　小盛老师这个称呼是小学部的熊孩子们起的。一群小屁孩天不怕地不怕，对这个新来的帅哥老师喜欢得紧，下课后一人一句“小盛老师”地喊，人也闲不住，隔着老远便炮仗似的冲过来。还有一米距离呢就往前一跃，老虎崽子一样朝人身上扑。
　　有次俞央下课早，站在教室外等人。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盛醉，而是一个浑身长满小孩的奇怪生物。俞央大步走过去，绕着长满小孩的盛醉转圈，一边转一边笑，“快看啊，种小孩长小孩啦!我们小盛老师在哪呢？哪呢？哪呢哪呢哪呢？”
　　小屁孩们不知道这个长发帅哥在开玩笑，慌忙从盛醉身上滚来，一窝蜂围到俞央身边，叽里呱啦讲个不停。
　　“小盛老师在这里呢在这里呢!哥哥你也是小老师吗？你长得真好看！你叫什么名字呀？你会不会来给我们上课？”
　　熊孩子们七嘴八舌说着话，一边伸手扒拉他裤腿，刚想扑上去就被咬牙切齿的盛醉拎着领子提到一边：“起开，这是我哥哥，你们都不可以抱！都！不！可！以！”
　　俞央笑着去拉他的手，“好啦，走吧，我来接你回家。”
　　有时盛醉会站在小屁孩们的教室外边目送俞央上楼，盯了没一会就被教室里的孩子发现，一群团子滚出来往他身上飞。俞央回头瞧见，脑子里莫名响起苏淮拉的小提琴曲《野蜂飞舞》。
　　每说到这盛醉就叹气，垮着脸说那不叫往他身上扑，是往他身上飞!
　　飞这个字被他反复强调了三四遍。俞央偏头憋笑，被假装生气的盛醉扳回来捧着脸亲，亲到他没力气笑了方才罢休。
　　*
　　“又想笑？”盛醉在俞央后腰下方不轻不重拍了一巴掌，刚才还闹腾的人立刻安静下来，俞央僵直身子一动不动。
　　“我错了嘛。”俞央从善如流道歉。
　　“今天老师好好教教小俞同学规矩。”盛醉锢着他的腰将人带到沐浴间，给他挤上牙膏装好水，手环在人腰上不肯放。俞央预感大事不妙，一边挣扎一边求饶，“我错了，真的错了，我不逗你了好不好，放开我吧。嗯？敬宁？放开我好不好？”
　　盛醉给自己挤好牙膏，并不回话。外面天色未暗，阳光照进屋子亮堂堂的，比六点不到就完全黑下来的冬天好了不少。
　　俞央不肯刷牙，盛醉便把牙刷叼在嘴里，用空出来的手握住俞央牙刷的手柄，亲力亲为伺候人。
　　刷完牙，俞央抓着沐浴间门怎么说也不肯放手。
　　“你确定要在这里？”盛醉笑的狡猾，“也不是不行。”闻言俞央立刻松手改抓住他胳膊，乖乖被他半拖半抱地带走，丢进卧室。
　　卧室窗帘由厚实的布料制成，只要把窗帘放下来，室内就跟停电的夜晚一般黑暗。盛醉打开床头的暖橙色小夜灯，双手撑在俞央耳边，缓慢地朝他靠下来。
　　“还害怕么？”盛醉问，“不做什么，只是亲亲你。”
　　俞央飞快眨动眼睛，这是他慌乱时的表现。盛醉亲亲他额头，吻吻鼻尖，舔舔耳朵，然后抬头观察俞央的表情。进展缓慢但温柔而不可抗拒地加深、往下。
　　“不能咬脖子。”俞央小声说，“会被看到。上次贴了好几块创可贴，家里创可贴都用光了。”
　　盛醉点头说好，“那我还亲肚子。”
　　于是他流连往下，把嘴唇当做中医测脉搏时用来观察的手，贴紧脖颈感受同频的心跳。往下吻住世间最美的红宝石，为宝石涂上精油，让它发亮。
　　俞央在他的安抚下身体渐渐放松，腹部变得柔软。盛醉克制不住地加大力度吮吸，以唇为画笔，在洁白的画纸上落下星星点点的血色小花。
　　“够了，”俞央说，“我有点受不了…”
　　再这样下去，他们就得互相解决了。俞央瞥了一眼，像是被烫到眼球那般立刻挪开视线。
　　“怕什么，”盛醉倒回去亲他的耳朵，“帮帮我吧，好哥哥。我难受，你舍得让我难受吗？就帮帮我吧，不做别的，好不好？求你啦…”
　　火烧云从西方天空转移到了俞央耳朵尖上。
　　“求我。”他说。
　　“求你。”俞央可怜地喘气。
　　“叫我宝贝，说盛敬宁是你全天下最喜欢的人，一辈子都喜欢。”
　　“敬宁是我最喜欢的人…”
　　盛醉不放手，“错了，再说。”
　　“敬宁宝贝是我全天下最喜欢的人，一辈子喜欢。”
　　“可是我不想放开，怎么办呢？”盛醉笑得开怀，“难得饱餐一顿，可不得好好品尝？哥哥，要不要跟我玩场景play？跟我玩我就让你舒服。”
　　要是俞央脑子还清醒，他绝对不会答应盛醉的要求。可此刻他的把柄被对方握在手里，浑身充满情欲的气息。
　　“答应你…我答应你…”
　　“哎呀，”盛醉感受到他的冲动过去，立刻又挑逗起他的身体来。盛醉一只手触碰红宝石，在指尖抛揉把玩，这可是他最心爱的藏品。
　　在挑逗之下俞央又兴奋起来，却被盛醉再次按住。
　　“小俞同学这么喜欢老师啊…对着老师兴奋成这样？上课的时候都想些什么呢，在办公室让老师帮你不怕被人看到吗？啊，有人推门进来了，老师用衣服罩着你，他们看不到。”
　　俞央眼前发黑，看不清周围的景象。盛醉的声音环绕在耳边，他好像真的变成了在办公室跟老师做下流事的坏孩子，好像周围真的有人正在往这边看，只要他发出声音，就会被发现。
　　“老师问你呢，不回答老师话的孩子不是乖孩子哦。”
　　“我不是坏孩子…”俞央委屈。天知道他一个人长成这般规矩的样子花了多少努力。
　　盛醉从俞央的语气中感受到他的不安，立刻出言安抚：“不是坏孩子，是老师喜欢的好孩子。栖泽别怕，老师喜欢你，很喜欢你，你很棒，很棒很棒。”
　　他怜惜地亲吻俞央嘴唇。“乖乖不逗你了，最后说一句话就让你舒服好不好。你说，'老师，请帮帮我吧'。好不好？”
　　俞央声音颤抖，“好…”
　　“老师，请帮帮我吧…”
　　一个温柔的吻落在俞央额上，盛醉将手放开了。等他那阵劲过去，盛醉将人抱进怀里仔细安抚，一边哄一边道歉：“这次是我做过火了，你不喜欢的话我下次不这样了。”
　　“没有，”俞央转身搂住他，把脸埋到他胸膛亲他锁骨。“没有不喜欢…”
　　后面三个字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如果你喜欢这样玩，也可以。但是少来几次，我…我受不住…”
　　盛醉的身体再次兴奋起来，但他没有任何动作。
　　“我知道了，谢谢宝贝愿意陪我玩。身上脏了，我们去洗澡吧，我抱你去还是你自己去？”他问。
　　俞央用小拇指勾住他的手，耳朵还红着，难得有些粘人。“你牵我去好吗？”
　　“当然可以。”盛醉替他拢好衣裳，牵他去拿换洗的衣物，再牵他走进沐浴间。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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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墙上时钟的指针走过零点，新年到来，外头漆黑的天被各色烟花映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楼上人家看春晚的声音开得大。俞央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手指悬挂在拨号键上犹豫不决。
　　因为长时间无人操作，手机屏幕暗了几分，接着变成黑色，照出俞央孤单的眼睛。
　　[前爸]:央宝新年快乐!有在看春晚吗？
　　划出，离开微信页面。
　　…不想回。
　　手机嗡嗡震动不停。
　　[前妈]:你这孩子，不是叫你一起来吃团圆饭嘛，怎么不来？妈妈好久没见过你啦!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划开，离开微信页面。
　　俞央打开电视，等待电视加载春晚时以窗外烟花为背景用手机连续自拍几张，又走到窗边拍下外面的灯火，拍完看也不看一股脑全给备注为“前妈”的人发送过去。
　　没人回复。
　　阖家团圆的日子，当然没人会看手机。俞央自嘲一笑，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说很久没见他呢？说这句话不是因为想见他吗？那么为什么不理睬自己发过去的自拍呢？
　　微信视频的提示音响起，俞央歪倒在沙发上，慢条斯理接起来。
　　“哥！新年快乐！你怎么不回来看看我？咱爸妈都很想你！给你看外面的烟花！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听说很贵，没想到真的有人放！倒是便宜我了哈哈哈，大饱眼福！”
　　电话那头苏淮的脸时明时暗，他站在一个大广场上，周围挤满了人。有些人两手空空，手插在兜里围观别人放的烟花；有些人准备充分，拖着两大箱子烟花爆竹，等上一个人放完就立刻冲上去，接力赛一样继续着。
　　吵吵闹闹的，年味十足。
　　俞央嘴角勾起，问他：“大半夜不着家，一个人在外面吗？注意安全，烟花很漂亮。”
　　苏淮把摄像头翻转，对准即将冲上天的烟火。“不是一个人，带着我妹呢，玩一阵就回去。放心吧，这边很安全的，有武装警察巡逻呢——完了我手机快没电了!哥你记得好好吃饭啊，要是能买到票，我明天就溜过来找你！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新年快乐阿淮。”俞央垂眼望向地面。瓷砖干干净净的，折射出被削弱颜色的烟花的倒影，就像被人为调低了饱和度。苏淮的电话冲走了寂寞，俞央终于感受到几分“团聚”的意味。
　　他关上电视，关上屋子里所有的灯，任自己在黑暗中沉溺。过了好一阵，俞央慢吞吞站起来，慢吞吞走进沐浴间洗漱，慢吞吞进入卧室，拉开窗帘，靠烟火的光摸索着扑到床上。
　　无聊。整个世界都在庆祝新年的到来，仿佛声势越浩大未来就更明亮。不过事与愿违，对俞央而言，前年，今年，明年没什么两样，甚至变得越来越差、让他觉得无趣极了。提不起精神，什么都不想做。
　　俞央靠在床头，背后垫着方枕，双腿用被子盖好以免着凉。手机里的照片少得可怜。他打开拍给妈妈的自拍照，十几张都是相同的角度。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俞央双指放大图片，落地窗的窗帘拉到最大，厚重的布料下方似乎露出了一双…赤脚？
　　赤脚？？？!!!
　　俞央瞬间从睡意中清醒，揉揉眼睛打开其它图片对比。
　　不是幻觉。每张照片上都有一双苍白的脚。家里进贼了？俞央不安地想。方才洗漱时门外似乎闪过一个黑影，他当时以为是眼花产生的错觉，现在想想，也许…
　　他舔舔嘴唇，抬头看向卧室里的窗帘。底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俞央喜欢在睡觉时反锁卧室门，只要那人没进来，他就是安全的。
　　他将显出异样的照片统统发给苏淮，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卧室里没有可以用来防身的工具。他需要立刻确定那个人的位置，如果对方不在卧室，那他就先报警，在这里躲一晚上。
　　如果对方已经藏到卧室了，他必须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自然地离开，到厨房找一把刀，躲进沐浴间将门反锁，然后报警。
　　计划已成，俞央松了口气。窗帘那边没有藏人，是安全的，所以他现在需要注意衣柜、床底，还有书桌下面。卧室的床并非与地面紧密相贴，而是隔出一段距离，刚好可以让人伏低身子钻进去。
　　俞央不敢低头往床底看，只好安慰自己哪有小偷这么窝囊往床底躲的，要是真的藏在卧室，多半在衣柜里。
　　窗外烟火越来越亮，通过落地窗将俞央的卧室映得亮堂堂的。这一亮，某些东西就藏不住了。
　　俞央气还没松一半，就被这光照出来的东西惊得浑身僵硬：贴近衣柜下方的地面映出了床的影子，以及——床下躺卧的人影。
　　我艹。
　　俞央暗骂一句脏话。冷不丁得知自己床下藏着个人，他忍不住浑身颤栗起来。
　　下一波烟火再升起时，俞央隐隐看到地上的黑影微微侧头，似乎发现自己被烟火照出了影子。这一瞥让俞央有种跟他无意间对上视线的错觉。
　　不能让他发现自己发现了他。
　　俞央用手机放了首钢琴曲，播放器设置了随机播放，现在响起的前奏刚好是贝多芬的月一。
　　配上bgm更诡异了。他坐在床头不敢乱动，将自己的影子伪装成正在低头玩手机的样子。俞央自言自语道，“有点黑啊…”
　　他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打开卧室灯。地上的影子消失了，俞央松了口气，不经意咳嗽一声，假装觉得嗓子干干的，口渴了要出去喝水。
　　苏淮给他回了条语音，后面紧跟着无数条要求他回信息或是回电话的文字消息。俞央不敢点开，正把手指放上去长按打算转文字呢，屋外的空地上忽然响起巨大的爆竹声，吓得他手指一颤——
　　“我操哥你招什么东西了窗帘背后有人你没看到吗!你现在还在家吗快出来我买了高铁票马上来接你!”
　　完蛋。
　　苏淮语速很快，俞央再想关掉声音时已经晚了。他来不及思考藏在床底的人会作何反应，立刻将手机握在手心赤脚跳下床朝外跑。
　　床底的人从唇缝间泄出一声轻笑，听得他毛骨悚然。
　　“啪嗒”，卧室灯灭了，窗帘也被什么东西合上。所有变故都发生在一瞬间。俞央刚打开门，脚腕便被一个冰凉潮湿的东西攥住，下一秒他就被那东西提到半空倒挂着，随后重重摔在床上。
　　视野里一片黑暗，俞央试图按亮屏幕获得微弱的光线，却被鞭子一样的东西抽打手背，火辣辣地痛，手机被抽飞，不知掉到了哪个角落。
　　黑暗中慢慢悬浮出两个红色光点，两个光点亮亮的，处在一条水平线上。
　　好像不是光。俞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立刻拉开被子罩住自己。
　　那根本不是什么无害的光点，那样的排布…分明是猛兽的眼睛!
　　藏在他家里的也许不是人。
　　这个认知令他头皮发麻，四肢僵硬。
　　俞央身上穿得薄，因为到了睡觉时间，被窝足够暖和。现在反倒方便了怪物动作。怪物轻松掀翻他的被子，用一只章鱼触须般的东西覆在俞央手背，被抽打后留下的火辣辣的感觉便立刻消散了，就像小狗咬伤主人后讨好地舔手一样。冰凉的双脚也被触手缠住，脚底触及的东西传来一阵暖意。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俞央试探着开口，“你是人吗？还是妖怪？”
　　怪物又笑了一声，声音清朗，听上去竟像是个与他同岁的少年。
　　“懂，一些，不，是人。”
　　怪物将更多触肢缠上他的躯体。
　　“你要做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触肢与他肌肤相贴。触感滑滑的，像抓不住的鲶鱼。
　　“你，香。”
　　“我可以给你做饭吃，”俞央有些害怕，“饿了就该吃饭。”怪物哼唧一声表示拒绝，把他缠得更紧了。
　　俞央悲哀地联想起部分喜欢吃猪肚子的人类。屠夫将猪肉切割好，分门别类放着，以不用价格售卖。
　　这怪物该不会也是个喜欢吃猪肚子的家伙吧…猪咪有什么好吃的…哦不，现在是吃人。
　　俞央继续产生奇怪的联想：小猪崽拱猪妈妈的肚子，摄取猪生第一口食物——富含抗体的健康母乳。
　　草。他才不是猪。
　　“饭，不。你，吃。”
　　俞央试图用手指扯开覆在他身前的触肢。“我不是你的食物!”
　　怪物被他的反抗激怒，黑暗里伸出更多触肢缠上他的手臂，在手腕的地方树枝一样分叉，钻进指缝，形成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多，话。”
　　怪物渴了，他要喝水。
　　俞央敏感地意识到这个动作里x暗示意味十足，可他说不出话来，呜呜几声反而让怪物兴奋起来，饶有兴致地在黑暗中看他无力的挣动。
　　“人，弱。死。小心。”
　　抵在喉口的结节张开一个口，俞央被灌入一股血腥味十足的液体。
　　“能量，喝。”
　　怪物的体液是高能量的补品。
　　“你，香，繁殖。”
　　被怪物捕获的人类痛苦地颤抖着，怪物停下动作，仿佛在苦恼。
　　“你，小。我，繁殖，难。”
　　“人，舒服？”
　　俞央无法回答，怪物也没有要得到答案的意思。
　　“喜，欢。”
　　怪物用不太熟练的语言表达爱意。
　　动作幅度越来越大，怪物的触肢不小心掀开窗帘一角，借着短暂的光亮，俞央朝触手尽头的黑影看去——
　　那是一张就算放在明星堆里也算top的脸。红色的眼睛里长着两个眼珠，怪物赤裸着的上身过分白了，就像不小心冻死在雪山里无人认领的尸体，快要跟雪融成一片。下身跟章鱼一样，没有腿，全是挥舞的黑色触肢。
　　触肢上沾满透明的粘液，隐约可见附在上面的吸盘像拥有自我意识的小动物，圆圆的盘面转来转去，时刻蠕动着。
　　人类需要安抚，需要抱着呵护。不能跟脆弱的人类生气，强大的怪物有义务保护自己的伴侣。
　　怪物学他坐在床头，把人拉到自己怀里，让他将脸靠在自己腹部，触肢变幻出一双布满青筋的手，顺着腰线一下一下地抚摸。
　　“忍，痛。”
　　怪物舔干净挂在他眼角的泪，变幻出的双臂将人抱紧。
　　不经意间，天已大亮。
　　“一天，结束。唤醒，幼体。”说完，怪物不等他反应直接将人抱起。
　　一室旖旎。

第61章 消失的摄像头
　　这周俞央在家一无所获。苏淮提过的地方他检查得格外仔细，趁盛醉外出买酸奶时拉上窗帘里里外外搜了个遍，没发现任何异常。
　　苏淮长舒一口气，拍拍胸脯一脸后怕：“是我想多了就好。对了哥，老家那边旧房子快拆迁了。你要回来看一眼吗？”
　　闻言俞央愣在原地。“要拆迁了？不是说会绕开那块地吗？”
　　“一开始确实没打算把那块一起拆掉，后来政府的人说要建个什么工厂，场地不够，留老人在这边住着不放心，干脆全部拆了，把老人家们组织起来送到镇上去。”
　　俞央失语，半晌后才答，“这样啊…”
　　电话两头的人都沉默着。俞央怅然更多，对世上留下的旧痕迹被一点点挖走翻新的无奈。苏淮则是不舍和难过。他小时候闲得慌，三天两头往外跑，夏天顶着烈日光脚在石子路上跑来跑去，一边脚被烫得嗷嗷叫一边被尖锐的石子刺得跳脚。
　　俞央坐在屋檐下方的阴影里，托腮好奇地看他小闹钟似的从这里跑到那里，每天都有用不完的精力。翻山沟捉鱼，滚到泥地里摸蚌，用河泥捏小鸭子，在竹林间用桑树皮搓成的绳学大人晾萝卜。晾干了非要俞央尝一口，后来两小孩双双闹肚子，腹泻三天三夜才好转。
　　苏淮对柳台寄存了深厚的情感。他是一个格外恋旧的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难过。
　　“没事的。等以后赚了钱，给你把地买回来，重新修一个一模一样的家。再把从前跟在你身后的大黄狗买回来——”
　　“买不回来了。”苏淮打断他，声音委屈极了。“它已经没了，世界上不会再有一只跟它一模一样的狗狗了。”
　　俞央承诺说，“那就买只长得像的。只要找，总能找到的。只要你想要，哥都给你找。”
　　苏淮哽咽着发笑，擦擦眼泪，“谢谢啊哥…”他欲言又止。
　　一切都变了。一切又都没变过。
　　“央哥，”最终他还是没忍住，调子带上哭腔，一时间俞央以为自己听到了山巅吹来的寒风，呼啸而过，什么都留不住。
　　“怎么办啊…我们的温柔乡没了。再也没有了。哪里都找不到了…”
　　“阿淮…”俞央叹道，“别哭。”
　　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一切都是无用的，面对这件事，他们什么也做不了。“总会好的。”俞央说，“总会好的对不对？你以后会去更多更远的地方，我们还会有别的伊甸园…”
　　“不会，不会有了。”苏淮打断他，倔强、孤苦、无助地哭泣着。“哥…”他顿了顿，抽噎一声，“我为你高兴。你已经改变了…”
　　你已经改变了。
　　变得很好很好，比原来更好。或许你没发现，但你笑的次数比从前多了，看事情的角度发生了变化，不再那么消极悲观，遇到什么都能往前走。真好啊哥，真为你感到高兴。他对你的爱让你变成了冉冉升起的太阳。
　　可是啊，我们两个不再相像了。你是不是，开始无法理解我了？
　　好遗憾呀。
　　“变得什么？”俞央问。
　　苏淮吸了吸鼻子笑道，“没什么，说岔话了。就这样吧，我要去写作业啦，要是嫂子听到我跟你打这么久电话，该吃醋了。我们…我们假期再见。”
　　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时过境迁，尘埃落定的事实无法改变，所以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且不合时宜了。
　　俞央听他提到盛醉，嘴角无意识勾起，“好，假期见。”
　　挂断电话后盛醉还没回来，俞央给他发消息报备：“刚刚跟阿淮打了电话，你怎么还不回来？”
　　不经意间报备社交情况，刻意在末尾打上波问号，表示自己独自在家十分思念。
　　果然盛醉受用极了，看到消息后步速快了不少，刚打开家门就叫唤起来，吵嚷着问人在哪，酸奶往柜台上一丢，立刻朝传来俞央答音的地方跑去，将人抱在怀里亲亲发顶，慢慢平复小跑回家造成的失衡心跳。
　　“你跟他打了多久电话？”盛醉大型犬似的将俞央扑到在沙发上，双手搂住他的腰不放，佯装不经意、半是亲昵半是幽怨的随口道一句玩笑话：“你都没给我打过这么时间长的电话。”
　　俞央哪能不知道他在闹什么幺蛾子，为安抚人他直接将通话记录翻给盛醉看，“只打了半小时。”
　　回答完他的问题，俞央跟他认真解释，“因为我们一直待在一起，不需要打这么长时间的电话呀？刚刚没聊什么私密的事情，可以告诉你。柳台那边，老房子拆迁，阿淮问我假期要不要回去看一看。”
　　“原来哥哥老家也在柳台？”盛醉假装惊讶，其实早通过“未央”发在微博上的照片找到了俞央老家的屋子，他自己还去过几趟，不过都没碰到相见的人。
　　俞央“嗯”了一声，“我爸，哦不，现在应该说是俞先生，他是柳台外姓族人。我小时候在那里生活过一段时间，经常跟阿淮一起玩。可惜从没遇到过你。”俞央拍拍他后背，“快起来，压得我喘不过气了，你好像那种拆家的大型犬。”
　　盛醉从他身上爬起，把人抱到自己腿上坐着。“我就是啊，你养的大型犬，忠心、护主，别人多看一眼就要咬人。独居必备，安全可靠，童叟无欺。”
　　盛醉熟稔地拨开他衣领，埋在他后颈上啃啃啃，用开玩笑的语气撒娇道:“以后不要给别人打这么久的电话好不好呀？”俞央捶他肩膀啧了一声，挣扎着想下来，“别随便把我抱来抱去，我不要面子吗!”
　　“回答我嘛，好不好嘛？”盛醉不依不饶，“拒绝的话咬你哦。”
　　俞央双手捧起他的脸，在他脸颊上用力咬了一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借题发挥，你明明已经咬我好几口了!这个要求我不能答应，这属于必要的社交，正常感情交流。但我会跟今天一样，每次都跟你报备，也会给你看通话记录。关系近些的人我会提前征求他们同意，看能不能让你一起听电话。所以不要不安了。”
　　“好吧，”盛醉一脸遗憾，凑到俞央耳朵边亲吻他的侧脸:“喝酸奶去。我今天买了红豆味的。喝完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回出租屋放东西。”

第62章 淡去的痕迹
　　“哥哥，我们直接去出租屋收东西回家还是住几天再回去？”盛醉揽住俞央肩膀，嘴唇在他脖子上面蹭了蹭，被俞央用手掌抵住脸往外推，“在学校，收敛点。”
　　盛醉被捂着嘴，闷声闷气问:“我又不是数列，为什么要收敛？考完试大家都着急回家，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
　　俞央无可奈何，盛醉说完话后故技重施舔他手心，他便急忙收回手掌，用大拇指和食指把盛醉的嘴唇捏成扁扁的鸭子嘴，手捏着，脑袋偏到一旁闷声笑，笑够了才起身拉着人往外走。
　　“快点收拾完回家吧，”俞央牵着他加快步伐，“我已经不想继续在学校待下去了。”
　　要带的东西不多，夏天的衣服十分轻薄，折叠好装进行李箱后还有大半位置空置。俞央把书包里的数学综合卷、理综卷和语文选择题合集掏出来放进行李箱，又丢了本英语专题训练集进去。
　　公交车满载着人摇摇晃晃朝前行驶，车上旅客成为乘风破浪的海盗，马路上行人洋溢着笑容。学校附近多是结束期末考试来接孩子回家的大人，对于“离开学校回家”这件事感到雀跃无比。长辈高兴自家宝贝回家陪伴，做学生的则高兴能回家睡自己的大床，终于在你卷我卷大家卷的浪潮中得以暂时停留，获得一刻安宁。
　　回家刚合上门，盛醉一脚踢开行李箱，将俞央抱起扛在肩上，轻轻放到沙发里，身体压下去，用手指扒开他的唇勾着舌接吻。指尖轻车熟路钻进衣服，摩挲手下肌肤的纹理，顺着人鱼线上下，再摸摸肋骨，摇头叹息怎么还没把人养胖些。
　　俞央早对他不时将自己抱起、突然捏着脸亲吻的行为免疫。唇瓣被吮得酥麻也不在意，安安静静躺在沙发里，仰起头努力回应盛醉，双手却不勾上盛醉脖子，而是哄小孩似的放在后背上，轻拍几下给人顺毛，无形地鼓盛醉做出进一步动作。
　　盛醉呢喃不停，“终于放假了”，亲一下；“早就想亲你了”，再亲一下；“回家就没人看到”，又亲一下。含住他的喉结轻轻舔舐，往下用力咬他锁骨。“要留痕迹”，咬一下；“喜欢你”，咬一下；“想你”，咬一下；“要抱你”，咬一下。
　　有时不小心下嘴重了，俞央“嘶”一声，却依旧不推开不反抗不挣扎，纵容着，眉眼柔和，整个身体呈现一种完全放松的姿态，由他亲，由他咬，由他摸。
　　“我好喜欢夏天…”盛醉亲得高兴，如果人类没有退化掉尾巴，他的尾巴应该已经高高扬起，对着俞央摇个不停了。
　　“为什么喜欢？”俞央好奇道，“夏天这么热，随便做什么都会出汗，蒸腾变成热气，连空气都是汗津津的。我不喜欢夏天。”
　　盛醉抱住他的腰，用全身的重量压住他，脑袋不停在他锁骨、脖颈附近蹭着。盛醉闷声笑了笑，“因为夏天可以轻而易举拥抱你。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感受掌心下强烈的心跳，就像这样。”
　　他伸出手掌，严丝合缝贴上俞央前胸，把手放到俞央心脏上方。“能感觉到你的心脏因我的靠近加快跳动频率，我觉得幸福又满足，好像我正在控制你，你的身体只听我的话。”
　　“嗯。”俞央伸手摸他的脑袋，“那么我现在也喜欢夏天了。你来之前夏天太热，我不喜欢室外运动，不喜欢太强烈的阳光，不喜欢空气里躁动的炎热气息，不喜欢风扇吱呀转的声音…什么都不喜欢。”
　　“你来之后，夏天拥有了另一层意义。它是你最喜欢的季节，而你喜欢夏天的原因又与我有关。四舍五入来说，夏天像一座桥，把我们两座孤岛连接在一起。因为你，我觉得夏天不再糟糕，就连太阳都比以前顺眼。”俞央不住感叹，“这就是心理暗示的作用吗？”
　　“不是心理暗示的作用，是我的作用。”盛醉把他从沙发上抱起，骄傲扬眉。“下午吃什么？要出去吃么？”
　　“这几天都是你做饭，现在比较晚了，我下两碗面吧。你想吃面吗？不想的话我们出去转转，吃烤鱼，小豆腐，或者别的什么。”
　　说完，俞央作势厨房走。
　　“我吃哥哥做的~”盛醉跟在他身后进入厨房。“我还想看你最近看的书~”他双手虚搂住俞央的腰，将下巴搁到他肩上。
　　“好啊，想看哪本直接拿就好，不用问我。”
　　“其实是想看哥哥写在书里的批注。”盛醉坏心思地朝他耳朵吹气，俞央撑着灶台的手瞬间抖了一下。
　　“咳，”俞央清清嗓子，“批注就算了吧？”
　　盛醉追问为什么不能看批注，他不好意思地解释道，“看书的时候，很多想法太天真太幼稚，看事情的角度太单一，写出来的东西与其说是批注，不如说是一种心理发泄。因为没人交流，所以把所有想法都写在纸上。现在回想起来，要是被你看到了，多少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盛醉竖起三根手指发誓，“不要不好意思，我很想看，不告诉别人，我保证。”
　　耐不住他撒娇，俞央甘拜下风，将批注最多的自制选文合集递给他。
　　《悉达多》
　　人独自行过生命，蒙受玷污，承担罪过，痛饮苦酒，觅寻出路。
　　[蒙受沾染，承担罪过。即使是非自愿的沾染。不属于自己的罪过，被他人扣上的帽子，无法澄清的流言蜚语。即使如此也要找到出路吗？值得吗？有人值得你这样做吗？]
　　铅笔字迹在书页上留下极深的印痕，却依然抵挡不住时间，被手指和书页的摩擦抹去碳粉，晕染出灰色的圆圈。
　　《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星星，”克林索尔缓缓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而我只相信一点：沉没。我们乘坐的马车驶于深渊之上，马儿们都害怕了。我们在沉没，我们所有人，我们必须死亡，我们必须重生，大转折为我们而来。”
　　[信仰。信仰？我没有信仰，人类自甘沉没。人生的终极目标就是死亡，何必重生？不必重生。当一切糟糕到极点，我愿意先放开握紧的手，落向深渊。深渊里是否依然存在人间？故事终了，我看不到转折。]
　　《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我觉得人生有如深沉而悲伤的夜，如果不是偶尔会出现闪电的亮光，那是任谁也无法忍受的。闪电在那一瞬间所带来的光明，能给予我们无限美好的慰藉。几秒钟的光明就能拭去那好几年的黑暗。
　　[仅存几秒的光明争不过黑暗，只会让从未见过光的人变得更加贪婪。如果人生注定是深沉悲伤的长夜，我愿意与之沉沦，在长夜中跌倒、挣扎、求救、奔跑，最后自愿死亡。如果注定光明的逝去，我不愿做那追逐光亮的人，我要这长夜恒久的降临，我要这光明从此不敢踏足，留在他本该存在的地方。]
　　[不要给我幻想。不要给我想象。]
　　[我拒绝一切泡沫般最终灰飞烟灭的希望。]
　　《悉达多》
　　一切欲望、幸福和优美皆为虚幻。一切都在腐朽。世界是苦涩的。生活即是折磨。
　　[当有人向你摊开躺着糖果的手掌，注意那枚糖果是最狠厉的毒药。世上的一切有来有往都是天平称量后的暂时平衡。好意善良多是明码标价。你可以怀揣善意，但要防备试图阻拦你的手。毕竟生活的本质就是痛苦，就是不断挣扎后一次次失望。生活是一本苦难的诗，它抛下石块砸得人痛了，却强迫我们带着伤疤走得更远。]
　　《德米安》
　　他说，“你之所以喜欢音乐，是因为它与道德无关。我觉得，你不一定非得做一个卫道士。我是这样认为的。也不用跟别人比，如果天性是蝙蝠，你肯定成不了鸵鸟。”
　　[天性是蝙蝠，那就做好一只蝙蝠能做好的事情。按部就班觅食，按部就班回家，等待自然规律发生作用某天自然噶掉。就像石头只能埋在泥土里，再美丽的石头都无法变成珍珠。因为二者具有不同的本质。事物不可改变的本质就是他们想要保存的本我。]
　　[……]
　　[那么，我的本我，是什么呢？]
　　《荒原狼》
　　心满意足，身体无恙，过平庸的日子是好事，在这种平庸的日子里，痛楚或喜悦都不敢肆意大喊，全都轻声细语，踮脚而行。
　　[我拒绝平庸拒绝沉默，如果世界法则是安宁，那我偏生要争执与吵闹。这就是反叛心。]
　　《园围之乐》
　　我那曾柔软细腻的心，被这世界狠狠嘲笑过，但我的本质不可摧毁，我心安，释然，从容生出新叶。我曾数百次地被从枝头劈开，虽经历了一切苦痛，仍爱着这个疯狂的世界。
　　[……]
　　盛醉从俞央写下的省略号中看出了他的无奈，也可能是无语。
　　[这很难评。尊重且祝福。被伤害了为什么要强迫自己继续热爱？既然本质不可摧毁，为何觉得自己被劈开？因为自以为正确的选择与你的感受你的真正愿景相悖。这是一个关于生存与热情的悖论，是一个找不到最优解的命题。看似做出这个阶段的最优选择，以德报怨，还是命运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的故事。]
　　[但局部最优解不一定得到全局最优解。没必要每次都选择局部最优。收获别人的夸赞，称你热情乐观，赞你勇气十足。其实那些都是虚妄假象，真正的黑暗面和负面情绪深深隐藏起来，堆积到一个极值点，然后火山爆发，让你变得疯狂。到底是疯了所以愿意爱这个糟糕的世界，还是觉得世界还没遭到那样的地步…分得清吗你？]
　　指腹轻轻擦过书页上铅笔的痕迹。盛醉觉得俞央说得对，又不对。书上的想法透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意孤行的冲动，但他并不觉得好笑和幼稚。
　　他只觉得心疼。
　　从本质上来说人都是表演型动物。独处时情绪藏得好，偶尔突然爆发，一旦站在别人面前就开始做作，戴上一张完美面具，笑得虚假又无奈。
　　悲伤被说成不在意，开心也装作无事发生。思维世界里奔涌的念头无处安放，最终以书籍为载体一点点拧开水龙头，一滴一滴浇灌到书页侧边的白纸上，开出朵朵真实的小花。
　　如果没有盛醉，这些书就是俞央私藏的思维花园。但因为有了盛醉，这些私密的、本不该分享给别人、别人注定无法理解的东西，通过盛醉的爱架起桥梁，获得了理解，取得了共鸣。
　　盛醉只是心疼。
　　心疼在他尚未到来的日子里，俞央就这样靠着一支笔几本书，通过这样的方式将自己的思想流露。或赞成或反对，都只通过一支笔一张纸，单方面写下，单方面质询，单方面共鸣。
　　他靠这种方式将自己一次次从死亡的念头中拉出来，不抱希望地继续生活着，甚至不知道生命结束前是否能等到这样一个知己，这样一位故人，愿意看他写的东西，愿意听他说话，愿意一次次擦干净他的伤口，抱紧他已然冷却的希望，与他一同走到未来去。
　　“栖择宝贝，”盛醉走进厨房，朝他伸出手。锅里的水刚烧开，俞央正准备下面。
　　“我们出去吃吧，”摊开的手掌心里写着一个黑色花体f。
　　“走，”盛醉说，“握住我的手，点击f，带你一键逃离这个世界。从此那些不好的事情再也追不上你。”

第63章 瘦长鬼影(1)
　　“坐电梯上四楼？好的。嗯，我们在楼下呢，刚找到电梯，马上就到。”
　　期末考试结束，暑假乘着蝉鸣悄然而至。
　　新场馆大的离谱，光是在四楼走一圈都让人两腿发酸，更别提还要在这里玩追逐游戏了。电梯门刚打开，玩家便被游戏的华丽的光影包围。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等间距放置的高大木柜，顶端直触天花板。柜里摆满书，从英文原著到日韩泰语小说一应俱全。场馆布置得像欧洲大学的图书馆，天花板上有凸起的白色浮雕，刻出狮鹫和蟒蛇的形貌，还有张开翅膀的天使、头顶黑角的恶魔。
　　宋张白T搭背带裤，坐在书柜旁的蒲团上，手里拿着蓝色文件夹，许菱则脸挂招牌微笑朝他们走来。上回拍摄的宣传海报吸引了一大波顾客，许菱早把面前两人视作财神爷，看帅哥的心思立刻歇了，恨不得把他们上供起来。
　　“来得正好，有事告诉你们。”许菱提醒道，“图书馆属于休息区，你们先找小宋领取游戏地图。需要注意的是，在拿到游戏地图的那个瞬间，游戏正式开始。”
　　“游戏地图的作用不只是指引线路，还有定位功能，定位误差直径小于等于十米。玩家的位置坐标将被不断发送给游戏中已激活的npc。因此不建议游戏途中在同一个地点躲藏太久，除非体力即将耗尽不得不暂作休息。”
　　“游戏中出现的第一个npc是图书管理员——注意不是我们小宋哦，每个场景，npc的生成位置随机刷新。晚姐简单写了一个随机数代码，根据生成的二维坐标投放npc。”
　　伪装成精装书的广播音箱里同步传出许菱的声音。
　　“进入新场景时玩家将收到游戏提示，听到广播则代表玩家进入了新的关卡、出现了新的npc加入追逐游戏。”
　　“live or die，下一个通关者就是你!!”
　　“你们谁先来？”许菱伸手拦下同时走向宋张的两人。“不许同时进行游戏，本轮单人赛，这是规则。”她神秘兮兮地把食指竖到唇边，“否则——说不定会看到为了奖励而同类相残的景象。”
　　“我先来？”俞央偏头望盛醉，见他点头，俞央便举手往前一步。剩下的人退至电梯旁的观众席入座，面前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显示屏，显示屏边还有几台展示其它监控页面的电脑。
　　俞央从宋张手中接过游戏地图，拿在手里掂了掂，挺沉。册子烫金红纸的封皮中间镶嵌着一块红宝石，火彩极为强烈，里面微型定位装置闪闪发光，内里书页是牛皮纸。
　　有钱真好。
　　"玩家俞栖择成功激活地图，您已进入场景——教学楼负一层的图书馆。该场景建议耗时三分钟，npc已刷新，祝您一路顺风!"
　　俞央立即离开身侧的巨大图书架，在两座书架之间奔跑起来，保证视野范围最大化。
　　如果需要借助掩体，掩体必须要满足以下条件中的一个:
　　1.成群出现，周遭地形复杂。确保找来的npc无法立刻确认准确位置。
　　2.封闭性好，最好无法用蛮力从外部打开。
　　3.体积、空间够大，确保在掩体内遇到npc也有逃跑机会。
　　毕竟是一个限制时间的游戏，尽早结束为好。俞央脑筋转得快，几秒内迅速定下计划。
　　室内空调温度打得低，中和了室外炙热的空气，让俞央紧皱的眉头松了松。他不讨厌运动，虽说不算擅长。他只是讨厌一切让人流汗变脏的事情，比如顶着烈日跑步。
　　俞央目的明确，游戏开始后直奔通关大门而去，几番斟酌后将覆到门把手上的手掌挪开，一边谨慎打量四周，一边用目光迅速搜索。
　　线索不应该藏在书里，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一本本找下去，没个一年半载是不可能有收获的，除非有触手可及的线索给出初步提示。不过很遗憾，一圈跑下来他没观测到任何异常。
　　剩下一种可能性则是，线索藏在这个图书馆中除书以外的东西上。不是书，小众，显眼。
　　违和的东西…什么与图书馆格格不入呢？挂在书架旁的图书登记表？不对。掉在地面上的书？太刻意了。靠在角落的折叠梯子？待定。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东西!
　　俞央定睛一看，头顶的水晶吊灯上挂着一截红色丝带，丝带一端伸出吊灯外，另一端藏在吊灯里，好像系着什么东西。
　　梯子，天花板…有了!
　　俞央迅速将折叠梯拉开——
　　？怎么拉不动？难道不是折叠梯吗？他困惑地捏了捏鼻梁。大概是因为存在安全隐患吧…那么需要通过别的方法上去。
　　书架另一头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来了!npc刷新了!
　　俞央瞧瞧地上的书，看看高耸的书架，又瞅瞅天花板。地上有本书。几番思索后他俯身捡起红封皮的书本，将之放回书本间隙之中。
　　书本被推入缝隙的瞬间，书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下一秒，其内伸出众多黑色封皮的书本，逐层递出，随后又是“咔”一声，书本悉数摊开，竟铺就了一条通向天花板的楼梯!
　　再仔细一看，这哪里是书，分明是结实的合金钢板！钢板另一端固定在从书架里伸出的金属支架上，看上去无比牢固。
　　俞央伸手使劲按了按。他不敢直接踩上去，只能先试试结不结实。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与他仅仅相隔一个书架，脚步声的主人只要多走几步、绕过书架就能抓到他!
　　吊灯像是感受到紧张氛围般闪烁不停，三人宽的走廊上脚步声渐近，静寂中浮雕变成恶鬼，黑云压城般扑来。
　　这时灯里骤然响起了童谣。如果忽略歌词光论曲调，欢快活泼，是小孩子喜欢的类型。
　　“旧书翻到第九页，窗边小孩去捞月。”
　　“管理册复添新笔，血流遍地歌不歇。”
　　……
　　俞央表情难看，没想到这款追逐游戏被恶趣味地设计成了这样不伦不类的恐怖风格。他讨厌与血有关的东西。血这个字总是有种魔力，叫他忽然心情压抑起来。
　　俞央以为，这是长时间建立起来的条件反射。心理状态异常的病人情绪低落时喜欢见血，涓涓红水自人体滑落，从此血液与低落划上等号。
　　图书管理员没给他空想的时间，转过书架快步朝俞央走来。吊灯吱呀吱呀无风而动，灯罩发出指甲抓挠玻璃的声响，不知何时出现的白色指骨搭在灯罩上，系着红带的小球被弹射而出，落到地上。
　　谁家好人会把这样巴掌大小的球藏在吊灯里啊!真的不担心掉下来砸到人变成突发事故吗!又是谁设计了这样一个中看不中用的假楼梯!还好刚才他没着急一脚踩上去!
　　小球表面浮起一个凸起的按钮。俞央抓起小球马不停蹄朝前跑，虽然远离了逃出生天的大门，但获得了与图书管理员周旋的时间。
　　俞央一面跑路一面尝试打开小球，他按下按钮，球面一分为二，里面缩着卷成一团的纸条:
　　“喜欢打瞌睡的图书管理员最讨厌小孩哭呀闹呀。鲜血流下变成小溪，会沾到哪本书上？”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俞央腹诽不停，三两下将纸条叠好放进衣兜。
　　管理员…小孩流血…沾到书上…
　　难道这座图书馆曾经发生过小孩受伤或死亡的事故？
　　意外还是人为？
　　这张纸条想说什么？要去找红色封皮的书？要找沾了“血迹”的书？可是沾上血迹的书又该怎么找？
　　npc加快速度紧咬俞央不放。见他没有死守大门不给放行的意思，俞央便放心遛起人来，甚至扭身倒退着跑，一边跑路一边观察npc的装扮。反正书架中间的路既宽敞又没有台阶，只需要用余光注意不要撞到书架、跑到末尾记得转弯就行。
　　图书管理员内搭白衬衫，领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脖子上，外面却套着一件宽大的黑风衣。随着俞央减速，管理员慢慢靠近了他，空气中传来一股铁锈味。
　　有戏。
　　俞央眯起眼睛，脚下踩了几个小碎步紧贴书架转身，从管理员视线中消失的瞬间迅速弯曲身子缩到书架旁，贴着木头腿蹲下，守书架待管理员起来。
　　扮npc的演员是个不长心的，转弯追了一阵才后知后觉不对劲，刚刚还在前面不远处晃荡的人，怎么拐个弯就跑没影了呢？
　　见他停下步子迷茫地四处张望，俞央成功遛了人，心情很好地站起身来，朝他勾起嘴角一扬手中的书——正是被管理员藏在怀里的“罪证"。
　　俞央将手掌拢成小喇叭，放在嘴边愉快喊道:“谢谢款待——”
　　管理员大惊失色，举起手臂在自己身上四处摸索，不知罪证是何时被小偷盗走的。
　　“07号图书管理员，三天前过失杀人，死者为一名年仅十岁的小孩，死因是失血过多。这本书就是凶器，上面留有你的指纹。让我们猜猜，警察还有多久到达现场呢？”
　　俞央将染血的书本高高举起，念出书本第一页标红标粗的字:“拨打110!抓捕07号杀人犯!”
　　话音刚落，角落暗门打开，钻出几个警察打扮的npc。他们将管理员双手反扣在身后，给他带上了一双漂亮的银手镯。
　　“玩家俞栖择成功通关负一层的图书馆，耗时两分半!可喜可贺!荣获排行榜第一名!实时排行榜人数为:1人。”
　　这不是搞笑吗？他第一个玩，玩得再垃圾也是第一OK？
　　管理员跪在地板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凭什么抓我？你懂什么？我是替他父母管教孩子!图书馆本是静谧神圣的地方!他怎么敢…怎么敢在图书馆打游戏、还外放游戏音效跟队友连麦!没看到别人在学习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神经质地笑出声来，“我这是替天行道，替天行道啊!错的是你!是你们!”
　　管理员怒目圆瞪，目光凶狠地扫视逮捕他的警察，转头回来死死瞪着俞央。
　　“你懂什么!他那种畜生不过是倚小欺人!以为自己年纪小、有未成年人保护法保护就可以不遵守公序良俗吗？就可以破坏图书馆神圣的氛围吗!死得好，死得好啊哈哈哈哈!”
　　“npc图书管理员即将押捕入狱，监测到npc怒气值满格，玩家俞栖择小丑关卡难度翻倍!请玩家注意保存体力并尽快通关游戏!警告，警告!”
　　通向下一个关卡的大门徐徐打开，俞央不再理睬哭笑的管理员，扭头飞快朝大门跑去。
　　“恭喜玩家俞栖择触发场景——小丑的失乐园!”
　　“剧情补充，小丑与图书管理员是交往多年的挚友，得知你将他挚友送入监狱，小丑决定在代表欢乐的游乐园解决你，让你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从此再无法在游乐园获得快乐。”
　　谢邀。
　　俞央面无表情，内心吐槽不停。
　　不给我阴影我也不喜欢游乐园。更不喜欢应该老实待在马戏团而不是游乐园的画着奇怪妆容嘴角高高咧起的小丑。
　　来吧，来一个是送，来两个送一双!让我们举起酒杯，共同祝愿这对挚友将一同戴上银手镯在警局相逢，剪烛西窗!
　　美好的夜，这对挚友便能执子之手，月下花前，共同追悼入狱前的美好生活!
　　我可真是个好人!
　　俞央默念一遍社会核心价值观，满意点头，一头窜入新地图中。

第64章 瘦长鬼影(2)
　　新地图的布景与图书馆大相径庭。图书馆墙壁、天花板上的浮雕，头顶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花纹繁琐复杂却精美庄严，置身其中如同回归中世纪的欧洲城堡。
　　而门的这边，游乐园里旋转木马上缠绕着香气四溢的鲜花，地面由五颜六色的塑料泡沫板铺就，天花板是投射天空景象的大屏幕，一束束形态各异的气球在半空飘荡，人造太阳被设置成暖色橙光，成串金沙石从栏杆上垂落。一眼望去，整座游乐园成为了绚丽灿烂和欢乐的代名词。
　　游乐园比图书馆大了三倍不止。俞央谨慎打量着眼前的“伊甸园”，在平静的美丽中觉察到一丝杀机。
　　四周不断传出鼓风机的声音，哗哗哗地响。巨大的小丑气球摇摇晃晃，脸上妆容浓厚，红色眼影从眼皮一直画到脸颊，末端收束成一颗深红色的桃心，试图为可怖的脸添几分温情。
　　找不到门。
　　俞央绕着游乐园小跑一圈，累得大喘气，却没发现npc小丑的身影，也没看到通关的门。
　　游乐园中心突兀屹立着一座报刊亭，摊平支在外边儿的货摊上放着小孩子们心仪的零食，糖果辣条冰淇淋，还有上课偷闲会看的爆笑漫画。报刊亭里面的货架上收纳着报纸，还有成年人感兴趣的书籍。
　　有点意思。
　　既然如此，不如一边找线索一边守株待兔，找不到山，那便静待山向我而来。
　　游乐园里塑料滑梯颜色如血般鲜红，人一旦靠近便能闻到一股刺鼻化学药剂的气味。滑梯之下的假花足有成年人高，脚下遍布的细腻沙石稍不注意就会窜入鞋中。
　　俞央皱眉远离塑料滑梯，将目光投向不远处既高大又矮小的摩天轮。
　　它是视野所及能达到的最高点，却因为受到室内楼层高度限制，与现实生活中真正的摩天轮相比略显滑稽狭小。
　　要是登上摩天轮，一定能将游乐园中的景色尽收眼底，包括藏身其中的小丑。
　　俞央快步朝这座不伦不类的摩天轮走去，底下入口处的栏门大开，原本贴在上面的警示条掉落在地，边角发黄，页边沾染了几丝不那么引人注目的红色。
　　摩天轮乘坐须知:
　　摩天轮中不可大吵大闹。
　　摩天轮中不可嬉笑打闹。
　　携带小孩的乘客请看顾好您的小孩，防止意外伤亡。
　　摩天轮运转速度缓慢，正方便游客上下。俞央敲敲摩天轮船舱的玻璃，声音沉闷，听上去结实无比。可摩天轮出入口太小，倘若小丑半路杀出来、在底下出口蹲守，他可就直接game over了。
　　没关系，成大事者运气也是重要的成功因素，不妨大胆赌一把。
　　他拉开舱门走进去，站在中央观察舱内布置。玻璃被加固过，表面一尘不染，将俞央的轮廓照了个大概。随摩天轮升高，窗外的景色尽收眼底。船舱里座椅角落中藏着一个黑筒望远镜。
　　找对地方了!俞央嘴角上挑，欢快地晃了晃脑袋。
　　要找到你了，小丑。
　　借助望远镜，底下缩小的景物在视野中重新放大回原本的模样。来时的入口处站着一个身穿小丑服装的矮小男人，头戴滑稽可笑的粉色假卷毛，鼻子被红色的圆球遮挡，圆球边缘呈现出一抹突兀的白，不知是何物。
　　小腿和手臂的衣料凸起一个鼓包，脚上鞋子鞋头处被设计成一个尖角，后跟有着圆润的弧度。俞央能脑补出黑色皮鞋踩上地面发出的哒哒声响。
　　小丑手上拿着一串的氢气球，在下边转悠几圈后若有所思地抬头，隔空与俞央对上眼神。他嘴上的口红自嘴角一直画到太阳穴，笑起来显得更加惊悚。
　　明明相隔甚远，俞央还是难以自抑产生了一种被肉食者锁定的恐惧感。小丑松开手中氢气球，那些五颜六色的小鸟、小鹿…各种画着小丑笑脸的奇怪气球便冉冉升起，仿佛无数的小丑分身，每一个每一个，都在盯着他看。
　　氢气球紧贴摩天轮飞起，挡住俞央的视线。待气球全部飞离视线后，俞央终于看清了被小丑握在手心的东西：那是一双不正常鼓胀的手，就像溺水而亡被泡发产生的巨人观肢体。手的主人是一个跟人类等高等大的充气人，玻璃珠眼球向外凸起，尖尖的牙齿上还沾着撕咬猎物后留下的碎肉。
　　无比突兀地，小丑朝俞央招了招手。俞央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小丑就是在朝他挥手。好在他看起来并没有要过来拦人的打算，似乎只是单纯打个招呼，犹如马戏团里温和逗弄孩子的小丑。
　　就像他真的没有坏心思，只是平等地欢迎高大摩天轮上、游乐园唯一的一位游客。
　　欢迎礼结束，小丑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这下俞央更懵了。小丑自行离开，将充气人留在原地。体型巨大的小丑充气人从角落飘荡而出，并膨胀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几乎赶上摩天轮的高度了，坐在船舱里正在下降的俞央现在需要抬头才能看清充气玩偶的脸。
　　这个关卡绝不是追逐战那么简单。俞央眉头紧锁，脸贴在玻璃窗上仔细打量充气玩偶，希望发现什么破绽。
　　但是没有，充气玩偶就像一个被人为摆放好的花瓶。
　　这个关卡已经过了十分钟。
　　俞央隐约看到玩偶头上有团黑影在移动，猫儿般跳来跳去。乘载游客的船舱缓缓下落，逐渐与地平线齐平。俞央推门跑出来，从出口离开时进出装置发出“滴——”的声响，那巨大的充气玩偶便受惊般俯下身子朝俞央逼近，并且速度越来越快!
　　但它头上，分明……什么都没有。
　　晚姐，别搞，求放过。
　　俞央额间浮起一层冷汗，虽面上不显，心里早已开始自动滚动播报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他不可能看错，那个影子要么是关卡设计，要么……也许世界上真的存在脏东西也说不定。
　　既然他深思熟虑给盛醉取的名字都能跟敬宁战神重名，再加上那天晚上感受真实无比的梦——神鬼史记载的内容说不定就是史实。
　　鼓风机的声音越来越响，俞央耳朵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恍然大悟，甚至想原路返回给充气玩偶来上一拳。
　　晚姐挺会玩啊。他咬牙切齿，搞这么个大玩意用鼓风机制动，钱多烧得慌不如捐掉。
　　俞央小步慢跑起来，时不时回头根据玩偶前行的速度调整步伐。某次重新回头时，余光中出现了一个瘦高的黑影，黑影站在充气玩偶肩上，从玩偶脑袋后面探出半边身体，正阴测测地盯着他看。
　　光影不对。
　　俞央头皮发麻，人造太阳位于他与玩偶之间，俞央背光奔跑，玩偶迎光追逐。如果黑影由工作人员假扮而来，或者只是道具，那它不应该拥有实质性的躯体，它应该被人造光照散。
　　黑影就像被压缩成人形的黑洞，一丝光线都照不进去，漆黑阴暗地吞并它遇到的一切。
　　小道前方出现了塑料假花组成的一人高花丛，俞央一个箭步上前藏身其中。身后玩偶几乎将整个身体匍匐在地，却依然被花丛拦在了外面。
　　跟他想的一样。
　　俞央松了半口气，再去瞧方才黑影出现的位置时还是一无所获，仿佛那玩意只是他过度脑补产生的幻觉。
　　他穿过花丛绕到玩偶背后，果然发现了几根固定玩偶的绳子，用金属活扣连接着固定到玩偶身下地板凹陷进去的轨道里。
　　俞央将金属活扣解开，充气玩偶便摇摇晃晃站起身子，而后继续摇摇晃晃地飘升，最后头顶人造天空一动不动了。
　　天花板传来卡嚓卡嚓的机械转动声，湛蓝的天空骤然消失，转而变为灰黑色。空中繁星点点，北斗七星散发着幽幽红光，似是在为人指路。
　　随后四面八方升起巴掌大小的氢气球，歪歪扭扭朝天空奔去，被俞央眼疾手快抓住一根拖尾的长线拉下来。翻来覆去找不到线索，他破罐子破摔，捂住耳朵将气球一脚踩爆，撕开氢气球的塑料外壳，从里面刨出一张长纸条。
　　“小丑兄弟俩性情各异，大哥逗小孩弟弟欺负小孩，逗笑了弄哭，弄哭又逗笑。”
　　“那么，游乐园里的npc小丑，是大哥还是弟弟？另一位小丑在哪里？”
　　“请跟随北斗七星的指引，将正确答案输入答题框中，回答正确，大门将为您打开。”
　　俞央将纸条颠来倒去读了几遍，看看飘在空中的小丑玩偶，看看小丑npc消失的方向，又朝上次见到黑影的地方投以一瞥。
　　小孩，又是小孩。
　　第一个关卡的图书管理员提到小孩，进入摩天轮前的告示牌上提到小孩，现在这张纸条再次提及，看来小孩就是破局的关键所在。
　　俞央捏着纸条返回摩天轮入口处。
　　“大吵大闹…嬉戏打闹…看顾好小孩…防止意外伤亡…”
　　意外伤亡…
　　俞央若有所思，大步流星直指报刊亭，目的明确抽出报纸摊开，按时间顺序放在地上，迅速翻阅起来。
　　“2000年6月12日，本市游乐园发生幼童伤亡事件…”
　　一位单身母亲带女儿乘坐摩天轮，途中摩天轮突发事故在原地停滞时间超过一小时，当摩天轮重新启动继续运行时，半空中传来一阵惨叫，随后“砰”一声响重物落地，地面绽开红色血花。
　　最终判决游乐园作为主要过失方赔偿当事人五十万人民币，警方勒令游乐园在完成整体设施检修前不得对外开放。
　　明面上看，这只是一个简单的事故。结合小丑弟弟喜欢欺负小孩的事实来看，摩天轮事故与小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俞央在游乐园入口的门卫室里找到了保存完好的监控，奇怪的是，6月12日的监控中摩天轮附近并没有出现过小丑的身影。
　　当事人母亲眼中含笑，怀里抱着幼童，身上浮现出一层母性的神圣光辉。从摩天轮卡顿起大约过了十分钟，船舱的玻璃门忽然朝两侧打开，幼童惊恐地挣扎、哭喊，无助的母亲伸出双手，双膝跪倒在地，指尖与幼童伸出的手正好错开，巨响过后捂住脸颊不住哭泣。
　　好奇怪。
　　俞央皱眉，玻璃门为什么会打开？开门的是孩子还是母亲？孩子怎么会掉下来？是不小心还是…有人推拉？
　　到底是事故还是故意伤人还有待商榷。小丑在哪里？他在这件事情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监控室电脑旁边放着一个小型蓝牙音响，主机usb接口处插着一个银色u盘。u盘里仅存了一个mp3文件，俞央按下鼠标点击播放。
　　开头是一段无意义的底噪，过了约十秒，耳边响起嘹亮的啼哭声，哭声持续三分钟，接着又是一段长达五秒的底噪。
　　俞央操纵鼠标重新播放一遍，除了孩童啼哭声外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蓝牙音箱只有巴掌大小，被做成了复古的收音机的形状。他拿起音响翻看，发现底座上有一个的usb插口和一个type c插口。
　　…有了！
　　俞央拔出u盘插入蓝牙音响下方借口，随后带着蓝牙音响回到摩天轮下方，在告示牌旁放下音响开启播放，自己则蹲下躲到进出口的闸机旁，从缝隙中朝外瞧。
　　音响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大，啼哭声响彻游乐园。等了一阵，俞央视野中出现了一双踩着尖头鞋子的脚。小丑步履匆匆地越过闸机，跟随声音找到警示牌下方的音响，这才松了口气。
　　找到你了，小丑哥哥。
　　俞央缓缓起身，嘴角勾起，双手抱胸看向抱着音响的小丑。
　　“恭喜玩家俞栖择激活回忆剧情，请细心聆听小丑的故事——”
　　事故受害人家属是一位单身母亲，名叫章艳红，丈夫婚内出轨跟人跑了，跑路前带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和现金，独留她和五岁的孩子自生自灭。
　　章艳红学历不高，加上家里有个拖油瓶，找不到好工作，只能在工地上搬砖背水泥做些体力活。好不容易遇到一个阶级相近的温柔男人，刚擦出暧昧的火花，人家一听她家里有个小孩便立马跑路。后来相亲她也遇到过看对眼的人，可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嫌弃她带着拖油瓶，最后不了了之。
　　小丑哥哥说，当年警方怀疑过这次事故是章艳红的蓄意谋杀，苦于没有证据，碰巧游乐园查出设施问题，最终判决游乐园承担所有过失。
　　孩子出事后章艳红拿着五十万远走高飞，听说最后终于寻到一个老实人嫁了，现在跟丈夫互相扶持加油打气，天天往工地跑，两人存下来不少钱。
　　“剩下的故事，需要在屏幕里输入正确答案才能解锁。”小丑哥哥摊手耸肩，“我现在带你去大门那里，你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吧？”
　　“辛苦了，谢谢。”俞央颔首，“你是小丑哥哥，喜欢跟小孩玩，所以才会在听到孩童哭声之后立刻赶来。你松开手中气球朝我招手的时候目光里没有恶意。”
　　“至于小丑弟弟——方才触发剧情，看似是要找到了出路、快要结束游戏，实则是想误导玩家，诱惑玩家深入案件找到真相。如果从监控录像入手，试图找出当年案件发生时出现在游乐园的第二个小丑，玩家一定会离正确答案越来越远。这样下来就会消耗更长时间，要是我猜的不错，第二个小丑应该根本不存在吧，或者说，它存在，但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
　　俞央指向飘在空中的小丑气球，“也许，它就是你的小丑弟弟，对么？你放开手中气球让他们升起的时候，唯独这个充气人偶被你捏在手里带走，这是第一个暗示。”
　　“其二，我发现了自己游戏地图上的身份信息。每个关卡的身份信息并不相同，而这个关卡，我的人设是一个八岁小孩。这正好解释了为什么充气玩偶被设计成通过鼓风机制动来追赶玩家的样子，因为小丑弟弟不喜欢小孩，他想把所有孩子都吓哭赶走。”
　　“这个问题在明面上是问游乐园里另一个小丑在哪，其实是想问，现在，当下，游乐园里另一个小丑的位置。没说是人还是玩偶，只说了小丑，这也是一个暗示。”
　　小丑哥哥鼓掌哈哈大笑，“聪明，那你有没有想到——”
　　“不巧，我想到了。”俞央微微一笑，在小丑惊愕的目光中悄悄与他拉开距离。“北斗七星会为我指明方向，那么你的出现就太可疑了。”
　　“我怀疑过‘两个小丑’是不是指小丑npc的两个人格，但是证据不足无法推翻原有结论，所以我依然保留以上答案，并大胆猜测，接下来就是这个关卡的追逐战了吧？bye-bye,我先跑一步~”
　　俞央转身沿红色北斗七星指引的方向跑去，回头朝愣在原地的小丑头挥挥手，扯着嗓子大喊：“愣着干嘛，追逐战开始了!我不可能猜错~”
　　小丑大笑出声，紧跟而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游乐园里穿行，俞央先跑，凭距离优势在大门上迅速输入答案，而后钻到碰碰车里，威胁道，“不许过来，否则我要开车撞人了!”
　　虚张声势罢了，其实他只是跑累了想休息。
　　“我不过来，只是告诉你剩下的剧情。”小丑追人追得累了，一屁股坐到地上朝他连连摆手表示放弃。
　　“当时的园长是整个事件的目击者，他亲眼见到章艳红将孩子推出窗外。只可惜事情发生得太快太意料不及，没来得及留下证据。”
　　“他是个喜欢孩子的好人，可没人相信他的证词，都认为他是在撒谎以求让自己脱罪。章艳红没见过园长，整个案件由园长请来的律师代为处理。”
　　“后来园长打听到张艳红在工地搬水泥，他悄悄跟过去，设计偶遇，自然而然相遇、暧昧、表白、在一起。可笑章艳红那个恶毒的女人竟然以为自己真的苦尽甘来遇到真爱，甚至不着急扯结婚证就搬去跟园长同居。我看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园长把她杀了？”俞央抿唇眯起眼睛，不赞同地摇头。
　　恶人自有天谴报应，坏事做尽、献祭孩子求新生的人落不到好下场。
　　“哪能啊，园长只是打算用自己的方式给无辜死去的小孩报仇。大概会在某天两人攒够钱的时候带着所有的钱消失吧。对她那种追求物质的人来说，这大概是比死亡更加残酷的惩罚。”
　　俞央叹了口气，“都是为生活所迫的人，很难评价谁对谁错。只能说小孩也无辜，但是用爱作为借口恶意接近别人…做出这种行为的人也不像个好人。不过，也没有理由说他是坏人。希望最后所有人都能拥有一个近乎完美的结局吧。”
　　前一秒俞央还在感叹，下一秒他已经从碰碰车上一跃而起，朝悄然敞开的大门飞奔而去。
　　在他穿过大门转身想要关门时，俞央骤然停下脚步，朝小丑哥哥露出一个笑容：“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大家都有不得以为之的理由。尤其是你，你没做错过什么，我找不到理由赶走你这个npc，有本事就追上来，跟下一关的npc一起来抓我呀~”
　　他朝小丑哥哥挑衅地招手，一溜烟消失在门内。
　　“恭喜玩家俞栖择通关小丑的失乐园，耗时十五分二十一秒!可喜可贺!荣获排行榜第一名!实时排行榜人数为:1人。”
　　“玩家俞栖择进入场景——吸血鬼公墓。”
　　“提示，游乐园关卡npc小丑已跟随玩家进入吸血鬼公墓，请玩家注意!”

第65章 瘦长鬼影(3)
　　吸血鬼公墓地如其名，墓地中没有灯，也没有其它任何现代照明设施，唯有一根根短而粗的红蜡烛充当照明装置。
　　俞央从墓旁走过带起一阵凉风，蜡烛的火光被吹得摇摇晃晃，投射到墙上的影子也摇晃不停，像极了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鬼影。烛泪融化又凝聚，摇摇欲坠，在烛体身上留下道道长而深的血痕。
　　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泥土，许是因为掺杂了草木灰或是水泥，所以显得发灰发白。泥土中枯枝被踩碎，混杂裂成碎片的干叶，沾在俞央鞋底上，让他不太高兴地皱了眉。
　　一条笔直的石子小路连通大门，尽头漆黑一片不知归处。小路周围是十五度倾斜向上的斜坡，白灰色大理石的墓碑间隔一米、整齐地排布在路的两侧。
　　一些墓碑方正厚实，其上伫立着黑色十字架；有些墓碑本身就被做成十字架的模样，十字架下方深插入泥土之中。
　　俞央捡了根枯枝蹲在路边刨土，他刚才好像在泥土里看到了一截白森森的人骨。
　　骨头埋在泥土表层，用枯枝扒拉几下就能把它翻到地面上。俞央嫌脏不愿意拿，只皱着眉头细细打量，将枯枝从中间折断一分为二，使筷子似的把这截白骨夹起。
　　这是一截寻常的人类指骨，他夹着骨头跟自己的手指比了比，指骨细长，跟他中指指根那截骨头的长度相差不大。俞央又刨刨周边泥土，没再找到别的骨头，只得遗憾作罢。
　　他抬头朝四周看了看，斜前方不远处长着一棵掉光叶子的枯树，依稀能看到树下的坑洞。
　　难道是殉葬坑？
　　俞央一挑眉，抬腿朝树走去。果不其然，那处坑洞约有一米深，里面堆积着数不清的枯骨。坑洞周围用石头围了一圈，古井似的，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俞央捡了块大石头丢下去，听声坑不深，于是他轻盈一跃，稳稳地落在坑洞中央。
　　底下白骨很多，但竟然没有被泥土沾染，每块骨头都白净无比，犹如上等羊脂白玉。可惜大多数不完整，不是丢了下颌骨就是脑袋缺了一半。
　　他攥紧树枝在坑里不停刨刨刨，终于从层层白骨底下刨出一颗完整的头骨，连牙齿都没少。
　　这着实做得有点假了。
　　俞央笑笑，这些枯骨数量虽大，但颜色白的吓人，瞧上一眼就知道是道具模型。看上去不脏，他利落上手，把刨出来的头骨抱起，将头骨颅顶朝地，去看那头骨口中的牙齿。
　　“二，一，二，三…”
　　上齿符合近代人类特征。
　　“二，一，二，三…”
　　还是2123，下齿也符合近代人类特征。
　　综合牙齿公式2.1.2.3/2.1.2.3，上齿分布与下齿相同，符合近代人类的牙齿特征(即incisors, canines, pre-molars和molars的数量分别为2，1，2，3。斜杠前是上齿，斜杠后是下齿)。
　　头颅的犬齿尖牙格外长，几乎长到了下颌骨处。此外，从磨牙到门牙，顶端都比寻常人更为尖锐，比起人类更像是大型食肉动物的牙齿，颅骨上方有异常突起的痕迹，就像包饺子时被捏起来的饺子皮，看起来像是sagittal crest(固定咀嚼肌的脊状骨)。
　　俞央觉得新奇，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头骨，牙齿分明是类人特征，却有类猿特征sgittal crest。
　　虽然人类与古猿的分界并不明显，但根据整个头骨的样貌来看，这这这…这玩意根本不是正常人类!
　　俞央将头骨置于掌心，拿在手里掂了掂，眉头一松——方才他下意识以严谨的研究思路去看这枚头骨了，因此忘了这不过是游戏中的道具模型，是万万不能用做研究的思路去判断的。之所以做成这样不伦不类的样子，大概是为了通过这样离奇的设计体现头骨属于吸血鬼吧。
　　坑洞里的骨头分门别类放置得十分整齐，头骨跟头骨放一块，肱骨与肱骨待在一起。
　　从骨头的大小形状判断，坑洞内枯骨的主人们年龄相仿，均无外伤，猜测他们都属于正常死亡。俞央在坑里挑挑拣拣拼了半天，依然没能凑出一具完整的身体，遂放弃，怀里揣着唯一一个完整头骨跳到坑外来。
　　枯树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盏黑色马灯，灯顶端提手的位置系着一个白银十字架，在幽幽蜡烛光里泛出凌冽寒光，令人渗得慌。
　　俞央好似没注意到十字架的古怪，他头骨也不拿了，随意扔在一边，空出双手欢欢喜喜将马灯从树枝上取下来，宝贝地抱在怀里细细打量。
　　“谢天谢地，”俞央莞尔，“光线太暗果然是一个环境bug，这不，必须给玩家提供照明道具吧？”
　　他面上带笑地提着灯晃悠到最近的墓碑边上站定，只见墓碑上用英文刻着:
　　“The first vampire duke, William. Please raise your cross in your hand to pay your highest respects to this brave soldier who lies here.”
　　(第一代吸血鬼公爵威廉。请举起手中的十字架，向躺在这里的这位勇敢的战士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嗯…吸血鬼竟然跟十字架是共存关系么？还要举起十字架向他致敬？
　　俞央不解但照做。马灯上的十字架被一条金属链系在手柄上，链条上的活扣能被轻易解开。手中白银色十字架折射出蜡烛光，犹如反射阳光形成了月华，银色锁链从高举的掌心中垂下，顺着俞央小臂爬升蔓延。
　　那抹亮色投向威廉的墓碑，一扫而过，照亮了墓碑上镶嵌的红宝石。
　　没有人会在墓碑上镶嵌红宝石，即使对方是个钱多烧得慌的超级富豪。
　　俞央上前一步，将指腹搭上去，轻轻按了按。
　　“哐哐——”
　　墓碑裂成两半朝两边分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短小石板路，还有路尽头处的木头门。门上挂着一个倒计时，从墓碑开裂开始运转。
　　十、九、八…
　　来不及多想，俞央下意识后退，转身飞快跑路。危机感漫上心头。
　　是他致敬的方式不对冒犯了这位公爵？还是公爵嫌自己扰人清净，不对，扰鬼清净，所以一怒而起，试图在自己身上发泄他的起床气？
　　是只有这座墓碑出现了异样还是别的墓碑底下都是沉睡的吸血鬼？既然有墓碑，那么殉葬坑是怎么回事？里面的骨头又是谁的？
　　心跳得飞快，不需要回头就能感受到身后鬼的呼吸，沉闷的笑声一阵盖过一阵，愈发肆意，优秀的猎手欣赏着猎物身亡前不自量力的挣扎。
　　脚踝一凉，一双冰凉的手紧扣住他脚腕。
　　“过来这边!”
　　俞央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即使不知道抓住他的人是好是坏，他也只能赌一把，赌这个人是在救他，赌他遇到了这个关卡的救命npc。
　　那人见他停下便立刻松了手，将他带到另一座墓碑下面，自己先爬到棺材里，再招手让俞央也进来，最后从内将棺材板合上。
　　吸血鬼公爵的脚步声出现在他们头顶。他发现了这座状态异常的墓碑，遂顺石板路而下，打开墓门进来，围绕两人躲藏的棺材走来走去，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
　　身后人的体温透过衣裳传到俞央身上。这位npc带着全脸面具，只露出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眸，叫人看不清神色。
　　这个人十分没有边界感。他将双手放到俞央腰上，揽着他贴向自己，很紧密地贴着。
　　这种被紧紧拥抱的感觉让俞央觉得熟悉，而后这个念头立刻被他放弃了。怎么可能是盛醉，那人应该老老实实等在电梯附近。许菱宣布游戏规则时说得那么清楚，一次只能有一位玩家进入游戏。
　　果然是太想他所以出现错觉了吧。
　　“请你不要抱着我，这是一种性骚扰。”俞央小声但严肃地开口，语气冷冰冰的，大概想把垫在身下的人冻死埋在冰川里。
　　他以为自己说得足够严肃也足够清晰了，谁承想身下那人不止将他抱得更紧了，甚至还仗着棺材内空间狭小、俞央无法挣脱，得寸进尺地将脑袋埋到他颈窝里，柔软的发丝蹭得人脖子痒痒的。
　　“我说放手你听到了吗!”俞央厉声呵斥，心里发慌，难不成又遇到在b站骚扰他的变态了？这世界可真他妈的小。
　　一只手从后紧紧捂住他的唇。温热的舌尖贴上他脖颈，滑上他脸颊，最后在他脸上重重咬了一口。
　　棺材外是危险的吸血鬼公爵，棺材内却一片春色，薄薄的棺材板隔开两种风景。俞央拼命挣扎，顾不上会发出声响。输掉游戏就输掉游戏吧，张晚到底找了些什么员工，不需要面试的吗!怎么敢对客人上下其手!
　　他弄出来的动静越来越大，身下人终于撤开唇瓣不咬他了。
　　“是我是我，哥哥别怕。”盛醉笑得欠欠的，怀里人的身体在听到他的声音后一瞬间放松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作为玩家还是npc？”
　　盛醉依然笑得很欠揍，“是npc。担心你害怕，所以想进来陪你。不过只有这个关卡存在两个npc，别的关卡依然需要你自己过——哥哥不怪我吓到你吗？”
　　俞央摇摇头，又想起棺材里他应该看不见，随即开口，“是有点被吓到，但是没关系。刚开始有猜过是不是你，后来否认了这个猜想，即使听到了你的声音也不敢确定，以为是因为太想你所以听到npc的声音也能联想到你。”
　　他努力偏头吻了盛醉，不知道是亲到了什么危险的部位，还是手按到了不该按的位置，只听盛醉闷哼一声，重新把人按在自己怀里。
　　“别乱动，”他嘶嘶地抽气，哑着嗓子道，“吸血鬼公爵走后你就可以出去了。我也不知道这个关卡应该怎么通关。小路尽头的门上着锁，我试过，推不开，应该要找钥匙。”
　　外面走动的声音逐渐远去，吸血鬼公爵找不到人类的踪迹，无奈离开了。
　　俞央掀开棺材板坐起，又把盛醉拉出来，摘下他的面具扯下他的兜帽，温柔地吻在他额心。
　　“我不害怕这些关卡，我很高兴你能来。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不是怕黑吗？”他拍拍盛醉的背，将人抱住轻声说，“我没关系的，你在终点等我就好。这个游戏体力消耗很大，注意休息，不要再进来当npc了。”
　　盛醉摸摸自己额头，舔了舔指尖残留俞央唇温的位置，嬉皮笑脸道，“对别人是冷冰冰地说不要性骚扰，对我就是给亲给摸给抱还主动亲我。哥哥，你有点双标啊？只有我是特殊的，我觉得好高兴。”
　　他叮嘱道，“要快点出来，我在终点等你。”
　　“好。”俞央点头，“我怀疑钥匙就在殉葬坑附近，我得回去看看。”
　　“这么快就有思路了，哥哥好棒!”盛醉牵着他的手停在墓碑前。
　　“剩下的路作为npc我就不能陪你走了，会影响你的游戏体验。但是在你通过这个关卡之前，我会一直站在这个位置看着你。如果你害怕了累了，只要朝这里看，”盛醉指指自己，“你就能看到我。我会看着你通关的。去吧哥哥，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好!”俞央捏捏他手指，转身飞快朝枯树跑去。
　　吸血鬼公爵和小丑分别站在路的两边，一个从来时的方向朝俞央走来，另一个则从终点通关大门朝俞央逼近。
　　他必须迅速找到钥匙并成功甩开这两个人。时间紧迫，即使俞央一路并不害怕也乐在其中，此刻他也有些紧张了。
　　“只要朝这里看，你就能看到我…”
　　俞央心想，我不是一个人在玩游戏，有人在游戏外等我，有人在游戏里陪我。
　　跳进殉葬坑前他朝被盛醉拉进去躲藏其中的墓碑处投去一瞥，果然与从始至终望着他的盛醉对上目光。
　　因为不是一个人玩游戏，因为身后有人用温柔鼓励的目光注视着他，所以再难的局面都有信心破解，再难走的路也能闯出一片光明。

第66章 瘦长鬼影(4)
　　殉葬坑里的景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堆积整齐的白骨被找不到人的狂暴公爵用来发泄怒火，丢得到处都是。一把跟十字架相同材质的银色钥匙高挂在一具半埋在土里的骨架肋骨上。
　　没有时间犹豫，俞央用指尖勾过钥匙，将马灯放在殉葬坑里，自己迅速猫到阴影处，屏息凝神等待着。
　　奔跑的声音越来越近。有人来了。
　　俞央借几具骨架遮掩、挡住自己的身体，耐心注视着公爵一跃而下走向黑色马灯。在他拿起马灯的瞬间，俞央将手中的骨架朝他掷去，一个翻身离开殉葬坑，扫一眼判断出小丑位置，迅速朝盛醉的方向跑去。
　　“我想把小丑引进去!”俞央朝他喊。
　　盛醉正望着来人发愣，闻声立即推开墓碑，俞央弯腰窜入其中，不忘叮嘱，“我藏在棺材后面，里面光线很暗不会被发现，我出来之后你马上关门!”
　　他侧身贴着棺材板躺下，小丑果然毫不犹豫地追了进来。
　　就是现在!
　　俞央伸腿绊倒小丑，又在他摔倒前一把抓住人后衣领将他拎起来，往旁丢到棺材板里(张晚很是贴心，棺材里贴着厚实的海绵，俞央在被盛醉拖到棺材里的时候用手摸出来了)。
　　“对不住了小丑先生。我可不想同时应付两个npc，只能暂时委屈你啦!”
　　他倾身压倒棺材盖，双手贴上棺材盖边边缘仔细摩挲，竟当真找到一处结构怪异的垂直活扣，大小刚好能让十字架插入。
　　“里面有呼吸口吗？”俞央问归问，手下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应该有，能感觉到空气流通。”小丑回答。
　　“做个交易吧小丑先生，告诉我吸血鬼公爵的弱点，我放你出来，后面的关卡你可以继续跟着我。”外面公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俞央却不慌不忙。
　　“我不知道。”小丑答，“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我都可以做，只要你放我出来…”
　　俞央漫不经心地笑了，“你想拖延时间？当然我也是逗你玩的。我会把你和公爵都葬送在这个关卡。”
　　说完他迅速起身，摸着墙壁朝外移动，动作迅捷地从墓里窜出来。盛醉立刻合上墓碑，抿唇担忧道，“该走了!他要来了!”
　　“别急啊敬宁，”俞央一手勾过他的脖子，催促道，“咬我，马上!”盛醉的目光停滞片刻，懵了，“哥哥？”
　　“我说快咬我!哪里都行!”
　　吸血鬼公爵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步，理了理衣襟，固定在领口的红宝石夹闪闪发亮，步伐散漫地朝俞央逼近。
　　盛醉看着公爵若有所思，亮晶晶的眼睛露出赞许的神情。他低头往俞央锁骨上咬了一口，留下两个深深的牙印。
　　“你不能抓我了。”俞央依旧勾着盛醉脖子，转身面对吸血鬼公爵，“看到了么？”他无视盛醉抗议的目光扯下衣领，露出自己烙着牙印的锁骨。
　　“我被他咬了，所以现在我们是同类。”
　　俞央发誓他看到吸血鬼公爵的嘴角抽搐了一阵儿，似乎在无声质疑：还能这么玩？
　　广播肯定了他的做法:
　　“检测到玩家俞栖择身份变化，当前身份第五十一代吸血鬼公爵。请玩家在通关前恢复人类身份，否则视为游戏失败。”
　　听得出来许菱有在努力严肃正经假装自己是一个莫得感情的机器人，即便如此依然有掩饰不住的笑意从广播里飘散出来，落到日光里。
　　俞央手中十字架阵阵发热，他如若无感地哈哈一笑，“现在不能抓我了吧？”
　　话毕，他一个箭步上前，趁公爵发愣时精准地将原本挂在马灯上的十字架贴到公爵心脏位置。那个地方原本印着一个暗红色的十字架，此刻那个暗红色印子与银色十字架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磁吸啪嗒一声，严丝合缝地贴上去。
　　“不，不——我不要消失——”
　　光线微弱，他却依然能看清吸血鬼公爵抱头倒地痛苦蜷缩身体挣扎的样子。半空中徐徐落下一块巨大的黑布，将公爵团团盖住，随后黑布上绽起一簇火花，吸血鬼公爵在瞬息之内化为点点星火。盛醉瞳孔一缩，猛冲上前捂住俞央的双眼。
　　“光太亮了，小心眼睛。”他不满地朝角落里的摄像头瞪了一眼。
　　“砰——”
　　一道极为绚丽的烟火直冲云霄，在空中啪嗒绽放，五色光芒在盛醉眼底流转。
　　“第五十代公爵已死亡，玩家俞栖择吸血鬼身份失效，npc盛敬宁吸血鬼身份失效。”
　　广播声响起，盛醉慢慢放开了手。
　　“可以睁眼了哥哥，是很美丽的烟花。”
　　一只美丽晶莹的仿真蓝蝴蝶随烟火缓缓落下、掉到俞央肩头。
　　“玩家俞栖择当前身份，人类。请玩家继续通关!”
　　广播中应景地传出了尖锐的烟火破空声。
　　时钟分针一圈圈转动，俞央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俩人站在烟花之下，齐齐抬头。不过一个立刻将视线转移到身旁的少年身上，一个则注视着五彩流光，情不自禁嘴角上扬。
　　“我们栖择宝贝好生聪明，”调笑间盛醉握住俞央的手，半揽着人往上锁的大门走去。“是怎么知道被我咬一口会转化成吸血鬼的？这个设定连我都不知道呢，老板可没告诉过我。”
　　俞央捏着他的手指笑，“瞎猜的。因为暂时没发现吸血鬼公爵的弱点，这个关卡留给玩家找线索的时间太少，比起坐以待毙，总得做些什么未雨绸缪不是么？”
　　他陷入回忆，继续道，“今天的烟花…像过年那时候的一样，绚烂、盛大。要是我们早点遇到，说不定还可以一起去楼顶天台放烟花玩。”俞央晶亮的眼眸中流露出憧憬，“那天的烟花，一定比今天看到的更大、更多、更亮!”
　　盛醉指尖无意识用了力，心里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土而出了。他喉结滚动一下，只是说，没关系，来得及。下一个新年，想做什么都可以。
　　小路走到头才能看清通关大门的颜色，白得跟银钥匙一样闪亮光洁，映照出公墓内诡异的红光。光点均匀分布在盛醉和俞央两侧，将他们包裹在其中，好似点缀可口蛋糕的小草莓。
　　银门作铜镜，红光似喜烛，四舍五入，他们现在已经拜过天地、结为伴侣。
　　盛醉脑子里天马行空，在俞央不舍的目光中笑着拥住他，于额心落下一个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吻，像是安抚，又像一个纯粹的、接触面积最小的拥抱。
　　“去吧，”盛醉捏捏俞央的手指，“我在终点等你。”他将人轻轻往外推了退，亲手将门合上。
　　游戏还在继续，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恭喜玩家俞栖择通关吸血鬼公墓，耗时六分三十七秒!可喜可贺!荣获排行榜第一名!实时排行榜人数为:1人。”
　　“玩家俞栖择进入场景——夜半的无人古堡。”

