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在梦里当暴君[娱乐圈] 作者:踏瀑飞白 简介:   江永景是个被经纪人放生的十八线小演员,每天只能自己努力找活干,压力巨大。   他觉得可能是自己过得太苦,才会导致精神逐渐变态,每晚都做出那么古怪的梦来。   在梦里,他成了一个王朝濒临动荡、社稷危在旦夕的……末代暴君。   梦里的他横征暴敛、醉生梦死、酒池肉林,什么坏事都干了,就是不管百姓死活。   这王朝甚至是高武模式,他这个暴君特别能打,一挥掌能轰出真气,还不用担心被暗杀。   刚摸清情况的江永景:啊…我……我吗,我当暴君?   下一秒,还是江永景:哈哈,在梦里无痛过一把暴君瘾,爽啦!   还是做梦好啊,梦里什么都有!   穿戴整齐的去上朝,看旁边那个叽里咕噜的太监不顺眼,江永景手一挥:拖下去砍了!   义愤填膺的文官出来谏他,江永景指人:哈哈你也砍!   脑袋砍一赠二,九族说删就删。   桀桀桀,怎么也没人告诉他原来当暴君这么爽啊!   他愿意一辈子都在梦里当暴君!   在满朝大臣的哭天抢地中,据说曾是摄政王也是他皇叔的人出面劝言,华服锦袍,端容昳丽,身姿光风霁月,贵雅无双。   江永景:砍……看我屁股下这把龙椅,皇叔您要不来坐这儿休息会?   ———   江永景觉得大概是每天晚上当暴君的梦为他疏解了精神压力,现实里的演艺事业竟然也逐渐向好,人气节节攀高。   而末代暴君这个人设,他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每天在宫廷里悠游度日,闲来无事就砍砍脑袋,贴贴皇叔,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真是快活得不得了。   只等哪天有谁起兵造反,推翻整个王朝,也砍掉他的脑袋,这个梦就彻底结束了。   但是这暴君当着当着,怎么剩下的这些人都开始跪着喊他明君了?   这王朝怎么越来越蒸蒸日上了??   谁要当累死累活的明君啊,走开啊,一定是他砍的脑袋还不够多!   江永景如丧考妣,回到寝殿想找他的皇叔诉苦。   只年长七岁、一手抚养人长大的皇叔黑眸幽暗,静静看着江永景。   “陛下,终于来杀我这个叛国罪臣了吗?”   ————   现代小剧场:   导演:好吧,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擅长演什么角色?   江永景(不假思索):我特别擅长当暴君。   导演:?   经纪人:?   剧集播出后。   经纪人:我去这你真是暴君啊!   ————   *白天当明星晚上当暴君的控场狼狗年下攻x腹黑隐忍的俊美文雅皇叔年上受,SC,HE;   *皇叔很年轻的,只是辈分大,与江永景没有血缘关系;   *江永景只是在内心逗比,对外还是很有模有样的;   *文案放不下了,两边都是架空世界(私设很多,请勿考据勿代入现实),江永景以为是梦其实不是,有现实世界描写,有事业线描写(此人后来在梦外也能一掌打出真气:p),后期与皇叔有现实世界感情戏份描写,再多就先不剧透了;   *极端kk慎入。   ——2026/2/13,感谢支持啦~   ===========推文分割线=============   推推预收《让龙傲天成为我的炉鼎[穿书]》,感兴趣可以点个收藏3   文案:   池休晖穿成了一本现代修仙文里的炮灰反派。   身为早期跟龙傲天男主作对的炮灰反派,他的家族必定有钱有势,还有一个漂亮又骄纵的天才妹妹。   而未来将呼风唤雨、立于巅峰的龙傲天男主,也必定会在前期遭受大大小小的挫折,并附带收获大大小小的芳心与天材地宝。   池休晖的家族,就是龙傲天男主的一次小小挫折。   他的妹妹恰好看中了正在默默苟发育的龙傲天男主,非要仗着权势将人绑回来强行包养,成为她的第八个……男宠。   池休晖一朝穿来,龙傲天男主已经被五花大绑,正拿【莫欺少年穷】的眼神恨恨盯着妹妹,还有他这个妹妹的帮凶。   ——该怎么解决这场即将到来的致命危机?   盯着那张五官俊逸、眉眼锐利的帅脸片刻,池休晖转头望向自己的妹妹。   “看他长得这么合我口味,不如让给我吧。”   …………   没错,池休晖发现原主修炼的,是采炼功法。   通过吸取他人的功力来增加自己的实力——对方自身的天赋气运越强,采炼的效果就越好。   既然如此,那当然是采炼这个世界天赋气运最强的龙傲天效果最好啊!   于是,池休晖强行先娶了龙傲天,顶着那股子桀骜不驯的逃跑与抗争劲,也要反复将人抓回来,养成炉鼎大采特采。   顺便借着他的气运去各处找天材地宝,再漏一点小恩小惠作为报酬。   等到时机成熟,度过仙劫的池休晖彻底一脚踹开龙傲天,潇洒破开虚空,回自己的世界过快活日子。   大概是他对龙傲天也算不错,再加上对方天赋真是顶级的,就算被当成炉鼎采来采去,实力竟然也能跟上来。   ——但池休晖没想到,对方还能一直跟过来。   睡醒一睁眼,入目便是那道跪在地上的身影,以及咬牙切齿的恨声恼怒。   “你又在故意考验我?”   ————   *非典型性先婚后爱文学(。),很没良心的强势控场攻x龙傲天风味很足的桀骜强受,SC,HE;   *开局只是原书设定,妹妹不会有感情戏份描写;   *架空世界观,现代全民修仙背景;   *极端kk慎入。   内容标签:   年下 娱乐圈 朝堂 HE 位面 迪化流 第1章 第 1 章   一个普通的清晨。   江永景在微信电话的单调铃声中睁开眼。   刚睡了不算舒服的一觉,他的脸上却没多少负面情绪,甚至连被仓促吵醒的起床气也见不到。   在地板生涩刺耳的吱呀响动中,江永景慢吞吞从一米二的木板床上起身,前往卫生间洗漱,边随手接听已经响了许久的微信电话。   【你去预约心理医生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虽然公司本身有跟医院合作,但你应该清楚艺人不应该随便预约吧?你以为贸然被传出去这些会给你好名声吗?想卖惨也得先准备好宣传!】   江永景的经纪人——舒华歌的声音劈头盖脸从听筒里传来,听起来气坏了。   手机被江永景放在洗脸台边,开着扬声器。   于是,他的声音在这间不到五平米的卫生间里反复回荡交叠,仿佛开了搞笑变声特效。   对于许久没来主动联络他的这位经纪人,江永景的回应只是拧开水龙头,双手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   “我有能被传出去的名气吗。”   ——顺带回以一句平静的反问。   【…………】   舒华歌卡壳半秒,立刻反击,【你以为这要怪谁?我签你的时候,是图你不出名也不赚钱吗?你那张脸就是最大的资本!谁让你不珍惜,前年非要拒绝李总的邀请……】   在舒华歌的碎碎念里,江永景终于从俯身洗脸的动作里抬起头,将湿透的额发捋至脑后。   洗脸台上的半身镜如实倒映出一张足够优越的脸。   五官锐利偏冷,薄唇习惯性微抿;一旦他不做任何表情,眉眼便随之压低,透出某种压迫感极强的、仿佛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的淡然漠视来。   而再将视野拉远些,便能看见站在半身镜前的江永景眼下大约21至22岁,一米八六的个头高挑,抬起的小臂明显经过锻炼,微微发力便露出清晰流畅的薄肌轮廓。   无论如何,以他的外形条件,都不至于会沦落到能够签约娱乐公司,却在混了三年还没什么名气的程度。   当初舒华歌一看见他便惊为天人,说什么“完美的高冷男神”,非常热情的邀请他来签约云听娱乐公司,并开出了对新人而言相对友好的条件。   但三年过去,事实就是此刻对方说的那样。   江永景擦干净脸上残留的水珠,语气依旧平静。   “我只是想出名,不是想下海。”   舒华歌:【……】   舒华歌:【好好好,那毕子彦的事又怎么说?】   江永景:“我又不知道他下海了。”   舒华歌终于气不过的大叫起来:【所以你才一直被打压,连跑龙套都只能露一个背影!你反省下你自己吧!还记得我一开始问你的时候,你怎么回答我的?你想出名!你想被人看见!现在好了,人家买水军黑你的帖子都没人关注啊!】   提到这件事,江永景的心情也是有一点忧郁的。   如今的现状与当初的目标差得太远。   虽说他总能找到点活干,不至于饿死在这间十三平方左右的出租屋里,但承受的压力并不会因此减轻多少。   他轻叹出口气,没有反驳经纪人的话。   舒华歌大概也觉得自己戳中了江永景的伤心事,语气也重新放缓。   【我不是故意这么做的,只是上头亲自授意,我也没什么办法,毕竟你也清楚,想进娱乐圈的新人太多了,如今科技又发达,天生的美人少,但架不住可以人造……再加上一些……唉。话说你怎么想到去看心理医生的?还知道申请公司内部的免费预约名额。】   他就是收到公司内部的系统消息通知,才想起自己这个不得不放生快两年的好苗子。   “半夜睡不着,翻公司员工福利发现的。”   江永景顿了顿,“而且,我也觉得我是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了。”   这答案,舒华歌都有点惊讶:【竟然真有人会去翻那个……好吧,我能理解你的压力,想红但红不起来的艺人我也见得多了,发疯的都好几个,你还算情绪冷静、撑的时间也够久的……行,那就先这样,我这边审核通过,你直接过去就行。】   另一边,江永景也换好衣服,拿上手机。   “嗯。”他应了声。   在挂断电话前,舒华歌又喊住江永景。   【你过去的时候还是注意点,戴个帽子口罩什么的,别被人拍到——虽然你现在依旧是个小十八线,但万一未来有机会大红大紫呢?】   …………   在娱乐圈,不管有名气的还是没名气的,各有各的压力要扛。   但艺人毕竟是自家公司的摇钱树,上头还是稍微做了点人的,专门和当地顶尖的医院合作,让他们能及时获得最好的心理辅导乃至干预。   如果真的生了病,也能提早开药治疗。   江永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但也不敢笃定自己如今的精神状态能称得上健康。   但他又没有朋友或亲人可以倾诉,只能选择薅公司的福利羊毛。   在护士的指导下填完一叠心理量表,又等了一会儿后,薛医生邀请江永景到软绵绵的单人沙发坐下。   “我们不急着下结论,先来随便聊聊天,放松些。”   他口吻温和的说道,“我看你在这栏写[感觉这个世界无聊透顶],这个想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一直持续,还是偶尔闪过?”   ——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江永景在薛医生那里待了差不多两个小时。   不愧是非常专业的心理医生,他感觉自己好多了。   因为跟公司有合作关系,薛医生还和江永景互换微信,让他之后有什么紧急或比较简单的疑问,可以先发微信咨询更快。   江永景打开微信时,还看到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是一个正在短剧的导演,问他今天有没有空,有几个镜头临时需要补拍,可以来当背影替身。   他的头身比很好,平时又有锻炼,穿上古装后尤其放大了宽肩窄腰大长腿的优势,很受导演欢迎,隔三差五也能接到点小活。   但今天没空,他人还在医院,赶不过去片场。   薛医生也说了,这几天可以好好睡一觉,做点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最好是有助于发泄情绪的那种。   坐在回程的地铁上,江永景低头回导演消息时,隐约听见耳边传来小声的窃窃私语,似乎还笑成了一团。   他一抬眼看过去,三个围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妹子立刻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分开了,其中一个还欲盖拟彰地匆忙收起手机。   江永景:……   算了没事,他有采纳经纪人的建议,出门戴着口罩。   何况,他眼下还在对薛医生说的内容感到头疼。   他之前发现自己情绪不对劲时,也不是没有过尝试。   但锻炼已经是能足够刺激身体内啡肽分泌的行为了,如果这样都能让他产生薛医生所说的“对现实快丨感缺失的中度抑郁”状况,那他还能做什么来纾解情绪压力?   摇摇晃晃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等江永景回到租金近三千的简陋单间里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他用电磁炉随便煮了点东西填饱肚子,便又躺回床上。   这个单间太小,没事干时除了在床上躺着,找不到多少可活动的地方。   进门右手边就是那张一米二的木板床,左边靠墙则是一个用化纤布与PVC管拼接出的衣柜。   正对着房门的是一个两平米的半封闭式小阳台,往左一拐就能进洗手间。   唯一对外的窗户就是阳台,但由于背阴,平时也照不进多少光线。   江永景平躺在床上,目光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小片霉斑发呆。   手机放在枕边充电。   除了群演的工作群,以及算是相熟的几个群演头子和导演,没有人会找他。   每天弹出在锁屏界面的通知,不是这个艺人回应某某某,就是那个艺人又官宣某某某。   拇指一动,江永景先滑动删除【万众瞩目,凌氏家族的次子近日公开承认……】的新通知,又打开手机的勿扰模式。   一开始,舒华歌也雄心勃勃,想在他身上砸资源,将他捧红成另一株摇钱树。   奈何他上来就得罪了那个大腹便便还痴心妄想的老登,后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得罪了另一个当红小生。   舒华歌也没招了,只能放养他,直至拖到五年合约期满。   其实,如果真的当不成明星,江永景也不觉得可惜。   他只是想出名而已。   现在自媒体这么发达,就算明星这条最性价比最高的路子走不通,他还可以试试其他办法。   只是现在有合约压着,他就算当网红博主都需要公司同意。   显而易见,那个老登并不同意。   不过,再怎么样也只剩两年多了……   到那时候,他就……   困意逐渐袭来,江永景放任意识缓慢沉入黑暗。   …………   “陛下…”   “陛下……”   “陛下?”   连着三声呼唤,江永景终于意识到这是在称呼自己。   只不过,这种指向性极强的称谓……陛下?皇帝?   他大概是在做梦吧。   早就废除君主制的现代社会,除去拍戏外,哪里还会有人用如此诚惶诚恐的口吻喊他?   江永景收回注意力,察觉自己此刻是以单手撑着脑袋的姿态坐在木制扶手椅里,另一只手里还拿着样不知名的东西。   屁股底下不能说没有软垫,但触感完全是邦邦硬,跟直接坐在木板上也没什么区别。   后腰还靠不到椅背,完全悬空,全靠自己坐直身体。   再垂眼打量,身上的衣服也很奇怪,是古代才会穿的那种……中衣?里衣?   他不确定准确的叫法是什么,总之贴着肌肤感觉格外顺滑,像丝绸或者锦缎做的,是偏暗的枣红色。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他好像是被紧急叫起来的,手里塞着一样纸质的折子,桌案前的空地上恭敬站着好几个衣袍穿得整齐的男人。   再看看周围环境,江永景迅速就能推断出这个梦的背景框架。   他八成是个皇帝,面前这几位恭敬弯腰的男性或许是官员,但看起来又像太监。   至于手里这封像奏折的东西……   江永景将它一页一页展开,仔细辨认上面的毛笔字。   而刚才唤他的那位,此刻也再壮着胆子开口。   “陛下圣明,瞧瞧这位苏大学士都在里面写了什么!竟敢将您贬作‘暴君’,还说您耽于享乐,弃天下苍生于不顾……那些话,奴婢说出口都觉得荒谬!因而昨夜一翻到这荒唐折子,奴婢不敢怠慢,紧着上朝前就来呈给您……”   他好似越说越替江永景愤慨起来,语气也全然向着这位尊贵的、不允许被任何人指摘的无上帝王,话里话外皆是讨好的意思。   谁都知道那位苏学士的话字句属实,但他们绝不会将会掉脑袋的谏言说出口。   敢这样指着鼻子骂陛下是暴君,恐怕不必等到上朝,那个苏大学士就要遭殃了吧……   估计会比之前那些蠢材的下场还惨……   不知陛下会动怒到何等程度……   “——呵。”   那些心底的揣测尚思至半途,便有轻而闷的冷笑,自那撑在脸侧的五指间低低传来。   很快,那点不再克制的嘲弄笑声在窗外升起的光线里变得更明显、更响亮,如同一道逐渐劈开天际的轰雷闪电,令所有在场的人尽数颤抖跪下,脑袋紧紧磕着地板。   在众人尽皆惶恐的畏惧跪伏间,只有江永景在放声大笑。 第2章 第 2 章   横征暴敛、挥霍无度、醉生梦死、恣意妄为、荒废朝纲……   洋洋洒洒骂了江永景足足六页,墨汁深得都快把纸洇烂。   这位苏大学士的用词实在深奥,还动辄引经据典的。   有些骂他的意思比较直白,江永景看得懂;有些复杂的,连那几个繁体字该怎么念都不清楚。   可见太有文化了,也不是件好事。   好在他基本能归纳出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形象特征。   ——九九成稀罕物的暴君,在王朝末代时期才会小概率刷出的亡国限定品。   看其中几行字,确实有在说某些地方发生了小规模的暴动,并诅咒发誓要是江永景再这样下去,整个楚朝不出五年就会彻底灭亡。   难怪眼前这个太监急得连朝都还没上,就把这烫手的奏折塞给他。   终于笑够的江永景收敛表情,恢复到平日更习惯摆出的冷淡。   也不能说他性格如此,只是一个人待习惯了。   毕竟,经常独自在家的人就算内心活动再丰富,也不可能自言自语,并同时摆出各种活泼生动的表情吧?   他只是觉得自己现在可能有很多精神压力,并不是真的想要变成精神病。   虽然做这种过于逼真的梦,可能离他是精神病不远了。   江永景好歹在网上做过功课,知道人在压力过大或遭受创伤的情况下时,有时就会做太逼真的梦——如果这种情况持续发生或伴随更恶性的症状,就需要及时就医。   他还以为自己的状况没那么糟糕呢。   自然,即使面临如此逼真的场景,江永景也没觉得自己这是穿越了。   ……笑话,那些小说看个乐呵就得了,现实里是人两眼一睁发现自己真穿越的概率大,还是在做梦的概率大?   说穿越概率大的,名字记下来,老了就卖他保健品。   “陛、陛下下下……”   带头跪倒的太监——夏乐成一直没等到上方传来动静,颤颤巍巍的喊江永景,吓得声调都拐出个九曲十八弯。   要不是那奏折拿着实在烫手,偏又不只他一人看见,想销毁也迟了半步,不得不送到陛下这里……   害他眼下怕得抖如筛糠,生怕座上那位气极反笑,一时暴怒,不仅诛那个苏晦的九族,还要把在场的他们也顺手宰了撒火。   慢着,再细细一想,苏晦好像是自从四年前家母逝世后,便成为父母双亡、膝下无子、身边无妻的孤家寡人一个?   夏乐成顿时气得咬牙切齿。   好哇,这个不愧是名字里就带晦气的东西,自己没有九族可以诛,就想把他们都连累得拖下水!   真是卑鄙无耻!   夏乐成气不过,在心底大骂苏晦百八十遍。   万幸陛下似乎没有迁怒他们的意思,只是语气冰冷的让他们起身。   夏乐成立刻点头哈腰地起来,姿态阿谀谄媚到不像话,令江永景都多看了他几眼。   看起来已经是四十左右的年纪,除了嘴上没胡须以外,穿戴相当讲究,与普通官员几乎无异。   官职应该不低,且不仅是太监头子的那种后勤人员。   “现在是什么时辰?”   江永景是个演员,也在古装短剧里跑过龙套,想摆出皇帝架子还是不难的。   “回陛下,快要卯时了。您今日若是不想上朝,奴婢可以另做安排……”   在场所有人都惶恐噤声,依旧让官位最大的夏乐成出面回应。   只不过,哪怕是他,伺候起这位脾性喜怒无常的暴君皇帝,也得是小心翼翼的。   “朕有说不去上朝?”   江永景将那封奏折重新合上,语气平淡,尾音不过稍稍一扬,便令在场众人心脏跟着一颤。   这种没有下文的反应,就如同举起的巨石迟迟没有落下,实在叫他们每时每刻都心惊肉跳得紧。   夏乐成则连连打手势,让那小太监小侍女赶紧去伺候江永景更衣。   他自己先带着几人告退,说要去传令筹备上朝事宜。   在江永景看来,这个地位不低的宦官可能只是想赶紧去通风报信,让那些大臣做好他会听政的心理准备。   甚至可能还会警告他们,说他眼下刚被奏折骂了一通,心情十分糟糕。   ——但实际上,他心情好得很。   托这份嘴臭奏折的福,江永景迅速搞清楚了他在梦里的人设以及故事背景。   这个国家快要完蛋了,满朝堂估计有九成九都是贪官奸臣,各种党派征伐严重,媚上欺下,唯一的目标就是把身为末代暴君的他哄顺心。   老实说,如果这不是在做梦的话,可真是堪称地狱级别的人生开局。   但江永景刚放声大笑过一轮,显然压根不把这开局放在心上。   只是做了个梦而已,梦醒就彻底结束了!   他之前做过很多糟糕的噩梦,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他当暴君的美梦。   而做梦呢,就跟做人一样,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能毫无负担地当一个做任何事都随心所欲的暴君,江永景感觉自己压抑许久的情绪都变得好极了。   既然如此,他当然要趁热打铁,立即体会下当暴君的快乐。   上朝去!   …………   除去重要的大朝会以外,日常的早朝通常是卯时(凌晨5点-7点)开始,也俗称“点卯”。   吏部官员会挨个点名,若是连续三次不到,罚俸禄都是轻的。   没个合理的借口,那些官员甚至会直接丢去吃牢饭。   但皇宫又实在太大,导致住得远的官员丑时(凌晨1点-3点)就得起床准备出发,不仅睡不了一个好觉,还不敢吃饱饭。   要是在早朝时想出恭怎么办?   好在,他们如今这位皇帝完全不打算勤政且爱民如子,一个月就意思意思开个三四天,余下的时间都是点完卯就可以散会。   他们本以为,今日亦是如此。   但置礼监差了个小太监匆匆忙忙过来,跟他们说陛下很快就到,且心情极差无比。   顿时就令满场发出轻微的哗然响动,官服下的那些腰背都一个个绷紧了,如临大敌。   仿佛哈巴狗夹紧了尾巴。   众位朝臣不论品阶,皆严阵以待,眼观鼻鼻观心,屏息凝神,做好充足的心理与思想准备。   站在队伍末端的内阁同僚发现自己身边这位苏学士反而气定神闲,半点不慌,忍不住用眼神示意,吐出悄悄话的气音。   “你怎么一点也不紧张?”   苏晦同样用气音回他。   “陛下竟然会上朝,说明我昨日呈上的那份奏疏起作用了。”   内阁同僚:“…………”   内阁同僚大惊:“你写了什么!?”   他素来知晓苏晦的做派,像个石头似的邦邦硬,去哪儿都能一张嘴就得罪人!   难道这位刚从修书这种只有苦劳没有功劳的差事里调回来没几天,转眼就又要惹出大麻烦?   苏晦皱眉:“你为什么这么紧张?那些都是我观察走访后掏肝剖心写出的如实谏言,陛下读来必定振聋发聩,从此励精图治、勤政爱民……”   站在苏晦周边的数人也听到这话,都同时倒吸口冷气。   让那位今日上朝的罪魁祸首找到了!   内阁同僚更是想当场昏死然后被迅速拖走,远离这个天杀的瘟神。   “你等会要是被拖出去,千万别说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话说你谁啊你,你赶紧站远点。”   苏晦朝他翻个白眼,依然浑身正气,身形笔挺如班上科科靠满分的学霸,半点不带怕的。   所幸上朝的官员有百余人,他们这种五六品的小官,只能排在看皇帝只剩米粒大点的队伍末端,就算压低声音说几句话,也传不到前面去。   就是等一会儿,他这位苏同僚不知道还能不能四肢俱全的站着……   前方有隐隐约约的骚动传来,太监一阶一阶的唱声提醒他们,陛下已经到了。   于是,众官手持笏板,朝着那摆置在数尺高汉白玉台上的龙椅深深作揖。   江永景端坐在最高处,接受百官朝拜。   垂眼一望,便是整个王朝的权力在朝他俯首。   镶满宝石的纯金皇冕下,江永景微微扬起唇角。   当皇帝的感觉,真是好极了。   “开始吧。”   他抬起手,也不在意自己究竟要遵守什么礼仪或流程。   开玩笑,暴君守规矩,那还叫暴君吗。   底下的官员也不敢怠慢,立刻依序上前奏事。   似乎一开始没想到江永景今天竟然会开早朝,他们讲的都是些内阁与置礼监都已给出批答的要事,皇帝本人反而不需要发表什么意见。   当然,江永景也可以发表意见。   只是他对如何治理古代王朝——还是只剩表面上粉饰太平的末代王朝——堪称一窍不通,而那些大臣念的奏章还是文言文,他有时候都没听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梦回高中语文课。   真是奇怪了,梦里居然还会出现他自己都不懂的东西?   该不会是真的要精神分裂了吧。   而且话又说回来,他都当上暴君了,为什么还要乖乖坐在这里,走开早朝的流程?   那直接走人?   感觉又有点窝窝囊囊的,还不如一开始就别来上朝。   他人都坐在这里了,总得干点和暴君相关的事,才对得起这个身份吧。   薛医生不也是这样建议他吗,要学会倾听内心的真正声音,要找点平时想做但做不了的事情,想办法尽量将负面的心理压力宣泄出去……   江永景在走神,耳边却有个站出来的太监在叽里咕噜奏事。   开早朝也有个好处,这些出列上奏的官员都会先自报家门,让他能大概了解主要的权力体系分布。   ——被首辅率领的华极殿内阁,由掌印太监率领的置礼监内廷,以及负责具体事务的六部。   余下还有七七八八各种官职,江永景一时记不住那么多。   但也足够了。   至少,他能分得清眼下一直在他耳边吵吵那封大不敬奏折的,是置礼监部门里的一个太监。   “……今有大胆谏臣,不识大体,乱逞口舌,竟敢长篇累牍指斥天威,狂言悖逆,为博史书之赞而搬弄是非,妄加罪名于帝身,非忠也,实逆也……”   内容很长,前面怒斥那个苏晦不知好歹,中间盛赞陛下是如何英明神武,末尾点题再痛骂一顿妄图剑走偏锋青史留名的卑鄙奸臣。   江永景只听了一半,就听烦了。   他当然是暴君,这太监在说些什么颠倒黑白的屁话!   他不在梦里当暴君,难道还要当勤勤恳恳、呕心沥血才能撑起整个王朝的明君?   那他是来做梦享受的,还是来梦里受苦受罪的?   真是荒唐!   江永景一巴掌拍在龙椅的扶手上。   他自觉力道不大,可那鎏金雕龙的扶手竟然当即应声而断,一路滚下玉石台阶,砸出连串清晰的、巨大的声响。   这变故太过突然。   满堂死寂,无人敢出声言语,连衣角摩擦的窸窣动静都没了。   在全场都默认苏晦必定会被处死的天子震怒中,江永景转动目光,先冲站在阶下的侍卫轻描淡写道。   “去,把那太监的脑袋给朕砍了。” 第3章 第 3 章   江永景的声音不大,并不足以令每一排的官员都听清楚他们的陛下都说了什么。   但要说讲给近身侍卫、正在奏事的那个太监、以及最前排那几个核心重臣听,那已完全足够。   往后几排的官员若是耳朵灵敏,估摸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再往后站着的,就基本是早朝的人肉背景板。   如果没有传奉官一层一层地转述,后排官员就基本搞不清楚前面发生了什么情况。   毕竟他们眼下正列队开早朝呢,又不能跟普通街头百姓凑热闹般的交头接耳,再钻人群里的空子挤去前面打探。   那样可是严重的“御前失仪”,直接被弹劾都有可能。   可是,他们也有一颗八卦的心啊。   方才是内廷置礼监的随朝宦官文思源在奏事吧,他说什么了,能把陛下气成那样?   好大一声动静!   听着像是生生将龙椅上那硬木鎏金的龙首都折了下来!   这可别是气狠了吧?他们几乎没见过陛下发如此大的火……   果然还是苏晦那小子搞出来的吧,那位文公公刚才奏的可不就是这件事?   许是陛下越听越气,立马就要找苏晦那小子算账了!   苏晦依然站得巍然挺拔。   但在他的周围,好似已形成一圈无形的真空带。   那些同僚哪怕脚下站着不能动,整个人也都快在原地局促地缩成一团,浑身上下就差写满“他可和我没关系啊”。   方才还说着“你谁啊”的内阁同僚,出于往日也算打过几次交道的情谊,还是忍不住劝苏晦。   “你啊你,现在就别表现得这么硬气了,这次可不是把你贬远点就可以轻易平息的,等会儿陛下怪罪、拎你过去审问的时候,你软一点,最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再多美言圣上几句……哭得越惨越好,你嚎大声些,能嚎多大声嚎多大声……”   正说着,朝堂上骤然响起一阵鬼哭狼嚎。   “陛下!!陛下!!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呕心沥血,绝无半点欺妄之处啊!!!奴婢方才所言亦是字句泣泪,悲愤交加,才没忍住多说了些……陛下啊!!奴婢有哪处说错,还望陛下宽容大度,海涵一二——!!!”   这番哭喊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肝肠寸断,内阁同僚没忍住用力拍了下大腿,赶紧叫苏晦学着点。   “听听,快听听人家文公公这情感、这措辞,这才是你要效仿的目标……”   慢着不对。   “…………”   “怎么是文公公被拖下去了!?”   在两列官员目瞪口呆的万众瞩目下,方才还在慷慨陈词的文二祖宗,文公公,一条胳膊被一个近卫勾着,两只脚后跟挣扎着但依旧被迫犁地,就这么朝门外拖去。   哭嚎得那真是比苏晦的内阁同僚刚才指教的还要悲惨得多,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   苏晦拿鼻孔瞥自己这位依旧大张着嘴、回不过神的同僚一眼,冷哼出声。   “仗着自己义父是秉笔太监,成天只知道狗仗人势的东西,陛下看了我那封奏折,终于不再受他蒙蔽,吾心大快。”   周遭那圈人纷纷拿眼神嘘他。   还掰扯你那奏折呢,那位的脾气是能叫人骂两句的吗?万一文公公是错在提起了这件事呢?   你小子怎么跟驴一样的,死活不觉得自己等会也要跟着文公公一起被拖走?   那边文公公正哭嚎着,险些就要这样被江永景冷眼旁观他被拖下去砍脑袋的工夫,又有个人跳了出来。   “陛下,微臣认为此举万万不可——”   紧接着又是一段拗口晦涩的之乎者也。   江永景懒散抬了抬眼皮,打量眼前这个看着颇有几分富态的老头。   不记得是哪个部门的哪个官员,总之应该是文官吧,讲话又是文绉绉的,大段大段的引经据典。   怎么长得一点也不仙风道骨啊,胖得像个伙夫,听他嘴里蹦出一堆又一堆的古香古色生僻词,实在有点违和。   还反衬得他很像一个文盲。   总之听了半晌,江永景也能通过少许简单易懂的关键词汇,领悟到对方表达的意思。   由于他当场决定砍了那太监的脑袋,一下子触发了【祖宗之法】以及【王法礼制】,再加上乱七八糟一堆借口,后半段又开始大篇幅的吹嘘称赞他是盛世明君,一言一行都应当如何如何令人臣服。   总而言之一句话,人不能他说砍就砍。   简直倒反天罡!   他居然被一个吃得下巴都没了的胖老头,拿着一堆他听不明白的生僻词指着鼻子训斥了一通,还故意捧他是万世明君,往前数八百年也数不出第二个。   这是什么?   这就是彻彻底底的居心不良。   一旦他认下自己是明君,以后岂不是要按照明君的人设行动,那些个什么【励精图治】、【殚精竭虑】、【卧薪尝胆】、【悬梁刺股】、【闻鸡起舞】……全都要吻了上来?   滚滚滚,全都滚远点。   他可是要在梦里当末代暴君的人,听不得那些好词。   那边,胖老头依旧在唾沫横飞的口若悬河。   这边,江永景冷笑两声,对着侍卫,抬手朝人一指。   “去,把他也砍了。”   奔涌的河水骤然断了。   满场氛围,再度回归绝对的死寂。   文公公被两个侍卫拎着胳膊拖在半途,满脸泪水但瞪大眼睛看着胖老头;   胖老头则脖子一抻,像只脖颈卡住东西咽不下去的鸭子那样,眼珠都快瞪得凸出来。   “……陛下您…您……微臣可是……”   他的后半句,已经没机会说出来了。   又有两个孔武有力的侍卫收到江永景的命令,从驻守的岗位点脱离,一人一条胳膊,把胖老头也就地拖走,步上文公公后尘。   大殿内的哭嚎声x2。   “……………”   当监察御史之一的李大人,也被强行拖拽过中间那条由左右官员空出来的小道时,满朝臣子不由自主也朝他行去注目礼。   并在江永景问出“还有谁也想来说上几句”后,吓得纷纷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全都假装自己是木头人。   暴君啊,果然是货真价实的恐怖暴君。   甚至不知道那二位大人是说错了哪句话,便随口就要他们的性命来撒火……   绝大多数人都在心里默默腹诽。   就在众位官员皆战战兢兢时,唯有站在最前排的一位肱骨老臣,胡子都白了大把的左边那个,暗示意味极强的清咳出声。   于是,有个站在第三排靠边的、中年模样的官员,硬着头皮出列。   “皇上……在朝堂公然下令斩首诚心劝谏的监察御史,此举委实不妥……”   侍卫拖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那个胖老头和太监都满怀希望看着中年人,似乎觉得他能捞自己一命。   江永景冷眼看他。   似乎有人好像觉得自己站前排就成了VIP   官员,就算在这里出声劝阻,也只会得到意思意思的惩罚。   而且,这个王八蛋竟然也开始给他掉书袋,又引用了一大堆生僻的历史典故。   江永景感觉自己仿佛被一群文言文专精的高中语文老师包围了。   真烦人,难道他以后每天坐在这里,都要对他们奏事的内容进行一番连猜带蒙,思考究竟是什么意思吗?   既然他是老板,难道不应该是他说句话,手底下的人就要抠破脑袋去猜到底什么意思,并且无时无刻都要费尽心思讨好他吗?   结果呢,这可真是反了天了,竟敢让老板来猜手下到底在讲什么!   而且这三个人轮着叽里咕噜说这么一大堆,中心思想就是他得听他们的。   可笑,暴君要是能被劝住,那还叫暴君?   这梦确实不讲逻辑啊,竟然还能刷出这么些个……有些痴傻的官员。   算了。   等这人终于停嘴后,江永景目光朝他淡淡一扫,张口,慢吞吞吐出三个字。   “你也砍。”   “…………”   全场惊呆。   眨眼间,八个御前贴身侍卫,被江永景使唤出去六个。   好了,现在脑袋砍一赠二,哭嚎声x3。   整个大殿都被吵得嗡嗡作响,既像放出三千只鸭子在这里扑扇着翅膀嘎嘎乱叫,又像六个人在努力按住三百头猪。   噪杂的混乱中,有个站在殿门边的小太监悄悄溜了出去。   “饶命啊陛下!陛下饶命!”   “让奴婢做什么都行!”   “圣上高抬贵手,给罪臣一个机会吧!”   听着朝堂上交迭响起的朴素求饶,江永景心里总算舒坦了。   还是这种话他能听得懂。   但脑袋还是要砍的。   都暴君了。   做暴君梦的机会可能就这么一次,需要加倍珍惜。   江永景环顾一圈。   前面几排大臣眉头紧皱,后排大臣胆战心惊,中间三人哭天抢地,但再没有人敢出声劝阻。   反正要是再有不长眼的跳出来,他继续砍……   “还请陛下息怒。”   一声轻浅的叹息响起。   好似温润玉制的环佩叮铛,刹那便穿透那纷乱尖锐的哭嚎与求饶,如此轻巧地卷起氤氲薄雾、浮着晨曦的冰凉微风,清晰送入江永景的耳中。   站在大殿内两侧的官员,皆主动转身朝中央躬身作揖,为来人空出一条宽敞的道路。   “参见凌王殿下。”   在那循声望去的遥遥一眼间,江永景对上了一双同样朝这边望来的,漂亮的、温和的、仿若藏有万般愁绪的桃花眼。 第4章 第 4 章   一眼万年。   一眼万年呐。   原来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吗?   不愧是做梦啊,梦里不仅让他美美当上暴君,还送他一个更加完美的梦中情人!   江永景都有点舍不得醒过来了。   被尊称为凌王殿下的来人看着相当年轻,约是三十岁上下的年龄——应该不满三十。   自汉白玉阶的皇座上远远望去时,入眼便是一身贵气十足的石青色织金云纹交领锦袍,另罩了件绣有暗纹的玄色蝉翼纱外褂,精美的数串金珠玉饰压在貂毛披领下,腰间坠着同样成制式的翡翠配饰。   被如此雍容华贵的衣裳衬托着,依然能看出他的身材漂亮得恰到好处,举手投足间显得优雅而沉稳,躬身行礼时又能看见那截被腰带勾勒出劲瘦的窄腰,在半透的蝉翼纱下若隐若现。   再搭配那双不笑也自带三分丝缕愁情的桃花眼,用玉簪低挽的乌墨青丝,实在光风霁月,贵雅无双。   “参见陛下。”对方又这么说道。   声线略低却稳重的柔和嗓音,仿佛已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江永景看了眼身边那个服侍他上朝的贴身太监,很想开口问这是不是他的皇后。   既然他是在做梦,那么哪怕是做春丨梦,梦中情人也应该是按照他的性向来捏的吧?这是多么顺理成章、合情合理的事情。   江永景的内心已经疯狂爆灯。   但好在,江永景还记得这些大臣对他的称呼——凌王殿下。   身份原来是亲王吗……   现实世界里是孤儿的江永景,在心底默默感慨。   不做梦都不知道,原来他竟然是好这一口?   很刑啊……   另一边,正处于高度警觉与看戏状态的那位贴身太监,准确捕捉到了江永景冷淡扫过来的一眼。   满朝文武都是不顶用的东西,现在陛下最需要的,是他!   陛下既然想杀那三人,便是那三人该受着的福分,怎么能在这里哭号不止,惹得陛下更不开心?   真是不知好歹。   还有凌王殿下,明显是某人紧急搬来的救兵。   他已经借故许久不曾上朝,又怎会恰好在今日出现。   因此,必定是陛下不高兴凌王殿下过来插手他的决定,但既不好明说,也不能贸然得罪,才需要他来开口。   贴身太监的脑子立即飞速运转。   能在暴君身边服侍这么长时间而不死,那察言观色的机灵劲,必然早已是锻炼的登峰造极。   于是,在江永景迟迟没给出回应的几秒时间里,贴身太监立即自觉站了出来,开始当他的嘴替。   “凌王殿下,您匆匆忙赶来,想来对前因后果有所不知,小的先来与您解释一二。”   但凌王这边也不能得罪,贴身太监同样行了个大礼,才继续说道。   “文思源、李离司、章栗这三人,接连冲撞陛下,出言不逊,不知悔改,实在犯了藐视圣听的大过,不惩戒不足以立威呐。”   “您想想,若是陛下往后做任何决定都要先被指点一番,必要依照臣子的意思去决策,那,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圣上?小的斗胆再说一句,您贵为陛下的皇叔,又曾当过六年的摄政王爷,想必也懂得这个道理。”   最后这句话说出时,贴身太监都捏了把汗,偷偷往边上瞄了一眼。   看见陛下依旧端坐御座,没什么表情,目光只冷冰冰盯着凌王瞧,他才暗自松了口气。   他果然才是最懂陛下的人!   “自当如此。”   凌王微微颔首,声线依旧柔和,同样没有否认贴身太监的这番话,“臣刚来此处,确实不知他们是因何惹怒了陛下。”   “关于这点……”   贴身太监刚要继续解释,就被江永景挥手打断。   刚才不留神被这小子抢了话,但美梦易逝,他当然要多争取跟老婆……不是,跟皇叔说话的机会。   皇叔……咳哼,梦里的他可真会玩。   这个称呼一出口,都让他感觉有点小刺激呢。   “朕今日收到一封奏疏,言辞恳切,佐证详实。”   江永景认认真真对皇叔解释道,“而那三人,竟敢在铁证面前颠倒是非,搬弄口舌,朕自然要砍他们的脑袋。”   那封奏折么……   凌绰清目光在那被拖至门口静候的三人身上一掠而过,乌眸幽深,叫人看不清他究竟是何想法。   但当他再度抬眼时,一切模糊的情绪都迅速自他眉眼间褪去,仅剩仿若永恒不变的谦和与从容,朝江永景再度微微欠身。   “那便是臣的不对了,”   他温声慢语,“臣实不该擅闯朝堂、妄言政事,还望陛下恕罪。”   姿态摆得很低,分外恭顺,也不辩解他方才只说了句请陛下息怒,并没有“妄言政事”。   更别提他的身份贵为亲王及前摄政王,完全有资格参加早朝。   江永景早被迷得不要不要的,怎么可能会像砍那三人一样,也对侍卫下命令去砍老婆的脑袋?   就是总感觉老婆的身体不太好啊,别给站得累坏了。   他当即一挥手。   “哪里的事,皇叔如此忧心朕的事,朕高兴还来不及!皇叔也别在那一直站着了,看朕这把龙椅是不是够大,您要不坐过来休息会?”   “…………”   不,这话怎么听都感觉不对。   尤其是方才全程面无表情的陛下,此刻竟摆出过分热情的笑意。   龙椅,那是何等的存在,是谁想坐就能上去坐的吗?   站前面几排的老臣,当即齐齐转过目光,看向独自站在白玉台阶下的凌王。   凌绰清:“………”   凌绰清慢慢叹了口气。   “感念陛下关心,臣并无意久留,这便告退。”   他一作揖,视线落在身前的石砖上,却依旧能感到对方在紧盯着自己。   好似一只饿极了的野兽,不必呲牙便已散发出致命的威胁。   凌绰清没有再多说什么,往后退出半步,便打算转身离开。   啊,这么快就要走吗?   这种好梦未必还有第二次,江永景可不愿意才和老婆相处这点时间,就立刻跟对方说拜拜。   要是在做春丨梦,现在衣服都已经脱了才对。   算了没事,反正他现在的人设是暴君,谁都得听他的。   “皇叔,别急着走。”   江永景抬手便止住凌绰清正要离开的势头,不准老婆走这么快,也不舍得让老婆不高兴。   都叹气了!   “既然皇叔特意来关心朕,朕自然投桃报李,不会令皇叔难堪。”   ——他说完这句,想了想,便换了种砍脑袋的方式,“这样吧,朕把他们丢进大牢里审问一下,走个遵纪守法的流程,再有理有据地砍他们的脑袋。如何?”   此话一出,前排几位大臣当即精神抖擞。   有戏!   只要不是当即掉脑袋,便是打入刑部大牢也无所谓。   那刑部尚书早就是自己人,监察御史与廷尉更不敢忤逆他们。   陛下只是今日火气大了些,等他们慢慢的审,拖上数日,拖到陛下忘了此事、心情上佳的时候,再随便找个理由恳请恕罪,便能不费多少力气就将人捞出来。   那三人顶多在里面关上几天,受点苦头。   由于文思源那三人已经被拖至殿门口,江永景的命令便由传奉官一级一级高声报唱,确保那几位侍卫能听到圣上口谕,暂且收刀留人。   也正因如此,站在后几排的苏晦及其同僚,自然也清清楚楚听见了这内容。   苏晦当即眉头紧锁,“怎么能让他们去审?”   他只是人微言轻,并非愚蠢迟钝。   他太懂那帮一丘之貉是如何互相包庇的了!   若非这些年东奔西走依然没有办法,他也不会冒死写下那封奏疏,夹在请安折子里呈上去。   江山社稷即将被蛀空啃尽,曾经初入官场、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他意气风发,妄图大展拳脚。   如今,他却在反复的磋磨与贬谪中辗转难眠,在烛火中静静伫立半夜后,甘愿赌最后一次,赌上自身性命。   而今日,苏晦便知他的豪赌,成功了。   果然,陛下往日所作所为并非昏庸残暴,完全是被那些奸佞蒙蔽了双眼。   陛下今年二十二,亲政不过三年有余,又怎知朝堂已腐坏至此?   但陛下还是不懂,这番下狱行为,根本就是让英雄去查英雄,好汉去审好汉。   仍旧无济于事。   苏晦正愁眉苦思着,内阁同僚拉拉他的衣角,眨眼努嘴疯狂示意。   “走什么神?”他说。   “皇上喊你办事呢!”   苏晦一抬头,便看见传奉官双手拢在袖袍里,传来的声响如轰隆雷鸣。   “特令内阁大学士苏晦为此事唯一主审官,今日内出结果,无需刑部、监察院与昭律署多方会审——此外,不论苏晦作何判决,其余人等,一概不准再有异议——”   苏晦的眼睛亮了。   文思源三人刚升起点盼望的脸又暗了。   前排那几位老臣则大吃一惊,没想到江永景会做出这决定。   内阁群辅之一,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末流,竟然会被陛下派去审问文思源他们?   为何偏偏是他?!   几人互相之间,眼神无声交流一番。   莫非陛下真的被那封奏疏打动了,是在提防他们?   这不应当,那位之前也并非没有听过类似进谏,但都是在听完他们这边的驳斥后,便将人交给他们处理,不再过问。   为何偏偏是这次不一样了……!   故意的,江永景根本就是故意这样做的!   他不止在讥讽凌王殿下的多管闲事,还刻意要愚弄他们一番!   如果不是在朝堂上,这几个老臣可能会气得浑身发抖。   可惜,他们再如何思考也没用。   皇帝才是那个真正拥有天下的存在,他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必定要令所有人皆低头服从。   凌绰清也不例外。   “臣听陛下的。”   他垂眸谢恩,没有对江永景换掉主审官的决定作出任何质疑。   江永景的心情则相当愉快,觉得自己想的主意棒极了。   那三个人跳出来,用长篇大论来盛赞他是明君;苏晦在奏折里嘴臭了六页纸,就为了变着花样骂他是暴君。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苏晦和那三个人立场不合,甚至可能有仇。   既然如此,他当然要让这个连皇帝都敢骂的嘴臭王者去审那三人,干一些仇者快、亲者痛的好事。   反正那三人的脑袋嘛,肯定是要砍掉的。   他都当皇帝了,怎么能食言呢?   要不是为了哄皇叔高兴,他也不会走这个审讯流程,磨磨唧唧的叫他们多活了大半日。   算了,多喂一顿断头饭的事。   早朝上到这里,江永景已经心满意足,宣布退朝。   起身时,他又想起件事。   “接下来,朕是不是要去批奏折?”   贴身太监赶忙应是,“陛下想不去也行,内阁与置礼监自会尽力为陛下分忧。”   江永景当即拒绝,“朕今日要亲自批阅。”   给别人干怎么行,批奏折也是当暴君不得不品的一环啊。   走了两步,江永景又回过身。   “皇叔随朕一起来。”   梦里的老婆看一眼少一眼,可不能让他跑了。   “………臣领旨。”   正要退下的凌绰清步伐微顿。当他再抬起眼时,依然是那副温雅恭顺的亲王模样。   这句命令背后蕴藏的含义可太深了,再加上此次早朝闹出的大事……   满朝文武暗自揣摩圣意,各怀心思的作揖行礼,依序退出。   ………   由贴身太监与侍卫开路,带着江永景来到了德明宫。   这是皇帝日常批改奏折、召见近臣的地方。   正中间摆放御案,旁边设有暖阁与卧榻,方便随时小憩或夜深就寝。   自从江永景亲政,凌绰清已经许久没有来过这地方。   作为曾监国六年的前摄政王,他十分清楚陛下防自己防得最紧,一丁点权力都不想漏给他,半分政要事务也不肯让他过目。   若非今日赶来的那人将事情描述得极为严重,他同样不会轻易踏入那间大殿。   然而……   凌绰清敛目缄默,一路皆安静跟在江永景身后。   门扉闭合,贴身太监没有进来伺候,整个房间内只有他们二人。   等他暗自理完思绪,抬眼便见到江永景坐在御案后,却没有去看那一摞又一摞整齐堆放的奏折。   对方只是将手肘撑在案面,唇角微微弯起,朝他这边露出一点期待的、兴致盎然的、甚至带有几分侵略性的笑意。   如此注视了他许久,直等到他主动抬起头,与他对视。   接着,凌绰清终于听见江永景开口。   “皇叔,衣袍脱了吧。” 第5章 第 5 章   “………”   有那么一瞬间,凌绰清很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脱…在这里脱衣吗…?   他吗?   为什么陛下会突然对他提出这个要求?   如果困惑能够被具现化,凌绰清的脑袋上早已挂满了或大或小的问气泡,争先恐后,络绎不绝。   但从江永景的视角来观察,凌绰清依旧站得温文尔雅,表情也没有多少波动。   顶多是望向他的目光有点走神。   人也一直站在原地没动。   毕竟是在做梦,江永景有点耐心,但不多。   他不清楚自己什么会从这个美梦里醒来,也深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道理。   来不及发展一个初步接触、互相了解、大半夜不睡觉约着看星星看月亮、再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最后水到渠成你侬我侬的感情线了!   皇叔的脸这么漂亮,身材看起来也很绝佳,还是先脱吧。   江永景双手握拳抵在唇前,摆出一个准备认真品鉴的严肃姿态。   如果无法立刻得到老婆的心,他不介意先得到老婆的肉丨体。   而且,这里还是皇帝批奏折的地方。   换算成现代社会,这里算是老板的办公室…?   ……那这岂不是办公室play?   啊,这就是心里有小鹿在乱撞的感觉吗,好期待。   江永景一眨也不眨,盯着始终站在原地没有行动的凌绰清,在用目光给予无声的催促。   凌绰清:“………”   看着这神情,半点也不像是玩笑话。   他安静站着半晌,终于又低叹出声。   “陛下究竟想要臣做什么?”   江永景眨了下眼睛。   想要你脱衣服然后让我做一场刻骨铭心的春丨梦……这种答案应该不能直接说吧。   就算只是在梦里,要他讲得这么直白也是会不好意思的。   而且,面前的皇叔比他年长大约六、七岁,不仅言行举止看起来很成熟稳重,此刻他们一坐一站,对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朝他一垂,眉眼间无意识便透出几分来自上位者的劝诫意味。   江永景想起之前在早朝上听到的背景故事——他的皇叔曾经当过六年摄政王。   也就是说,对方实打实干过皇帝这个职位的工作。   而按照这个设定往前推敲,他本人还很有可能是将皇叔一手带出来的。   毕竟,当一个王朝需要摄政王的时候,意味着成年皇帝已经挂了。   成年皇帝挂了,意味着他的爹挂了。   亦叔亦父吗……   江永景又认真端详了眼气质温和而沉郁,嘴唇微抿,连疑惑这种普通情绪也会压得极为克制的皇叔。   ……可恶,这个梦为什么不从他小时候开始做起?   不敢想象小时候的他能吃多好。   当然,眼下的皇叔也同样很美味。   成熟的年长者有更有一番岁月磨砺出的特殊魅力,让江永景有种无论他做什么,都会被对方无奈纵容的错觉。   对他的吸引力真是有点过大了。   越想越馋,江永景颇有点眼巴巴的开口又反问。   “不脱吗?”   “…………”   凌绰清终于没压住心底情绪,朝人投去警告一瞥,“不要胡闹。”   在这里、在这种天光正亮的时辰要他宽衣解带,像什么话。   面对皇叔的拒绝,江永景很是感到遗憾。   但要他在这里用上刚才在早朝上的强硬暴君人设,他又有点舍不得。   对于现实世界没有任何亲人的他而言,能听到这种相当亲近的、来自血缘长辈的无奈喝止,不仅不让他觉得生气或反感,甚至莫名生出几分欣喜般的愉悦。   以及自心底深处涌起的、愈发蠢蠢欲动的独占欲。   ——还想要更多。   ——更多的独一无二、更多的偏爱与纵容,更多的长久目光停留。   只是一个如泡沫般的梦,竟然让他生出了想要永远留在这里的冲动。   甚至令他觉得,这里比现实世界更有意思。   江永景眼眸低垂,垂落的发丝阴影遮去翻涌的幽深思绪。   一时间,空气安静,阳光穿透海贝磨出的明瓦,在二人间铺出隐含流彩的菱花栅格。   他没有给予那句话回应,整个身影显得沉默且……   孤寂。   大约是他看花了眼,竟也跟着生出如此荒唐的念头。   凌绰清定定注视着坐在御案后的江永景半晌,终究是闭了闭眼,叹出声微不可察的吐息。   接着,他抬手摸上那紫貂毛披领的珍珠扣,慢慢将它解开。   江永景的视野余光敏锐察觉到那点动作,蓦然抬起的目光中浮现讶然与惊喜。   那条手感与造价都是顶级的披领被搁置一旁,玄底暗纹的蝉翼纱外褂也被脱去,露出底下更为勾勒形体轮廓的那身石青织金云纹交领锦袍。   这次,只需轻轻往下一瞥,便能清晰看见那截掌宽的腰带收得利落,完美呈现出极优越的身材比例来。   再搭配那双朝他望来时、即似愠怒又透出几分无奈的桃花眼,丰神俊美、矜贵静雅,怎么形容都不为过。   简而言之一句话,给江永景看美了。   但等啊等,他也没等到那条腰带被解开。   目光终于肯往上移,对上了皇叔同样已审视许久的视线。   “陛下在想什么?”   这句话听起来就不像在早朝时那么温和了,感觉再问能不能继续,他会真的开始生气。   “………”   江永景默默移开视线。   “朕在思考皇叔近来又瘦了,是不是没注意好修养身体?”   凌绰清看了这位明显有点心虚的年少陛下片刻,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计较。   “多谢陛下关心,臣的身体确实无碍。”   江永景“唔”了声,不太相信这种客套话,“这里有椅子,快坐。”   不论皇叔如何强调,他总感觉对方的身体不是很好。   好歹是经常要召集近臣议事的地方,整个房间不至于只有皇帝屁股底下有把椅子。   凌绰清依言撩袍而坐,仪态依旧无可挑剔,十分养眼。   “陛下单独喊臣来此处,可是有何事需要交代给臣?”   做春丨梦的小算盘落空,也不愿勉强老婆的江永景只好拿过一本奏折开始看,边随口回答皇叔的疑问。   “没什么事,朕一个人改奏折无聊,想让皇叔陪着。”   凌绰清垂眸:“……是。”   防备他再得到更多消息或暗地里动手脚,索性找借口将他放到身边监视吗……   这个念头方浮现于心底,又被对方的唤声打断。   “皇叔,”   被叫到的凌绰清一抬眼,便见江永景举着那本奏折转过来给他看,食指点在其中一列上。   “这几个字怎么念,连起来是什么意思?”   凌绰清:“………”   凌绰清下意识出口:“我记得我教过你。”   甚至没用谦语。   还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眼下成了半个文盲的江永景完全不怕:“我忘了。”   也没有用自尊语。   或许是某人的表现太过理直气壮,令凌绰清哑然片刻,还是给他又细细讲解了番。   “原来是先狠狠夸我一顿,再伸手管我要钱。”   看不太懂繁体字也不了解各种生僻典故的江永景恍然大悟,用着不熟练的朱笔在上面涂涂改改。   “竟敢找我要钱,反了天了,脑袋砍掉。”   凌绰清:“………”   这就要砍脑袋吗。这不对吧。   还没理出个头绪来,江永景已经将那份奏折单独放置,又拿起了另一本问他,“这里又是什么意思?”   凌绰清:“……这个也是教过的。”   江永景:“我也忘了。”   在皇叔面前暴露自己不会繁体字和文言文的文盲弱点,江永景半点也不觉得丢人。   这可是现成的、可以和皇叔多亲近一下的理由!   听完皇叔用那好听的偏低嗓音为他耐心解释,江永景再次恍然大悟,牢牢记住——他的高考成绩还是很好的,并不是不肯学习的真丈育。   “原来是狠狠哭诉卖惨一顿,再伸手找我要钱?这个脑袋也砍掉。”   江永景大笔一挥。   区区批奏折,真是太简单啦!   凌绰清:“……”   那是户部尚书沈守朗的人……莫非是在间接敲打他?   “皇叔……”   另一边,江永景又开始唤起人来。   如此这般循环数次。   眨眼工夫间,别说乌纱帽,已经有四个官员的脑袋即将不保。   江永景埋头批改得起劲,一抬眼发现皇叔的表情好像有点不对劲,当即表现出自己的体贴。   “没事,我都在旁边写了批注的,一律先给苏晦审完再砍。”   好好一个内阁大学士,快要给江永景用成地上活阎王。   凌绰清轻叹,“臣没有任何意见,陛下不必如此。”   “既然答应过皇叔,那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江永景自觉这一问一教间,他们的距离已经拉进不少,气氛好极了,连带他心情同样相当愉快。   做不成春丨梦,这样子和老婆谈谈恋爱也挺不错。   砍脑袋的奏折已经批腻了,他挑了挑,拿起一封外壳装裱明显与刚才那些不一样的奏折。   “这是……”   凌绰清已经习惯江永景的询问,“陛下的生辰就要到了,各地官员预备进京为陛下贺寿,许多事宜需要提前调度安排。”   “过生日啊,”   江永景捏着下巴沉吟,不太确定自己做的梦能不能延续到那里。   但如果能的话……   “那他们每个人都会给朕送礼物吧?” 第6章 第 6 章   古往今来,臣子们在送给皇帝的生辰贺礼上,是绝不敢怠慢的。   这可是一年一次博个彩头、讨好皇帝的机会,所有人都必定下了大力气。   有些善于钻营的,更是早早就开始准备。   总而言之,送给皇帝的生日礼物,贵是基础条件,心意是附加分项。   这也意味着,他到时候只是坐在龙椅上,就能看官员们给他一个一个的上来给他送礼?   “陛下前几年都只露个面便走,想来不清楚正式流程。”   凌绰清纠正,“贺礼会直接送到大内库房,您到时只是接受百官朝拜,以及他们的寿辞。”   “那怎么行?”   江永景立刻开始批注,“这次,朕不仅要全程参与,还要那些官员亲自将礼物捧到朕的面前,告诉朕价值几何。”   他可是皇帝,是随心所欲的暴君,流程怎么走都是他说了算,谁敢有异议?   所有官员都得给他送礼对吧?   那就让他们开始比贵,越贵越好!   …………   与此同时。   “不好了!沈大人那边传来消息说,汪浑也被侍卫带走了!”   定源阁的门被霍然拍开,一位看着年纪四五十岁的官员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连着嘴皮子一道发颤。   或坐或站在定源阁的十几位人齐刷刷朝他望来,发出明显的哗然动静。   华极殿后,有内阁办公专用的定源阁。   它的面积不算很大——至少比江永景待的德明宫小了一半不止。   但此时此刻,这间房里快要挤得满满当当。   原先用于票拟奏折的数张案几前,已无人能再安心坐着干活。   “第四个了,已经是第四个了!”   其中一人背着手,在定源阁焦虑得来回踱步,“那些奏折到底有什么问题,为何偏偏是这四人?”   “还会有下一个吗?下一个会轮到谁?”   另一人也急急开口,“夏厂公那边有没有消息?他怎么也不派太监去打听一下!”   “夏厂公那边说,连那位的贴身太监都没让进德明宫伺候,在外面守门。”   来人在太阳底下小跑了一路过来,口干舌燥,也坐在案几前猛灌好几杯冷茶水,用袖子擦了擦满额头的汗。   “算上早朝那三位,已经是六人了吧。还不知道下一个是谁。”   大喘几口气,来人才继续分享他打探来的实时消息。   “我刚从六部回来,那边已经慌成一团,许多人都面朝自家祖坟跪着,恳求祖宗保佑自己的奏疏千万别被那位盯上……”   “哦,还有问我能不能拜托苏大学士、苏判官通融一二,高抬贵手,别真审出个好歹来,伤了同僚和气。”   毕竟苏晦是内阁的人,直属上司就是内阁首辅陆修望。   他大约五十多岁的年纪,胡须掺了几根花白,此刻正坐在案前,是在场神情最凝重也最镇定的那位。   但对最后这句话,都不必他出声,已经有人替他翻了个白眼。   “那家伙的脾气又臭又硬,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个德行。别说陆大人能劝住他,你看他偷偷摸摸写的那奏折,你觉得他有怕过那位圣上吗?要不是方才夏厂公来人提醒,我们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众人纷纷附和称是。   “但为何偏偏是他被陛下挑中,去当那什么主审官?为何下那刑部大牢的不是他?”一人又问。   “谁敢猜圣上的心思?”另一人接话,“大约是看狗咬狗看得高兴罢,那位素来喜怒无常,行事作风根本不能用常理来揣测。”   “但以往,好歹也不会折腾到咱们身上……”   “是啊是啊,尤其是章大人,那可是富阁老的亲信,陛下以前总会给他三分面子……”   “究竟有没有办法捞出他们?这时辰可不早了。”   最后这句话一问出口,在场所有人都陷入静默。   是啊,陛下规定今日审完,这要是真的审出点什么其他东西,那别说砍五六个人的脑袋。   搞不好连他们都被会牵连进去!   “真的没办法说动那个苏晦收手?”   有个不是内阁的,脾气更暴些,直接一掌拍在桌案上,“真是反了,以他这样的脾性,到底是怎么能当这么长时间的内阁大学士!”   他怒气冲冲环视众人,而那些人纷纷望天低头,双手缩在袖袍里,就是不敢看他。   一看就是有猫腻。   他冷哼出声,轻蔑道:“既然平和的手段不奏效,那我只好如此禀明夏厂公,让他派人去处理此事。”   说完,他一甩袖子,就从定源阁走了出去。   望着那人离开的背影,与苏晦有几分情谊的内阁同僚不由捂脸。   苏晦脾性臭成那样,又坚决不肯同流合污,却能硬赖在内阁大学士的位置上好几年、哪怕被贬到天南海北干事也能安然无恙回京述职的含金量,那人是当真半点也没反应过来啊。   他一个人,比在场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能打!   …………   刑部大牢。   以往都是充斥冷清或哀嚎伸冤的冷硬牢狱,此刻氛围为之一变。   刑部尚书黑着脸,看着苏晦双手一背,神清气爽走在最前头。   后面是江永景的六个近身侍卫,两两押着那几个被下令受审的官员进去。   进了刑部大牢,苏晦还先挨个朝牢里正被关押的同僚们拱手问好。   “是的是的,这位是章大人,他也被押来受审。”   “没错没错,某是皇上钦点的唯一主审官,其余人无权插手。”   “对的对的,文公公的脑袋今天就要掉了,等不到您的秋后了。”   “一定一定,将李大人审个彻彻底底,还您清白。”   于是,整个刑部大牢,忽然洋溢出了某种诡异的、喜气洋洋的气氛,热闹得好像在过年。   “哎哟喂,这不是文二祖宗吗,穿得这么气派,怎么尿裤子啦?”   “李大人的肚量这么大,区区掉脑袋而已,岂会容不得?”   “欸哟章大人,怎么把自己也弹劾到牢里来了?”   许多含冤入狱、或是与那三人立场不合的官员,纷纷凑过来,隔着铁栅栏看好戏。   还伴随各种落井下石的大笑与嘲讽。   苏晦也不负众望,直接将三人往走廊一放,当着他们的面开始审。   刑部尚书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可怕。   他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多次明示暗示,威逼利诱,可对方软硬不吃,根本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既然如此,就别怪他了。   他心下发狠,人刚一出大牢的门,就见到又是两个侍卫捆一个官员的配置,从远处走来。   好熟悉的场景,宛如梦回上朝。   刑部尚书:“………”   那两个近身侍卫朝他一拱手,“陛下有旨,这位也要押给苏大人审讯,再砍个脑袋。”   “这……”   刑部尚书收拾好情绪,还没来得及回话,远处又有三个小黑点再往这边过来。   同样熟悉的两高拎一矮。   刑部尚书:“…………”   必须得立刻除掉苏晦了! 第7章 第 7 章   苏晦这一审,就从天光大亮,一直审到了黄昏时分。   倒也不是他的动作太慢,而是他也没想到自己审着审着,犯人竟然会增殖。   看见第一个,惊喜。   看见第二个,双喜临门!   看见第三个,天呐意外收获!   看见第四个,陛下果然明察秋毫!   希望就像苏晦打了鸡血,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干劲。   两边的狱友也看得兴奋极了。   虽然各个蓬头垢面、有些还瘦骨嶙峋,但不妨碍他们此刻各种鼓掌叫好,场面热闹沸腾,各自纷纷下注猜测接下来还有谁。   “我赌一个孟侍郎!他草菅人命,之前纵容家丁当街打死无辜百姓!”   “哈,那我赌下一个肯定是顾钦差,他恶意敲诈地方官,搜刮来的雪花银够堆满那间三进的书屋呐!”   “你们都赌的太小了,怎么不敢说桓太尉?那些边防军队的开支,大家谁心里没个数?”   在这间大牢里,他们七嘴八舌的高声畅所欲言,将那些以往知道的、平日不敢说的腌臜事全都抖搂了个痛快。   能在临死前见到这帮人面若死灰、惨嚎讨饶的模样,真是痛快!   这些人哈哈大笑,笑完还不忘劝诫这钦点的主审官苏晦。   “苏大人,您这般拒绝他们的招揽,一个派系也不加入,还打算将这些事汇报给圣上。这可不是伤筋动骨的小事,别看您眼下举着圣上的大旗,能秉公定罪执法,将他们的脑袋砍了去。可您一旦丢了性命,就算是圣上震怒又如何?死人终究是活不过来的。”   “别担心,某自有办法。”   苏晦爽朗一笑,朝他们拱手道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在得知自己性命即将遭受威胁的此刻,他依旧步履沉稳,举手投足皆暗藏劲气。   想要施展一番抱负的普通人,是无法在这种污秽腐坏的官场长久存在的。   不是被同化,就是被清除。   可惜,一柄宝剑岂能轻易折得弯?   幸好,这里还有一柄折不弯的宝剑。   …………   黄昏时,江永景很是遗憾的送走了皇叔。   对方表示宫门将落,他再留下,实在不合规矩。   “皇宫有这么大,房间也有这么多,皇叔住一晚也没关系吧。”   江永景像一个热情的主人家在挽留贵客。   他甚至觉得皇叔可以直接住进……嗯,这里皇后住的宫殿叫什么名字来着?   江永景很好学,所以他立刻虚心向皇叔请教。   “…………”   凌绰清被气得笑了下。   但即使是被气成这样,他的嗓音也依旧不疾不徐,如春风拂过湖面那般动听,淡声训斥了江永景一句。   “成何体统。”   江永景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没有被骂的怒火。   甚至还有点爽。   真是有点糟糕啊……不做这个梦前,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口味原来这么刁钻。   只能送走皇叔的江永景心底含泪,吃完了那顿并不怎么好吃的晚膳。   心底就像在吃一顿断头饭那般悲凉。   也不知道这个梦什么时候会结束,或者干脆对皇叔强取豪夺一下算了……   那个贴身太监见陛下自从德明宫回来后就一直情绪不佳,主动关切道。   “皇上辛苦批了一天奏折,该早些休息才是。”   “先不急,”   江永景还记得自己早朝和批奏折时下的那些命令,“苏晦把人审出来了吗?什么结果?”   做梦也是要有始有终的。   “有的有的,苏大人拿了好厚一摞罪状过来呢,奴婢之前担心您不乐意看,就先放到外间了。稍等,这就给您拿来。”   至今也没不知道名字叫什么的贴身太监飞速小碎步离开,过了会儿,当真抱了好厚一摞纸过来。   江永景拿起最上面那张一展开,满眼的繁体毛笔字立刻看得他头大。   想起来了,那个苏晦不仅是个嘴臭王者,文化还高得可怕,用词一套一套都不带重样的。   他一下午也没跟皇叔认几个繁体字,新掌握的词汇量根本不够支撑他看这么长的报告。   毕竟这上面连现代标点符号都没有!   在密密麻麻的一列一列小字中间搞一堆圈圈和墨点,鬼看得懂啊!   对着这摞完全违背现代阅读习惯的文言文,江永景在心底直翻白眼。   但如果非要他仔细去看那些字,还是能分辨得出其中一些核心词汇所想表达的意思。   简单来说,这些纸上记的都是苏晦在骂那群贪官奸佞所犯罪行累累,斩首根本是罪有应得。   这同样意味着,那些人被砍头的流程完全合法合规合情合理,尽早杀掉才是大快人心。   也就是秋后问斩和当即问斩的区别而已。   苏晦当然不打算留他们到秋后。   毕竟迟则生变的道理,谁都懂。   他办事真是从未有过的干净利落,当即喊来刽子手,给人押到广场上砍了脑袋。   通常而言,读书考功名出身的文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又自认清高,基本都会下意识远离这类血腥场景。   但苏晦,他不仅是个文人,还是个武夫。   于是,江永景翻到后面数了数,疑惑抬眉。   “怎么还多死了三个?”   “这点苏大人跟奴婢解释了,说是出刑部大牢门的时候,竟有刺客妄图袭击他,于是他反手将人擒拿住,想一并审完斩首。”贴身太监立刻回道。   嚯……皇宫里还会有刺客,看来是真的有人不想让这叠纸被送到他面前。   苏晦居然还是练家子,能反过来将人制服。   看来那位嘴臭王者,当真是个王者。   话说,那些此刻竟然能刺杀苏晦,为什么不干脆来刺杀他?   现在想想,他早上能一巴掌把龙椅的扶手硬生生拍断,好像也有点不得了的力气在身上。   江永景心下沉吟,口中“嗯”了声,“他查出了点什么吗?”   提到这事,贴身太监立刻露出气愤的表情。   “真是令人恼恨得很,刺客见杀人不成,服毒自尽了。尉迟指挥听说这事,已带着几名禁卫去查刺客来历,今晚也多派了些好手到寝宫守着陛下。”   哦,灭口嘛,这也是基本操作了,他在电视上也看过好多回。   这还用去查谁干的?   谁和那些快要被砍脑袋的利益相关,就是谁派的呗。   而他,甚至不用去挨个盘问,也不必继续翻这些罪状,记住究竟审出了哪些大鱼。   按照苏晦的汇报,就算江永景明天拿着挺机丨枪在朝堂上突突十分钟,都很难说自己会冤杀了人。   ——就得是这样才有意思。   江永景笑了笑,随手将那叠纸甩去一旁。   “就寝吧。”   …………   沉睡的意识再浮起时,江永景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的那块熟悉霉斑。   他醒了,又回到毫无生趣的现实世界。   看看,他说什么来着,做梦的概率大,还是穿越的概率大?   江永景躺了一会,抬起小臂,压在眼睛上,挡住从阳台透过来的光线。   ……那真是一个相当不错的美梦啊。   可惜日子还是要照常过的,人不能一直沉浸在一个梦的回忆里。   江永景照常起身,洗漱,换好衣服。   今天不用去看医生,他的行程便是惯例的出门晨跑,再顺便买些便宜的菜。   回来的路上,江永景想了想,还是给薛医生发去消息。   【如果我做了个特别逼真的梦,是不是意味着我离得精神病不远了?】   薛医生的消息回复的很快。   【这么说并不绝对,具体还是要看这个梦的内容以及持续时间……那个梦逼真到什么程度?内容你全部都记得吗?】   江永景:【全都记得。有多逼真……我想想怎么说。】   江永景:【在梦里成为一个不知名王朝的末代暴君,大臣给我写文言文繁体奏折但我都看不懂的那种逼真。】   江永景:【哦,还给我发了一个完美符合我口味的对象。】   薛医生:【……】   薛医生:【???】   这次过了好一会儿,薛医生才又发了条消息过来。   薛医生:【没事,先观察下,这种梦是会一直出现,还是很偶尔还出现。以及是不是每次都清楚记得内容。】   薛医生:【不要紧,放轻松,你的情况并不严重,不要对此太过多心,反而更有助于身心健康。】   江永景:【好的,薛医生。】   江永景:【其实我在梦里砍脑袋砍得挺高兴的,感觉杀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毕竟杀的都是作恶多端的奸臣。   后面会出现刺客是他没想到的,还以为皇宫里比较安全,没人敢动手呢。   幸好嘴臭王者的隐藏实力够硬。   但薛医生不理解。   薛医生打了一长串省略号又默默撤回,重新发了句【你开心就好】。   回到出租屋,江永景边煮早餐边翻了翻那些微信群,报名获得了一份战场尸体的今日群演招募。   拍短剧,连战场戏给的时间都很短,他需要躺在地上装死大约三个小时——抹血加躺尸会额外给些钱,总共到手230。   中午赶过去,前半夜可以回来。   经纪人今天没了消息。   昨天只是来了解下情况,知道原因后又继续把他放生了。   江永景也习惯了自己努力找活干,有签约跟没签约一样。   有时候,那些新来干群演的同事见到他,都会震惊他竟然会只能当一个群演。   对此,江永景只会笑笑说时运不济。   他在参加群演的这段时间里,多多少少也认识了些人。   但同行也是竞争对手,再加上圈内消息灵通些的都知道他被封杀雪藏的事,导致没人会来特意和他交好。   毕竟,在娱乐圈的很多时候,友情同样是一种投资。   江永景也不太在意他们,收工后就自己坐最后一班地铁回到出租屋。   穿着又闷又热还是反复利用的盔甲长时间躺在泥巴地里,并不是一个好体验。   他必须先洗头洗澡,吹干头发,才能躺到床上休息。   就这样又度过了枯燥乏味的一天。   体力消耗得厉害,江永景很快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有熟悉的公公夹子音在轻声喊。   “陛下……陛下……时辰不早了。”   再睁开眼,江永景看见了雕花砌玉的御床顶端,是他从昨日梦里醒来前见到的最后光景。   ——他又回到了这个梦里。 第8章 第 8 章   江永景平躺在床上,一时没有动。   此时此刻,他的心底不由产生几分悲凉。   连续两天做相同且剧情连贯的梦,这个几率有多大,江永景不清楚。   可有一点,江永景还是比较清楚的。   ——他大概,真的要得精神病了。   好比有一部相当经典的悬疑电影,主角体内存在十几个人格,每个人格都以为自己只是因为巧合暂住在暴雨中的汽车旅馆,都坚信自己是真实存在的人。   其中一个警察人格切换到掌控主角身体时,还大喊大叫否认自己绝不可能是一个秃头的胖子杀人犯。   虽然他现在情况和那个主角并不相同……   但这种剧情连续的清醒梦,又很难说不是某种征兆。   现实世界带对他的压力居然有这么大吗?   江永景抬手捏了捏鼻梁,难得感到有点苦恼。   他是说过不想从这个梦里醒来这句话没错……   可醒来后还能再次回到相同的梦里的这个情况,显然要更可怕啊。   “陛下?”   那个贴身太监看江永景睁了眼,小心翼翼在边上开口,“您是否想……”   “嗯,起来吧。”   江永景的情绪依旧低落,有气无力。   任谁发现自己即将被确诊精神病,心情都不会特别美好的。   哪怕他在梦里能当一个胡作非为的暴君。   但情况已经变成了这样,只能尽量别再陷入情绪与压力的恶性循环了。   还是像薛医生建议的那样,放松心情,做点能让自己高兴的事情吧。   想到这里,趁着侍女正在旁边更衣的间隙,江永景问身边的贴身太监。   “今日早朝,皇叔会来吗?”   “啊,那位凌王殿下?他大概不……”   贴身太监话还没说完,江永景便立刻吩咐。   “朕开的早朝,皇叔怎么能不来?记得派个人去喊他务必到场。对了,还要再准备把椅子,皇叔身体不好,别让他老站着。”   既然还有机会再回来,当然要抓紧时间看老婆。   “是,奴婢这就去办。”   贴身太监在心底嘀咕他怎么不知道原来那位凌王殿下身体不好,但还是飞速跑出去找人干活了。   有侍女的帮忙,江永景再次穿戴整齐。   玄底金纹,大面积的五爪神龙盘踞其上,巧夺天工,形神兼具,衬得整个人气势如虹,惶惶不可直视。   作为暴君,单从外形条件上来判断,他确实是十分契合的。   而且,这张不笑时自带三分冷漠的脸也与现实世界里的他一模一样,只是换成了长发。   还挺适合他。   在铜镜里端详完自己,江永景开始用早膳。   感觉还挺奇怪的,毕竟他在梦外才吃完晚饭没几个小时,竟然又在梦里继续吃早饭。   ……等等,假如每次都是他在这个梦里睡下后,才会在现实世界苏醒的话。   梦里加梦外,他岂不是每天总共要吃六顿饭?   嘶,太怪了,不能细想。   用过早膳,依旧没睡醒的江永景困得呵欠连天,被浩浩荡荡的队伍簇拥着去开早朝。   毕竟在他的意识里,他可是忙了一天才回到出租屋躺下,压根没睡饱。   但想想那帮文武百官为了赶早朝,起的比他还早,江永景的心里又平衡了些。   与昨日同样,当他从侧边的门廊进来时,那些官员都已经手举笏板,按照品阶与职位列队整齐。   断掉一边扶手的龙椅也被替换成了全新的,看起来好像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情况,大家都早就习以为常。   唯一不同的是汉白玉台阶侧下方多放置了把椅子,皇叔正站在旁边,与百官一同拱手,朝他行礼。   江永景的视线一落,便先盯在皇叔的腰身上。   被提前喊来上朝的皇叔又换了身衣服。   外褂不再是衣袖偏窄、布料还能影影绰绰勾勒腰身轮廓的蝉翼纱,而是更正式的亲王蟒袍。   长长的广袖在身前一拢,就能将小半个身体罩得严严实实。   江永景的表情没变,心底流露出几分遗憾。   虽然脸还是那么好看,但下次要记得让皇叔不能穿官服。   迎着皇叔似有所感而朝他微微眯起的目光,江永景泰然自若移开,“众爱卿平身。”   他总算想起了点当皇帝被行礼时该说的台词。   虽然也不清楚对不对,但反正他是暴君,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所有官员齐齐道谢起身。   接着,忽然就冷场了。   确切地说,是没人敢第一个上前奏事。   谁知道皇上今日的心情好不好,会不会拿第一个奏事的臣子开刀?   瞧瞧昨天的盛况,一下就死了七个呐!   就算是七头猪,也不会在一天内全部杀了吃掉吧!   还有凌王殿下,竟然时隔如此之久后,再度被他点名叫来开早朝。   甚至听说凌王昨日从下早朝开始就一直与皇上单独待在德明宫里,一直到黄昏时分才离开。   谁又知道他们二人私底下究竟聊了些什么??   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脑袋埋得更低。   就像上课时即将被老师点名的学生,除了学霸以外,没有一个人敢抬头与老师对视。   苏晦的双眼炯炯有神,几乎要在黑夜里亮起两个灯泡。   哪怕内阁同僚在旁边龇牙咧嘴的使劲扯他的衣角,示意他低调点,苏晦也全然无视。   他可太期待皇上今日打算做什么了。   如果陛下昨晚有看完那叠狱状,想必早已怒不可遏,随时打算将那些人下令处死罢!   那些内阁元老,六部尚书,东厂西府……一个都逃不掉!   内阁同僚都快对苏晦无语了,默默翻个白眼。   假如那位真的想严肃整顿官场,还用得着等现在才开始力挽狂澜吗?   他早几年做什么去了?   那时的结党营私可没现在这么严重,想处理起来可比现在容易得多。   还有那位殿下,他能当摄政王六年,真的完全不清楚底下人做的那些小动作?   唉,这个苏晦啊,唉,真是吃了这几年被到处乱贬的亏,完全不清楚这个朝堂上,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好官、好皇帝。   陛下昨日心情不好,胡乱杀了些人,怎么就被他当了真呢。   说起来,要不是他上次回京述职时把……咳咳揍到告病还乡,也轮不到他现在能来上朝。   罢了罢了,就让他满怀理想到最后一刻便是。   内阁同僚不再劝他,因为他知道皇上定然不会再追究昨天的那些随意发泄。   ——事实上,江永景确实没有追究。   先不提那叠纸上记的名字太多,深究下去估计能掀翻整个朝堂。   更重要的是,这个王朝已经摇摇欲坠,是随时可能有人起兵造反或外族压境的命悬一线。   他现在采用强权手腕,把整个官场从上到下清洗一遍,那实在不太现实。   一口气全杀光吗?那人都杀光了,谁来干活?   他没有读心术,又分不清谁是好官谁是奸臣;万一那些新换上来的,也和这帮人是一个德行呢?   遑论在巨大的权势面前,好官还有可能也变成奸臣。   ——以及,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他是来梦里当暴君的,又不是来当核动力驴的,想那么多做什么,真打算去当明君呐?   做梦而已,折腾折腾这帮恶臣贪官就行了,没必要把自己搞太累。   底下人不敢上前奏事,正好江永景也懒得听那些拗口的文言文。   他们会把要禀报的事写笏板上,一板一眼照着念。   可江永景一听不太明白,二没办法去偷瞄那帮人的笏板,看看那些稀奇古怪的发音对照的究竟是哪个字。   真是幸亏梦里的官话和梦外的普通话口音一致了,否则他还会成半个哑巴。   但总而言之,江永景特意起个大早来上朝,不是为了接受百官刁难的。   他是来说几句话,就让这帮人抠破脑袋揣测圣意也想不明白的。   于是,江永景抬手示意传奉官记得转述他接下来的话。   “其余话不必多言,朕是来宣布一件事的。”   他抬眼扫过底下众官。   那些人手持笏板,纷纷低头,无人敢与他对视。   “即日起,铨选、考核、升迁、勋封等一切官员任命相关之事,必须得到朕的批准方可执行。”   全场发出一些轻微的骚动,但经过昨天的七杀战绩,没人敢反驳暴君的决定。   昨天看了几份奏折,江永景也明白了。   内阁与内廷掌握的权力太大,足以使他即使十天半个月不上朝,整个官僚体系照样能运转下去。   按照贴身太监的说法,他不批那些奏折,自有人帮他批。   好好笑,这些人怎么不来帮他当皇帝?   既然如此,当然要先把权力最关键的部分收回他的手里,让这些人都得来讨好他而不是那帮老头。   在刚掀了屋顶的暴力震慑面前,没有一个人敢提出不准开窗的异议。   满意环视过这帮人,江永景又宣布第二件事。   “虽然昨日的折子上已经批过,但朕还要再强调一次。”   “再过三日就是朕的生辰,朕会全程坐在这里,亲耳听见你们所有人送给朕的生辰贺礼究竟有多贵重。”江永景向前微微倾身,声线压沉,“但愿,众爱卿不会令朕失望。”   这次,骚动的反应变得更加明显。   或是恍然大悟、或是得意挺胸、或是懊恼得恨不得捶胸顿足。   送给皇上的生辰贺礼可不是这一两日就能准备好的,至少得提前数月乃至大半年。   有些造型或寓意特殊的,还得专门搜寻定制。   也就是说,这些贺礼的价值高低,基本已成定局。   但若是将这消息和上一条宣布的决定连在一起解读,含义实在不浅。   连始终安静落座的凌绰清眉眼间都流露出几分明显的讶异,抬眼望向江永景。   接收到皇叔注视的江永景则高高兴兴朝他眨了下眼,接着便起身。   “就这样,退朝。皇叔别走,随朕去德明宫。”   谁要听这些人叽里咕噜的禀报,走了走了。   还不如多和老婆贴贴!   被特意叫来上朝,又刻意让他听到如此重大的决定,凌绰清同样揣着满腹疑虑与谨慎。   但他面上不显,只垂眸跟在江永景身后,直至来到昨日待过大半天的地方。   江永景也照旧双手握拳抵在唇下,摆出梅开二度的严肃姿态,令凌绰清也不自觉提高警惕——   “皇叔,今日可以脱了吧?”对方开口。   凌绰清:“………” 第9章 第 9 章   已经连着两天听到江永景提出如此荒谬的要求。   凌绰清慢慢吸了口气,开口时只透出些许夹杂困惑与不解的无可奈何。   “陛下如此要求,可是臣的这身衣服,出了什么问题?”   这句话根本就是明知故问,凌绰清穿的是相当正式的亲王蟒袍。   比起昨日的匆匆赶到,今日的他在穿着打扮上,于情于理都挑不出任何错处。   自然,若不是江永景强行在殿内摆张椅子并命令他坐在这里,他应当是站在更符合礼法与制度的、那个属于亲王的位置上。   反而是江永景再三做出的脱衣要求,实在无礼,极为冒犯。   但凌绰清没有表现出愤怒或恼火的负面反应。   究其缘由,大约是他的身份太过特殊,连带在情绪图谱里,也极少会出现【发怒】这一项。   在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沉稳的、从容不迫的,无论做任何事都留有三分余地的。   ——以及,绝不会脏了自己手的。   如果不是江永景突然强行下旨,他完全可以做到继续借故不上朝,从表面上,将自己剥离权利旋涡的中心。   没有一件事可以指控他。   因而,凌绰清此刻也不容许自己做出任何失态的行为。   直到他看着江永景双手撑在案面,微微歪过头,注视着他的眉眼却压得阴郁而冰冷,用早已不再如幼时那般的冷彻声线道。   “朕觉得,这身衣袍不适合皇叔。”   ——嗵。   在那一瞬间,心脏跳动的声响近乎穿透耳膜。   然而,凌绰清神色不变,连惯常在江永景面前温润低垂的桃花眼也未动半分,只微微抿起唇。   “从何说起?”   似乎是真心实意的在为此感到困惑。   ——因为这身衣服过于舍得用布料,导致皇叔的好身材全都遮了个严实,让他半点也欣赏不到,实在可恶。   江永景懊恼的想。   皇叔怎么不干脆披一条床单出门算了?   至少如果皇叔真的披一条床单出门,他真的会感到特别幸福。   但就算直白如江永景,刚才大胆对皇叔说出他不适合这身衣服的发言——堪比陪对象逛街时委婉说对方今天穿的衣服不好看——也不好再对皇叔说“我更希望你披着一条床单来见我”。   ……那样会显得他很像一个变态,是不可能讨到老婆欢心的。   因此,江永景决定采取一些迂回措施,比如向来经典的顾左右而言他。   “比起皇叔今日这身,朕更喜欢看见皇叔穿昨日那件,还有毛领,更暖和,也有利于修养身体。”   “…………”   凌绰清自然不可能对着皇帝步步逼问,只好转而再次澄清,“谢陛下关心,但臣的身体当真无碍。”   江永景:“哦?那皇叔之前为何一直不来早朝,难道不是因为身体不好?”   他虽然只是从昨天开始做这个暴君梦,但他的记忆力很好,依旧记得那个贴身太监提过的背景设定。   在他昨天去上早朝之前,皇叔已经很久没有参加早朝了,也不理政事。   如果身体健康,为什么不来?   如果长时间来不了,不就证明身体不健康到需要长期修养吗?   凌绰清被这个堪称阳谋的逻辑噎了下,开始怀疑江永景是不是在故意刁难自己。   或者,对方就是在恶意刺探他。   包括昨天故意在他面前杀死的那几人也是。   还有特意给他看的那几份奏折也是。   乃至方才的言语间也在暗示他掌握的权势——或者只是亲王这个身份本身——都足够让一个多疑又暴虐的皇帝感到忌惮。   蟒袍,正是这个身份的外在显化。   倘若是平常人被这般质疑刁难,要么因被冤枉而爆发,要么因心虚而感到惶恐后怕。   但凌绰清是第三种。   他安静看了江永景许久,慢慢发出一点柔和的叹息,如同殉道的受难圣洁者般,沉默的、温驯的,如此全盘接受了加诸己身的不公正指控,没有一句辩驳。   “臣领旨。”   又像是纵容后辈玩耍胡闹的年长者,无论被提出何等无理取闹的要求,也会退让出自己的底线,尽量满足对方的需求。   可后辈不知道。   后辈还高兴的“嗯”了声,“朕很期待。”   潜台词就是之后的早朝你也得来,但得让那些文武百官们都见到你脱去亲王蟒袍,以一介外人身份坐在我身边的模样。   这个想法刚在凌绰清的脑海里浮现,便又听见江永景在那边强调。   “啊对了,不要穿太宽松的衣服,不好看,不适合皇叔。颜色也不能太素,朕觉得皇叔更适合华贵精致的款式,昨天那件暗蓝色的就特别好看,腰……朕是说腰带上的纹绣分外精美……”   凌绰清:“…………”   他忽然又不那么确定自己方才的想法了。   …………这是在点菜吗?   什么刺探不刺探的,怎么感觉要他换衣服就是为了满足某人的一己私欲?   面对皇叔淡淡扫过来的目光,江永景很机灵的住了嘴,语气乖巧,“皇叔穿什么都行。今天这身也可以先穿着。”   这话说的,好似凌绰清能穿上这身蟒袍,完全是来自皇权、来自他的恩赐。   ——然而事实是,的确如此。   在又一次短暂的对视后,凌绰清先平静收回目光。   “陛下今日唤臣过来,也是为了要臣陪着批阅奏折吗?”   “当然,朕还有好多词不认得。”   目的达到,江永景立刻展现出自己虚心好学的态度。   就算真的要得精神病,那也不能当个文盲精神病吧,说出去都有点丢脸,他好歹曾经也是考上过top级大学的优秀毕业生。   而梦里的他,可能不止在人设上是个暴君,在教育上也能称得上不学无术。   无论他向皇叔询问多么简单的内容,对方竟然都能面不改色再为他仔细解释一遍,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意思。   江永景甚至有种就算他犯错,皇叔也会跟在他身后慢慢收拾残局的、令人安心的包容感。   不愧是做梦才能捏出来的完美老婆!   江永景很高兴,又多看了好几本奏折。   当然也不是每本都会批注砍人脑袋,大多数都是些数据统计或事务汇报。   例如哪哪又下了雨,预计今年收成不错;或是某某地新增多少开垦荒地,可令多少流民安居乐业。   简单来说,报喜不报忧。   经过昨天的教训,这帮大臣们也暂时摸索出了一个写奏折的要点。   ——不能管陛下要钱。   但每日的奏折又不得不写。   那就多写点好消息吧,把皇上哄开心点,兴许就不会盯上他。   这也导致江永景今日看到的奏折内容,基本都是歌舞升平、喜气洋洋的。   就好像天底下正太平着呢,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当皇帝就是这样,看到的、听到的消息,都只会来源于朝堂上这些人。   能从一堆无从辨别真假的消息里精准筛选出正确的情报并给出恰到好处的对策,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   对此,江永景挑了挑眉,选择不筛选。   谁管你这那的,先砍个脑袋再说嗷。   他只是翻了翻奏折,把讲话最好听的那三本挑了出来,批注砍脑袋。   哦,因为和皇叔约好了,所以他会将这三人一并交给苏晦去审,审完再砍,就跟昨天的流程一样。   既然苏晦又能打又能骂,那他就很放心了,以后这些事都可以交给对方去做。   “苏晦是内阁大学士,”   凌绰清委婉提醒,“要他一直当主审官,刑部还有昭律署那边……”   江永景想了想,“皇叔说得有道理。”   于是,他扯来一张空白的纸,“皇叔来教教朕怎么写圣旨,嗯,就写让苏晦来当刑部尚书……”   至于还在位置上的那个刑部尚书老头?   哎呀砍了就行,多大点事。   凌绰清:“……这更不妥。”   哪有在毫无缘由的情况下,将人从五品官一下提拔到正二品的道理?   不仅众官不服,如此轻慢的对待老臣,还会引起人心动荡,朝堂不安。   听完皇叔的解释,江永景有点惊讶。   “朕昨天杀了七人,居然还没引起人心动荡?”   心态会不会有点太稳定了?   要不再多杀几个?   凌绰清:“………并非如此。”   那确实也挺动荡的,都着急忙慌派人找到他这里来了。   不过,既然皇叔提出如此建议,江永景也十分乐意当一位色令智昏的暴君,欣然采纳老婆的耳旁风。   “那就下圣旨先让苏晦这么干着,谁要是不服气,可以来跟朕抱怨。”   钓鱼执法,然后顺理成章把他脑袋砍掉。   哈哈,他果然是个当暴君的天才! 第10章 第 10 章   定源阁。   与昨天相比,挤在这间房里的人更多了。   不仅是原本就在这里办公的内阁成员,六部、东厂西府以及监察御史那边,也来了好几个领头的,大家聚在一起,各个面容紧张凝重,好似在等彩票开奖。   苏晦不在这里。   当然,刚散早朝的时候,定源阁里也没这么多人。   只不过,当第一封由圣上批阅的奏折被送到苏晦手里时,他就真情流露出堪称喜气洋洋的表情,朝这帮同僚潇洒一拱手,堪称昂首挺胸走出了定源阁的大门。   那官靴踢得一个老高,恨不得在背后插一排旗子,直接上戏台唱起来。   内阁众人:“…………”   当年到底是谁让这小子过的会试??   还把这尊大神请进了内阁!   现在好了,撵又不敢撵,杀又杀不掉,骂又骂不过。   也不知道陛下是看中了他哪一点,竟然把他钦点成了主审官,都快把刑部大牢圈成了他自己的地盘……!   但此时此刻,大家都没有空去细究当年究竟是谁让他通过会试了。   苏晦又要去刑部大牢审官员,这意味着什么?   这就意味着皇上又在亲自批阅奏折了……!!   今天会砍谁的脑袋?   所有部门的官员都无心公务了,除去不得擅离职守的,剩下的都急匆匆赶来定源阁,想要打探情报、互通有无。   “谁被带走了?”   “吴侍郎,是吴侍郎被带走了!”   “竟然是吴大人,他在奏折里写了什么?”   “他文采一向比你我出众得多,不应当会惹来圣上动怒啊!”   “也在折子里向圣上诉苦?”   “我见过他写的折子内容,绝无此事!”   比伺候暴君更可怕的,是伺候一个喜怒无常、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暴君。   吴侍郎的奏折究竟是哪里写得有问题,竟然惹来皇上大怒,要将他砍头处死?   所有人抠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但他们也同样没时间细想了。   既然不找皇上诉苦要国库拨款,也会引发掉脑袋的要命批注。   那就表示,眼下的他们也随时都会有危险!   在场所有人,各有各的紧张反应。   心跳速率可比看世界杯决赛还要激烈得多,分分钟就能跳出去一百八十迈。   直到出去打探的官员小跑过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第二个!第二个人是王台佤御史!咱们都平安无事!”   “好!”   全场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就像他们每个人都中了五百万大奖。   有那么恐怖一个暴君压在上头,他们已经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程度了!   以前的皇上虽然也脾性暴躁阴郁、做事喜怒无常,但再怎么样也不会轻易对他们动手,而且几乎不理朝政。   估计是以前那些花样已经玩腻了,这两天开始盯上他们了!   他们宁愿要以前那个完全不理朝政的皇上……   但已经来不及缅怀过去的好日子了,此刻的他们只能为自己的存活而感到喜悦。   “第三个人也出来了,是交州的古知府!据说还要派锦衣卫亲自去拿他回来,给苏晦审完,当场砍了脑袋!”   “嚯!!”   众人一边为自己的死里逃生感到喜悦,一边齐齐发出宛若吃瓜的惊讶反应。   还以为只折腾他们京官,原来,皇上竟然连地方官也没有放过吗!   忽然感到了一点诡异的心理平衡。   又过去许久,才有最后一条消息姗姗来迟。   “皇上已经不批奏折了,今日已确定只杀那三人!”   “善!!!”   最终警报解除,众人喜笑颜开,弹冠相庆,为今日也保住了自己的脑袋而感到由衷的庆幸与高兴。   今日只有区区三人而已。   看来,皇上果然圣明,也并非全然滥杀之人嘛!   危机解除,临散场前,还有户部尚书沈守朗不死心的去问刑部尚书萧延信。   “萧大人啊,那苏晦现在占的可是您的地盘,难道真的没有办法……”   他有个用得极为趁手的心腹,就是在昨天被圣上的朱砂一批,便毫无转圜余地的死在了苏晦刀下。   被唤住的萧延信年龄大约四十,胡须蓄得不多,但不妨碍此刻的他被戳中痛脚,气得面皮都抖了抖。   难道他不想吗?   那三个刺客,难道是凭空出现在皇宫里去杀苏晦的吗?   可谁能想到,那苏晦居然还是个身手不凡的练家子!   能不暴露刺客的身份与来历,已经是万幸了!   “无妨,”   萧延信压低声音,嗓音沉沉,“圣上的荣宠转瞬即逝,那苏晦迟早有被除掉的一日。比起这点,不如想想殿下已连续两日被单独唤去陪驾,究竟是何深意。”   沈守朗露出一点惊诧神情,“你是指,莫非是那位终于想……”   他做了个拔掉肉刺的动作。   萧延信摇头,“某也不知。”   二人交谈的声音极低,转瞬即逝。   ——只是,在这位年逾四旬的沈守朗跨出那道高高门槛时,依然没压住那口叹出的气。   “但愿别像先皇那般……”   …………   今日份的学习结束,江永景这次特意留皇叔一起吃了顿晚饭。   他已经提前问过了贴身太监,就算已过了关宫门的时辰,只要有他的口谕与令牌,照样能把人放出去。   不愧是当暴君的,只要他眼里没有规矩,那一切规矩都得为他让路。   就是这个饭,实在不够好吃。   毕竟古代社会的调料和食材种类不够丰富,上菜时间又长,每道菜吃到嘴里基本都是冷的。   卖相很好看,但尝到嘴里还不如一锅热粥。   可也不能说他们敷衍,因为放眼看去,那些雕花和摆盘的工艺真是登峰造极。   甚至对江永景来说还有点开眼界。   这个梦里构建出的很多东西他都没有见过的印象,感觉新奇得很。   总之,整体上评价就是勉勉强强吧,也不能说完全不好吃,也不能说特别好吃。   只能安慰自己这都是纯天然的,还是御厨精心烹饪,自然比不上现代的科技与狠话。   在用膳上,皇叔依旧温文尔雅,礼仪完美得挑不出毛病,吃的量也不多。   他看出了江永景对这些菜都不算满意——可能他自己也不是很满意——但什么也没有说。   能被皇上赐膳可是天大的荣耀,就算是锈铁片也必须感恩戴德地吞下去。   直等到月亮都升了起来,江永景再三挽留失败,才依依不舍将皇叔送走。   据说亲王成年后都会拥有自己的封地,通常都是非必要不进京。   但皇叔情况特殊,曾经当过六年摄政王的他被特批住在皇宫附近的凌王府,也未曾有过自己的封地。   话又说回来,以他这个暴君人设……真的有除皇叔外的宗室血亲还留着吗?   他的后宫里既没有嫔妃,也没有子嗣。   果然是梦里才会出现的景象啊。   除非皇帝那方面不行,否则,哪有二十二岁还没娶亲生子的。   可反过来讲,这不也表示他的后宫空得很,皇叔想睡哪里都完全没关系吗。   “真的不在朕这里住下吗?朕的皇宫大得很,皇叔想睡哪间房都可以。朕的寝宫也可以。”   “荒唐。”   来自年长者的不赞同令江永景眨眨眼睛,反而有点压不住脑海里的蠢蠢欲动。   ——想试探出皇叔会不会有更生气的反应。   ——想占有皇叔的一切,要他的喜怒哀乐都只因自己而牵动。   既似燃起一点阴暗幽沉的火苗,又如天狗食月,开始蚕食那颗原本已了无生趣的心,逼它重新活跃的躁动着,生出尚且模糊的渴望。   独自返回寝宫的江永景脚下步伐停顿片刻,在刮过树梢的微凉夜风中,仰头望向头顶繁星满天的苍穹。   这个梦,究竟会持续多长时间呢。   他好像有一点陷进去了。   今晚入睡前,江永景被贴身太监伺候着躺下时,终于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真是问得半点也不惭愧。   贴身太监听得一个激灵,险些当场飙出眼泪——陛下啊啊啊,奴婢好歹也陪伴在您身边这么多年,居然到现在都没记住奴婢的名字吗……!   但能干到成为暴君的贴身太监数年还平安无事,那这人无论遇到什么意外状况,都很机灵,也很狗腿。   “陛下您想叫奴婢什么名儿,奴婢就是什么名儿。”   “这样,”江永景略思考了下。   “那就叫你【快点】吧。”   省得每次让他送个奏折都有点磨磨唧唧的,好像拿着烫手。   贴身太监:“…………”   贴身太监快点笑容满面,“那奴婢以后就叫【快点】了!”   对自己起名的本事感到心满意足,江永景闭上眼。   ——   ——咚!   江永景翻了个身,不小心摔下了那张太过狭窄的床。   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梦里的龙床太大,导致他都忘记出租屋的床只有一米二宽了。   江永景揉了揉额头,抬手摸到放在床头的手机,看眼时间和消息。   除去微信群里的群演招募,没有人给他发消息。   时间已经来到上午九点,他这一觉睡得够久,连长期晨跑养出来的生物钟都直接睡了过去。   可能是梦里的场景太过真实,江永景总感觉自己才睡没一会儿。   但大脑又很清醒,再闭眼也睡不着。   今日份群演工作的报名时间已经错过了,江永景便没什么行程安排,权当今天是休息日。   打扫完房间后,他在床上坐了会,索性打开购物网站,买了本专门教繁体字认读的词典,外加教古代汉语的书籍。   如果这个暴君梦还会继续,那他也不能每个不认识的繁体字都问皇叔吧,显得他很不聪明的样子。   哦对,说起这个。   江永景买完自学教材,又打开微信。   江永景:【薛医生,我的梦不仅逼真,还变成连续剧了】   江永景:【我是不是真的成精神病了?】   薛医生:【!】   薛医生:【没关系,不要紧张,即使你开始做这些梦,也不意味着你一定会患上精神病……】   薛医生:【如果你有空,可以来我这里再做个检查。有必要的话,我们就拿些药回去吃几天,再观察一下。】   江永景:【哦,那就不必了】   收到消息的薛医生拧了拧眉心。   是讳疾忌医吗?有些人确实不愿意吃药,一是担心副作用的影响,二是不愿承认自己真的患上了精神类疾病。   但看他这么主动来寻求自己的帮助,又不像是排斥这点的……   手机振动一下。   江永景:【梦里还有我对象在呢,我不能辜负他】   薛医生:【…………】   薛医生:【?】 第11章 第 11 章   对象在梦里是什么意思?   因为梦里有对象,所以就不准备治病了?   那这岂不是反过来证明病情已经很严重,居然已经真心实意在梦里投注了情感吗?   薛医生的脑海里浮现出疑问三连。   打字的手指更是在键盘上抬了又放,放了又抬。   他深知,对待这种情况的病人,千万不能斩钉截铁的下结论说“你有病”或者“你没病”。   那样会带给对方一种强烈的、来自外部的心理暗示,持续加重他的病情,反而不利于后续的心态稳定。   什么不能辜负对象,等他真的能把那个对象从梦里抠出来再说。   慎重考虑后,薛医生在键盘上敲出回应。   薛医生:【不吃药也没关系,还是像我上次和你说的,慢慢来,不用着急。】   薛医生:【另外,你梦里的场景与现实差别很大吗?】   他决定迂回着来,从旁敲侧击开始入手。   很快就收到了回复消息。   江永景:【非常大,那些古香古色的建筑看起来都很真实,没有各种警示标语。房檐下也没有半夜会亮起的彩色灯带。】   江永景:【给皇帝的漂亮饭也不怎么好吃。】   江永景都想吐槽一句明明是他在做梦,但这个梦会不会有点太尊重历史了。   比如那些负责传膳的宫女,绝不会端着一杯加冰可乐出现在他的面前。   结果,两次梦境的细节都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产生了相当强烈的沉浸感。   甚至在很多时候,当他没有刻意去思考这个情况时,他会下意识将那个梦境当成真实的世界。   这也是薛医生担心的问题。   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如果现在不加干预,而这个梦又会一直持续下去的话,等江永景梦到后面,开始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边界了,该怎么办。   如果到了后期,他认为梦里的暴君才是真实的他,而这个现代社会反而变成他做的梦呢?   这件事,甚至在刚才就出现了点苗头。   江永景认为梦里有他的对象,决定不吃药,放弃最有效的治疗手段。   薛医生神色凝重,经过漫长的思考。   而后,那双悬停在键盘上的十指再度缓慢移动,敲击,打出一个又一个字,直至连成句子。   薛医生:【我明白了。】   薛医生:【既然你并不排斥做这个梦,我们也不用对此感到太过紧张。】   薛医生:【但你要有能够区分出现实与梦境的能力——更确切地说,我建议你在能做到的范围内,给梦里设置一些现实生活的锚点。】   薛医生:【通常而言,我们能够区分梦境和现实的依据,就是源于“不真实”。】   薛医生:【梦里能飞是不真实的,梦里的商场可以随便拿东西是不真实的,梦里认识的人突然长到两米是不真实的。】   薛医生:【这些不真实,使梦里的我们能够判断出“哦,这肯定是梦”。】   薛医生:【所以,我建议你也在梦里制造出一些现实生活里会出现的东西,不能一味放任它去构筑虚幻世界的“真实感”。】   为了挽救明显开始陷入梦境的江永景,薛医生也是医者仁心,循循善诱的跟他讲了很多话。   江永景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为了不让自己在未来变成清醒时也开始臆想的精神病,此刻的他自然也是全力配合,并向对方表示由衷感谢。   他当然也不是不清楚,选择吃药才是对治病最有效的手段。   可他确实……割舍不下。   纠结片刻,江永景露出一点泄气的、无可奈何的沮丧。   ……至少,他现在并不讨厌那个梦。   就当顺其自然吧。   大概等到某一天,他当暴君的梦被其他梦替换掉的时候,他就愿意吞下那些代表现实的小药片了。   只不过,此刻的他。   江永景:【在梦里钉入现实的锚点吗?我会努力尝试的。】   江永景:【谢谢薛医生。】   手机屏幕熄灭,江永景躺在床上,开始发呆。   他也不知道自己坚持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现实里并没有人会惦念他、期待他。   即使他眼下得了重病,需要推进手术室里,医生翻遍他的通讯录,也找不到能够替他签字的紧急联系人。   从梦里回到现实,反而会带给他某种空荡荡的、近乎茫然的失落与怅然。   江永景睁着墨黑眼瞳,视野里的霉斑开始扩散,重影,虚化成看不清轮廓的两块污渍。   搞不好,他确实已经病得不轻了。   不然,他现在怎么会想着快点睡着,好再回到那个梦里去?   江永景深吸口气,还是坐起身,拿过手机。   算了,上某站看会古代汉语教学视频吧。   多学点繁体字与文言文也没什么不好,省得连批注和圣旨都得先让皇叔教他怎么写。   熟练关掉开屏跳脸的综艺大幅推荐海报,江永景开始恶补繁体字大全。   他都不敢相信,自己在现实里不记得见过的那些繁体字,梦里居然能给他准确还原,一笔都不带错的。   从下午到晚上,除了偶尔站起来走动走动或换个姿势外,江永景一直在用功自学。   为了在做梦时不被当成文盲而在白天清醒时努力学习……   这话说出去都没人会相信。   晚上睡觉前,洗完澡的江永景躺床上闭眼,难得感到些许紧张。   与期待。   今晚,他还会不会继续做那个梦?   ……   …………   “陛……”   熟悉的公公夹子音刚发出一声颇有偷感的轻唤,江永景已经转过视线,对上他的目光清明,不见半点困意。   把贴身太监唬了一跳。   “快点,”   江永景开口,“苏晦昨日审的那三人是什么结果?”   贴身太监快点愣了下,才想起这是自己昨夜被取的新名字。   “苏大人昨日只审了二人,奴婢已令锦衣卫前去交州捉拿古知府,一旦押解归来,即刻交由苏大人审问。”   “而那二人,可当真是罪行累累,数不胜数啊。单说那吴侍郎,便是虚报开支兼私吞贡品,还擅自挪用之前治水患的赈灾银;另一个王大人,更是敲诈不成反咬一口,接连污蔑定罪了数位……”   快点讲得唾沫横飞,滔滔不绝,一副替江永景义愤填膺、打抱不平的模样。   “行了,朕懒得听那些废话。”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江永景抬手制止他,“人死了没?”   这才是他关心的重点。   快点立即住嘴,边使唤小太监宫女过去服侍皇上起床更衣洗漱,边绘声绘色描述昨天的状况。   “死了死了,奴婢听他们说是苏大人半点不劳烦他人,亲自拿马刀砍的,脑袋骨碌碌滚了好远呢。哎呀您不知道,王大人看见吴侍郎的脑袋一掉,更是吓得连声惨叫,浑身哆嗦到两个侍卫都没按住,真像一条快要被日头晒死的蚯蚓……”   陛下昨日会精准从那么多奏折里挑出这三人,自然是早就对他们的所作所为胸有成竹,根本不必他来复述了!   既然如此,还是抓紧伺候陛下、将他哄得开开心心更要紧。   否则要是陛下一个生气,想杀的大臣如古知府还在数百里开外,没办法立刻撒火。   那到时候,站在旁边的他不就是最惹眼、也最容易遭殃的么?   他也害怕被砍脑袋啊!   “………”   正在换衣服的江永景看了快点一眼,觉得他今天的话格外得多。   难道真的起名叫快点后,连话都会赶着快点讲完?   江永景不太在意,也就这么念头一转,便将它抛之脑后了。   还是皇叔更重要。   好高兴,今天也可以和皇叔贴贴。   有江永景如此勤快的上朝,那些偶尔还会偷懒的大臣们没一个敢松懈的,全都必须摸黑爬起来赶路。   皇宫那么大,轿子又只能停南门外,导致他们每天都得提早至少一个时辰,才能陆陆续续赶到,参加点卯。   点完卯后,他们便会依序在大殿左右站好,静候圣上驾到。   然而,今日站在前排的那几位核心重臣,都忍不住从笏板后频频投去视线。   凌王殿下也早就到了,此刻正坐着圣上特意赐给他的黄花梨雕花靠背椅,安静闭目养神。   倘若只是这点,并不足以令他们感到惊讶。   他们惊讶的是凌王殿下竟然没有穿着正式的那身亲王蟒袍,而是更日常的绛紫暗花纱立领袍,腰带贴合束紧,其上同样绣有极淡的浅银云纹。   大约是气温仍凉,他又外披珍珠点缀的黑绒云肩,额前系着条二指宽灰貂皮暖额,衬着整个人更是冷雅清贵至极。   前排几位大臣面面相觑。   那身装束的搭配并不浮夸,仍旧是保持低调的昂贵奢华,完全符合凌王殿下的身份地位。   但……它出现在庄重严肃的早朝上,会不会有点不合适?   大家都穿官服,殿下却以常服示人,这……其中深意,实在不解。   不担心让那位皇上瞧见了发怒、痛斥冒犯与大不敬吗?   正胡思乱想着,那边已经有殿头官报唱,示意皇上即将驾到,注意迎接。   眼见凌王殿下也站了起来,大家都不敢再往细看,躬身行礼。   这边,江永景进门一抬眼,就先被今日份的皇叔美得小心脏砰砰挑。   他的大脑瞬间词穷了,塞满“真好看”、“老婆特意打扮得这么好看,心里果然有我”,“腰好细但看起来很有力”以及“真的不能脱吗”之类的爆鸣感想。   江永景表面上不动声色,姿态冷傲漠然;   实际偷偷对着皇叔看了又看,喜欢得不得了。   过去好一会儿,他才想起让大臣平身,又特意让皇叔快坐。   等了许久才被允许直起身,满朝百官却没有人敢抱怨,甚至还有胆小的已经吓得发抖,以为今日的圣上心情十分糟糕,才故意将他们白白晾了这么长时间。   皇叔也跟着坐下,纱与锦缎的衣摆褶皱散开在椅面,又层层叠叠垂落,如一片浮云流动的暗幕星河。   江永景又偷瞄过去好几眼,才抬手示意让有事上奏的抓紧说。   接连两天有同僚被砍了脑袋还不知缘由,再加上方才行礼时诡异的漫长停顿,使得今日的早朝也异常沉默,没人敢第一个开口说话。   可能甚至都没有人敢说话。   江永景暂时也没什么事要宣布的。   距离他的生辰宴还有两日,想让苏晦当刑部尚书这件事也被皇叔的耳旁风吹没了。   既然如此,好像也可以就这么散朝,继续跟皇叔进行一个独处贴贴,顺便邀功他的自学成果。   虽然薛医生建议他可以给这个梦增加些许现实锚点,但他目前还没想好要怎么做。   就在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的燥候江永景宣布退朝、好让大家都能平平安安离开这里时,有个衣角被同僚揪烂了都没能拦住的某人,悍然出列。   “皇上,臣有事要奏!” 第12章 第 12 章   喊出这声的,正是苏晦。   当他那铿锵话音落下,好似连空气都为之一振,所有在场官员的心肝都跟着在胸腔颤巍巍抖了片刻。   这块要命的臭石头,又想对着皇上说什么??   内阁同僚早已抬起衣袖挡着脸,全然一副【别理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别牵连我】的姿态。   但这是没用的。   将脸挡住,并不能将声音也一并隔绝。   于是,那些窸窸窣窣的窃语依旧能不停地往他耳朵里钻。   听起来,他们似乎既在讨论苏晦究竟想对圣上禀报什么事,又恨不得扑上来堵住那张什么话都敢往外说的嘴。   甚至,他们可能还在祈祷皇上龙颜大怒,而后直接将苏晦拖出去斩首。   区区一个末流小官,这里轮得到你说话么?   可惜,江永景其实到现在为止,连底下这帮人的脸都认不出几张,更别提能精准判断出开口的官员职位高低。   实话实说,他甚至不知道苏晦长什么模样,迄今为止还没近距离见过。   而以苏晦在早朝上的站位,只能说江永景看他,基本跟看拳头差不多大小。   别说认脸,能在一群穿着差不多官服的人里把他挑出来就不错了。   这也导致苏晦这一声高呼,江永景根本不知道是谁喊的。   当然,这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处理办法更是干脆利落。   允许对方先来说两句话听听看,不中听就拖出去砍脑袋。   得到传奉官转达的圣上允可后,苏晦理了理官服衣摆,袖袍一撩,便手持笏板往前走。   从只配站在末尾的五品,到连正一品也越过去,直至站在所有官员的最前方。   两旁官员纷纷朝这边投来隐晦的注目礼,而他始终目不斜视,只向江永景俯身垂首,长行一礼。   “微臣苏晦,奉陛下圣旨审讯吴侍郎等人,幸不辱使命,不仅将这几个奸贼的罪行问了个明白,还抓出了数位沆瀣一气的可恨同党!”   江永景看着那位模样大约三十、神色坚定而执着的青年,缓慢颔首。   哦……原来他就是那位又能骂又能打的嘴臭王者。   至少看着确实是相当正直——甚至可以说是耿直的那种人了。   “但说无妨,朕也好奇得很。”   江永景回道。   正好他昨晚没看那摞又费眼睛又看不明白的罪状,眼下听苏晦亲口说出来,倒也不错。   此话一出,底下所有官员都肉眼可见变得分外紧张。   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这个活阎王点上名,而后步上同僚后尘——看看昨天死去的王大人,分离的尸首还被那个混账特意送回来,眼睛至今都没闭上,完全就是死不瞑目呐!   在场只有苏晦,被江永景的回话打了针鸡血,更是精神抖擞。   他甚至完全不需要笏板帮忙题词,袖袍一甩就开始长篇大论的骂。   “臣闻大楚王朝立国之初,太祖高皇帝严敕内官:'不得干政,违者族诛!',然而,今日竟有一卑劣阉竖夏乐成,身居内廷置礼监厂公之位,以批红弄章僭越天威,窃柄弄权,假天子之威,行豺狼之举,其罪滔天,无可饶恕!”   夏乐成当场听得面皮抽动,恨不得将苏晦直接拖下去扒皮抽骨。   前面几排能听清内容的大臣,纷纷朝夏乐成看去,眼神深处颇有种松了一口气的微妙安心感。   好极了,这苏晦想要弹劾的是夏乐成这阉党头子……   但他们这口气,松早了。   “此为臣所奏之一大罪也!”   苏晦话锋一转,“而此朝堂之上,亦有首辅阁老陆修望所率内阁一党,口中妄称忠孝,实则窃君权以令天下;身披儒衣,腹藏刀剑!其下寇贼更是数不胜数,虚造黄册、构陷忠良、以文乱法一事比比皆是,实乃裂我社稷、噬我纲常!”   众位大臣的目光又隐晦的纷纷投向陆修望。   年逾五旬的陆修望气得长须乱颤,几次想要出声把他骂回去,又因担心惹来殿前失仪而硬生生忍住。   “此乃臣所奏之二大罪也!”   接着,苏晦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慌了神。   二大罪?   后面还有三大罪和四大罪?   这个王八蛋还要继续说到什么地步!?   区区一个小官,不仅敢在皇帝面前弹劾官阶最高的夏内相与陆阁老,还打算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得罪一遍吗!   这可不怪苏晦几句话就撩起了整个朝堂的恐慌。   他说的那些事,难道能是夏乐成和陆修望一个人干的?底下有的是想要往上爬的人替他们分忧解难。   要是陛下真把这王八蛋的话听进去了,决定将他们都押去刑部大牢怎么办?   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   当即有人跳了出来,“好你个苏晦,不过靠圣上旨意,叫你平白获得一时半刻的裁断罪权,竟转眼间变得如此贪婪,想出用构陷他人的卑贱手段,好让自己继续成为主管生杀大权的判官!大家都是一心为国为民,怎会出你这么一个道貌岸然的奸贼!”   苏晦半点不虚,立刻跟他对喷。   “我尚未来得及提你,你倒先跳出来了,也省得我一番功夫。柳石柳大人,你身为吏部左侍郎,与吴侍郎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当真以为吴侍郎没有对我招供你?”   柳石顿时一噎。   但立刻又有人阴阳怪气的接上。   “怎么,苏大人是打算将朝堂上所有人都弹劾个遍,只留自己才是那个顶顶的好官吗?”   “苏大人如今好大的官架子,别说内阁大学士,就算刑部尚书这个职位,我怕他也是已经不放在眼里了。”   另一人也帮腔。   “可笑,我看你们才怕是忘了,我能有这权力,全仰赖圣上英明,亲自命我审讯那几个恶贯满盈的国蠹。”   苏晦眯眼一瞥,当即冷笑连连,“你石大人这般迫不及待质疑我,便等同于在质疑圣上,是何居心?”   “好利的一张嘴,在这里胡乱颠倒黑白、诬陷忠臣,我看你才是真正的假天子之威,行豺狼之举!”   “怎么,我砍了哪位的脑袋,让高大人这么迫不及待的替他哭丧,堵我的嘴?”   在场绝大部分都是文臣,都是通过层层厮杀后的功名尖子生。   每个人的文字功底和思维反应都快得要命,骂战也是有来有回,没有哪方会完全落于下风。   虽然严格来说,此刻的场面是苏晦舌战群儒,一个人对骂十几个。   要说用嘴皮子打仗,十个武官捆一起也比不上一个文臣。   江永景坐在视野最好的龙椅上,听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哎呀呀,这可太会骂了!   嚯,苏晦反击得漂亮!精彩!   可惜,这般唾沫横飞的对骂不过几轮,已经有人急了眼。   苏晦的嘴不仅毒,而且他才是手握大把内幕还敢肆无忌惮往外爆的那个,对着人一点名就能噼里啪啦说出好长串罪名。   那些人哪敢让他继续说?陛下还在那边听着呢!   万一陛下真往心里去了怎么办?   快让他住嘴!   “胡说八道的佞贼!”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脱离了原本的站位,笏板一抡,就想要对苏晦动手。   于是,剩下那些做了亏心事的、与苏晦对骂过的、被苏晦点名的,全都带着笏板加入了战场。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数十人挤成嘈杂的一大团,乒里乓啷里杂夹几句爆发的痛呼与咒骂。   “苏晦,你竟敢打我!”   “老匹夫,打的就是你!”   “血口喷人的东西,光生一张油嘴滑舌的贱嘴!”   “是吗,我的笏板也未尝不利!”   这帮人打着打着,忽然发现苏晦真的太能打了!   不仅在他那里讨不到好,自己这把老骨头都要被打散架,根本禁不住那快准狠的笏板一抽,痛得他们当场嗷嗷叫唤。   后排的官员对着这突然开始的笏板混战目瞪口呆,纷纷往后撤退,让出空间。   江永景更是看得全神贯注,兴致盎然。   他都恨不得鼓掌喝彩。   精彩!太精彩了!   哇噻哇噻,这苏晦果然能打得很,一招一式行云流水,瞬间就把一群人抽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从苏晦身边逃开。   同样没被牵扯进去的凌绰清对着这副仪态尽失的场面沉默:“…………”   见这场混战快要以苏晦的大获全胜而告终,他的顶头上司陆修望也急了,“你们这就认输了?看看殿头官边上站着的起居注官,你们打算以败者的名号在史书里被记上一笔么!”   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正打成一团的、满地乱爬的、悄悄往后缩的,乃至苏晦在内,动作全部都定格在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望向站在汉白玉台阶旁的那位起居注官。   江永景也跟着那些视线扭头,看向身边那位专门负责记历史的小官。   起居注官正捧着卷厚厚的书,一边用毛笔不紧不慢地记录,一边从书里抬起一只眼睛瞄他们。   眼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望过来了,那支笔杆一顿。   紧接着,那只在偷瞄的眼睛嗖的一下收了回去,慢悠悠写字的动作也猛然加快,埋头奋笔疾书起来。   在场所有官员:“………!!!”   这下可不是什么输赢生死的小事了,这是关系到青史留名的问题,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与尊严之争……!!   谁愿意在史书上记成围殴他人还被反过来打得撅腚吃土的耻辱败者?   “冲啊!”   一根折断的笏板高高举起,好似战场那百折不挠的飘扬旗帜般,带头发出鼓舞的号令。   “咱们一起上,还能制服不了区区一个苏晦吗!他才一个人!”   众人当即热血沸腾、高声应和,“正是如此!!”   苏晦也是半点不惧,抬手就将官袍的下摆扎在腰间,笏板如宝剑握在手中,悍然一挥。   “放马过来!”   在这场大混战里,江永景也还嫌场面不够乱似的,起手就是一句拱火,“欸欸欸都给朕好好打,谁打赢了朕听谁的哈!”   凌绰清抬眼看他,“…………” 第13章 第 13 章   这场笏板斗殴,基本可以算得上打得乱七八糟,鸡飞狗跳。   有史书留名跟在屁股后面对他们鞭策,导致这帮大臣的肾上腺素彻底爆发,明明大部分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头,还能精力十足、连喘带骂地和苏晦打成一团。   更别提,还有陛下在不动声色为他们站台。   没错,陛下心里肯定没有相信苏晦这小子的胡说八道,更偏向他们这些肱骨老臣!   但是呢,陛下也有自己的体面,又不好在百官面前当一个聋子,对苏晦的弹劾充耳不闻,尽数驳斥回去。   恰好有朝堂斗殴这么一出戏给了陛下合情合理的台阶,才顺势宣布“谁打赢了听谁的”。   毕竟他们浩浩荡荡百来十号人,怎么可能会打不过一个人?   陛下果然还是偏心他们、向着他们的!   这些大臣的斗志立刻昂扬抖擞,骂苏晦的气势都变得更有劲儿了。   “该遭报应的苏贼!”   “不能让这小子奸计得逞!”   “咱们人多势众!”   “想逃跑的是孬种!”   他们这一边的人确实很多,一拥而上跟苏晦乒铃乓啷,打得有来有往。   梳理整齐的发髻早就散乱歪倒,官袍被扯得像老咸菜那么凌乱皱巴,每个人都狼狈得要命。   在这种级别的混战里,那些笏板和拳头根本分不清敌我,经常会痛击友军。   有的人脸上不知道被谁抽了一笏板,半张脸肿得像猪头,骂人都含含糊糊的,光看见唾沫横飞,听不清内容。   原本,一开始的战场只包括前面几位的大臣和苏晦,后面那些品阶低的小官是躲在边上看热闹的,根本不敢往前凑。   但打到后面,他们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   原因无他。   自己的上司都被苏晦揍成了这样,他们要是不加入战斗,去替自家上司装模作样打几下,事后要是被清算了怎么办?   谁也不想现在看戏看爽了,转头就听到自己的上司肿着脸、浑身狼狈的朝他们骂“好哇你,竟敢在旁边袖手旁观看热闹,我看你头顶的乌纱帽是别想要了”之类的话。   就算他们照样打不过苏晦,但好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呢。   于是,中央的战场如同一个漩涡,亦似一场龙卷风,卷着卷着就把所有人都卷了进去。   打到最后,除了看得津津有味的江永景与坐在台阶一侧的凌绰清,以及一些充当背景板的侍卫、宫女与太监,无一幸免。   起居注官的毛笔都快写出火星子,书页翻得哗哗作响。   站在台阶下的快点看得颇有点龇牙咧嘴,脚步悄悄往边上挪。   可别把他也顺手揍了。   那八个近身侍卫没有江永景命令,也不会主动去拦那些已经打成一片的朝堂众官。   相反,他们同样看得全神贯注。   甚至悄悄互相对视一眼,用尽全身力气才绷住了面无表情的专业态度,好让自己没有憋不住的笑出声。   这场史无前例的斗殴乱战,他们已经迫不及待等换班后,回去和好兄弟分享分享了!   在这场早朝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在忙。   从始至终,只有凌绰清始终坐得端正守礼,眼眸微垂,似乎不将这场混乱放在眼里,也不担心这些打上头的百官误伤到他。   在这场风暴中,唯有他安之若素,永远沉静矜贵。   事实也正是如此。   凌绰清坐的位置距离混战中心并不算远。   那些百官为了获胜打来打去,战场从大殿的这头打到另一头,又从另一头打到这一头,却终没有靠近凌绰清一尺以内。   而苏晦呢,一个人车轮战对打几十号人,居然始终僵持,能不落下风。   当然,他也不打算认输。   苏晦心里跟明镜似的。   圣上方才说谁打赢了就听谁的,表面上似乎是看热闹,实则是在给他暗示。   那些重臣牢牢占据权力核心、经营自身势力数十年,早已死死扼住了整个王朝的咽喉。   乃至在早朝时,皇上能听到谁上奏内容、能获知哪些情报,全部都是那些人提前商议好的。   他们这种级别的小官只有凑数的份,根本没有资格真的开口说哪怕半个字。   今日,是他第一次在早朝时主动上奏。   而他同样彻底领悟一件事。   哪怕是在殿上直白、露骨的揭穿这些人的罪行,也只会惹来更多同仇敌忾的口诛笔伐,将他贬为颠倒黑白的疯子。   陛下明察秋毫,必定也清楚这点,却不好当众偏袒他,驳了所有人面子。   这场恰好出现的混乱斗殴,便给了陛下一个顺理成章的借口。   只要他打赢这些人,陛下自然能站在他这边,给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臣一个深刻教训!   他可不能辜负陛下的良苦用心!   苏晦眼神一利,持在手里的笏板更是灌注真气,左挡右劈,挥得虎虎生风,坚硬似铁。   这些老臣身子骨脆,他也没下死手,始终收着劲,只将人打得鼻青脸肿了事。   不过,光靠拳脚功夫,苏晦只能陷入漫长的鏖战,身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根本没完没了。   但他的拳脚功夫又确实极佳,即便这样一打百僵持许久也没落入下风,模样也比那些狼狈的官员要好得多。   江永景坐在龙椅上,撑着脑袋,看得饶有兴致。   满朝文武为了他随口一句的权力、名誉与性命,抛弃了所有仪态与教养,打得官帽与笏板乱飞,骂声与痛呼不绝于耳。   至于究竟哪方会打赢,他都不在意。   他只觉得有趣。   而随着时间推移,江永景眼见这场鏖战的激烈程度却不减反增,所有人或主动或被动的打红了眼,彻底丢了理性与克制。   在这种如兽撕咬的野蛮乱战中,苏晦的招式也开始变形,体力更是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或许打到最后,还真有可能是贪官奸臣这边会赢?   苏晦还是不够能打啊,这下子得掉段位了吧。   江永景在心底暗自琢磨。   ——就在这时,苏晦扔掉笏板,一个收手后气沉丹田,摆出某种大招蓄力的起手式。   衣袍鼓起,发丝也好似受到某种无形劲气,反重力地朝上漂浮。   这明显不是只打算进行一次小打小闹的攻击!   刹那间便内力流转,苏晦怒目圆睁,双手一推便是大范围的劲气外吐,吹起的猛烈罡风中隐隐流转霞光。   他要一招制服所有敌人!   发丝被气流吹起,同样身处这攻击范围内的凌绰清也蓦然抬眼。   江永景尚未来得及冒出任何感想,思绪已然一顿,身体动得更快。   近乎是在连眼睛也来不及眨的那瞬息工夫,他便自汉白玉阶上飘然而起,玄色龙袍的层叠翩飞间又转瞬如巨石蛮横落下,如山岳轰然砸在那道罡风面前!   于是,当那猛拂而来的真气尚未触碰到凌绰清,江永景便已朝前重重一踏,以更霸道、更凶猛的真气与其对撞,乃至轻松将那道罡风逆向推了回去!   如同狂风席卷这座巍峨且辉煌的金銮御殿,在这般恐怖的人造灾祸之下,文武百官连带宫女侍卫尽数被摔得扑倒满地,无一幸免。   苏晦也不例外,甚至遭到真气反噬的他受伤更重,胸口气血沸腾,险些咳出口血来。   唯有一人,受那独一无二的天子真气庇护,仍旧安然端坐,连衣角也没有凌乱半分。   江永景站在凌绰清身前,同时也是唯一一个还能伫立在这座大殿上的胜者。   阴鸷、霸道、肆意妄为,凌驾于万人之上,所有人皆要在他身下卑微跪伏。   他是这天底下最不讲道理的暴君。   江永景垂眼扫过这些东倒西歪的众人,环顾一圈。   在恐慌与灰败交织的死寂中,仅有他笑出声低沉判决。   “看来,最后是朕赢了。” 第14章 第 14 章   无人敢反驳江永景的话。   江永景站了片刻,回头确认皇叔没有受到任何波及。   后者依旧坐在完好无损的雕花靠椅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怔然朝这边望过来,却似乎有些走神,视线焦点是虚虚落在空中的。   像是被这连串变故惊着了。   这也难免,他自己也有点被吓到。   江永景之前只觉得自己能拍断龙椅的扶手,纯靠劲大。   但在方才发觉皇叔可能会受伤的情急之下,他居然像个电视剧里的绝世武林高手,刹那间便瞬身出去,又轻描淡写便放出很不得了的真气冲击波。   全靠身体本能做的,这根本不在他的意识操控范围内。   护在皇叔身前,江永景面无表情对着文武百官。   实际上,在刚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最初几秒钟里,他整个人都有点惊魂未定。   等等…刚才那是他放出的真气……?   他就这么举重若轻的放倒了一大片人,包括看起来超级能打的苏晦在内?   这个暴君的暴,不仅是残暴的暴,还是暴力的暴吗?   就算有人起义造反搞暗杀,这谁能打得过他?   江永景的内心有点恍恍惚惚。   朝堂加高武的世界观,果然是做梦才会出现的离奇设定……   至少,在梦外的现实里,他可没听说过世界上还有能发出真气冲击波的武林高手。   别说……看这些人随随便便就被他打趴一地,还挺爽的。   这暴君的日子真是越当越有盼头嘞!   但也不能一直干站着。   于是,江永景说出最后的结算MVP胜利发言,随后便袖袍一甩,宣布早朝结束,让他们自己滚。   “皇叔随朕一起来。”   但没忘记把皇叔带走。   连续三天被点名的凌绰清压着扶手,自那把椅子上缓慢起身,安静跟在江永景身后,没有朝那些大臣投去哪怕一瞥。   ——这场堪称史无前例的朝堂聚众斗殴,以一种无可置喙的方式落下帷幕。   文武百官无一幸免,几乎全都是喊人来抬了回去。   只有苏晦和几个同样有练过的武官,能勉强抗住江永景最后猛然爆发的一击,调息几个回合便能撑着身子起身,向他行礼告退。   既然是圣上取得最终胜利,这场有弹劾开始的斗殴,过后会被如何处置,依然全凭圣上定夺。   苏晦走出那座金銮御殿,深吸了口气,对他背出来的内阁同僚开口道。   “弘文,没想到皇上的功力竟然如此高强,只一击就让我险些没压住体内真气、震伤肺腑……我很确信,即便我是全盛状态,也远不及他。”   已经多次没能劝阻苏晦成功的内阁同僚——许弘文,趴在苏晦背上,毫无仪态的翻了个巨大白眼。   “你别这么亲亲热热的喊我名字,刚才下手怎么没见你绕开我?”   苏晦认真:“你先打过来的,我的身体反应比脑子快,能收住力已经很不容易。”   许弘文更是咬牙切齿:“我有办法吗?我要是不打你,第二天我就得被咱们的首辅大人扫地出门了!我让你别说别说,你非要去,这下好了,最后全被皇上一通教训,你说你何苦呢?”   苏晦避而不答,只问自己感兴趣的:“你还没告诉我皇上武力如此高强,想要振兴朝纲,理应轻而易举才是。”   许弘文给这块臭石头噎得哑然片刻,叹出口气。   “楚朝皇嗣代代习武,这是先祖定下的规矩之一,也就你这个刚来便被到处乱贬的粗蛮武夫才不清楚……你啊你,你以为你会那两招民间学来的拳脚,就可以打遍朝堂、舒展抱负了?那你今日又是否预见众人哪怕仅有口诛笔伐、乱拳相加,也能致你于死地呢。”   苏晦反驳:“皇上和我可不一样。”   许弘文冷笑:“皇上只是一个人,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   说到这里,许弘文发现自己竟然被苏晦这小子带跑偏了,竟然也险些犯了妄议圣上的不敬之罪。   他赶紧伏低脑袋,左右偷瞄那些同样被家丁侍卫抬出来的其他官员,而后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苏晦肩膀上,声音既轻又急。   “好了好了,别再讨论这些了,你老子我还想多在这里活几年,攒够棺材本就舒舒服服告退回乡呢,你别害我!”   “……”   苏晦沉默片刻,出声,“那你还与我交好……”   “哎呀你以为我对首辅大人是怎么说的?我说我为他分忧,特意潜伏到你身边,方便随时打探你小子的轻率之举,及时上报……”   “巧言令色。”   “……你信不信我参你一本?”   …………   德明宫。   江永景每日下朝的固定办公地点。   这次他没直接打发贴身太监去守门,而是嘱咐他,“快点,有没有太医?去喊个过来,给皇叔看看。”   快点立刻应是,一溜小跑就走了。   他之前站在江永景斜后方,受到的波及大概就是被一阵风掀翻,倒是没什么大碍。   站他身边的那位起居注官情况也差不多,区别只在于摔倒的时候还紧紧抱着怀里的书,而后一骨碌爬起来继续写。   这个敬业精神,也是让快点很是敬佩。   凌绰清听到江永景给他喊太医,有些无奈,但也没有打断对话,而是等江永景吩咐完后,才轻叹出声。   “托陛下方才庇护,臣当真无碍。”   两股真气悍然对撞,他是唯一在台风眼的那人,没有收到半点波及。   “那可不好说。”   江永景认真道,“皇叔本来身体就不好,刚才情急之下,朕出手又有点没轻没重的,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隐患?”   这话可是真的。   他之前是全靠身体本能使出的真气,误伤到老婆了怎么办?   真气这东西可太玄妙了,也不像刀剑那样有个实质形状能被观测。   有没有伤到人,伤得多深,完全没个准数。   而他决定的事情,向来是不轻易更改的。   凌绰清似乎也默认这点,不再多说什么。   只不过,他刚往御案那边走了两步,便见到江永景已经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案面,用一种相当熟悉的严肃眼神盯着他,又隐含期待。   凌绰清:“………”   前两日的那问题,瞬间又幻听在他耳边。   在江永景开口前,他已经眉心微蹙,语气也严厉几分。   “陛下不可再胡闹。”   小心思被提前拆穿,江永景当即流露几分失落,但还在为自己狡辩。   “朕可不是在胡闹。”   他是很认真的在问好不好。   完全不介意随时做一场春丨梦来着。   凌绰清定定看了江永景片刻。   虽然他不清楚这位刚才故意出手教训满朝文武的皇上,究竟是立威,亦或警告。   但不得不承认,他在望见那道背影的一瞬间,确实心神动摇,恍惚间万般情绪不可言说。   可惜,仅是微一眨眼的工夫,那些情绪便如琉璃碎片,尽数剥离纷落。   怦然跳动的心脏重新回归古井无波般的寂然,用足够温雅无害的伪装去行走于万丈深渊的薄冰之上。   在江永景的注视里,便是听到辩解的皇叔好笑又好气的轻瞪他一眼,同样掀袍落座。   “陛下对其他人,也会这么问吗?”   江永景的目光噌的一下亮了。   这话听起来简直像嗔怒,像吃醋,像被允许更进一步之前的考验!   简而言之,有戏!   “当然不会,”   他断然否认,“我只对皇叔这么问过,也只会对皇叔这么问。”   ……还挺骄傲。   沉默片刻,凌绰清板起年长者的威严。   “看来,陛下关于三纲五常、礼记宗法依然多有不解,臣愿为陛下详解一二。”   一下子梦回高中课堂的江永景:…………   不好,怎么突然触发了教学环节。   这样的教学play可不是他想要的教学play啊!   江永景立刻错开对视,开始顾左右而言他的抱怨,并拿起一份奏折装模作样的看。   “太医怎么还没有来,皇叔可不能有事啊,快先到卧榻上躺着歇歇。”   “…………”   这反应太过孩子气,凌绰清失笑了下,眉眼无意识柔和些许。   但他还没来得及再回什么,便听见江永景又疑惑“嗯?”了声。   “这是愉州来的折子……居然还敢管朕要钱?” 第15章 第 15 章   对于江永景的惊讶,凌绰清神情微顿。   他的第一反应是:“陛下居然看得懂折子内容了?”   江永景:“………”   真的被老婆当成半个文盲了!   想起自己这回做梦前的埋头恶补,江永景立刻昂首挺胸,向皇叔殷勤展现自己的自学成果。   还要先矜持的清清嗓子。   “嗯哼,大部分字都能看懂了。皇叔不在时,朕也是有在刻苦学习的。”   凌绰清沉默且无言的看着人,一副想夸奖但又觉得有点昧良心的欲言又止。   江永景这才想起皇叔之前提到过一件事。   根据这个梦的设定,他这位暴君幼时的识字启蒙,都是由皇叔手把手教出来的。   结果因为做梦的他认不全繁体字也不了解很多典故,变成了不学无术的文盲……   咳咳咳,他险些让皇叔在教育界一败涂地了。   “我们还是来讨论下这封愉州的折子吧。”   好在,江永景仗着自己是暴君,可以淡定跳过这个话题也没人敢追究。   反正只有老婆知道他现在是半文盲,不算丢脸。   凌绰清收回目光,配合回道,“陛下需要臣做什么?”   “朕只是有些好奇,怎么还会有人在折子里诉苦,管朕要钱。”   江永景只是懒得在梦里动脑子,并不是真傻。   “朕前日砍了一批卖惨要钱的官员后,昨日收到的折子便都是只会讲好听话的。”   “但这份折子,却在说愉州受旱灾,急需国库拨款调粮救灾……哦,还打算以工代赈,防止灾民变流民……嗯,这部分还痛斥了当地粮仓无故起火,必是有人早已将官粮私吞,此刻又拿不出来救灾,便直接放火平账。”   江永景对于自己能独立看懂这份折子,感到十分骄傲。   他当年上语文课的时候,可没这么认真的做过文言文理解。   就是这份奏折的内容,很值得玩味。   愉州发生旱灾,救济用的官粮却空空如也,要追查时更是当即失火,将证据烧了个精光。   不得已,这位巡按愉州的监察御史方狄,写了封奏折命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呈递到天子的御案之上。   鉴于江永景在前日批奏折时连斩三人的丰功伟绩,凌绰清开口问。   “陛下打算也砍掉他的脑袋吗?”   他大概搞清楚了,这位批奏折的方式实在简单粗暴,官员只能得到【侥幸存活】和【砍掉脑袋】两种结果。   真是每日一次的惊心动魄。   “脑袋肯定是要砍的。只是,”   江永景用毛笔蘸饱朱砂墨,手腕一动,笔尖稳稳压在纸面,转出第一笔锋利的弧度。   “朕能看到的奏折,都由内阁和置礼监接连筛过,里面还夹着内阁的票拟意见。”   连着三天进入这个梦,他大致也摸清了批阅奏折的流程。   先是置礼监那边拿到奏折,进行一次初筛。   有些他们认为内容不合适的奏折,会直接打回去或扣押暂留。   接着,由置礼监将奏折按照轻重缓急,分批再交给内阁。   内阁大学士负责查阅并进行“票拟”——在纸条上写明初步处理意见,夹进奏折。   之后,这批奏折会再交还给置礼监,由他们进行二次审阅。   由于之前的暴君从来不批奏折,置礼监的掌印太监夏乐成便会代为批红,给奏折定下最终裁议。   但如果皇帝要批奏折呢,置礼监就会再将这些奏折送到德明宫,将它们分门别类放到御案,等待批示。   好比江永景眼下看见的这些奏折,其实里面都有夹着一张小纸条。   只是他从来不看。   当然也会有紧急情况,例如江永景刚做这个梦时,置礼监就急急送来一份奏折,要他亲自过目。   嗯,就是苏晦的,让他迅速摸清了这个朝代以及他本人的状况。   如果奏折里是吹彩虹屁,他还有可能觉得苏晦在撒谎;   但在骂皇帝上,能感情充沛得骂出足足六页纸,江永景还是倾向于他说的都是大实话。   类比辞职时当面怒喷老板。   而现在呢,那些奸臣大概是被第一天的“要钱就砍脑袋”的结果整出心理阴影了,后面送来的奏折都是报喜不报忧的。   甚至,十有八九报的是假喜。   经过今天早朝的笏板大战,江永景也能看出来,这帮人还挺团结,有事就是一起上。   也就是说,在一堆已经被他们筛过两遍的、绝大部分都是报喜的奏折里,忽然掺进来一封报忧还管他要钱的。   这意味着什么?   江永景低低笑出声,口吻嘲弄又讥讽,“他们居然想借朕的手,排除异己?”   竟敢不把他这个暴君放在眼里?   “给这封奏折写票拟的内阁大学士,脑袋砍掉。”   他冷酷无情的写下朱批,特意将这份奏折单独放到一旁。   接着,江永景又翻了翻那摞奏折,发现居然没有愉州知府关于当地旱灾的加急折子。   嚯,去当地巡视的监察御史都急得写奏折给他,这一个真正长期在那管事的,竟然不给他写愉州的近况?   “好的,愉州知府的脑袋也砍掉。”   江永景直接抽来一张白纸,开始写简易圣旨。   “还有置礼监,是谁审的这份奏折?欸这个脑袋也给朕砍掉。”   谁说只有写奏折的,才会掉脑袋?   他想砍谁的脑袋,就砍谁的脑袋。   这帮人竟敢妄图联合起来拿捏他,真是吃了天皇老子胆。   于是,在江永景的大笔一挥间,今日又有三颗脑袋要原地起飞。   “非是臣想要阻拦,只是,照陛下这般砍脑袋的速度,不出一月,能上朝的官员就会所剩无几了。”   作为唯一目睹全程的观众,凌绰清终于温声劝诫。   老婆都发话了,江永景欣然接受耳旁风。   “确实,朕砍脑袋的速度太快了,有点不够砍。估摸着得一天杀一个,这样就能杀三个月……嗯,还得想个办法,补充点人。”   耳旁风吹了,但只吹到了三分之二。   凌绰清有点默然。   难道在对方心里,一天杀一个官员便很合理了吗?   还有这个补充……   “春闱要到明年二月才开。”   凌绰清委婉提醒。   意思是就算江永景收敛一点,每天只砍一个,可能也撑不到补充新人的那天。   “皇叔别担心,朕自有办法。”   江永景撑着脑袋,歪过头看向凌绰清,唇角仍残着些尚未退去的神气笑意。   窗外的晌午日头正灿烂,足以刺透窗户,却又轻盈的落在他眉眼间,驱散总是凝于深处的阴鸷与残酷,乃至连回应他的咬字吐音,都好似透着温暖且亲昵的熟稔。   搭在扶手的指尖无意识蜷了下,似乎在那片刻的动容间,想要伸手捉住什么。   好似想要捉住一只振翅穿过泛黄往昔的蝶。   但最终,凌绰清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注视着江永景,唇角弯出一点纵容的、拿他没什么办法的无奈叹笑。   “既如此,臣便拭目以待。”   江永景微微睁大眼,当场给皇叔这一笑迷得心花怒放,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怦怦跳得像在放烟花。   还是做梦好啊……梦里的皇叔可以既是自己的长辈,又是自己的老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惜快点这时候的动作也是很快,已经带着气喘吁吁的太医赶了回来。   “参见圣上与凌王殿下……”   “好了免礼,快去给皇叔看看。”   江永景抬手制止,让这位胡子又长又白的老太医先去给皇叔诊治。   凌绰清虽然一直强调自己身体无碍,但也不会在这时候驳了江永景面子,便听从太医指示,将袖口捋起些许,方便他把脉。   另一边,江永景心底暗自遗憾没能趁着气氛正好时,与皇叔做点什么。   但有外人在,他也只能先处理公事,将手边那份奏折连带简易圣旨都交给快点。   “快点,这三人都交给苏晦去审。但是记得转告他,朕在奏折里批的这个,脑袋今天可以砍;圣旨里写的这二人,置礼监的明天再砍。愉州知府就等押送过来再砍。”   哎哟喂,陛下果然被今日早朝气着了,又要砍三人出气呐。   快点擦了擦脑门的汗,哪敢不从。   “是,是,奴婢这就去。”   自打他被新起了这名,已经分不清皇上究竟是催他快点,还是单纯在喊他的名字……   快点正要匆匆离开,去定源阁找即将再次狂喜的苏晦,却在临走前又被江永景喊住。   “送完奏折后,再去给朕办件事。”   他想起折子里的内容,“从国库拨20万两银子,给在愉州的方狄。”   既然这个方狄是那帮奸臣想要借他手排除的目标,那至少说明方狄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可以给点钱。   如果后面发现方狄也在骗他,再砍脑袋不迟。   “是,奴婢送完折子,便去知会户部尚书沈大人照办。”   “嗯,去吧。”   等快点走后,江永景重新收回注意力,燥候老太医的诊断结果。   如果这里有现代化的医院,他少说也要让皇叔做一个身体全检。   “臣观凌王殿下脉象弦紧,恐是思虑过度,或者,也有可能受了惊吓。静养数日就好。”   太医拱了拱手,给出确实没什么大碍的结果。   毕竟早朝发生了那样的大事,皇叔受到惊吓也很正常。   江永景微微颔首,再次向太医确认。   “其他没什么问题吗?”   “确实没看出来。”   太医恭敬回道。   ……唉,就说古代医学还是不太行。   他总感觉皇叔身体分明不算好,才不只是受到一点惊吓的程度。   江永景摆手允许太医离开,又让皇叔去卧榻半躺着休息会。   想了想,他又开门喊另一位小太监。   “给朕端碗安神汤来,要热的。”   去传旨的快点一时半刻回不来,但好在他身边也不是只跟着快点这一个太监。   吃了两天半冷不温的菜,江永景吸取教训,特意交代要热汤。   小太监应了声,也一溜小跑走了。   关好门,江永景回头看见凌绰清无奈叹息,“陛下对臣的身体未免过于紧张了些。”   “是皇叔的身体太让人操心了。”   江永景理直气壮。   凌绰清抬眸看向他,过了会才又开口。   “陛下以往却不曾如此。”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江永景施施然坐回位置上,根本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比起那些穿越后如果没有原主记忆、还要费尽心思圆前后行事性格转变的主角,江永景显得格外坦然又淡定。   做梦就是这点好啊,整个世界都是围着他转的。   前后人设言行不统一?   关他什么事,他就是来做个爽过暴君瘾的梦而已。   哦,说到这个。   “朕确实在介意一件事。”   江永景双手撑着案面,握拳抵唇,再度摆出严肃静待的架势。   “皇叔喜欢过去的朕,还是现在的朕?” 第16章 第 16 章   凌绰清沉默了下。   他发觉自这位暴君决定亲自开早朝后,就变得愈发喜怒无常、心思城府不可揣测,一字一句皆有深意。   乃至,还会故意向他问出如此尖利的试探。   他抬起眼眸,静静望向正明晃晃朝这边投来目光的残酷暴君。   探究的、阴冷的、侵入感极强的,如同森冷刀刃压在脆弱且致命的咽喉,只为逼迫他仰起头,吐出那个期望中的答案。   凌绰清重新垂下眼,如同遵循某种刻板的规矩或礼法般,错开与他的对视。   ……不,倘若结合此前向他提出的那些要求……或许,这也不过是一场刻意针对他的羞辱罢了。   向他索取,无法在他人身上获得的东西。   在江永景的期待注视下,皇叔朝他不紧不慢行了一礼,姿态放得很低,漂亮的桃花眼被细密睫羽遮挡,藏进阴影里。   随着动作幅度增加,那条横束在额前的灰貂皮绒毛也随之在空中微微晃动,反而令向来沉静温雅的他在一些难以察觉的细节里,透出几分错觉般的生动活力。   “不知陛下因何事烦恼,以致向臣问出如此问题?臣愿为陛下分忧。”   凌绰清温和开口,礼数无可挑剔,回答得也滴水不漏。   而江永景呢。   江永景的目光已经完全被皇叔的腰吸引过去了。   在躬身行礼间,绣在那截腰带上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如银蛇缠绕,束紧,直至勾勒出那足够优雅又清俊带的诱惑轮廓。   之前就觉得皇叔的腰很细,却又不是那种干瘦没形的细,而是克制的、匀称的、与肩背呈现极佳收敛比例的、蕴藏某种力量感的,恰到好处的,很适合环抱的……   咳咳咳。   江永景紧急收回越想越跑偏的注意力。   再想下去,他大概会很难再压住嘴角不由自主想要流露的笑容。   这样很不好,老婆已经怀疑自己是个文盲了,可不能再被他当成急色鬼。   江永景拿出演员的专业素养,绷住脸上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在严肃等待皇叔的回答。   结果等来了这么一句。   因何事烦恼?   “当然是皇叔。”   江永景回答的语气里,颇有几分可远观而不得亵玩的幽怨。   这个暴君梦做得这么美,他还能有什么烦恼?   唯一的烦恼就是什么时候才能让老婆主动脱衣服。   唉,想来想去,没想到自己竟然好的是这一口。   可他确实又真的很吃这一口,特别喜欢皇叔拿自己没什么办法、却总是无奈应下的纵容。   这是他独自生活在现实世界里时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来自年长者的宠爱。   他迷恋这样的感觉,并愿意为此给予皇叔同等的尊重,不用强权去彻底扭曲他的意愿。   至于皇叔一开始不同意、后来又松口的那部分?   那是撒娇小江最好命!   皇叔果然是喜欢他的,还担忧他问出这样的问题,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心里不高兴又不好直说。   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关心,果然做梦就是圆梦啊。   江永景越想越心花怒放,迅速把自己哄高兴了,还不忘跟着找补一句,势必要使劲夸夸皇叔。   “不过,皇叔也从来不会令朕失望。”   -留你性命,是朕最后给你的一次机会。   -别叫朕失望。   凌绰清看着江永景许久,终于缓慢点头。   “臣遵旨。”   …………   夜幕降临,再次被留用过晚膳的凌绰清踏出德明宫。   旁边立刻有太监拱手靠了过来,脑袋埋得低低的,声音也轻。   “殿下,我家主子托我来向您要个回话……”   远远望着,就像是凌绰清身边跟着一位服侍的太监,看不出任何异常。   被置礼监之首夏乐成的心腹搭话,凌绰清继续目不斜视的往前走,神色冷漠疏离,没有分给后者哪怕半点视线。   “要本王回什么话?”他淡淡道。   太监点头哈腰,“您看,这不过几日,就已经折损了两名咱们的人……”   尤其是第一天被下令斩首的“文二祖宗”,那可是夏厂公的义子,是心头肉呐。   结果呢,那个名字里就带着晦气的东西,竟然还特意将已经分家的尸首原样送回来!   夏厂公当场手抖砸了茶盏,怒不可遏,说什么也必须要杀死苏晦出气。   可照这苏晦的拳脚能耐,直接派人杀他是没戏了,夏厂公只能找到凌王殿下求助。   话音落下许久,空气依旧死寂。   凌王殿下始终不发一言,凭江永景给他的令牌通过那扇已落下的宫门。   太监佯装领命送他,也跟着混了出去。   森严肃穆的皇宫之外,深夜的鸟啼既清又亮,悠长婉转。   凌绰清终于愿意瞥给他淡漠一眼。   “所以,夏厂公是打算要使唤本王做事?”   “哪敢哪敢,您可真是折煞奴婢了。”   太监急忙否认,“只是那晦气不散,对您也实在不利……”   凌绰清乘坐的专属轿辇守在不远处,谈话即将告一段落。   “住口。”   他冰冷出声,态度与对江永景时堪称天差地别,“皇上决定的事,也容得他来置喙。”   太监一惊,“您的意思是……”   轿帘被仆从掀开,凌绰清俯身坐入其中,仪态端庄而凛然,眼眸闭起。   “皇上想要什么,这天下便要贡给他什么。”   “此乃这世间,最天经地义的正理。”   …………   ——咚!   熟悉的磕碰痛感传来,江永景睁开眼,不出意外的回到了这间逼仄的出租屋。   这次梦醒,他已经不再像之前那般怅然若失。   毕竟都已经确定自己得了精神病,迟早会回到那个梦里。   ——光是想到这点,江永景就很期待夜晚的到来。   连带心情都跟着变好了。   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来,江永景默默感叹。   梦里两米宽的龙床真是睡不得,他总是翻着翻着,就把自己翻下了出租屋的小床……   摸到手机看时间,今天醒得偏早,还来得及晨练。   虽然他总感觉没睡够……但头脑很清醒,应该是有保证八小时睡眠的。   虽说已经确定放弃治疗,江永景还是点开微信,给薛医生报备下他昨晚又是连续梦,但自我感觉精神很不错。   薛医生的聊天框上方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接着又消失,再又出现。   反复几次后,薛医生终于回了一句。   【没事,你开心就好。有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   疑似没招了。   江永景则礼貌的回了句感谢,再报名抢到了一个群演招募,时间不长,晚上九点就能收工。   收拾好自己,他按照习惯,出门进行每日的晨跑锻炼。   但这次跑着跑着,江永景停了下来。   他想起在昨晚梦里见到的,苏晦在对战群臣时的一招一式。   不知为何,他竟然能将那招式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能隐隐判断出哪招的火候尚未练足。   甚至,有把握复刻并修正那些招式,将它改得更凝练、威力更大。   江永景:…………   这不对吧,只是在梦里看几眼的东西,真能让他在现实里复刻出来?   江永景左右看了看。   他跑步的地方是一个免费市民公园,晨练打太极的大爷大妈也不少,好些混熟了脸的,还会跟他打招呼。   那……试试也没关系。   挑了块隐蔽的空地,江永景屏息凝神,双手缓慢抬起,拉开架势。   第一次纯凭记忆复现,他耍得有点磕磕绊绊,并不多么流畅。   身子骨也是硬的,有些劈腿和下腰,他做得格外勉强,只能粗略带过。   但等他终于练完一整套后,竟然莫名的有点成就感。   并决定将它列为每日晨练事项。   噢慢着,梦里的他既然同样武力高强,肯定也练过什么招式秘笈,等之后可以问问看,也拿来学学。   谁心里还没有一个大侠梦呢……   虽说他有的好像是暴君梦。   就算去江湖上也只能当魔教教主的那种。   反正只是练着玩玩的,哪怕整套打下来并不熟练,江永景也不着急,看了眼时间不早,便收拾东西回去。   他还赶着去工作呢。   另外,还有古代汉语得继续学。   自从连着做了几日当暴君的梦以后,生活反而古怪的变得充实了起来。   捎带他整个人都变得精神多了。   话说回来,他是不是顺便再背几道菜谱到梦里,让那些御厨别再做那些中看不中用的漂亮饭了。   真心不好吃。   皇叔都吃得直蹙眉,一看就是也吃不惯的。   ——对了!   江永景脑内灵光一闪。   皇叔既然会嫌他那里的饭不好吃,就证明皇叔府上的饭肯定比他那里的要好吃。   等今晚做梦,他有理由去皇叔家里串门了! 第17章 第 17 章   有了这点盼望作为动力,江永景下午去剧组工作的热情都格外高涨。   即使在剧里跑龙套,穿着破布麻衣演一个跪在灵堂的背景板孝子足足三个小时,他也没什么抱怨。   旁边同行跪久了,膝盖早就酸得要命,整个人都显得蔫蔫的,巴不得立刻收工。   只有江永景依旧容光焕发,堪称神采奕奕。   反正摄像机只拍到他们的背影,同行仗着视线被遮挡,忍不住频频朝这个虽然看着没什么表情、但浑身都洋溢着某种喜悦感的帅哥投去目光。   见鬼了,这人演得不像是在跪遗像的,像来拜天地的。   江永景没理会他们的打量。   他等着赶紧收工结算走人呢。   虽然拍戏中途出了点小意外,连累江永景不得不在片场多待了一个多小时;但导演也很义气,在承诺的包天工资外又给了他们一笔误工费作为补偿。   江永景临走前,还被导演额外叫住。   是一个模样挺年轻的男人,下巴留着层短短的胡茬,脑后还扎着个小辫,大概是刚入这行的。   对方打量了江永景许久,才疑惑询问。   “我从刚见到你就想说了,你外形条件这么优越,怎么会只能在片场干跑龙套的?”   他其实很想吐槽观众的眼睛是瞎了吗,但毕竟是自己的衣食父母,便硬生生咽下这句话。   哪怕眼前这人没怎么化妆——甚至为了演孝子,脸上还被抹了两把黄泥。   但只用一眼,他就百分之百确信。   就这张脸,只要演技不是死鱼瞪眼级别,那往摄像机前一放,根本就是秒杀他拍的这部短剧的男主角。   这样的超绝潜力股,居然只是来跑一天的龙套?   导演都为自己的浪费感到心痛不已。   暴殄天物啊!   他费尽心思请来的男主角还要两万一天呢,结果这小子跑一天龙套才只需要给300不到!   一想到让这样性价比极其优质的潜力股从手里溜走,导演感觉自己会很想当场上吊。   对于导演的这个问题,江永景也不止听过一两次。   毕竟在娱乐圈里,脸就是天生自带的资源,是宣传力度最强的广告。   可惜,就与艺人的情况相同,没有哪个导演不想让自己往核心圈里挤,获得更好的人脉与资源。   为了他得罪圈内大佬,显然是相当得不偿失的一件事。   而他连大佬的海都不肯下,更别提对着这帮导演出卖美色。   一来二去,江永景也早就淡然了,答得很是简明扼要。   “有签约,但出了点事,只能自己出来找活干。”   不用说得很明白,但凡混人精点的,都能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但这导演好像还真是脑子没转过来,想了好会儿,才诶哟一拍大腿。   “多大点事!难道整个世界都绕着他们转吗?哎我就看不起这帮挂路灯的,真以为自己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我家那老头也一样……算了先不说那些。”   他边说着,边从口袋往外掏手机,要和江永景加个好友。   “但这部剧的合同我都签了,也不能中途毁约,亏待人家。这样吧,我有个朋友说他最近打算筹备一部什么历史剧,刚立项来着,如果后续能顺利开拍选角,我把你推过去。”   “谢谢导演。”   江永景熟练的道谢,互加好友,在申请信息里打上自己的名字点发送。   这倒也是常有的事,认识的导演之间互相推荐用得顺手、条件合适或性价比高的演员。   虽然江永景只能靠跑跑龙套来维持生计这样子,但他微信里加的各种导演并不少。   毕竟都跑这么长时间龙套了,再加上他自身条件的超高性价比,手机里要是没几个认识的导演,那实在说不过去。   因此,对于这位导演所说的推荐,江永景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会发口头offer的导演同样不少,很多都是客套话,笑笑就算了。   等真给他工作邀约后再高兴也不迟。   …………   好在今天耽搁的时间不长,江永景回到那间出租屋时,已经是深夜十点多。   洗完澡换身衣服,重新恢复干净清爽的江永景倒在床上,惬意眯起眼。   他有点好奇,如果自己到时候接了通宵赶拍摄的剧,硬撑着熬夜不睡觉,这个暴君梦还能被续上吗?   反过来,如果他在梦里也硬撑着不肯睡呢。   从目前做梦的情况看来,他好像是通过【睡觉】这个行为,来进行梦境与现实的切换。   在现实世界睡下,就会在梦里醒来;在梦里睡下,就会在现实世界醒来。   ……如果他午睡呢?   还会接着做梦吗?   江永景想试试自己得的这个精神病,究竟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但暂时不能贸然尝试,万一这梦被他试得不再做了,他上哪去找自己弄丢的皇叔?   等自己的病情稳定点再说。   有了两次摔下床的经历,江永景吸取教训,今晚贴着墙边睡。   或许是太过疲倦,他刚闭上眼没多久,思绪便是一沉。   ………   今日天公不作美,一大清早,风就刮得厉害,天色阴沉沉的,眼看着要下雨。   赶着上朝的许弘文呵欠连天,结果不小心吃到一片碎树叶,连忙呸呸呸了好几口。   真倒霉,苏晦那个王八蛋根本就是跟他八字不合,害他也跟着遭罪。   只休息一天,他浑身依旧腰酸背痛的,根本没睡好,也很是不情愿的起床。   看身旁陆陆续续经过的同僚,十个有八个都是鬼迷日眼的游魂状态。   还有两个是告病休息了,爬不起来床。   真是好英勇的丰功伟绩,一个人单挑文武百官,还全都揍了个遍。   当然,最后还是圣上最厉害,出手教训了苏晦这小子,没让他真的飞上天。   虽说下午还是有砍头奏折送到他手里,又给这块臭石头捧飘了,边念着陛下果然是向着他的,边乐颠颠就赶去了刑部大牢。   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才是真正的刑部尚书呐。   看看那位真正的刑部尚书萧廷信大人的脸色,那真是比路边的狗屎还臭,啧啧啧。   正琢磨着,身后一串坚定又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一听就知道是他正念叨的那家伙来了。   许弘文翻了个白眼,扭头看向来人。   “你今天不会也想把陆大人他们都骂一遍吧?”   得遇明君,这几日的苏晦简直精神焕发,曾经的颓唐与不甘早就一扫而空。   “倒也不必,我已经想明白了。”   苏晦眼神明亮,“皇上绝非无能之辈,他的深思熟虑,或许远在你我之上。而过往的暴君行径,不过是伪装罢了。”   “…………”   许弘文怀疑自己听见的不是官话,难以置信重复那两个字,“伪装?”   是说那位陛下连年的横征暴敛、挥霍享乐、手段残虐……都只是伪装?   他是不是疯了?   “没错,正如你昨日所言,圣上只有一人,以常规手段,根本无法抗衡乃至逆转整个大势。”   苏晦颔首,“因此,圣上此前必定是故意摆出暴君的行径,迷惑世人。如此一来,不仅能令那些愈发猖狂的国蠹主动暴露,亦能不被俗名所累,以雷霆万钧之势,给整个王朝痛下猛药。”   “既然圣上内心早有定夺,我之后自当谨言慎行,只管办好他郑重交代的事。”   “…………”   听得许弘文张大嘴巴,数次欲言又止。   到最后,他只有一句话想说。   什么郑重交代的事,不就是让你每天去刑部大牢砍人家脑袋……   他捂住脸,“……你高兴就好。”   成吧,总比整天想着参那些大人一本、还在朝堂上把人家打得满地乱躺的强。   还是困得厉害,许弘文又掩嘴打了个呵欠,语气恹恹。   “所以呢,我的苏大人,你今天也有脑袋要砍?”   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苏晦真的回答了。   “交州知府和愉州知府还在押解的路上,等到了才能砍脑袋。”   苏晦开始数他手头还有几个人要砍,口吻相当认真。   “但置礼监的那个就在宫内当值,砍起来还是很快的。依陛下的意思,今日该轮到他了。”   许弘文:“…………”   他收回刚才的话。   这是当刑部尚书吗,这根本是在当地上活阎王。   …………   今日早朝,不出意外缺席了好些身影。   凌绰清依旧是提早到达的。   他今日穿了身铁锈红锦袍外罩淡白松鹤纹纱褂,再衬着精心佩戴的宝石玉饰,一眼便知气度非凡、贵不可言。   依旧俊美得要命,准时来开早朝的江永景当场在心里给出满分。   这样的皇叔竟然能是他的老婆,他会不会有点吃得太好了啊。   坐在龙椅上,江永景兀自暗暗感慨。   连开早朝都有点心不在焉的。   毕竟他坚持上朝的动力很大一部分——好吧,基本就是因为能见到皇叔,而不是这些繁琐的政务要事有多吸引人。   噢,随机挑选几个奸臣砍掉脑袋,或是看他们使用笏板聚众斗殴,也挺有意思的。   可惜今日的朝堂更是沉默,连苏晦都不出声了。   算了,直接散会,他还等着去皇叔家里串门呢。   江永景刚抬起手,正打算宣布退朝,便有一个官员当即颤颤巍巍站出来。   “臣……臣有事奏。”   声音都是颤抖的,就像在害怕江永景那只手一放下去,就像铡刀直接砍掉他的脑袋。   “明…明日便是陛下的寿辰,各衙门已将贺表送至通政司,您若是想提前过目……”   大概就是让他先看看那些吉祥的祝福话,再看看昂贵的礼物清单,让他心情好一点儿,今日高抬贵手,别再砍他们脑袋了。   江永景否决,“不必,朕要明日亲自见见。”   “是,是……”   对方一边匆忙应声,一边赶紧退回去。   就像是完成了什么组织上交代的任务,又因没被皇上迁怒而如释重负。   等这件事报完,又没人敢说话了。   至于愉州旱灾的事,更是没人提哪怕半个字。   这个王朝正处于分崩离析的边缘,但江永景的周围依旧歌舞升平,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谄媚的笑容,不拿那些坏事来打扰他。   恰好,江永景也不是很在意这点。   他可没有治理国家的本事,也没学过所谓的帝王心术,除了砍人脑袋外啥都不会。   真要把那些政事放他跟前讨论定夺,就该江永景感到头大了。   “既然众爱卿无事可报,退朝。”   为了中午可以更加合情合理的去皇叔家串门,这次散会,江永景忍痛没喊对方随自己一道离开。   哼哼,到时给皇叔一个惊喜!   而汉白玉阶下,凌绰清已自觉起了身,那声熟悉命令却迟迟未曾响起。   他蓦然抬眸,所见仅有一道头也不回的背影。 第18章 第 18 章   下朝后,江永景压根不打算去批奏折。   他之前那么勤奋的批奏折,是能借着这机会和皇叔贴贴,培养感情。   既然皇叔今日不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在德明宫陪他一起批奏折。   那他去德明宫干嘛,对着一堆繁体字自找罪受?   再说了,他可是暴君。   暴君的意思就是他想做什么就什么,可千万别搞什么励精图治。   听着就很恐怖。   那么,空出来的时间该做点做什么呢、   之前薛医生还建议他可以在梦里做一些现实的锚点,他眼下还没有比较好的点子。   要说现实世界和梦里这个古代世界的区别,很大一部分是科技进步带来的生活方式剧变啊。   难道要他在这里搞出第一次工业革命?   光想想就感觉头大。   而且实话说,他连怎么空手搓肥皂都不会——这玩意还据说是穿越者必备基础技能。   至于那些什么蒸汽机珍妮纺纱机的,他顶多在历史课本里见过,现在早就忘得七七八八,更别提搞清楚它的工作原理。   而且,在梦里努力发展科技,推动整个国家大踏步迈入工业时代。   听起来莫名感觉很命苦,比努力当明君还要命苦一点。   于是,这个命苦的念头只在江永景脑海里转过一圈,就立刻抛到脑后了。   怎么打现实的锚点暂且不提,先来想想让自己高兴的事情吧。   例如他即将以何种形式突入皇叔的家里。   当皇帝的排场太大,如果他“摆驾”皇叔家,光是仪仗队就能列出去好几百米——就这还是简化的。   如果这样的阵仗摆出去,到时他们一举一动被那么多人盯着,想来皇叔也会感到十分拘束且拘束,根本放不开吧。   嗯,否决。   还是得来一个电视剧里的老样子,微服私访。   换身普通的衣服,悄悄溜进皇叔家里,给他一个惊喜。   ——但要问如何才能“悄悄溜进”皇叔家里,这点并不能难倒江永景。   哈哈,他会武功!   翻墙上瓦,偷鸡摸狗,根本就是如履平地、小菜一碟呐!   话说,既然他的人设是个武力值逆天的暴君,那他无论如何,小时候也该有个练功的地方吧。   说干就干,江永景开口便问前面带路的快点。   “你跟朕多久了?”   此话刚落,快点当场就给吓得浑身哆嗦,转身扑地抱腿一气呵成,接着就是嗷一下哭嚎出来。   “皇上!!小的不该私底下给陆大人他们通风报信,小的知错,万望皇上看在小的跟了您五六年的份上,饶小的一命罢!那可全是他们威逼利诱,非要让小的说皇上在德明宫究竟批了几张折子,又打算砍几人的脑袋……”   给快点吓得,自称都从【奴婢】变成【小的】了。   但江永景只感觉莫名其妙。   “起来,别抱着朕的腿在这哭丧。”   这有什么好哭的,他就想问一下快点跟他多长时间、知不知道他练功的地方在哪里而已。   还有那些大臣,居然特意收买快点,要他实况转播他的批奏折进度?   难怪前几天就感觉他送奏折有点磨磨唧唧的……   但转播了又能怎样,该砍的脑袋不还是要落地吗?   苏晦审出来的罪状一沓又一沓的!   快点抽抽噎噎起身,还在可怜巴巴看他。   “行了,你的命还有用,朕不会杀你。”   江永景揉了揉太阳穴,索性挑明了说,“今日不去德明宫,朕最近有所感悟,想闭关片刻。”   “欸,奴婢这就领路!”   一听自己不会像那些人一样被砍掉脑袋,快点变脸飞速,当即又笑靥如花。   并暗暗下决心,以后再也不干那事了,给多少钱都不能干。   本来拿着就烫手的东西,也就是看在对方是老乡的份上,才透露两句。   但在小命面前,那点钱算什么哟,真是。   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下,快点完全没发现江永景压根不清楚修炼用的静室?在哪里,就这么颠颠的给他一路送了进去。   这是一处相当隐蔽的密室。   虽说不至于在地下掏个七拐八弯的石窟,但也是暗门连暗门,一路上都没有窗户,全靠油灯照明。   走到尽头,这片空间忽然扩大数倍,六面都是极其坚硬的石砖,空旷到有点悚然。   仔细凑近端详,那些石砖还有反复承受真气摧残后不堪重负的裂痕。   隔着厚厚的石砖墙壁,旁边还有一个小房间,里面摆放有桌椅,以及数张木头搭成的架子,许多书籍就这么凌乱堆放,也没人收拾。   看来,这里确实是除了皇帝本人外,禁止其余人进入的修炼场所。   快点也只能替他打开暗门,但绝不敢踏足半步。   而眼前这些书架摆放的,竟然真的是各种各样的招式秘笈。   这可让江永景看得真是目不暇接,从头走到尾,每本都拿起来翻翻,看里面都写着什么内容。   都是皇家的多年秘藏啊,好东西!   说是招式秘笈,其实这些书籍并不只有武功招式。   由于梦里的这个世界是能挥手打出真气的高武模式,这些书不仅配备有关于如何修炼真气的全套教程,包括丹药、兵器以及一些旁门左道的详解,讲得格外仔细。   江永景看得津津有味。   外侧的书没什么灰、摆放得也乱,估计是时常翻阅的;   越靠里,书页上的灰就越严重,一副多年没人动过的模样。   但什么都没见过的江永景可不嫌弃,一本一本拿起来看内容。   直到他从书架的最里面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它早已泛黄、卷角,边缘破损得厉害,又皱皱巴巴的团在最里面,至少待了十年以上的光景。   封面上什么都没写,但线封十分精细。   江永景拍了拍灰,也将它翻开。   扉页开头那行墨字映入眼帘。   【为吾侄景儿手录:   武之一道,不求速成,非力之胜,乃心之驭也。吾今日特将诸般体悟要诀皆记于此册,若有修炼难解之处,或可参照一二。】   落笔,绰清。   …………   凌王府。   殿下连着三日早早去上朝这事,引发了一阵不大不小的窃窃私语。   毕竟殿下已经有至少两年不再接触政事,也鲜少接下那些求见的拜帖。   他深居简出,极少踏出府门,过着近乎自我幽禁的日子。   而宫里那位呢,似乎也默认了这情况。   即便殿下连个正经的理由都没有,他也从不派人来问。   大家都猜测以那位的残暴作风,曾当过摄政王的殿下如此行为,纯属一种高明的自保方式,免得落到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但就在三日前,殿下接到从不知哪里飞来的信鸽传书,就匆匆出了门。   回来时的表情不算好,可能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自那之后,殿下不仅又再次去上早朝,还在穿了一日蟒袍后,接着又换回常服。   甚至每次都要直等到太阳落山,才会回王府。   他们完全摸不清头脑,面面相觑,实在不懂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说没事吧,蟒袍只穿了一日就换下来了,居然穿常服去上早朝,还得起得更早、花更长时间打理;   说有事吧,连着三日都被皇上留到天黑才回来,怎么看都是备受器重。   但凌王殿下虽看似温和,实则疏冷不近人情,一举一动皆是十足威严,令他们不敢多言。   更古怪的是他年近三十却从未娶妻生子,每日只看书练字,过得极其清心寡欲,乃至可以称得上单调乏味。   仆从疑惑着疑惑着,也就习惯了。   这样的主子还好伺候呢!   要是换成那些难搞的,他们肯定得天天提心吊胆干活,生怕被责罚。   而这三日下来,他们以为今日的殿下也必定要到天黑才回来,就偷了个懒,没有先去收拾书房,备好干净的笔墨纸砚。   偏偏今天的殿下,晌午还没到就回来了。   常年在他身旁伺候的侍女纷纷傻了眼,赶紧迎上去,“殿下今日回得尚早,可需要奴婢去喊膳房准备些热食?”   凌绰清自轿辇下来,边理了理衣袖,口吻淡淡。   “不必,我去书房。”   侍女顿时有点心虚,“那奴婢这就去准备……”   凌绰清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也没打算为难她,“既如此,我先再去睡回片刻,不用来打扰我。”   “是!”   床榻肯定是优先收拾好的,侍女欣喜应了声,等回房里后,服侍他脱下那件淡白松鹤纹纱褂,妥帖收好。   贵为一国亲王,凌绰清的衣服向来不穿第二次,旧衣物或是封存,或用作赏赐。   等一切都收拾好了,侍女便退出房间,小心关门。   仅穿着那身铁锈红锦袍的凌绰清没盖被子,只双手叠放在腰上,闭目小憩。   ……睡了一会,他忽然感觉不对。   眼眸睁开,转头,与一双露出在床边的灼灼双目正正对视。   趴床边的江永景换了身利落的普通衣裳,双臂交叠,下巴枕在胳膊上,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   饶是凌绰清自认自己定力尚可,也被忽然在他床边冒出的皇帝给惊得心脏都停跳半拍。   凌绰清沉默了会,“………陛下怎么会在臣的房里?”   反应和预料中的没对上,江永景努起嘴,轻哼出声。   “朕特意来见皇叔,皇叔不感到惊喜吗?”   凌绰清:“…………”   就用这种方式? 第19章 第 19 章   对着这近乎施压般的言语暗示,凌绰清微微抿嘴,神色不变。   在以为圣上对自己失去兴趣的当天——甚至是才过两个时辰不到,就再度见到对方。   出现在自己的寝房里。   悄无声息的。   ……这是在做贼吗。   用皇家顶级功法干这事,偷摸翻他房间的窗户?   为什么不走正门进来?他又不会拒之门外……   亦或是,如同前两日特意叫他去德明宫那般,怀疑他的暗中密谋,特意不提前声张,而是着便服前来刺探?   在短短对视的片刻时间内,凌绰清的脑子里飞速掠过无数念头,如气泡接连浮起又消弭。   最终,恢复古井无波的平静。   “陛下能来看望臣,臣自然是欣喜的。”   凌绰清移开与他对视的目光,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也跟着下垂,直至眼底万般情绪皆被那纤长细密的睫羽轻柔掩去。   似乎也就这样轻轻带过了江永景的偷摸入室行径。   毕竟这可是皇帝,谁敢质疑皇帝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没有立刻跪下行礼都是不敬之罪。   听到皇叔说出了想要的回答,但江永景似乎并不显得高兴。   还有点不满。   他维持着趴在床上的姿势,甚至还将上半身又往前趴了些,占据凌绰清的小半张床面。   于是,凌绰清只能往里让一些,给江永景让出肆意扑腾的空位来。   江永景倒也没得寸进尺爬上去,依旧用那种令人感到轻微毛骨悚然的目光,继续直勾勾注视着皇叔的一举一动。   “皇叔可以继续睡,当朕不在。”江永景慢吞吞开口。   凌绰清:“…………”   被这样的视线一直盯着,谁还能睡得着。   又有谁敢真的当皇帝不存在,不把他放在眼里。   ……该庆幸他至少穿着还算得体吗,只脱了件外褂。   凌绰清轻轻叹口气,很是无奈,“不必了,臣此刻清醒极了。”   “那朕陪皇叔睡。”   “荒唐。”   “那朕躺这里接着睡,皇叔看着朕。”   “………”   凌绰清已经不回答了,只用充满谴责与不赞成的目光注视着江永景,是来自长辈的十足无声告诫。   “不睡就不睡。”   江永景有点失落应了声,“皇叔可以多睡会的,朕又不会做什么。”   应该说,他要是真想做什么,就不会选择偷偷摸摸溜到皇叔的床边,却不吭声直到被对方察觉。   他觉得自己还真是很有学武天赋,对着那本厚厚的秘笈从头开始琢磨,再加上皇叔曾经特意写给他的心得笔记,竟然在短短几个周天内就学会了驱动真气,还似模似样比划了几样简单的招数。   要不是急着来皇叔家里蹭饭加贴贴,他或许能学得更多。   最满意的一招就是甩袖间挥出一片叶刃般的真气,达到类似轻描淡写就打出AOE战果的顶级装逼场面。   说实话,连江永景都害怕他自己。   做梦真厉害啊,直接当上人型兵器了,每百公里仅需消耗一周天真气。   杀人更是不用一点真气,全靠王霸之气。   江永景在心底给自己点个赞,倒是又想起件事。   皇叔曾经专门为他写过那份存放年头至少过二位数的心得笔记,这说明什么?   ——皇叔必定也曾练武,才能写出切实的感悟与技巧。   可他总是觉得皇叔身体不好。   江永景趴在床边,抬眼望向正半撑着身体,靠坐在床头的皇叔。   那身暗红绣纹的锦袍动作间被蹭得些许凌乱,但并不影响整体的极致奢华精美,衬得那肤色更显冷白,如同寒冬新落的雪。   桃花眼低垂着,微微一眨,就泛起水波般的愁绪涟漪来,在日光下折射出粼粼碎光。   温雅、漂亮又易碎,怎么看都不像是习过武的身体。   ……算了,皇叔会不会武其实无所谓,重点是另一个。   江永景看得入迷,停顿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出之前感到不满的缘由。   “皇叔现在跟我太过生分,都不肯喊我的名字。”   ——但他看那本心得笔记的扉页,明明皇叔还会亲昵喊他【景儿】来着!   怎么现在就一口一个陛下,一声一句臣的?   生分,太生分了。   凌绰清:“…………”   从早上开始就几次被迫经历无奈与无言的他慢慢吸了口气,嗓音也压得严厉几分,“君臣有别,陛下不要再胡闹。”   江永景轻哼:“皇叔一边说君臣有别,一边还管教我。”   凌绰清:“……………”   跟皇帝拌嘴,是这个世界上最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尤其面前这位皇帝,还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亲手抚养成人的唯一后辈。   即使他们之间仅相差七岁。   他又叹息出声,妥协了,“想要我怎么喊?”   “景儿!”江永景立刻开心了。   “…………”   凌绰清决定只妥协一半,“永景。”   “也行。”   目的达成,江永景见好就收,但也只收了一半,“那我现在可以和皇叔一起睡吗?”   这次,凌绰清终于眼也不眨的直白回绝,“你已经不是六七岁的幼童了。”   江永景:“…………”   可恶!   江永景垂头丧气垮下肩膀,侧脸压在床面,连带讲话也变得有点含糊不清。   “那我就算长大了,皇叔也没答应脱衣服……”   凌绰清:“………”   还惦记这件事?   嘴里喊着他皇叔,却要么想和他睡觉,要么想看他当面脱衣服?嗯?   他几乎要气得笑了下,再开口时的嗓音却仍是温和纵容的,与对待那些臣子或下仆的态度截然不同。   “永景难得出宫,想去东城市集逛逛吗?明天是你的生辰,百姓已提前在庆祝万寿节了。”   凌绰清已经很习惯转移江永景的注意力,巧妙避开自己恕不能从命的谕令。   “我听说这几日都会格外热闹,京城通行的禁令也放宽许多,来了许多外地的商贩,十分吸引人。连尚未当值的官员,都会忍不住去逛一逛,开开眼界,买些新奇玩意。”   哇哦。   只逛过片场造景集市,还没逛过真正古代集市的江永景眼睛一亮。   “要去。皇叔陪我一起。”   “……我自然会一直陪你。”   凌绰清答道。 第20章 第 20 章   既然打算出门,这回笼觉无论如何也睡不下去了。   当然,这也不是坏事,因为凌绰清完全无法肯定此刻被他拒绝陪睡的皇帝,在接下来的那段时间里是否会突然改变主意,强行爬床。   毕竟他现在半个身子都趴在床面了!   凌绰清也不再重新披上那件仅做装饰用的外褂,只简单整理过方才有点蹭乱的衣襟与袖口,便与江永景一道出门。   他原想带上几个家丁,好等会逛集市时有能使唤的,去与店家交涉、拎东西及结账什么的也方便。   就算江永景武功再高,穿金戴银孤身出门也不必担心打劫盗窃,也决不能身边一个人没有,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动手。   他可是天子,哪怕没有高居庙堂之上,也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衣食住行岂能有半点疏忽。   看江永景独自前来王府,凌绰清已是微微蹙眉,并不赞同。   江永景很是受用皇叔对他的悉心关照,心底高高兴兴,表面唇角微弯,自信说不用。   出了王府正门后,凌绰清便看见边上愁眉苦脸站着四个同样身穿便服的锦衣卫加那个贴身太监,绕着圈圈来回踱步,都快急得上树了。   原来江永景还真不是一个人出门的,毕竟他没出过皇宫,压根不知道凌王府在哪里,需要人带路。   但他在快到的时候就把快点和这些锦衣卫都甩了,自己一个翻身就越墙突入王府,把正打算走大门通报的快点与锦衣卫看得目瞪口呆,只能眼睁睁目送自家主子成了梁上飞贼。   ……这……这对吗?   ……好像对…对的,毕竟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管它零王府还是一王府,都是圣上想去就能去的地方。   可他们怎么办啊!   直接敲门说皇上有访,但人已经翻墙进去了,现在需要把他们也放进来??   快点的脑筋打结,险些汗流浃背。   一见到江永景,他可算找到主心骨了,立刻扑上来,开口就要嚎,“少爷……”   江永景抬手就打断快点的施法吟唱,“带路,去东城市集,我要和皇叔逛街,你们站得离我远一点,别打扰我们。”   “是!”   略落后他半步的凌绰清:“……”   不像是跟长辈逛街的人会讲出来的交代。   这位皇帝的心思……   但不论如何,至少现在是日头晴朗的上午,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江永景有心也无力,只能示意皇叔靠过来些,与他并肩而行,不要总落在身后一点,像什么话。   “君臣有别。”凌绰清低声道。   “刚才喊我永景,现在又君臣有别了。”   江永景哼哼,全然不提刚才也是他用狡猾的逻辑向皇叔争取来的。   但再能言善辩的人,也做不到敢和皇帝呛嘴抬杠。   凌绰清果然被噎了下,用很是无奈但没什么办法的目光看江永景一眼,依言而行。   江永景这才舒心了,很是高兴的开始认真与皇叔约会……不是,逛街。   比起那些片场造景出来的古代市坊,此刻人来人往的东城集市,才是真正充斥着热闹真实的烟火气。   天子脚下的京城,自然是这个王朝最繁华的中心。   那些旱灾洪涝、颠沛流离、饥不果腹的民间惨况,绝不允许蔓延到这里半分。   从这条街一直划到两条街开外,都是专门用于生意买卖的片区,只要通过官家核查,任何人都能在这里开设摊位或店铺,干各种行当。   正因如此,江永景能看见卖吃食的小贩守着热腾腾的铜锅、也能闻见茶水铺子飘出来的清甜香气、还有叮叮当当敲打金银首饰的清脆、以及各种口音交杂的高声吆喝。   风一吹,便拂起挂在二楼横梁上的那些绫罗彩帛,又有明亮热烈的阳光穿过,似乎在行人头顶折射出琉璃般的瑰丽浅彩。   江永景可没见过如此真实又热闹的市坊景象,简直目不暇接,专注极了。   眼下是接近晌午的时辰,又是庆祝圣上生辰的万寿节,集市的中心部分比之前可要火爆得多,往来行人近乎要摩肩擦踵,挤得水泄不通。   马车更是别想在这里挪动半步。   虽然江永景让快点他们离他远点,但这五人哪敢真的远离,一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围绕在他与凌绰清的身边,还不着痕迹地给他们挡出一条比较空余的路来。   凌绰清也当真与江永景并肩而行,并在后者对任何事物感到啧啧称奇的时候,温声给他解释用途、来源乃至一些趣闻轶事。   几乎什么都懂,十足值得依赖的长辈角色,可靠又脾气好。   江永景也高兴着呢,拉着皇叔吃这个买那个,什么都想试试。   皇帝出门哪会带钱,他每次买完就走,都是快点跟着屁股后面掏钱付账。   东西则由锦衣卫负责提着抱着,很快攒了一堆。   这样的好心情,直到前面的热闹动静变了味,更接近于某种夹杂哭喊的吵闹。   江永景咽下嘴里那口蒸糕,吐出古装剧经典曲目。   “强抢民女?”   语气还有点激动,完全就是跃跃欲试想要去旁观乃至出头的心态。   “………”   凌绰清偏头看他一眼,才对快点吩咐道,“去看看什么情况。天子脚下,怎可发生如此腌臜事。”   快点应声而动,没一会儿就挤开人群回来。   “少爷说的强抢那段已经过去好些时候了,眼下是那女子的父亲与姐姐在哭,说是那夜完了,尸体被麻袋一裹就丢到他们铺子门口,据说相当凄惨,可他们奔走好些日子,却报官无门呐!而那人竟还不知足,今日又来了,要将姐姐也带走玩玩。”   快点小声且飞速的讲完他打听来的事情。   江永景听得沉默片刻,又慢慢咬了口手里蒸糕,才说。   “为什么报官无门,这里没有那个什么,衙门?”   “哎哟,有的,当然有。”   快点应道,“不仅有定天府,还有五城兵马司呢,岂会报不了官?只是那人身份……”   “有权是吧,我懂。”   江永景将空油纸揉成一团,丢给快点,自己则朝那地方走去。   四名锦衣卫也将东西分一份,匀出二人持刀随行,挺腰直背,面目冷峻,恭敬跟在这世间唯一真正拥有至高皇权的天子身后,前往喧闹的最中心。   “权力而已,朕能给出去,就能收回来。” 第21章 第 21 章   万寿节是一个相当特殊的节日。   它不似除夕、春节或端午中秋,每年的日子都是固定的,全看当时在位的皇帝生辰是几月几日。   而这日子的前后,往往也是京城最热闹的时候。   各地商贩络绎不绝,无数或新奇或稀有的好东西在铺子里堆得琳琅满目,富商、贵族乃至官宦都会来寻个趣味,环佩珠玉敲得叮铛作响,与谈笑、喝彩与丝弦琵琶的动静交织在一处,喧闹得如同四海皆乐、上下太平的盛世。   可事实并非如此。   为了给皇帝庆生,各地官员都提早出发,带着精心筹备的贺礼匆匆赶来。   他们往往也不可能独自动身,大多带着一家老小与心腹家丁,浩浩荡荡在京城住下。   如此一来,为了找点乐子,前往集市逛街的人也就更多了。   商家自然是高兴的,人流越多,他们做成生意的可能性就越大,哪怕忙也带着高兴劲儿,盘算自己今日又赚了多少钱。   有些忙起来人手不足的,还会开出高价钱来招募临时店小二。   吴文贵的点心铺,也是同样的情况。   他早年四处拜师学艺,吃了不少苦,终于讨到了这门能长久干下去的营生,从开小摊做起,一步一步做到在市坊里拥有了自己的铺子。   手里有了些钱,膝下又只有两个女儿,那些媒婆便蠢蠢欲动,想说服他再讨个小老婆,好生个儿子,别断了香火。   他怎可抛弃一路跟他吃苦过来的发妻?   吴文贵自然是一概拒绝。   所幸两个女儿学了他的手艺,又自己专研改良,琢磨出新方子。   他们的点心从散客到酒楼茶馆,再到府邸大院都特意差人来买,生意比以前愈来愈好。   负责做点心的那对姐妹,也被亲昵称作“巧酥娘子”。   平日里,她们都只在后厨待着,一刻不停地磨面粉、揉面、剁馅、烤制,全靠吴文贵夫妻在铺面招待客人。   但近日的万寿节太热闹,他们的点心又远近闻名,大家都想来尝尝,连原本只跑腿补货的伙计都忙不过来了。   小妹新做了一批,擦擦额头的汗,见伙计一直没来,就决定自己去店里送。   这一送,正好被想见识巧酥娘子的那位府尹家的大公子撞见。   后面的事态发展,便十分清晰了。   那骆府尹一家作恶多端,平日就是肆意欺辱打杀平民的主;   又仗着自身掌管整座城的民生,兼之上下沆瀣一气,权势滔天,便根本不将律法王权放在眼里。   而那府尹家的大公子,就是看上了小妹的美色——尤其是能揉制出精工点心的那双巧手——在吴文贵的讨饶与恳求中,依旧强硬要家丁将人掳走。   他臭名在外,行事作风素来可恶,面对拒绝反抗的小妹更是兴奋,不仅丝毫不在乎对方意愿,手段更是向来恶劣残酷至极。   一夜过去,他肆意将人折磨至死,又将她饱受凌辱的尸体丢回点心铺门口,表现出一个“想要?这就还你们了”的轻蔑态度。   吴文贵的妻子当场哭晕过去。   大姐抹着泪将自己的亲妹妹妥帖安葬。   吴文贵牙齿都咬出了血,想去报官讨个公道。   可又有什么用呢,那京城的定天府府尹,就是对方的爹。   发生这种事,难道指望他去定天府报官,然后看着对方的爹亲手下令抓自己的儿子么?   可他真的去尝试了,却连大门都没能进去,就被轰了出来。   甚至被威胁要是敢再来,他的点心铺也别想再开下去。   连附近的街坊邻居,都没有敢议论的。   京城以及周边数个县的民政、赋税、刑罚与治安都归定天府管,可以说是生杀财权一手抓牢,谁敢得罪他?   吴文贵一家糟了这事,只能自认倒霉。   这是所有人的默契共识。   吴文贵就算再不甘心,也没办法。   但他更不愿意继续待在这里,就开始遣散伙计、盘点货款、收拾包袱,打算带着妻儿回故乡去,重新开间小店过平淡日子。   然而,那个杀千刀的府尹公子,竟然过几日后又来了,说还想要那个姐姐。   吴文贵这次说什么也不干了,吴文贵的妻子胡美华更是豁出命去,也要护这仅剩的女儿周全。   他们与家丁扭打在一处,从店铺内一直撕扯到街中心,吸引了一大批路人来围观。   一边扭打,胡美华红着眼圈,一边高声怒喝那个府尹公子做的桩桩件件恶事。   好叫路人都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给他们讨个公道。   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府尹公子就算行事再无所顾忌,面子上也挂不住。   “唉,我只是特意前来慰问二位,何苦如此激动,竟然倒打一耙?”   哪怕心里已经给这家人判了死刑,在表面上,他也只能跨出点心铺的门槛,招手让那些家丁回来。   “至于那位小妹,实不相瞒,我与她早已琴瑟和鸣、相处甚欢,谁承想她突发急症去世,我也是感到十分痛惜的。刘八,替我送些钱财给这位吴老板,聊表心意。”   三言两语,这位府尹公子便颠倒黑白,将他的强取豪夺变成了你情我愿,缘分多舛。   “你……你这个胡说的王八羔子!你刚才分明是想将我家怜花也想掳走!何况我家爱花从来清清白白,怎会看上你这个狼心狗肺的无情东西!要不是你仗着你爹有几个本事,早就被人打死,丢到路边喂狗!”   吴文贵被这样空口污蔑,当即气得面红脖子粗。   被家丁打出的鼻血在衣襟上染了一大块,看着极为狼狈。   与依旧一身华服锦袍、泰然自若的府尹公子相比,实在天上地下。   府尹公子轻蔑笑了笑,“你看,你一直不肯承认自己脾性确实暴躁,难怪小妹不肯和你说这些,也不敢叫你瞧见。”   ——随后,他又特意拱手向路人欠身示意。   “难为各位在这里看了出笑话,还请大家体谅吴氏夫妻的丧女之痛,即使不愿接受事实以至失心疯癫,也是情有可原。”   真相如何,并不重要。   别说没证据,即使有证据,也会有大把不理解事实的人听信那番颠倒黑白的言论,不会亲自去核实流言是否为真。   这就是三人成虎的威力。   哪怕是捕风捉影、牵强附会的谎言,只要说的人足够多,也会变成真的。   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清白。   而你做出的任何反击,都会在满怀恶意的他们嘴里歪曲、放大、最后异化成佐证谣言为真的“新证据”。   解释就是狡辩,沉默就是默认,眨眼就是心虚。   吴文贵一家在此刻表现出的巨大悲愤与痛苦,放在府尹公子的眼里,不过是一次闲暇时的谈资,一点香烛上的芯灰。   稍微用手捻一黏,那点无关紧要的黑灰就会散尽,连半点残骸都不会剩下。   毕竟啊,他确实有钱有势,这个吴老鬼就算再如何咒他,又能如何?   府尹公子摇了摇手里那柄折扇,眼眸微眯。   ——被打死然后像条狗一样丢到路边的人,只会是你。   “好了,吴老板,人死不能复生,您还是节哀顺变,好好过剩下的时间,莫要再说那些浑话了。”   府尹公子慢悠悠说道,挥手便打算带人离开。   吴文贵夫妻气得血液上涌,嘴唇颤抖,却百口莫辩,只能在无数双神情各异的目光注视下,眼睁睁看着仇人施施然离去……   “——慢着。”   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响起,“别急着走啊,骆涛进,骆大公子。”   这话嘲弄意味太强,甚至直接点名道姓,完全就是冲他来的。   骆涛进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金银丝线勾勒出极繁复的日月纹鸦色锻袍,鎏金玉冠将青丝高高梳起,又在额前随意散出零落数绺,衬着阴影下的瞳仁更似乌墨,深不见底。   粗略看着约与他年龄相仿,模样清俊,身材高挑却不消瘦,被两名家丁拱卫着,就这么负手立于人群中,好整以暇朝他望来。   如同鹤立鸡群,即使围观群众有数十上百人,一层一层围在这里,骆涛进也完全无法忽视他,亦如破开嘈杂与纷议、清晰送入他耳中的那道冷彻嗓音。   如此煜煜生辉,仿佛所有旁观的路人,都仅是为了拱簇他而存在于此。   而周遭的嘈杂动静,也确实在此刻缓慢平息了下去,逐渐化作安静的、不可亵渎的仰望。   骆涛进不傻,一眼便知对方非富即贵,不是那种能随意欺负的市井小人。   但他自觉在京城交友甚广,实在想不出同龄圈层里竟有这号人物,他竟不认识,也不曾听说过。   莫非是从外地赶来京城贺寿的某位官宦子弟?   骆涛进心下琢磨。   藩王之类不作考虑,宫内向来少嗣,不仅听闻这任皇帝至今未纳后宫,前任皇帝那时也杀光了几乎所有手足,只剩那位凌王平安无事,还成了前摄政王。   但他始终待在京城里,从未前往过藩属地,也没听说他娶妻生子。   不论如何,既然这位少爷也是非富即贵,那就是他们阶层的人了,是自己人。   自己人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   “此刻说走,实在非我所愿,只是,我还赶着前往宴席,抽空来慰问一番已是极限,眼下确实不能再耽搁了。等改日,我会再郑重登门拜访二老,祭拜小妹。”   骆涛进朝他一拱手,讲话客客气气,理由也找到恰到好处。   “呸!该杀千刀的死东西,丢去喂狗都嫌肉臭,谁要你来假惺惺的哭丧!”   胡美华气得喘息不稳,怒啐他一口。   江永景背着手,看了眼吴文贵一家,又看向装模作样的骆涛进。   “我听见她在说,你是该杀千刀后丢去喂狗的死东西呢。”   被这么直白的指着鼻子骂,骆涛进也明显有点想要发作但只能强行忍耐的尴尬。   “他们突然蒙受丧女之痛,又向来看不惯我与小妹情投意合,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是吗,”   江永淡淡道,“可我觉得,她没说错啊。”   骆涛进皱了皱眉,“兄台竟然听信无赖市井的一两句妄言?”   “倒也没有全信,他们还是有一点说的不太对。”   江永景也客客气气的回道。   “是什么?”   骆涛进完全搞不明白这家伙忽然冒出来喊住他,究竟在搞什么花样。   江永景抬起一只手,望向他的面色漠然而残酷,瞳仁里黑漆漆的,照不进半分光线。   一瞬间,骆涛进的心脏急促鼓动片刻,某种被惶恐死意扼住喉咙的窒息感,突然蔓延上心头。   于是,他听见对方如此开口说道。   “杀千刀,有点麻烦,还是只杀你一刀吧。不过也别担心,尸体丢去喂狗,还是可以做到的。”   ——紧接着,那只手挥落,如同某种落下的号令旌旗。   “去,把他脑袋砍下来,带给我。”   “你……!”   骆涛进刚怒而出声,却来不及再说出更多话了,只能发出咯咯作响的气音。   一道血线已自他喉咙贯穿,簌簌往外喷溅。   江永景身旁的一位锦衣卫已站在他身旁,血珠沿着刀刃往下滚。   他们的武功同样是顶尖,那帮家丁根本不可能反应过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看见这个府尹的宝贝疙瘩公子真的说死就死,吴文贵一家的眼珠子也瞬间瞪得大了,满是惊喜下的期盼与不敢置信。   僵硬了片刻,骆涛进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栽倒。   锦衣卫趁着时候,没拿刀的手敏捷伸出,正抓住那绺发髻,要他没办法彻底倒下去,但又正好落到趁手的高度。   紧接着就是横刀一斩,一拉,那截方才没斩断的脊骨也彻底分了家,只剩一个脑袋坠在掌下。   尸体扑倒在灰扑扑的青石板路上,流出的污血很快就染红了一大片。   那脑袋上的眼睛倒是依旧惊恐睁着,生动诠释了什么叫死不瞑目。   锦衣卫回身来到江永景身前,单膝跪下,呈上那颗头颅。   江永景垂眼端详片刻,笑了声。   “还以为堂堂府尹公子能有多特殊,结果死的与他口中的那些市井小民,也没什么区别啊。”   “……死、死……真死人了!!”   直到这时,人群才发出尖叫,往外四处逃串。   好像生怕江永景这个杀神,接下来会连累到他们一样。   那可是府尹的公子!   围拢的人群瞬间散开,露出正等在不远处的凌绰清。   凌绰清一眼就瞥见锦衣卫手中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   杀得可真利落啊。   那帮大臣多少都还有个审讯过程。   江永景正打量那颗脑袋,吴文贵一家赶紧过来,边抹眼泪,边颤声劝说。   “这位大、大人,您赶紧离开这里吧,等会官爷过来,小人到时就说没见过您……”   当街杀人可不是小事,五城兵马司的人会立刻出动,将行凶者逮捕归案。   何况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的,更是藐视王法,罪加一等。   “没事,我等会还要去找他们。”   江永景不以为意,“听说你家的点心很好吃,我能不能买一点?”   “可以,恩人如此为我们报仇雪恨,自然是一万个可以!”   吴文贵连声答应,但又犯了难。   “只是,小人最近正打算盘出这家店,便没做那些点心,身边只有一点路上吃的粗陋干粮……”   “买了。”   江永景偏头示意,快点立刻小碎步上前,伸手就掏出一锭银子,也不管价格就往对方手上放,吓得吴文贵双手连摆。   “不不不不,哪能要钱!这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您想吃就拿去随便吃两口,尝个味儿!”   “就当提前预约的定金了,等之后你们重新开了店,再给我送点看家手艺来,”   江永景说,“正好,我一直嫌家里饭挺难吃的。”   看着吴文贵终于收下,他带着人转身要走,又想起件事,“对了。”   他回过头,吩咐另一个锦衣卫去办。   “那具尸体,别忘记丢去喂狗。”   …………   目送这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行事作风比府尹公子还要爆烈的恩人离开,胡美华张了张嘴。   “真……真的不要紧吗?”   吴文贵也有点愣神,接着一个激灵,“不知道……等等,之后做好的点心要送到哪里?”   地址忘记问了!   他赶紧拦住晚走一步的快点,“这位爷……您行行好说个地方,咱之后该将那些点心送去哪里?”   快点正被满地散发的血腥味熏得不行,单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扇了扇。   听吴文贵这么说,他也“哦”了声。   “我会派人来联系你,你保证在这铺子里待着就行。”   说完,快点还拍了拍吴文贵的肩膀,“好好干,要是那点心能讨得陛下高兴,你就能成皇商了。”   看在主子竟然会为他出头的份上,快点也不介意用笑脸对着他们,再鼓励两句。   剩下吴文贵被吓得几个踉跄,一屁股坐在地上。   “皇……皇商……?!”   也就是说,方才那人竟然是,是当今圣上?!   难怪说杀就杀……!   胡美华也惊得一跳,“听说那位是个残暴的……”   “嘘!”吴文贵赶紧示意她别在这讲。   “管他是残暴还是不仁,总之他杀了这个狗东西,我就要说他是天底下最圣明的君主!”   大姐恶狠狠踢了一脚那具尸体,只觉得解恨。   只踢一脚还不够,她又从包袱里抽出一把剁馅用的菜刀。   这千刀,她来补上!   锦衣卫抱着刀站在一旁,望天望地,假装自己暂时有点忙。   过会五城兵马司的人过来,他也直接一亮牌就将人打发走了——这帮人还得给他连连作揖。   另一边,骆涛进死了的消息,也被飞速逃回府里的家丁,告知了骆老爷。   “好好好,我倒要看看,谁敢杀了我儿!”   骆老爷怒极,一巴掌就将桌上茶水扫倒在地上,碎瓷四溅。   他换了官服,边喝令手底下人尽快将恶凶缉拿回来,准备重刑伺候。   手底下的那些人也依言而动,各个脚步飞快,生怕被迁怒。   等骆老爷换好官服、匆匆赶往定天府时,又有一个脚程更快的,先赶回来找他。   “老爷!那人哪儿也没去!”   “什么叫哪儿也没去??说清楚点!”   从轿子里下来的骆老爷此刻气急攻心,不再维持平日惺惺作态的表面功夫。   一掀袍跨进正门时,他终于听完手下语速飞快的接完后半句。   “就是,就是,那人此刻就在定天府,甚至在那大堂之上……”   ——啪!   惊堂木一拍。   瞬间敲熄所有动静。   “骆鸿志,这个时辰,你怎么不在定天府办公啊?”   骆老爷一抬头,正对上坐在公座的暴君。   那双淡漠而轻蔑的、如同看一个死人的、居高临下朝他往来的残酷瞳眸。   再一往下,他那宝贝儿子的脑袋就端正摆在公案上、在那位暴君的手边放着,眼珠子瞪得突起,也直勾勾盯着他。   凌王殿下则闭目端坐在一旁,边上还站着贴身太监与锦衣卫。   骆鸿志哪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即腿一软就跪在了江永景面前,开始哭嚎。   “皇上……!!皇上啊,都是微臣管教无方,还请皇上息怒,息怒啊!!”   他立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微臣也是因昨日朝堂那野蛮武夫,不得不在家养伤……”   江永景抬起眉梢,“我看你从门外进来的那腿脚,不像是伤到走不动路了啊。怎么,不敢来参加朕的早朝?”   言辞犀利,吓得骆府尹连连磕头。   “哪敢哪敢,微臣哪敢……”   “是吗,我看你挺敢的,”   江永景无所谓道,“其实,我过来也懒得听你讲那些话,只打算让你见见你儿子最后一眼。不过,你毕竟是朕的臣子,而朕也答应过皇叔,不会随便杀你们这些官场栋梁。”   说着,他招招手,示意去一个锦衣卫,“把他送到刑部大牢里,喊苏晦去审,审完再砍脑袋。”   如此轻描淡写,骆府尹的心理防线当场绷不住了,开始哭得情真意切。   “微臣…微臣自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并不敢为自己讨饶。可还请皇上告诉臣,臣的儿子究竟是为何……”   听起来还是有点不甘的。   这种时候,倒为人父母起来了。   江永景支起手肘,脑袋朝他歪了歪,好像有在思考。   “嗯……朕为何要告诉你?”   然而,他开口吐出的,却是冰冷的拒绝。   食指也在惊堂木上漫不经意敲了敲,江永景再度垂眼看他。   “朕给你的这个权力,是不是很好用?”   “不…不,微臣绝无此意……”   骆府尹浑身大汗,几乎要湿透那身被肚腩撑圆的官袍。   在恐慌求生的本能间,他能想到的求饶方法极为原始,就是卖惨。   “既然惊扰到陛下,我大儿便是死有余辜,打入十八层地狱亦是活该。但臣!看在臣还有一小儿需要抚养的份上,恳请陛下饶恕微臣这次,微臣必定戴罪立功,不负圣望……”   江永景静静听着,忽然发问,“你的小儿子几岁?”   “二……二十。”   骆府尹颤抖回道,不敢撒谎。   毕竟这种事一查就清楚,他也没法凭空变一个周岁婴儿。   “二十还要抚养?”   江永景闻言嗤笑出声,“不过,朕也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为人父母,总是该疼爱自己的孩子,舍不得抛下他独自一人的。”   说到后半句时,他下意识转动目光,看向端坐一旁的皇叔。   皇叔竟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静静的、温和的看着他。   只看着他。   江永景的心脏,忽然跳快了半拍。   他停了片刻,才收回视线,继续对面露喜色的骆府尹说道。   “这样吧,你大儿子死了,朕也没办法,毕竟人死不能复生。但朕也能做件好事,包你们一家团聚,谁也不抛弃谁。”   江永景从签筒里抽出一支末端涂红的令签,轻描淡写朝骆府尹一丢,砸在他身前的地板上。   “去,把骆鸿志一家老小全抓起来,丢进刑部大牢里,让苏晦挨个审完再砍脑袋。”   在这种时候,他还坚持遵守与皇叔的约定——要遵纪守法的砍人脑袋。   刚才杀骆涛进的时候有点忘我,不小心就直接让锦衣卫动手砍人脑袋,都忘记和老婆说一声了。   啊呀看这事闹的,等会得跟老婆道个歉。   但本意压根不是这样的凌绰清,没忍住揉了揉额角,“…………”   旁听的快点、锦衣卫与骆府尹的手下更是早就目瞪口呆。   这、这就株连九族了吗?   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他家大公子是直接试图刺杀皇帝了???   就在锦衣卫还呆住的时候,江永景又想起一点,很细心的对他嘱咐道。   “跟苏晦交代一句,那些审啊,砍啊什么的,都搞快些,别让人家骆大公子在黄泉路上等太久,耽误了一家团聚。”   “………是…是!”   …………   将绝望的求饶声抛之脑后,江永景走出定天府大门,伸了个懒腰,心情很好。   凌绰清回头最后望了眼那定天府的牌匾,神色平淡不明。   “我们继续去逛街吧,”   江永景高高兴兴对皇叔道,“刚才我看有卖布的铺子,正好给皇叔选几件新衣裳。”   凌绰清微微抬了抬眉眼,嗓音温润,不急不恼。   “我这几日穿的,永景可是不满意?”   贡给皇家的布料,无论何种,价值都远超世面上的那些普通货。   让堂堂一个亲王去穿平民的布料,本身都能称得上是一种恶意的羞辱。   “满意极了,简直不能更满意。”   江永景眼也不眨给出满分,“但我还想看皇叔穿更多样式的衣服,什么样的都想看。”   听这语气,如果放到现代,江永景绝对是那种会让皇叔换上各种绅装再淋湿、搞点制丨服湿丨身诱惑的类型。   他馋得很!   而凌绰清。   凌绰清发现自这位暴君自开始上早朝以来,便愈发喜怒无常、威不可测。   他无法揣测对方每句话里的背后真意,也无法保证对方是否在会在下一刻,将他的脑袋也砍下来。   最重要的是,他无法判断对方这数日来对他的格外在意……   是否,又是一次针对他的刺探。   “定天府的府尹被关押,不比之前那些官员,”   凌绰清冷静转移话题,却也默许了对方提出的要求,“永景该想想让谁接替这个位子。”   在前两日的早朝上,江永景明确说过,一切官员任命全由他来。   这也意味着,如果定天府的府尹一职、包括之前江永景砍掉的官员位置,就算空出来了,也没人敢任命新的上去。   但定天府的府尹可是正三品,又是管京城连带周遭数县百姓的官,可不能随便空缺太长时间。   这确实是个问题。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一时爽,善后火葬场。   江永景摸了摸下巴,突发奇想,“让那个做点心的老板来当,行不行?”   他在这里记得的人不多,除了皇叔、快点、锦衣卫还有苏晦,就是刚才那个卖点心的老板。   凌绰清:“……”   凌绰清:“选府尹一事,怎可如此草率。”   江永景想了想:“那苏晦来当。”   凌绰清:“不让他去当刑部尚书了?”   这个还挺想了,没了苏晦,难道要他亲自跑审讯砍脑袋的流程?   可要是换成不会武的,分分钟就要身后中箭但是自杀了啊。   于是,江永景又想了想。   他的目光,逐渐落在快点身上。   凌绰清:“…………”   快点:“…………”   他吗??让他来当???   他除了伺候皇帝,别的什么也不会啊!   快点刚想嚎,江永景又将目光收了回去,“算了,你得替我跑腿带路,不能来当府尹。”   说完,他便重新敲定,“还是那个卖点心的老板吧。不过皇叔说得有道理,我确实也不能太草率的决定……那就这样,等他先送批点心过来,我要是尝着味道不错,就让他去当定天府的府尹。”   当暴君嘛,开心最重要。   难道真指望他认真仔细的敲定官员人选?   觉得谁顺眼就让谁上,这有什么难度。   他看之前那些书里写的历史,只因为某人是某个皇后或者妃子的亲戚,就被皇帝任命当这个官那个官的,也不少嘛。   哦说到这个。   “皇叔有没有亲戚?”   江永景贴心的问自家老婆,“我也可以让他来当。”   凌绰清:“…………”   短短几段对话,凌绰清被江永景的异想天开噎了三次。   安静片刻,凌绰清还是轻叹出声,“我除你以外,再没有其他亲人。”   也就是说皇叔没有娘家那边的亲戚,也不会变出一个什么外甥来和他抢宠爱。   江永景当即龙颜大悦。   “当然,皇叔只要有我就好。”   在重新去往集市的路上,他亲昵用肩膀拱了拱凌绰清的,像一只猫主动蹭另一只猫,唇角微弯,心情愉快极了。   凌绰清眼眸垂落。   过去半晌,他才闭目,慢慢应出低叹一声。   “……我只有你了。”   …………   刑部大牢。   无论外边日头是否灿烂,在这间只能开巴掌大小窗户的石牢里,常年都充斥着一种混杂发霉与潮湿的腐臭气味。   之前的刑部尚书可不乐意来这种地方,只负责在审完后的罪状上批阅定论。   但苏晦此刻,如同鸠占鹊巢的那只鸠,大摇大摆的、毫不客气的把刑部尚书挤到了一边,自己天天占着刑部大牢,专门审从皇上那里接收到的各个官员。   此刻,他正在审讯的,是那个隶属置礼监的执笔太监,已经被关押一天了。   他已经将审讯地点改在监狱的走廊中央,两边全是他的应援团。   质问起犯人来,比苏晦还要积极,知道的内幕还要更多。   有这些隔着铁栅栏的同僚,争前恐后地为他揭发检举,苏晦可省心了,埋头在那里唰唰记口供。   他向来公正严苛,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奸臣,也不愿误杀任何一个好人。   之前被贬去各个地方巡察时,他也强行审过几次案子,为不愿同流合污便惨遭陷害的好官讨个公道。   还结识了几位志同道合的友人,相约有缘再一起喝酒。   总而言之,虽然皇上说审完再砍脑袋,可能只是走个形式;   但苏晦一向会仔仔细细审理,不会真正冤杀他们。   可惜,事实是贪官污吏太多,他连墨水都要不够用了。   苏晦正审到半途,外面进来一刑部小吏,朝他行礼。   “苏大人,有锦衣卫正在门外等您,说是带来了圣上口谕。”   苏晦还没有回话,他的应援团已经开始给他拱手祝贺了。   “恭喜恭喜,苏大人,又要有新脑袋可以砍了!”   “也不知这次是哪个知府,或是哪个大学士?”   “许是那之前说的吴侍郎?”   整个刑部大牢都洋溢着快活的气氛。   苏晦哈哈一笑,也搁笔起身朝他们还礼。   “某去去就来。”   他也猜测是圣上又押了新的奸臣来给他审——或许一个,也可能是两三个。   圣上似乎打算徐徐图之,不会一口气将朝堂整个清洗掉。   所以,最多应该也就三个吧。   然而。   苏晦一出牢门,就见到一条铁链锁了二十来号人,一个串一个,像把草绳上的蚂蚱一口气全串在了一起。   粗略一看,有男有女,有老的,还有更老的。   这……这是捆了全族的人?   饶是苏晦,也被这一幕震惊得张大嘴,完全做不出更多反应。   由于这群人里没有穿着官袍的,又各个散发垢面,神色灰败,看着像是已经狠狠闹过一场,眼下已经认命了。   但苏晦实在认不出这些人究竟是谁,又是犯了什么事被皇上押来此处。   这边,锦衣卫也朝他行礼,为他解惑。   “苏大人,属下奉皇上旨意,将原定天府府尹骆鸿志,连带其一家十八口,都押来交给您审理问斩。”   这个名字,那就很如雷贯耳了。   伙同其兄折银加征、私设税卡,又恶意侵吞良田、逼农为佃——如此这般手段不胜枚举,最终收了大批银子到他自己的口袋里,却以骆氏家族的名义过了一道,将它变成族内合理合法的资产。   居然就这么静悄悄的被皇上连根拔起?   不愧是圣上!   苏晦当即眼前一亮,喜不自胜。   “圣上有心了,臣领旨。”   锦衣卫点点头,又再转达江永景的意思,“皇上还说,请您尽快处理这些人,莫要让他们在黄泉路等得太久,错过一家团圆。”   圣上是在暗示他担心迟则生变,要他尽快处理。   果然是圣上,早已在暗地里看透一切,只等时机合适,必定以雷霆手段扫清他们。   苏晦立刻应下,“臣知晓。”   “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尽快跟皇上说。”   临走前,锦衣卫特意对他道,“您眼下可是深得圣心的大红人,可别在这种小事上办砸了。”   这种头衔可令苏晦高兴坏了,义正言辞的重重颔首。   “臣必定不辱圣命!”   送走锦衣卫,苏晦指挥刑部那些小吏帮忙将这串犯人带进大牢,分别关押。   一看竟然来了这么多人,监狱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哗然惊讶,附带各种大快人心的嘲讽与落井下石。   苏晦没有附和或制止,而是先来到公案前坐下。   短短数日,要砍的脑袋越来越多,他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了。   真是甜蜜的苦恼。   但毕竟是真的忙不过来,他得尽快找帮手。   鉴于他之前遭到刺客暗杀的经历,这个帮手的人选,还不能是没有自保能力的纯文官。   例如许弘文,那肯定是不能喊来帮忙的。   思索片刻,苏晦想起和他经历差不多的师兄,萧良玉。   同样饱读诗书考取功名,同样登门拜师勤练武艺,同样满怀一身抱负却无处施展,被贬到天涯海角苦熬度日。   唯一不同的是,他当时考进了内阁,而师兄是去当了地方官。   本以为地方官会好做些,没想到也满是贪污勾结,欺下媚上。   但此时此刻,一切都不同了!   苏晦严肃提笔,给自己的这位师兄写信。   压抑不住心中的迫切喜悦,他连措辞都懒得再调用那满腹经纶,只用最浅显、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大白话跟师兄道喜。   ——好师兄啊,我之前想办法回到内阁了,才发现皇上原来是位殚精竭虑的明君,一心想要力挽狂澜,拯救社稷,此前种种,全都是他故意演戏给奸臣看的。   ——在我写完那份奏疏后,皇上便深深知晓我的一片苦心与忠诚,也终于能放手去做,将那些奸臣贪官逐个揪出,交由我审问斩首,以绝后患。   ——正因如此啊,我现在每日忙着砍那些奸佞小人的脑袋,已经忙不过来了!   ——今日,皇上又送来骆家九族的脑袋要我尽快砍掉呢,我实在缺帮手,就一下想起了你,我的好师兄。   ——皇上如今十分宠信我,如果我向他申请将你从荒州调来帮我,他必定会同意的。   ——师兄,诚邀你速速上京,来与我一起砍这帮奸佞国蠹的脑袋!   写完后又仔细检查一遍,苏晦对信里呈现的内容十分满意。   他对如今这份工作抱有极大的成就感与满足感。   能够为拯救已岌岌可危的大楚朝尽一份心力,他死而无憾。   想来师兄与他抱有相同的理想,在看到这份信后,一定也会喜不自胜,即刻出发前来京城祝他一臂之力的。   仔细叠好这封家书,苏晦将信交给驿站,交代务必快马加鞭加飞鸽传书,尽早送到萧良玉的手里,绝不可有半点怠慢。   直等到远在苦寒之地的萧良玉收到信立刻打开,通读完。   “……………”   ……他的师弟终于彻底疯啦? 第22章 第 22 章   这次醒来,贴着墙睡的江永景终于没有滚下床。   他甚至还有点神清气爽,感觉整个骨头都睡舒服了。   毕竟,就算他在梦里又当暴君砍头又找老婆贴贴的,看起来很忙,但那也终究只是梦而已。   身体可是睡得一直饱饱的,完全睡够了八个小时。   而在经过这么几天后,他的大脑也终于习惯了每晚都会做清醒梦,不再质疑自己是否真的有在睡觉。   虽说刚醒来时的精神还是容易恍惚,有种分不清今夕何夕的错觉,却也能算是一点好消息了。   此刻,江永景的心情也延续了在梦里与皇叔度过美好一天的愉悦,乃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起身去洗脸时,都是蹦跶着下床的。   处理完定天府府尹的事,他和皇叔后续的逛街,再没有其他意外打扰。   江永景本来想着中午在皇叔府上蹭饭的,结果也没机会蹭,而是直接去了京城最好的酒楼。   不愧是最好的酒楼啊,招牌菜样样都好吃,比宫里那只有卖相的漂亮饭强得多。   江永景咬着筷子,对着这满桌的家常小炒沉吟半晌。   “我能把这厨子带走吗。”   打包去御膳房给他做饭!   “永景。”   可惜皇叔立刻制止了他,劝诫这样做影响不好。   哪有皇帝亲自上门抢人家一个酒楼厨子的。   江永景很遗憾的放弃,语气还有点控诉,“皇叔不是也觉得我那里的厨子做饭难吃吗。”   凌绰清:“…………”   凌绰清轻咳一声。   由于给皇帝做饭的特殊性,御厨其实有很多不得已的限制,做菜也是束手束脚,没办法像做眼前这些小炒般随意轻松。   遑论,他其实本身并不算挑食,即使口味一般,他也能吃个勉勉强强。   但还是那句话,不止给皇帝做饭有特殊性,陪皇帝吃饭也是相当特殊的……   “chen……我并没有这么觉得。”   凌绰清移开目光。   “…………”   盯着皇叔,江永景幽幽吐出几个字,“心虚哦。”   但露出这般罕见反应的老婆也超级可爱,所以江永景轻而易举就原谅了对方。   吃过午饭,他又和皇叔一直玩到夕阳快要落尽,才依依不舍返程。   今天的奏折被那帮人战战兢兢送到德明宫,但江永景是一份都没看。   任由那帮官员在当班的值房里提心吊胆了一整天。   尤其是最后听说骆府尹全族覆没,一网打尽,都被锦衣卫押送刑部大牢。   这消息更是唬得他们心脏怦怦狂跳,比笏板斗殴发现自己不仅要被揍、还即将被史官记上屈辱一笔时还要来得刺激与紧张。   尤其是被苏晦写进罪状里呈上去的那些指名道姓的官员,更是汗如雨下,坐立难安。   这种好像快要死刑、结果脖颈上的铡刀又迟迟不肯落下的漫长煎熬,最是折磨人。   结果,江永景压根不在意他们。   连名字都没记住。   他和皇叔玩高兴了,一直玩到宫门快要关闭才被催着回去。   “不急,”   江永景严词拒绝快点的再三提醒,“我可以住在皇叔家里,皇叔的家这么大,怎么会不够住我一个?我比划过了,皇叔的床足够睡两个人。”   就站在旁边听他在那里认真打小算盘的凌绰清,“…………”   这小子。   凌绰清当即露出相当不赞同的眼神,“明日就是陛下的生辰,怎好随意留宿在臣子的家里?”   属于年长者的语重心长姿态一摆,很吃这套的江永景纠结半晌,心痛点头。   “好吧,既然皇叔这么说。”   听快点说明天他需要起得特别早,梳洗打扮都要依照相当严苛的礼制来,光是在他身上花掉的时间,大约都要至少两个时辰。   确实不太适合住在皇叔家里,简直相当于脑袋刚沾着枕头,就要立刻起床赶路。   这可与他所设想的“和皇叔一起睡”,可是完全背道而驰啊!   可恶,只能回去睡那又大又空旷的冷冰冰龙床了。   至于批奏折这事,压根不在江永景的思考范围内。   啊?当暴君还要一天到晚的批奏折?   那他这暴君不就白当了吗?   如此,江永景很是没有心理负担的去泡了个澡,然后上床睡觉了。   他的后宫别说妃子,连只苍蝇都没有,压根不需要考虑翻牌侍寝的问题。   说到这点,江永景确实也有点好奇的。   但他不会直白的问“我为什么不纳妃”,那样显得自己比起像失忆,更像失智。   他喊住正要蹑手蹑脚离开的快点。   “朕一直不纳妃,那些大臣私底下就没说过什么?”   快点连忙赔笑,“您贵为天子,谁敢说您半点不是,那个不长眼也白瞎长了张嘴的东西,还不如自己撞柱子嗑死算了。何况,自从第一个提出这建议的被您砍了脑袋……”   江永景满意了。   嗯,果然还是洁身自好的他,这点在梦里也跟着体现出来了。   而快点说的话,还体现出了另一个点。   即使他没有梦里关于这个暴君人设身份的过往记忆,但他眼下的行事作风与“之前”的他相比,显然还是大差不差的。   遑论他贵为暴君,也没人敢质疑他是否记得那些没有梦到过的过往经历。   他只要凭借本性行事,就能继续当无忧无虑的暴君,没人能管得了他。   嗯,皇叔还是能稍微管一管的。   毕竟,皇叔只有他了嘛。   而他当然是皇叔最喜欢且唯一喜欢的永景,还有第二种可能性吗?   江永景闭上眼,满意睡去。   回到出租屋里。   洗完脸,江永景按照最新规划,不再晨跑,而是改成练习武艺。   他在静室里找到的那本皇家武学秘笈,确实比苏晦的招式更为精妙,配合体内真气调动,随便一招就威力巨大。   里面甚至详细记载了引动丹田真气的办法。   为了不被他人偷学,其中几个修炼步骤,还要搭配秘药煎服。   好在那个所谓秘药的具体方子,就写在皇叔留下的心得笔记里。   都是些名字挺熟悉的草药,他随便进一家中药店,估计就能买全。   毕竟是做梦,不仅梦里的古人和他说话的口音一致,在许多物品上的定义描述同样没什么区别。   但也正因为是做梦,江永景有点纠结要不要尝试。   哇……背下梦里用来辅助引动并修炼真气的秘药,然后在梦外复刻出来,照猫画虎也学一通?   这种行为,是真的要和精神病没什么区别了吧……   还是他在梦里也误打误撞,真的猜中了正确的修炼门路?   江永景记得国外有个相当出名的数学家,能在没有推导过程的情况下写出超级复杂且正确的数学公式,给出的理由就是“女神在梦里告诉他的”……   那他用梦里的秘药方子,煎来喝一喝,然后试着练一下……   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反正中药而已,不过量的话,也很难一口就喝出生命危险。   江永景纠结半晌,还是在回去的路上找了家中药店,买齐所需的药材。   店里的医师听他口齿清晰流利的报出那些药材名与所需斤两,边依言抓药,边用极为困惑的目光看着他。   估计是在心里疯狂盘算这些药组合在一起,究竟能治什么病。   对江永景来说,可能是精神病。   他就是病情加重了,才会异想天开觉得梦里的秘笈是有用的……   但想了想,江永景还顺道买了个电磁炉专用熬药砂锅。   自己的铁锅是用来做饭炒菜的,可不能拿来熬药。   今天看了眼微信,没有导演的私下邀约,他又懒得去群里抢一份群演工作,便拎着新砂锅和一堆药材回出租屋,准备整个大的。   “嗯,记得是把这个切碎……然后先放一两这个,再放半两这个……”   插上电磁炉的电源,调到小火,架上砂锅,倒满水。   江永景盯着那锅水开始咕噜咕噜沸腾了,才合上盖子。   还是电磁炉方便啊,要是烧柴火熬上四五个小时,那也太麻烦了,还得时刻盯着炉火控温。   靠在床头,江永景边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盯着灶台那边,边努力学习手里那本古文教材。   很快,一股难以言喻的浓烈苦味与涩味,就这么蒸腾在这间狭窄的单间里。   随着温度升高、熬制的时间拉长,它散发出的味道也越来越诡异,越来越黏稠,仿佛杂夹着一缕快要实体化的怨灵。   才过去两个小时,江永景已经臭得没办法专心看书了,“…………”   失策了,怎么这药越煮,闻起来越臭啊。   他到底熬对了没?   还是说,熬到最后会浓缩成丹药之类的精华?   正思考着,楼道里忽然响起声有点熟悉的惊恐卧槽。   “啥味道这是!?”   江永景还没想起这声音的主人是谁,他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去打开门,发现居然是经纪人舒华歌站在外面,手里还拎着一盒六寸生日蛋糕。   但他的表情不仅没有散去惊恐,反而变成了更加难以形容的复杂。   在那一瞬间,江永景觉得自己这位经纪人在演戏上,应该也有些天赋的。   “……这恐怖味道居然是从你这传出来的??”   舒华歌提高嗓门,难以置信,“你搁家里煮屎玩呢?!”   “不是在煮屎,我在熬药,”   江永景一本正经的纠正他的说法,“这是为了修炼出体内真气。”   空气一下就寂静了,只有蒸汽从砂锅壶嘴里呜呜往外冒的轻微动静。   舒华歌欲言又止。   舒华歌止言又欲。   舒华歌终于诚恳开口。   “你要不再去预约下心理医生吧,乖啊,咱们别讳疾忌医。” 第23章 第 23 章   江永景的出租屋并不大,即使是能给他安排工作的经纪人舒华歌过来,也只能盘膝坐地板上。   面前放着一张十分便宜的床上书桌充当茶几,蛋糕在中央摆得端端正正。   但此时此刻,房间里完全闻不见奶油与水果的香气。   仿佛放在上面的,只是一个蛋糕形状的模型装饰。   经过漫长的小火熬煮后,这个本就不大的空间里,仿佛同时塞进了一百个刚在夏天打完篮球还没洗澡的壮汉。   又像是死不瞑目的中药正在散发丝丝缕缕的邪恶诅咒,又臭又苦,堪比地狱之门在江永景家里开了条缝。   总而言之,这味道熏得舒华歌的脸像晒干的陈皮,完全拧巴成一团。   他用手撑地,转身问正在认真观察那锅中药怨灵的江永景。   “你的邻居都没发出抗议吗??”   这种苦涩的热烘烘臭味,他还在楼下的时候就闻见了!   “他们都去上班了。”   江永景答,“他们不像我,平时还是有工作的。”   这里只是一栋普通的公寓楼而已,又不是什么艺人集体宿舍。   再加上这么小的面积,基本都是独身居住的人更多——而他们白天往往都有工作,要到很晚才回来。   有时,江永景跑完龙套,赶末班车回来,都能在楼道里遇见同样加班到深夜的邻居。   都是牛马,都不容易。   面对坦荡说自己没有工作才在出租屋里煮屎玩的江永景,负责给他工作的舒华歌被噎了下,气势瞬间落了不少。   看向江永景的目光里,也不由掺杂几分对待精神病人的关爱与忍让。   “……这要怪谁,”   他想叹息都得捏着鼻子,瓮声瓮气抱怨,“你以为我不想给你工作吗?我真的是,哎呀,你都不知道我明明挖到了一颗珍珠,却要眼睁睁看着它蒙尘的惋惜……卧槽你把你那碗屎——那碗药拿远点,别跟敬茶似的也给我倒上!”   舒华歌连滚带爬,想要逃离那碗散发出浓烈苦臭气味的中药。   可惜江永景的出租屋就这么点大地方,他才往旁边蹭出去两步,背就已经贴到了墙上。   估摸着将这药熬得差不多了,江永景端着两个巴掌大的小碗过来,在舒华歌的对面也盘膝坐好。   他长期锻炼,腰腹核心与肢体稳定性都十分优越,即使两只手各端着一碗液体,落座时也没洒出半滴。   动作潇洒如行云流水,堪称炫技。   但舒华歌没心情看他炫技,一直在往外摆手比出“去去”的姿势,好像这样就能把所有臭味都扇到江永景那边去。   江永景:“真的不尝尝吗?这是我从梦里学来的秘方,喝了没准可以修炼出真气。”   舒华歌:“……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就直说。”   只是单纯因为一个碗装不完才倒出两个碗的江永景笑了下,突然升起点坏心眼,故意将两碗药摆成纵列,看着更像一人分一碗。   终于关了火,再加上有阳台那边的窗户通风,这股直冲天灵盖的气味很快就散去不少——也可能是被迫习惯了。   见经纪人特意拎着蛋糕上门,江永景才想起在现实世界里,今天也是自己的生日。   他其实不太确定这个日子是不是对的,但每个人都要有一个生日,于是他也给自己定了一天。   仔细回忆下,自从三年前认识这位经纪人以来,好像除了去年没来以外,前两年都有来为他过生日。   “去年我在出差呢,忙得要命,实在抽不出时间回来。”   提到这件事,舒华歌顿时就拉长了脸,“现在的很多艺人,哎,才几个名气就开始耍大牌,这也不行,那也不要……”   舒华歌吐槽几句,还是懒得再提那些糟心事,话题又转回江永景身上。   “你知道吗,后来李总又来找我问过你好几次,但都被我推回去了,只说你没那心思。”   边说着,他边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面前那碗中药又放远一些。   ——不喝谢谢。   “别说你,就连我也盼着那老登早日中风,到时候我一定放鞭炮。”   谁不希望自己那个糟心的顶头上司赶紧滚蛋呢。   “确实没那心思。”   江永景“哦”了声,顺便又把挪到矮桌边缘的那碗药摆了回来。   ——喝点吧喝点吧。   “害你这样被耽误五年,我其实也感觉挺对不起你的,”   舒华歌继续唉声叹气,顺便再次动手将那碗药从他面前挪走。   ——真不喝谢谢。   “我的本意是带着你一起赚大钱,没想到却害你蜗居到这种小地方,还要去看心理医生……他有给你开药吗?不要紧,我可以申请公司报销的。”   “没关系,做什么工作都一样赚钱。”   江永景再度把药挪回来,“薛医生有和我提过,但我拒绝吃药了,梦里还有我对象在,他只有我一个人了,我不能抛弃他。”   ——喝点吧喝点吧。   “…………”   舒华歌正要再次去挪碗的手,僵硬悬在半空。   怎么回事,他的良心忽然好痛。   舒华歌当初选择签下他,自然也了解过他的家庭背景。   孤儿,举目无亲,能上学全靠国家政策,生活费靠福利院加自己打零工。   自小长到现在,身边没有个亲人帮衬庇佑;又因为打工加学习占用了几乎全部时间,也没交到朋友。   会贪恋梦里的“对象”,还觉得“对象离不开他”,完全就是因为现实生活过得太苦,让他产生了逃避念头吧……   就像这碗药一样。   咬牙,纠结,迟疑,舒华歌终于认命拿起其中一碗。   “行,谁让你今天是寿星。生日快乐啊,永景,你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心想事成。”他认真道。   “谢谢,你也是。”   端起另一碗药的江永景眨了眨眼,浮现出几分真切的浅淡笑意。   于是,两碗深褐到黝黑的液体在半空轻碰在一处,仿佛在这场简单的庆生上,二人喝下去的不是苦臭难言的中药,而是冒着气泡的甜美可乐。   “…………”   “……哕!!!”   ——等到晚上。   分着吃完那个蛋糕后,江永景送走经纪人,收拾残局,再就着秘药的辅助尝试依照秘笈修炼。   可能有点效果,总感觉腰腹那里有点热热的,或许还需要多来上几次?   江永景不太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疯了,才会认为他能照着梦里的功法,在现实世界里修炼出可以轻而易举震碎岗岩的真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当时拦住苏晦的aoe攻击时,压根没怎么认真。   否则,整座大殿都能被他轻松震塌。   ……也罢,反正在现实世界努力学梦里才用得到的古代汉语这点,已经很像精神病;   就算再多加这么一样,也不会让自己更像精神病了。   洗完澡准备睡觉的江永景从卫生间出来,便看见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微信接连弹出消息。   舒华歌:【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拉肚子!!!】   舒华歌:【已经三个小时了!!!!】   舒华歌:【天杀的,你果然就是想要害我!!!!!】   …………   ——咚!   第一声晨鼓被敲响时,江永景睁开眼。   他又回到了这张熟悉的龙床上,准备参加一场恢弘而盛大、仅为他一人筹备的万寿庆典。   快点率领一众宫人早已列队整齐,躬身静待他的一声令下。   除去快点外,那些宫人皆手捧雕金托盘,每个托盘里都摆着一样精细事物,江永景粗略扫过去一眼,几乎都叫不出名字。   但没关系,他什么也不必考虑。   这些奢侈繁复到极点的衣袍,这些各式精美到巧夺天工的华贵配饰,以及完全不重样的梳洗用各式器皿用具,全都是环绕着他、只为他而存在的。   之前的龙袍已经够足够豪华,但在这场一年一度的庄重庆典上,还远远不够看。   例如,江永景眼下穿的这身龙袍,绝对可以称得上是重工中的重工。   玄底缎面衬托的数条五爪金龙仿若当真破夜而来,既如流云缭雾盘绕周身,又煌煌烈日不可直视,也不知绣了多少针才出的这震撼效果。   一层一层,一件一件,一样一样。   十余位宫人的动作有条不紊、熟稔利落,也依旧花费了一个多时辰才彻底打理完毕,依序躬身告退。   江永景问快点,“那个老板,今日会给朕送点心过来么?”   “奴婢只说会派人联系他,没要他今日过来,”   快点小心翼翼道,“何况,这也…这也不太合规矩……”   岂止是不太合规矩,简直是荒谬绝伦,滑天下之大稽。   毕竟,那可是皇上的万寿庆典,能有资格上桌的,那都得是五品往上走的大官,怎么可能会让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点心铺老板参加呢——就算他未来可能会成为皇商乃至府尹,那也不成啊!   像什么话!   “朕的生日,自然要尝点有意思的东西,”   江永景对快点在内心的疯狂呐喊不以为意,“去找他,让他带着点心一道过来。”   “……是…是,奴婢这就去尽快安排。”   想想等会那吴文贵得知自己要跟着五品以上大官一起上朝庆贺的反应,快点简直要汗流浃背。   但他也不敢不从,只能赶紧去派人去请那老板带着看家手艺过来。   噢,还得私下叮嘱记得穿正式些,别拿那身破麻布往腰间一扎,就这么冒冒失失的过来触怒天颜。   由于今日是极为庄重且肃穆的万寿庆典,前几日那的早朝便换了种形式,增加更加复杂而繁琐的庆生流程。   要一步步按照礼部安排,走完祭天、祭地、祭祖流程,再端坐于御座之上,接受万官朝拜。   不仅是在京城任职的所有官员,地方上的各省巡抚、布政使以及知府等,都带着贺礼前来祝寿。   偌大的殿前广场站满衣冠肃正的各职级文武众官,皆叩拜高呼开国太祖威名,恭祝楚朝必将迎来万世永固。   哪怕实际上,这个王朝早已大厦将倾,摇摇欲坠。   走完大半个上午流程的江永景撑着脑袋,此刻却只懒懒斜倚在龙椅上,打了个困倦而厌烦的呵欠。   他已经越来越适应暴君这个身份了。   所有人都在担心这一步皆一步的祝寿流程有哪里出错,胆战心惊,谨小慎微。   而他却只觉得无聊。   还好,皇叔也会来参加这场皇帝生日会。   他又穿回那身亲王蟒袍,但比之前那件更精致华美,约莫也是庆典时才会翻出来的繁复礼仪服饰。   反而比之前看过的那件蟒袍好看得多,十分吸引江永景的注意力。   漂亮又矜贵,成熟且温雅。   江永景就这么盯着自家老婆的脸,将这段与他其实没什么关系的祭天流程硬熬了过去。   等到他们终于结束祭天,开始正式给他庆祝时。   耐心耗尽的江永景也右手一抬,打断这帮官员预备挨个念那些生僻拗口寿辞的打算。   “行了,别一个个上来念了,已经听厌了。”   他挥手叫停接下来的流程,唇角却弯了弯,以一种饶有兴味的看戏姿态,垂眸扫向依旧维持俯身叩拜的众人,“接下来,朕要换种方式考考你们。”   “给你们每人一刻钟,轮流带着自己准备的礼物到朕面前,给朕讲清楚它价值几何。”   “朕实在好奇,众爱卿带来的这些礼物里,究竟哪样才是最贵的。”   站在底下的所有官员,此前都已被告知过这件事,因此,江永景的这条命令,倒是没有引起很大的喧哗动静。   但他们依旧隐蔽的互相对视,似乎在警惕同僚准备的贺礼比自己更贵。   依照之前将伸手管他要钱的那几位砍掉脑袋的状况来看,皇上或许是打算奖励送给他最贵贺礼的人——乃至都用上“考考他们”的说法。   既然有考试,那就肯定有第一名,也有奖励。   毕竟贺礼价值的贵重,某种程度上也反应了那位臣子的心意。   再加上这位陛下此前行事作风便是个挥霍无度、只纵情享乐的主,会喜欢或珍稀或新奇的昂贵玩意,也是合情合理。   但关键那点是——最贵的贺礼,只会有一样。   如此一来,事态便十分清晰了。   他们所有人互相之间,在此时此刻,都变成了必须打败的竞争对手!   必须让圣上知道他的贺礼才是价值最高的!   ——所有官员此刻都在心底狠狠握拳。   而江永景呢,他才不在意自己仅用一句话,便瞬间掀起平和表象后巨大的暗流涌动,以及涌现在所有人心底的强烈胜负欲。   “——开始罢。”   他只是如此宣布道。 第24章 第 24 章   “阿爹!阿爹!外头有人找你!”   天刚蒙蒙亮,吴文贵打开铺子的大门,正在收拾东西。   他本已打算带妻子与女儿离开京城这片伤心地,又被昨日一连串意外给劝了下来。   倒也不是他好劝,而是劝他的人分量太重。   亲自砍了那个骆府尹家大公子的脑袋不够,后续还直接带人去株了骆府尹全族。   这是吴文贵绝不曾想到的事态发展。   那位皇帝压根不是什么暴君,反而在听闻他的冤屈后怒不可遏,居然让那么多人去给小妹陪葬!   想来那些私底下传当今圣上是暴君的流言,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就算有问题,那也是贪官走狗有问题——是他们的恶意隐瞒欺诈圣上,才能在当地作威作福!   刚遭受过空口白牙污蔑的吴文贵一家很生气,但能做到的,也只有努力跟街坊邻里盛赞当今圣上是顶顶好的明君。   听说昨日在街上砍掉府尹大公子脑袋的,居然就是皇上,大家都忍不住发出啧啧称奇的感叹。   还以为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坐在龙椅上面呢,没想到啊,竟是如此年轻清俊!   做的事也大快人心,一下子就替他们把压在头顶上那家巨大的恶鬼饕餮给斩草除根了!   不仅是所有百姓拍手叫好,吴文贵更是干劲满满。   既然是皇上想吃他家铺子的点心,他们自然得全力以赴,做出最美味的各式点心给他!   于是,原先已收拾好包袱的吴文贵一家又不走了,筹备着重新开张,务必随时都能将最好的香喷喷点心送到皇上手里,只盼他愿意吃上哪怕一口也好。   临走前,那位大人说会有人来主动联系他。   吴文贵不知晓具体时间,又不愿错过,打算每日都守着铺子睡觉。   没成想才过一日,天刚蒙蒙亮的功夫,就有人找上了门。   “欸——就来!”   正在后院砍柴的吴文贵将粗布做的围裙朝腰间紧紧一扎,边往下扒拉挽起的窄袍袖口,边去门口迎接贵客。   还是昨日那位见过的锦衣卫大哥,一看就是匆忙赶路跑来的,额头沁着薄汗。   “哎呀,您这是……”   吴文贵正要关心几句,就见锦衣卫大哥将手掌一竖,对他说话的语速飞快。   “寒暄就不必了,时间紧急。圣上有旨,要你带着点心去参加他的寿辰,献上贺礼。此刻已是辰时,咱们必须即刻动身,才能赶得上。”   这话一出口,给吴文贵吓傻了眼。   他……他吗?   说他去参加什么……??!   正在用力擦拭柜台的胡美华动作僵住,表情逐渐呆滞。   端着刚烤好点心站旁边的姐姐怜花也满脸懵逼,在终于理解那句话的意思后,双手一松。   锦衣卫大哥眼疾手快,轻功一踏,便将那木盘连带点心都稳稳当当地托在掌中,一个没掉。   “别发呆了,快点……哦对了,快公公叮嘱我,你记得换身干净衣裳,越体面越好。”   锦衣卫大哥连声催促,吴文贵也不敢怠慢,赶紧去里间换上最贵的那身衣服。   其余二人则抓紧时间打包点心,分门别类用油纸包裹一层又一层,系口扎紧,打上结,再放进有提手的漆木盒里。   锦衣卫大哥在旁边看得哑然。   “这……会不会有点不太美观?”   他长期随行皇上身旁,自然是知晓那些最高级的点心是长什么样,又会被盛放在多么珍贵的盒子里。   拿油纸打包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我们一直都是这样打包的,”   姐姐怜花眨巴眼,“就算路途中有颠簸磕碰,也不容易碎掉。”   确实是相当实用的打包方式,但……算了。   锦衣卫大哥想想等会他带着吴老板用轻功赶路,确实容易让那点心晃来晃去。   另外一边,吴文贵也换完衣服出来。   看得出来是非常珍惜的好衣裳,上面还有压箱底的折痕。   锦衣卫大哥端详片刻,也知道这已经是吴文贵最能拿得出手的衣裳了。   行……吧。   反正有这么一打扮,至少吴文贵看起来挺精神,还有点神采奕奕的味道在里面。   拎着那提食盒,至少也不像个跑腿的店小二。   “好了?走。”   不能再耽搁时间,锦衣卫大哥带着吴文贵就离开了,几个起跃间就没了身影。   只余下一连串脱口而出的惊慌喊叫,来自头一次被人带着起飞的吴文贵。   紧赶慢赶,吴文贵终于抵达他曾经连靠近都不敢的朱红宫门。   等到了金銮御殿前的广场,吴文贵更是被吓得不轻。   一眼望过去,入目皆是各种样式的官袍,以及那些人手边各式各样的珍奇宝物。   相比之下,他穿的衣裳朴素到与这气氛太过格格不入,还拎着同样廉价的漆木盒。   ……根本是跑腿送货但不小心误闯天家的底层小老百姓。   “站那里去,快公公给你留了个位置。”   锦衣卫大哥还给他指了个相当靠前的空位,简直要惊得吴文贵直哆嗦。   还以为他只是将点心送到而已……   怎、怎么他还能跟那些官老爷站在一处呢?!   他被锦衣卫大哥带着,抖抖索索从一列又一列已经站整齐的官员里,硬着头皮穿了过去。   不仅是吴文贵在脑子里疯狂扣问号,那些看见他的官员脑子也在疯狂扣问号。   这谁?   手里拎着什么??   为什么能站到正三品那边的位置上去???   此时此刻,向来豪爽开朗的吴文贵仿佛变成了极度拘谨内向的社恐,全程低头看脚尖,不敢与任何一个官老爷进行眼神接触。   甚至恨不得用大拇指的脚尖踩在这些白白净净的石砖上。   估计是他来得相当迟了,错过许多环节。   还没站一会儿,就有人出来传圣上口谕,要他们进到殿里去。   吴文贵只好又硬着头皮也进去,全程缩头弓背,小心翼翼。   就算他之前送货,有时也会被招进府里接待片刻。   但那时的他基本都是从后面的小门前往厨房,压根没机会去府里的正堂。   这种被官老爷团团包围的阵仗,他以前可从来没有经历过。   能不脚软尿裤子,已经算他很有定力。   等殿内的众位五品以上大臣都进殿站好后,皇上便淡漠下达旨意。   ——比拼贺礼的价值,最贵的有赏。   这时候,吴文贵反而心安理得了。   他手里就这么几包点心,再贵,能比那金子做的摇钱树贵?   由于站在前几排,他还能清晰听见那些官老爷介绍自己贺礼的口若悬河,欣赏到各式各样价值连城的宝贝。   “陛下,这乃是翡翠山峦观景屏风,以紫檀为框,屏心雕琢整块天然冰种翡翠,剔透莹亮,又借这纹理勾勒出云海缭绕连绵山峦,非大师之力不可为也——其价值,十三万两白银!”   吏部尚书陆自堂开口,字句皆铿锵有力。   “哦,十三万两。”   江永景示意史官帮忙记下来。   除去随时随地书写起居注的史官外,他今天还特意多喊了个史官来干活——他们平日写字就快,眼下记账肯定更快。   “启禀陛下,微臣所献贺礼乃是金胎珐琅万寿塔,宝塔足有七层,高二尺一寸,以赤金为胎,外覆珐琅釉彩,七层颜色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日月,失败作不计其数,才煅出这么一座!