第67章 瘦长鬼影(5)
　　眼前的世界仍旧一片暗淡，逼真的人造月亮高悬在古堡尖塔顶端，萤火虫栖息在草丛中闪烁不停。草丛旁流淌着清澈见底的人造小溪，里面灰斑点点、手指大小的鱼正在游泳。
　　掩藏在碧绿青草中的蘑菇造型广播传出预先录制好的蟋蟀叫声。鹅卵石小路两侧用光滑圆润的大石头搭了齐膝高的石栏。再往前，小路两侧出现了美丽的郁金香，按照颜色整齐规划地种植在一起，开得茂盛鲜活。
　　小路尽头是古堡大门，门上扣着一个银色圆环，其上挂着一把崭新的手电。古堡内漆黑一片，没有灯光，窗外的婆娑树影仿佛陷入沉睡的远古巨兽，令人光是瞧上一眼都心惊胆战。
　　俞央礼貌敲门，扬声道一声“不好意思打扰”，便将手电打开反手抵在胸前，灯柱向远处延伸，直到被家具、墙壁遮挡。
　　角落里红外监视器的指示灯闪烁动荡，令俞央既安心又慌张。从远处看去，古堡像被镶嵌在墙壁中玩具模型，倘若放宽视野，将张晚设计、安装在墙面的全息显示屏纳入其中，一眼望去倒真像步入了一座古老神秘的欧洲古堡。
　　“我不是故意打扰的，不能吓唬我哦？我不吃这一套。”
　　俞央一边警告一边在一楼转圈。墙上的油画并没有堆积灰尘，沙发、椅子也都是新的。长桌上摆放着瓷盘和银刀银叉，桌子正中立着一个盛水的花瓶，瓶子里绿色洋桔梗亭亭玉立。
　　俞央一路走一路自言自语，“别墅的主人挺有眼光，我喜欢这盏灯，这花瓶也不错，还有这幅画！这个盘子也好看。”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逐渐弱下来，“我夸了你的审美你就不能吓唬我了哦？”
　　不知是不是俞央的错觉，他觉得广播里传出了许菱的笑声。
　　在底层一无所获，俞央带着手电走上楼梯。忽然他猛地转头，手电依然照射前方，身体却侧着，后背紧贴在墙壁上，脑袋往后看，与身后的黑暗无声对峙。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那种被人注视着的感觉并没有随npc被送走而消失。
　　俞央深吸一口气，缓慢地、缓慢地将手电转向后方。
　　本该什么都没有。
　　可是不然。楼梯扶手旁老式落地灯灯罩上的流苏，正一晃、一晃地摇摆。
　　“出来。”俞央冷声道，“我知道你在，滚出来!”
　　这个东西绝对不是古堡的npc，转身朝后看的时候，他只来得及注意到一抹黑影，朝落地灯的方向一窜就消失得不知所踪。
　　是小丑关卡见过的黑影，它跟来了。
　　上个关卡盛醉亲手关门，但他竟然什么都没有发现，这不对劲，盛醉不可能这么粗心。
　　眼前一晃而过的影子，约莫不是类似“人类”的存在，也不同于小说里看得见摸得着的怪物，它更像来去无踪的幽灵，潜伏在黑暗里，伺机而动。
　　俞央后背起了一层冷汗，他不怕扮鬼的npc，但这不代表他不害怕真实存在的未知、神秘生物。
　　胸前玉石从小丑关卡开始便阵阵发烫，令俞央不安极了。他将挂坠从衣领里捞出来，握在手心，就像把一团烛火拢在了手里。
　　“别跟着我，烦。”俞央有些生气，好端端的游戏体验，被这玩意硬生生变成鬼屋大冒险。无论怀疑什么都不能怀疑准将期末学生生的怨气，尤其是非单身且对象不在身边的暴躁生。
　　“最后警告一次，别跟着我!”
　　“你还好吗？”广播里传来许菱担忧的声音，“我就说晚姐的设计太吓人了，她不听！不想继续游戏的话我们让工作人员送你出来，你男朋友现在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杀人。”
　　俞央镇定下来，明白自己方才的反常言论让他们感到不安了。他朝黑暗中送去一个“滚”的嘴型，而后笑盈盈作答，“不用，我可以继续。刚才是我恶作剧，知道你们在看，想吓唬人而已。竟然真被我吓到了么？”
　　“哥哥——”盛醉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听上去很着急，“你真的没事吗？要不我们不玩了吧？”
　　俞央思考，俞央害怕。难道盛醉的玉石跟自己那块“通感”、他已经发现了？
　　“真没事!”俞央在黑暗中找到红点位置扬起笑脸，“之前跑的太急，身上温度比较高，因为热所以有些烦躁。没事的，接下来我尽力更快通关。拜啦!”
　　广播“哔”一声关闭了。俞央咬牙忍住想找黑影算账的想法，头也不回地往前冲。连之前刻意缓解紧张气氛的自言自语都免了。
　　二楼，入目是接客的华丽大厅，沿走廊进去则是古堡主人的卧室。俞央从角落拿起一支高尔夫球杆防身，随后推开卧室门，大大咧咧闯进去，顺便一脚踢散放在入口处的半成品人类骨架撒气。
　　卧室里所有东西都是黑白的。放在现代，黑白简约风是一种极为正常的装修风格。但搁在古堡，目光所及之处都只有黑白两色，便稍微显得有些怪异了。
　　房间里最白的东西就是那具被踢散的人类骨架，墙壁被刷成纯黑色，椅子也是黑色，床是黑色被子是黑色。黑色大床正对着一面镜子，俞央站在门口，镜子照不到他身上。
　　虽然他不懂风水布局，但此刻看到镜子他也敏感地意识到了不对。
　　民间传言常说镜子属性为阴，易吸收人的精气，变成似人之物取代原主。
　　哪个正常人会在床尾放镜子？晚上做噩梦醒来真的不会被镜子里的自己吓死吗？
　　俞央走到床尾，让镜子照到自己身上。镜子映出来的世界同样是黑白的，乍一看，与卧室黑白的风格并不违和。但是…他出门时穿的衣服分明是一件宽松的淡蓝色短袖和一条墨蓝色运动裤，可镜子里，他嘴唇是黑的，脸是白的，衣服是黑的，裤子…却又变成了惨淡的白色。
　　此时他迟钝地发现，除了那副被踢散的人骨架，卧室里唯一的白色就来源于他。
　　俞央走近镜子，将食指抵上镜面。他的食指与镜中的食指虚影，严丝合缝贴合在一起。
　　隔壁房间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俞央夺门而出抢先来到外面大厅，正打算用高尔夫球杆从外将门别死，却发现隔壁房间的门与自己进入的房间不同，是左右滑动的推门，高尔夫球杆用不上。他遗憾地叹了口气。
　　来不及多想，俞央立刻推开房门进入其中。视线粗略扫一圈，这间大概是女孩的闺房，床头堆满了金发碧眼的洋娃娃。洋娃娃们虽躺倒在床却都睁着眼。床尾也有一面镜子，镜中映照出隔壁房间的景象。
　　镜子附近有扇暗门，俞央注意力集中在镜子上，只见一个矮小的黑影进入了方才他所在的屋子，黑影搜寻一圈，没找到人，偏头朝镜子看，露出一列雪白的牙齿。黑影逐渐靠近镜子，脚步声与俞央的心跳重合。
　　暗门的握柄被人握住了。
　　要来了。不能被找到!
　　床下不能藏，太容易被发现。衣柜…衣柜可以!
　　俞央踩着床头柜往上爬，打开衣柜上层的门，手臂发力翻身而入，蜷缩其中。上层衣柜里杂乱无章地堆着碎花被子，俞央将被子盖到自己身上，屏息凝神倾听外面的动静。
　　暗门被人打开。黑影从镜子旁边钻进屋来。
　　“乖孩子们~我回来啦!”
　　这个关卡的npc竟然是一个软萌的小女孩？!俞央听到npc甜腻的嗓音，缩在衣柜里一动不动，脑子却异常灵活。
　　如果是小女孩，他能不能把对方打晕关在房间里，然后慢吞吞通关？没一会他甩甩脑袋放弃了这个想法。不行不行，不能欺负小女孩，npc也不行!
　　“乖孩子，我在找人，你们有看到他吗？今天这个外来人非常讨厌!他踢坏了我最喜欢的骨头架子，明明人家还没搭完!真过分!”
　　npc的脚步声咚咚响，衣料摩擦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俞央猜测对方约莫穿着裙子，脚下踩着小皮靴——总觉得非常可爱(俞央错误地将对方脑补成了一个五六岁小姑娘，实际上npc是一个精通伪音、擅长缩骨的强壮肌肉男)。
　　“哎呀，没在床底呢。”女孩失望地叹气。“乖孩子~我知道你在这里，快出来，我带你离开古堡~古堡里有许多吃人的怪物哦~你一个人出去会被他们咬伤的~”
　　俞央面色古怪，被一个小孩叫做“乖孩子”，真是让人，一言难尽啊…
　　“咦？衣柜里也没有吗？”女孩打开下层衣柜，钻进去翻翻找找，依然一无所获。
　　“看来是我找错地方了~”她无奈，“乖孩子们好好在床上躺着哦~姐姐找到他就来陪你们~”
　　npc走了。俞央在被子的遮掩下打开手电，手电照亮了刻在上层衣柜的黑色小字:
　　“这是我来到古堡的第七天。我们一共十三个人，其它人都死了…只剩我一个还活着。那个小女孩!她是恶魔!她把我的伙伴们剥皮抽筋，让他们亲眼注视自己的肉被从骨头上一块块剥下来!他们是活活痛死的!
　　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我已经在这个衣柜里藏了三天三夜了。
　　…
　　我想回家…
　　！这个魔女养了一只魔犬！魔犬要找到我了！”
　　后头还有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大概是因为时间紧迫，最后一个汉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似乎藏身于此的人正在写字，下一秒就被什么东西拖了出去。
　　这绝对不是一个女孩该有的力量。会是“魔犬”做的么？
　　房间的门又被推开了。不是小女孩，来人的脚步声轻快而有力。
　　“瞧瞧我发现了什么，”来人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听不出性别和年纪。“一只躲过魔女追查的小人类。”
　　他伸出手指在衣柜上敲击两下，“自己下来还是我抓你下来？”
　　俞央一动不动且嗤之以鼻：又不是真的狗，难不成真能闻到他在这里？估计是在诈他。
　　“看来这只人类需要我亲自来抓了。”
　　不知为何，来人说话的语气总让俞央觉得熟悉。即使他装的凶狠，却依然无法掩饰语气里无意识透露出的…宠溺和无奈。
　　宠溺和无奈…？
　　俞央恨不得伸手给自己来一巴掌，莫不是跟盛醉谈恋爱把脑子谈傻了吧。怎么能随时随地看什么听什么都像他啊？
　　上层衣柜的柜门被人打开。俞央关掉手电筒缩成一团窝在被子里。
　　“怎么这么不乖，不都说了发现你了么？”
　　来人精准地隔着被子按住他的腰，抬手用力拍在他臀部。
　　俞央怒了，为什么这里的工作人员都喜欢动手动脚!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了!上一个对他动手的还是…
　　盛醉？
　　不会吧，真是他？又来了？
　　俞央想掀开被子看看说话人的脸，却被对方连人带被拖出来扛在肩上，被子变成绳索缠绕他全身。
　　这熟悉的感觉，是盛醉没错了。俞央放下心来，也不挣扎，乖乖被他扛着。
　　不知走了多久，俞央被他轻轻放到地上，手电被人收走，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盛醉依旧带着变声器，俞央乐于配合。什么都不问，一丝一毫的反抗心思都没有，好似来到了自己家中一般自在。
　　“哟，这次抓到的人类长得不错嘛。”盛醉将他的脑袋从被子里剥出来，捏着下巴左瞧瞧右看看，还伸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
　　被蒙在被子里扛了一阵，俞央有些气喘，不知道盛醉在看什么摸什么。分明没有灯光，什么都看不清。
　　盛醉将他按在椅子上，由于俞央不挣扎不抵抗，整个过程顺畅无比。这下盛醉也知道自己被认出来了，索性更直白地进行言语挑逗。
　　“好看的人类是会被我们叼回去藏起来的，你呢，你怕不怕？”
　　问归问，闹归闹，好好走剧情不能开玩笑。
　　椅子上有皮拷，盛醉用它们分别拷住俞央的脚踝和手腕，还箍住了大腿。他点燃蜡烛照明，又从角落找出几圈红绳，三两下将人捆得严严实实。
　　捆成一个乱七八糟的茧。
　　俞央借着灯光看清他的兽耳，眼睛一下子亮了，蠢蠢欲动伸手想摸，却后知后觉自己乖乖被人绑了，于是不解地发问，“你为什么捆人捆得这么熟练？”
　　“熟练？”盛醉摘下变声器，“不熟练，看到你的时候在脑子里幻想过无数遍，就差实操了。怎么样，还满意么？”
　　俞央支支吾吾，“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把我绑得这么…这么…”
　　盛醉摘下两人身上的麦克风丢到一边。附耳问，“这么se情？”
　　他用身体挡住摄像头不让拍。面前俞央的双手反剪在身后，红绳从脖颈绕一圈往下，自胸前分叉，一左一右在胸膛上捆出两个圆圈，勒出胸肌来。往下在胯骨并成一股，故意勒住某处，随后绕向大腿，将小腿折叠，与大腿绑在一处。被绑的人双腿往后弯曲形成一个M形坐姿。
　　盛醉的指尖在他身上流连，他双手撑在座椅两边，居高临下望着俞央，声音却格外温柔。许是怕被丢在不远处的麦克风收入声音，他用气声道，“我挡住摄像头了，他们看不到。”
　　“刚才遇到什么了？有东西跟着你么？告诉我吧，我好担心的。”
　　俞央摇头，“可能是看错了，没事。你们在监视器里没看到吧，应该是我太紧张，所以看错了。”
　　盛醉吻在俞央唇角，“我会仔细盯着监视器的，不要怕。如果发现了什么马上叫我，我会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说完他迅速进入角色，用掌心轻挑地拍打俞央的脸。
　　“小美人长得真别致，这不得被我叼回窝去配种繁衍后代？”
　　他捏捏俞央的肚子，“这里面能装几只小狗崽呢？要是没日没夜地干，生个两三窝不成问题吧？”
　　俞央脸色发红，嘟囔道，“没见过你这种走剧情假公济私的人。什么魔犬啊，明明就是坏狗。”
　　盛醉乐了，“说得还挺对。我是魔犬呀，可不就是坏狗嘛？”
　　嘿，还给他说爽了。
　　他脑袋上的耳朵竟然还能动，俞央渴望地朝他头顶看。盛醉伸手捂住他眼睛，哑声道，“别这么看我。我们魔犬很容易发情的。既然我找到了你，你就是我的猎物。我对你做什么你都必须受着。”
　　盛醉伸手抚摸他的后颈，斟酌着开口。
　　“原本不能告诉你。”他道，“但我觉得你一定能猜到。待会我需要蒙住你的眼睛，用胶带封住你的嘴巴。你必须自己逃出去。这个关卡的小女孩无法离开古堡，不会跟随你进入下一个关卡。我也不会。”
　　他说到做到，说要为所欲为就真的立刻开动了。
　　“先润润嘴唇——算了我帮你，”盛醉凑上前去，粗糙的舌面触碰柔软的嘴唇，引发俞央一阵颤栗。
　　“别怕，我在。”他给俞央带上眼罩，不放心地叮嘱，“舔一下把它打湿，小心胶带让嘴唇破皮，无论做什么都要小心些，别伤到自己，别勉强。”
　　一切准备就绪，盛醉把麦克风别到领口，继续走剧情：“嗯哼~叼回来一个美人当老婆。现在是狩猎时间，得去找点吃的养家糊口。”
　　房门被人关上。“魔犬”离开了。
　　俞央依照他的话用唾液把胶带打湿以求让它丧失粘性。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人类舌头长度有限，够不着靠近梨涡处的胶带，俞央只好伸舌头将胶带往外顶。
　　殊不知此刻，早应离开的“魔犬”就站在他面前，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贪婪而渴求地将俞央收入视野中。
　　除去胶带后，绳子只能从打结的手部开始慢慢拆解。许是怕他勒到手腕，盛醉绑得不紧，留出了一小块活动空间，这正方便了俞央动作。
　　他灵活地旋转双腕，手指一点点拆解缠绕的死结。等捆绑双腕的绳子落下，再解身上的绳子时速度就快了许多。盛醉在他揭下眼罩前匆忙躲到屏风后面。
　　“好色的家伙…”俞央不满地嘟囔。
　　腿上的绳子最难解，盛醉绕了很多圈，远看去就像物理课本上的电磁感应线圈。
　　俞央拆完绳子起身拉伸拉肌肉放松完身体，抬眼打量周围的环境：幽暗，无窗，东西丢得到处都是，像一间杂货储存室。手电被盛醉拿走，他只好端起烛台往外走。
　　储存室在一楼。等俞央走下楼梯重新回到大厅时，他敏锐地发现大厅中央的画被人动过。原本的画作是《向日葵》，现在挂在墙上的却是《星月夜》。
　　星月夜，也就是夜半。夜半的古堡，会有什么不同么？
　　俞央绕着《星月夜》左瞅瞅右瞧瞧，这里摸摸那里敲敲。画上没有机关，那玄机只能在画的背后。俞央摘下图画，露出背后被遮掩的东西：
　　墙上出现了一个方框，方框向墙壁里凹陷形成四条窄缝，缝里是几块磁吸拼图碎片。需要复原的图画正是《星月夜》。
　　俞央不常玩拼图，因为普通拼图太过幼稚简单，块数多、难度高的拼图又耗时太长。他色感极佳，根据颜色深浅迅速将拼图还原，出人意料地迅速。
　　墙壁朝两边分开，露出里面的磨砂玻璃门。
　　“恭喜玩家俞栖择通关夜半的无人古堡，耗时二十分十一秒!可喜可贺!荣获排行榜第一名!实时排行榜人数为:1人。”
　　“玩家俞栖择进入场景——毁灭前夕的冰河时代。”

第68章 瘦长鬼影(6)
　　冰雪。一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白茫茫的冰原。扑面而来的寒风在这个室外温度超过三十五度的夏天显得格格不入，一下抚平了俞央因为炎热不由自主升起的烦躁感。
　　门后挂着一件厚实的羽绒服，俞央哈气搓搓手指，将它哆哆嗦嗦穿在身上，这才感受到一丝暖意。
　　晚姐大手笔，大制作!他伸出大拇指，背对摄像头点了个赞。
　　夏季和冰雪世界，两个相差千里的词汇放到一起，碰撞出令人期待的火花。
　　入门处放着一堆草绳，俞央将草绳穿过鞋底绑牢，试探性地往结冰的地面上踩了一脚。
　　哇啊啊啊啊啊——
　　不慎一脚踩滑，俞央急忙将没来得及栓草绳的右脚放到冰面上，两只脚交替着滑远、抬腿、踩实。一只脚刚踩滑升空便急忙落下维持平衡，还踩不稳呢，另一只脚又忽地升空，手在空中张牙舞爪神展开企图帮忙稳定身体，加上脚步的交替动作，看起来就像表演鬼步舞的街头舞者。不过他的舞台没有局限，能够在这人造的冰雪天地里“大展身手”。
　　好险好险，差点就摔了个狗啃泥!
　　俞央艰难稳住身体，在压得严实的雪地中站定，不敢动弹，生怕迈出一步破坏来之不易的平衡。前方十米远处放着一双成人冰鞋，冰刀闪闪发亮，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惹人注目。
　　晚姐准备的外套是防水的。俞央捏住表层的面料用指腹仔细摩挲感受，再看看远处的冰刀鞋，心下了然。
　　监控显示屏幕前，众目睽睽之下，俞央丝滑地一屁股坐到地上，躺下睡在雪地里，翻身滚动，像一根沉甸甸的实木，直滚到冰鞋面前。
　　他睫毛上、头发尖上、指缝里、外套表层，都沾着零碎的冰渣子。整个人看起来如同忽然从雪林中蹿出，被人发现的懵懂幼鹿。
　　许菱无声尖叫，指尖在手机上几乎敲出残影，美甲叩上屏幕发出“哒哒哒”的响声。这位话痨美女正在疯狂私信张晚，满屏幕的可爱小猫表情包，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张晚再找俞央约一次海报，以冰雪为主题进行拍摄。
　　这边俞央穿上冰鞋，利用从前跟苏淮滑旱冰的经验，从一步一步谨慎往前滑到大步流星一步几米，飞速进步着。等许菱发完疯再抬头看监控时，俞央已经将双手背在背后，悠哉悠哉地滑远了，全然不见刚开始的无助和莽撞。
　　“友情提示，玩家俞栖择还剩下五分钟练习时间。本轮关卡为竞速赛，玩家先到终点为胜，中途跌倒视作失败，npc先到终点视作失败。玩家将在练习最后一分钟、最后三十秒收到倒计时提示。”
　　广播结束，覆盖皑皑白雪的地面朝两边打开，露出深藏其中的冰道，伴随“轰隆”的机器声响，冰道缓慢升起，逐渐与地面齐平。
　　两百米的距离，没有拐弯，不需要擅长特殊滑冰技术。单纯是速度上的拼搏，先到者为王。
　　与他比赛的是一个cos成艾莎公主的成女体型npc，脸上的妆容夸张大胆，在现实生活中见到这样的脸着实有些过于精美，以至于叫人觉得诡异了，远望去倒真像艾莎公主破除了次元壁降临到人世间。
　　广播提示，请玩家和npc在听到枪响后出发，抢夺终点处的小红旗。
　　"艾莎公主"功底深厚，从起跑开始便将俞央遥遥甩在后面，差距越拉越大。俞央却不着急，悠闲得像来观赏风景的游客似的，左一步右一步，每一步都滑出很长的距离。
　　这个游戏是场龟兔赛跑。不巧的是，他在游戏中扮演那只笨拙的乌龟。
　　乌龟想要战胜天生擅长奔跑的兔子，需要足够的勇气、耐心，和一点点计谋。比如，装作毫无斗志，远远落在后边。差距不能拉得太大、要装出完全放弃的样子，在兔子彻底减速，觉得胜利在望的时候，乌龟反杀的机会就来了。
　　比如，现在!
　　俞央前倾身子，往后使劲蹬了一步，借力往前滑出几米，将两人之间的差距瞬间缩短。而后他抬腿的频率加快，双手辅助滑行，模仿短跑的发力姿势。
　　几乎只用了三秒，俞央便追到"艾莎公主"背后，她感受到一阵过耳的风声、看到一位少年擦肩而过留下的背影，再想奋起直追时，对方已经在终点站稳了，正举起红旗朝她笑。
　　广播宣告玩家的胜利。
　　俞央依然站在原地，等"艾莎公主"滑近了，伸手将红旗递给她。
　　"你滑得特别好。我不太懂这个，不知道要怎么用专业的语言夸赞你，请见谅。红旗本是属于你的，于我只是侥幸。"俞央朝她深深鞠了一躬，"感谢你让我看到媲美专业运动员的优美姿势。你真的很棒!"
　　他从来不吝啬称赞，做得好就是做得好，不会觉得自己技不如人，因此内疚、怀恨在心，或是愤懑的。
　　“恭喜玩家俞栖择通关毁灭前夕的冰河时代，耗时七分五十六秒!可喜可贺!荣获排行榜第一名!实时排行榜人数为:1人。”
　　“玩家到达存档点，是否存档？”
　　还可以存档？多么人性化的设定!
　　俞央朝摄像头点头示意，好像在之前的关卡一边跑一边骂张晚不做人压榨普通玩家的人不是他。
　　俞央:那时候觉得累想骂人的俞栖择，跟我到达存档点可以休息的俞央有什么关系？
　　盛醉还是没能等到他从终点出来。谁能想到张晚设计的游戏规模如此之大，要想一口气玩完，必定需要特种兵一般的体力和媲美爱因斯坦的智力。
　　“不是说好了让我去终点接你？”
　　俞央在小椅子里坐着，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休息，眯着眼想睡觉，听到盛醉的声音他立刻睁眼坐起身来，朝对方迎去。
　　“你听我狡辩——啊不是，你听我解释!”俞央抓住他手臂摇晃。
　　“好，别着急，我听你狡辩。”盛醉伸手亲昵地捏捏他后颈，“逗你玩的啦宝贝。累不累？坐回去，我给你捏捏腿，不然第二天会难受的。”
　　许菱咳嗽几声，示意两位此处不是无人之地。俞央这才反应过来，他跟盛醉亲昵得太自然，短暂分别后太过想念，因此忽视了在公共场合做出这样的行为着实容易叫单身狗积累怨气。
　　“sorry~”俞央心情好，见在场的都是熟人，他吐出舌尖朝众人扮了个削皮的鬼脸。
　　“成绩很不错。”张晚示意二人坐下，“截止这个关卡，你总用时五十二分三十五秒，恭喜!你可以选择休息一会继续游戏，或者保留记录下次再说。”
　　俞央举手投降，“放过我吧晚姐，真不能继续了，再玩我人没了!让敬宁去吧，”俞央伸腿轻踢盛醉小腿，“你今天想玩游戏吗？真的会很累哦？”
　　“都可以。”盛醉无所谓道，“你累了，想回家我们就回去，你想看我玩我就玩。”
　　俞央眨巴眨巴眼睛问：“那再休息十分钟就开始，你觉得呢？”
　　“行。”盛醉点头应下。游戏里前几个关卡的npc也都走了出来，纷纷瘫在椅子上变成一张大饼。
　　俞央忽道，“晚姐，可以看看当时我玩游戏的监控吗？”
　　“当然。”张晚接过他递来的u盘，帮他拷贝监控资料。“着急的话现在看也可以。”
　　俞央点头，“好，麻烦大家帮我一起看看。我可能遇到了一点小问题。”
　　监控被俞央拉到小丑关卡，二倍速看下来，画面中一切正常。俞央满脸难以置信神色，“怎么可能？我，我玩游戏的时候，”他指着屏幕，“就是现在，在充气玩偶的背上，我确定我看到了一个黑色的瘦高瘦高的影子!为什么监控里什么都没有？!”
　　许菱耸肩，理所当然道，“你看错了呗。余光会给人带来错觉，很多出现幻视问题的患者都是因为通过余光看到虚影，虚影被自己脑补成了奇怪的东西，这很正常。”
　　没等俞央反驳，盛醉开口打断她，“不是幻觉，我相信哥哥。晚姐，你既然知晓算卦之术，想能理解世界上确实存在不被大多数人接受的东西。曾经它们被视作封建迷信的一部分，后来被书生写成志怪故事，一代传一代。传到现在，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些都是假的。这个东西无法证实，但同样无法证伪。”
　　俞央接过话头，“之前有位法师送给我们两块玉石，”
　　盛醉配合他拿出挂在胸前的挂坠展示给众人看。
　　“法师说这玉石是占卜的工具，玉石的表现昭示了未来将要发生的事。从小丑关卡开始，我的玉石一直在颤动、发烫，从未停歇。敬宁那块应该也存在类似的反应。如果要强词夺理、说玉石颤动是因为我见到幻觉太过紧张、给自己施加了心理暗示，那么敬宁那块玉石的反应又该如何解释？总不能我在游戏场地里给自己施加的心理暗示隔空作用到了他身上吧？量子纠缠都不会这么无赖!”
　　盛醉适时递来一杯水，杯沿靠上俞央下唇边喂他喝下。
　　“古堡那个关卡我没有开玩笑。当时许菱打开广播与我沟通，应该是看出来我情绪不对了。在小丑关卡我能看到他，但在古堡中…我确定自己感受到了它的存在，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但我看不到他。”
　　“现在想想，那东西可能从小丑关卡开始就跟着我了，一直跟到无人古堡。”
　　饶是俞央再胆大，此刻也觉得毛骨悚然。
　　“幸好它没来得及做什么。但我有点想不通，这种有耐心跟踪猎物，有耐心隐藏在黑暗里选择适当的下手时机的东西，竟然真的会被我三言两语骂走吗？从古堡关卡出来，那种有东西盯着我的感觉就消失了。真让人不爽。”
　　盛醉小学生举手，示意自己想要发言。紧张的气氛被他打破，俞央嘴角上扬，揉揉他的头发笑道，“你说。”
　　“我不确定…我没有亲自碰到这个东西，但我觉得它很熟悉。好像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我，它是来找你，也是来找我的。”
　　话毕，众人皆是沉默。
　　张晚掐指算了一卦，不解地摇头。后又摸出三枚铜钱，断续抛了六次，还是摇头，把众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许菱小心翼翼问道：“姐，您…没被鬼上身吧？我叫什么名字？”
　　张晚凭借良好的教养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淡声道，“我不知道。”
　　许菱张嘴哇一声假哭，“呜哇哇哇哇，晚姐被鬼附体啦认不出我啦呜哇哇哇哇呜呜呜——”
　　张晚一巴掌捂住她的嘴，“闭嘴许菱，再假哭就把你扔出去!”
　　许菱还在嘤嘤嘤，张晚却有所觉察地抬头，道，“来了!”

第69章 灼灼其华
　　电梯门缓缓打开，一个长发扎低马尾、身穿淡紫色中式长衫的青年踏出门来。见到来人许菱露出惊愕的表情，即刻变成雕塑，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抱歉打扰，有事相告。”来人的视线掠过躲在张晚身后的许菱，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后前行几步，在俞央身前站定，深情温和，眼神中的思念深厚浓稠，苦涩又满足，目光深沉，像是这样看了很久、跨越了无数个千年。
　　来人唇角动了动，发出一个以“d”开头的音，尾音却被吞吃入腹，最终只是深深看了俞央一眼。
　　盛醉双手攥成拳，俞央握住他的手，上前一步问，“我认识你吗，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
　　紫衣青年摇头笑道，“你认识过我。不过严格说来，目前我们还不算认识。没关系，”他微微颔首，“我叫许灼。言旁许，灼灼其华的灼。我们现在就认识了。”
　　俞央眉心微皱，“许灼…”他喃喃道，“许灼…”
　　名字在口中流转，每一次出口都带有几分旧人旧物的温度，让人莫名觉得安静而平和。
　　盛醉问，“你会解玉，是么？”
　　许灼点头，挥手隔空取物，俞央脖子上的挂坠落入他手中，开始发热、发光，微光闪得很快，就像夜店蹦迪的灯火。
　　许灼举起玉石，在灯下看了半晌。再一挥手，盛醉那块也落入他掌心。两块玉石靠近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清脆利落。
　　“解玉跟算卦一个道理。说简单些，假设玉石的不同变化对应不同数字，每一次观测得到的东西记为一轮，将观察到的数字加和，得到这一轮对应的四象，即老阳、少阴、少阳、老阴。观察六轮，组成卦象。这便是算出来了。”
　　许灼将玉石还给二人。
　　“当然这只是简化之后的理论，方便你们理解。解玉是个复杂的工程，从古至今，无人能彻底解读周易的玄机。可惜现代人大多称它们为，封建迷信。”
　　许灼嫌弃地看了盛醉一眼，作为初见的陌生人，这样做实在显得太不礼貌。可俞央竟不觉得冒犯，连盛醉也习以为常。
　　“殿…未…”许灼吞吞吐吐，叫人听不清他断在口中的两字，似乎是想喊俞央的名字，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曾经熟稔脱口而出的名字如今都变得不合时宜，以至于他短时间内不知晓该如何开口。
　　“盛敬宁，你魂魄有损。”许灼对盛醉说着话，眼睛却长久地注视着俞央。
　　“如有冒犯，提前致歉。你天生魂魄不全，灵魂被分成善念与恶欲的极端两面，善相缺失、恶欲渐増。幸为姻缘所缚，奈何你性执拗，又为过失所困，求而不得，爱不曾诉。轮回千万载，恶意愈演愈烈——”
　　“许灼。”俞央打断他，“或许你没有恶意，如果是我误会，我跟你道歉。但是敬宁是我男朋友，我不可能任你当着我的面诋毁他。你不觉得作为初次见面的人，对陌生人说这样的话，是一件非常不礼貌的事情吗？如果我没理解错，你是在暗示他会伤害我吗？”
　　许灼摇头，“我只是…想让你们少被磋磨。抱歉，是我逾矩了。我不该妄论是非。”
　　你明明教过我的。但是分别的时间太长，你不记得，我好像也快忘了。
　　许灼面色凝重，偏头对盛醉说，“我的话对不对你心里有数。我没有恶意，只是希望你能控制自己，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犯错。小心做的错事多了，人就追不回来了。作为他的朋友，我尊重他的决策，但对你，我依然持观望态度。反正我们从来都不对付，我一向不太喜欢你。”
　　“许灼，”俞央再次打断，“够了。我有分寸。”
　　俞央握紧盛醉的手，眉头紧皱，满脸不悦。
　　“好。”许灼苦笑一声，“还有一件事。你见到的黑影不会再出现了。等时机合适，你自然会知道那个黑影是什么。”
　　许灼拍拍盛醉的肩，“好好对他吧。”他转身欲走，临走前唤了许菱一声，“阿菱，有时间…回家看看，你的房间还是老样子，有人在打扫。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先走了。”
　　兜兜转转数年，捡他回来的不记得，亲妹妹抗拒他。人情分崩离析，而故友终有一别。
　　许灼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
　　盛醉蹙眉，嫌弃地拍打肩膀，嘴里念叨着自己脏了不干净了，指腹摸到一张牛皮纸质地的纸条。
　　那边许菱正跟众人摊牌自己的家庭情况，他便悄悄展开纸条，藏在手心里看了一眼。就这一眼，看得他心底发凉。
　　“那个黑影，是你曾经的善相。”
　　牛皮纸上写着这几个字。
　　*
　　“许灼是我哥哥。”许菱理了理耳边碎发，撩动嘴唇，说一句便停住。她不知道如何开口，要怎么把发生在她家人身上的诡异事件告诉这些人。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相信。
　　虽然有许灼隔空取物在先，好像现在发生什么他们都不会感到震惊了。
　　“我家的情况很复杂。不知道具体从祖上哪一代起，很突然地，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就像整个家族都被人下了蛊一样，一夜之间，全族人都对易经八卦之类的东西疯狂热衷起来。”
　　“那之后每代人，包括嫁进来的姑娘、外嫁的姑娘的丈夫，以及他们生下的孩子，无论一开始显得多么正常，所有人都会在某个奇怪的时间点过后性格大变。家中长辈称这种行为作'觉醒'。不止性格大变，觉醒的人无一例外都成为了半吊子风水师，或是疯疯癫癫的神棍。”
　　许菱捂住脸轻声哭泣起来，“他们替人算卦，帮人算命、设局布阵，一边偷偷摸摸好像在找东西。每天凌晨三点开设家族会议，确认迄今为止这个东西是否已经被许家人找到。”
　　“那天傍晚，我被朋友一个电话吵醒，起来迷迷糊糊想找水喝。走廊尽头门扉半掩，缝隙里透出灯光。我一时好奇，偷偷从门缝往里看：他们所有人都变了，跟白天完全不一样，他们的皮肤老化，就像枯树皮，一瞬间苍老了百岁。即使是年轻一辈小姑娘小伙子，脸上也出现了阅历丰富的老人脸上特有的沉重和疲倦，行为举止都跟从前不同。”
　　“我曾经怀疑有人冒充我的家人，可奇怪的是，即使他们变得行为异常，可从他们的习惯和微表情中依然能看出曾经的影子。好像只有我一个突然穿越了时空，一觉醒来，除我之外的人在一夜之间度过了几千年的时光。”
　　许菱后怕的哆嗦着。
　　“我知道这听上去很荒谬，但我说的都是真的！刚开始我哥跟我一样。他就是个普通小孩，上学偶尔调皮捣蛋，会扯小姑娘的辫子、跟男同学一起逃课打游戏，对我却很温柔…可他觉醒后一切都变了!”
　　许菱接过俞央递来的纸巾擦干净眼泪，慢慢平复心情。
　　“他还是很温柔，关心我钱够不够花，学业跟不跟得上…我以为他什么都没变。之后，我按捺不住好奇心，想知道哥哥是不是原来的哥哥，是不是跟我一样的正常人。可是…可是我看到…我看到他也参与了那个神秘会议!他高坐主位，是会议的主导人!太可怕了！”
　　手中纸巾浸湿，张晚又递了包纸巾过来，手掌落在她后背轻拍着。
　　“真的太可怕了。我不想变成跟他们一样的疯子，所以我逃走了。我想离开那个家、离开那些奇怪的人…我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很害怕…”
　　张晚揽住她肩膀轻声安慰，“没事，不哭不哭。不想回去就算了，我这里房间多，住得下，你想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
　　俞央岔开话题，“敬宁是不是可以进游戏了？”
　　“对对对，”张晚一拍脑袋，连忙安排工作人员就位。
　　忘记不愉快事情的最好办法就是投入工作。
　　张晚挑眉道，“后手玩游戏更占优，因为已经看过每个关卡的解法。当然，我不会设计这么简单的游戏，每个关卡的通关方式不止一种，推荐新玩家采取其它方式通关哦~”
　　她推许菱进入电梯旁的广播室：“去吧去吧，游戏结束一起吃饭，我请客，就当感谢你们帮忙测评游戏了!”
　　先前俞央紧握他的手一直没放，盛醉将俞央的手举到唇边，落下一吻，对上对方惊愕的眼神狡黠一笑，随后扬手告别，转身潇洒进游戏了。
　　谁都没想到盛醉的通关方式竟然如此特别，简单粗暴。
　　他进入游戏后目标明确，先找门，再找绳子、锁链之类的东西。找到工具立刻遁走，溜进下一个关卡后迅速将门合上，用锁链拴好门，防止npc跟上来。
　　“还能这么玩？!”张晚难得暴躁，气得跳脚，“这不符合游戏规则!”
　　俞央盯着屏幕看得专注，闻言失笑，反问，“工具是不是游戏里的？”
　　张晚：“是。”
　　“游戏里的一切布置是不是都为通关服务？”
　　“是。”
　　“他是不是只用了游戏里的道具？”
　　“…是。”
　　“那怎么能说不符合规则？”俞央莞尔，“你没规定不能用物理方法阻止npc过门啊？他的做法很聪明，用时更少，还不需要破解线索。虽然失去了沉浸剧情的乐趣，但收获了永居榜首的绝对胜利。”
　　俞央比了个剪刀手，欢呼一声“耶”。
　　耶什么耶!
　　硬了，拳头硬了!
　　但…确实哑口无言。
　　“行，”她咬牙切齿，“你说得对!我要修正这个bug!”
　　俞央才懒得管她要做什么，自顾自问，“我是不是也可以进去当npc？该从哪里走？”
　　“飞过去!”张晚余怒未消，语气夹着火。俞央看她无能狂怒的样子笑到开花，不打算撞枪口，转身走到宋张旁边，在他眼前挥挥手试图吸引对方注意力。
　　“劳驾，我想去他下一个游戏关卡当npc，要怎么走？”
　　宋张打开墙上的暗门，示意俞央自己进去。
　　“门顺序关卡顺序。看好不要错。”
　　俞央连声道谢，“成，谢啦!”
　　盛醉难得在这个关卡停留得久了些。墓室里没有摄像头，两人躲在里边亲了一阵。俞央推了他好多次，没用，还是被人紧紧抱在怀里，缺氧到极致的大脑混沌万分。他脸色潮红，目光迷茫。
　　不对劲。混沌的大脑察觉到怪异之处。从前无论盛醉吻得多么深入，除拍海报那次为了达到宣传效果失控了些，其余时候他都能掌握好度，将湿吻时间控制在在俞央飘飘欲仙快要被亲得晕厥的极限值，一定不会让他太难受、一定能让他舒服，在极致的拉扯中提高他的敏感度和兴奋阈值。
　　可这次不同，这回盛醉亲得无比忘情，像要把这辈子的吻加在一起一次性全讨了。
　　“嘴巴张大些。”他大拇指按在俞央下唇上，低垂着眼摩挲着。“我没说好，就要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不可以闭上。”
　　“…舌尖，别藏。牙齿收一收。”
　　“手，放在我脖子或者腰上。”
　　“不可以后退。”
　　盛醉用力掐着他下巴，捏得他脸颊变了形，很薄一层脸颊肉突出来，跟嘴巴挤在一起，整张脸变成可口的糯米糍。
　　眼角被人用大拇指揉过，红彤彤一片。盛醉吻下来的时候另一只手用力捆住他的腰，感受到被推拒的力度则抱得更紧了。
　　盛醉正在焦虑、不安、害怕、恐惧。
　　俞央能感觉他的情绪，但猜不到原因。每当他想出声询问，盛醉便用吻封他的口，吻得他两眼发黑，几乎怀疑盛醉是不是想让他在接吻中窒息而亡，好把他的尸身藏到冷冻柜里去占为己有。
　　“停…停一下…”俞央话说得断断续续、艰难极了。说这三个字的功夫又被盛醉抢走不少津液，唇舌干燥又湿润，一点不留。
　　“再…再不停…要…要揍你了…”俞央有气无力地威胁着，盛醉置若罔闻。
　　碳酸钙，Cao。
　　俞央抬手沿面颊摸到他后颈，用力捏了一下，提猫似的将人强行提开，脱困的脑袋躲到一边。
　　“盛敬宁!”他语气严肃，“我说不准亲了!你继续下去我就要生气了!”
　　盛醉垂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看得他心里发毛。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盛醉。盛醉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无论亲吻还是爱抚，都将他置于上位。盛醉把他放到桌上索吻，让他低头俯视自己；盛醉让他坐在床边，自己蹲在他面前，用唇舌亲吻，或是用掌根爱抚。
　　盛醉刻意把自己放在人畜无害的位置，努力伪装，试图降低自己的威胁性，让俞央不要畏惧、不要胆怯，不要被他眼中极致的爱恋和欲望吓到。
　　今天是他第一次居高临下，压迫感悉数流露，把俞央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即使他听话地停下了，俞央依然可悲地发现，自己有些腿软。
　　…怕的？
　　盛醉的目光…太深太重了，压得他心脏很疼。
　　俞央问，“冷静下来了吗？”
　　盛醉点头没说话。
　　“你怎么了？”
　　还是沉默。
　　俞央用掌心压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捧起他的脸，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有事瞒着我？”
　　盛醉移开目光不看他。俞央了然，这是心虚了。
　　“告诉我。”许是觉得语气太凶，他放柔声气重复了一遍，“告诉我吧，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很担心。”
　　盛醉沉默了近两分钟，终于慢吞吞放开搭在他腰间的手，退后一步，将口袋里的褐色纸条递给他，立刻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盛醉双手交叉，指尖轻轻颤动，不住深呼吸努力平复心跳。
　　不可以，看完不可以离开，不可以分手，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就在这里，马上，立刻，上了他，咬碎他的脖颈，把他的尸体叼回家，藏在冰柜里就好了…没有东西能把他们分开…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这样不对！他会生气的！他会难过、会害怕的！会哭的！他难过的时候，会想死的…
　　盛醉觉得自己要裂开了，左边一半抓着自己脖颈、想掐死自己，以求保全俞央；右边一半则拼命试图扭转身体，试图立刻回到俞央身边，触碰他，蹂躏他…
　　吃掉他。
　　“黑影是你的善相？你相信他说的鬼话？”俞央绕到他面前，弯腰下去歪着脑袋自下而上偷看他的脸。
　　“难不成现在站在我面前的盛敬宁只剩下恶念了？只剩恶念还对我这么好，看来你的恶念也不过如此啊？”
　　“我装的。”盛醉捂住他的眼睛。“我以为我装一辈子，就能一直瞒着你。我不懂他说的善相恶欲是什么意思，但他说的没错。你觉得我好、处处维护我，那是因为你被我骗了，这些都是我装给你看的，都是我想让你看到我想让你这么认为的。都是…都是假的。”
　　俞央搭在他手背上的指头轻轻颤了一下。
　　“假的？”他问，“你表现得很喜欢我很重视我，这也是假的么？不是吧…不是的对吧？”
　　盛醉近乎惊恐地立刻回答：“不是的不是的!爱你是真的！我绝对没有骗你，我真的…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很爱你。对不起…”
　　俞央问，“那你骗了我什么？”
　　“我不敢说。”
　　“好吧，那我换个问法。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你会伤害我吗？无论做不做，你会产生想要伤害我以达成某种目的的想法吗？”
　　“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盛醉答得很快，毫不犹豫。可片刻后他忽然心虚了，他低头，轻声道歉，“我会…我会在希望留住你的时候，产生很多不好的想法，很自私，很下流，卑劣，肮脏，血腥，不择手段…”
　　俞央为难地捏捏鼻根。“那我换个说法。如果我说你做的某件事情，或者想做的某件事，会让我觉得不开心，并表达了不希望你这么做的意图，你还会做吗？你还会想做吗？”
　　“不会做绝对不会不可能会的!只要你爱我，只要你不离开我，其它都好说，我都可以不做。只是可能…可能对于某些事，偶尔还是会想。比如…我说了，你可以不生气吗？”
　　俞央点头，“你先说，我听听看。”
　　“比如…接吻的时候，知道你快受不了了，我会放开…但其实…其实…其实我很想，就这样把你锢在怀里，使劲吻。那些对我来说根本不够，连一半都没到…我想再久一点，想看你濒死挣扎，但最后还是被我抓在手上…你流眼泪，我觉得心疼，但是又会兴奋，想看你哭的更多…我还想，还想…”
　　盛醉的头快低到地上去了。
　　“我还想，困住你。我想掌控你。”他张嘴，闭上，再张嘴，再闭上。如此反复多次，俞央想说，现在不好说就算了吧。但是盛醉继续说下去了。
　　“我想把你锁在家里…对不起…对不起哥哥…不要讨厌我…”
　　“没关系。”俞央长叹一声，一把将他抱进怀里。“我知道了。没关系，没关系的，你特别想做的话，我会配合你的。现在是假期，你可以把我锁在家里，不过开学后要放我去学校。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盛醉双手握着俞央大臂，攥得很紧。
　　“你？！要是我食言、开学了也不肯放你出门怎么办？！你就一辈子被我困住了！你…？？”
　　他惶恐地松开双手，转身背对俞央，抱着脑袋蹲下。
　　“不不不不行，不行不行…假期也不能把你锁在家…压力会很大，要多出门走走，不然心情会变差…但是…但是…锁住的话，就不用担心你会离开了…不行，不可以，这是不对的…”
　　俞央转到他面前蹲下，用舌尖舔了舔他的眼睛，“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你想要的我都会答应，为什么还是流眼泪了？是我在无意中欺负你了么？别哭呀。”
　　盛醉把脸埋在他颈窝，嘴硬道，“才没有！我就是…有点开心…”
　　俞央哄小孩一样给他拍背，“快点结束游戏吃饭吧，我有点饿。等晚上回家，你可以锁着我，没关系。需要出门的时候解开就好，在家你可以一直锁着我，没关系的。”
　　盛醉在他衣服上擦眼泪，俞央肩膀湿了一小块。
　　“我相信你。我希望得到你的信任，自然要先付出些什么。我相信你不会真的一辈子把我锁在家里，你有分寸的，对吧？你只是偶尔会忍不住，会希望链子一辈子都不被解开，那样我们就一辈子牵连在一起了。”
　　“你以后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努力适应你的行为。不要哭，不要害怕，我不是脆弱的娇花，你大可尽情磋磨我。”

第70章 笑郁倾向
　　盛醉同样在第一个存档点选择了暂停游戏，总耗时三十五分四十秒，几乎一眨眼的功夫就从游戏里出来了。
　　浩浩荡荡一群人走进自助火锅店，将菜品扫荡一空，吓得店家急忙打电话联系人补充菜品。
　　送走这群大胃王后，店主呆坐在店外的小板凳上，有气无力地向用餐结束的客官挥手道别，并暗自祈祷这群人下次不要再来。
　　虽然这一顿入账不少，但他们吃得太多了，本来门店就小，他们几乎把店内储备吃了个干干净净。
　　*
　　俞央在“冰河世纪”关卡受了冻，一回家就发烧了。盛醉给他喂过退烧药，守了一阵不见好转，急忙扶着人往医院赶。
　　俞央生病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颓废而沉默。
　　他左手打着吊针，坐在医院冰冷的不锈钢材质的座椅上，身子侧着，左肩靠在墙上。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窗外院子里矮小深绿色的树木，透过枝丫间的缝隙，有时能看到围坐在树下的人。
　　医院养了一只狸花猫，四肢肌肉发达，皮毛油光水滑，常常缠着院里的病人求摸求抱。院长给它做了块轻便的小猫牌，上刻“猫医生”三个大字。
　　盛醉缴费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少年穿着一件素净白色长衫，后脑勺对着他，身前是挂药瓶的铁架台，太阳穴抵在贴满白色瓷砖的冰冷墙面上。
　　铁架台取代了他的位置。
　　“哥哥。”盛醉唤了一声，想让俞央回头，好看清他的表情。
　　俞央自进医院起就有些不对，他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内疚，好像自己给盛醉添了好大的麻烦。人都烧糊涂了，嘴巴还在道歉，还在说没关系，休息一下就好了，不要医院，不麻烦的。
　　盛醉又喊了一声，俞央还是没有反应。
　　盛醉走到他面前蹲下，看他扎着针的手，针孔周围隐隐发青；看他眼神飞到窗外，屋檐下的麻雀叽叽喳喳也跟盛醉一起好奇地看着他。
　　“哥哥。”盛醉再喊一声，“宝贝？亲爱的？”
　　俞央依旧没有反应。
　　盛醉将自己的手搭在他手背上，掌心下的皮肤有些凉，盛醉小心避开针头替他揉搓手指、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俞央终于将头转回来了。他的目光落到盛醉手掌上，长久地注视着，好像在发呆。
　　“怎么了？”盛醉放轻声音问他。他不答，盛醉便不再说话，安安静静蹲在他面前，保持这个姿势为他按揉手指。
　　俞央小臂上出现了指甲印，已经出血了。他的指甲缝里留着血迹，塑料管底部接入针的地方留有血丝。
　　他抬起输液的手，抓向自己尚好的小臂，于是输液管中血液倒流，他却无知无觉。
　　“哥哥。”盛醉找护士要来碘伏和创可贴。仗着俞央听不到，他肆无忌惮开口：“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知道变成这样的原因吗？为什么又要弄伤自己？心里难受为什么不告诉我？”
　　在盛醉这里，俞央是自由、同时又被束缚的。他知道因为幼时的经历，俞央没法全心全意依靠别人，偶尔他泄出半分小情绪，盛醉就觉得谢天谢地了。更多的时候，俞央不说，盛醉就不问。他在等，等时机成熟，等俞央慢慢适应。
　　适应他的存在，适应在他面前完全做自己。
　　“我不会逼你告诉我所有事，所以在你产生伤害自己的念头时我也无从得知。你瞒着我、假装一切安好；我瞒着你，假装我信。结果瞒来瞒去，就变成这样了。”
　　医院里药剂充足，盛醉就地取材，垂眼替俞央擦干净手臂上的血迹。
　　“没关系。”盛醉道，“你瞒着我对自己做了什么，我就千百倍让它在我身上还原。你控制不住也没关系，有我陪你。等我身上的皮肤全都坏死，你肯定会心疼，到那时候，你就不会再瞒着我把自己弄伤了吧。”
　　盛醉捏着俞央手指，往自己小臂上用力划下。指甲缝里两个人的血液混在一起、不分你我。
　　“如果你自残是因为恋痛、需要疼痛把你从某些情绪中唤醒…那不如交给我吧。”
　　盛醉咧开嘴露出虎牙，上下牙接触、摩擦，唇瓣殷红。
　　“之前一直怜惜你，不舍得。早知道我替你省下的伤口总是被你留到别的地方，还不如不要再忍耐，就该把你咬死，让你没有精力多想。”
　　盛醉用牙齿在俞央喉结上磨蹭。周围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有的甚至拿出电话打算报警。盛醉凶狠地瞪回去，把俞央的脑袋抱进怀里不让人看。
　　“别人家男朋友很好看？”
　　他语气淡淡的，目光锐利，眉心紧紧皱着，把好奇看热闹的人都吓跑了。
　　“假如某天被我发现自残已经无法满足你、你要选择一种不打扰别人的死法。”他眼角划过一道凶光。
　　“反正你都要放弃自己的生命了，不如把你的命留给我吧。”
　　盛醉抬手轻轻捏了捏俞央的锁骨。
　　“把你的命给我。从这边，到这边打穿，穿过锁骨，给你挂上链子。”
　　他笑得十分残忍，像只饶有兴致耍老鼠玩的猫。
　　“等你被我关得倦了，我就咬碎你的喉咙。把你的血都喝下去，在漂亮的郊区找一个风水宝地，把我们葬在一起。那时我还活着，我来殉你。说不定百年之后，后人还会将我们传成佳话，变成新的梁祝故事。”
　　盛醉握住他的双手，小心避开针孔，神情落寞。
　　“但是我不想走到那一步。我想我们都好好活着。”
　　俞央终于有了点反应。他的视线从盛醉手掌落到地面，又从地面一点点爬升，最后错开盛醉脸颊落到他身后走廊尽头CT室的隔离门上。
　　盛醉一面揉他手指，一面摸出手机拨通电话：“喂，是我。他现在状态不太对，嗯，生着病，没反应，好像听不见我说话。不，不严重，他不想去看医生，你那边的药有副作用，我不想给他吃。嗯，好，好，再见。”
　　盛醉挂断电话，担心地看着俞央。
　　他的恋人变成了一具空有血液皮肉却失掉灵魂、栩栩如生的雕塑。
　　盛醉背着他约了个心理医生，三天两头跟医生通电话交流俞央的病情。因为俞央抗拒，所以盛醉只能私底下悄悄跟医生沟通。医生告诉盛醉俞央可能存在笑郁（微笑抑郁）倾向，见不到人，他无法给出具体诊断结果。
　　当人处于生病的脆弱状态时，或负面情绪极大化时，社交回避性达到顶端。此时患者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存在暂歇性失聪、暂歇性失明现象。
　　医生告诉盛醉最好带人来看看，盛醉蹙额无奈，“看情况吧，他不想来就算了，我会多注意。”
　　盛醉蹲得腿麻。他挂断电话继续专注地看俞央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眼睛看到俞央的内心世界去，但他失败了。
　　曾经俞央朝他敞开的大门，现在被重新合上了。盛醉自诩了解俞央，但此时此刻他什么也做不到，他甚至不知道要如何将俞央拉出来。
　　吊瓶里的液体输了三个小时，俞央便坐在椅子上愣了三个小时。护士拔针时他很轻地撩了一下眼皮，睫毛微颤，好像终于接收到外界刺激了。
　　因为感官封闭，所以外界施加的疼痛成了唯一能让他恢复正常的钥匙。
　　盛醉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撕裂了。他自以为是地试图掌控、主导、引诱俞央，在亲密行为上，他一向做得很好。他知道俞央的敏感点知道他的极限值知道他的喜恶偏好…可他从不知道伤害自己，竟是俞央最后的退路，竟是他找回意识的唯一手段。
　　白色棉球按在针孔，透明创可贴将棉花球固定在创口处。俞央的手指被盛醉搓得发热，他轻轻动了一动指尖，缓慢摸索着找到盛醉的手掌，轻轻扣住他，难得显出几分脆弱来。
　　“我们回家。”
　　尽管俞央听不见，盛醉还是自顾自说着话，絮絮叨叨得像个操心的老大爷。
　　俞央的目光依旧没有聚焦。他被盛醉牵着走下楼梯，被盛醉护住额头拉到出租车里，又一路被牵着走回家。
　　俞央的鼻尖轻轻动了动，他闻出了家的味道。
　　家的味道是充盈屋子的干花甘草香、茶水蒸腾缭绕热气、暖阳晒被子发出灰尘和螨虫的味道，窗外微风带来远处山头植株的花信。
　　俞央抱膝蜷缩在沙发上，将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盛醉看了他很久。见他依旧没有好转的迹象，盛醉便转身去厨房给他烧水煮茶了。
　　“敬宁？”俞央轻声开口，语气充满试探。
　　盛醉连忙放下茶壶，一溜烟跑到沙发边紧紧攥住他的双手，“在，我在，我在的！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哥哥？”
　　俞央寻声看他，“你在哪里？”他语气无奈极了、还有点害怕。“我好像看不到你，什么都看不到。都是白色的，到处都是白色。”
　　盛醉抱住他，附耳道，“因为我遮住了你的眼睛，所以你什么都看不到。”
　　他在俞央额心落下一个吻。
　　“为什么是白色不是黑色？”俞央问，“我这样多久了？”
　　盛醉避而不谈，“因为我用白布蒙住了你的眼睛，所以你看到的东西都是白色。”
　　俞央不信，“真的吗？”
　　盛醉道，“不相信的话，等一会儿我把布摘下来，你就能看到了。别怕哥哥，我在这里，你叫我，我就会立刻跑到你身边。”
　　俞央又不说话了。
　　盛醉找到一条两指宽的白色绸缎，将绸缎轻轻覆上他双眼。
　　“宝贝休息一会，要睡觉吗？”盛醉将盛小甜水的杯子拿过来。“想喝水吗？饿了吗？想听音乐吗？”
　　他坐到俞央身边，轻轻揽了他一把，让他枕在自己腿上。俞央翻身，把脸埋到他腹部，一副鸵鸟做派。
　　“要我给你念诗吗？想听我讲故事吗？”盛醉一手抚摸他的脊背，一手按揉他后颈。“手痛吗？有哪里难受吗？”
　　俞央有时能听到他的声音，有时则不能。他听到盛醉问他要不要听故事，于是点点头，柔软的黑发在盛醉腿上摩擦，“我想听你念诗，要之前我没看完那本诗集。”
　　盛醉放了首舒缓的弦乐，语调沉浮，俞央的白色世界中出现了一朵追逐水流上下浮游的花。
　　“I fall in love with such world, the sun rises and sets in the east.”
　　俞央闭上眼睛，盛醉在他的世界里召出了一轮暖阳。
　　“Butterflies, grasshoppers, gnats and the people I love, they surround me and make me happy.”
　　白色世界中出现了蝴蝶、蚱蜢和别的小昆虫，还有盛醉。他们身上纷纷冒出粉色气泡、不停朝外奔涌。
　　而后黄河倾流银河落地，星海将他环绕其中，天体变成闪闪发光的白色钻石，雨点是剔透的冰糖，云朵变成棉花，月光变成夜市灯火、变成盛醉看向他时眼里散出的喜悦光辉。
　　“我可以摘下布带吗？”俞央问，“我想看看你。”
　　医生告诉盛醉，医院极有可能是触发俞央心灵创伤的标志物，或是生病这个状态、医院患者的病服、刺鼻消毒水的味道或是别的什么。有这样一个东西刺激俞央的神经、触发了他的自我保护系统，所以他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但俞央本人不知道这一切。
　　医生告诉盛醉，或许从前他陷入这种创伤回避状态的时候会失去自主意识，也就是说，在他眼里，他只是发了个呆或打了一阵盹，一不小心四五个小时就过去了。
　　这个状态下患者可能出现应激行为，建议将患者与可能刺激他的东西隔离，等他自己慢慢恢复。
　　盛醉问俞央，“真的很想见到我吗？”
　　医生：“你可以引导他，但绝对不能叫醒他。向他描绘他周边的景象、你正在做的事、他所处的位置…诱导他去想象。他知道的外界信息越多，就能越快恢复。”
　　“如果他长时间处于暂歇性失聪/失明状态，你要增加你们的肌肤接触时间，适当给予外界刺激，让他的感官出现反应。”
　　“当他听力恢复时，你就可以增强诱导力度了。”
　　盛醉笑道，“现在，窗外空调外机上站着一只黑色的小鸟，天边，火烧云铺满了整个世界。电视机关着，黑色的屏幕能照出我们依偎的影子。”
　　“你躺在我腿上，我正在抚摸你。茶几上放着零食，有果冻辣条和酸奶，还有水果冻干和麦片。”
　　“我把你放在床边的半人高小熊玩偶抱出来了，现在它就在你腿边。”
　　“我穿着你衣柜里那件雪纺质地的蓝色衬衫，你身上穿着我买的纯白色长袖。”
　　盛醉说，“那么哥哥，你准备好了吗，我要把它摘下来了。”
　　听他这么一说，俞央有些紧张。他期待又兴奋地呼吸着，手指紧紧攥住盛醉衣袖，整张脸埋在他小腹，灼热的呼吸隔着衣服打在盛醉身上，盛醉却没心思心猿意马。
　　布条慢慢滑落，俞央紧闭双眼，双手环住盛醉的腰。
　　“我是不是…”
　　“不是。”盛醉强势打断他，“你在医院很困，输液的时候睡着了。我把你抱回家，没多久你就醒了，蒙眼的布条是我的恶作剧。这就是真相。”
　　盛醉俯身亲吻他的眼睑，“还困吗？该醒了吧？出去走走，现在空气很好，我跟你一起。”
　　俞央心下安定，从盛醉身上爬起来坐直身体，慢慢睁眼。
　　“哇，好红好美的火烧云！美丽的天空总会跟海有八分相似。”他拉盛醉跑到窗边，两人大开着窗户趴在窗沿上朝外看。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我睡着了，抱我回来很辛苦吧，下次不会了。”俞央跟他道歉，看上去内疚极了。
　　“不辛苦，我很享受的。”盛醉拥抱他，“不要道歉，我喜欢抱着你。”
　　盛醉藏起眼中的担忧，笑嘻嘻道，“毕竟你又香又漂亮又软，特别好抱，我还想抱呢。”
　　盛醉继续说，“你有过创伤吗？可以告诉我吗？”
　　俞央惊讶地抬头，“怎么这么问？我能有什么创伤？”
　　平心而论，家里人对他好极了，父母离异前，他认为是世上最幸福的小孩。母亲教他采花晒花做成花茶，父亲带他到工作单位玩，与父亲共事的叔叔姨姨总会给他送来各种美味的零食。
　　如果不是因为母亲对爱情的需求太薄弱，父亲却太在意亲密关系、总在这段婚姻中患得患失…如果这段婚姻能长久，俞央一定会更幸福一些。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盛醉连是什么触发了他的保护机制都不知道、也找不到人问。问了大概也得不到答案。
　　婚姻存续的倒数第三十一天，俞父病重需要开刀，只是一个小手术，他拨给妻子的电话没有一次被接通。
　　术后二十四小时，小俞央陪在病床边，看父亲从期待到失望到灰心到丧气，最后朝他扯出一个牵强的微笑，跟他道歉，问他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术后第四十八小时，俞父出院回到家，俞母终于处理完公司事务赶回来，小俞央还在思考父亲的问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爷爷奶奶带离三人之家。
　　最后一次三人之家。
　　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隔壁那对夫妻好像在吵架，小区里大黄狗暴躁狂吠，走圈散步的人失手砸了保温杯，碎片落地，声音清脆得像二十四风铃。
　　天气低沉沉的，黑云慢慢逼近。
　　他的父母瞒着他去了民政局，留他一人待在爷爷奶奶家里。
　　*
　　“我能有什么创伤，”俞央说，“我过得很好啊。怎么忽然问这个？”
　　盛醉心道，因为你出现了应激反应，你会暂歇性失明暂歇性失聪，我不在的时候，手臂上伤痕的罪魁祸首就是你自己。
　　我想找伤害我男朋友的坏蛋算账，但我发现伤害你的人正是你自己。
　　“就是忽然想问。”盛醉道，“想看看在我出现在你身边以前，有没有人欺负过你。”
　　俞央摊手，表情无奈，眼底愉快的小人跳着舞。“我真的过得很好，走吧，不是要出去散步么？”
　　他拉着盛醉的手冲出房门，一脚踏入火红的晚霞里。
　　此后余生都将如这晚霞般绚烂多彩，不好的事再也追不上他。

第71章 携手相看柳台
　　养好身体后，俞央领着自许灼说出那番话以来心情持续低落、又被他在医院的反常表现吓到的盛醉买晚票空手回了趟柳台，提前定下酒店。
　　此柳台非盛醉认识的彼柳台。苏淮在高铁站接到人时天已经黑透了。见两人双手空空一身轻松前来，苏淮还啰里吧嗦唠叨了几句。
　　从高铁站到酒店还要半小时车程。土路难走，大巴驶得摇摇晃晃。恰逢路上堵车，一通折腾下来，从车站到目标酒店硬是走了一小时。
　　盛醉看到酒店时愣了一下，无他，太破烂了。招牌已经褪色，右下角缺了一块。门面玻璃上沾着未洗去的泥点，看上去又脏又乱。
　　盛醉眼神幽怨地望过来，半是迷惑半是不解。为什么要住这么破的地方，小时候过得不好么？
　　想到这里，他目光中的幽怨便悉数散尽，再看过来时就只剩心疼，就差把这两字刻脑门上了。
　　“你胡思乱想什么，”俞央没好气地捏住他耳朵，“这边地方偏，不好找住店的地方，除了本地人很少有外人来。要是我爸妈没离婚，我还有资格带你回柳台张家老宅。可现在我只是个有半条血脉的外族人。但我实在想先带你回来看看，来看看妈妈那边祖先的墓，带你过来拜一拜，求他们保佑我们后生顺遂，永不分离。”
　　“再带你看看我小时候喜欢去的地方，丢过石子儿的河、跟阿淮拔过萝卜的土。小时候不懂事，跟阿淮不小心踩过无名坟塚、也钻到小山洞里挖过透明晶体…所有这些你没参与过的、你不知道的…我都想带你来看看，到处走一走，让列祖列宗都知道你是要跟我相处一辈子的人。”
　　俞央望着他笑，笑得温柔，像春天三月带着花香的风。
　　“我这样做，是为了告诉你，不要焦虑不要害怕，我是很认真地在跟你谈恋爱，所以我不会因为你的缺点随意放手，那样太没有担当了。被你的优点吸引、喜欢上你，也做好准备包容你的不足。因为我知道你对我也是一样的。”
　　俞央想，他欠盛醉一次掏心掏肺的话谈，欠盛醉一场坚定、规划未来的告白，欠盛醉该在列祖列宗面前承认的身份，欠盛醉无数句回应他不安的“我爱你”。
　　从今天开始，不，早在初遇起，他就被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套牢了。盛醉看似阳光磊落，实则小心思奇多，但是很好猜，无外乎是吃醋嫉妒。
　　因为喜欢得太过深刻，所以对一切除自己以外的亲密接触都斤斤计较，看在眼里醋在心里，以至于产生了很多敢想却不敢做的阴暗念头，还要小心翼翼藏好怕他发现、怕他反感。
　　盛醉像一只狡猾的狼犬，威武强壮外表之下隐藏的是极度敏感和不安。为了接近、留在俞央身边，他藏起爪牙、装模作样扮可怜求求抱抱求亲亲，把内心深藏的恐惧以开玩笑和恐吓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
　　一边恐吓他试图将人逼退，一边可怜巴巴眨眼睛，求俞央带他回家。
　　爱到深处，所有情绪都是矛盾的。
　　“盛小狗，”俞央唤他。盛醉疑惑地应了声“哎”。
　　“时候不早了，进去休息吧。明天带你回老宅，只能站在外面远远看一眼哦，被发现我们就马上逃跑!”
　　俞央喜欢揉他头发，喜欢拥抱他，喜欢他的亲吻。
　　小狗一样的爱人。
　　酒店内部整洁干净，并没有盛醉想象中的脏乱。被子散发着好闻的薰衣草洗衣液味，空调送来凉风。夜深了，外面鸟雀的叫声听得格外清晰，更远处，知了叫不停。
　　乡下人早适应了这样祥和的气氛，小动物的噪声远比城市里车水马龙的喧嚣来得安静自然。
　　稻田里青蛙呱呱呱唱着歌，蜻蜓停留在绿草尖上也睁着复眼沉沉睡去。
　　俞央订的大床房。他将盛醉推去洗澡，自己则跑到楼下二十四小时营业超市买来宽松的短袖短裤，还有包装完好的一次性内裤。
　　回来正好撞见盛醉推开沐浴间的门，腰上围着浴巾，后背的水珠还没擦干，从纹理清晰的背肌滑落，滴到地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俞央把衣服裤子递给他，将人拦下，伸出狡猾的爪子作乱摸腹肌，把人勾起火来又急忙逃跑，一面笑一面求饶：“我要去洗澡了，你自己解决!”
　　隔着磨砂玻璃，盛醉靠在墙上听着水声做手活。沐浴间里，俞央浑身红透了，绯色从脸颊蔓延至脚踝。
　　二人相拥在床，身上散出着相同沐浴露、洗发水的味道。俞央对盛醉结实的肌肉爱不释手，右手搭上人后背捏了又捏，这才满足地睡去。盛醉则双手抱着他，将嘴唇贴在恋人额头上，大腿挤进恋人双腿之中，寻了个位置安顿好，睁着眼睛看人，缓慢入眠。
　　乡下空气好，没有汽车喇叭嘟嘟嘟的声音。这一夜无梦，清晨醒来时候还早，山间弥散一层掺水牛乳般的淡白色薄雾，遮盖了山头，藏起林间早响的鸟鸣。
　　晨光破云穿雾，金针一样射下来。俞央把盛醉拉起来，蹬蹬蹬跑到天台看日出。金色光球自东方升起，逐渐变成爆破的照明弹，金光洒落四面八方，给站在顶层的人镀上一层神圣金辉。
　　“天亮了。”俞央说，“跟我走吧。”
　　盛醉从身边周围景物中看到了年幼恋人的痕迹。
　　“那棵西柚树是我种的!”俞央自豪道，“虽然当时是爸爸帮忙挖的坑、外公填的土。但我也出力了，我用手扶着树!四舍五入，这就是我种的!”
　　“看到这片土包了吗？刚开始我跟阿淮还以为这就儿单纯一小土坡，还在上面的竹林里挂萝卜玩。”
　　俞央带他来到土包前。土包前面插着竹竿，竹竿上飘着白纸，竹竿底下放了半颗已经失水皱缩、变成焉巴巴一团的、还沾着香灰的萝卜。
　　“这几位朋友，”俞央三鞠躬，“小时候不懂事冒犯过您几位，今天回来再次道歉。对了，虽然你们不认识我，但是容我介绍一下。这位，盛醉，盛敬宁。长得很帅吧，这是我男朋友!我带我男朋友回来看看!”
　　盛醉站在他身边跟着三鞠躬，他牵起俞央的手，低头致歉：“我男朋友小时候不小心冒犯了几位，不好意思，他是无心的，希望你们不要介意。这次来的匆忙，下次来我们一定给你们上香，再给几位烧些钱纸聊表歉意。”
　　“小伙子上道啊！”俞央用胳膊肘撞盛醉，人没撞动，反而自己不小心踩滑，身体摇晃几下，好在盛醉一把拉住了他。
　　“别乱动，小心点。”盛醉握住他手腕，问，“接下来我们去哪？”
　　俞央带他走到从前玩耍的小河边。如今河水干涸，小河河道缩小，已变成细细的小溪。岸边泥沙松软，还有淡水贝壳卧沙留下的洞。俞央一指下去抠挖，很快挖上来一只，用溪水洗净了丢给盛醉玩。
　　“我以前喜欢在河边搭许愿塔，被不懂事的小屁孩见到了就会被一脚踹散，那时候真的很想揍人。”
　　河滩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头，圆的扁的，宽的窄的，胖的瘦的。
　　“以前有艺术家来这里创作艺术品，用石头堆画，很漂亮。大块的石头竖起来堆在外面，越小的石头越往里放，把它们围成圆弧。”
　　比较平坦的大块石头被俞央放在底部，置于一块半人高的巨石上。上层石头越来越小，形状越来越方圆。塔尖位置留给了红色玛瑙，是盛醉从河里找出来的。
　　“来许愿吧。许愿之后我要把你找的这块玛瑙带走!”
　　两人双手合十，盛醉老老实实闭眼许愿，俞央却一直睁着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盛醉。
　　盛醉常在他面前耍小把戏，作弊手段高超，把他吃得透透的。没想到这种时候他当真会老实闭眼许愿。俞央着实惊讶，他以为盛醉是不信这些的。
　　没有什么许愿的必要。
　　俞央想。
　　他以前想得到的，如今都已经实现。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曾经石塔寄托了他无数美好夙愿，可如今，他已经别无所求了。
　　“你许了什么愿望？”俞央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盛醉嘴上这么说，却拿出手机打字给俞央看，上面写着:
　　要一辈子跟哥哥在一起。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以后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希望栖择宝贝平安健康幸福，每天都开心，每天都更爱我一点。
　　俞央拉着盛醉走到别处：“这里是野猪出没的树林。”他指着地上的猪蹄印对盛醉说。“我没见过活的野猪。小时候，有次野猪闯进村庄，撞伤了人，最后几位老猎人联合起来用柴刀把它杀死，每户人家都分到一块野猪肉。但那些肉上都是血，我一口也没吃，总觉得反胃。”
　　俞央花了三天带他走遍每一寸土地。小时候觉得大得望不到边、跑一辈子都跑不完的田野，长大后竟然几天就走到了头。
　　俞央同他介绍长满芦苇的水田，路边开的野花其实是味中草药。被错叫成蝴蝶兰的小紫花本名叫紫花地丁，《百草纲目》上有它的入药之法。
　　金蝉退下的壳也可以入药，老一辈生活艰难，家里小孩便在上放学途中，到各种高大的树下捡蝉蜕，把捡来的蝉蜕串在竹签上，十几只串成一串，等到赶集的日子就拿给大人上集市卖钱补贴家用。
　　短短三天，俞央讲完了盛醉没有参与过的幼年，领他试图摸进张家老宅，结果差点被人发现，只能拔了根草灰溜溜逃出来。
　　“将就一下，”俞央用草编了个尾戒，套在盛醉指根。“好歹是老宅的草，四舍五入就算见过家长了。再跟我拜过天地、对拜过，这就算是我娶你回家了。至于三茶六礼…那些等以后到了法定年龄再补，好吗？”
　　回家那天坐大巴前往高铁站，苏淮来送行。盛醉没提自己在柳台时居住的地方、发生的事，俞央也不问，朝苏淮挥手作别。上车后他疲倦地靠在盛醉肩膀，不知不觉睡着了。
　　到达云城东站，盛醉背着睡得香喷喷的他回家，任劳任怨地给俞央擦洗身体、帮他刷牙，再给他换上睡衣，扶他上床睡觉。
　　那天晚上，盛醉做梦了。他梦到年少的他与年幼的俞央相遇*，俩人的角色彻底对调，俞央长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高傲却温柔，开朗又自信，他有爱他的父母，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还有住在隔壁青梅竹马的盛醉。
　　梦里盛醉陪他看过人生中第一场雪，陪他沐雪白头，陪他踩在无名坟塚头上，陪他丢石子抓小鱼。
　　梦里，俞央被他养成一个笑容明媚的小孩，比阳光还耀眼，比高悬的明月更加皎洁。

第72章 舌尖上的爱情
　　从柳台回来后，盛醉的情绪明显好转。隔天俞央下厨给他做了一桌菜。
　　第一道菜是米饭炸大虾。不知道俞央从哪里看来的方子，大米颗颗饱满，饼干一样跟带壳大虾黏在一起，被炒得又酥又脆。虾去头去尾挑虾线，裹上面粉油炸，放花椒，辣椒切段。每咬一口都是香香脆脆的味道。
　　第二道菜是水果玉米闷萝卜。汤汁鲜美，萝卜又甜又咸，咬上一口，汁液泵进嘴里。白萝卜没经过任何预处理，被熬出鲜嫩的味道，尝起来有点像煮老鸭酸萝卜汤专用的腌制萝卜。
　　第三道菜是煎油麦菜。放花椒油，蒜切片，辣椒切段，姜切成丝。翻炒后先将菜装盘，最后将煎炒出来的汤汁淋在菜品上。不同于外面酒店的油麦菜，俞央做的这道菜蒜味极淡，姜丝去土腥味，辣椒提前在少量油里翻炒过，晒干，尝上去只微辣，口感更鲜美。
　　第四道菜是酸菜炖猪腿。猪腿被松枝熏制过，表皮酥软，入口即化，瘦肉鲜美，还带着淡淡松香。骨头里的骨髓浸入汤中，跟酸菜的味道相互融合。
　　“哥哥，差不多可以了。”盛醉勾起嘴角道，“闻起来好香，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吃掉他们了。怎么还有菜没上啊，这是要把我投喂成小猪吗？”
　　俞央笑而不语，继续从厨房端菜出来。围裙是他跟盛醉一起去超市挑的，天蓝色，盛醉非说蓝色有利于脱离抑郁情绪，先前那件围裙用了太久已经脱线。
　　超市里围裙颜色很多，除了蓝色那条，盛醉还相中一条带花边的淡粉色围裙。俞央本想拒绝，被盛醉一句“我做饭的时候你可以看我穿”成功说服，于是二人意见一致地把小粉和小蓝带回了家。
　　第五道菜是酸辣粉。夏天适合做凉菜，醋适度多放，吃进肚子去火去热。扮凉粉用小米辣，加入醋和酱油压下小米辣的辣味，再放入适量耗油，葱花，姜和蒜。入口先尝到咸味，接着是淡酸淡酸的醋，最后才是后劲十足的辣。
　　第六道菜是拍黄瓜，做法与酸辣粉类似，旁边有一叠凉拌鱼腥草。选用最鲜嫩的带叶子的嫩白根，而非调味用那种长得又老又韧、变得味道浓厚甚至有些苦涩的老根。
　　醋放得更多压住腥味，加入秘制辣椒水，一点耗油，加盐去酸。入口清香四溢，土腥气被掩盖得完完全全，尝不出来一丝一毫。
　　第七道是素菜“水煮金砖”。将南瓜切块，入水煮熟，装盘，根据个人口感喜好选择放糖或是不放糖。俞央更倾向于放半勺白糖，问过盛醉后，对方认可了他的口味。
　　七道菜整整齐齐摆放在桌面上，高脚杯里装着漂浮新鲜柠檬片的气泡水，杯口挂着青柠和薄荷。
　　“不是让你先吃吗？干嘛等我，不饿？”盛醉在俞央上菜时添好饭，手机握在手里对着俞央使劲拍。
　　“蓝色显得哥哥皮肤更白了，很好看。”
　　经他提醒，俞央才想起围裙还穿在身上，急忙伸手想扯，被盛醉按住肩膀，半弯腰，替他解开碍事的围裙，还在他脸上吧唧一口，弯着眼睛笑，“这是做大餐的奖励，还有感谢。”
　　盛醉跟俞央面对面坐着，一边吃一边夸，嘴巴不是在咀嚼就是在夸奖菜品如何如何美味、真是上得学堂下得厨房，如此美人在侧真是人生最大的幸运。
　　“明天换我做给你吃，”盛醉道，“学了几道新菜，番茄酸辣鱼，喜欢吧？”
　　所以啊，俞央想，所以他才会对明天有所期待。这个人的存在就代表着希冀。