价值足有十八万两白银!”   昭律署廷尉江柏玄手托佛塔,真是气势非凡。   “有点意思,十八万两。”   江永景一抬手,示意这个也快记。   能有个名正言顺献宝的机会,大家都很兴奋。   价值也从一开始的试探性几万两,迅速膨胀到十万起步,上不封顶。   那些几千几万两的贺礼,放在这帮真正能打的宝物里,压根不够看,连同台竞技的资格都没有。   永寿金经,价值十九万两……   万鸟朝凤织金锦,价值二十三万两……   寒玉乾坤黑白棋,价值三十五万两……   金丝青花嵌宝对瓶,价值三十七万两……   直至某位大家的真迹孤品出现——雪霁孤鸿图,价值五十万两!   这还怎么比,自觉无法超过五十万两的,都已经自觉败下了阵,三言两语便介绍完自己的贺礼。   就这么记完了所有人的帐,速度比想象中快很多。   轮到吴文贵的时候,他手抖得厉害,讲话声音都打颤。   “吴…吴氏点心铺的手工点心十八枚,价值……五两三钱。”   底下发出一点窃窃的哄笑动静。   这是在场所有祝寿贺礼里,最便宜的那个。   江永景也同样一抬眼示意史官,“记上,五两三钱。”   对所有贺礼都一视同仁。   甚至更加不客气,当场便让快点将那盒点心端过来,他现在就要吃。   从早起就空着肚子到现在,江永景早就饿坏了。   ——到这里,所有贺礼都已经过目完毕,由本人折算成具体的白银价值。   史官也将整个账本重新过一遍,恭敬向正在啃桃酥的江永景说道。   “陛下,最贵的是那《雪霁孤鸿图》,价值五十万两白银,来自丰安巡抚顾中丞进献。”   顾中丞更是昂首挺胸,左右环顾微笑示意,恨不得给自己的头顶插上两根鸡毛,好在这群同僚里耀武扬威。   短暂的安静里,底下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想知道给顾中丞的赏赐是什么。   “哦……是那幅画吗,”   于是,他们看见江永景咽下那口桃酥后,才不紧不慢开口。   “去,把他脑袋砍了祭天,给大家助助兴。”   ——万籁俱寂。   “………”   “…………”   “………………”   顾中丞的得意笑容,更是瞬间僵硬在脸上。   呈上最贵贺礼的赏赐,居然是看人脑袋搬家!   这换谁受得了啊!   大殿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舒气声,全是庆幸自己贺礼不是最贵的那个。   凌绰清送的礼物很中规中矩。   是一整套刻有寿辞的瓷碗,价值与心意上都跳不出任何毛病。   要问苏晦送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送,他甚至告假没来,正在刑部大牢激情审讯犯人。   再加上自身还是学武之人,几天不睡觉都无所谓,天天就坐那里熬老头。   ——但大殿之上,可有人慌了啊。   就在锦衣卫要去把顾中丞抓去砍脑袋的工夫,顾中丞迅速滑跪在江永景面前,嗷的就一嗓子嚎出声。   “陛…陛下,微臣还有罪要认!”   那边,江永景又拆开一块桂花糕,“什么罪?”   “微臣太过想要得到圣上赏赐,竟伪造真迹还号称孤品,以博取圣上欢心……!”   顾中丞瞬间涕泪纵横,哭得情真意切。   “微臣知错,微臣据实以告,此份《雪霁孤鸿图》乃微臣寻人仿造,真实价值仅有一百余两!”   这其实认真追究起来,也算个欺君之罪。   但江永景也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而是问史官。   “除了那幅画外,最贵的是什么?”   抱着账本的史官躬身回道。   “血珀红珊瑚嵌夜明珠宝树,价值四十八万两,来自奉江布政使温行远进献。”   江永景“哦”了声。   “既然画是假的不值钱,那就没办法了,换成把温行远拉去砍了脑袋吧。”   顾中丞瞬间喜笑颜开。   温行远则是大惊失色。   他也迅速一个冲刺滑跪,就趴在顾中丞边上。   “陛下!!微臣敢保证,顾中丞那画千真万确,乃至宁古大家的真迹!他竟敢犯欺君之罪,才是罪不容诛!”   “竟是这样?”   江永景欣然采纳他的谏言,“那还是把顾中丞拖出去砍了脑袋吧。”   顾中丞哪里敢让自己留个碗大的疤,立刻反唇相讥。   “陛下,那温行远才是卑劣小人,竟敢谎报那珊瑚宝树的价值!此等巧夺天工的稀世珍宝,别说四十八万两,就是六十万两也是有价无市啊!”   “说的有道理,”   确实不懂那玩意真实价值的江永景全盘接纳,“还是砍温行远的脑袋吧。”   温行远哪里敢认输:“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我那不过是一株死珊瑚而已,称得上有多少价值?海那边大把大把,多得一眼都望不见头呐!而你的真迹乃是存世孤品,莫说五十万两,就是一百万两,也会有人争着收藏!”   ——江永景又看向顾中丞。   顾中丞寸步不让:“你强词夺理!区区一页纸而已,算得了什么价值?火星一点就全烧了!连暖手都不够使的!你那珊瑚宝树才并非随处都有的东西,价值乃在场最高,陛下理应砍你的脑袋!”   ——江永景再次看回温行远。   温行远立即疯狂输出:“你含血喷人!竟敢故意将宁古真迹与普通草纸混为一谈,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没骨气的东西!人死不能复生,这种真迹仅此一份,怎么可能比不过那随处都有的死珊瑚?该被砍脑袋的人是你!”   ——江永景又看回顾中丞。   顾中丞当即大怒:“你胡说八道!我那真迹根本就是假的,墨汁都还没干透——我现在就能吃给你看!”   温行远:“那我也能砸碎那株死珊瑚!”   顾中丞:“好哇,你妄图消灭证据,混淆圣听!”   温行远:“你才是犯了欺君之罪!”   顾中丞:“我是爱戴陛下,求赏心切,一片忠心!”   温行远:“那你怎么不愿为陛下而死!”   顾中丞:“我愿为陛下砍掉你的脑袋!”   温行远:“你掉脑袋!”   顾中丞:“你才掉脑袋!”   紧要的生死关头,这两人在殿上争得不可开交,并迅速升级成复读机似吵架——由于二人都自知武力不行,还算有点克制,没打起来。   但他们依旧在唾沫横飞的唇枪舌战,只为证明献上最贵贺礼的人是对方,可不是他。   很快,殿里就仿佛放进来了五百只鸭子外加十八头猪,叽哩哇啦吵个没完。   谁还顾得上殿前失仪,保住小命才是要紧事!   刚开始,江永景还有点兴致看他们吵架。   但在复读机的车轱辘话面前,他迅速就听烦了。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   江永景没好气道。   “朕的刀,难道只够砍你们一个人的脑袋吗?都拖下去!” 第25章 第 25 章   江永景话音刚落,金銮御殿里,瞬间响起响亮的两声嚎哭,此起彼伏,你追我赶。   站在两侧的侍卫见怪不怪,当即动身要去抓二人送审,主打一个业务娴熟,经验老道。   他们就像那阎王身旁的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不好好在地府待着,成日就在外面到处抓人砍头完成勾魂KPI。   看见那武功高强的八个侍卫已经分出四个来抓他们,温行远和顾中丞开始边嚎边求饶。   也不知道是谁的脑瓜子更灵光,竟然能在混乱的嚎哭中憋出这么一句。   “——陛下,生辰见血实乃大不吉利啊!”   江永景“哈?”了一声,“朕杀你就杀你,还要挑日子?”   这哪来的习俗,他怎么不知道?   但对即将被砍头的那二人而言,这暴君简直是喜怒无常到丧心病狂了!   上一秒还乐呵呵的找一个点心铺老板来参加万寿祭典,下一秒就砍他们的脑袋给自己助助兴!   但他们说话可不管用,江永景手一抬,正要把二人拉下去,“砍……”   皇叔忽然朝这边欠身行了一礼,嗓音依然温和,不疾不徐。   “今日可是陛下生辰,见血确实不妥。”   亲亲老婆都发话了!   果然还是皇叔最关心他了,竟然会为他考虑得这么多,开心。   虽然过生日这件事对他来说,只是例行公事吃个蛋糕;   但有皇叔在,他愿意将这个日子过得更隆重些——最好印象深刻到大家都忘不了,成为一个很有纪念意义的日子。   于是,江永景的手立即十分丝滑地放了回去,转而开动自己的小脑筋。   “看皇叔也这样说,想来确实不吉利。”   前半句话一出,温行远与顾中丞瞬间像盼来了救星,抬起的脸上尚且残留着鼻涕眼泪一大把,但已然喜形于色。   遗憾的是,在此刻敢于直面圣颜的他们,立刻又看见皇上懒散把玩手里那张油纸,慢吞吞补完后半句。   “可朕实在想砍你们的脑袋,唉,朕只好也退一步。这样吧,上吊是不是就不见血了?”   如果条件不允许,他也不是非要坚持砍脑袋不可。   不让见血就不见血嘛。   但这两人,肯定是要死的。   毕竟有句话说得好,君无戏言。   至于审理流程——都能搜刮到给他出几十万两白银的贺礼,还需要什么审理流程?   证据就在他眼前摆着。   于是,江永景歪头思考了会,吐出一个格外异想天开的新方案。   “或者去拿两条什么来着,三尺白绫,把他们吊死在这里如何?哦对,就吊在殿门那横梁上,让大家都欣赏欣赏。等风一吹,没准还能晃来晃去呢,跟荡秋千似的,多有意思。”   凌绰清:“…………”   仰起脸,对着江永景张口结舌的二人:“…………”   在底下弓背缩头偷听的群臣:“…………”   万籁俱寂。   就连在旁边向来只负责充当背景板、勤勤恳恳记载起居注的史官,毛笔也啪嗒一声,失手掉落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出去好远。   此时此刻,除江永景外,在场的所有人心声都达到了高度统一。   ——这、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所有人都被惊呆到失语,连瞳孔也在地震。   暴君啊,这根本就是彻头彻尾、丧心病狂的暴君啊………   在此等震撼人心的圣旨面前,场面一时之间,陷入了没人敢接话的绝对死寂。   暴君都能在庆祝自己生辰的喜事里,挑出两个死鬼挂在金銮殿大门上当秋千荡,他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万一自己发出半点动静,误被那个暴君以为他也想被挂到横梁上去怎么办??   他们当初满怀豪情踏入仕途时,目标确实是想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不是这个万人之上……!!!   在场所有人的脖子,又默默短了一寸。   眼睛也只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如同上课时即将被老师提问的小学生,但全是崽种,没一个敢与江永景对上视线。   并在心里疯狂庆幸自己的贺礼价值足够低。   且同时开始发愁明年该怎么送生辰贺礼。   如果这位暴君陛下,往后每年生辰都要在横梁上挂一个或两个死不瞑目的大臣助助兴。   那他们到底该怎么送礼,才能避免自己那份是最贵的……   在此番悲惨的抿心自问里,有长达半刻钟的时间里,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侍卫也都惊呆了,还是快点拿眼色拼命示意,他们才赶紧去取白绫。   走路都蹑手蹑脚的。   并开始疯狂庆幸自己只是区区近身侍卫,不需要参与到这般残酷的贺礼之争里。   直到那侍卫真的拿了两条白绫回来,呆住许久的顾中丞与温行远一个激灵,才反应过来得继续哭。   凌绰清也发现了一点。   无论他说什么,江永景都会把他的意思按照自己的想法稍加曲解,而后继续理直气壮达成自己的目标。   今日这两个大臣,就是非死不可。   能送出《雪霁孤鸿图》与珊瑚宝树的人,已经不是贪一两分钱的程度了。   无论它的真实价值究竟是四十万、五十万还是六十万。   这都不是一个大臣能够拥有的宝物。   但凌绰清也十分确信,若非江永景前几日特意在奏折里强调送礼要贵,还要在殿上比试,他们绝不会愿意掏出如此珍贵的东西。   是江永景三番两次给出的信号,让这些官员以为皇上就喜欢贵的,且还要给贵的贺礼打赏,才会忍痛将原先准备好的贺礼,换成了自己压箱底的宝贝。   就像每年从各地固定收取的贡品,也必不会是当地最珍稀的东西。   道理很简单。   拿送茶叶打个比方,今年运气好,种出了顶级水准的茶叶,送到京城去,博得圣上好一通夸赞。   然后呢?   万一从那之后的每年,他们都必须上贡如此品质的茶叶,否则就是怠慢与中饱私囊,一个欺君之罪压下来,他们怎么办?   因此,那些贡品未必是品质最顶级的,但必定是产出最稳定的。   真正顶级的宝贝,都在自家库房里放着。   给皇帝送生辰贺礼,也是同样的道理。   今年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送出去了,来年怎么办?后年呢?   因此,这送礼,也是大有讲究的。   心意与价值要把控在一个微妙的度。   凌绰清暗自感慨。   好一招引蛇出洞,若不是他故意提前数日放出风声,恰好卡在来不及另行准备与串通的点上,也不会有昏了头的家伙,竟真将原先的贺礼,换成如此贵重的宝物。   倘若他提前哪怕一个月就告知众人,叫他们私底下也会有个互相通气的时间,不至于各自都在担忧对方是否会拿出更贵重的东西,反而成功钓出了如此多条大鱼。   实在太过,愚蠢。   凌绰清轻叹出声来,还是继续慢慢道,“但今日毕竟是陛下的生辰,不好杀生。”   见血只是委婉说法,自然还是不要见杀生最好。   “皇叔说得十分有道理,是朕考虑不周。”   江永景思考了一秒钟,就再次被成功吹了耳旁风——依然只吹了一半。   “既然如此,还是依之前的流程,送到刑部大牢里去给苏晦,他想吊在哪里,就吊在哪里。”   反正苏晦呈折子告假的时候,就说他今日会一直在刑部大牢待着。   那他顺道给对方再送两个人过去,也是有人接收的。   凌绰清温和应是,心底浮现出“果然如此”的冷静。   流程又回归到熟悉的环节,松了口气的四个侍卫动作很快,立刻将白绫连带那二人送走了。   “温爱卿与顾爱卿是吧,别担心。”   临别前,江永景反而出言安抚他们,“你们只用吊到今日子时而已。等过了子时,朕会让苏晦亲手砍掉你们的脑袋,绝不给你们留下遗憾。”   快点揣着手站旁边,听得在心里直犯嘀咕。   这究竟是不给温行远他们留遗憾,还是不给圣上他自己留遗憾呐……   咱家主子也太钟爱砍头了吧。   在没人敢劝的哭喊声中,温行远和顾中丞被一路带走,没有当真上演金銮殿挂死鬼的震撼景象。   但在如此暴君威力的震慑下,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站得沉默且乖巧。   从未见过此等场面的吴文贵更是一整个惊呆了,没想到刚诛完骆府尹九族的江永景,转眼又打算在生辰上吊死两个大贪官。   他其实很想挥拳怒夸吊得好,就该吊死这帮搜刮他们血汗钱的可恨贪官!   但这里可不是菜市场,再加上旁边那些官老爷吓得都快战战兢兢成鹌鹑的模样,吴文贵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揣着手站在那里,努力憋住笑容。   乍一看,显得格外老实巴交的。   还有点完全在状况外的意思。   毕竟他的礼物价值才五两三钱,现在已经被皇上吃掉了至少四两。   就在这足够安静的当口,吴文贵忽然听见皇上喊他的名字。   “吴老板。”   “在……在,小民在。”   正在心底乐呵的吴文贵不敢怠慢,踉跄几步才站稳,赶紧出列。   “朕挺喜欢吃你这点心的,”   皇上漫不经心的开口对他道,“去当定天府的新府尹吧,之后每天上朝时,别忘记给朕带几块点心。对了,桂花味的这几块最好吃,明天多做点。”   吴文贵愣住。   吴文贵脑子打结,张口:“……啊?”   ……不是说最好能当皇商吗?   怎么突然当上府尹这种大官了??   这、这是他只要能做点心就能去当的吗???   吴文贵恍恍惚惚,都不知道回去后该怎么向妻子女儿交代。   但江永景可不关心吴文贵在想什么。   当什么皇商,还是让这个吴老板当府尹最方便,以后每天上朝都能捎带给他送来最新鲜的美味点心,让他不至于每顿早餐都只能吃那漂亮饭。   至于这个只做过点心的老板,之后该怎么治理京城包括那周边的数个县……   管他呢,反正都是王朝末期了。   就像打游戏快要输掉一样,已经不用抠抠搜搜扒拉自己该出哪张牌伤害最大化了,只想在最后时间里尽情爽一把。   现在,爽够今日份的江永景懒得继续待下去。   “行了,今天就这样吧,礼物给朕全收进库房里,快点去备午膳,皇叔随朕一道来。”   接下来是要和老婆贴贴的时间!   …………   刑部大牢。   无论外面有多热闹,这座铁窗石牢,永远都潮湿阴冷,只能用烛火照明。   已经业务熟练的苏晦边端详那两个新被押来的囚犯,耳边边听着皇上的新旨意。   ——白绫赐死,还得吊起来,记住全程不能见血,子时后再砍头。   他的目光在温行远与顾中丞身上来回打转。   被贬到各种地方待过的苏晦,怎么会不知这些地方官的腌臜行径。   搜刮的民脂民膏,岂止能将三进的院子全部铺上白银地板。   圣上英明,必然早已知晓他们的所作所为。   今日借口贺礼发难,定是圣上同样已筹谋许久。   既然如此,圣上一改往日旨意,要他吊死这二人,背后深意就很好理解了。   ——杀鸡儆猴。   “正好我在审问他们时,总会在某些细节遇上些许阻碍。”   苏晦不由感叹。   “不愧是陛下,立刻思我所思、忧我所忧,为我送来这甚好的解决之法。”   过去片刻。   死寂的刑部大牢里,所有待审囚犯都心脏颤巍巍的在监牢蜷缩成一团,感觉连两条腿带着整个身体都在疯狂打摆子。   “我……我招了,我这就招……!”   铁栅栏外的走廊上,悬挂在横梁的两具尸体吱呀吱呀地晃悠悠摆荡,仿佛前来索命的孤魂恶鬼。   四只死不瞑目的眼球往外凸起,直勾勾盯着他们,似乎在幽幽诅咒你就是下一个,而圣上什么都清楚,谁也瞒不过他。   苏晦的铁杆应援团们,则一边对着尸首兴高采烈,一边摸着下巴琢磨。   “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是啊,感觉少了点什么。”   “我也总寻思好像缺了……慢着,我想起来了!”   其中一人敲在掌心,恍然大悟。   又过去一会。   喇叭、唢呐和铜锣等等乐器,被特意搬到刑部大牢的走廊里。   皇家御用乐师们,开始叮铃哐啷奏响祭奠用的哀曲;还有两个额外请来支援的宫女,专门负责假装他们亲人,痛哭流涕的唱悲歌。   仿佛不止打算送那两个死鬼上路,还打算把另外数十号人也一道送走。   除了开始惨叫求饶的囚犯,所有人心里都舒坦了。   啊,这下才是对味了! 第26章 第 26 章   刑部大牢有属于刑部大牢的热闹,小江也有属于小江的热闹。   “这个口味的最好吃,我给皇叔留着了。”   等午膳的时间里,江永景将省下的那几块桂花糕递给皇叔,望过来的幽深黑瞳溜进一缕灿烂阳光,倒显出了几分粼粼碎波似的澄澈。   瞧着乖巧极了,又透出曾经那明朗活泼的、无忧无虑的鲜活生命力。   恍惚间,凌绰清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   [皇叔皇叔!小皇叔!]   有笑闹的呼唤自远处传来,连带哒哒哒的脚步声愈来愈近,近乎像炮弹一样撞在他的怀里。   ……撞在正站他身旁的,那道少年幻影怀里。   对方尚且手短脚短,用单手只能紧紧半环住那道幻影的腰;另一只白白胖胖的小手里,正高举起一块被啃掉小半的桂花软糕。   [直接喊皇叔就好,不要喊我小皇叔。]   那道幻影稳稳接住这颗小炮弹,边一本正经的出声纠正。   [可是小皇叔现在才15岁啊。]   才到那幻影腰间的对方眨了眨圆溜溜的墨黑瞳仁,不解又乖巧的仰头望过来。   [……那也不行。]   大约是那时的自尊心与长辈欲作祟,少年模样的幻影依旧回绝。   但在对方始终坚持不懈的注视下,他很快败下阵来,妥协后退一步。   [私底下可以这样喊我。]   [小皇叔!]   对方立刻高兴了,开开心心喊他。   [现在是私底下吗,明明还有别人在……]他笑叹道,[算了,景儿想怎么喊就怎么喊。]   [嗯嗯嗯,小皇叔,]   那个尚且带着婴儿肥的脸蛋胡乱点着,手里依旧举着那块已被体温焐热的软糕,[快尝尝这个!快尝快尝!我觉得好好吃,最好吃了!]   [最?]他说,[与御厨做的饭菜比起来如何?]   那道扒在少年怀里的小小身影,努力思考过后。   [都好吃!]   得出了都不能放弃的结果。   [快尝尝这个!]   并继续坚持要他快点尝尝手里的好宝贝,这是他好困难才没舍得吃完,特意等小皇叔回来分享的!   [好、好。]   那道少年幻影笑着俯下身,张口去咬——   随即,连同怀里小小的身影一道,如朝阳下的薄雾那般,迅速随风散尽了。   仅剩下他独自站在这里,面对眼前已时年二十有二的君王。   凌绰清静静注视着。   甚至,对方的个头已比他尚且高上些许。   手里的那块糕点也变了形状,完完整整躺在那摊开的掌心。   此刻,凌绰清的心跳微微加快,脑海里生出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来。   纵然如今的暴君喜怒不定、所思所想更是难以揣测。   但,万一……万一呢?   “陛下幼时,也爱吃桂花这个味道。有次,还闹着要我也吃,结果那块桂花糕不慎从手里落了地,我也没能吃上。”   他垂眸望着那块桂花糕点片刻,忽然开口。   ……糟糕,怎么突然开始忆往昔了。   江永景刚要扬起的笑脸,顿时僵硬片刻。   他对梦里自己的过往记忆,那是半点也不记得啊……!   在皇叔的眼神注视下,江永景只慌了片刻,便迅速恢复镇定。   怕什么,他只在做梦而已。   只要回答的符合逻辑,梦会自动帮他补全剧情的。   “原来是这样吗?太好了,虽然我已经忘了幼时的事,但皇叔现在可以吃上了。”   江永景继续将手里的糕点又朝皇叔眼前递过去些许,话语里满是邀功意味。   “不够我这里还有。对了,皇叔怎么又喊我陛下?真生分,说好私下不这么喊的。”   说到话尾,他还用重音表示不满。   “……好。”   凌绰清抬手,指尖轻轻落在江永景的掌心里,拈走那块桂花糕。   他那方才已生出几分热度的心跳,此刻却已又凉下去。   ——那段记忆的最后,是他吃上了桂花糕。   果然啊,自从他拎着往下滴答淌血的宝剑,踉踉跄跄踏出宫门的那日后。   他所思所念的那人,就已经永远死去了。   这具身体里留下来的,是一缕破碎的残魂,是被污染的扭曲本能。   唯独不是他的景儿。   凌绰清闭了闭眼,将那块桂花糕放进口中,慢慢咬出残缺一角。   也不知究竟是在品味哪样清甜。   “——小皇叔。”   一声呼唤,惊得他倏然睁眸,朝人望去。   江永景依然在他对面,撑着脑袋,表情没有多少明显的变化。   见凌绰清似乎被吓了一跳,他唇角弯出一点点得逞的恶劣笑意。   “总感觉如果是我的幼时,会用这个来称呼皇叔。毕竟啊,看皇叔不比我大几岁,那时的年龄应当也才十几吧?”   喊小皇叔总感觉会很可爱,也很合适。   而他的亲亲美人老婆,罕见怔了会,才咽下口中那块桂花糕点,颔首承认。   “是……你这样喊过我。”   闻言,江永景更是露出一个给他得意坏了的表情。   “我就知道。”   在等午膳上齐的工夫,见皇叔难得又有点走神,江永景盯着他半晌,忽然开口。   “我今晚能和皇叔一起睡吗?”   凌绰清:“…………”   熟悉的无奈感又浮现出来了,是面对眼前这个君主才会升起的熟悉情绪。   凌绰清叹气,“不要胡闹。”   “我才没有胡闹,”江永景理直气壮道,“皇叔就给我送那样中规中矩的礼物,还不许我额外讨要吗?”   “再送贵些,陛下就该砍臣的脑袋了。”   凌绰清顾左右而言他,并不给正面回答。   但这种程度的糊弄,可难不倒霸道小江。   “我不会杀皇叔的。”   江永景身体前倾,乌墨似的瞳仁认真而专注地看向只属于他的皇叔。   “我永远不会杀皇叔,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做了什么事情。”   噗通。   深藏在胸膛里的心脏,忽然似回应那般鼓躁刹那。   凌绰清与江永景对视半晌,终是错开目光。   “你是一言九鼎的君王,不能说这种话。”   “我本来就是想好了,才说这种话。”   江永景不服气道。   他现在已经在当暴君了,要是皇叔一声令下,他还能立刻开始当昏君。   比起当暴君,当昏君更是毫无难度呢!   ……如此古怪的矛盾感。   既警告,又给予;   既刺探,又示好。   凌绰清缓慢的、无声的,深深吸了一口气。   正是如此熟悉的、反复出现的矛盾感,才令他总是。   总是。   ……既理智,又痛苦。   “只有今晚。”   终于,他纵容了江永景的想法。   老婆终于答应了一起睡觉!   伟大的第一步!   江永景高兴极了,立即开始盘算,“那我们先一起泡澡……”   “……不要得寸进尺。”   …………   吃完只有卖相的午膳后,今日下午又该找点事情做了。   ——此处的“事情”,并不包括批折子。   自从江永景发现和皇叔贴贴未必需要在德明宫后,他就再也没踏足过那里。   开玩笑,能休息谁想上班。   本来现在就想和皇叔午睡,但他又担心自己午睡后就直接离开了梦,再睡下就变成第二天——那可是亏大了。   所以,得找点打发时间、又能寻到乐子的事情来做。   琢磨片刻,江永景立即有了主意。   “朕刚收了那么多礼物,去库房参观一下。”   满满当当摆着礼物和各种金银宝物的国库,那逛起来得多壮观。   都是他的钱!   快点正要准备摆驾,江永景抬手就制止他,“别搞那么麻烦的,朕和皇叔两个人去就行。”   那皇帝阵仗确实太麻烦,队伍长得一眼望不到头。   感觉领队的都已经到库房,末尾的人可能还没踏出第一步。   他自己溜达溜达就过去了,何必搞那些人环绕在身边,还妨碍他和皇叔贴贴。   要不是需要快点带路,他连后者都不想带。   听到江永景说自己要去逛库房,凌绰清的眼眸闪了闪,安静陪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国库的位置并不远,是户部主要在管理。   像全国的田赋、盐税、商税等各种收入,都会收进这个国库里,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江永景也不确定在这个梦里,他有没有那种小金库用来放皇帝的私房钱。   但反正不论放在哪里的钱,都是他的钱。   正好现实世界的他也没机会去看国家财库,来梦里逛一下,让自己开开眼也不错。   等即将抵达目的地时,江永景远远就看见一处三进的大宅落。   匾额挂着【定基银库】四个苍劲大字,大门敞开,隐约能瞥见那边正在办公的官员身影。   据说国库还不能想进就进,它整体由石砖砌成,只留巴掌大的通风口,没有窗户,大门紧锁,需要三把钥匙才能打开。   也就是说,他想要溜进去,除了蓄力一掌把墙面轰出破坏性窟窿外,别无他法。   江永景便挥手让快点去通报他前来视察的消息。   “圣上驾到——”   户部尚书沈守朗的手顿时一抖,在纸上划出大片刺目污渍。   皇上……为何会突然来他这里!?   早上死了两个同僚的余威完全没散,此刻又突然要来接待这个说杀就杀的暴君,沈守朗的心跳顿时逼近一百八十迈。   此刻,他完全顾不上懊恼那页账本报废,而是抬起目光,在与其余主事的互相对视中,窥见了相同的错愕与惊恐。   以及怕死。   接着,他们更是以接近连滚带爬的狼狈姿态离开自己公案的座位,匆忙跪拜迎接。   沈守朗暗自疯狂祈祷,紧张得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   “带朕去看看国库。”   可惜上天并没有回应他的祈祷,唯一不想听见的话出现了,清晰且毫无歧义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沈守朗张了张口。   “……微臣遵命…………”   好了,这下心脏不跳了。 第27章 第 27 章   国库,是维持整个国家的命根子。   一切军饷、官俸、赈灾及其余事项支出,全部都是从国库支取。   其实,国库与打工人的情况类似,最好的状态是每年收取的赋税大于公共事项支出,这样就能保持略有盈余的状态,存得下钱应急。   最怕的就是连年赤字,导致国库空虚,入不敷出。   也正因国库如此重要,除去户部负责整体管辖并记账外,还需要安排御史定期监察,并与主事与大使一道进行细致的盘库工作。   ——但这些,都是底下人干的活。   皇帝可从来不会亲自到这地方。   甚至连个摆驾的排场都没有,就只带着凌王殿下与贴身太监,步行前来找他!   再结合前几日,他手底下的心腹找皇帝要钱,却被砍了脑袋……   就像是……已经知晓国库里的实际状况。   沈守朗面上依旧冷静,手脚已经开始冰凉发麻,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汗水已湿透了他的后衣领,黏腻腻地贴着——像有人已持刀架在他脖颈上,正比划从哪里下刀比较顺手。   再这样下去,他的心脏都快要先肺一步嗝屁了。   虽说到目前为止,皇上砍的都是三品及以下的官员,还没有为难过他们这些老臣。   但谁又能说得清楚,当一个喜怒无常的暴君发现自己被欺瞒后,会不会暴怒到当场将他的脑袋也砍飞?   冷静……冷静,不要慌。   户部尚书沈守朗在心底告诫自己。   皇上的表情不算严肃,姿态也比较放松,可能真的只是心血来潮,前来巡视一番。   今日有万官献礼,他想再来细细观赏,也是很正常的。   何况,纵然真的发现端倪,也未必能找到他头上。   沈守朗被皇帝的突然到访打得措手不及,确实惊慌失措了片刻。   但不愧是浸淫官场数十年、还爬上了户部尚书位置的重臣,他很快就调整心态,重新回到不显山露水的沉稳。   ——噢,恢复得还挺快。   仗着他能看官员,这帮官员却不敢与他直视,江永景负手而立,垂眼盯着这位鬓发沁出些微汗水的户部尚书许久。   他是个艺人,演戏是他的饭碗。   那点慌乱惊恐又想隐藏的微表情能瞒得过别人,可逃不过他的眼睛。   当然,其实简单点来说,就是江永景的职业病犯了。   如果是演戏,他甚至觉得这老登足以竞争尘光奖的最佳配角。   比起之前一下子就滑跪磕头求饶三连的官员,这个可是老戏骨啊,不如再多刺激他几次,也能让自己学习学习。   “爱卿免礼,尽快带路吧,朕去看看国库。”   过去好半晌,等到忐忑的沈守朗才终于听见皇帝不紧不慢出声,嗓音沉沉而隐现天威,如一道山岳逐渐朝他倾塌而来,压得心脏再度开始突突狂跳。   那道冰冷的、如同饕餮恶兽般的视线,始终紧盯在他身上,好似某种狩猎的前兆。   沈守朗几乎要以为,自己鼻间已经飘来污血的腥臭气味。   经过这暴君连续六日轻描淡写诛杀几十人后,整个朝廷都以一种极度谨小慎微、战战兢兢的心态在干活,不敢多做一丝一毫的小动作。   即使他这两日都没有去德明宫,但谁敢再呈那些刻意卖惨和拍马屁的折子。   谁知道暴君哪天又起了兴致,突然又摆驾德明宫去批折子玩?   这概率只要不为0,就有机会落在他们身上,变成必掉脑袋的100。   有些鸡贼的,迅速发明出联合折子——就是丢给底下的人去写折子,他跟在后面署名。   如果皇帝要砍脑袋,就把属下推出去替死;   如果皇帝不砍脑袋呢,这个折子就有他的一份,不必自己另写了。   但底下的人也怕写不好折子,导致自己被砍脑袋啊!   于是,实在躲不开的那些官员就只敢挑挑拣拣,写一点真实但又不突出的情况汇报上去,并辅以虔诚的闭目祈祷。   而写票拟和朱批的内阁与置礼监呢,经历皇上直接越过折子的利索双杀,同样也怕自己只要一个批不好,同样人头落地了。   于是,他们也只敢揣摩再揣摩,小心翼翼写上最不容易出错、最务实的答复。   如此一来,就形成了明明江永景全程完全没有参与,但写奏折和批奏折的双方每天都在庆幸劫后余生的惊险拉锯战,实在刺激。   结果,这些往日如同虚设的折子,反倒真能开始实际去解决些当地的事情了。   沈守朗无法确定,这是否乃皇帝的刻意所为,亦或是对方仅是想寻个乐子——既然是寻乐子,自然是从地位越高的人身上寻,就越有意思。   看乞丐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哪有看大臣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来得有意思?   若是顺着这思路往下想,便是皇帝发现自己从批奏折上已经找不到乐子,开始进一步想法子戏耍刁难他们了。   正因如此,他才会在昨日株了骆府尹的九族——据说当天就押走了全族十几口人,但不牵连同住仆役。   也就是骆府尹根基不稳,早年也是逃过难的,算是个来京城当官后才起来的暴发户,就算把九族算上,人也不多。   要是换成在京城经营数代的大户人家,一旦株连九族,那可就少说处死几百上千了。   除去这件事,还有皇帝前几日故意放出风声要赏赐送最贵贺礼、结果只为砍掉那人的脑袋,也是同一个道理。   寻常的吃喝玩乐对这位暴君已经没有任何吸引力,他开始热衷于折腾他的臣子。   越是戏耍得丑态毕露,这位暴君才越是满意。   但这也意味着,只要让皇上觉得没意思,就会兴致缺缺的离开。   ——从跪下到起身的短短瞬息里,受到求生欲驱使,沈守朗的脑子飞速转过不知多少念头。   “是……是,微臣遵旨。”   他拱手做出一副卑微老实的模样,边命人去将当日值班的主事与巡库御史请来,一同打开国库的厚沉朱门。   这三人刚被喊来时,都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一副自己快要命不久矣的昏厥表情。   这定力,就比沈守朗差多了。   江永景跟在他们身后,也不发作,就想先看看国库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为了防止失窃或起火,国库整体由石砖修筑,连地面都铺了层抬起的青石板,石板下则有厚炭与草木灰用来防潮防虫。   墙壁两侧则有石灯笼照明,还是来了人才会特意点上。   但灯笼的照明有限,这里依旧是昏暗的,自头顶斜斜照进一道自通风口透进来的光线。   乍一看过去,整间库房面积相当大,打理得十分干净,地面与货架上都没落灰尘。   由于没有窗户,空气依然不新鲜,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朽木混杂灯油的气味。   “这里共有十五间库房,东库五间,存放从地方收来的散银;西库五间,存放由隔壁铸银坊打造的整锭官银;中库五间,存放上贡的各式珍玩奇宝。”   沈守朗给江永景介绍,“若您是想看看今日的贺礼,便都是放在中库这里了。”   进门便是中库,江永景左右一望,便能看见那些贺礼都用大大小小的木匣装着,整齐成列在货架上。   整个房间摆得满满当当,自底层一直摞到三米高,相当壮观。   随手掀开其中几个,东西也在里面好端端存放着,旁边还有【某年某月由某进贡】的标签。   “动作还挺快。”江永景点评。   上午刚结束的庆生流程,下午东西就收拾得这么好。   “登记贺礼的册子一早就送来了,这些存放的木匣与签纸,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只等东西入库。”   沈守朗在旁边拱手解释,才不着痕迹的邀功与拍马屁。   “给圣上的贡品每样都珍贵无比,怎能一直敞在外面,遭到半点损伤。”   “倒是有心了。”   听到暴君如此夸赞,沈守朗暗自吐气,神经一松。   国库的真实情况,确实有点出乎江永景的想象。   他还以为自己能看见金碧辉煌、辉光灿灿的宝物摆满超大的整个房间,再来几个超级亮的打光,将这里映衬得灯火通明,奢华辉煌。   结果,实际上是黑漆漆的石砖,昏暗的照明与满眼的木头箱子。   确实也挺壮观的,但和他想象的壮观有点不一样。   江永景转动打量的目光,最后扫了眼眼下看起来愈发镇定自若、应对有度的沈守朗。   如果他们将国库打理得如此出色,他刚才来的时候,也不必表现得那么慌张。   包括此刻,也似乎在等他迅速失去兴趣,离开国库。   毕竟真实的库房昏暗又难闻,完全不是皇帝会喜欢踏足的地方。   江永景微微眯了眯眼。   “接下来,去西库瞧瞧。”   他话一出口,沈守朗的心脏又开始打鼓。   自从这位皇帝忽然决定上朝以来,他便越来越摸不透对方的想法。   “…请…请随臣来。”   在沈守朗的精神紧绷下,他们又穿过摆满大大小小木匣的中库,来到存放整锭官银的西库。   又是一溜整齐的木箱,规格大小完全相同,填满目之所及的整个空间。   沈守朗还在旁边面不改色介绍,“整个国库去年岁入达两千万余两,官俸、军饷与其他合并支出一千七百万余万两,尚且盈余三百余万两。”   税银收上来,不会立刻全部花掉。   高达近千万两的银子作为实物摆在眼前,就是一箱又一箱的满满五库官银,仅凭一两个人,根本清点不完。   国库充盈,财力雄厚。   听起来似乎没有任何问题。   江永景盯着沈守朗一会,收回目光,突然动身上前。   他随意挑了个木箱,在吱呀声中骤然打开。   沈守朗的心脏连带眼皮也跟着剧烈抽动一下。   紧接着,木箱内有白花花的一层银子码在江永景眼前,一个一个,整整齐齐,饱满圆润。   连着开了好几个,都是如此。   “这银子一看就讨喜。”   一想到这里放着的全是他的钱,江永景心情立刻就变得很好。   沈守朗听见皇帝开口称赞,心下稍安,始终绷紧的面皮也微松。   参观的行程或许到这里就结束……   “但今日朕带着皇叔过来,可不是为了看这些无趣的木头箱子。”   可惜,沈守朗再次只安了一个呼吸。   眨眼间,他又听见这位秉性向来残酷冷漠的暴君淡淡的、理所应当般的开口,说出令他眼前一黑的命令。   “去将能干活的全找来,一个时辰内,将这五间西库的银子全部倒进这间房里。”   “朕要见到它们像海边的泥沙一样,铺满朕与皇叔的脚下。”   空气骤然凝固。   “………这、这…………”   冷汗忽然从沈守朗的鬓角滑落,回答的声音也开始颤抖。   但暴君不会给他支支吾吾想借口的时间。   那双黑如深渊的墨眸转动,已泛着冰冷的死意,张开阴影化作的巨口,迅速朝他吞噬而来。   “怎么了,做不到?” 第28章 第 28 章(3k营养液加更)   沈守朗不敢怠慢。   在江永景的注视下,整个库房的所有人都被聚集到西库,开始一箱一箱地倾倒官银。   在一些不明所以的低级干事那里,他们完全不理解为什么皇帝突然会来到此处,又为何突然要这样做。   想来想去,也只能以为是这位暴君发明的新玩法。   但想想自己之后又要重新全部盘点整理的工作量,他们边动手干活,边心痛滴血。   唉,也就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才能随便一句话就让他们累得半死,白白做一顿无用功啊。   换来的结果,不过是为了满足他的一时心血来潮。   虽然如此在心底嘀咕,但他们手脚不慢。   还是赶紧干完吧,这样至少能早点干完、早点收工。   可对某些知根知底的高级干事而言,这样的动作,太过危险。   危险到他们干起活来反而成了件十分困难的事,好像这些箱子都有千钧重,搬了没一会就得休息。   越到后面,干活利索的和磨磨蹭蹭的,便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批人。   江永景全都看在眼里,却始终不发一言。   反正,有他这个暴君在现场当督工,又谁敢真的不干活?   “你也去。”   他甚至一抬手,让沈守朗别守在他身边,去跟他们一道当苦力。   沈守朗哪敢不从,硬着头皮加入倒银子大军。   哪怕库房里仅有油灯照明,当那些成箱成箱的雪花白银在每一次倾倒间哗啦啦淌出来时,依旧足以折射出满室的璀璨辉光。   仿若水银泄地、又似月华铺沙。   动用如此人力,只为讨君王一眼欢心。   十箱银子被倒了出来。   二十箱。   五十箱。   一百箱。   越到后面,有人的手就越开始颤抖。   然而,往下做是死,不做也是死。   他们没有选择。   从最初的白花花银子,铺到后面,变成了铅块。   再往后,则变成了涂有一层银粉的石头、木块与煤炭。   从始至终,江永景始终面无表情,没人能摸透他此刻的情绪与心思。   有些低级干事的眼里满是错愕,面面相觑;而知情的同犯,已经无法再遏制住内心的恐惧与慌乱。   “皇上饶命……!”   在默不作声的继续倾倒里,终于有人扛不住巨大的心理压迫,以及沈守朗的眼神催促,跪地开始求饶。   由于倒了足够多的银子与其他东西,他甚至没能跪在地面,而是跪在一堆石头上。   江永景看向他,还没有开口,沈守朗已经先踏出一步。   “好啊好啊,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竟然私自调换国库的官银,全部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厉声叱骂,而那人只敢连连磕头,不说半句辩驳,“是小人鬼迷心窍,动了心思,还望陛下饶小人一命……!”   沈守朗又怒斥他几句,才拱手回头看向江永景。   “陛下,这也是微臣督守不力,实在失职,惭愧,惭愧啊。”   江永景抬了抬手,“沈爱卿别这么说,朕也是没想到这国库里的银子,竟然也会被人掉包。”   ——他盯着沈守朗,口中却去问自己的贴身太监,“快点,你看眼下这地上,实际究竟有多少两?”   “奴婢估摸着,大约只有一百多万两。”   快点也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听主子喊他才赶紧回话。   江永景笑了声。   “只有一百万多两铺在地上?那似乎与朕想见到的壮观场面,还相差甚远啊。”   沈守朗看准时机,立刻请命。   “陛下,微臣这就去清点银两、彻查此事……”   “不必了。”   江永景的食指抬起,逐个点了点在场的数人——都是方才搬箱子极为卖力的,再加一个装模作样撇清干系的沈守朗。   而后,他开口。   “你们几个,现在升职了。沈爱卿,去将朕的锦衣卫喊来,将余下的这些人,全部押往刑部大牢给苏晦,即刻斩首。”   “既然用银子铺不满这间库房,朕就要你们用人头与血填满。”   圣上杀的,全部都是他的心腹,以及花钱买通的知情人。   独独留他一命,绝不是因为圣上不知幕后主使是谁。   而是要他亲手将这些人送葬,欣赏他被焦虑与恐慌折磨的极度不安,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他。   沈守朗嘴唇颤抖,半晌才深深伏低身体,拱手行礼。   “微臣……遵旨。”   …………   天子一言,血流漂杵。   将那些死到临头的求饶与哭喊抛在身后,江永景一踏出库房,就很不高兴的跟皇叔抱怨。   “我还以为真的能看见一千多万两铺在地上,结果只有一百万多两,也太少了,根本不壮观。”   旁观全程的凌绰清哑然,“…………”   ……欸,最先关注的重点是这个吗?   不是因为知道国库有猫腻,才特意突袭去找沈守朗的麻烦吗?   “永景不关心库房缺少的那些银子,究竟去了哪里?”他叹道。   “少就少了,没关系。”   江永景用一种相当理所应当、近乎寻常聊天的口吻安抚皇叔道,“反正这天下的银子,全部都是朕的——只是放在哪里的区别罢了。”   对他而言,放在国库里和放在某些人手里,没有任何不同。   在这个梦里,全部都是他的钱。   所以,他当然不生气。   只是有点生气说好能铺一千多万两银子在地上,最后只铺了一百多万两。   更生气的是沈守朗骗他有这么多银子——虽说,这点在他发现对方很紧张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   他是在梦里当暴君,不是在当傻瓜。   但这种比强盗还要强盗的思维逻辑,显然惊呆了身旁的二位。   凌绰清:“…………”   偷听谈话的快点:“…………”   真是好野蛮、好霸道、好蛮不讲理的一句话……   全天下所有人的钱,在这位暴君的认知里,竟然全都是他的钱。   顺着这个逻辑,凌绰清忽然悟了为何江永景砍脑袋如此轻描淡写,压根没有任何顾虑。   既然天底下所有人的钱,都是属于他的钱。   那这天底下所有人的命,自然也都是属于他、能任意处置的。   …………所以才会连续几日,又是直接要他脱衣服,又问他能不能一起睡?   因为,他也是属于他的。   凌绰清捏了捏鼻梁,顿觉内心被一种巨大的荒唐与失语充斥,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江永景看皇叔忽然做出一副略显疲倦的模样,立刻关心道。   “差点忘了皇叔身体不好。要不就近歇歇?”   凌绰清:“……不,我没事。”   他只是有点心累。   “还是先休息会,正好这里快到我的寝宫了。”   江永景坚持,并立刻用新招拿捏他,“不然我就再叫你小皇叔。”   凌绰清:“…………”   他只好依了这位蛮不讲理的暴君,三人转道改去那栋数年不曾前往的寝宫。   快点在后面跟了一路,此刻忍不住插嘴。   “皇上,奴婢虽然蠢笨,也知晓就算这天底下的银子都是属于您的,可这国库空虚一事,还是没有解决呀。还有那沈守朗,哪怕不是监守自盗、也该判个渎职之过……”   快点将话说的很委婉,甚至还暗自奇怪为何事到如今才发现。   但他看了眼走在前方的凌王殿下,不敢再多说。   如此级别的国库空虚,根本不是两三年就能达成的效果。   这位当过六年的前摄政王殿下,如今看来,也不简单呐……啊,陛下莫非是早已猜到这许多事,才故意将凌王殿下放在身边监视刺探?   快点在心底轻轻给自己掌了掌嘴。   看他脑子果然笨,没猜出自家主子早已在暗自动手了。   他方才那番话,可千万别坏了自家主子的筹谋啊。   快点内心紧张无比,江永景则不以为意。   “沈守朗吗,我留着他还有用。”   江永景说,“不过,你另一句话讲得有道理。我确实得想个法子搞点钱来……嗯,正好皇叔之前也提醒过我现在砍的官员太多,人有点不够用了。”   说好要看到一千多万两铺在地上的,怎么能真的被一堆木头石块糊弄过去。   忽然被提到的凌绰清怔了下,想起是之前他劝江永景不要这样胡乱砍下去,否则不出一个月,京城的官就要被杀光了。   当时的江永景还规划着一天杀一个,能杀足三个月。   但谁承想,他天天都在超额完成KPI,砍下来的人头或许铺不满国库,但真的要堆满刑部大牢了。   甚至已经越来越坐实他暴君的名号……   “没事,刚好一口气都解决掉。”   正走神着,凌绰清听见江永景这么信誓旦旦保证道。   在没有春闱的时候,迅速将官员的人数补足,还顺便搞来一笔钱……   逐渐能够摸到暴君思路的凌绰清,心底突然冒出点不妙的预感。   ——该不会是打算,卖官吧?   凌绰清的脑海里,仿佛已经浮现一批一批的人头交钱进场,然后被砍掉,再换新的一批交钱进场,再被砍掉,如此循环往复的宰猪场面。   ……不忍直视。   得提前传个消息,要他们做好准备……   另一边,江永景已经结束了这个话题,拉着皇叔就兴冲冲回到已经近在咫尺的寝宫——令后者猝不及防,趔趄半步才站稳。   “皇叔当心脚下,”   江永景体贴扶了把,又指挥快点赶紧去干活,“让人放好洗澡水。”   在国库折腾了那么长时间,下午已经过去大半,自头顶洒落的阳光斜照着眼前这座恢弘宫殿,为那琉璃瓦镀了层偏浅的瑰丽橘红。   什么沈守朗,什么国库官银,在此刻的江永景心里,通通都变成了无关紧要的杂音。   他眼下只在意一件事。   睡觉睡觉,和皇叔一起睡觉! 第29章 第 29 章(含6k营养液加更)   刑部大牢。   还没走近,便能听见里面吹拉弹唱,哀乐阵阵,仿佛一打开门,就会又来自阴曹地府的鬼魂像瘴雾刮出来,凉得人浑身打摆子。   此刻,刑部尚书又是生气,又很想打摆子。   他虽然还挂着个刑部尚书的名头,但已经失去了他的大本营,被苏晦那个混账东西一直占着,成天连家都不怎么肯回!   他真是忍不住要破口大骂。   哪里来的天生煞星、暴君走狗,竟在这砍了足足六日的脑袋,砍得忘我、砍得发狠,砍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砍得完全看不出半点兔死狐悲之感!   就算是连杀二十几头猪,也会有人为了悲鸣的猪头而潸然落泪吧!   亏他还是钦点文状元,满肚子的仁义礼智信究竟学到哪里去了,还是远庖厨的君子吗!   杀人比杀猪还利索!   刑部尚书站在自己失去已久的老巢外面怄气。   但他能做到的也只有怄气。   他既不敢冲进去对着苏晦大喊大叫,也做不到再派刺客尝试弄死对方。   X的,区区一个苏晦,怎么会这么能打!   不是说好那帮以武犯禁的草野莽夫,早已被代代先皇派遣的朝廷军清剿了一波又一波,仅剩些许远遁山林或孤岛的安分隐士吗?   那些仅学了点粗浅功夫,便动辄打算寻龙脉、夺天下的不自量力之徒,更是早已销声匿迹。   他们自然想不到,这天底下武功最高的,乃是高居御座的皇帝。   经过数百年的刻意压制,民间那些尚且活跃的残存势力,最高不过擅长几招拳脚、去当个走镖或看家护卫而已。   怎么还能冒出来这种强得离谱的家伙!   脸上尚且残留淤青的刑部尚书来回踱步,越想越心口堵得慌。   啧,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微风?   那苏晦不过只能对他们耀武扬威罢了,看他其实也未必多强,被当今皇上那举重若轻的一招便彻底制服。   而苏晦本身,也不过是近日才被皇上用来当作趁手的便利铡刀而已。   到时只需想个法子,让那苏晦被皇上厌弃,自然也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心思逐渐活络顺畅,刑部尚书双手往身后一负,正要离开。   远处迎来熟悉的小黑点。   不止两高拎一矮,而是两高夹着十几个矮。   这皇上最近是砍脑袋上瘾了吗?   还是叛逆心犯了??   说好的今日生辰不可见血,怎么反而越杀越多了!   刑部尚书:“…………”   再放任这皇上砍下去,他很怀疑等过了今日,这朝堂上还能不能有半数人站着。   等人近了,仔细一打量,好家伙全是户部的熟人。   ……莫非是国库空虚一事暴露了?   可也没见到沈守朗那家伙在这队列中……   刑部尚书迎上去,朝锦衣卫拱了拱手,打个招呼。   他毕竟是正二品的重臣,锦衣卫对他很是客气,也还了一礼,“萧大人。”   “竟押了如此多户部的主事来,可是犯了什么事?”   刑部尚书萧廷信打听道。   “萧大人有所不知,”锦衣卫开口道,“沈大人喊我们前去,说皇上巡视完国库后发现这些奸贼看着恪尽职守,实则竟监守自盗,令他怒极之下,要他们拿命去填那缺失的银两。”   刚听到这消息时,连他也是倒吸一口冷气的。   如此大规模的监守自盗,可非是一件小案子啊。   还有那大笔丢失的库银,皇上该如何追回——抄了这些人的家么?   可若是早已花出去的东西,也未必能成功追回来。   萧廷信听闻这等大事,也是心底一惊,“竟是如此……”   他再次确认这些人里没有沈守朗,紧绷的心又微微宽松些许。   沈守朗无事,暂时不会涉及到他们。   但那位,未必毫无察觉。   再加上送贺礼的前车之鉴,往后,他们必须更加谨慎,彼此照应。   这边的刑部尚书惆怅满怀、忐忑惶恐,生怕再过两日,自己的脑袋也要被那喜怒无常的暴君砍掉。   连耳边依旧隐约传来的哀乐与哭唱,都仿佛是在为他送终的预演。   另一边,苏晦精神十足,喜气洋洋的出门迎接。   两扇厚重的大门吱呀吱呀朝两旁敞开,哀乐的声响顿时又大了一倍,衬着那幽深晦暗还布满血迹的曲折石道,活似阎王亲自踏出地府。   方才勉强还能保持镇定的那些户部主事,此时此刻,大腿已经开始直发抖了。   “哈哈,我方才听到牢外传来些许动静,猜测是圣上又送了人到我这里——当即出来一见,果然如此!”   从锦衣卫那得到圣上口谕,苏晦顿时大喜,还特意挨个给这些熟面孔打招呼。   “郝大人,别来无恙,别来无恙,小弟这里刑具简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吴大人万莫担心,咱们牢里的一应流程早都备齐,熟练得很,连吹拉弹唱都有,只等招待完您,即刻就能上路!”   “是啊是啊,某近来实在太忙,看,这衣服上都沾血了也来不及换,实在苦恼。”   也不知他师兄什么时候能到,真是急死他了。   明日还得抽空赶个早朝,向皇上禀明此事;如此一来,等师兄也上岗,他砍人的效率就能翻倍了!   苏晦越想越高兴,脸上的笑容更是格外喜气洋洋,全然没有送同胞上路的痛心,只有恨自己竟然砍不过来的懊恼。   这世上最泯灭人性、最丧心病狂的杀人狂魔,也不及眼前苏晦万一。   刑部尚书萧廷信:“………”   即将掉脑袋的众人:“…………”   苏晦眉毛一皱。   “谁尿裤子了?”   …………   眨眼功夫,太阳彻底落山。   江永景再次吃完只有卖相的漂亮饭,终于忍无可忍。   “快点,明天让那厨子炒点有味道的热菜来!再让朕生啃摆成龙型的胡萝卜丝,朕就算脾气再好,也要砍他脑袋。”   还有什么对甜点终极的好评是不甜。   那前提得是有甜味!   天天吃这种寡淡的漂亮饭,就算他容忍度再高,也终于忍不下去了。   被点名的快点匆忙应是,边在心底嘀咕。   ……见鬼了,您竟然觉得自己脾气是好的吗?这会不会有点太不讲理了?   饶是定力足够的凌绰清,也同样没忍住看了江永景一眼。   没想到江永景一直在盯着他,并立刻捕捉到他的目光,“皇叔果然也不喜欢那厨子做的饭吧?”   他的语气轻快,完全不认为凌绰清这一眼,其实是对他的自我形容有亿点异议。   在这方面,他还真是个十足合格的君王。   凌绰清哑然片刻,“毕竟是他职责所在。”——微顿了下,他又道,“那御厨是代代家传,所做口味菜式一直如此,深得先帝之心。”   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对他提起先帝,也就是他已经死掉的皇帝爹,江永景撇了撇嘴,没有半点尊敬。   毕竟是梦里虚构出来的爹,又不是他的真爹。   还是个死爹。   “那就说明他的口味同样很烂。”   凌绰清失笑,“你幼时也喜欢吃。”   江永景眼也不眨,“那只能说明小时候的我没吃过好东西。”   从小就长在这皇宫里,又没吃过其他菜式,可不得认为这些漂亮饭好吃吗。   但凡多吃两顿现代那五湖四海各显神通的菜系呢。   凌绰清垂了垂眼,竟然微微颔首,认可这个说法。   “或许真是如此。”   看皇叔心情突然有点低落,江永景反过来安慰他。   “没关系,之后我可以天天中午到皇叔家里吃饭。”   说的就好像【每天早起上班但是中午回家吃饭】那样轻松写意。   凌绰清:“…………”   他有点忍俊不禁,“倘若我府上的厨子,也不和永景的口味?”   江永景想了想,沉痛下定决心,“就把那酒楼的厨子绑过来吧。”   凌绰清眼底笑意更深,“刚才还说自己的脾气很好。”   “那就花钱请来。”江永景从善如流改口。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气氛竟然能称得上轻松融洽。   锦衣卫还特意跑了趟凌王府,带了身新的干净衣物过来。   虽然江永景表示皇叔可以穿他的新衣裳,但皇帝有专属的衣裳形制,如果给其他人穿了,最低也能判个谋逆之罪,凌绰清自然谢绝。   明月高悬,悠悠银辉照进寝宫内,蒙了层清凉银纱。   江永景已经先去洗澡了,他是皇上,何事都必要以他为先。   只留下凌绰清一人,独自漫步于这座偌大的帝王寝宫,从正中的明间到私密的暖阁,视线从宝座、御案、书架、香炉、屏风、镜台乃至棋面琴台逐一掠过。   他曾经也来到这里,待过很长、很长的时间。   日升月落间,只守着那一人能够苏醒,守着那一点渺茫的希望。   凌绰清停在最后的琴台前。   有时等得心焦难平,便会在明间批阅奏折之余,借琴箫平复思绪。   后来的皇帝,并不擅长这些。   但他也没有下令丢弃,而是继续放置此处,并由宫女每日打扫,不见半点灰尘。   眼下看来,无论古琴还是长萧,都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位置了。   凌绰清将指尖轻按在上面。   琴弦也已松而无力,再用力一拨,或许会断。   他转而拿起那根长萧,一个漂亮的转花,将末端轻抵在唇前。   月色下,深宫里。   凌绰清垂眸而立,夜风拂起发丝衣摆飘然,将那悠长悼曲遥遥送入云层之上,直达曾无数次祈祷、却从无回应的苍穹明月。   “——嗯?皇叔是在吹箫吗?”   温泉池里,江永景一下抬起脑袋,趴在池边仔细去听。   听不懂,但旋律怪好听的,就是感觉有点悲。   也可能是他山猪吃不来细糠,满脑子都是皇叔月下吹箫的画面得有多漂亮……   在旁边伺候的快点也侧耳听了片刻。   “好像还真是。凌王殿下自幼聪慧,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文武亦是出类拔萃至极,会吹洞箫并不奇怪。”   “皇叔果然会武功,”   江永景对此不感到意外,“但我总觉得皇叔身体不好。”   “您的感觉倒也没错,”   快点想了想,嗓音不自觉压低,“奴婢听带奴婢的老一辈说,这里曾发生过些事。”   等了一会。江永景没听见下文,立刻眯起眼眸。   “你敢吊朕胃口?”   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快点一边腹诽这还说自己脾气好呢,一边赶紧往下接话,“陛下息怒,但奴婢要是说了,您可不能怪罪奴婢。”   “你说就是。”江永景道。   这不就是给他补全梦里背景设定的太监npc吗,有什么好怪罪的。   就算梦里的他肯定从头到尾都是他,但毕竟这个梦是从他当暴君开始嘛,肯定得有人给他讲一讲过往历史的。   快点深吸口气,开始回忆。   那大约是,八年前发生的事情。   当时先帝方逝,群龙无首,膝下仅有江永景一个儿子。   他自身同样血脉凋零,除了凌绰清以外,并无其他手足——非是没有,而是尽数被他诛杀。   凌绰清为何能被独独留下来,无人知晓缘由。   而先帝这番举动,甚至并无特殊。   自开国太祖那辈起,楚朝皇室就继承了他的遗风,每代先帝皆不喜广纳后宫,也不热衷于开枝散叶。   他们甚至是始终如一的冷血残酷,每代登基后,为了防止兄弟夺权,都会先一步杀光他们。   这样做十分残忍,但确实有用,哪怕从太祖开始算起,已经传了十代帝王。   如今的皇室宗亲依旧寥寥无几,尚且在世的亲王更是只有凌绰清一人。   或许这也是因为整个皇室子嗣,启蒙之时,都必须习武。   倘若往后皇帝登基,结果有某个亲王才是武功最强的那个,出于贪婪、欲望或别的缘由,继而想要谋朝纂位,也是十分轻松的。   毕竟大家都是自幼勤学苦练,学的也都是同一套秘笈,彼此知根知底。   如此一来,那岂不是谁的武学天分最高,谁就是最后的皇帝?   这又不是比武招亲。   于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不说国力发展得有多强盛,但至少统治延续极其稳定,没出过意外。   直到八年前为止。   “听说那前辈想去打扫寝宫,却在路上被满身血污的凌王殿下手持宝剑,拦了下来。”   快点讲完了前情提要,总算开始神秘兮兮的进入正题。   “他说先皇已逝,陛下年少,他自愿担起摄政王一职,辅佐大楚江山稳固。”   江永景听得津津有味,“难道皇叔其实是……”   夺权?就像那种号称是摄政王或者代为垂帘听政什么的,但最后都是自己掌握实权,让皇帝变得与傀儡无异。   如果是皇叔,倒也不是不行啊。   每天奏折给老婆随便批,脑袋给老婆随便砍,他只需要游手好闲、吃喝玩乐,然后每天晚上和老婆贴贴……   这日子想一想,也是美滋滋的紧。   “这点奴婢就不知了。不过,待您年近二十时,凌王殿下确实如数交还权力,且从此不再过问政事。”   快点压低声音,“而且,当时的大臣,确实有在质疑他是否乃伺机夺权,谋杀先皇,操纵朝政。”   “于是,为了堵住群臣之口,凌王殿下当场自废武功,呕血不止。从那以后,他的身体也就变差了。”   “…………”   江永景听得错愕,眼睛缓慢睁大。   紧接着,他抬手便是一掌怒拍在温泉池边!   伴随惊雷般的一道响动,深如蛛网的裂痕自掌下迅速蔓延,将那块大理石砖硬生生劈碎一块,池水也剧烈震荡,发出翻涌似的浪潮拍击声响。   快点吓得差点像老鼠当场弹射起飞。   始终隐隐约约响起的萧声,也停住了。   江永景快气笑了。   竟敢这样对他的皇叔!?   看来,还是他杀得不够多了,让这帮混蛋都能欺负到皇叔头上!   “陛下,您您您……”   快点战战兢兢跪倒,不知皇上是在发怒先皇之死蹊跷,亦或是凌王夺权野心。   气氛僵了片刻,直至那双沾着水汽的乌眸冷冰冰转动,裹挟着十足压迫感朝他扫来,嗓音同样低而淡漠。   “朕洗完了。”   快点一个激灵,赶紧喊人来伺候。   擦干身体,换上新的鸦青色中衣。   江永景一言不发,踩过满是水痕的行道,越过摇曳跃动的一路灯火,自飘然垂落无数轻纱帷幔的沐清堂离开,回到有皇叔在的寝宫。   面朝宫门外的凌绰清背对江永景,依旧手持长萧的他长身玉立,任夜风吹拂青丝扬起。   连月色也分外眷顾他,轻柔又怜惜地为他披一层淡淡辉光,晕出极漂亮的朦胧高洁。   只一眼,江永景急匆匆赶来的脚步便逐渐走慢,情绪也跟着平和下来。   就这么安静了片刻。   “我刚才听见了好大一声动静。”   大约是同样陷入回忆里,凌绰清侧身看向他时,唇角仍噙着柔和笑意,开口的嗓音也不疾不徐,温雅无双。   “怎么,是永景洗澡时滑倒了吗?”   甚至还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给他找台阶下。   江永景望着他,脚下却又快了几步,直至来到皇叔身前,双手伸出,一把将他圈个满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脸也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像忽然哼哼唧唧开始撒娇的小孩。   凌绰清讶异了下。   但他腰身被对方揽得紧紧,完全挣脱不开。   “永景……”   “皇叔放心。”   江永景语气沉沉开口。   “那些竟敢犯上作乱的臣子,我会一个不少,全部杀给皇叔看的。”   他要给他的亲亲老婆报仇!!   凌绰清唇角笑意定住。   心脏忽而一跳,如坠在岌岌可危的蜘蛛丝之下。   凌绰清不知对方发现了什么,才会忽然发怒劈碎石砖,又特意来向他宣告杀戮。   他一听便知方才那声动静,绝非滑倒所致。   倘若国库告急都不足以使他生气,那究竟是什么事情,才会令他在沐浴途中勃然大怒,以至于无法控制毁坏东西的冲动?   “怎么了?忽然说出这样的话。”   凌绰清垂眸,单手执萧,另一只手轻抚在江永景的背上,给予安慰。   “谁让他们欺负皇叔。”   江永景气坏了,现在抱着老婆,情绪才逐渐平复过来。   那帮不知好歹的刁民,究竟知不知道他继续做这个梦是为了谁?   当然是为了他的老婆啊!   要是没有皇叔在,他这个暴君早就杀得血流成河,然后潇洒结束这个梦境,吃药去控制自己的病情了!   谁还在这里当什么皇帝?   江永景磨了磨牙,将顺从待在他怀里的皇叔又揽得更紧些。   但摸到皇叔的腰了,哇,真的好细,手感一级棒。   身上也好香,像是那种什么名贵木头熏出来的淡香,又高级又好闻。   江永景不再往下解释,凌绰清却为他的答案怔愕许久。   倘若说,即使神魂再也找不回来……   八年过去,身体是否还有可能记得些许碎片,回应它主人曾经的期许?   凌绰清垂眸,压下了心底那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与尚未出口的叹息。   “政要大事,怎可如此儿戏,对着大臣说杀就杀?”   “那就认真点杀。”   “…………”   凌绰清失笑了声,伸手推推抱着他到现在也不肯分开的江永景。   “要赖到什么时候?该我去沐浴了。”   “哦。”   江永景依依不舍松手。   凌绰清又摸了摸他脑袋安抚,才将长萧放下,自己前往沐清堂。   由于晚上听了那么让人生气的往事秘闻,江永景都有点不舍得对皇叔搞强制play了,只规规矩矩躺在边上,听着耳边响起的轻浅呼吸。   皇叔躺得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肤色略苍白,漂亮的桃花眼闭起,嘴唇微抿出淡淡的殷粉。   刚洗完澡的他,身上还散发着淡淡水汽,却给人一种鲜活而真实的温暖感。   借着即将燃尽的烛光,江永景侧过目光看他,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   被这样热烈的眼神盯着,凌绰清想睡也睡不着,“怎么了?”   “想永远留在今天。”江永景开口。   梦里远比梦外令他流连,宁肯放任病情恶化,也不愿治好自己。   凌绰清没有睁开眼,细密睫羽却轻微颤动瞬息。   “你的未来,会有许多比这更好的今日。”   “但要皇叔一直陪着我,”江永景坚持,“你答应过的。”   “是,我答应过。”   在烛火摇曳着熄灭的那一刻,凌绰清轻声回道。   “愿尔从今万万年,长似今朝,胜似今朝。”   …………   睁开眼,江永景看见了熟悉的天花板。   天光泛亮,朦朦胧胧照亮了这间逼仄的出租屋,与那偌大的皇帝寝宫,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任谁听了他的经历,都会立刻认定——他绝对是,百分之百的,疯掉了。   小臂抬起,搭在自己的额头上,江永景却愉快笑起来。   笑得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高兴。 第30章 第 30 章   最开始,是谁说没人会独自待在家里时无缘无故做表情来着?   肯定不是某个叫江永景的十八线小演员吧,肯定不是吧。   ——可惜,江永景才不管这枚回旋镖有没有扎中自己。   他笑了好一会才停下,反手便从床头柜那摸来手机。   眼下是早上八点,通知栏又多出一堆各种app弹出的通知,大多都是宣传广告或病毒营销式新闻,毫无营养。   群演工作群的消息太多,他都会直接设置消息免打扰,想接工作的时候才会点进去看。   江永景一键全部清除通知,再打开微信,点出薛医生的聊天框,开始打字。   江永景:【薛医生,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薛医生:【你终于决定治病了吗?我真为你感到开心。】   薛医生的回复很快,看起来非常高兴,就像见到了江永景的迷途知返。   江永景:【不,是我彻底坠入爱河了。】   江永景:【我想请教下,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加重我的病情,让我能在现实里也见到梦里的对象】   江永景:【例如幻视?妄想症?】   薛医生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僵住,似乎已经能肉眼可见地敲出一阵漫长的无语。   过去好半晌。   薛医生:【…………………】   薛医生:【你信不信我不止要给你开精神病诊断证明,我还要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薛医生:【梦里的对象,就那么重要吗??】   薛医生对这种行为表示了巨大的无语与不理解。   做几场春梦也就罢了,怎么还真打算把人从梦里抠出来?   活见鬼了,没遇到过上赶着让自己得感知觉障碍和妄想性障碍的!   薛医生:【我强烈建议你采取一定的药物干预行为】   薛医生:【简单来说,就是到我这里拿点药回去吃,越快越好】   薛医生:【如果你怕耽误你的演艺事业,放心,我对我的客户信息都是严格保密的】   见短短几天之后,江永景的病情就迅速恶化,感觉不能再放任下去的薛医生苦口婆心,真是恨不得像给自家的那只比格喂药那样,掰开他的嘴就往嗓子眼塞。   江永景很感动薛医生真的很关心他,飞速打字安抚。   江永景:【别担心,薛医生,我只是想一想】   江永景:【我没事的,感觉最近精神和情绪都好多了,很稳定】   江永景:【昨天还给自己熬了点中药喝】   薛医生:【那就好那就好,有在吃药调理就行。你不能再用这种想法了,很危险,知道吗?】   江永景:【嗯嗯】   薛医生:【对了,你说的中药,是自己去看了中医?】   江永景:【不啊,我从梦里学来的】   薛医生:【…………………】   薛医生:【立刻给我过来拿药回去吃,立刻,马上!】   这语气,如果江永景是当着他的面喝下那碗中药,搞不好他会尖叫着冲过来给他做催吐。   江永景:【没事没事,我的经纪人也喝了一碗,顶多拉了会肚子,人还是好好的】   薛医生:【……把你的经纪人也带来。】   薛医生敲出冷酷的一行字。   紧接着,更是直接打电话过来,要给他做一个简单的谈话诊疗。   江永景接通电话,哈哈干笑两声,心虚得像被大人抓到不好好学习而偷溜出去玩的小学生。   “薛医生……”   “不急,我们先来聊聊你这几天的情况。”   薛医生的打字逐渐暴躁,嗓音倒依然柔和平静,疑似根深蒂固的职业习惯,以及饲养比格作为宠物后锻炼出的强大忍耐力。   江永景也没隐瞒,基本上跟他说了个七七八八。   最后还要强调,“我真的感觉我这几天精神状态挺好的。”   薛医生:“…………”   薛医生长叹一声:“你答应我,你在梦里砍点脑袋也就砍了,在现实可千万别想着也动手砍几个……在梦里也别自己亲自动手。”   真怕他后面把现实和梦境混淆了,在现实世界里也想大开杀戒……那才是要命。   ……算了,还是现在就给他开一张精神病诊断证明吧。   到时要是真感觉要出事,就提前把他送进精神病院,他再多去看看对方、叮嘱人好好吃药就是。   只不过,以江永景的身世,开精神病证明时需要填的监护人……   嗯,把这小子的经纪人写上去都感觉不保险,还是先填他吧。   薛医生心累得叹出口气。   感觉自己好像领养了第二只不听劝的比格。   电话另一端,江永景还在信誓旦旦应道。   “放心吧,我在梦里都是让手底下的人去干的。我可是皇帝,皇帝怎么能亲手杀人?太给对方抬身价了,我又没在炒股。”   薛医生揉了揉额角,“不亲自杀就好,你虽然入戏有点深,但也不算坏事,至少确实是一条情绪的宣泄渠道……还记得我说的吗,给梦里一个现实的锚点,让你认清你只是在做梦。”   “关于这点,我好像有些想法了。”   江永景说,“等我试验完效果,再回来向你报喜。”   薛医生应下,随即又严肃强调,“学古文、喝中药和练练招式之类的,都还好说。但绝对、绝对不要尝试在现实里幻想出梦里的对象,这并不是一件好事,你不能再加重病情了。”   听着江永景答应的回复,他才挂断通话。   坐在椅子里,真是越想越气。   别让他知道江永景的经纪人是谁,竟然将身世可怜还要为生活努力打拼的好好一帅小伙,逼成了如此模样。   要不是江永景已经成年了,他真想报警。   薛医生撑着手肘,在电脑前心累了好一会,才有动力继续干活。   他决定在等下一位预约患者到来前的时间里,先给江永景开张精神病证明,用来防身。   …………   另一边,江永景的心情确实不错。   不仅是因为与皇叔感情变得更好,他还能感觉到薛医生对他是真的非常关心。   可惜,他现在真的不能吃药。   真是世间难得双全法……   江永景边摇头,边起床开始今日的固定排程。   早晨习武、熬中药用以修炼真气,顺便看看群里有什么工作可以接;   下午出门赚钱,顺手把古文教材也带去片场,在等开工的间隙里蹲角落自学;   深夜收工回家洗澡,旧衣服扔进洗衣机里转,自己则躺床上再刷一会手机,看看最近热点事件。   等到衣服洗完晾干,也差不多到了睡觉时间。   关灯,手机息屏充电放床头柜,江永景闭上眼,放任意识往深处沉。   再睁开眼,已是熟悉的……   哦不。   江永景发现自己的睡姿竟然变得十分糟糕。   具体体现在将皇叔紧紧揽在怀里,手脚并用,令后者根本挣脱不开,只好一直保持被抱紧的姿势。   等江永景睁开眼,双方目光终于对视上。   “醒了?”   凌绰清开口,眼神清明,显然比他早醒了不知多久。   想想皇叔每日也要从从那么远的凌王府赶来上朝,江永景立即开口,“皇叔以后都住我这里吧,可以多睡会。”   凌绰清:“……胡闹,我之前应过你只住一晚。”   他推了推江永景,想要起身洗漱。   但江永景小臂收紧,不依不饶将脑袋蹭他颈窝,“对啊,但是皇叔自己说了,我的往后万万年,都似昨日。”   那昨天皇叔都和他一起睡觉了,往后当然得天天和他一起睡觉。   凌绰清:“…………”   还是那句话,臣子不能跟皇帝拌嘴,除非脑袋不想要了。   “让他人见到我成日留宿此处,成何体统。”   他无可奈何的叹息,又轻轻推了江永景一下,“身为帝王,怎可如此任性?你若是夜里孤寂,可以纳几个妃子。”   “我立刻纳皇叔。”江永景从善如流。   凌绰清:“……更是荒唐。”   这浑小子,还记得他一口一个皇叔的,究竟在喊谁吗。   倘若是想要出言羞辱他,也已太过。   但奇迹般的,凌绰清居然没有感觉自己对此浮现出恼怒的情绪。   亦如对方依赖般贴在他身边沉睡,甚至令他产生一点无法明晰的安定与怀念。   凌绰清闭了闭眼。   ……这不应当是他该拥有的心境。   早朝将近,听到快点在门外报时,江永景终于不情不愿松开皇叔,感觉怀里忽然空落落了一块。   就像大猫失去了它最喜欢的阿贝贝。   没关系,只要有一起睡过第一晚,他完全不担心睡不到第二晚、第三晚,乃至更多晚。   不多时,二人便穿戴打理整齐,一同前往早朝。   正等在金銮御殿里的前排重臣,见到凌王殿下今日竟然是随皇上从侧门进来,纷纷瞪大了眼珠子。   直到皇上在龙椅落座,凌王殿下也端坐雕花靠椅闭目养神,依旧没人能回过神来。   这、这这这这…………!   这其中意味,实在叫人不敢深思、不敢深思啊……!   难怪凌王殿下昨夜能给他们传递出如此确切的情报……   原来竟是一直待在皇帝身边!   站在前排的那几位重臣,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颤抖。   但很快,他们来不及为这件事感到震惊了。   因为江永景很快宣布了他们昨日收到的情报,“朕的国库缺银子,急需筹钱。”   “兼之眼下朝堂所剩官员不多,人手亦需尽快补充。但是呢,科举太慢了,还要等到明年开春。”   “因此,朕决定直接任命各位举荐的人才——但众爱卿中意的人才必定太多,朕想了个法子,决定最终任命。”   “就在这早朝拍卖空缺的官位,由出价高者得之。”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收到情报是一回事,但从皇帝口中明确听到要卖官——还是拍卖,又是另一回事!   就像将原本在私底下见不得光的阴暗交易,大大方方摆在官方层面上讲,令它变得合法化。   不只合法卖官,还合法抢钱!   可依着情报上所言,倘若他们真的花钱买官,就是将自己的亲朋好友送来给暴君砍脑袋——还乖乖奉上大笔银两!   这种明显的陷阱,谁敢往里跳。   “第一个拍卖官职:刑部左侍郎,起价五十两!一次最低加价五两!”   被快点提前交代的史官手捧名册高声喊道,被迫充当起记账员与拍卖官。   气氛一时死寂。   这谁敢喊价,喊了就要买,买了就要上任,上任了就要被砍脑袋……   饶是凌绰清,都没忍住睁眼看向江永景。   卖官好歹还是一口价,搞这拍卖,基本与抢劫无异。   横征暴敛这词,虽说眼下使用的对象有误,但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在这压抑的气氛里,苏晦反而率先出列,怡然不惧。   “微臣的师兄亦是文武双全,有他调来京城帮助微臣,定可祝您一臂之力!微臣愿出五十两!”   “五十两,一次!”史官认命喊道,“还有人出更高吗?”   无人应答。   “五十两,二次!”   “五十两,三次,成交!”   “恭喜苏晦苏大人,买到刑部左侍郎一职!”   史官埋头开始唰唰记账。   江永景一视同仁,苏晦想让他师兄来京城当官,也得交钱。   但他还是很高兴的。   正愁要砍脑袋的人太多,一个苏晦不够用呢,于是也不要求他多出钱了,能出人来干活就行。   而这边,苏晦哪能不懂,这是圣上在给他一个能堵住他人非议的理由。   毕竟是从苦寒之地忽然一朝升为刑部左侍郎,这若是没有正当流程,谁也不会服气。   这“拍卖官职”,便是圣上为他打出的最佳掩护!   好师兄,圣上都如此应和你我期盼了,还不速速来京,为圣上尽心尽力,勤勉干活,争取天天多砍三四个脑袋!   苏晦在心里数着日子,巴不得他的师兄立刻飞来京城。   记完了这笔,史官又继续喊。   “第二个官职,户部高级主事,起价五十两……五十万两!一次最低加价五万两!”   ——眼角余光瞥见皇上给他的指示,史官在后面一口气多加四个零。   众官:“…………”   不仅抢钱,还偏心!!   但除了苏晦以外,底下没有其他官员敢再应声。   哪怕朝堂上的百官站位已经空了三分之一,大家好像也忽然就淡泊名利了,对这份诱惑完全不心动。   甚至还纷纷拱手表态自己两袖清风、一片忠心,不仅掏不出如此多钱,也做不出花钱买官这等卑劣之举。   江永景将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垂眼扫过底下唯唯诺诺、缩头缩脑的大几十号人。   “众位爱卿都不愿出价?”   他对这些人,可没有对苏晦那么好说话,当即随手一指。   “去,将他脑袋砍下来。”   江永景的“砍脑袋”,就是直接押刑部大牢里去。   反正结局也是个掉脑袋,还不会弄脏金銮御殿的地板。   锦衣卫迅速出动,将突然哭嚎起来的那人拖走,留下一路震惊的眼珠子。   满朝官员顿时面面相觑,似乎难以想象这样就死了一个同僚,只为了逼他们买官。   蛮横得完全不讲道理!   但依然没有人敢站出来。   江永景表示无所谓,抬手又是随便一指。   “还不出价?那就再砍这个。”   又是一阵骤然响起的鬼哭狼嚎中,再度出动两个锦衣卫,将那个倒霉蛋也就地拖走。   “微臣愿意买!微臣这就买!皇上饶命!”   “晚了,”   江永景眼皮也不抬,“君无戏言。”   等大殿恢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后,他的目光又开始逡巡全场,比阎王爷来了还恐怖。   至少阎王爷说他们五更死,不会咯嘣一下提早到三更。   总算反应过来的众人,在心底震惊疾呼。   要是他们一直不买,难道这脑袋就要一直砍下去吗?!   站在朝堂里的这些官员,在此时此刻,竟全都成了这暴君明目张胆抢钱的人质吗!   荒谬,何其荒谬,他们必定要拼死劝谏——   江永景开口,“还不买是吧……”   “买、买买买,微臣出五十万两!”   “五十五万两,臣出五十五万!”   “六十万,谁也别和我抢!” 第31章 第 31 章   偌大的金銮御殿,忽然变得异常热闹。   连带这些官员都仿佛不是来上朝议政的,而是挥舞着钞票踏入拍卖会的一个个大金主。   “八十万两!好的,这边出八十万两!”   从来都是沉默小透明的史官从未得到如此高的关注与掌控感,已经越来越进入状态,精神也越来越亢奋,右手一抬便摆出拍卖师的气势。   “还有吗?好的,这边卢大人出价九十五万两!还有更高的吗?”   “东阁大学士职位一个,卢大人出价九十五万两一次——好的,这边古大人出价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一次,两次,三次——成交!”   买到的古大人表情里只有庆幸与狂喜。   没买到的各位官员则是咬牙跺脚,恨不得咬死那个敢出价一百万两的。   大家为了保住项上人头,意思意思抢一下价买几个官得了,你好我好大家好,皇帝拿了钱心里也舒快。   你这混球一口气居然掏出一百万两,难道还没吸取昨日那两位同僚的前车之鉴吗!   按照楚朝定下的俸禄标准,即便是正一品的内阁首辅,年俸折银也不过五百两左右——往下数二品三品,年俸同样在两百到三百两之间。   他们品阶更低,年俸连一百两都没有,哪可能付得起一百万两?   这不是主动把脑袋递上去要皇帝砍吗??   大家都埋起头,借着手持笏板下的宽大衣袖遮掩,私底下努力互相挤眉弄眼的传递信息,情绪表达极其到位。   -别再喊了别再喊了,大家都擦着底价买下官位就行了,大好的双赢局面!   -你们这帮官贼,都把价喊那么高,还怎么让人下得了台?   -立刻死和晚点死的区别是吗!   差一点买到官位的卢大人,也使劲朝他们挤眉弄眼,给予更加不忿的回应。   -真以为我想喊这么高?还不是你们一个个叫上去的!   -刚才皇上都在盯着我了,要是我不花血本,下一个死的肯定是我!   -好死不如赖活着,能活一天是一天,我看陛下连沈大人的命都留着,说不定真的只是单纯想要钱呢!   站卢大人旁边那位正咧嘴乐呵的古大人,也同样挤眉弄眼的与那帮人对呛回去。   -还什么意思意思就得了,你们真当自己都是苏晦呐,花五十两也能买到一个官?   -皇上包砍掉你们的脑袋!   -再说了,我娘子家确实有钱!怎样,你们也去讨个有钱的媳妇啊?掏个三五百万的轻轻松松!   -下把还喊!   众官:…………   这个要死的兔崽子,只顾着自己过桥,根本不管他们趟河的死活。   以为花钱就能讨到皇帝开心?冷笑,小心到时候第一个被砍脑袋的就是你!   那些官员在底下眉来眼去,表情时而狰狞,时而愤怒,时而嘲讽。   仿佛一张分布混乱的饼状图。   他们自以为隐藏得十分隐秘,但坐在整座大殿最高位的江永景,如同坐在讲台上的老师,将下面所有人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遑论他那暴君的暴还是暴力的暴,视力与动态视力都敏锐得惊人。   江永景盯了他们半晌,唇角逐渐下撇5个像素点。   好啊,怎么看都是这帮人在那里挤眉弄眼的互相通气。   敢糊弄朕?   刚才的起价,明显还是太低。   江永景扭头就去看充当拍卖师的史官,食指一抬,示意下个官位的起拍价,再加一个零。   史官现在被这气氛带得也很来劲,张口就开始往外喊。   “户部度支郎中,五百万两起拍,一次加价五十万两!”   众官:“…………”   这官价涨得也太快了吧!!!   只有刚才竞拍成功的古大人,在内心狠狠握拳。   果然是该出手时就出手,近水楼台先得月!   哈哈,诸位同僚啊,一百万两不肯掏是吧?现在得掏五倍的价钱咯。   噢,还有花五十两银子就给师兄谋了个官职的苏晦,更是已经溜着墙根跑了,快乐地奔向他的刑部大牢老家。   眼下又押过去二人,他得审、得斩、得整理罪状,真是好忙好忙。   对了,还得抓紧时间给师兄写信报喜兼催促呢!   剩下他的内阁同僚兼早朝搭子许弘文,对着苏晦毫无顾忌翘会的背影默默伸手。   别走啊好兄弟,也罩罩他啊……!   第一次来上早朝的前·点心铺老板——现·定天府府尹吴文贵,更是揣着手,大气也不敢出。   区别在于大家都是持着笏板上朝,他不懂这个是做什么用的,索性把笏板横过来当迷你扁担使,一手能拎两个食盒。   他昨日手捧官袍,恍恍惚惚回到铺子里好半晌,都没有自己竟然也变成官老爷的实感。   中途更是“呃”的一下,就抽过去了。   据说那时妻子赶紧去喊大夫来看病,大夫还以为他们一家都疯了……   总而言之,场面一度混乱无比。   好在没耽误今日上早朝。   直到刚才,吴文贵都一直在琢磨皇上点名要自己当定天府府尹,究竟是何深意。   但看见今日早朝竟然是直接拿管出来拍卖……   吴府尹彻底迷茫了。   他决定等之后有机会,定要向据说近期最受皇恩隆宠的苏大人讨教一二,指点迷津。   毕竟他连私塾都没上过,脑子笨,哪里比得上他们这些聪明人?   听他们说的话准没错。   全程旁观的凌绰清,同样看得沉默。   他很想对江永景说,想抄他们家就直接抄吧,倒也不必特意拿一些四品五品的官位出来卖……   江永景要是听到皇叔的这句心声,一定会摇着手指对他说nonono,接下来请看他表演。   用不了多久,皇叔就会发现一件事。   ——抄家,是最没有效率的做法。   另一边,史官已经兴奋得面颊都涨红了,“五百五十万两!好的,这边的高大人出到五百五十万两!”   “六百万!不得了了,来自崇密院的段大人,给出了六百万的报价!”   “还有更高的吗!还有更高的吗!”   “好的,这边的穆大人给出了七百万两!天哪,七百万两,足够从京城修路一直通到荒州!”   史官握拳高呼,将现场气氛炒得极其火热。   主要是没办法,这次再不买下,谁知道皇帝会不会下个官位直接起价五千万两?   那谁还买得起?!   国库一年进账的税银总共也就两千余万两!   哪怕新上任的官员——假设他能成功上任——往死里搜刮,也不可能在那个区区五品的职位上搜刮出两年的全国税银呐!   有这能耐,还不如直接造反当皇帝……   值得庆幸的是,接下来几个官位的起拍价,都被定在了五百万两。   算一算有近三十个官职空着,如果每个都能拍五百万两以上,那真是狠狠给国库填充了一大笔银子。   但关键是,能掏出五百万两银子的官员,非常少。   倘若是没有实权的官职,那更是想掏五万两都够呛。   果不其然,拍到第五个官职时,就再次面临无人喊价的冷场。   与方才不同的是,这些官员不再显得泰然自若,而是各个愁眉苦脸,抓耳挠腮。   史官转头看向江永景,后者不以为意。   “又不肯出价了?”   就在那毒蛇似的视线又开始在他们之间逡巡,食指也缓慢抬起之时,终于有害怕被点杀的官员承受不住心理压力,痛哭流涕地滑跪出列。   “陛下所议举荐人才一事,我等皆万分赞同,绝无半点二心;只是,只是这五百万两银子的起拍价,微臣心有余而力不足,实在是凑不出来啊……!”   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估计是真的想买管保命,但实在拿不出钱。   这样的官员还不在少数,毕竟根据行业二八定律,哪怕是贪污捞钱,那也只有大头吃肉,底层喝汤。   江永景不以为意,身体前倾,望向底下众人。   “无妨,你们此刻坚称实在拿不出钱,朕也体谅。”   在底下官员尚未来得及露出笑脸的下一刻,又听见高居龙椅的皇上不疾不徐开口道。   “——因此,朕允许你们先赊账。”   “买下官的价格是多少,减去你们实际能支付的银两,剩下的,全部都算是爱卿对朕的欠款,每月还一笔。”   “利息,倒也不收多,就二厘吧。”   江永景如此惊天动地的发言一出,所有官员同步瞪大了眼睛。   皇帝强迫卖官给他们,还强行定一个高得离谱的起拍价,还要他们借账来买官,还要收他们的利息……   ……这会不会有点太卑鄙了??   岂止是一本万利,这是要让买到官位的人倒贴钱给皇帝干到死啊!   而爆赚如此多银子的那位暴君,在整场交易里付出的,只有三十来个低品阶的官位,和一个早朝的时间。   此时此刻,所与人的脑子里都憋不住冒出了一句相同的心声。   ——还有没有王法!!??   江永景才不管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只低头盯着那个带着满脸鼻涕眼泪,傻愣在原地的官员。   “如何,赊账吗?只要爱卿答应,朕现在就不砍你的脑袋。”   这句话一出,那个官员如梦初醒,仿佛灵光乍现般,急转弯成功的脑筋忽然想到关键一点。   “只要微臣欠着陛下的账,陛下往后也不会砍微臣的脑袋吗?”   毕竟他还欠着皇上的钱没还呢!   自古有云——欠账的,才是真正的大爷。   只要他一日没还清皇帝的钱,皇帝就必不舍得让他死去。   到时候,他只需悄悄转移财产,再天天哭穷,最后偶尔拿出一点银两搪塞,不就能顺顺利利活下来了吗?   那个官员算盘打得美滋滋,连带同样察觉到这一点的其余官员,也同样蠢蠢欲动。   但他们的美好幻想才刚开始,就被江永景的一声冷笑浇灭。   “敢跟朕谈条件?”   众官:“…………”   显然,那句古语也是有适用范围的。   本来就一个铜板没出的暴君,哪里还会在乎他们肯不肯还钱?   敢拖着不还钱就去抄家,发现故意不还钱就宰掉,然后另换一批欠他钱且努力还的人上位——这事很困难吗。   话又说回来。   谁敢不还暴君的钱?   活腻了不如现在就怒骂暴君一顿,被砍掉脑袋,还能显得有几根硬骨头。   可惜,在场的这些官员,都有点骨质疏松。   此时此刻,彻底明牌的江永景也不装了,手一抬,示意史官过来些,他有话要交代。   听完悄悄话的史官,“…………”   简直要汗流浃背了,幸好他只是个小小的、只需要记载起居注的史官,没有被盯上……   在万众瞩目的紧张里,史官清了清嗓子,向众位臣子宣布。   “为防止各位举荐的人才遗憾落选,无法顺利入职,圣上心善且贤明,决定再增加四十个官职拍卖!务必做到全场每人有份,一个不少!”   “在此,我们的目标是——人人有官买,官官有人做!” 第32章 第 32 章   一场拍卖会下来,江永景心情分外舒畅。   官缺得到了补充,国库得到了银子。   这是什么?这是双赢!   至于除了少数几个重臣能掏得起数百万的银两,剩下的京官人人都获得欠了皇帝一屁股债的结果——   他又赢了一次,三赢!   江永景更是满意。   抄家多累啊,兴师动众的,又不能一口气把所有官员都抄一遍家。   毕竟抄家就意味着得把他们革职,往往还得拿出各种证据,否则堵不住这天底下的悠悠之口。   虽说江永景也并不怎么在乎那些悠悠之口,但一口气抄六七十个官员,那还是太麻烦了,相当浪费时间。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   人全都被抄家了,谁来给他干活?   满朝堂的官员砍的砍抄的抄,总不能都让他一个人把活干了吧。   一边抄家一边让人来继续给他干活吗?   就连江永景,也觉得这是否有点不太像话。   就算是养的蜜蜂,辛辛苦苦花了好长时间采的蜜被一锅端了,都得给人追着蛰。   还是拍卖官职好一些,至少会让他们觉得好歹赚回了点什么,不至于血本无归。   而且,这样一视同仁的放贷……不是,借钱,反而会给某些官员一点诡异且微妙的平衡感。   与同僚面面相觑时,眼神里还有一点窃喜与幸灾乐祸。   ——哈哈,你也欠皇上的钱!   大家都贴钱上班,等于大家都再也没有油水可捞,谁也别想偷偷发财。   毕竟就算现在捞了,每个月还是得乖乖把钱还给皇帝抵债。   那不就等于在给皇帝打白工吗?   图什么呢?   甚至对于沈守朗那几个二品以上的六部尚书、内阁东厂之类的大官,他们自持身份,不肯在一开始就与那些小官竞价。   于是,江永景也特别量身定做,到只剩下他们还没有买官的时候,起步价就是一千万两。   官职越高,欠债越大。   江永景的目标是务必做到在整个朝堂上,人人都得欠他一屁股钱,谁也别想逃。   哦苏晦除外,他真的很好用,堪称古时代的核动力驴,连饼都不用画就能让他干劲满满,热情十足。   更别提,他还准备再牵一头核动力驴回来!   只要想想到时候他们可以白夜两班倒的审讯犯人加砍脑袋,昼夜不停,工作效率唰唰翻倍的景象,江永景就表示非常满意。   但剩下的这些官员嘛,通通都得给他贴钱上班。   沈守朗等核心重臣:“…………”   又不是过年养肥等着被宰的猪,他们就能一口气捞出一千万两吗?   第一天来上班就欠下巨款的吴文贵同样目瞪口呆,指着自己。   “我……臣,臣也要买官吗?”   “如果买下的官职没人可以给,朕特别允许你兼任。”   江永景将话说得很是慷慨,“你做的点心,也可以拿来抵账。”   ——至于一块糕点能抵多少银两,啊哈,那还不是他说了算。   吴文贵瞪圆了眼睛,“…………”   他这个定天府尹还没当明白,就又要兼任了吗?这官升得会不会有点太突然了……?   啊等等,也不突然,这是他花巨款买来的,还需要努力还钱来着。   想起他的大女儿怜花天天变着花样夸赞当今皇帝是如何的中兴之主、危世明君,吴文贵就感到有点汗流浃背。   他很难回去向他们解释清楚自己今天只是过来上了次朝,竟然就背上数百万巨款。   怜花啊,他怎么瞅着这皇帝的性格,跟你满口夸的不一样呢……   不,或许皇上这招当真有什么深意,他还是得赶紧就去请教下苏晦大人。   ——由于江永景的行为太过震撼人心,把之前从未在这方面动过脑子的吴文贵,都被逼得开始努力思考。   江永景没在意吴文贵的忽然沉默,扭头问史官,“还剩哪些职位?”   史官翻完那厚厚的一叠记账文书,恭敬欠身。   “回陛下,目前仅剩户部度支郎中与翰林侍讲学士这两个官职尚空。”   一听这两个陌生的官职名字,吴文贵讲话都磕巴了。   “这……这两个官职都是做什么的?”   史官耐心讲解。   “户部度支郎中主要负责国库银两进出的记账与盘点,翰林侍讲学士,顾名思义,负责国学或经书的讲读。”   “你可以选一个。”   江永景给吴文贵大开后门。   吴文贵琢磨一会,“其实臣也不太懂,就选这个记账吧,多少听着跟臣平时打理点心铺时要做的的事差不多。”   “那它就是你的了。”   谈笑间,江永景风轻云淡的便将如此重要的国家财务工作交给了第一天来上朝、还是兼任的原·点心铺老板吴文贵。   古往今来,恐怕再没有比这个还要随意的职位任命了。   随心所欲到凌绰清都没忍住一直盯着江永景看,似乎在犹豫自己该不该劝阻一二。   只不过,以他如今对江永景的性格了解,知道自己就算说出口,结果也大约是没可能改变。   ……毕竟,对方根本没在认真当一个好皇帝的。   接收到皇叔抬眸朝他望来的长久温和注视,江永景立刻邀功般回以一道很是神气的“看我很厉害吧”的小小得意。   顺便舔舔皇叔的颜,在这座挑高足够、光线灿烂的金銮大殿里,那双向来总是容易显得忧郁泛愁的漂亮桃花眼,此刻也错觉般浮动起些许柔和的粼粼笑意。   就像在惊讶他的成长,鼓励他的进步,并自豪的认为他是他的骄傲。   哼哼,那是理所应当的,他可是一下就给国库赚来至少亿计的银子呢!   ——虽然其中有一大半目前还是欠款。   但现银进账也有千万级别了!   这样一来,皇叔肯定更喜欢他了吧?   毕竟皇叔之前还在替他担忧国库少了银子,但没想到厉害小江一口气就能把它补得更多。   还是当暴君好啊,当暴君可太好了,轻轻松松就能搜刮……就能赚来一大笔银子。   当明君有什么好的,他又不是不知道当明君该做什么,不就是震怒啦,彻查啦,抄几个替死鬼的家啦,带头过简朴生活省钱啦,再殚精竭虑着思考该怎么补这个窟窿云云。   整套流程就没一个省心省力的,哪比得上现在。   江永景越想皇叔有多为他感到骄傲,整个人就越高兴。   “还剩翰林学士那个官职,皇叔要吗?朕送给皇叔了。或者皇叔想要哪个官职?朕现砍了他的脑袋就能空出来,也送给皇叔。”   大有暴君当了,昏君也不能放过的豪迈气势。   只一句话,众官发现自己的小命又开始在阎王殿门口一闪一闪。   凌绰清:“………”   众官:“!!!”   原来,真正被偏心的人在这!!   再联想到今日的凌王殿下竟是与皇上并肩前来上朝……   凌王殿下昨夜必定留宿寝宫。   几位老臣心下疯狂绞尽脑汁,忽而灵光一闪。   新皇登基,向来是将手足至亲尽数斩绝,以除后患的。   这传统始终不变,却偏偏留下了凌王代为摄政六年,纵然后来拿回权势也依然不杀。   早先便听闻在皇帝尚且是皇子时,便由凌王一手带大,与他关系更是亲密无间,好似亲生父子。   乃至连皇上的那些亲生兄弟,皆是由凌王在摄政初期那时,便下狠手杀光的。   显然,凌王对这位皇帝,同样情深义厚。   但沿着这方向继续深挖下去,将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   …………倘若,这份情深义厚,用错了地方呢?   沈守朗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冒出这堪称大逆不道的答案,瞳孔为此疯狂地震。   嘶……   难怪皇上至今都无后宫,也不纳妃子……   连上了,都连上了!   那一瞬间,他几乎都要忘记自己被皇上特别关照,手一指便欠下了上千万两,就算把那些暗地里囤积的现银、地产与良田全部变卖,也尚差两三百万。   但这不要紧,他们好歹都拿到了一个实打实的京城官职,只需稍加运作,找些人脉……   终于得到些许空闲,史官正埋头狂写字,似乎终于来得及将方才发生的事情都记在起居注上。   刚才为了新增出的四十个职位,他绞尽脑汁才把能想到的空缺官职全记上,就差给皇宫大门也放两个负责扫大街的人。   至于那些官职被那些人带回去后,是否会私底下再倒卖数次,争取回血?   江永景自然已经想到这点。   “各位爱卿买下的官职,明日便需有人上任;倘若换人或不来,都得再给予朕一百万两银子的赔偿。不多吧?”   ——他俯视这些唯唯诺诺低头守礼的官员,“毕竟,你们信誓旦旦向朕举荐人才,填补官缺,可不能再耽误朕的江山,损害朕的社稷。”   瞬间被堵死后路的众官:“………………”   他们怎么不知道还有江山可以耽误呐?   这古往今来最蛮横、最霸道、最丧心病狂的暴君,也不过如此了!   什么赔偿,说得好听,不就是在抽他们的流水吗……   而且这些官怎么可能每个都卖得出百万两?   强词夺理,根本就是强词夺理……   谁信誓旦旦要举荐人才了,明明是他强买强卖给他们的!   但在暴君——主要是在他那恐怖的武力值与说砍就砍的冷酷作风下——那些官员只能更加窝窝囊囊的应下来,屁又不敢放一个。   他们派出的刺客连苏晦都杀不死,遑论龙椅上这个更加强横恐怖的暴君。   甚至这样做的风险比尝试刺杀苏晦还要高得多,毕竟刺杀失败后,苏晦又不会诛他们九族……   “稍后,朕的锦衣卫会带着史官挨个去收各位的银子,吴爱卿记得验收核对。”   瞬间晋升成所有京官的最大债主,江永景垂眼扫过这群各个愁眉苦脸的家伙,嗓音冷淡而残酷。   “诸位爱卿,别让朕失望。”   ——如此,第一届拍卖会,于今日早朝圆满结束。   江永景惯例要跟皇叔贴贴,根本不允许他独自离去。   “皇叔随朕来。”   在那些已经开始变得微妙的隐晦注视中,凌绰清哪会不知那些人心底在想什么?   早在他同意昨夜江永景的留宿时,便已预料到这点。   他缓慢而无声地叹出口气,掌心压着扶手起身。   站在汉白玉阶下的江永景特意等到皇叔与他并肩,才带着人离开。   心底还在打着如何增进感情的小算盘。   皇叔会吹箫,肯定很喜欢赏乐。   要不,下午去茶馆逛逛?   …………   与此同时,现定天府尹兼户部度支郎中吴文贵,急匆匆问了路后,便赶往刑部大牢,拜访苏晦。   苏晦习武多年,耳清目明,一听门外有轻微动静,便也出门迎接。   看见只有吴文贵一道身影,他还特意朝后面张望了下,有些困惑。   “竟然只有你一人?”   这年头的犯人已经这么自觉,不需要锦衣卫押送也愿意来他这里了吗?   吴文贵“啊”了声,“还需要谁跟着吗?小人……不对,臣……也不对,我,我是今日刚上任的定天府府尹,原本是点心铺的老板,昨日皇上要我带着糕点去给他庆生的那个……”   苏晦恍然——他昨日告假没去参加皇上的万寿祭典,便也没见到吴文贵,不知他长什么模样。   但对吴文贵一家的遭遇,负责审理的他极为清楚,万分同情。   “我知晓此事,甚至并非孤例。那骆鸿志作恶多端、其子更是如出其右,连带那饕餮一族也同样各个心狠手辣,妄图只手遮天,藐视王法。”   “他那全族还是我审完后,亲自动手砍的脑袋。吴大人特意来找某,可是想看看他们的脑袋吗?都在那边堆着,还没来得及处理。”   苏晦抬手指了指刑部大牢里面一角——最近砍的脑袋太多,都有点埋不过来了。   那两个昨天被赐白绫的,现在还挂在横梁上荡悠呢。   虽然他尚且不知皇上为何特意指名这位被欺压受苦的吴文贵成为新的定天府尹,但皇上向来圣明,这样做必定有他深意。   吴文贵一听仇人全家的脑袋都还在,还被苏晦说得像堆柴火一样堆在里面,一时之间又是暗暗高兴,又是心里打鼓。   毕竟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老百姓,要是像苏晦这样有能力动武乃至杀贼,最初也不会被迫看着小女儿被掳走,又怀抱着她或许会被大公子善待的天真希冀。   就算后来因小女儿之死而悲痛欲绝,也只是想着报官伸冤,发现做不到后便只能远走他乡,而非找人寻仇。   或许,他也应当有所改变了。   吴文贵收拾好心情,特意朝苏晦又鞠了鞠躬,满怀感激。   “我的小女儿若是泉下有知,遇到这帮渣滓,想必也会极为高兴的。以她的脾性,大概还会朝他们狠狠啐上几口,骂到解气为止。”   苏晦也认真回以深深一礼。   “这正是某坚守于此的意义。” 第33章 第 33 章   苏晦发现吴文贵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实好人后,对他表示了相当程度的亲近。   他在官场能够聊得来的人不多,除了需要事务交流而逐渐熟悉起来的许弘文,以及早已相识多年的同门师兄萧良玉外,竟然再找不到第三个有深刻交情的。   鉴于他上次在朝堂用笏板群殴大臣的经历,他的仇人倒是能排出很长的队,估计能绕刑部大牢三圈。   就现在来说,粉丝团倒是也有了些,但目前都还在大牢里关着。   可惜了解完情况后,发现他们基本都是污点证人,自身或主动或被迫的,也都不算完全干净。   因此,苏晦一直没有恳求皇上将他们放出来,而是让他们继续关在牢里服刑。   等待他们够了时间,受到应有的惩罚后,才会被释放。   只不过对那些人而言,目前待在大牢里,可比官复原职还有意思。   有戏可以看,有乐子可以找,还能欣赏到那些往日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家伙在濒死前痛哭流涕的狼狈模样,实在是赚大了。   出去?出去做什么,他们现在超爱这里的!   一看苏晦出去一趟,竟然又带回一个身穿官袍的家伙,两侧的应援团当即呱唧呱唧鼓掌,都快形成了肌肉记忆。   原本就是阴风阵阵、潮湿腐败的大牢,这吹拉弹唱的送葬还没结束呢,忽然又响起欢迎新人的热烈喝彩。   这可把刚壮着胆子进来的吴文贵给吓一大跳。   再仔细一打量,这刑部大牢内部的实际模样,比他想象的阴曹地府还要古怪一百倍。   走廊深处的横梁上,正挂着两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官袍宽大如幡,不知从哪吹来的风令它们一直在细微的荡悠着。   底下放着几个精神亢奋的乐师,敲锣打鼓拉二胡吹喇叭的奏哀乐,旁边还有位女子跪在地上哭着唱“爸爸,我滴爸爸呀,您怎么就这样去了!”。   尸体面朝着数间牢房,里面的人面如土色,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往前一些,走廊中央摆着公案以及刑凳之类的东西,大概就是苏晦用来审犯人的地方。   眼下大概是正审到半途,被捆在上面的那个犯人面色灰败,身上官袍都破了好几处。   两边的牢房里,则是热闹鼓掌的、穿着囚服的数人。   那精神头,看着比乐师还要好。   鼓掌到半途,他们还互相隔空拱肩抛眼色的,就这么熟稔的聊起来了。   “嚯,又来一个!”   “许是国库空虚,陛下今日心情不好?”   “哎哟,这个生面孔啊,是谁?”   “不认识啊哈哈哈,你认识吗?”   “我也不认识啊,新上任的?”   “新上任的,这么快就要砍脑袋了?捅多大娄子这。”   越说越跑偏,苏晦赶紧打住。   甚至特意抬手压了压正在演奏与唱歌的那些背景音乐,让他们小点声播放。   “这位是新上任的定天府尹,吴文贵,皇上钦点的,如今还兼任户部度支郎中,皆乃实权中的实权,足见皇上器重。”   苏晦很是郑重的向各位应援团介绍来者身份。   视线中心的吴文贵用哈哈干笑附和了两声,没好意思说他现在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突然当上这两个大官的。   还欠了皇上几百万的银子来着。   他都有点后悔来这大牢了,比从外边看渗人多了,就算再多点十根火把,都驱散不了他对这里的印象。   ——青天大老爷降临阴曹地府。   再偷偷瞄一眼苏晦,看见他重新坐回公案前,手里执起一支毛笔。   ……不,这样更像是阎王爷。   “坐,吴大人。”   苏晦特意让狱卒搬来把椅子,盛情邀请吴文贵落座。   能见到主动来向他请教的吴文贵,苏晦更是高兴。   这说明吴文贵为圣上钦点,果然对圣上一片赤诚忠心,坚决不与那帮奸臣贪官同流合污。   吴文贵很是拘谨的坐了个屁股边。   “我这次来,是想请教苏大人,这个,皇上点我当官,以及今日在朝上的举动……”   “某十分了解。”   苏晦认真道,“皇上一直想当力挽狂澜的中兴之主,但整个朝堂却早已结党营私,欺下瞒上,沆瀣一气;而这帮贪奸贼盗者更是互相遮掩,总共趴在这个王朝的身上吸血,直至它彻底溃散为止。”   “如此一来,哪怕皇上想做拯救社稷的明君,这些真正把持朝政的既得利益者,都会令他做起任何事情时,都束手束脚,难以为继。”   “许多动作,都必须隐藏在貌似暴君的行径之下,才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听着这世上顶顶聪明的脑袋瓜给他一顿分析,吴文贵宛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要不说怎么是状元郎呢!   只有两旁的囚犯在吴文贵与苏晦看不见的角落里,一个劲的猛翻白眼。   他们可不信什么看似暴君实则明君这一套叽里咕噜的,就冲成天送这么多脑袋给一个内阁大学士来砍,他们就觉得那皇帝也只是在找乐子而已。   别忘了,这苏晦可不是刑部尚书。   他天天不干内阁大学士的活,就猫在这里砍脑袋上瘾——像话吗?   还有那一套明君什么的说辞,听得他们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也就是他自己骗自己。   但现在,还有个更好骗的来了。   “皇上必定是看中你的能力,才故作随意的将你点做定天府尹与户部度支郎中。”   苏晦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吴文贵,“想想看,你有什么长处。”   吴文贵使劲挠头,苦思冥想。   “可我过去这三十多年来,只干过卖点心这一个行当啊。皇上也只是要我每日送最新鲜的糕点给他……”   苏晦敏锐抓住重点,“你的点心铺子,这些年来生意如何?”   谈起自己的老本行,吴文贵的腰板都硬了,人也立刻话痨了。   “那我可是白手起家,十年就从摊子干到东城集市最有名的吴家点心铺,多少大人物都吃我家的糕点呢!都不瞒您说,生意好的时候,那人排队都能在街上打几个拐弯,我都能给他们安排妥当咯,要多少糕点称多少种类记多少帐,我一次都没错过——连只来两次的熟客喜好,我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是了,就是这样!”   苏晦兴奋一拍桌子,掌下木头随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悲鸣。   “你经营红火铺子多年,如此擅长盘点记账,难怪皇上要将那户部度支郎中的职位交给你!”   “国库的银子进出数量,查验时的银两成色好坏,包括熟记欠账那帮人的资产状况——可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出色了!”   “吴大人,皇上的国库此前遭歹人偷天换日,空虚至极,他已别无退路,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了。”   “与我守住刑部大牢那般,你也要守住这个王朝的基石,再莫要让他们窃走半分。”   “原来如此……倘若没有皇上,我吴文贵就不可能有今日。往后,我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所托。”   苏晦的认真,令吴文贵也跟着严肃起来。   他们共同无视了隔壁传来一句小小声“这刑部大牢和王朝基石怎么就成你们的了”的吐槽。   “只不过,我之前刚来此处,便被刺客偷袭过,仗着这身武艺才安然无恙。你等会要去收账,需得找皇上多要个锦衣卫贴身护着,才好保证性命安全。”   苏晦想起自己之前遭到此刻袭击的事,便当即传授给吴文贵这条宝贵的经验。   “感谢苏大人教导,我完全明白了!”   被彻底忽悠瘸了的吴文贵怀揣迫不及待为皇上效忠的拳拳激动之心,起身行礼,向他告辞。   “我这就去。”   “——要锦衣卫?朕允了。”   刚换完衣服的江永景听吴文贵说完来意,随手便指派身边一个锦衣卫去跟着他。   “你往后一段时间先跟着吴爱卿吧,务必保他周全。”   “是。”   被点名的锦衣卫应声抱拳出列,正是之前拖那个骆大公子尸体去喂狗、又带着吴文贵原地起飞的锦衣卫大哥。   “感谢陛下!如此,只要微臣一日不丢了这条性命,就绝不辜负陛下的嘱托与期望!”   吴文贵感恩戴德的道谢后离开了,留下满头雾水的江永景。   他扭头看向皇叔,“我给了他什么嘱托与期望?”   每天带点心给他吃吗?   那也不用一副随时准备豁出命的表情吧?   凌绰清慢慢答道,“或许是有人误导了他。”   这答案令江永景更是疑惑,“还给他误导到哪里去?”   整个朝廷都抓不出几个好官,各有各的作恶多端,他杀这么多居然没一个冤枉的。   就算被误导了,就凭他底下这堆烂人凑起来的班底,多吴文贵这一个人,基本也跟没多一样。   而且看他那副在自己面前打鸡血的模样,也不像是准备干坏事……   算了,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眼下还是去跟皇叔逛茶馆更重要,别的事都可以放放。   江永景毫不在意,很快就将这件事抛到脑后,继续带人出宫。   由于江永景之前就提过不喜欢看凌绰清穿蟒袍,即使昨夜留宿,凌绰清让锦衣卫去拿回来的,也只是身样式普通的衣裳。   说是普通,那也只是相对于蟒袍与华服而言。   凌绰清的穿衣风格,整体依然保持着一身相当低调的贵气。   极淡雅的雪青云锦长袍,衣摆绣着几枝墨梅,衬得整个人素静高洁如天上雪;大约知道江永景相当喜欢收腰的款式,他特意搭配一条巴掌宽的玉白带,在腰后打了个收紧的结。   江永景的目光果然就黏上去了,好半晌才艰难收回来。   果然是为悦己者容,皇叔为了他,每天都把自己打扮得这么好看,雅致又矜贵……   相比之下,江永景自己反而更喜欢穿深色的衣服,眼眸一抬便流露出十足阴鸷冷酷的气势。   站在凌绰清身边,宛若一只看守珍宝的恶兽。   这样的组合踏进平平无奇的一间茶馆,数道视线瞬间都聚焦过来。   “客人……”   店内伙计立刻笑脸相迎,被快点拦在前面,“要个位置最好的雅座。”   “好嘞!”   这间茶馆的装潢很精致,靠墙一侧还设有高台,供人唱戏演剧,说书奏乐——总之最近流行的样板,它这里迅速就能搞上一套。   说是茶馆,其实并不只提供喝茶,更多的是售卖一种观赏性的娱乐形式。   从中间到两侧,依次置有数张茶桌,上面摆放瓜子、酥糖以及茶水之类的基础套餐,只有交钱才让坐。   越是中间靠前的桌子,茶水费就越贵。   还有额外能点单的小吃或点心,但不算在茶水费里,得另掏腰包。   此刻,上面正唱着一出戏,但演员都是咿咿呀呀吊着嗓子念词,江永景基本听不懂在说什么。   转头去看皇叔的表情,似乎挺感兴趣的。   但就冲自己这听不明白也看不太懂的状况,就算等下皇叔要跟他分享观戏心得,江永景很确信自己都答不上来。   还以为自己只是半个文盲,没想到立刻就被戏曲教了一课,又变成半个聋子。   ……他要学的东西,该不会又多一样吧。   被领到前排一张桌子坐下,江永景内心有点惆怅,还有点忧郁。   下午更是看戏的好时候,数张茶桌都坐着人,衣着或精致或朴素,都十分沉迷那出正在唱的戏,不时发出叫好的反应。   只有江永景,在很努力的听这些演员究竟都唱着什么内容。   可惜,听半天也实在听不明白,他的脑子还相当顺畅地开始溜小差,目光到处乱晃,去看其他客人都长什么样。   也不是真的要记住他们都是谁,纯粹是无聊,就像上厕所忘记带手机,只能研究沐浴露上的配方表。   凌绰清看出江永景分明对这出戏百无聊赖到走神,却还坚持陪他坐在这里,没有抱怨。   那些官员临退朝时看向他的微妙眼神,倏尔又变得清晰而暧昧。   一瞬间鼓动的巨大心跳声,近乎似某种严厉的警告。   搭在桌边的手指微微蜷起,凌绰清压下心头纷杂思绪,想要这一切都再度恢复古井无波的漠然。   就在这时,茶馆外忽然暴起一串骚动。   紧接着,窗户被撞破,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摔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身手利索的大汉。   已经在习武的江永景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们是练家子。   乞丐也不显得唯唯诺诺,哪怕在地上摔得起不来身,起手也必须是一连串高声怒骂。   “你们这些恶党的**走狗,就算杀我一个又如何,迟早有人能成功告上御状,砍了那个曲安狗贼的脑袋!”   “胡说八道什么,你一个疯掉的乞丐在路上看着可怜,我们家主人好心好意想付钱给你治病,你反而总怀疑他要杀你,还认定自己是京城里的大官。到底谁才是好心被当驴肝肺,还要被你冤枉?”   其中一个大汉环视了圈茶馆内外看热闹的人群,开口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个清楚,不给疯乞丐将事情捅大的机会。   围观人群的好奇果然消了大半,逐渐散去不少。   另一个大汉还去找茶馆老板赔礼道歉,从怀里拿了好些银子补偿给他。   江永景撑着脑袋,饶有兴致看了会,忽然开口:“曲安是谁?”   “我记得,那人是愉州的巡抚,兼兵部侍郎。”   已经近三年不理朝政,凌绰清却依旧清楚。   “愉州……好熟悉的地名。”   江永景眯了眯眼眸,“我付过20万两银子的那个地方,是不是?我记得它遭灾了。”   “现在看来,似乎还有蠢货,想抢朕的钱啊。” 第34章 第 34 章   听到这声“朕”的自称,凌绰清的目光朝江永景望来。   他甚至不必开口问,就知道那位曲安基本等同于已被判了死刑。   毕竟眼前这位皇帝太过霸道,已经单方面认定全天下的钱都是他一个人的钱。   而这几日,他批的奏折总共加起来可能还没有十五份,自然会对唯一一份成功要到钱的旱灾折子印象深刻。   凌绰清不得不承认,他这种做法相当高明。   纵使相比每日自各个地方送来的奏折总数而言,江永景实际批复的折子甚至可能连一个零头都没有。   但他连续几次精准且冷酷的立威,竟能用短短数日便革除奏疏里的大部分空话、谎话、套话与虚话,令所有官员都不敢再搞明显的小动作,老老实实干活。   要说江永景是没有脑子的暴君,凌绰清确定自己会第一个否认。   在那喜怒无常、恩威莫测的伪装下,藏着对方谋略极深的真正意图。   更多的意图。   ——而这一点,也令凌绰清开始叩问自己的心。   他要阻止吗。   亦或放任事情逐渐滑向无法挽回的深渊?   凌绰清的心神动摇瞬息间,眼前那道身影一晃,抬眸仅见他已冲了出去。   且先特意叮嘱了句“皇叔在这里坐一会,等我回来”。   “…………”   凌绰清张了张口,回应的嗓音却哑在喉咙里。   [等我回来]这四字,仿佛触动某根神经,如同一声轻捻拨动的、颤碎泪珠的弦音。   太阳东升西落。   月亮也东升西落。   当他在一个又一个暗沉沉的深夜里闭眼时,总会有许多梦魇的暗影纠缠着他。   在那梦里,会出现很多人。   死于他手的那些怨魂会出现。   被冤枉蒙害至死的那些忠臣会出现。   就连先帝,他曾经的“手足”,也会用枯瘦的五指死死攥紧他的手腕,直直瞪着他,从嗓子眼里发出喘不过气般的咯痰声。   但在那些从始至终的梦里,唯有他亲手带大的景儿,从来没有出现过。   二千多个夜晚里,他从未出现过。   “…………”   睫羽轻颤如被晨露压弯的蕊,凌绰清兀自静坐不动良久,终于道出一句轻声回应。   “我一直……都等在这里。”   …………   当茶馆里的骚动发生时,看台上的戏曲就已经中断了。   戏子都躲在帘幕一角,偷偷看那边更新鲜、更热闹的戏。   茶馆临街的那面窗户被砸破了一个窟窿,飞扬的木屑溅得到处都是,桌椅都掀翻了数张,陶瓷碎片混着蜜饯瓜子与茶水,撒落满地狼藉。   倒在其中的乞丐终于缓过劲,爬起了身。   江永景还以为他会退缩,没想到他缓过劲了后,反而更加跳着脚的骂,精神头十足,完全看不出方才被摔狠了的迹象。   “我呸,不要脸的东西,谁是疯掉的乞丐?曲安那东西满口谎言、为非作歹,你们也不是好东西,急着在这里当奴才给他表忠心!我看你们干脆****,再****,然后****得了,到时候两腿一瞪,双眼一翻,谁都得正眼瞧你到下葬!”   那乞丐看着年龄不算很大,用词竟然如此毒辣犀利,攻击力强得真是令江永景叹为观止。   什么叫如听仙乐耳暂明啊,粗俗易懂,还给他整个人听精神了。   这不比那戏曲有意思多了?   原本已经散去些许的凑热闹人群,一下子又围过来更多人。   “你这臭小子……!”   谁也遭不住被这么骂,正掏钱赔偿的那个大汉瞬间就气坏了。   但他又骂不过人,反而吭哧瘪肚半天,冒出一句恨恨的方言,估计也是在骂人。   那乞丐讲话没什么口音,是相当地道的京城官话;   相比之下,那大汉明显是很少来京城的人,官话讲得并不利索,发音还有点别扭。   另一个口齿流利许多,明显是拿主意的那个大汉,则叹了两声气,似乎对他这表现相当无奈。   “所以你才嚷嚷着要告御状?好了好了,我家主子心善,见你胡言乱语着跑了,还特意嘱咐我们带你回去。等治好病了,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他压根不跟乞丐进行口头上的无意义吵架,立刻就要直接将人抓回去。   那大汉果然是练过武的,起手就是相当精妙的一招爪击,既快又狠,如同恶狠狠俯冲下来的鹰,甚至裹挟起隐隐呼啸的劲气。   乞丐东躲西藏逃了一路,就是想要躲避他们的追杀。   “要杀就杀,曲安那狗贼的善心比苍蝇腿上沾的屎都小,飞起来倒是嗡一下就臭不可闻!你们学武识字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给这只苍蝇殷勤扇风,我要是你们的爹,非在你出生前就****不可!曲安那个更是****!!”   如今一看自己要死定了,他更是躲也不躲,骂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江永景都忍不住再度侧目的程度。   和他一比,苏晦的那点嘴臭算什么,至少看着都是能过审的,只是比较喜欢引经据典而已……   这位才是极致的嘴臭,还附赠一身硬骨头。   死到临头,那蓬头垢面的乞丐始终傲然站在原地,身板挺得笔直,连眼睛都不肯眨一下。   他早就知道曲安手底下那几个能人的厉害,从被发现踪迹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还能活下去。   ——直到那凌厉落下的爪风,被另一只手轻描淡写拦住。   硬生生停在半空,进也不得,退也不得。   不仅大汉目露错愕,旁观人群都为这峰回路转的场景而发出明显的哗然动静。   他狠狠发力一抽,想将那条胳膊抽回来。   纹丝不动。   那个年纪轻轻的家伙,方才竟然后发先至,单手截住他攻击的同时连半分劲气不吐,依然如此风轻云淡看着他。   连他爆发出的一记发力挣脱,在对方手里,都如同虫子那般无力。   这不仅不是个善茬,还是个武功顶尖的高手!   大汉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如此年轻,究竟是哪条道上的?   “你……”   他只开口说了个“你”字,就说不下去了。   对方脸上的嘲弄笑意不变,五指却开始缓慢收紧,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想要发力旋身蹬腿,整个人却被某种无形却恐怖的力量死死压制在原地,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从钝痛到肿胀,再到一瞬间尖锐的刺痛与清脆的闷响。   那大汉的一条粗壮胳膊,就这么被江永景轻松捏至骨折,软软垂落下去。   “就这?”   到此刻,江永景的唇角依旧噙着冰冷而轻蔑的笑意,开口便是极致嘲讽。   只用两个字,打出了比乞丐方才长篇大论还要强劲的暴击效果。   而那大汉太过精明,太识时务,甚至连虚张声势都不敢,还得赔笑道歉。   “在您这般高人面前显摆这几招粗浅功夫,实在是晚辈有眼无珠,境界太低,竟无法察觉到您的存在,失礼,太过失礼。”   在以武论道的江湖圈子里,等级差距更是直白到尖锐。   谁的拳头大,谁就是毋庸置疑的第一。   只一招,那两个大汉就已经认识到自己与江永景的差距,哪怕被硬生生折断胳膊,也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还得在他面前自降成晚辈。   绝处逢生,乞丐的眼睛顿时也亮了,方才死到临头都挺直的腰板也不硬了,立刻猫起来,灵活地往江永景后面一躲。   “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虽然不认识江永景是哪位,但不妨碍他立刻亲亲热热的喊上兄弟。   换来江永景与凌绰清两道向他看去的视线。   迎着注视,乞丐正要说什么,路人里突然传出一声惊呼。   “我见过他,他就是前日杀死落大虫的那个好汉!”   “哦!!”   周围群众瞬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鼓掌喝彩。   “落大虫?”   江永景嘀咕,“说的是那位骆大公子?”   他总共才出来逛街两次,对于自己杀过谁,还是很有印象的。   乞丐也听到了江永景的自言自语。   “骆大公子?骆鸿志的儿子?你居然把他都杀了,还是当街杀的?可以啊兄弟,就这还能活到现在没事,全亏了有这武功在身吧!”   “那确实。”   江永景认可点头。   要是没这身高武力,他这暴君砍不到三天脑袋,就得被那帮逆臣先下手砍了。   “骆鸿志居然没找你麻烦?”   乞丐又问,讲话很是直白,“你还能悠哉在这里看戏呢。”   “我把他也杀了。”   江永景轻描淡写道,“整个骆氏一族,一个人都没放过。”   乞丐:“!!!”   那两大汉:“!!!!”   围观群众怕被波及,都站得比较远,没听清江永景在说什么。   但这三人站得近,可都听得一清二楚啊!   一听眼前这位居然敢直接——且有这个能耐——血洗骆家满门,现在还大摇大摆坐这里看戏,两个大汉已经是满脑门大汗了。   这是哪里来的混世魔头…!   跟他翻掌间便屠高官满门一比,两个大汉的战绩,竟然是欺负一个小乞丐。   别说什么英雄好汉,基本就跟地痞流氓坐一桌了。   乞丐的眼睛反而更亮了。   “好兄弟,你这义举真是干得漂亮!那骆鸿志啊,我和你说他简直就……”   他张口又是一连串必须消音才能放出来的怒骂,看着也早就对骆鸿志早有一肚子怨气。   ——简直像是武力值扣光,但全加在嘴臭点上的苏晦·青春话痨版。   有如此多围观百姓,江永景没有非要在这里杀了那两个大汉,放任他们面色灰败、跌跌撞撞的离开。   只不过,当他负手冷漠转身时,自有便装持刀的锦衣卫与他擦肩而过,轻而急迅地追了上去。   那个脸上和衣服都脏兮兮的乞丐完全没察觉,依旧粘着江永景唧唧喳喳,各种大力吹捧夸赞。   看起来真是特别高兴江永景为京城百姓出了口恶气,甚至建议他将这事连带自己的名字都狠狠宣扬出去,附近遭过骆氏一族毒手的百姓,肯定会把他放家里供起来。   江永景:“…………”   感觉脑瓜子都吵得嗡嗡的。   算了,还有事情要问,江永景姑且忍下来,将人带回定下的那张雅座。   他重新回到皇叔身边坐好,一低头便发现皇叔已经给他沏了杯热茶,似乎是担忧他刚才累着自己。   淡淡清香萦绕鼻间,心情都跟着飞速转好。   ……这时候,又觉得那乞丐碍眼到有点不太想忍了。   但那乞丐也不怕生,已经很自觉在另一个空位落座,并对着那叠蜜饯干果狼吞虎咽,看着饿坏了。   “兄弟你是不知道,我故意从愉州一路讨饭来京城的,花了大半个月呢,马车不敢坐,大路也不敢走,还往身上糊泥巴,就为了上京告御状,顺便要点银子回去……”   乞丐被噎得直伸脖子,但一手还是又抓了一把。   “吃慢点。”   江永景看不下去了,喊来店小二给他上点菜,顺便再配一大壶凉水。   茶不行,茶是皇叔亲手给他泡的,除他以外,谁也不准喝。   “唉,谢谢你啊,等我告御状成功,一定回来报答你……”   乞丐咕咚咕咚狂喝大半碗凉水,又用剩下的水搓干净脸,拎起衣摆找出勉强干净的那部分,用力擦一擦。   再抬起头,江永景发现他竟然长着张还有点婴儿肥的娃娃脸,看着年龄估计就二十来岁,目光明亮,神采奕奕。   果然是苏晦·青春版,瞧着也是一身正气,还多出几分少年锐意。   而他努力将自己捯饬到还算得体后,才朝与他年龄相仿的江永景拱手行了个平辈礼,扬起的笑脸灿烂。   “我叫方狄,不才巡按愉州监察御史,正打算进京告御状。你呢?”   江永景也似模似样朝他回以一礼。   “我是江永景,不才当世暴君,正打算听你告御状。”   方狄:“…………”   方狄:“!!!!!” 第35章 第 35 章(含10k营养液加更)   咚!!!   方狄一个震惊后仰,直接连人带凳翻倒在地上。   就这样,他都没放弃手里的那两把蜜饯,双手攥拳朝天,一个都没让它掉在地上。   没有手撑地,他本人就这么结结实实摔了个狠的。   好实在的四脚朝天。   这一声巨大动静,惊得刚热热闹闹响起的戏曲又停了,所有人都循着声源处张望,还以为又有意外找上门来。   外面看热闹的已经散了,有少数还留在原地,对着江永景那边小声互相咬耳朵,似乎在八卦他前日做出的事。   知道他是皇帝的只有吴文贵一家,他们都没有到处大肆宣扬。   大姐成天夸江永景是顶顶厉害的好皇帝,那也只是在家里对着爹娘夸。   而吴文贵这种前一天还是点心铺老板、第二天就当定天府尹这种经历,大家压根都不知道。   就算知道了,第一反应都会以为在开玩笑呢。   毕竟吴文贵既没读过私塾也没考过功名,连识字都是后来勉勉强强认了一些常用的。   就这普通小老百姓的身份,突然当上正三品的大官,说出去谁都得当个笑话听。   再加上刚才的为方狄出头事件,这些看热闹的百姓好像更把江永景当成一个见义勇为、浑身是胆的少侠,而不是高高在上、恍若隔着天堑的当今皇帝。   江永景看了眼那些依旧没有离去的百姓,以及朝这边望来的馆内视线,抬手拦住正要出声驱赶他们的快点。   “好了,你就让他们看几眼,又不会少块肉。”   他不以为意,甚至适应良好。   在现实世界里,他在热闹场所吸引来的目光比现在多上好几倍,早就习惯了。   这里都没人偷拍他。   快点想说几句冒犯圣颜之类的话——其实主要是担心暴君发怒——但既然都被江永景用目光堵回去了,他也立刻老老实实缩回去坐着,不敢多说什么。   过了片刻,大家看只是那个乞丐摔倒了,且又很是灵活地翻身爬起来,也就纷纷收回注意力,不再多看。   戏曲再度咿咿呀呀响起,遮住了并不大的交谈声。   “哎呀失敬失敬,您竟然就是当世暴……不是,当世圣上,微臣有眼不识龙体,见谅见谅,见谅见谅。”   方狄大惊失色,连着作了好几个揖,不像行礼,像小狗拜年。   江永景被逗笑了,“毕竟皇帝和普通人,只是一身龙袍的区别而已。”   想那现实世界的景区里,都是有大把大把的皇帝呢。   但这样的想法,放在此刻的语境里,太过震撼人心。   更确切的说,是一个前几日还连着砍N个臣子脑袋、让整个京官都欠他在一屁股债的暴君,忽然谦虚的说“我和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多穿了件龙袍而已”……   快点缓缓转过来视线,看向江永景的眼珠子都瞪得快凸出来。   连捏着茶杯的凌绰清都有点被水噎到般,缄默了下。   实话说,那帮大臣被折磨到现在竟然不造反,纯粹是被暴君的恐怖武力值压着,既做不到造反,又放不下九族……   但眼下的方狄,还不知道京城里都发生了什么。   听闻江永景如此形容自己,他的眼睛瞬间亮了,灿烂若烁烁星辰。   “是啊,正是如此!这世道正该是如此!”   方狄朗声道,言语间尽是如遇知己的快活与欣喜,“官又如何,民又如何?我们都是同样的人,流淌相同的血,都是为己身理想而坚持不懈的求索者!大家没有什么不同的!”   喂喂喂你在说什么呢,皇上可是天子,竟敢说和民是相同了?!   你这小子的脑袋刚保住,怎么转眼间就不想要啦!   快点在旁边挤眉弄眼,猛打手势,让这个讲话口无遮拦的家伙赶紧闭嘴。   骂别人,皇上可能只是听个乐子;   敢冒犯天威,皇上可就把你当个乐子了!   借着抿茶遮掩,凌绰清同样抬眸而望,却与江永景的目光撞个正着。   他的心“突”得跳了一下,却见江永景朝他弯了弯唇角,继而对着方狄义正言辞道,“你说得不对。”   方狄:“欸?”   “皇叔对我来说就是不同的。”   江永景认真道,“这世间仅此一份的不同。”   这可是他的皇叔、他的长辈、他的老婆!!   他很有男德的,怎么能让人说他的老婆也和其余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还想不想要老婆了?   这话讲得太过掷地有声,在座四人都被震慑了下。   方狄:“…………”   快点:“…………”   凌绰清:“…………”   三种古怪的沉默,三种不同的心思。   方狄看了眼江永景,又看了眼凌绰清;再看一眼江永景,再看一眼凌绰清。   他恍然大悟,“哦原来你是……不要紧不要紧,我的思想很开放的,君子也可以好逑君……”   至于什么“huang shu”,应该是对方的名字吧?   也有可能是昵称?   “欸欸欸你这话都在鬼说什么呢!”   方狄讲到一半,快点已经吓得整个人都快从凳子上跳起来,连连拍桌打断,压低嗓门怒斥这个不懂事的。   “这是凌亲王殿下!是皇上的叔叔!求什么求,你是想把脑袋摘下来给人当球踢吗!”   江永景也立刻不高兴了,“你让他说完又怎样?”   他正听得身心舒畅,又给这快点打断了。   江永景开始慎重考虑,要不要给这太监的名字换成【慢着】。   快点立刻缩回脑袋,凌绰清则淡淡扫了眼江永景。   “不要胡闹。”   端方沉稳,内敛温雅,开口便是属于成熟长辈的气场。   至少在表面上,凌绰清勉强劝住了这个已经快不把纲常伦理放在眼里的暴君皇帝。   实际上呢?   江永景笑着口头应是,眉眼间没有半点失落颓丧之类的情绪,还朝方狄微微一挑眉。   大意是“你看到啦本皇帝就喜欢这一口你也觉得皇叔这样很神圣吧喜欢他可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啊”,颇有点与有荣焉的骄傲在内。   ——方狄接收到了。   皇上是在揶揄笑话他连着两次认错了人!委实愚钝!   ——方狄完美的接收错了。   “万分抱歉!”   他脑袋往下一嗑,额头重重砸在那张木桌上,把正巧前来上菜的店小二吓了一大跳。   “臣妄言!臣不该将那话说出口!请皇上罚臣!”   这话一出,又迎来三道不同的视线。   江永景听在耳朵里。方狄的意思完全变成了【哎呀我果然没猜错,但我不知道凌王殿下还害羞着,竟然就这样直白揭穿了你们的关系,我真该死啊】。   哼嗯……果然这才是知他心意的好臣子啊。   凌绰清则见方狄反应如此强烈,似是对自己没有认出二人身份与关系感到羞愧万分,便也微微摇头,示意无妨。   还是个城府粗浅的毛头小子,说几句……错话,亦是难免。   只有快点倒吸口气,简直想手动替方狄撤回最后那句。   罚?你竟敢说出这样的话?知道现在这位爷罚人的招数是什么吗,刑部大牢里的哭坟现在可还都没停呐!   短暂的诡异安静后,江永景终于先开口。   语气温和,比对着朝堂那帮官员好上不知道多少。   “你不过是心直口快罢了,不要紧。”   遇到如此懂他的属下,江永景很是欣赏,心情也好,“但我与皇叔的关系,你先不要外传。”   凌绰清:“…………”   有哪部分是不能外传的?他怎么不知道?   快点也有点沉默,他隐隐总觉得自家主子有点图谋不轨。   很不对劲,非常不轨。   “我知道我知道。”   只有方狄立刻开心起来了,眨眼便将这事翻过篇,以为皇上只是不让将他们微服私访的事情外传。   在他心里,江永景是爱民如子、平易近人以及会路见不平拔刀相救的好脾气皇帝。   皇上说没事,那他肯定就没事了!   至于江永景在自我介绍时将自己称为暴君,哈哈,那肯定只是自嘲而已,谁让最近民间确实有如此谣传?   如今一看,根本就是捕风捉影、无稽之谈!   “既然你就在这里,那我要好好告那愉州上下官员的状了。”   既然是微服私访,方狄也从善如流的再度使用平辈称呼,听得快点在旁边直皱眉头。   菜上来了,方狄也饿得不行,索性边埋头狂吃,边含含糊糊和江永景说起如今的愉州近况。   “半年前,愉州发生旱灾,我正好被派到那边巡视,一路将情况跟了下来。”   面对洪涝、旱灾、地震以及台风,这类季节性且长期出现的天灾,通常而言,官府都会提前制订完备的应对以及救灾举措。   无论是当地官府用于调配粮价与救荒用的长盈仓,还是民间自发储粮的义仓,都是能扛过饥荒的最大底气。   一旦旱情真正发生,地方官除了放粮赈灾外,还需要迅速往上呈报受灾田亩、灾民人数,好确保中央朝廷能迅速知晓受灾情况,并及时下发赈灾银两。   等拿到银子后,地方官就可以向灾民发放赈米、赈银,并推行以工代赈、兴修水利,逐步将这旱灾扛过去。   江永景听得很认真。   他是孤儿,有过长期省吃俭用的经历,清楚吃饱饭的重要性。   就看方狄这副狼吞虎咽的吃相,一路上估计也是忍饥挨饿过来的。   “现在问题就出在这,你想带领百姓熬过这波旱灾,那帮人却想着怎么从灾民身上搜刮油水。”   方狄咽下嘴里的一大口饭,愤愤不平道。   “刚开始,大家还有点存粮,只是要节省着吃;但后来呢,雨一直不下,田里的庄稼都枯死了,今年眼看着要颗粒无收,那帮商人立刻抬高粮价,相比平时翻了四五倍!倘若这旱灾持续下去,就算再涨十几倍也轻轻松松。”   “而官府这时候,本该是开仓放粮,平稳定价。但那愉州知府联合底下的人,明面上说要放粮救灾,但只给灾民掺着石子的糠麸,背地里将粮拿去市场高价卖掉。”   “后面灾民实在吃不起饭了,只能卖农具、卖土地、卖自己,乃至把妻儿子女全都卖掉——可就算这样,拿到手的银子,竟然还要被税吏刮去一层!”   “我当时想彻查哄抬粮价的商人、想严惩私底收税的县令,竟都被那帮混蛋拦住,就那样放任粮价越涨越高、自己的钱包越来越鼓!”   方狄越说越生气。   “这半年里,我已经看了太多人因饥饿而被迫卖儿卖女,家破人亡;也见到许多农民不得不落草为寇,开始占山抢掠;还有流离失所的灾民,一路乞讨,一路磕头,也只能默默饿死在角落里的惨象。”   “我在愉州也非孤立无援,有几个帮手。可我们的能力有限,就算暂且能救得了一两个人,也救不了愉州所有百姓,而这半年里,我写的折子呈了一封又一封,全都渺无音讯。”   “所以我决定,不等了,直接上京来告御状!反正我是巡按监察御史,就算只是个八品小官,也有直接面圣的权力。”   “到时候,看谁敢拦我告状!”   他讲到激动处又差点被自己呛到,端起汤碗就猛灌好几口,本就破破烂烂的衣襟更是添了一层水渍与油污,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我大概明白了。”   江永景颔首,“记得前天,我批到了一份奏折,就是你写的愉州灾情。而我也记得当时我写了,砍掉愉州知府的脑袋,给你20万两银子。”   他边说着,目光边朝快点看过去;眉眼压得阴沉沉的,似乎在发出拷打灵魂的质问。   快点当即就精神了。   “奴……我当时就命锦衣卫去愉州拿下那个知府了,按照他们的脚程,应当还有两三日才到!银子也是第一时间交代沈守朗走国库支取,眼下应当已经被押送出发了才是!”   “咳咳咳咳……!”   正在端碗仰头猛灌汤的方狄瞬间被呛住,手没端稳,衣襟又脏一层。   江永景:“…………”   就算是适应环境能力很强的他,也开始觉得此刻的方狄有点过于埋汰了。   还是看一眼他的漂亮皇叔吧。   凌绰清垂眸喝茶,对江永景时不时扫过来的视线习以为常。   “砍他的脑袋吗?这就砍掉了?”   终于顺过气的方狄放下碗,难以置信,“怎么我才走了大半个月,愉州就好像要变天了?”   “无妨,算他倒霉。”   江永景没有跟方狄说他才是真正被算计的那个,随口又对快点吩咐,“那个曲安好像不是愉州知府,去两个锦衣卫,把他也带到刑部大牢砍了。”   快点心道他就知道自打曲安这名字出现在圣上耳边,必定也是要掉脑袋的,边喏喏称是。   方才离开的那个锦衣卫此刻也回来了,就在江永景附近的那张桌子落座,与其余三位同僚坐在一块,腰刀靠在桌边。   从杵在地面的刀鞘底部,开始渗出一滴一滴的血迹。   方狄:“……!!!”   方狄小心翼翼的问:“这、这是真的砍掉脑袋吗?不先派人核查一下我说的是不是实话吗?”   他甚至感到一点惶恐般的受宠若惊。   江永景闻言,反而奇怪看了方狄一眼。   “你不就是负责去核查的?”   都叫【巡按监察】了,怎么看都是中央派出去的督查钦差吧,类似那样的职位。   方狄怔住了。   皇上竟然如此毫无保留的相信他的话,对待恶人的处理也是如此干脆决断,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循于旧情。   简直…简直……简直是他苦苦寻找的的知己,他值得效忠一辈子的明君!   过了片刻,在江永景的注视下,方狄呜的一下就哭出来,还拿那已经脏透的衣袖擦眼泪,擤鼻涕。   江永景:“………”   ……真是好一位性情中人,感觉甚至是会旁若无人地用小拇指抠鼻屎然后弹飞的类型。   桌子是圆的,江永景悄悄往皇叔那边挪了挪,椅子都快挨着椅子。   凌绰清喝茶的动作微顿,看向快要贴在自己身上的江永景,换来后者一个接近撒娇的眨眨眼,看着乖巧极了。   “…………”   他默许了对方的亲近,表面神色依旧平淡。   再抿到口中的茶水,却开始品不出其中滋味。   “对了……还有那20万两银子……”   另一边,方狄已经开始边哭边吃饭边说词,“我在来京城的驿路上,没看见有官府的车队押送银子啊……我沿着驿路从愉州往这边走的,肯定不会错过运二十万两银子的官家车队……”   银票目前还是由私人钱庄发明出的便携大笔兑银方式,并不受朝廷承认,朝廷也不发行官方纸钞。   落到官家层面的实际国库支取时,依然是用铸好的大锭官银。   再加上古代修路尤其是修大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想要押送约八吨重的二十万两白银,只能走有车辙的官路。   那些行人走的山路或羊肠小道,车队压根无法通行。   如果方狄说他沿路经过有驿站的官路,却没有见过车队押送银子,那就只说明一件事。   “那二十万两银子,根本没出京城啊。”   江永景双手撑在桌面,冷冰冰笑出一声,笑得快点毛骨悚然,浑身起鸡皮疙瘩。   太敢贪了,暴君的银子也敢贪!   自然,他常年身处这皇城之中,知晓那帮奸臣只是表面上哄皇帝开心,背地里早就不知干了多少龌龊恶行,各个吃得脑满肠肥。   以前的皇帝压根不在乎这些事情,只顾满足自己奢侈享乐,国家政事一概不管。   但现在,大人,时代变了啊!   眼下这位暴君不知道大脑哪根筋开窍了,忽然觉得全天下的银子都是他的银子了!   竟敢从他手里抢走二十万两银子?   那可真是。   不知道又有哪个倒霉鬼的脑袋要搬家哦。   原本呢,就算皇上心血来潮追问,只要户部、内阁与置礼监一口咬定已经依流程送出去二十万两银子,皇上也不可能说非要亲眼见到那笔银子从他面前押走,一路押到愉州。   就算再如何追问,皇帝也不可能知道真相。   然后再等个一段时间,让愉州那边的地方官呈一份旱灾已解的折子,这件事就算彻底过去了。   可惜啊,谁让江永景此刻遇到了方狄?   他呵呵冷笑,“原来就是这样从国库里偷我的钱走……”   前几次伸手找他要钱的,十有八九也是谎报了。   这帮欺下瞒上的奸臣,一边从国库偷银子,一边在地方上买田卖粮赚银子。   简而言之,都是在抢他的钱。   方狄轻嘶出声,“据我所知,想要从国库里支银子,不仅要户部侍郎全程督办,还要有户部主事加至少三位科道官现场核实清点,再由兵部调派禁卫军武装护送,并由监察御史全程随行监督……这是卡在哪个环节,银子就没了?”   而且没一个人上报这事,意味着他们早已同流合污,习惯了互相打掩护,共同吃好处。   这二十万两究竟去到谁手里,还真不好说。   方狄不由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他的明主,江永景。   要将那些人一个个抓起来审吗?   但事情牵扯人数太多,他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必定不会坦白。   如果审来审去都没抓到凶手,不仅朝堂会人心动荡,搞不好还会有监察御史进谏,把皇帝也痛斥一顿。   饱览史书的方狄,此刻真心实意为江永景感到担忧起来。   但与此同时,凌绰清也开口,先一步堵住江永景的打算。   “不可全杀。”   这一串少说得杀二三十人,刚补充一批新鲜血液的朝堂,哗的一下又没了小半。   难道要贷款再拍卖第二次官吗?这也太荒唐了。   江永景眨眨眼,刚张开的嘴又乖乖闭上,“哦。”   不杀就不杀,反正那些人都还欠着他的钱呢,杀了确实也不划算。   方狄:“…………”   欸等等,他听到了什么?   这么简单的解决方式吗,相关人员全部都杀掉,一个不留?   他呆呆看着似乎正在冥思苦想该怎么找到幕后主使者的江永景半晌,直到对方神色倏尔恍然,拍了下桌面。   “有了。”   “怎、怎么做?”   方狄问得有点愣。   他很难想到除了顺藤摸瓜追查外的其它法子。   “不能提前透露。”   江永景摇了摇食指,唇角微弯,“等明日早朝,你就知道了。嗯,这么一说,你明天记得也来上朝。”   方狄指着自己,眼底是不敢置信的惊喜。   “哇,我也能去?太好了,我去年刚当上监察御史就被丢到外地巡查了,还没去过早朝呢!正好去见识见识,开开眼界!”   “好啊好啊。”   江永景也在一边附和,“我的早朝很有意思的,你来就知道了。”   他们两个越说越开心,只有快点默默捂脸。   吴文贵一开始也是这么天真,直到他第一天上朝就欠了皇帝五百万……   他实在不敢想象明天的早朝会发生什么。   总不能每个人再加欠五百万吧?   …………   送走相谈甚欢的方狄,江永景迎着夕阳伸了个懒腰,为接下来终于能和皇叔过二人世界感到高兴。   哦对,还有快点和锦衣卫,马上把他们也送走。   要说上次是怎么甩开他们的……   江永景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皇叔。   “………?”   凌绰清注视着他,露出一点疑问的反应。   “我忽然想起来,前天去皇叔家的时候,其实是想尝尝皇叔家的厨子手艺,”   江永景幽幽道,“结果跟皇叔逛街太开心,把这件事忘记了。”   ……是和他逛街太开心,还是诛骆府尹的九族太开心?   凌绰清默默想道,边轻叹道。   “永景眼下去我的府邸用晚膳,就来不及在宫门落锁前赶回去了。”   “这样啊……皇叔的家那么小,肯定也没有多余的空房。”   江永景用那就没办法了的语气开口,“我就勉为其难,今晚也和皇叔一起睡吧。”   话讲得很无奈,表情却是跃跃欲试的,甚至透出几分由衷的愉快与亲近。   凌绰清:“…………”   他就知道。   然而,胸膛里的心跳声,此刻似乎又变得鲜明,甚至带有下坠般的失重感。   冰冷的、探究的、神气的、欣喜的、亲昵的,在数日的陪同下,那一道又一道注视着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柔软而流连,好似细绳勾着心脏,一层一层缠绕,收紧,压迫成某种异样的、鼓噪的悸动与…希冀。   倘若……倘若他当真纵容对方,令二人间的相处变得比那往昔更……亲密。   ……会有用吗?   凌绰清引以为傲的冷静与理智,竟妄图在此刻开始动摇他,教唆他僭越那花费数十年构筑起的、融入骨血里的世俗礼法。   这个不惜一切的念头太荒诞。   可笑得他几乎要捂住自己的脸,露出自我嘲弄的表情。   追逐一道早已逝去的幻影,乃至不惜尝试献出自己。   何等滑稽。   何等不堪。   何等……可悲。   快点双手揣在身前,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他家主子,果然在图谋不轨。   难道是以前那些乐子都吸引不了他吗?在听完他昨日透露的那些秘闻后,反而对凌王殿下起了别样的心思……!   嘶…莫非是越禁忌越令他感到有征服欲,就越兴奋?   哎呀这,凌王殿下肯定会拒绝吧?搞不好还会怒叱他家的主子。   毕竟殿下向来进退有度、严守法矩,连摄政王之位也是说还就还,疏离淡漠仿若世外谪仙……   快点忍不住偷偷瞄凌王殿下的脸色。   安静片刻后,他听见那位温雅如玉、恪守礼节的殿下开口。   “好。” 第36章 第 36 章(含13k营养液加更)   这次,江永景终于没有当梁上飞贼,而是正儿八经从前门进来的。   快点和锦衣卫被他挥手间撵回了皇宫,问就是暂时不需要他们再伺候了。   开玩笑,他都到皇叔家里了,还需要他们在旁边碍事吗。   反正皇叔明天会和他一起去上早朝的,不需要快点带路也没有任何问题。   至于担心遇袭——那更是无稽之谈,这皇城里还有谁能打得过他?   只有其中一个锦衣卫需要再赶回来一趟,给自家皇帝带等会换洗以及明日上朝要穿的衣服。   正要走时,江永景抬手喊住他,“多带几件。”   快点:“…………”   凌绰清:“…………”   其中意味,昭然若揭。   正踩到墙头的锦衣卫同样脚下一滑,飞速应是后跃走了。   远远看着,运起轻功的动作还有点踉踉跄跄的,头一次如此狼狈。   在场只有江永景浑然不觉他想多住几晚这件事有什么问题,反而看着锦衣卫跃高踩瓦的那道背影,若有所思。   “有这样的轻功在身,皇叔如今又没有自保之力,要是有歹人潜进凌王府里刺杀皇叔怎么办?这也太不安全了。”   凌绰清的表情微顿,总觉得这小子下一句话就要暴露“那皇叔不如来朕的寝宫里住吧”的真实意图……   正想着,旁边的快点已经主动解释。   “哎唷皇上,放眼天下能有这等飞檐走壁本事的,包括那些隐士在内,已不剩数人。像那些锦衣卫,都需自幼培养,又种下无法背叛的蛊毒,才放心将这本事传授给他们。”   “据说在太祖时期,那些所谓的‘修道真人’打起来才厉害呢,动辄劈山裂海的!大巫山中间那道悬崖,就是出自一位巫姓真人的手笔。自然,如此强横的存在太多,又如何保证朝廷稳定?他们一掌劈下来,咱们皇宫的屋顶随随便便就给掀翻了!”   “因而不仅是太祖,代代先帝都严剿这些修道真人,一旦露头,轻则收编,重则满门杀绝。如此,才恢复了整个大楚朝的山河安定数百年呐。”   这话里话外,都在打着胸脯说放心吧,莫说整个皇城,就算是将整个楚朝国土都算上,也没多少个会此等轻功身法的。   而每代皇帝都拥有如此强横的武力,又间接巩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与统治地位。   毕竟大臣就算想造反,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就算煽动了皇城兵变,又能否挡得住皇帝怒极一招。   想到这,江永景也不禁感叹。   这是什么?   这要不是绝佳的暴君模拟器,什么才算是暴君模拟器?   但快点还是太多嘴了。   要他叭叭在这里解释出长篇大论是想干嘛?   他原本想让皇叔搬去他寝宫睡的——毕竟他武力最强,当然是睡在他身边最安全。   结果让这小太监一通解释,搞得他都没有理由再让皇叔搬去寝宫。   “你改个名字,以后叫【慢着】。”   被江永景转目一瞪,快点不明所以“啊?”出一声,又赶紧跪下谢恩。   后知后觉,他才想起自家主子正欲图谋不轨、对纲常伦理发起挑战的事。   “…………”   天可怜见,他只是单纯以为皇上忧心凌王殿下的性命安危,才赶紧开口要皇上放宽心啊!   快点——慢着在心底疾呼呐喊。   但江永景只是冷酷一甩手,要他赶紧滚回皇宫里,明天上朝前别再让他见着。   等慢着终于跟余下的锦衣卫快快离开,在场只剩皇叔和他,江永景才彻底感到自在起来。   自在得就像回了他自己家一样。   上次来皇叔家里,他都没有仔细欣赏这漂亮的大园子,这恢弘伫立的古香古色建筑,看这小假山,这小流水,这铺路的小石子和这些精巧修剪的小树枝……   嗯,真好看。   江永景词穷,被皇叔带着一路逛进去,只能憋出一句“不错”。   这也不错,那也不错。   “永景不必强夸,我这里,自是远不及皇宫里的园子。”   凌绰清失笑,那点自胸腔低低振动发出的柔软笑意好听极了,轻颤如被微风吹拂的羽毛,就这么既快又软地蹭过江永景的心。   如此完美的成熟款大美人竟然是他的老婆,他是不是在做梦啊……   等等,他好像确实是在做梦。   ……那没事了。   江永景背起手,一路听着皇叔介绍,边嗯嗯应声,格外乖巧听话。   但他的视线压根没有在那些精巧的人造景观上多做流连,总是在一眼扫过后便收了回来,转而注视着身边人。   垂眸抬眼时扇动的细密纤长睫羽,发音吐字时开合的柔软唇瓣,举手投足的发力间更显劲瘦的腰身线条。   以及微微蹙起的眉心,走动时用指尖压住扬起的衣摆,吞咽带出喉结滚动的轻颤。   所有的细节,都如此吸引江永景的目光,牵动着他的心。   江永景也不明白这是什么原因,或许当真是潜意识在梦里虚构出了一款完全戳中他审美的对象吧。   光是看见皇叔对他说话,就感觉小心脏怦怦跳,整个人都特别高兴呢。   这才是货真价实的谈恋爱啊。   江永景暗自感慨。   他始终没有开口,凌绰清也只能故作不知,放任那道目光长久的、执着的停留在他的身上,如同某种……不可拒绝的侵入。   每一次走动,每一次开口,乃至每一次呼吸。   凌绰清都能感觉到自己被那道占有欲极强的目光笼罩,似一层无法逃离的网。   有时,他又会从那道目光里,窥见出一点错位般的过往幻影。   似一株幼苗重新成长,又像一截死树冒出新芽。   而这一切的转机,都是从他时隔如此长时间后,再度前往早朝的那一天开始。   宽袖遮掩下,他的指尖微微颤动。   或许……或许真的可以……?   理性在一边冷静的评估希望的可能性,又一边在厉声喝止他不该跨过那道底线。   皇帝全无记忆,看他如同对待陌生人;   而身为宗亲的他,却是否能当真浑不在意他人目光,纵容眼前这个由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彻底……   “皇叔。”   一声含着笑意的低唤,令凌绰清的注意力收回,看向双手背在身后、正朝他微笑的江永景,“臣在。”   他下意识用回最熟悉的那个自称,却见对方立即皱了皱眉毛,“约好私底下不讲‘臣’的。”   眼前人是皇上,全天下都得按照他的意思行事。   “……抱歉。”凌绰清叹息,“怎么忽然喊我?”   “我看皇叔对着橘子树在发呆,是不是想吃橘子了?锵锵——”   江永景的唇角笑意更明显,将背在身后的手换到他面前,躺在掌心的,正是一半剥好的橘子。   这院子里的橘子不知道什么品种,也可能是野生的,即使结了果,也只比硬币大一些,看着还怪小巧玲珑。   “剩下一半我已经尝了,挺甜的,皇叔快吃。”   江永景催促,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期待。   “……那是观景树。”   没想到皇上还会亲自跑去橘树那摘橘子给他吃,凌绰清语透无奈,心却无可避免的柔软下来,从他手里拿走另一半,放入口中。   凌绰清:“………”   凌绰清:“……咳咳咳咳!”   凌绰清被酸得握拳抵唇,连连闷咳,呛得眸底都泛起水光,眉心几乎拧成麻花,相当无语地瞥了这个竟然还会对他恶作剧的暴君皇帝一眼。   相比神情一贯波澜不惊的他而言,眼下的凌绰清才仿佛真正如同那橘瓣,被硬生生剥开一层,露出一部分切实而鲜活的内里。   “我也吃了另外半个,皇叔可不能生我的气!”   捉弄皇叔成功,江永景很是得意的放声朗笑,还会撒娇让他不许置自己的气。   他刚才在橘子树下偷摘橘子吃,结果被酸得龇牙咧嘴,想要冲皇叔抱怨,转头却又看见对方站在原地走神,才想着也要他尝尝看。   “眼下本就尚未到橘子成熟的时节。”   凌绰清无可奈何摇摇头,唇角却同样抿起柔和而生动的笑意,“等到时候,我再给你备些甜橘子吧。”   “一言为定。”   江永景心情很好,语气都是上扬的。   倘若让那些大臣看见如此表情的江永景,大约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经过这么一遭,凝固在二人间的某种生涩气氛仿佛被打碎了,相处也放松许多。   吃到皇叔家里的饭菜,江永景眼睛“噌”一下亮了。   “比我在宫里的好吃。”   怎么感觉无论到哪吃饭,人家厨子的手艺都要比御膳房里的那帮人做得好吃呢,可恶。   即使是当上了暴君,也是连碗热乎饭都吃不着,唉,太惨了。   等等,下次招个酒楼厨子来当官怎么样?   到时候,一个天天给他带点心,一个天天给他带饭……   凌绰清笑了下,示意侍女去给江永景多盛一碗饭,“我这里也只是普通的饭菜,没什么特别的。”   “还能有多特别?”江永景好奇问。   “大多在食材下功夫吧,”凌绰清慢慢说道,“有用数十只鸟的舌尖炒出一盘菜的,也有用几十只鸡熬炖出的汤,只为给作为配菜的豆芽浸味——本质而言,都是在吃某种稀缺与珍贵。”   “倘若一样水果需要费时费力,将它不远万里加急运来才能保证新鲜,那么,纵使它在当地不值一提,也同样可以价值千金。”   他向来看得通透,却难得将话讲这么直白。   对此,江永景咬着筷子尖,眼眸一眯。   “五百万两这数,果然还是定少了。”   吃得如此铺张浪费,真当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了!   果然不是辛辛苦苦劳动赚来的,就不会认真珍惜。   凌绰清的表情微顿片刻。似是没想到只用这么一句话,就令自家皇上又起了搜刮官脂官膏的心思。   “嗯,这么说也没错。”他淡淡道。   那些人的死活,本就与他无关。   正吃饭时,锦衣卫也送衣服来了。   江永景看菜多得吃不完,便留他下来也一起吃了顿饭。   那位锦衣卫受宠若惊,端着碗的手都颤抖了。   等用完膳后,江永景与凌绰清又在院子里散了会步,直到仆人来告知热水已经备好。   还是江永景先去洗澡,但这里可没有装潢豪华的浴池,只是一个足以坐得下两三人的大浴桶。   皇叔居住的寝殿也不大,每样摆件都非常精巧,整体透出沉静与雅致交融的和谐风格。   空气里还飘着某种淡淡的熏香,类似名贵木头燃烧时的味道,非常好闻。   洗完澡的江永景倒在床上,抱着被子又幸福滚了一圈。   能与皇叔进行第二夜的同床共枕,他原本相当激动的,心脏砰砰跳得急促,满脑子……咳咳咳。   但在这般静谧的环境下,江永景发现自己心神愈发松懈,好似陷入某种熟悉的、温暖的模糊知觉里。   就像野兽只有回到自己安全的小窝才能彻底放松下来,江永景也好像回到了这般令他安心的环境里,还没有躺多久,整个人开始昏昏欲睡。   他完全不担心这里会有人害他,也不用担心第二天醒来又要独自面对所有事情。   在这里,他有皇叔呵护着、纵容着,一切给他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包括【爱】也是。   他是如此笃定这件事,以至于显得理直气壮起来。   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江永景并不能分清楚。   然而,他的本能已经先一步彻底放松下来,眉眼舒展,唇角弯弯的睡了过去。   沐浴后回到自己寝殿的凌绰清,便看见这一幕。   那位往日喜怒无常的暴君已经抱着被子,侧躺在他的床上,闭目沉沉睡得正香,似乎还做着什么好梦。   预想中的情景,并没有出现。   不,或者说,比那还要好,要好得多。   仿佛又回到当初不愿住在偌大冰冷皇宫的幼年永景,特意甩开贴身的侍卫,偷偷溜到他这里过夜。   那时,当他处理完事情,带着积累至深夜的疲倦推开这间殿门,眼底所映出的,便是如此景象。   凌绰清的动作停了片刻,再靠近时,刻意将脚步也压得悄无声息。   静静站在床边半晌,他才动了。   伸出手,掌根撑住床面,长而顺滑的青丝滑过肩头,如墨砂轻柔散在枕旁。   以如此亲密的姿势,他眼眸低垂,俯下身,将一个轻而柔软的、饱含祝福的吻落在江永景的额前。   “做个好梦,景儿。”   …………   窗外的鸟鸣清脆。   朦朦胧胧的晨光间,江永景终于醒来,发现天色已经亮了,自己眼前的是那块熟悉的天花板霉斑。   “…………”   等等这不对!   他猛地一个翻身——   咚!   又扑倒在地上。   这次,江永景没有爬起身,而是就这样面朝下趴在清晨微凉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就像在哀悼他再次丧失的一次宝贵机会。   因为皇叔的床躺着太舒服,结果一不小心睡着了导致从梦里醒来——这样的事也能发生在他身上吗……   还是说他的梦境没有被允许划分成R-18级别,所以会自动规避某些内容?   ……可恨啊,只是精神病人想做一场春梦而已,又不是想犯法!   趴在地上的江永景气闷,不肯起来。   甚至试图就这样再睡回去,好能给昨晚那个梦续上。   虽然以他这几日做梦的经验来看,即使他现在睡回去,在梦里也会变成第二天早上,什么都来不及做就要去上朝……   他甚至还跟方狄约好了,不去都不行。   更可恨了。   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君王会为了爱妃从此不早朝。   江永景面朝下趴着,额头抵着地砖很久都没有动,幽怨如同一具漂浮在水面的尸体。   直到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声响起。   这大清早的,估计是什么诈骗或推销电话,江永景就懒得伸手去接,放任它自动停掉。   过了一会,微信电话又响起来。   这次应该是熟人了,正打算睡回笼觉的江永景闭着眼,不情不愿抬高手臂,在床头柜上摸来自己的手机,接通。   舒华歌的声音立刻劈头盖脸浇过来,“你怎么不接人家选角导演的电话!”   江永景依然闭着眼,开口就是吟唱,“我以为是推销或者电诈,你知道的,这年头的信息泄露实在太严重了,除外卖和快递外的陌生号码一律不能接。”   舒华歌在电话另一头翻个白眼,“你能不能别忘记自己干的是哪一行的?”   有陌生电话也很正常好吗,倒是先接了再说啊!   “不,只是很不敢相信自己也会有被选角导演打电话的那天。”   江永景眼下也彻底清醒了,不情不愿从地板爬起来,随意盘腿坐着。   这句小苦瓜发言,立刻又给舒华歌的良心扎了一刀,把他正要说出口的犀利发言全都被迫咽回去。   吭哧吭哧了会,他才又开口。   “好吧,确实是真的有导演来找你了。虽然不算是什么大制作,但确实是部长剧。”   舒华歌放缓语气,“当然,也算你小子幸运,选角导演说本来再往后排八百人也轮不着你;但制片人表示他朋友极力向他推荐了你,就姑且给你个机会,让你过去试试。”   “结果你小子,居然还不接电话?要不是我跟人家认识,他又发现你挂在云听娱乐下面,就来微信敲我问情况,你可要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这几天的记忆过得有点混乱,江永景想了会儿,才想起他前几天在短剧跑龙套时,被那个剧组的导演看中了,说要推给他朋友之类的话。   没想到才过几天就有消息了,那位导演的动作真不是一般的快。   不亏是拍短剧的。   “我记得这事。”   江永景三言两句跟舒华歌讲了那天发生的事,“我还以为他朋友拍的也是短剧。”   其实他还更希望是短剧。   因为圈子里也有鄙视链的,比如拍电影的看不起拍电视剧的,拍电视剧的看不起拍纯网剧的,拍纯网剧的看不起拍短剧的……越往下,身价越低。   而那个能封杀他的、以李总为代表的“圈子”,就基本把守着电影和电视剧的资源。   也就是短剧档次太低,人家看不上,才让江永景依然能跑短剧的龙套赚钱。   可一旦要当主角,要和剧组签正式合同时,将这方面委托给云听娱乐的他就又没戏了。   总而言之,一听对方拍的是长剧,江永景的心又有点淡淡的死了。   “这次不一样,”   舒华歌用胳膊夹着手机,给自己泡一杯清晨的咖啡。   “也不知道你小子长着张冷脸,是怎么搭上人家的。啊哈,那位制片人兼导演是家里老有钱的富二代,刚从国外啥啥大学毕业回来,正摩拳擦掌准备拍一部历史剧,拒绝一切带资进组呢,人家不差钱。”   富二代的朋友,十个里有九个也是富二代。   江永景想起那个短剧导演,也是一副平等的看不起所有老登的模样。   江永景恍然开口,“所以……”   “所以李总这次干涉不到你——别担心,那个糟心玩意最近带着你懂的那位,出国度假了,我可以先斩后奏。”   舒华歌对老板的怨气向来不小,在江永景面前更是毫不掩饰。   “虽然你害我拉了整整一晚上肚子,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勉为其难伸出援手,帮你抓住这次机会。”   “你现在赶紧把最新的简历还有作品集什么的,给我发一份,我给人家发过去。”   “只要你能通过试镜,就算我到时候抽成扣光,也会给你把这合同签了。”   江永景坐直了身体,认真向他道谢,“我会努力的。”   “未来的大明星,加油啊。”   舒华歌在电话里鼓励他。   这真的是十分难得的、不受资本挟持的机会。   只要江永景能抓住这次试镜,在荧幕上露脸,很有可能就此翻身,在公众面前怒刷一波存在感。   但凡有了第一波曝光,乃至能给公司赚到钱,他就可以偷偷运作一番,甚至有机会不再被雪藏。   哪怕往差一些想,就算江永景往后依然拒绝被潜规则,李总也依然决定封杀他,等五年合约期满后,他也有作品傍身,有底气去跟其他公司或者工作室谈条件。   或者再往更好的方向想,有其它公司哪怕付违约金也愿意签下江永景,捧红他呢?   舒华歌还是想要为江永景的未来,规划得更乐观些。   直到他听见对方在电话里再次认真道谢。   “我再请你喝碗中药吧,那个对身体很好的。”   “…………你小子,再对我恩将仇报,我就把你送去薛医生那里吃药。” 第37章 第 37 章   这招的杀伤力太强,江永景手动撤回自己刚才的话。   吃药是不可能吃药的,他现在精神这么好,梦里还有老婆陪伴,怎么能去吃药呢?   回到以前的状态,对他来说,又不是什么好事。   只用一招就制服了江永景,舒华歌得意哼出一声,再抿口手里那杯加满牛奶与方糖的甜甜小咖啡。   “好了赶紧的,资料发我,你不着急我都替你着急,记得挑你最好看的那几张,我估摸那导演也是冲着你的脸去的,咱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他们。”   江永景嗯嗯应声,又乖乖听舒华歌叮嘱几句,才挂断通话。   就像普通打工人求职需要简历那样,艺人也需要一份专业的演员简历,主要包括个人资料、作品履历以及各种风格的造型写真。   因为是线上发送,最好还要准备一段全方位展现自我的介绍视频。   这些都没什么难度,舒华歌只是太久没有替江永景接活,手头保存的资料还是刚签合同那会准备的。   江永景将自己前段时间更新的那份发过去,换来对方发了个【OK】的表情包。   舒华歌:【等我好消息】   舒华歌:【还有你小子,下次人家打电话过来,记得接!】   江永景:【嗯嗯】   江永景:【嗯嗯嗯(乖巧,jpg)】   舒华歌对着聊天框里那个卖萌的表情包,默默又翻了个白眼。   这小子也就表面上答应得痛快,实际根本就是头太有自己想法的倔驴!   不提远的,就说前天,谁害他最后不得不喝完那碗中药,拉了整夜肚子?   还说什么对身体好,没让他当场打急救电话就不错了。   舒华歌心累靠在椅背上,仰头望了会天花板,认命长叹口气。   谁让对方是他带进娱乐圈的呢?   罢了罢了,赶紧干活吧。   嗯,得再喝一杯甜甜小咖啡,安抚下他的心。   …………   江永景没指望很快就得到回应。   眼下只是选角的资料初筛阶段,需要过几天才会有反馈。   等到剧组整体敲定了初步选角意向,才会有选角负责人来沟通后续的试镜安排。   总之,想现在就庆祝的话,为时尚早。   江永景想了想,还是点开之前那位说要推荐他的导演,说了目前接到的消息,再礼貌且诚恳的向他道谢。   无论最终能不能进剧组,他都得感谢对方递过来的这个机会。   对方回得很快:【客气什么,我也就是聚餐时和他提一嘴,顺便给他瞅了眼当时摄影师偷拍的你……哈哈不好意思啊,我也是后来剪片的时候发现的】   江永景:“…………”   难怪当时等着上工的时候,他总感觉有人在他旁边晃来晃去的。   好在他那时候也没做什么事,只是捧着本古文教材在自学。   可能放在全员低头扣手机的环境里,忽然冒出个专注看书的,确实有点特别,会让人多注意两眼。   江永景:【没什么,别放在心上】   小辫子导演——这是江永景给他的备注,加上特征比较好记——依旧秒回:【总之那家伙也挺赞同的,觉得你这张脸确实不错,还能扛得住镜头】   这位打起字来也是手速飞快,没等江永景思考完回复的措辞,他又连着发了好几条。   小辫子导演:【但他也不想招个花瓶,只说给你个机会,哥只能帮你到这了,后续得靠自己努把力,冲上去】   小辫子导演:【哥等着在电视上看到你哈,别给咱丢份】   自称还立即升级到“哥”了,似乎相当看好江永景。   毕竟这位小辫子导演会图一时新鲜来拍短剧过瘾,本身就对娱乐圈挺感兴趣的。   对明星、以及看着有明星潜力的人,也抱有天然程度的好感。   遑论江永景长相足够优越,又是被老登打压的小可怜,更加令小辫子导演的同理心与抗争欲拉满。   非得捧出个大明星来给他们瞧瞧!   哇,那感觉肯定老爽了,自己就跟那伯乐一样,浑身上下都舒坦。   想到这里,小辫子导演又开始飞速打字。   【没事,你去不了那部啥历史剧也行,反正现在谁爱看历史剧啊,也就那货嚷嚷着想做】   【等这部短剧上完,哥的下部剧就找你当男主角,谁来劝都不好使嗷】   还以为这位导演是文艺范的,才在脑后留个小辫子扎起来。   怎么才聊几句话,就开始暴露大大咧咧的狂放气质。   江永景哑然失笑,郑重敲出三个字。   【谢谢你。】   不管别人怎么看,但就他自己的感受来说。   自从开始做那个当暴君的梦以后,他的运气,好像变得越来越好了。   但生活还是不能光有运气没有钱的。   江永景给今天的自己抢到一份群演的工作,顺便还接下了另一个相熟导演的文替邀约,恰好排在明天。   而后,他趁着上午的休息时间出门去附近公园里习武,再买点菜与药材带回去。   他是真觉得这个秘药有点效果了,最近越来越能感受到体内的“气机”……希望不是自己越来越疯了。   江永景拎着一袋东西回去时,还在电梯里遇到了有过几面之缘的邻居。   疑惑了下,他才想起今天是周末,对方休息。   “你最近有没有闻到奇怪的味道?”   对方也小声对他说道,“就在这几层的楼道里,就在这几天,感觉像臭了很多天的袜子没有洗,就算拿开原地也有余韵绕梁……”   “……嗯。”   江永景看了眼拎在自己手里的那包药材。   邻居的目光也往下移,看见他拎的那包药材。   二人忽然一齐沉默,“…………”   江永景先轻咳一声,勉强解释。   “最近生病了。”   刚才还自觉说错话好尴尬的邻居,也当即表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哈哈原来是这样!那个,刚才的话都是我胡说的哈,你随便熬药都行,身体要紧,我把门关严实点就闻不到了……”   分开前,江永景还很热情的邀请,“来一起喝一碗?”   邻居大惊三连,“欸多谢好意这个就不用了不用了!”   过了这个小插曲,江永景的生活依旧是单调且规律的。   他给自己煮了点饭菜吃完,又用那个专用砂锅熬上药,并在等待的时间里继续自学古文书。   就算现在不批奏折了,也不能继续当文盲嘛。   话说,他总感觉自己写的毛笔字有点丑,后面要不要去报个书法班呢……   江永景思考了下,决定先将这个议题搁置。   遑论如果只是练习书法,好像也没必要特意花钱报班。   他完全可以找皇叔教他嘛,还有更多机会跟对方贴贴了!   这么一想,江永景的心情就变得十分愉快。   连带闻着这股苦涩的、蒸腾的、湿漉漉的中药熬煮味,也不觉得很难以接受了。   余下的行程依旧是固定的喝药修炼、出门拍摄以及深夜回家,准备洗澡睡觉。   今天的群演工作,只是负责在校园题材的短剧里当一个学生背景板。   毫无难度,甚至都不用怎么化妆,洗起来也快。   只是男主有点耍大牌,迟到许久才来片场,耽误了开工的进度。   等江永景打理完一切躺在床上时,已经接近十二点。   他困得厉害,呵欠连天的,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   在睁开眼前,江永景已经闻到了熟悉的、点燃时才会挥发的特制木香。   是皇叔身上的香气。   即使盖着被子,他也感受到自己怀里正抱着人,揽紧对方的指尖在后背勾缠着几缕柔软长发,还有轻浅的呼吸声拂在颈侧。   “…………”   好命小江的心跳瞬间一百八十迈!   江永景高高兴兴睁开眼,发现皇叔果然正安静睡着,脸埋在他颈窝,整个人都被抱得很紧。   就和昨天一样,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抱上去的。   但那些都无关紧要,关键是皇叔还在他怀里睡觉呢!   就像猫猫忽然主动过来趴在你的腿上,那真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厕所都不敢去,生怕姿势只要稍微一动,这份被猫宠幸的殊荣瞬间就消失了。   皇叔虽然不是猫,但想和皇叔一起睡觉,可比跟猫一起睡觉困难多了……   要不,趁皇叔还睡着,偷偷亲他一下?   嗯……可要是偷亲时被皇叔抓到现行,还不知道会得到什么反应……   会说什么【荒唐】、【成何体统】之类的话吗?   那他搞不好会更兴奋啊。   江永景正在胡乱发散思维,忽然感觉拂在颈边的热息停了。   “既然醒了,怎么没起床?当心赶不及早朝。”   紧接着,是皇叔沉稳而不疾不徐的嗓音响起,透着一点久睡后的轻微沙哑。   “那就让他们等着。”   江永景不以为意,随口就当上本世纪最大昏君。   已经习惯他作风的凌绰清叹息,还是温声出言。   “怎可如此轻慢政事?”   这话一出,江永景反而更加收紧小臂,反过来将脸埋进皇叔颈窝,蹭一蹭,闭起眼嘟哝。   “我不关心政事,只想和皇叔继续再睡一会……”   ……听听这像话吗。   凌绰清被他像小狼狗一样用脑袋顶来蹭去,挣又不挣不脱,说又不肯听,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无奈。   只好又由着他再抱了会,才再次好脾气提醒道。   “再不起床,丫鬟们就要进来了。”   “……谁敢进来,朕要砍他们脑袋……”   “更不像话。”   都被这么说了,江永景本来还想再抱着皇叔多腻歪一会,但在后者不赞同的督促下,只能不情不愿起身,等他喊人进来伺候洗漱更衣。   依然赖在被窝里的他没有动,目光一眨不眨盯着坐起身的皇叔。   终于被他放开,那件本就宽松的亵衣早已蹭得松垮,一路敞至腰间,露出小半片白皙而肌理流畅的肌肤,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要是再往下,等皇叔再做点大动作……   某人完全不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也不懂避嫌两个字怎么写——他是文盲嘛!   更何况,想看老婆有什么错?   凌绰清被盯得有点沉默。   就算是没那么古板的他,也先抬手拢紧松开的衣襟,再起身去推门唤人。   假装没有看见某位暴君格外失落的目光。   当鱼贯进入寝殿的侍女,在发现皇上竟然真的睡在凌王床上一整夜后,基本上各个都有点瞳孔震颤。   等会大臣们要是看见陛下居然是跟凌王一起从殿门进来而非侧门,估计瞳孔不只会震颤,还会跳波比。   但这些侍女是专业的,拼尽全力绷住了表情,用相当利落的姿态为他们更衣,梳洗,巧手挽起发髻,别上宝簪。   江永景换好昨晚锦衣卫带来的那身玄底金龙袍,但人坐着专属凌王的轿辇。   一出门,早早赶来的锦衣卫就等着了,作为必不可少的随行排面与贴身保镖,缺了谁都不能缺了他们。   江永景觉得他们要是平时再往阴影处藏一藏,都能被叫做暗卫了。   但这次,他还真提前用得上他们。   “在开早朝前,替我去将德明宫所有的奏折都搬过去,一份都不能少。”   “是。”   江永景交代完这件事,又看向正疑惑朝他望来的皇叔,隐含神秘的得意一笑。   “等会给他们点惊喜。”   凌绰清不知道江永景又打算给那些饱受折磨的官员们什么惊喜。   甚至从上次的经验来看,即使提前传消息也是徒劳的,对方压根不按常理出牌。   在暴君心里,他过得爽就行了,哪需要管其他人乃至整个社稷死活?   但对于那些官员来说,光是看见皇上竟然与凌王并肩自金銮殿正门迈入而非侧门,就已经够他们心神俱震了。   惊得连心声都结巴了。   这这这这这……   凌绰清无视周遭隐晦投来的震惊或探究目光,兀自在雕花椅落座。   江永景同样不在意这帮刁官想了点什么,只扫了眼新摆在龙椅前的那张御案。   上面码满了奏折,一摞一摞的,也不知道是只有昨天,还是把这几天没批阅的都搜刮来了。   底下的官员们也不清楚为什么皇帝突然把奏折都搬来早朝,早已在底下交换了百八十个眼神。   方狄也狠狠梳洗打理了一番,与昨日的乞丐装相比,堪称脱胎换骨。   但他品阶太低,只能排在队列末尾。   在江永景没到前,他听见了那些官员对于突然把奏折搬来的窃窃私语,讨论皇上此举又有什么深意。   方狄一边神气的想“啊哈他知道,为了揪出那二十万两银子去了哪里”;   一边也在心里挠头,不懂为什么把奏折搬到早朝,就能找出它的下落。   或许,是打算当着所有官员的面批阅奏折?   大家基本都是这么想的。   而被狠狠折腾了数天的官员们,还会多猜测一层。   该不会是现场批奏折,看谁不爽就直接拉下去砍头吧?   不同的是,有些官员面露喜色,有些则开始胆战心惊。   毕竟有的大臣学精了,只在奏折后署个小小的名字,但内容不是他写的,就算砍脑袋,也砍不到他的头上。   破空呼哨的挥鞭与沉闷悠长的鼓声响起,代表这场早朝正式开始。   垂眼看着文武百官整整齐齐走完行礼流程,江永景也不急着立刻去翻奏折,而是问底下这帮欠债的。   “那些买到官的,什么时候就位?”   他看这大殿还有点空落落的,差个四分之一左右。   “回陛下,仍需五日至七日左右,有些乃地方上的小官或富绅,尚需花费时间赶来。”   吏部尚书出列回奏,表示这已经是快马加鞭的结果。   他们前一天花大笔银子拍卖到这个官位,立刻就能找到下家,其中含义,不必多言。   早就是一条成熟的产业链了。   无所谓,来了就都是给他干活的新钱包,兼砍脑袋KPI。   江永景颔首示意知晓,才拎起御案上一份奏折,开始今日的正题。   “朕的刀,就在锦衣卫的腰间别着。”   这开场白,令在场所有人的心底都咯噔一下。   锦衣卫也神情肃穆,腰背都挺直几分。   “而朕,也很好奇写在奏折里的这些事情,众爱卿是否当真熟稔于心?”   “接下来,朕开始提问奏折里的内容,各位开始抢答,只有第一个先举手的人能回答问题。”   “史官替朕记着分数,答对一问加一分,答错一问扣一分。等结束后,负分的,与分数最低的那几人,砍掉他的脑袋。”   败者掉头的奏折抢答比赛,哈,刺不刺激?   还是现实里综艺节目给他的灵感。   江永景的话音落下。   许久,鸦雀无声。   整个大殿的氛围,仿佛缓慢滑入了某种震惊到掉色的窒息与死寂。   凌绰清:“………”   底下百官:“!!!!!” 第38章 第 38 章   此时此刻。   有淡淡的绝望,飘荡在朝堂众官头顶,如同乌云笼罩。   其中不包括方狄,他甚至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只要问到关于愉州的内容,他包懂的!   吴文贵有点紧张,但也还好。   毕竟他都还没来得及写奏折,皇上又郑重托付给他如此高的期望,不至于转天就将他砍了。   至于内阁与置礼监那边,更是各个显得老神在在的,完全不担心自己会输。   要知道,他们可是负责批阅奏折的,只要没在干活时摸鱼,那多少都能记得些自己看过的内容。   而另外有些人,看起来还活着,却已然微死。   他们实在难以相信,这世上竟有如此缺德之皇帝,要求他们当庭抢答奏疏内容。   不是,奏折这种东西,不应当就是走个过场,意思意思一下,然后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面子货吗?   批阅奏折早已有一套完善的流程。   即使当今天子数年都不去翻那些折子,内架加置礼监也能安然无恙的将这套体系运转下去。   然而,所有人好像今天才发现,敷衍写份折子交差这招,突然就变得不好使了。   暴君似乎折腾他们上瘾,每日都变着花样拿他们寻些乐子。   生怕他们不跟着上心似的,还动辄要砍上几个脑袋。   寻乐子这点,或许有待商榷。   但关于砍脑袋,对方是真的说一不二啊!   唯一破例的那次,还是在自己的生辰那天,将砍脑袋改成白绫赐死。   在自己生辰上都坚持杀人的暴君,往后还能做出多么恐怖的行为来,他们想都不敢想。   而这次,哪怕所有人都不想陪皇帝玩这场掉脑袋的抢答游戏,也没人敢进谏。   他们都手持笏板,借着它的遮掩互相打眼色。   -你去劝皇上改主意。   -好哇你想害我,你怎么不去?   -那就你去。   -我才不去,要去你去。   -谁不怕现在就掉脑袋,谁就去。   就这么眉来眼去的好一通,愣是没一个人敢出列劝谏。   废话,几天前那个被砍的御史、文官再加上太监的前车之鉴,他们都还刻骨铭心呢。   谁来劝就砍谁,这暴君是半点不担心自己在史书留下万年骂名的!   说不好,可能连史官都砍,然后直接篡改起居注。   在无尽的沉默与眼神交流中,江永景默认他们都同意了这个游戏规则,随机挑了份奏折,摊开。   “那么,开始第一问。”   好险,要不是他最近都在刻苦自学繁体字与文言文,差点就要看不懂里面的内容呢。   ……一听游戏即将开始,那些藏在笏板后的眼神交流,顿时变得紧张而飞速。   但还是没人敢出言劝阻。   马上死和可能死的区别,他们还是分得清楚的。   能全须全尾的活着,谁想青史留名?   真想青史留名,早在刚进这污浊官场时就选择死谏了!   能平安无事活到现在还爬上这位置的,各个都是人精里的人精,把钱和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因此,此刻的他们也抱有侥幸心理。   万一能答上来呢?   只要他们不是负分和最低分数,那他们就不会死了嘛!   劝谏的风险太高,这多划不来。   在场众官都紧张万分,等着皇上出第一问。   持着笏板的手,更是蠢蠢欲动,准备争第一。   “请听题。今年四月中旬,恭州的堤岸被冲垮了多少里?”   江永景扫完内容,淡淡问出题目。   众官:“…………”   嘶,这么一上来就是问如此危险的题目?   谁写的恭州决堤一事,怎么什么都敢往上报!   倘若皇上是假借提问奏折内容,实则想要趁机借这事发难,质问他们为何不尽快处理决堤,又该如何?   砍完户部的脑袋,又要开始砍工部的脑袋?   这位性格阴鸷暴戾的皇帝,该不会……   其实根本是在借着暴君这层皮伪装自己,实则卧薪尝胆,打算成为肃清朝堂的中兴霸主?   帝王心术,这便是恐怖的帝王心术!   看似暴君行径,却轻易就将他们所有人拿捏在股掌之间!   那些官员脑内急速运转,一时之间,竟然无人敢举手。   没人举手,这怎么行?   都不举手,这游戏还怎么玩下去。   江永景只等了三秒,立即失去耐心。   都不配合是吧。   “再不回答,全场所有人都扣一分。”   众官:“…………”   只是这一会儿没人答而已,竟然就要一下子把他们都杀光??   果然还是那个阴晴不定的暴戾君王……!   他们倒是想举手回答,可还有个问题。   谁都知道恭州那边的渡河堤岸坍塌,但谁会记得具体垮了多少里……   这都过去几个月了,谁还记得?   眼看他们再不举手,皇上那只下令砍所有人脑袋的手就要举起来了。   全场的窃窃私语声顿时放大一倍,要揪出敢写这份奏折的混账东西。   哪个王八蛋呈上去的这奏折?   赶紧出来回答,别连累到他们!   他们拿视线到处逡巡,想要看看究竟有谁能赶紧将这题答出来。   再不回答,所有人都要起步先欠皇帝一个脑袋了!   这时,终于有只手小心翼翼举起。   来自工部的一位主事,“八……八里?”   工部负责天下山川、工匠、水利、田地、基建等方面的事情,确实会对这方面更为熟悉。   他不太敢回答的原因,同样是担心皇上会顺着这个问题发散,例如暴怒着对他们说出“为何四月垮的堤,现在才修好”之类的训斥,乃至直接砍他们的脑袋。   但江永景只是平静“嗯”了声,将折子合起。   “答对了,加一分。”   似乎压根没将暴雨冲垮河堤这件事放在心上,真的只是为了拿他们寻乐子。   充当人肉喇叭的传奉官,当即高声宣布这个好消息。   “工部左侍郎姚慎,加一分——”   史官也捧着卷厚厚的空书,同步埋头记数。   这几天,他感觉自己负责记录的起居注都要快被玩坏了。   又是记拍卖官位,又是记奏折抢答。   一看皇帝是真的在跟他们玩游戏,不是指桑骂槐也不打算趁机延伸发难,大多数官员的心都稍微放回肚子里,变得敢举手了。   再不积极举手,是真的想当倒数第一吗!   “第二问,刑部大牢目前共关押犯人多少名?”   虽然是关于刑部的问题,但这题苏晦可太懂了,手举得比隔壁刑部尚书还要快。   “刑部内在押生者42名,死者27名。”   还有些尸体已经被处理掉了,只剩几个脑袋堆在那里震慑待审囚犯,他没有算在内。   “答对了,加一分。”   “下一题,去年总计卖出多少盐引?”   说抢答就是抢答,江永景将折子过得飞快。   问题与问题之间被压缩的间隔也越来越短,几乎不给官员多做思考的时间。   底下的官员也从最初的拘谨,变成争先恐后地举手抢答。   没办法,赌上小命了。   如此激烈的抢答竞赛,如此勇猛的好胜心,如此敏捷的肢体反应。   放在这帮平均年龄四十往上走的老登们,还真是不容易。   “下一题——”   “内阁大学士许弘文答对,加一分——”   “下一题——”   “吏部主事赵满高答错,扣一分——”   “下一题——”   “巡按御史方狄答对,加一分——”   传奉官拉长的声音此起彼伏,史官埋头唰唰狂记结果。   江永景的提问越来越快,底下举手的官员也习惯了这节奏,听题举手抢答一气呵成。   负分的拼命想要将分赚成正的,正的又担心自己分数最低,拼命想要超过同僚。   那些站直汉白玉阶两侧充当背景板的宫女太监们,偷偷瞧着大臣们各个满头大汗的惊慌模样,心底直乐。   越到后面,全场官员都拼红了眼。   “皇上,臣第一个举手!”   “臣来回答这问题才对!”   “微臣才是第一个举手的!”   中途甚至还差点再次上演笏板斗殴,好险有江永景的提问将他们拉回现实,瞬间偃旗息鼓。   笏板斗殴是无所谓,但耽误了他们回答问题,要是落后到最后一名,可是要掉脑袋的!   还是抢机会回答问题最重要!   答到后面,只要是自己会的,不管江永景问出什么题目,他们都会立刻举手抢答。   看起来已经不再经过大脑思考,回得一个比一个更大声。   生怕让皇上以为自己不是第一个,白白将分送给别人。   时机成熟,江永景将手里那份奏折一合。   “最后一题,拨给愉州旱灾的二十万两银子,眼下在谁手里?”   此问方出,某人心脏顿时一紧。   奏折上怎么可能写出这种内容?!   他想立刻使眼色让共犯别说出去,但很显然,他的共犯眼下已经答昏了头,满脑子都是能够赚得一分的丰收喜悦。   就像是好不容易能在老师面前答上问题还会被夸奖的学渣,举手的同时便是大声开口。   “全都在霍昭那里!”   不费多少力气,答案便这么轻易的捧到了江永景手边。   那霍昭被如此直白戳穿私吞赈银一事,已经是惊慌到浑身都快打摆子,等同于不打自招。   近乎失去理智的整个气氛,在近乎冷场的安静下,此刻也终于逐渐平息。   许多人也跟着反应过来,目光偷偷朝霍昭那边瞄去。   “哦,是霍爱卿啊?”   江永景玩味转过目光,示意传奉官去报,“谁答的?给他加一分。”   谁答对了谁加分,他一向很公平。   只是,被那充斥冰冷杀意的眼神一瞥,传奉官不由自主绷紧神经,声音都有点抖。   “兵、兵部库司郎中方石开,加一分——”   私底下,方狄狠狠握了握拳。   不愧是他效忠的明主,竟然如此轻松就揪出了犯人!   平时严刑拷打都未必能审出来的结果,在失去理智的狂热驱动下,便得来的不费吹灰之力!   再强调一遍,不愧是他效忠的明主!   该死的霍昭,连旱灾的赈银也敢贪!   眼下虽然过去小半年,但毕竟还是立秋,即使人饿着,流浪在外面,但好歹还能找到点东西吃,也不需要穿厚衣服避寒,缩墙根下就能过夜。   倘若入冬还拿不到赈灾的银子,一旦天气冷下去,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既没有吃的,又没有保暖衣物。   他们会死得非常、非常悲惨。   那混账东西真不是人,真该从他的**里拉出肠子在他脖子上拧几圈勒到断气,给他下辈子都绞死在***里!   方狄在心里狠狠唾骂他几口。   江永景没有方狄那么嫉恶如仇。   但他不嫉恶如仇的时候,对这帮奸佞小人来说,就已经足够可怕了。   他将手里的折子丢回御案,往后斜倚着龙椅而坐。   “想想接下来该说点什么吧,霍爱卿。”   在霍昭的汗流浃背中,江永景淡淡开口。   “朕只给你说一句遗言的机会。”   霍昭吓得当场跪地磕头,凄凄惨惨高声哀嚎,“皇上饶命!”   他的下一句“臣”还没出口,江永景已经偏过头去,抬手示意锦衣卫可以动身了。   “行了,他遗言讲完了,去砍脑袋吧。”   “?!!!!!” 第39章 第 39 章   霍昭连连磕头,还想再说点什么。   但江永景压根不打算听他讲那些废话。   解释?解释也是废话。   直接砍脑袋,赶紧的,别磨叽。   这人都不用让苏晦再审,现在属于人证在场、证据确凿、兼之犯罪嫌疑人不打自招。   就算按王法判处,也得是个秋后问斩。   反正都是要斩,不如现在就斩。   锦衣卫也已经熟悉皇上说一不二的脾性,拎着刀就去了。   就算霍昭把“饶命”、“赎罪”嚎得震天响也没用,江永景还嫌他吵得太大声,直皱眉毛。   过年杀猪也就这个动静了吧。   “吵死了,拖到殿外再砍。”   他不耐烦摆了摆手,在此刻尽显冷血无情的暴君风采。   满堂死寂,几乎所有官员都怕得瑟瑟发抖,任由自己的同僚一路被拖行到殿外,也不敢分出去半点视线。   如果多看一眼就被皇帝误会,结果下一个轮到自己了,怎么办?   他们是真的没想到,原来皇上前面铺垫了那么多,只为在最后套话出谁才是私吞那二十万两赈银的主谋。   暴君不可怕,可怕的是暴君比他们想得都要深、都要狡诈。   而他们伺候的暴君,仿佛是地狱级难度。   不仅城府极深,还狡诈多疑,武功还强得天下无敌。   就算是伺候阎王爷,恐怕也没有伺候眼前这位天子要来得困难了。   至少阎王爷也会受地府的规矩……!   图穷匕见啊,这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了。   什么抢答奏折内容,什么正分负分,全部都是幌子。   真正的目标就是将霍昭揪出来,然后砍掉脑袋,杀鸡儆猴。   ———!   殿外的哀嚎声戛然而止,再没有传进半点动静。   然而,此时此刻的在场所有人,都能想象出一个真实且生动的画面。   那霍昭必定是被锦衣卫一路拖拽至大殿前的广场上——也可能一直拖下了台阶,要他再往远跪着,以免等下有血溅到金銮御殿的门槛上,进出时脏了大人的衣角。   紧接着,那柄千锤百炼后的冷淬直刀被握在掌心,缓慢拔出,带起金属出鞘时的冰冷嗡鸣。   若是不小心抬头瞥去,可能还会被刀锋上折射的阳光闪盲了眼睛,视野内全是白花花一片。   好似忽然出现了千万柄锋利的刀,全都从四面八方朝人刺来。   但这点心脏忽然纠紧的恐慌,是多余的。   因为真正的刀锋会在下一个瞬间割断他的喉咙,斩下他的头颅,任由尚滚烫的血飙出数尺,在石砖上溅出喷射状的大面积痕迹。   而那具躯体呢,要再僵片刻才会骤然扑倒。   血泊瞬间自他身下溢出,汇聚成刺目的、黏稠的一洼。   直至这时,那颗被砍下的大脑,或许依旧保持着死不瞑目……   ——哒。   一声硬底官靴落地的动静。   在场某些官员的心脏,跟着狠狠跳动瞬息,好似想当场逃离这具没用的躯体。   随之而来的,是那位负责处决霍昭的锦衣卫,将霍昭的发髻当成趁手的提把,就这么拎着他的脑袋,施施然跨进了大殿正门。   他的手举得很高。   随着走动,那颗脑袋也仿佛吊在树下的苹果,给一点力道就三百六十度骨碌碌地打转,僵硬瞪出的眼珠子,就这么直勾勾扫视过在场所有人。   恐怖到晚上睡觉都要做噩梦的程度。   只不小心瞥到一眼,某些人就吓得赶紧收回视线,心惊肉跳的咽了口唾沫。   尤其还有负分的那几个,已经在疯狂擦汗。   其余所有手脚不干净的官员呢,此刻也都变得格外做贼心虚、胆颤肝寒起来。   看着被江永景摆在御案上、正对着他们瞪死鱼眼的那颗脑袋,他们官袍下的两条腿都开始疯狂打哆嗦。   直到此刻,刚才脑子一热、嘴一秃噜,不小心把霍昭供出去的那位兵部库司郎中,方石开,终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刚才究竟都答了个什么要命的问题啊!   霍昭死不死的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刚才的回答,变相承认了自己也参与到整场私吞赈灾银两的过程里,才对它的去向如此清楚啊!   糟了糟了糟了,他一点也不想只剩个脑袋然后也被皇帝摆在书案上!   方石开简直要浑身抖如筛糠,仿佛一只见到猫的老鼠。   跑又不敢跑,死又不想死。   得救救他自己的小命啊,可千万不能像霍昭一样,被轻松拖出去砍脑袋了啊!   在可以预见的绝境即将来临之际,人类爆发出的潜力是无穷的。   方石开的大脑急速运转,灵光乍现。   皇上没有发怒,还给他加了一分,甚至直接砍了霍昭,压根没有想要彻查的意思。   ——也就是说,他其实没有必要这么慌张!   如果他已经是将死之人,皇上又何必再让史官给他记上加一分?   况且,如果皇上真的想要彻查此案,怎么会连解释也懒得听,当场处死霍昭?   有就有救,他还有救!   毕竟他可没有拿那笔赈银,在这起案子里,好歹他是清清白白的!   还是那个霍昭太贪心了。   人家顶多十拿三四,再漏点油水给底下人堵嘴封口;他竟然十成十全都打算独吞,一点也不给别人留。   还觉得皇上只是随便批点奏折打发时间取乐而已,必不可能关心这点银两的去向。   他之前都如此干过好多回了,办点事没有。   此时此刻,方石开万分庆幸对方的贪婪,竟然救了自己一命。   他只是被上司强迫配合的啊,顶多算个失职之过,必不可能直接上刑到砍脑袋的!   但皇上当真是一言九鼎。   说要人死就必须死,说只给一句遗言,那就只给一句遗言。   这意味着……   在方石开绞尽脑汁的另一边,江永景还要吩咐锦衣卫。   “等会把霍昭的尸体送回他家里去,给他家里人说,墓碑上只许写他的遗言。”   敢这样偷拿他的钱,真是嫌自己命活得太长。   前排能听见皇帝讲话的大臣包括凌绰清,尽数失语,“…………”   遗言,什么遗言,【皇上饶命】?   把这句话刻成墓志铭,会不会有点太杀人诛心……?   好损啊,这招也太损了,令对方族谱里都不想写霍昭这个人的损……   锦衣卫也有点震惊竟然还能这样搞,边赶紧躬身应是。   处理完霍昭的事,江永景也没忘记剩下这些人。   他问身边的秘书…不是,史官。   “最终得分情况如何?负分的,以及正分里的最高分和最低分。”   记完账的史官恭敬回答。   “负分者有三人,分别为左禾、陶光福与马焘;正分者里,得分最低者为王延,得分最高者为方石开。”   不愧是积极举手抢答到已然失智的方石开,竟然能以最高分勇夺第一。   他也以为得分最高的,会是内阁或置礼监的人呢,毕竟他们是负责天天批阅加复核奏折的。   看来,这帮人也没怎么认真批阅奏折啊。   江永景目光微动,转向方石开所站的位置。   “最高分竟然是方爱卿啊,让朕想想该给你一个什么奖励。”   这话听起来简直大不妙,像是反话正说,随时都能接上一句【既然最后是霍爱卿助你夺冠的,你便下去陪他一程人,让他投胎时别孤单吧】之类的话。   太危险了!!   眼见皇上神色微动,似乎又打算说点什么。   连搭在扶手上的那只右手,也好像即将抬起。   方石开眼疾手快,一个飞扑加滑跪,便呲溜蹭到汉白玉阶下,跪在所有列队官员前方。   他当即一个超级俯身大拜,声音恳切。   “皇上,微臣确实想要一个奖励!”   江永景还没来得及回应,他立即语速飞快地接上。   “臣本无所愿也,只想为陛下奉献拳拳忠心,绵薄之力!因此,望陛下准许臣在欠账上的金额,再增加一百万两!不必给臣银子,只是臣想再尽一份竭尽所能的忠罢了!包括那霍贼人私吞的二十万两,臣也必定为陛下追回!”   说到后面,他仰起脑袋,一副对着皇上能给他这个机会,实在感激涕零的模样。   这奖励,听着反而是在付买命钱。   江永景:“………哦?你倒是有心了。”   见到如此主动欠账拉磨的牛马,他也懒得再追究那些麻烦事,正要抬起的手重新放下。   反正今日已经要砍这么多脑袋了,这个可以留到之后再砍,不急于一时。   方石开见皇上果然放过了他,顿时意出望外,磕头谢恩。   这招竟然奏效,众官忍不住纷纷朝目前这个唯一从暴君的必杀令里活下来的同僚,投去隐晦的恍然兼赞许目光。   行啊你这家伙,脑子转得真快啊,竟然能抢在皇帝下令砍头前,迅速展现自己还有可被榨取的价值。   以那位暴君的脾性,等他真开口再这么说,那也晚了。   他又不缺能抢钱的人。   但只要他还没将话说出口,那不就等同于还有得救吗?   竟然真给那方石开抓住机会,捡回一条小命了!   万般感慨的心声此起彼伏。   江永景不在意那些人是怎么想的,便又继续宣布,“剩下那几人……”   他话还没说完,左禾那几人立刻同样滑跪出列,争先恐后的表忠心。   “臣,臣愿意再欠账五百万两!”   “微臣也一样!”   “臣愿意欠账一千万两!”   “微臣可以挂两千万两!”   生怕帐记少了,江永景还继续要砍他们的脑袋。   因此,这几人将欠账的数字越叫越高,仿佛成了另一场小命拍卖会,上不封顶的那种。   毕竟数字越高,代表他们对皇帝越忠心呐!   有活命的可能性,就要赶紧抓住机会!   眼见都叫到三千万两了,江永景抬手打断。   “三千万?你们这辈子还得起吗?”   他不高兴道,“竟敢愚弄朕,如此欺君之罪,也不必等苏晦审了,全都给朕拖出去砍掉脑袋!”   左禾等人傻眼:“…………”   等等这跟说好的剧本不一样……! 第40章 第 40 章   江永景哪管他们在那里七嘴八舌的哭诉求饶,手一挥就让锦衣卫赶紧带走。   对和平的现代社会而言,只要有本事能向银行借到钱,哪怕欠上这辈子可能都还不完的几百亿,银行不仅拿他没办法,可能还会再借他一笔钱来帮助他东山再起。   毕竟,普通人哪有机会欠银行几百亿。   因此,对这帮人而言,欠钱越多,等于欠钱越少。   那日子,反而比背着几十万房贷的普通老百姓过得潇洒多了。   谁也拿他们没办法。   但,此时此刻,是暴君当道的古代社会。   划重点,暴君。   别管有没有真的借钱出去,就问这帮人有没有本事还本暴君的三千万两银子。   有?这钱从哪里来的?   没有?没有你敢张口就欠朕三千万两?   这个欠钱啊,放在江永景这里,是一条U型曲线。   欠太少的,和欠过头的,都同样让他很不高兴。   只有欠得恰到好处,欠得心甘情愿,欠得让他们各个都变成主动拉磨的驴,江永景才会点头表示还行。   至于什么时候才算满意?把他的钱全还上再说。   而这帮张口就来的三千万,通通拖走。   真当他是好糊弄的。   于是,就在这谈笑风生间,江永景挥手又连斩四人。   加上刚才死掉的霍昭,五连绝世!   面对这如同场景复刻般的哭嚎与求饶,江永景无动于衷,只让人赶紧拖走,太吵闹了。   人与人的悲欢,果然无法共通。   全场更是安静如鸡,不敢再多言半个字。   本以为皇上最终目的只是为了抓出二十万两赈银的下落,所谓奏折抢答并不重要。   但没想到,皇上是两边都要!   一下子又没五个同僚,余下的那些同党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凄凉……   “朕毕竟也不是什么魔鬼,游戏都玩过一轮,只砍脑袋也不像话。这样吧,余下答对题目的所有官员,全部减免十万银两的债。”   突然,他们听到龙椅上的那位暴君天子如是说道,简直如同洒落甘霖。   他们竟然能少还十万两银子!   “微臣,谢主隆恩!”   每个欠着钱的官员,都瞬间眉开眼笑、欢欣鼓舞。   刚才还一张张如丧考妣的橘子皮脸,全都像浇了一壶热水,整个舒展开来。   什么兔死狐悲,什么物伤其类,不管啦,全都是皇上英明!   十万两银子的债务减免,可全靠他们用辛勤的努力换来的战果!   要不然,怎么其他人答不上来,只有他能答上来?   那当然是他在其位谋其政,认真写折子了!   除去霍昭外的那四人,就是太过划水摸鱼,全然不把政事放在心上,才会答不上来,被皇帝砍了脑袋的嘛。   那是他们活该!   瞧瞧他们!   这可不就成功活了下来,还得到了皇上的赏赐吗?   想一想,能从这位暴君手里得到赏赐,又何尝不是一种天大的认可呢!   江永景只随意用了虚拟数字级别的一加一减,就瞬间换来热情洋溢的大殿氛围。   刚才那股分外压抑的悲凉气氛一扫而空,仿佛随时都能就地放起鞭炮。   江永景皱了皱眉毛。   ……该不会,是他的十万两债务减免金额太大了吧。   啧,下次少减点。   “这次的奏折抢答游戏就到这,下次何时再举行第二次,看朕心情。”   目的已经达到,江永景也懒得再看那些不带标点符号的繁体文言文,“接下来就……”   “皇上,臣还有事!”   就在绝大部分官员都在为自己今天也成功存活下来而松了口气时,忽然有声音打断了皇上的退朝宣布。   瞬间就射过去数道满怀怒意与埋怨的眼神。   皇上想走,你就赶紧让他走就行了,干嘛特意喊他留下来?   留下来砍你脑袋,你难道就会很开心了?   江永景也听见了喊他的声音,往那边一望,原来是方狄。   对于为了灾民不惜扛着当地黑恶势力的追杀,扮作乞丐一路颠沛流离、忍饥挨饿也要到京城告御状的这位巡按御史,他还是很有好感的。   而且,他的性格也挺有意思。   再加上,同样是个不要钱也会主动拉磨的核动力驴。   总而言之,江永景对比他年龄还小点的方狄十分包容,非常乐意听听他打算说些什么。   得到皇上的眼神鼓励,方狄更是精神抖擞,一路昂扬着脑袋从队列后面走到最前排,潇洒一鞠躬。   “臣此番上京,想向陛下讨一支精兵,以及五十万两银子!”   起手就是要兵又要钱,连个理由都不讲明白。   敢欠皇帝钱的人有很多,敢开口向皇帝要钱的,目前只有这一个。   众官:……   众官:嚯!!!   这回,他们的眼珠子是真的要瞪出来了,全都黏在方狄的背影上。   这么勇的吗,直接当面手一摊,就找喜怒无常的暴君要钱要兵?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皇上有多好说话呢!   满堂皆惊。   苏晦除外,一看没他什么事了,便再次中途溜走,回刑部大牢审那些囚犯去了。   哎呀好忙好忙,顺便再飞鸽传书一封,催促师兄怎么还没到京城——没吃饭吗,轻功飞这么慢?   吴文贵也除外,他全程都没怎么跟上节奏,只在中途举手答了几个户部相关的奏折内容,来源于他昨天新上任户部度支郎中后的恶补。   户部下属的度支司,顾名思义,负责国库的一切支取进项。   但这账本实在混乱无比、漏洞百出,他需要花费时间将它全部梳理一遍,追查异常钱款下落。   越接手到后面,吴文贵越是感叹。   难怪皇上只有他了!   难怪他需要锦衣卫大哥的全天贴身保护!   凌绰清同样除外,他昨日已经见过这位方狄,也知晓他为何找江永景要钱要兵。   而这点,江永景自然也清楚。   那罪魁曲安虽然能斩首,但其余维持当地官府运转的人依旧还在,结党营私、偷奸耍滑、敲诈勒索之类的现象,也依然还会持续存在。   如果只有方狄一个人带着钱回去,就算他能一路盯牢这笔钱一分不少,等到了当地,他势单力薄,依旧会被立即吃干抹净。   这和曲安在不在,其实关系已经不大了。   愉州会变成那副事态,并不是只有他一人在作恶。   杀了曲安一人,或许有所威慑。   但对于方狄而言,他能做到的事情,依旧有限。   有钱有什么用,他一人带那么多银子回去,立刻就会后背身中八刀但是自杀身亡。   当地虽然禁止养私兵,但负责干各种恶事脏活的,可有的是法子召集到。   因此,方狄不能只带银子回去。   他还需要一支只听他命令的小规模精兵。   但皇帝是否愿意给出这个权力、或者说给出这份信赖,才是最关键的。   拿着银子和兵,方狄甚至可以直接在当地造反。   此刻,方狄本人在行完礼后便仰起脑袋,望向江永景的目光灼灼而明亮,透出十二分的忠诚、期盼与意气风发。   就看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暴君,会如何回应了。   在短暂的安静里,那些官员拢着手,笏板挡在脸前,心下塞满了一万个窃窃私语与腹诽。   满朝文武在皇帝那里全都一视同仁,全都是可以随意取乐的工具,压根不被他放在眼里,随口便能夺去性命。   这般可怖的存在,竟然敢伸手就管他要钱要兵?   那脑袋都会被当场砍下来吧。   就在那些人如此笃定时,江永景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直接回应方狄的要求,而是先问史官。   “他刚才得了多少分?”   史官迅速翻了翻手里的起居注。   “回陛下,方狄大人在方才的抢答中,共计获得八分。”   “八吗,”   江永景摸了摸下巴,“不错,朕喜欢八这个数字。行吧,朕就给你五十万两白银,与一支禁卫军。”   “他们会听从你的一切调遣,直到你不再需要他们,送还给朕为止。”   “朕很期待你到时候会用他们做什么。不要让朕失望,方爱卿。”   如此写意,如此随性,只是因为得分的数字比较受皇帝喜欢,就获得了旁人想都不敢想的权力与钱财。   在二度凸成金鱼眼的无数眼珠子中,方狄高高兴兴应了声“是”,再行一次郑重的叩拜大礼。   “臣绝不会令陛下失望!”   他就知道他的好兄弟……他的皇上绝对是一个天底下最好的、最英明的君主!   还特意找了个理由,再给他兵马与赈银   ——虽然这理由找得很烂,但也确实是个理由!   他此番回去,必定要肃清曲安同党,将他们全都抓起来,押送到苏晦那里去审!   嗯,听皇上方才的意思,那些奸佞贪臣依照正常情况,都得送到苏晦那里去审完再砍吧?   虽说他还不知道苏晦是谁,等会临走前得打听一下,记个地址。   听这先审理后砍头的职责,应当是刑部的人……?   不管啦,先赶紧回去救乡亲们才是要紧事!   方狄那边正高高兴兴的告退呢,有另一道声音弱弱响起。   “那个,臣记得,臣也拿了八分……”   这是也以为自己能同样讨个好处?   全部事情处理完,正要退朝的江永景目光顿时一扫,口吻冰冷。   “敢找朕讨赏?拖出去砍了。”   暴君的变脸之快、奖惩差别之大,令所有人都不禁低眉缩头,不敢再出声。   “…………”   不公平啊!!!   …………   依前几日的退朝惯例,凌绰清已自觉跟上江永景,随他一道自侧门离去。   刚一离开那座金銮殿,江永景就格外神气的跟皇叔邀功。   “皇叔,我这招如何?”   哼,以他的聪明才智,区区银两去处,简直手到擒来。   “十分巧妙,效果显著。”   凌绰清朝江永景温和微笑,认可了后者那不走寻常路的计策。   不如说,他甚至没想到有朝一日,连【减免压根没拿到过钱的负债且仅减免十万两】这件事,都能另那些官员感到无比荣幸与开心。   以往贪污几十上百万两,倒见他们连眉头也不动一下,淡然到仿佛仅是几十枚铜板。   如今凭空背上五百万欠款,皇帝尊口一张给他们减十万,倒是各个都知道感恩戴德这四个字怎么写了。   眼见那帮老臣的如此反差,再思及当初,连凌绰清也要露出几分似笑似嘲弄的神色来。   只不过这次,他还没来得及被动陷入那过往回忆,就被一只手拦在眼前。   接着,晃了两晃。   凌绰清恍然回神,便见到江永景正盯着他,脸上是格外明显的不满。   “我就在这里,皇叔在想谁?”   神情微顿,他唇边的微笑重新恢复到柔软的、不露锋芒的温和。   “在想永景……”   顶着江永景瞬间转怒为喜的眉眼,凌绰清泰然接完后半句话,“方才直接斩杀霍昭的行为,是否有些不妥。”   江永景:“……”   欸欸欸老婆啊下次这话只要说半句就行了,后面的他不听也没关系哈。   这神情里的含义太明显,凌绰清微微抿了抿唇,才接着若无其事往下说。   “那霍昭敢私吞二十万两赈银一分不吐,背后必定有所依仗。乃至,放在他那的二十万两,或许仅是对你的一次试探。”   简而言之,一个兵部侍郎在有人知晓的情况下,竟然还敢独吞二十万两赈灾的银两,实在有猫腻。   被强行从恋爱频道拽到权谋频道,江永景懊恼哼道。   “这还用猜,把三品以上的那帮老头全杀光,里面肯定有幕后主使。”   反正不就是更大的官、更高的权力吗?   兵部侍郎的官阶都是从三品了,难道还会甘愿去听比他官职低的人发号施令?   所以,只要他把什么六部尚书啊、内阁首辅啊、秉笔太监啊,通通抓起来砍脑袋,绝不会有漏网之鱼。   这方法实在简单粗暴,凌绰清忍俊不禁。   在微风拂过间,他忽然开口。   “永景许是忘了一件事。”   声音低沉凝澈,春波般柔和的桃花眼就这般静静看向江永景,其所蕴藏情绪仿若藏于粼粼波光之下,晦暗难辨。   “我的品阶,更在他们之上。” 第41章 第 41 章   二人对视。   凌绰清似乎只是在等一个冷酷的、甚至有点危险的答案。   将自己放在蛛丝悬着的天平上,稍有不慎便跌落万丈深渊。   他如此望着江永景,眼底却没有分毫紧张、忐忑,或是更多不安的情绪。   直至那片刻无声的呼吸过后,江永景慢慢说道。   “理应如此。”   他完全认可皇叔的提醒,连说出这句话的口吻也是如吃饭喝水般的理所应当。   “皇叔是亲王,地位本就要比他们所有人都高。”   毫不避讳的说,他其实也不介意皇叔继续当摄政王的。   想想看,有人每天替他上班耶。   而且,皇叔一看就是特别有能力的类型。   放到现代社会里,百分之百是身居高位的那种行业精英。   江永景又暗自用视线仔细端详再度缄默垂眸、似乎又有点走神的皇叔。   恰到好处的淡漠与威严,又带一点温和的、遗世独立般的孤寂。   如同一层冰冷霜雪落在他肩头、落进他心底,长久不肯化去。   之前总觉得皇叔身体不好,如今也从贴身太监那里得到了听着合乎逻辑的解释。   江永景的思绪同样不由自主发散。   当年,皇叔在群臣面前主动废掉自己苦练多年的武功时,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   会觉得可惜吗?   会感到愤怒吗?   还是…为了他而甘愿如此?   哪怕完全没有那段记忆,江永景的心底依然绵延出一点密密麻麻的、仿佛被小针扎过的刺痛。   他是拥有超强武力值的暴君。   谁敢用言语霸凌他一句,他会直接拔掉对方的脑袋。   而皇叔,当年也拥有似他这般的碾压级实力。   却为了让那帮老登放心他纵然成为摄政王也不会谋权篡位,竟然选择自废武功,从此一落千丈。   江永景甚至无法理解当初的自己,竟然没有阻止皇叔这么做。   难道过去的江永景,就不是他江永景了吗?   要是他在,谁敢让皇叔自废武功试试?   江永景气得暗暗磨后槽牙,都有点开始气愤这个梦为什么不能往前做。   也正因如此,皇叔刚才那句话里的暗示,他听懂了,但压根不认为有什么。   严格来说,亲王的地位超然,压根不在官制体系范围内。   就单纯以岁俸来衡量,亲王获得的岁俸,大约是正一品大臣的十倍。   遑论所有大小官员在见到亲王时,同样需要行跪拜礼。   皇叔的提醒确实没错。   他的地位摆在这里,如果江永景要砍正三品以上的脑袋,那么,他的脑袋也该被算进去。   霍昭同样会服从他的命令。   霍昭必定会服从他的命令。   只因这个朝堂的绝大多数官员,都曾是由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倘若要怀疑,理应第一个怀疑他。   倘若要斩首,理应第一个质疑他。   然而……   凌绰清目光微抬,正对上那双略沉郁的、如静谧暗涌的幽暗墨眸。   “皇叔怎么能拿自己和他们去比?”   他听见江永景继续说话,语气还有点儿不高兴。   “下次不许再这样比了,真是平白给他们抬高身价。”   一帮迟早要掉脑袋的老登。   现在留着性命,只是想多折磨他们一阵,榨干他们的钱,再顺便给自己找点乐子。   底下的官员烂成那样,难道顶上那几个就会洁身自好、两袖清风?   开玩笑。   他是暴君,有皇叔在时还会变成昏君,但唯独不是傻子。   江永景在心腹诽,边再次向皇叔强调。   “我这么能赚钱,皇叔想要用多少,向户部吩咐一声就行,不必担心会给我花光。”   他努力赚来的钱,当然是要给老婆花啊,不然给谁花?   在现实世界里,可能他眼下确实有点穷,没办法做出如此豪气干云的承诺。   但这里,是他的梦境。   怎么能让老婆在他的梦里受半点委屈?   江永景说完这句,又担心户部那边不清楚这回事,回头皇叔去取钱又不认,便招手让慢着过来听吩咐。   “你等会……不,现在就去户部那边传朕口谕,就将朕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们,一个字也不能错。”   “奴婢知晓,”   慢着边在心底刷满震惊三连,边点头哈腰赶紧应下来,“奴婢现在就去!”   如此强的行动力,与仅是客套话的空口承诺相比,其中所蕴藏的含义,完全不同。   “…………”   有愕然抬眸的对视间,凌绰清彻底失语,目光也近乎是怔愣望着江永景。   看着甚至有点呆呆的,与平日游刃有余相差太大,有点可爱。   他好像根本没想到自己竟会得到如此回应。   一份偏袒到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人的、独一无二的荣宠。   他甚至从对方的表情里,找不出破绽。   良久后,凌绰清才错开目光,叹息着,藏起那丝不易察觉的颤。   “……不该如此。”   具体不该怎样,却又没再细说下去。   对此,江永景表示理解。   皇叔的一言一行向来如此温雅且矜贵,怎么看都是严苛谨遵礼法规矩的。   突然被皇帝告知想要多少钱都能从国库领,那他肯定很不适应,还会认为自己是破坏了规矩的那人。   “皇叔下午有什么安排吗?”   江永景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移开目光,聊起下午的打算。   “我看皇叔很喜欢昨天去的那间茶馆,等会用过午膳,我们可以再去。”   凌绰清再开口时,神色已无任何异样,语气也是平日的温和柔软。   “无事……任你安排即可。”   …………   今日的茶馆之行十分顺利,没有再发生任何意外。   江永景还是基本听不懂那戏台上唱的究竟是什么,全程基本走神,或是盯着皇叔发呆。   凌绰清似乎也逐渐习惯了那道几乎时时刻刻盯着他的目光,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只是专注欣赏戏曲。   他确实对戏曲很感兴趣。   虽说也能将戏班子叫到凌王府表演,但那里氛围并不热闹,即使演到精彩的地方,也不会有如此多的观众鼓掌叫好。   可他之前偏又极少出门,更别说坐在人如此多的茶馆里。   作为皇叔极少透露的爱好之一,他喜欢看,江永景哪怕瞧不明白,也会一直陪着坐到戏班子收工为止。   好在皇叔很快就看出了他的迷茫,后面会轻声给他讲解剧情,乃至复述其中几句台词。   说到自己喜欢的片段时,嗓音都透出几分生动笑意,又是另一面的皇叔。   江永景有点看美了。   他忽然发现,虽然自己坐这里看不懂戏剧,但能爽看皇叔啊!   干脆把茶馆当成每日下午固定打卡景点吧?   嗯,但是为了不在皇叔心里继续当丈育,这戏剧,等回到现实世界后,或许,也到了不得不学的地步。   除非他想每次都全程发呆,或者必须要等皇叔翻译才能听明白剧情。   就算是来爽看老婆的,也不能在老婆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这可不行啊!   哼……不就是区区戏剧,等他抽时间学完后,肯定就能无障碍听懂这些看台上咿咿呀呀唱的内容了。   打道回凌王府时,江永景还在盘算自己之后在现实世界里,每天都要学点什么。   繁体字要认,文言文要读,武功要练,戏曲要学。   再加上跑龙套赚生活费……   怎么感觉钱没赚几个,时间却越来越不够用。   而且,薛医生一直交代他要在梦里钉现实的锚点。   但他已经先一步在现实世界里,连钉好几个梦里的锚点了。   …欸,听起来好像不太对劲。   是不是有点倒反天罡了?   江永景往后靠在浸满热水的木桶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呆。   算了不管了,反正他自我感觉良好,现实生活也没出什么问题。   等他沐浴完毕,披着中衣回到皇叔的寝殿里后,又闻到了那股淡淡漂浮在空气里的木质檀香气味。   令人心神都不由自主的放松下来,感觉格外安宁。   今夜,他坚持先让皇叔去洗了澡。   而此刻,凌绰清正倚着床柱在看书,烛火朦朦胧胧的摇曳着,在他侧脸投下一层柔软的光晕。   见他洗完,凌绰清便轻轻将书合上,放置枕旁。   “来睡吧。”   他已经不再尝试婉拒与江永景同床共寝。   虽然更像是无可奈何,毕竟拒绝了对方也不接受。   能再次跟皇叔睡觉,江永景表面依旧维持冷静,看着尚且称得上一句成熟且稳重。   但他在脑海里早已开始放烟花,心情好得不得了。   凌绰清特意蜷腿让开位置,让江永景睡在靠墙的里侧。   江永景仰面平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他十分迫切的想要做点什么,又为此感到十二分的赧然。   于江永景个人而言,虽然总在心底大胆开麦喊老婆,但实际上,他既没有谈恋爱的经验,更是第一次对人表现出如此坚定的执着。   结果就是,分明此刻的他是清醒的,皇叔也没有睡着。   但在夜晚的静谧里,一切细节好似突然被放大了数倍。   手指下摩挲的布料质感。   发梢扫过颈侧的细碎痒意。   沁入枕头的熏香夹杂着一点苦橘的气味。   以及,皇叔的呼吸。   细细的,轻轻的,像一片安静的羽毛。   本就对这方面毫无经验的江永景,想伸出手,又停在原地。   当机会真正摆在他面前,应该从哪一步开始…?   咚咚,咚咚。   江永景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现在像打算做坏事的毛头小子,非常、非常紧张。   对自己的长辈抱有此等下流的幻想……   江永景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睡不着吗,永景?”   皇叔开口温和,偏过头时,正对上江永景有点泄气的表情。   “不……没什么。”   始终没能迈出第一步的江永景自暴自弃,反而能心安理得的伸手抱紧皇叔,将脸埋进他的颈侧。   “皇叔也快睡。”   模模糊糊的温热吐息拂在耳畔,凌绰清的动作停了片刻,才抬手摸了摸他脑袋。   “做个好梦,永景。”   淡雅的熏香,在室内浮动出一点缥缈淡薄的雾气。   月亮缓慢爬过树梢。   凌绰清睁开眼,清明,平静,不含丝毫困意。   安神助眠的熏香依然静静燃烧在这间寝殿里,从很久以前,就对他失了效果,没有任何作用。   凌绰清慢慢从江永景怀里离开,悄无声息下床。   在这冰冷的露重深夜里,他先为对方掖好被角,才披了件外袍才出门。   走廊里静静悄悄,不见下人值守。   行至园里的假山深处,有道看不清面容的暗影半跪在那里,不知等了多久。   “皇帝动作太快。”   对方开口,声音也是沙哑的,似乎同样是刻意伪装。   “嗯。”   凌绰清应了声,听不出情绪。   “那霍昭被杀得太快,倒也正好断了线索。”   暗影又开口道。   “许是故意为之。”   凌绰清的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   “正因如此,更需抓紧时间。”   暗影进一步道,口吻却是急切几分。   “您命我让霍昭扣下二十万两赈银,既是试探亦是布局,走向却与设想大相径庭。”   这次,过了许久,才得到凌绰清的回应。   “也未必是…坏事。” 第42章 第 42 章   树叶被风拂起,摇出轻微的簌簌声。   “并非坏事?”   那暗影又急道,“我等人手一位接一位被那皇帝除去,很快就将无人可用,怎会不是坏事?”   这次,凌绰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从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没多少情绪起伏,站在那里,似一块冰冷的玉。   视线也不曾落到那伏低的暗影身上。   皎洁月光仿佛被假山劈开,一半轻柔拢着光风霁月、矜贵雍容的凌亲王,另一半藏进石块与泥土的缝隙里,不叫那人拥有分毫。   于是,那暗影仿佛也无法忍受般,以半跪的姿态,朝前挪动一步。   开口的话语也变得尖锐而直白。   “您被那皇帝日夜放在身边监视,已足够说明问题了,”   他咬牙道,“他不是会甘心受钳制的人,纵然您再如何主动放弃权势、自我软禁也是无用的,连杀三人逼您出来,又以衣饰剥去您的身份来羞辱您,再当着您的面,一根一根拔掉那些钉子……”   “您当真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逐步斩断手足,受尽折辱后,再被那暴君一刀斩首么!”   凌绰清听完他那语带急切的痛陈利弊,似乎每个字眼都在为自己殷切着想,关切无比。   皇帝会杀死他,会刻意将那些人一个一个杀死,无论用何等荒诞轻率的理由。   他此刻安然无恙,只不过是为了慢慢折磨他,欣赏够他不甘、厌恶、拒绝却又无能为力的自我挣扎后,再将他处死。   对方是担心他最后的必死结局,才不得不冒着天大的风险,也要来密信邀他夜会,商讨未来应对。   晚风带来几分冰凉的寒意,仿佛要刺透肌肤,钻入骨髓。   亦如那贯穿胸膛的尖锐刀锋,顷刻间便涌出大量温热的、痛苦的血。   在缓慢流逝的安静里,凌绰清终是开口,嗓音依旧冷静、平淡,不疾不徐。   “你如此惜命,乃至到了狗急跳墙的地步,我却并非如此。”   话一出,那暗影的脸色就变了。   凌绰清好似没看见般,继续说道。   “我们不妨将话讲得更直白些……你我都心知肚明一件事。我从不曾是你们任何派系的魁首,亦不需要你们任何人效忠于我。”   “可是……!”   暗影开口,却没能继续说下去。   “那二十万两,即使我不去信,你们亦会押下十之六七,瓜分于层层数人。”   凌绰清并不在意他的反应,“我建议你先尽数放在霍昭手中,才是救你们一命。”   暗影不说话了。   只杀一人与连杀数人,对那位而言,毫无差别。   在这连日处刑中,所有臣子都已清楚皇帝杀起他们来,压根不论官阶高低、年龄老幼。   乃至连那些斩首的缘由,也未必为真。   真想肃清异己时,哪怕仅是一句“我不吃牛肉”,也可以作为除掉他们的正当理由。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感受到真真切切的紧张与迫切,想要找到破局之法。   却被凌绰清轻蔑称为“狗急跳墙”。   暗影深吸口气,压平情绪。   “可我等都由您一手提拔,纵容至此,若那皇帝知晓……”   “让他知晓又如何?你们将性命看得重要,竟也妄图用我的性命来要挟我。只是可惜,这招自很久以前,便落了空。”   月下青丝拂动,散落在凌绰清那向来显出温和淡然的俊美眉眼前,亦掩去太多晦暗不明的幽暗情绪。   “我做出那些事之前,就已接受我的天命。”   “我注定必死无疑。”   …………   冷眼目送那暗影满怀不甘与怨怒离开,凌绰清又独自站了许久。   直至那件外袍变得冰冷而沉重,再抵挡不住深夜的风寒。   他握拳抵唇闷咳几声,才转过身去,慢慢走回那间生着暖香的寝殿。   见床上的永景依旧蹙眉沉沉睡着,只是被褥又被掀乱了,乱七八糟搭在他身上。   凌绰清的神情已变得柔和,甚至要浮现几分笑意。   他脱去外袍,躺回床上没多久,那双手便无意识但固执地圈过腰身,重新将人揽在怀里。   “皇叔方才……去了哪儿?”   略带几分含糊沙哑的低沉嗓音,亲昵又危险的蹭在他颈侧。   不知是在说点明早便不记得的梦话,还是早已清醒了,只是在佯装试探。   但身体与被褥皆是暖的,应当不曾出去过。   “晚上睡不着,在院子里随意走走。”凌绰清轻声道,“怎么了?”   许久没听到回应的动静。   对方将脸埋在他颈侧,一动不动,似乎彻底睡着了。   身为皇帝,他的睡相真的很烂。   不仅要抱着人,还不肯好好盖着被子。   凌绰清心底生出几分好笑,抬手给他又掖好被角。   收回手时,他又听耳边传来一句清晰的絮絮低语。   冰冷的、阴郁的,裹挟有几分残忍而粗暴的威胁意味。   “皇叔,不准再离开朕。”   …………   这次醒来,江永景没有摔下床,也没有忽一下坐起身。   他只是仰躺着,将胳膊搭在额头,发出格外忧郁的、惆怅的一声长长叹气。   机会都摆到他面前了,结果他不中用啊……   怎么会事到临头反而紧张到不敢做呢?   就算他毫无经验……好吧确实是就这样一直单身到现在没错……但他多少也是看过一点理论知识的啊!   怎么会临阵磨枪的时候,反而对着皇叔犹犹豫豫,总感觉萌生出某种会切实跨越禁忌底线的背德与廉耻感。   虽然现在回想,这种心态反而应该是让他更加兴奋才对。   但在当时那个情景下,他好像真的认为,皇叔是真的将他养大的皇叔,他这样做是相当……相当……   江永景默默捂脸。   可恶啊,情绪上的反馈太过真实了!   想听皇叔低伏着身体,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被逼出水光,又因垂下的细密睫羽而遮挡,似乎连自己也不忍去看自己此刻的模样。   就这么一边斥责他如此行为何其荒唐,一边慢慢喘息——苦闷的、欢愉的,想挣脱却又被动沉溺的……   ……   …………   ……………江永景觉得自己根本就只是个思想上的巨人。   梦醒了,倒是敢想来想去的。   那会和皇叔睡觉的时候,怎么就不敢出手呢?   江永景面无表情盯着天花板,心里又开始在唉声叹气。   大概,也是他那时候担心自己真的如此做,惹到皇叔生气后,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对他这么好了吧。   他并不确定自己在皇叔心里的地位,究竟能令后者容忍他到什么程度。   很不想看见皇叔对自己冷着脸,不管说什么都无动于衷,甚至满眼怨恨的模样。   忧郁酷哥小江就这么独自在床上躺了好一会,才有点没精打采的起床洗漱。   期间,他还收到了薛医生给他打来的微信电话,询问他目前的状态。   “恋爱果然是一门很深的学问。”   江永景想了想,幽幽开口。   薛医生:“…………”   薛医生单手搓了把脸。   他竟然在江永景身上感受到了十分熟悉的心累,真是快要没招了。   “怎么这样说,是你在梦里失恋了吗?”   想当好心理医生,就基本没有反驳型人格的,薛医生开始尝试理解江永景的思路。   “当然没有失恋,皇叔一向对我最好。”   但患者开始反驳了。   反驳的内容堪比海龟汤揭晓谜底。   薛医生:“………”   薛医生:“…………”   薛医生难以掩饰自己的震惊,提高声音:“皇叔??”   江永景:“。”   江永景顾左右而言他:“总之我没有失恋,薛医生不用担心。”   薛医生开始感到双倍的熟悉心累。   “你……你……”   他罕见欲言又止了片刻,才继续道,“你既然没有失恋,为什么刚才那样说呢?听起来不太开心。”   忍住,不能反驳患者,千万不能反驳……   没事的,他只是在做梦,他只是在做梦……   “大概就是,有点患得患失吧。”   提起这点,江永景依然忧郁,“薛医生有没有好的建议,能让我确认我在对象心里的重要性有多高?”   “…………”   薛医生动了动嘴角。   呵呵,怎么确认,狂啃他三双橡胶拖鞋加一斤牛肉干外加五颗皮蛋再加一罐猪油,然后在他回家的时候发现它一边疯狂呕吐一边喷射拉稀一边在屋子里四处乱窜吗?   心理阴影上来的薛医生捏了捏鼻梁,开口的语气都变得虚弱。   “我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该怎么做。但你有空的时候,过来我这里拿一下你的精神病证明吧。我顺便给你拿点药。”   江永景乖乖:“哦。”   他也知道自己这情况,确实够发一张精神病证明的。   好在这家医院和行业内多家娱乐公司都有合作,保密措施做得相当好,不会泄露病患的信息。   再加上圈子里也没有疾病歧视,大家或多或少都有点精神压力,心理状况出问题的艺人不在少数。   也就是说,他即使成了精神病,也能继续当演员。   和薛医生敲定了去拿证明的时间,江永景挂断电话。   他按部就班完成上午的排程。   在等中药熬好的时间里,他还上网站看了几部带字幕的戏剧,力求将发音与词汇联系起来,一并记牢在脑子里。   等有余钱了再考虑线下报个班吧……目前先做到能听明白它在讲什么。   幸好他记忆力不错,记东西很快。   江永景正听着手机里的咿咿呀呀,顶部忽然蹦出一条弹窗。   是来自经纪人的微信消息。   舒华歌:【恭喜啊未来的大明星,你的简历通过初筛了,做好准备,大约两周后试镜。】 第43章 第 43 章   能有演正儿八经电视剧的机会,江永景也很高兴。   他立刻回出一条消息:【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舒华歌:【………】   舒华歌一拍脑袋:【差点忘记你入行三年,归来仍是新人。】   不论跑龙套还是拍替身,都是微信一聊觉得合适就能上场,搞得江永景直到现在,都还没真正经历过走长剧拍摄的流程。   舒华歌:【等他们那边敲定你演的意向角色,就会发对应的试戏片段和人物小传,记得好好琢磨,到时候最好准备两三种不同的处理方式,面对问题灵活一点,可千万别像个二傻子】   舒华歌:【然后咱们得针对这个角色,再拍几套更适配的模卡,重新剪个视频,准备套贴合角色的日常妆造,让导演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适合他……嗯最后这点你不用担心,公司有化妆师,到时候提前过来就行】   舒华歌:【我向他们打听过,这部历史剧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正剧,而是更侧重恋爱,好像还带有一点喜剧要素?总之这种比较轻松的古装宫廷剧在年轻人里很吃香的,好好争取,务必要拿个角色下来】   舒华歌:【以你的外貌优势,理论上来说,就算演技不过关,没抢过那些大咖,哪怕当个花瓶摆设,也是很养眼的】   舒华歌:【没事,就算只去当花瓶,咱们也算在荧幕上露过脸了,是不是?这也是个好的开始嘛】   想起江永景这几年压根没什么机会磨炼演技,舒华歌提前预设了相对糟糕的结果,然后再宽慰他。   最糟糕的结果是人家压根没看上他,但这话还是不要现在就说出来打击自信了。   听着经纪人的谆谆教诲,纯新人江永景严肃颔首。   江永景:【我明白了】   江永景:【我会尽最大努力,必须拿下角色】   好不容易有看到未来翻身希望的机会,江永景的态度同样端正,严肃向舒华歌做出自己的承诺。   但这消息发出,舒华歌反而有点一激灵。   他想到这小子已经开始照着梦里配方煮中药喝、号称能练出体内真气的情况。   再联想到昨天薛医生特意私底下联系他,要他好好对江永景,千万别刺激到他的情况。   舒华歌:【………这个,咱也不用那么努力哈】   过了好半晌,舒华歌才又小心翼翼发出第二句话。   舒华歌:【向我保证你不会拿刀威胁导演给你这个角色……你不会这么做吧?】   以前还真有疯掉的十八线糊咖干出这种事,结局自然是被赶来的警察一把擒住,后续送到精神病院去做长期康复治疗。   而这小子,已经半只脚踏入精神病患者的边缘……   光是想一想那个可能性,舒华歌都忍不住紧张。   不就是一次邀约嘛,失败就失败了,他之后再给人找新的机会就行。   可千万不能让他压力太大,到时候试镜不成反受刺激,暴力威胁导演他们,干出无法挽回的事情啊!   舒华歌:【快点快点,答应我你不会这么做,咱以后人生路还长着呢,不能轻易放弃自己】   他又紧急对江永景进行一番心灵马杀鸡,不要钱的鸡汤吨吨灌。   对此,江永景不明所以,扣出一个格外困惑的问号。   江永景:【……你好像把我的情况想得太严重了。】   他就算得了精神病,也是攻击性很低的那种精神病人好不好。   每天只想在梦里和老婆贴贴的人,又能有威胁到哪里去呢?   吃过一次亏导致疯狂窜稀的舒华歌:【呵呵】   舒华歌:【快点答应我】   面对经纪人这无来由的过度紧张,江永景很是体贴的顺毛哄他。   江永景:【嗯嗯,我答应你】   得到这句保证,舒华歌勉强松口气。   想了想,他继续叮嘱了一大串话,并辅以最后强调。   【记得别跟他们提你做梦的事,还有去看心理医生什么的,知道吗?绝对不能提】   江永景再次乖巧打出嗯嗯三连,终于结束聊天。   他之前和舒华歌在工作方面的交流几乎为零,难得见他也都是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模样。   没想到工作中的舒华歌其实是这么操心的类型,莫名让他想起孵蛋的母鸡。   ……但感觉并不坏。   江永景微微笑了下,继续忙着熬秘药、听戏剧、学古文、认繁体。   全是跟暴君梦强相关的东西。   他本人不自知,还自我感觉生活十分充实。   但就这情况,别怪舒华歌紧张——十个人过来,八个人都要把他当成精神病。   只有江永景本人浑然不觉,甚至觉得如果时间再空余些,还可以再练练书法。   之前批阅奏折时,江永景就发现自己写毛笔字基本等于狗爬,只勉强有个形在那里。   连被评价为死蛇挂树的资格都够不上。   因此,他当时写下的批语也格外短。   【斩】。   【皆斩】。   【审者亦斩】。   因为半个字的缘由也不写,看着更是格外的随心所欲、冷血残暴。   嗯……虽然就算之后把毛笔字练好了,他也不会多写几个字。   当暴君自然是要当底下的官员们每天都战战兢兢干活啊,还得绞尽脑汁来讨好他、为他赚钱,哄他开心才对。   不然还当什么暴君呢,他又不需要跟这帮大臣肝胆相照、君臣共心。   总而言之,江永景心情很好。   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他今晚睡去,又在梦里睁开眼睛。   皇叔正安静睡在他怀里,闭着眼,呼吸浅浅。   心情更是翻倍的妙!   江永景没有吵醒人,而是高高兴兴陪着皇叔又躺了会,直至后者睁眼,似乎因刚睡醒而显得有点空茫,怔了片刻才看过来。   “早上好。”   江永景很是精神的和他打招呼。   “……早。”   皇叔似乎是头一次听到他的皇上居然反过来先向他请晨安,又略微呆了呆,才慢慢开口回应。   好可爱啊,想亲……   江永景又开始蠢蠢欲动。   凌绰清看了他一眼,“不起来吗?早朝要迟了。”   “不去也可以。”江永景轻哼。   他可是暴君,暴君还要天天开早朝?   又不是早日打鸣的鸡,干嘛要这么勤快。   前几天开早朝那是他有事要做——基本等同于有脑袋要砍——今天没什么事,他当然也顺理成章懒得再去。   遑论此刻还有老婆在怀,气温又这么舒适,被窝又这么惬意。   江永景可不想起床。   不仅不想起,还把皇叔抱得更紧了些,亲亲蜜蜜。   凌绰清:“……”   他好像忽然变成了什么【从此君王不早朝】的罪魁祸首。   这感觉实在微妙。   中途还有梳洗丫鬟过来轻轻敲门,凌绰清还没开口,就被江永景出声撵走了,要她们等会再来。   梳洗丫鬟:“……!”   昨日见到的猜测成真,她们怀揣满肚子震惊,恍恍惚惚离开了。   凌绰清更觉无奈。   他只能任由江永景又抱了好半晌,才叹息。   “无论如何,身为天子却如此怠惰,总归不妥。”   “有什么关系……”   江永景熟练地将脸蹭进人颈窝腻歪,边嘟囔出声,“反正我之前也不去早朝的吧?”   凌绰清:“……”   这话倒没错,他虽一直待在凌王府,却也知晓这位君王向来恣意妄为,数月不去早朝都是相当稀松平常的,根本没有勤政一说。   若是放在之前,他也并不在意对方究竟去不去早朝,一个月去几次早朝。   可如今……   凌绰清又想要叹息。   “永景若是感觉孤寂,可开选秀广纳后宫,夜里也好有个翻牌侍寝的。”   翻牌……   这个词在江永景脑子里过了遍,从善如流接话,“那我可以翻皇叔的牌子吗?”   “……”   凌绰清终于没忍住,不轻不重瞪过来一眼。   “成何体统。”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直白。   你仔细寻思看看这对吗,私下同床共寝也就罢了,还敢昭告天下,将自己的皇叔纳进后宫???   江永景没吭声。   他不敢和皇叔说自己反而更兴奋了。   暴君就是这样的,一身反骨,越不让他干的事他越想干……   “早朝不去便不去,但整个朝堂正有起色,怎好又就此懈怠政事。”凌绰清又温言劝道。   毕竟早朝相当于开群会,更多是走个过场。   奏事的折子太多,不可能每个都拿到早朝上讨论批阅——甚至未必需要等早朝再批阅。   绝大多数时候,事情早已有处理结果,呈报给皇帝听,基本只起到知会一声的作用。   但由于江永景这连续几日在早朝的雷厉风行,反而令上下所有官员皆变得战战兢兢,写个奏折都如临深渊,生怕皇帝抬手就把他们脑袋咔嚓掉。   再加上大家都欠着皇帝钱,需要努力还债。   种种因素叠加下,他们工作反而开始实打实变得努力起来。   但这都是出于江永景的鞭策。   如果他又再次不开早朝、不批奏折,也不过问文武百官的工作状况。   那么刚有起色的朝堂,又会迅速溃败回原来的状态。   媚上欺下的作威作福,沆瀣一气的贪污、搜刮及腐败,草菅人命的肆意欺压底层,铺张浪费的极度奢靡……   整个上层都已经烂透了,现在才刚挤出点化脓的淤血,甚至还没到刮骨疗伤的阶段。   因此,身为天子的江永景,应当趁此机会再肃清一波,或是收服提拔或是清算贬谪,至少要确保将最关键的权力收回自己手里。   江永景闭着眼睛听皇叔给他分析局势,嗓音温和柔软,透出一点微微沙哑的低澈,好听极了。   具体说的什么内容?完全没记住。   凌绰清:“永景可懂了?”   江永景依然闭着眼,胡乱应声,“嗯嗯嗯嗯……”   凌绰清:“……真的有在听?”   没想到皇叔竟然还是会鸡娃的长辈,江永景不情不愿睁开眼。   “听了听了,我等会就让慢着把所有大臣的名字都写成牌子,每天上午翻一张然后去家访。”   凌绰清:“……?”   他刚才说的,是这意思吗? 第44章 第 44 章   金銮御殿。   辰时(上午七点到九点)过半,那张龙椅依旧是空着的,不见皇帝踪影。   但整个大殿内的官员仍然站得整齐,哪怕肌肉酸痛,也一动不敢动。   看得出来,某位暴君对他们的压迫感与威胁力度,都是满级的。   尤其是这座大殿,在不到半月间里,好似出现了某种野蛮又残暴的凶兽,非常干脆啊,眨眼间就拖走了数十位同僚。   缘由千奇百怪,但死法格外统一。   除去两个幸运儿是用白绫上吊以外,其余的都是砍脑袋。   手段单一,但格外有效。   以往早朝没有皇帝在上面盯着,大家都是相当随意的走个过场便结束了。   除非涉及到党派间的核心利益冲突,否则没人会把它放到大殿上吵吵。   能私下分赃解决的事,何必闹到台面上来?   那样可不体面。   但如今有了暴君连续数天的勤奋上朝,以及一视同仁的砍掉脑袋,绝大部分人都对此担惊受怕,反而不敢再敷衍了事。   那些随意走动、交谈、迟到乃至旷工的情况,都瞬间降到零。   哪怕是买到官后前来上任的新人,也被严肃教导一件事。   任何时候,都决不能惹陛下动怒,他可是真的说砍就砍,半点不打折扣的!   堪比失去理智的阎王爷在世。   而这番仿佛在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死寂,直到皇帝的那位贴身太监——慢公公匆匆赶来,才终于打破。   他不来通知早朝究竟开不开,谁也不敢先走。   万一这也是暴君的圈套呢?   万一他就是故意晚来,然后看着已经提前离开的空荡荡站位说把这几个走了的脑袋砍掉呢?   谁敢拿脑袋赌那位天子的心血来潮。   赌赢了没奖励,赌输了赔小命。   因此,慢公公刚跟他们宣布今日早朝取消的那一刻半钟,都没人敢动。   万一这也是暴君的圈套呢?!   故意把他们劝走,而后突然闪现,一网打尽。   江永景的几次不按常理出牌,成功把这帮臣子逼出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各个端着笏板,拿眼神互相偷偷乱瞟,就是不敢动。   苏晦倒是手一揣就走了,百分之百相信皇上的决策。   吴文贵一看他走,立刻将点心送到离他最近的背景板太监那里,也跟着离开。   方狄昨天就走了。   带着一支借给他的精兵再加五十万两由吴文贵亲自点给他的银子,快马加鞭赶回愉州。   还有些刚买到官上任的新人,一看苏晦和吴文贵走了,便也想跟着走,被旁边人赶紧拽袖子的拽袖子、使眼色的使眼色。   也不看看那二人是谁就想效仿,不要命啦!   慢点看他们各个宛如挥鞭子抽也不肯动的倔驴,实在无语,又抬手像挥苍蝇似地拼命赶人。   “好了好了,各位快速速退朝吧!不是咱家讲话难听,主要啊,若是陛下想砍各位的脑袋,也不缺这一两个理由呐。”   众臣:“………”   这话好扎心!   经过慢公公的再三强调与保证,余下的这些人终于肯踏出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迎面照着上午那灿烂阳光,所有人竟生出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没有压力巨大无比的早朝,也没有随时都会抽查的奏折,更没有随时落在自己身上的冰冷逡巡目光。   天呐,这样的好日子,真的是他们能拥有的吗?   他们以前过的日子,竟然这么好吗?   虽然相比以前,现在的他们身上多了一大笔债。   但大家都欠着呢,何况债又不会跳出来砍他们的脑袋!   整个一身心舒畅啊,感觉天都变得好蓝,每朵云看起来都那么白。   还有人心有戚戚焉的问同僚。   “你觉得这样的好日子,咱们能过几天?”   “谁知道呢,万一圣上是在琢磨该用什么新点子折腾咱们……”   同僚也说不出个明确结果,只默默仰头望天。   这时,另一个挤进悄悄话的人用掌心掩着嘴唇,声音也随之压出气音。   “你们觉得,那位此刻在哪里?”   这话问得毫无来由,把另外二人都问懵了,互相对视一眼。   “这…想来是在宫里?”   殿前广场上还有许多两三人凑一块的小团体,边走边聊,因而他们倒也不算惹眼。   “嘘……”   那人立刻要他们赶紧压低声音,连表情都变得紧张兮兮,还透出十足的八卦意味。   “我见到了…就昨日下午,那位与凌王坐在茶馆听曲……”   “嚯……”   吃惊之余,其中一人敏锐察觉不对。   “好啊,我说那时候怎么在班房找不着你,原来是又溜号……”   “欸欸欸,这点就不要在意了,”   那人赶紧打哈哈,“但重点是那位与凌王,你们不觉得,他们近日关系格外…么?”   “你想说,许是那位殿下也看不过圣上作风,决意出言劝阻?”另一人接道。   “这确实也说得过去,毕竟那位尚是摄政王爷时,便对咱们多有包容,既心善,又仁慈。”   “或许之后,好日子当真要来了?”   ——看着那边三两成群的窃窃私语,吏部尚书陆自堂冷哼一声,神色极为不屑。   一群毛头小子,敢在这里非议天子,也真不怕当场掉了脑袋。   何况,竟还真以为那凌王是慈心善目的?   他转头对并肩而行的沈守朗开口,“你认为,那位此举,有何深意?”   沈守朗正是前几日领着江永景去巡视国库,直接将自己亲信整个巡没了的那位户部尚书。   如今的国库皆由原先几位被排挤至边缘、如今各个升职的主事把持,又有吴文贵那位圣上眼前的红人死死盯着,一分钱都不让出错。   他虽仍旧身居高位,皇帝也并未清算他,砍掉他的脑袋,   但如今的沈守朗,早已没了当初的意气风发。   乃至连头发都花白大半,成日提心吊胆,不知陛下究竟什么时候才打算落下那柄悬在他头顶许久的刀。   听陆自堂发问,他只能抽了抽嘴角,露出几分苦笑。   “有何深意,岂是你我能妄加揣测?”   见自己的同僚沈守朗这般颓唐,陆自堂也拍拍他肩膀宽慰。   “圣上不杀你,必是念着旧情,或是你定还有用。况且,我听闻……那边已有所行动。”   后半句压得声音极低,令沈守朗也扭头看他一眼。   “若要我劝你,”   思忖良久,彻底没了心气的沈守朗才又道,“那便是尽早收手,将得来的那些东西都借着还债这路子上交,或许,那位还能既往不咎。”   借着拍卖官位的由头,叫他们都欠他一笔钱,不正是一种给台阶下的暗示?   大家各凭手段,拿了这么多年,家中自然不会只有现银。   现银是还不起这数百万的债,但若是将田产土地、珠宝书画尽数变卖,未必填不上这笔窟窿。   这是笔再直白不过的交易。   