第73章 掉马
　　即使俞央说家里没有异常，苏淮仍然不放心，继续调查，上网买了几个微型摄像头安在家，好近距离观察。
　　这天早上苏淮一个电话拨去，声音镀上电流显得有些失真。他语气焦急，好像自己喊了这么多年哥的人要被妖精抓到盘丝洞里去了一样。
　　“哥你别不信!那天我看到的光点绝对是针孔摄像头!我特意找人问过!还有，”他停顿片刻，身体哆嗦一下，“来接你那天我拿你手机，用朋友教我的方法查了查。他…他，”
　　电话那头苏淮眼睛一闭，狠心道，“你别怪我多事，他在你手机里装了定位软件和监听软件!你找找，说不定还能找到其它的证据!他接近你是别有用心的!一定要小心啊哥!”
　　怎么可能，说不定手机在出厂时就被人动过手脚。与其怀疑盛醉，不如先去手机店问问。
　　俞央原本没放心上，联想到盛醉前些日子的反常行为，他又不那么确定了。
　　恶欲指得究竟是什么？许灼说盛醉的恶意全部宣泄在自己身上，这又是什么意思？
　　俞央又回了认识盛醉前的状态，迷茫、懵懂、无助。什么头绪都没有，完全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走。该怎么哄好盛醉，让他不要为这件事发愁，黑影跟盛醉是什么关系？许灼的未尽之言究竟是什么？
　　该怎么办？
　　苏淮的话持续回荡在俞央耳畔。盛醉在厨房忙活，他不知不觉走到书房门前，推门而入，熟练输入密码打开盛醉的笔记本电脑，挨个仔细浏览硬盘中的文件。
　　握住鼠标的手隐隐发抖，倒不是害怕，而是紧张。毕竟他偷开电脑没有得到盛醉同意，即使盛醉告诉他密码、表明自己的一切他大可随意浏览，他还是觉得自己的行为有违道德。
　　可有些事情必须搞清楚。如果苏淮说的话是真的，那盛醉一直以来究竟怀着怎样的目的在与他相处呢？
　　俞央遇到盛醉前从没谈过恋爱，也不曾对人动过心。平淡的生活中忽然遇到这么个心机深沉、花样繁多的人，他根本无力抵抗。不知不觉便走进盛醉挖好的陷阱里被人绑得死死的，跑都跑不掉，也从没想过要跑。
　　他的恋爱观十分简单，从初遇开始好好观察人，好的坏的都看清、看全，对这个人心里有底、足够了解，再加上无数个瞬间的心动…这之后才愿意把敲门的人请到家里做客，才愿意给盛醉接近自己的机会。
　　俞央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二愣子，更不会被随便几句甜言蜜语哄得晕头转向，盛醉尽力隐藏的东西他不是完全不知情。他能猜，而且猜得八九不离十。
　　俞央多少能感知到盛醉在他面前努力压制的欲望，也能感受到对方时刻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在等，他耐心地留时间给盛醉做足心理准备，希望事情真相由盛醉亲口说出来。
　　但盛醉没说。
　　所以这次，主动权换到他手里了，他得逼对方一步。
　　俞央一边搜索文件一边郁闷，他明明已经足够注意，注意关照盛醉的心情，满足他过分但自己并不反感的欲望。这些都不是问题，可他必须要知道盛醉瞒了多深、瞒了多少，盛醉在害怕什么，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
　　只有处理好这个问题，他们才能长久地走下去，否则就只能分道扬镳。这是他绝对不愿意看到的场面。
　　硬盘里的文件条理清晰，被盛醉整理得井井有条，从文件名上看一切正常。太正常了，连系统产生的垃圾文件都没有，所以显得格外反常。
　　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俞央靠在椅背上用力闭了闭眼睛，重新坐直身子寻找。
　　鼠标拖到底，页面上出现了几个乱码文件，乱码后面跟着数字一二三四五…随便进入一个乱码文件，其中收纳着别的文件，文件名依然是一串乱码。部分乱码文件还能继续点击进入下级目录，进入下级目录后又出现更多的乱码文件夹，无穷无尽。
　　还有些文件夹空白一片，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像遮掩赃物的白布。
　　俞央耐心地深度遍历，一个个打开文件夹，发现里面内容为空则退回上一级文件夹，否则循环搜索，持续遍历。
　　文件太多太长，俞央找得那样投入，以至于没听到原本从内部反锁的门被人从外打开的声音。
　　“乖乖，”盛醉双臂绞紧他的脖颈，脸颊埋在他头发里吸猫一样吸着。“你在找什么？需要我帮你吗？”
　　盛醉没穿鞋，他赤脚踩在地板上，行动像猫科动物一般灵活，悄无声息。
　　俞央吓了一跳。“我…就…随便看看。你要用电脑吗？我让你。”
　　他有些心虚，到底不愿把苏淮的猜忌说给对方听，害怕终不过误会一场。
　　盛醉按住他的肩，嘴唇贴着脖颈往下滑，左手虎口卡住人下巴挑起脸，逼迫对方直视自己，不紧不慢开口，道，“是吗？我还以为是在找东西呢。”
　　他打破了浮于表面的祥和，循循善诱道:“想找什么？告诉我，我找给你看。”
　　装不下去了，不想装了。那样太累，太恐惧。不如将虚假的面貌撕碎，任他跑任他闹，闹累了关屋子里，钥匙一拔，除了自己谁都看不到他。
　　一个人的私藏。
　　盛醉垂眸注视俞央，俞央却偏开头，因为心虚，不敢与他对视。
　　有些东西迟早会浮于水面真相大白，不过时间早晚而已。索性现在他还能控场，不如一劳永逸，将不确定变量永久删除。
　　“真的没事，”俞央气恼，他原想自己处理好、弄清楚是不是乌龙再跟盛醉解释，没想到被人抓个现行。
　　该怎么说好呢，说我听阿淮的话怀疑你是坏人？说我觉得许灼的话可能是真的、让盛醉认为相恋的伴侣对他并非全然信任？
　　那样太残忍了。对盛醉来说太无情太伤心了。
　　“就是好奇你怎么放了这么多空白文件夹。还有乱码文件，很占内存的。你…你生气了吗？”
　　未得到主人允许乱动他人东西，果然是很糟糕的行为。
　　俞央语气中满是歉意，“对不起，下次我不会不经你允许随便查看你的东西。”
　　“不是因为这个。当然没关系，对你我从来不介意这些，你想看什么都可以。”
　　盛醉长叹一声，抚上他脸颊，语气缠绵而温柔。假面碎裂，露出背后隐匿的狡诈面貌。
　　“我怎么会生气呢乖乖？我高兴都还来不及。”
　　盛醉右手覆在俞央手背上，五指深陷指缝、紧紧抓着他。
　　“不是想知道吗？”他轻咬俞央耳垂，“讨点利息，这就给你看。”
　　原来这些乱码文件都是幌子。盛醉打开名为“模拟卷大全”的文件，打开下级目录——“作业”文件夹，再点击“No.1”文件。
　　电脑卡顿，半晌，中医院从恍惚中回神，疯狂加载，显示出图片和视频略缩图。
　　全部都是俞央，被摆成各种姿势的俞央。穿衣服的不穿衣服的，满身白雪、满身吻痕的，沐浴在花洒下的。
　　还有一些稍微不那么变态的照片，是从各个角度拍摄的他的睡颜、翻身时露出的腰、手臂上的小痣、微张的唇…还有相识之前偷拍的照片，甚至有b站那些下流粗俗的骚扰信息，只要俞央回复过的，盛醉全都保存下来了。
　　没被发现的，多出来的偷窥者。
　　原来是他…都是他。他什么时候…竟然趁自己睡觉做那种事…
　　俞央不知道自己此刻该是什么心情。握着鼠标的手微微颤动，他分不清是自己的手在抖还是盛醉。
　　他应该害怕的，他害怕吗？他不害怕吗？他不知道。他像一台CPU过载的电脑，所有的零件都坏掉，无法处理丝毫外界信息。所以他坐着没动，盛醉也没动。
　　要谈谈吗？该说什么好呢？盛醉会觉得尴尬吗？所以他一直以来不安的就是这个吗？他想要隐藏的秘密就是这些吗？
　　他好像提醒过自己，很多次。俞央想。盛醉告诫过自己很多次，不要心软，不要可怜他。
　　你能想象吗？最开始的警示信息竟然是偏执狂本人给出的。甚至以他自己的能力，俞央或许永远不会有发现他秘密的那天，但盛醉把这些都撕碎了放在他面前，将自己交由他审判。
　　“你…”
　　俞央张了张嘴，哑着嗓子，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起身离开，想出去倒杯水，然后坐下来跟盛醉好好聊聊。
　　再喜欢，有些事情是犯法的，不能碰就是不能碰。他得教对方遵守法律。
　　此刻俞央竟然觉得侥幸。
　　幸好是他，幸好不是别人，不然盛醉的后半生就全毁了。光是“猥亵”这个罪名就足够为他简历添一抹去不掉的黑。
　　盛醉没拦，侧身让他出去，但目色沉沉，黏在他身上，也不说话，像个没有生命的摄像头，只能追随视野中的俞央运动。
　　俞央将手搭在门把手上。
　　？
　　打不开，书房门又被人锁上了。
　　他转身与盛醉对视，随即打了个寒颤。
　　无他，盛醉目光里遮掩本性的那层纱没了，现在露出来的全是掠夺、病态、执着、疯狂，像要用目光将他吞吃入腹，最好是血肉揉碎了融在一起才好。
　　“你——”
　　给我开一下门，我们好好谈谈。
　　可是说完“你”字就没有下文了，脚踝被强烈的电流击中，麻痹感蔓延，让他的腿失去知觉、整个人歪倒在地。倒地的前一秒，盛醉大步上前接住他。
　　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对不起，”说话的人强装镇定，但依旧能听出他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快说你爱我]
　　“就这一次…”
　　[你再跑我还敢乱来]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
　　[不准跑]
　　“我太不懂事…”
　　[我哭得可怜吗？我颤抖的声音让你心疼了吗？你会原谅我吗？]
　　“我太喜欢你了…”
　　[要是敢跑，我就把你关在房间里不许别人看。我已经很大方很小心了，为什么还是要走呢？]
　　失去意识前，俞央脖颈处沾上几颗温热液体。他有点烦躁，好像盛醉总在对他说对不起。明明是他亲手选择的爱人，却一直因为他长久地内疚着。
　　因为他，盛醉一直在痛苦挣扎。
　　然而俞央不知道，他所见到的眼泪、听到的颤抖声音都是做戏而已。盛醉不思悔改变本加厉，嘴上说着极其弱势极其可怜的话，其实一切都准备好了：要把人关在哪里、要准备些什么让他打发时间、要怎样确保他的安全确保他无法逃脱…
　　盛醉是个道德低下的表演家和诈骗犯，他的眼泪一文不值，全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可他的爱那么沉重、那么忠诚不知悔改，重到靠在俞央身上就变成了一座山，逃不掉也溜不了，从百年前开始，一直到现在。从始至终他都处在盛醉眼皮子底下被监管着。
　　这些俞央都不曾知晓，所以此刻受害人是他，为盛醉虚伪的眼泪感到内疚心疼的也还是他。
　　俞央费力地想抬手，好揉揉他的脑袋。或许一开始他就该装不知道，又或者，他应该在看完那些照片和视频后立刻给盛醉一个安抚的拥抱，或是吻。
　　起码要告诉盛醉，他只是想出去喝口水。他似乎…并没有产生正常人看到那种东西的反应，他一点也不害怕，他只是心疼。
　　你不要怕。
　　俞央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那双素来温柔的细长凤眼中流露出痛苦、焦虑和不安。连深黑的睫毛都湿透了。
　　小傻子，不知道卖惨装可怜哭出来才最有用吗？你把我放倒、我看不见你哭，也没法安慰你，怎么办呀？
　　不要着急啊。
　　我不会走的。
　　等我醒来。
　　等我醒来，我要告诉你，我不怕，我没有生气，我原谅你，我还是很喜欢你。

第74章 暴风雨来临前
　　“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俞央睁开双眼，视野中依旧是漆黑一片，他有些懵，下意识出声喊“敬宁”，却没能发出声音。
　　舌面触及一个坚硬的圆球状物体，口腔内被人塞了东西，他吐不出来。耳朵被棉绳勒得很痛，大概是眼罩的绳子绑在脑袋后面。
　　黑暗中响起一声轻笑，俞央感到热气扑上脸颊。身旁的人似乎对他茫然无措的样子感到愉悦，语气又像暗藏讥讽。
　　不对劲。盛醉的状态非常不对劲。
　　俞央试着活动手，腕处受到阻碍，没能把手抬起来。他又动了动腿，同样失败了，脚踝也被东西扣着，动弹不得。膝盖无法弯曲，大概也被某种坚硬的合金材料扣住。
　　不知昏迷了多久，他现在只想坐直身体，活动活动腰椎。
　　行吧，手脚膝盖不能动也行。好歹让他侧个身吧…一直平躺着，好想换个姿势。
　　…
　　翻身也失败了。
　　俞央暗自叹气，盛醉就这么怕他跑吗？能不能好好沟通？偏生自己吓唬自己。
　　腰上被金属质感的东西密密麻麻缠绕包裹，收得很紧，勒得他难受。
　　“不舒服？”盛醉问。俞央慌忙点头。不动还好，这一动，他又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束缚感。估计是个皮质项圈，触感柔软，束缚感却分外鲜明。
　　俞央小幅度动了动腰，示意盛醉把腰上的东西摘掉。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腰间那几圈烦人的东西果然被撤下。
　　“别动。勒红了，给你涂药。”
　　药膏凉丝丝的，一下把俞央的思绪拉回那个夜。彼时少年眉眼低垂，不敢多看他一眼，沾了药膏的手指却坏心思地在他身上扇风点火，偏偏还装作一副无辜单纯的样子，以为他看不出来。
　　思及至此，俞央没忍住笑了一下。盛醉仿佛被他的笑声烫到，手下动作立刻止住，眼中带了些迷茫和审视，还有种事情不受控的不安。
　　俞央主动抬腰靠近他的手，无声催促着继续。
　　“笑什么？”盛醉声音冷淡。“笑我心疼你，怕你受伤？别做梦了，我不可能放你出去。”
　　俞央“唔唔”几声以示抗议，盛醉听懂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我不会给你解开的。你比最会骗人的小狐狸还精明狡猾，”盛醉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挣扎。
　　“你知道怎么让我心软，怎么让我迷恋你。你只需要一句‘我爱你’就能把我骗得团团转，我可不敢给你解开。很难受吗？对不——”
　　对不起没说完，盛醉好像意识到这种明知故犯的行为会令人憎恶。他话音急转，哼笑一声，道，“那也好好受着！”
　　不要觉得抱歉。俞央心道。
　　没有给你安全感，是我做错了。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选择了你，我知道你有问题，但我还是很坚定地选择了你。
　　那你可不可以，也多信任我一点呢？
　　“很遗憾，”盛醉听不到他的心声，话音充满诱哄和威胁。“余生所有时间，都只能在这里度过了。”
　　刚才内疚道歉的人仿佛是俞央的幻觉，脖颈搭上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用力握住，压迫食道，产生了轻微的窒息感。随后力道马上松了，依然紧贴着皮肤，却没再让他难受。
　　“真漂亮啊，黑色很适合你。”盛醉叹了口气，“怎么这么可怜，无论我想对你做什么都跑不掉，怎么办呢？我快忍不下去了。”
　　蒙在俞央眼睛上的东西被人取走，温和的自然光刺入他眼眶，令他快速地眨巴眨巴眼睛，看起来就像在撒娇。
　　周遭景色令他瞳孔猛地一缩。
　　窗外的鸟雀眼里映出少年人身影:
　　黑发美人手足都被黑色皮环束缚、牢牢固定在床。他身上只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蓝色真丝衬衫，除中间第三颗扣子好好扣着外、其它地方都敞着。
　　脖子上挂着一串缀满亮片的链子，上半部分类似choker束缚在脖颈肩，往下垂落到肚脐，经过胸口时一分为二延伸、缠绕在心脏。
　　充满x暗示的捆绑手法，牢牢锁住了人。
　　皮环上连着金属链，末端深入床垫，被固定在床；脖颈处戴着一个与手足处皮环配套的项圈，项圈大拇指粗细，一串长铁链从项圈伸出，顺脖子落到失去衣服遮挡的腹部、从床的另一边绕出去，最后收入狼尾发少年手中。
　　俞央被面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双目不停转动，既疑惑又惊讶地朝坐在床头、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玩着连接他颈间项圈铁链的少年身上。
　　乖，快帮我解开呀？起码听我说几句吧？
　　俞央不停朝他眨眼睛示意。
　　“撒娇也没用。”盛醉嘴角上挑，似笑非笑地盯了俞央很久，终于取下他嘴里的口枷，吻去唇边晶莹的唾液，问：“你怕吗？”
　　俞央被他问懵了:“这里有别人吗？没有吧？没有我为什么要害怕？”
　　他恍然大悟，“害怕你吗？你有什么可怕的？难道像小说里写的、我们穿书了，来到了一个十分危险的地方？”
　　俞央把一切当做是场信任度测试游戏，毫不在乎。
　　因为一直以来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偏爱与重视，即使手段激烈了些，俞央也知道盛醉一定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他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你一定会解开我的。
　　他答得那么理所当然，甚至有心情转头打量这些镜子并作出评价：“你在排兵布阵吗？为什么要装这么多镜子？”
　　盛醉没得到预期的回应，表情发懵。他既震惊又不理解地望着俞央，嘴唇动了动好像想问什么，斟酌之后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坐在窗边，抚摸他的脸颊，长久地沉默着。
　　“你问我这些是做什么用的，”他在俞央眼尾按了按，把他的眼角揉得通红，就像哭过一样。
　　“为什么不问我别的？”
　　“你希望我问什么？”俞央反问。
　　为什么要关你，那些东西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一开始的相遇就是目的不纯。
　　俞央没有被监禁的自觉，躺在密室里就跟躺在自家床上一样自在，不等盛醉发问他抢先回答：“因为我觉得你好像还没想好怎么跟我开口，所以我在给你时间组织语言。”
　　没什么不对，从某种意义上说，盛醉家的床怎么不能算是他家的床呢？盛醉人都是他的，那盛醉的床自然也是他的床。
　　还挺软，舒服。
　　俞央忍不住发笑，还是努力憋住了，怕盛醉误会，怕他胡思乱想给自己加戏。
　　盛醉表情跟吃面包噎住一样难看，神情变来变去，一会儿欣喜一会儿懊悔，一会儿生气一会儿悲伤。俞央全都看在眼里。
　　他垂着脑袋，手指捻着俞央发丝玩，忽然别开眼睛笑了。
　　“你又在骗我。”盛醉话说得笃定。要不是俞央知道自己没有骗人，见到他那副了然样，怕是自己都会信了他的鬼话。
　　“可是很遗憾我美丽的小王子，”他将攥在手中的链子握紧，起身朝俞央行了一个绅士礼。
　　“我可以说无数遍对不起，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除了卸下你身上这些锁链。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不可能放开你。”
　　“你先听我说，我没有生气，也没有害怕。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能做法律不允许的事情。”俞央表情真挚，眼中不见半点虚假。
　　他在感情中与恋人相处的方式比较像传统男性。即使恋人是个身体健壮的男孩子，他还是会下意识以一种呵护对方的心理与恋人相处：抢着做家务，包揽每天的饭菜(虽然有时会被盛醉强行阻拦、非要自己上)，给两人洗衣服…
　　简直像宠金贵的小女朋友一样爱护盛醉。就算有时候被对方猛烈的吻亲得眼角攒泪也依然迎合、包容、呵护。
　　即使在自身被囚禁的状况下面对盛醉，他也不觉得危险害怕。一方面他肯定盛醉万事绝对以他为先，如果不是电脑里的东西突然被发现，盛醉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另一方面，这样别扭着、看似强势地囚禁他的人，经过俞央的恋人滤镜，种种行为就跟发疯拆家的小狗儿似的。只不过别的小狗拆家，盛醉却光逮着他折腾，也不知道一天到晚脑袋瓜里都装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哄小狗需要无限耐心和被咬伤的勇气。
　　“法律不允许的事情，”盛醉自我嘲讽地笑出声，“不就是想让我放你走？我该明白的，都走到这种地步了，我还能从你嘴里听到什么好话呢…没关系，能困住你就好。你还在就好…”
　　他自言自语，又像在对俞央悔过。
　　“你想错了，”俞央放柔声音，“我没有不喜欢你，没有害怕你。你先放开我好不好？我保证不会离开。”
　　盛醉怔愣片刻，俯身逼近:“大话谁不会说？做点什么让我相信啊。比如，我现在想要你，你给吗？”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俞央睁大双眼，“这种事应该留到以后!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会原谅说清心意前盛醉略显冒犯的行为，因为他们两情相悦，不算逼迫。但这不代表他能接受盛醉在当下这种紧要关头依然满脑子只有这个。
　　“又不是没有过，只是那时你不知道而已。”盛醉毫不在意，“算了，我问你做什么，反正无论我做什么都只会让你厌烦吧。”
　　盛醉解开俞央衬衫上唯一一颗扣好的扣子、把自己的上衣脱下，将脚踝的锁链调长，取下膝盖上的金属束缚壳。
　　“盛敬宁！盛醉！你疯了！这是违法行为！你不能这么做！快放开我！”
　　俞央剧烈挣扎起来。可是无用，锁链太多、缠得太紧，他根本没有逃走的机会。
　　“你都说我是疯子了，怎么，你想理解疯子的逻辑、同疯子讲道理吗？”
　　“乖乖，不要这样，我们谈谈，好不好？”
　　俞央目光中充满无奈与后怕，他怕盛醉一时想不开走错路，怕盛醉断送他们相遇相识相知的缘分和感情，也怕自己劝不住他，怕自己教不好他，怕自己变成促使盛醉疯狂的催化剂，反而推着他往另一条不归路上走。
　　“不要这样好不好？你知道我喜欢你的。”
　　盛醉大笑出声，像是听到了荒谬至极的笑话。“我囚禁你强迫你，你竟然说喜欢我？！你是在可怜我吗？可怜一个加害者？！换成任何一个人你都会同情他吗？”
　　他笑得浑身发抖，甚至笑出眼泪来了。
　　“我对你来说…是特别的吗…你总是这样，对每个人都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
　　“不是的，”俞央摇头，眉头皱起来。他努力想伸手帮盛醉拍背，无奈受着束缚动弹不得。
　　“因果关系反了。是因为我先爱上了你，所以才愿意包容你、理解你、试图阻止你做错事。可是如果你一直逼我，我会觉得痛苦，会觉得是我误导了你，是我没有教给你正确的恋爱观。我懂得太少，知道的太少，不曾见过健康、正确的爱情，所以，是不是我的什么行为、说的什么话刺激到你了、让你误会了，让你走歪了？”
　　俞央长叹一声，“当时我只是想出去接水喝，嗓子有点哑。没有讨厌你，也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你误会我了。”
　　盛醉充耳不闻。
　　“盛醉!”
　　俞央完全换了副神色。他没有喊盛敬宁，而是叫出他原本的名字，试图以这样的方式让盛醉明白此刻他严肃极了，他想认真对待这件事情，他是真心要跟盛醉好好聊聊。
　　其实他心里慌得不行，如果盛醉真走出这一步，他们就真的回不去了。
　　这种不尊重的行为不符合俞央的恋爱观。
　　俞央的脸色沉了下来，仿佛回到二人最初相遇的时候，语言平和，肢体和表情却充满陌生和防备。
　　他沉脸的时候还是有几分压迫感的。虽然平日里他总是礼貌地微笑、轻声絮语，明媚得妖扬。但他沉下脸来，嘴角下落的时候，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势就出来了，属于能用眼神镇住狼犬的那类人。
　　俞央把选择权交给盛醉：“随便你选。其一，现在立刻马上，在这里上了我，一辈子关住我，把我当成你的收藏品、你的玩具、你的私有物，我没意见，毕竟阶下囚没什么话语权。”
　　“不过你可千万小心，别让我找到机会，别给我一丝一毫可能性，否则…只要你缠在我身上的锁链松开，我一定会用最极端、你最不想看到的方式，报复你。”
　　他刚开始说“死亡”，后来觉得不妥，怕盛醉应激，最后换成了“报复”。
　　他用这种方式问盛醉。报复是一个带有强烈感情色彩的词汇，因为有爱才会产生恨意。
　　如俞央所料，当他将自己放在选择天平上时，盛醉胸有成竹的表情立刻消失了，脸色白得可怕，像是冥府之鬼。
　　“其二，我可以教你怎么爱人，但你绝对不可以违背我的意愿强迫我。我非常，非常不喜欢这种行为。我需要你知道，我对你的喜欢、信任、依赖…不是你可以拿来伤害、制衡我的东西。我说明白了吗，盛敬宁。”
　　盛醉被他话语中的冷漠和严肃烫到，蓦地收回手，迅速起身，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了。
　　明明下定决心无论对方怎么挣扎怎么抗拒都不能心软，可是俞央笑容消失的那一刹那，他已经快要下跪投降了。
　　“睡一觉吧，”盛醉声音沙哑，“我不动你，别担心。”
　　他重新把锁链调短，又给俞央穿好衬衫，把他裸露在外的长腿用被子盖好。细致入微，难得地让俞央感受到了熟悉的温柔体贴，和安全感。
　　盛醉在床边坐了一阵，抬起俞央的下巴观察。
　　“戴这个，应该会好受些。”盛醉向他展示手里的东西。
　　“这…这是什么？”
　　外表看起来是平平无奇的黑色口罩，翻到里面才知道别有洞天。
　　俞央见好就收，盛醉的控制欲他已经向自己坦白过，一味的冷漠和严肃会把他推到另一条不归路上。
　　俞央想，盛醉可能其实，大概也许，只是需要一点自信。自信于自己会永远爱他；自信于他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即使不用这样不入流的手段，俞央也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
　　于是俞央决定示弱，他装作害怕，身子抖了抖，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不戴吗？”
　　“不行。你总会让我心软，变得优柔寡断。”
　　“我不说话了，”俞央连忙摇头，“不戴好不好？”他用手指挠了挠盛醉的腿，祈求地问。
　　“不行。我是为了你好。早点适应吧乖乖，不然我怕我会忍不住把你弄坏。”
　　正如俞央了解他，他也知道俞央的脾气。俞央此人，遇到盛醉之前对一切除己以外的东西都持和善温婉的态度，一旦涉及自己，他就变得严苛，甚至像对待仇人一样了。
　　俞央不是受虐狂，却在很多情况下不得不，或是习惯性地选择用疼痛让自己保持理智，让自己藏好情绪。
　　难过、生气、不高兴…这些情绪一旦产生，都是他伤害自己的理由。
　　盛醉不想看到他自己伤害自己，不忍心，舍不得，也不敢看。
　　眼罩和口枷都重新戴回去，只留一只鼻子在外面。
　　这样完完全全杜绝咬舌的机会。
　　盛醉离开了。
　　俞央现在很饿。他看不到，也说不出话，更动弹不得。他想骂人，还想揍人。当然只是想想，不可能真做。
　　也许他的确不适合谈恋爱，俞央暴躁地想。他就应该在看到那些东西后把人揍一顿，立刻报警，送人到局子里蹲一蹲，增长一些别人没有的人生经历，顺带请帽子叔叔教教盛醉怎么做人。
　　可是他没有这样做。因为舍不得。
　　智者不入爱河，智者入爱河就成为了愚者。
　　因为不能说话，俞央心理活动格外丰富。他堂堂一个大学霸，怎么被爱情蒙蔽双眼变得愚蠢起来了呢？都怪盛醉。
　　俞央在心里把人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
　　可戒指还戴在手上。他看到戒指就生不起气来。
　　好吧，他认，毕竟是自己捡回来的人，打也舍不得骂也舍不得。男子汉大丈夫，被绑一绑怎么了？被囚禁几天怎么了？情趣，都是情趣啊!
　　可情趣不能当饭吃。俞央并拢手指，用心感受戒指的存在，以此平复心情。
　　把这玩意丢出去，是不是可以制造一些动静、把盛醉引进来？可盛醉要是看见他把戒指丢了，估计会发疯吧，最后受苦的还是他自己。
　　该怎么办呢？让盛醉发泄一下也好。说不定气消了，他们就能坐下来好好谈谈。
　　俞央弯曲手指，用大拇指和无名指将戒指往外推。戒指在指关节处卡住。俞央继续使力，终于将戒指摘下来握在手心，甩动手腕，对准房门的方向将戒指抛出去。
　　哒哒。
　　戒指砸上门板、落到地上蹦哒一下。静谧的房间中任何细微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房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你没事吧!”盛醉推门而入，入目便是地板上还在滚圈的戒指。戒指中停止转动孤零零躺在地上，仿佛在嘲笑他的自作自受。
　　俞央朝他勾勾手指，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真的要饿死了!盛醉也不知道给他找点吃的！这家伙，果然是个大傻子!
　　“哈——”盛醉捡起戒指，“装不下去了？这么讨厌我，连戒指都不想带？”
　　冤枉啊，您看六月是不是该飘雪了。苍天在上，他真的只是有点饿，想制造动静引盛醉进来而已啊！
　　这枚戒指触发了盛醉濒临爆发的不安和怒火。
　　“讨厌我？那也没办法，谁让我这么爱你呢。宝贝，你不听话，就别怪我下手狠了。”

第75章 暴风雨来临时
　　“说你爱我!”盛醉逼道。俞央咬住嘴唇没说话。
　　“随便你。”
　　他不知疲倦。盛醉那么用力地抱住他，手臂绕过脖子扣着他。
　　他眼睛失焦，视线迷茫地落到盛醉脸上。受刺激引发的生理性泪水不要钱似的往下掉，眼睛变成剔透的红宝石，发红的眼尾则是上好的丝绒布。
　　很美，好想拍照记录下来。盛醉这样想，也这样做了。
　　不知过去多久，俞央脑子里一片空白几近昏迷。
　　盛醉越看越喜欢，打心底感到满足。
　　等他们把误会说开，他一定要罚盛醉跪半天键盘，不，跪一整天!
　　真是个疯子，只能在心里骂几句解气。
　　要死了。盛醉大概恨死他了，一副不把他折腾没命不罢休的样子。
　　要罚他跪三天键盘。俞央喷喷不平地想，凭什么盛醉爽了，痛苦都是他受着？
　　他不喜欢，他很讨厌。也很害怕。
　　俞央好想一开始那只爱撒娇的粘人小狗，虽然也喜欢亲亲抱抱，但从来不会让他遍体鳞伤，变得难堪无比。
　　“睡吧。我爱你。”他附在俞央耳边说完，将人抱去清洗，却只是洗去表层皮肤的污垢，擦掉脸上的泪水。
　　次日，俞央醒来。抬眼对上盛醉安静的睡颜。他没吃东西，饿，又不饿。一定程度上被影响了俞央的食欲。他不自觉地发抖。
　　“醒啦？”盛醉被他的动作惊醒，睡眼迷茫地凑过去叼着他的唇，好像一切都没变过，他们还是校园里人人艳羡的小情侣。夜间结痂的伤口再次被咬出血来。
　　“抖什么？你怕我？你不是说你不会害怕我吗？”
　　俞央没力气回答，也没力气动作，就算盛醉现在给他解开枷锁，他也寸步难行。他猜自己大概是发烧了。肢体在情潮的余韵中感受到这个人的气息，条件反射颤抖起来。
　　他不要盛醉了。太过分，太过分了!他连口头求饶都做不到，连哭泣也发不出声音。好痛啊，好饿啊，盛醉就是世界上最笨最笨的傻狗，呸，疯狗，喜欢这种感情难道平日里感受不出来吗!
　　见俞央没有反应，盛醉表情难看到极点。
　　“我想对你温柔的。我可以装很久的，你不喜欢的花样我可以都不做的。可是你为什么要推开我呢？看我像个疯子一样迷恋你渴求你，却不打算给我半点反应？”
　　……

第76章 暴风雨后的彩虹
　　盛醉好几天才尽兴，其间终于想起来恋人一直饿着肚子，这才嘴对嘴喂了些白粥，又将锁链的长度调长，留给俞央一些自由活动的空间，让他可以下地走路，也拉伸拉伸肌肉。
　　可俞央没动，他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不哭不闹，不理睬盛醉，眼睛往窗外瞅，说什么也不应声。该吃饭吃，该睡觉睡，但不说话，极度抗拒盛醉靠近。
　　一旦盛醉朝他伸出手，或做出索吻的动作，俞央便立刻变了脸色，警惕地看着他，膝盖不自觉弯曲，小猫一样弓起脊梁，将整个人缩成一团，裹紧被子。
　　人永远对危险高度警觉。特别是正在被伤害的人。
　　“你怎么了？”盛醉将俞央逼到墙角，强硬地抓住他的手腕。很冰，像停放在太平间的尸体。
　　俞央一言不发。
　　沉默潮水般涌来。
　　盛醉这才如梦初醒，无措地看着床上被欺凌得不成人样的，他的心上人。
　　恶意蓬勃，滋长欲望。
　　“我…”
　　他想为自己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俞央从头到尾没骂过他一句，即使被这样粗鲁地对待，也从没说过讨厌，更没说恨他。反倒是他，怒火来得无凭无据，被俞央丢下的戒指自乱阵脚，不顾对方意愿强迫，像一只下流至极、野蛮残暴的凶兽。
　　那可是他求之难得的恋人啊。他怎么舍得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盛醉收回手，跪在床边看他，疯狂律动时阴翳的眉眼重新变得柔顺乖巧。
　　“对不起。我…我现在听你说好不好？你想告诉我什么我都相信。你是不是不喜欢被绑着？”盛醉咬牙，“除了这个，别的我都听你的。想出门也可以，但是让我陪着好不好？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外出，再休息一阵吧。”
　　俞央冷漠地望着他，不做任何回应。锁链被调长后，他能走出房门到饭厅去觅食。可这点小恩小惠不足以弥补受惊过度的人。俞央扭头不看盛醉，手指向房门，声音沙哑地说出这些天来的第一句话。
　　“出去。”
　　“好好好!”盛醉将双手举过头顶，迅速往后退。“出门右拐是浴室，要洗澡的话就去，想穿什么我给你拿。”
　　“出去。”俞央重复一遍，“关门。”
　　盛醉五次三番被驱逐，脸上表情有些挂不住。他强笑一下，道，“我去做饭，你好好休息。我留在家里陪你。”
　　他慢腾腾走，慢腾腾开门，再慢腾腾合上。
　　合上的好像不止是房门，而是俞央从前彻底为他打开的心。盛醉一阵恐慌，手腕持续发抖，恨不得一刀捅入自己心脏。
　　他是疯了吗？他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
　　仿佛知道他内心所想，许灼在这个紧要关头打来电话：“之前被我抓住的黑影不见了，那是你曾经的善相。现在情况有变，你听我慢慢说。”
　　黑影是很久、很久以前，被盛醉亲手从身上剥下的、最美好的一面。战神不放心爱人独自入人间，便亲自为他创作了一位伴侣。
　　可人间沉疴阴暗，计谋和薄凉充斥在每个角落。善相受人所害，亲眼目睹所爱之人身消玉陨，一念神魔，变成世间最诡异最难缠的怨念，生生世世围绕在仇人身边。
　　黑影等了很多个百年，等到六色花树长大开花，花谢结果，冬临树死，有人来挖走，又有人种上新的。
　　最后终于等到俞央重新步入人间。彼时花神已失了心智，化作鸟雀、走兽…却无论如也不愿为人了。
　　黑影耐心地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四季轮转跌代了不知多少轮，终于等来爱人以人身入轮回的一天。
　　被留在九重天的恶念紧追而来。恶念比他更有手段、更加卑劣，机关算尽强留在俞央身边，把人看得紧，不给别人一点机会。
　　剥除善面留下的是现在的盛醉，是他自身一切阴暗面的集合体，不过因为长留爱人身侧，被纯净的爱意滋养，慢慢长出血肉。恶欲悉数消融，退守谷底，却因秘密暴露失了平衡，一朝回到解放前。
　　这个在世间飘荡了百年的善影，寻到梦里的温度和味道，小狗似的黏糊糊扑上去，偷跟在爱人身后，想看看对方是否一切安好。
　　趁俞央通关游戏暂时与恶念分开时，善相黑影靠近靠近再靠近，试图分得一点温情。只要有一点温情，只要一个拥抱或一个吻，他就能接受百年的寂寞，百年的等待都不足挂齿了。
　　谁知爱人身边早就站着一个他，替代了自己从前的位置，宣示主权一般握住自己倾慕多年的花神的腰，亲吻自己在往前某个百年吻过的唇。
　　他怒，他怨，他嫉妒憎恨，怨气滋生，被花神觉察，被从前不舍得对自己狠言厉色的爱人呵斥，最后还被许灼这个逃仙抓走，关在又小又窄的瓶子里，怎么撞都出不去。
　　好在许灼抓捕他时消耗精力太多，分不出多余心思监管，其他人都是普通人类草包，不足为惧。于是黑影通过幻觉诱使看守的人打碎瓶子，逃之夭夭，并发誓要找到抢走他爱人的那个坏家伙，定叫对方血偿!
　　黑影找到盛醉时，盛醉恰好推门而入，看见掉落的戒指。
　　床上花神被锁链锁住，如同多年前他差点犯下滔天大罪那天。
　　黑影生怕这个长得跟他一模一样的坏东西对爱人下手，无奈他只是暂居世界不愿离去的一抹影像，幻觉攻击对坏东西无效。于是黑影挺身而出，拼尽全力撞向那个绑架自家花神的坏东西。
　　谁承想，坏东西体内传来一股强引力，将他嗖一下吸入。借助肉身降临人间的战神本就是恶欲的集合体，被游荡世间不见爱人多年的善相接触到的瞬间，恶念被染上更加浓厚的黑色。
　　善相流窜百年，堕落、被污染；而原本的恶念集合体在爱人的滋养下，竟然从满地鸦羽中生出一根洁白羽毛。
　　分散多年的双相合并，带着经年未见的思念和对爱人最深刻的渴求。盛醉理智全失。
　　许灼只讲到黑影出逃，并给出了它找上门来的猜测。盛醉头痛欲裂，恍惚间，万年光阴自眼前闪过。
　　他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头却很重。半是眩晕半是幻境。恍惚间，他看到了一个长发飘飘，笑容和煦，额心点花眼角带痣的人，在一众春色中向他缓步而来，伸出洁白细长的手，笑问，“你要不要跟我走？”
　　那样的幻境只维持了一瞬便消失了，快得如同流星坠落，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此时房间里，俞央翻身下床，脚刚触地，便支撑不住。
　　他“咚”地一下砸到地上。门外响起“哒哒”的脚步声。
　　“别进来!”俞央惊慌地喊。
　　“可是…”
　　“别进来!!!!”
　　俞央脚趾蜷缩，手掌握成拳，他探出上半身警觉地朝门的方向看去，浑身肌肉都绷紧了——那是一个极为恐惧的姿势。
　　“乖乖，我不进来。”盛醉柔声安抚道，“没事吧？”
　　“你别进来。”俞央撤出一个残忍的微笑。
　　这个笑容生在这样脆弱、满身暧昧痕迹的的身体上，显得那么神经质。他缓慢地将锁链缠绕在脖颈，用力收紧。
　　看吧，这就是不好好沟通的后果。你让我觉得不高兴了，那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又怎样，我不好受，你不听话，那大家都别玩了。
　　就是不想让你好受，就是要让你后悔，让你把余生都用来忏悔和祈求。
　　不，都还不够。
　　自杀式的报复。把你带下地狱都不够两清。
　　房间里传来轻微呜咽声。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盛醉都这样对他了，他却还是有些舍不得呢？
　　“乖乖你还好吗？我进来了!”
　　房门从内被锁上，盛醉只好把门撞开。看清眼前的景象后他瞳孔猛地一缩，没忍住骂了句脏话，大步向前将人从锁链中解救出来。又将锁链的长度重新调短，把人束缚在床。
　　俞央脖间留下了一个深紫色勒痕，看得出来下了死手，已经用尽全身力气。可身体太虚弱，不足以将自己的脖颈碾碎，好留给另一方一具血淋淋的尸体。
　　“你冷静一下，在这里等我。”盛醉话音里带着颤音，整个人持续不住地发抖。
　　他从厨房拿来一把锋利的水果刀，递到俞央手里。“讨厌我就用它刺进来，多重都没关系，死了也没事…对不起宝贝。我的错，我鬼迷心窍了，我…我活该千刀万剐。”
　　俞央用余光瞧了他一眼，走神想着，怎么半会不见的功夫，这个人疯到了这样的地步？
　　他没说话，压下心里的担忧，接过刀冷笑道，“好啊，这是你自己选的。”
　　尖刀刺入身体，温热的鲜血奔腾而出。盛醉还来得及闭上眼睛等待审判就被俞央的动作震在原地。
　　白皙的胳膊上划开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红色溪流喷涌而出，水果刀被俞央握在手心高高举起，看起来还想对自己再来几刀。
　　“你疯了？！”
　　盛醉一把夺过染血的刀刃迅速翻出床底的医疗箱。
　　“你是傻逼吗？你这样做到底在惩罚谁？！你不知道痛吗？！”
　　“你啊。你现在不是很着急吗？”俞央脸色苍白，嘴角却扬着，朝他笑得明媚，一如当年。
　　盛醉看得晃了神。
　　“我以为你知道我一直不惜命的。怎么，想让我冲动之下刺伤你，清醒后内疚后悔，然后心甘情愿被你困在身边？不可能。既然你没有尊重我意愿的打算，我也不想顾及你的心情了。你觉得我很好说话、没有脾气？”
　　俞央冷笑一声，“别做梦了！我愿意给你的东西，你是怎么敢拿它们反刺向我的？除非你能一直锁着我、永远别被我找到机会，不然，我保证留给你的一具尸体。你要说对不起，就对着我的尸体去说吧，反正我已经不想活很久了。你想这样耗着，那我们就耗着吧，谁都不要好过了。”
　　俞央抬起脸，笑容充满蛊惑和引诱，跟他说出口的话毫不吻合。那样子，就像骗人自愿赴死、好为自己谋食的妖怪。
　　他心里有气，气盛醉不自信，气自己没做到位没给足安全感。更多的，是这些年积攒的情绪全压到临界点，急需打开阀门。
　　俞央是个普通人。普通人，有时候会把气撒在自己最爱的人身上，尤其是在那个人首先做错了事的情况下。
　　盛醉面色难看地给俞央消毒、包扎伤口。
　　俞央依旧微笑着，“等你什么时候学会控制情绪了，我们再好好谈谈。现在我不太想看到你，滚。”
　　“我知道了。”盛醉深吸一口气，“我帮你报复回来。”
　　他将水果刀深深扎入自己的胳膊。
　　“满意你看到的吗？我错了，这是我的诚意。”
　　刀上俞央的血液流进盛醉创口中，与之融合。
　　俞央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他强笑道，“终于想开了？得不到就毁掉？先弄死自己然后饿死我，四舍五入也算死在一块？这就是你的深情？”
　　“我没有…我不想伤害你。”盛醉放着流血的伤口不管，翻箱倒柜找出一个玫瑰金项圈给自己戴上。
　　这个项圈是盛醉提前给自己准备的，他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忍不住发疯，所以找人做了这样一个东西来约束自己。只可惜还是晚了，他还没来得及戴上就伤害了自己最爱的人。他真该死啊。
　　盛醉把遥控器攥在手里，走到俞央面前跪下。
　　“哥哥你看，我做错了事，我会自己罚自己。”盛醉与他隔着一段距离，将遥控器推到第三档，整个人痉挛一下跪倒在地。
　　盛醉艰难抬起头来，抬眼朝俞央笑。看到俞央眼中的担忧，他便笑得更开心了，就着双腿跪地的姿势将遥控器抛到俞央面前。
　　“一共五档，第五档电流足以致死。”盛醉松开衣领露出脖子上的项圈。
　　“你别紧张，我现在要走到你身边，需要你录入指纹。指纹录入后项圈只有你能打开。如果下次我没忍住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你可以打开电流惩罚我。实在不解气的话，”
　　他上前几步，“你可以杀死我。如果你不想脏了自己的手，那就说一声让我自己来。屋子里有摄像头，监控记录在那边电脑里，就算我死了，监控也足够还你清白。”
　　盛醉的嘴角越扬越高。“我的生命掌握在你手中，你很安全，不需要害怕。没人能强迫你。现在…消气了吗？乖乖，我过来了哦？”
　　俞央咬住下唇，楞楞地看他，没有答话。盛醉以为这是默许，于是小心翼翼爬到他身前，单膝跪起，低头，将后颈露出来。
　　像狐狸。俞央走神地想。
　　明明盛醉姿态狼狈，眼睛却闪着光，即使落入下风也不难看。就像山里的狐狸，一颦一笑都动人心脾，居高临下看过来时是勾引，匍匐在地仰视时也还是勾引。无论什么姿态，都一样地风情绰约。
　　项圈上有个圆形读取器。
　　“就是这里，按下去。”盛醉温声道，“别怕，我不能再伤害你了。如果有下次，你就在我伤害你之前杀了我。我毫无怨言，并甘之如饴。”
　　俞央叹了口气，将食指按下。
　　“滴答”一声，指纹录入成功，盛醉膝盖发力起身，将满地狼藉打扫干净。
　　屋内血腥味很重。盛醉的胳膊还在流血。
　　“先把你自己收拾干净。好臭，我讨厌血腥气。听到没有？”
　　俞央伸出被锁链缠绕的小腿踢了盛醉一脚。盛醉好声好气地应着，“好，现在就处理。要不要先戴口罩？”
　　俞央哼了一声，就背过身去不肯理他了。
　　盛醉安安静静给自己处理伤口，时不时发出虚弱的气声，偷偷瞥了俞央一眼又一眼。他看到俞央焦躁地用手指扣被角，一副隐忍、想扭头却不肯的样子。
　　盛醉立刻心软软了。他柔声道，“我没事的，不用担心我。”
　　俞央把自己的脑袋埋进被子里，假装睡熟了。
　　等盛醉清理干净血迹，重新回到床边坐下时，俞央从被子里钻出来，扯住他的衣袖。
　　盛醉不解地问，“怎么了？”
　　俞央伸手按在他后颈，他感觉到俞央的手还是在轻微颤动。
　　连这样都受不了么？
　　盛醉苦笑。怪谁呢？不过是自己咎由自取。
　　俞央不答，手指按在他后颈很长时间，颤抖的幅度一点点减小。盛醉听到他赴死般轻叹一声，而后手指转移，用力捏了捏盛醉的脸、张开嘴露出牙齿在他锁骨上用力一咬，留下一个深可见血的牙印。
　　咬完他脸上露出了懊恼的表情，思来想去愣了半天，最后心疼地将嘴唇贴上去亲了亲，抬手在项圈一按。
　　“咔”，项圈识别指纹自动打开。俞央将项圈掰开，把金属环从盛醉脖子上取下，放到他手中。盛醉惊讶瞪大双眼。
　　“我说过很多次，可你不相信我。”俞央摇头叹气，再次扬起笑脸，笑容疲倦但温柔。
　　“不要用这种方式困住一个人。什么物理手段都没用，只有真诚的爱才能打动人。我说过，我没有生气，也没有讨厌你。我还是喜欢你。即使现在，我也还是喜欢你。那你呢，你现在愿意相信我了吗？”
　　盛醉激动地抱住他，“我愿意的，我愿意的哥哥！”
　　俞央抬手回抱，“我是真的很生气，你以后不要这样做了。这几天你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我很难受，身上你咬的吮的地方都很疼。”
　　他有点委屈。
　　“你以后再这样，我们就真的要掰了。我不喜欢这样，一点都不舒服，哪里都不舒服。我流眼泪你都当看不见，非要我放狠话。但是我说了那些话，你不高兴，我自己也不高兴。看到你被我的话刺伤我就更难过了，这几天我一直很难过，都怪你。”
　　盛醉怜惜地吻了吻俞央发丝。“好，都怪我。下次不会了。”
　　月亮东起西落，昼夜星辰流转。爱意随风起，风止意难平*。

第77章 我原谅你
　　盛醉睁眼前，留在脑海中的最后一幕便是俞央苍白的脸，和他强打精神露出的笑容。
　　天边云彩渐白，暖色阳光一点点爬出来，身边人的温度清晰而温暖。
　　“做噩梦啦？不怕不怕，”俞央没睁眼，感受到盛醉的动作，熟稔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轻声哄道：“我在呢，不怕啊。”
　　盛醉贴了贴他的唇，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跟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你会怎么做？”
　　“胡思乱想什么呢，如果我不了解你，我就不会跟你在一起。”俞央睡意未消，迷迷糊糊把盛醉抱进怀里拍拍后背，梦语般反问，“怎么，你梦到什么了？”
　　两人胸口的玉石变得滚烫，就像内生出一颗心脏，咚咚咚地跳着。
　　“我梦到我做了让你反感的事。”
　　俞央听出他语气严肃认真，揉揉眼睛坐起来，问，“然后呢？”
　　盛醉垂眸不敢看他，梦里的俞央太虚弱，好像精致但灰败的玻璃娃娃，下一秒就要碎掉。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对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情。”他顿了顿，“我…”
　　“好了，不想说就别说了，都是梦呢。”俞央捏捏他手指，摸摸他脑袋。
　　面前的俞央脸色红润，脖颈上吻痕未消，白嫩的皮肤上留有淡淡的红，不复梦里眼下乌青、神情疲惫的模样。
　　“我梦到我强行跟你…发生了关系。我…我还，还…”
　　俞央噗嗤一声笑，“我还以为是噩梦呢，怎么听起来更像春梦呢？”他在盛醉脑门弹了一下，“你每天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黄色废料？”
　　盛醉贪婪地看着他。轻松开玩笑的俞央、笑得灿烂开朗的俞央、胳膊上没有伤痕的俞央、面对他的肢体触碰不躲不避的俞央…
　　明明只过了一晚上，却像有很多年没见过了。
　　“我没有开玩笑，”盛醉低头，“我知道那不是梦，那是有可能的未来。我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事，真的会不顾反对地强迫你…”
　　“我太想要你了，为什么时间过得这么慢，为什么我没法一直跟在你身边，为什么总有这么多人喜欢你总有这么多人看着你，我真的…真的好嫉妒…”
　　“好了好了，”俞央张开双臂抱住他，“等毕业，随便你怎么样，随便你想做什么，我都配合好不好？别想不开心的，笑一笑。”
　　盛醉长叹一声，提前薅出电子项圈给自己戴上，将俞央打横抱起，叫他泄出惊呼。
　　“我今天必须跟你坦白一些事。你听完可能会害怕，可能会讨厌我。但是我必须坦白，我不想再瞒下去了，继续瞒下去我会更加胡思乱想，迟早有一天，我的顾虑和质疑会伤害到你。我不希望这样。”
　　盛醉抱俞央走进书房打开电脑，调出乱码文件们所在的文件夹。
　　“如果你看完后厌恶我，那也没关系。我天天来找你，天天来蹲守，你做什么都可以，直到你原谅我为止。”
　　盛醉轻车熟路地进入名为no.1的文件夹。他感觉到俞央的手正在紧张地小幅度颤动。
　　盛醉的秘密，他马上就会知道了。盛醉藏了那么久的秘密。
　　无论俞央想象力多丰富、他的思维多么天马行空，他仍然想不到盛醉藏起来的东西竟然是，竟然是…
　　陌生而熟悉的照片和视频，他好像在哪见过。
　　梦？他跟盛醉做了同一个梦吗？
　　盛醉反手紧握他手腕，“我…”
　　“你…”俞央想说，是不是因为梦到这个场景，所以你才会这么害怕这么惊慌。俞央记起了梦里的片段，好像看到照片时，他的嗓子哑了。
　　此时此刻，场景复现。
　　fine。
　　虽然俞央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再看到这些私密照片时，他依然觉得呼吸一窒。
　　盛醉的爱沉重得像座山，压到他肩上，让他觉得寸步难行，无论怎么回报都不为过。他见过很多快餐式恋爱，为钱为权为性，却很少有人能做到这步。
　　即使方式错了，但感情是真的。
　　为避免盛醉二次发疯，俞央反手握住对方手腕，手指安抚地摩挲他突出的腕骨。两双手诡异地互相抓着，一个握着另一个手腕，形成一个难以解开的牢固姿势。
　　俞央想了想，偏头在盛醉唇上轻咬一口，又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哑着嗓子说，“别害怕，我不走，我出去喝口水，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好吗？你跟我一起出去，我不离开，不要紧张，我还是很喜欢你。”
　　他拉盛醉离开书房，一直没放手，拎着杯子单手接水、捏住握柄喝一口，这才拉着盛醉在沙发坐下，清清嗓子问，“要是我刚才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你该害怕了吧。然后你会怎么做？真的把我关起来，一辈子锁在你身边？就像梦里那样？”
　　盛醉没说话，这是默认了。
　　“傻子。”俞央笑骂一句，“我是不是说过，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胆小？但是，”他正色道，“是时候给你上一节普法小课堂了。”
　　“首先，刑法284条规定，这种情况下，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俞央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其次，趁我睡着，哦，还不知道是睡着还是被你算计呢。知不知道这算q奸？”
　　俞央恨铁不成钢叹道，“小朋友，阳关大路你不走，天天干违法乱纪的事可不行啊!”
　　盛醉低头，轻声问，“你不生气吗？”
　　“我当然生气啊!你想，要是我偏要计较，把你送进局子，你要怎么办？傻不傻啊!做什么想不开要放弃大好前程呢？!所以为了惩罚你，一个月，啊不，两个月。两个月都不许再亲我!等我消气来!”
　　俞央补充道，“手机里的软件赶紧给我删掉!定位的可以留着。”
　　盛醉一愣，没想到这都被发现了。他装可怜问：“可以都留着吗？”
　　还真有？俞央震惊，梦里他还没来得及确认就被盛醉迷晕了，现在说这话只是为了诈他，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不行!要给别人留点隐私!要是下次阿淮打电话过来哭诉，被你听到的话他得多不好意思!”俞央跟他讲道理，“打个电话能说什么私密的事？难道会有人教唆我离开吗？他们说了我就会做吗？”
　　盛醉这才不情不愿地“哦”一声，慢吞吞接过俞央的手机，指纹解锁后划动几下卸载了那些插件。
　　“啧，”俞央不满，“我还没计较你悄悄装在腿环的定位装置和脚环里的电击装置，你摆脸色给我看做什么，不乐意？”
　　盛醉猛地抬头，眼里闪动着危险的光，只要听到俞央的拒绝就会立刻发疯。那眼神陌生而凶狠，不禁让俞央想起游戏里一直跟着他的鬼影。
　　梦境中发生的事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俞央努力压制，失败。那种双腕被束缚、身体被强行破开的恐惧感再度浮上心头，于是他退了一步。
　　盛醉将他的脸色变化、发抖的指尖和后退的脚步全看在眼里。
　　不能再吓到他了，不能再伤害他了。盛醉强行压下脑子里狂暴的念头。与梦中不同，他已经取出项圈戴在自己脖颈，不可能再伤到俞央。
　　“刚刚没来得及说。”盛醉单膝跪在地上以示臣服。遥控器被他放到俞央手心，带着轻微湿意。
　　“乖乖，这是个保护装置，内设五档电流，最强的足以致死，只有你的指纹能打开。我知道我自己，我控制不住的，我怕自己会再次伤害你…不要对我心软，让我一直戴着吧，没关系的。换你来掌控我，求求你。”
　　俞央站在原地看着他，而后脱力般无奈地坐到沙发上。没成想盛醉膝行而来，一墩子坐到地板上，耍无赖一般抱着他小腿，把额头埋在他大腿上熟练地示弱撒娇。
　　“腿环和脚环都留着好不好…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我…我太害怕你离开了…是我担心，是我胆小，我懦弱，我没你不行…如果代价是你，我不敢赌一丝一毫失去的可能性。原谅我，原谅我吧求你了，你不是最喜欢我了么？原谅我吧，原谅我吧…”
　　“我说不可以了吗？人与人之间能不能多点信任？”俞央打断他未尽的话，伸手在他脑门弹了弹，接连摇头，“建立信任的历程可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盛醉自知理亏，丧气地抱住他大腿一言不发。
　　“好啦好啦，小狗儿怎么焉巴巴的？”俞央拉他站起，让他靠着自己躺下，又把他脑袋挪到腿上让他好好枕着。
　　“我在呢，别怕啊。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我也有错。所以惩罚减到一个月不准亲我，行了吧？”
　　“那还可以抱吗？”盛醉眼巴巴问，他那神情，就像刚被领回家、眨着湿漉漉大眼睛的流浪狗。
　　“可以可以都可以。但以后不能再做那些事了知不知道？如果想做什么觉得我可能不会同意的事情，要提前跟我商量，如果我真的不同意，你可以试着撒娇、说服我。”
　　“如果你想做的事情太过分，撒娇之后我还是不同意，那我一定会好好跟你讲清楚，看能不能换个法子给你安全感，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俞央耐心说着，没有半点发怒的意思。
　　“我知道了，对不起…”盛醉用脑袋蹭开俞央衣服下摆，将脸贴到他身上，头枕着男朋友大腿，双手搂住他的腰。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
　　“我知道。”
　　“对不起…”
　　“嗯，原谅你了。”

第78章 三颗星星
　　坦诚相待后盛醉不再伪装，那双长狭的眼睛比以往更过分更粘稠地粘在俞央身上，一旦外人靠近，他就像条护主的犬，嚎叫着捍卫自己的地盘，不容许他人向前一步。
　　伪装破裂，盛醉也不对别人笑了，不需要花心思维持以为俞央喜欢的开朗善良对谁都好的样子，因为知道即使露出本性俞央也不会放弃他。
　　他忐忑不安地问：“我现在是不是跟以前你认识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没有啊，差不多吧。就是你现在看我更紧了，但我不觉得反感，反而觉得很有安全感。”
　　盛醉不知道自己竟早早露出马脚，尴尬一笑正想岔开话题，俞央却道，“你表现的太明显了，别人跟我多说几句你就控制不住时不时要往这边看几眼。看别人的目光像要喷火，羡慕得太明显、嫉妒得太明显。”
　　“所以我猜，你应该是出于某种目的或是顾虑，有事瞒着我。不过我原以为是你想同过去的自己画出分界线，所以才表演成那种开朗阳光样子，倒是没往你是怕我不喜欢这个方向想。”
　　俞央话说得坦诚，“我觉得你很好啊，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不喜欢你？你又漂亮又会照顾人，尊重我的意愿、愿意听我说话，我发病的时候你也耐心陪着我，对我总是温和体贴，愿意花时间陪我做各种奇怪的事，我熬夜剪视频的时候你也陪在我身边。”
　　“你有时幽默风趣，笑容很有感染力，让我见了就心情好。你的拥抱、亲吻，你的肢体触碰…都让我觉得着迷又喜欢。是你拉住想奔赴死亡的我的手*，我本就是为了你才愿意留在世上，所以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呢？”
　　“刚开始的确担心你会不会没法跟别人打好关系，以后要是碰上我有事没在你身边的情况，会不会被排挤会不会受欺负。但我现在知道了，你不喜欢朝别人笑，不喜欢跟别人说话，不喜欢跟除我以外的人相处。你不喜欢，那不做就是了，我当然不会强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啊。”
　　“你希望我少跟别人说话少跟他们接触，我觉得完全可以啊，反正我是个讨厌社交的人。谁会不喜欢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男朋友呢？那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你在害怕什么。后来仔细想想，可能你就是太喜欢我了。”
　　俞央伸手为他按揉太阳穴。
　　“因为太过喜欢，所以不能让我看到你认为的、你邪恶的一面，所以担心伤到我、会让我觉得害怕。可是完全不会啊，”俞央耸肩，无所谓一笑。
　　“既然都说到这儿了，干脆一次性说清楚。要是你像梦里那样对我，我确实会觉得害怕，但你并不是故意的啊，最后也跟我道歉了——说实话我还感动的，毕竟我真的很担心这个项圈会发生故障伤到你。”
　　他将食指插入项圈与盛醉脖颈皮肤的空隙里，“我担心项圈会不会太紧了勒得你难受，我会不会不小心按到遥控器让你出现什么意外…”
　　“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知道，当你正在为一些事情担心、纠结的时候，我也会产生许多乱七八糟的幼稚想法，或许这些想法都只是杞人忧天。本质上，我们都只不过是害怕恋人受伤的胆小鬼罢了。好在你有勇气走进我，而我愿意打开房门接纳你，这样就很好啊!”
　　俞央捏捏盛醉耳朵，继续说，“况且我的身份证件不都在你那里嘛，我也不知道你把它们放在哪了，就算我想走也走不掉啊。你这不是把我绑得牢牢的嘛。”
　　扑面而来的爱意，凝固成实质的爱意，和他一样满心满眼都是对方的爱人。
　　盛醉这才恍觉，自己总觉得俞央会离开、会丢下他，这完全是无根无据的想法。俞央已经没有家人了，他是个无比孤独、厌世的小大人。就冲俞央愿意为了他继续活下来这点，自己就不该怀疑对方怀揣的、与自己相同的盛大热烈的爱意。那些纵容就是最好的证明。
　　自盛醉随俞央跳下天台意欲同亡开始，从俞央一时鬼迷心窍答应对方的告白开始；到盛醉强行进入他的世界，到俞央揣着明白当糊涂、纵容爱人、给他坦白的机会；再到如今说清一切，达成真正意义上的坦诚和不背叛。
　　漂泊无依孤身一人的俞栖择找到一座环抱他的岛屿，狼犬将恋人叼入巢穴。
　　一句我爱你，捆绑了两个人。
　　黏糊糊的小情侣连写作业的时间也要亲密接触。盛醉不是将手放在俞央腿上就是伸进人家衣服里，一定要肢体接触才能安分做事，累了就抬头索吻。
　　征得恋人同意后，曾经的偷拍都变得正大光明。俞央会看镜头，会对他比耶，会朝他笑。这样鲜明开朗的俞央，比偷拍的照片上模糊得看不清人形的图像、只留下一个背影的人像好了千万倍。
　　“这样，我送你三颗星星，每拆开一颗，你就可以用它跟我兑换一个要求。记住，不是请求，是要求。”
　　“只要不犯法不杀人，不触及道德底线，无论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俞央将透明胶带对折，粘成折星星的细条。手指灵活翻转，三颗透明的淡黄色星星就出现在盛醉手心。
　　“比如，以后我跟人出去聚餐，你不在。因为我跟别人说话、对别人笑所以你嫉妒了，嫉妒得要忍不住了。如果你选择使用这颗星星，你就可以用它要求我立刻回家，不准看别人，也不准对别人笑。”
　　“再比如，如果我因为有什么事要做所以没陪在你身边，偏偏那天你特别想我。这种情况你也可以拆开星星，命令我立刻抛下所有来到你身边。”
　　俞央捉住他手指，继续说，“在不触犯任何法律的基础下，多么过分的要求都可以提。就算是想把我关在家里一整天、一个周、一个月…不让我出去都行，像梦里那样…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最后一句话他降低了音量，说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盛醉的眼睛瞪得老大，迫不及待想拆开星星。对他而言这哪里是什么塑料星星，这分明是俞央提前发放的赦免令。
　　“但是你要想好，你有且只有三次机会。换句话说，你只有三次失去理智的机会。如果你想让我做什么，不一定要拆开星星，可以先试着请求我，撒撒娇，说不定我会答应。”
　　俞央用手指夹起一颗星星揉捏着，“这三次机会，最好用在你实在忍不住，实在太吃醋的时候。记得要花在刀尖上。”
　　俞央是一个合格的引导型恋人，即使在盛醉之前，他自己也没尝过“爱”的含义。
　　他仿佛天生就会爱人，天生比别人多几分耐心包容。所以才能一点点引导盛醉改变，告诫他别做错事，却也借三颗星星给了他试错的权利。
　　我爱你这句话，在敲开俞央房门前盛醉孤单地说了无数次。
　　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所幸俞央听到了，开门了，开门奔向他的幸福，牵起盛醉的手。
　　这就叫做，有情人终成眷属。

第79章 小番外1 定位手机链
　　“哥哥看这个。”
　　盛醉食指绕在一个金属扣里，以手指为支点让系在金属扣上的挂坠做圆周运动。
　　金属扣正下方是一颗圆润光滑、不经雕琢的白菩提子，再往下是一颗细长的白月拉长石，被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莲花之下坠着一缕淡蓝色流苏。
　　盛醉一手拿流苏链，一手握着俞央手机，朝他扬了扬下巴。
　　“这是…手机链？”俞央朝他望去，不确定地问。
　　“嗯哼。”盛醉嘴角带笑，将流苏链挂到俞央手机壳侧方，递给他。
　　手机壳在俞央不知情时被换成白金色，与淡色流苏链相得益彰。
　　“很好看。这是惊喜吗？快让我看看你的，是不是情侣款？”
　　俞央爱不释手地摸来摸去，手机壳中央雕了朵白玫瑰，周围绕着一圈星环一样的暖色花纹，也可能是玫瑰枝条。
　　盛醉的手机壳则是黑金色，上面也有一朵同形态的玫瑰，手机侧边挂着的流苏链除颜色外，其它地方都跟俞央那条一模一样。
　　“你喜欢浅色，所以我自作主张为你选了这款。”盛醉笑道，“不过，我必须坦白。”
　　他摊开双手，朝俞央走进，将脸贴在俞央颈侧，感受动脉强有力的搏动。他坦诚道，“手机链里面也有定位器。多途径自主发电，无限期续航。”
　　脸颊接触感受到的搏动平稳而有力，在这句话结束之后毫无变化，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
　　没有紧张，没有不安，也没有害怕。
　　“学会征求我同意了？可以挂。”俞央任他靠着，伸手拂动流苏链。“多好看啊，我喜欢。”
　　心跳平稳，没有撒谎。
　　盛醉用力抱住他：“谢谢，我爱你。”
　　俞央将嘴唇贴在他脖颈间轻吻一下，“我很高兴你能主动告诉我，不过，为什么还要装定位器？我身上已经有很多定位装置了。”
　　“刚开始是不放心，总觉得你会跑。”盛醉喟叹般长叹一声，“现在是觉得你太纵容我了，所以我正在一点点得寸进尺，越来越过分，试图踩上你的底线、看你能接受到什么程度。很恶劣对不对？”
　　俞央回抱他，“也就一般恶劣吧，谁让我喜欢你呢。没关系，你可以向我无数次确认爱意。我这人接受能力还蛮高的，你可以慢慢试探，看我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好~”盛醉宛若被彻底驯化的野狼，即使尖牙下压着人类脆弱的脖颈，也并不咬下，只叼在唇间研磨。
　　“两个手机链都装着定位器。我可以随时查看你的位置，你也可以随时查看我的位置——就用那个app。”
　　盛醉按亮手机屏，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
　　看似平等，双方同时掌握对方动向，其实盛醉的软件比俞央多一个权限——他能知道俞央查看自己定位是在什么时间、又看了多久。
　　而这一点俞央并不知晓。
　　不过完全没关系。盛醉想，他亲爱的宝贝总会理解他、原谅他、包容他。

第80章 觉醒
　　俞央依言履行承诺，老实被盛醉锁在家锁了一个假期。若非必要的出行，他脚腕上都系着锁链，连脖颈也挂着皮圈。
　　他自投罗网的行为很好地安抚了盛醉，让盛醉不再那么患得患失，脸上的笑容慢慢明媚真诚起来。
　　比起从前一个人在家里，一个人去书店看书、在外面吃饭的日子，俞央更喜欢现在这样事事有人陪，句句有回应的生活。
　　即使这样生活的前提是他自愿戴上镣铐。
　　不用他多说，张晚在他提起之前主动将逃杀游戏的监控视频压缩发来，新剪好的游戏视频甫一发出便收获了无数点赞，粉丝们簇拥在评论区尖叫询问究竟是哪家店铺如此大手笔。
　　而后张晚紧跟热度注册微博账号转发“未央”的游戏视频，并附文案：“live or die，下一个挑战者就是你！”
　　一波操作猛如虎，挣的钱多数不胜数。
　　前几天做饭的vlog也高效剪辑完毕，配上bgm发布在b站。
　　剩下的时间则全分配给学习。两个人宅家无聊时便比赛刷四六级卷子，先写完的人可以向输家提一个不过分的要求，比如做饭，洗碗，郊游，赢一次脱一件…
　　这玩法还是俞央主动提出的，目的是提高他们的刷题积极性，不要被温馨的假期生活磨平棱角。
　　可他万万没想到盛醉胜负欲如此旺盛，搁那一坐有如高僧入定，腰杆挺得笔直，只有手指夹着笔刷刷几下，顺手将草稿打在试卷侧边的空白处。大有不赢得俞央脱光衣服不放手的架势。
　　桌边手机震动，流畅的钢琴曲斩断了这份宁静祥和。
　　屏幕上显示出许菱的号码，可电话那头传出的声音却属于一个男性。
　　“我是许灼。”对方说，“阿菱晕倒了。”
　　俞央蹙额不解，问，“因为'觉醒'？这会影响她的身体吗？”
　　“不会。”许灼并不意外许菱将这件事告诉了他们。
　　“这个过程无比漫长，跟自身体质和记忆承载能力有关，每个人昏迷的时长都不一样。我跟张晚去过电话了，怕你们也担心，所以特地告知。”
　　“没事就好。”盛醉接话，“等她醒来我们带着水果一起去看看，到时候再联系。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许灼话说得艰涩，“他怎么在你身边？他跑到你家里去了？你…你过得还好吗？”
　　俞央晃晃脚踝的链子，被他的三连问打得晕头转向。“他不在家能在哪？为什么他不能在我身边？我们过得很好啊。”
　　“…算了。”许灼叹气，“我早该想到的。那就这样吧，等她醒后，我会再打电话来的。”
　　俞央“嗯”一声，道，“挂了。”
　　“你跟他有仇？”他问盛醉，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怎么他们一个两个都喜欢说你坏话？你是不是不太会处理人际关系？要是以后某天我没在你身边你该怎么办啊…我是不是该给你写一本人际交往小tips？”
　　俞央一脸担忧，“或者我把你送去上几节人际关系课吧？你想去吗？”
　　盛醉揽住他，“不需要。他们担心得对。但现在有了这个，”他指指自己脖子上的项圈，说，“他们是害怕我伤害你，才希望我远离你。他们是对的。”
　　“我不明白。”俞央摇头，“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不担心我伤害你呢？”
　　盛醉笑着往他嘴唇上啵一口，道，“因为他们都知道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因为太珍视你，所以会忧虑我能不能做到一直对你好、有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这很正常，不是因为我不小心惹到他们、让他们对我有偏见，而是因为他们都很在意你。不要担心。时间久了，他们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样的，自然就会放心了。到那个时候，他们会祝福我们的。”
　　盛醉补充道，“我对你的真心绝对经得起任何人、任何时长的考验。”
　　话音一转，他露出一个笑，“这次也是我赢了哦，我写完了。”盛醉扬了扬手里的试卷，“这我赢了三回，你得脱三件衣服了。”
　　盛醉凑近俞央，跟他贴贴脸。“怎样，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俞央低头不说话，脸上飘起两片红色晚霞。他低声说，“我哪有这么多衣服能脱…即便算上底裤那也只有三件啊…”
　　“那怎么办呢？”盛醉佯装苦恼，“只能脱干净了呢？”
　　“敬宁，”俞央决定当无赖撒泼，遂拉着他手腕晃来晃去。“换一个惩罚好不好？好不好嘛？你最好了，换一个惩罚吧——”
　　盛醉很好说话。“也不是不可以。”
　　“第一个惩罚，脱掉上衣。”
　　说话间，俞央身上的短袖被他掀到颈侧，露出一截白色的腰。
　　“第二个惩罚，待在我怀里，一整天都待在我怀里。”
　　白色短袖落到地上，赤裸的俞央被他拥入怀中，迎来一个温柔干净的额心吻。
　　“第三个惩罚，再给我叠一颗星星。”
　　这三个惩罚都不痛不痒，俞央觉得意外。他本以为盛醉会趁这个机会提几个黄色的要求，本意也是为了让对方有正当理由亲近自己，稍微过分一些也没关系。
　　男生最懂男生了，爱得越深，欲望越重。俞央知道的，他也渴望着更亲密的接触。
　　倒是没想到盛醉如此纯情，两人就像刚确认关系的小情侣，拉个手都脸红的那种。
　　俞央心跳得飞快，心脏一下一下撞击胸腔，震鸣声回荡在耳畔。
　　招架不住，真的招架不住。
　　招架不住纯情少年不请自来的爱抚和热吻，招架不住平时肆意动手动脚的人忽然变得乖巧纯情。明明做过更过分的事情，却依然被这样温柔的挑逗拨动心弦。
　　这是盛醉对恋人的示好，愿意抛开自己的欲望和阴暗念头，求一个无关紧要的拥抱和承诺。
　　他学得很认真，一点点理解俞央口中“不犯法的爱情”的意思，并飞速进步着。

第81章 天山雪莲
　　许家人祖代相传的觉醒是一个普遍且漫长的过程。大脑负责记忆储存的区域中，神经接收身体发出的电信号，激活人类未探索之处的神秘神经组织，唤醒沉睡千年的人格和记忆。
　　与俞央他们被动接到电话不同，张晚在许灼之前意识到许菱的异常、主动拨电话询问。她丢下铜钱，焦虑地在原地走来走去，铜钱在桌面上转动不停。
　　上巽下离，风火家人，此乃下下卦。
　　*
　　许菱的意识仿佛回到天地诞生之初的黑暗混沌中，她知道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沉睡，意识体从未有哪刻像此时这般清晰。
　　这段意识只是无穷世界中一个微弱的光点，只是一枚肉眼不可见的微小粒子。浮浮沉沉不知飘了多久，久到无机物聚集沉淀，有机生命悄然诞生，天地一分为二，暗物质逃逸，光明降临世间。
　　海潮退落，树影婆娑。一沉一浮间，数万年已过。
　　飞鸟走兽，黄沙花海。世界进程一瞬间按下快捷键。
　　等许菱从一颗小小粒子变成一个小女孩，睁开漆黑的眼睛时，她见到了一个肤白若鹅羽的孩童，额间缀一朵奇花，花生六色。孩童比她高一截，伸出双藕节般白嫩的小手，作势要牵，脸上挂着浅淡柔和的笑意。
　　“盯你很久了，总算长成小人啦。你要不要跟我回家？我带你去找你的家人。”
　　小男孩将她背到背上，站起身时摇晃一下，却依然努力抱紧她，并出言安抚:“我不会摔到你的，放心，我走得很稳。”
　　许菱转着黑葡萄眼睛打量四周，四方都是皑皑白雪。远处天山直插云霄，天上鸟雀无影，地面走兽退避。背她的男孩穿得单薄，赤脚走在冰天雪地里。
　　“没想到还有第二朵化形的天山雪莲，还是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又香又软，不像许灼那家伙，脑子死板就算了，身体也硬邦邦的，现在长得比我还高，哼。”
　　男孩背她一路，不曾停歇。他问:“你有名字吗？我叫俞央，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你希望我怎么唤你呢？”
　　女孩张张嘴，啊啊几声，试图模仿他的发音。“名…名字？”
　　“俞…俞央？”
　　男孩点头，笑道，“对，名字！你可以唤我哥哥，也可以叫我未央。这要是在人间，我应该算是你的干哥哥，不如…就叫我未央哥哥？”
　　“名字…没有名字。未央…哥哥取…”
　　“好、好啊！”俞央把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这么小一个人，背着还蛮重。你有个亲哥哥正在等你回家，他叫许灼，只要见面，你一定会喜欢上他的。他给你取过名字，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俞央说，“他为你起名为，许菱。”
　　女孩眨巴眨巴眼睛，快乐地眯起眼睛。“许菱！”她开心地晃动小短腿，差点从俞央背上掉下来。“许菱！喜欢！”
　　俞央无奈，“阿菱别乱动啊，哥哥要背不住你了。”
　　雪山小道容易打滑，即使是在这片冻原土生土长的雪山行客，也偶有失足的时候。可俞央从始至终都走得稳稳当当，如同在此间山路穿行过无数回。
　　“你看那下边，有很多人、很多铺子的地方，这叫集市。你哥哥就在那里等你。”
　　俞央将她背出雪地，把人放到地上，变戏法似的从袖里摸出一双绣花鞋，鞋面装饰着各色花瓣，正散发出阵阵幽香。
　　“穿好鞋，能不能自己走路？”
　　许菱欢呼一声，穿上鞋子一蹦老高。她跑来跑去，绕着俞央直转圈，把俞央绕得眼冒金星。
　　“鞋子鞋子!”小女孩炮仗似地嚷。
　　“走吧。”俞央伸手，拉小女孩走入人群。一路走一路教，教她识人辨物，最后将她领到一间客栈，推开雕花的木门。
　　“这便是你哥哥许灼。”
　　屋子里的人背光而立，负手在身后。他闻声转头，快步走到许菱面前，蹲下，伸手想抱她。
　　“害怕。”许菱绕到俞央身后，紧紧抓住他袖子，躲藏起来不敢探头，也不敢出声。
　　许灼已初具成年人体格，站在两人面前如同一面高大不透风的墙。体型带来的巨大压迫感让这朵刚化形的小雪莲瑟瑟发抖，躲在俞央身后害怕不已。
　　“殿下，”许灼歉声道，“阿菱给你添麻烦了，我代她向您道歉。”
　　俞央“哼”一声，不满道:“老古板，说过多少次我们是朋友，不是君臣关系。您来您去的别不别扭？”
　　许灼掩面笑了，“殿下说的对，是我执拗了——阿菱，到哥哥这里来。”
　　“未央哥哥…”许菱睁着黑葡萄眼睛看他，“阿菱要跟你走。”
　　俞央摸摸她的小脑袋，就像摸一只小巧的麻雀。他抬手变出一朵桃花，将之别到许菱头上。
　　一举一动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古老的灵魂被禁锢在这具幼小的身体里。
　　“阿菱别怕，这位哥哥是你的家人，他不会伤害你，他会一直一直保护你，做你身前最坚固的盾。阿菱害怕的话就过来跟未央哥哥住一段时间。我们慢慢来，一点点习惯跟阿灼哥哥相处，好不好？”
　　“家人？”许菱歪着脑袋，眼神迷茫。
　　“是方才看到的、会给小孩买糖葫芦的那种家人吗？”她转头怯生生地问许灼，“你会给我买糖葫芦吗？还有花灯？鸳鸯鸟风筝？你也会抱我、牵着我的手走路吗？”
　　人间化形的精怪学习能力强，虽不理解“家人”的概念，但能从身边人的行为中寻到端倪。
　　“会有的。你想要的都会有。”许灼推门而出，不消片刻便重新进入屋子，将糖葫芦递给许菱。“乖阿菱，跟哥哥回家。”
　　许菱甩开许灼的手，把糖葫芦递到俞央嘴边，献宝似的朝他笑，“阿菱喜欢未央哥哥，哥哥先吃！”
　　许灼连连摇头，“那位是殿下，阿菱可要记好，不可冒犯殿下。”
　　“无妨。”俞央接过糖葫芦，伸手摘下最顶端的果子放入口中。“莫要长成同你一般的小古板才好！”
　　俞央舔舔嘴唇，道，“阿菱给的糖葫芦真甜！剩下的都归阿菱，谢谢阿菱~”
　　“殿下，没必要陪小孩子玩这种过家家游戏。”许灼颔首，“此行找到解决您身体问题的法子了么？”
　　“您您您又是您，天天都是您——你再这么说我真要生气了。”俞央笑容淡去，看向许灼的眼神既责怪又无奈。
　　“没办法，我生来如此，天生比别人长得慢，左右性命无忧，不碍事。”他替许菱理好外套，抬眼问，“何时启程？”
　　许灼长叹一声，嘟囔了几句不注意身体，这才垂眼应道，“随时待命。”
　　阿菱啊阿菱，要是你懂事后知道自己小时候围着那位尊贵的花神殿下左一句哥哥长右一句哥哥短，会不会悔恨得以死谢罪呐？
　　马车行驶在荒野，星子疏离，湖泊是高悬尘世的明镜。
　　千里良驹日夜不休，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五日天光乍亮之时停留在一座仙气缭绕、直入云霄的青山脚下。
　　经过五日的相处，许菱放下了对许灼的戒心，许是同类相亲，他们本为一体。可她仍黏俞央黏得紧，睡觉要未央哥哥陪，吃饭也要她未央哥哥陪。
　　山脚人烟稀少，四散的房屋组成迷惑人心的阵法，只有知晓阵眼所在的奇人异士方可步入其中，来到山上。
　　传闻这座青山共筑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寻常人若是侥幸入了阵法找到阵眼，进山沿石阶而上，最高也只能走到第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往上的路被云雾遮盖，往前一步便会一脚踏空，摔得粉身碎骨。
　　这世间的仙人便居住在阶梯尽头。青山是其中一道门，还有别的龙脉，隐藏在八荒四海，它们都是天门的入口。
　　每座山都在山巅建有一座宫殿，若是来人虔诚心性纯良，便可透过第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上的雾，望到那仙人殿的虚影。
　　若来人有所求，在虚影前合掌祈祷，仙人便能听见他的祈愿。
　　世间诞生的第一位神明名未央，掌繁花，兼具送神弑神的权力。每一位得天地感悟、诞生在人间的神明都由他接送，教以礼法、立身之功，兼授御疾风骤雨之术，为万神之本。
　　花神体质特殊，可愈百毒，活死神、肉白骨。因而为万物所尊，敬他一声“殿下”。
　　奈何生长千年，游离人间，这位殿下始终是个长不大的孩童模样。被他接来的神明慢慢成人、各守一方，独留他日复一日游荡在人间，试寻解决之法，也寻找得仙缘的小精灵，点化带回家。
　　然世间各有法，即使仙客，来到人间就是俗人之身。任你是谁，名头多么响亮，一旦进入人间，每一步路都要踏踏实实地走。
　　在人间，一切术法都会失去效力。人间只有人，没有仙也没有魔。花神虽尊，刀山火海仍要亲临，从天南地北带走不听话的小家伙，半是哄骗半是讲道理，把初生的小神仙全带回仙人殿养起来。
　　这是花神作为万神之本的职责所在，更是世界法则不可更改的一环。
　　长此以往，众神皆知，这位始终维持孩童之姿的神明，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捡小孩带上山，为成神做准备，好吃好喝供起来。
　　这世间万神的第一柱香火，都由花神布施。
　　＊
　　“阿菱，跟我回家。”许灼头疼地望着抱着俞央不放手的小女孩，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不。”许菱不肯松手，“未央哥哥说过要带我回家！”
　　“这里不是你家！”许灼无奈。这还在俞央府邸前呢，可不像从前在山巅仙人殿的时候。要是给过路的神仙瞧见了多不好，又不能对自家妹妹动手，打晕也不行，花神护着呢。
　　花神府邸的花花草草都探出头来，特别是那朵桃花，别以为他没看到！对，说的就是你！花骨朵凑什么热闹！为了看戏从花骨朵嘣一下子变成花，这合理吗？！
　　“那便跟我回家，左右相隔不远，你不放心，常来看就是了。”俞央笑得温柔，“我会好好把她养大。”

第82章 阿酒
　　人间有四季、春华秋实，天上却长年累月飘悬单一的白雾，掩盖了所有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宫殿庙宇，令人迷失其中。
　　许菱长高了些，却仍旧小孩心性，总记挂着她睁眼见到的天山雪，还想再看一次集市，观一回雪山花海。
　　许灼忙得焦头烂额，没时间陪她，便托花神殿下看顾好自家妹妹。小花神捏诀化作一位高大魁梧的武士，又往许菱额头贴了片花瓣，防止小孩走丢不见人。
　　整装待发这才下山，紧赶慢赶总算在庙会最后一天赶上吉时良辰。
　　庙会设在一座无名小山上，长阶千步，祈愿之人一步一叩首，石阶两侧步步流光，花灯挂在树梢。拾级而上，咋耍的孩童倒挂在枝干上，朝路人做鬼脸，伸出手掌讨要赏钱。
　　要是遇上糖果赏钱都不肯出、甚至吝啬于夸赞之语的人，小童便偷偷摘掉妇人小姐头上的簪子、公子少爷束冠的银枝，还会朝他们鞋尖吐口水。
　　(大抵是不敢真吐到贵人头上的，顶多闹一阵嬉一回，发觉有武丁来抓人了，便几下跳到旁枝树上，嗖嗖几下便逃走了。)
　　途中时不时出现一座供人小憩的平台，其上商贩聚集吆喝：扎成蚂蚱的草团，手作的簪子步摇…南国传来新染料染了批布做成衣裳；翠色油伞宛如枝头盛放的小花、新抽的嫩芽。
　　背离灯光的暗处，不堪入目的奴隶交易正在进行。富家子女掩面厌恶走远，打发下人带回同龄玩伴，一并做丫鬟使。
　　俞央遮住许菱的眼睛，侧身挡住不远处的残酷买卖。体格健壮的武士护在二人身边，冷静与贪婪望向两小孩的人类对望。
　　石阶尽头驻扎着一颗参天古树。古树倚在悬崖边沿，根系一半扎入泥土、一半暴露在空中，令人生疑，害怕下一秒它就会歪倒掉落。
　　人群聚集，姑娘小姐拆人往古树上挂红绸求姻缘，老爷公子“投壶”般将钱币掷入古树树洞中。
　　月上枝头，树叶被照得透亮如玉，变成几近透明的翠色。
　　传闻很久很久以前，崖边还有一棵同龄的松木，奈何树木有灵却不可移动，躲不过天灾人祸。当第二日晨光熹微，提笔欲作诗的文人墨客站在山头时，悬崖边只余一棵孤树。
　　它茂密的枝叶一夜凋零，树干尽化为枯骨，又在第二日朝阳升起时焕发生机，叶与枝干都像被雨水雕琢的玉石。
　　右侧仅余一个被天雷击裂后剩下的断木桩，焦黑的树皮剥落，在横截面的年轮上烙下抹不去的痕迹。雨水长此以往地冲刷，朽木腐败，木屑纷落，最后只留一个坑洞陪伴在古树身边。
　　那晚，花神从这崖边接回来一个黑小孩，头发炸毛成卷，顶着头鸟窝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怎么啦？”花神对幼体从来有耐心。
　　黑小孩说，“我，要，跟他，告别。他，哭。我不想，他哭。”
　　花神应允，送黑小孩入那古树一梦。这便是黑小孩来到人间修学的第一堂课——旧友离别。
　　山上来去的人在古树边打下一圈木桩，木桩与木桩之间被红色麻绳环绕，麻绳将古树圈在中间。两个木桩间的麻绳中段被系上团锦结，其下拖着长流苏，被风吹得上下浮沉，细碎银铃叮当叮当响。
　　古树前设有祭坛，祭坛上落满香灰。祈福红绸上金沙小字排成列，在花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人们聚集在古树前，对远处指指点点。
　　“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俞央对武士下令，将许菱拦在自己身后，反复叮嘱，道，“不要乱跑，不要靠近那棵树，小心滑倒。”
　　俞央阖上双眼，再次睁眼时，眼前景象已从小孩子有限的视野变成了武士的宽广视角。
　　古树底下悬着一个小人，大抵是哪家贵客的小公子，生得雪白可爱，像民间街头小摊上贩卖的米团子。
　　他双手环抱从悬崖中伸展而出的树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恐慌，却不哭不闹，拼尽全身力气将自己牢牢挂好，可怜巴巴地吸鼻涕。
　　几米外，一位贵妇人跪在地上掩面哭泣，手臂无助垂落，粉色巾帕被眼泪浸湿。
　　“谁能救救我的孩子！我的阿酒，阿酒——”
　　谁家的孩子这么不小心？
　　俞央皱着眉唤回武士，嘱咐许菱待在原地，并指捏诀画了个圈将小女孩护在其中，随后快步朝古树去。
　　挤入人群后，面前全是被各色布料遮盖的双腿，他仗着身体小，灵活避让，却三番两次被走动的行人撞到、推来推去。
　　受限颇多。神明变成凡人，这就是世界法则。
　　花神无奈，捏诀召出一只通体粉白的雪狼，眉心缀一朵红色小花，眼睛亮如星辰。
　　“借过!借过一下!都让一让！”
　　俞央搂着雪狼，俯身低语几句，那雪狼便一跃而起跳得老高，径直掠过喧嚣人群，来到古树旁。
　　“乖，在这里等我。”俞央揉揉狼脑袋，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结实的麻绳，一端绕在树干上，另一端留出一长截，将自己捆在绳子中央，牵着绳索朝小孩走去。
　　“好阿酒，抓住绳子，我带你上去！”
　　走近后俞央才看清，这米团子不是没哭，他雪白的脸蛋早被泪水糊满，眼里还有大颗将落未落的水珠。不过是害怕哭声让家人担忧，采取极端手段救人造成更大伤亡，所以只是无声地、控制不住地淌泪。
　　倒是个懂事的。
　　俞央点头，他一向喜欢小孩，尤其是又乖又讨人怜的小孩。
　　小花神爬到小孩身侧的树根上，小心翼翼靠近，脚踝灵巧地勾住弯曲的树根，双手穿过小孩腋下，以一个环抱的姿势，将麻绳仔细系在他腰间。
　　“好阿酒，别哭。”
　　俞央伸手帮他擦干泪水，“别往下看，照我说的做。动动你的右脚，那边树根有个突起的结节，踩实，把自己支撑住，不要松手，再坚持一下！”
　　俞央的到来迎面掀起一场香风，吹得小孩忘了流泪。他像冬雪中盛放的春花，自天空坠落，夹杂阳光照耀大地的味道。
　　令人心安，觉得安宁而柔软。
　　小孩翕动鼻翼悄悄嗅了嗅，乖乖照做。俞央翻身爬上更高的树根，将绳子系在一截断根上用力拉扯。确认绑牢他后对小孩喊，“松一只手抓住绳子！抓稳后把另一只手也放上来！爬到我刚才踩的地方抱好树根！”
　　两小只一点点挪动着。俞央带头往上，每到一处便重新系好绳子，待小孩跟上停稳便松开绳索，继续向上爬。
　　“出来了出来了！”有人兴奋地喊。
　　武士将许菱抱在肩头，站在人群最前方安静等候。
　　“很快就上来了，把手给我，阿酒别怕。”米团子被他护住在怀里、背到背上、踩着花神的肩往上爬。等在崖边的雪狼一口叼起小孩甩到背上，又想去叼落在下方的俞央。
　　“我没事，你别吓着他。”俞央一边费力往上爬一边安抚米团子:“它是好狼，不会咬你的。”
　　米团子哦了一声，趴在狼身上，后背上下起伏，这会安全了才终于哭出声，看上去一副被吓狠了的样子。
　　不消片刻俞央也翻了上来。他将绳子收回，随后牵着米团子走到目瞪口呆愣在原地的贵妇人面前。
　　“您家孩子可要看好了。日后千万小心。”
　　这句话立刻打开了贵妇人的泪阀，令她哭得更大声了。掩面的手帕被完全沾湿，稀稀拉拉往下滴水。妇人全然不顾及自己的形象，将失而复得的小孩拥在怀里，心疼地摸摸这摸摸那。
　　趁人群的注意力都聚集在米团子身上，俞央骑着雪狼来到武士身侧，翻身下狼，赞赏地摸摸狼脑袋，又在它眉心亲了亲，那么大只雪狼便一瞬间消失不见。
　　下一秒，俞央扶额，脚下踉跄，生长进度一瞬间倒退，变得更矮了些。
　　“阿菱玩够了吗？要不要回家？”
　　他有些乏了。人间限制神明的功力，无法飞行无法擅用法力。遇到紧急情况只能以自身性命为代价捏诀造物，求取短暂的庇护。
　　这种做法对自身消耗极大，尤其花神这种吸收天地精气化形的原生神明。
　　“好。”
　　许菱很乖，见到俞央额间冷汗便知晓他快要撑不住了。跟着俞央生活了这么久，该教的俞央都教给了她。
　　她迅速镇定下来，判断局势做出最好的选择。
　　只要将俞央带到阵法内，自然有天地灵气不断涌入、滋补他的身体。奈何每次下凡接送新生神明都会消耗他的精神和功力，长留于世，驻扎、等待…早已亏空他的身体，短时间内无法补全。
　　这就是花神一直长不大的原因，消耗大于自身积累，能长好才奇怪呢。
　　*
　　“阿娘，救我的那个哥哥呢？我想请他到我们家吃饭！”米团子伸出小手给贵妇人拍背，“这个哥哥好漂亮，我以后可以娶他做夫人吗？”
　　贵妇人如梦初醒，左顾右盼不见那孩子身影。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声，所有人都在寻找骑雪狼救人的孩童。
　　成人御使雪狼尚且令人惊叹，何况是一个比那米团子大不了多少的小孩？
　　哪里都没有。所有人同时陷入黄粱一梦，恍惚间，竟连那骑狼小孩的长相都渐渐模糊。
　　贵妇人抱起米团子，“许是个善良慈悲的小神仙，见我们阿酒可爱，怕被事故害了性命，所以出手相救吧。乖阿酒，我们去祭坛上香，给这位哥哥求一条红绸，祈祷老树神保佑他平安顺遂好不好？”
　　“好~”
　　*
　　回程路上俞央睡了一路，捏诀化成的武士时而消失时而出现。好在马车一路通畅，平安顺遂，没几天便穿过城镇进入山下阵法。
　　虽然从年岁上说花神是最古老的神明，可他的身形样貌一直停留在孩童时期，这反常的行为总叫许灼不放心，便勒令他将本命玉留在自己这里以防万一。
　　这不，俞央刚在阵法中苏醒，睁眼就看到嘟嘴闷闷不乐的许菱，还有一旁脸色阴沉的许灼。
　　“你来接我啦？”俞央的脑袋仍旧阵痛不休，像有一千只飞蛾在他头颅中撞来撞去，却装得面色如常。
　　“你需要好好休息。”许灼单手将他抱起，另一只手牵好许菱。“阿菱，最近不可以再溜下去玩了，也不可以打扰你未央哥哥。”
　　“别啊，”俞央连连摇头，“我这一趟瞧那古树也快化形，过几日还想再去捡个小孩呢！免得谭山整天围着我，问他那崖边旧友还有多久化形。”
　　黑小孩给自己取名谭山。
　　山，宣也。宣气散，生万物，有石而高*。
　　许灼抿唇望他，自知这属于花神分内之事，旁神不可左右，只好长叹一口气。
　　“下次我提前给你捏几个武夫，你别自己一个人跑下去。还有，记得穿鞋。”
　　“哎呀，你好啰嗦。现在管到我头上了？前几天还一口一个殿下恭敬得不行，没过几天就对我指手画脚起来？”
　　俞央假装生气，又示好一般将脑袋靠在他肩头，“这次是我不对，不该插手人间事。没有下次了，我保证。不过小树精还是要接的，不然我堂堂花神的面子该往哪儿搁？叫旁神听到了、说我有违本分该怎么办？”
　　许灼冷笑一声，“你，最尊贵的花神殿下，最古老的神明大人，谁不认识你谁不尊重你？谁不是你一手带出来的？我倒要看看谁敢嚼舌根!我们一起劈了他，把他打下凡去！”
　　这话听起来像两个同龄好友的相互调侃，绝不似无知幼童口中所言。因而此刻这种对话发生在一名幼童和成年人之间，总显得怪异，叫人疑心这孩童怕不是深山老林中修炼成人的妖精，好在许灼习以为常。
　　许灼用力按着眉心，脸颊皱成一团。“罢了，谁敢管你花神的事!走之前唤我一声，若我无事便与你同去。”
　　俞央替他抚平皱纹，开怀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帮我，多谢啦。”
　　ps.祭坛供的是雷击木，也就是那个黑小孩。不过因为黑小孩应允，时机未到尚未化形的古树也能吃他的香火。他们你一半我一半，感情斩不断~
　　(树神黑小孩：好什么好？我保佑他？他保佑我还不错！)
　　花神：最尊贵的神明大人 X
　　花神：团宠 √
　　*山，宣也。宣气散，生万物，有石而高。——摘自《说文解字》

第83章 第十人理论
　　第十人理论当中的第十人也称为恶魔拥护者。
　　日本著名的管理学家大前研一在其著作《专业主义》中有如下描述：
　　“在犹太人的社会中，为了使讨论深化，总有一位成员敢于提出反驳意见，被称为“恶魔拥护者”。他在对讨论的方向与大体的结论表示赞成的同时，敢于提出反面意见，对于解决方法的可行性进行验证，指出其中存在的矛盾与不合理之处。为了发现更好的解决方法，他从不同的角度提出反对意见，对讨论的前提提出质疑。”
　　当一个人因为主观因素认为一件事是对的时候，第二个人沿着第一个人的思路也会产生相同的看法，以此类推直到第九个人也是产生同样的看法，说明那九个人都是沿着同一思路去看这个问题，第十个人就必须反对前面九人的看法，并尝试从反面来看待这个问题，以此来看这个思路存在的隐患，才能真正全面的考虑问题。
　　——以上，源自百度百科。
　　1.
　　对盛醉而言，俞央就是那个提出反对意见的第十人，不过不是恶魔的拥护者，而是神悲悯世人所以降落凡尘的小天使。
　　轮回千载，这一世相逢不易，原本恋情顺利的小情侣总会被俞央不长眼的朋友打扰。
　　“他不对劲，你要小心。”
　　“他接近你的目的不单纯，又怎么能奢望以后的感情是纯粹的呢？”
　　“从面相上看他就是个心机重的，小心被吃干抹净！”
　　“他会伤害你！”
　　“哥，你要多防备些。”
　　…
　　他们的生活中充满了对这段感情的反对声音。被质疑，被叮嘱，总有无数人打着为俞央好的名义在他们快乐的生活中撕开裂痕。
　　俞央向来笑脸迎人，他心知对方是好意，却会在挂断电话，或转头离去后蹙着眉。
　　面对千万种质疑的声音，他从来没让盛醉听到过。从不提起，粉饰太平。
　　2.
　　盛醉偶尔会有不小心听到他们说话内容的时候。
　　骄傲自大如盛敬宁，也会因为不被恋人的朋友看好而自责难过。加上他自知理亏，的确做过不少混账事，因此不好意思抱怨什么。
　　要是在以前没遇到俞央的时候，他一定会对这些人动手，揍一顿就没人敢嚼舌根了。遇到俞央后他反而变得束手束脚起来，害怕俞央担心，也害怕俞央站在朋友那边谴责自己。虽然知道发生这种事的可能性极低，但他依然后怕。
　　3.
　　某次开诚布公敞开心扉谈话时，盛醉认真询问俞央是否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不许喝酒，酒精饮料也不行；不能熬夜，晚上九点半前要回家、出门必须自己陪同；衣服得穿他提前搭配好的；头发一定要让他亲手吹干…
　　此之种种，放在别人身上得疯、马上就要提分手了。
　　但是俞央说，不会啊。
　　他说，“我反而觉得被这样管束着很幸福。如果我独自生活，可能很快就把自己养死了——就算没死也会大小一身毛病。”
　　“我知道这是你在意我的表现，是你表达爱意的方法。”
　　“再说了，你并非严苛刻板，只要我跟你解释，比如今晚得加班剪视频，比如我觉得衬衫配另一条领带更好看…你不是都会同意吗？”
　　“小孩子偶尔会觉得家人聒噪，管天管地。拥有时觉得腻烦，失去了又想找回来。可我不是小孩，长到这个年纪，我已经懂事了，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你对我是真心还是控制欲作祟，或许连你自己都分不清明，但我都能看出来。”
　　“你爱我，我都知道。”
　　4.
　　俞央是提出反对意见的第十人。众人弃他诋毁他，俞央却将他拦在身后，耐心地、一遍遍地跟抱有偏见的人解释。
　　是千万人弃你而我独往矣的坚定选择，是慢热的人日益露出赤诚真心，甘愿受人约束，拥抱他的黎明。
　　5.
　　“如果你听到我的朋友们说你不好的话，别放在心上，也不要自我怀疑，不要悲伤难过。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会站在你身边。”
　　“我会用实际行动让他们看清楚，我们天生一对。没有人比我们更登对，也没有人可以对我们的感情指手画脚。”
　　“你听过第十人理论吗？我不想做提出反对意见的第十个，我要做坚定选择你的第一人。”
　　他的爱人难得露出强势的一面，却掩不住内里柔软的底色。盛醉心海被俞央的话语狠狠搅动，愈发激荡不平。
　　俞央是他的第十人，逆着人潮坚定选择他的第十人。
　　是他生命中无数次心动唯一的答案。

第84章 小仙君
　　彼时小花神不知道，在未来他跟米团子还会有无数次相逢。
　　随时间流逝，花神长高、变矮。渐渐地，许菱的身高赶上俞央，甚至超过了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适，许灼强行将妹妹提溜回家，留俞央一神窝在府邸。
　　神仙的世界无趣极了，不如人间有意思。
　　为解决小花神长不大的问题，众神聚集，点将凡人成仙。后世称由凡人飞升为神的仙叫做人神，称自然化形的原生神明为古神。
　　人间本无轮回一说。逝者已逝，再无归来的可能。人神的到来打破了这个局限。
　　人神飞升位列仙班，但灵魂薄弱，往往挨不住几百年便烟消云散，附着仙气的灵魂落入人间重新投胎，这便是入轮回。
　　仙气在他们灵魂上打下烙印，确保每一世都能被点将之神找出，重新点召飞升，世世为古神、为仙界卖命。
　　其中有为权力所困者，或对古神发难试图篡位谋权；或堕落为魔，纠结山中精怪妖灵，强行开辟出另一方世界，后人称其为魔域。
　　古神们默契地瞒着小花神，将他护在保护圈内。小花神对此等行径浑然不知，仍旧盯着人间，看是否有哪处白光大盛，这便是有新神明出世了。
　　花神厌恶天界长年累月的白雾，贪留人间热闹繁华，因此常常下凡，将各色花瓣泡成酒托人售卖，换成银子在人间修了座府邸，带着从天界捏诀变出一群仆从风风火火住进去。
　　俞府四季如春，花香四溢，繁花爬升到墙头，朝过路行人微笑。即使是寒冬飘雪的日子，那花也经久不败，长长久久地盛开。
　　众人都说，那俞府新奇得很！住了个貌美如花的小公子不说，来往仆从还都是高大威猛的武士和白玉面容的歌者。俞府那花得了仙气，不惧严寒霜雪，吃一朵就能长命百岁!
　　当然，这都是谣言。长命百岁无法做到，不过确实能增强体魄、强健身体。有人想偷摘，俞央便睁一只眼闭只眼，皆随他们去了。
　　左右叫凡人吃几朵也耗不了他多少精气，那花，想摘就摘了吧。
　　花神平日里没事便倚在窗前看花听雨，听闻何方有难便前去消灾。长此以往，世人都道这俞府住了位活神仙，前来祈愿求福的人数不胜数，更有甚者散尽家财、绕俞府修筑一圈祭坛，每日香火缭绕，青烟直上长空。
　　世界法则知晓人类虔诚，化奉神香火补花神精气，令小花神难得在人间睡了几年好觉，身高上拔不少，摇身一变，生了副玉树临风朗朗君子模样。
　　一双眉眼含情，瞧向人时外露怜爱与悲悯；额间开着一朵六色小花，眼角红痣宛若盛名一时的红宝石。他的长相纯良却妖艳，半面佛相半面妖。抬眼望向谁时，那人只觉神魂颠倒，甘愿匍匐在地，唤声“仙君”。
　　不过俞央不喜抛头露面，大多数时候，他更喜欢自己偷偷跑到雪山、花丛里待着，悄悄等待新神降临，捡小孩回家授之诗书礼法，因而少有人有幸亲睹仙君尊容。
　　话说这养出成神雷击木的悬崖边还留着一棵古树，黑小孩谭山同花神一并踏入凡尘，天天枕着老树入眠，叽叽喳喳地催他努力化形。
　　古树精化神、被花神捡回仙人殿之时，恰是人间最冷寂的冬日。谭山问他喜欢什么，古树精思索片刻，指着后方雪山山巅处的潭，道，水，喜欢水。
　　俞央摸摸这个，捏捏那个，道，“既然你喜欢，那便唤你潭水吧。谭山、潭水，一听就知道是一家人。”
　　次日清晨，俞央教到“物极必反”一词，谭山举手，问，物极必反是什么意思。
　　潭水抢答，物极必反，就是一个东西沿着同一条路走，走到最后无路可走了，就会原路返回。
　　他洋洋得意道，“谭山你好笨！这么简单都不懂！”
　　俞央扶额，无奈道，非也非也，说简单些，就是太有钱便会遭人惦记，而后家破人亡；独断专横的君主总有被荡平宫殿的一天；某一方神灵长盛，那边是将要衰竭了。
　　谭山懵懂地重复他的话，神灵长盛，便将衰亡。
　　他还是听不懂，只认真记下，自己理解消化，去人间看，去人间学，慢慢领悟此中真意。
　　学成，花神将谭山潭水带下山，一道住进俞府。
　　说来也巧，这俞府，与那日花神意外救下的米团子的府邸相邻。
　　物极必反，盛家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
　　这米团子是个迷糊倒霉的，刚被人从悬崖边救起，不日便失足跌入冰冷的湖水中。被捞上来时呼吸微弱，冷着一张惨白的死人脸，出气多进气少，眼看着就快活不成了。
　　盛府举府上下跪在俞府门外，不停叩首，求活神仙救人。
　　花神心善，出门一看这小孩白白净净甚是可爱，符合他捡小孩的标准，不由怜惜，当即叫人把米团子接入府，贵重药材不要钱似的往药罐丢，还咬破指尖给米团子喝自己的血。
　　米团子抱着他的手指嘬嘬嘬，像只没断奶的小奶狗。
　　谭山潭水绕着米团子左瞧瞧右看看，问，“殿下哥哥，你怎么对他这样照顾？他也是我们的同僚吗？”
　　俞央答，“不是的，他只是…一个凡人而已。”花神同两小孩坐在米团子床边，一边给米团子念故事，一边回答两小孩的问题。
　　“凡人更要怜惜。他们多脆弱、愚善，比不得我们。这世间凡人千万，有好有坏。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大人还是小孩，都值得怜惜。”
　　“因为他们脆弱却勇敢，勇敢但偶尔怯懦。那样脆弱的身体，因为爱，却能爆发出压制神明的潜能。这很伟大，值得尊重。”
　　“无论他们是怎样的人，公正廉洁也好，烧杀抢虐也罢，世间自然有官府审判。你们要记住的是，每一个人，都是世界的组成部分，都跟我们一样，是三界中的一份子。既然是一份子，那帮一把又如何呢？”
　　花神喜欢米团子喜欢得紧，伸手摸摸小孩脸颊，指尖的触感柔软温热，跟神仙冰冷的躯体十分不同。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米团子，“你是吃糯米长大的吗，怎么这么像团子？”
　　小孩脸颊绯红，垂头应道，“回大人，我名盛醉。”
　　米团子家教到位不用再教。这人类养出来的小孩跟他养出来的到底有点区别。
　　“你们来，”他朝谭山潭水招手，“你们陪他聊天，我去一趟盛府。”
　　他将盛醉的身体情况悉数告知。
　　盛家独此一子，盛醉作为盛府将来的继承者，他的身体状况一定程度上反了家族兴万。旁人兴许看不出，花神却看得分明。
　　盛府的花败了。只余残枝枯叶，落花成泥，再无春日苏醒的可能。
　　小孩的身体本身没有大问题，他身边发生的异常状况都是在预警。这孩子灵气十足，感应天运而生，是个合格的神胚子。
　　世界法则要斩断他的牵挂，令他孤苦无依、阪依仙门。
　　俞央遥遥作揖，道，“人岁终有尽时，如花有归期。盛府将衰，还望夫人早做打算。这孩子颇得仙缘，您可愿让他随我修行？”
　　他孤寂这么多年，身边都是掐诀捏出来的人，留在身边养了一阵的小仙都在短暂相逢后送归仙界。
　　兜兜转转，他做了这么多，都为他人做嫁衣，自己没落到一点好处。百年下来，身边甚至留不住一位长久陪伴的人。
　　如果是凡人，凡人的话，应该能养很久。
　　俞央虽为神，但他也有感情，会讨厌孤寂沉闷、渴求人间所谓的“比翼双飞”。不一定要佳人在侧，只要有人在就好。
　　花神畏惧孤独。作为第一个诞生于世的神明，他经历过很长时间漂泊不定，无人交谈的日子。路过看到繁花锦簇都觉艳羡，更显得他孤身无依。
　　花有聚时，人无相依。
　　看到花团锦簇，便当做自己也跟人团圆了。
　　那贵妇人双膝跪地，不住叩首，“此乃我儿之幸，我愿意，我愿意!”
　　俞央令身边侍从将她搀扶起来，抿唇犹豫片刻，道:“不过…你们下次见面，也许就是死别。”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说太过残忍。但他没有权利擅自更改凡人的命运轨迹，也不像话本里写的那般，大掌一挥便救回来无数人性命。
　　他救下的每个人，都是拿自己的东西换的。造神令他身体亏空，救人也一样。
　　凡人有凡人的轨迹，神仙有神仙的事要管。只有魔界之人才会胡乱来事，最终落得被世界法则惩戒、遗弃的下场。
　　魔域也不是一开始就那么破落寂寥的，都是因果报应，环环相扣，无从解。
　　这就是世界法则，不干涉，改变不了因果。
　　“你是要他伴你身侧，最后你们葬于一处；还是要斩断他与盛府的联系，送他奔向光明磊落的前途？”
　　看似是选择，其实答案已定下。没有哪位母亲会选第一种。
　　凡人自私又伟大，渺小却强壮，冷漠又温情，爱恨总是交织相伴。
　　贵妇人掩面而泣，“多谢仙君，小儿性情顽劣，日后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仙君海涵。”
　　俞央点头，“那今日起，他便随我姓俞，字敬宁。”
　　他对完成体人类向来不愿多话，此刻却难得多解释了一句。
　　“敬，保留对世界万物最基本的敬爱怜悯。宁，寜，有家，心安。”
　　贵妇人愣了愣，一边哭一边笑:“敬宁，敬宁…好，好啊!”
　　几近疯癫了。
　　俞央转身欲走，临走前郑重承诺，“我会照顾好他，放心。”
　　他说得坚定，严肃的语气让贵妇人歇了担忧儿子的心。
　　“谢谢，谢谢…”
　　俞央不知道该如何跟米团子提起，只说让他回家一趟跟家人道别，随自己一道修行。盛醉高高兴兴跑回家，意外瞧见母亲眼角擦不净的泪痕，有些手无足措。
　　“母亲，是…是太担心我了吗？我没事，我好好站在你面前呢!仙长已经把我治好了!”
　　“…母亲？”
　　“您为什么流眼泪呢？又不是见不到了，我只是随仙长去修行，总会回来的。”
　　妇人看着面前的无知稚子，半是不舍半是欣慰。欣慰他年纪尚幼不解离别，不舍他这一去不返，以死为期。
　　盛醉从母亲的眼睛里看到了许多东西，多如天上的浩瀚星子，却无端悲伤，让他觉得难过，又不知道这难过从何而来。
　　他几乎是以动物最野蛮准确的直觉，意识到这次与母亲分别，是真的要说再见。可是怎么会呢，他明明可以回家看望母亲啊，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
　　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滴滴答答，没有落完的时候。
　　“去吧阿酒。”
　　贵妇人摘下脖子上的玉坠，是一只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碧绿野狼，晶莹剔透，四肢腾空，头颅昂扬，颇具王者之气。
　　“去吧阿酒!”她道，“好好修行，不要惹事，少吃糖葫芦小心蛀牙，被人欺负了不要闷在心里，空下来要学会自己做饭。”
　　“阿酒，我的阿酒!”贵妇人摸摸他的头，“注意身体，不要生病，生病了要请大夫，遇到麻烦记得找小仙君。从我们身边离开之后，小仙君就是你的家人!”
　　“去吧，阿酒。”她笑了笑，朝盛醉挥挥手，“去吧好孩子。”
　　盛醉一步三回头，最后侍女主动合上门扉。侍卫催促道，“小少爷，快回去吧，天晚了，仙君在等你。”
　　盛醉觉得哪哪都显得怪异，奈何所有人都推着他朝前走，不允许他回头看。
　　仙长!对了，他可以找仙长!
　　“仙长哥哥!我母亲她…”
　　俞央解下大毳披到盛醉身上，“小心着凉，慢慢说。”
　　“母亲她…看起来好难过…”
　　俞央牵起他的手，把人带回俞府。
　　“今后你随我姓，改名为俞敬宁。”
　　＊
　　“小仙君，若是我家小孩问起来，你便说我们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念。”
　　-“你不怕他知道真相后后悔、变得自我厌弃吗？”
　　“仙君会教好他的。”
　　-“…”
　　-“好。”
　　俞央打发人到里屋整理行装，“敬宁，去收拾东西，我们明日启程。”
　　盛醉没问去哪。小孩子不懂事，却读得懂人心，知道什么该提什么不该提。俞央将房子挂牌出售，仅带着三小孩和小孩们的行李、他捏出来的仆从，这便上路了。

第85章 初入仙门
　　谭山和潭水学成，被许灼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抓着衣领强行提走了，独留小米团子一个在山巅仙人殿里。
　　“师父!”盛醉挽了个剑花，利落收剑并拳朝他行礼。他头戴玉冠，长发高高竖起，双眸含笑。
　　分明是副朗月清风君子样，看向俞央的刹那，却立刻变成街头摇尾乞怜的小狗，希望得到过路人一句好生厉害的夸赞。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我想见一见母亲。”
　　俞央应允，“确实练得不错，隔日便走吧。”
　　花神在人间的府邸大得没有边界，整体为四四方方的构型，二层连廊将正院和各个偏院连接在一起。最高的楼只有三层，顶端尖尖的，翘起的四个角上脊兽威武张扬。
　　偏院中种植花树无数。盛醉在花树下舞剑，被缠绕在廊檐的层层粉白帷幕遮掩。花神端坐高楼上倚栏喝茶，眼中满是赞赏之色。
　　“我不是你师父。”俞央道，“我只答应夫人教你一些技能，带你…修行。你悟性高，将来可能被点召。到那时你我同级，师父这种说法不太合适，索性一开始就别用这个称呼。”
　　花神从玉盘里捡了个桃，遥遥丢过去。
　　“我教过的人那么多，要是每个都叫一句师父…那可真是乱了套了。”
　　*
　　盛醉长高了。
　　近期没有新的神明出世，花神养精蓄锐，身材抽条，一并长高不少。
　　山高地广，亲人不在身边，因缺少家人的关爱，盛醉格外黏这位眉目秀艳的仙君。
　　“那我便唤你一声哥哥。”盛醉笑得狡黠，一脸自得。他昨夜偷听到一位风姿绰约的女郎唤仙君“未央哥哥”，今儿就蹬鼻子上脸，试图得到相同的待遇。
　　“他们为什么叫你殿下？又为什么叫你未央哥哥？未央是你的乳名吗？我也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俞央叹息一声，“未央只是一种称号，跟名字没有区别，不是乳名。你想这么叫，那便叫吧。”
　　未央未央，不过是捡回来的小孩们长大了，说什么也要给他冠一个好听的名头，说出去好震慑他人。
　　“至于殿下这个称呼，”花神想了想，“不知是从谁开始的，你不要跟他们学。”
　　怪别扭的。养长大的小孩们渐渐的都比他高，不久前还是奶香奶香的小团子呢，现在全被许灼教成了老古板。要是再多一个…
　　俞央把盏的手哆嗦一下。
　　“你千万不要跟他们学。”他不放心，多叮嘱了一句。
　　花神一跃而起，衣襟在空中翻涌，单薄的衣摆被吹得四散，宛若人间的绚烂云霞，轻飘飘落到地上，伸手拂去盛醉舞剑时沾上衣袖的花瓣，思虑良久，道，“也罢。重新认识一下吧。”
　　“我姓俞，单名一个央字。掌花，送神、弑神。他们都叫我，花神未央。”
　　盛醉惊得松开手中剑，那剑闪着寒光咣当一声落到地上。
　　“花…花神？”他难以置信道，“这世上，竟当真有神仙么？”
　　俞央笑，“不可以破格带你上九重天，信则信，疑则弃。天地生万物，有飞鸟走兽便有人类神魔。不过是人间话本里将神魔的存在编纂成传说，所以多数人不信罢了。”
　　花神一挥衣袖，抚掌笑道：“倘若叫我写，我便要说岂止神魔，就连人间也是幻觉。所谓‘相由心生,境随心转,心生万物’*，你又该如何验证，这一切是真实还是虚妄，你又怎知世间种种不是你心念一动？”
　　“此之种种，虚假与真实，并不重要。信就有，不信嘛…那便当个玩笑听了罢。”
　　他掐了个决，花瓣纷纷扬落下。盛醉再睁眼时，他已经从头到脚换了身行头，素白衣衫染上了天边晚霞的粉，整身纱衣不似凡物，好像世间最巧的工匠将花瓣们缝接在一起，锤炼成柔软的布料，轻飘飘盖在他身上。
　　那身衣裳极其轻薄，盛醉隐约看到他腰侧爬升的花藤。如果凑近些仔细看，还能在肩胛、锁骨、小腹、大腿、脚踝…各种地方发现藏起来的惊喜：各种花的纹路烙印一样刻在这具躯壳上。
　　腰间缠绕着花藤取代腰封，将那身淡粉的衣裙束紧，花藤上，一块雕花玉石晶莹透亮。
　　花神双足赤裸，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地，却又与地面隔开一段暧昧的距离，若即若离。花瓣如活物般爬升到他脚背、落在脚踝。
　　盛醉心道，应当是他看错了，那双白净的玉足上什么都没有，只是指节粉嫩，如同春日树梢枝头盛放的鲜花。
　　等他视线再回到花神脸上时，他一瞬间瞳孔猛缩，几乎是惊慌无错了。
　　花神眼角的红痣艳得滴血，像锤烂花瓣后汇集到碗中的汁液，糜烂的同时显得妖艳暧昧，倒真如那山中精怪、专门勾引人的花妖。唇珠丰满，凸起好看的弧度，让人不禁想伸手试探着揉一揉。
　　唇珠的形状让他想到了将放未放的花骨朵。
　　倘若遮住眼角的红痣和那双多情的眼睛，这张脸又变得清秀疏离，叫人升不起半分龌龊心思。
　　可以用繁花来形容，也可以说是山巅将要消融的积雪。极端纯粹，又矛盾地极端华美。
　　俞央摸摸自己的脸，戏谑道，“看够了么？看够了就继续练剑，明日我带你回家。”
　　盛醉眼里露出惊喜之意。
　　糟糕，说顺嘴了，捡小孩捡习惯了。
　　“咳咳，”俞央掩面咳嗽一声，修正道，“明日我带你上九重天，暂住我的府邸。顺带叫人看看你能否修得仙缘，脱胎换仙骨。”
　　盛醉同被霜打的草叶那样仓促低头，不敢再看俞央。视野中出现了花神一丝不挂的，洁净藕节一样的脚。
　　要命。
　　盛醉转身，用背对着花神。
　　“你…？”俞央不解，俞央尊重，可能这就是人类的叛逆青春期吧。
　　盛醉期期艾艾道，“哥哥，如若…若修成仙，仙骨，你能，能继续教我练剑吗？”
　　俞央绕到他面前，抿着唇，眼中流露出惭愧之色。“你剑术精炼，我已经没有可以教给你的东西了。”
　　他们已在人间停留了四个春夏秋冬，该教的该学的，俞央已经全部给他了。事到如今，也差不多到了承诺实现、分道扬镳的时候。
　　花神的神色一下子厌了，嘴角不高兴地耷着。他转身离去，道，“随我下山，自己破阵上来。你若破阵，我便带你去上面转一转。若是破不了，那便再练几载。”
　　俞央领他站到阵法面前，落后他几步，驻足远观，看他把自己教的东西学了几成、悟了几成。
　　盛醉悟性高，又勤奋，想必这东西是拦不住他的。
　　果不出所料，他依据山林走势迅速找到阵眼，毫不迟疑、无比笃定地伸手一抓——整个阵法就被他从地里抓出来，金光闪闪地浮在地面。
　　设阵人在各处埋下引物，通常是法力，以构造特殊的星辰属相，或是天干地支的特殊卦相。星辰困神，天地困人。引物与引物间用法力所化的细线连就，都埋入阵眼。破阵人需观阵相找出阵眼，理顺阵线，找到出路，或是修改阵法。
　　盛醉将光线抓在手心细细地理，寻到出路踏上石阶，觉得新鲜极了。
　　从前他只接触过俞央专门给他画的小阵法，附在杯盏上、门上、剑上。他接触过最大的阵法，也才刚刚笼罩整座仙人殿而已。
　　而设在山下这处阵法，涵盖范围之广、阵线之复杂，都是他从未见过的。不过万变不离其宗，只需把阵法拆解为几层，找到灵气波动最为剧烈那层，再找到阵眼，这便破局了。
　　这山之所以被奉为仙山，正是它因为终年被浓雾所罩，山脚的人看不清山的高低，胆子大前去探路的人也不过是遇到鬼打墙一般不停原地打转，亦或是被断崖隔绝了去路。若有悟性高灵像清善不浊之人，走到最高处也不过也不过见到断崖，被雾气阻隔在外而已。
　　盛醉年幼为仙人所救，娘亲带他一步一叩首，往仙山上去，希望能叫那位善良的神仙看到谢意。可惜仙山设有阵法，旁人侥幸走到顶，也不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终究是不得见仙人面的。
　　幼时娘亲抓着他的手，沿石阶而上。他只记得道路两边皆是白雾，走着走着，前方被嶙峋的怪石挡住去路，最后无功而返。每次从山头下来，脑海里关于那位救命恩君的印象就更浅了些。他从没有哪一次是如今日这般走得顺畅、看得清晰的。
　　“哥哥，”他奇道，“你们神仙经常下凡来玩么？你们也觉得人间有趣吧？”
　　“不常。”俞央摇头，“我是例外。天地万物皆有灵，其中得仙缘者，脱凡胎入仙门，化形时为幼童模样。诞生之初无善无恶，不辨好坏，是非不明，需人引导，否则会留下祸根。这便是我的职责所在。”
　　盛醉了然，点点头，继续问，“神仙会干预人间事么？譬如…救人、除恶扬善？”
　　俞央严肃道，“不可干涉人间事。”他说，“若是无端出手，会破坏人间的平衡。当朝帝王得此助力可并吞四海、称霸八荒；野心流民得此助力可一人成军，大杀四方。如此，千年来世间难得的平衡便毁于一旦。”
　　“再者，我们落入凡尘便同常人无异。”俞央顿了顿，斟酌着说，“不可擅使法力、掐诀需以自己血肉为誓，使出一分的力便要用十倍的消耗来偿还。因此不到万不得已，即便是遇到威胁我们也不可擅自出手。违背规定的神会被世界法则惩罚。”
　　“你一定要记好，日后成神，不可随心所欲，不可干涉世事！”
　　盛醉似懂非懂地点头，“惩罚很严重么？会害性命么？”
　　花神道，“严重，但不致死。神仙是不老不死的，除非…”
　　他的话停在了一个引人遐想的位置。他没说，盛醉便不再追问。
　　“我记得自己小时候被一位小仙君救过，阿娘还带我去还愿…难道是我记错了？”
　　“不是完全不能干涉。”俞央伸手揉揉他脑袋，耐心道，“只要不使外力，而是采取凡人的手段去救人，这样的行为是被规则允许的。可以做好事，但不能蓄意破坏平衡，否则会被逮捕，交由掌罚的神明审判。”
　　“掌管刑罚的神明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俞央回答，“在我印象中，上一任掌管刑罚的神明身穿黑袍。人间流传的故事里，'死神'说的就是他。不过跟故事里不同，他不会带走人命，只会处罚犯错的神明。”
　　“执掌刑罚的神终身受瘴气所困，容易堕魔。上一任罚神走火入魔，这个职责现交由近来飞升的一位人神掌管。可人神相弱，撑不了几个百年。”
　　盛醉懵懂点头，目光中满是希冀，他追问道，“哥哥，你知道有哪些神仙喜欢下凡救人吗？”
　　“唔…他们都不常下凡的。你是想找你的救命恩人？他救你只是顺手的事，没必要放在心上。”
　　盛醉那时太小，只记得救他的仙人是个只比他高一点点的白衣小公子，后来随阿娘上山祭拜更是被逐渐洗去记忆，到现在他已经记不住救命恩人的脸了。
　　按照人类的生长速度，大抵神仙也是一样罢，那么那位仙君，如今大概已生白发，垂暮老矣了。若是人神，应该已陨落入轮回了罢。
　　俞央在人间见过太多事、顺手救过无数人，因此对面前长大成熟的米团子毫无印象。只以为是哪位同僚跟他一般闲散，高兴时碰上，便搭把手救了人。
　　可怜见这找人的与被找的，面对而立，心却背离了。
　　花神叹道，“再者，找到他你又能做什么呢？既然对方有救你的实力，想必是不需要你为他做些什么的。”
　　盛醉有些低落，懊恼地“哦”了一声。
　　俞央便不忍心了。盛醉虽已长大，脸上的婴儿肥却未完全褪去。他的眼神清澈而温和，皮肤散发着浅淡的热，种种种种…都叫俞央狠不下心来。
　　因此他出言安慰道，“不过…等你日后长大，答应点将飞升、成为比他更厉害的神仙了，说不定那时就有能帮到他的地方了。”
　　俞央道，“凡间种种皆非定数，不要灰心。”他捏捏盛醉手腕，问，“累不累？很快就到了。”
　　话音刚落，面前白雾四散而开，山头出现了一座五六人高的石门，金光引路穿过石门，来到石门后的断崖前。叫人奇怪的是，断崖上方漂浮着白玉石梯，往上延伸、延伸，一直蔓延到云层之中、步入肉眼看不到的地方。
　　“这是…？”
　　俞央答，“这是天梯。”他张开掌心，露出悬在手心的重瓣小蓝花。
　　“把它含在嘴里，在我点头前不要开口说话。”花神嘱咐说，“你现在没被点召，依然是凡人之身，虽能成功穿过半山腰的迷障，但仍旧无法踏足仙门。这个东西能暂时遮掩你身上的烟火气，待到入我府邸，世界法则便奈何不了你了。”
　　手心小蓝花化作一颗蓝色珠子钻到盛醉嘴里。他点头表示自己定会照做，便跟在俞央身后踏上石阶。
　　石阶之下依然白雾弥散，盛醉却能透过雾气望到下方的人间：来往的人群变成十分之一颗黑芝麻大小，从斜边窜出来、拔高长大的树张牙舞爪，看得他头晕眼花。
　　“小心。”
　　见他脚下踉跄，俞央立刻握住他的手腕，惊觉自己用力太大，又急忙松开，后退到盛醉所在的石阶上与他并行而立，轻轻牵住他的手。
　　“抱歉，”花神垂眸盯着盛醉手腕，“抓疼你了吧？牵好，小心掉下去。”
　　花藤自花神手臂蔓生而出，缠上两人交握的手。还有一条藤蔓缠在盛醉腰间，将他和花神紧紧拴在一起。
　　花神的手掌没有温度，触感柔软却冰冷，又是那样富有安全感，让盛醉知道就算踩滑也有人托底，不会叫他真掉下去。
　　俞央先行一步跨到上台阶，盛醉紧跟着迈开腿，自下而上打量俞央的背影。那背影陌生而熟悉，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微妙感觉。
　　是你吗？他想问，却顾及俞央不可开口说话的叮嘱，把话又咽了回去。
　　是你救了我吗？
　　长阶之上，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并行，六色花瓣盛开在他们未曾踏足的前方，迎接外出多年终于归家的主人，一面为他们保驾护航。
　　“凝神。”
　　前方金光大盛。
　　“好好回忆我教过你的东西。”俞央说。

第86章 小番外2 情侣鞋
　　在许菱觉醒的这个假期发生了两件小事，不，应该说是形成了一个习惯和发生了一件有趣的小事。
　　首先是因买鞋引发的一场小事故。有天盛醉不知道受什么刺激，在吃完晚饭打算下楼溜圈时，变戏法一样变出两双情侣鞋，是一黑一白的非对称款，看起来格外别扭。
　　鞋面是折光的，在人群中无比显眼，只消多看几眼就能看出穿这鞋的两个人关系非同一般。
　　好看是好看，缺点是俞央意外发现这双鞋金玉其表败絮其中，只要沾上一点水，稍不注意就会踩滑摔个狗啃泥。
　　一切结论都来源于实验。很不幸，盛敬宁同学就是这场实验中的唯一小白鼠。
　　后来俞央只要回忆起这件事，总会憋不住笑，又在盛醉威胁的目光中用指尖强行压住嘴角。
　　事件发生在一个无比正常、风平浪静的傍晚。家里最后一盒酸奶被俞央舔得干干净净，超市九点半关门，他们还有两小时采购时间。
　　超市开在地下负一楼，可以乘电梯直接到地下车库，跟着路标穿行，扭过来弯过去，就能看到超市侧门处光滑白净的瓷地板。
　　酸奶一般放在冷藏区。两人途经鲜果区，顺手拿下菠萝蜜西瓜羊角蜜酸芒果…冷藏区是半开放式，一旦靠近，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冷气，让身上属于夏天的炎热气息慢慢消散降温。
　　这种冷藏区附近多半会产生小水坑。水滴落在冷藏柜下方，积小成多聚在一起，就从小水坑变成了大水坑。那些液体多是冷气遇热坠落形成的水，少数是冷藏区中饮料接触人体温度后凝聚、滴落地面的水珠。
　　俞央在恋爱日记中把这次意外称为“三滴水珠杀人事件”。
　　盛醉一手推购物车一手牵住他，目光黏在俞央身上，目移不超过以他为圆心、两米为半径画出的圆形区域。因而忽略了地上平凡无奇的三滴水珠。
　　俞央事后认真数过，真的只有三滴水!
　　情侣鞋好看归好看，底部花纹错落有致，叫人以为防滑性能一流，没成想竟是个只能看却不中用的。
　　俞央选好酸奶，盛醉后退了一步，侧身子让他把酸奶丢进去。这一退，便不幸地踩到了那三滴水珠。
　　然后——
　　踉跄一步——
　　并没有摔到。
　　因为俞央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不过被他这么一撞，另一只手下意识松开，也伸过来想扶稳人，于是酸奶掉到地上，刻意嘲笑一般落在盛醉脚边。
　　其实就算俞央不扶盛醉也不会摔到。但他还是装作一副被吓狠了的样子，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转头跟俞央告状，黏糊糊地靠过去说，太突然了，给他吓了一大跳，还好有哥哥在，不然他就遭殃了。
　　说这话时盛醉耳根还红着，叫俞央看到这些，多少有点尴尬了，好像他多么愚蠢、四肢不协调似的。
　　这时他身上难得透出一点孩子气来。有惊无险（可能并没有惊到）地度过“难关”，转头委屈巴巴地朝亲近的人扑过来，左摇尾巴右摇尾巴讨抱抱讨亲亲，恨不得能立刻回家亲热一番。
　　俞央好笑地推开他的脸，用调笑的语气警告说还在外面，收敛一点——鬼知道这句话盛醉听过多少次了，但就算是第一千零一次听到他也要照做，因为听话的乖孩子会得到奖励。有时候是一个安静长久的吻，有时则是一道精美小巧的酸奶甜点。
　　在其他人（尤其那些自己没老婆的单身狗)按部就班生活，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过的时候，这些奖励被俞央藏在生活中每件小事里、埋在某个角落，让他既是期待又是高兴，每天都期待着今天能开出什么盲盒，恨不得时间慢些、再慢些，手牵在一起的时间再长些、再长些，长到海洋全都蒸发成水汽，太阳熄灭，到这时他们也还要在一起。
　　回家后那鞋双双被打入冷宫，收到鞋柜最底下放好，再没穿过第二回。盛醉看起来有点遗憾，倒是没往心里去。
　　可俞央替他记着。第二天再出门消食散步时，他笑眯眯让盛醉闭上眼睛，再睁眼——鞋垫上出现了两双黑里带白、白里透黑的运动鞋，跟盛醉买回来的情侣鞋很像，没有那么张扬，却也亲密万分，在不惹眼的脚跟处有半颗爱心，跟另一双鞋拼在一起，爱心就变得完整了。
　　经过实验，新情侣鞋防滑效果一流。
　　于是乎，他们就又能穿情侣鞋出门散步了。

第87章 小番外3
　　因为俞央强令禁止发生x关系，所以盛醉的很多念头只能遗憾作罢。当然不是因为他有多强的道德观念，只是如果他违背俞央意愿，俞央会不高兴，还要点着他鼻尖念叨很久，所以他选择暂时听话，绝不乱来。
　　但俞央实在没想到，即使不真正地做，盛醉也有数不清的歪主意歪点子，偏偏他还拒绝不了，只能任人摆弄。
　　比如，将一条三米长的金属链条和一支艳口红作为工具。
　　懂得都懂，有经验的看到第一样就该跑了。但俞央不知道啊，于是他傻乎乎纵容盛醉将他推倒在床，躺在盛醉刻意换上的酒红色床单上，被一件件褪去衣衫，赤裸的身体纯得似雪。
　　夏日积雪。经久不化，清新凛冽。
　　俞央眼睁睁看着盛醉往他身上绕链子，从脖颈到双臂，到胸膛到小腹，再往下到大腿、小腿肚，脚踝…
　　尤其大腿根和小腿，密密麻麻绕了好几圈。银色链条很衬冷皮肤白的人，用点力勒红了更好看。
　　就像雪地里野鹿受伤倒下时流出的血。银链是子弹，血液是寒梅。躺在酒红色床单中央的人是受伤的麋鹿，美丽但伤痕累累，让人既怜爱又想将之彻底摧毁、以此实现完全拥有的目的。
　　盛醉在他身上乱亲，从衣兜里摸出黑色外壳、包装精美的深色口红。
　　俞央：？
　　“别告诉我这是给我用的。”他礼貌微笑，以为盛醉要在他嘴唇上涂这么油腻黏糊的东西，遂握紧了拳头，示威一样举在盛醉面前。
　　“是，也不是。”盛醉说，“是给我自己用的，但也会用到你身上。”
　　他剥开盖子俯身凑近，以俞央明亮的眼眸作镜子，对眼瞳中自己的虚影描摹唇形，涂得缓慢、暧昧，像从地狱里爬出来寻找爱人的艳鬼，危险又迷人，好像只要多看两眼，他就会长出黑色的小角和挂着桃心的黑尾巴，揭去人类变成魅魔大王，蛊惑人心。
　　涂着口红的唇轻而易举在俞央身上留下了完整的唇形。口红淡了盛醉再补，补完又用唇做画笔在他身上印梅花。
　　“难为你专门挑沾杯口红了。”俞央一边抖一边笑。因为痒，因为盛醉亲得温柔，嘴唇太软，所以太痒了。
　　“那可不。”盛醉骄傲扬眉，“我挑了好久，你不知道当时柜姐看我的眼神多奇怪——客人从来都只买不沾杯口红，怎么还有人要求买沾杯的。她那眼神，可能觉得我是变态吧。”
　　盛醉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噗嗤一声泄了气，整个人靠在俞央身上，身体每个位置都紧密地挨着。
　　俞央被他压得呼吸不畅，满脸通红。
　　他在俞央的唇上脸上印了很多下，成功让俞央唇瓣也带上红艳之色。
　　“我为了买口红造人白眼，还被人当成神经病，买来肯定要多用用嘛，你说是不是？”
　　说完盛醉又开始笑，不是那种听到笑话后笑得停不下来的样子，而是看到俞央整张脸都被他嘴上的口红弄花了，看起来很可怜，很可爱，所以他忍不住地亲了一口又一口。一想到这个人是他的，他就忍不住地想摇尾巴想贴得更近，就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了。
　　“想想就好笑，噗哈哈哈哈——”俞央捏捏他的脸，“顶着这张脸，你这辈子什么时候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不行了不能再想了，真的好好笑，哈哈哈——”
　　在这个颜狗遍地的世界里，长得好看即为正义，就算俞央自己也无法免俗，他对盛醉的宽容，一部分正来源于他的美貌。
　　已经被诱惑了。
　　俞央心想。
　　盛敬宁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魅魔!
　　盛醉得寸进尺，非要俞央涂上口红往自己脖子上亲几下。俞央不愿意，盛醉就用嘴堵他，亲得他喘不过气来，快要窒息、溺亡在这个吻里。
　　最后认输投降，任盛醉捏着他下巴轻轻地涂，于是他也变成了从地狱爬出来的艳鬼。
　　他们是艳鬼夫夫。

第88章 六色槿
　　长阶万里，看似遥远缥缈，穷尽凡人一生都走不到尽头，但盛醉凝神之后，竟然只一眨眼的功夫，脚下便落到了一处云雾缭绕，似梦似幻的实地上。
　　俞央挥手，白雾散去，露出面前高大的门扉，同山端仙人殿别无二致，上书“祈泽”两个暗金色大字。门扉虚掩，待俞央走到门前，便缓缓向两侧打开。
　　“走。”俞央松开他手腕，先一步进入院中。
　　那双白嫩的足在衣摆下若隐若现，不曾落不到实处，隔着一点距离飘着。脚尖绷紧，足弓立起，像…白玉酒盏。
　　盛醉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走神。他想，就算这地不用白雾遮着，就算地上有泥沙，他也觉得，那样一双脚，从那些泥沙上踩过去，大抵也还是什么都沾不上的。
　　就像这人间，这些凡人或神明，他救过千万，领出来千万，缔结过无数段缘，那些因果却落不到他身上，而是绕开他悄悄逸散，好像是从他手边飘过的花瓣，渺小，无足轻重。
　　盛醉不开心地皱了眉，脚步一顿，抬眼发现人走远了，立刻又加快脚步跟上去。
　　中庭长着一棵参天老树，足有五六人环抱之宽。老树长花不长叶，枝头树梢满是六色花儿，花瓣大小、形态各异。
　　六种不同颜色、六种花附在同一只花萼上，令人恍觉惊现仙境妖灵，或是遇到人间最精妙的能工巧匠，将世间有所记录的花都拼到一起。
　　“这叫六色槿。”
　　俞央伸手轻拍古树主干，手掌拂过之处竟生出新的枝丫，蜿蜒着疯长，只一瞬便成为新的枝干，粗壮健康，一并支到树梢。再一瞬的功夫，花芽渐起，鼓胀成为含苞欲放的骨朵，耳边幻听“啪”的一声，新枝干上繁花四起，馨香扑鼻。
　　“每一支花球都有六种花，六种颜色。在这一棵树上，可以见到人间所有繁花。是不是很奇妙？”
　　花神伸出食指在盛醉下颌上点了点，他唇中含着的蓝色珠子便自唇缝钻出，磁极相吸般投向六色槿的怀抱。一道蓝光后，六色槿花朵上浮起一丝幽蓝色，那颗珠子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除了这间房，”俞央指指西侧的厢房道，“想住哪里随便挑。”
　　盛醉看看西厢房，又瞅瞅俞央，歪着脑袋问:“这是你的房间吗？”
　　“不是。这里住着之前领回来的小树精，你认识的，谭山和潭水。他们已经长大，快能独当一面了。你要实在想住那间，就等他们走后、自己收拾收拾搬进去吧。”
　　那你呢？你住哪儿？
　　盛醉张开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没有立场问。
　　他不是俞央的什么人。不是他的朋友更不是他的徒弟，也没有别的更深的关系作为枷锁和底气。他同底下人间的无数凡人一样，因缘巧合来到这里，只是因为他根骨奇佳、悟性高，只是以为花神对他父母做过承诺，与他是什么样的人、长什么样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在人间，夫妻相看时是一定要瞧瞧对方什么样、品性如何的。可花神就不在意这些。
　　“怎么不说话？没有喜欢的屋子？”俞央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盛醉猛地回头，目光里探寻的意思还没散。
　　俞央在他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坦白道，“别瞅了，我不住屋里。”他说，“我喜欢睡在树上。喏，”花神抬了抬下巴，“六色槿就是我的床。我睡在那上面。”
　　“如果正院你住不惯，那就跟我来偏院看看。偏院跟你在人间练剑时住的屋子差不多，先前没提是觉得…让客人住偏院不礼貌。不过你要是喜欢，想住在这里也可以。”
　　客人…礼貌…
　　盛醉将脑袋垂得更深了。
　　俞央推开偏门，领盛醉进去。
　　偏院不像正院只栽种一棵六色槿，俞央喜欢花喜欢得紧，这院里簇拥着乱七八糟的花，还有花神东丢一个西丢一个的花坛茶盏。
　　一楼跟盛醉在仙人殿时所住的房间的摆设一致，四角栽种着四棵蓝色花树。
　　“那你应该生活在一片花林里，一天换一棵树睡，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建房子？”盛醉问他。“你看，你的花，他们都被困住了。”
　　花神的眼睛颤了颤，盛醉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不过很快，花神的眼睛里又露出了熟悉的笑意。
　　“我在人间时试过。人间没有六色槿，其它花树长不到六色槿这么高，睡在那些又低又矮的树上很容易吓到人。”
　　盛醉道，“那毕竟是人间。现在在你的地盘上，为什么还要修这样的房子？”
　　俞央似是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记忆，伸手按了按眉心小花。“因为…这里有神不喜欢花的气味，还有花粉过敏的。再者，我既然捡了人带回来，总不能让他们都随我睡在树上吧？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虐待小孩呢。”
　　花神弯了眼睛直笑，又把话题拉回来。“有位老友去人间处理事情，刚下去还好好的，不巧归时正逢阳春三月，路过这里的花林沾了一身粉，刚回来就病倒了。”
　　花神噗嗤一声又笑了，“我守了他好久才转好。这里被我设下了隔绝气息的阵法，只要不登门拜访，气味就不会散到别的地方去。你看到的这些白雾就是用来隔绝气息的。”
　　说完他眯了眯眼睛，鼻尖轻轻一动，像是闭口打了个小哈欠，眼神沾着水光，整个神都变得疲软起来。
　　“我睡会。”他丢给盛醉一块翠色小玉坠，“带上这个，遇到麻烦就出示给对方看。”
　　说完花神头也不回地往六色槿走，足尖在树干上轻点几下，那树便又分出几根细小的枝丫，追逐在他身后蔓生，逐渐没入花丛深处。
　　盛醉攥着玉坠一时有些走神。玉坠上沾着花神的香气，就像花神变得跟玉坠一般大小，被他牢牢地抓在手心。
　　令人无措又无知地心脏鼓动，血脉喷张。
　　盛醉追到树下，抬头朝上看。可惜繁花遮眼，论他如何转头绕圈都看不到花神的影子。
　　他绕着六色槿转了又转，寻了北边一间小屋住进去。房间虽小，却是离六色槿最近的屋子。窗口正对树干，人置身屋子之中是见不到那些花的，只有把头探出来、视野放大，这才能仰望六色槿的花朵。
　　盛醉放下衣包，跑到小床边哼哧哼哧地拉，把靠墙的床拉动，穿过整间屋子，拉到窗口才停下。俞央给的玉坠被他系在脖子上，藏在里衣中，紧贴皮肤，挨着心脏。
　　小树精，不，对盛醉来说是大树精。
　　盛醉再次见到了被许灼领上天丢在祈泽府的谭山和潭水。他俩已经变成了高大的树神，都取了个威武庄严的名号，谭山不让尘，潭水不辞盈。掌管世间千千万万树灵。
　　四舍五入就是步花神后尘，也算继承了他的衣钵。
　　树神不让尘和树神不辞盈还跟在凡间仙人殿时那样，共居同一间屋子。潭水常常睡到光明神驾驶金乌上班上了一半、人间太阳高照了才起来。这不，盛醉整理屋子时，潭水还在睡觉。
　　谭山推开西厢房门出来的时候，盛醉正坐在六色槿底下靠着树干看书。这个足有三米高的树神小山一样朝盛醉走来，瞧着这个小人“咦”了一声，伸手想揪他后领、将人提起来仔细看看，没成想被一道耀眼的蓝光挡开了。
　　谭山奇道，“你是人类？”
　　不等盛醉回答，他又说，“你是即将成神的人神？不对，人神什么时候由小孩担任了？你为什么能触碰六色槿？殿下呢？殿下又在树上睡觉？殿下把自己的本命玉石给你了？”
　　一连串问题打得盛醉说不出话来。见树神无法靠近，盛醉安了心，摸出玉坠捏在手心问，“我是俞敬宁，我们在仙人殿见过。是仙长哥哥带我上来的。你说这个？这是哥哥的本命玉石？”
　　翠色玉石绿得发蓝，是一种类似深海的颜色，同方才拦下谭山的光晕一模一样。
　　“我不是即将成神的人神。哥哥说只要我努力修行，就有成为人神的那天。你不能触碰六色槿吗？哥哥在树上睡觉。”
　　谭山一拍大腿，震惊道：“是你啊！你怎么还是那么小一团？你说是殿下带你上来的？”
　　盛醉正色道，“是。”
　　谭山抓了抓头发，薅下来几片叶子，掉到地上的一瞬间立刻不见了。
　　“殿下到底在想什么啊!”他上下打量着盛醉，“你可知道带你上来他要付出什么代价？”
　　盛醉面色疑惑正欲作答，正院处传来扣门声，门上凭空出现了两朵洁白无瑕的天山雪莲。
　　“那二位也来了。”谭山嘟囔，“原想独占殿下，领潭水同他好好告别来着…”
　　六色槿晃了晃树干，飘下一朵花贴到门上。再一睁眼一闭眼的瞬间，两位身着白衣的神仙便出现在门内。
　　“谭山！你都长这么大啦！”白衣仙女蹦蹦跳跳来到树神面前，仰头看他:“当初殿下捡你回来的时候你还这——么大一个!”
　　她余光瞟到一旁乖乖站着的盛醉，“对，就是这么大，比他还矮三四个头！等等——”
　　许菱瞪大双眼，“你谁啊？最近又有古神诞生？”她的声音忽然焦躁起来，“殿下是不是又变小了？！他人呢？还好吗？！是不是又陷入沉睡了？”
　　小女孩长大成人，被兄长带回去教了规矩，“未央哥哥”这个称呼便成了上辈子的事情。
　　白衣男人一把按住她的肩，“没看出来这是个凡人吗？殿下教你的东西忘到雪山上、跟雪一起崩了？”
　　许菱俏皮地吐吐舌头，“现在看出来了嘛！”她转身朝树神微微颔首，又恢复了表面上温柔文静的样子。
　　“哥，咱们该送他们走了。”
　　谭山摆手，“这就走这就走！只是不知道殿下这一觉又要睡上多久。多待一会多看一眼都不可以嘛？潭水还睡着呢，昨晚累坏了。”
　　许菱瞪大双眼：“你们！？？？竟然在殿下宫殿里做——唔*＃＆；＊＃”
　　许灼捂住她的嘴将人拉到一边。“殿下沉睡的时间很难说，这取决于他这回下凡在人间遇到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这孩子——”
　　他将目光投向盛醉，视线落到他手心的玉石上，瞳孔猛缩。
　　“这是殿下的本命玉石！怎么会在你手里？！”许灼快步走到盛醉面前，压下情绪柔声道，“把它给我看看好吗？这是殿下亲手交给你的？”
　　他们神多，盛醉畏惧地往六色槿的方向退了两步，玉石闪着蓝光，六色槿垂下一根枝丫挡在他面前，做足保护姿态。
　　“抱歉。”
　　许灼朝自家妹妹打了个手势，让她先带谭山到新建的树神庄去，晚些在回来接潭水。他自己则原地蹲下，视线与盛醉平齐，“这个东西很重要，既然殿下将它给你，肯定有自己的考量，我不会多问。”
　　他说，“但是你一定要收好这块玉石，一定要收好。”
　　盛醉看了看许灼，将玉坠放回去，贴身佩戴着。
　　面前这个神仙看起来也很像当初救他那个。他应该给对方一个好脸色，即使他不太想看到这个神。
　　此时他还没意识到他的双标行为早已昭示了他对俞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盛醉撅了噘嘴，决定暂时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许灼递给他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干净透亮的雪水。
　　“遇到危险、不小心受伤了可以喝一口。也可以用手指蘸一些外敷涂抹在伤口上。”
　　仙界唯一具有治愈功能的东西便是花神用法力催生出来的花和所有富集他精气的东西。
　　但花神一个神承担全仙界的治疗任务太累太伤身，两朵天山雪莲便想了个法子，用流经天山雪莲的雪水，让花神碾碎花瓣喂了些汁进去，虽然治疗效果大打折扣，好在有效，对花神的法力消耗较弱。
　　神仙本不容易受伤，轻点的内伤这一瓶下去也没事了。要是在人间不幸为凡人所伤，又没及时采用人间的法子救治因此伤口恶化的，这才需要俞央亲自出马，灌输法力。
　　但这些都不重要。花神治愈效果最好的东西，跟人间志怪小人书里写的一样，即——体液。
　　一切体液。
　　放血、接吻，同凡人一样耽于情欲。或者碾碎他催生出的花瓣，以求获取救命的汁水。
　　能活死人肉白骨，使陨落的神明获得新生。
　　当然，由于这些策略的特殊性，花神一个字都没对其他神提起过。
　　许灼叮嘱完便同盛醉告别，并告诉他若是在仙界闲不住，可以凭这块玉石下人间。经历的事情多了，阅历增加，被点将的机会就越大。
　　上来的时候无比艰难，下去倒容易得很。盛醉眼睛一睁一闭，转瞬就到了山脚。

第89章 山河破碎风飘絮
　　临行前那六色槿通人性地晃了晃，掉下来一根缀满花萼的树枝。等盛醉好笑地抱着那根树枝重返人间时，手中树枝在盈盈日光的照耀下竟然变成了一把散发幽光的蓝色宝剑！
　　握在手里并不沉重，剑刃薄如蝉翼，剑柄和鞘流光四溢，剑鞘上花纹繁复，刻着流云日霞和山海。
　　人间所有盛景，都微缩到这剑鞘上了。
　　俞央沉睡，盛醉便暂时打消了回家的念头，打算等自己功成、在俞央醒来时送他一个惊喜。
　　起初，盛醉只肯在山脚附近的集镇中徘徊，蹬蹬蹬踏石阶而下，有时旁观村口新来的客人，有时帮助老商贩将推车推上土坡。无论下山做什么，往往都第一天下来，第二日总要回去的。回去看看某个贪睡的哥哥今天有没有醒来。
　　盼着盼着，期望消亡，等待成为习惯。明明俞央没睡多久，盛醉却总觉得不安。要不是这棵老树除了花神谁都不认，他真想三两下爬上去，就算只能陪在俞央身边睡一会儿，那也是好的。
　　十几岁的小孩絮絮叨叨，正是话多得慌、路过的狗都想踹这傻孩子两脚的年纪，因此苦了六色槿。花神不在，没人看他练剑，没人听他说个没完、不时点头附和表示自己在听。
　　那个人，不对，是那个神。只要花神在，他就永远不是自说自话，一定有人接过他话头，不让他触景生情，不让他没头没脑的话落到地上、摔碎。
　　现在没了那双走山路时会牵着他的手。
　　花神不在，老树便替代他成了盛醉倾诉的载体。六色槿被他念得烦躁，抖抖枝丫，抖下来的花变成束发的玉冠，变成耳坠，变成剑柄上挂的琉璃剑穗，变成盛醉叫不出名字的天地珍宝，打发小孩一样，一天给一点，慢慢把他装点得华贵骄傲。
　　就像人间家里长辈被孩子闹得凶了，丢几个铜板，让他自个出去闹腾，别净逮着家里人嚯嚯。
　　在花神沉睡的时间里，渐渐的渐渐的，盛醉长高了，稚气都散去，出落成十八九岁的少年，愈发俊郎，气质卓绝，站在人群里就像误入成群鸭禽的仙鹤。
　　宝剑抱在怀里，出门搁那儿一站——周围全是被他勾过来，朝他丢手帕的小姑娘。
　　就这样一过就是五年，盛醉习惯了清冷的府邸。种种思念、渴望见面…最后都变成妄念。
　　仙界无梦，或许是害怕神仙做梦被魇住、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举动；又或许，梦境本就是手无寸铁的人类对上神明时唯一突出的优点。因为梦境自由，往生见不到的人得不到的东西，梦里便以另一种方式补偿给人类了。
　　可惜盛醉身居九重天，是以连坐到他，将梦中相见的机会都被无情剥夺了。
　　花不就是这样吗。一瞬间绽放、走向凋零。有心之人念在嘴上记在心里，不走心的人，忘了那便忘了罢。
　　盛醉有心，但凡间太热闹，凡人一生太短，要看的要学的，要记的要做的太多太多，所以相逢相伴，相知相亲，最后都同那流水一般，悄悄从指缝滴落了。
　　盛醉下山的时间越来越长，一次比一次走得远。
　　从一个月回去一次，变成一季回去一次，再变成一年一次。
　　因为每次回去依然会忍不住期待，希望推开门就能看到记忆深处淡去的身影。可是这么年，这么多次，朝思暮想的身影从未出现过。
　　岁月拂尘。一切重要的不重要的，都被时间洗净、带走了。久到盛醉只记得俞央光洁肌肤上点缀的花纹，记得他长年累月赤裸的玉足。
　　却不太记得，那位神明的脸了。
　　要不怎么说人间的话本子总是写实呢？神官的香火来源于信徒，受信徒供奉、敬仰，方得永生。
　　不是信徒需要神明拯救，而是神明需要信徒，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性。
　　于这个在浩瀚宇宙中找不到具体坐标的世界里，代表自己的存在性。
　　其实跟话本子讲得也不太一样，不过有一点是相似的。
　　要有人记得。
　　可惜盛醉拿的不是风月话本。他跟花神说不上一瞥惊鸿惹终身，救赎也无虚有。只是过一个教一个学，平淡无奇，亦师亦友。
　　所以盛醉不知道他的想念纯不纯粹。是挂念，还是因为缺少高人指点，所以觉得不习惯。
　　或许只是不习惯。或许还是夹了点别的什么情绪。不过他来不及说来不及想，原计划将一切留到花神醒来再说，不曾想一步晚，终生晚。这事推着推着，就推到生命尽头了。
　　盛醉向六色槿道别，“我要回家了。”他说。“谢谢你，你要好好照顾哥哥，等我成仙了再来找你、再来找哥哥聊天！”
　　沿路风雪，车马奔腾。归家心切，日行千里。
　　有时朝见大漠孤烟，夕闻柴门犬吠。风餐露宿，离目的地越近，躁动的心反而渐渐平复。
　　在他的想象中，应该是母亲凭栏远望，院门长开。离院门三里远的地方都有侍卫巡查，只求第一时间得到他的消息。
　　即使长时间不见，盛醉也相信他的阿娘能一眼把他认出来。
　　离别时全府倾巢而出，远站在路口送别。他记得清楚。路口有棵老树，生在水边，是棵喜湿喜阴的杨柳。柳树上有个喜鹊窝，临走那天幼鸟离巢，成鸟叽叽喳喳叮嘱不停。
　　母亲折下一根柳条，编成手环带在他腕上。幼时喂养过他的奶妈、一起长大的侍卫弟弟、隔壁人家看起来一脸傻样的黄毛丫头…所有人都来送别，日间晨光熹微，浩浩荡荡送别的人们双眸灿若星辰。
　　柳环经母亲之手传给下一个人，让所有人都碰了一遍，好像把思念都寄存在这柳环里了，最后才递到他手上。
　　送人杨柳，却，劝人莫留。
　　“去吧阿酒，别回头——”
　　回头就会看到眼泪。怕就怕落泪的人多了，你便舍不得走了。
　　离那个路口只有几里路了。
　　盛醉卖掉马车，揣好银子翻身上马。
　　“驾——”
　　烈马嘶鸣，鬃毛在阳光下发光。
　　熟悉的路口出现在不远处。盛醉一跃而下，牵着马匹慢慢走近，反而近乡情怯起来了。
　　路口还是原来的路口，却少了本不是来的老树，少了老树上的鹊窝。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盛醉踉踉跄跄、跌跌撞撞朝前走。四周没有迎接他的侍卫，记忆中总是闪着金光的“盛府”牌匾落满灰尘。连院门也变得破落，门扉、角落布着蛛网。
　　母亲也真是的，搬家了都不告诉他。想来也对，是他有错先，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去往何处、将在何时归来。
　　肯定是母亲生他气了，埋怨他撒欢在外面玩，总不着家。只要他哄哄，母亲一定会原谅他的。他可是母亲最宠爱的孩子。
　　盛醉伸手拦下挎着篮子的老妇，问，“大娘，你知道这里原先的人家户搬到哪里去了吗？”
　　老妇摆摆手，“莫要多打听咯，这人家户儿呀，邪性得很咯!半年前遭天灾，里头的家丁都死咯，就剩下来里面那个老婆子，还有她身边跟的丫鬟片子两个。”
　　老妇将他拉到一边继续碎嘴：“苦是苦了点，好歹钱还在的哇，随便找几个侍卫，再招个吃软饭的老太爷，日子凑合过还能咋。哪个晓得天灾后不久，山上有伙当贼的半夜杀进来，才招的侍卫又死咯，就连那个平常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老婆子也没命咯!”
　　“一剑穿心!听说是一剑穿心哇!啧啧啧作孽哟!她官人死的早，家里头还有个小少爷，小少爷运气好，逃过一劫。嗨唷，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也不晓得回来看哈子。要我说啊，就是他克死了他一家!”
　　一剑穿心…
　　盛醉接连后退几步，撞到成衣店旁挂着新布料的竹竿上。他眉头紧锁，嘴唇哆嗦着。“不，不是真的，怎么可能…假的，肯定是假的!”
　　他不信邪，又问原盛府周边的当铺老板，通情达理地递了银子，可得到的消息全都是，那家人确实已经不在了。
　　有个好事的“百事通”老头曾受盛府恩惠，瞧他可疑，跟了一路，见他流露出那般悲慨之色，心下了然：这边是盛府那位金贵的小少爷了。
　　来路奔波，俞央给他准备的白衣沾染泥土，变成灰扑扑的土褐色。光从衣物上看，他就像逃难而来的灾民。
　　“盛小少爷，”百事通催促，“您快走吧!”
　　老头叹道，“今年收成不好，盛府是本地最大的人家户，遭此劫难，大家都在传是有人引来了脏东西。不知道是谁请来巫师作法——巫师话说的不好听，希望您理解，我就直说了。那巫师非说您是灾星，说您克死全家不够，还要收走周围百家户的命…”
　　“唉！您看这事办得！”百事通直拍手背，“她就是个满口鬼话的疯婆子，耐不住有人信啊小少爷！要我说，您走了就别回来，一直不知道最好…老夫人也不希望您知晓这桩事，自个难受吧。”
　　百事通朝他拜了拜，“老头子我言尽于此。是走是留，您自己决定吧。”说完他转身便走，嘴上话说得好听功德圆满，实际上说话的时候站得离盛醉远远的，生怕沾上晦气。
　　人就是这样，有愚蠢的不辨是非人云亦云，就算有聪明的知道这样不对，却依然避如蛇蝎，生怕麻烦上身。
　　人之常情，怪不得别人。盛醉早知如此，俞央把这些道理揉碎了跟他说过好多次。不过是宵小鼠辈看人下菜罢了，没关系的。
　　盛醉站在原地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淌下来了。这周围千千万万人，哪个没受过盛府恩惠！哪个敢说自己从没得过盛府一点好处？可是现在，现在…
　　好笑，真是太好笑了!
　　…
　　那么…你呢？
　　盛醉紧握手中剑，指尖轻颤。他不敢猜，却不得不猜。母亲教导他要为人温善，得饶人处且饶人；教导他帮助与利害一并到来。一个人对你好，要么是你身上有他图谋的东西，要么就是，这个人想害你。
　　花，神，未，央…你带我走又是何意？是知晓我家注定遭此一劫，意图护我。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相信俞央说自己只是受夫人所托，暂时授他剑法的话。他家与花神并无利益牵扯，高高在上的神，凭什么特殊关照他一个？
　　花神想让他成仙变成人神。而人神寿命短浅，不得不入轮回，永生永世当牛做马，不得解脱。
　　就算花神真的是一片好心，他那么厉害，难道没有算到盛府的劫难？既然算到了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要将他瞒在鼓里？
　　在他逍遥自在，哥哥长哥哥短，跟在仙人身后开开心心长大时，他的家人命落黄泉，白骨入土，连带他居住很多年的家一起，离他远去，灰飞烟灭。
　　盛醉笑够了，走到河边掬捧水洗干净脸，手中利剑出鞘，冥冥中自有指引。他闭眼捏诀，口中念念有词。剑上的蓝光被抽出一缕，浮在指尖。待他猛地睁眼，那道光便如离弦之箭一去千里，直指西北方向的山头。
　　找到了，就在那里!
　　盛醉策马扬鞭，追光而去。
　　千里马疾驰在路上，盛醉还嫌不够快，又掐诀加速，蓝光散到马蹄上，轻轻包裹马腿，温和地融进去，这马儿便像被狮子追在屁股后咬一般，嗖一下窜出去好远，扬蹄落尘，一去千万里。
　　贼人遍布贼山。从山脚到山顶，全是身着黑衣半蒙面的人。
　　盛醉下马，卸下马具，将马鞭丢到一旁，侧身用力一拍马屁股，那马便通人性地转身、撒开蹄子跑了。
　　“盛府盛醉，替全府上下百余口人，前来讨债!”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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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世浮沉雨打萍
　　一把剑，一个人。站在山下，没人分给他一星半点注意力，约莫是觉得好笑。
　　青葱少年，孤身一人前来，有勇无谋，送死罢了，能成什么事？
　　山贼看他的目光中透出轻视与恶意。
　　道行再高剑术再精，能厉害过府上侍卫？小兔崽子一个人来，生怕我们杀不干净？
　　你算什么东西，那么积极地来送死？
　　盛醉被忽视了也不恼，他站在原地，面色平静。不像寻仇，倒像是四处随意走、偶然路经此处的旅人。
　　“有神…有人教我，因果交替，可以报，却不可以做得太过。满到溢出来的果，会引发新一场雪崩，牵出无数条线，产生新的因果。斩不断，理不完，究其一生都被因果所困。”
　　“所以今天，我不杀所有人。手上沾过我盛府家丁鲜血的，自己站出来，不要牵连别人。”
　　他一字一句说得慢，捏诀让声音传得更远，确保在场每个人都能听清。
　　山贼三把手拨开众人上来。他光着膀子，胸膛上生长着茂密的黑色毛发，下巴的络腮胡子杂乱不堪，嗓门粗大。
　　“牵连别人？”他嘲道，“就凭你？”
　　盛醉轻飘飘看过去，点头。“就凭我。你有意见？”
　　他的凭借不只是他自己，还有俞央教他剑法的日日夜夜。
　　不论缘由如何，好心还是恶意。那位殿下确实是他最大的底气。
　　三把手捧腹大笑，龇着一口大黄牙，右手往旁一递，便有人放上一杆烟枪。
　　“黄毛小儿，若要寻仇，你该杀死你自己呀？难道你没听巫师说，是你自己命不干净，牵连家人了吗？”
　　他伸出脏黄色沾满烟草气的手，毫不礼貌地指着盛醉，耻笑道，“是你，克死了你的家人。”
　　说完他不屑地摆手，叼起烟嘴深深地吸了口气，抖落烟灰。
　　“你们几个陪他玩玩，玩腻了就弄死，别让大当家看到，脏他老人家的眼、坏他老人家佛心!”
　　几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围上前来，皆赤裸着膀子，胯下围着虎皮，脸上的笑容猥琐不堪。
　　“啧啧，瞧瞧这细皮嫩肉，比窑子里面的姑娘还水灵儿！快叫大爷尝尝，是不是比那些个小丫鬟滋味更美——”
　　众人哄笑一片，你推我我碰你。壮汉们笑容狰狞，甫一凑近，一股熏人的汗腥味便扑面而来。
　　这是盛醉从未闻过的，同俞央截然不同的味道。一个叫人心旷神怡心情愉悦，一个让人滋生厌恶，恨不得退避三里。
　　盛醉蹙眉，手下慢条斯理地擦着剑。他就着衣袖扇走空气中弥散的臭味，淡声道，“先回答我，有哪些人沾了我家的血。”
　　壮汉叉腰哈哈一笑，“当然是所有人——有人出谋划策，有人搬运财宝，有人补刀让她断气…贵府家大业大，财宝搬了足足半月有余。你来评评，是不是所有人，都沾了你家的血啊？怎么？恨啊？恨有什么用，你能做什么呢？”
　　盛醉抬头看他，露出一个嘲讽但风情的微笑。那壮汉看得痴了，转头朝兄弟伙嚷:“操！这崽子的脸真不像男娃，切了你的命根子再玩，灯一关就跟女人一样，让我看看——”
　　他一步步走近，高大的身躯落下黑影，罩在盛醉脸上。
　　“这样啊，那我可以安心送你们走了——”
　　盛醉一面笑，一面将剑送入壮汉心脏。
　　他动作快，壮汉只隐约见到一道刺眼剑光，那么壮实一个人，盛醉就跟切豆腐似的，硬是没让他再发出半点声响，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剩下的壮汉呆愣片刻后一拥而上，刀剑闪烁着刺骨的寒光。头上是烈日，身体却像被浸泡在冰窖水池中。
　　恍惚间盛醉想，母亲死去那天，看到这样的寒光会不会害怕？那时她在想什么呢？有没有怨他没及时回家？有没有怪他离开得太坦然太没有留恋？有没有在绝望之中，觉得，要是那个随仙长修道的孩子跟在身边，结局就会不一样？
　　即使他可能无法改变任何事，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在面前，甚至见他自己都将变成刀下亡魂…也总好过现在盲目悲伤寻仇，就连愤怒都来得太迟太虚假，尸体早作白骨，他就是杀光这些人又能怎样？
　　死者不可复生，就连神仙也无从干涉。
　　盛醉嘴角沾着血，身上的气质一瞬间改变了。如果说一开始那群壮汉还觉得他是个白脸书生，那么现在的盛醉，光是站在那里就足够让人两股战战意欲奔走逃命了。
　　一开始，盛醉脸上还挂着面具般体面的微笑，愈发显得他像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妖魔。后来，笑容被敌人的鲜血覆盖，整张脸都沾着血污，只露出一双充红变肿的眼睛，让人疑心是不是敌人的鲜血融化在里面。
　　山贼太多。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好几次刀剑差点刺中他的心脏，却悉数被剑上蓝光挡去了。
　　蓝光挡下一击便淡一些，慢慢逸散，剑身被血污覆盖，失去了光泽。盛醉的白衣被染成暗红色，可是他身上依然一点伤都没有，凝固的鲜血都是别人体液的味道。
　　山贼大当家是个白发老头，八十多岁的年纪，走路依然翼翼生风。老头手腕上带着一串黑檀佛珠，绕了三圈缠在手上，剩下的半圈则捏在手里捻着。
　　佛珠不知浸染过多少人的鲜血，周身都是污垢，大当家指甲剐蹭，顷刻便剥下一层薄薄的血皮来。
　　山贼缩成小圈护在大当家身前。大势已去，当初没有一人想到这玉面小子竟真能毫发无伤杀上山头。
　　盛醉一边大笑一边流泪，泪水流到面颊上，立刻就沾了血污。
　　不…不是血污。
　　是血泪。
　　血泪溶解敌人的污垢，在他面上留下两道水痕，令人无端觉得悲伤。
　　盛醉有些乏了。他很累，很想变成小时候抱着母亲不撒手、什么事情都不用考虑的米团子。他想再听母亲唤他一声阿酒，还想再看一眼奶娘忙碌的背影。
　　精疲力尽的人摇摇欲坠。天边洒落一道白色光芒，有人伸手搀住了他。
　　是哥哥吗？
　　他睁不开眼睛，看不到来人的脸。
　　“站好，我解决一下。”
　　原来不是啊…
　　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如风般从他身侧掠过，隔空在盛醉身体某几个穴位上点了几下，他立刻就觉得轻松了。疲倦褪去，悲伤被屏蔽。盛醉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好，好到能再杀五个山头的贼。
　　他面上噙笑，伸手抹去血污。只一瞬间的功夫，护主的山贼皆死尽。只剩大当家一个人站在几步远的空地上。
　　“你很不错。”那个声音说。
　　盛醉朝声音来处望去，见到一个人身着黑袍，手中抛完一把黑色匕首，另一只手则死死按在大当家身上，叫他动弹不得。
　　“小子，有兴趣当个神仙玩玩吗？”黑袍说，“我看你骨骼清奇，受过仙人指点。如今因缘已断功德圆满。这场厮杀斩干净你最后的牵挂，更替无数百姓了却了血海深仇，可谓大功一件！你可愿受我点召，自立仙门？”
　　盛醉用剑撑稳身子，低声谢过，复问：“可否让我回家为府中家丁处理后事？”
　　黑袍道:“自然。”他抬手一挥，一道白光落入盛醉眉心。
　　“我观你厮杀有度，出手利落。那便点召你为你战神罢。”
　　“你可有名号？”
　　盛醉强迫自己抽离思绪。他问，“何为名号？”
　　黑袍哈哈大笑，“自是朗朗上口，展现神威的称呼。总不能唤你醉酒战神吧？”
　　盛醉眉心紧皱，“你怎知我名？”黑袍掩面咳嗽一声，“神仙自然知道所有事。”
　　盛醉不疑有它，回道:“敬宁。”他说，“名号敬宁。”
　　黑袍朝他作揖，“敬宁战神，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黑袍的态度令盛醉一时愠怒。无论如何，从没听过哪路人会在别人失去家人时说可喜可贺的。
　　思绪来快去也快。盛醉自圆其说地想，许是因为神仙不知道自己的家事。
　　对，一定是这样。
　　“战神殿下，”黑袍道，“我的能力是占卦。昨日夜观星象，您家之事，不似天灾，反倒似…人祸——”
　　黑袍说，“诸事小心。仙界不太平，在下言尽于此。”
　　说完黑袍转身欲走，被盛醉拦下。
　　“阁下这是何意？”他问。
　　黑袍缓缓道来，“仙界也分三六九等。你我皆为人神，我不瞒你。人神生来便是给古神卖命的贱玩意。凡人不转世，古神永不死。只有我们，”他嗤笑一声，“人神生而将亡，死又复生。不过是在人间一次次轮回，等仙界一次次点召。每一世都前尘忘却、无知无觉，心甘情愿为古神卖命。”
　　黑袍双手握拳，怒道:“总有一天，我们会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他凑到盛醉身边，拍拍他肩膀，叮嘱道，“今日之言，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莫要泄露，尤其是那群古神！”
　　说完黑袍身影一晃，顷刻消失在不远处。大当家见挟持自己的怪人离去，转身欲走。跑出去几步，被盛醉掷出的匕首正中心口，整个人烂泥般滑落在地，转身艰难喘气朝盛醉笑，“报仇？哈，哈哈哈，不过是不愿意承认是你克死了他们！”
　　他话音未落，便被一个从天而降的白衣少年干脆利落抽出匕首连补数下。血液四溅，却悉数被空中浮动的花瓣拦下。有一滴溅得远，眼看就要溅到盛醉脸上。白衣少年瞳孔猛缩，几个碎步飞到盛醉身边，用手替他挡住了血。
　　大当家不甘心地闭上双眼:“他…克死…家人…未来…终会克死你…”
　　他双目瞪圆，似乎是不解，为何此般灾星，一个二个都心甘情愿护着他。那娘们临死前朝他不住磕头，求他们放过自己外出游历修道的儿子。
　　做娘的便罢了，这黑衣人、白衣人又是哪来的程咬金？
　　大当家今生注定是得不到答案了。
　　白衣少年转身，漫不经心“哦”了一声，语气轻飘飘地，却叫听得人心下发凉:“迷信这些？也不动脑子想想，他如果真能克死人，如果是我，我都懒得自己动手，第一个克死你们这群烂人，没开玩笑。”
　　少年嫌弃地将沾血的匕首丢到一旁，“哦。忘了你没脑子，当我没说。”
　　他笑容渐淡，走到盛醉面前时便完全敛了笑意。
　　“衣服脏了。赶紧换一身，给你买了新的。”
　　少年正是急忙赶来的花神。明明从前见面时俞央还高他一段，今日再见，盛醉反倒比他高了不少。
　　盛醉脸色不好看，好像是没睡足，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吸了精气，面色发白，唇色浅淡。
　　他脱力倒下，被花神揽住。
　　花神身上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盛醉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看到他手掌中间的血迹。
　　哦，是杀大当家那时候沾上的。
　　处理盛府逝者后事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期间盛醉一言不发，俞央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时不时朝他看一眼，等他先开口说话。
　　盛醉整个人混乱极了。
　　一方面，俞央于他而言是兄长是长辈，是老师亦是朋友，他在俞央面前本没什么可隐瞒的。但经黑袍一番话敲打过后，他又起了警惕心。他从未忘记过，花神未央，众神之长…这位殿下可是世间第一位古神。
　　他跟自己不是一路人。
　　正如黑袍所说，古神和人神属于两个对立的阵营，只不过双方暂时没有撕破脸里翻脸不认神。
　　家人遇难的事就像一根刺，深埋在盛醉心中。
　　“殿下，”盛醉终于开口。与其自己胡思乱想，不如直接问来的快。倘若黑袍说的话没有半分虚假——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您，早知我家会有此劫难是吗？”
　　他本想问这件事是不是俞央做的，是不是古神为了点将新神，特意设置有此劫难。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要怎样委婉。所以出口变成了一个暧昧难答的问题，俞央听的、答的都是最表层的意思。
　　“是。”俞央垂下眉眼，不知该如何解释。
　　没有神明可以插手凡间事，小打小闹尚且易受反噬，而况改写数百人命运乎？
　　今日强行将盛醉受的伤转移到自己身上、替他强行剥离罪孽因缘，已经触怒世界法则了。不过他并不后悔，只可惜自己没有早一点做决定。
　　应该早一点的，早一点干预世事，盛府便不会灭亡，盛醉便不会变成孤家寡人，不会如此落寞难堪。
　　沉默是他能给出的最好答案。
　　“为什么呢殿下？”盛醉的右手用力抓住左手手腕，强压愤慨。他不理解地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甚至想扑上去掐住俞央的脖子，或者趁其不意，用俞央送给自己的剑捅入对方心脏。但古神不死，就算他真的得手也没有用。
　　何况俞央对他这么好，他下不去手。
　　盛醉问：“所以你对我好，都是因为愧疚吗？”
　　俞央的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承受不住露珠重量的脆弱花蕊。
　　“是。”
　　盛醉的心脏爆炸了。记忆中他以为美好的重要的…都变成易碎的玻璃，华丽，虚假，轻轻一碰便散了满地。
　　“我知道了。”盛醉轻声说。
　　他下不去手。
　　我换种方式给你们报仇好不好。
　　他问盛府家丁的在天之灵，我已经杀干净仇人。但是对他，我…我下不去手。我不跟他说话、再不见他了行不行？你们原谅我，我没办法的。对不起母亲，对不起…
　　俞央见他面色有异，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他记得人间长辈会用这种方式安慰做噩梦的小孩。
　　“别碰我!”盛醉吼道，“能不能，让我自己待一会…？”
　　盛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如此复杂苍白的神色。俞央抿唇道，“好。这座山下设好了阵法。你可以直接从这里回仙界。你的府邸已经建成，随时可以入住。日常事务找许菱对接，宫殿居住事宜找许灼。”
　　他顿了顿，动动嘴唇，把什么话又咽下了。
　　我要休息一段时间，别担心，会很快好的，我没事。
　　“那，我先回去了。你…节哀。”
　　俞央转身，自山巅踏空而上。不一会他的背影就被层层白雾遮住、不见人影了。
　　这边花神刚回自己的地盘就被堵他很久的许家兄妹拦住。
　　“殿下!”许菱愤怒叉腰，嗓门大得像个泼妇。“你就多余管他!”
　　许菱恨不得伸手往他脑袋上重拍几下。碍于自家哥哥在场，她要是敢这么做，自己不懂事的手指肯定会被许灼捏住掰开。
　　附在剑上的蓝光是俞央的精气，原意是留在盛醉剑上给他防身，因为害怕遇到意外消耗太快，花神布了个小阵，建立起法力流转渠道，另一端连在自己身上。
　　谁知这孩子莽撞杀上山，不仅用光了剑里的自保能量、将屠杀凡人的反噬同伤害一并转移到花神身上，还激活了法阵，将俞央好不容易蓄足的精气消耗殆尽，导致花神又矮了五厘米，看上去年岁更小、脸蛋更嫩了些。
　　也幸亏法阵足够灵敏，异常的精气消耗强行将俞央从休眠中唤醒。他心急如焚地赶到盛醉身边，脸上不显，心里却满是担忧，生怕他出意外。
　　俞央抬手，示意许菱止住话音。“我没事，是有些逞强了。”他转身自己府邸走，“我下了禁制，没有大事不要打扰我。他那边…我怕他大悲后身体撑不住，他不是要找救命恩人吗？我捏了个人放在他身边。平常你们也多看着点，别让他走了歪路。”
　　花神面色苍白极了，身影变得透明。等身体重新凝成实形时，他的身体大幅度缩水，直接变成七岁孩童的模样。
　　世界法则规定，神仙不可以在人间使用法力。盛醉为仇恨蒙蔽，报仇时私自动用神仙术法。即便他是新一代人神的预备役，捏诀时也还是凡人之身而非神明，反噬同样会报应到他身上，作为以非人之力改写凡人命运的惩罚。
　　不过盛醉毫发无伤，反噬都落到花神身上了。这种反噬将伴随受刑者的一生，对受刑者方方面面造成影响，最直接的表现就是精气消散更多，让花神重新变成小孩子。
　　战神府邸设在花神的祈泽府旁。俞央沉睡前朝那边远远望了一眼，觉得院中空荡，看起来一片孤寂，无端令人难过。于是他手指一弹，光秃秃的院中便长出一棵桃树。
　　桃花可以酿酒，桃子香甜，桃木淡香。
　　是棵用处多多的好树。
　　俞央满意，三两下跳到六色槿上，眼睛一闭便沉沉睡去。
　　无人打扰，花神陷入深眠中，也就不知道，旁边战神的府邸一直无神入住，院中桃木没人照料，一棵木孤独地生长着。
　　因为没人跟它说话，所以好端端一棵欣欣向荣的树慢慢长成了萎靡不振、郁气难平的样子，最终枯死在院中。
　　仙界第一棵枯死的桃木，象征着萧瑟、孤寂、肃杀，恰如近百年战神的生活。
　　花神沉睡后，古神们再无顾忌，人神停止伪装，双方撕破表面的平和，一场源自仙界的帮派之争正式开始，搅得天庭似凡间那般混乱不堪、战火缭乱。
　　花神捏的人偶被盛醉以礼相待，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大有当年花神对他那么上心的架势。
　　可惜花神虚弱，神力不足以维系人偶的生命。因此某日战神为恩人送上糕点时，惊觉恩人已然仙逝，魂归八荒，没有入轮回。
　　被花神以弑神之力杀死的神明，是留不下痕迹的。入不了轮回，走不了仙路。
　　神仙不死，只有花神拥有弑神的力量。
　　战神闯入祈泽府讨要说法，被两朵天山雪莲和两只树精齐手拦下。花神忧心过重，怕战神发现那日剿灭山贼的反噬都被自己承接下来，于是勒令许菱许灼、谭山潭水不得告知他神实情。如果有神问起，便说他去人间等到新的神明诞生了。
　　许菱许灼、谭山潭水有口难言，只得看战神怒而往，愤恨而归，从此誓与花神不共戴天，成为人神中最难处理的反古神派代表。
　　硝烟中自有真情在。九重天上不乏有古神与人神相爱者，他们同拜天帝，愿求一婚书，不参与争斗，生生世世不相离。
　　大婚之日两派休战，同祝新人幸福美满，比翼连枝。
　　仙界两派纷争之时，地精出，人间妖灵、鬼魂、魔头、怪类受其蛊惑，抱团成派，自称魔道中人，欲杀凡人独享人间。
　　敬宁战神自请下界，仙门两派之争暂时平息。
　　其间人神与古神大婚者，直言自身寿命与伴侣共享，与天地同寿。余下人神依葫芦画瓢，或欺瞒或抢夺，略施攻心计骗取古神真心，或强取豪夺，欺辱弱小的神明，威胁恐吓，勒令对方与自己结亲。
　　受天地婚书约束、于众神见证下的婚约刻录于海底姻缘石上，受世界法则约束，不破不散，生生世世逃不开。
　　不依感情成婚之人神，获取无疆万寿后，折磨、蹉跎古神伴侣。逃不开，剪不断，理还愁。或许此中曾有过真情实意，奈何两派对立，人神终是受委屈的一方，和平共处的愿景同彩云缥缈，毫无希望。
　　再说这盛敬宁，新神上任第一桩战事便这般叫人为难。人间话本上都说这战神狂妄自大，意欲以一己之力对抗全天下的魔物，即使取得暂时的胜利也不肯罢休，对余下精怪赶尽杀绝。手段之残忍、极端，有朝一日定会遭报应。
　　这战神一支本就煞气缠身。自古成战神者无不手握血债，背负千万人命，剑气沾染血光，是为不祥之灾。死于他剑下的人、兽、魔…执念中的业障，悉数加之于身。
　　花神沉睡后的第三百六十五年，仙魔两界制订暂时性友好条约，相许休战五百年。无数神明在两派之争中陨落，仙界古神人神达成短暂平衡之态。
　　花神沉睡的第三百八十年，敬宁战神功成归来，休息的第三日，他口吐鲜血，大有灵魂破碎、堕入人间重新轮回之势。
　　花神沉睡的第四百年零一年，花神未央苏醒，四百年的长眠滋养神灵，他的身量重新恢复为凡间成年男子大小。生得是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眼眸含笑。
　　花神苏醒后走出府邸第一眼便瞧见两派之争留下的痕迹，白雾染血，空气里都是去之不尽、令人作呕的肮脏算计的味道。
　　受伤的神明被花神强召回府，凝神聚气为之疗养，修得成人形态不超两小时，花神便在大量精气消耗下神魂具颤，变得身影透明。
　　他强撑虚弱的身体为众神疗伤。受伤的神灵伤处悉数愈合，而花神的身形重新缩小，变为十三四岁的少年人模样。
　　两派之争再无法遮掩，天帝如实相告，花神震怒，召集举行第一场两派和谈。好话说尽，坦诚相告。
　　人神注定陨落轮回非仙界之罪，凡人肉体自然脆弱，唯有同古神结亲方可化解此劫难。轮回之事，不是让人神生生世世替古神卖命的阴谋，而是给予他们新生的机会。
　　花神面色严肃，字句真诚。
　　“倘若诸位不愿，待轮回转世后，我将恢复诸位的记忆。届时是作为凡人生活在人间不闻天上事，还是再受点召点将飞升，一切取之诸位本心，定不强求。”
　　世界法则予花神迎神弑神之效，他笑得温和毫无杀伤力。
　　“我虽不善武力，攻击确是致命的。要是有不愿意合作的，那我只能打破平和动手了。诸位，有想现在就同我切磋的么？”
　　俞央好似同老友聊天一般随意，捏诀为众神送上一杯桃花酿。
　　“倘若日后再有此事，”他叩叩酒杯，举杯朝人神那边遥遥望去一眼，没看到盛醉，于是眉头立刻成了被风吹皱的湖水。
　　“我定是要管上一管的。听闻人间魔物骚扰暂断，百年后定会反扑。为神者，受天地供奉凡人信仰，合该为天下苍生抛头颅洒热血。”花神潇洒一口饮尽杯中酒，“关起门来自相争斗…”
　　他冷笑一声，“谁教你们这么做事的？”
　　传闻中花神脾气最好，面上笑容从没有消失的时候。今日一见，方知不是没脾气，是从前未曾有神踏及他底线。
　　该说的说完，花神又恢复了那副温良的面孔。
　　“话说得重了，抱歉。想必各位会理解的，对吧？”他朝天帝点头示意，“喝了这杯酒，从前的事情一笔勾销。此后再有为非作歹的，便是我仙界共同的敌人，诸君还有疑虑否？”
　　众神摇头。
　　“这位殿下倒是个有魄力的，”有神私下低语，“我看该由花神殿下坐这天帝的位置!”
　　旁边一个神仙低语，“你懂什么？当初未央殿下可是力排众议送天帝上位，事实证明除了两派之争的事情，别的天帝哪件事没处理好？再说，殿下不乐意管这些腌臜事，要是强行推他上座，估计会相当不乐意吧!”
　　见众神没有异议，花神满意点头。临走前他问，“诸位可知这敬宁战神身在何处？”
　　“这…”众神面面厮觑，有个无名小仙站出来道，“回殿下，敬宁战神自请下凡处理魔界之事，消耗过大，不幸折损。此时…”
　　他掐指一算，“此时他已轮回，投胎成了一位五六岁的…的？”
　　花神：“？”
　　“他已投胎成了五六岁的…狼人公子…”
　　那小仙似是难以置信，自己说出口的话自己都觉得离谱。正打算重新算算呢，花神已经向众神道别，飞快离开了。
　　1.不是每座山都设有阵法，通常实行一山一神制，类似山大王。从人间返回仙界需要从离自己在人间的坐标点最近的山回去，当然如果想多走走也可以去很远的山。但是当这座山的“山大王”是其他神仙的时候，要跟那位申请，得到允许后才能从那座山进入仙界。通常情况下神仙们都会同意申请的!
　　2.盛醉和俞央的情况，因为他是花神教出来的，类似上下级、长幼关系吧，这种情况花神从他的山头回仙界不需要申请。花神从任何布着阵法的山回仙界都不需要申请，因为他辈分最大，包括人神。但是后来人神密谋想要夺走古神的权力，会针对资历最老的花神设置新的阵法，来保护自己的隐私性，这种情况花神使用人神的通道回仙界就需要申请了。
　　3.盛醉闹脾气是因为以为花神是所有事情的主导者，恨不起来，心里又过意不去，所以自己跟自己生气。但是我们俞央…只觉得盛醉心情不是很好，也懒得问，更别说注意到他改口了。而且平时这么叫他的人太多了，对现在的他而言盛醉只是他答应凡人贵妇的一个责任，高兴的时候尽职尽责管一管，懒的时候随他自己去。
　　4.关于称呼。所有神明都可以直接称呼为殿下，通常要加上职位或者名号，职位eg战神殿下，名号eg未央殿下。但在很多神仙同时在场时，一般会加上具体限定词，不然不知道叫谁。众神都在场的情况下喊殿下，那就只有一位——我们俞央宝贝!