朕已经给足台阶了,只要你们借着还钱这理由,将此前数十年贪下的钱吐出来,朕就饶你们一命。   圣上为计之深远,竟如此可怖。   但对于那些已经吃到肚子里的官员而言,想让他们再主动吐出来,真是堪比钝刀子剐肉。   吏部尚书陆自堂便是如此。   他何尝不懂皇帝这个暗示,但后者仅在最初收回了升迁任命的权柄,事后也从未刁难他。   这给了陆自堂一点侥幸。   “我平日低调和善,从不肯得罪任何一方,在朝堂上也绝不主动出头;无论做什么事,必使出六分力气,留有四分余地。”   陆自堂说。   “皇上怎么会注意到我这个小臣,特意来治我的罪呢?”   …………   陆氏府邸。   江永景穿着一身暗青金纹便服,双手背在身后,对着这朱漆正门啧啧称奇。   “这就是陆自堂的家?”   他对慢着说道,“真豪华啊,我还以为你摆驾回宫了呢。”   这话讲得十分危险,慢着立刻附和。   自从江永景夜宿凌王府,他如今也忙坏了,成天被锦衣卫拎着飞檐走壁,急速往返于皇宫与凌王府之间。   “区区一个吏部尚书,竟能修出如此奢靡的官邸,奴婢简直不敢想他究竟贪了多少!陛下可得好好治他的罪,将他一家老小的脑袋都交由苏大人砍下来!”   “……”   江永景斜了这个马屁精一眼。   凌绰清慢了一步,刚从轿子里下来。   他也不是很想再去回忆,江永景竟然真的让慢着赶制出一批写上文武百官名字的粗糙木牌。   尽数面朝下盖在桌面,由他随机翻一张。   上面写着三个大字——陆自堂。   江永景不记得这是谁,还是凌绰清提醒他是吏部尚书,在他收回权力前,负责天下官员的选授、考课、升迁及任命。   “噢,他啊。”   江永景还是没印象,但不妨碍他手一挥,“准备轿子,即刻出发去陆自堂家里参观。”   至于【参观】之后要做什么,那就要依照他看见什么来决定了。   “陆大人眼下应当尚在宫里就职,恐无法前来接见陛下。”慢着在旁边提醒。   “无妨,要的就是他不在家。”   江永景不以为意,“有皇叔陪着我就够了。”   如此雷厉风行,不出一个时辰,江永景带着皇叔、慢着以及数位武功高强的锦衣卫,已站在陆氏府邸的门口。   第一眼,就开始话里有话的赞叹这府邸修得可真豪华。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凌绰清:“……”   其余皇帝翻牌是为了招人前来侍寝,他翻牌是为了亲自登门抄家。   江永景盯着那大门口两尊活灵活现的石狮子半晌,往后退出半步,将皇叔让在主位。   “既然那陆自堂不在家,我便是皇叔新收的义子,皇叔是特意前来拜访陆家的……随便找个借口就行。”   江永景眨了下眼,整个人都好像变得乖巧起来,连尾音都拖长出慢吞吞的腔调,却似一条阴冷的、潜伏的蛇。   “就让我们来瞧瞧……里面都有些什么。” 第45章 第 45 章   江永景没打算亮明自己的身份。   反正按照慢着的意思,他过去基本都在皇宫里待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没几个人知道他长什么模样。   就算是开早朝,那也只有站前排的大臣能看清他的相貌。   后排的,只能勉强瞧见一个轮廓。   总而言之,江永景都换上便服了,什么意味,十分明显。   偷偷的进去,打枪的不要。   至于称皇叔为义父这点……   嘿。   凌绰清朝望来江永景一眼,配合了对方的小心思。   他负起手,敛目温眉长身玉立,示意此刻成为他府邸小厮的慢公公去敲门。   慢着有点呆住,满脸纠结着想说“这不合规矩”,但终究还是秉持着“皇上最大”的原则,认命充当起凌王殿下的内使,小跑去传话。   从皇上驾到降格成凌王拜访,但造成的动静半点不小。   听到访客身份的门房惊住,随即便是高声一嗓子“凌亲王驾到——!”。   仆役已飞奔去后堂通报陆自堂的夫人郑氏及大少爷。   由于陆自堂此时不在家,按照诡礼法规矩,便是有子时,子代父迎;无子时,妻代夫迎。   但眼下来的可是凌王殿下,别管子啊妻的,都赶紧出来迎接!   过不多时,便有衣着体面的管事带着几位下人匆匆赶来,恭敬而热情的将凌王殿下一行人迎进去。   这卑微姿态,恨不得皇叔这边往前走、他们那边先一步像给滑出去的冰壶般,用衣袖拼命给他擦地,不让鞋底沾染半点灰尘。   江永景揣着手,很是心安理得的跟在皇叔身后。   狐假虎威的感觉,原来也这么爽!   他可不管那些拘禁的做客规矩,边走边光明正大的四处打量。   进门先是一面磨砖影壁,雕刻有大面积的湖畔、游鱼与莲花,旁边还题了数行字。   就这一眼,江永景还以为自己正在什么著名景点参观。   再往里走则是前院,人造山水布置得极为讲究,郁郁葱葱的点缀出仿若世外桃源的景象,连院墙上的雕花八角窗都格外精致。   才走这几步路,江永景已经对这位陆自堂有了个初步印象。   挺有钱啊这老登。   而他们即将前往的前厅呢,同样挂满大幅大幅的字画,隔断用的木架上还摆有高低错落的瓷器,再加对称的楹联与高悬的八角灯笼,衬着那正中央的红木长桌格外肃穆庄严。   红木桌案前是左右放置的两把太师椅,本应由当家落座。   但凌王在此,谁敢坐那?   别说陆自堂不在,就是他本人来了,也得乖乖坐下首。   正中央有两把太师椅,通常以左为尊,乃家主所坐位置。   若是贵客前来,以示尊重,家主也通常会坐在右侧,将左侧的位置让予对方。   然而,这边管事行礼请凌王落座时,却见他在右侧那把太师椅坐下,顿时大惊。   “殿下,您这……”   “无妨。”   凌绰清淡声打断,却也不多说两句客套话。   管事顿时有点无措,又将目光投向锦衣华服、明显不是跟班的江永景。   后者微笑着,朝对方拱一拱手。   “我名水京,凌王殿下看我喜爱得很,特意收我为义子,还带我出门来见见世面。”   在场众人:“……”   好厚脸皮,哪有自我介绍就直接夸自己,说凌王特别喜欢他的……   这是半点谦虚也见不到啊。   管事更是没听说凌王竟然新收了年龄如此大的养子,愣了片刻才赶紧回礼。   “……原来是凌公子,失礼失礼,初次见面,果然气度不凡,莫怪得殿下如此偏爱。”   江永景高兴了:“好说好说。”   凌绰清微不可察地叹口气。   等江永景主动在皇叔手边第一把扶手椅落座,假冒成凌王府下人的慢着与数位锦衣卫,也同样立于其身后,不肯坐下。   热茶很快便端上来,江永景抿了口,发现比在皇宫里的都好喝,刚入口就香得很。   暴君小江顿时大怒。   好哇,朕都没喝过的茶,这里倒是先泡上了!   但他先暂时压下来,没发作。   就这么干等了半晌,也不见陆家大公子来接客。   倒是陆自堂的夫人郑氏来了,穿着极为正式隆重,随行数位丫鬟。   一见左侧主位被凌王空出来,她也不敢坐,只能坐左侧第二个位置。   第一个位置要让给尚未到来的陆大公子。   郑氏解释是他正在忙,很快就来,很快就来。   “无妨,是本王来得不巧。”   凌绰清不置可否,并不在意对方究竟来不来见他。   倒是他第一次在江永景面前对外自称本王,气场十足,令某位暴君频频看过去好几眼,似乎稀罕极了。   被那直白视线盯得有点不自在的凌绰清:“……”   郑氏则明显强颜欢笑,只能与管事一唱一和,说些场面话,不让气氛落下去,令客人难堪。   中途没话讲了,还使劲夸凌王新收的义子实在气宇轩昂、样貌不凡,将来必成大器。   只字不提凌王时年不过三十,竟然会收二十出头的养子。   想来这也是某些官员的正常操作,或是为了拉拢势力,或是为了收取“孝敬”。   江永景正在心里估摸那些书画瓷器值多少钱呢,听到郑氏夸他也欣然接受,甚至觉得可以再多来点。   完全不跟着商业互吹,反而给郑氏有点整不会了。   当然,她更不明白的是凌王突然登门拜访的来意,心底慌得很。   凌绰清有一搭没一搭应着,也同样不说自己的来意。   他能怎么讲,皇帝打算随机上门抄家,而你们正好倒霉被他头一个翻了牌子,做好心理准备?   双方都尬在这里,气氛逐渐变得像反复泡过水的茶叶,嚼起来干巴巴的,又没有味道。   有皇叔顶在前面负责客套,江永景可不用一直坐在这里发呆等人。   他打量完了前厅内的装潢,便很是干脆的起身道。   “抱歉,我坐不住,先出去溜达一会儿。”   “随意随意。”郑氏连忙回,“就让张管事派人跟着……”   “不用,我这边有人。”   江永景手一抬,示意他这里有锦衣卫,用不上他们家的下人。   郑氏没有法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一出前厅,江永景就开始乱逛。   陆自堂的府邸真是够大。   虽然不如皇宫那一座大殿接着一座大殿的,但也是宅子连着游廊又连着宅子,瓦檐错落,很是气派。   还兼具水乡的典雅内敛。   第一眼,江永景就觉得陆自堂可真是够有钱的。   从外面看只觉得围墙够高,亲自进来参观才能发现这府邸内的每处景色,全是用钱垒起来的。   没钱哪来的那么多字画古玩?   没钱能占这么大的地修府邸,还造这么多假山小桥流水,连每根树杈子都长得恰到好处?   行啊,这帮官员在早朝上跟他哭没钱,实际上各个富得很呢。   江永景背起手,带着锦衣卫从左晃到右,从前逛到后。   也不知走到哪里,他突然听到一点隐约的哭声。   这哭声离他并不近,甚至隔着内院的一堵厚实高墙。   大约是他在梦里武艺非凡,听力也被强化得格外敏锐。   江永景墨眸微眯,示意锦衣卫:“我先过去,你们听我信号再来。”   锦衣卫没强到能听见那点隐约哭声,闻言呆了下。   过去……去哪儿?   下一刻,他们就见到自家主子衣袍纷飞,脚尖一点墙瓦,便轻盈落去了后院那侧。   锦衣卫仰头张大嘴:“……!!!”   怎么又当起梁上飞贼了他家主子啊…!   另一边,江永景悄无声息落地,循着哭声找到假山后的一处角落。   有个相当年轻,甚至可以称得上年幼的女孩蹲在那里埋头哭,看着可能才十二三岁。   江永景也跟着蹲在她身边。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是遇到什么伤心事了吗?”   那女孩完全没察觉江永景过来了,一听他开口,惊得哽出声,脑袋也跟着一个后仰,直接撞着假山,又发出可怜巴巴的痛呼。   “我…我不是故意在这里哭的,我这就去干活,别打我……”   边说着,边匆匆忙忙就要起身,一副怕被惩罚怕得不得了的模样。   江永景拦住她,“哎没关系,我不是这里的管事,只是来做客而已,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而且你有什么委屈的话,说出来心里才更好。”   对待这个还在抽泣的小妹妹,他声音也放得柔和,听起来就像邻家大哥哥。   女孩抿了抿嘴唇,往下一撇又忍不住掉眼泪。   “我哥哥…被他打死了……”   “家里吃不起饭,爹娘饿死了,我和哥哥被大舅卖到这里,说能过上好日子。”   “哥哥干活很努力的,说只要在这里努力干上三五年,攒够钱,就能把我们的卖身契赎回来。”   “但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好日子,那个大少爷动不动就责罚打骂,半年来,已经有好些人被他一不顺心就下令打死……”   “刚才、就在刚才,我的哥哥也……呜呜呜……”   女孩捂脸呜呜哭泣。   衣袖垂落露出的两条胳膊上,布满淤痕叠烫疤的伤口。   听她断断续续的描述,江永景大概清楚了这位陆家大公子的做派。   对外或许还低调做人,装着是那么回事,不像之前那个骆大公子那么张扬,敢强抢民女还弃尸羞辱。   但对内,他便是非同寻常的嚣张跋扈,不把下人的命当成人命,随意打杀处死,活脱脱一个暴君行径。   如果江永景没听见哭声翻进内院,询问这位尚且年幼、还敢诉苦的丫鬟,他压根不会知道这些事情。   但很显然,这些都是不可对外人宣扬的“家丑”。   “浣丫头,你在这里耍懒不干活,又在做些什么疯话?”   不远处走来一位随行数位小厮的华服青年,看着倒是像模像样的,很是有番气度。   连呵斥也是不紧不慢,似乎拿这丫头很是没有办法,宽容极了。   江永景起身望去,那女孩却惊恐躲在他身后,拽着袍角,整个人都吓得颤抖。   对方皱起眉毛,朝江永景行礼。   “您便是母亲所说的贵客吗?万分抱歉,我方才在忙,一时没能来迎接,竟让您瞧见了这等扫兴的事,是我管教不严。”   他估计还很想质问江永景是怎么进来内院的,但忍住了没开口。   但江永景身后那小姑娘,大概率只要一等他离开,便性命不保。   江永景目光阴沉的、极为不虞的盯着人,半晌冷哼出声。   “在这天底下,能当暴君的人只有我。你也配?”   垂在身侧的手没有抬起,仅是打个响指。   两位锦衣卫飞身而落,在他身前半跪低头,恭敬听命。   “竟敢抢我的位置,我也要把你打死。” 第46章 第 46 章   前厅。   凌绰清依旧坐在高位,端着茶,眼眸低垂,似乎已经无聊到走神。   郑氏也已经没有客套话可说了,气氛格外安静。   这也能理解。   就算是最长袖善舞的交际家,在聊天范围有限的情况下连续讲一个多时辰毫无营养的空话,都会变得如此沉默的。   管事的安排小厮一次又一次去催促,只换来“马上就到”的答复。   这个“马上”,究竟得马多久,谁也不清楚。   郑氏赔笑得脸都僵了,终于开始生气的质问管事。   “怎么会如此慢?他不知道这里接待的是凌王殿下?就算是沐浴焚香,眼下也该换好衣裳了!”   管事的只知道在凌王来之前,自家大公子似乎心情不好,正在训斥一个下人。   但他此刻在这里陪客,也同样不清楚大公子究竟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只能一味告罪加派人去催,至少让态度上过得去。   遑论就算他隐约能猜到大公子耽搁的原因,这也没法当着凌王的面说出口啊,唉。   也怪凌王来得不巧,大公子今日被下人冲撞了,心情本就不好,眼下却还要勉强他接客,本就是在难为人嘛。   管事的也在心底愁眉苦脸,并同样开始装模作样训斥小厮,怎么还没把大公子请来。   郑氏与管事二人,刚才还在讲双口相声呢,眼下变成唱红白脸的了。   凌绰清不语,只是一味地喝茶。   他确实不在意这两人是否怠慢了他。   因为以他对江永景的了解,很快,连这个家都很有可能不是陆自堂的了。   管事的只知是他来,奉上如此顶级的茶叶。   却不曾想,太过隆重的待客,反而暴露了一些本该永远藏起来的……秘密。   等郑氏盯着管事的又派一位小厮去催促时,那人却是踉踉跄跄回来的,神情惊恐无比。   “不、不好了……!打死人了,死人了……!!”   讲话颠三倒四的,看着是惊得很了,险些把鞋都跑飞。   一听这熟悉的【打死人了】句式,郑氏下意识觉得是自家宝贝儿子又因为心情不好而打杀奴才出气,赶紧示意管事去堵他的嘴。   那奴才真是要死了,竟敢在凌王殿下面前说这些?   他们可是知书达理的大户人家——而这般有气度的人家,可不会传出随意打杀下人的坏名声来!   “说的什么浑话,这大白日好端端的,怎么会无缘无故打死人?殿下,这实在是无稽之谈,您只当个不成器的笑话听完便是,莫要放心里去。”   郑氏绞尽脑汁打圆场,还要佯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辅以大度的笑脸,好让自己看起来很有主母气概,又明事理。   “许是天气热着了,那人做了点坏事被家法惩戒一二,偏又身子虚,便不慎昏了过去才是。唉,你这小子,快将人扶到房间里歇息就好了,何苦喊这么大,来惊着我们所有人?”   管事也连声附和,挥手就赶紧要把那个小厮赶出前厅,等会而再找他算账。   “什么,这都说的什么呀!”   小厮那扎成髻的头发都跑散乱了,满头大汗,终于喘过几分气来,声音依旧颤抖。   “不是大公子打死了人,是大公子,被人打死了!!尸体就被摆在中堂那儿,门扇都被拆了,前后院打通,往来所有人都能瞧见大公子没气儿的模样呐!”   “…………”   空气死寂瞬息。   郑氏刚消化完这小厮说的内容,嗷一下就软软昏了过去。   那位管事也惊呆到半张着嘴巴半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某位伺候在凌王身边的慢公公则露出“唉我就知道”的习惯表情,零秒就猜到了凶手是谁。   凌绰清端着茶没动,只又无声叹口气。   …他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时,郑氏也被狂掐人中醒了过来,立刻哭天抢地起来。   “儿啊!我的保儿啊!是谁敢在这里杀了你,娘定要为你做主啊!殿下……!”   别叫魂似的喊殿下了,这殿下未必能替你做主呢,谁能劝得住他家爷不砍人脑袋?天皇老子来了都办不到。   慢着揣手站在后面,继续默默腹诽。   但明面上,同样心知肚明的凌绰清面色不变,将茶搁置一旁,终于起身。   “嗯,去瞧瞧怎么回事。”   郑氏一路哭哭戚戚,还要丫鬟搀扶才能走,看着真是悲痛极了,几次都险些又哭晕过去。   一开始,她以为死的是别人家儿子,不仅对此不以为然,甚至还嫌闹出来不好看。   现在知道死的是自己儿子,她忽然就懂王法例律了,也忽然就明白性命的宝贵,以及可歌可泣的天下父母心了。   凌绰清冷眼旁观,不做多言。   一行人穿过游廊来到中堂,发现原本连接内外院的的门窗果然都被暴力拆走,挡路的桌椅装饰也被堆到两边。   就这么空出好大一片宽敞明亮的地方,前后通畅,老远就能看清内里状况。   那新来的凌家公子,眼下正坐在那把唯一摆在中间的太师椅上。   往后靠着,双腿交叠,手臂怀抱胸前,摆出相当松弛又随性的姿态。   不知情的乍一看,还以为是他嫌天热,坐这儿吹点穿堂风凉快凉快。   但都不用仔细去瞧,就能见到他面前倒着一具尸体。   血泊已在身下缓慢扩散出一个不规则的圆,淌入青石板砖拼接的缝隙里。   中堂相当于这间府邸的正中位置,往来路过的仆人不仅多,还都能看见这一幕。   他们又震惊又窃喜又害怕,不敢在那凌家公子身边停留,都是匆匆掩面来去。   只有一位小姑娘蹲在太师椅后边,拽着他自边缘垂落的衣角,看向眼前那具尸体时,脸上露出带有梨涡的开心笑容。   见到皇叔跟着陆家的人过来了,江永景从翘着二郎腿的惬意姿态变成正襟危坐,腰背都跟着挺直。   “义父。”   他还乖巧喊人。   虽然手上干的事半点不乖。   不仅不乖,根本就是将整个陆府都掀飞了。   郑氏手指哆嗦,指着江永景半晌,似乎很想命人将江永景抓起来,却又要看在凌亲王的面子上,不能追究。   她连嘴唇都颤抖半晌,最后先选择扑到自己儿子身边,嚎啕大哭。   那陆大公子的尸身被翻过来,没有闭上的眼珠圆瞪,似乎还写满了惊恐、错愕与不敢置信。   估计在他死前,卑微求饶的话也说了不少——可惜没什么效果。   郑氏抖着手替他把眼皮合上,边抽抽搭搭说词。   “我的儿,你怎么会就这么去了!可怜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怎么忍心闭上眼,不再看看为娘呐!我生你养你这二十余年,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这老婆子还有什么念想,有什么活头……!”   这哭丧的内容也太典型了,跑过龙套的短剧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遍,江永景只用三秒就已然听腻。   “好了好了,别哭了,你要是真这么舍不得他,我现在可以也送你一程。”   他很大度的,如果对方这么想死,他可以迅速成全她。   “……!”   郑氏的哭声一下子就停了。   嚎到半途的内容也戛然而止,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在近在咫尺的生命威胁面前,显然,这位郑氏好像也没有那么爱她的儿子嘛。   江永景歪头看了她一会儿,反而要追问。   “怎么,这就不继续哭你儿子了?”   郑氏更是被问得噎住,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还是管事见机行事,一见凌王根本没有要责怪江永景的意思,赶紧跪出来讨饶。   “可不知咱家大少爷是因何得罪了您,还望指点一二,令太太安心,也是个经验教训。”   江永景想了想,吐出五个字。   “他意图谋反。”   敢抢他的暴君人设,这不是想谋反,是什么?   在场众人:“…………!!!??”   这罪可太大了啊!大过头了!   “怎……怎么会,我儿一向知书达理、忠君爱国,怎怎怎怎么会……”   不止震惊呆愣的管事,连郑氏也张大嘴巴,眼泪都流不下去了,讲话都变成结巴。   江永景一拍扶手椅,将那紫檀木拍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音。   “谁说没有?”   他没好气道。   “你们在这里修建豪华如皇宫的府邸,喝着连皇帝都喝不上的好茶,还敢随意打杀下人,不将人命刑律放在眼里。”   “回答我,这过的日子,和当皇帝有什么区别?”   皇帝都未必有他们这么舒坦!   他天天还要被皇叔鸡娃,不是早起上朝,就是批那些堪比天书的奏折,乃至顶着上午日头都得翻牌来这帮官员家里视察。   ——做这么多,不就是想跟皇叔睡几晚觉,他容易吗他。   反观这个陆公子,真舒服啊,在家里作威作福的,什么心都不用操,打杀起人比他还随意。   他还得过苏晦那一道审理流程,拿着证据才好砍人脑袋呢!   真是越想越生气,江永景冷哼。   “所以我先一步杀了这个犯上作乱的逆贼,有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问题大了去了。   谋反罪名,这可不是轻易能认下来的啊!   “可、可这官家府邸装潢向来如此,并非我陆府独有啊。”   郑氏吓得心乱如麻,下意识要为自己辩解。   “而有权打骂责罚下人,亦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我前几日去孟侍郎府上做客,与我陆府别无二致,也同样纵容家丁打死人……如今仍平安无事。”   “那位孟侍郎纵容打死的还是普通的百姓,都并非签了卖身契的下人。”   管事也从旁补充,力求证明他们所作所为与谋反罪名真的毫无关系,且他们大少爷其实已经相当收敛。   “哦?你们讲得确实有点道理。”   江永景抬了抬眉毛,挥手与开口的语气都是懒洋洋的。   ——但在郑氏尚未来得及喜上眉梢前,他的后半句话便已轻描淡写道出。   “这么一听,那什么孟侍郎,竟也擅自犯下谋反之罪。行啊,都给我诛九族去。”   “……?!!!!” 第47章 第 47 章   九族?   他说删就能删。   江永景这话音一落,众人更是呆住,大脑只剩空白。   管事更是磕巴到极点,家乡口音都控制不住的冒出来。   “耶这这这这……这这这,这就诛九族啦??”   这……这么草率的吗,就用这强加上去的意图谋反罪名?   简、简直颠倒是非、扭曲黑白,完全就是胡说八道啊!   谁会在京城里秘密谋反啊!   而且他们府内压根没有私藏任何士兵,又哪来的底气谋反啊!   还有孟侍郎,竟然就凭夫人那几句讨公道的争辩,也被打成谋反之徒了??   别说管事的大脑快要打出死结,在场众人的思维都跟着卡壳了。   这个理由太过离奇,甚至没法反驳。   如此轻松就诛了两个朝廷命官的九族,郑氏愕然半晌,猛然扭头看向凌绰清。   “殿下,您这位新收的养子,可是何等的嚣张,不仅将我儿打死,还倒打一耙,妄言污蔑吏部尚书及侍郎……”   关乎九族姓名的危急时刻,她脱口而出的话几乎都来自本能的求生欲,来不及多做思考。   如果她的脑筋再多思考两秒,就会发现凌王殿下从一开始,就是对这位“义子”全然放任的态度。   在前厅时,他甚至已主动将主位让了出来。   该不会这位郑氏以为,她家的废物儿子在凌绰清的心中,竟然有资格坐上主位吧?   凌绰清尚未多做反应,江永景就已经很不高兴。   什么意思,当着他的面讲他坏话,还给皇叔打小报告?   “唧唧歪歪,也不用挨个点人头砍了,直接满门抄斩吧。”   满门抄斩和诛九族,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顾名思义,满门抄斩就是指住在这陆府里的所有人,不论是否有血缘关系都全部处死,同时抄没家产。   诛九族则是以陆自堂为中心,往上数四代,往下数四代,将加起来总共九代的纵向血脉一律处死,但不会涉及到无血缘关系的仆人,也不会抄家产。   江永景给这郑氏哭烦了,再加上她竟然敢对皇叔打小报告,反手就给她来了个超级加倍。   看管事那么维护她,估计也是一丘之貉,平日里必定狼狈为奸的,干嘛要放过。   而那管事呢,一看夫人竟然将他也拉了下水,立刻滑跪连连磕头,声情并茂的说自己绝不是这么想的,都是夫人自己的口无遮拦,请凌大公子明鉴啊!   这样的求饶,江永景也早就听腻了。   他的衣角被拉了拉,是从刚才开始就蹲在太师椅后面的小姑娘。   见江永景低头望过来,她紧张的眨巴眼睛,小声问。   “我……我也要被斩吗?”   江永景失笑,垂手摸摸她脑袋安抚。   “满门抄斩,是先抄再斩。你们这些有卖身契的,都将成为我的财产,不会被砍脑袋的。”   “好哦。”   听到自己能跟这个替她狠狠出气的好哥哥走,小姑娘瞬间又放松下来,继续开开心心托腮看他们痛哭流涕、仪态全无的狼狈模样。   陆府这帮人,不将买来的奴才当人看。   眼下,却只有这些被迫签下卖身契、不被当人看的底层百姓,能在暴君的屠戮命令下稳稳逃过一劫。   至于帮着作恶的管事及打手,江永景懒得再多看他们,一拍扶手,起身来到皇叔身边。   “义父还有其他事要忙吗?”   一副【好无聊哦,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吧】的乖巧表情。   全然不提刚才是谁下令杀了陆大公子,又是谁把人家中堂拆了,大摇大摆坐在太师椅上,做出满门抄斩叠加诛九族的冷酷裁决。   凌绰清缄默看了江永景一眼。   细数史书,实在没有谁能比眼前这位暴君更加暴君了。   没见过杀臣子如此痛快利落的。   短短半个月,苏晦砍下来的人头多到能垒成墙。   但从另一方面而言,从对方久违开始上早朝那天开始——他就没有错杀过哪怕一个人。   无论将那些死者的经历讲给谁听,都会换来一句死有余辜,罪有应得。   看似荒诞的暴君言行下,藏有极精密的谋算与深远意图。   慈不掌权。   这很好。   只是,他本该冷眼旁观这个王朝彻底崩溃,如今,却似乎要目睹它,一点一点自崩溃边缘被拉回。   连同端坐于万人之上的天子,也开始不再只令他感到痛苦。   如此矛盾又极端的情绪纠扯,如同细细密密的千层网,打着一个又一个解不开的结。   可那层层叠叠落在心底的荒芜厚霜,终于开始化去。   他的立场……亦不再,如过往那般坚定。   面对方才风轻云淡说出残酷命令的“养子”,凌绰清安静看了他片刻,忽而弯了弯唇角。   “你都要杀光陆氏一族,我怎么还会有事要忙?”   他的嗓音依旧温润,咬字发音也不紧不慢的,极为好听,“就按你说的办吧。”   如此纵容着,就这样将谋逆罪名定了下来。   似乎只要能宠自己的养子开心,杀几个朝廷命官、诛几家九族,都根本无所谓。   “我很公平的,”   江永景还向皇叔保证,“孟侍郎那边也满门抄斩,绝不厚此薄彼。”   管家一众人:“…………”   厚此薄彼这词是该在这时候用的吗…?!   难道不应当先上报给皇帝,彻查此事??如此轻易就……就定了罪名!   除非……   直到此刻,郑氏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   她惊恐睁大眼睛,跪在自家儿子身边,朝江永景望去,想要认罪求饶。   但江永景已不再分给她半点视线。   “那我们这就走吧,义父。”   一看皇叔果然最喜欢且只喜欢他,江永景的心情又迅速好转。   “时间差不多了,等吃完午膳,茶馆的戏曲也要开始了。”   至于孟侍郎一家,他懒得再去实地考察,挥手便示意锦衣卫带上慢着回宫里去传他口谕,再要后者领一支禁军来将这些人押回大牢,给苏晦去审。   今天已经干很多活了,累死他了。   而这两栋府邸包括名下所有资产,通通都充公还债,一分也不许剩。   都干这么多活了,拿回点他的钱不过分吧。   郑氏与管事那边一行人,整个惊呆到无法再言语,怔愣看着凌王殿下带着他的养子以及一行人离开。   就好像这趟拜访,是专门为了抄他们家、诛他们九族来的。   只有小姑娘见江永景要走了,连忙起身,哒哒哒一路小跑上去,跟在他身边。   江永景见到她亦步亦趋跟过来,也像摸小猫似的,又摸摸她脑袋。   “我这边不太好养啊,等会把她送去吴文贵那边吧,他看起来就很会照顾小孩。”   至于其余签了卖身契的陆府下人,江永景压根用不上,全看他们自己意愿。   想留下来就无缝入职凌王府邸或皇宫,不想留就给笔银子放他们离开。   这也是江永景很看不爽那个陆大公子作风、当场叫人打杀他的缘由之一。   在自己的府邸里当个窝里横暴君,成天欺负没能力的底层老百姓有什么意思,算什么好汉?   有本事就像他这样,天天砍那帮奸臣贪官当砍葫芦玩。   “我想……我想跟着你。”   听到江永景的安排,小姑娘抿起嘴唇,可怜巴巴仰头望着他。   慢着在旁边嘀咕这小丫头眼光可真好,去吴文贵那里顶多当个千金小姐;要是跟着陛下,那未来说不得还能当个公主什么的。   但江永景只是半蹲下身,与她平视。   “乖,跟着我并不安全。”   他对此很有自知之明,“可能指不定什么时候,我也会被满门抄斩呢。”   江永景还记得他刚做这个梦时,从苏晦那份奏折里得知的人设背景。   一个王朝随时都要嗝屁的末代暴君。   他确实现在风光得很,点到谁就能杀谁。   但实际上,这个王朝的江山社稷已经要不行了,随时都有人会造反。   小规模的起义,或许还能被镇压下去——且他的单兵作战能力也强得宛如人形高达。   只不过,当整个王朝都开始崩溃的时候,他这个末代暴君,也迟早是要被推翻的。   到那时候,不止有人会砍掉他的脑袋。   连同他身边人的脑袋,可能也会被一并砍掉。   江永景将话讲得十分通透而泰然。   慢着却差点吓飞了,原地跺脚。   “我的爷,你怎么能这样咒自己!呸呸呸!无心之言,随风散去!”   江永景看他一眼,不以为意。   这个暴君梦,迟早是要醒的。   或许等到他能接受现实世界里的生活,不再将精神寄托于虚幻的梦境时,就是他甘愿被砍下脑袋,主动脱离这里的终结时刻。   否则以他的武力值,这帮人硬碰硬想要他的命,来百八十人都挨不到他衣角。   想想小姑娘被那陆公子打得浑身是伤,江永景又说。   “你可以跟着保护吴文贵的那个锦衣卫大哥哥习武,我让他教你。”   也不知道这世界里的习武需不需要天分……算了没事,能学两招拳脚也是好的。   实在不行,还能跟吴文贵学着做点心呢。   说服了小姑娘答应去吴文贵那,江永景又拍了拍她脑袋,站起身来。   他方才说了如此丧气的内容,凌绰清却垂眸静静伫立许久,半晌也未曾说话。   似乎还有点走神,不知在想什么。   ……啊糟糕,忘记皇叔也在他那满门抄斩的名单里了。   见凌绰清目光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江永景便先一步向他保证,神情认真。   “我绝不会让皇叔有事。任何时候。”   “……折煞臣也。”   凌绰清用回面对皇帝的谦辞,慢慢的、长长的,叹息出声。   “身为九五至尊,万不可轻易许下如此承诺。”   “有什么关系,因为是皇叔……啊,是义父,我才这么许的。”   江永景还没忘记方才的身份扮演,惹来凌绰清又无奈瞪他一眼,好似在说这实在不成规矩。   但某人反而心情更好,唇角微弯。   “皇叔也会这样对我吗?”他追问。   这次,凌绰清安静了更长时间。   “从来如此。”   …………   皇宫,吏部衙署。   吏部尚书陆自堂,与吏部侍郎孟扶志,正在里面坐堂上工。   今日皇上不开早朝,大概率也不会批奏折,大家情绪都比较轻松,干活途中还会互相闲聊几句,开开玩笑。   直到慢公公带着数位禁军,施施然迈入这吏部大堂,高声宣布圣上口谕。   刚才还充斥快活气氛的吏部大堂,瞬间僵硬在众人皆目瞪口呆的万分震惊里。   而被点到名的两位。   吏部尚书陆自堂大惊失色:“什么,我意图谋反?!”   吏部侍郎孟扶志同样大惊失色:“什么,我也意图谋反?!” 第48章 第 48 章   被拖出去的时候,陆自堂与孟扶志的双腿犁地,还在此起彼伏的高声喊冤。   “一定、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我怎么会谋反呢!”   “天地可鉴,我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任何谋反之意呐!”   “我为楚朝立过功!我为楚朝卖过命!”   “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眼见小命即将不保,两个人拉开了嗓门,硬生生喊出了二十人的效果。   他们可真没想要造反啊!   冤枉啊!   真正想要造反的,另有其人啊!   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他们是良民!他们是良民!   在杀猪般的嚎叫中,整个吏部衙署安静如鸡。   哪怕是自己的上司正在被拖走,所有人也依旧缩头揣手,不敢多吭半个字。   开什么玩笑,这么大的罪名,他们要是多帮着说一句话,九族也跟着没了,怎么办?   这暴君已经丧心病狂到随便按个罪名就能成片成片收割人头了,谁还敢造次。   这官当得,比平民百姓家里养的母鸡还危险。   至少母鸡还会留着下蛋,不会被轻易杀掉……   唉,兔死狐悲,唉,物伤其类啊。   他这肩膀上顶着的脑袋,说不定哪天也要被砍掉……   吏部下属文选司郎中在心底长吁短叹,面露愁容。   “噢,皇上还有旨,鉴于吏部尚书的职位较为要紧,不可一日无人干活,便破例将文选司郎中提拔至吏部尚书,即刻上任,不得有误。”   ——这口气正长叹到一半,他忽然听见慢公公如是说道。   冰冷的同事,忽然就化作温暖的权力了!   文选司郎中瞬间眉开眼笑,喜气洋洋的出列行礼,开口道谢的嗓门都提高八度。   “陛下实在圣明,对于私自谋反的可恨奸佞,合该如此雷厉风行、斩草除根!”   死啊,死了好!   老贼不死,他怎么能喜从天降,忽然升职呢?   谁敢说当今圣上不英明的?圣上可太英明了,一下就看中了他这位肱骨栋梁!   还在被往外拖的陆自堂与孟扶志对他怒目而视,但他兀自美滋滋的,对前上司视而不见。   周围那些主事与其他司的郎中,也已经开始巴结的朝他无声拱手道喜了。   ——同样道喜的,还有刑部大牢里的苏晦应援团。   只不过,他们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语气更是一个比一个的高兴。   见着苏晦这次一去又带回二人,应援团简直是掌声雷动。   “哎哟喂,孟侍郎!这回可算是叫我猜对了!”   “陆大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您了呢!结果您看怎么着,我得目送您上黄泉嘞!”   “您老这是犯了什么罪进来的啊?”   陆自堂与孟扶志垮着脸,踉踉跄跄被推到空牢房里关着,神色灰败,根本没回他们哪怕半个字。   苏晦则解答热心观众的疑问。   “他们意图谋反,皇上判了满门抄斩加诛九族,后续还有至少大几十号人等着来蹲大牢,得先清空一波,否则要装不下了。”   这答案太过震撼,饶是如今已见多识广的应援团,都不由自主呆住片刻。   啊?谋反??   “我……我还以为是藐视人命进来的呢,孟侍郎之前纵容家丁当街打死平民来着……”   “啊,我以为是买爵鬻官,陆大人之前不老干这事么。”   “难、难道不是中饱私囊?以考课挟制底下官员,必须给他献上孝敬才……”   应援团们面面相觑。   和谋反一比,他们知道的这些罪名,好像都变得无关紧要起来了。   什么罪能比得上谋反啊……   但他们二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准备造反的,该不会是皇上搞错了……?   ——啪!   苏晦一拍惊堂木,拉回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正襟危坐,神情严肃扫视一圈,口吻坚定。   “皇上如此裁决二人罪行,必定有他深意。我等谋略不足,无法准确揣测帝心,怎可无端质疑?需知皇上深明远智,远超你我。”   竟敢质疑他的主君?   这帮朽木的认知果然还是太浅。   见这帮应援团喏喏称是,苏晦紧锁的眉头才得到些许放松,心下却仍紧张。   皇上的手段果然开始逐步深入了。   从最初只找借口铲除边缘角色的小官,到开始触碰六部尚书这等大人物,甚至一口气就尽数连根拔起。   他既然接受此番重托,便绝不能在这种时候拖后腿。   挖出他们知道的所有底细,再送他们上路!   可关押在刑部大牢里的人越来越多,光靠他一人,这脑袋实在砍不过来了。   苏晦面上依旧威严,但实际心急如焚,又写信一封,飞鸽加急传给师兄催促。   ——怎么这么慢,是武功被废了,在用四肢爬行?   ——赶紧来京城帮我砍脑袋,忙不过来了!   ——快快快快快!   一封信,半页纸都只写着一个【快】字。   另一边呢,正超负荷用轻功日行百里赶路的萧良玉,打开师弟加急给他送来的信。   里面只有海量的疯狂蛐蛐他慢,以及玩命催促他赶快点。   萧良玉真是恨不得一口血喷自家师弟脸上。   还在这催催催,催命啊?   知道荒州离这里有多远吗?   知道他刚收到信就开始动身了吗?   还催,他都担心师弟的小命丢掉,已经是连马都放弃了,纯靠轻功赶路!   这臭崽打小轻功就没赢过他,现在有什么资格嫌他赶路慢!   他还没嫌对方是不是觉得只有自己找死太慢,还要拉上他一起呢!   来一封信就是砍砍砍,一天到晚哪有那么多脑袋给他砍?   还吹嘘自己花五十两银子给他买了个刑部左侍郎——撇开能花五十两就买这么大官不谈——对方信中言谈之自豪骄傲,完全不似他曾经的正派师弟。   再加上动辄对着皇帝大夸特夸,说自己如今受他重用……   这是郁郁不得志数年后,终于走火入魔、彻底疯掉了啊。   萧良玉长叹一声,认命三两口吃光烤鱼,起身把火堆踢灭,继续风尘仆仆的上路。   估摸着再有个八天,他应该就能赶到京城了。   看他见面不先抽一顿这个已经无法无天的臭崽,然后抓他去治病!   …………   茶馆。   江永景又美美吃了顿饱饭,跟皇叔坐在专属雅座,静候下午的表演开场。   他懒得每天都来抢一次好位置,索性向老板预订了长期。   而这间茶馆呢,也不会每次都是戏曲,有时也是说书,或是相声,或是杂耍。   总之就是在古代有点意思的娱乐,都会放到那戏台上表演。   倘若客人看得高兴,还能掏钱打赏。   江永景喝了口送上来的热茶,和皇叔蛐蛐。   “这茶比上午在陆府喝的差远了,那陆自堂果然自己偷摸藏着最好的。哼,其它大臣的家里估计也是这样。”   50分和60分的茶,他可能喝不出区别。   但50分和90分的茶,那味道,一入口就能发现不对。   说起来,他在皇叔家里也喝过茶,基本和他在皇宫里喝得差不多。   反正他喝不出差别。   听着江永景仍在为自己的口腹之欲愤愤不平,凌绰清失笑。   “那么,永景是打算给那些大臣都安上谋反罪名,尽数诛九族与满门抄斩吗?”   实话说,要是江永景真打算这么干,京城都会瞬间空了小半。   这已经不是一口气杀几百号人的问题了。   像首辅那种大氏族,可能就是上千人的血流成河。   动荡太大,触及的核心利益集团太多。   他们反而会狗急跳墙,抱成团来煽动民意,反抗统治。   今日对吏部尚书及右侍郎出手,其实已算是触动了他们的警报,未来恐将有所动作。   “永景得早做应对才是。”   凌绰清轻声道。   听皇叔给他细细分析局势,江永景哪能令对方失望,当即认真开动自己的脑筋。   一口气杀掉所有人,确实不太现实。   整个朝廷没人给他干活了,那真是比从外面造反打进来崩得还快。   但让他们因为都害怕被杀而抱成团来抵抗他,小江暴君更是一万个不乐意。   都怕我就行了,怎么能因为怕我反倒团结在一起?   江永景正想着该怎么办,那边的戏台上来了一位老先生。   长长的胡须一捋,边上的二胡伴奏便咿咿呀呀响起来。   今天下午没有唱戏,安排成说书了。   “要说近来发生在京城的大事,想必大家都已听闻一二。”   说书人故作神秘开了头,底下也有人应和。   “可不是吗,那陆府和孟府的匾额都给人摘下来,一群人哭天抢地的被军老爷抓走咯!”   “听说是凌王做的!”   “我怎么听是他的义子!”   “你们都说错了,听卖身进了那府的人讲,是上次当街杀了那落大虫的少侠做的!”   “好!!”   说书人还没开腔,现场已经掌声雷动。   雅座的江永景眨巴了下眼,也跟着给自己鼓掌。   他真了不起!   凌绰清好笑望过来,却也跟着拍了一拍手。   幸好古代社会的通讯极其不发达,哪怕消息能口耳相传,却没有照片与视频,叫人当场就能把他认出来。   “皇叔,你看。”   江永景偏过视线,对凌绰清开口,“就算他们报团又如何,我难道就不能也这样做?”   他可是明星——就算目前只有十八线,那也是明星。   明星天生就要站在聚光灯下,吸引所有人的视线,成为无数粉丝追捧的独一无二,万众瞩目。   虽说现实还有差距,但他完全可以在梦里提前演练嘛。   “既然如此,那就搞个粉丝大回馈吧。”江永景敲定。   凌绰清困惑,“粉丝?”   “粉丝就是fans…哎没事不重要,就是对我的追随者起一个昵称。”   想起这是古代的江永景一挥手,先说重点。   “想想看,我今天只抄了两家,就得到那么多田产、铺面和土地。”   “那我之后要是每天都抄一家……不是,翻个牌子,岂不是每天都要缴获一批?”   凌绰清:“…确实。”   这是把真心话讲出来了啊。   “而我拿着这么多田啊地的,也没什么用。”   毕竟他又不可能亲自去种地栽树盖房子,更不可能把行宫修到那些地上去。   而那些动辄几万、十几万亩的数字,要是收回来就一直荒废着,他的种田DNA又会感到十分心痛。   江永景招手让身边的锦衣卫过来,记住他接下来的话。   “这样,你去多找几个说书的,越多越好,给他们封个后援会粉头的钦差身份,让他们到各个地方做宣传,拉人头,把我的事迹使劲传播出去。”   “当地只要有愿意加入后援会的,都送田送地,人人有份!” 第49章 第 49 章   江永景的行动力一向很快。   专属于他的锦衣卫,动作同样超快。   今日下午在茶馆的那个说书人,刚下台就被拎走了。   皇上说了越多越好,那就是一个也不能放过。   他们已经完全领悟到了自家主人的需求。   把满京城的说书人都找来,组成一支钦差队伍,带着任务出发各个地方,不为别的,就为了使劲宣扬当世明君做出的伟大功绩。   自然,光靠口头车轱辘话的讲那些功绩,对远离京城的底层老百姓而言,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也不怎么在意。   讲了基本等于没讲,效果奇差。   皇帝?那皇帝老子天高地远的,就算再厉害,能管到他这来?   既然管不到,再讲他是明君有什么用,能让他多吃两顿饱饭是咋滴。   还浪费他时间去听,田里的稻子小麦是能自动割完捆起来?   今年的税咋办,地里粮食交完税不够吃咋办,家里壮丁要去服徭役咋办。   多的是让他们忧心忡忡的麻烦事,谁有空管什么皇帝不皇帝的。   皇帝不是天天见,那地主老爷可是会天天派人来催的。   而现在,皇上用了极其巧妙的一招,便达到了最大的宣传效果。   一个皇帝亲自派出的钦差老爷,往地田上一坐,说都来听他讲话,听了想加入那个什么后援会的,就能得地得田,人手一份。   能被贪官看上眼的,那还都是顶顶好的良田。   皇帝给你们发田地了,算不算明君功绩?   皇帝替你们抄了大贪官的家,大家满意不满意?   皇帝希望你们继续支持他,这是要支持还是不支持?   到时候,那场面、那阵仗,锦衣卫小哥表示想都不敢想。   有说书听,还有田地拿,他都怕到时候田地不够分。   但转念一想,以主子的脾性,不够分那就等于家抄的还不够多……   根本不用担心。   这些被四散出动的锦衣卫抓过来的说书人,一听自己竟然有幸被皇上看中,从此奉命当御用说书人兼钦差,带着为底层百姓发福利的任务与指标去往各个地方,都激动坏了,简直老泪纵横。   说书半载,何时能有机会接受如此神圣而光荣的使命!   明君,何等的明君!   他们的感恩戴德,皆是发自肺腑!   愿意,一万个愿意!   有头脑灵活的,还立刻拱手示意。   “我现在是后援会的那个……粉头,也能分到一份田地吗?”   江永景没给他们田地,但大笔一挥,给他们定了灵活薪资制度。   给他们田地,多了就原地升地主乡绅,少了还得自己吭哧吭哧的去种,多浪费时间。   不如各自带一支队伍,能在当地能吸纳多少会员,按人头给提成奖励,上不封顶。   朕的国库,现在有的是钱。   为了防止这帮人想多收会员多拿钱,就故意给别人指甲盖大小的地,江永景还规定了送田送地的面积,按人头赠送,禁止更改。   皇叔从旁提醒,“须得禁止买卖,且死后自动收回你手。另外,税收也需拟个合适的份例。”   否则,这些地一到手,很容易出于各种缘由,叫他们或主动或被自愿的卖掉。   甚至杀人抢地的,也屡见不鲜。   江永景觉得很有道理,便都让锦衣卫加上。   不愧是一看就超级聪明的老婆,想得比他还周到!   当然,小江暴君也自有妙计。   “宣讲时记得告诉他们,谁敢抢朕给出的的地,朕就砍掉谁的脑袋。”   凌绰清:“………”   真是简单粗暴……   但估计也很有效。   因为对方说砍是真的会砍,谁来劝都不好使。   目前唯一成功逃脱的,只有抢在他下令前立刻滑跪,且主动让自己再欠皇帝一百万两的兵部库司郎中,方石开。   哦,提到这个幸存者,江永景也想起来了。   那人能答对最多的题目,说明至少是能干活的;   会在最后主动要求增加债务,说明一心想为他奉献,非常不求回报。   可以用一下试试看,不行就再砍脑袋。   “他是兵部的?正好,去让他负责给这些说书人准备护卫的队伍,”   江永景相当随意的使唤道。   “朕也给他定个奖励制度。这些说书的,每人每多活一天,他身上的债务就减掉十两乘以人数;但要是死一个,多加一百万两。”   同样正在上工的方石开接到这道圣旨,顿时也喜笑颜开,激动得连连叩首。   “下官必定誓死护卫钦差们的安全!”   还清债务有望了!   还能让皇上见证他的忠诚!   等着吧,那些迟早要被清算的国贼禄鬼,敢伤害他的摇钱树……敢动那些钦差一根汗毛,他这辈子与他们势不两立!   方石开一撩长袍,斗志昂扬去点兵了。   哼,苏晦那样的人能当得陛下的宠臣,他方石开难道当不得?   …………   将事情派下去后,江永景就甩手不管了。   反正底下有的是人替他操心。   顶层的大老板就是这样的,只需要几句话,就能让底下的员工吭哧吭哧累半天,满足他那异想天开的念头。   而这话由暴君说出口时,更没人敢质疑。   他依旧优哉游哉,在茶馆和皇叔待到黄昏,再回凌王府和皇叔吃晚膳,最后美美和皇叔一起睡觉。   完全想不起自己还有个偌大的皇宫等着回去。   凌绰清欲言又止半晌,还是无声叹口气,随他去了。   毕竟,江永景打定的主意,谁也改不了。   从这方面看,他确实是位再合格不过的帝王。   吃过晚膳后的时间还早,太阳刚落下去没多久,天色只暗了一些,但还算明亮。   坐在纳凉的园子里,江永景撑着脑袋问皇叔。   “皇叔会吹箫,是不是?”   他还记得这件事,“但在这里住了几天,我都没看见哪间屋子里放着长箫。”   作为皇叔的小江,他在凌王府拥有绝对的自由,想去哪就去哪,早就逛遍了整座府邸。   当然啦,作为唯一的亲王,皇叔的吃穿用度理应是顶级的,比陆府还要高出好几个档次才对。   但那帮大臣胆子肥得很,自己偷偷昧下不少好东西,只把次一等的货作为贡品,上缴国库。   对于江永景的好奇询问,凌绰清“嗯”了声,回应很是轻描淡写。   “许久不曾碰过。”   至于为什么不碰,多久没碰,一概略过。   江永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说道。   “但我想听。”   自从生辰那日起,他几乎一天二十四小时粘着凌绰清了,依然不感到餍足。   想要探索更多,想要看见更多,想要听到更多。   暴君就与恶龙一样,都是非常、非常贪婪的。   凌绰清停了半晌,才无奈的温声回道。   “只是,眼下确实无萧在手边。待明日,让慢公公从宫里将那支长萧取来吧。”   “约好了。”   江永景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意,又与皇叔再逛了会园子,才回去沐浴歇息。   ——再睁眼时,已经醒来,回到梦外的现实世界。   窗外的鸟啼阵阵,江永景躺了会,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情依然很好,也开始习惯梦内外一秒切换的场景环境。   他的病情确实已经稳定了。   对于如今的“双面”生活,他也愈发得心应手。   现实世界呢,他是个十八线的小演员,要学一堆东西,要修炼顶级功法,还要抽时间跑龙套赚点生活费。   梦里,他则是个为所欲为的暴君,所有事情都有底下人去办,他只负责一天二十四小时与老婆高强度贴贴,每天上午想去早朝就去,不想去就翻牌子家访;下午则坐茶馆听曲看戏打发时间,晚上过亲密二人世界。   他还尝试着学过吹箫,但天赋实在有限,哪怕有皇叔手把手教他数天,也只能吹个响,和开水壶爆鸣没什么区别。   这般规律的日子过了几天,舒华歌也将试镜邀请发过来,附带明确的时间与试戏片段。   还附赠一段心灵马杀鸡,表示放轻松,就算没通过也没关系,咱们来日方长,不要冲动。   江永景再三和他保证别担心,自己并没有攻击性,舒华歌也只是回了呵呵两声。   没有攻击性?他拉一晚上肚子不就是被攻击了?   舒华歌:【总之这角色可是男三,他们很看好你……主要是看好你的脸啊,别让人家失望,只要演技合格,咱们胜算肯定大。】   男三的戏份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放在侧重恋爱要素的古装剧里,要么就是隐忍深情默默付出的公子哥、要么就是负责提供笑料的丑角。   噢,还有可能是副CP之一。   而这段试戏片段过于模糊,省略前情提要与背景介绍,只简单写了人名与时间地点,剩下的就是一段独角戏台词,用来展现角色爱而不得的苦闷。   江永景对着那段话琢磨半天,内心默然无语。   他很有自知之明。   隐忍深情默默付出爱而不得的公子哥……完全不在他演戏的舒适区啊。   都能在梦里当暴君了,能是爱而不得的类型吗?   想要什么就去抢的强盗角色,才能适合他吧。   他这张冷脸,想展现出温柔深情,更是有亿点难度。   真想把皇叔拉过来试镜,他一定很适合这个角色……   但导演是怎么定的,他也没法和对方说他演不了,能不能换个更适配的之类。   连剧情大纲都看不到,谁知道那部戏里还有没有更适配他的?   再说了,他又不是什么大明星,哪有资格挑角色。   思维发散了会,江永景只能认命琢磨他该怎么表现这种人设,去找相关的电影电视剧来观摩学习。   中途,舒华歌还专门抽了天时间,带他回公司的专属摄影棚拍新模卡,往温柔翩翩多情公子的形象去塑造。   长身玉立,素衣折扇,袍袖飘飞。   “笑一个,朝镜头这边笑一个——”   “欸欸欸这笑得不对哈,你目光放温柔点,温柔点……不是放空不是放空,收回来收回来……对对再往我这边看过来……”   摄影师吭哧吭哧拍了好几张,对着屏幕疯狂挠头。   舒华歌在旁边问,“怎么了?”   他看着挺好的,这小子的颜值还是一如既往的能打,化妆师给他化妆时,眼睛都快笑眯成一条缝了。   摄影师连翻几张刚才拍完的照片,对着抓耳挠腮,不住叹气。   “我也说不上来这是怎么回事……看着表情是挺温柔,动作也挺舒展,目光也很深情……要说咱拍这人设的模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早就是流水线套路作业。”   “但给他拍出来这套……我怎么总感觉他下一秒要砍我脑袋了,这对吗?” 第50章 第 50 章(16k营养液加更)   “这当然不对!”   在江永景还没有对摄影师的观点发表看法前,舒华歌先用力翻了个白眼。   “深情花瓶男三怎么能想砍别人的脑袋?你想让咱们被导演当成来找茬的,直接扫地出门吗?快点再重新找找感觉!”   江永景:“………”   江永景尝试为自己辩解:“我已经很努力了。”   很努力在模仿皇叔的神态了。   他模仿的不像吗?明明每天都与皇叔亲热贴贴,同床共枕。   舒华歌凑过去,也仔细看了看摄影师拍出来的那几张照片预览。   舒华歌:“……”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杀气。   不是,这小子为什么只是对着镜头瞥过来一眼,就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刀人了啊??   盯久了,他都有点害怕。   难道,那种担心精神病人随时都要犯病的状态,可能就和这杀不多……?   但这事儿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讲出来,舒华歌勾住江永景肩膀,和他勾肩搭背窃窃私语,打听情况。   舒华歌只知道江永景之前提过一次他在做梦,梦里有个对象,还从梦里学了个什么真气,要搭配中药才能练出来。   他当时还劝对方再去预约下心理医生来着,结果回头就被后者发了一堆精神病人照看须知。   ……真成精神病了啊!   舒华歌压低声音:“你最近还在做那个梦吗?就是你有对象的那个梦?”   江永景也跟着压低声音:“每天都做。”   舒华歌:“…………”   舒华歌抹了把脸,“你怎么能用这种好像每天都有在吃饭的语气和我说你每天都在做这个梦……这不对劲吧,你有按时吃药吗?”   江永景:“药?什么药?”   这句话听在舒华歌耳朵里,简直就像是【哈哈老登,我今天带刀来上班啦!】,可怕得要命。   舒华歌倒吸口气,“没吃药你就出门?你上次去见薛医生没去拿药吗??”   江永景困惑看过来,“我是去拿精神病诊断证明的,但我没拿药。”   理由也说过好多遍了。   他现在还想继续做梦和老婆贴贴,不能吃药。   舒华歌:“………”   他觉得自己的小心脏,突然开始加速跳动了呢。   好神奇哦,是为什么呢,真难猜呀。   但摄影棚的档期也排得很满,后几天都被占了,他不能让这小子去看医生,拿药,吃药,再回来继续拍摄。   看他现在对答如流的份上,应该……没什么大事?   按照薛医生发过来的嘱托内容,他刚才那一段话应该也没刺激到他。   舒华歌心累得长叹口气,又沉重拍拍江永景肩膀。   “你回头给我吃药去……至于今天,我们先想想办法,你别再用那种眼神看着摄影了,谁瞅你一眼都会心底发毛的。”   江永景:“……”   这句话才最扎他的心。   他明明有很努力在演绎出那种深情温柔的公子哥形象……   就算非科班出身的他当不成实力派演员,也不能真当花瓶演员呐。   ……难道,他的演技真的不合格?   江永景也开始长吁短叹。   另一边,舒华歌和摄影商量半天,决定多挑些角度刁钻的机位拍摄。   比如从上到下的俯拍、斜对角的仰拍、用各种道具朦朦胧胧挡住眼睛的侧拍……   总之核心原则就一点。   通过灯光、布景、道具、机位等等办法,努力在氛围上给江永景塑造出温柔多情的感觉,且绝对不能拍他怼正脸特写。   没办法,不是江永景不好看,是他气场太足了,只要一拍正脸,整个人的气质立刻从隐忍深情公子哥变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让他隐忍点隐忍点,也没半分痛苦深情感,反而感觉随时准备跳起来给人一刀。   “我看你之前的现代装模卡也不这样啊,之前的古装看着也只是个高冷阴郁大少爷。”   别说摄影师,连舒华歌都对着照片抓耳挠腮了,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现在拍出新模卡就变成了这样呢?怎么回事呢?”   江永景站旁边,很是熟稔的捋了捋衣袖。   “是啊,怎么回事呢?”他附和道。   舒华歌:“………”   听着莫名感觉格外欠揍!   唉,事已至此也没办法,好在妆造和摄影都很给力,虽然都快把模卡拍成私房写真,但结果看着还像是蛮像那么回事的,或许真能糊弄过去。   至于试戏的时候……   “你回去后,记得多练练哭戏。”   舒华歌叮嘱,“反正那片段就是要隐忍深情嘛,你如果做不到有功底的演技,不如就搞点样板戏。”   “悲伤就哭,痛苦就要哭不哭,隐忍就不哭。到时候多想点悲伤的事情,然后在这三种表情里来回切换,兴许也能通过呢。”   反正男三而已,人设也是老掉牙的,放在现在的环境里很难出彩。   如今圈里人都知道,挑剧本里的角色啊,有时候不能光看番位,还得看具体的人设和剧情。   观众们都喜欢有深度、有层次感、有人性复杂面的角色——在这方面,他们甚至不太在意是不是恶人。   现在多的是剧集播出后主演没火,反派或配角却火得一塌糊涂的。   像那种没有特色的圣母式主角,或者是像江永景手里这个很有可能会被骂舔狗的男三,其实都已经不是很吃香的角色。   早就已经过时啦。   就算是美强惨这条最容易出爆款的赛道,如今都已经挤满了人呢。   “总之你再努努力,”   舒华歌又拍了下江永景的肩膀,“别太有压力,你要相信比你演技好的人,没你长得帅;比你帅的人,都还没出生。”   江永景:“…………”   江永景都要怀疑起自己。   他的演技,真的有这么差吗?   不应该啊。   就算是之前跑龙套、当替身演员的时候,他也是被导演夸奖过演技的啊。   还是说真正演艺圈的赛道竞争竟然如此残酷,以至于他以前体验过的短剧赛道根本就是宝宝巴士模式?   江永景的自信有点被打击到。   这份情绪甚至被带进了梦里,让他一醒来就盯着皇叔看了许久。   饶是已经快要习惯对方那极强侵略性目光的凌绰清,也不得不出声。   “……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就看看。”   江永景幽幽开口,语气阴郁低沉。   可恶啊,皇叔看起来真的很合适演隐忍深情公子哥,还是病弱款的,腰细腿长却又沉稳端方,一看就很好抱。   幸好他江永景说抱就能抱,小臂一收就能将那截窄劲又手感极佳的细腰圈个满怀,再闻着对方发间散发的浅淡木调熏香,心情又立刻变好了。   但还差点什么。   江永景提高声音,“慢着,给朕准备好今日要翻的牌子!”   慢着隔着门应了声是,脚步声远去了。   他已经十分习惯自家主子赖在凌王殿下府邸不走,还天天夜宿在人家床上。   慢着自幼进宫,人又机灵,耳濡目染下,也知道一些大户人家看着体面风光,实际都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   但他家主子不同。   他家主子不仅挑战了俗世的伦理纲常,还是跨性别挑战。   更可怕的是,他家主子完全没有要藏藏掖掖的意思。   唉……此等宫闱秘事,要是让那史官记上了,后人该如何看他呢?   江永景还从来没操心过自己被记史书的事,慢公公已经唉声叹气,提前为他操心起来了。   等赖床赖到皇叔已经露出不赞同的目光,江永景终于舍得松开手,看皇叔今日又会穿什么漂亮的新衣服。   虽然总说皇叔是天选隐忍深情扮演人设,但他反而不适合素净的穿衣风格。   江永景喜欢看他穿些颜色明艳、细密绣纹交织铺满的锦袍,搭配叮当作响的环佩宝簪,更是衬得华贵却内敛,雍容且沉稳。   等一切完毕,用过早膳,慢着便适时将码满木牌的托盘呈上来,由江永景随手翻开一张。   段浩。   没见过的名字啊。   “是工部右侍郎。”皇叔提醒。   江永景这才“哦”了声,“管土木水利的。”   放在现代都变成天坑专业了,但在古代,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水利要是办砸了,那大河大江发讯期的时候,是真能千里泽国的。   “行啊,那就去他家看看吧。”   江永景敲定,下人便匆匆忙忙备好一顶普通轿子,恭敬将他与凌绰清迎上去。   他的家访一向低调,都自称是皇叔的义子,只是过来见见世面。   由于江永景去哪家,哪家就整个被抄家,导致其余官员从那些幸存者的口中,只能得知是凌王之子做的。   打听到情报的官员,恨不得当场扣出六个问号。   凌王之子??凌王什么时候收养了义子,他们怎么不知道!   有权力诛九族的,普天之下也只有那一人才是。   也就是说,那位故意隐瞒身份,每日精准突袭上门,然后将他们所有资产都没收,九族的脑袋也砍掉……   而他们还不知道对方每天究竟会去哪家。   这段时间,所有府邸建在京城的官员们,皆战战兢兢的,生怕哪天被查到自己头上。   背地里,更是有人已经开始连夜刨园子、敲青砖、藏瓷器字画珠宝古玩。   连匾额上的金漆都要抠干净。   至少从明面上,绝不能有半点看起来值钱的东西。   但有些大的瓷器,或者不太好藏的贵重摆件,该怎么处理呢?   要毁掉吗,那尸体也得有地方埋呀!   埋自家园子里都不保险了,谁知道皇帝会不会派人当场掘土三尺?   埋外边去?那拖着大大小小且各个价值连城的东西过城门,不更加成了惹眼的靶子。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   “段大人今日过寿,在下没什么好送的,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一个偌大的沉甸甸礼盒被双手捧着,塞进段浩手里。   “如此贵重的千佛宝塔,段某实在不敢收,不敢收,您快拿回去!”   另一双手赶紧推回去。   “什么千佛宝塔,就是个破铜烂铁而已!收下吧收下吧!”   礼盒又被塞回来。   “哪里敢哪里敢,谁不知道这宝物价值千金,哪配得上我这穷酸的寒舍!快拿回去快拿回去!”   再次被赶紧推回去。   一来一回紧张拉扯,比煮熟的山芋和过年的红包都要烫手一万倍。   被家丁列成排堵住的大门口旁边,还站着数位虎视眈眈、也随时准备给段浩塞礼物的便服官员。   段浩压根没敢叫他们,是他们打听到段府今日有喜事,主动找上门的。   ——此时不来,更待何时!   “你这混小子,懂不懂什么叫尊老?快给我拿着!”   “好哇你这老匹夫,休想来害我!” 第51章 第 51 章(含19k营养液加更)   今日的段府门前,格外热闹。   这番热闹,并不是指段府本身有多热闹。   正相反,如今的段府匾额是木头刻的,光秃秃没有任何装饰;门口的石狮子是缺牙少眼睛的,还覆盖着青苔;大门是破的,上面有各种凿出的窟窿眼。   哪怕他今日过寿,门口依然既不挂红灯笼,也不摆酒席设宴。   一切都显得静悄悄的,连家丁都被要求不准声张。   大家都是一路货色,他能不知道那些官员心里在想什么吗?   借着参加喜事的契机,将手里那些不好处理的贵重物品,到处塞给自己的同僚。   只要东西能合情合理的、神不知鬼不觉的转移到同僚家里,往后就算皇上突击查他们家,也搜不出值钱的东西来。   如此,方能避免抄家斩首之最呐。   然而,能挤破头在这个圈子里留下来的,各个都是老奸巨猾的顶级人精。   这个人能想到如此缺德的损招,另一个人同样能想到。   但要说能够主动登门拜访的喜事,无外乎过生辰、嫁娶结亲以及生子百日宴,都是些人生大事。   且由于大家都在互相防备同僚背刺,像结亲这种纯靠主观能动性的,都已经能延后就延后,能取消就取消。   而生孩子呢,只要不是好巧不巧就赶着这几天生的,那时间花费又很长。   除此以外,只剩下庆祝生辰了,这个日子早几十年前就定了,没办法改。   因此,倒霉催的段浩,哪怕再如何要求自家不许声张出去,可他前几年,哪次不是将寿宴办得风风光光?   大家都知道他是哪天过生辰,那肯定是将自家目前最大、最贵、最不好处理的东西紧急打包,用红丝绸扎成花,亲自登门给段府送去。   要是派家丁来送,那段浩可能还会直接闭门谢客。   但要是他们亲自来送,段府的管家都没资格把他们拦在门外。   哼,我可是堂堂x品命官,出手又是如此贵重的贺礼,谅那段浩不敢推拒,只能乖乖出来迎接,双手接过。   ——巧了,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这已经特意做旧的段府门前,开始挤进越来越多的轿子和马车,全是来送礼的官员。   不知道的,还以为段浩是多大的官呢!   竟然能惊动半个京城的大官来给他送贺礼,排面可真是大得不得了。   段浩也是心里苦啊,他那不懂这帮人的算计?   只能亲自带头站在门外推辞,又让家丁堵住大门,不让这帮同僚有机会将礼物像丢石头一样,丢进他府里然后火速开溜。   这边要硬塞,那边绝不接受。   互相推辞的次数多了,讲话也开始变得很不客气。   “你这晚生!我这送的不过是个心意,这铜塔能值几个钱!快收下!”   “你这老贼!当我一路讨饭长大的吗,你上次还宝贝这佛塔宝贝得很,怎么转眼就说它不值钱了,想要栽赃于我!”   “怎么说话的,这怎么叫栽赃!”   “就是就是!”   旁边也立刻有官员捧着礼盒上前,义正辞严的附和。   “我等都是一片好心,才特意来庆贺你的生辰呐!这样,你不收卢大人的贺礼无妨,我这有块不值几个钱的石头,从泥巴地里刨出来的,就送与你,添个喜庆的彩头!”   段浩顿时翻了个快要上天的白眼。   “什么泥巴地里跑出来的石头,你那是麒麟踏火纹雕青玉吧,当初信誓旦旦说要当传家宝贝的!是当我没文化还是当我没见识?不收不收,拿走拿走!”   “那不如收我这样……”   “不收不收!”   “一点心意而已,快收下吧!”   “拿走拿走!”   挤上来送礼的官员越来越多,段浩被围在中间,挨个推辞。   所有人的嗓门都越来越大,火气越来越重,越来越急着甩掉手里的包袱。   这样推来推去,推来推去,不知道是谁先开了个头,撞到了个人,场面逐渐升级成史无前例的府门大混战。   无数叫嚷声与呵斥声交织,所有人都挤在一起,互相推搡、扯头发、拽衣服,礼盒被丢到地上,踢来踢去。   有些轻的,比较趁手的,更是拿来进行一番热血沸腾的激情斗殴。   好比不知道谁拿来的百年青松盆栽,被人像提大锤似的,树枝握在掌心,花盆当锤头使,一挥就溅得到处飞土。   好险这帮人的年龄都在四十往上,大一点的更是六十好几,力气已经衰退,多拎着重物挥几下,自己都喘得呼哧呼哧。   就算这样,在求生欲的驱使下,他们依旧能斗志昂扬的打在一起,拉拉扯扯,每个人都蓬头散发的,衣服皱巴撕烂,看着都快和乞丐差不多。   ——江永景从轿子里出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村口杀马特斗殴景象。   不止江永景停了动作,连后一步出来的凌绰清,也有点惊住。   之前在朝堂的笏板斗殴,他以为已经是这些人的极限丢脸时刻。   怎么还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马路上打起来?   要不是太多顶轿子和马车堵住了左右两个街口,很难说不会有平民百姓偷偷摸摸看笑话。   官老爷们当街打架!嗬,多新鲜!   江永景背着手,在外围旁观了好一会儿。   见这群人依旧在连呼带喘的打群架,终于忍不住问皇叔。   “他们这是做什么呢?是什么我不知道的习俗吗?”   江永景问的很是虚心,但停在耳中与反讽无异,   凌绰清叹气:“……不像话。”   一群朝廷命官居然当街斗殴、仪容尽失,实在颜面扫地。   而那边已经打成一团、无论友军敌军尽数痛殴的官员,也终于有人抽出空来,注意到边上站着好眼熟的二人。   凌王殿下托着手,就这么安静站在那里,朝这边淡然投来视线。   而他身旁,更是站着位气场冷傲的锦服青年,盯着他们的目光沉而阴鸷,如同某道迅速逼近的死亡暗影。   当场冻得这个官员打个哆嗦。   ……不好,皇帝已经到了!   还在旁观他们打架!   一人停了手,还望某个方向看。   剩下的人也被带动着,一个跟一个停住了动作,随着他视线望过去。   而后也纷纷打了个哆嗦。   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仅凭一道视线,江永景就成功止住了这场大混战,现场气氛瞬间从沸反盈天降到安静如鸡。   礼盒散乱一地、泥土、瓷片、碎玉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在混战中被提拽踩踏,除去一些本身质地够坚硬的,基本都碎的碎,破的破。   中间还混有好些簪子、头冠与腰带,也是方才聚众斗殴中被扯下来,摔倒地上。   这帮官员都不敢吭气了,各个揣着手,站在那里卖可怜。   好像忽然又变成了年纪大干什么都心酸的老人。   江永景抱着手,目光扫了圈地上那些被摔坏的好东西,冷笑出声。   “打啊,怎么不继续打了?”   没人敢接他的话茬。   但更不能让九五至尊的话硬邦邦落在地上。   其中比较站得靠前的一人,壮着胆子跪下,颤颤巍巍开口,“皇上……”   “皇上?”   江永景顿时大怒,“我乃凌王收养的义子水京,什么皇上,你这般唤我,莫非是想自己谋反,还连带诬告义父,将他也牵连进去?来人,给我拖下去诛九族!”   全场所有人:“………………”   什么鬼!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话合理吗!   你要只是凌王之子,哪来的本事诛朝廷命官九族!   就算想要隐瞒天子身份,也没有一上来就把人打成反贼,然后直接打入牢狱的做派!   还有没有天理啊…!   但锦衣卫的动作很快,嗖的一下就把那官员拎走了,半点不带停的。   自从江永景时隔多年又决定上早朝以来,他们锦衣卫从以前的站桩发呆,变成天天都有乐子看,各个都抢着当班。   江永景都没见过几个熟面孔,也记不住他们的名字。   但这无伤大雅,他们有命蛊在身,必须永远忠于他们的主人。   等那个仿佛恐怖片里开场就要被献祭的倒霉蛋连求饶的话都来不及讲,便“嗖”得一下离开,被锦衣卫飞檐走壁的拎走后。   江永景的目光,又盯上了剩余的这些官员。   他们齐齐打了个冷颤。   因为是背着皇上做亏心事被抓了个正着,他们根本不敢先开口,生怕下一秒就也被锦衣卫拎走了。   只有段浩,反而因为是在拒绝这些贵重贺礼,可以施施然整理衣袍,出列朝江永景以及凌绰清躬身行礼。   “原来是凌王殿下之子,果然风姿夺人,丰神俊朗,实乃一代天之骄子!不知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不急,我还有事没了解清楚。”   江永景偏过目光,半点没有【凌王之子】这个身份该有的谦逊;   反而是全场人都静默无声,专注听他哪怕是漫不经意说出口的一字一句。   “地上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那些送礼的官员,精神紧绷,如临大敌。   来了来了,果然是这个随时能见阎王的问题,它来了!   他们紧张而飞速地互相对视一眼。   段浩还没开口,立刻有人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声嘶力竭,声……声生不息。   “小殿下啊!你来给老头我评评理吧,我本是好心好意,前来恭祝这段侍郎四十八岁寿辰!”   他边抬手抹着腮边老泪,边从怀里拿出一封贺帖。   仔细一看,那张纸皱皱巴巴的,朴素又粗糙,还有明显的毛边,堪比擦屁股都没人会用的莎草纸。   简而言之,一看就极其廉价。   “而这段侍郎,竟然要赛给我们如此贵重的回礼,美其名曰‘一点敬意’!天地可鉴,我等为官清清白白,哪怕收如此贵重的礼物,当即要推却不收!”   “那段侍郎竟然欺我老无力,要派家丁揍我一顿,强行将这孝敬安在我头上!”   “他必是见着您近日的铁面无私之举,又如老鼠惶惶不可终日,便故意借着庆祝生辰的名头,欲借我们之手处理掉这些贵重宝物,来个毁尸灭迹、栽赃陷害!”   “小殿下,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嚯,还能这么狡辩!   其余人当即跟着跪成一地,纷纷掏出准备好的廉价寿帖,加入这哭丧似的队伍。   段浩顿时大惊失色,“你们这才是栽赃陷害,空口白牙的污蔑人!这些东西分明是你们要硬塞给我的!huang……小殿下,你要给我做主,还我清白啊!”   江永景还没说话,刚才跪下的老头“噌”一下就跳起来。   “好啊,你刚才是不是想喊小殿下为皇上?你果然也想犯谋反之罪!真是狼子野心,合该诛九族!”   “我没喊,你哪个耳朵听到我喊了?我刚才只是想说黄天在上,小殿下肯定能为我做主!”   “你这巧言令色,妄想蒙混过去!”   “呸,那些东西明明是你们硬要塞给我的!我府上才没这些东西!”   “哼,谁能证明?我这边可有大把的人证,你想残害的,可不止我一人!”   “就是就是!”余下那些官员立刻高声附和。   “我也有家丁!”   “家丁都听你命令,他们怎敢多说半个不字!”   “你血口喷人!”   “你颠倒黑白!”   “你无理取闹!”   “你倒打一耙!”   ——眼见这群人又七嘴八舌的吵了起来,江永景见着这一幕,总感觉似曾相识。   哦对,当时他过生辰,让锦衣卫把所送贺礼价值最高的官员拖出去砍脑袋时,第一名和第二名也是这么吵的。   当时只有两个人,随便就拖出去了。   而眼下,粗略一数就是二三十来号人。   如果都满门抄斩加诛九族的话,刀竟然还真的有点不够砍。   主要是苏晦忙不过来了。   江永景想了想,和皇叔咬耳朵。   “你觉得我让他们所有人都自刎归天,怎么样?”   皇叔:“…………”   有时候,他真的觉得只有【暴君】这两个字,很难能精准概括这位的行为。   毕竟就算是暴君,也说不出让这么多官员连带九族全都自己砍自己脑袋的震撼发言来。   但他还知道先问一句,大约也清楚纵然想将这些奸臣一锅端,这招并不算上策。   或许……亦是对自己的试探。   毕竟,他此前的每步动作都做得实在漂亮,绝不会做出如此鲁莽之事。   凌绰清垂了垂眼,也用耳语回江永景。   “其中有兵部和崇密院的,当心逼他们兵变。”   一口气杀这么多人,非常容易激起他们的抱团抗争心理。   尤其他们各个手握实权,深耕数十余载,并非完全无法反击之徒。   江永景遗憾颔首,“说的也是。”   要他们所有人主动自尽,难度还是高了些。   只不过,他眼下就算想要找个信得过的人掌握兵权,也不知该选谁。   满地都是雷啊。   算了,给苏晦减轻点工作量吧。   但还是很不爽。   “好了好了,别吵了!”   江永景没好气道,一句话就又令全场再度安静如鸡,“在这里争得面红脖子粗的,怎么就没人想想这些碎在地上的宝贝,都是朕的钱?”   “你们竟敢敢摔没朕的钱!小慢子,将这些地上的损失都统计成银两,平摊到每个人头上。”   “谁今日之内还不起这笔账,谁的脑袋就给朕砍下来还债!”   说完,江永景一甩手,就带着皇叔离开了。   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他们忽然悟了一件事。   什么贪不贪的,家里资产几何,皇上根本不关心。   皇上关心的,只是他那国库里的钱够不够多。   不够?那就到处抄家,把别人的钱抢过来,收进自己国库里。   因此,装穷是没用的。   段浩这装得够穷了吧,家是破的,匾额是歪的,身上的衣服也是打补丁的。   但没用,皇上还是要把一笔债压到他头上,逼他交出钱来。   想着想着,众位官员默然无语。   ……这到底是皇帝,还是哪里来的土匪?   另一边,慢着没有跟轿子离开,而是带着几个锦衣卫,甩着手,慢悠悠来清点掉在地上的这些东西。   “喲,这个和田玉,好东西!折价五十万两。”慢着拿出纸笔,记上。   旁边的一位官员当即大惊,“慢公公,这东西哪值五十万两!我买来也就十二万两啊!”   慢着斜他一眼,“你对咱家定下的数额有意见?”   他也完全明白自家主子话里的意思。   报,使劲往贵了报!   这帮丧良心的,有这等好东西全都藏着掖着,背着数百万的债也不肯拿出来还,还硬生生在这里摔碎了糟践它!   这些,可都是陛下的银子呐!   慢公公都开始替江永景痛心疾首。   所以啊,他虽然基本不懂鉴宝,但他会报数啊。   “这个铜塔,嗯,八十万两吧。”慢着又记一笔。   另一个官员也当场喊冤,“它就是完好无损,也只值二十七八万两啊!”   慢着充耳不闻,“再嚷嚷,咱家就得让锦衣卫去替你闭嘴了。”   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了。   看这个慢公公拿着纸笔,像只公鸡在地上来回走,手里的清单越列越长、金额唰唰往上滚。   “这簪子,稀罕物!十万两。”   “等等,这只是下官方才打斗中不慎遗失的……”   “吵吵什么!噢,这条二尺锦缎,八万两。”   “啊那分明是我的麻布腰带,十两银子从成衣铺购得……”   “咱家的眼力还能有差?嘿,这里还有极品官靴一只,十二万两!”   “天杀的,那是我夫人给我纳的鞋底子,它就不要钱!”   …………   另一边。   萧良玉风尘仆仆站在皇宫的正南门前,长舒口气,抬手以袖抹汗。   他被流放到苦寒之地的荒州数年,穷得叮当响,连马都租不起,何况还要一路急赶来京城。   要是把马跑死了,他都赔不起。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赶来,他全靠自己的两条腿,以及一身真气。   而那泥巴里滚大的臭崽,还拿好不容易培养出的信鸽飞书来没完没了催他,以为他真能像鸽子一样飞来是咋滴!   可累死他了!   因为没钱,他连驿站都住不起,洗澡也是就着河水冲一冲完事。   身上的衣服更是补丁打补丁,乍一看跟乞丐差不多。   要不是他眉眼周正,举止有度,正南门口的禁卫军当场要给他撵走。   “打扰,下官萧良玉,六品荒州通判,前来吏部述职。”   虽然通判听着权力好像还有那么一点,但地名可是百里内基本渺无人烟的荒州。   都叫荒州了,那块地上除去土和雪,能长点草都够呛。   但他看起来实在是既穷又落魄,禁卫军还特意检查过他的官凭,确认无误才予以放行。   萧良玉也不耽误,压根没去吏部衙署,脚步一转就朝定源阁跑。   刚推门进去,就被靠外坐的两人轰出去,“你怎么溜进来的?这里不让讨饭嗷!”   萧良玉:“……”   萧良玉迅速扫了眼,发现他的好师弟不在这里办公,“苏晦呢?我是来找他的。”   这个名字就好像有某种魔力。   满场正在埋头干活的内阁成员,动作一瞬间就停住了。   手里的笔杆子也不动了。   仿佛被萧良玉隔空点了穴,各个都开始面露惊恐。   “你……你为什么来找他?”其中一人说话紧张。   “我……我不能来找他?”萧良玉也跟着紧张。   这空气足足死寂好半晌,才有一人鼓足勇气,语速飞快的回道。   “他在刑部大牢。”   萧良玉一下子紧张加倍。   他师弟该不会真的犯事,被关进大牢里了吧?   他可没钱去打点狱卒,赎他出来啊!   但这帮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他说出这个答案后,再如何追问,也不肯再出声。   就像是再多说两句,他们也会跟着犯下天大的罪过。   造反也没这么严重啊!   莫非他的师弟天天在信里说砍脑袋砍脑袋的,其实不是他去砍别人的脑袋,而是自己的脑袋即将被砍,所以向他求救?   他其实是来劫狱的?   问清刑部大牢的方向后,萧良玉脚步沉重,缓慢朝那走去。   晌午的日头照在他身上,却感觉心里都凉冰冰的,怎么都不得劲。   连数日匆忙赶路造成的精神疲倦、真气空虚与手脚酸软,也好像一下子全都翻倍找上了门。   他的臭崽啊……   他的臭崽……   ……他的臭崽在那广场上干什么呢?   萧良玉一抬头,远远就看见他的师弟站在广场旁,不停地在朝边上人比划什么。   手里还拎着把尺长的马刀。   旁边还跪了一溜的人。   他还没仔细眨眼看明白,对方也已经察觉到他的身影,在一个抬眼对视间,便是三两个大步飞速赶来。   而后,重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来这么迟,我都快把眼珠子瞪穿了!”   萧良玉懵然,“欸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师弟迅速拖到广场上,手里同样被塞了把新马刀。   “我一直造好了给你留着!来来来,赶紧的,我砍一三五,你砍二四六,咱那牢里还有好多人排队等着!”   牢……   萧良玉下意识朝不远处的刑部大牢投过去一眼。   以他的耳力,足以听清那座昏暗石牢传来凄凄惨惨戚戚的哀乐与哭唱,以及此起彼伏的求饶与救命。   