第91章 诀别
　　四百年后，人间正是如诗如画般美轮美奂的阳春三月。
　　就像风月自会相逢，故人总有归期。
　　亡魂入轮回，于黄泉中重获新生。
　　盛醉身上带着花神的气息，所以俞央找他找得并不费力。但再次相见之时，若不是那缕气息愈发清新可闻，俞央是无论如何都认不出面前人的。
　　面前的少年看起来瘦弱得跟只兔儿似的，身量细小体形瘦削，并不像小仙所说的五六岁小孩，反倒像深山中枝头树梢的瘦猴儿一样。
　　花神见到他时，他正赤裸身子匍匐在地，张嘴死死咬住一只山兔，唇边溢出滚烫的鲜血，洋洋洒洒落到地面上，牙齿上还沾着兔毛。那灰兔扑腾四肢拼命挣扎，不一会儿便断了气。盛醉叼着灰兔，谨慎地左顾右盼，生怕有兽抢食。
　　他咬着灰兔脖颈，四肢着地，以一种既怪异又别扭的姿势朝远处跑。俞央自打看他第一眼起眉头便皱着，见盛醉离开，他立刻敛了气息跟在对方身后。
　　盛醉在一棵红杉树前停下，将灰兔放到树边，眼睛转了转，嗷嗷叫了两声。
　　一只显出老态、后腿断了半截的老狼从树后一瘸一拐地走出来。盛醉迎上前去，亲昵地贴贴老狼，乖顺地任对方舔舐自己的身体，又用脑袋将灰兔拱到老狼面前。
　　老狼原地趴下，没动，盛醉着急地嗷呜几声，围绕灰狼转来转去，用牙撕开兔肉，叼到灰狼嘴边，想强行往它嘴里塞。
　　老狼轻轻咬住盛醉脖子，将他叼到一边，强撑着抬头替他舔毛，又瘸着身子绕到树后，前腿在土里扒拉扒拉，口中衔着一块玉佩，轻轻放到盛醉面前。
　　俞央虽隔得远，却看得清晰。玉佩正是前世盛母送走盛醉时挂到他脖子上那块，上面雕了只栩栩如生的狼王，蓝色的眼睛晶莹剔透，一身皮毛呈灰蓝色。
　　盛醉的本命玉，怎么会在这匹老狼手里？
　　俞央欲走近细看，一不留神，脚下不小心踩到枯树枝，发出“吱嘎”的声响。
　　老狼和盛醉同时转身，眼睛双双冒出凶光，锁定俞央所在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威胁声音。
　　花神长袖一挥，给自己换了身灰衣裳，扮成个人间小公子，手里提着叫花鸡，慢慢从树丛后面走出来。
　　他在距老狼和盛醉一百步远的地方停下，敲开裹在叫花鸡表面的泥土，将鸡肉掰碎，扯了几片树叶垫着，还用手扇了扇，让香气飘得更远。
　　俞央清楚地看到一人一狼的鼻子都动了动，于是他用树枝挑着一条肉丝，复向前走几步。等老狼咕噜咕噜的威胁声越来越大、几乎立刻要弓着脊背冲上来撕咬入侵者了，他才停止脚步，将鸡肉丝送入自己口中，而后指指身旁的叫花鸡，朝一人一狼点头，从右边小路走远了。
　　俞央并没有远去，而是半路折返，纵身跃到树梢上，居高临下望着他们。
　　老狼先吃了一块肉试毒，吃完觉得没有大碍，这才转头拱盛醉，将他推到叫花鸡前，示意他吃，它自己则叼来灰兔，将肉最鲜美的部分撕下来放到盛醉旁边，自己用那口摇摇欲坠的老黄牙啃骨头。老狼吃得少，吃一口要歇上很久。
　　这狼，怕是要死了。
　　仿佛命运故意要印证他的想法，将之变成预言——老狼嘴里还叼着鸡肉、还面朝盛醉趴在地上呢，野兽的眼中满是温和神色，它已将盛醉视作了自己的孩子。但下一秒，它却慢慢闭上了眼睛。
　　老狼濒死。
　　盛醉吃得高兴，吃完俞央掰碎的鸡块后坐到腿上，伸出前爪，在空中扒拉，歪着头好像在回忆俞央的动作。他生疏地伸手，用手指将剩下的大块肉撕开。
　　他兴奋地将自己撕下的肉喂到老狼嘴边，却发现老狼闭着眼睛没有反应，于是着急地呜咽起来，围着老狼团团转，用头拱它的脖子，用舌头舔它的皮毛。
　　老狼依旧没有动静。
　　盛醉坐在原地，鸡肉也没心思吃了。他就这样静默地坐着，一直坐到太阳下山黑夜降临，凉风吹过山谷，带来冬天的寒意。
　　俞央提着灯笼向他走来，盛醉没理，将自己塞到老狼身下，借他冰冷的皮毛躲避寒风。
　　俞央在他面前蹲下，将灯笼放在一边，把手伸到他面前，好让他熟悉自己的气息。不曾想叫盛醉一口咬住，溢出斑斑血迹。
　　他身上担着盛醉屠杀凡人的反噬、盛醉受的伤(剑上蓝光并非化去攻击，而是让将要落到盛醉身上的剑落到花神自个身上)、盛醉在那些凡人身上留下的伤痕、从沉睡中醒来后大刀阔斧镇压两派之争并救治神明时转移到自己身上的伤…
　　衣裳之下掩盖着斑驳的痕迹。伤口狰狞，不过血腥气被他封住，这才得以敛去气息，暗中观察老狼和这一世的盛醉。
　　盛醉这一口下去，恰好咬在前世贼人砍在手腕的位置。皮肤被剑刃撕裂过，经他这一咬，立刻将屏障撕出一道口，俞央身上的血腥气悉数流露出来。
　　血的味道将使野兽发狂。
　　盛醉咬得很用力，想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可是他鼻尖嗅到的熟悉血腥味阻碍了他的咬合动作，因此他只是将尖牙刺进撕裂的伤疤，大口大口地吞噬鲜血。
　　这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可口甜美，却带着苦涩。
　　俞央脸色不变，连眉毛都不曾动。他保持伸手的姿势，让盛醉咕噜咕噜地喝血，等他自己冷静下来。
　　两人僵持许久，盛醉松口舔干净唇边血迹，狐疑地盯着俞央看。半晌，他迟疑地凑近，嗅嗅俞央手指，再蹭蹭染血的指尖，重新把头转了回去。
　　俞央卡住他下巴让他转过身来。花神轻柔地动作，分开他双唇，手腕上的血流到指尖，滴在地上。盛醉挣扎着埋头想舔，花神便将手指放到他嘴里，喂他喝血。
　　“想喝就喝吧，乖一点，你这牙齿咬人还挺疼。”花神揉揉盛醉脑袋，另一只手轻握咽喉，不让他乱动。
　　血液流失的感觉并不好受。等盛醉喝饱了高兴了，愿意让俞央摸了，花神这才抽出手指，随意揪了把草叶擦擦，将人拉起，用法力将把叫花鸡变得温热、塞进他怀里。
　　“吃。”俞央按住他乱动的手脚，盛醉便张嘴咬他肩膀、颈侧。好巧不巧，每一口都咬在前世本该落在盛醉身上的伤口处。
　　“你乖点。”俞央强硬地往他嘴里塞肉，“它已经死了。”
　　盛醉咬他喉结，俞央吃痛，被他挣脱。盛醉退回老狼身边，龇牙咧嘴地示威，想让俞央走开。
　　“罢了，我明日还来。”花神捂着伤口，将灯笼挂在距盛醉几步远的树枝上。
　　临走前花神转身朝后望了一眼：黑暗的世界中，只有一方灯火。火光映照着狼的尸体和瘦条小人，清冷孤独，可怜又寂寞。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盛醉滴水未进，奄奄一息趴在老狼尸体边，试图用自己血液流动下依然温热的身体给它传递体温，大有一副随之而去的架势。
　　俞央无法，只得伸手劈在他后颈，将人抱到怀里，在老狼周围设下一圈结界，用一个复杂阵法留住了那具正在腐化的尸体。
　　他捏了个童子打发去山下买了间小屋，自己慢悠悠走下山，让童子将盛醉洗刷干净，捆好双手，嘴里横塞一根木头让他咬着。
　　这时俞央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对盛醉的这份耐心从何而来。或许只是为了守住对一位母亲许下的诺言，毕竟神官从不说谎。即使立下约定的人已经撒手人间。
　　盛醉刚被带回来时整日焦躁不安，就像一匹真正的幼狼，在老狼死去后迅速成长起来。他牙齿的咬合力大幅度提高，常把俞央的手臂咬得出血，又立刻被甜美的血液吸引，忘我地吮吸，像要把花神吸干。
　　那段时间俞央身上血腥味格外重，手腕处的伤口深可见骨，久久不能愈合。他是具备治愈能力的神，但只能治别人，小伤的治疗效果立竿见影，重伤则转移到自己身上。
　　要是在仙界，他还可以用自己提纯的晶露养伤。可眼下身在人间，他只能找江湖郎中包扎伤口，等它慢慢愈合。
　　没办法，人类就是如此，明明渺小又脆弱，但轻视他们的人总会被这群不起眼的小生物反噬，最终死无葬身之处。
　　受花神教养逐渐成长、在位劳碌的古神们想方设法阻止了神降。古神不显世，花神便能慢慢长大，空闲的神职便由不断被点将飞升的人神替代。
　　仙界没事，俞央整日偷闲，留在人间，把从前教过盛醉的东西重新再教一遍。一切如常，只是偶尔会被他同曾经别无二致的问题问住，不自觉陷入回忆，被盛醉连唤四五声才回神。
　　回神后花神惊觉，原来这已经是轮回之后的盛醉了。对他陌生的、会发脾气咬伤他的、贪婪地饮下他的鲜血的、同从前截然不同的盛醉。
　　仙门纷争平歇，从前他不解其意，以为人神的存在是世界法则对弱小凡人的偏爱，苏醒后才得知人神被点召飞升的残酷真相。无论从哪个层面说，都是他害盛醉走上这条路，算是他欠盛醉的。
　　面前少年拔高不少，幼年遗留的粗鲁习性已被人细细纠正，任谁来看都无法将他同几年前的狼孩联系在一起。
　　小孩胆子大着呢，见他走神，先是愤怒地直呼他大名，后得寸进尺地捏他的脸，千般数落他的不是:“俞栖择，你怎么能这样!给我上课怎么可以不专心呢？”
　　少年话说得利索，歪理一箩筐，有时俞央辩不过，索性闭嘴听人叽里咕噜好一通斥责，不曾出言打断。
　　这次下凡他用了假名。俞取自本姓，“栖择”同“祈泽”。他原以为小孩会延续上一世的叫法喊他哥哥或是师父，没想到这一世被老狼捡去养成了如此野蛮的性子，竟然敢直呼大名!
　　“喂，俞栖择，你为什么老是不穿鞋？”
　　俞央瞥他一眼，没有回答。
　　(因为习惯了皮肤暴露在外的感觉，很自由。)
　　“我的名字是你取的吗？为什么我姓盛你姓俞？为什么我叫盛敬宁，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因为上一世为护你周全令你改名换姓，这一世想把从前的名字还给你，但起了私心，还是想唤你从前的名字，好像这样就同你更加熟识。)
　　“俞栖择！你又走神！你的表情好奇怪，你在透过我看别人吗？你有别的小孩要养吗？喂！俞栖择，你说话啊！”
　　(不是，我没有。我就是在看你，看上辈子的你。)
　　通常俞央不会回答这些问题，因为他这回没打算带人上九重天。他会在教完人后立刻离开，因为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不参与盛醉今后的生活，不成为钉在他心里家破人亡的一根刺。
　　来往多了关系深了，那就走不成了。
　　他心里有鬼，有私心，仍带盛醉回去。可这不对，不合适。从他上一世的态度来看，盛醉大抵是憎恶古神、憎恶世界法则、也憎恶他的。
　　他后知后觉盛醉当初问他那个问题背后想表达的意思，原是想问自己有没有插手过他家人的祸事，这桩天灾人祸，是不是他为之。
　　要是早一步想到，早点改口说没有，是不是盛醉就不会为恩情和亲人所困，憎恨他却不无法报仇，最后只能将气撒在自己身上，千方百计地挫折自己，以至于陨落得如此之快，他一个没看住，就不小心入轮回了。
　　要是他来得慢一步，是不是就要看到盛醉曝尸荒野，是不是就要去新的轮回找人了。
　　或者要是他再明事理些，早点看清人神飞升的本质，他断不会带盛醉上九重天，也绝不会将他拉到这条不归路上来。
　　盛醉多么好一个孩子啊，他本该有幸福的生活、爱他的家人、携手的伴侣，生一个小棉袄女儿或小淘气儿子，有他血缘的公子小姐，大抵也生得十分好看；或者他将独行于天地，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就跟世间所有凡人一样。
　　俞央越想越自责，越自责就越不愿再生羁绊。
　　盛醉得不到他的回答也不生气，自说自话也开心。
　　“俞栖择…”
　　“俞栖择…？”
　　“俞栖择…！”
　　“俞栖择~”
　　后来小孩迎来迟到的青春期，很长时间里总躲着他，总往外跑不着家。俞央便知道，是时候分别了。
　　次日俞央天不亮便起了床，轻轻推开小孩房门，给他捻好被子。这个动作做过千百遍，早已成为习惯。
　　谁都想不到，堂堂花神殿下竟然为人类孩童捻被角！可他就是做了，不止做了，还做一次笑一次，一边笑一边叹气。一边叹气一边追忆从前。
　　花神也没想到自己如今竟然变得这么婆婆妈妈，倒跟许灼有点相似，有几分老古板的滋味了。
　　“敬宁，”花神道:“先前我教你的剑法，你可记牢了？”
　　盛醉不耐烦地挥挥手，“切，又不难，这有什么记不住的？俞栖择，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哼！”
　　俞央又说:“你过来，今天我教你蒸馒头，教你做饭。”
　　“衣裳要用石头或竹扁捶打。”
　　“平日多买些金疮药备好。”
　　“你喜欢小妹妹吗？我带你去拜访一户人家？”
　　…
　　“够了!”盛醉攥住他手腕，“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平日可没见你这般唠叨!”
　　俞央不答，只一昧微笑。盛醉被他这一眼看得双耳发红，又因为尚未束发，黑色发丝柔顺地垂落，恰好遮住那双染上绯色的耳朵。
　　盛醉觉得自己昨夜多半又着凉了，不然为何会感到头晕眼花口干舌燥、心跳如鼓？
　　俞央叮嘱完，见他漫不经心的样子便知道他没听进去，于是无奈叹气，揉揉他脑袋道，“罢了，事情桩桩件件太多，你记不住也正常。我都写下来了，写在蓝色封皮的册子上，就在你房内梳妆柜里，被玉冠压着。若是遇到不懂的拿不准主意的，记得翻上一翻。”
　　用过午饭后，一个老翁走进院来，同行的还有一位牵着妻子的富贵老爷，他们身后一个头顶麻花辫的小姑娘好奇又瑟缩地探出脑袋。
　　“敬宁，这是王伯，这位是蔡老爷同他的妻子，身后那位是予安妹妹。”
　　予安妹妹！
　　盛醉愤怒地想，叫他就是干巴巴两声敬宁，叫这个黄毛丫头片子就是予~安~妹~妹~
　　想归想，基本礼数他还是知晓的。
　　盛醉规规矩矩朝众人行礼，礼毕听得俞央一声：“你跟他们慢慢聊。”
　　说罢，这人偏起身翩然走远，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门外了。
　　走得真快！就那么不喜欢他！盛醉咬牙切齿，忽地觉出点不对味来，今个又是叮嘱又是见客的，莫非俞央要出远门？
　　也好，他自己还没理清楚胸口的震动为何物，是妖魔作祟还是害了疯病，为何会被俞央的一颦一笑勾住心神，为何会渴望跟他进一步亲密接触，又是为何…
　　俞央什么都教过，除了房内之事。因而盛醉不懂。生物本能使然，大脑却不得要领，所以除了逃避，没有其它更好的方法。
　　要是接触多了，他怕他会忍不住抱住俞央，像梦里那样把他抱住，虔诚地咬上他的唇角。
　　虽然不懂，但盛醉觉得这样做是不对的。
　　蔡老爷一行人亲切和善，关心盛醉的身体、关心他的剑法和课业。小妹乖巧懂事，第一次见面便怯生生地喊他哥哥，还将自己一针一线缝制的绣花荷包赠与他。
　　“孩子啊，你看要不要今天就跟我们回府啊？要是你喜欢这个院子，也可以留点东西在这边、常回来看看。”
　　盛醉不解:“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俞栖择跟我一起走吗？”
　　“这…”几人面面厮觑，“那位公子说他已倾囊相授，实现了同故人的约定，是时候回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了。”
　　盛醉猛地抬头，眼里流出野兽一样的凶光，“什么意思？”他似乎丧失了理解能力:“你说俞栖择不要我了？他不带我一起走？你骗人！俞栖择怎么可能不要我！”
　　王伯解释道:“你有所不知，你是他从山林里捡来的孩子，小公子许是有自己的家人要陪吧。要我说，他也算仁至义尽，光是跟我们交代你的衣食住行就念叨了一整个时辰!还差人用竹册记下来生怕我们弄错！”
　　盛醉踉跄一步:“我当然知道我是他捡来的！”
　　他有记忆，记得俞央是怎样将他从山里抱出来；记得最初几天俞央的手臂总是鲜血淋漓，那段时间俞央身上的味道总是花香中掺着血气；记得他半夜发热俞央背着他造访医馆；记得俞央教他自己洗澡，给他铸剑为他采花…
　　怎么就，忽然丢下他自己走了呢？
　　王伯自顾自道:“我听闻，这小公子可不是普通人，茶楼里那个年老的疯子说书人非说他是九重天上下来的神仙，还说他救过自己一命呢！”
　　王伯嗤之以鼻，“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好心的神仙！不过是看那小公子清秀脱俗，编排他好引人听故事罢了！”
　　盛醉不信俞央会离开，跑到门外到处寻找，买来俞央喜欢的花糕，拎着花糕去茶楼找、去他们相遇的山头找、去他知道的俞央喜欢待的所有地方找…
　　可是都没找到。
　　关于俞央的记忆好像是他无趣人生中偶然一段机缘，那人渡他上岸，自己便潇潇洒洒一拍屁股走人了。
　　真是可恶！可恶至极！
　　盛醉去茶楼找说书人，说书人喝了酒神神叨叨地同他讲:“这位小少爷，你也想听那九重天来的神仙的故事呀？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曾告诉我，他遇到过一个好心的神仙，美貌俊朗，如花似玉，总是赤着脚。那天他遭遇不测被土匪围困，说时迟那时快——”
　　“神仙脚尖轻点，腾空而立，轻松把他从土匪窝里救出来，还送他回家。他正欲叩首拜谢，那神仙就化成一道金光飘到天上去了！后来我也三生有幸遇到过，当时一伙贼人盯上我辛苦挣得的银两，对老头子我拳打脚踢，只见咻——”
　　“一道蓝光闪过，我见仙人赤足点地，脚踝上有花藤的图案。仙人转身朝我一笑，让我别害怕。他伸手在我太阳穴点了一下，我再醒来的时候，已安全回到家中，身上的伤口也悉数愈合！”
　　“小少爷，你评评理，这不是仙人是什么？我说了他们还不信，我呸——”
　　盛醉生平第一次这么茫然，从前他遇到所有无法解决的事情，俞央都会告诉他要怎么做，该怎么做，可以向谁寻求帮助…可现在，他脑子里乱糟糟的，问题很多，所有东西杂糅在一起，什么也想不清楚。
　　他随蔡老爷回府，浑浑噩噩地继续过日子。诚然，蔡老爷一家对他都很好。黄毛丫头说自己曾经有个哥哥，跟他差不多大，后来死在了战场上再也没回来。
　　盛醉心下了然，这一家人是想借他补偿他们苦命的儿子呢。
　　俞央只留给他一封道别的信，通篇废话，绝口不提自己离开的原因，全篇殷切叮嘱：切莫受伤、天凉记得加衣、不要轻信于人、不可荒废剑术、要知恩图报、逢人只说三分话、为人要仁义、要借鉴别人好的东西来弥补自己的不足…
　　蔡老爷一家对他没有任何要求，不要求他出人头地，也不要求他腹有诗书。他喜欢什么就能做什么，就连他要去求仙问道都不曾阻拦。
　　我会找到你的。
　　盛醉想，俞栖择，你给我等着！

第92章 曼珠沙华(现代线)
　　早晨，晨光熹微，天边厚云彩被撕开一条宽大的缝，日光铺天盖地撒下来，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金黄色里。
　　“宝贝，醒了吗？”盛醉将脑袋深埋入俞央发间，吸猫儿似的猛吸一口，出声试探。
　　“嗯？嗯，醒了吧。”俞央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正对着盛醉赤裸的胸膛，他将恋人抱得更紧些，让自己的脸同盛醉的胸膛亲密接触。
　　盛醉说:“要起床吗？”
　　俞央答:“哦，好哦。”
　　盛醉围着围裙站在厨房煎荷包蛋，俞央倚在一旁静静地看，帮他递盐递花椒油。
　　“哥哥，跟我回一趟柳台吧。”盛醉将荷包蛋装进碗里，开始下面。
　　俞央揉揉眼睛，还没彻底清醒，“好”就先于大脑反应脱口而出。
　　“待会跟我回柳台一趟，要去处理些事情。之前跟你说过我父母的事，之后我不打算再回去了，这回一次性处理完，找人打理他们遗留的股份，我按时拿钱就行，有些文件需要签字。”盛醉耐心跟他解释。
　　俞央想说我在家等你，又想到盛醉孤苦伶仃一个人回去，处理完事情肯定想立刻见到他，于是点点头，说好。
　　“唔，身份证给我，我来订高铁。”
　　俞央伸手要证件，他的证件都被盛醉收着，对盛醉将它们放在哪里毫不知情，出门十分受限。即便如此他也不在意，盛醉愿意收着就收着，如果这样做能让他不再胡思乱想、整日惶恐不安害怕自己离去，那真是很划算的一比买卖。
　　盛醉在等水煮开的空闲时间里揽过俞央接了个深入绵长的吻。吻罢他笑道:“知道你一定会同意，所以我昨晚已经订好票了。身份证继续给我收着就好。”
　　盛醉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俞央的表情，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不安与不乐意。
　　但是没有。俞央没有任何异议，他们在这件事上打成完美的共识。盛醉非常满意。
　　盛醉将俞央安置在柳台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里。
　　“我尽量快点解决。”他像一只即将离主人远去、显得格外不安的大型宠物，在俞央身上蹭来蹭去，舔吻，试图存留他的气息。
　　“等一下，”俞央解下颈上玉石，“你把我这块一起戴着，看到它就是看到我。”
　　盛醉笑弯了眼睛直点头，学他的做法把自己的石头挂到他颈上。
　　“换乘佩戴。”盛醉笑，又亲了俞央一下，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我走了，要出去玩的话提前跟我说，我叫人陪着你。”
　　房门合上，嘈杂与喧嚣远去的房间显得比实际的尺寸更宽更大更寂寞，热闹和联系都断开，唯余他一人，心口空荡荡。
　　人类就是这样自相矛盾，一个人孤单却坚强地走了许多年，只要接触过一点群居的热闹，尝到了甜头，再要他回原地，重新变成一个人，他就千万个不愿意了。
　　酒店房间的木架上摆着很多本诗集，有中国文学，也有外国诗人的作品。显示屏亮着，上面的电影种类繁杂得令人眼花缭乱。俞央从木架上抽出《纳兰性德传》，坐在床边还没翻几页就腻了。
　　通常，被主人照顾得很好的家猫，习惯被抱在怀里喂食了，再放它下去自己吃饭，它就要开始厌食了。
　　俞央拨电话给苏淮，对方告诉自己已经回重庆外婆家去了，不在柳台。
　　俞央百般无聊，调了部纪录片放着当背景音，手机丢在一旁，闭眼躺在床上。
　　嗡嗡，手机振动。
　　[敬宁宝贝]：还在房间吧？该出去吃饭了，我这边还有点事，乖乖你记得去吃饭，要拍给我看吃了什么哦~
　　俞央以为是盛醉发来了共进午餐的邀请，没想到他得独自解决午饭。
　　[亲亲老婆]：好，你也要记得吃饭
　　俞央揣着房卡重新踏上这片土地。之前带盛醉回老家时走小路直达乡下，市中心却是很久没来过了。
　　记忆里跟童年玩伴相约写作业的奶茶吧已经消失，变成了一家规模不大的童装店，门上挂着专属幼童的艺术涂鸦帆布袋，门口站着一只因为疏于清理所以变得脏兮兮的丛林麋鹿。
　　记忆中的小商店变成了一家大型连锁超市，唯一不变的是中心广场上那块巨大的荧幕，长年累月播放毫无营养的广告，那么熟悉，熟悉到他脑子里能提前想象出下一个画面的构图和场景。
　　俞央打开聊天页面想给盛醉发消息，却悻悻作罢，选择把这些变化记在便签里。幸而中心广场东边的炖鸡米线店还在，记忆中的老板分明是个风韵犹存的已婚妇女：黑发透亮，犹如倾泻而下的黑色瀑布；可如今再看，老板已头生白发，眼角爬上皱纹。
　　时间改写了一切，那些永恒变化着的、持久不变的，都会在时间的冲洗下逐渐变样，变得面目全非，变成象征过去和落后的、被淘汰的符号。
　　时代变化得太快，置身其中，俞央好像一台跟不上更新节奏的电脑，在时间流逝之中，其它电脑都在同步更新、日新月异，只有他被困其中，依然是那副旧音旧容。
　　他也该被一起淘汰的。
　　俞央走进炖鸡米线店铺，熟稔地扫描二维码，点了碗清汤米皮，等老板娘煮米线的时间里，他拿了个碗去夹净坛里泡的盐白菜。老板娘只当他是位新客，无暇顾及、知晓新客为什么对净坛的位置这么熟悉，分明被饮水机挡着，却一眼就看到，毫不犹豫地走过去。
　　很多东西变了，但也有一些东西依然保持原样。在时代巨变中依然保有、从未改变的那一部分内心和自我，大概就是一个人存在的全部意义。
　　拍照完成午饭报备任务后，俞央无处可去，索性回到酒店，搬椅子在落地窗边，托脸望下方行色匆匆的行人。路人来往，车水马龙，外面与酒店内部构成了世间极大的落差和对比，一边是喧嚣繁华，一边是极端寂寞、无比空虚。
　　那种寂寞感不是真切存在环境中，而是由心底生出，逐渐影响到人心情的。
　　坏情绪持续积攒到夜晚，盛醉发消息来叮嘱他出门解决晚餐，并抱歉地说自己得凌晨才能回来了，让俞央不用等他先睡。
　　俞央强打精神等到半夜四点，依然没等到人。房门隔绝了走廊光亮，房间内没开灯，到处都漆黑一片。他在床头枯坐一夜，熬红了眼睛，天亮才沉沉睡去。
　　他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俞先生在吗？小少爷让我来提醒您吃饭!”
　　这都什么时代了，还称呼先生、小少爷的…
　　俞央没睡多久就被吵醒，眼下正烦，他恨恨咬着牙刷，从鼻腔里出气嗯了一声，慢吞吞洗脸，换好衣服被人带着出门觅食。
　　他睡觉时习惯打开手机飞行模式，因而错过了盛醉问候早安、为自己没能按时回来表示抱歉、提醒他记得起床吃早餐的消息，也没接到盛醉的电话。所以盛醉叫了人上门喊起床，督促俞央按时进食，避免胃的小毛病复发。
　　“我自己去，你忙你的。”俞央打发走前来盯他进食的人，给盛醉回了条语音告诉他自己马上出门用餐。
　　无趣，无趣极了。
　　俞央漫无目的地走，被街头一家装扮得古色古香的书店吸引，立刻忘了出门的目的，抬脚走进去。
　　书店老板是个身着古装、双眼蒙白布的书生打扮的人。穿行其中的服务员皆是唐装加身，让走进书店的客人恍惚间仿佛穿行千百年回到了盛唐。
　　照明用的是灯笼，里面点着香烛，不知是从哪买来的，蜡烛燃烧产生的灯光稳定而明亮，与书店的装饰和谐地融在一起。
　　俞央抽出一本野史翻看，看书入了迷不想吃饭，便卡着饭点从网上搜了一张美食图发给盛醉交差。这一看，便看到了书店打烊，老板歉意地请依然滞留店内的客人离开。
　　俞央看了一天书，早饭午饭都没吃，脑子晕乎乎的，人还沉浸在故事情节力，反应速度比平时慢半拍，看上去有点呆愣愣的。
　　他穿过地下通道进入步行街，找了家锅贴，点杯牛奶、水果拼盘，用过晚饭，重新回到空荡荡的酒店里。
　　[敬宁宝贝]：乖乖我今天也回不来，他们太烦了，小猫发怒.jpg，求贴贴.jpg
　　[敬宁宝贝]：要早点睡哦，我尽快结束！
　　[敬宁宝贝]：今天也很想念你爱你~亲亲.jpg
　　[敬宁宝贝]：我们分开好久了qwq，烦烦烦，想见你想见你！
　　[敬宁宝贝]：快睡觉吧！一觉醒来我就出现在你身边啦！
　　俞央心疼他，却帮不上忙。
　　[亲亲老婆]：好，别着急，忙完了回来给你抱抱
　　[亲亲老婆]：晚安 爱心.jpg
　　然而后面连续三天盛醉都没回来。俞央从无聊出门到懒得出门、成天到晚待在房间里，三餐都点外卖送到门口。
　　这样的生活其实跟他原来的活法十分类似。从前不觉得，现在他哪哪都觉得奇怪和不习惯，好像少了盛醉，他的世界便颠倒着转了，闹得人头晕眼花。
　　无聊，无聊，无聊。
　　无聊无聊无聊无聊无聊无聊无聊！
　　俞央莫名烦躁。这种烦躁心情持续到第五天仍不得解，于是他选择使用最原始最直接有效也是最习惯的方式，到超市买了把美工刀、去药店买了酒精，一起揣兜里带回酒店、放到洗漱台上。
　　忍一忍。
　　俞央对自己说，等一等，不要真的这么做。
　　美工刀和酒精站在洗漱台上孤零零看着他。
　　第六天盛醉没回来，第七天也没回来。
　　他们从没分开过这么长时间，看来这次的事情的确很棘手很复杂。
　　第八天晚上，俞央早早睡下，睡足八小时后神清气爽醒来。
　　他很清醒，很理智，很有判断力。
　　心理上的空虚焦躁可以转化为身体能承受的物理痛苦。如果心理创伤和身体创伤必须要选择一个，那么他选用疼痛唤醒理智，好驱赶内心的消极想法。
　　俞央走进沐浴间，打开酒精瓶盖，将美工刀里里外外浇透，随后卷起裤腿，露出从前留在小腿上的淡粉色疤痕，举刀划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果然，舒服多了。
　　俞央脸色不变，心情放松了不少，鼻尖嗅到血腥气，竟从中感到了久违的别样满足感。
　　伤害自己带来的痛苦，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似自虐的愉悦。
　　有些人心情差的时候会朝别人撒气，而像俞央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内耗自己。因为他缺少外物支撑，从小就缺，这么多年来习惯了向内索取，习惯了朝自己发脾气。
　　向外所求会让情感淡薄的朋友决定远离，向内所求则不同，无论多么疯狂多么痛苦，无论怎么做，自己都是不会离开自己的。
　　我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敌人和最深的依靠。
　　鲜红的血液顺小腿流到雪白的大理石地板上，蜿蜒成一棵血色珊瑚树。俞央还嫌不过瘾，嘴角带着疯狂的笑容，将余下的酒精全倒在伤口上，痛得浑身颤抖。
　　等酒精的刺痛感淡去，他便打开蓬蓬头，用自来水一遍一遍冲洗伤口，直到伤口被洗得发白浮肿，堪堪止血。
　　俞央把闭合的泡白的表皮扣开，让伤口重新流出血来，继续冲水，扣开，继续冲水。
　　身体疼得发抖，手上的动作却坚定决绝。
　　这样的动作一直持续，直到俞央开始觉得头晕眼花，才终于肯关掉水闸开关。他疲倦地倒在床上，抬手遮住眼睛，肩膀耸动，笑得浑身抽搐。
　　盛醉终于在第十天凌晨解决完所有事情赶回酒店。他身上的西服还未换下，身披疲惫夜色，悄无声息地站在床头盯俞央看了半晌，凑上前在他嘴唇上碰了碰，这才心满意足，轻手轻脚到卫生间洗漱。
　　鼻尖传来很淡的血腥气，还有酒精的味道。盛醉低头看垃圾桶，只见一只空瓶，还有个被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团。他用纸包着手将纸团捡起来展开，露出里面沾血的美工刀。
　　玻璃上还留着浅浅的印子，如果血迹保存完好，那应该是一朵血红的曼珠沙华。
　　盛醉的手立刻发起抖来。
　　他转身冲到床边拍拍俞央脸颊想把人叫醒。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盛醉掀开被子将人抱起，手臂轻颤着伸到俞央脖颈去摸脉搏。
　　俞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他便很高兴地笑了，嘟囔着问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你回来啦？要不要睡觉？我好困，好想你…”
　　盛醉猛跳的心缓和下来，脸色苍白又难看。他没有立刻兴师问罪，而是团吧团吧重新把俞央塞回被窝，在人额头上吻了一下，返回卫生间匆忙洗漱完，钻到俞央被窝里，将人抱得紧紧的，焦虑又后怕地闭眼睁眼，伸手乱摸，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痕。
　　第二天俞央醒得早。他心里挂着事，偷偷扯了几张纸揉成团丢进垃圾篓遮掩，还把卫生间的垃圾打包拴好，叫人来丢。
　　俞央写了张便条放在盛醉手心，告诉他自己出去买早餐很快回来。
　　等他回来时盛醉已经醒来，洗干净脸坐在床上，表情严肃又可怕。
　　盛醉把他拉过来，拍拍旁边的床，“过来吃饭。”
　　用完早餐后才是算账时间。盛醉笑眯眯问他：“有没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俞央打开手机便签：“有啊，这边变化好大，很多以前喜欢去的店铺都不见了。之前有家奶茶店叫百美香，它家木瓜奶茶很好喝，原本想带你尝尝来着，太可惜了——我还发现了一家新开的书店！装修得很复古，老板和员工都穿古装，很适合拍照或在那里学习。”
　　盛醉认真听着，不时点头附和。
　　“还有呢？”
　　俞央“啊”了一声。“还有什么吗？好像…好像没有了。你要跟我出去逛逛吗？”
　　盛醉嘴角下拉，直视俞央的眼睛：“我是不是说过，不可以再自残了。”
　　俞央垂下眼眸不看他，手指绞来绞去：“是说过…”
　　“那我再问一遍，你有没有别的事情要跟我说。”
　　疑问句，陈述语气。
　　不应该啊，俞央想。盛醉应该来不及发现垃圾桶里的美工刀，自己都叫人把垃圾丢了死无对证，不可能露馅！
　　“没有哦。”俞央挽起袖口露出手腕：“你该不会以为我又想不开吧？怎么会，你看，我手腕上没有伤痕啊！”
　　盛醉靠近他，靠近他，把他逼到床头再无退路。
　　“不要偷换概念，我说的是自残，不是想不开，不一定非要选择…割腕。”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轻，生怕俞央记在心里，下次就尝试割腕。
　　“把衣服脱了。”盛醉命令道。
　　俞央双手抱臂，干笑：“这…不好吧？”
　　盛醉耸肩，“不脱也可以，你直接告诉我伤口的位置，就不用全脱。”
　　俞央仍旧打着哈哈，顾左右而言他：“什么伤口？我怎么听不懂？”
　　盛醉指指卫生间，“曼珠沙华，美工刀，空酒精瓶。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伤口好好处理没？我已经叫人去买绷带了。”
　　俞央佯装疑惑：“什么美工刀？难道有人趁我不在偷偷溜进房间了？”
　　他打定主意要把这事瞒下来，没想到盛醉竟然让步了:“不想说也可以，我不逼你。”
　　俞央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轻松揭过、放松了警惕后，他惊讶地看到盛醉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条领带，温柔但不容抗拒地将他按在床上扯开衣服，连裤子也一齐扒下来，将他脱得精光，用领带绑住他手腕，按在脑后。
　　盛醉仔细打量他的身体，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确定了正面没有伤口，又把他翻过来，最后在小腿腿肚上发现了三道新鲜刀口。
　　划得不深，俞央有分寸。但刀口很长，几乎有十厘米。
　　盛醉按在他后腰的手颤抖着，俞央知道事情暴露，慢慢坐起来，将脸颊帖到盛醉肩头讨好地蹭：“对不起，没想让你担心的，只是不小心没忍住。对不起嘛，下次不会了。”
　　盛醉回抱他，问：“是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了吗？有人让你觉得烦了？告诉我，我去处理…”
　　俞央摇头，“没有。是我自己的原因。我的情绪不太稳定。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盛醉仔细回忆这几天发生的事：他没陪在俞央身边，但有叮嘱俞央三餐按时吃，派去暗中跟在俞央身边的人也并没有报告异常。
　　没陪在他身边…
　　“是我吗？”盛醉快哭了，他问：“是因为我吗？”
　　这些天一切正常，唯一的变数就是他自己。
　　俞央拍拍他后背，挣开手腕上的领带，弯曲手臂揽住他脖颈。
　　“想什么呢，跟你没关系。都说了是我自己的原因。”
　　盛醉猜出来答案：“是因为我没在你身边，你觉得无趣了，觉得烦了，想走了，对吗？”
　　“已经没事了。”俞央懊恼地低头，“我没想让你知道的。我只是…没忍住，对不起。我…我是不是不太正常？”
　　盛醉俯身咬他的唇，“我不想听!”他低吼道：“我很怕，我害怕哪天我没看住你，你就悄悄离开，跑到一个我怎么找都找不到的角落里悄悄死掉…我害怕我找不到你，我怕你再做傻事…我怕啊，我从没有这么害怕过。你就当…就当可怜我，你陪着我，健康地陪着我。可以吗？你心疼心疼我…可以吗？”
　　盛醉应激地大口喘气，抱着俞央的手臂如蛇一般没分寸地收紧，勒得俞央肋骨疼，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
　　他没法做出承诺。
　　他这样的人，散漫惯了，随心所欲惯了，不是很想死，但确实找不到活着的理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眼里没有笑意，死气沉沉地，就像具勉强还能行走的尸体。盛醉好不容易把他眼里养出一点光来，就被计划之外的分隔一次性推回原点。
　　这样会累的，需要一直用力按住开关，只要有片刻松懈，洪水就会倾泄而出，滚滚奔流。
　　见俞央不说话，低着头满脸愧疚，盛醉的吻变得轻柔温和起来，吻在他发间、眼睛、眼角红痣、耳朵、鼻尖、嘴唇…随后盛醉变戏法一样掏出把水果刀。
　　“没关系，当然不怪你。”他喃喃道。“我同你生，就会陪你死…我绝对不会强迫你改变意愿，但无论你要做什么，都休想再丢下我。”
　　没人来得及思考为什么会有脱口而出的那么一个“再”字。
　　盛醉后退几步挽起裤腿，当着俞央的面用刀划开自己小腿，不多不少，正好三刀。
　　“之前的伤疤我不计较。那时候我不在，没人看着你，不怪你。但现在我来了、决定要拉着你，我就一定能做到。”
　　盛醉舔干净刀尖上的血液，嘴角沾上血珠。
　　“从今往后，你无论是当着我的面，还是自己偷偷自残——多了几道伤口，我就在自己身上相同的地方划几刀。划得比你深，下手比你狠。你不心疼自己，那就求你，求你来心疼我吧，求你来爱我吧，可怜可怜我吧…”
　　盛醉赤脚踩过流到地板上的血，在俞央嘴唇上落下一个沾满血腥气的吻。盛醉哀求道：“你来爱我吧…别丢我一个人，别伤害自己，求你了…”
　　俞央着急地推开他，将他拉到床头坐下，打电话给前台要医疗箱，又用自来水清洗他腿上伤口，把行李箱里干净的衣服撕成条当做绷带暂时包扎，包着包着眼泪就要往下掉。
　　“你是傻子吗？你疯了吗？我有那么重要吗？有必要为了我做这么多吗？留疤了怎么办？没控制好失血过多怎么办？感染细菌怎么办？我不给你处理伤口怎么办？我算什么啊…我怎么…怎么值得你做到这步…”
　　俞央伸手想摸他的伤口，又收回，堪堪停在半空中。
　　“你未来会遇到无数人，会有你喜欢的你不喜欢的。你这样把整个人的精神拴在我身上，不累吗？照顾我的情绪不累吗？总是看着我让我不做傻事不累吗？哄我睡觉哄我吃饭不累吗？担心这担心那不累吗？我不懂啊…我不懂啊！我到底做过什么让你愿意做到这种地步？我不懂啊！”
　　说到最后，俞央几乎是在哭喊了。
　　他从没有被这样对待过。父母离婚就离了，朋友走了就走了。他不缺爱，甚至因为他漂亮的皮囊收获过很多人的好意，但他依然觉得无趣，觉得空虚极了。
　　付出都是明码标价的。你喜欢我的皮囊所以对我好，那我便给你笑脸作为交换。离异的父母出于责任感依然与他保持联系，那他就报喜报平安。盛醉对他付出全部的耐心、爱、保护欲、占有欲、毁灭欲，那他就回报以同样深厚无暇的情感。
　　对他来说这就是一码换一码的交易，对他人都不走心，唯一一点真情实感都给了盛醉，给了那个陪他跳下天台的人。
　　但他依然惶恐依然不安着，却从没有表现出来过，甚至一度觉得自己看得开：如果哪天盛醉腻了烦了，那就和平分手，他重新回归原本的生活，继续枯燥乏味地过着。等一天地球爆炸全人类毁灭，等一个英雄救美却身死其中的机会。
　　所以他不懂，他不明白盛醉为什么会这么做。他想过盛醉发现后会骂他会斥责他会生气，唯独没想过盛醉竟然会哭。
　　“感情这种东西太复杂了，我不懂啊…”俞央伸手接住往他怀里闯的盛醉，任盛醉将他扑倒，埋头撕咬他的脖颈，咬他后颈，留下一个又一个深可见血的牙印和充血肿胀的吻痕。
　　“我也不完全清楚。我只知道，我从没想过你不在身边的以后。你就算死，也只能是因为我。下次再做这种事，我就不顾你的意愿强上你——”
　　“你不是要发泄吗？不是觉得无聊吗？我会在你身体最柔软的地方留下咬痕，用力咬，疼得你弓着腰挣扎我都绝不松口！”
　　说着说着盛醉突然换了副语气，说话颠三倒四：“只要你别这样，别伤害自己…你难受了想自残了，你就喊我的名字，换成我来，我来咬你，我把你那些不好的情绪都吃进嘴里去…只要别做傻事…答应我…答应我好不好？求你了…”
　　俞央面色复杂，任盛醉舔干净他的眼泪。
　　“对不起，是我太情绪化了。”俞央睁眼望他，看不出藏在眼底的思绪。
　　“可以给我五分钟吗？我想自己冷静一下。”
　　他尽量把话说得平静，想变回绝对理智的决策者。没曾想盛醉用力圈住他，一个劲拒绝：“不…不行。要是放开你让你一个人待着，你就…又要做傻事了…”
　　不得不说，盛醉实在是很了解他。如果盛醉真的听话给他留出空间，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缓解情绪，只能以被他用旧用烂的血腥残忍的方式，给自己放血，用疼痛转移坏情绪。
　　于是俞央回抱他，回吻了他。
　　即使到现在，俞央仍然承诺不了以后。他大可以说句漂亮假话把事情揭过，但是面对这样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怕他伤着怕他难过，什么东西都想捧到他面前的人，他竟然一句谎言都说不出，唯一能做的就是再三向盛醉保证：“我会尽力控制的，我会克制的…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了…”
　　没关系。盛醉想，没关系。只要他在一天，他就再也不会离开俞央半步，吃饭睡觉都要拿根绳牵着，绝对不让人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
　　怎么可能会累？要不是俞央，他也早就死去了。
　　心死远比身死更加可怕。
　　枯燥的世界，千篇一律的人际和生活，无所事事的人和不得不承担的“义务”。
　　人类从出生第一天起，就被规则，被责任，被道德，被社会被亲缘被一切…束缚着。
　　自由难能可贵，爱难能可贵。找到契合重要的人难能可贵。
　　不知道要擦肩而过多少人，要走过多少地方，才能找到一个生理契合、心理契合，喜欢得不行，喜欢到愿意为了他容忍这个傻逼操蛋的世界的人。
　　更令盛醉感到恐惧的是，他无可奈何地、无比痛苦地看到，自己好不容易养得漂亮健康的曼珠沙华，离开他片刻便重新枯萎。
　　盛醉抬高俞央脚腕，俯身贴上他小腿，用颤抖的嘴唇触碰那几道伤疤，还有从前留下的痕迹。
　　有的很深，光是看着就叫人心惊胆战。有的很长，让人疑心用刀的人是不是要顺着刀口剥下全部皮肤，把自己做成一张美丽的人皮画。
　　“我来晚了…”盛醉吻上去，“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爱你，很爱你，只爱你，最爱你，失去你就是失去全部…因为你患得患失，因为你担惊受怕，但我甘之如饴，因为我爱你。”
　　“陪伴你带来的喜悦和幸福，远比你口中你造成的坏情绪多得多。我从来不觉得你是麻烦，信我，相信我吧哥哥。”
　　当俞央不那么在意他，不那么信任他的时候，盛醉总觉得不满足不甘心。当俞央真的把他圈到自己的世界里了，盛醉又觉得害怕，怕自己照顾不好这朵艳美的花，怕曼珠沙华在他手心枯萎。
　　“求你…爱我，疼我，离不开我…”
　　“求你，爱你自己，疼你自己，就像你对我这样…”
　　不过没关系，他向来比别人多一百倍耐心，对俞央他绝不可能放手。如果他的彼岸花枯萎，那他便是曼珠沙华掉落后接触到的泥土——他们生死都要合于一处。

第93章 大梦
　　故事里有人妖殊途，最终罔顾世俗眼光幸福快乐生活在一起的例子。但只有事情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盛醉才明白故事之所以为故事而非事实，正是因为它的美好建立在虚无之上，让看书的人神魂颠倒，却无法在现实中复现情节。
　　凡人和仙，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寿命不对等，眼界不对等，实力不对等。除非占据上风的人自愿低头哄着惯着，否则，梦境就只是梦境，再见一面难如登天。
　　花神放心不下他，长年徘徊距离养育盛醉那户人家不远的集镇里，过得低调，一改以往喜欢热闹喜欢捏几个侍从陪伴的性子，独来独去。
　　下意识改了生活习惯，不希望被盛醉认出来。
　　因为内疚、惭愧、后悔…或许还有别的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不过事已至此，桥归桥路归路，就让他抛却记忆安稳地度过凡人的一生，便是俞央能想出来最好的赔罪方式了。
　　离开前俞央抽走了盛醉沉寂在脑海中未被唤醒的关于上辈子的记忆，随手洒落，遗留凡间。
　　他藏有一点私心，希望日后某天，在盛醉彻底融入人类世界、不再需要他保护的日后，如果有缘，盛醉会经过记忆光点洒落的某个城镇，在下一秒记起哪怕一点关于他们从前的记忆。
　　当然，他可能会把这当成白日幻觉，或是觉得幻觉里的人有半分眼熟，会隐约记起生命中有过一个人，教了他两辈子，在他小时候抱过他，在他害怕时牵过他的手，在真相暴露是无力的低头什么也做不了，也冷眼待过他的人。
　　这个人还是令他不得不入轮回，生生世世卖命仙界的罪魁祸首。
　　只要能记起一点，让俞央知道他想起过，这就够了。
　　也许盛醉会笑着晃晃脑袋，告诉自己，神仙都是话本子里凭空捏造出来的人物，都是假的。就这样无知无觉，但却幸福美满的过完一生。下辈子俞央还去，继续抽走他的记忆，让他每生生世世都不记得，每一世都莫要再踏足仙都，安安心心当那第一个入了轮回的凡人。
　　普通且幸福的凡人。
　　算来已经四季更迭，年岁轮转了一圈。
　　俞央褪下素白衣衫，赤脚踩到地上。被他刻意隐去的花纹重新蔓生，束发散落，乌黑的发丝衬得肤色愈发白净。
　　果然，还是原来的打扮最令人舒坦。
　　他满足地长叹一声，推开院门挂了个出售的牌子，脚步一转没忍住朝养育盛醉的人家户去了。
　　“王伯，”俞央朝老人弯弯腰，“他过得还好么？”
　　老人仔细将他瞧上几眼，好半晌才认出来：“你是带他来咱家的那位小公子!”王伯捧起他的手：“怎地穿得这般清凉，也不好好穿鞋，叫人看了冷得慌!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俞央笑答：“无妨，天生如此，不过回归本性而已。”
　　王伯递给他一个装满糕点的小竹篮：“你来晚啦!是要接他走吗？他外出游历多时，很久没回来过啦！”
　　俞央怔愣片刻，问：“外出游历？”
　　王伯答：“正是！那小哥不知从哪听得传言，说你是位从仙都下凡的大人物，把他丢在这里缘分已尽，不打算再与他相见呢！”
　　“这可是莫须有的事！”俞央连连摆手。
　　王伯笑道：“叫我说也是如此，这些神呀鬼呀，哄骗小孩子有一手，对我们这些老人家可不中嘞！你放心吧，小哥学东西忒快，周围偷偷朝他丢帕子的姑娘可不少嘞！你瞧隔壁那户人家的小姐，眼睛水灵灵地煞是好看，隔三差五就往咱家跑，在老爷夫人面前混了个眼熟，只等小哥回来就谈婚论嫁呢！”
　　俞央垂眼笑：“如此便是极好的。”
　　带回家的小狼崽长大了，融入人类社会什么也不用做，往那里一站就能勾人了。
　　怕是再也不记得从前咬人的事了。
　　他高兴之中无端生出一点遗憾来。不知道下次捡小孩回家将是何年何月，这次捡小狼崽的经历别成了前有古人后无来者的终章吧。
　　他们还是有点缘分在，不然这米团子怎么被他捡了两次。
　　这样就很好。放任荒凉夜色里的弯月成为回忆，连带从被不知缘由地抛弃、被狼群养大、用牙撕扯生肉饮下骨血，再到俞央第一次见他为止。
　　再久一些算，从第一世还是米团子时期的小人，被他救下开始。
　　俞央记起来了。原来早在后续羁绊产生前，他们是见过面的。
　　不过…都忘了吧。
　　此之种种，本合该在轮回路上记得，记生生世世，好让每一轮新生都更快变强大、更快融入。
　　世间法则设置轮回的本心，许是恩赐。对受点召之人的补偿，也是想把这些天之骄子纳入其中、同众仙神一道守护世界法则，镇魔降妖。
　　可流传至今，受心怀不轨之人歪曲模糊了事态本貌，就连花神这尊大神都被隐瞒。
　　或许也说不上瞒，他本来从不知道这些。
　　同一件事，心脏的人看到阴谋，善良的人觉得内疚，只有理智的人公正审判，一视同仁轮回一事的双面性。
　　是恩赐也是惩罚，是仙缘也是责任。
　　既然盛醉不想要，那便交由他亲手斩断。
　　即使，需要付出那么一点代价。
　　忘了吧。
　　忘记曾有那么一个人，给他留过灯，喂过食，最后的最后，同这次轮回中见的第一面那样，转身一扬衣袖，独自踏上不知归处的山路，消失在云雾中。
　　俞央同老人家道别：“辛苦你们照拂这孩子。”他从袖里拿出一袋银钱递到老人手里：“养育之恩无以为报，这算是我替他给的生活费了。”
　　王伯将银钱推回：“不可不可！我们早就把那孩子当做家人，一家人的事谈什么银子！”
　　俞央不语，只是微笑。他手劲大，一手拎着袋子伸在老人家面前，一手虚护在老人身后预防他跌倒。
　　王伯无奈接过：“等他回来我便替你转交予他。”
　　“有劳。”俞央颔首：“就不需要再提起我了。”他想了想，随便编了个借口，“若是他问起，便说是某位爱慕者赠予的吧。”
　　左右是岁月流逝人情淡薄，提与不提都别无二致。
　　他想，兴许自己临走前应该抽时间把那些记忆都收回，藏在自家仙府里，觉得无聊了还能拿出来回味回味。虽说盛醉没喊过几句师父，但到底是他正儿八经有过的唯一一个徒弟。
　　盛醉不需要这些记忆，也不需要他，不需要接触神神鬼鬼那些事，便不会像上辈子一样操劳陨落。这一世，他可以安心当一个凡人，有爱他的家人，这样就很好。
　　战神府中花树枯萎的刹那，俞央感知到了。是因为不想见到自己，才会连带着厌恶修建在自己府邸旁边的住宅，和住宅里面沾染自己气息的花树吧。
　　于是俞央一脚踏上归途。在人间这处待得有些久，沿途的风光已经开始令人生厌了。倒不是风景不好。平心而论，这地方山清水秀，端是个适宜居住修炼的福地。
　　但是…
　　良辰美景独自赏，大概这就是世间最孤寂的景象吧。
　　沿路捡起拼凑被他捏碎的零散记忆。捏在手心里只有小小的一个光团，与他记忆中浩如烟海的记忆光点比起，显得那么少，少得可怜。
　　是因为回忆都会随着时间流逝淡薄么？俞央不知道。
　　那头盛醉求仙问道的路上，好巧不巧撞到上一世突然出现的黑袍人。黑袍叽里呱啦一通说教，左右不过：“你终于醒了，古神没一个好东西，我们什么时候杀回去攻占仙界报仇雪恨”…
　　盛醉：“你谁？”
　　黑袍：“？”
　　黑袍伸手探向他眉心，被盛醉用剑挑开。
　　“别碰我。”他皱眉后退一步，生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你的记忆？”黑袍难以置信，“他竟然剥取了你的记忆！他不知道这是违背世界法则的行为吗！难不成他以为剥了你的记忆就可以粉饰太平，当一切不曾发生过？何其可笑！”
　　盛醉打断他：“你到底什么意思？”
　　黑袍人按住眉心，一脸不耐烦，三言两语将仙界派别之争缓缓道来，同时不忘抹黑花神：“上一世他对你家人见死不救，欺瞒你逼迫你成神，这一世他竟还有脸出现在你面前？”
　　说完黑袍手腕翻转捏了个诀，神识延展，闭眼感知，片刻后睁开双眼，眼中充满邪气。
　　“他抽走你的记忆还不够，竟还要将这些东西撕成碎片洒落各地！到底是何居心！”
　　黑袍主动请缨，请盛醉与他一同上马寻回记忆。
　　“我骑这匹。”盛醉指着黑袍身后黑影人胯下的白马，道：“这是你捏出来的人吧？让他下去。我不喜欢与人同乘。”
　　说来奇怪，黑袍口口声声说自己与他同源同脉，就连命运轨迹也有所重叠，有这层渊源，他们本该是至交好友。可盛醉见到他只觉得排斥，还带了点无缘有的憎恶，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为何。
　　加之黑袍赶路的同时不忘给他洗脑：“古神没一个好东西！我们一定要联合起来，推翻他们的统治！”
　　这人怎么神叨叨地这般聒噪？他口中的两派之争、血海深仇…盛醉理解不了一点，只觉得无趣。
　　可一想到这段记忆或许与他要找的人有关，他便又忍了下来。
　　黑袍动机不纯，抱着拉拢盛醉的目的，出动底下人手一齐寻找，效率奇快，赶在俞央前将那些记忆光点收集了七成。
　　记忆归位的过程又称为“醒灵”。通常指代重入轮回的人遇到某个契机重获记忆的瞬间。
　　后世仙人将此研为一道，命曰“入灵”。以强制手法逼迫记忆入体，听起来莽撞生硬，其实是消去了等待、寻找契机的过程，借由仙人手催促记忆入体。
　　上至古神下至人神，“入灵”是神神都会的法术。
　　就同普通人若无灾无疾，定能开口说话一样。
　　盛醉尚为凡人之体，感知不到花神的气息。黑袍则不同，神识既出，所感范围扩张至方圆千里，轻易便捕捉到花神踪迹。
　　“快，伸手，闭眼，静心！”黑袍将托着记忆光团的手平摊在盛醉面前，另一只手上下轻叩过盛醉额头、双肩、心脏。最后，平伸的手缓缓上举，引导光团自额心入。
　　盛醉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熟悉的花草香。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味道，这种气味叫他想起了春天。好像整个人落到花草地里，身后还有个温暖的怀抱。
　　刹那间，天地流云辗转，火红的夕阳悬在大漠之上，山林中百兽齐啸，盛醉身周五步内野花破土而出，围绕成一个没有杀伤力的花环，将他整个人圈起来。
　　“剑不是这么比划的。”俞央站在他身侧，食指轻轻在他手腕上敲了一下。“小心手腕脱臼，接回去会疼。”
　　花神的脸印照在六色槿投下的树影之中，整个人隐于暗处，像朵绽放在无人山谷的月下幽莲。而盛醉立于仙界终年长明的白光之下，剑尖散着金辉，气势十足。
　　下一刻天地变换，盛醉抬头看到无尽无休的石阶，身前的俞央比他高不了多少，却一副少年老成模样。花神神色浅淡，走在领先他一步的位置，有意无意挡下了所有涌向他的山风。
　　盛醉看到他衣袖翻飞。本就穿得少，连同那双白皙的足也总是赤裸着，受风这么一吹，好像他将被卷下石阶，快要跌落谷底。
　　但他依然走得笔直，身子挺拔。明明花神的名号听起来像一枝空有美貌的娇滴滴花芽，那一刻盛醉却觉得，俞央更像一棵幼梅，小小的身体，满世界的雪却都让他挡下了。
　　然后是最初的开始，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他挂在悬崖边，底下是飘着瘴气和浓雾的未知之所，抬头却看到白色雪狼载人背光奔来。
　　那个瞬间他分不清是因为来人身后天光太盛，还是因为这个人就是光源。
　　温暖柔和。那样的光只会叫人安宁祥和，从不曾刺伤人眼。
　　他想起来了，他要找到救命恩人，没有别人，就是俞央。
　　那位世间最尊贵、受万神敬仰的神明，也是天底下最为心软最为仁善的仙君。
　　原本遗忘于时间中不曾记起的身影，从前道道看似冷淡却暗藏关心的叮嘱声音——它们的主人从始至终只有一位…
　　花神未央。
　　“来，我带你回家。”
　　“好好道别。”
　　“不要乱跑。”
　　“不好吃吗？”
　　“怎么不出去玩？”
　　“记得休息。”
　　“下次小心。”
　　“送你的剑。”
　　“西口新开了点心铺，走不走？”
　　“静心，凝神。”
　　…
　　也有别的，是这一世的记忆。
　　“别拿手抓。”
　　“别咬。”
　　“就是这样，好好洗脸。”
　　“怎么又咬，真成狼啦？”
　　“嘶，小狼崽子！”
　　“字有进步，不错。”
　　“怎么又熬夜了？”
　　“不用操之过急，总会好的。”
　　“去买衣裳。”
　　…
　　还有别的。
　　盛醉听到自己的声音，他问：“是因为愧疚吗？”
　　记忆里的人忽然松了肩膀，许是因为盛醉盯了他太久，他们沉默了太久，他盯得太过认真，所以那个时刻的一点松懈显得格外突出。
　　“…是。”
　　盛醉听到俞央说，“我先回去了。”
　　头痛欲裂，盛醉蜷缩身子蹲到地上。而此刻他身侧的花忽然间疯长，努力拔高茎杆试图凑近他，在成功触及他皮肤的瞬间，那些花悉数凋零，落了满地。
　　随后疼痛骤然从他身上剥离，身体的异样来得快去得更快，仿佛周身遗留的疼痛不过源自幼年的某个噩梦，梦醒了便什么都不存在，也什么都不记得。
　　盛醉就这样站在原地愣了许久。黑袍没催他，醒灵便是如此。有人醒后片刻便挨过去，也有人恍惚了三四天依然看不清现实。
　　大多数人会在醒灵的瞬间承受记忆中受过的所有苦楚，千万种痛一齐涌上心头，很多人碍不过，便活生生痛死了。
　　见盛醉反应不大，黑袍惊讶地挑了挑眉。
　　当大部分记忆回归身躯，再次从轮回路上穿行而过之时，盛醉明白了。
　　明白那种只要靠近就会脸颊发烫浑身不自在，只要触碰就会心神荡漾蠢蠢欲动，只是听见那人说话，夜梦里就能看清他的模样…
　　明白了这些异样因何而起，又从何而来。世间病症三千，但出现在他身上的那些症状从来都只有一个名字，叫做——
　　爱。

第94章 番外4if 猫化央
　　这件奇怪小事发生在一个极为平常、阳光温柔的午后。窗台上离护栏不远的地方搁着两杯柠檬茶，沙发被拉开，铺上凉席，抱枕也换成竹面的凉枕。
　　空气中弥散着夏天专属的凉爽气息，混杂着竹子气，还有衣柜里熏香的味道。
　　盛醉坐在拉开的沙发边缘，黑色长裤将腿型修饰得更加笔直美观，好像米开朗琪罗倾尽全力凿出的雕塑像。他左耳带着一只渐变蓝耳机，右耳却空落落的，一本英文诗集被他摊放在左掌。
　　盛醉膝盖上有颗毛茸茸的脑袋，侧头睡着，露出带着另一只耳机的右耳，因为脸颊深埋进拿书人的小腹位置所以看不清脸。
　　男孩一只脚自然垂落，另一条腿安分地搁在沙发上，阳光追到他脚腕，将脚掌照得发亮。
　　柠檬茶液面上漂浮着青柠。一杯底部沉着冰块，厚实剔透的玻璃杯表层浸出水珠；另一杯已被人喝了一半，常温，挨近装冰块的玻璃杯那侧也浮起淡淡白雾。
　　窗外传来鸟雀和小区猫儿的叫声，一派慵懒祥和。
　　沙发上的人一边看书，一边伸手拨动熟睡中男生的额发，只有翻书时会收回右手。其它时间里，那双手都不断触碰着男生的身体，从脖颈到肩膀，到嘴唇到眼睛，就连耳垂也不放过。
　　翻书的声音很小，动作也慢，就像被慢放定格在镜头中的电影片段，午后宁静。
　　“哥哥，醒醒。哥哥，哥哥？你已经睡一个小时了。”
　　盛醉放下书本，轻轻捏住男生的鼻子，小声唤他。
　　“喵——”
　　盛醉：？
　　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俞央睁开眼时还没完全清醒过来，迷迷糊糊起身往盛醉身上蹭，抱着他的腰想继续睡。
　　“你中魔法了哥哥。”盛醉声音放得极轻，怕惊扰还未完全清醒的人。“你真该去照照镜子，看看你变成了什么样。”
　　俞央睡得一团乱的头发丛里不知何时冒出来两双小耳朵，耳朵尖上一点白，其它地方都是黑色。那双猫耳朝上立着，略微外转，耳朵尖呈松散状态。
　　盛醉手欠地捉住他的耳朵，俞央耳朵蹭一下动了动，里了从他手心溜出来。俞央终于睁开眼睛，露出一双淡金色竖瞳，迷惑不解地盯着盛醉：“你喵我耳朵干喵？”
　　“噗，”盛醉背过身去，肩膀抖动不停。俞央头顶被一双手压着，从手掌处将颤动传递过来。
　　“耳朵！”俞央把自己的脑袋从他手里解救出来，后知后觉意识到盛醉刚才是把手放在了他头顶，另一只手还拿着书。
　　那么问题来了，他哪有多余的手去碰自己耳朵呢？
　　俞央急忙抓过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别照了，你的确长耳朵了。”盛醉握住他手腕夺下手机，怼脸咔嚓几张，顺手往沙发一抛，将俞央拉回自己怀里，以一个斜歪着砸过来的姿势把人圈抱起来。
　　俞央脸贴在他锁骨和喉结之间，像猫儿一样下意识蹭了蹭。
　　“别闹我，”盛醉按住他后颈，“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叽里呱啦什么呢？听不懂，想咬。
　　当俞央蠢蠢欲动张嘴想咬人时，盛醉眼疾手快伸手卡住他下巴。
　　“说话。”
　　俞央没听，眯起眼睛一扬下巴，伸出舌尖舔舔嘴唇，然后就这样露出半截粉色搭在外面。
　　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膝盖。盛醉将俞央按到自己怀里，瞥头去看——
　　是尾巴。一根皮毛柔顺，光滑无比的黑色尾巴，尾巴尖也缀着一团白毛。
　　完蛋！他那么大一个老婆，变成猫咪人儿了！
　　俞央在盛醉怀里扭来扭去，想找一个舒服位置枕着睡觉。他鼻尖轻轻翕动着，通过气味辨别给他当窝的这个人类值不值得信赖，能不能做好一个舒适的窝。
　　他将盛醉的手抱在怀里，尾巴钻进衣服里缠上人后腰，又把脸拱来拱去，最后把脑袋埋在颈窝，鼻尖贴着耳后皮肤，重新闭上双眼，好像睡过去了。
　　盛醉手脚都僵住不知往哪放。他哪里见过俞央这么黏人这么主动的一面，从触及那双毛茸茸的耳朵起，心跳便失了序，香软在怀，他把持不住。
　　“别睡，睁眼睛看看我，我是谁，还能认吗——嘶，别舔！”
　　俞央嫌他吵，表情不太高兴。但是天然想亲近他，所以把即将下口的牙收得好好的，只是伸出那截小猫舌在人脖子上舔了舔，颇有几分“我都撒娇了，你乖点别闹，让我好好睡觉”的意思。
　　盛醉无奈地摸摸他脑袋，那双耳朵便顺着他的力道压下去又竖起来，压下去又竖起来。
　　可爱的紧。
　　“喝水吗？”盛醉把杯子拿来凑到他嘴边，只见俞央伸出舌头努力去够只到杯子中部的水面，于心不忍，起身想给他找根吸管。
　　没想到他刚放下俞央往厨房走，就被尾巴勾住了小腿，转身便看到俞央抱着他的腰，眨巴眨巴眼睛，好像在说：“人，你要去哪里，让猫去狩猎，你没有爪子，很危险耶！”
　　“这幅黏人样，我虽然很喜欢，但你清醒之后会躲着我不好意思见人吧。乖啊，我只是去拿吸管，不走远。”
　　俞央显然没听懂，继续扒着他不放。盛醉只好顺他的意思坐回去。接着俞央团巴团巴，曲起膝盖将自己整个人团进盛醉怀里，面朝他躺平，露出肚皮给摸。
　　“真的不清醒啊…”盛醉失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么乖这么黏人的样子。”
　　猫猫不语，只是一味翻肚皮求摸摸。
　　盛醉担心他口渴，遂捏着人，不是，捏着猫下巴给他喂水，因为感觉会呛到所以无奈放弃。最后从茶几抽屉里找出一张湿纸巾擦干净手指，沾着柠檬水一点一点喂他喝。
　　俞央倒是高兴了，他却有些受不住。空闲的手托着脸自顾自碎碎念：“宝贝祖宗，我难受着呢，又不能对一只猫做什么。等你变回来，有你好看！”
　　他恶狠狠咬牙，露出凶相恐吓俞央。猫猫哪有这么多坏心思，只觉得主人被脏东西附体，不然怎么这幅嘴脸，于是一挥爪子——高高扬起轻轻落下，只是轻柔摸了摸脸。
　　盛醉用手背触碰他面颊，他就闭眼抱着盛醉手指一边舔水一边蹭。猫咪遇到想要亲近的人就会这么做，蹭蹭蹭，多蹭点味道上去，下次就能顺着气味找到这个人。
　　盛醉就这么照顾家里忽然猫化的小主子一下午没出门。没办法，只要想出门买酸奶给俞央补充冰箱存货就会被扒住裤脚，转头就看到俞央眼巴巴地望着他，一副很不放心脆弱的人类出门打猎的模样。
　　放弃了手牵手饭后散步，但收获了猫猫恋人的亲亲抱抱蹭蹭舔舔咬咬。
　　盛醉觉得非常划算，并表示自己可以死在这种温柔乡里(幸福到落泪jpg.)。
　　整个下午他鼻尖都缭绕着清淡的花茶香，是俞央身上的味道。好像他那么大一个老婆真变成了小猫，也真往他身上弄满了占有标记的气味。
　　就连晚上睡觉时俞央也不老实，非要压在盛醉身上用爪子“踩奶”，还要他摸肚皮，隔着衣裳摸都不行，必须肌肤相亲，摸很多很多下。
　　至于盛醉嘛，长这么大第一次被老婆按着，还是被按着舔舔亲亲，表层云淡风轻，内心已经炸开了九十九发礼炮。
　　此处有请当事人盛同学发言！掌声在哪里——
　　啪啪啪啪啪啪！
　　盛醉：当然，成熟男友不会对心智暂失的老婆下手，但是等宝贝恢复过来有意识了，哼哼——必须连吃带拿吃干抹净！
　　记者：采访一下盛先生，被老婆黏着撒娇的感觉怎么样？
　　盛醉：好，很好，非常好，特别好，喜欢死了，要疯了，人没了，死而无憾了。哦？你怎么知道我有老婆，而且我老婆又漂亮又香又软又黏人？哦不好意思，你没老婆，所以你不懂这种感觉我也是理解的…
　　(此处省略1008611字。)
　　记者：(挥手，叫人捂嘴将盛醉拖走)好的那么我们的采访到此结束！
　　盛醉(挥动拳头)：姐姐你说清楚，我那么大一个老婆什么时候才能变回来！对他身体没有影响吧？下次能不能安排点别的能让我吃上肉的普雷？你还是亲姐姐吗(谴责语气)
　　本人：(理不直气也壮)我是继姐，继姐行了吧！你老实点，不要整天想黄色！

第95章 重逢
　　“嗯呃…”
　　俞央踉跄一步，抓在手心的光团重新被捏碎，流窜到世间各地。
　　他半是怔愣半是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手心，疼痛感蔓延全身，如同道道天雷自眉心劈向识海。
　　世界法则生效，花神因干预他人轮回受罚。
　　他清楚地感受到浑身气劲的飞速流失。气力一边外涌，一边有东西注入。那股始终充盈的治愈力量被篡改成另一种法力——以身为饵，饲养众神。
　　此后若花神再想救神疗伤，可得好好考究考究。因为他治伤不仅是转移到自己身上，伤口带来的疼痛感还会被放大为原本的成百上千倍，伤口终日疼痛腐烂，一直持续九九八十一天。
　　就连他放出去护住什么人的气劲，也变成了只能转移伤害却无法挡下伤害的废物护盾。
　　没有东西能打破世间平衡。高贵如神祇，只要出手干预，依然会卷入对应因果。但俞央万万没想到因在他干预下产生的果竟这般严重，严重到足以篡改他的本源力量，几乎让他沦为了一个…废仙。
　　花神额间滴下血珠，顺眼角流下，落到粉色衣袍上绽开朵朵血梅。他分出去护住盛醉的精气归位，同周身其它气劲一道被篡改被洗涤。俞央却长舒了一口气。
　　疼痛令他愈发清醒。深入骨髓的刺痛感源自他收回的精气，想来是已经完成了使命，帮盛醉挡了一下，不过如今受世界法则影响，这些疼痛都以数百数千倍的规格转移到他自己身上了。
　　不行啊。
　　俞央有些难过。
　　受伤了吗？又跑到危险的地方去了吗？怎么这次这么疼？万一我以后护不住你，要怎么办才好？
　　这种疼痛像是慢性毒药，持续而长久地入侵脑部神经，让那难以忍受的尖锐刺痛阵阵袭来，始终不间断。
　　俞央受不了，就近跳到桃花树上，蜷缩身体抱着腿，后背蝴蝶骨突出衣袍，仿佛有根银针破开皮肉剥出灵骨，改天换地后又强行塞回去。
　　他指尖发抖，七窍浸出血来。可就在这般疼痛的境地里，花神依然面色平静地微笑着，指尖弯曲，伸手扎进自己胸膛，取出一点红得透亮的心尖血，捏了缕气劲裹着，放出神识定位到盛醉所在之地，松手将那点珍贵的鲜血送出去了。
　　寻常神仙不会流血，俞央是另类。众神皆完美，独留他一个怪物。不过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成为众仙中最为特殊的那位。
　　他身上心头血最珍贵，一滴便可护常人百世平安。
　　可这是在世界法则降下神罚以前。
　　世界法则篡改他力量后，心头血依然能护一人生生世世，消去致命伤害；非致命伤则会慢慢转移，让被护着的人迅速痊愈。
　　这些伤痕，最终都会反噬到俞央自己身上，深入骨髓，腐朽生蛆，他都要忍耐。
　　“这样…我怎么放心得下啊…”花神又笑了一下，好像穿过虚空来到了盛醉面前，半是担忧半是无奈地看着长大后的大型米团子，即使成人，在俞央心里，他一辈子都是那个需要人操心的小孩。
　　*
　　“你倒恢复得快。”黑袍双手抱胸，倚着树歪歪扭扭站着。“怎么样，都想起来了？”
　　“差不多。”盛醉点头。
　　“我们计划在五百年后发起第二次攻击，在他们古神放松警惕之时。这段时间要想办法接近一位古神，哄对方跟你结契。既然这是你转世轮回的第二世，想来你已经知道人神会陨落的事实了。”
　　“我们剩下的退路，就是这群狂妄自大的古神。”
　　盛醉眉头皱成川字：“这种手段太下作。欺骗得到的感情会反噬到自己身上的。”
　　黑袍不屑地笑：“那也比一次次沉沦在轮回路上，一次次经历人间疾苦强！”
　　“你们要怎么做我不是很想管。”盛醉冷脸说，“但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用不着别人横插一脚。为了避免贵人多忘事，我再说得明白些。别动他，我自己处理，听到了吗？”
　　说完他往马肚上蹬了一下，驾马走远了。
　　黑袍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嗤笑一声：“心软，成不了大事！罢了罢了，别管他！”
　　盛醉追寻记忆中身着粉色衣衫的少年身影，在沙土飞扬的官道上策马疾驰。
　　一世怨恨又如何？盛醉想，恩恩怨怨左右已是上辈子的事，先不说这件事本身就存在误会，就算是俞央刻意为之，盛醉也相信他一定有不得已为的理由。
　　盛醉记起他们这一世的相逢，记起自己为之迷茫为之胆颤为之心跳不已的，错觉一般的渴望，正在一点点演变为执念。
　　想靠近，想跟在他身边，想跟他说话。
　　从前不知道其中滋味，如今记忆回归一下子多出几百岁的人生阅历，心中迷雾尽散。他十分确定自己所求为何——仅一人而已。
　　就算某天两派之争再起，俞央不得不举剑对他，他也定当抵着剑尖一步步靠近，求一个答案，问一句“君意何归？”
　　你要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来带我回家？就跟从前一样？
　　*
　　从前有座仙山，早在人类建立第一个聚居地更久远前便存在。仙山顶锋锐如剑尖，世人谓之曰峦。
　　山巅常年被白雾笼罩，连雨后初晴的阳光都透不过雾气。在民间记录中，这种山多生精怪，易出妖魔，行人难过。
　　幸得仙人庇护，落阵于山，封存危险地带。传闻，误入其中的人会见到一位凭空出现在浓雾中的粉衣少年。少年衣衫轻薄，腰腹半露，一双赤足落于地面却不沾污秽，抬手所指之处便是出路。
　　山下人信其善，欲大修宫观庙宇以供奉仙者，受阻，遂不了了之。后世人沿袭，遇事则祈其恩泽，梦中仙人曰：善。明日乱事皆除。
　　遂称此山，祈泽仙峦。
　　这祈泽峦便是俞央设阵上天之处。也是盛醉此行的终点。
　　一路上他瞧见路边尸横遍地，田地荒芜，家禽尽亡；初生儿面黄肌瘦，山贼横行。
　　仙人争斗影响世间平衡，妖魔现，乱世出。即使仙界暂时休战，人间依然是乱世之景，需要千百年休生养息才能逐渐恢复。
　　黑袍告诉他，这是一个机会，倘若他能扫清障碍，令妖魔皆归于妖魔应在之所，让凡人安居乐业，君王聪颖爱民…
　　如此这般，战神便可重回仙界。
　　盛醉不是不想做，也不是不想再上九重天。只是平天下这种事情耗时太久，他怕俞央不耐烦等他，再领别的小孩回去。
　　思及至此，盛醉狠狠磨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俞央在他之后最好没再捡不三不四的小孩回去，否则他，他…
　　他好像也不能做什么，不能找人算账。就连他自己的玲珑心思都得藏着掖着，生怕被发现后被俞央亲自赶走。
　　祈泽仙峦灵气充裕，山脚居民都被滋养得红色满面，气色十成十地好。近山的地方流民多，妖魔也多。
　　这些流民依靠抢来的财物苟活，把歪主意打到了盛醉身上。可盛醉这回学聪明了，他是断然不能动手的，因为他们之间因果关系薄得像纸，一扯就破。如若他出手，便是以自己的杀戮为因，不知会种下什么孽果来。
　　利剑入鞘，盛醉侧身倚在马背上，一次次打落流民手中的刀剑，想冲出包围圈。
　　明枪在前暗箭在后。数箭齐发，从空中袭来，就像躲闪不掉的瘴气。无数道黑色影子落到盛醉身上，他只能狼狈护住心脏。
　　“这娃子像是富贵人家的俊公子哥！兄弟们！跟我干完这票回家养老！”
　　流民人影重叠，看不清领头人身在何处。他们一边嘶吼打气一边冲上前来，粗鲁又嘈杂。
　　要是能动手…盛醉抬头，目露凶光。要是能动手，他一道剑气就能把放暗箭的人削个精光，何必这样狼狈。
　　衣服上全是血。盛醉眉头皱得很深，右肩、左臂、大腿、腹部都是贯穿的剑伤。他吐出一口血笑得艳丽，笑容里也带着血腥气。
　　“我可以把钱给你们，”盛醉一边喘气一边说，“相应地，我有个条件，马匹留给我。我，我还有一个想见之人没能得见…咳，咳咳…”
　　盛醉将钱袋子抛向远方。“对峙到现在，我没有伤过你们其中任何一人，你们无法轻易杀死我，咳咳，不如各退一步，皆大欢喜！”
　　流民中有人动摇，放下手里箭迷茫看向自家头头等待命令。流民并非山贼那样的亡命徒，他们求财，不草菅人命。
　　盛醉看到一个脑袋光秃的人，身着破布袈裟，却是一脸凶相，看上去十分不好相与。
　　秃头和尚大喝一声：“啰嗦什么！放虎归山等他日后寻仇吗？一群愚蠢！”
　　被骂的瘦弱男子颤颤巍巍重新举起箭，佝偻身子缩到人群之后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只是走投无路了…你下去了别怪我们…”
　　“我发誓我不会寻仇。”盛醉依然立于马背，就连身形都没有丝毫晃动。“各退一步对你我都好。”
　　流民头子摸摸自个光秃的脑袋，像模像样念了句“阿弥陀佛”，上前一步来到距离盛醉六步远的位置。
　　“这剑，瞧着也是个好东西…还有这玉…”
　　混体墨蓝色，其中金色棉絮星罗棋布，犹如一幅微型星图。左右两处靠上的位置雕出锯齿纹，正上方一颗狼头栩栩如生。
　　戚，戉也。
　　墨色狼头玉戚挂在盛醉腰间，中空的孔道被米色棉线穿过，自然垂落，手工捻开形成流苏。
　　“这两件不能给你们。”盛醉拒绝。
　　秃头和尚双眼外斜，微笑的表情十分渗人。“那便把命留下来吧！”
　　双方交战，盛醉以一敌百，虽然这些流民不足挂齿，奈何受困于世界法则，要成神，需斩断世间由自己衍生出的所有因果，了无牵挂，才能受点召飞升。
　　“你们就非要挡我的路么…”盛醉自言自语，脸上杀气浮现，依稀可见往日战神的影子。一时间竟唬得弓箭手一动也不敢动了。
　　他狠话放得厉害，表情没有丝毫纰漏。实际上只要弓箭手再放一波冷箭，他恐怕就抵挡不住了。
　　身上的伤口正源源不断往外冒血珠，就算他努力护住心脏和脖颈，最终也会因失血过多而命丧黄泉。
　　我今日难道就要，止步于此了么？
　　盛醉远远朝熟悉的山形投去一瞥。他尚未成神，山间白雾依旧会阻他视线。
　　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笼罩雾气的祈泽峦了？
　　盛醉回忆起上一世，他留在凡间的日子不过十几年，即便尚未成神，也有俞央带着他四处溜达，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那山雾本就是花神造出来的东西，他只消轻轻往盛醉眼睛上抹一把，雾气遮掩之下的峰峦便清晰出现在眼前。
　　如果重来一次…
　　盛醉不甘心。如果重来一次，他一定要更早来到俞央身边，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一步。
　　别想再这样轻易地把我丢下！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违背世界法则，杀光挡路人，如何呢？从他们拦路开始，因果便由这群流民而起，他不过是讨债，讨一桩见不到心上人的债。
　　这是他们该受的。如果世界法则判我违规，那就是，世界不公，法则不平！
　　盛醉利剑出鞘，翻身下马。
　　“我劝过你们了啊，为什么这么固执呢？听话不好吗？非要逼我动手…那就别怪我了。”
　　秃头假和尚从鼻腔里发出轻蔑的嗤声：“畏他作甚？强弩之末不足挂齿！给我一起上！”
　　不等他说完，盛醉已经有了动作。他脚下步子细碎，腿脚飞快，落在众人眼中就像一道染血的白线，忽地从眼前掠过，下一秒世界便暗下来。
　　战神过处，片甲不留。
　　他杀个人跟随随便便切韭菜一样，一剑下去，剑气霜寒荡九州，就连远处深山的飞鸟都被惊落，天地为之失色。
　　过了一刻，或许只有半刻功夫。拦路的流民悉数头身分离。秃头假和尚吓得湿了裤子，散发出阵阵骚臭气。
　　“最后一个，到你了。”盛醉说，“你们耽误我太久，要是找不到他，我就把你们埋下的尸骨挖出来，再杀一次。”
　　血溅入他眼中，将眼白染成红色，一双深棕色瞳孔在血色衬托下变成一种混沌危险的黑。
　　“好脏…”盛醉低头瞅到剑柄，眉头重新皱起。借由反光的剑刃，他看到映照其中满身血污的自己。
　　好脏，好脏。
　　好脏好脏好脏好脏好脏好脏好脏好脏好脏！
　　怎么见人怎么见人怎么见人怎么见人怎么见人！
　　盛醉挥剑划开脚边尸体的衣衫，万般嫌弃地拭去附于剑刃的血迹，而后翻身上马，朝记忆中的溪流奔去。
　　上一世他曾无数次借这条山溪洗去身体燥热，即使是寒冷凛冬。洗干净了再回去见花神。
　　盛醉这样做过太多次，年岁更迭，人间千变万化，祈泽峦却还是原样。盛醉轻车熟路地找到小道穿行而过。
　　唯一不同的是，上一世他清楚地知道俞央正睡在九重天上的六色槿枝头，只要他推开祈泽府大门，来到六色槿下，他就可能见到想见的人。
　　这回不然。他甚至不知道俞央是依然留在人间、辗转去了别处，还是已悄然回府。
　　他们的关系，已经从盛醉单方面认为自己跟花神熟稔，到现在两厢陌生，谁都不知道对方的心思。不敢猜不敢试，不敢问不敢言。只悄然守护，远远地注视着。
　　俞央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看似给了他想要的一切，但连关心和担忧都总是端着，只要语气稍微变得熟稔、他意识到了，便会不明显地皱眉，再抬眼看来时，就又成了那副冷静端庄的模样。
　　盛醉知道的，因为他拿不准自己什么时候又要接哪位神明回归仙界，拿不准什么时候会再变成小孩模样，所以要在有限的相处时间里做出一副老成稳重的师父派头。
　　即使盛醉几乎从没喊过师父，总是哥哥长哥哥短地来去，可在俞央心里，早把盛醉当成了最需要关心爱护、最独一无二的弟子。
　　也许只是作为弟子。又或许也跟他一样，暗中滋生别的情愫。
　　盛醉不敢问俞央要个答案。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多看上几眼就好。
　　神仙的一生那么长，长得没有尽头。如果他能永远以徒弟的名号跟在花神身侧，那么四舍五入，他们也算相伴一生了。
　　这便够了。他不敢再奢求更多了。尤其上一世，他还愚蠢地为奸人蒙蔽，愚蠢地认错救命恩人，愚蠢地为花神捏出来哄他开心的人偶朝古神发难。
　　桩桩件件，千不该万不该，他都做过了。
　　溪水寒冷刺骨，初春之际，山阴处寒气阵阵，就连风也是刺骨的。
　　盛醉下马跌落在地，连滚带爬滚到溪水里。
　　他自暴自弃地想，左右已经脏成这样，再沾些泥土也无所谓。反正俞央不在，他不需要开屏给谁看。
　　失血带来的后遗症在此刻显现出来，盛醉觉得眼皮重若千斤。他迷迷糊糊将脑袋枕在岸石上，慢慢合上双眼。
　　“敬宁！盛敬宁——”
　　真好啊，是因为要死了吗，所以终于在梦里听到心上人的声音了。

第96章 机缘
　　花神的心脏猛跳一下，同被银针刺一般阵痛。
　　盛醉出事了！
　　他召出白狼奔向盛醉所在的方向，入目便是溪边满身血污、不知生死的少年人。
　　一时间花神竟想不起可以捏诀，有些手足无措了。他来不及等白狼停下便一跃而起，跌跌撞撞跑到溪边，小心翼翼地将盛醉从刺骨的溪水中抱出来，用自己的身子温暖他，伸手去探鼻息。
　　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我要生气了。”花神揪着他衣摆说教，“这么大个人，总是不好好照顾自己，总是弄得这样狼狈。跟谁打架了？谁欺负你了？”
　　俞央越说声音越小。
　　“啊…你已经不记得了。”他后知后觉，自己已亲手剥取盛醉的记忆，对现在的俩人而言，他们并不是能说这种话的关系。
　　于是那些未尽之言就被咽回，显得犹豫不决，又有点耿耿于怀的意思。
　　俞央苦笑一下。堂堂花神殿下第一次笑得这么苦涩难耐，脸白得像新雪。
　　花神将他抱到树下放好，捏诀替人弄干衣裳，再替盛醉治疗伤口，把他身上大大小小、流血的没流血的伤全转移到自己身上。
　　接着，花神捏诀造出一件月白色里衫，加在自己轻薄的粉色罩衣里面，遮挡被花瓣糊住的伤口。
　　做完这些，他便同世外高人一般负手而立，背对盛醉，等他醒来。
　　不知道在风中等了多久，俞央被冻得脸都快僵了，身后终于响起微弱的声音：“你是…？”
　　取走他的记忆，是不希望他记得吗？
　　盛醉心道，那便如你所愿。
　　“你是天上的仙人吗？是你救了我吗？”
　　盛醉笑容灿烂，扶着树干站起身来。
　　“别乱动！”俞央连忙上前搀住他，细细查看他原本的伤处，确认是否痊愈。因而忽略了盛醉在他脸庞上流连不断、专注柔和的目光。
　　盛醉醒来后，对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
　　为什么要去取走他的记忆，为什么要把记忆散到各个地方，又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赶来。
　　总是这样。
　　总是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踏春日初阳而来，替他做了很多，自己却一句话都不说。
　　也罢。既然希望他忘记，他装作没记起就是了。
　　“我…”
　　俞央原想否认，后来鬼使神差开口道：“这是一个秘密。如果缘分到了，你日后自然知晓。”
　　说完花神等了等，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背过身去重新挖开自己胸口，再取一滴心头血，将它化作血色丹药浮于手心，摊手放在盛醉面前：“溪寒，莫要落下病根。此物于你有益，可护你平安。”
　　盛醉垂眼看去，花神手里的丹药极尽鲜红之色，像完美切割的钻石。他直视着俞央眼睛，浅笑，“救命恩人的话，我可不能不遵从。”
　　盛醉一面说话转移俞央注意力，一面暗戳戳伸手，试图覆上俞央手背。察觉到对方挣扎的意图，他立刻放开，可怜巴巴地问：“抱歉，不小心碰到你了…是不是因为我没洗干净？我不脏的，我会注意的…”
　　“不是，不是不是。”俞央主动拉起他的手，将精血凝成的丹药放在他掌心。“吃下去，我不会害你，信我。”
　　等盛醉服下丹药，俞央替他把了脉，确认他身体无碍后长舒一口气。
　　喉咙里的异物感慢慢消失，丹药化作血腥气清流滴落。身体立刻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一阵香风将他包裹在内，轻轻地拥抱了他的心脏，在血液中游走，挑逗他的每一寸神经。
　　这种感觉，就跟记忆回笼、头痛欲裂之时莫名奇妙出现的安抚气息一模一样。
　　哥哥啊哥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到底还为我做了多少？
　　俞央问：“现在感觉如何？可还有什么地方疼？”
　　“表情这么紧张做什么？”盛醉无视他闪躲回避视线的动作，伸手拂过俞央耳边碎发，替他别到耳后。
　　第一次看见俞央不加掩饰为他担心的样子，盛醉的心情美妙极了。
　　盛醉笑嘻嘻道，“感觉很好，哪里都不疼！”
　　俞央长舒一口气，“要静养，这几天好好休息。你是一个人出门游历吗？怎么不回家？”
　　盛醉更想逗他了。
　　左右自己现在是失忆人设，稍微不那么尊师重道，应该也…没问题吧？
　　“这位哥哥，你很担心我？为什么？我们从前认识？”
　　三连问揍得俞央头晕脑胀，他嗯嗯啊啊半天，张口难言，只丢出一句“不认识”。
　　“你今年多大？”盛醉伸手触碰俞央前额，平移到自己身前比划几下，“我好像比你高？”
　　“…”
　　俞央当然不记得自己如今年岁几何。可能也许大概应该，只比这个世界诞生的时间短那么一点点。
　　“弱冠而已。”他胡编乱造道。
　　盛醉扬眉笑开：“这样啊…”他望着俞央，大逆不道地轻拍他脑袋，见人又惊又羞连退两步，出言轻斥：“你做什么！”
　　“我是哥哥呀！”盛醉说，“快叫我一声哥哥听听！”
　　俞央：？
　　“不。”俞央果断拒绝。才多久不见，这小狼崽子真是蹬鼻子上脸、无法无天了！
　　盛醉妥协，“好吧好吧，那你叫什么名字？”
　　俞央答：“栖择，我叫俞栖择。”
　　俞栖择，这是一个少为人知的，花神未央最初出现在人世间、行走江湖时用的第一个名字。
　　这一世的开头，俞央于他而言不过陌生人，名字什么的无足轻重，所以那时候他不懂这个名字背后的意义。
　　盛醉两辈子加起来叫过无数声哥哥，却是头一回在知晓对方身份的前提下听到那个人报出自己真正的名讳。
　　他瞳孔猛缩，借目光去抓俞央的眼睛，只见对方捏着衣袖，偏头假装看树叶，好像那树叶上画着什么好看的画儿似的。
　　盛醉了然，这是觉得羞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位哥哥这般可爱？
　　盛醉还想更大逆不道些，又怕把人气急了转身遁回仙界。他现在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这可追不上去！
　　“原来是，栖择。”
　　他的字音咬得暧昧，语气放得很柔和，好像他们之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似的。
　　盛醉饶有兴致地盯俞央看，把人盯得泛红了，含苞红梅绽放，白色是蕊，红的是花瓣。
　　“我叫盛敬宁，亲朋好友都唤我阿酒。你若愿意，也可以这么称呼我。”
　　话音一转，他又道：“当然，若想唤我为阿酒哥哥，我也是十分乐意的！”
　　“你…不知羞！”俞央急得想跑，被盛醉一把攥住袖子。
　　“救命恩人，瞎跑什么？您大人大量，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收留收留我呗！我可怜呐，钱财遭贼人偷去，如今无处可去，若不是你捡到我，我今日怕是就冻死在这山溪，被野狼叼去吃咯！”
　　原来这才是俞央的真面目。
　　盛醉想，这人从前在他面前向来端着，一副君子样。他曾见过几次俞央跟许家兄妹说笑的模样，当时羡慕得紧，如今这样的待遇总算轮到他了。
　　“无处可去？你为何从家中跑出来？”俞央想到王伯的话，试探道：“为了求仙问道？”
　　盛醉点头又摇头：“是也非也。幼时起，我常会做同一个梦，梦到有人坐在一棵盛开六色繁花的树上朝我笑，说在家中等我归来，要同我成亲呢~”
　　俞央面色诧异，不过脑的话音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他什么时候说要同盛醉成亲了？没有啊？没有吧？这是梦到哪家小娘子了？
　　花神抿唇，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这人怎么这样？怎么能把他们独特的记忆加到另一个人身上？
　　但这一切都是他亲手着手促成的，怨来怨去，终究怨不到旁人头上。
　　盛醉的谎话张口就来：“我求仙问道正是为了找到他，陪在他身边，日日夜夜看着他笑。”
　　丢下界的孩子同泼出去的水。这是对哪家姑娘芳心暗许？日后成家，还会去看他吗？
　　花神垂眼盯着自己脚尖看，没来由地觉得孤独。他生得最早，在世间游荡的时间最长，有时藏在山林里半年都不说一句话，有时应邀赴宴，同各位仙友唠上几句。
　　众神敬他爱他，却多少疏离，再回不到孩童时期好相与的模样。
　　所以花神喜欢小孩，因为孩子心性良善，喜欢的神色怎么藏也藏不住，满心满眼都是他。
　　这种被需要，被索取的感觉令花神无数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他不再是世间孤独的一抹游魂。他有居所，有去处，有盼他回家的小神仙们。
　　思绪回笼，花神正色：“你可想好了？成神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简单，这条路艰险无比，说不定最终你的功绩只是给他人做嫁衣。”
　　他预先向盛醉揭露人神的本质，舍不得对方再从他人口中听一回事实、再受一次打击。
　　“大多数人会后悔。我不希望你成为他们之中的一个。”
　　盛醉轻挑地朝他眨眼睛：“我不是说过嘛，求仙问道并不是我的目的。我只是想找到他，陪着他，帮助他，守护他。只要是为了他，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俞央望入他的眼睛。“即使你日后会后悔，会痛苦，会不得善终，生生世世都被迫走在这条路上…甚至，你需要付出的代价远不止如此。就算这样，你也还是固执地想要找到她么？”
　　盛醉敛去笑意，正色道：“即使上刀山下火海，即使众神欲将我抽筋挖骨，即使我生生世世不得善终…就算痛苦、不得解脱，我也要找到他。”
　　俞央转眼看向溪边海棠，淡声问：“一定要走求仙道这条路？在人间好好找过吗？也许你不需要经历苦难，就能跟她相守一生呢？何必自讨苦吃？又何必为难自己、多生事端？”
　　就这么，喜欢她啊。
　　花神是羡慕的，羡慕有人拥有这样热烈忠诚的情感，羡慕有人被这样珍重温柔地对待。羡慕之余还有些委屈，而后又释然了。
　　不然还能怎样呢？他作为众神之长，从来只有他保护别人的份，这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是从诞生之初就注定了的。至于被守护、被追随被思念…
　　他注定得不到，也不可能要得了。
　　世人误会神明是无欲无求，百念皆消的怪物。其实不然，没有怜悯便不知众生疾苦，没有同理心便无法理解世间爱憎。
　　世间万物中，已有明确物料证明的最早开灵智的生物是人类。因为人类生七情而诞六欲，喜怒忧；惧；爱憎欲。
　　比人类更早开灵智的生物，也就是被花神带上天的神仙，并非顽固不知变通、恪守成规的石头精。恰恰相反，只有用心感受、用心领悟，观云卷云舒而叹，赏花开花谢而憾。
　　行也沾情坐也染情，从天边彩虹散了想到盛宴终别美人迟暮，从海浪舒卷怜悯人生而艰难。连蜘蛛网被雨打破都觉得惆怅惘然，顾发长叹。
　　神明看世界用的不单是眼睛，还有心。他们用心观察、聆听、思考。力求实现信徒祈愿，惩恶扬善。
　　断绝七情六欲、了无牵挂的不是神，是精怪。神明并非永远清冷高高在上，而是带着这些玲珑心思，去看、去听、去感受、去理解众生百态。
　　因知苦楚，方成神佛＊。
　　然后将这些心思控制住。去隐藏，去伪装，令情感不外露，用面具包裹自我，不流露出一星半点。这才是神。
　　盛醉朝他笑：“欲求仙道，虽死不悔。”
　　他说得坚定极了，令俞央想后退一步逃避他的眼睛。
　　“想好了便同我走吧，我住在这山上。”
　　同样的石阶，同样的白雾，不同的是这回花神没有牵住他的手。
　　石阶尽头不是绵延不绝的登天路，而是山巅一座府邸，布局跟祈泽府大同小异。
　　院里池水清澈，游鱼欢腾。正中央有一棵三丈高的花树，没有叶子，也还没开花，枝干漆黑透亮，看起来光秃秃的，正不断散发香气。
　　跟花神身上一模一样的香气。
　　神明垂首问他，“你可愿住在此处，随我修行？”
　　凡人叩拜，饮茶三杯行拜师礼。
　　“当然愿意，不胜荣幸。”
　　花神领他进入一间小屋，正是盛醉上一世选择的方位。窗口正对着花树，池塘就在不远处。若是阳光明媚光风霁月的日子，池水荡漾的微光便会透过窗户纸投进屋子，在屋顶形成一道恰如璀璨星海的光影。
　　“你的机缘在山下。若想早日化神功成归来，需要勤加苦练，文武双全。”
　　俞央递给他一张泛着淡淡金光的纸条，上书十三个小字:
　　风波平，烛火轻 ，剑光忽闪换日晴。
　　“时机到了，你自然知道该什么时候下山。这些天便安心待在这里吧。南边屋子里有我这些年收集的藏书，看不懂便记下，来问我。”
　　“好。”盛醉朝他弯了眼睛，笑容明亮，恍若繁星。

第97章 噩梦-现实线
　　“哥！我做噩梦了！”电话那端苏淮的声音带着些许哽咽，还有从噩梦中醒来的后怕。
　　盛醉不高兴地收紧手臂，将脸贴到俞央颈侧，嘟着嘴一声不吭。
　　“什么噩梦吓成这样？”俞央一边安抚生闷气的男朋友，一边分心听苏淮说话。
　　“我最近不是老玩《The Forest》嘛，游戏里有好多野人，因为太害怕打不过野人所以查攻略开启作弊代码，但还是害怕。”
　　“不知道是不是受游戏影响，昨晚我做了一个非常离奇的梦，梦到我一个人在荒岛上求生，刚醒来就刷新在海滩上。海滩上有个用木头搭成的小型瞭望台——跟游戏里的瞭望台长得一模一样，我发给你看！”
　　被盛醉撒气丢到茶几上的手机震了震，俞央拍拍他手臂，示意他松手。
　　“我去拿。”盛醉总会对这个人妥协。
　　“看到了，你继续说。”
　　苏淮哦了一声，“好。我爬到瞭望台上，上面有一只打火机和一根香薰蜡烛。我点燃蜡烛照明，再低头往下看的时候就看到海滩上又出现了三四个人，着装打扮非常华丽，全是女孩，都穿着厚重的洛丽塔。”
　　“她们问我这是哪里，为什么她们会出现在这里。我说不知道，但是当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活下去。”
　　“海滩上有行动迟缓的乌龟，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这也跟游戏里的场景一样。但是靠近海的沙滩上会出现一种金色的海蛇，梦里我知道它毒性很强，被咬上一口就一定会死掉。”
　　“处理乌龟的时候斧头划伤了我的手，伤口变成了纯净的黑色，还从伤口的位置长出许多红色结晶。”
　　“那群女孩带着我远离沙滩，穿过浓密的棕榈树，从一条小路上山了。”
　　“山上有许多坐落有序的小洋房，无一例外房门大开，一眼望进去隐约能看到沾染血迹的尸体。我们挑了一间干净的小屋走进去，走上漫长的旋转楼梯，遇到了一个长得很精致的女孩，穿着粉色长裙，怀里抱着一个小兔玩偶。她问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说岛上的人都逃命去了。”
　　“我们问她岛上发生了什么，她说有人中了蛇毒急需救治，深山之中还有一种鬼人，他们很少穿衣服，喜欢吃活人的肉。女孩叮嘱我们，如果看到挂在木头支架上裹着蓝色布条的人头，就一定要远离那个地方，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些东西为止。”
　　“女孩请求跟我们一起行动，作为投诚礼她将自己珍藏的半包纤维素饼干拿出来分给我们吃。我们留了一半的人在小屋里，剩下的人一半留在这一层寻找其它人的踪迹，另一半离开洋房，到森林里去了。”
　　“我被分到留在那层找人的队伍里。我们发现这间屋子很奇怪，明明洋房很小，二层以上的屋子却通过玻璃通道全部连接在一起，可以从这间小洋房穿过玻璃通道进入下一间小洋房。但出口只有我们进来的那个，其他小洋房里通向一层的楼梯都被封住了。这些房间都很干净，屋子整洁，就像主人只是出门一趟，马上就会回来。”
　　“我们搜完屋子回去的时候，打算下楼的那波人已经在屋里等着了，她们说出不去，楼梯下面守着一条粉金色的毒蛇。”
　　“粉裙子女孩摊手无奈地告诉我们，岛上许多人的性命都是被这条蛇带走的。她怀疑这条蛇已经具有了人类思维，这些房间布局就是它做出来捕猎的。故意放他们进来，然后瓮中捉鳖。”
　　“我们没办法，总要逃出去，不可能坐以待毙的。于是她们给我做了一个布条手套，把我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部用厚实防水的布料包裹起来。那条蛇其实很笨，只要避开脑袋，从后面捏住脑袋让它没法张口咬人就没问题了。”
　　“我们把它丢到一个密封的箱子里，收拾收拾物资就一起离开了小洋房。”
　　“小洋房坐落在一座深山下面，深山里离奇地建着一个小公园，有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小路两侧种满鲜花，让人以为回到了正常世界。”
　　“我们在公园里又遇到了许多人，加在一起大概有一百个。”
　　“继续往公园里走，有人隔着峡谷远远看到了一群赤身裸体的人，正在围着篝火跳舞。有两颗巨大无比的山羊头挂在石壁上，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立着一根笔直的木头，上面挂着一个缠满蓝色布条的骷颅头。”
　　“有人不信邪非要靠近看看，还抓了一把石子儿丢到篝火里。”
　　“那是野人。我们被野人发现了。”
　　“大家奔走逃窜，排成两列在石子小路上奔跑。野人对地形更熟悉，他们拿着长矛、斧头，从各种小路里窜出来。我们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渐渐的渐渐的，那条小路慢慢变样，两边的景色从花圃变成了古代城墙。就像长城那样，但颜色是灰黑色，还有些墨蓝。”
　　“最来，还活着的人只剩一半。我跑在最前面，甩了后面的人一大截。奇怪的是，我跑着跑着就发现你和嫂子都在队伍里，还是你们把我带到城墙这里来的。”
　　“梦里我知道这座…宫殿？庙宇？回廊？我不知道怎么描述，但我知道这是哥你住过的地方，你第一次带我来这里。”
　　“回廊跟长城一样高，离地面很远，在延伸出近百米的距离后开始以一个温和的坡度缓慢下降。穿过几级石阶和细长蜿蜒的过道，过道之下是一个个小型庭院，庭院中种着花树，开得花不多，但是竟然有六种颜色！稀稀疏疏的，美丽却不会遮蔽太阳。继续往前走，就来到了一个两面通达，四周无墙的宽敞走廊。走廊顶部轻纱蔓延，还有细碎的铃铛声。”
　　“梦里这是哥住的地方。哥是第一次带我来，但我们就快被追赶上来的野人抓走了。所以我很难过，拿着匕首想跟他们拼命——但是再转头的时候，野人就消失了，追上来的人长着奇怪的耳朵和尾巴，浩浩荡荡地杀过来。”
　　“走廊上、宫殿里到处挂着你的画像、照片，就像二次元商店里贩卖的谷子一样。我抬头看到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写着三个字，但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
　　“你跟嫂子走散了，嫂子落在后面。他好像很生气很难过，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你站在大殿中央，独自面对追过来的所有人。你把我们护在身后，让我们快走。隐约间我好像听到嫂子像是嘶吼像又自言自语，他问凭什么，他说凭什么要毁了这个地方，他明明才第一次见到。”
　　“场面混乱无比，最后牌匾砸落地面，纱帘被撕碎。破烂的金铃摇摇欲坠。偌大的宫殿被摧毁，变成一副破落残败的样子。”
　　“你让我们快跑，我想回来帮你，你却直接让人把我打晕带走了。随后我的视角升到天上，我看到你浑身是血，然后我就被吓醒了…”
　　俞央安慰他：“梦境而已，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不怕啊！把窗帘拉开，晒晒太阳，别胡思乱想。”
　　苏淮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梦我记得很清楚，醒来依然觉得好难过，就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他哎了一声，恍然大悟道：“难道是我最近小说看多了？肯定是这样，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哥你起床没？”
　　俞央捏捏盛醉脸颊，“没呢，某人拉着我陪他睡回笼觉。反正没什么事做，暂时不想刷卷子，这不正好接到你电话？”
　　“啧啧啧，”苏淮叹道，“谈恋爱了就是不一样啊？说话的语气都带着笑，整挺好，我高低也要谈一个喜欢的！”
　　“是是是，谈谈谈都可以谈…”
　　话音未落，盛醉拿过手机不满地插嘴道：“你怎么还没说完？”
　　苏淮气得跳脚：“我又没跟你说！是你自己非要扒着我哥听电话，关我屁事！”
　　眼看两个小学鸡又要吵架，俞央连忙伸手捂嘴，同时不忘安抚电话那头的人：“行啦不要吵架！阿淮你快去学习吧，别再想了，都是假的啊，我好着呢。”
　　苏淮骂骂咧咧(骂盛醉)挂断电话，盛醉立马扑过来缠着俞央讨亲亲。
　　“先起床，你已经赖了很久啦。”俞央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自己跳下床，随后把盛醉也拉起来。
　　窗外夏日蝉鸣声悠远，绿色树叶透光太阳。
　　一切都是最好的模样。

第98章 遗忘(一)
　　盛醉大可直接冲下山，用他积累的百余年经验以雷霆之势碾压人间众人，连同那些不该出现的魑魅魍魉一并送上西天。但他偏生藏着掖着，动辄往俞央居住的小屋里跑，带着天真又不解的表情，好似一只无知的小兽。
　　如果可以，他真想跟俞央两个人在这里待一辈子。凡人的一生那么短，对俞央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
　　祈泽峦山巅长年盛开各色花树，满目锦绣繁花，是凡人见不到的艳丽景致。
　　树下布着一张石桌，八方圆滑，桌上落满飘扬而下的花瓣，遮住煮茶用的小玉壶。俞央常坐在石桌边上托腮看他练功，肩上扒着一只雪白的小松鼠，腿边雪狼眯起眼张嘴打哈欠，不一会便睡着了。
　　有时花神撑着额头，脑袋一点一点地，眼看就要歪倒身子蹭上一地灰尘，却在下一秒被人托住脸，轻轻往后扣，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雪狼猛地站起，警觉地睁开眼睛，巡视一圈，视线落到相隔不到半米的两人身上，翻个白眼以示唾弃，被盛醉轻飘飘看了一眼，便不敢造次，索性换个方向，眼不见心不烦，搁那儿继续睡了。
　　白色松鼠用小爪子抓住俞央衣袍，顺着衣襟飞快爬到盛醉身上，黑溜溜的小眼睛一眨一眨，双爪合拢做出抱坚果的动作，实际上却怀抱着盛醉飞扬的墨发，偏头看盛醉放大的脸。
　　“嘘——别出声，不然，就把你炖了。”
　　小松鼠浑身一震，颤颤巍巍放下爪子里的头发，蓬松的大尾巴往后一甩，意欲开溜，却被盛醉提着后颈拎起来，用气声警告：“你主人要休息，一边去，别打扰我们。”
　　话毕，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白色抛物线，终点在雪狼背上，砸得小狼嗷呜一嗓子。盛醉朝这边望了一眼，伸手捂住俞央耳朵，一狼一松鼠便在他的眼神威慑下转身灰溜溜逃走了。
　　他们的居所坐落于花树环抱的山地平处，更高的地方终年覆盖积雪，山泉自雪山奔流而下，汇成一方被雪山映得发蓝发白的湖水。
　　跟这座山峦一样，它也有个名字，叫做栖择湖。因为湖水方圆十里不见生灵，只有皑皑白雪。偶尔会有不知从何处飞来前来戏水的鸟雀，通体雪白，落在湖水里就像下了一场雪。
　　取“良禽择木而栖”之意。
　　白鸟良禽择水而来。
　　树神潭水偶尔来访，这方湖便成了他的地盘。
　　不止潭水，花神也很喜欢这个湖。每天监督盛醉练完功，无论多晚，他都要来这水里泡一泡。
　　有几回不小心睡着了，连盛醉什么时候来、俯身将指腹按在他唇上，隔着手指偷了个吻都不知道。
　　见花神没有要醒的意思，盛醉便轻手轻脚把人从湖中抱起，鼻尖隔着湿透的衣服紧贴肌肤一嗅，心满意足将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转身朝他们的居所走去。身后跟着一只雪狼，右边斜后方，小松鼠拼命迈开小短腿想要跟上。
　　盛醉没有要等小家伙的意思，他朝雪狼看了一眼，对方便聪明地领悟到意思，用牙尖叼着小松鼠往后一扬脖颈，将它甩到自己背上，步伐放慢，走在落后他们十步远的位置，悄无声息地跟着。
　　身后风雪肆虐，黑夜里星子亮得出奇，一切喧嚣与孤寂都被甩在身后。偌大的雪地中只有盛醉手里的灯笼发出一抹柔和的光晕，还有身后两只小动物亮晶晶的眼睛。
　　大多数情况下，俞央都会无知无觉一觉睡到第二天太阳初升。偶尔几次在中途醒来，发现自己被人抱着，便不好意思地撇开视线，让盛醉放他下来。
　　“放下来干嘛？”盛醉并不理睬他的要求，“你也抱过我呀。现在嘛…我不过是，投，桃，报，李。怎么，不行？”
　　几句话说得俞央哑口无言，鹌鹑一样安静地缩在他怀里，干脆享受起这个温暖的怀抱来。
　　他曾无数次独行过雪地冰原，孑然一身看尽世间百态，艳羡过、期待过、失望过，兜兜转转，终于在此时此刻尝到了“安心”的味道。
　　若是碰上盛醉下山采购的日子，他便整日待在湖边，将新采摘的花瓣装在玉壶里，放入新雪，借一捧湖水。将一个玉壶在湖边雪地里，再抱一个回去埋在花树下。
　　埋在两处的花蜜水尝起来有不同的滋味。盛醉偏好沾了雪味的，俞央则喜欢逸散花朵清香的。俩人一个抱一壶，月下对酌，邀月影载歌。日子过得好不畅快。
　　慢些，时间过得再慢些，再慢些吧…
　　相处的时间越长，待得更久，盛醉就越舍不得走。就算知道终有重逢。
　　“阿酒，人间大乱，灾民遍地，妖魔横行。”花神对他说，“你该下山了。”
　　盛醉眼睫轻颤，垂眸道：“你要赶我走么？”
　　“哪能啊？”俞央好声好气地哄人：“只要你想，随时可以回来。不是还要去找心上人么？”
　　他亲昵地替盛醉整理衣襟：“快去吧，别让人家姑娘久等了。”
　　“不是姑娘。”盛醉闷声闷气地说：“要找的人，我已经知道他在哪里了。”
　　“那很好啊！”俞央抬手帮他拂落吹到眼角的碎发，“早些去，早些——”
　　他想说早些回，思来想去却发觉，他们好像并不是可以说这种话的关系，于是话到嘴边忽然改口。
　　“早些把人带到身边。我要出一趟远门，你们要是喜欢，那便在这里住下，左右屋子多，再来个人，也更热闹些。若是觉得不方便，我还有别的住处，不会回来打扰你们。安心住下吧，这里环境也好，适合隐居。”
　　“不要走…”盛醉放肆地从后一把抱住他，“这不是你的家么，你想走到哪儿去？”
　　“这只是一处居所，谁住都一样。”俞央将手搭在他小臂上，轻轻往外推：“我要去办点事——你既已有心上人，当同他人保持距离才是，即使师父也不可以。你已经长大，就该明白，有些事情只能同最亲近之人做才是。”
　　俞央用了些气劲将人震开：“比如拥抱。”
　　“你等等我，”盛醉双手握拳，“等我回来，有话要跟你说。”
　　他忍不住了，他想摊牌，无论结果是好是坏。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俞央不同意，他就死缠烂打。人间有句话叫做烈女怕缠郎，他不介意也当一回死缠烂打的小人。
　　如果还是不行…他就退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只要还能看到俞央就好。
　　“注意安全。”俞央专注地注视他的眉眼，“皮相这般好看，加之心性坚韧，与人和善——没有什么人是你拿不下的。放宽心，别走神，赢下来再说。”
　　“你先告诉我你要去哪里。”盛醉隔着半米距离同俞央对峙。
　　花神惊愕地发现，领回来的小孩已然具备属于神明的强大气场，站在他面前气势不减，甚至隐约有反压的趋势，不过他藏得好，只是眼神并不平静，因此漏出马脚。
　　“我不知道。”俞央答。
　　盛醉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步步紧逼:“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俞央轻笑一声：“怎么这副严肃表情？”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起伏不断的山峦：“十天？半个月？一年？或许吧就是明天…我也不知道。”
　　路有腐尸遍地，无辜枉死之人走时常伴痛苦。他得去找一个人，教他渡化亡灵，等功德圆满因果皆断，那人便能受点召飞升。如此这般，他的任务才算完成。
　　不过花神也不知道他该去哪里找人。
　　“别害怕，”俞央以为他是恐惧死亡，“你不会出事，我用性命保证。”
　　身上的伤痕正在缓慢愈合，该有的痛楚却一点不少。他不是喜欢冰天雪地，只是这样的环境能够麻痹身体，让疼痛来得慢一些轻一些。
　　“你答应我，办完事就回这里等我，如果我先结束，我也会回来这里等你。答应我，好吗？”
　　盛醉的目光太过热切渴求，看得俞央一阵恍惚，要不是知道盛醉失了记忆，他当真以为盛醉口中想要找到、想陪伴在侧的人是自己了。
　　那目光看得他心底一阵柔软，于是花神颔首应允，站在山道上，目送盛醉一步三回头消失在花雨尽头，随后自己也进屋，换上一身素白衣衫，腰间悬着自己的本命玉，吹声口哨召来雪狼翻身而上，又捏个诀加固山间这小院的禁制，再唤来小松鼠一并下山…
　　一并下山追人去了。
　　俞央隐了身形，带着两个毛孩子走在盛醉身旁，送他下山。
　　盛醉半埋怨半委屈地自言自语：“哥哥是嫌我麻烦才赶我走吗?”
　　不是的，你不是麻烦。俞央抬起手，隔着空气轻轻摸他脑袋。
　　“是因为看出我的心意了吗?”
　　不是的，我不会因为你有了心仪的姑娘就赶你走。
　　“是因为不想见我吗?”
　　不是的不是的，只是你需要历练，你见得太少，经验太少，这对你今后的发展不好。
　　“下辈子做哥哥养的雪狼好了，如果哥哥想丢下我，我就一口一口把哥哥吃掉，这样哥哥就不能赶走我了…”
　　俞央脚步顿了顿，迟疑道，“生肉…估计不太好吃吧…”
　　盛醉听不到他的声音，自顾自碎碎念着，像集市上嘴碎的大爷大妈。
　　俞央开始质疑自己劝盛醉下山的决定了。他转头朝跟在身后的雪狼问，“我是不是太狠心了?我对不起他，说好了要把人护着的…”
　　雪狼眨着宝石蓝的眼睛，目色温和，仿佛在肯定他：你是对的，没关系，这是他必须独自经历的。
　　这时盛醉忽然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俞央凑近一看，他竟然哭了。
　　“为什么我这么早就来到你身边了，我还来不及长大…我根本没办法改变你的想法没办法留住你！没办法，我做什么都没办法！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可惜认识你的时候太早，我还来不及长大。
　　俞央不知该说什么，他脸上明明一如既往挂着笑，此刻那笑容却苦涩又无奈，竟比盛醉的哭脸还难看。
　　他在笑，盛醉却哭了。
　　明知盛醉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说话，花神还是慢慢站到盛醉身边，跟他一起蹲下。雪狼站在他们身前挡住山风，小松鼠则站在俞央肩上，学着俞央的样子歪着脑袋想瞅盛醉的脸。
　　“没事的，没关系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早，我们遇到的时间刚刚好，要是再晚一些，你就跟家人一起死去了。这一世也一样，要是我醒得再晚些，你就当真变成野孩子了。所以没事的，你已经很好了，别害怕，以后会更好的，如果是你心仪的姑娘，她肯定不会因为你的过往对你百般唾弃百般不满的…”
　　盛醉哭了多久，俞央就自顾自安慰了多久。一个听不到安慰，一个不懂心意，以为那颗真心早属意了别人。
　　错过。
　　俞央将盛醉送到山脚，盛醉往前走，他转身向后，带着雪狼和松鼠回山。
　　一别五年。
　　即使在仙界时，他们最久曾分别过几个百年。可如今，许是因为人间各种光景乱花迷眼，可能是因为雪地里的两个影子他看过很多遍。
　　这些年来从没人等过他，所以这次分别，竟然连一个小小的五年都觉得漫长难熬。
　　花神要找的人需要直面过死亡，经受过不公正对待，最后还保持本心，从始至终不曾怨恨不曾憎恶，能以最大的善意揣测人类。
　　这种人并不好找。
　　所以他走得很远，远到再听到盛醉的消息几乎已是三年后，听说百千里外有位少年横空出世，使得一手好剑，身姿飒爽，所到之处战乱皆平。
　　又说这少年入宫面圣，成为小太子的老师，指导年轻的君主赏罚并施，在数月后带军出征，令周遭帝国俯首称臣。却在人皇论功行赏之时请辞离去，来时如何归时依旧，没带走任何赏赐，只折了一枝杨柳。
　　少年辞行当日，一道金光破开云层照到他身上——战神出世，纷争皆平。
　　这个消息传到俞央耳朵里时，四季又更迭了两次。人间不再尸横遍地，即使横死的亡灵依旧盘踞在王土上空，皇城之内却已是一副百废俱兴的欣荣景色。
　　花神走走停停，最后在一个狗窝旁捡到一个小孩。那孩子约莫九、十岁，怀里抱着一只冰冷僵硬的小狗尸体，眼神却始终清澈，看起来甚至有些愚蠢了。
　　“你…”俞央伸出手，小孩却往后一缩，睁大眼睛看着他。
　　“你饿吗？”俞央递给他一个散发热气的肉包子，指指他怀里的小狗崽：“可以让我抱抱它吗？天这么冷，我看你穿得少，它看起来也很冷。如果你愿意的话，要跟我走吗？”
　　“跟你走的话，天天都有肉包子吃吗？”小孩问。
　　“自然。”
　　“能穿漂亮的衣服吗？”
　　“可以。”
　　“我能带它一起走吗？”小孩还是抱着死去的小狗崽不肯放。
　　“当然可以。”
　　“你把我带回去以后会跟他们一样赶我去狗窝睡觉吗？”小孩眼神看向亮着灯光的窗户问。
　　“不会。我会教给你足以安身立命的东西，让你有能力独自生存、拥有拯救他人的能力。但是你要记好，这并非没有代价。”
　　“代价是什么？会要我的命吗？”
　　花神轻笑，“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小孩子家家，动辄生来死去，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小孩吃完肉包子，舔舔手指站起来，眼睛亮亮地看他：“你是好人！你的包子好吃！我要跟你走！”他把小狗崽塞到俞央怀里：“你帮我抱抱它，它好冷！”
　　那只小狗浑身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本的毛色。他同小孩对话时蹲下身来，正方便小孩往前几步将小狗崽塞给他。白色的衣赏蹭上灰，俞央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面色如常，将脏小孩一并抱到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这两个可怜的小东西。
　　小狗崽没有动静，没有心跳，已经死了。
　　回去之后重新捏一只小狗给小孩玩好了。
　　俞央将小孩带回客栈，叫店小二放好热水，“你自己洗还是我帮你？”
　　小孩捏住他的袖子：“你帮我，我怕水。”
　　“好。”
　　小孩后背上遍布深浅不一的鞭痕，有的还在不停往外冒血珠。俞央不忍地转过头去，“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去找小狗的时候被人打的。他们说我身上脏，会让小狗也染上脏病。”
　　俞央垂眸，问：“疼吗？”
　　小孩拍拍胸脯：“还好啦，我特别能忍疼！他们下手还没有爹爹和后娘重！”
　　花神沉默地拿帕子替他擦拭身体，小心翼翼绕开伤口。“如果我说，我有办法治好你身上的伤呢？”
　　“真的吗真的吗？”小孩跟小狗一样用湿漉漉的脑袋蹭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小孩贴近他的一瞬间，俞央觉得有些头晕，身上的旧伤陈疾一并撕裂，令他不住喘气。
　　小孩追问道：“你真的有办法吗！别的小孩总是取笑我身上的伤…”
　　“有办法，你闭上眼睛，很快就好了。”俞央声音柔和，伸手盖住小孩的眼睛。他用指尖贴近小孩额头，口中催动法诀，只片刻功夫，小孩的肌肤便光洁一新，所有狰狞的疤痕都消失了。
　　“好些了吗？”/“还要多谢花神殿下——”
　　两人一齐开口，俞央猛地后退一步，只见面前小孩的骨骼瞬间拉长变大，再一眨眼的时间，便化为成年男子模样，眼神戏谑，满是嘲弄。
　　“没想到堂堂花神大人竟然这般好骗，”那人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也没想到花神殿下居然这副尊容，当真是叫人，舍不得挪开目光呢——”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贴着俞央耳朵，用气流吹出来的。
　　俞央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身上的伤口浸出鲜血，湿了衣袖。他被面前的人下了禁制动弹不得。
　　“你是谁？有什么目的？”
　　对方仍旧轻挑地摩挲他的脸颊，捏起他的下巴左瞧瞧右看看，就着这个暧昧的姿势回答：“你们古神还真是，死性不改。”
　　他语气嘲弄：“若不是有人提前跟我通气，我恐怕就要被你这副虚伪的样子骗了。”
　　对方一个响指，外面聚集的亡灵悉数散开——竟是幻镜。
　　俞央攥紧拳头：“演这么一出戏，目标是我。你们想要什么？”
　　“我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他道：“你可以称呼我为展辞。今日无意冒犯，早闻花神殿下手握迎神、弑神之力。我所求不为别的，只求借弑神之力一用。”
　　俞央冷笑道：“你想从我身上抽取弑神的力量，借这股力量杀光古神，让仙都变成人神的一言堂？”
　　他冷眼注视着展辞，“看来是我上回给的教训不够重，才让你们又生了心思。”
　　展辞抬手缓慢握住他脖颈：“我当然不是在跟你商量。我们早想出了办法，只需要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这么麻烦？”俞央仍旧在笑：“我有个更好的法子，不过在此之前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先答。”
　　“美人可不能仗着自己的皮相得寸进尺，”展辞与他鼻尖相抵，“否则会把爱慕者变成仇人。”
　　他补充道，“你在人间呆了这么久，可能不知道，半数以上的古神已经跟我们结契，从此从高高在上的王者沦为我们的附庸！”展辞抚掌大笑，“不幸的是，我们中的大多数天生断情绝爱，不懂爱惜伴侣。但我不一样——”
　　展辞凑近了想吻他，被俞央扭头躲开。
　　禁制只能定住他的身形，一些小动作还是能做的。
　　“我喜欢你的声音，喜欢你的容貌，喜欢你温柔的声音，喜欢你的好心肠。如果你来得比他们早，没让我知道古神利用人神做的那些肮脏事，我估计会成为你手下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展辞一边摩挲他的耳朵一边说:“整天嚎叫着为你冲锋陷阵，只求得到你的爱抚。啧啧。你乖一点。等他们拿到你的力量，我就去找天帝请赐婚。我会对你好，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花神展露笑容，展辞以为他同意了，凑上来又要亲他。
　　花神嘲道：“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把逼婚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展辞长叹一声，“我就知道不会顺利，不过没关系。你要问什么，尽管问，我不会骗你，这是我要展示给你的忠诚。”
　　“流窜在人间的亡灵，已经全部度化了吗？你做的？”俞央问。
　　展辞点头，“一个不剩，我的职责。”
　　展辞牵起俞央的手，仗着他手臂不能大幅度动作，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湿漉漉的吻。
　　“你流血的原因我们都知道了。被世界法则削弱的滋味不好受吧？谁叫你非得做这些？换个人喜欢不好吗？”
　　花神摇头：“既是我把他带上这条路的，我就该负责到底，无关情爱。”
　　展辞将他搂抱入怀，托着他的腿：“只要你不挣扎，伤口总会慢慢愈合。你的答案让我更喜欢你了，多么干净的一颗心，之后就只看着我吧。”
　　“怎么可能让你如愿？”俞央强行挣开禁制，打落他手臂，浑身都被血液浸湿。
　　“我可以主动给，至于能不能拿到，就要看你们的造化了。”
　　展辞瞳孔猛缩：“你要做什么！”
　　俞央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道蓝光覆盖他的身体，从他身上抽出一股黑色的力量，周遭夹杂一圈金色光晕，还有几缕似有若无的红线缠绕其中。
　　随后，那股力量化作光团悬浮在空中，俞央却吐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黑色是众神难求的弑神之力，红线是还未完成的结亲礼。
　　金色…
　　金色是俞央自愿献出自身积攒的功德：凡人的感谢、拯救的生灵、受他恩惠滋养成神的小仙、人间传唱的佳话、寺庙里日夜吟诵的祝歌…
　　以他漫长一生攒下的功德，为盛醉换一次…随心所欲而活的机会。
　　只要盛醉想，他便能立刻以仙躯归凡位，同时保留仙籍，日后凡间待腻了，即刻就能重回仙境。
　　这是我能给的，最好的、大概也是最后的礼物了。
　　这是盛醉来到仙界的第几个春夏秋冬了呢?他娘亲说过，每逢人间最冷、年岁交叠的日子，便是盛醉的生辰了。
　　应该就在三五日之后吧。
　　俞央慢慢合上双眼，思维越来越乱，灵识渐弱，渐渐不动了。
　　展辞“啧”了一声，想伸手把俞央抱起来，却被黑色的光晕挡得严严实实，只得眼看着那道光托起他的身子远去。展辞目露凶色，一不做二不休，他伸手一抓，将脆弱没有防备的花神脑海中所有关于盛醉的记忆都抽离、碾碎了。
　　“无关情爱，呵，好一个无关情爱！我倒要看看没了这段过往，你们要怎么走到最后！”
　　*
　　抽取离体的力量没有归属。这股力量过于磅礴，展辞接收不住，便传信通知黑袍带人来拦，竟无一人能拦下。
　　黑色光晕十分护主，将俞央送回祈泽峦山巅的仙人殿中，正好碰上处理完事情回家、挖出花蜜水独酌的盛醉。
　　盛醉身上流淌着花神心头血的气息，那股力量便像是找到归处、一股脑地涌进去了。
　　盛醉被巨力冲击得站不稳脚，栽倒在地。身前不远处是如枯叶般缓慢飘落的俞央。
　　“哥哥——”他一面喊，一面将双指扎入泥土，一点一点往前爬。
　　“栖择，醒醒，快醒醒!”
　　遍地是花瓣，遍地是血。
　　血液围绕俞央流淌而出，就像盛开在尘土之中的红色牡丹。盛醉的手指磨得血肉模糊，却依旧没有停止，一步步，一点点——缓慢而坚定地靠近他。
　　他看到俞央脖子上，手腕上，失去遮挡后显露在外的咬痕，目眦欲裂：“到底是谁，谁敢这么对你！”
　　“哥哥…”盛醉爬到俞央身边，生怕弄疼他，只是轻轻把人抱在怀里，亲吻。
　　“我喜欢你，栖择…我要找的人是你…我想追求你，给你送花，陪你酿花蜜水…等你爱上我，我就找天帝要一份婚约，跟你成亲…”
　　“哥哥，你流了好多血，你快醒醒，你快睁眼看看我…”
　　那股力量太过磅礴，在他体内冲撞不停。盛醉以为自己的身体要开裂了，凡人肉体即使经过仙气淬炼也依旧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量。
　　他都以为要再轮回一世才能追到人了。
　　可是奇迹般地，他身上一道伤痕都没有，反倒是俞央，腰腹、手臂、大腿…被不知名的东西划出深长的伤口，血液涓涓外流。
　　*
　　盛醉再睁眼时看到了自己挂在仙界居所的花神画像。他竟已经回到了府邸，正是上一世修筑在祈泽府旁边的那座。俞央的居所对他并不设禁制，才刚醒来，盛醉就立刻追过去找人了。
　　推开院门，入目是一棵漆黑枯萎的巨树。石炭般的枝干干枯乏力，脆得一捏就碎。盛醉指尖发抖，难以置信地走近，将手掌放到树干上。
　　这颗六色槿，花神最喜欢的六色槿，为什么…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屋内熙熙攘攘，古神们齐聚于此。花神昏迷，六色槿枯萎，许灼第一个接到消息往祈泽峦赶，没想到晕过去的不止是俞央，还有这位重新飞升的战神阁下。
　　见盛醉前来，古神们都转头看他，抬手将俞央护在身后。
　　“我…来看看他，他还好吗？我没有恶意。”
　　天帝怒斥：“你没有恶意？那你如何解释自己身上的力量？这可是弑神之力！独属于花神的弑神之力！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许灼拦在两人面前：“陛下息怒，他身上不止有弑神之力，还有殿下心头血的气息。我想，此事应当与他无关。”
　　“心头血？!”众神惊呼：“没有搞错吧？那可是花神的心头血!”
　　盛醉一脸茫然，他向四方望去，问，“什么心头血？”
　　许灼正色道：“殿下的心头血。可护人百世平安。提取心头血原是对身体无碍的…可方才阿菱探查后发现，殿下受过天罚。”
　　“天罚？”
　　许灼解释：“就是违背了世界法则，自身力量被强行篡改。简单来说，天罚让他用自己的命换他要护的人平安。也就是说，此前、今后，你若受伤，自己不会有事，你受的伤都会原封不动转移到殿下身上，殿下感受到的痛苦是原来伤口造成的痛苦的百余倍，伤口愈合速度也是原本的百余倍。”
　　“他的伤口会溃烂，会腐朽生蛆，会变成一团烂肉，周而复始，直到度过九九八十一天。”
　　盛醉脑袋嗡的一声，只觉得好像有一万把剑穿过他的心脏，布满神经的地方一齐阵痛起来。许灼的话在他心口上开了一刀，伤口缓慢地流着血。
　　他抬起头，视线无助地穿过神群落到俞央身上。
　　心痛也会转移么？如果会的话，你知道我现在这样痛么？会为我担心么？会醒来斥责我么？
　　不会的，你只会用自己的方式一厢情愿对我好，不管我会不会心疼，不管我知不知道，不管我赞不赞成，甚至不允许我有知情权。
　　如今…我还得通过别人知道这些。
　　“那…这股力量是什么？”盛醉问。
　　许灼脸色臭得出奇：“虽然我并不想告诉你。唉，也罢…现在的你，想让谁死，谁就不得不死，任何人、任何神都一样。甚至连转世轮回的权力都没有，字面意思上的，彻底消失。”
　　盛醉的表情更加迷茫，“他为什么要把这股力量给我？”
　　许灼摊开手心，将俞央的本命玉展示给众神看：“这是殿下的本命玉石，从前见过它的人都能看出来，玉石消失了一半，说明殿下把力量强行剥离了。玉石下方有一个奇怪的刻痕，代表殿下曾遭人袭击，被下过禁制。或许这弑神之力就是那些人动手的原因。对方不一定是人，我不觉得人类能够知道这种事情——不过人神就不一样了。”
　　众神看向盛醉的表情愈发复杂，有防备有不解有憎恶，唯独没有善意。
　　“战神阁下，看在殿下教过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看在他对你这么好的分上，请您不要用这股力量做坏事…好吗？”
　　许灼前倾身子，朝他行礼：“虽然力量归你使用，但我们暂时无法确认如果你做了违背世界法则的事情，这些事情会不会再报应到殿下身上。”
　　“殿下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好神君，他从来不知道人神飞升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他曾经同我说，问我他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不该干预你的选择，是不是这样就不会把你牵扯进来，让你经历这些事。”
　　许灼长叹一声，“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殿下受天罚也是为了你。他想取走你轮回的记忆，让你每一世都清白地来、清白地去。不需要承担所谓的责任。有他给你保驾护航，你大可百世太平，作为一个凡人幸福地度过余生。”
　　“你能不能看在与他的多年情分上，回去劝劝跟你一个阵营的人神，让他们有什么事朝我们来，请不要再将殿下牵连进来了…”
　　许灼弯腰，许菱弯腰，天帝也弯下腰…在他们身后，众神都低头了。
　　他们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天之骄子，向来被人追捧。事到如今，却甘愿折了一身傲骨，请求盛醉放过将他们带到世上来的那位神明。
　　盛醉还未答话，仙鹤飞来，天帝接到一封密信，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展辞来信说，要想让殿下醒来，就让他同殿下结契成亲——”

第99章 遗忘(二)
　　“荒唐！”许灼斥道：“他把殿下当成什么了？可供交易的玩物吗！且不论结契向来要以战功向天帝跪拜求娶才算得上正经婚事，展辞算什么东西！他什么时候对殿下念念不忘了？一个刚飞升不久的小小神君，他怎么敢！”
　　盛醉更是面色铁青，他一咬牙，双膝跪地朝天帝跪拜：“陛下，敬宁不才，愿独自出征，势必剿灭魔巢，届时…请陛下做主，恩准我同殿下成亲！”
　　众神交头接耳，盛醉便朝四个方向各跪拜一次，随后抬头，眼神坚定：“我爱慕殿下已久，定会敬他爱他，疼他顺他。请您给我一个机会，先赐婚书堵住悠悠众神之口，我必当即刻出征，功成归来同他成亲！”
　　天帝扶他起来，沉声道：“若你并非他爱慕之人，该当何如？”
　　盛醉苦涩地笑了笑：“若我并非他爱慕之人，我当恪守本分，空占名头，不给有心之人的设下陷阱的机会。我会爱他敬他，只求守在他身边，为他除害消灾！”
　　天帝又问：“敬宁战神，我们可以相信你吗？”
　　盛醉单膝跪下，将右手放在心脏前：“如有违背，万死不辞！”
　　“罢了，如今…也只得如此了——取纸笔来！”
　　天帝大手一挥，婚书生效，姻缘刻录于海底三生石。
　　“你可愿生生世世追随他？”
　　“我愿生生世世追随他！”
　　“你可会一直敬他、爱他，即便失去所有？”
　　“我定会一直敬他、爱他，即便失去所有！”
　　“你可能做到不背叛，不伤害，不变心？”
　　“我定当不背叛，不伤害，不变心！”
　　“礼成——”司仪神官宣布，“择日，花神战神大婚！众仙静候佳音！”
　　盛醉拨开神群走到俞央面前，留了个吻在他额头，轻声道：“哥哥，等我回来。”
　　花神昏迷之日，战神请辞，独自出征，前往魔域。
　　魔域的天是黑的，没有星星，就像块巨大的裹尸布，到处充满血腥气。
　　盛醉捏诀召来兵马，提剑直奔魔域中心宫殿而去。
　　有传闻道，除人界、仙界之外，世间还有第三方势力，它们生不逢时，只在人间战乱不断时出现。妖魔出世，尸山血海。
　　和平年代安全得多，但是千万不要独自行走在黑暗的小路上。若是不得不日夜兼程，必当用木塞堵住嘴，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回答。
　　若是谨遵教诲，安静地行进，便不会遇到危险。
　　若是有人喊话，千万不要作答，也不要回头。
　　在你回头的那个瞬间，你就已经跌入魔域了。
　　妖魔向来诡计多端。有的变换形态，假扮成卖果子的老翁;有的貌美如花，能把隔壁书生的魂都偷走;有的能让人沉沦到梦境深处，见到此生最希望得到的东西，看到自己手握大权，或是美人在怀。
　　对神官来说，妖魔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们能够无限放大人神心中妄念，甘愿沉沦，如同醉酒，一梦浮生。
　　盛醉杀到魔域之主的宫殿里，却不见一个魔影。
　　殿里点着人油灯，王位是枯骨做的，两侧，四个硕大的头颅便是扶手。空气里飘散着一阵诡异的香气，令人头晕眼花。
　　＊
　　盛醉不知道此刻身在何方。他只记得自己去了趟魔域，欲将魔兵杀戮殆尽。
　　后来…后来呢？
　　他捏捏眉心，后来…他功成回师，天帝依照承诺为他们举办了盛大的结亲礼。
　　所以现在，他在哪里？花神又在哪里？
　　盛醉往前几步，看到熟悉的院门，院中六色槿长势喜人，比他记忆中更为粗壮。他走到树下，忽然从树上掉下来一个人——
　　一个肤白如雪，粉衣飘扬，眉眼带笑的美人。
　　“敬宁回来啦！”美人往他脸上亲了一口，从他怀里钻出去，牵住他的手走到房间里，“我们成亲这么久，听说人间成亲当晚是要洞房的，你什么时候才同我洞房呀？”
　　不对，不是这样的。太轻挑了，这不像他。
　　这个念头一出，盛醉眼前一黑，太阳穴一阵钝痛。再次睁眼，他又站在花树下，粉衣少年从他身侧轻飘飘落下，仍旧是眉眼含笑的样子，笑盈盈问他：“累不累？去休息吧？”
　　“好。”
　　盛醉跟在他身后，看他召来雪狼和小松鼠，一个转圈追尾巴玩，一个坐在树上啃坚果。
　　不对，不是这样的。松鼠和雪狼在仙人殿，当花神独自上九重天时，他从不在在祈泽府里捏这些小玩意。
　　阵痛再次袭来，盛醉闭上眼睛。
　　他站在山间、他与俞央居住过的仙人殿外。俞央坐在他身后石凳上，脚边趴着雪狼，小松鼠扒在他肩上，毛茸茸的小脑袋倚在他脖颈。
　　“怎么走得这样快？莫不是后头有妖怪追？我们快跟上！”
　　盛醉转身大步跑回去，伸手搀住他:“不急，慢慢走，我等你。”
　　他终于回家了，终于找到相见的人了。
　　“阿酒长大了，都没有问题要我解决了，我这个做师父的再没法教你什么了。”
　　俞央睁一只眼看他脸色，闭一只眼假装叹息，果然被盛醉抓住衣角，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哪有，我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我还不会使用你给我的力量。”
　　“什么力量？”俞央面露疑色。
　　不对，不是这样的。他分明知道…
　　景色倒退。
　　“我还不会使用你给我的力量。”
　　“慢慢来，”俞央握住他的手：“不要着急，该动手的时候，你会感觉到的。”
　　盛醉看着他的脸，总觉得奇怪。
　　俞央的脸有一瞬间变得扭曲、满脸污浊，但盛醉再一眨眼，血色污垢就像幻觉一样消失了。
　　“我们结契了吗？”他急切地问。
　　“嗯。”俞央垂眸看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那双手好大 ，布着茧子，握住他手腕时令人安心又难过。
　　“是不喜欢我这样碰你吗？”盛醉沮丧地松开手，下一秒就被俞央重新握住了。
　　“没有的事，怎么会这么想呢。”俞央说，“花蜜水，喝吗？”
　　石桌上一个玉壶冒着白雾，一个玉壶沾着落花泥土。
　　他递过来的那杯花蜜甜得发腻，夹杂着腐烂泥土的味道，闻起来像暴雨过后的乱葬岗。
　　盛醉没喝，握住杯子轻放到石桌上。
　　“这次的花蜜水一点也不好喝。”他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问那个本不该存在于此的人。
　　“为什么？”盛醉问。
　　“为什么你没有影子？为什么花蜜水的味道跟我从前喝过的不一样？为什么山顶雾凇一夜之间消失殆尽，又是为什么…你看向我的眼睛里始终蒙着一层水雾？”
　　盛醉缓缓拥住“花神”逐渐虚化的影子，俞央在他的怀抱里艰难抬手，把沾染污垢、变成碎片的那半脸遮住，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俞央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别这样…快醒过来，我还在外面等你…”
　　幻境，原来…都是幻境。
　　镜妖擅魅术，当人不经意间从各种玻璃反射物上同镜妖对视，他们便走入幻境了。
　　幻境中的景色、人物会根据入境人的想法时刻调整。只要入境者察觉到不对，幻境就会立刻崩塌溃散，在满地碎片中挑挑拣拣，生出一个更加圆满无缺、令人沉浸的假象。
　　按理说，幻境中的花神本不该给出提示。他会变成妖魔手中最锋利的刀剑，在盛醉放松沉溺之时捅上心窝，送他归西。
　　但是他没有，那把寒气十足的匕首，最终送入了他自己的心脏。
　　碎片之外，镜妖口中喷出鲜血，而盛醉跪在地上，低头，伸手，将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抓在手心，握得紧紧的，扎得他指缝间溢出血来。
　　没关系，适当疼痛有助于保持理智。这点伤害不着性命，不会通过心头血转移到俞央身上。
　　碎片中花神的影子淡了，但盛醉还能看到他沾血的身体、碎掉的脸颊。
　　“你不准死！为什么会流这么多血！醒醒！快醒醒！你看我，你看着我啊！！！！你要是这样睡下去，我…我就杀上天，把你在意的神官都杀干净！你快醒过来，快醒过来阻止我啊…”
　　盛醉将面积最大的镜子抱在怀里，哭得鼻尖通红。他一边哭一边对镜中已经死亡的虚像放狠话。
　　这是镜妖幻术中从未出现过的景象：一个由恶意催生出来的虚化的影子，竟然真同花神降临那般，一边抵抗布境者的操控，一边不顾反噬，为入境人送去警示信息。
　　祈泽府中，俞央眉头紧皱，脸庞苍白，身形闪烁。等身子重新实化后，他又变成了十三四岁的小孩模样。
　　原先的身体受伤太重，无法自然愈合。于是带血的气息被排除体外，精气逸散，于天地间消融。
　　“别哭…”
　　碎片里的花神只剩一双眼睛，和一张发不出声音的红唇。
　　盛醉看到他的唇型，他说，别哭，快走，别哭。
　　战神一剑荡平整座宫殿。懦弱的小妖奔走逃散，大多数被他捏诀召出的仙兵仙将斩落头颅，少数拖着受伤的身体逃往人间，再无法兴风作浪。
　　盛醉近乎麻木地将浑身散发恶意的妖魔斩杀，脑海中一幕幕都是花树之下，匕首穿过俞央心口。花神的脸只剩下一半，只有一只眼睛，瞳色浅淡，从里落下泪来。
　　嘴上说着让他别哭，分明自己也在落泪。
　　镜妖魅术的确强大。盛醉此刻心脏胀痛不休，拿剑的手从没停止颤抖。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但他克制不住地想，万一某天真的走到这种地步，俞央为了护住他，将伤痕都转移到自己身上…不，到那时候他一定会这么做…
　　那样的话…该怎么办？
　　“阿酒…别分心…”
　　耳边环绕着花神笑盈盈叮嘱的声音，眼前是染血的匕首，妖魔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
　　大抵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了。
　　盛醉提剑、斩杀；提剑、斩杀；提剑、斩杀。
　　如此循环往复，像是掉入了无限幻境之中。
　　血水沾上他面颊，染红了花神送他的宝剑，弄脏了花神给他买的衣裳。
　　说出去有些好笑，堂堂战神阁下，平生最大的乐趣竟然是白痴一般傻愣着、看那位花神殿下朝自己笑；包括但不限于小尾巴似的跟花神去人间集市采买；听花神夸他是行走的衣架子；将在池子里昏昏睡去那位殿下抱到怀里，走过一段漫长纯白、风雪弥散的山路，回到专属于他俩的小院里去。
　　剑光刺破了魔域上空的乌云，从人间借来一缕温柔却不刺目的日光。下一秒魔域迎来一场声势浩大的降雨，大雨肃清了遍地血色，将空气洗得清新凉爽。
　　待盛醉杀尽魔物后，长年飘荡在魔域上方的乌云悉数退散，头顶一片碧空如洗。
　　他已经完成任务，该回去了，去接爱人归家。
　　盛醉是如此急迫，甚至来不及换身衣裳，就以这样一个脏乱但满身荣光的姿态，高举天帝赐下的婚书，去赴一场候了两世的情缘。
　　所有仙客都在场。战神跪在大殿中央，接过婚书时手指颤抖。他珍重地将那张金字红纸展开，看了一遍又一遍。
　　众神官都朝他贺喜，好像误会产生的血海深仇、他身死入轮回、跟野兽在山林中抢食、被花神带回家、咬伤花神、被花神送走、踏上寻仙之路…都已成为过去，余生只剩幸福欢喜。
　　可是他忘了，自古有情人难成眷侣。
　　天帝赐婚之时，大殿后方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身影熟悉的小花神，彼时盛醉还沉溺在余生与爱人共度的喜悦里。
　　“婚约，我不愿！”
　　这是久睡不醒的花神醒后说出口的第一句话。
　　他们之间好像总是差了些缘分。上一世为恶人蒙蔽，被挑拨离间、被虚假的仇恨迷了眼；这一世从出身开始就是卑贱之躯，往后所有都棋差一步。
　　花神看向盛醉的眼睛里有不解，有疑惑，唯独少了往日纵容的神情，和深藏其中、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爱意。
　　“你是谁？为什么要同我结契？”小花神目光中满是防备。
　　盛醉沉默不语，片刻后张嘴想说话，一个黑袍神官大笑抚掌而出：“好好好！战神阁下，做得好！”
　　天帝一甩袖子，手指快要戳到盛醉鼻尖上：“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盛醉张口欲要辩解，展辞翩然走到他身边，哥俩好地勾住他的手臂：“你竟然成功剥取了他的记忆？做的不错！如今婚书在手，啧啧啧…连花神都能拿下，又身怀弑神之力——今后咱们再也不怕这群腐朽呆板的老古董了！”
　　盛醉想说，我没有，我不知道，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他转头去寻花神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过去每天里，都在他回头后第一时间看过来。
　　唯独这次没有。
　　盛醉看到花神后退一步，抬手做出防御姿势，剑尖对准盛醉的位置。
　　天帝发怒，欲取回婚书，良缘作废。
　　飞升进入仙都的人神脱离神官队伍，站到黑袍人和盛醉身后，两派对峙。
　　“是你。”盛醉语气平淡无波，转头问展辞：“是你做的。”
　　展辞嬉皮笑脸：“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他举起双手假装投降，眼底的恶意一丝不落地进入盛醉的眼睛。
　　“你们这些人，就不应该飞升。”盛醉一字一句，坚定有力。“你们怎么争、要争什么无所谓，可是为什么偏偏要对他动手？”
　　他一步步逼近，“我有得罪过你们吗？他有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吗？你们争权夺势…自己争就好，为什么要牵连他？”
　　战神好像只是单纯地表示疑惑，语气充满不解，下一秒，手中长剑刺穿展辞胸膛。
　　“你中计了，哈，哈哈…”
　　展辞竟然还在笑？
　　他怎么有脸笑的？
　　盛醉收剑，朝俞央的方向迈出一步。
　　拦我者，杀。
　　剑起剑落，盛醉眉心染上黑气。
　　“他身上有魔息！”
　　天帝飞身而下，挡在众神面前。神群拥挤，古神们将俞央护在最后方。
　　“滚开。”盛醉双眸赤红，眼中燃起火焰。
　　他用剑尖飞快在拦路人身上点了几下，面前便哗哗倒下一片神明。
　　不长眼的东西被他击退，天帝受困于战神府邸，黑袍等人被他一击斩首，神籍泯灭。
　　盛醉杀红了眼，下手却依然有分寸。与俞央交好的古神被他击晕丢在一边，恶意闹事的人神则被他刺穿心脏剥去神籍。
　　沿路是晕倒的神官，战神违规弑神种下因果，因果报应，世界法则介入，花神心头血生效，报应落到了他身上。
　　花神踉跄一步晕倒在地，指尖不住发颤。心脏被打入神罚钉，钉入他的仙骨，刺破他的仙躯。红色的血流了满地。
　　花神一人的血，染红了整个九重仙都。许家兄妹趁乱将花神救走了。
　　等战神处理完这场闹剧，神识归位意识清醒之时，大殿中早已不见花神身影。
　　“他，在哪？”盛醉掐住天帝脖子，已然失去意识，双眸泛红，眼里冒着黑气。
　　祈泽府中空无一人。院里花败，六色槿变成枯木，一瞬间化为腐朽。小院角落里种着他不曾见过的粉色小花，盛醉太久没来过，看到这个院子，觉得熟悉又陌生。恍惚中好像见到花神走在他身前，笑盈盈为他介绍这些小花的来历。
　　大抵又是从人间哪个山坳里挖出来的。花神向来喜欢这些。
　　回廊蜿蜒漫长，白雾遮掩。廊檐顶部，粉色纱帘掉落在地，连同盛醉送给他的画像也歪歪扭扭，摇晃几下，落到了地上。
　　石阶错落有序，人影遍寻不得。
　　盛醉一步一步走过青白色台阶，伸手抚摸破碎的金玲。那金玲已经出现了裂痕，再无法发出响声。
　　旧时记忆还清晰记着，故地重来，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昔日的影子。
　　天帝哑着嗓子笑：“我自散神力送他下人间了，你不可能找到他，哈哈哈。他将我们这么多神从漆黑孤独的人间带回来，教我们剑术，授我们以礼义。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看走眼，捡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回来，哈哈，哈哈哈哈——”
　　天帝一边咳嗽一边大笑，哪还有半分端庄正气的天帝影子？
　　“你找不到他——”
　　这句话如同诅咒，困住了战神的往后今生。
　　盛醉手臂上青筋勃起，他强压怒火：“看在哥哥的份上，我不动你们。但是，在我找回他之前，劳烦各位老实待在这里。还请不要乱跑，我不想手滑杀了谁，被哥哥知道了难过。”
　　人间和仙界由阵法连接在一起，要是不走寻常路下去，就得像天帝这般散去神力，护在要下界的人周身，为他保驾护航，好让他安全从九重天掉落。
　　人间这么大，就算是天帝亲自送下去的人，天帝自己也不会知道花神将落到何处，会变成什么模样。他坚信盛醉不会有找到人的那天。
　　有策反之心的人神都被盛醉毫不留情地斩杀，只剩对古神伴侣忠心耿耿、老实做事的人神神官。
　　“你不说也没关系，我自己找。我能找到他第一次第二次，就一定能找到他第三次！”
　　仙都第二次两派大战之日，花神下落不明，战神剥离善相紧追齐后进入人间，独留恶念的化身留在仙都善后。
　　有的古神疲于长年累月的两派争斗，看厌了仙都终日环绕的白雾，于是自请下界，革除神籍。
　　天帝不安，令众神完善阵法，对人间落下禁制。此后，人界、仙都、魔域各不干涉，融为一体。即便生活在一片土地、仰望同一轮明月，碍于这个阵法的存在，他们也永远不可能见到对方，甚至无法互相触碰。
　　只有小部分跌入人世、对妖魔敏感的神明，能透过这层阵法，偶然见到恶意四散的魔域景象。
　　人间失去神魔的踪迹，皇帝制度被革除，世界上响起第一声枪响。在一代代人才的推动下，科学技术飞速发展，从古色古香马车横行的时代不断往前奔跑，让黑夜亮起明灭灯火，摩天楼欲触云层，汽车飞机环绕世界…
　　这便是许家人觉醒后看到的所有——这个时间神魔留下的最后意志，也是一切结束、绝天地通的真相。

第100章 你好
　　战神在人间辗转过无数个地方，许是因为花神心头血在他身上，又或许是因为红线早将两人紧密相连，带来新一次的重逢。
　　此时战事再起，被法阵分割在平行世界的妖魔再度入侵，只余恶念的敬宁战神独自出征。
　　这场一神对万魔的战斗被众神称为南天之变。
　　数千年来，神魔纷争从不停歇，没有消停的时候，大战一触即发。花神消失之日敬宁战神手剥灵体，以善相入世，将热爱、虔诚、忠实、温良…的灵体魂拔丝抽出，凝成同他本人一模一样的傀儡，进入凡间，寻找花神的踪迹。
　　第一世，花神做了一只在林间自由自在飞翔的鸟。小鸟花神被战神的善相带回家养在笼子里。
　　第二世，花神做了棵美丽的花树，全世界仅此一棵，六色繁花胜放。善相战神绕他修了间小院，独自在这里守了一辈子。
　　漫长的、树的一辈子。
　　第三世，花神是一只寿命短暂的蝴蝶，他身死之时，善相战神抱着他小小的身体割腕自尽。
　　第四世，花神变成了一只毛色顺滑的白色大猫，善相战神高价将他买回，好吃好喝地供着。
　　第五世…第六世…
　　生生世世，盛醉从来没有放弃找他。
　　战神恶念的集合体浴血奋战，终将意图入侵人世的妖魔清理干净。善相则终年如孤独的游魂般徘徊人间，等候与故人下一世相逢。
　　战神进入魔域残址，找到残存镜妖气息的破败宫殿，主动陷入幻境。
　　幻境里有花神眨着眼睛对他笑，身穿红服，一头墨发编入红绳，编成一个个小辫。
　　花神第一次穿喜服，大红色喜服衬得他唇红齿白，显得有些妖艳。他举着白玉杯，杯里盛着花蜜水，邀盛醉同酌。
　　幻境中的花蜜水一如既往地难喝，盛醉摩挲杯壁良久，依然一口一口喝干净了。
　　他不说话，就这样红着鼻子盯俞央。
　　幻境里没有四季，湖水遇风依然平静不起浪，俞央还是没有影子。盛醉自欺欺人地忽视一切异样，清醒着沉沦。
　　他甚至不敢触碰俞央，生怕同上次那般，一碰就碎了。
　　这样的日子清闲又闲适，仿佛回到了他们一同生活在祈泽峦的时光。
　　花神教他做鲜花饼，用花瓣酿酒，召雪狼驮俩人去看山顶的雾凇。
　　“你为什么总是不开心？”俞央问他。
　　“没有不开心。”盛醉抱着他，用视线贪婪地描摹他眉眼。
　　“那我带你去人间走走，散散心？”
　　“好。”
　　花神牵着他的手，两人并肩走在山道上。山风吹不动他们的衣袖，盛醉把这些异象都忽略了。
　　或者说他其实看到了，只是不想理睬，粉饰太平。
　　战神张扬了两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上这个人时总是小心翼翼，担忧这担忧那。
　　人间的铺子又多又杂。花神买了两个面具，一个小猫一个小狼。两人戴着面具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一走就是一天，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休息。
　　“去不去看庙会！”花神问。
　　“好。”
　　他们踏上另一座山的山道，沿途无一人出现，只有铺子上的灯笼一闪一闪，像跳动的小精灵。
　　盛醉不是第一次赶庙会，他知道，无论什么庙会，都绝不可能像眼前这般清幽寂寞。
　　俞央看看这个看看那，往他手里塞了好多有趣的小玩意：纸折的帽子，可以往四个方向翻转成不同的样子;画成小猫小狼的糖人;又大又甜的糖葫芦，撒着细米和芝麻。
　　看起来香喷喷的，其实盛醉吃在嘴里什么味道也没有。
　　俞央更是拿着食物但一口没碰。
　　他们在山顶看星火，一起躺在树梢，自由又浪漫。
　　忽然花神开口了，他问：“你这些天开心吗？”
　　盛醉答：“开心。”
　　“这样啊…”花神咬一口糖葫芦，慢慢嚼完，扯出笑脸看向他。
　　“你别说话！”盛醉捂住他的嘴，眼里满是祈求之意。“求你，别说话。”
　　花神摇头，在他掌心舔了一下：“你没有温度。糖葫芦没有味道，人间没有人。”
　　他坐起来，居高临下望着盛醉，伸手抚摸他脸颊，轻声问：“我是假的，对吗？你是假的，我也是假的。祈泽峦是假的，松鼠和雪狼是假的，人间…也是假的。”
　　花神面色疲惫，语气充满遗憾：“你现在在哪里？我在哪里？”他在盛醉眼睛上亲了一下，“你看起来很累，很难过。你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盛醉甚至来不及再拥抱他，就被花神从树梢推落。
　　“别害怕，去找我，阿酒别怕。”
　　哗啦啦，哗啦啦。
　　幻境变为一地碎片。盛醉跪在那些碎片上，着急又慌乱地摸索着，将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看。
　　没有，这片没有，那片也没有…
　　哪里都没有，没有一片留着俞央的影子。
　　“不——”
　　他蜷缩身体嘶吼，像野兽咆哮。
　　这是俞央落入人间后轮回的第九世，许灼终于在魔域残址中找到盛醉。
　　盛醉用流血的手掌捂住脸，痛苦地问，“他为什么总是化成各种小动物，却不愿意当一回人呢？”
　　许灼缓缓呼出一口气，反问：“你有没有想过，对失去记忆的他来说，你在他身上投射的感情太过厚重，他承担不起，他害怕，所以他下意识想逃离？这种念头对轮回之人而言，代表着牵挂未断、执念深重，这样，他们是无法走上真正的轮回路的，世界法则不允许。”
　　“所以他只能生生世世…以各种样子轮回。直到你对他的感情慢慢淡却，最终…忘记他。这样，世界法则才可能给他新的身份，让他走入人间。”
　　许灼笑了笑，“你不是最清楚吗？轮回不是恩赐，而是惩罚。”
　　“世界法则不可能给你们生生世世相遇相知相爱相守的机会，何况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如你所说爱过你。毕竟我看见的，只有你对他的纠缠，和背叛。”
　　盛醉低下头，视线慢慢模糊。
　　时间不是问题，他可以等。没有感情也不是问题，可以慢慢培养。
　　唯有这段感情变成累赘，是他不曾设想过的局面。
　　“帮帮我，”盛醉语无伦次道，“你还是神官吧？帮我，抹除关于他的记忆吧…”
　　许灼大惊:“你要放弃他？你果然是个负心汉！”
　　盛醉慌忙抬头：“不…不是的。我只是…我只是不想拖累他。”
　　见他落泪，许灼面露不忍：“不一定就是你对他的感情阻碍了他轮回成人，也有可能是他做神官太久，看惯人间风景了，所以暂时不想回去。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但是你要想好，记忆拿走就无法轻易恢复了，尤其是…在你决定跟他一起变成肉体凡胎之后。你们可能，永远都不会记得从前了。你甘心吗？你们两世、九世的记忆，全部都没了。你们相识相知相爱的记忆，全都没了。”
　　“如果这样，你们真的…还能走到一起吗？”
　　“我想好了。”盛醉满脸泪水，“我会认出他的。我不会忘记他的，我会再次找到他的…你帮帮我，你帮我劝劝他，让他下辈子做人试一试吧…”
　　盛醉快跟许灼跪下了，“我会找到他，我重新追求他，爱他，守护他…我…我要受不了了啊…心脏…心脏，这里好痛…他往我心上插了一把匕首，见不到他我真的会死的…我不能再失去他一次了…”
　　许灼长叹一声，“好，我帮你。如果你们缘分不断，总能换来一世相逢的。”
　　花神进入人间后的第十次轮回，盛醉的第十二次轮回。
　　恶念的载体抢在善相之前找到俞央。封存的记忆被流窜的妖魔恶意放出，只余他对花神的执念久久不消散，占有欲增生。
　　俞央在梦里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被困于生长着粉色花海的别墅、盛醉找到他时眼中毫不作假的痴迷爱恋，遍布屋子的摄像头…
　　花神不会害怕这些东西，因为他明白盛醉的爱。可失去记忆的俞央记不起那些过往，盛醉逼得越紧，他就越是抗拒越想逃离。
　　他们那样的关系是不对等的，是错误的。隔着千百年的记忆，一方站在抹去相识相知相爱只剩原始本能的这边，另一方则停留在原地。最后盛醉亲手剥去仙骨，求许灼重新洗去记忆，自九重天上又跳了一回，一无所知入世。
　　没有战神花神，没有神魔，没有仙都，没有过往。
　　他们成了世间最熟悉彼此却不记得彼此的陌生人。
　　许是感知到盛醉入世的气息，又或许是因为俞央终于想好了要做一回人。
　　第十一次轮回，盛醉的第十三世。
　　从不露脸的up主“未央”因独特的音色被推送到b站首页，网线另端，心灰意冷的少年双眸一亮，摇身一变成为“未央”最大的粉头子，也是他一个人的毒唯，以及，骨灰级男友粉。
　　“你好，请问我能跟你进去吗？”
　　时空穿越百余年，仙都魔域已成为神话。缘分不断的人纠缠生生世世，终于又换来一次重逢。
　　下一个轮回到来之时，我依然会找到你。

第101章 神灵归位
　　许菱醒来时，许灼正坐在她床边的小椅子上、脑袋靠着墙壁睡得正香。她翻身动静大，一下就把浅眠状态的许灼惊醒了。
　　见到妹妹眼中褪去女孩的青涩，出落得沉静成熟，他先是一阵恍惚，好像上一秒他还站在南天一角，目睹小女孩咿咿呀呀朝花神贴过去，转眼把他这个哥哥忘于脑后。而后忽然一阵感动，那是亲人跨越千年再相见的唏嘘和感慨。
　　“哥。”许菱朝他颔首，“照顾我辛苦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事实上没有那么多许家人。从始至终，有的只是他们两朵偶然诞生在冰天雪地、偶然开了灵智、又偶然被花神捡到带上九重天的天山雪莲。
　　刚安稳地生活了几百年，又被战神把仙都搅了个天翻地覆，众神之长花神不见踪影。
　　神明不可干扰尘事，他们受世界法则限制不得介入花神因果，却在百年后无比寻常的一天，嗅到了来自人间的香火气。
　　神像破损，故人不识，古庙沉寂。一个失了记忆留在凡间，剩下的神作壁上观。可是机缘巧合，冬雪之中，古庙主人故地重游，鬼使神差站在庙前，给自己破损的神像点了一柱香，尘世音信便传回天庭。
　　许菱像从前一样抱住面前为她操心的哥哥，拍拍他后背：“哥，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我躲你的时候，你是不是挺难过的？殿下还好吗？他跟那位当真在一起了？”
　　果然是亲妹妹，两眼一睁礼貌问候过家人就又问起俞央，从小就跟在人家屁股后头，许灼还以为自己要多个妹夫呢。
　　“他们看起来挺好的，这些已经不是需要我们操心的事了。”
　　无论是仙与魔的过往，还是古神与人神的战争，一切都已结束。追随花神的人与他一同落入凡尘，舍去仙躯重塑凡体。天帝大人绝地天通，将魔、神、人的世界合并成一个整体，令这三个种族生活在不同介质中。互不干扰，互不知晓对方的存在，只留下志怪小说里不知真假的传言。
　　神明堕落，魔域覆灭，人间被战火和鲜血洗涤。铭记过往的死去，血泪变成历史和神话史书。新生代们安静祥和，迎来无知却和平的一生。
　　从此仙与魔，魔与人，人同仙，再无瓜葛。
　　偶有灵魂出窍的凡人误入仙家地，灵魂归位后只以为美梦一场；或是误入魔界，见到花红柳绿，蛇头狮身的怪物便是噩梦恼人。
　　旧的信仰和神话逐渐没落，科学理论成为人类世界的唯一真主。万有引力定律、热力学第零定律…通过一种名为课堂的途径植入人心。
　　邪恶的被光明驱散，落后的被科技取代…掌握自主权的人类成为大自然唯一的主宰。
　　“晚姐呢？她不跟我们回去吗？”
　　许灼无奈摇头：“当年一战她冲在最前方，受伤严重，同殿下跳下凡间时一并碎了自己的仙骨。如今只是一个不记过往的凡人罢了，莫要再叨扰。”
　　许菱坐在床前放空自己，苦涩地朝他笑：“哥，那我们算什么呢？现存人类世界唯一的另类吗？我们记得一切，却要带着所有记忆当一个庸俗的凡人？他们追逐的，功名、钱财、权势…在我心中一文不值。我只是想，只是想回到以前，大家开开心心热热闹闹地喝酒划拳，醉仙倾洒酒水，于是人间出现彩虹。”
　　许灼接话：“天命如此，无法改变。”
　　任谁见过那个神魔人共存的时代，都不会习惯如今安逸、无所事事的世界的。
　　“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三界位于三个不同位面，不会再出变故。阿菱，你可以跟我回去。”
　　许菱苦笑：“你要把所有人带回去？许家上下百余口，全部带回九重天？”
　　“非也。”许灼点点她的鼻尖：“化形的天山雪莲只有我们两朵。其他人是我捏诀变出来的。如果你选择留在这里，我会留下来陪你。如果你选择跟我回去，我会抹去认识我们的人的记忆。”
　　“包括殿下么？”许菱满脸不舍，“我才记起这些，还没来得及多见他几面…”
　　许灼变出一把折扇，握在手里摇了摇：“如今殿下也只是个会疼会流血受伤的普通人，这正是他向往的生活，我们不打扰才是上策。”
　　许灼怕她难过，遂告诉她，世界除了如今的神魔人三界之外，还存在一些杂乱混沌的位面。无聊的神明、妖魔可自行前往其它位面玩耍，就像当今人类世界的虚拟游戏。
　　“这些位面也存在飞升之人，或是修行得道的妖魔。妖魔归于魔域管辖，人神则向天帝述职，古神不再降世。我们可以自由穿行这些位面，结识新朋友，或是邂逅一段情缘。”
　　许灼道，“若是思念无法抑制，你也可以换身皮囊，投胎一世为人，到殿下身边做一世好友。可你得明白，殿下与那位战神姻缘已定，旁人是无法插手其中的。我们只要祝福、观望就好。但这个世界早已与我们无关了。”
　　这是不受神魔干扰、自由自在的时代。人类大放异彩，站上食物链顶端。
　　许菱道：“就算不记得，也该有一次郑重的辞行。”
　　许灼应允，两人一同前去拜会。
　　见到他们俞央很是高兴，绕着许菱转来转去看个没完，确认她没事后终于放下心来。
　　不知为何，他同这俩人一见如故，仿佛认识了许多年。
　　“我们此番前来，是为告别。”许家兄妹一同站起，朝二人鞠躬。
　　“尘世煎熬，众生皆苦。既来此地，顺其自然就够了。”
　　许菱笑道，“强求来的几面之缘，我该满足的。”
　　俞央同盛醉对视一眼，觉得今天二人的表现过于反常。
　　许灼拱手作揖，“此去经年，应是前途似锦风光无限。后会无期，保重。”
　　俞央还想多问几句，谁知下一秒，眼前两人一瞬间消失了，只留下两片白绿色花瓣。
　　俞央怔愣片刻，问盛醉：“这里怎么有两片花瓣？是谁家种的花飘进来了吗？”
　　盛醉弯腰替他把花瓣捡起来，“也许吧，这花还挺好看。帮你夹书里？”
　　俞央顺手递了本外国爱情小说过去，“那就夹这里吧，刚好看到这一页。”
　　俞栖择是盛敬宁的俞栖择。无论过程如何，艰辛还是污秽，心机还是缘分，从结果和唯心主义上说，俞栖择就是盛敬宁的俞栖择，反之依然成立。盛敬宁是俞栖择的盛敬宁。
　　人间遗忘才是常态。
　　英雄暮死，而故人终有一别。
　　有缘的人自会相逢。
　　或许就相逢在下一个春天。
　　人们聊天时常常说起，有时候在路上见到一个人，觉得那么熟悉，好像认识了几辈子。
　　那是前世故人偷偷回来看望你。

第102章 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读者你们好，当你看到这些文字时，我已经完成了第三遍修文。
　　一开始真没想到这本能写这么多字，原计划顶翻天二十万字完结来着，也没想过要写神魔的剧情。所以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计划赶不上变化。
　　某天做了一个梦，就是我们俞央宝贝和那个大别墅，醒来只记得那别墅超级好看，记得梦里发生过很多事，我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见证了某个人的生活(当然，梦里没有那些人心惶惶的东西哈，懂得都懂人心惶惶是啥)。
　　因为梦境太过真实，所以醒来马上就拿出手机敲敲敲开始打字，趁自己还没完全清醒，一定要把那个世界落到纸上，写给你们看。
　　当时梦境写下来只有零散的一千多字，是一个敷衍的记事用流水账。拿给我的朋友看，她好奇怪为啥我记得这么清楚。其实我完全清醒之后已经不太记得细节了，只能从我还知道的、能回忆起的细枝末节里找到一点线索，然后思考怎样合乎逻辑地把它们连接到一起。
　　明明一开始只是为了自己的xp，想写阴湿男鬼和假太阳的爱情来着。
　　这其实是一个很艰难很巨大的工程。有时候写着写着就瓶颈期了，但是又会产生其它灵感，所以我又开了好几个坑。
　　现在倒回来看，尤其是前几章的文字，一点都不成熟，也没有排版。所以才有了三遍修文，第一遍修完字数多了不少，第二遍没什么变化，第三遍修完，删除冗余，字数就减少了。
　　有人说这篇文很水，节奏太慢，说不可能得到人们的喜爱。
　　但是没办法啊，他们的爱情，是细水流长，是耐心等待，是美好环境和忠贞的爱情的碰撞。
　　有人说这篇文，只看到了作者在想方设法炫技。
　　对不起，作者没有技巧，不敢说“炫技”两个字。只能说，我很用心地完成了这个工程，谁能想到呢，曾经我也会被五十七万字这个数字吓到，觉得这个目标不可能实现。
　　我听到过好话，说喜欢这篇文的氛围。也听到过中肯一阵见血的评论，说现在的小作者都有文青病，试图在网文环境里表达自我。
　　没办法，我喜欢的东西，我亲手写出来的东西，这些就是构成我精神世界的全部。它可能不那么好，不被人喜欢，但我保证它和我都绝对真诚，绝对尽力。
　　我很高兴有人喜欢我的故事，也很高兴听到不同的建议，也会认真思考，取舍，采纳。
　　感谢每一位看到这里的读者朋友！
　　说起俞央宝贝，我真的很喜欢他。
　　我很抱歉挫折(名词动用)你，宝贝，但这并不代表我不爱你。
　　有时候失眠睡不着构思剧情的时候我会想，盛醉到底为什么会爱他呢？是不是我给他们安排的感情线太拙劣，就像麻木走剧情的木头人？我的刻画真的到位吗？我能让我的读者们感受到他的人格魅力吗？他对这件事情为什么会这么做呢？是因为原生家庭的影响吗？为什么盛醉会成为特殊的那个呢？
　　这是我正儿八经写完的第一篇长文，语言肯定有需要精进的地方。
　　记得我听过一句话，网文起码要写完一百万字才算入门。
　　这句话半点不假。刚开始我要思考，我要怎么写才能把他们之间那种拉扯感暧昧感写出来，我的文字能让看文的朋友们闭眼想象出他们走过到的路吗？能看到那个校园吗？能在脑海里品尝到这个食物吗？
　　(我花大量笔墨描摹渲染，希望让你们“看”到这些场景，而不仅限于文字想象。)
　　我试图构建一种，以电影的美感，以电影的环境推动来构建的文笔风格。
　　我反复纠结，改来改去。
　　但是后来，我发现，与其说我是一个创作者，不如说我是一个记录人。我的写文习惯是提前在脑子里想象出来要写的场景，等场面足够清晰明确我再下笔。
　　有时候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第一天晚上构思出来的剧情是A，但是当天晚上我就梦到了B剧情。
　　通常B剧情更符合我的喜好，也更适合两个宝贝的性格。
　　就像，他们活了过来，有血有肉，活生生的站在我的梦里，好像只要我伸出手，就能感受到血液的温度。
　　我发现我对他们的感情变了，我彻底变成一个观察者。牵引我落笔的不是我自己，是他们本人。
　　我在脑海里专注地看着他们，看他们笑看他们哭，我觉得他们哭的时候我的心好疼，我舍不得，但是我必须这么写。
　　我已经没办法阻止，没办法改变了。即使难受不安，冥冥中我清楚地知道，就是了，这个剧情是对的。
　　俞央这个人内在非常柔软，他是一个特别矛盾的人，很会装，假装自己一切都好，不需要别人担心，同时他自己也很纠结，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他觉得没有兴趣。但是他依然会开心的笑。
　　笑得开心，和他依然会自毁并不矛盾，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细心敏感，对待认可的人无底线包容宠溺…他会是一个很好的伴侣。
　　对于盛醉，我只能说阴湿男鬼就是你了。他对俞央的迷恋是刻入骨髓洗不掉的。写着写着我都会觉得，妈呀，这个人好可怕，央央宝贝咱们快点报警!
　　但是很奇怪的，俞央真的一点不怕他。我觉得是一种底气吧，他知道盛醉关心他，愿意跟他一起去死，他知道盛醉不会伤害他。
　　信任、绝对忠诚。
　　所以他一点都不怕，所以才能全身心信任、将自己交付给对方。像他那样觉得无趣又总是灰心的人就需要一个赶不走的强势恋人。
　　怎么可能不喜欢呢？试着代入一下，如果有一个人对你用心、对你忠诚、无比信任你，并且长得好看，性格不错…
　　别人不知道，反正咱们央宝就吃这套。
　　我喜欢写小情侣的甜蜜细节，因为我觉得这可以让我幸福。因为他俩的磁场全是粉色泡泡，那泡泡飘到我脸上，让我一个看客都觉得幸福。
　　他们会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在每一个日落、太阳初升的时候接吻。
　　我很爱他们。
　　也希望看完这篇文的小伙伴们能明白，世界就是这样的，可能它有时候确实对我们很差，但是这些坏运气总会以另一种方式给你回报。不一定必须是爱情，这种回报可能夹杂在无数细小的事件中，我们通常称它们为“小确幸”。
　　所以希望你们在心情跌入谷底的时候，能通过身边的小确幸振作起来，坚持下来，等到命运给你的回报!
　　另：在前前前世线上，从他们相遇相恋到两派争斗花神失忆等等等剧情这里，大家肯定觉得，啊，怎么这里写的好像跟前面的章节他们的梦不太一样？
　　是的。梦只是一个提示，并不是每个细节都是真的。而从许菱视角看到的这些东西，也不一定都是真的。
　　或许有人能看出来，我在一开始暗示过。明明是许菱的视角，为什么她能看到花神诞生时期的东西呢？
　　简言之，他们有他们的故事，我们这些后生晚辈道听途说只言片语，并尝试拼凑真相。这固然美好，但是事实的面貌、他们究竟发生过什么…谁知道呢？左右当事人不在乎也不记得了，我们就给小情侣留点空间和悬念吧!非要问百千年前发生了啥…咱自个去捡他们的记忆碎片来猜叭kkkk
　　来，两位宝贝给大家说一下祝福语!
　　盛醉:(假笑)(懒得装)(所以冷脸)(玩俞央手指)“坚持下去，坚持不下去就找身边人求助，别整天死来死去的。”
　　俞央：“希望大家都要朝前看。多看看落日和海浪，看看身边盛开的野花，看看背后守护你的家人伙伴，看看关注你的每一个人。这个世界烂透了，我知道，但是总有命运给你的回报。如果命运鸽了你，你就勇敢找他讨要，以坚韧不拔昂扬的气势，劈开你讨厌你不满的东西，修身养性，让自己的内核强大起来!先热爱自己，才能赢得别人的尊重!最后祝大家都能有满意的收获!”
　　另：三次修文真的就像重新观测了一遍他们的生活。有时候我也觉得痛苦，我为什么要让他们过得这么艰难，人间为什么要有离别，又为什么要有眼泪？
　　后来修文的时候我想清楚了，需要对比，才有快乐和幸福。
　　如果苦难和眼泪不存在，那么幸福的定义就变得肤浅而不切实际了。
　　修最后一章的时候，看到之前自己写的那句“是故人回来看你”，忽然就很想哭。失去过非常重要的人，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们，不停回味从前回味过往，用残存的记忆描写褪色记忆里的人影。
　　但是我希望我们都不要害怕，不要长久地沉浸在这场雨里。“山海总会相逢，风月终有归期”(这句话忘记是在哪里刷到的了，要是有人发现出处请提醒我加备注)，无人知晓生命终结之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说不定真的有极乐净土，有伊甸园，善良的灵魂迎来新生，可能还会回人间看看哭泣的我们。
　　希望我们坚强、勇敢、善良、明事理、有担当。
　　以上。感谢相遇！

第103章 小番外521的我们
　　根据守恒定律，当一个人迎来一件坏事的时候，未来注定会有一件好事发生。
　　当然，当一个人迎来一件好事的时候，后面紧接着的也一定是好事，因为好的运势通常能维持很久。
　　这不，被难题击溃的这群学生就迎来了建校以来的第一个大型公开感情活动——521，对你喜欢的他/她/它说声我爱你!
　　巨大的红色横幅挂在操场后方青少年活动中心天文馆的外墙上，几个黄色大字闪瞎单身狗们的合金狗眼。广播里传出旋律悦耳的情歌，男女对唱，轻快活泼。
　　老易愁眉苦脸地站在八班讲台上，等待哄闹的人群安静下来。人群中不时传来“怎么!单身狗不配参与活动吗!”“我靠大手笔，咱班小情侣快当堂嘴一个，哟哟哟!”“放假!放假!放假!”
　　真可谓是，室内呦呦鹿鸣。正如猿人出世，原始野蛮地吼叫，还要拍打胸脯表达过度亢奋的情绪。
　　老易清了清嗓子，用手往讲桌一拍——“肃静!”声音如贯长虹，震耳欲聋，音波遍布底第三楼的每个角落。离得近的班级、正好与八班隔空相望的班级——闲的没事的人探出头来，善意而愉悦地朝他们这边看来，一边看一边笑。
　　这位步入中年的老师尴尬地再次咳嗽一声，在众目睽睽之下假装从容地走下讲台，伸手将前门带上了。
　　“大家上次月考的成绩已经出了，咱班俞栖择同学依然是第一，盛醉同学紧跟其后。”老易走到盛醉和俞央中间的过道上，看着两人：“表现不错啊？保持下去，努力成为咱们学校的代表性优秀情侣!”
　　俞央笑着点点头，盛醉直接放狠话道：“成啊，就冲着被学校认可的目的，我们毕业之前，年级第一年级第二我俩包了!”说完他当众去拉俞央的手，明明是想跟男朋友亲密接触，却依然打着学习的幌子：“说好了啊，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老易欣慰地点点头，“学习委员已经把咱班答题卡分出来了，大家待会下早读自己去拿。住校生跟我去办公室拿手机，班长，班长？”
　　余念撞撞余南的胳膊：“哥，叫你呢!”余南闻言睡眼惺忪抬起头来，“守早自习是吧，好。”
　　老易走到他身边关切道：“感冒药副作用这么大吗？很困？要不要回去休息？”
　　余念摆摆手替他哥答：“嚯没事，我看着呢!”老易点头，满意地说：“对对，兄弟之间要互相帮助，互相帮助。”说完便带着住校生们离开了。
　　教室里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人，余念跟自家哥哥打报告去卫生间，一分钟不到就溜了回来：“号外号外!大家猜猜我看到什么了？咱们学校!大变样!到处都是玫瑰花!”
　　“真假!”同学们七嘴八舌议论开。不一会，隔壁班也传来骚动，接着是整层楼、整栋楼。
　　校长关停音乐打开广播：“亲爱的同学们，今天全校放假，各科老师不许留作业，请大家自行查漏补缺。走读生们别藏了，光明正大把手机拿出来，蹲在地上打游戏对颈椎不好!这是你们努力学校应该得到的奖励!”
　　“我希望你们拥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并学会主动学习，成为一个自律的人，为了目标去奋斗。而不是为了讨长辈欢心逼迫自己，给自己施加压力。”
　　“我希望咱们学校的学生能做到学得好、玩得好、睡得好。希望你们在高压环境下依然拥有一颗勇敢爱、敢说爱的心。”
　　“也许你们进入社会后将见证许多污浊、险恶，但我希望你们不会成为那种人。希望你们善良、勇敢、对生活永远保持热爱。勇敢地对你的父母，你的同学，你的老师，与你携手奋斗的爱人说一声——我爱你。”
　　“孩子们，我爱你们。”
　　“这个社会在你们身上寄予了无限期待，我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学习都擅长学习。说到底，这就是一件痛苦的事。但不可否认的，就跟人类的生长痛一样，在痛苦中淬炼自我，学会抗压和自我排解，这才是我真正希望你们拥有的能力。”
　　“每个人都无法改变自己的出身，你们当中无数人放弃了自己的爱好：跳舞、唱歌、乐器…花费大量时间来搏一个前程——”
　　“那么为什么不好好做到底呢？尽人事，听天命。无论结果如何，无愧于心，也无愧于情。”
　　“这里每一位师长都是你们的庇护者和求助对象。你们遇到的任何难题都可以找我们一起谈论，寻求解决方法。我希望你们能够快乐幸福地学习，发自内心地想要往上爬。”
　　“在五二一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我谨代表全体教职工，祝福大家，拥有感受爱、表达爱、大胆说爱的能力!”
　　各个班级的小情侣自发换位置坐在了一起，手与手交叠。校园里的流浪猫也舔舔爪子，卧于学校后花园的玫瑰丛之下，竖起耳朵认真倾听。
　　“孩子们，我们爱你们。现在，请大家有序离开教室，到操场上来接收属于你们的惊喜吧!”
　　感性的人，诸如学委叶常姝、卦王余念之流，已经嗷嗷大哭起来。可怜余南被弟弟揪着校服擦眼泪，江连敲敲八班靠走廊的窗户，朝叶常姝遥遥招手。
　　俞央同盛醉一起并肩往外走，按照一楼大厅的指示牌到101教室领取情人花束，写上给自家对象的祝福语，交换花束，而后十指相扣往外走去。
　　这时候情侣与单身狗的区别就明显地展露出来了。单身的人一人一只红玫瑰拿在手里，有对象的则抱着一束花，两人两束花走在操场上，十分吸睛。
　　升旗台上放着向日葵，草丛上是散落的玫瑰花瓣。操场中心铺着红色地毯，两旁立着巨大的玫瑰花篮。
　　盛醉将自己那束花也塞进俞央怀里，头顶阳光跑到红毯中央蹲下，学做近来在网络上大火的小猫影子动作，回头喊：
　　“哥哥!”他动动手指，小猫影子的耳朵便上下晃动起来。“看我!我是你的小猫!”
　　俞央笑着走近，打开摄像头对准自己和为了看自己一眼扭转身体遂得到一只长相怪异的小猫影子的盛醉。“跟我说，西瓜甜不甜？”
　　盛醉笑眯了眼睛：“甜!”
　　*
　　谈恋爱之前的小情侣：
　　央(想办法拒绝表白ing)：你会被我的刺刺伤的。
　　醉(摊手笑)：你是在说自己跟玫瑰一样美丽吗？
　　央(疑似被调戏后生闷气)：沉默不理人
　　醉(挑眉)：不可能的。你这个人，对外的时候连刺都是软的，只不过看着坚硬罢了，你只会把尖锐的刺留给自己。当你偶尔用沾染你血液的尖刺刺向我时，我只会兴奋得战栗，并甘之如饴。
　　*
　　央and醉：洄渊小姐521快乐!大家521快乐!
　　央：听说没，姐姐521还要写proj呢!
　　醉：知道知道，还有好多社畜牛马521要加班工作，真是很惨哦!
　　央：惨哦惨哦!
　　央and醉：玩归玩闹归闹，祝大家想谈恋爱能谈上一个帅哥美女你喜欢的；想结婚的能结到一个人品好对你好长相好哪哪都好的；不谈感情一心事业的发大财赚大钱开开心心平安健康!

第104章 新生
　　盛醉十九岁生日的前几天心血来潮拉俞央去公安局改名字，叽里呱啦说什么这一年后人生就算重新开始”、“要把过往抛却迎接新生”、“希望以后的人生里全是哥哥留下的痕迹”…
　　等等。
　　花言巧语，撒娇卖萌，最终如愿让自己身份证上的名字换了一换，变成“盛敬宁”。
　　尽管如此，他仍旧不满意。美名曰“名字改了称呼也要换”，凑到俞央耳边哀求着问以后能不能叫亲爱的叫宝贝叫宝宝叫honey叫sweetheart…
　　叫俞央闹了个大红脸，说什么都不肯接受。最后两人达成协议，甲方盛醉，乙方俞央，乙方需要转换称呼，唤甲方为“阿酒”。
　　一个跨越了漫长时间，在宠溺盛醉的老人去世后、在祈泽峦的通天阵消失后…就再没有人唤过的名字。
　　那样亲昵，放在两个同龄人之间又暧昧无比，显得温情又羞涩，浪漫而专属。
　　阿酒。
　　俞央唤出口时还不太习惯，对线落到地上并不与他对视。他先是小声叫了一句，再加大了音量唤了一声，最后勉强习惯了，直视盛醉的眼睛，将手掌贴到他脸侧，说：
　　“阿酒，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以后我都会陪着你，去哪里都陪着你。”
　　俞央是个不擅长说爱的人，因为没有安全感、被放弃过，所以不敢奢望会成为谁的坚定选择。
　　可是他遇到了一个比他更没有安全感的人。
　　那么可爱那么可怜，亲昵凑过来的时候那么自然那么坚定，从来不畏惧旁人的目光。那个人不顾一切牵起他的手，将他强行从自己蜗居的黑暗洞穴里拖了出来。
　　他竟然不耻地，为盛醉比他更没有安全感这件事感到满足，在盛醉一遍又一遍“你要永远爱我，永远不能离开我”中将自己重新养了一遍，一点点体会到坚定和爱。最后他终于勇敢迈出步子，从一步步走到飞快奔跑起来，打破萦绕在他童年世界中经久不散的阴霾，跑出那场父母离异的自厌的暴风雨，躲到了盛醉撑起蓝天白云之下。
　　学会了一遍又一遍、不耐其烦地承诺、宣誓、表白。
　　“我爱你。”俞央说，“阿酒我爱你。”

第105章 抓娃娃的诀窍
　　“今天教大家一个命中率百分百的抓娃娃独家秘方!”
　　电玩城里灯光昏暗，舞蹈机的声音节奏鲜明，男孩女孩清脆的脚步声完美契合鼓点，奏出独一无二的交响曲。密封性良好的k吧里两位女孩正肩靠着肩，神情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歌词。旁边迷你篮球架处一个身着纯黑色体恤的高大男生百发百中。
　　俞央穿了一身天蓝色的假两件短卫衣，背后是一朵桃心形白云。他站在娃娃机面前，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握拳放在唇边，抵住下唇笑。盛醉则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举着台黑色摄像机，面色无奈：“别笑场啊哥哥。”
　　“抱歉抱歉，我没忍住。”俞央继续闷声笑，捂着肚子蹲下，伸手让盛醉拉他：“哎哟，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笑岔气了要，哈哈哈，为什么看到你我总是憋不住啊，哈哈，哈哈哈哈!”
　　盛醉把摄像机放到俞央身旁，双手穿过腋下将他提拉起来，“那怎么办，怪我长了一张勾你发笑的脸？”
　　俞央直乐：“那倒不至于——我现在准备好了，看镜头看镜头，不能看你的眼睛!只要不看你的眼睛就不会笑场!”
　　盛醉应道，“你说是就是吧，”他退到原来的位置，“ready——action!”
　　娃娃机里装着黄灿灿的皮卡丘玩偶，靠近出娃口的位置皮卡丘堆叠在一起，你踩我我踩你，极大程度上勾起了路人抓娃娃的兴趣。
　　“这是邪恶商家一惯的营销手段，让你望穿秋水，觉得最上面的玩偶好像一下就能抓到——”俞央操纵抓握爪悬停到最顶端的皮卡丘上方，一巴掌拍下下降按钮。
　　抓握爪松垮垮地抓起皮卡丘，缓慢上升——
　　“别看现在它抓的牢，升到最顶端的时候肯定会磕碰一下，机爪那么一晃——”
　　啪叽。
　　皮卡丘遗憾从机爪中脱落，一下子滚到娃娃堆最底部，蜗居在那里抱臂哭泣。
　　“玩偶就会掉下去。毋庸置疑。接下来我为大家演示正确的操作。”
　　俞央转悠一圈走到另一台娃娃机前，他伸出食指在玻璃罩上敲了敲，“抓娃娃一定要选这种出娃口堆满玩偶的，命中率才会高。”
　　他背过身去操纵机械爪，“我们不能抓最上面那只，要抓位于它下方的玩偶。利用玩偶被机械爪抓握着上升的趋势，把最顶端这只玩偶碰下去，让它歪倒进入出娃口。”
　　俞央眯了眯眼，瞄准下方以一个巧妙角度支撑着顶端玩偶的娃娃拍下机械爪。金属爪子稳稳抓住他瞄准的玩偶缓缓上升，位于顶端的娃晃了一晃，下一秒便被随机械爪升起的玩偶碰倒，一头栽进出娃口。
　　出娃口传来稀里哗啦的响声，几乎在俞央拿到玩偶的同一瞬间，那机械爪晃了晃，原本抓得牢牢的玩偶再次啪叽一下掉到最底部，翻滚两圈后停住不动了。
　　俞央抱起玩偶骄傲道：“我管这招叫声东击西。以上就是本期视频的全部内容，欢迎大家在评论区留下你抓到的玩偶~”说完他朝镜头比了个V，挥手说再见。
　　盛醉低头确认影像内容，再抬头时俞央已经走到他身边，脑袋凑得极近。
　　“拍好了么？”俞央问，顺手把玩偶塞到他怀里，“送你的，不用谢~”
　　盛醉又是背摄像机又是抱玩偶，却毫无怨言，珍重地把那只妙蛙种子抱在怀里，准备牵起俞央的手打道回府。
　　这时，电玩城里响起一道震耳欲聋的哭声，哭声就响在他们身边。俞央扯住盛醉衣角拉着人往哭声的地方去，只见一个身穿鹅黄色蓬蓬裙的小女孩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她身旁站着一位皮肤黑的发亮、眼尾布满皱纹、身上衣裳沾着水泥的男人。
　　“不哭不哭宝贝，”男人抽出口袋里皱巴巴的纸巾给女孩擦眼泪。“我们已经抓完多有游戏币了，剩下的钱要留给妈妈买菜，乖啊宝贝，下次我们再来。”
　　男人手里没有电玩城用以盛放游戏币的深色篮子，小女孩手里也没有。大概是因为换的游戏币不多，所以没有拿篮子。
　　俞央朝男人颔首，随即走到小女孩身边蹲下，问她：“这是谁家的小公主在掉小珍珠呀？大陆上的公主掉眼泪是不会像小人鱼那样变成珍珠的哦？”
　　女孩泪眼朦胧，看着他没说话，哭声小了，眼泪依然掉个不停。旁边男人想说话，刚张嘴就被盛醉挥手叫停：“叔叔你好，让小公主自己说吧。”
　　俞央将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眼睛一亮，“我给小公主变个魔术好不好？”小女孩被魔术两字吸引，终于停止哭泣，整个人焉巴焉巴的。
　　俞央右手握拳放到女孩面前，“小公主朝它吹一口气增加魔术成功的概率好不好？”小女孩照做，双手扒拉住他的手臂，眼巴巴盯着那只拳头。俞央左手打了个响指，“当当当——”
　　指缝间长出来一朵散发着清香的干枯玫瑰。小女孩瞪大双眼，左歪头右歪头看了好半晌也没发现俞央把花藏在了哪里。
　　“玫瑰花送给在电玩城哭泣的公主殿下，”俞央将花别在她发间，“好美丽的小公主，请问你为什么哭泣呢？”
　　小女孩抽噎着打了个哭嗝，“我，呜呜，我抓不到娃娃，爸爸也抓不到…我想要娃娃，外面的娃娃太贵…里面的抓不到…”
　　俞央问“你想要什么样的娃娃呀？”
　　小女孩伸手指向面前装满艾莎公主玩偶的娃娃机，“我想…呜呜，我想要那个…”
　　俞央揉揉她的脑袋：“你还有游戏币吗？”小女孩呜咽着说，游戏币都花光了，但她不想走，想多看几眼艾莎公主。
　　“你喜欢艾莎公主吗？”俞央问她。“喜欢…”
　　“公主身边总是有一群一起玩耍的小伙伴，还有骑士守护她。”俞央将一边膝盖放到地上，单膝跪在她面前，“你愿意选我作为你的骑士、帮你获得艾莎公主的玩偶吗？”
　　小女孩眼里迸发出亮光，“你…你真的能抓到吗!”俞央笑笑，“自然，骑士永远不会对公主说谎。”
　　小女孩点头，“好!那我任命你为我的骑士!”
　　俞央朝她行了个骑士礼，摸出自己的游戏币，取出一枚，剩下的放到小女孩掌心。男人走过来拦住了他，“谢谢你帮我哄女儿，不过这些游戏币你们还是拿着自己玩吧，就剩十枚，估计也抓不上来——你需要多少游戏币才有把握将玩偶抓上来？”
　　说话时男人翻出裤兜里皱巴巴的纸币，慢慢数了一遍，最后摸出一张二十的，为难道：“二十次以内能抓起来吗？不能再多了，她妈妈还要买菜做饭…”他看起来局促极了，电玩城这种地方对男人来说太过陌生，里面年轻男女的穿着打扮时尚又精致，他置身其中只觉得格格不入。
　　俞央笑着摆摆手，“不用这么多，那就麻烦您再换一枚游戏币来吧，我有把握。”
　　男人一愣，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他半是怀疑半是疑惑地朝前台走。
　　“小公主，”俞央对小女孩说，“出门在外要紧紧跟在大人身边哦。你看，爸爸是不是有点紧张，小公主要不要去陪着爸爸呢？哥哥就在这里等你们。”
　　女孩点点头，飞快跟上去，跟男人一道走远了。
　　俞央拿出一枚游戏币，剩下的放回盛醉口袋。装着艾莎公主的娃娃机跟妙蛙种子的一样，出娃口堆满了玩偶，他毫无悬念地让一位“艾莎公主”打破玻璃监狱出逃，却不着急取出玩偶，而是自己站在娃娃机面前挡住下方的出娃口，一面等小女孩换完游戏币回来。
　　小女孩着急忙慌冲在最前面，男人紧跟其后。俞央让男人把小女孩抱起来，问她，“小公主想不想自己抓到娃娃？”
　　小女孩说想，但是从来都抓不到。
　　俞央道：“这次一定可以，因为我对娃娃机施加了魔法。我听到有位艾莎公主说她非常喜欢面前这位小公主，她说她等你很久了，想跟你回家。”
　　小女孩半信半疑、毫无章法地拍下下落按钮。俞央将手掌伸到她面前隔着一段距离挡住她的视线。“我们数五个数再看有没有艾莎公主好不好？”
　　“五!四!三!二!一!”
　　小女孩被俞央遮着眼睛看不见，男人却目睹了抓玩偶失败的整个过程，他丧气地转身打算再换几个游戏币，却听见小女孩激动的声音：“哇哇哇哇艾莎公主!爸爸你看我抓到艾莎公主了!”
　　“什么？!”男人惊讶地瞪大双眼，看清楚小女孩抱着的玩偶后更加难以置信，偷偷问俞央是不是动了手脚。俞央摊开手笑笑，“谁知道呢？或许是您家孩子与这个玩偶有缘也说不定呢？”
　　小女孩噔噔噔跑到俞央身边，“骑士哥哥你蹲下来!”
　　“怎么了？”俞央问归问，没得到回答也无所谓，他老实蹲下，被女孩揽住脖子吧唧一口亲在了脸颊上。
　　“谢谢骑士哥哥的魔法!”
　　小女孩抱着玩偶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公主屈膝礼，蹦蹦跳跳跟着男人离开了电玩城。
　　至于回家后盛醉直言自己吃醋，以此做借口把俞央吃得浑身发抖，那都是后话了。

第106章 番外5： 天帝和他的尘缘
　　关于“平行世界”的真相是：所有小世界堆积跌宕在一起，在时空中处于同一个位置。飞升的真相则是拥有窥到其他世界、并穿越过去的能力。
　　天界以九重天为中枢，九重天之下不同神明掌管着不同小世界。若以计算机为比喻，世界是不同的服务器，神明便是具有管理员权限的root用户，他们拥有同行密钥，能够在各个位面穿行。
　　“平行世界”中所有同名人共享同一个灵魂，上一个世界结束意识灵魂将自动传往下一个世界。小世界与小世界之间存在时间差，等意识到了下一个世界，令下一个世界的时间开始流动时，上个世界同步发生的事情才作为信息传递过来。
　　小世界也有ip地址。这些小世界其实都是复制副本，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平行世界。
　　天帝宣易歌是从另一个修道仙门位面/小世界飞升的人神。他飞升之时不过二十出头，因为位面差异，与九重天上其它仙友格格不入。
　　九重天以俞央盛醉轮回转世进入的那个人间为主位面，主位面是具有默认地址的服务器，仙界多数神灵都从默认位面飞升而来。如此这般，宣易歌的存在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尤其是在他飞升不久初入九重天那段日子。
　　花神将他的尴尬看在眼里，常拉人到自己府邸做客谈心，试图让他慢慢融入。
　　疗效良好，宣易歌天赋异禀，处理事务清晰明确赏罚分明，于是花神力排众议送他坐上了天帝的位置。
　　战神暴走血洗九重天那日，诸神避退，宣易歌安顿好亲朋好友神，自己也重回老家暂做修养，没成想这一趟便遇到了他恋念一生的人。
　　小孩瘦的吓人，缩在墙角像只白兔。宣易歌将人抱到臂弯上坐好，本无意多管，终究人心非草木，一时怜悯，怎么说小孩也是自家家后人，当然得照拂一二。
　　这一照顾，就照顾了好多年。
　　小孩名为“随凜”，被逗笑时眼睛弯弯的，像轮弧度优美的下弦月，宣易歌便唤他小月牙。
　　可恨仙门世家罔顾人伦，心生恶念，意图献祭天骄逆天改命。
　　宣易歌不过来迟几步，他精心护着的小孩便成为了冰冷的尸体，甚至若是再迟一些，便连尸骨都无法留下。
　　天帝震怒，挣破世界法则的束缚，强制小世界重启，分裂自身魂魄重返尘世，陪伴在小孩身边。
　　违背世界法则的代价是那孩子三魂尽失六魄不全，宣易歌救人心切，违规撕裂位面隔膜，送小孩穿行于各个位面滋养、收集魂魄。
　　小孩以为自己来到了与原世界并行的平行世界，其实不然。当他的意识降临到某个世界时，其它世界的时间是相对静止的，只有意识再次降临，所有世界的故事才能同步下去。
　　如果用科学来解释，那便是信息的传递需要时间，宣易歌试图在众多位面中求到这样一个时间差，足以让小孩在奔波中成长、滋养灵魂，而后将小孩送回原世界位面，灭了原世界所有居民，阻断“随凜重伤即将死亡”这一信息的传播，以求实现逆天改命的结局。
　　若要详细说来，这便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了。一个关于天帝，和他尘缘的故事。

第107章 番外6： 小情侣的私房TMI
　　1.
　　盛醉在俞央面前一直都是一副性欲旺盛时刻需要亲密接触的样子，就像鱼离不开赖以生存的海水。所以，俞央每被他刺激得快去了半条命，眯起泛着水光的眼睛讨饶的时候，都只会让盛醉更加按捺不住。
　　这个时候从来不反抗不逃避的俞央就会手脚并用往外爬，试图逃离盛醉的魔爪。盛醉则一言不发，等俞央爬到床头觉得安全了，抬头再朝他看的时候，就会发现这人眼里竟然含着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找不到人倾诉似的。
　　“你不喜欢我了么？是不是我这样惹你不高兴了？不要不喜欢我…”
　　没有一个正常人能抵挡一只流浪狗的眼泪。
　　明知道盛醉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几率是在撒娇，俞央也会因为害怕他真的因为那百分之一的忧虑而不安难过。
　　所以他每次都只能叹一口气，还要往人脸上多亲几口哄一哄似乎拥有一颗玻璃心的小狗。
　　最后自暴自弃般地把脸往枕头里一埋，闷声闷气地说，“你来吧。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躲了。要是待会我晕过去，记得给我洗完澡，不要脏兮兮地上床。”
　　后来因为过得太幸福、俞央把他养得太好，盛醉假哭的时候已经挤不出来哪怕一丁点眼泪，只好偷偷买很多洋葱，藏一小块在床底下，需要假哭的时候就拿出来闻闻，这才能继续演下去，继续享受俞央对他毫无底线的包容。
　　直到某天，洋葱还没来得及放回去就被俞央抓包。
　　“不喜欢你？”俞央被他弄得失了力气歪靠在床头，“害怕我不高兴？”他说着说着笑出声来。
　　别是气笑了吧。
　　盛醉战战兢兢低头不敢说话，他自知这段时间确实每次都过分到让人失去意识，甚至很多时候到这种地步都没有停手，而是又把人弄醒了，结束后焉嗒嗒地倒在床上，浑身留着乱七八糟的印记，毫无挣扎之力地被盛醉抱在怀里走一步亲一口地往浴室去。
　　“不是在生气。”俞央朝他勾勾手让他过来，“算我栽在你手上。不要再用洋葱假哭了，想要就自己来拿吧。明天必须跟我去一趟医院，看看你是不是有性瘾。”
　　盛醉得令猛虎扑食一般压上来，又开始新一轮疯狂的索取。
　　第二天，医院。
　　“患者身体机能正常，性欲正常，激素水平也都是正常的。至于你说的情况——”
　　医生摸了摸下巴，“说实话，我对同性之间这种情况不太了解。但是在已婚合法夫妇之间的话，出现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对方太爱你了，无论是他的身体还是大脑，都把你视作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最重要的那部分。同时他也知道你深爱着他，所以才会这样肆无忌惮随心所欲。”
　　医生将病历本交还到俞央手中，对盛醉说“小伙子，还是要爱惜自己的爱人哦，平时吃点补品，让爱人积极锻炼身体，晚上少熬夜，你们要是经常这样，那就早点开始早点结束，保证充足的睡眠。否则即使是身体素质普遍更好的男孩子，作为承受方也是受不住的。不能仗着对方喜欢你就这样乱来啊。”
　　他意有所指地用食指点了点自己脖颈朝俞央看去。俞央领口露出一个已经结痂了的咬痕。“伤痕记得涂药，虽然是情趣，但在身体上留太多疤就不好了。”
　　2.
　　盛醉无数次强调自己不是真的温柔，都是装出来的。他反复警告反复警告，希望俞央知道自己的本貌，又怕俞央真的退缩。
　　他抱紧俞央亲吻，抱着人卧室栽到床上(他专门调转身体让自己垫在下面)，亲吻。
　　“那第二天你得负责给我洗澡，我好困好累。”
　　“当然，我的荣幸。”盛醉亲吻他的额头，面对面拥住他，把他往上挪了挪好方便自己把脸埋在他胸膛里。
　　“你真的是小狗…毛茸茸的…”俞央声音逐渐小下去，手掌搭在盛醉后脑勺上，抱小孩一样护着他。
　　原来这就是幸福吗。
　　彻底放飞自我的结果就是，某天俞央终于发烧了。盛醉内疚无比，自个乖乖跪键盘，可怜巴巴地说让老婆别生气他知道错了，还举手发誓说自己已经找到了那个度，绝对不会再做得过了。
　　俞央发着烧还要翻身把他拉起来，说，知道错了就行，有心是好的，但这种方法伤身还伤键盘，不如…
　　“你会写毛笔字吧？来，坐这里，纸给你备好了，抄吧，抄满一百张我原谅你。字不能乱啊。”
　　不再发烧后他自己也坐下来，准备好纸笔拿镇纸压住，跟盛醉一起练字。
　　(就是说小情侣惩罚对方的方式都好萌)

第108章 番外7： if ABO（1）
　　“这里怎么这么荒凉？”
　　人群躁动起来，omega被护在最中央，alpha和beta们分居最前方和最后面。
　　教学楼一楼遍地是枯叶，有人不小心踩到叶子发出清脆的咖嚓声，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从这头传到那头。
　　中央是用来造景的枯树，仅两米高，枯树下一口枯井，枯井旁是挂在枝丫上颤颤巍巍的秋千。
　　三架钢琴围绕枯树放置着，身着海蓝色制服的保安大叔坐在枯井边朝他们招手，“别那么拘束，随便看看随便走走啊!”
　　闻言人群慢慢散开，三两人成群，庞大的整体支离解散，俞央好奇地走到钢琴旁，伸手拂去琴盖上的枯叶和枯枝，在中间那架钢琴面前坐下。
　　“叔叔，钢琴可以弹吗？”
　　保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能啊能啊，当然可以。”
　　俞央点点头，将手指放到黑白相间的琴键上。手下的触感令他觉得陌生，琴键按下轻飘飘地没有阻碍。音色较他弹过的其它钢琴有些变化，但他没在意。
　　他先弹奏了一段夹杂表演音的琶音练手，又弹奏了几个和弦。余光里，保安惊愕地看着他，头上二三层走廊里，下课的学生探出头来，也都诧异地望着他，或者说望着他手下流畅乐音的钢琴。
　　俞央弹奏了莫扎特的一首练习曲，他收回视线，疑惑地低下头：
　　手下黑白的琴键变成了半透明的颜色，或者说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半透明色，可是由于灯光和角度的问题，直到他坐到琴凳上才发现。
　　琴键之下散发出幽幽蓝光，从低音区开始，钢琴内部琴弦震颤，带动黑白的琴键积木一样坠落，散了一地，巧合地将俞央围在中央。
　　他这才发现，手下的琴键洗牌一样系数换了一遍，变成了泛着蓝光的一指半粗细的塑料板，令他不由想起幼时吃雪糕后留下的木棍。
　　敲击琴键的手指由压变成勾，钢琴变成一台巨大的卡林巴，琴弦炸了一地，纷纷扬扬掀开琴盖爬出来，如同蜗牛的触角在空气中胡乱挥舞。
　　俞央不受干扰，手下动作不停，将整首曲子弹奏完才不慌不忙起身，回到人群之中藏匿起来。
　　第一次被奏响的钢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第三层楼上一左一右两个角落里站着两位面貌相同的双生子，alpha的信息素好好收着没逸散出一分半点，相交的视线中满是兴致。
　　第二个人落到了琴凳上。
　　在这个人类分化为ABO形成六钟不同性别的时代，制度改革社会分工重新洗牌，资源再分配，接受度不高的乐器淡出人类视线，广受好评的钢琴小提琴得以流传。
　　不知道这所学校里为什么会有这样三台奇妙的钢琴。
　　第二个演奏的人是一位肤白貌美的omega，不知是哪家的小伙子，唇红齿白明眸善睐。他将手指落到琴键上，却不得其法，直击琴键需要的时间远比勾指的时间短，omega陌生地勾着手指，钢琴发出断断续续的乐声，因为没有节奏，所以流畅的音符被阻塞，变成了噪音。
　　其它不信邪的人也坐到了另外两架钢琴面前，竟无一人再能奏响。
　　“请各位有序上楼接受入职考核，本轮考核中你们需要在半个小时的时间内完成测试卷上的所有题目，考核结束请自由到食堂用餐。请注意午休时间，下午两点正式开始面试考核，请大家按时到达，集合地方就在一楼枯树下。祝好。”
　　广播响过，奇怪的钢琴被抛之脑后，他们重新整合队伍有序上楼。
　　笔试考核跟初高中教育考试大同小异，人群分散在不同考场里，在安静的环境中独立思考，完成考核试题。
　　“题目一：现有两组样本，样本量各为一百，将他们混淆在一起进行波形叠加，求叠加后波形重叠度最大和最小的值是多少？若以最大值为实轴，最小值为虚轴，试在图形中构建正确的坐标系，求出基向量，并证明基向量之间线性独立但不正交。”
　　“本题不要求得到正确答案，请写下你的解题思路。”
　　沉默是考试的康桥。
　　俞央饶有兴致地转着笔，转头看到楼下的钢琴，眼睛一亮，转动的笔尖落到纸上，留下一条黑色的文字河。
　　＊
　　“吃饭!”
　　俞央勾住苏淮脖子，哥俩好地往外走。“你准备吃什么？”他问。
　　苏淮摇头，“不知道啊，随便吃点吧。”
　　前来考核的人群被下课的学生冲散，两个beta步调一致，不一会便离开大部队，一股脑往前冲到食堂去了。
　　食堂里弥漫着一股劣质alpha劣质omega的信息素的味道。优性alpha和优性omega都能收好信息素，只要不是大病大灾身体虚弱的情况，他们的信息素绝不会逸散，平日里跟beta别无二致。
　　苏淮和俞央找了个角落坐下，三两下解决了午饭便回到枯树下面，你一言我一语聊起天来。他俩都没有考后对答案的习惯，这会漫无目的地发散着，毫不担心待会的面试。
　　枯树下保安搬来一块白板，黑蓝红三色的水性笔搁置在白板下方的储物盒里。
　　俞央是第五个上台的，校方考核他们的面试题正是那道需要写下解题思路但不需要求正确答案的。
　　前四个人三言两语跳过波形叠加部分，将重心放到了线性性质的求证上。
　　轮到俞央时，他没着急讲题，反而将白板挪到了钢琴旁边。
　　“波形叠加是声学的一个重要特征，当然，不仅如此，其它领域，如统计学，样本分布的叠加；光学，波粒二象性等等，都涉及此类问题。”
　　俞央弹了一段简单的节奏，一边弹一边说：“现在我们听到的声音就是自然界中一个最简单的波形叠加过程。从应用方向来讲，完全可以将这两组样本视为不同的声音，将他们输入到波形处理器中进行叠加操作，且可以进一步去除高斯噪声；从理论层面来说，我们可以对两组样本分别进行统计学分布检测，我们期望得到两组高斯分布，因为高斯模型是复杂模型中最简单的，简单模型中拟合度最高的。”
　　“求得分布后根据他们的pdf曲线进行波形叠加就能得到问题的答案。至于线性代数的部分，基向量本不唯一，限制了坐标轴才能得到唯一答案，跟前面同学讲的一样，我就不多提了。”
　　“以上，over.”
　　俞央听到评委老师的私语：“这是个omega还是alpha？”“不知道，看长相应该是omega？”
　　“女士们先生们，”俞央朝评委行了一个绅士礼，“我是beta，有问题么？”
　　评委们摆摆手，“嚯没问题，就是没想到今天的应聘竟然会有beta来。”
　　俞央笑道，“我可是正经通过了所有考核才来的奥，毕竟性别不是考核标准不是么？”
　　他又鞠了一躬，从钢琴边施施然起身，顶着众人的注目礼走到苏淮身边坐下。
　　“噗，有趣。”
　　他疑惑转头，没看到说话的人。大概是他听错了。
　　考核结束，这群求职的beta,omega,alpha相约一起到酒吧蹦迪，喝酒作乐，以此驱散这一天奔波、开动脑筋苦苦做题的疲倦。
　　苏淮跟他们告别，说家里有门禁，得早点回去。于是只剩俞央一个beta，找不到借口推拒，只能被几个omega挽着手勾着脖子拉走了。
　　今天的酒水不需要他们A钱，听说有位前辈早早替他们包了场，陪玩陪喝管接送，还保证能把人安全送到家。
　　酒吧里蹦迪专用的七色灯光晃得人头晕眼花，侍者alpha带着最新型口笼，omega侍者都戴着防咬颈环，末端后颈位置盛开着一朵黑色玫瑰花，里面装有触发式乙醚气雾。
　　他们走进包间，前辈早早等在那里，坐在主位上，左右两边坐着几个英俊的alpha，几人交谈甚欢，看起来互相熟识。
　　“来啦？”，离门近的alpha起身迎客，“考核怎么样？不要紧张，耐心等结果就好!来来来都坐随便坐啊!今天可是有位贵客，咱们大忙人平常都叫不出来的，今天能见到他还是托了你们的福!”
　　有认识的人叫出声来：“盛前辈!”
　　俞央闻声看去，坐在主位的alpha食指抵在太阳穴处，正与他对上目光，还朝他友善地笑了一下。俞央颔首回礼，走到角落里想摸鱼，却被主位的alpha叫住，“来都来了，”alpha道，“哪有往角落钻的道理？过来坐这边。”
　　他朝俞央招手，“alpha和omega授受不亲，”他径直走到沙发边上坐下，“你过来，坐我旁边。”
　　俞央有些为难，周遭omega的目光盯得他后背一凉。他不认识这个alpha，也不想跟陌生人多说话。
　　“哎，别介意，盛哥就是这怪脾气，对信息素敏感，出门只跟beta坐，要不是今儿来的就你一个beta，他一定会选择坐在beta群里。”迎客的alpha解释道。
　　俞央点头表示自己明白，慢吞吞走到沙发边上，还没坐下呢就被人抓住手腕，“我叫盛敬宁，是你们的学长。今天随便玩，我买单，不要太拘束。”
　　盛敬宁语气柔软，俞央听来竟然有点像撒娇，“你快坐呀，难道你想把我推到omega群里？”
　　好大一顶帽子，俞央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
　　盛敬宁嗯嗯啊啊已读乱回，见人没有反应干脆手上用了点力把人拉下来。
　　其它omega挨着俞央坐下，以他为分界线，左边是omega右边是alpha，他忽然生出一种自己是两国分界线的神圣感来。
　　聚会点歌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些情侣对唱的小甜歌，不然就是粗犷豪放的alpha专属山歌。
　　几个小甜O拿起话筒热场子，甜美清脆的声音落到耳朵里，叫人心旷神怡，一天的疲惫都被安抚了。
　　omega果然都是又香又甜的大宝贝!俞央想归想，却从不会考虑找一个omega对象。毕竟信息素的牵挂刻在血脉里，挑战生物本能的人终会受到背叛和惩罚。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盛敬宁靠在沙发靠背上，用手机敲了敲俞央的后背。
　　“俞栖择。”俞央答。
　　“俞——栖——择——”
　　他的名字被alpha咬在唇间，好像被咬住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的脖颈，刺得他大脑酥酥麻麻地，掌心起了层热汗。
　　“你喜欢omega？”
　　俞央反问道，“omega谁不喜欢？”
　　盛敬宁笑了，“我啊，我就不喜欢omega。”
　　俞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用眼神表示惊诧：没看出来你竟然是个A性恋!
　　盛敬宁没好气地敲敲他的额头，“想什么呢，我不是同性恋。”
　　哦，那就是不婚主义了，啧啧。
　　俞央往旁边躲了一下，“做什么敲我？”
　　盛敬宁答，“敲打敲打我的小学弟，看看他脑子里都装了什么。怎么，”他坐直身体凑到俞央身边，“学长管学弟天经地义，你不乐意？”
　　“没有。”俞央说，“你靠得太近了。”
　　盛敬宁无所谓道，“怕什么，你又不是omega，再说了，这里就这么点空间，你一个人要占多大？还不许我靠近点了？”
　　俞央自知理亏，只好说，“我没有要占很多位置。只是我们才认识，你靠这么近我不习惯。”
　　“意思是熟悉之后就可以靠这么近了？”盛敬宁问，“不是有一眼万年的说法嘛，我看到你第一眼就觉得跟你认识了好多年。”
　　“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俞央道，“算了，随便吧。”
　　得到首肯盛敬宁便坐起来跟他肩靠着肩，右边alpha喝醉了往旁一靠，就把他挤到了俞央怀里。
　　俞央面不改色正视前方，眼神坚定不移。
　　盛敬宁心里闷笑，这个beta，果然很有趣。

第109章 番外8： if ABO（2）
　　唱歌的唱歌，剩下的人围坐在一起玩Truth or Dare日常游戏。
　　喝空的威士忌酒瓶放在中央桌面上，对面的omega蠢蠢欲动，alpha则笑着撩拨。
　　果然只有beta才是世界的主人，omega和alpha都是信息素和生理本能的走狗。
　　俞央小口喝着橙汁，偷瞥了身边的alpha一眼。哦，还有这家伙，目前的表现也可以算作是世界的主人。
　　“偷看我什么呢？”盛敬宁举着橙汁跟他碰杯，“我脸上有东西？还是你觉得我好看所以看入迷了？”
　　俞央差点把橙汁喷出来，“没看你，你做得离我近，所以余光不小心落到你身上了。”
　　盛敬宁点点头，“奥，那我看你好了，你好看，我想看。”
　　俞央不理他。
　　alpha都是轻浮的生物，不过是其他alpha撩omega，身边这个alpha对beta情有独钟罢了。
　　俞央起身想出去散气，衣摆却被人拉住，回头一看，拉住他的不是盛敬宁是谁。
　　“我说的是真心的，不是在逗你。招呼你来我身边坐也真的是因为我对信息素敏感，不信你问他们，我平时都不参加这种聚会的。”盛敬宁温声道，“真被我气得要走呀？”
　　俞央坐回去，摇头，“刚刚觉得闷，想出去透气。一想到外面人更多，忽然就不想动了。”
　　酒瓶转到了一个omega，抽到的大冒险是换上露脐水手服穿一个小时。
　　中招的omega脸红得要滴血，他支支吾吾，“可以换个惩罚吗，我已经订婚了，这…这不太好…”
　　alpha们起哄道，“喝酒喝酒!喝醉了打电话给你未婚夫让他来接!”
　　omega的朋友连连摇头，“不行，他酒精过敏。”
　　大多数omega都是酒精不耐受体质，轻则一杯倒重则过敏进医院。alpha们倒是身强体壮，千杯不醉。
　　“那怎么办？不喝也行，总要有人接受惩罚吧，不然多不好玩!”
　　omega的目光在场子里转来转去，最后落到俞央身上，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俞央跟他对上目光，又看看在场其它omega，最后在心里叹了口气，举手道，“我来吧，我替他接受惩罚。”
　　谁叫全场就他一个beta呢，总不能叫其它omega穿成这样，万一不小心被坏人看到了…alpha更不可能，让他们穿这样的衣服不如让他们去死。
　　说好的真心话大冒险，最后受伤的却只有beta，命苦啊命苦。
　　这原本是个很好的提议，谁知他话音刚落，方才起哄的alpha们立刻住嘴了，他们的目光一会停在盛敬宁身上，一会停在俞央身上。
　　好像在等他们之中的某个人下达指令。
　　“不想帮忙就不帮，本来就是游戏，他们玩不起就算了。”盛敬宁握住他手腕，“你确定你要替他接受惩罚？就这么怜香惜玉这么喜欢omega？”
　　俞央挣了挣没挣开，他解释道，“毕竟omega比较娇弱，虽然你们都在应该不需要担心什么，可是万一呢，万一出什么事呢？我一个beta总比omega要好吧？谁会对beta图谋不轨，怕不是疯了吧？”
　　“随你。”盛敬宁不悦地沉下脸来。俞央无奈，只当他是作为主办方被omega下了面子不乐意。
　　还好露脐水手服只是上装，要是还要搭配什么制服裙子，那他这个beta也要玩不起了。苏淮作为舞社的核心成员经常穿这类衣服参加演出，因此俞央对这件上衣接受度良好，除了有些漏风外别的都还成。
　　盛敬宁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俞央披上，“你还真是心大，坐在风口穿这个，不怕感冒吗？”
　　按道理这是不合规的，换衣服的惩罚本就不重，衣服也没有很奇怪，外面再披一件外套遮遮掩掩算怎么回事？
　　不知是碍于盛敬宁的前辈身份还是因为由他结账，在座的人没有站出来阻止的。盛敬宁给他披上衣服，还要将拉链拉到最顶上，俞央握住他的手不让他动作，“行了，谢谢你学长，但是游戏就是游戏，没事的，我不冷。”
　　盛敬宁望着他，眸色深沉，“这可是你说的。”俞央一阵毛骨悚然，却还是点点头，嗯了一声。
　　接下来几局都是无关轻重的真心话，除了炸出来有几个omega几个alpha已经失去了处男身份，别的没有什么劲爆消息。
　　直到第八局，酒瓶对准了盛敬宁——
　　“哦~”盛敬宁的alpha好友们朝他挤眉弄眼，“大冒险哦~敢不敢接？”
　　盛敬宁没好气道，“先说再决定。”
　　“大冒险，选择在场任意一人拥抱十分钟，要求是肌肤相贴的紧密拥抱，且一方要坐到另一方腿上!”
　　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单身的omega们暗送秋波，都期待地望着他。
　　盛敬宁拉了拉俞央的袖子，“帮帮我？”
　　俞央没听清，“什么？”
　　“我说，帮我完成大冒险怎么样？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你不是最乐于助人了么？难道你忍心看到我这个脆弱的信息素敏感的alpha沾上别人的信息素然后被送到医院？”
　　俞央耸耸肩不以为然，“你可以选择喝酒。”
　　“诶你有所不知，”盛敬宁旁边探出个脑袋，“盛哥他酒精过敏，好可怜哦!”
　　“是啊是啊，”另一个alpha也凑过来，“上次他就喝了一个杯底，还是冲了雪碧的红酒，结果在医院躺了一个周!”
　　盛敬宁挥手笑骂，“一边去，熏死我了。”说完他转头看俞央，“不是说游戏就是游戏吗？看在我那么可怜的份上，帮帮我？”
　　俞央瞪大双眼，“你A德没了!”
　　盛敬宁佯装苦恼：“那怎么办咯，在家憋了这么久一个人寂寞死了，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就遇到这种事，下次聚会还有谁愿意约我，唉，我这种酒精过敏的alpha不配玩游戏呗…”
　　在座alpha们瞪大双眼，像是吃了一只苍蝇，好一会儿才回神，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什么。
　　俞央被他念得烦了，“玩玩玩!我帮你还不行嘛…”
　　包间里又是一阵起哄，alpha们omega们挤眉弄眼，都凑近了盯着他们。
　　“来吧，”盛敬宁朝他伸开双臂，“我可是第一次玩游戏呢，谢谢你呀~”
　　俞央起身站在盛敬宁面前，膝盖跪到他大腿两侧的沙发上，直着身子扣住他脖子。
　　“这样行了吧？”他问，“可以开始计时了。”
　　“不行不行!”一个好事的alpha凑上来按住他肩膀，“你得真坐到盛哥腿上，而且你们这也不亲密吧，根本没有贴在一起!大冒险嘛玩大点呗，又不是让你俩亲嘴儿。”
　　盛敬宁看了说话的alpha一眼，那alpha便讪笑着住嘴了。
　　“会感觉被冒犯吗？”盛敬宁问他，“接受不了我就喝酒，这里离医院不远。”
　　俞央嘟囔，“瞧不起谁呢？”说完他弯曲膝盖直直坐到盛敬宁大腿上，双手紧紧抱着他脖子，盛敬宁的下巴搁在他颈窝里，他的后背上环上来一双炙热的手，那双手不小心碰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便像燃了火一样忽然撤开，又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alpha们按回去，更加紧密地贴着皮肤。
　　俞央的后背是冰凉的，因为一直坐在风口，加上露脐装几乎开到了肋骨、胸口处，现在被盛敬宁这么一碰，他立刻触了电一样挣扎起来。
　　“别动，不然没法计时。”盛敬宁按住他后颈，摩挲着omega和alpha生长腺体的位置，那里一片光滑，什么都没有。
　　他们交颈相拥，皮肤亲密接触，盛敬宁一只手按在他后腰位置，另一只手控住他后颈，将他缠得死死地，像一只“溺水”的章鱼。
　　“抱好不能动啊!开始计时了!十分钟!”
　　俞央一动不动缩在盛敬宁怀里。
　　“在想什么？”盛敬宁的吐息落在他耳畔，他又想挣扎，被盛敬宁落在臀部的手重重拍了一下。
　　“啊，抱歉。”盛敬宁的语气听起来没有丝毫波折，“都叫你别乱动了，可不是我要乱摸的哦。”
　　俞央咬牙切齿：“别在我耳朵边说话!”盛敬宁鼻尖刮擦过他的颈动脉，“好好好，不说话不说话，你不动我就不说话。就当是睡一觉，眯一会吧，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俞央胸膛下的心脏无可忽视地震动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心跳还是盛敬宁的。
　　见他不再乱动，盛敬宁果真遵守诺言闭嘴了。他伸手摸近自己口袋里，手指灵巧地打开密封袋，往里沾了点带着甜味的水液，反手抹到耳后的皮肤上。
　　“这什么味？”俞央抬起头嗅了嗅，“该不会是你的信息素吧？还是酒精的味道？”
　　盛敬宁拍拍他后背道，“没什么，怎么又开始动了？小心他们让我们再抱十分钟。”
　　俞央又趴回去，盛敬宁继续沾取液体抹到耳后。
　　＊
　　“时间到了盛哥!”
　　盛敬宁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嘘，他睡着了，把他家地址告诉我，我送他回去。你们差不多行了啊，不能自己回去的叫人来接，先把omega们送走，能行么？”
　　“你走吧你走吧，”盛敬宁身边的人大手一挥，“哼，兄弟帮你追媳妇儿，你把兄弟当工具人。”喝酒喝得昏昏沉沉的alpha们大着舌头含糊道，“事成再请喝酒啊!下次带着嫂子一起来!不准推脱!”
　　盛敬宁丢给alpha们一张银行卡，“没密码，卡拿着用，酒水钱我报销。”说完他便抱着俞央离开了。
　　“不儿，”有个alpha疑惑道，“盛哥不是没问到他小媳妇地址吗？这咋送人回家？”
　　另一个alpha笑道，“说你是傻逼你还不信，盛哥哪会老实把人送回去，要我说，这beta睡得就蹊跷，咱哪见过盛哥对人这么温柔啊，这位!”他伸手胡乱指，“以后就是咱们的大嫂子!放尊重点都!”
　　没喝酒的omega们听得一愣一愣的，多话的alpha这才反应过来，道，“嚯，你几个不要去咱嫂子面前乱说话啊，小心盛哥搞你。人家的事别瞎掺和懂不懂？”
　　在座哪个不是人精，这话一听立刻闭了嘴，放在输入法键盘上的手指也撤回了。有跟俞央关系交好的也只能暗自在心里祈祷，希望人没事。

第110章 番外9： if ABO（3）
　　俞央醒来时，面前是一片白花花的胸膛，有人把下巴搁在他头顶，双手环住他的肩胛和腰。
　　他立刻把人推开，只听“咚”的一声，躺在他身边的人竟然被他推倒在地。
　　他什么时候力气这么大了？
　　俞央看看自己，身上不知道穿着谁的衣服，领口跨到肩膀，裤子松松垮垮的，跟没穿一个样。
　　盛敬宁唉声叹气从地板上爬起来，“不是，你就是这么对待你恩人的？”
　　俞央看到他鼓胀的胸肌和排列整齐的腹肌一下子转过头去，把被子丢去盖住盛敬宁，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你怎么不穿衣服!”
　　盛敬宁叹道，“我在自己家，还要顾及穿不穿衣服的事？醒了就行，起来吃饭。”
　　俞央捂住眼睛嚷，“你先把衣服穿好!”
　　“是是是，我是大冤种，好心带睡着的学弟回家，分床给学弟睡分衣服给学弟穿，还要被学弟一脚踹下床，被学弟丢的被子闷死，还听不到一句学长，总是你来你去的，实在不行，叫名字也好啊？”
　　俞央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家？”他打量着四周，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为什么会在你家？”
　　盛敬宁解释道，“你抱我抱着抱着就睡着了，那群不靠谱的喝得东歪西倒，我问不到你家地址，叫你也叫不醒，只好带你回我家咯，不然怎么办？把你丢在酒吧叫人捡了去卖钱？”
　　他屈指弹了弹俞央脑门，“想什么呢，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一个beta，我能图谋不轨什么？我在家睡觉就习惯不穿上衣，难不成我还能色诱你？”
　　俞央认可他的答案，“你说得对，是我想多了，不好意思。”见盛敬宁仍然挑眉看着他，他只好补充了一句，“不好意思学长。”
　　盛敬宁摆摆手，“没事，下次别把我当坏人就行。快去洗漱吧，吃完饭我送你回家。”
　　俞央站在洗漱台前，盛敬宁已经替他挤好了牙膏备好水。
　　镜子里的人嘴唇红红的，脖子上还有几个红色的蚊子包。绿色风油精放在洗漱台边，俞央倒了一些摸到脖子上。
　　饭厅里糖醋排骨和紫草蛋花汤散发着香气，火腿蒸蛋表层撒了一点酱油和葱花，碗边放着一个勺子。
　　都是他爱吃的。俞央接过筷子说了声谢谢，“学长你喜欢吃的菜跟我喜欢的好像啊。”
　　“嗯哼。”盛敬宁托腮笑眯眯看着他，“你吃吧，我吃过了，这些都是你的。”
　　俞央顶着他热烈的目光不停给自己洗脑，学长是好人学长是好人学长是好人学长是好人…
　　用过晚饭打开门，俞央惊讶地看着对面贴着大鲤鱼门帘的门，回头迟疑地问盛醉：“这里是…是泗水花园小区吗？”
　　“对呀。”盛敬宁笑道，“这里离学校近，我不久前才搬来，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俞央长舒一口气干笑两声，“没问题，就是觉得好巧。”他指着对面的门，“我家就在你家对面诶…”
　　盛敬宁眼中惊讶的神色不似作假，“哇，那真的很巧了!多多关照啊邻居!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俞央用钥匙打开门，“进来吧，我的衣服呢？”
　　“给你放洗衣机了，还没干，干了我给你拿过来。”
　　俞央家里很干净，除了书就是各种花，新鲜的枯萎的，生机勃勃的插在花瓶里的…还有各色各样的水晶原石，摆在电视机旁，看起来像欧洲女巫的占卜小屋。
　　他给盛敬宁泡了一杯红茶绿茶混合夹杂陈皮片的茶饮，盛醉勾起嘴角，问他，“你喜欢这个味道？”
　　“什么味道？”俞央不解，“哦你说茶吗？喜欢啊。”
　　“啊啊。”盛敬宁拉低衣领笑道，“你要闻闻我的信息素吗？是你喜欢的味道哦。”
　　这个坏alpha欺负beta缺乏生理知识，把这样隐私的话说得坦然，好像是在问俞央要不要闻闻什么香水似的。
　　“行啊。”俞央果真上钩，好奇地凑到盛敬宁后颈处，鼻尖不小心触碰到他的腺体，惹得他闷哼一声。
　　“抱歉抱歉，是不是弄疼你了？他们说alpha和omega的腺体都很敏感脆弱，抱歉啊我不是故意的，我会小心些闻的。”
　　盛敬宁放出一点信息素，仔细观察俞央的表情，发现他没有抗拒后便加大了信息素释放量，玉龙茶的味道充满了这个私密空间。
　　“好香!”俞央夸赞道，“你的信息素很好闻!比我煮的茶还香!”
　　盛敬宁被夸得高兴，勾起嘴角哼了两声，巡视领地一样在客厅里走了几圈，礼貌问道，“我可以看看你的房间吗？客厅布置得很漂亮。”
　　俞央领着他走近最里面的卧室，卧室被花朵和水晶包围了，地上铺着白灰色地毯，原石散了一地。角落里是水培花圃，窗边挂着一串贝壳风铃。
　　“你可以在这里放点信息素吗!”俞央扯了扯他的袖子，“我把门关起来是不是可以留很长时间？”
　　盛敬宁道，“我的信息素可以留很久，因为我是优质alpha。”他语气里满是得意，玉龙茶味的信息素密不透风地将俞央包裹起来。
　　等他离开的时候，俞央的房子里已经充满了优质alpha信息素的味道。这要是叫不知情的人看到了，味道这么浓，还以为屋子的房主是个alpha呢。
　　＊
　　住得近在互相隔着一长段距离的人类社会是很大的优势，一来二去，盛敬宁三天两头给他送菜，俞央便报之以李，给盛醉送了许多水晶摆件和自制的茶包。有的水晶摆件被做成冰箱贴，在盛敬宁家的冰箱里贴了满墙。
　　生活美好地继续着，如果没有那个跟踪狂，俞央一定会觉得这就是他理想的未来了。
　　跟踪狂每晚按时出现在他家楼下，帽子口罩墨镜一样不落，只能从身形看出来这是一个高大的优性alpha。前几晚跟踪狂只是跟到他家楼下，最近跟踪狂有跟上楼的趋势。
　　俞央每天上楼梯都只能大跨步奔跑，防止被那个跟踪狂找到。好在跟踪狂每每跟到二楼就放弃了。这栋楼一共七层，他和盛敬宁住在六楼。
　　一楼入口原本有个铁门，这栋楼的户主都有钥匙。后来铁门锁坏了没人修，渐渐的门禁便沦为虚设。二楼的感应灯坏了很久，这段路一直黑漆漆的，俞央从前不觉得恐惧，现在被跟踪狂这么一追，黑暗中他总觉得哪哪都不安全。好在入职成功后要统一搬到学校那边的校内公寓里，这边公寓就不需要续租了。
　　跟踪狂愈加猖狂，这天俞央已经跑到了四楼，身后的脚步声却一直没停。他不敢停下，一口气跑到家门前想开门，没想到钥匙竟然插不进去，锁孔被人用纸絮堵塞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俞央没地跑，只好转身敲盛敬宁的门。没一会门就打开了，盛敬宁刚想问话，俞央就扑倒他怀里，反手立刻把门关紧了。
　　“你这是…投怀送抱还是上门强抢民男来了？”盛敬宁看清他惊慌的样子，蹙眉道，“怎么了？”他意欲开门，被俞央制止。
　　“有鬼在背后追你？”
　　俞央摇摇头，“不是鬼，是一个跟踪狂，跟了我好几天，今天还把我家锁孔堵了。他到底知不知道换锁很贵啊!”
　　俞央握拳，俞央发怒!
　　盛敬宁握住他手腕，“被跟踪几天了怎么不告诉我？”
　　“嚯没事，”俞央挣了挣，“我这不是看他什么也没做以为只是恶作剧嘛。”
　　“等到他真做了什么就晚了!”盛敬宁不管不顾把他拉到自己卧室里，“你待在这里，把门从里面锁好，我出去看看。”
　　“你别去!”俞央抓住他袖子，“不安全!我看他应该也是一个优质alpha，你们对上没有好处的!”
　　盛敬宁安抚地摸摸他脑袋，“没事，相信我。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我保证。”
　　说完不管俞央苦苦挽留，他拿了一根高尔夫球杆往外走。
　　俞央从卧室里跑出来，把耳朵贴到门上。
　　alpha的脚步声坚定有力，以钢筋水泥为介质传导过来，俞央听到他脚步声逐渐远去，又好像听到他在跟什么人说话。
　　“…不该…吓到…钱…”
　　“…我的…做梦…”
　　无论他怎么贴，远处的声音都断断续续地，像是蒙了一层布那般模糊。
　　脚步声重新出现在过道里，俞央不知道来人是谁，急忙退回卧室里把门反锁好。
　　大门打开了，盛敬宁温润的声音响起，“别怕，没事了，一直小老鼠而已，我找人守在楼下，没事了，出来吧。”
　　俞央这才窜出来，担心地围着他转来转去，“你看到是谁了吗？他为什么要跟踪我？你受伤了吗？还好吗？”
　　盛敬宁笑笑，“没事，不碍事，不重要的人，没看到，刚刚出去打电话找人解决这件事了。你要不要…暂时住在我这里？”
　　俞央连连摇头，“这件事已经很麻烦你了，不用不用，反正已经处理好了，我叫人来把锁拆了重新装一个。”
　　盛敬宁不同意，“这么晚了，要是等开锁师傅弄完都半夜了，你明天不去学校？”
　　思来想去，眼下也只能在盛敬宁这里打扰一晚了。俞央抱歉地笑笑，“那就麻烦你了学长，谢谢啊，下次请你吃饭!”
　　两人再次同床共枕，俞央背对着盛敬宁，怀里抱着上次作为谢礼一起送给盛敬宁的玩偶。身后的人一直睁着眼，在黑暗中长久地注视着躺在身侧的beta。玉龙茶泛滥，在空气中泛滥成灾。

第111章 番外10： if ABO（4）
　　俞央觉得盛敬宁家可能风水不好，要么就是被子问题总叫他过敏，不然就是蚊子太多。他第二次睡在盛敬宁家，早晨起来脖子上又是红印子，不痛也不痒，就是看着像极了吻痕，总叫人觉得他是一个不安分的beta。
　　盛敬宁做事到位，跟踪狂果然没有再出现过。
　　这天苏淮约俞央出来看电影，两个beta勾肩搭背买了折扣价情侣票抱着爆米花和汽水走近影院。
　　这部爱情电影甫一上线便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无他，电影讲述了两对情侣，一对AB一对BO的故事。镜头下每个画面都美极了，有阳光下落日窗前的拥吻，海边夕阳下的拥抱，青草地上举高高，花海里的恋爱周年纪念活动。
　　可惜是个BE结局。故事的最后alpha和omega在一起了，两个被抛下的beta郁郁而终，临死前竟然祝前男友得偿所愿、一直幸福。
　　苏淮一边看一边哭，俞央则一边看一边给他递纸。
　　“呜呜呜哥你看!alpha和omega都是大猪蹄子呜呜呜，我也想谈恋爱呜呜呜beta和beta才是最般配的呜呜呜…”
　　苏淮哭得稀里哗啦，一边说自己想谈恋爱一边自我否认，说世界上不可能有长久的爱情，爱情是资本主义做过的最大的局，只是为了促进消费，为了生下孩子继续为社会卖命罢了。
　　俞央的反应没他那么夸张，却也对他那套“beta和beta才是最般配的一对”的说法深以为然。
　　苏淮哭着哭着忽然抱住俞央，“呜呜呜哥你是不是没对象呜呜呜你看我当你对象成不呜呜我可以跳舞逗你开心还可以给你唱歌哄你睡觉还会给你提供情绪价值呜呜呜…我真的好想谈恋爱…呜呜呜呜…”
　　俞央拍拍他的背，“你已经不是第一天哭嚎说要谈恋爱了，我都习惯了。”
　　苏淮扒拉着他不肯放，“呜哇哇哇你还嘲讽我!你嘲讽我找不到对象呜呜呜你坏你已经不是我最爱的哥哥了呜呜呜…”
　　“谈谈谈，都可以谈。”俞央哄道，“可也不能为了谈恋爱随便找个人就在一起呀。”
　　苏淮嘤嘤道，“你又不是别人!还是说你有喜欢的人了呜呜你不要我了吗呜呜呜我不是你最爱的弟弟了吗呜呜呜…”
　　眼看他越哭越凶，影院里已经有人转头朝他们看了，俞央无奈道，“没有没有，没有喜欢的人，你是我最爱的弟弟，可以可以，谈谈谈，跟你谈跟你谈，别哭了啊。”
　　苏淮哭声小下去，一边抽噎一边问，“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我不信，除非你发朋友圈官宣我!”
　　俞央依言发了朋友圈，图上是两张电影票，文案是苏淮想的：“当爱情来敲门~爱心/爱心/”
　　说实话，俞央觉得这个文案很土，但他什么也没说。这小祖宗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之前甚至还说过要把户口迁出来当他真正的户口本上的弟弟，后来也不了了之。这次估计就是被电影刺激了，等他清醒过来就要来假哭道歉了。
　　官宣朋友圈刚发完就来了一堆评论，奇怪的是只有一两个发“99”，其他人——基本都是上次酒吧里玩游戏那些人，他们都评论了个问号，还有人私聊他，问他跟谁在一起了。
　　“一个一直有来往的beta弟弟。”俞央嫌麻烦，直接复制粘贴，群发给私聊他的所有人。下一秒盛敬宁的电话拨了进来，电影院散场闹得不行，俞央接听喂了几声，一直听不清盛敬宁话音，索性挂断电话，给他发消息说自己在电影院，周围很吵，听不清，待会回电话。
　　[你一个人看电影？]盛敬宁回复道。
　　[跟我…呃…]他字还没打完，苏淮瞅见了，指指点点道，“跟你男朋友!”
　　俞央点头，回复道，[跟我男朋友一起的。]
　　盛敬宁：[你男朋友是beta？今天刚表白在一起？]
　　俞央：[差不多吧…不说了，我先送他回家。]
　　盛敬宁：[。行，晚上来找我，有礼物要给你。]
　　俞央：[好哦，正好之前新做的玫瑰茶已经晒好了，晚上给你送来。]
　　他们又一起吃了晚餐，俞央把人送到家门口，在叔叔阿姨的热情邀请下进去坐了一阵，这才慢吞吞回到自己家。
　　盛敬宁来给他开门的时候表情不太好看，脸色苍白青筋暴起，像是生了病。
　　俞央低头看到两双黑皮鞋，问他，“需要我帮你把另一双鞋子收好么？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去过医院了吗？”
　　盛敬宁道，“没事，不用，你先进来。”
　　他在俞央身后伸手关上门，掏出钥匙从里面把门锁拧了几圈，见俞央疑惑他便道，“虽然跟踪狂这几天没出现，还是小心些比较好。”
　　他把钥匙递给俞央，“你先拿着，待会走的时候记得先从里面开锁。”
　　盛敬宁把果盘端上来，打开电视机选了个电影，一屁股坐到俞央旁边，敲敲茶几朝他道，“聊聊？你跟你…男…朋友，真在一起了？”
　　俞央本想跟他吐槽自己那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弟弟，被他这么一打岔，只好说，“对，今天刚在一起的。”
　　盛敬宁继续问，“是你跟他表白还是他跟你表白？”
　　俞央迟疑道，“他跟我…吧？”
　　见他不确定，盛敬宁面色更差了。“你喜欢他？”
　　俞央更为难了，“差不多吧…”
　　他要怎么告诉盛敬宁这只是一段小孩看了电影心血来潮玩一玩的恋爱关系。
　　好像不太好意思说出口呢。
　　算了，误会就误会吧。他彻底放弃治疗，一脸摆烂。
　　卧室里传来重物掉落的声音。手机被盛敬宁拿过去，跟自己的手机叠放在一起，搁到最靠边的沙发上。
　　电视上的画面逐渐变化，刚开始还是正常交谈着的两个人——一个alpha一个beta，此刻正紧紧相拥，互相撕扯对方的衣服，不顾一切地吻了下去。
　　“这也是一部爱情片？alpha和beta的BE爱情片？”俞央刚看完一部BE电影，此刻兴致缺缺。
　　“为什么你觉得是BE？”
　　“很明显吧，”俞央想也不想立刻答道，“因为alpha和beta在一起不可能会有好结果啊。”
　　盛敬宁问，“所以你觉得beta就应该跟beta在一起？”
　　俞央点头，“显而易见，BB恋是相当完美的组合，毕竟我们不会发情也没有易感期，是公司最喜欢的社畜工具人。”
　　“那就没办法了。”盛敬宁把两部手机丢到电视机旁养着小水母的鱼缸里。
　　“喂!”他不耐烦地叩着桌面，“可以出来了——”
　　俞央觉得自己可能是脑子发热听不懂中文了，他疑惑地看着盛敬宁，客厅就他们两个人，盛敬宁是在叫谁？
　　卧室那边传来脚步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你不是想知道跟踪你的人是谁吗？喏，就他，我弟弟，一个脑子蠢笨的阴湿老鼠。”盛敬宁无比嫌弃地捏着鼻根，伸手将俞央揽向自己。
　　沙发那边走来一个长相同盛敬宁一模一样的人，盛敬宁继续介绍，“他叫盛醉，之前跟踪你的就是他，堵你家锁的也是他，所以我断了他的生活费，作为警告。”
　　两人一左一右将俞央夹在中间，俞央转头看向盛敬宁，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盛醉张开手掌抱住他的手背，整个人贴上来，亲昵地贴着他的脸颊，继而自后方环住他的腰，“还用问吗？自然是，不放你走的意思。”

第112章 关于体质
　　盛醉的皮肤很金贵，俞央是一直知道的。他俩都是容易留疤的体质，自之前盛醉为了阻止他自残亲手拿刀划伤小腿之后，两个人小腿处便都有了几道疤痕，看起来就像狰狞的情侣纹身。
　　至于体质。两个人都挺脆皮。俞央是因为父母离婚后就再没好好照顾自己过，经常不吃早饭，有时候心情不好了，三四天不吃饭也是有可能的。他怕疼得要紧，却把身体上的疼痛当做疏解压力逃避现实的一种方式。试图用放血这个手段守住自己的理智，堪堪拉住自己不要轻易死去。毕竟他还有个苏淮要照顾着。
　　直到后来遇到盛醉，被人盯着一点点养病养身体。虽然现在他仍然会时不时胃疼，较之前已经好很多了。
　　盛醉则是因为遇到俞央前的日子不好过，本就不想活，抱着等待猝死的心态跟自己的健康身体死磕。好在他遇到俞央后立刻将生活重心转移，重新燃气希望，把找老婆当做了人生头等大事，因而逐渐恢复锻炼、晨跑、吃营养餐…所以他现在已经健康得活蹦乱跳一点事没有，还能单手公主抱老婆，趾高气扬地在屋里走几圈。
　　当然，做那种事的时候更甚，抱着俞央弄几个小时不在话下。
　　再说肤色，两个人白得不相上下，盛醉比他粉一点，皮肤是健康的粉白色，是气血充足的颜色；俞央不行，他是纯白，不粉，时不时还闹一阵贫血，有时候会忽然头晕一下。
　　算起来，上次发作还是五年前。当时俞央正在黑板上写题呢，忽然晕倒，把老师吓了一跳。
　　盛醉知道这件事后每天往他爱喝的花茶里加红枣干，饭后饮料是桑葚枸杞红枣红糖水。养了一阵，气血慢慢就养起来了，但跟盛醉比起来还是显得肤色苍白。
　　俞央对盛醉的事很上心，就跟盛醉对他的事态度一样。
　　俞央发现只要天气干燥起来，盛醉的嘴唇就容易出现裂口，有时候他们亲着亲着嘴里忽然一股铁锈味。
　　盛醉没放心上，扣住人后颈继续亲，俞央可都替他记着。
　　俞央托苏淮跑了好几家实体店选购了不下十种唇膏、唇膜。他自己试了几天，选了效果最好、味道最合盛醉心意的那款搁洗漱台上。当晚刚洗漱完盛醉就扑上来索吻，把他压在洗手台上又亲又咬，俞央耐心回应了好一阵他才放手，舔舔嘴唇满足地跟在俞央身后，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唇膜。盛醉从没见过这玩意。
　　俞央叫他在沙发上坐下，自己站在盛醉双膝之间，低着头认真地用硅胶小刷子沾了些粉色透明的油膏，刷墙壁一样认认真真地涂在盛醉嘴唇上，薄薄的均匀一层，看着就很好亲。
　　盛醉见他盯着自己嘴唇看，了然，这是被勾着了。于是招招手两人换了个体位，俞央坐着盛醉站着。
　　不过盛醉可没那个好心思老实给俞央涂唇膜，他直接用手沾了些膏体，轻轻抹在俞央嘴唇上，故意抹开，落到嘴角落到鼻尖上。
　　唇峰带了层水色，唇珠显得又红又亮，看上去很好亲，像成熟饱满的樱桃。
　　通常唇膜是要涂两遍的。毕竟第一遍涂的，亲着亲着就不知道是吃到肚子里还是被衣服蹭掉了。
　　盛醉对自己的事不上心，老是记不住睡前涂唇膜的事情，俞央便每晚都抓着那小罐子服侍人，先支付一个亲亲作为盛醉任他上下其手的活动费，之后才能好好给人涂唇膜。
　　因为两个人都心猿意马，所以唇膜用得特别快。叫俞央自觉无颜面对那罐唇膜。
　　好在这样断断续续闹了几天，盛醉的嘴唇确实不再撕裂流血了。俞央依然坚持认为是维生素摄入不足才导致这种情况发生，因此两个往后的伙食每一顿都加上了各色蔬菜。煮的蒸的炸的炒的…
　　盛醉看在眼里暖在心上，知道俞央是心疼他关心他，后面作妖的次数骤减，好多次都老老实实享受老婆的亲昵涂唇膜服务，但没有再色欲上头。俞央诧异了一阵，听他跟自己认真承诺以后会多注意自己的身体，这才放下心来。
　　刚开始怕忘涂唇膜，俞央特意定了十一点半的闹钟。有时候两人都忘了已经上床准备休息了，忽然闹钟响起，俞央一溜烟光脚跑到卫生间抓着罐罐回来，坐在床头给他涂唇膜。
　　当然事后被盛醉冷着脸说了一阵，无非是怎么不穿鞋、地上凉要感冒云云。
　　后来形成习惯，再也没有忘过。盛醉的嘴唇也在没有撕裂过。
　　哦，因为亲得太激烈裂口了不算。

第113章 一些tmi 1
　　1.
　　盛醉的奇怪癖好在俩人相处的日常过程中慢慢显现出来。比如，做那种事的时候最喜欢抱着来，试图实现最大的肢体接触面积，让俞央面对他坐在怀里或是背对着他坐在怀里，要么就是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压上去。俞央背对他坐的话他们面前一定要放一面整洁的镜子，好让盛醉看清他的脸。
　　盛醉喜欢用嘴唇去触碰。他好像把嘴唇当做了蜗牛的触角，以这种方式全力感知俞央这个人。
　　可这些都还不够。耳边竟然传来盛醉压低了声音的抱怨：好想接吻好想咬脖子为什么不能都做为什么不能一起做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2.
　　有时盛醉吃醋，一言不发很凶很凶地折腾人，不让他解释也不许他挣扎，四肢严严实实压着他，就像一座沉重密不透风的五指山。他会翻出不知道私底下什么时候定制的防水纹身贴贴到俞央背上、胸口、肚子上、手臂上、脖子上、小腿上、后腰上，纹身贴全是他的名字；有时则是他亲自拿着笔，扭开笔帽让俞央叼着，自己一只手攥着人双腕，一只手稳当当在他身上写自己的名字。
　　水笔的墨汁冰冰凉凉的，很快被染上人体的温度。当俞央全身写满他的名字后，他就像被人一棒子打醒了似的，醋喝完了，气消了，不委屈了，满意了。眯着眼睛愉快地欣赏自己的签名，看起来很想把它们全都纹上去，一辈子洗不掉那种最好，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俞央的归属权在谁手上。
　　刚开始俞央以为这是他偶尔兴致上头的恶作剧，后来发现盛醉对这事充满执念，遂想了个办法，拉着人找了个名声好的纹身店，两人跟着纹身师学习小半个月，天天来，在工作室里一待就是一下午。学个半吊子水平后，俞央租了套工具带回家，把盛醉推到卧室里，自己三两下脱干净衣服，一丝不挂站在他面前，问他：“你想纹在哪里？”
　　盛醉则一脸愕然，脸颊红红的，视线却黏在他身上挪不开，喉结上下滚动着。他吞了口空气，问，“什么？”
　　俞央大大方方让他看，答道，“不是想在我身上留下独属于你的痕迹么？给你一个机会。”
　　他走到盛醉面前居高临下望他片刻，随后低头跟他接了个温情十足的吻。
　　“手艺带你学了，工具给你准备了，衣服也脱干净了，你看看，想纹在哪里？哪里都行，只要你高兴。”
　　盛醉纠结来纠结去，看起来很难抉择的样子，又为难又想得到，他问，“哥哥，纹身很疼的…可能还会影响你以后找工作…但我…”
　　盛醉将他扯到自己怀里，双手覆到他赤裸的后背上轻轻抚摸。
　　“但我真的好想要…想把名字纹在你身上…可我又怕你痛…但是我真的好想要…”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话，脑中天人交战，唇瓣被他舔得发亮，喉结愈发不安地滚动着。
　　俞央把工具放到他手里，自己变戏法似的扯出一块黑布蒙着眼睛，就像当初盛醉领他去取戒指时做的那样。
　　“可以哦。”俞央声音温柔极了，盛醉一向知道他有副超越海妖的好嗓子，可这句应答依然叫他立刻失了神，半分惊愕半分欣喜，半是渴望半是虔诚。他几乎想要跪下了，跪在俞央脚边，亲吻他，感谢神明赐予的独一无二的偏爱。
　　俞央安静地倒在他怀抱里，黑布擦刮过盛醉脖子，叫他难耐地吞咽着。
　　全然信任全然交付。
　　盛醉原本想纹在俞央脖子上，可他没再得寸进尺，而是在手背接近虎口的位置，和两侧锁骨的位置纠结。一会儿摸摸这里一会摸摸手背。俞央被他摸得痒，笑得胡乱颤动，一眼看穿他摇摆不定的想法，拉过他手指放在嘴边吻了一下，道，“如果你也想纹身，我可以帮你纹。你纹我的名字，我纹你的名字。你不是挑了两处位置吗，正好我们一人一处。”
　　俞央决定放给盛醉更多的权力。“你可以把我当做你的所有物，你的私有品，你的宝藏你的珍珠…什么都可以。”
　　“从前我警告你不要把我当成你的东西、你的玩具…是因为我要带你看看安全舒适的恋爱观念。我怕你伤着我，也怕你伤着自己，所以必须给你施加限制。”
　　俞央神情专注，直视盛醉的眼睛，好像世界之大，盛醉就是他唯一的锚点。盛醉希望的话他可以继续活着，倘若锚点消失，他便不会再有任何留恋。
　　盛醉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不止他对俞央沉迷，在俞央心中，自己已经占据了俞央的整个世界。
　　“现在不一样了。”俞央莞尔一笑，“现在的你，知道什么是克制、尊重、礼貌。所以你可以把我当做是你的所有物，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对俞央而言，自己的身体是不重要的，健康是不重要的，疼痛也是不重要的。左右他曾经不愿意继续活下去过，现在也依然这么想。可是盛醉那么坚定地拥抱着他，俞央想，盛醉希望他做什么都可以，要对他做什么都可以。即使是监禁、整夜整夜地做，直到他昏死过去…
　　这些都可以。
　　只要他想。
　　盛醉将自己的名字纹在了他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左手纹“盛醉”，右手纹“盛敬宁”，整整齐齐，圆圆满满。俞央则把自己的名字纹在了他锁骨上，左边是“俞央”，右边是“俞栖择”，用充满艺术性的花体字，远看去就像两句简单的英文。
　　3.
　　盛醉发现俞央看不见自己身上的花痕，还发现盛开花朵的中心就是他的敏感点。腰侧、胸口、后背、大腿…仅仅是不小心划到就会让人不自觉地蜷缩身子，变成了一株含羞草。每回盛醉恶趣味地舔吻花朵盛开的地方，那些奇怪的纹路就会一阵阵发亮，一股蓝光流窜过四肢经脉，最后绽放在被他触碰、亲吻的地方。
　　俞央觉得奇怪，为什么盛醉总能精确找到他身上奇奇怪怪的敏感点。每次问道盛醉总是笑着打哈哈，扯天扯地，从有缘分说到“说明你对我存在生理性喜欢，所以会回应我的每一个动作”，左右就是不肯说出真相。后来俞央按捺不住私底下找张晚让她算了一卦，这才才得知，这件事的起因诞生在数百年前，时至今日早已无法回溯，追根无能。若是非要讨个说法，可以认为是冥冥之中，有别人将自己攒的福报送给了他，所以让他保留了百年前身为神官时期的一些特性。
　　张晚绞尽脑汁解完卦象，俞央听得半懵半懂，此事便这样不了了之。
　　4.
　　自打发现俞央小腿上留下的伤痕后，盛醉上网买了副药膏，顺带勾选一瓶气味清淡、成分含维生素c的身体乳进入购物篮。
　　每逢俞央洗澡，他就拎着小篮子、端根小板凳挨在门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跟俞央聊天。有时候火气太盛，就干脆推门而入，打人一个措手不及。自己三俩下除了衣服，一边闹一边帮人洗澡。
　　花洒不太方便，容易沾湿眼睛。盛醉跟俞央商量着重新在卫生间安了个黑色大理石浴缸。偶尔兴致来了，明明弄完之后该洗干净睡觉了，他还要把人抱到浴缸里再弄几次，俞央对此颇有怨言。
　　不得不承认，浴缸确实舒服。浴盐球撒进去，在里面泡上半个钟，整个人都轻飘飘。
　　老实等在外面的时候，盛醉提前准备好浴巾，听到里面花洒水声停了、或是浴缸开始放水了，他就展开浴巾进去，把人裹住，抱着人或是牵着人出来，走到阳台边拉好窗帘。
　　阳台上多了一个黑色功能椅，整个椅子呈非完整的圆弧形，高度可调。末端靠脚的地方有凸起的横杠，是脚踝可以勾住的地方。另一端，头部有个柔软的黑色颈枕，倘若放平功能椅，可以把颈枕卸下换成一个甜甜圈样式的头枕。椅子上的人可以把脸搁在此处，不用担心呼吸不顺。
　　盛醉把他放在功能椅上打开浴巾，先挤了点祛疤膏，在手心搓热化开后覆到小腿上，轻柔地打圈按摩。即使俞央以“有些疤留了太久祛不掉”为理由试图制止，他也没有放弃过。
　　能消一点算一点。他的小王子对自己太狠了，他看了心疼。
　　怯疤膏用完后身体乳续上。
　　这个环节可就不那么单纯了。饶是盛醉极力平心静气，他仍会被膏体沾染皮肤温度的视觉效果刺激到。有时候俞央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故意用这种方式占便宜，明明已经沾着身体乳到处摸到处撩火了，表面上看起来还一副正人君子样，除了眼神不太对劲外，真叫人以为他心无旁骛呢。
　　俞央个人没有沐浴后涂身体乳的习惯。倒是苏淮因为注重身体管理，什么护发精油发膜身体乳美白精油手膜…一套流程下来光是看着就觉得麻烦。
　　俞央怀疑盛醉是不是从苏淮那里学到了什么奇怪的知识。人家阿淮用身体乳保养皮肤，他呢？
　　他沾着膏体在俞央身上写字，手劲时大时小，把他的脚踝、手腕攥在手心，不知是抚摸还是揉掐。
　　还有后背。
　　俞央后背经不起轻柔的抚摸，盛醉偏偏喜欢这么做，一边揉搓化开身体乳一边亲吻。有时他干脆把身体乳丢到一边，从后面覆上来，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上来，双手抓着俞央的手，掌心与手背接触，十指陷入指缝里紧紧抓着。那么用力，叫俞央不合时宜地想到鬼片里找到仇人后抓着不放手的幽魂恶鬼。
　　不得不承认，盛醉挑选的身体乳效果不错。虽然使用当晚俞央被自己滑溜溜的身体吓了一跳，第二日清晨起来确实感觉不一般，最明显的是手背和颈部。
　　俞央不习惯涂护手霜，有时候天冷了，手背指节处的皮肤纹理显得格外突兀，皱褶从阳光手里藏起一丝阴影，在那双白净的手上显得有些se情。涂完身体乳后皱褶淡了不少，俞央新奇地揉揉自己指节，恍惚间以为他穿越回到了幼年，父亲母亲都在身边，午后的日光温柔体贴，过堂风送来一丝清凉，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干枯和阳光的味道。
　　但这也有坏处，盛醉留下的印子更明显了。夏天即使穿过锁骨的白衬衫也遮不住，那星星点点的红色总会从白衬衫里偷出来，叫人看见了羞得慌。
　　遇到盛醉前俞央最擅长的搭配是简约黑白风。被盛醉这只狗啃过之后，白色说什么都不能再穿了，除非是春冬秋三季。毕竟夏天温度高太阳毒，穿薄了遮不住吻痕，穿厚了他又热。
　　因此喜闻乐见的，俞央衣柜里多了很多彩色的衣服。比如粉嫩的学院风薄卫衣，或是酒红色真丝挂脖飘带衬衣，或是天蓝色v口体恤，亦或是新叶绿的镂空针织短袖。
　　当然白衬衫依然存在，不过俞央不会将他们穿出门。甚至因为盛醉的恶癖，在盛醉的蓄意谋划下，他得了一种看见盛醉拿白衬衫就腿软的毛病。
　　至于原因嘛…
　　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114章 一些tmi 2
　　5.
　　花神的本命玉跟别的神官都不一样。许是他性质特殊，作为世间第一位神明，多少带了点实验性质;又或许是天地宇宙偏爱他，再他身上落下许多禁制的同时，也赋予了他独一无二的能力，弑神救神，连本命玉都比别神来得漂亮。
　　花神是唯一一个本命玉随心情改变的神仙。心情舒缓的时候是带了宝石光的清透翠绿宝石;感到愉悦时则变成粉嫩的桃花酿、紫罗兰;悲伤时是比天还蓝的海蓝宝;心情差到极致，本命玉则变成了深绿接近纯黑的颜色。
　　当然，这都是后来俞央跟盛醉研究时发现的。毕竟九重天上没有珠宝产业，各种玉石的鉴别也并不盛行。那时候，本命玉只起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占卜作用。
　　他跟盛醉在一起后，盛醉的本命玉像是认了他的玉为主，鞍前马后，跟着变色。
　　但只是变色，材质还是原来的。
　　6.
　　发现本命玉石意外变了形是在一个清风徐徐的早上。盛醉压在他胸膛上，俞央觉得胸口被什么硬物压出了印子。他拍拍盛醉脑袋把人叫醒，又吻了吻盛醉额头。
　　两块玉石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
　　“哥哥…你看？”
　　俞央低头，胸前挂着的本命玉…没了？
　　不，不是没了，是变样了，本命玉呲着个大圆环傻乐，还在他俩脖子上把绳当秋千荡来荡去。
　　盛醉把玉石从俞央脖子上解下来。俞央从前给玉石编的小皮兜被撑得老大，渔网一样薄薄一丝，堪堪将石头网住。
　　这是一枚在自然光下散发着宝石光、放到拍卖行定叫人疯抢提价的美丽翠宝石手镯。盛醉为俞央摘下后，托起他的手，戴婚戒一样珍重虔诚地，为他从手掌推入，直到腕部。
　　洁白的手腕，透绿的手镯。手镯好像一枚镣铐。
　　盛醉又开始想入非非了。
　　不等他开口，俞央便也替他摘下成环的玉石，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肌肤，俞央便笑着凑上去同他接吻。难得昨晚盛醉放过他，一夜好梦的人早晨异常主动。
　　这下好了，他们拥有情侣手串情侣手镯情侣戒指，还有神秘的、仅为他们所知的光纹。
　　人们中共同保守的秘密，对过往心照不宣地选择遗忘…这些特殊之处日日将他们推得离彼此更近，在平凡的生活中不平凡地相爱着。
　　俞央已经很久没有噩梦惊醒、也没有试图划伤自己过了。盛醉把人养得健健康康的，心里高兴。
　　爱让俞央重新开出了花。
　　7.
　　盛醉的行为时而让俞央觉得自己被深深珍视着，时而又叫他觉得自己今天可能会命丧于此。
　　尤其是盛醉吃醋的时候。
　　盛醉行为端正大方，一举一动都礼貌高贵，就像一位贵族公子。
　　他们出远门的时候，公交出租换着来，偶尔盛醉会叫专车。俞央不热衷这些，自然看不懂牌子也猜不透价格。
　　公交上，要是正好碰上人潮高峰、座无虚席时，盛醉下意识将他护在自己臂弯里，不过没一会就被俞央换了位置，反把他推向里侧，自己挡在外边，皱眉朝身后挤来挤去的人群投去不满的视线。
　　乘坐出租和专车时盛醉的珍视行为就变得格外明显。他次次为俞央拉开车门，顺从地低着头，仔细看他的脸、或是看他的衣摆有没有沾到车壁上的灰尘。
　　下车也是一样。
　　盛醉打开门率先走出去，一手扶在车顶，生怕他撞到头;另一只手伸到俞央面前，似乎他是什么金贵柔弱的宫廷王子，非要他将手搭在自己掌心，就这样把人从车里牵出来。
　　但在某些时候，夜色降临，盛醉就变成了披着羊皮的狼。
　　尤其是被他发现俞央心情不好却不说、改掐自己掌心的时候。
　　俞央前一晚被弄得多无助多累多疲倦，第二天早上自然醒时就有多轻松多愉快。身体是疲倦的，心情确实舒适安逸的。盛醉的爱（动词）替代了他的自我伤害，他在盛醉落下的血痕和吻痕里找到另一种痛苦，痛苦得愉悦。痛苦得无人可以拯救他，只有盛醉掌控着他，并试图摧毁他、再重构他。
　　7.
　　俞央吃橘子必须扯干净白色的经络，吃水煮甜玉米时也是一样，玉米须一定要扯干净。要是被他不小心吃到，他倒也不会说什么，只是很轻微地皱下眉，程度很轻，不动声色，却被盛醉敏锐地捕捉到，随后又好笑又觉得可爱地，给他一点点剥干净，直接递到他唇边，让他张口。
　　但是橘子经络和玉米须都是富含营养的东西，俞央不愿意吃，盛醉便把它们拢到一起，洗干净晒干了，给他煮糖水喝。不过盛醉会记得把沉到底部的杂碎捞干净，放勺蜂蜜再加点白糖，柠檬和薄荷。
　　后两样看天气加，气温高了加，俞央心情低落时加。
　　后来盛醉又加了点玫瑰、茉莉和椰果颗粒进去，把喝不完的糖水和上制作冰粉的粉末，冷却，得到一碗稠密的果冻样的凝胶块。用小刀切成均匀的方块，加入百香果酱、新鲜西瓜、芒果、香瓜…
　　一碗可口解渴的冰粉就做好啦！
　　8.
　　近期盛醉发现俞央又又又又找到了新型“解压方式”。他只是五分钟没盯着人，这家伙就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水盆里，前额的头发全部打湿，也不知把自己闷在水里闷了多久。
　　盛醉急忙想捞他起来，却看到水盆旁边冒出了一串串…泡泡？
　　俞央在吐泡泡。
　　小鱼一样。不过人家小鱼是将身子立起头朝上接近水面，尾巴摆动保持平衡、人一样在水里站立。
　　俞央却反倒行之，弯腰把脸埋进去。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泡，泡，泡泡，泡泡泡…
　　他憋气憋了一阵、吐泡泡玩得高兴了，白鹤出水一样抬起头，沾着水滴的脸颊结结实实被盛醉亲了一口。
　　俞央眯起眼睛，挑眉笑道:“你是在哄我？”
　　盛醉把他拦腰抱住，“不是，是想让你哄我。”
　　盛醉不说他担心俞央想了新招折腾自己，俞央却从他眼睛里读出他的心。原本不太美妙的心情在被盛醉拐弯抹角地哄着，和意外发现吐泡泡的有趣之处抚平了。
　　盛醉就是这样，他的担心和温柔都不是仅仅浮于表面，他把俞央和自己的地位扭转，把安抚说成是自己想要被哄。但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9.
　　某天过马路时，盛醉正低头看手机给俞央选夜晚的咳咳衣。一个让看路，一个嗯嗯啊啊已读乱回。
　　俞央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也不问，安安静静牵着人走路，提醒人小心台阶小心行人。
　　突逢十字路口，盛醉眼睛还黏在手机上，俞央佯装恼怒:“红灯过了，该走了，是不是我不走你就不知道已经绿灯了？”
　　本想提醒盛醉注意安全，哪知这人选完衣服立马乖巧安分关闭手机，一脸索吻的表情，用很认真的语气说:“你就是我的绿灯。”
　　俞央（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疑惑）:你在抽什么疯？
　　10.
　　盛醉最不能接受的场景：俞央站在人群里，他们被人潮分开了。
　　盛醉听过最动听的情话：“独占欲都放在我身上？那我会活。”——俞央
　　俞央前期跟他讲道理、教他不能非法监禁人：“你无法用锁链锁住一摊想要流往大海的水。”
　　俞央后期宽容他、任他在假期瞎搞，把自己锁在床上，并对盛醉前期的疯批行为感到不解：“你怎么把两厢情愿搞出了强制的架势。”
　　（盛醉：看吧，爱与不爱真的很明显。）
　　俞央试图拒绝亲密关系的前期：
　　“你喜欢我，就给了我伤害你的权力。你想好了吗？”
　　盛醉：“子非我，安知我心甘情愿否？”
　　（俞央：尊嘟假嘟）
　　盛醉名言：ddl、金钱、欲望和俞栖择是第一生产力。此四者中唯后者最重。
　　俞央对苏淮一直单身的看法：
　　有时候，不是先日久然后生情，而是先心情然后了解，最后才生情。而现在，很少有了解别人的机会了。
　　（苏淮：我觉得央哥说得对！）
　　11.
　　有段时间盛醉一直做噩梦。梦到俞央死去，梦到俞央离开。
　　醒来后一直恍惚着，把睡梦中的俞央抱紧，低声放狠话。
　　“我憎恶死亡我讨厌那个梦。我…不要你死。”
　　一句句说出口，好像最恶毒的诅咒和最盛大的祝福。
　　“如果我们注定不得善终。”
　　“那就让我替你走向哪条死亡的路。”
　　“绝不后悔。”
　　“绝不退缩。”
　　有时梦境太过真实，他醒来一阵后怕，手臂颤抖不停，把俞央吻到窒息，让他不得不从梦里醒来。
　　“不要内疚，其实我喜欢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盛醉却像得到了赦免和救赎。随后坏心思起来，可怜俞央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下回会被弄得多惨。

第115章 番外11：if记忆复苏
　　妖妖神神依旧存在，力气大的去打拳，善于侦查的便当了检察官，其他方面过人的也分别在各自领域发光发热。神神鬼鬼入世，互不干扰互不相见。世间再无神、妖与人的区别。至此，达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统一。
　　云城北面有座神山，山上有座神庙。神庙苍老辉煌，牌匾上书“祈泽”两字。金漆闪耀，庙门紧缩，金锁高挂。人道如此，却无人登上那座山、见过这座神庙。
　　城中心的“祈泽府”静卧在众商圈中，犹如为沙漠环绕的一汪清泉，默默注视着城中的人来人往。
　　一座山高水长，一座闹市中大隐。
　　春去秋来，却无一人知晓里面供了尊什么样的神像。
　　传说那祈泽峦曾是某位神明的住所。神明身骑白狼，肩上坐着一只白色小松鼠。所到之处祥瑞遍天，所落之地山花盛开春风吹拂。阳光洒落，空气里含着暖意。
　　俞央在盛醉的陪同下打车穿过整个云城、到达祈泽峦时，人还是恍惚的。好像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你应该来到这里。
　　无人知晓祈泽峦到底多高，自半山腰开始，祈泽峦便被白云和雾气环绕。登山客被烟雾诱导，以为自己不断向上攀爬，却在烟雾散去、来到平地之时忽觉自己已经下山。一传十十传百，祈泽峦住着位神仙的事情便在云城四散传开。
　　金灿灿阳光升起时，山间云雾会变成橙金色，宛如烟霞绚烂，祥瑞之兆显现。
　　俞央踏足石梯，缓步向上。渐渐的，烟雾将他笼罩，他在云雾之中看到了世界的过往，也是他的过往。
　　烟雾被他的手拂开，便慢慢散了。脚下石梯变为白玉质地，前方千万阶梯之后的尽头，霞光闪闪，六色花树欣喜若狂伸出枝丫，从上方蛇一样攀爬下来，来到俞央身边，亲昵环绕在他身边。
　　白狼驮着小松鼠从白玉石阶一侧窜出来，环绕着他的腿转来转去，一边抬高脑袋，希望他摸摸自己。
　　狼的身子，狗的做派。
　　小松鼠纵身一跃，直落到俞央腰间，敏捷地向上爬。先在他头顶上坐着晃了晃尾巴，用身子蹭蹭，而后顺着他的头发爬下来，乖乖坐到他肩上。
　　俞央机械地抬腿，往上，抬腿，往上。周遭景色十分熟悉，他好久之前似乎来过这里，身边簇拥着一群人，身后有双视线，静默而长久地、热切又克制地、无比渴望地望着他。
　　后来那灼热的视线落到他身侧，旁人亲昵自然地靠着他，拥他入怀。
　　风起，山上松浪阵阵，低矮处冬青卫矛的青红果实仿佛宴席的点衬。小松鼠双手捧着从树洞里刨出来的松果，爪子上还沾着新雪，用湿漉漉的脑袋去蹭他。
　　身边的人手执布巾，万般无奈地笑着，脸上的神色纵容又担忧。
　　……
　　时至今日，那些记忆已然模糊，身边人来来去去，却最终在过去与现实的交汇处奇异般重合了。
　　是你。
　　俞央泪流满面。他转身紧紧搂住盛醉，用颤抖的声音向他表态，“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盛醉的记忆比他早一步恢复。
　　战神明面上效力于天帝，为天底下所有神仙精怪打仗，其实他为的只有一朵六色花。
　　记忆之海汹涌打来时，俞央手无足措极了。他手忙脚乱，双手互相捏着，揉着指根，哽咽道，“我可能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人了……”
　　他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说。因为他知道盛醉不会介意、不会放弃。但没缘由的，他固执地重申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盛醉笑着回抱他，无所谓道，“那又如何？你可知你的前世，只是一只蝴蝶，再往前，是一株桃花。再再再往前，做过游鱼当过落花……如今重新成为人，我已经很感激了。”
　　他们步入庭院，落了禁阵的院门如今敞开，院中六色槿已然参天，接于云梯之上。落于其枝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叫，互相追着飞了。
　　变成普通人的花神道，“我是一个没有抱负的人，随随便便诞生，随随便便掌了花，做什么都是随便的。所以生命对我来说只是两个字而已。我并不在意。”
　　“如果当初我没有忘记，如果你要我跟你走，我一定会握住你的手。”
　　盛醉了然点头，应道，“我明白，我明白的。”
　　月亮其实并不美丽，只是因为离得够远，降落下来就会被人发现表面全是丑陋的坑洞。
　　俞央这一世从始至终都是这么想的。
　　如今记忆复苏他才知道，不是的。如果有个人，他本就为月亮而来，他心知月亮的不完美，却仍旧狂热地眷恋、深爱着月亮。那么……月亮的缺陷对他来说，都无伤大雅。
　　二人面对面站着，白狼趴在院门外，贴心地为他们留出空间。也可能是从前被战神的眼神盯怕了，如今百千年既过，却习惯性地自行走开，不打扰这对鸳鸯。
　　山风再起，激起惊鸿。
　　这阵风，也许是从最开始的九重天吹来的。
　　他们误会过，爱过，遗忘过，相逢过。陪伴过又错过，最后相忘于世间，同随便一段露水情缘那般，差点就散了。
　　好在金风玉露终相逢，已胜却人间无数。

第116章 番外12：New Year
　　“新的一年又到了。”
　　盛醉将一箱吐司面包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勾着俞央手指。小区里容易遇到熟悉的邻居，俞央脸皮薄，一旦被盛醉扣着五指、恰好叫半生不熟的人见到，他便立刻僵成一块铁板，连路都不会走了。
　　在陌生人和朋友面前俞央放得开，大大方方介绍盛醉。但在最容易嚼舌根起风言风语的这群人面前，俞央会收敛退让，只两三根手指同盛醉勾着，意思意思表示收敛。
　　若即若离，暧昧纠缠。
　　泗水花园小区正门的喷水池换了回水。物业将红白黄的锦鲤捞出放回，水池上方雕塑的彩灯亮起，随水柱喷洒的频次闪烁。
　　俞央迟疑道，“过期面包喂锦鲤，真的不会让他们翻肚皮吗…？震惊，某小区某男子丧心病狂丧尽天良，竟然在面包里下毒，恶意毒害一池锦鲤？”
　　盛醉松开俞央的手，蝴蝶刀在指尖转了一圈，胶带被割开，俞央蹲下身子将面包拆出来，淡绿色的，巴掌大一个，啃起来口感不那么柔软的褐色外皮已被除去，隐约露出里面流动的香甜牛油果芯来。
　　盛醉笑笑：“这水多久换一次？”
　　俞央：“嗯…三个月？四个月？”
　　他们也不是每次都能看到物业换水的场面，所以只知道大概，不能确定具体的频率。
　　盛醉又问：“我们经常在水里看到青苔、沉底的灰尘，对不对？”
　　俞央：“对。”
　　盛醉挑眉：“那你觉得，是水里细菌更多，还是这箱闻起来依然新鲜、要不是你阻拦，我本打算吃一个替你试毒的面包里细菌更多？”
　　俞央一拍手，“对哦？”
　　他拆开塑料包装，将吐司掰成小块，揉碎了丢进水里。
　　锦鲤聚集在一起，争先恐后高抬头、跃起，试图抢到更多食物。
　　“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俞央看鱼，盛醉看俞央，两个人的目光都格外柔和，倒映出远处被烟火点亮的夜空。
　　俞央抬手要开第四个吐司，被盛醉拦下，调侃，“哥哥，你想把它们全喂成锦鲤大胖子吗？”盛醉捏着自己的脸，力求让自己显得胖一些，歪歪扭扭做出企鹅走路姿势。
　　“就像这样，游不动，只能歪来歪去浮在水上？养成年猪一样的体型？”
　　俞央噗嗤一声笑了，“你呀，快别这样，孩子们看着呢！”
　　旁边丢摔炮玩的小孩瞪大眼睛望着这个举止诡异的怪哥哥，眼睛一闭，嘴巴一撅，哇一声就要哭着找妈妈。
　　家长连忙走到孩子身边，将孩子抱进怀里，一脸警惕，欲言又止。“这位，嗯…小帅哥？这是…你姐姐？她是不是这儿…”对方点了点自己的脑门。
　　“她是不是这儿有点毛病啊？要趁早去医院治，小心以后治不好嘞！”
　　俞央没解释，他捧腹大笑，憋泪道，“好的好的，没问题！他是男孩子啦，有时间我一定带他去检查脑子，不好意思吓到小孩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家长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们二位莫不是模特？我就说没见过这么高挑这么帅气的女孩子，实在不好意思啊！”
　　说完他便尴尬地抱着小孩回家了，池边只剩盛醉俞央二人。
　　“哥哥？”盛醉微笑着贴近俞央，话里话外满是威胁之意，“要带我看脑子？”
　　他双手从俞央手臂与身体的空隙间穿过，将他紧紧锁在怀里。
　　俞央今天出门没扎头发，所以此刻，他的发丝被盛醉衔在嘴边，故意叼着发丝亲他耳朵下面敏感的皮肤。
　　“看看看看，敬宁小姐姐被人当做是有精神疾病咯！”俞央幸灾乐祸，笑得浑身颤抖，直不起腰来。
　　盛醉和俞央的容貌都可以用美丽来形容。不过比之俞央，盛醉的长相更容易被误认为女孩，还是那种攻击性很强的铁T，此前闹过不少笑话。
　　对此盛醉沾沾自喜，认为容貌是男人最重要的本钱，倘若没有这张脸，两年前的雪夜俞央多半会对他不闻不问，丢他一人独自吹冷风。
　　盛醉心知肚明，俞央从不轻易心软。他只对弱小的东西和被划到自己人圈里的人具有强烈的保护欲，吃软不吃硬。所以相遇后的每一步盛醉都精心策划，力求在建立起美好的第一印象后，让俞央在他的攻势下（撒娇、示弱）步步退缩。
　　无论起因经过如何，盛醉成功得到了好的结果。即便他还有很多招数没使，俞央仍然走到了他怀中。他非常满意。
　　俞央被他舔吻地瑟缩，忍不住制止：“够了，敬宁，回去再继续，留一点期待，好不好？”
　　盛醉遗憾舔唇，“我都听你的。剩下这些吐司怎么办，就放在这里么？”
　　俞央点头，掏出黑笔刷刷几下：“新年新气象，新年喂锦鲤。路过的朋友你们好，这是一箱过期的吐司，可以喂鱼，不建议人类食用！希望看到锦鲤的大家都在新一年交好运、遇好人，红红火火，大吉大利！”
　　盛醉抱臂站在一边，等俞央写完他立刻伸手，示意俞央将手放在他掌心。二人十指相扣离开小区，走到外面感受烟火气。
　　风里传来远处农家焚烧稻杆的味道。
　　十字转盘旁的人行道上搭了几个红顶帐篷，隐约能听到扩音器里传来的嘈杂人声：“蛇王药酒！止寒止痛治风湿！”
　　“西藏耗牛干，免费试吃！”
　　“梨膏糖梨膏糖！来来来，尝一尝，营养价值可高了！”
　　…
　　在从前的从前，俞央还是矮矮的小学生时，柳台就有这样自发组织的集市，柳台方言称之为“逛荒货”。
　　上至珍珠玉佩紫檀手串，下至蚕丝被棉大褂绒毛毯…
　　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那时俞央对年的记忆就一个：荒货市场。因为每次都只在过年和清明时期回去，常错过山里的庙会，只有逛荒货的记忆依然清晰。
　　苏淮跟他常在集市里玩“诚实小偷”的自创游戏。第一轮假装观察珍珠光泽，将一颗珍珠偷偷藏在掌心；同伙伴碰头后交换珍珠，逛一圈回到偷珍珠的铺子前，假装把玩小珍珠，悄悄把伙伴盗来的珍珠放回去。
　　偶尔玩一次，非常刺激，性质跟开玩笑敲陌生人的房门一样。
　　不过长大后的俞央对此十分内疚，他辗转找到珍珠商人，以明显高出市场价的价格买了几串手链送给母亲，就当是为童年不懂事的自己赔罪了。
　　老板笑眯眯地将他送走，半点没认出当初那个一定会从铺子前经过两次的小孩。
　　＊
　　“哥哥？”盛醉加重手上力道，担忧道，“是不是想起…”
　　是不是想起之前被那个傻逼骚扰的经历了。就因为这件事，盛醉至今不敢喊俞央“宝宝”，只能“宝贝”、“哥哥”、“甜心”、“栖择”、“好哥哥”、“乖乖”换着叫。
　　俞央回神，“什么？”他笑了笑，“没有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忘得差不多了。再说了，你来得很快，他并没有对我造成实质性伤害。我没事，没有PTSD，放心吧，你已经把我养好了。”
　　“你已经把我养好了”，指的是两年前他犹豫地打电话请求对方来家里陪自己的事。
　　盛醉岔开话题，“那边好像有个瓷器摊，想不想去看看？”
　　瓷器摊很大，一家店占了两顶红帐篷。铺上只买同样规格的碗，两块一个，大小形状位于果盘和饭碗之间，中等深，中等大。碗底画着橙红的小柿子，碗底绘着“柿柿如意”四个大字。
　　还有小青草碗、小黄鸟碗、小猫碗小狗碗…都多处留白、底部描字，装饰物只有指甲盖大小，相隔四五厘米、均匀排布在整只碗上。
　　“要买两个吗？”俞央问，“很可爱，很适合吃混沌。”
　　盛醉道，“不会太浅？”
　　俞央：“刚好，少装些汤，刚刚好。”
　　盛醉嘴角勾起，贴到俞央耳边，一字一句道：“是啊，刚刚好，不深不浅，刚好，装下，还有点紧。对吧，栖择宝贝？”
　　俞央的脸腾一下红了，他将额头抵在盛醉背上，无奈道，“敬宁，你别勾我了…”
　　盛醉笑出声来，俞央隔着后背听他的声音，只觉得那笑声闷闷的，听上去太故意、坏得不行。
　　“我说碗呢，好哥哥，你想到哪里去了？”
　　俞央恼羞成怒，“敬宁！别说了，我要脸，回去再说，无论什么，都回去再说好吗？”
　　盛醉将身子转过来，用大衣拢着他。“好好好，回去说回去说，我就这么一个男朋友，小心给我烫坏了！”
　　他们挑了一个柿子碗和一个小猫碗，继续往前，又看到了旧手机换锅换菜刀小铺、颈椎按摩器试用铺、秋葵水果椒黄瓜混合蔬菜片小铺子、儿童泡沫积木小铺子…
　　还有一家小小的、只占一个帐篷的拼豆小铺。
　　近来拼豆已成为年轻人中的流行娱乐方式。在布满凸点的塑料板上借助工具将小豆子一颗一颗排列好、盖上布，用熨斗熨烫，撕下来、打孔、挂钥匙扣，完成！
　　店主是个年轻小姑娘，看到两位客人帅气又貌美，还十指相扣、氛围不同寻常，她哇一声叫出来，不顾淑女形象大喊：“啊啊啊妈妈我好像磕到真的了！啊啊啊啊啊我死了！”
　　盛醉和俞央各从手机里挑了一张对方的照片传给小姑娘，请她帮忙制作拼豆图。
　　情侣就是心有灵犀，好巧不巧，他们选择了同一张照片，照片中他们脸贴脸，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之下，轮廓自带柔光效果。
　　见状小姑娘嚎得更大声了，她一边哇哇哇，一边咕噜咕噜转眼睛，视线在两人身上游离。
　　盛醉托着脸，狐狸一样笑眯眯地，“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同居的情侣？你怎么知道我们感情稳定，永远不会分开？”
　　路人：谁问你了？喂，听到了吗，我说，谁问你了！拟尔朵隆＊吗！
　　小姑娘面上飞起红晕，她双手递过拼豆图，一面自言自语：“信女愿一辈子单身，换我天天遇到这样养眼的cp，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尾音劈叉）”
　　因为出门时间晚，他们要了最简单的qq小人版拼豆图，没一会便拼好了。店主帮他们熨烫、穿孔、挂上钥匙扣。
　　成品制作好，两个拼豆的边缘刚好契合。俞·拼豆·央眼角的痣是店主帮忙融了F2红色拼豆点上去的；盛醉嘴角的痣同理。
　　这一单盛醉给小姑娘多扫了点钱当做小费，等小姑娘发现，他们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市中。
　　夜市还没搭完，很快便逛到头。两人被香味吸引到一家新开的牛肉火锅前，店门口放着保险柜，柜子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野草。俞央砸吧砸吧嘴，有点怀念之前某次跟苏淮吃野菜火锅时尝到的荨麻草味。
　　那小东西浑身有刺，一碰到皮肤便会发痒红肿，不过下火锅味道一绝！
　　见俞央不自觉流露出渴望的神情盛醉捏了捏他手掌，道，“我们明天下午来吃这家火锅好不好，我闻着好香。”
　　他没问俞央想不想吃，没问俞央要不要吃，他说，他觉得香，他想来吃。
　　火锅店门口放着庆祝开业的花篮，里面插满了沉甸甸的金黄色麦穗，漂亮得像假花。
　　俞央问，“你觉得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盛醉将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压低身子蹑手蹑脚走到门店前台服务员的视野死角，忽然挺直腰杆抓了一大把麦穗，遥遥朝俞央招手：“愣着做什么，跑啊！回家啦！”
　　其实他们没有必要跑，因为花篮放了几天，有些麦穗已经潮湿发霉了，也许店主正苦恼要如何解决这些垃圾。
　　不过俞央就跟幼稚鬼附体一样，当真跟着盛醉奔跑起来，几步跑到盛醉身边（他在等俞央），跟他手牵着手奔跑在夜色中，奔跑在人间烟火气里，奔跑在幻想中的追捕者前面。
　　“回去我把丑的不饱满的、发霉的麦穗挑出来丢掉，留下，留下好看的，插，插在花瓶里，摆在、在门口，怎么样？”
　　盛醉一边跑一边喘气，一边问话。
　　“好、好啊，当然好！”
　　丰收的麦穗，丰收的新年。
　　发霉的、不好的被抛在身后，崭新的、美好的即将到来。
　　＊正确写法：你耳朵聋吗。适度玩梗，考试千万别写错别字呀~

第117章 番外13：新年快乐！
　　“敬宁，”俞央趴在沙发边，跟盛醉额头碰额头。
　　“昨天除夕，我们没有放烟花，也没有守岁。今天春节，要不要出去玩？我已经做好约会计划了，你只要跟着我就好。”
　　原本他们昨天计划着爬到山顶看全城人放烟花，无奈盛醉亲亲抱抱之下不小心擦枪走火，差点把俞央给当场办了。俞央哄了好久，给他咬给他手给他腿，让他美美吃了顿自助，这才侥幸逃过一劫，没让盛醉真刀实枪地上。
　　因此误了时辰，观赏烟花的计划不幸落空。
　　盛醉的手臂熟稔地揽过俞央脖颈，将他脑袋朝自己的方向按，结结实实地深吻，餍足地舔舔俞央嘴唇，饶有兴致地应允，“好啊。”
　　灯展在郊区开设，远离城市灯光，将整个山头变成彩色。检票的工作人员扫了二维码，给他们带上手环，放行。
　　灯展入口坐着一只黄白粉三色的大棕熊，带着黑白的小礼帽，全身被小灯泡覆盖，精致得像困于水晶球的玩偶。
　　一只长颈食草龙和一只霸王龙站在小熊两侧，威风凛凛地瞭望四方。
　　“哥哥，”盛醉握住俞央的手，“你带我来的这是…恐龙公园？”
　　俞央同他十指相扣，看了看告示牌上的地图，抬腿领路：“走这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入口会有恐龙，但这里真的在办灯展，不是侏罗纪公园。”
　　缺下面两个角的一个个五角星组成了一道金碧辉煌的长廊。左边是山壁，右面是铁栏杆，上面缠绕着灯带，远望去就像流星组成的瀑布。栏杆外的矮树上也挂着灯条，置身其中，仿佛走入星星的殿堂。
　　紧跟星之长廊出现的是百家姓长廊。小灯笼挂在头顶、左右两侧。
　　苏、周、姜、程…
　　盛醉指着一盏灯笼朝俞央献宝：“哥哥你看！是你的姓诶！我找到你啦！”
　　俞央紧随其后也将“盛”字灯笼找出来。两个灯笼隔得很远，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中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宛如银河，但是两个灯笼没有鹊桥。
　　“好想把你的灯笼跟我的挂在一起。”盛醉闷闷不乐，尝试将灯笼取下，遭俞央制止：“别碰，小心有电，很危险。待会回去路上要是碰到卖花灯的，我们买两个，写上你和我的姓氏，拿回去挂起来，好不好？让它们挨得紧紧的，永远不分开。”
　　盛醉嘟着嘴，故作勉强，道，“看在哥哥的面子上，暂时放过这两盏灯笼。”
　　俞央笑着摇头，叹道，孩子气，可爱得紧。
　　星之长廊是暖黄色，百家姓长廊的灯珠也是黄的，但灯笼是橙红色，让人看了觉得温暖，正应春景。
　　下一个长廊的灯珠则是深蓝色，落入人眼，叫人觉得眩晕。头顶挂着大红鲤鱼、小鲨鱼、经典样式的胖圆红灯笼。这些蓝的绿的，黄的红的小鲨鱼又头尾相接，组成了一条腾飞的巨龙，龙首昂扬，胡须根根精神抖擞地立着。
　　盛醉对这些换罐子不换汤的长廊兴致缺缺，但俞央看得很高兴，灯光落在他眼里，就在他眼底落了一场流星雨。
　　还是长廊。盛醉落后俞央半步，试图将俞央尽可能完整地收入视线。
　　天蓝色和明黄的灯珠交错，方灯笼上印着山水、林鸟、太阳晨雾、唱戏人…
　　有些图案重复出现了几次，俞央依然看得很认真，还把盛醉拉到灯笼旁边，给他咔嚓咔嚓拍照。
　　长廊暂时结束，二人来到昆虫园，写有“冰雪世界”几个大字的建筑伫立前方，门前摆着个跟某雪奇缘里的胖雪人十分相似的雪人玩偶。
　　所谓的昆虫园，其实就是灯被做成大蜘蛛、大蟋蟀、大蜻蜓、大蜜蜂和大蚂蚁的模样，音箱里放着音质不太好的昆虫叫声，绿色灯被做成狗尾巴草，黄灯被做成水稻和小麦的模样，蓝色灯线挂在树梢，比人头还大的蜘蛛一动不动地趴在网上。
　　俞央加快步伐，不好意思地挠挠脸。
　　“我没想到…里面是这样。是不是有点无聊？要不要现在回家？我看他们晒的照片里有个特别美的簪花姑娘，眼皮会眨，算是这个地方的地标性花灯了，但我不知道赞花姑娘在哪里。”
　　盛醉捏捏他手指，面上含笑，“没关系，我觉得很有趣。既然来的，那就多逛逛，说不定马上就发现那位赞花姑娘啦。”
　　他们跟随人流进入冰雪世界，展示手环领了两个鞋套，掀开厚重的防风帘，冷气扑面而来——
　　白雪，到处是白雪。人造雪被来往人群踩的凝成冰，表层上浮着干燥剂一样的小冰球，走在上面很容易打滑。
　　这不，前面就摔了一个。
　　这里可以滑雪，也可以乘坐红色浴盆一样的塑料板，从上面滑下来。
　　冬天打湿衣服容易受冻感冒，盛醉不打算租用滑雪用具，也不准俞央去滑(俞央自己也不想将美好的第一次滑雪葬送在这种简陋的人造雪场)。
　　两人商量过后，决定玩玩滑雪浴桶。
　　雪场两边有传送带，他们拎着红色塑料板上去，在工作人员的指挥下把自己塞进凹陷的塑料板里，双脚搭在前面的踏板上。
　　咻——
　　滑雪浴桶歪歪扭扭、打着转撞了下去。俞央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只好将脚伸出来，扑腾着踩地调整方向，使劲，让浴桶重新加速。
　　嚯，还是滑歪了。
　　经过一番仔细观察，俞央发现雪场上有许多纵横的深坑，蛇一样很长一条，方才他就是不小心陷进这些深坑里，遂跟着坑道的方向远离了正确轨道。
　　“我来了！接住我！”
　　盛醉一边喊，一边朝俞央冲来。
　　他是故意让自己陷入那些坑道的。坑道通向不同方向，他很是努力地控制着滑雪浴桶，这才让自己精准地撞向俞央。
　　看似很快，实则盛醉的脚陷在雪里强制浴桶减速，加之雪场下方平滑，重力加速度在坡方向上的分速度减小，合加速度反向增大，浴桶在俞央面前稳稳停下。
　　盛醉装作没站稳、受惯性驱使的样子，往前一扑，在空中将自己跟俞央换了位置，自己垫在下面，手搂着俞央的腰，重重落在雪地上。
　　趁乱吧唧一口，隔着衣服摸摸腰揉揉人，最后正人君子般起身，把俞央也拉起来。
　　“实在是刹不住车~哥哥，我外套是防水的，不会感冒，你别担心。”
　　俞央心知肚明，朝盛醉一挑眉，却没拆穿他。两人又上去滑了一次，便离开了冰雪世界，这里没有俞央想看的，花样滑冰那样的冰场。
　　二人继续朝上，看到了太空人模样的花灯，还有水金地火木土天王海王冥王几颗星球样式的花灯。发光的红玫瑰和蓝玫瑰立在草地上，塑料假花包围了紫色电话亭，里面放着装饰用的座机电话。
　　他们在好心路人的帮助下完成了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一个低头打电话一个伸出手想隔着玻璃触摸爱人的构图、拍摄。
　　电话亭边假花在头顶圈成爱心，将白漆木凳子围在里面。盛醉拉着俞央坐下，有花的遮掩，旁人看不到里面的景象。
　　在嘈杂人声、绚烂光点之下，他们接吻了。
　　只有短短一秒，盛醉吻得很温柔。外面走进来一对小情侣，二人将木头长凳让开，牵手往前，走进一个白色尖顶的、婚礼殿堂一样的露天阳台。粉色灯带将四周照亮，俞央手撑在栏杆上看底下的花灯，盛醉目光柔和，幻想他身穿西装，与自己走入婚姻殿堂的模样。
　　可惜法定结婚年龄还未到，盛醉再怎么馋也得忍着，只能在这种地方促狭地幻想，假装有神父为他们祷告、献上祝福。
　　再往前，人便少了。路上只有他们，和偶尔擦肩而过往上或往下的路人。盛醉手上用了点力，紧紧扣着俞央的手。
　　天气很冷，互相触碰的掌心却无比柔软，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他们走上玻璃栈道。
　　脚下的玻璃模糊不清，被人踩得雾蒙蒙的。即便如此，巨大的高度差依然让行走在上面的人胆战心惊。俞央停下脚步，将远处的摩天轮指给盛醉看。这时路过一家人，小女孩蹦蹦跳跳地，两个大人则一左一右护在小女孩两侧。
　　玻璃栈道开始摇晃，俞央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假如玻璃裂开，”俞央说，“敬宁——”
　　“我愿意同你一起赴死。”盛醉打断他。“不后悔今天跟你来这里，不后悔跟你一起站上玻璃栈道，山崩地裂都要跟你一起，区区玻璃碎裂、我们即将堕入深渊又算得了什么？我都愿意的。”
　　俞央笑得很开心，他抬手抱住盛醉，声音发闷，“我好高兴，好幸福啊。”
　　盛醉索性将他抱起，抱小宝宝一样让他双腿离地。
　　“这才哪到哪，你就觉得幸福了？我还有好多让你觉得幸福的事想和你一起做。我们一起去坐摩天轮好吗？好的。还有旋转木马。长大了又怎么样，这又不是小孩子的游乐园，那就是大朋友也可以乘坐的。”
　　走完玻璃栈道，盛醉将俞央放下。失了作为哥哥的面子，俞央有点脸红，走到盛醉面前蹲下，问他，“要背吗？”
　　眼前的场景跟初见那天重合了。
　　少年飘扬的长发拂过指尖，露出白色的后颈，两条经脉凸起，后脑勺下方轻轻凹陷，形成很美丽的弧度。
　　“我不累。”盛醉说，“可是我想要你背我。”
　　俞央笑了一下，“那你上来吧。”
　　盛醉抱他很轻松，俞央背他也很轻松。楼梯向上延伸，行人越来越少，连灯也消失了。盛醉将手机的手电筒模式打开，照亮前路。
　　“那边有个脚踏凌霄的牌子，应该有个娱乐设施。你想去看看吗？”俞央问。
　　盛醉在他背上哼着欢快的小曲，从鼻腔里发出嗯的一声，俞央便背着他爬上楼梯，推开入口的门，将盛醉放下。
　　两个圆柱体分别固定在杠杆两端，圆柱体内有两把固定的小椅子，椅子上挂着安全带，两把椅子中间则是脚踏板。
　　俞央伸手摸了摸圆柱体外框：“这个怎么玩？看起来好像高级的跷跷板。”
　　“我们先坐进去。”
　　盛醉先落座，圆柱体一下子倾倒，像海盗船那样一端沉底，另一边则高高翘起。
　　“该你上来了，哥哥，小心一点。”
　　圆柱体内空间狭小，俞央将手撑在盛醉胸膛，被他握住手腕。等俞央在小椅子上坐好、系好安全带后，盛醉便将手松开了。
　　俞央忽然发现他和盛醉的距离隔得好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湿热气体打在脸上。
　　来看灯展是自己的邀请，俞央希望盛醉玩得开心。他暂时没搞懂这东西怎么玩，只能按自己的想法来。
　　跷跷板、秋千这样的东西，不就是改变重物到支点的距离，借此改变杠杆长度，也就是力矩的长度，让重力的大小关系在两人之间变换，这不就动起来了？
　　于是俞央在自己这端升高时下压身子，在盛醉那边翘起时往后坐。就这样不停变换身体落下的位置，让圆柱舱体不断摇摆，实现类似跷跷板的娱乐功能。
　　“…你别动了…”盛醉一把抓住俞央手腕，语气隐忍、干涩。
　　“怎么了？你觉得不好玩么？”
　　盛醉用手背遮住脸，“不是不好玩…是太他妈，呸，太特么好玩了…快把我玩死了…”
　　为了让俞央明白他的话，盛醉录了段视频，将手机递给俞央，让他自己看。
　　视频里，俞央眉头皱着，一副迷惑的模样，可搭上他身体的动作，一切都变了味——
　　俞央丢烫手山芋似的把盛醉的手机丢进他怀里，自己解开安全带，抬腿欲走。夜风吹来，他的长发被风吹到盛醉脸上，被盛醉闭眼着迷地嗅着。
　　盛醉投降，让俞央跟自己同步伸腿，从圆柱舱体里下来。
　　俞央走在前面，步伐匆匆，落荒而逃。盛醉悠哉悠哉在后面打着手电，高声呼喊：“哥哥慢点走！前面很黑，注意脚下！哇，你看，售票室窗户没关诶，但是里面没人？哦，有人，有只手，你看到了么？”
　　“盛敬宁！！！”俞央紧急转身，向盛醉而来。
　　“你真的看到人手了吗？这里没什么人，我们还是不要讨论那些东西，不干净，别被缠上…”
　　盛醉目的达成，便不再作妖，而是闭上嘴老老实实跟在俞央身后，心情颇佳地勾着他头发玩。
　　山上不再有什么好看的，二人原路返回，走过玻璃栈道，换路往下，来到灯展主场，人流量大的地方。
　　广场入口处几根巨木堆在一起，里面点着火，散发出木头的清香。广场遍地铺着沙石，沙子不大不小，不会钻进人鞋子里捣乱，却能隔绝仙女棒、烟花等危险物品的火星，防止野火燎原。
　　隔着一潭湖，湖对面站着四个光膀子大汉。烧红的铁水高高扬起，大汉们同步挥手，绚烂的铁花向上腾空，燃烧，坠落，与湖面的倒影宛若双生灯花。
　　“一打天降百福，铁花献瑞。”
　　“二打政通人和，神州同乐。”
　　“三打五谷丰登，百业兴旺。”
　　“四打步步高升，前程似锦。”
　　“五打健康长寿，满堂吉祥。”
　　“六打遍地生金，一顺百顺。”
　　“七打财源滚滚，事事如意。”
　　“八打吉星高照，天地同辉。”
　　“九打和谐稳定，华夏昌盛。”
　　“十打富贵花开，共享太平。”＊
　　“好漂亮啊，敬宁，你喜欢吗？”
　　盛醉的目光一刻不停地落在俞央身上。
　　“喜欢啊，非常喜欢，喜欢得不要不要的。”
　　两人驻足河畔，同其他游人一起观赏满天火树银花。
　　湖岸左边的烟花按顺序点燃，一道一道冲上云霄，形成翻涌的云霞。
　　穿过诗词歌赋灯条组成的长廊，他们终于见到那位“簪花姑娘”。
　　很多游人在那里与簪花姑娘合影，他们两个却兴趣不大，反倒被丁达尔效应下云雾缭绕的时光台吸引了视线。
　　光线如有实质，在烟花的雾气中形成明亮通路，两个投影点光线变动，投射出两个光锥，交错。
　　俞央和盛醉站在光锥交点，不约而同朝光线的来处望去——
　　烟雾缭绕，红橙黄绿青蓝紫，一时间令人恍惚，分不清这是天上还是人间。
　　小孩闹腾着将他们撞散，盛醉眉头一皱，立刻拨开人群朝俞央走来，俞央也朝他伸出手，从光锥顶点出发，走到光锥的底面，与盛醉重新十指相扣。
　　“看，好多孔明灯。好像不是孔明灯，是做成孔明灯模样的氢气球。”
　　盛醉问他，“你想要一个吗？我给你买。”
　　俞央笑笑，“我给你买！大过年的，小孩子可不能掏荷包！”
　　盛醉愤愤然在他脸上咬了一口，留下齿痕。俞央只好用另一只手挡着脸，被盛醉拉到卖孔明灯气球的地方，被塞了一个红色风筝轮。
　　“我付完钱啦哥哥！别挡了，没人看我们。”
　　没人看才怪！俞央腹诽。他自己一个人走在街上回头率已经够高了，再加一个盛醉…那一双双明亮的、燃着磕cp之火的眼睛，着实让他招架不住。
　　也罢，小情侣之间光明正大，咬个脸怎么了？又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z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盛醉把俞央的底线一再下拉，俞央自己都没发觉。说不定日后某天，盛醉的野外计划真能成功实施。
　　“来写祝福语吧哥哥。”
　　俞央握住黑色记号笔，思考了一阵。
　　[俞栖择＆盛敬宁 良缘佳偶天长地久]
　　翻面，再写一遍：
　　[盛醉＆俞央花好月圆比翼双飞]
　　孔明灯氢气球有四面。另外两面空着不好看，俞央将笔递换给盛醉，“剩下的你写吧。”
　　盛醉看完俞央写的内容，一挑眉，“哥哥，你真的很爱我哦？”
　　俞央大方接话：“是哦，像你爱我这么多的爱你哦。”
　　盛醉提笔，落了两行诗：
　　[举杯互敬屠苏酒，散帖同书大有年。]＊
　　二人相视一笑，让孔明灯氢气球带着美好的祝福升高、升高，最后化为夜空中一个明亮的光点。
　　今后，混沌的、污浊的都抛到身后；充满希冀的、鲜活的美好的，长伴每一个人岁岁年年。
　　新年快乐！

第118章 番外14：踏春行
　　春节过后是上坟的日子。城里不复往日的繁华，商贩都关门回家，只有卖烟花爆竹和小吃的还开着门。
　　俞央领盛醉回去探望已逝的亲人，跪拜叩首，香灰飘到盛醉身上，俞央说，那是老人们认可他的行为。
　　“哎，小帅哥，你又来啦？今天还要在这里睡吗？带厚衣服了没有？我这里有件厚羽绒服，没带的话你拿去穿吧，墓地阴冷得狠呐！哎哟！刚刚没看清，这次跟哥哥一起来的哇？”
　　俞央笑笑，谢过守墓老人的好意，“嗯，今天不在这里睡了。旁边这位是……我的，家属。”
　　守墓人激动拍桌：“家属好，家属好啊！今年别再孤零零一个人啦，跟家属早点回去吧，夜里风大，容易着凉，明年也不要再一个人来啦！”
　　俞央颔首，“谢谢您，我知道了。”
　　盛醉脸色臭臭的，“解释。”
　　俞央笑答，“我小时候，春节、清明都跟着家人来祭祀先祖。后来他们离婚了，春节到处都很热闹，我格格不入，我就自己跑回来，在墓地坐一整天，跟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说说话。关系近点的亲人都已经去世，父母再婚不好打扰……想来，唯一能让春节热闹起来的法子，竟然是留在墓地，哈哈。”
　　盛醉紧握他的手，没说话。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他们回家，盛醉还是很不开心的样子，俞央便哄他：
　　“敬宁，要不要出去玩？阿淮想去看油菜花，我们可以蹭叔叔的车，正好借这个机会跟他们介绍你。叔叔阿姨都是很好的人，他们就像我在平行世界的爸爸妈妈一样，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俞央将跑了几条街终于买回来的鲜花装进花瓶，习以为常地被黏糊糊贴上来的人抱着腰，身体受束缚，手下动作却有条有理。
　　“立春都过了，天气开始变得暖和，郊外樱花园里全是花，悠闲的老人会去地里挖野菜。隔着一条小河，对面都是金色的油菜。”
　　俞央转头笑眯眯问道，“怎样，有兴趣吗？到达目的地后我们跟他们分开走，就我们两个人。去约会吧，春天的空气这么香，最适合约会不过了。”
　　看着俞央微笑的脸和期待的眼神，盛醉说什么也拒绝不了。可偏偏这个人的外貌太扎眼，无论男女，走在路上擦肩而过，都要回头多看几眼，还有偷拍的，让盛醉觉得受到了挑衅，总是很不爽地皱着眉，一副少年老成的思虑模样。
　　他当然明白美好的事物总是格外让人牵肠挂肚、希望据为己有。当美好的事物不属于他时，盛醉觉得要是能再走进一些、能把美好捧在手心就好了；等他拥有了，又觉得不够，希望修一个完全巨大的城堡，把自己千方百计寻来的宝物藏在里面，谁来都不给看的。
　　月华何必多照人，仅照我一个便好。
　　“去约会好吗？好的。”
　　俞央自问自答完，伸手替盛醉把囫囵翻飞的衣领理好，拖着搂抱自己不肯放的盛醉在屋子里忙碌：相机、拍摄会用到的汉服、水瓶、洗干净切块的水果、补光板…
　　见俞央兴致高昂，盛醉拒绝的话终是没能说出口。他也期盼着同俞央悠闲地漫步田野，要是世上的人都死光了只剩他们该多好。
　　盛醉遗憾地想着。
　　“马上就走吗？”
　　俞央应道，“对的。觉得时间太着急也可以明天出发，阿淮说都可以。不过我看网上评论，说樱花已经开始凋谢了，要是再拖一天，也许就看不到了。”
　　收拾好行李，盛醉不由分说地接过沉重的包裹，单手拎着。在俞央诧异又充满鼓励与赞许的眼神中，盛醉的孔雀尾巴越翘越高，尾羽快要飞到天上。
　　*
　　“叔叔阿姨中午好。阿淮，好久不见。”
　　车来得快，他们前脚刚走到小区门口，苏意后脚便开着车来了。张清宴坐在副驾，苏淮靠窗，他那边车顶的扶手上挂着一个香包。
　　“央哥！来挨着我坐！”
　　俞央坐在中间，同时被两个人往内挤压，苏淮跟他肩膀贴着肩膀，右手边盛醉小发雷霆，几次想不礼貌插话都被俞央指尖按揉的动作打断。似是知道他醋劲大，俞央将右手放在盛醉大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表示自己没有遗忘他，只是跟故友长时间不见，一时有太多话想说。
　　驾驶座上的苏意笑呵呵回头，车辆还未起步，正好仔细看看这个从未见过的孩子。
　　“叔叔您好，我叫盛敬宁，是俞央的……”
　　盛醉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理解错俞央的意思，因此不敢随便回答，怕给俞央带来麻烦。
　　“晓得啦晓得啦！爸，我来给你介绍，这位！可是央哥的家属，我要尊称一声……呃，嫂子？哥夫？”
　　两个大人诧异地相视一望，齐齐回头，目光在后座盛醉和俞央身上逡巡。
　　“真不错啊，这下咱家有三个儿子了！小伙子挺帅，哪里人啊？家里人知道你跟这孩子的事吗？成绩怎么样？”
　　“我家在柳台市，父母双亡，亲人都知道，不反对，成绩还可以，就是差央哥一截。我很能干，可以洗碗拖地，会做饭，什么都能学……”
　　“行啦行啦，嫂子哥夫，我们又不是查户口的，爸你也少问几句！”
　　俞央偏过头去偷偷笑。车辆驶向收费站，苏意打开车载音乐，选了一个跟春光十分适配的歌单，舒缓的钢琴声在车内响起。苏淮有些晕车，跟俞央唠了几句便靠窗睡过去。盛醉偷偷把俞央往自己身边扒拉，前座张清宴无意从后视镜里看到两个孩子的动作，扑哧笑了一声，让盛醉臊得脸红。
　　无论怎样在压着俞央在他耳边说浑话都面不改色的盛醉，被这位温柔的母亲的笑声一下弄得脸红不已，手上扣紧俞央手指的动作也悄悄换到衣服底下盖着，自己也闭上眼睛，装出一副熟睡的样子。
　　山路十八弯，从山谷往上攀延，再向下，向上……最后停在一个私人农家篮球场旁边，刚下车就听到牛叫声哞哞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菜、白萝卜花、蚕豆花、豌豆花和樱花的甜美味道，还有新草新叶的草木香，清甜无比，令人心旷神怡。
　　“央哥，嫂子哥夫，你俩自个约会去吧，我们要去挖野菜，你看那边，田埂上长满了鱼腥草，叶子很嫩，凉拌了特别好吃！央哥你带这么多东西，是要录素材么？”
　　苏淮一边说一边从后备箱拿出幼年时外公打造的苏淮专属小锄头、合金“洛阳铲”、还有一把巴掌大的绿色小铲子，以及三个大塑料袋。
　　“对，打算在这里拍点素材，回去剪辑好发b站。”
　　俞央朝苏淮一家人挥挥手，他们朝山下去，俞央则跟盛醉朝山上亭子走。
　　沿途一片粉白，期间零星露出青草的绿。大多数樱花已经出现了凋谢的趋势，花瓣飘到地上变成白色斑点绿色底的地毯，花蕊逐渐枯黄，紫黄色的叶子从树梢长出来。越接近山顶亭子的地方樱花越盛，不过还是带着几分枯黄，显得有点没精打采。
　　“可惜有点晚了，要是早来几天，到处都是粉白色，你看，就像亭子旁边那棵最茂盛的樱花一样。”
　　盛醉从地上捡起一朵花瓣完整的樱，好奇道，“我以为樱花都是重瓣的，长成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咋一看还以为是梨花。”
　　“这一片的樱花都是经济作物，重点不在花，在结果的季节多结一点樱桃。这片樱花园盛产一种名为‘红玛瑙’的樱桃，个头很大，果肉几乎透明，跟车厘子一样甜，皮却很薄。等它结果的时候，我们再来一趟吧。”
　　他们沿着山间的水泥小路向上走。盛醉拿着相机跑到前方为俞央拍照，拍着拍着，风起。将俞央围绕在内的樱花树开始摇晃。相机里的樱花树出现了异变，随俞央一步一步往上走，他经过的地方，枯黄的樱花纷纷炸出了新的花瓣，一片比一片饱满，花蕊的黄逐渐褪去，重新吸足了水一般膨胀。
　　“哥哥！你回头看！”
　　闻言，俞央回头。
　　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阵樱花雨包围了他。花瓣如有灵性那般绕着俞央转圈，将他置于花色台风眼处，隔着花幕朝外看，所经之地百草生，花朵重新焕发生机，紫花地丁、婆婆纳……都从地里钻出来，迎着樱花雨朝俞央致意。小路两旁被人踩得干硬的土地也重新长出白色小野花，簇拥着、蔓延到俞央脚边。
　　盛醉用相机将眼前的一幕记录下来：
　　美人垂首，樱花雨遮挡他眉眼，裤腿沾着花瓣，头发上也落着粉白的花瓣，引来菜粉蝶和雅灰蝶，还有黑色凤蝶，都围绕他翩翩起舞。
　　俞央的发带散开，花瓣随发带一起飘落。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茫然，似乎对发生的一切感到疑惑。他伸出手，想要让蝴蝶停留在指尖。而他伸手以后，他指尖所指之处皆是一树繁花，浪潮一般朝远处扑去。
　　盛醉的心怦怦直跳，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快要拿不住相机。
　　“我们快去换衣服！”俞央头顶几只小蝴蝶朝盛醉走来，“换汉服，走花路。”
　　樱花花瓣沾在他嘴唇上，片刻之后，俞央头顶的樱花树被风吹得弯了腰，将一朵盛放的完整樱花抛到他唇边，看起来，就像俞央用嘴唇在风里衔住了一朵花。
　　他舔舔嘴唇，将花瓣嚼碎了咽下，眉头有点皱。
　　“味道有点苦。”
　　二人快步进入亭中，脱下外套保留里衣，将汉服套在外面。
　　俞央穿着粉白色纱质古装，抬手，纱衣滑落，露出洁白的手腕，和手腕上变得愈发明亮的光纹。
　　“哥哥，”盛醉鬼使神差开口，“要不要脱掉鞋子试试，赤脚踩在草地上。”
　　俞央照做。他脚踝和手腕上都缠着小金链，末端坠着一个镂空小金锁，里面的定位器一闪一闪地亮着灯。
　　草地上应该有许多污垢，污泥容易沾湿脚底，小石子可能割伤脚趾。可是奇异地，俞央光脚踩在草地上，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将他与地面隔开，保证他走得舒适温暖一样。
　　风吹落一段花枝，盛醉便将花枝挽了发，在俞央后脑勺上绕了个小黑团子，花枝替代簪子，将几缕头发束缚。
　　眼前的场景十分眼熟，盛醉亲不自禁地吻了上去，在俞央唇舌间寻到一股花朵清甜的气息，在他的触碰下，俞央的皮肤开始发烫，身上各处纹身一样的花朵都烧起来，在皮肤表面浮现。盛醉一按一个准，他按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花纹就变得更烫，让俞央一点点变软、融化，变成消失在春风中的一滩甜蜜的水。
　　没人打扰，花雨和风见证了一切。
　　*
　　下一站是山下的油菜花。俞央的衣裳被揉皱，下唇肿了，唇边还有个渗血的牙印。
　　跨过生了青苔的小桥，与樱花树隔着河岸，对面一片金黄。蜜蜂成群结队穿行花间，用细长的口气与花蜜亲吻；金黄之中夹杂着几抹淡紫色，那是白萝卜的小花，单看外貌的话，几乎同油菜长得一模一样。
　　离开水泥小路，走到真正的田埂上。田埂边歪歪扭扭生长着一棵营养不良的油菜小可怜，焉巴巴一个，看起来像菜市场里放了许久仍然无人问津的菜苔。
　　俞央卷起袖子，弯腰，将小油菜上的花一朵一朵咬下来，咀嚼、吞咽。最后一朵被他叼在牙齿间，喂到盛醉唇边，贴着对方唇瓣说话：“尝一口吧，很甜的，尝一口吧……”
　　柔和的声音叫盛醉晕头转向，除了张嘴接受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唇舌相接的时候，周围环境的声音在耳边无限放大：路过车辆、蜜蜂、鸡鸭鹅的叫声……
　　“央哥！来一起挖野菜啊！”
　　闻声俞央连忙同盛醉分开，不成想盛醉将他扑倒，自己在下面做肉垫，抱着他倒进油菜花地里。
　　自下而上、以蚂蚁的视角去看油菜花变成星星的天空别有一番趣味趣味。他们变得格外渺小，如同浩瀚世间的一叶扁舟，又仿佛坐井观天的蛙。抛开一切，自然是那么美，让人忘记一切烦恼，只记得春天万物生长的味道。
　　俞央被盛醉抱在怀里吻着，慢慢闭上眼，盛醉的双目却始终明亮，将他的面容深深烙印。
　　感受。
　　风。花香。盛醉的吻。站在河对岸持续呼喊自己姓名的人。
　　俞央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过自己与世界的连结。春天给了他面对一切的勇气。失去的、曾经渴望的……在这个春天面前都显得那么渺小而不足一提，就连当初的烦恼也仿佛杞人忧天。
　　俞央忽然很想笑，不是自嘲，不是冷笑，而是那种愉悦的情绪冲上脑海，想不顾一切地快乐嚎叫的那种笑。
　　盛醉吻够了，眼睛亮晶晶地，像他们身边小河反射的粼光。他们唇边拉出一根银丝，被盛醉舔舐干净。
　　等苏淮跑到时，他们已经整理好衣裳，无事发生一般自然地站在油菜花地里。苏淮将自己心爱的小锄头交给俞央，将不称手的小铲子交给盛醉，指挥他们跟自己走，返回樱花林中挖鱼腥草、财富、鸭脚板、芥菜、蕨苔……
　　苏淮提着硕大一把洛阳铲，往鱼腥草叶子旁边重重一放，随即将脚踩上去让铲子深深陷入泥土，连泥土块带根带叶子这样一起挖出来，丢给嫂子哥夫（盛醉），让他用小铲子慢慢挖。
　　俞央在那边玩小锄头玩得正起劲，苏淮喊了一声“别把人家田埂挖垮啦”便不再关注他自娱自乐的小角落，而是逮着便宜嫂子哥夫霍霍，让他把打理好的鱼腥草放进口袋里。
　　俞央小时候跟苏淮一起挖过茅草根，那种甜甜脆脆的味道他一直记在心里。脚边的茅草都比较老，俞央试着往下挖，还真挖出几根细长的茅草根，不够肥美，沾着泥，让他不再有小时候那样的食欲。
　　茅草根尖格外锋利，轻而易举便陷进肉里，戳得人哀嚎声不断。好在俞央特别能忍疼，虽然怕疼，但他总能控制住自己不要叫出声。
　　苏淮看到俞央捻干净泥土的茅草根，抛下洛阳铲一下溜过来，从俞央手中接过，嚼巴嚼巴。
　　“这个（嚼嚼），茅草根（嚼嚼），怎么一股子泥巴味（嚼嚼）？呸呸呸！没有以前好吃了！”
　　俞央招呼盛醉过来，递一根给他，自己嘴边也叼了一根。
　　“因为回忆总会美化过去，小时候因为新鲜、觉得好玩，所以记得茅草根的甜味。事实上，它尝起来本来就是一股土味，只是小孩子打发时间的东西、老一辈小时候不可多得的零食。如果真的那么美味，那一定会有市场，一定会有人售卖。”
　　“然而并没有人专门挖这种白根去卖，可见，实际上它的味道非常一半。不过我听说它的确可以清热解暑，阿淮，你爱看《本草纲目》，不如跟我们说说？”
　　苏淮晃晃脑袋，“‘白茅根，甘能除伏热，利小便，故能止诸血、哕逆、喘急、消渴。治黄疸水肿，乃良物也。‘以上，摘自《本草纲目》卷十三！”
　　苏淮语气顿挫，一段话让他念出了古代教书先生的味道，俞央没忍住笑了。
　　苏意和张清宴提着一袋子鸭脚板从远处走来。
　　“玩够了没？天快黑了，我们回家吧？”
　　三小孩齐齐上车，乖巧坐好。俞央和盛醉下车时，张清宴将挖来的野草分了一半给他们，于是俞央回去给盛醉做了两道野菜：凉拌鱼腥草、小炒鸭脚板。
　　至于味道如何，“人各有志”，觉得好吃的觉得不好吃的，其中滋味只有自己体会了才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