听着就像是背后藏了间阎王殿的鬼门关,怪渗人的。   而他……   萧良玉的目光重新投回自己手里这把刀锋铮亮的马刀,以及旁边师弟明显兴奋起来的神态,和染上不少血污的衣裳。   不远处还堆着好多人头,各个瞪着双眼,死不瞑目。   “…………”   萧良玉的瞳孔震颤。   他们成地府的牛头马面了……!! 第52章 第 52 章   这边,萧良玉还处于摸不清状况的震惊中,苏晦已经又开始连环催促。   “师兄还在走什么神?”   他手握染血宝刀,讲话却掷地有声,正气凛然,“时不我待,师兄别在这发呆了,干活要紧。”   萧良玉维持着瞪出眼珠子的表情,脑袋仿佛一格一格地朝苏晦转过来。   “时不我待这词,是该用在这里的吗?”   他震惊道,“我记得你好像是内阁大学士吧,你现在怎么搞得跟杀神没什么区别?”   杀神都是委婉的说法,萧良玉甚至很想说他师弟看起来更像杀猪的屠夫。   这对吗,这不对吧。   他印象里的臭崽,还是傻乎乎跑来深山里拜师差点被狼叼走、后面跟师父学得一身本事,却深怀忧国忧民之心的……正义臭崽。   总之不是眼前这个不仅自己砍脑袋上瘾,还把他从苦寒之地撵来京城,就为了让他陪着一起砍脑袋的绝世杀胚啊!   萧良玉欲言又止。   萧良玉止言又欲。   这臭崽竟然还敢催他干活!   没看到他现在浑身脏兮兮的,肌肉酸痛得厉害,更想先沐浴更衣,然后随便找块地方睡一觉,再吃顿饱饭吗?   “不用在这里用在哪里?牢里关押的犯人太多,我早就忙不过来了,就盼着你来帮我!”   苏晦完全不明白自己师兄怎么磨磨唧唧的。前因后果,他都在家书里写得极为详尽了才对。   “师兄师兄师兄——”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念了,念得我脑瓜子嗡嗡的。”   对着这么长时间没见到的师兄,居然都不表达一点关切之情,上来就疯狂催他干活。   真是没天理,他还记得自己是后辈吗。   萧良玉认命的翻个白眼,拎起手里那柄崭新马刀。   这做工真不错,锻得锋利,挥着手感也好,卖到市场上去,少说值得个四五两。   虽然这臭崽半点尊重他这个师兄的意思都没有,但对他用武器的喜好倒是摸得很清楚……比如这柄刀就造得相当顺手,他感觉自己能一口气砍十个脑袋……   呸呸,怎么思维真给带跑偏了。   萧良玉兢兢业业当起牛马,千里迢迢从荒州跑来,只为帮师弟减轻砍脑袋负担。   这些身穿死囚单衣的犯人都被麻绳捆着,嘴里堵着布,两条裤腿在膝弯处被扎紧,面色灰败而绝望的跪在染血石砖上。   “他们叫嚷起来太吵,所以我审完就堵上了。”   苏晦简明扼要解释,“至于裤腿,如果不扎起来,地面会有点难清理。”   一看就是顶级熟练工。   都是审多了后总结出的经验之谈。   “…………”   萧良玉简直要风中凌乱,“你在京城里当官,每天就是在干这个?”   “欸师兄,咱们聊天归聊天,你手上动作别停。”   督工苏晦先是立即纠正萧良玉的工作坏习惯,然后再回答,“没错,已经这样忙了有月余吧,我给你的信里都写着清楚,你没看?”   发现师兄竟然没在意他寄去的家书,苏晦露出不那么高兴的表情来。   “……谁看了那段话都会以为你疯了吧!”   萧良玉一边动手砍脑袋,一边没好气道,“就你这比茅坑石头还要又臭又硬的德性,你还能变成皇帝身边的宠臣?”   “我为何不能?”   苏晦得意轻哼,手上同样在干活,“皇上真正信得过的人,舍我其谁?师兄的官位,还是我花五十两在拍卖会上买来的。”   萧良玉:“……拍卖会?”   苏晦:“正是,皇上召开的。”   萧良玉:“……皇上带头卖官???那那那、那其他人也买了?”   苏晦:“买了,至少花出去百万两银子,最高的那几个要一千万。”   萧良玉:“…………而你花了足足五十两?”   苏晦复述:“我只花了区区五十两。”   萧良玉:“……好悬你学了一身本事,才能平平安安活到现在。”   苏晦:“师兄不也一样?”   两人的聊天氛围很是轻松,活像正在田里一边割稻子,一边在闲谈。   但萧良玉的心底正在掀起惊涛骇浪,半点也不平静。   人家花几百万上千万两的官职,他的臭崽只花了五十两,就给他买到一个刑部左侍郎的肥差。   虽说这五十两,也已经令他十分心痛。   师弟和师父都是不会当家的,有钱就乱花,根本不懂什么叫节约,一下子就能给他辛辛苦苦攒的钱全败光……   但……但看起来,他家臭崽还真是挺受皇帝宠信的啊。   可再转念一想,堂堂内阁大学士成天站在这里砍人家脑袋,怎么想都还是很奇怪。   “毕竟朝堂上的乌烟瘴气早已深入骨髓,皇上无人可用,只能出此奇策。”   苏晦道,“而我刚接手审这帮罪臣及同犯时,也被摸进皇宫的刺客暗杀过,所幸最后是我武高一筹。”   “除去认死理外,你的脑瓜子和武功,我都挺放心的。师父也夸赞你有天分。”   一听自家臭崽竟然被暗杀过,萧良玉瞬间眼眸微眯,露出几分极为不快的冷意。   “但那时是谁派人暗杀你,可有找到幕后黑手?”   “刺客寻机会自尽了,我没来得及审问他们。”   苏晦摇头,“不过,他们的招式很有章法,必定有来路。”   是自学成才还是拜了山头,长期练武的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听完苏晦仔细描述他们的拳脚,甚至还上手演示了几招,萧良玉沉吟许久。   “你这么形容,倒让我想起之前赶路时,经过愉州时见到的情况了。”   “愉州此前大旱半年的事,连远在荒州的我也有所耳闻,”萧良玉道,“前几日我路过那处,见到一群腰扎红布之人,自称圣龙教之人。”   “他们号称身负圣功,水火不浸、刀枪不入,在当地大力拉拢信众,说是跟着他们能吃饱饭过上好日子云云,表演得还挺卖力的。”   萧良玉摸了摸下巴,想起他当时好奇那圣龙教信徒卖弄“圣功”,就在旁观了会的经历。   苏晦敏锐捕捉到关键字,并立刻控诉。   “所以师兄才来得如此慢。”   “……这是我要讲的重点吗?”   萧良玉忍不住又翻个白眼,“而且我一直用轻功赶路,体内真气总会耗尽的好不好,让我休息休息都不行?”   “欸欸欸手别停。”   苏晦又纠正。   萧良玉:“……”   哪来的黑心监工,他又不是卖给他了!   “总之那个圣龙教的人比划起所谓【圣功】的时候,拳脚招式,倒是你刚才和我描述的路数类似。”   “这不合道理,”苏晦回,“若是民间的圣龙教能摸到皇宫,为何会来刺杀我?”   民间那种较为迷信与野蛮的教派,往往会搭配一个“狗皇帝”或“狗官”做为目标,怎么会盯上他这样的大好官?   萧良玉对着这臭崽的自信继续翻白眼:“我哪知道,我乡巴佬刚进城。”   苏晦:“怎么不捉两个圣龙教的人来问问?”   萧良玉:“哇,你师兄我只是乡巴佬,又不是土匪,哪能随便捉人家小老百姓!”   萧良玉:“不过嘛,我看最近那个教挺受挫的,好像有个什么粉头钦差,每天往集市口一坐就开始发田发地,给那两条街都挤得水泄不通,我都没机会去看一眼怎么回事,就听着一帮人举手欢呼‘后援会万岁’之类的话。”   苏晦得意轻哼,“定是皇上的高招,既能安抚受灾饥民,又破了民间想要勾结壮大的反抗势力……师兄手别停!”   “……死臭崽,我要用这柄马刀狠狠抽你的屁股!”   …………   在愉州,由于有五十万两赈银及时送到,外加粉头钦差的后援会赠田政策,圣龙教的崛起,确实受了很大的挫折。   毕竟老百姓来说,什么水火不浸,什么刀枪不入,那都是虚的,和他们一点关系没有。   而且,那些人怎么保证跟着他们就能过上好日子?光靠一张嘴在那里讲,还要他们掏钱。   方狄大人对他们,那才是真的拼了。   不仅为他们上京请命,还成功杀了曲安那个丧尽天良的狗官,为他们讨回个公道。   还有粉头钦差大人说奉旨赠田,那是真的送田呢!   地契都有,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呐,盖的官漆印章都还闻得见香味儿!   听说这地啊,全是地势又好又平的良田,还挨着河,以前都只能被官老爷占着,哪轮得到他们。   不愧是什么天子后援会,谁不上赶着加入?他们就是这世上最忠诚的天子后援会信徒!   谁也别想抢走他们的田!   至于什么圣龙教圣虫教,去去去,一边去。   一帮臭要饭的,还想来骗他们。   “——目前大概是这么个情况。”   烛火摇曳中,手下鞠了鞠躬,向方狄汇报。   “圣龙教那帮人,看着像是底层的野路子发家,但来头定然不小,所图必不简单。”   “查不出头目身份?”   方狄紧皱眉毛,看上去随时有一万个祖宗即将脱口而出。   负责带兵听他调遣的副使摇头,“卑职无能。”   “查不出来,这不怪你。定是那贼人身份极为特殊,能令自己藏得够深……”   方狄几次努了努嘴,还是气哼哼用了文雅的措辞。   “虽然历代先帝都花了大力气,但总有漏网之鱼,仗着点劈山裂海的【神功】,就妄图推翻朝廷,统治一切……全是没有脑子的莽夫!”   “算了,好在有皇上圣明,竟能想出后援会赠田这招,破了他们图谋。”   “但那曲安余下的人马,听说有不少加入了他们,竟也汇成了一股势力。”副使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方狄神色严肃,“有劳大人也做好准备,一旦力有不逮,随时回京请兵。”   看副使同样表情凝重,他反而又放松下来。   “无妨,陛下如此英明神武,料敌如神,定对此局势心知肚明,备有后手。”   此刻,想必皇上也依旧殚精竭虑,为这社稷付出全部心血吧。   “呜嘎——”   一支长箫发出了鸭子临死前的最后哀鸣。   “呜呜嘎——”   两只鸭子亲属发出了感同身受的仰天长叫,仿佛在呐喊天道不公。   “……”   凌绰清同步露出怀疑自己教学能力的表情。   江永景放下长箫,望向皇叔的眼含期待。   “我这回吹的如何?”   凌绰清:“……”   竟是真的在问他感想?   “忧伤婉转,独有神韵。”   停了好一会儿,凌绰清才回答。   江永景立刻高兴了,“我也觉得我最近进步很大。”   他已经从只能吹一两个音,变成能吹上十几秒的曲子了。   未来与皇叔的琴箫合奏不是梦啊。   皇叔会的乐器可多,区区古琴根本不在话下。   虽然他也想学,但记住那么多根弦和古琴谱对他来说太难了,江永景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长箫比较简单,还是学这个吧。   他只是想找机会和皇叔贴贴,外加多往隐忍深情的人设靠靠,而不是真的想刁难自己。   等慢着终于回凌王府来,江永景便问他。   “债都收齐了没?”   “齐了齐了,一人八十四万两,都交由吴文贵大人,收到国库里了。”慢着连声道。   江永景哼笑,“竟然能拿出这么多钱,说明这帮老头数十年积累下来,遗产还有的是呢。”   凌绰清看他一眼。   已经用【遗产】来形容了吗……   “还有新上任的那帮不欠钱的阔佬…”   江永景话刚说到半途,忽而一顿——神色刹那转厉!   紧接着,在那点寒光破开深夜而来时,连眼也来不及眨的电光火石之间,他已先冷然抬手,二指稳稳将它夹在身侧不过咫尺距离。   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暗器?   江永景正要打量,身旁却传来声闷咳。   转目望去,皇叔已踉跄扶住石桌,捂住嘴的指间溢出点滴鲜血。 第53章 第 53 章   江永景的眼底,倒映出一颗血珠坠落。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凝滞、拉长,发出足以震破鼓膜的巨大噪音。   ——!!   就像被猛烈的重锤敲击,江永景的脑海传来翻搅般的剧烈疼痛,逼得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捂住脑袋,眉心拧紧。   好像有什么碎片从脑海里飞速掠过,想伸手去抓却又散成稀薄的雾。   “皇上,凌王殿下……!”   候在不远处的慢着吓得当场都快飞起来,发出的连声疾呼终于拉回江永景的注意力。   刺客,高耸的院墙外有窸窣落下的轻响,好似正在踮脚跑出碎步的、一只被发现后想要快速逃跑的老鼠。   伤了皇叔还想跑?!   江永景眉眼压冷杀意毕露,顶着头痛欲裂也要强行凝神提气。   ——下一瞬间,他翻掌便将那根夹在指间的银针甩出!   那根纤细银针分明脆弱易折,却能以更快、更急的爆发速度破空而去,眨眼间竟悄无声息没入巴掌厚的石砖院墙,洞穿,直至如同扎破布料般,在墙面留下一个几不可察的针眼。   片刻后,是猝然扑倒在地的沉闷动静。   方才来不及反应的锦衣卫,也瞬间跟着蹬墙翻了出去。   剧烈的头疼,终于开始缓解。   皇叔似乎也缓过来了,指缝间不再滴血。   他垂着眼,单手撑在石桌面上,呼吸间仍旧带着肉眼可见的颤抖。   江永景起身,小心扶住皇叔,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去喊医官来,立刻。”   这次不等慢着再呼哧呼哧跑去良医所找人,另一名锦衣卫已经连着几蹬便窜上房顶走直线了。   “不必紧张……我没什么大碍了。”   直到此刻,凌绰清才终于能慢慢说出句话来,嗓音喑哑。   江永景根本不信。   “都吐血了,说没事?那暗器既然敢瞄准我,保不齐也瞄准皇叔……是伤到了哪里?”   要是他会那种武侠小说里的什么把脉后用真气问诊,他早就这么干了。   回头去存放秘笈的静室里找找,看有没有相关的讲解书籍。   头疼逐渐褪去,强烈的恼怒开始占据心底,如海啸翻涌在肺腑间,推动出某种随时要失控的、不顾一切的毁灭欲。   倘若皇叔被杀死——无论被谁所杀——他接下来想要在这梦里看到的,只有血流成河。   当一个彻彻底底的暴君,将所有人杀光,没有任何余地。   全部都是需要清理的杂草。   江永景慢慢深呼吸,压下那些糟糕的念头。   这时,翻墙回来的锦衣卫已经拎着一个人,摔在江永景面前。   那刺客已经死了,双目圆睁,似乎对那根能洞穿砖墙的牛毛银针感到不可置信。   “银针有毒,见血封喉,立时毙命。”   锦衣卫单膝跪地,恭敬回答他见到的情景。   江永景本来也没指望能抓活口。   用银针暗杀他,摆明了上面有能瞬间令人丧命的剧毒。   他庆幸的是,皇叔没有像那刺客当场变成尸体,说明确实没被银针伤到。   稍微能放宽些心了。   而凌绰清从方才便一直靠在江永景的怀里,又闭目喘息了会,才重新睁开眼眸。   “皇叔感觉可好?刚才是什么情况?”江永景追问。   凌绰清缓慢摇头,“我亦不知。”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等养在凌王府的医官拎着药箱匆匆赶到,江永景强令他必须诊个明白。   一见又是尸体又是血的,这老医官的冷汗都快淌下来。   他使劲擦了擦汗,才坐在凌绰清对面的石凳,又是诊脉,又是询问,始终眉头紧锁。   凌绰清似乎感觉疲倦极了,只将手腕搭在丝绸垫布上,闭着眼,安静靠在江永景怀里养神。   而那医官捻着胡须,好半晌也不开口。   “快说。”   江永景急了,催促。   他虽然不至于说出【要是找不出缘由,朕要你给他陪葬】这种医闹宣言来,但也见不得对方始终不长嘴。   “那个,微臣观殿下方才,似是气血翻涌,牵动旧疾……”   医官终于开始长嘴,但话讲得犹豫再三,慢吞吞的。   “什么旧疾?”   知道不是中了毒,江永景稍微放松了些。   但这种【旧疾】,听起来依然很要命。   皇叔还和他保证自己身体没事——他就说肯定有问题,不然怎么会总感觉对方身体不好?   “这个……这个这个……”   面对声名昭著的这位暴君,医官支吾半晌,实在不敢说自己也不清楚。   “许是曾经自废功力的旧疾,或许是受了突然惊吓,又遭诱发。”   突然的惊吓。   江永景低下头去,只能看见皇叔垂落的睫羽,纤长细密,如同掩去所有心思的珠帘。   皇叔性格远比他内敛沉稳,很多话,都不会主动开口跟他说。   而方才那医官的话,令江永景联想到一种可能性。   就像他之前在笏板斗殴那次的朝堂上,预见到皇叔即将有危险,身体本能比意识先动,潜意识已驱使他冲了出去,替皇叔挡下那记冲击。   这次,会不会是皇叔也察觉到朝他射来的暗器,条件反射想要提起真气替他去拦,完全忘记自己在数年前便已被废武功?   所以才会强行驱使真气不成,反而牵动旧疾,咳出血来。   江永景的心忽然变得柔软,又怦然跳动,几乎要令他不自觉微笑起来。   在皇叔眼里,他也是需要保护的。   他是皇叔最喜欢的永景,没有之一。   他当然是皇叔最喜欢的永景,除此之外,还会有谁呢?   圈着皇叔的小臂缓慢收紧,江永景的眉眼舒展,唇角亦是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宽容的、完美的、瞧不出半点占有欲的笑意来。   背对他的凌绰清看不到,正对着皇上的医官,却原地打了个哆嗦。   江永景不在意他。   “既然是这样,就看着给皇叔开几个方子,多养养身体。”   他先是认真叮嘱,确认对方连连点头表示听到后,才又随意吩咐另一件事。   “地上那具尸体中了剧毒,你去放点血,看看能不能找出具体什么毒性,出自哪里,再做点解药出来。”   他可不是被动挨打的软柿子。   这刺客竟然来杀他,还险些害到皇叔。   那么,站在这刺客背后的所有人,他都会拔除干净。   除此以外,也不能对这毒药一点防范都没有。   就跟蛇毒一样,都弄到手了,血清就可以试着研究出来。   医官赶紧行礼称是,也不敢说自己尽力而为。   圣上明显动怒,在这时候说自己做不到,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念在这老头没什么力气的份上,锦衣卫负责给他将尸体带去良医所,顺便找找有没有能辨认身份的线索。   但像这种敢有胆子刺杀皇帝的刺客,早就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身上根本搜不出什么东西。   扒开面罩,也只能看见一张颇为年轻的脸,青冷僵硬,已经死了。   舌下倒是还压着粒蜡丸,一看就是毒药。   就算江永景没有回敬那根毒针,倘若他察觉自己逃不了,必定也会服毒自尽。   就是不想让江永景审问出他的身份。   可惜。   “朕何须要死人开口?”   江永景冷笑。   “能造出这般精巧的毒针,绝非普通工匠;能悄无声息摸到极近距离,这刺客的武功定然不低;能准确瞄我而非皇叔,他们近日必然见过我。”   “有能工巧匠护底,有耳目打探我行踪,有高手甘愿来送死——这绝非个人行动,是至少团队级别的人共同谋划,且带有一定的洗脑性质,背后还藏有某个胆大妄为又非富即贵的谋划者。”   江永景的思维清晰,应对举措更是有条不紊。   再重申一遍,他是暴君,不是傻子。   “慢着,你尽快让锦衣卫联系各地粉头,发动后援会成员,去将近日有一定规模的民间势力整理出来,重点放在【教派】、【武艺】、【神迹】、【高层以青年为主】以及【精神崇拜】这几项。尤其是言语带有煽动性的,更是必须画圈。”   “先揪出这帮人的尾巴,再顺藤摸瓜找到头目,最后拷问出藏在幕后的主使。”   江永景冷冰冰继续说道,声音越压越低,如同被触怒的某种恶兽,危险至极。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所有相关的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奴婢遵旨!”   此等性命攸关的紧要大事,慢着不敢拖沓,领完命令便连夜离开,去找最近的驿站快马加鞭传递消息。   众人离去,江永景又凝神侧耳倾听了会,确定周遭再无陌生的气息,才低头看向皇叔。   身上的危险气息,也散去些许。   “可好了些?”他问。   凌绰清睁开眼,“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江永景仔细盯了皇叔一会,鼻间低哼。   “【逞强】莫非是人年纪大了后就会自动解锁的技能?”   唇色还是苍白的,说没事才真是在骗鬼。   被狠狠抱怨了,凌绰清叹笑。   “以我的年纪,应当还尚未大到那份上……”   边说着,他边想起身。   膝盖发了下力,才起来一点又跌坐回去。   环在他腰间的胳膊根本没有趁势松开,反而越抱越紧。   后背也被对方的脑袋抵上,继而埋在颈侧。   吐出字的嗓音是低沉且稳的,却又似某种如荆棘静谧生长的诅咒,自泥泞里往上爬,沿着脚腕缓慢缠绕凌绰清的身体,再一点一点绞紧。   “皇叔,不准离开我。”   似曾相识的话语。   强硬而霸道,不允许他有拒绝的余地。   凌绰清的神情微顿。   “………”   在江永景看不见的视角里,又有一点鲜血溢出他的唇间,随即被抬手擦去。   “我不会离开你。”   这句轻声承诺如一片飘然枯叶,被微风托着,慢慢落在仅有他们二人在的微凉深夜里。   而当那片枯叶终落于大地之上。   凌绰清的睫羽低颤,眼尾泛起细微灼烫的热意,如此纵容了一个柔软的、温暖的、却越过那条界限的……   吻。 第54章 第 54 章   这是一个错误。   不该如此。   荒谬至极。   越界。   在那个转瞬即逝的时刻,凌绰清近乎要被某种巨大的、轻慢亵渎的罪恶感彻底吞噬,如同跌落一个正在持续下坠的深渊。   他的喉咙发紧,衣袖下的指尖僵硬蜷起,一种强烈的心悸攀上胸腔,迅速扩大至五脏肺腑,乃至诞生出虚幻的、近乎要落泪的痛苦错觉。   冲动的念头,仅是一个可以被遮掩、被抹平、被忽略的若无其事。   然而,一旦真正由某方越过那条线。   一旦抬眼看见的,是近乎与少时重叠的、向他凝望而来的专注目光。   凌绰清从未有过如此深刻的清楚一件事。   一个将会反复煎熬他内心的、将他逼向无可挽回绝境的、自愿沉沦的未来。   覆水难收。   …………   皇叔为他受伤,江永景可心疼坏了,不仅决定近期不再出门,还将皇叔带回更安全的皇宫里。   哪怕有慢着在旁边小声吐槽“我的主子,他们想暗杀的好像只有您,不包括凌王殿下”,江永景也充耳不闻。   谁也别想把他和皇叔分开。   再说了,他那里的太医院不止有医术更强的御医,药材更是顶级。   除去漂亮饭实在不好吃以外,没什么缺点。   因此,他把皇叔那里的厨子也带了过来,还吩咐让御膳房的厨子好好学学人家,别再成天给自己做那些中看不中吃的冷菜了。   往后数日,江永景只专心监督他按时喝药、坐卧休息,看书也不能在容易受风的地方。   从梦里醒来时,他还上网查了查如果强行催动真气遭反噬咳血,有没有调理身体的针对性办法。   倒是能查出来许多结果,但基本都来自于武侠小说。   倘若搜查结果出自某个网站,还会出现更加趁人之危的本子展开,花样多得惊人。   江永景之前从来不知道还有这种网址,宛如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跟这些劲爆的内容一比,他只在心神激荡下吻了吻皇叔眼尾,纯情得仿佛x无能。   江永景:“………”   他能得很!   江永景愤愤捶桌。   你们究竟有没有良心!   那可是我做梦才能拥有的唯一长辈兼老婆!   怎么能在那种时候这样对他!   ………但可以先学习一下。   毕竟他是个好学生,向来好学。   而在梦里呢,虽然凌绰清反复强调自己真的没事,但江永景固执认定他的身体变得更差,需要更多的休息。   凌绰清与他拗了几次,争不过,只好随他去了。   反正他此前数年亦是始终深居于王府,倒也与眼下这情形没多少差别。   除去自从那一记亲吻后,江永景越来越喜欢与他腻在一起。   虽说近些日子,无论出于什么缘故,他们也没怎么分开过。   但凌绰清明显能感觉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某种心照不宣的“私人边界”已被打破,不再留有半分余地。   那种透出强烈侵略意味的、如暗影随形的注视与肢体触碰,开始如同某种不受控的野草,无序且野蛮地生长,挤满每一条能够呼吸的缝隙间。   ——直至将他也吞没,彻底融合成再也不分彼此的圆满整体。   这是一次残酷的审判,而他冷眼旁观,望着自己心甘情愿走向终点的圈套。   “皇叔?”   江永景的一声低唤,拉回凌绰清的注意力。   “……嗯?”   惭愧,他完全没听江永景方才说了什么,只能回以一个困惑的单音。   但对江永景而言,与皇叔相处久了,他早就发现后者偶尔会呆呆的走神,只是本能会维持一个相对比较威严,又兼顾温雅内敛的良好仪态。   完全是出于本能来的。   虽然不知道这时候的皇叔在想什么,可这个反应在江永景看来实在可爱,甚至很多时候还想亲亲。   说真的,要不是眼下有外人在这,他真的会亲上去……   最近学会了好多新知识……   要不是试镜在即,他又一直在找隐忍深情公子哥的人设感觉,江永景真的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保持眼下的克制。   毕竟,如果他真的做春梦成功了,搞不好白天只会一直笑个不停,彻底变成【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春风得意状态。   要是变成那样,还找什么隐忍深情公子哥呢。   好歹现在他还占着个忍。   “关于这个【圣龙教】,皇叔有没有相关的了解?”   又在心底狠狠贴了贴皇叔,江永景再度复述方才与史官讨论的内容。   是的,史官。   由于只要一回皇宫,史官就会像游戏里自动跟随的萌宠,拿着纸笔跟在他身边记个不停。   再加上对方天天与文字打交道,提取要点信息比他快多了。   因此,江永景索性拿他当开会助理使,直接将锦衣卫跑腿从各地粉头那里收集来的一大摞纸全部交给他,而后要求对方快速输出一份总结报告,且必须提炼重点。   这才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在旁边当背景板,此刻笔杆僵住的史官:“………”   他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需要兼岗。   但偏偏,皇帝又不是对他说【能不能给朕看眼起居注,改掉说朕坏话的地方】这类触犯底线与原则的话。   史官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只好领命后开始努力干活。   天子震怒,底下的人办事效率也变得极高。   而加入后援会的百姓们一听是他们的粉头钦差大人需要收集信息,更是踊跃提供线索,一个比一个积极。   恨不得把【隔壁张老三今天多劈了两捆柴肯定有鬼】这种事也报上去。   因此,江永景得到的这叠汇总资料也格外的厚。   他实在没耐心看,当然得找个称职的牛马……咳,找个能干的帮手来做这件事。   最后得出的结果,便是这个愉州的【圣龙教】,嫌疑最大。   有明确的图腾崇拜、有卖力吹嘘的圣功、有一定的宗教洗脑及组织动员能力。   还有一帮曲安被他抓走砍头后又被方狄追缉,无处可去,主动带着赃物赃款投奔的黑恶势力团伙。   其余也有几个帮会、教派与山匪的嫌疑较大,被史官一并用墨笔圈出,交由江永景进行复判。   “话说回来,他们怎么敢自称【圣龙教】,”   拿着那张详细描述圣龙教情况的资料,江永景有点好奇。   “龙这种象征,不是帝王专用吗?”   他看有的朝代里,连皇帝的名字,民间都要进行避讳,将原本包含那个字的词汇换掉。   龙这种生物,他们竟然也敢用?   这个问题,无论锦衣卫、慢着还是史官,都不敢出声回答。   只有凌绰清略思考了下措辞,才回道。   “因为,在民间的普遍认知里,【龙】是一种真实存在的生物。”   ——这次,轮到江永景发出“……嗯??”的惊疑回应了。   龙还能是真实存在的?   这个只因他而存在的梦中世界里,竟然还让龙这种虚构的传说化作了真实?   真了不起啊,他的大脑潜意识……   “他们的认知,对,也不对。”   凌绰清先让江永景屏退殿内所有人,才继续温声给他解释这段绝不可外传的皇室密辛。   “【龙】是否真实存在,并无人亲眼见证;但【龙脉】,是确实存在的。”   “它就被这座偌大京城镇压在下方,已过去数百年,依旧庇佑着大楚王朝,保它气运绵长不散。”   “或许是等后来流传在民间时,逐渐走偏了,便将【龙】当成同马羊猴鸡那般的真实生物,摆在家中供奉。”   也正因如此,特意成立只与【龙】相关的教派,是合乎情理的。   尤其是上半年愉州大旱时,底层百姓祈求官府无门,为了活命,一部分人自然而然会加入圣龙教,寄希望于真的出现【龙】来拯救他们。   “——原来是这样。”   江永景还真是第一次知道,在这个高武世界里,竟然有【龙脉】这种设定。   他之前以为自己拥有超强武力值,纯粹为了让他这个梦里的暴君当得更加暴爽无敌呢。   结果只顾着美美当暴君了,和皇帝有关的正事是一件没干。   凌绰清失笑看他一眼。   “每年正月初一进行祭祀大典时,都要祭天祭地祭祖——其中这个【地】,就是指【龙脉】了。”   江永景捏着下巴沉吟片刻,问出更好奇的详细设定。   “那这【龙脉】,到底有没有自己的意识?我是说,它被压在京城地下数百年,竟然没有抱怨,也不需要祭品?”   这次,凌绰清用了更长的思考时间,才回复他。   “每年一次的祭祀大典,其实就是在为它献上祭品。至于意识……我也不能给出准确的答案。”   “但严格来说,【龙脉】应当属于一种庞大的‘运’或‘道’。有它坐镇,可保一方平安顺遂,福运绵长,社稷稳固。”   江永景听着听着,怎么感觉还是封建迷信的比重更多些。   看不见摸不着、也没有主体意识的存在,那好像和神话传说也没什么区别。   还有每年正月初一的祭祀大典,其实性质就和农历正月初五迎财神一样,只是走流程,讨个吉利的彩头。   谁会真的相信自己只要迎完财神,就会发大财呢?   况且,要是真的有它坐镇就能永保社稷稳固,那他这个暴君岂不是当得很失败。   ——但话又说回来,这里是高武世界。   真气如水流动在他的体内——连现实都快给他照着功法秘笈练出来了——那这种玄之又玄的【龙脉】是否存在,还真是不好说。   嗯……算了没事,就当是多了解一点世界观设定。   虽然江永景现在知道为什么会有【圣龙教】存在了,但不等于他打算放过那帮人。   他可是很记仇的。   江永景提高声音唤锦衣卫进来,下令。   “圣龙教,包括纸上写的其余几个帮会,都再做进一步的探查确认。”   “重点打探他们内部维持运转的资金来源、是否有能打造牛毛银针这类精妙暗器的巧匠,以及中高层是否有武艺在身,实力水平如何,近期是否有缺位。”   “只要有八成以上的把握,即刻做好前往该地的行程准备,朕要微服私访。”   …………   在二次打探的结果出来前,现实里的江永景还有件大事要办。   他参加试镜的日子,终于来了。   为了体现重视,舒华歌竟然没有让他自己坐地铁过去,而是亲自开车来接他。   并在路上叮嘱了一大堆东西。   就差说门口地上要是掉着个纸团,记得捡起来,没准是导演在测试你呢。   这紧张的心态,基本跟送孩子参加高考差不多。   江永景给他打包票:“我也是参加过试镜的,放心吧。”   舒华歌深呼吸:“可那时候的你,没得精神病啊。”   混小子,以为他想这么紧张吗!   这里面的紧张,有一半是对他自己在业内未来口碑的担忧啊!   江永景:“………”   江永景再次安慰他:“没关系,我今天没带精神病证明出门。”   舒华歌:“………”   舒华歌幽幽出声:“那还真是要感谢你的贴心哦。”   二人互相给了对方扎心一刀,气氛也总算跟着轻松了些。   为了配合今日即将试镜争取的人设,江永景穿的衣服都变成了柔和的浅色系。   通常来说,只要导演那边没有特殊要求,试镜都只要穿着自己衣服就行。   否则一天几十号人的面试,如果是稍微复杂点的妆造,根本排不过来。   到地方时,江永景被舒华歌三令五申,只准老老实实跟着他走流程,千万不要离开他的视线。   言语间担惊受怕,好像自己一个没看住,江永景就能给他捅出什么幺蛾子来。   譬如三年前那次事件,他才出去跟导演说两句话的功夫,这小子转眼就给自己判了无期雪藏徒刑。   江永景:“………”   这点,他还确实无法反驳。   作为用于群面选角的片场,这里的地方足够大,轻松容纳上百人。   有许多参与试镜的演员也已经到了,或是站在旁边与熟人交际,或是紧张攥着打印出的试戏片段纸条,或是埋头在手机上打字。   虽然导演是新人,但这部剧投资的规模一点不小,还是能吸引来不少人。   而他们,今日都是彼此的竞争对手。   “——等等,华子教练今天带谁来参赛了,有点东西啊。”   有双眼睛敏锐瞥见不远处亦步亦趋跟在舒华歌身后的那个超绝大帅哥——样貌顶级,个子高挑,身材更是无可挑剔。   哪怕放娱乐圈里,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极品!   “来竞争男一的?我没见过他,新签约的素人?哇这是从哪里挖来的宝贝疙瘩,你说我有没有机会和他对戏?”   她双手捧腮,已经开始美美畅想。   “能,你要是能选上女主,包能跟他对戏的,还能和他炒绯闻呢。”   她的经纪人十分无语,“你说你成天捧着手机嘿嘿嘿的看男菩萨就算了,等会见着人可别再摆这动作,你实在不适合装可爱啊。”   “欸我才不要炒绯闻,”   抢在自己的经纪人翻白眼前,她已经先翻了个白眼。   “我就不明白这风气怎么来的,戏里演着二人谈一谈就算了,戏外也非要往这方向炒,然后拍一部新戏换一个绯闻对象,纯把粉丝当狗溜呐。”   “嘘嘘嘘……哇大家心照不宣的事,你讲这么大声干嘛,看给你能的。”   经纪人赶紧拦住她那张啥大实话都往外说的嘴,“看看看,我允许你去看你的男菩萨还不行吗我的顾菲祖宗,别在这场合乱讲话。”   顾菲当即欢呼一声,丢开假装自己在努力的试戏片段小纸条,摸出手机就蹲角落里刷男菩萨抖胸了。   而江永景,也在跟着舒华歌往里走的途中忽然停住,转身,朝已经不再看他的顾菲方向投去一瞥。   “怎么了?”舒华歌问。   “……没事。”江永景回。   在如此多人的场合里,他竟然能敏锐察觉到有许多人或直白或隐晦的在打量他。   哪怕只是盯着他的背影。   其中有些隐含竞争敌意的排斥目光,更是令前段时间在梦里经历过刺杀的他条件反射绷紧神经,做出防备。   这也导致江永景下意识用起他在梦里当暴君时才会的功法——也是第一次让这段时间修炼出的气机,真正在现实这具身体里流转。   而他因此发现,自己竟真能在如此嘈杂的环境里,听清至少十五米外响起的二人私语。   一字不差。   “………”   江永景只觉一阵恍恍惚惚。   难道他的妄想症状已经更加严重,不止觉得自己体内有真气,还幻听到别人在讨论他。   ——或者。   他当真拿着梦到的功法,在现实里也练成了高手……? 第55章 第 55 章   究竟是梦境化作现实,还是他的病情又加重了?   江永景想了想,凑到自己的经纪人身边,声音压低。   “你觉得,人类有可能听到十五米开外的聊天内容吗?”   舒华歌被问得莫名其妙,扭头看这个一脸认真等待他解惑的江永景。   很想吐槽,但念及薛医生发给他的患者家属版医嘱,舒华歌还是回答了这个突如其来且没头没尾的问题。   “……安静的环境应该可以吧,或者对方讲话嗓门足够大的话。”   舒华歌十分警惕的回答,不明白江永景为什么在临近试镜前,突然问他这种内容。   联系到对方目前的情况……这实在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如果是眼下这个环境,而我说我听清了站那边角落里的那两个人的聊天内容呢?”   江永景继续低声说道,好像连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舒华歌:“……!”   看吧他刚才说什么来着,危险的信号,这不就来了吗!   眼下这个片场虽然不算格外吵闹,但由于往来的人够多,哪怕都只是低声交谈,也足够交汇成持续的嗡嗡噪音。   想在这样的环境里越过如此多的人,去听另一个角落里的两个人在聊什么内容——且还是小声交谈——当自己是蝙蝠呐?   舒华歌看着江永景的眼神,逐渐变得微妙且质疑。   “如果你是指顾菲和她的经纪人月姐,那人家近期可是有好几部成绩稳定的口碑作傍身的新晋小花,路人缘很好,社媒上的粉丝也多,都喊她平民女神……”   舒华歌停顿片刻,“你听到她们在聊什么内容?”   江永景想了想,简明扼要给出总结。   “她喜欢看男菩萨抖胸。”   舒华歌:“…………”   舒华歌:“……………………”   舒华歌用力搓了把脸,才能让维持住正常的表情。   “好吧,那你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是怎么听见她喜欢看男菩萨的?”   这里的【男菩萨】指的是什么,他还是知道的。   短视频平台上的某一类男性博主,不做广告、不带货、不开打赏甚至不露脸不吭声,就纯发各种展示美好身材的视频,有时还配以一点烘托用的剧情和舞蹈。   对观众而言,这般呈上来的盛宴实在太过慷慨与神圣,便将这类博主尊称为男菩萨。   至于抖胸这个动词……   嗯,懂的都懂。   但先不管这些个爱好究竟是什么。   舒华歌只想知道江永景是怎么做到“听见了它”。   江永景也不瞒着自己的经纪人,继续压低声音解释。   “因为我连续喝了一阵熬制的秘药,已经成功在体内修炼出真气了。虽然现在还很微弱,但如果不需要制造大场面的话,也算是够用……比如强化我的耳力……”   越说下去,他能见到舒华歌看过来的微妙眼神,开始透出强烈的古怪与无语。   安静了一会儿,江永景又默默开口。   “你也觉得我病情更严重了,对吧?”   “唉……你明白就好。”   听到最后,舒华歌的眼神已经有点淡淡的死掉了。   就那乱七八糟一锅乱炖出来的、能让人狂拉肚子不止的、从梦里学来的中药,如果有人信誓旦旦的保证只要连喝多少天再勤快修炼,就能变成绝世武林高手,隔着超远距离也可以听见水珠滴落。   会相信这种话的人,甚至不需要等到变成老头就能卖他保健品了吧……   舒华歌深深的、忧郁的、满怀内疚的叹了口气。   让一个好端端的高冷帅哥,如今憋成得了精神病的高冷帅哥,他也是真的很过意不去。   大概是同样因为这其中有他的责任,所以无论如何,他都没办法丢下对方不管。   舒华歌脑海里,都已经快要幻视出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孩儿,正仰起头,睁着又圆又黑的眼瞳可怜巴巴看他。   ……唉,没招,确实是他耽误了人家这几年。   他们这边聊着,那边片场开始试镜了,一波一波的演员上去,在那人造的聚光灯下努力演绎出三分钟的喜怒哀乐。   江永景领到的号码牌比较靠后,还要好一段时间才会轮到他。   倒是在领号码牌时,负责发那张卡片的工作人员见到江永景上前,眼睛明显唰一下就亮了起来。   哇滴天,这人比照片还要帅!   一直等江永景离开许久,都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依然不时在自己身上流连忘返。   可惜啊,还不知道自己一眼看中的超级大帅哥,其实是个精神病呢。   医学意义上的。   舒华歌沉痛揽过江永景肩膀,将他往自己这边压过来些。   “要不,咱还是再看薛医生那治治,吃个药?”   他痛陈利弊,“你想啊,万一你这回争取到了这个角色,之后还要进组,还要拍戏——姑且先算30天吧,你能保证这30天里,你一直不发病吗?”   “再加上演戏嘛,本来就是入戏去演绎另一个角色的。”   “你万一演着演着,犯病了,以为对方在讲话,然后你也回一段莫名其妙的话,结果导演搁那一看,好小子,还变着花样给自己加戏呢。”   “如果往后想要发展,这多多少少,还是得控制一下的吧?”   舒华歌苦口婆心,就是想劝江永景别再执着他那个梦里的对象了,先紧着现实世界这边,乖乖吃药,别放弃治疗。   一扭头,却发现江永景正盯着他看,眼眸幽暗,情绪仿佛沉入冷漠沉郁的阴影里。   仿佛被某种失控的坠落感拉扯,令舒华歌产生心脏被猛然揪紧的错觉。   接着,对方缓缓开口。   “说得很有道理。但是,”   江永景的语速不紧不慢,甚至在中途还刻意多停留片刻。   “你要怎么证明,你刚才说的那段话,不是我大脑产生的幻听?”   舒华歌:“。”   这臭小子!   方才那瞬间的毛骨悚然感已经消失了,他咬牙切齿,都快想要掰开对方的嘴往里灌药,然后捂紧嘴猛晃人脑袋,加快药效吸收。   这时,工作人员终于举着喇叭,喊出江永景的号码牌数字。   试戏这种事,舒华歌这个经纪人就没办法陪同了,只能压低声音再三叮嘱。   “你把那些一听就不合理的话,给我藏着点,知道不?什么真气,什么中药,都给我忘掉,千万不要在导演面前提,还有试戏失败了也不能和他们动手,记住你现在没带精神病证明也没带凶器,更不准拎着拳头就去揍人家……”   “这是个好机会,咱们可以争取,但你别给我争取到局子里去,还得我捞你出来啊。记住了,人打人也是犯罪啊!威胁人家也会被报警啊!摔坏人家财产也要赔的啊!”   “……嗯嗯嗯。”   江永景无语,但还是乖巧三连。   在舒华歌十万个不放心的目送下,江永景走上前去,站到那道明亮到近乎刺眼的聚光灯下。   原本因试戏太多而有些无精打采的选角团队,忽然都变得精神不少。   坐在中间的那人拿起手边资料,“江永景?”   “是。”江永景应道。   好久没有经历如此正式的试戏,再加上刚才突如其来的发病情况,令他有点紧张。   “这外形条件不错啊。”   对方挺友善的笑了笑,将资料放下,示意他放轻松些。   “开始吧。”   毕竟是靠脸吃饭的娱乐圈,能有一张足够出色的好脸,至少在起跑线上就可以赢过许多人。   如果不是那种完全不在乎演员颜值的正剧,那导演还是很乐意往自己的电视剧里多塞一些俊男靓女的,至少看起来足够养眼。   只要帅哥够帅,收视率自会替他发言。   甚至连物料宣传都会变得简单许多。   因此,光是看见江永景的第一眼,导演心里先给他打了个良好分。   只要演技稍微过得去一点,不是站桩木头,他就能敲定这个男三的选角。   话又说回来,就男三那种套路到快要变成刻板印象的隐忍深情人设,只要照着公式演,就能及格……   及……   导演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露出了那种扭曲又拧巴的、既不忍直视又不敢置信的表情。   怎、怎么会如此僵硬?   他甚至能看出对方并不是不懂演戏技巧,对试戏片段也十分熟悉。   看那举手投足,明显是下过功夫的。   ……但他们硬生生从那表演里,品味出了格格不入的错位感。   就像是那种随时在弹一根走调的弦,情绪虽然是都送出去了,但只要看着他的脸,就总感觉演出的情绪与本人的气场根本不熟,堪比最遥远的陌生人。   哪怕是顶着如此伟大的一张脸,在朝他们看过来时,导演也只能体会到公式化的深情、痛苦与隐忍。   他反而莫名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成了对方的目标。   ……好像还不止他的。   导演用余光左右一瞥。   坐在两边的选角工作组果然都有些没缘由的紧张与僵硬,背都坐直了。   “…………”   终于等到试戏结束。   导演捏捏鼻梁,很是心累的长叹口气。   他实在无法理解。   总感觉有哪里不得劲。   也可能是演技烂的艺人有很多,但长相与演技反差成这样、导致他的高期待全部落空的,可能还是第一次遇见。   就算脸再好,这也不行啊。   他对拍出这部剧集,还是有点追求的。   如果让对方加入剧组,他都能想象到观众会怎么评价——金主财大气粗,导演忍气吞声。   “那个……好的,你可以回去了,等我们的通知。”   但基本的体面还是要过的,导演将他的资料放到一边,没有当场判死刑。   只不过,那几个短短变化的反应,已足够明显。   江永景不想失去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他也清楚,自己刚才演得只能算得上是照本宣科。   而眼前这位选角团队的核心人物,对他刚才的表现并不感到满意。   为什么会这样,江永景自然明白。   因此,他没有离开那束聚光灯。   反而继续直视对方,目光坦然自若。   “非常抱歉,我从拿到试戏片段时,就知道我并不适合这个角色。”   江永景将话讲得沉稳,镇定,“但我人微言轻,担心若是当时提出异议,你们会对我产生【不想演】的误会,直接将我拒之门外。”   似乎有许多目光汇聚在他身上,周遭的噪音也逐渐变得安静。   等在不远处的舒华歌发现江永景不仅演完后迟迟没下来,还站在那里和导演振振有词的说些什么后,瞬间比台上的江永景本人还要紧张百倍。   堪称如临大敌,随时做好战斗冲刺准备,制止一场斗殴之灾。   唯有江永景屏蔽一切干扰,在称述完后,认真且诚恳地朝导演鞠了个躬。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导演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导演盯着江永景看了好一会儿。   接着,他将笔放在桌上,身子往后靠,双手环抱在胸前,摆出特事特办的静候姿态。   “好吧,再给你一次机会。”他说。   “你擅长演什么角色?”   江永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我特别擅长当暴君。” 第56章 第 56 章   江永景话音落下。   导演:“?”   其余工作人员:“……???”   坐在台下的选角工作人员,纷纷露出了费解且不明所以的表情。   当暴君……是说自己擅长演暴君?   从充满刻板印象的男三,一下子跨度到演技需求更高的暴君?   这难度,会不会反而变得更高了?   何况,给出的标签如此明确,就没想到他们这剧本里可能没有暴君这个角色吗?   就算是古装剧,也没规定皇帝一定得是暴君吧……   怎么不直接说自己擅长演皇帝?   一连串吐槽在众人心底似弹幕划过,摸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导演又看向江永景。   这次,后者不再蹙眉也不再抿嘴,更没有摆出看起来或痛苦或深情的肢体语言。   他只是站在那等着自己的回应,目光平静朝这边看来时,脸上也不再有任何表情起伏。   如此,便有一丝丝、一缕缕更加无从分辨的、冰冷而阴鸷的气场自他眼底逸散出来,近乎在视线对接的瞬间,便扎得心脏瑟缩,仿佛想要蜷成不起眼的一团。   不是被烈日骤然曝晒,而是被某种恐怖的天敌盯上,带着某种原始的蛮荒、暴力与血腥。   导演下意识吞了下口水,感觉自己被压制到都有点不敢动弹。   再联想到他说自己擅长演暴君。   暴君……暴……   导演恍然大悟。   他就说刚才为什么总觉得对方演出来的男三格外别扭!   对味了!   这下是才是真的对味了!   不同的演员,最适配的角色方向多多少少都不会重叠。   就像有些艺人是恶毒婆婆专业户,有些是精分患者专业户,或者有些人是小白花专业户那般。   眼前这个江永景,就是很适合当一个位高权重的阴鸷反派啊!   难怪会说自己擅长演暴君!   与五分钟前还要酝酿情绪的呆板男三相比,此刻的他演技实在了不得,竟然能达到一秒入戏的惊人造诣!   就刚才那对视的一眼,他差点以为自己的脑袋都要搬家了呢!   哈哈,看这事闹的,早说自己擅长的角色嘛!   虽然在心底表现出乐观的姿态,但从外人视角看,导演已经不自觉将手放下,身体同样离开椅背,挺直,坐得无比规矩。   仿佛被训话的学生。   哪怕他才是这片空间里权力最高的人。   “我的剧本里虽然有皇帝,也承担起一部分反派的设定,但我给他的身份是,女主的父亲。”   导演对江永景说,“即使我认可你,你也要让我身边这些人同样认可你。给你一分钟的时间,征服他们。”   “如果你能做到,我就让编剧将这个反派角色改成女主的弟弟,一个刚登基不久的少年暴君。”   江永景听完,没什么异议。   他用目光扫过台下坐成一排的选角工作组成员,似乎想确定这些人的意思。   全场却因此死寂片刻。   过了会儿,有个工作人员颤巍巍举起手,声音小小。   “那个,其实挺征服我的…哈哈……”   立刻有其余人弱弱附和。   “是啊是啊,这压迫感,味真足……”   “当男三平平无奇,当暴君我想磕三个头……”   “别杀我啊,我不好吃的…你吃他,他肉多。”   “喂!”   “…………”   这些话,正思索要如何展现暴君演技的江永景听了都无语。   他没忍住唇角微弯,笑了一下。   漫不经意的,冰冷的,嘲弄而轻蔑的。   一个十足的残酷暴君形象。   空气都给吓凝固了刹那。   原本是为了缓和气氛才说出口的那些话,也跟着卡在嗓子眼里,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了。   他们突然觉得,江永景刚才演的男三也不差,根本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就算现在他说自己还想演男三,那也不是不能商量的事情……   反正自己肯定支持!   过了好一会儿,导演才像是为缓解冷场般,用力清清嗓子。   “非常出色的一分钟表演!你这个暴君,哈哈,这个暴君演得,”   他的脑子就像离家出走般一片空白,干巴巴搜肠刮肚半晌,“可太暴君了,我非常欣赏!”   终于憋出几个字的导演当即选择转嫁压力,询问左右评委,“你们觉得呢?都同意改剧本吗?”   “同意同意。”   “我觉得不错,棒打鸳鸯的皇帝爹太老套了,没有新意的。”   “少年暴君,多好的点子!”   “精妙绝伦!”   在七嘴八舌的一致通过意见中,江永景被当场敲定成为女主角的暴君弟弟,剧本紧急交给编剧连夜修改。   江永景:“…………?”   他还什么都没开始演啊。   导演这是看在那个小辫子导演好友推荐的份上,给他开后门吗?   这也太仁义了吧。   负责引导试镜艺人走流程的工作人员送江永景下台时,还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就差连鞠好几个躬。   江永景还有点懵懵的,人就已经出来了。   舒华歌立刻过来接他。   “什么情况?刚才那是什么情况?”   从他的视角来看,就是江永景在试戏完后没走,又跟导演他们说了几句什么,欠身行礼。   然后导演先是很不屑的往后抱胸靠坐,没过一会儿又像个好学生那样坐得笔直。   接着就是江永景一直站着没动,台下那群“面试官”交头接耳的来回说了几句话。   最后就是江永景被工作人员恭敬请下去了。   ………完全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这试戏到底是通过了,还是没通过??   啊不对,一般试戏也不会当场给结果……所以后面那部分究竟是什么情况?   舒华歌简直急得要抓耳挠腮。   江永景也有点没回过神,慢了半拍才回他:“嗯……通过了。”   舒华歌脱口而出:“嚯,就那演技?”   他都没抱希望来着。   江永景幽幽盯着他:“………”   舒华歌:“…咳咳,不是说你演的不合格,就是,就是,实在违和吧就是。”   这点确实无法反驳。   江永景纠正:“不是男三这个角色通过了。是我争取再给一次机会后,导演觉得我很适合演暴君,决定给我这个角色。”   舒华歌愣了下:“……暴君?这能行吗?”   他很难想象江永景演暴君的模样啊,就这又呆又乖巧、拒绝被潜规则的好孩子做派。   印象里比较有名的暴君,那基本都是荒淫无道、残虐享乐、昏庸至极,个顶个的讨人厌。   江永景只是喜欢煮煮中药、学点古文,喜欢在梦里找对象而已。   他这么乖,怎么会是暴君,出演那么不讨喜的角色呢?   人气本来不高了,可千万不能再往负数反向冲锋啊。   舒华歌忧心忡忡。   “可能是导演给我走后门了,这个角色我都没试戏,他就定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江永景向舒华歌描述了他当时遇到的情况。   实在太奇怪了,他只是站在那里不动,然后笑了一下,大家就都齐手表决通过。   除了后门大开,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   他都还没开始演给他们看呢。   舒华歌琢磨了会,也想不出原因。   这甚至是特意为江永景把皇帝这人设整个改掉,工作量不算很大,也绝对不小,是要花时间和人力的。   一般都是关系户才有这待遇。   但想想这个工作机会本来就是由导演那位好友推荐的,说不准以他们的交情,还真让导演捏着鼻子收下了江永景。   反正,至少他家永景模样肯定是顶级的嘛!   但这种接近施舍性质的猜测,肯定不能这么直白的和江永景讲。   于是,舒华歌安慰他,“或许真的是导演觉得你很适合当暴君呢?不同的导演风格不一样,还有的就喜欢边拍戏边写剧本呢。”   “没事,现在角色敲定,你很快就会收到剧本了。要是觉得自己演技还不够好,就趁着还没进组的这段时间,咱们先抓紧练练。”   “咱努努力,当好这个暴君!”   “我会的。”   江永景虚心接受。   角色敲定,剩下的流程就完全不用他操心了。   这时候才能体现出签约公司的好处。   对接事宜都有舒华歌安排,他只需要在家等着收剧本提前熟悉,然后等到通知拎包进组。   导演还把敲定的演员都拉进了一个微信群里,方便通知各项事宜。   里面有些演员互相熟悉,还会在里面发几句寒暄与活跃气氛的玩笑话。   江永景纯新人,谁也不认识,便沉默潜水旁观。   没过多久,他就收到了关于自己角色那部分的初稿剧本。   女主的亲弟弟,因不忍见姐姐被送去与匈奴和亲而弑父上位,后来逐渐被权力侵蚀,异化成残酷冷血的暴君,竟不惜舍弃亲情,与女主反目成仇,终被她一剑钉死在龙椅上,阖眼时淌落最后一滴血泪。   ……好多戏份,他还是第一次接到这么重要的角色,看起来也很有挑战性。   和剧本里的暴君这么一比,他在梦里当暴君当得好轻松啊,纯爽来的。   江永景将剧本打印出来,仔细装订。   第一次正儿八经能演电视剧,江永景其实是很忐忑的。   他不是科班出身,试戏的男三还被导演否定过。   虽然通过自己——可能也不是自己——争取到了少年暴君这个角色。   但万一在拍戏途中表现不好,导演会不会又把他踢出剧组,换回皇帝爹来演这个角色?   江永景十分紧张,连在梦里抱着皇叔睡醒后,都不赖床了。   他难得又开了次早朝,坐在龙椅上,对着满朝文武长吁短叹。   “唉…朕要如何,才能当好这个暴君呢?”   满朝文武:“………”   活爹,你现在还不算吗?! 第57章 第 57 章   殿外阳光灿烂,但龙椅上的小江有点忧郁。   这种情绪在梦外无处诉说,索性就倾泻到梦里的这些朝臣身上。   反正他们都是他做梦捏出来的,也不可能去导演那里打小报告,搅黄他好不容易争取到的角色。   而且啊,话又说回来。   这么多人站在这里,难道就没有个可以给他出出主意的吗?   他难道是花钱养了一帮饭桶,连给个建议的人都没有?   许久也没人开口,江永景的忧郁,迅速过渡到生气。   他身体前倾,面色沉沉盯着这些个已经恨不得躲在笏板后缩成一团的文武百官。   “都打算站在这里当哑巴?”   所有官员的内心,都颤了一颤。   皇上心情好的时候,可能不砍人;但皇上心情差的时候,那是肯定要砍人的!   再不说话,就又要有倒霉蛋被拖下去砍脑袋了!   谁知道会不会轮到他?   尤其那些新上任的,更是每天在心底破口大骂卖官给他的人万八千遍。   早说这皇帝是个喜怒无常、爱好砍头抄家搜刮钱的暴君啊!   早这么说了,他们哪会兴冲冲交一大笔银子买下那些“京城的肥差”,迫不及待前来上任?   大家都以为自己是上面大人物看中的心腹,是即将被重点培养的“自己人”,才会将这么好的官缺偷偷告诉他们,让他们切莫声张,交钱尽快赶赴就任便可。   搞得他们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呢,各个笑得半夜合不拢嘴,砸锅卖铁也要凑个几十万两银子,乐颠颠的给上面送去,再拖家带口来京城,准备狠狠捞笔大的。   在地方上捞钱,哪有在京城捞钱来得快?   而他在地方上的同僚,那些连手也不敢伸、拒绝送礼的二愣子,只配继续待在乡下吃屁,一辈子穷酸到死啦!   桀桀桀桀!   怀揣着如此宏大志愿,摩拳擦掌上京赴任的这帮贪官污吏,在上工的第一天,就发现不对劲了。   怎么……怎么这么多人的情况都和他一样,买官来的?   如果一个人偷偷摸摸买官高升,那是天大的好处。   但要是一群人都买官,他们就都得琢磨琢磨了。   ——为什么会突然有这么多官缺?   此刻,答案不言自明。   因为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不仅是个暴君,还是个惨无人道的、觉得自己还不够暴君的暴君…!   天杀的,他们才来多长时间,身边的同僚都在以每天至少一个的速度消失啊!   那皇帝分明连每天的早朝都懒得去,却热衷于每天翻牌子去大臣家里找茬。   大臣急得团团转也没办法,更无法预料今天的皇帝究竟翻了谁的牌子。   回家候着?好啊竟敢擅离职守,脑袋砍掉。   可要是不回家,那脑袋更是像随时悬在半空里,不知什么时候就被一刀砍飞了出去。   搞得所有官员都胆战心惊的,家里不敢留一件贵东西,也不敢呵斥小厮哪怕半句,更不敢一顿吃超过四道菜。   上次有个倒霉蛋,就是家里午膳吃得些许丰盛,就叫那暴君狠心砍了脑袋……   而今日,他们是初次真正直面暴君如此强横的压迫感,都快紧张吐了。   心底更是一万个后悔,恨不得屁滚尿流的爬回地方上去,继续美美当他的土皇帝。   抖抖索索半晌,终于有个人被推出来回话。   “启、启禀陛下……微臣愚钝,这个,这个这个,‘暴君’二字,实在闻所未闻,不敢妄奏……微臣只知陛下素来仁厚,日夜勤政,爱民如子,致使整个楚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如此说来,陛下乃当今圣君才是,岂有暴君之理?定、定是臣听错了。”   虽然皇上自称想当个暴君,但底下的人哪敢附和说您别谦虚您早就是当世大暴君了?   他偷偷抬眼看向坐在白玉台阶下的的凌王,皇帝的叔叔,只敢在内心嘀咕。   光是一条荒淫无道,您就超过史书那些暴君不知多少步……   但这谁敢摆在明面上讲啊。   只能搜肠刮肚想好词,拼命往上叠。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要他夸得够多,皇上总归会喜欢听这些好听话,放他一马……   “你说朕是圣君!?”   下一刻,满朝文武却听见皇帝勃然大怒,一掌又应声将他那雕着龙头的扶手轻松拍断,骨碌碌滚落台阶。   所有人的身体都跟着抖了下,感觉是自己的脑袋在地上骨碌碌乱滚。   “竟敢在这里胡说八道,此等欺君之罪实在可恨。拖下去。”   江永景冷酷一抬手。   他向这帮人询问如何才能更好的当暴君,结果这家伙在这里叽里呱啦说他根本就不是暴君?   那不就等同于宣判他肯定演不好那部电视剧里的暴君吗!   小江暴君的鼻子都要气歪。   锦衣卫早已对自身业务娴熟无比,江永景这边一声令下,那边都不再给他跪地哭嚎求饶的时间,迅速捂嘴拎胳膊拖走。   其余官员都紧紧盯着举在自己面前的笏板,不敢吭声。   眼见那骗子被拖走,江永景心里舒坦了点。   他又随机点了个面生的官员,“你说,朕该如何更好的当一个暴君?”   众人:“……………”   你看看你刚才的行为啊,已经够暴君了!!   那个被点到名的官员紧张到两腿直发抖,整个人哆哆嗦嗦的走出队列。   “陛、陛陛陛陛下欲为暴君,臣等愿效犬马之劳,对下加赋税、重徭役,并辅以严刑峻法、酷吏恶党,使万民俯首叩拜,莫敢不从暴君天威。”   有了前一个同僚的教训,他不敢再夸江永景圣明,而是殷勤的表示愿意为皇帝效劳。   就像苏晦那小子帮皇上砍脑袋,他主动请缨说要给皇上帮忙,至少可以看在他能干活的份上……   “怎么,你的意思是百姓现在不爱戴朕、不服朕的统治么?是想说朕的后援会一无是处么?”   来自暴君的阴恻恻质问,仿佛随着瘴雾自地府里幽幽朝他飘来,冰冷又可怖。   “…………”   那官员张大嘴巴,似乎完全没想到皇上会从如此刁钻的角度刁难人。   还有那个后、后援会?   什么后援会?   江永景眯起眼眸,十足危险。   听这人的意思,他当总暴君,还要放权给对方也去当州县级别的分暴君?想这么美?   “杀。”   他冷冷吐字,眼也不眨的放任又一个倒霉蛋边哭嚎,边再次被迅速拖离这座金銮御殿。   “皇上饶命,看在臣这三十余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情分上!皇上饶命啊……”   尾音很快就离远了,彻底消失于无声。   朝堂变得更加死寂,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此刻,他们觉得这位活爹压根不是在问他们意见的,单纯是来实践的。   头一次见识到皇帝做派的萧良玉目瞪口呆,手肘去拱苏晦,并以真气传音入密,跟他私聊。   “这就是你说的铁腕明君?”   铁腕他是感受到了,但这明君二字,怎么写都跟龙椅上那位搭不上边吧!   嘶……但武力倒是恐怖得很,他甚至感知不到对方的气息,境界实在比他高太多。   难怪敢这样肆无忌惮杀人呢……就算兵变都不带虚的,半夜也压根不怕被宫女勒脖子吧。   这边的萧良玉在腹诽,苏晦则站得笔直,听见私聊内容也只是朝师兄斜来一眼。   苏晦:“得遇明主如此杀伐果断,实乃我之幸事。”   萧良玉:“……但他在说自己要当暴君欸。”   苏晦:“那帮奸人愚钝,师兄竟也跟着犯浑么?此乃圣上奇策,不仅能诈他们暴露马脚,还能名正言顺除去毒瘤。”   萧良玉惊呆了。   这、这还能这么解释?   他看向坐在金銮御殿另一端的皇帝,又看向身旁这位隐含激动的师弟。   憋了好一会儿,萧良玉终于又问。   “……咱们每天砍的囚犯,都是这么来的?”   苏晦颔首,停顿片刻后又补充。   “自然。但陛下若是亲自来上朝,通常不会如此平淡收场,师兄且等着,陛下定有后手,且绝不波及你我。”   萧良玉:“…………”   这还平淡呢?   他们真能平安无事嘛?   萧良玉捂着自己的小心脏,都有点感觉它在自己胸腔里打鼓。   这个认死理就不回头的臭崽说得信誓旦旦,他却有点不信。   若是那陛下当真如此圣明,当初又为何会放任东厂使计夺了他官职,将他贬去千里外的荒州?   若非师弟隔三岔五就接济他,送钱送粮,他或许早死在那里了也说不定。   正走神着,萧良玉听见那皇帝又开口。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为朕分忧解难?”   看着底下这帮没什么用的草包,江永景很不高兴。   他在这里为接下来的演戏愁得不行,这些官员倒是成天优哉游哉的,摸摸鱼、打打官腔、随随便便贪点钱,一整天工作的就这么结束了。   他是不是对他们太好了啊?   “成天陛下陛下叫得恭敬,实则连个主意都都不肯给朕出,朕真是痛心疾首。”   面无表情的江永景嗓音沉沉,极不愉快。   “还敢说自己有苦劳,行啊,那朕就给你们一次赚苦劳的机会。”   什么苦劳?   这皇帝接下来打算怎么折腾人?   真的不会波及到他们?   萧良玉紧张又不安的看向自家师弟。   很快,他就知道了。   身为偌大王朝的权力中心,在数百年的修缮扩建下,整座皇宫的占地面积大得惊人。   每日有成百上千的宫女宦官、侍卫禁军在这里按部就班的进出守岗,只效忠于、服务于真正立于此世顶点的那独独一人。   他们本是相当恪守敬业的,不该看的东西不看,不该听的东西不听,老实本分做事,才能换来平平安安。   然而,眼下的他们,都没忍住朝同一方向望去。   那边的宫道上,一连串身穿官服的大臣们气喘吁吁、连滚带爬、汗流浃背、痛哭流涕地在……绕着皇宫跑步。   龟速。   他们向来养尊处优惯了,进出都有马车轿子。   就算每日来上朝,也只需要从这个门走到那个门,不紧不慢的,跟闲庭信步差不多。   何时被人拿刀撵着在后面追?!   这大几十位的朝廷命官,速度又快又慢,体力有好有差,硬生生将这队伍跑得绵延不绝,稀稀拉拉。   锦衣卫保持在一定匀速内,手里拎着刀,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   但凡跑得慢一点,登时就眼看那闪亮亮的寒刀朝他们过来了,还距离脖颈越来越近,立刻吓得他们呼哧呼哧的又肾上腺素飙升,没命地往前窜。   队伍的旁边广场上呢,还隔一段距离就守着一位从太医院喊来的御医,随时准备救人一命,慈悲为怀。   旁边蹲了几个扇火现熬药的助手,边埋头干活,边搓脸捂嘴地忍笑,恨不得把这辈子最难过的事情全部想一遍。   一旦有人晕倒,他们负责冲上去扎针灌药,把人弄醒,继续送上跑道。   刚开始还有人想要装晕,被两针嗷一嗓子扎醒后,再也不敢偷懒。   整个朝堂一视同仁,不论文官武官全都去绕着皇宫开始马拉松跑步,锻炼身体。   江永景则在金銮御殿的门口广场上——也就是每圈的起点与终点前——摆上一套精巧的八仙桌椅,与皇叔坐着喝茶,再搭配几块吴文贵带来的美味点心。   就这么欣赏整个朝堂的官员在这里吭哧吭哧地跑马拉松,他不说停就不准停。   慢着与史官则在旁边负责记录名次。   江永景端起热茶吹吹,嘬一口,眼底欣赏眼前这一连串平日在这里给他装相的老登,陆陆续续从他面前两腿发抖连滚带爬经过、满脸满身狼狈大汗的模样。   啊,他现在心里舒坦多了。 第58章 第 58 章(22k营养液加更)   虽然在梦里能通过折腾大臣来缓解压力,但在梦醒之外,江永景还是有点担心自己的演技不过关。   哪怕是让他演短剧的男主角,都没有此刻带给他的紧张感强烈。   否则,他也不会在梦里去问那帮没用的大臣。   第一次演电视剧,还是演戏份这么多的反派暴君,压力莫名就上来了。   当然,也不是完全不高兴。   距离他能被人看见的梦想,终于有机会踏出第一步。   这一步绝对不能出问题。   深呼吸,江永景先打电话给薛医生,向他详细描述了自己可能出现幻听与妄想的症状。   “怎么忽然严重了这么多!”   薛医生发出一声尖锐爆鸣,语气惊恐,就像回家看见他养的比格不再werwer的叫,而是冲他露出一个嘴叼玫瑰的微笑。   “你快点来我这里拿药!”   “吃药会中断我做的梦吗?”江永景问。   “…………”   薛医生卡壳了下,似乎十分难以置信这小子的重点竟然是还能不能继续见到他对象。   过了会,他才幽幽出声:“没事的,你再这样下去,很快就能在现实世界里看到你的对象了。”   江永景语带欣喜:“真的?”   薛医生:“…………”   薛医生闭眼,深呼吸,平复心情。   再深呼吸一次,平复心情。   薛医生终于睁开眼,心累叹出口长长的气。   “你不要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很多出现这种情况的患者,会对他们妄想出来的存在所说的话深信不疑,乃至主动自杀。”   不愧是养比格的,他的情绪迅速恢复,劝说的嗓音也始终柔和。   “别说等你真的在现实中幻视出你的对象,就算在梦里,他也未必不会用言语逐步诱导你,直到将你拖入深渊。”   “你有好奇过吗?为什么在古代、尤其是西方的各种上古史诗中,会有许多人类英雄宣称得到来自的神明启发与指引,而其他人却不得见?”   “对此,有人提出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假想分析。他认为在当时,那些史诗里的人类英雄或许同样患有类似精神疾病,完全相信自己妄想出的存在是神明,并听从所谓‘祂’的指引而行事,哪怕最后赴死也甘愿。”   “而他们往往也会说,那个‘神的声音’,一开始就是出现在他的梦里。”   薛医生苦口婆心,只想劝江永景放弃他的梦,回来好好治病。   长篇大论像水一样流过江永景的脑子,只剩下一句话要反驳。   “皇叔才不会害我。”   薛医生:“…………”   薛医生狂揉额角:“你刚才真的有在听我说话吗?”   江永景:“嗯嗯,薛医生别担心,我的情况和你刚才说的那些人不同,我在梦里很强的。与其说我把梦里虚构出的人当神,不如说我在梦里当他们的神。”   薛医生沉默,无法反驳。   ……还真是,这小子说过他天天在梦里当暴君砍人脑袋来着。   但一直不肯吃药也不是个办法,梦境终究只是梦境。   “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从这场梦里醒来?”薛医生叹息。   这次,换江永景安静了许久。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少见的迷惘与不确定。   “我也不知道。”   江永景开口。   “或许,等我终于能接受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如果有的选,谁愿意生病呢。   这次,轮到薛医生的嗓子眼被堵住了。   唉,医者仁心,唉。   “我不会强迫你吃药,”   他最后开口,“不过,你之后要是有空,想不到能去哪里时,可以来我这里吃饭。”   微怔片刻,江永景笑了。   “薛医生对其他病人也会这么好吗?”   “你还想要几个?有你这么一个不肯听医嘱的家伙,就够我操心了。”   薛医生将这话格外抱怨,却没多少生气的成分,“等你成为大明星后,多请回我几顿饭就行。”   “一定。”江永景应下。   “另外,关于你的情况,”   薛医生又提起他的幻听与妄想症状,“你不想被它们干扰,可以无视任何令你觉得与现实逻辑出现冲突的地方。”   “对外尽量保持沉默,不要问别人奇怪的问题,不要答应奇怪的要求,与他人保持一定距离。”   “你是明星的话,那搞一个比较高冷的人设也很正常嘛。如果拿不准是不是妄想或幻听,就找你的经纪人确认,他可以辅助你做出判断。”   虽说目前江永景还没有展露出对外的攻击性,但让其他人得知他生病了,肯定要惹来非议,甚至成为把柄。   只能先尽量藏着,等慢慢把他最大的心结熬过去了,愿意吃药治疗也不迟。   又安抚几句,挂断电话,薛医生依旧不住叹气。   唉,谁让他是医生,唉。   病人嘛,再难搞,难道还有他家那只比格难搞?   而这边的江永景得到建议,也稍微放轻松些许。   群里刚才通知后天就要到片场,先让主要角色开始几天的剧本围读,再拍几张宣发用的定妆照,提前找到感觉,熟悉整个故事的演绎基调与风格。   等大家互相也熟悉得差不多,才会再举行正式的开机仪式。   江永景还没有经历过剧本围读——那都是有戏份的角色咖才有资格做的事——导致他格外忐忑。   梦里的那些大臣给不出半点有用的建议,于是天天被他盯着跑马拉松,各个都晒黑了不少。   想想也是,他们要是能当好这个暴君,那他的龙椅早就让给对方来坐了,哪还轮得上他?   江永景将手机放到一旁,拿起那剧本,又有点犯了难。   虽然他已经努力找了些影视资料来揣摩,但那些皇帝专业户,年纪基本都比他大很多,往那一站就有帝王霸气。   反观他,连早朝都不怎么上,奏折也基本不批。   每天就是游手好闲的到处乱逛,砍几个脑袋,听点茶馆小曲,再幸福的贴贴皇叔。   之前还觉得他也挺暴君来着,和这剧本一比,才发现这段位还差得远呢。   什么弑父杀亲,什么重用宠臣,什么横征暴敛……   他肯定舍不得杀皇叔,宠臣只负责帮他做点心和砍脑袋,抢也都抢贪官的钱,收缴的田地还分给了百姓。   嘶……这么一看,他当时说自己特别擅长当暴君,根本就是在吹牛啊。   江永景有点汗流浃背了。   他得努努力,不能让导演和到时候搭戏的同行看出来问题。   毕竟合同都签好了,戏份只在男三到男四这个级别,片酬却足有21万,拍摄时长大约一个多月,条件已经给得很够意思。   舒华歌说他这种纯荧幕新人一般拿不到这个价,可能导演那边的预算充足,又看在好友的面子上,才谈的这个数字。   江永景行李已经收拾完,明天一早就要到片场报道。   临行前,舒华歌那边有事没办法送他,只能通过电话再三叮嘱。   舒华歌:“要是有人仗着咖位欺负你,记得和我说啊,一定要和我说啊!”   江永景:“嗯嗯。”   舒华歌:“千万别冲动,记得千万别冲动!有事随时喊我!”   江永景:“嗯嗯嗯。”   舒华歌刚松口气,又想起件事:“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不准在片场给别人煮中药喝。尤其不准给导演喝!”   江永景:“………”   …………   第二日。   一辆保姆车停在车站门口。   这辆车的档次不低,外观却相当低调,不仅通体哑黑,车玻璃也贴满防窥膜。   “你说咱们来接的那艺人是谁啊,江永景?你听过没?”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能看见那位置坐着个年轻的小伙,瞧着很是机灵,对着出站口探头探脑,边低头确认时间。   他等得无聊,就跟司机搭话闲谈。   “我特意上网搜过了,唯一能抽出来居然是三年前的黑料,但都没几个顶帖的,这糊得我都不敢相信。”   “你说就这样的十八线都排不上号的咖位,导演居然也给他安排了辆专门的保姆车,真是奇了怪了。”   艺人在剧组演戏时,要么自带车、司机、化妆师及助理等等,薪水费用都由剧组掏钱。   如果艺人不带,则由剧组视咖位与角色戏份高低,决定是否要安排这些配置。   像稍微低些的不重要角色,就是几个人共用一辆车和一个助理的情况也不少见。   而这个江永景,居然能在毫无名气的情况下,让导演亲自吩咐给他派辆专属保姆车和助理的,简直不可思议。   “导演不是说他生平最恨被资本裹挟吗,怎么对那个江永景这么好。”   助理嘀嘀咕咕,“老张啊,你说这是为啥呢?”   司机老张也在往外张望找人,边随口回他。   “我哪知道,我就一个破开车的,连他演哪个角色都不知道。”   “好像是演暴君来着,我听说还是编剧现改的角色——本来她不想答应的,结果好像是导演给她看了下对方的试戏片段,立刻给她打鸡血上头,硬是熬了几个通宵赶出来。”   助理好奇道,“你说得是长成啥样的人,才能靠一个试戏片段就让编剧心甘情愿给他改人设改剧情呢?这能演得有多暴君?”   老张:“可能比那个什么皇帝专业户演得还像皇帝吧。”   助理耸肩,不以为然,“可能……”   “——你好。”   车窗旁,忽然传来一声冷淡男声,嗓音偏低,沉撤,属于非常好听的级别,却又莫名透出点微妙的、令人心底下意识一哆嗦的危险意味。   简单来说,就是助理感觉自己好像忽然被刀架在脖子上。   他吓得猛然扭头,又对上一双盯着他的幽暗墨眸,黑得仿佛吞没所有光线,仅折射出一丝无底深渊的冰冷与死寂,宣判他的死期已至。   “卧槽饶我狗命!”   助理下意识脱口而出。   拎着行李包的江永景歪了歪头。   “……?” 第59章 第 59 章   助理的小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平息。   天,差点以为自己刚才死定了。   刚才对视的那一瞬间,感觉遇到连环杀人魔也不过如此……   助理那边兀自惊魂未定,一句饶命后好半晌没下文。   江永景还以为自己认错了车牌,又退开几步,在手机与车牌上来回比对,确定一致。   至于刚才那句相当熟悉的,在梦里才会经常听见的“饶命”之类的话。   嗯……就当自己又幻听了吧。   他可是守法公民,怎么会随随便便杀人。   于是,他又主动开口。   “我是江永景。”   “知道知道,您就是那位暴君……啊不是,我是说,演暴君的江先生,江先生。”   助理赶紧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一气呵成,抬手就要跟他恭敬地握一握。   “我姓高,高莫志,您叫我小高就行。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成为您的助理,幸会幸会,有事随时吩咐我小高就行。”   “……好。”   江永景不明所以,将行李包换到左手,抬起与他握住,上下摇了摇。   他有点觉得对方这接待的架势太过隆重,但又不确定这是不是属于圈子里的正常礼数流程。   ……可这表现也太狗腿子了,助理是这么卑微的吗?   殷勤得有点吓人了。   江永景不可避免的联想到自己在梦里的那个贴身小太监,并立刻告诫自己,这是现实世界,不能乱想不能乱想。   另一边,小高已经主动去接江永景手里的行李包。   “您给我就行,我来拎着就……卧槽!”   看对方高高瘦瘦的,单手将包拎轻轻松松,小高没多想,做的心理预期也是类似拎起一桶水的重量。   结果等对方将包松手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被那重量带得往下坠,趔趄几步才站稳。   一抬头,还看见对方自上而下盯过来,透出对他格外失望的冰冷目光。   就像在宣判【你没用了】。   背后那种凉飕飕的感觉,又开始沿着脊背往上爬。   小高:“………”   他现在是完全理解为什么眼前这个江永景分明是纯新人,却能当暴君了。   明明还什么都没做,讲话也很客气。   但他就是觉得对方气场强得可怕。   看过来的眼神好可怕,站着不动好可怕,就连他手里拎着的这个行李包也好可怕——究竟为什么这么重啊,塞了两个杠铃片在里面吗??   小高在心里给自己壮胆,打着哈哈自觉找台阶下。   “这包……这包里装着什么呢哈哈,我一下没反应过来,还以为不重的……”   江永景先“嗯?”了声,似乎在说这很重吗?   接着,他才回答小高的问题,“放了些书。”   听说剧组会负责包吃住,江永景本来只打算带上几件衣服加洗漱用品,塞进布料厚实的行李包里,单手一拎就过来了。   但现在天气不冷,就算带上几身换洗,也不占多少空间。   再想想要在剧组呆一个多月,江永景索性将古文相关的教材全带上了,额外又放了好几本毛笔字帖。   可能是书比较沉吧。   “书……书好啊,书,江先生很爱学习呢。”   小高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大家没事干就低头扣手机的现代科技社会,竟然还有人出行是带一大摞书的。   如果是其他人,他肯定要在心里吐槽一句【好装】,然后不屑一顾。   但眼前是江永景,小高只能干巴巴笑两声,边拎着那包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沉得不像话的行李,边招手让司机赶紧打开这个电动的后车门。   江永景坐上保姆车,发现这座椅和普通轿车的完全不同,是单独的航空座椅,包裹看起来就很高档的皮革。   扶手边还有一排按钮,可以各种调节座椅姿势,还附带通风、加热与按摩等等功能。   前后舱还能升起玻璃隔断,确保聊天隐私不会被司机听见。   空着的地方则包括内嵌式的车载冰箱,折叠吧台、储物式衣柜……甚至还有一个紧急使用的小型卫生间。   打开那个小冰箱看一眼,各式饮料摆得满满当当,还都是无糖的。   两侧甚至有内嵌的补光灯与化妆镜,一看就是艺人才会用到的东西。   肉眼所见的所有车窗都有深色防窥膜加遮光帘,确保全程不会被狗仔抓拍。   难怪被称为保姆车,这里面的东西准备得超级齐全,就是个艺人中转休息站。   嚯……真高级,长见识了。   江永景还是第一次坐上这么高级的保姆车,各个地方都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   直到小高也钻进来,坐到另一个座椅,江永景才收回目光,姿势端正。   出门在外,还是要给别人留一个好印象的。   小高本来想瘫在又大又舒服的座椅里休息会的,一看他这架势,哪里还敢懒散,也跟着坐直身体,严阵以待。   仿佛领导视察,手机都不敢掏出来玩。   车内只剩一片安静。   这样坐了一会儿,小高开始发呆。   再坐了一会儿,昨晚熬的夜开始找上门来,小高呵欠连天,眼皮子打架。   等他再睁眼时,车已经停了。   迷迷糊糊,一掏出手机,发现自己睡了三个小时,不仅覆盖整个车程,还绰绰有余。   小高:“…………”   卧槽他在对方身边睡过去了!   心太大了吧!万一对方生气了怎么办!脑袋会被砍掉的!   ……等等,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脑袋不保?   这可是法制社会!   他缓了缓心神,朝左边看去。   莫名让人害怕了一路的江永景依旧坐得端正,正在专注看书。   似乎担心打扰到他休息,对方只开了座椅旁的一盏小灯,有柔和的暖黄光线洒落他侧脸,拢着一层静谧的、朦胧的光影交织。   小高呆住了。   通常来说,如果有些网红的长相不够出色,就会靠氛围感来掩盖缺点、突出优势。   原本80分的长相,氛围一拉起来,可能就会给人90分的观感。   但如果某个人的样貌,原本就是顶级呢。   在这一瞬间,小高觉得眼前这个人未来要是不火,简直天理难容。   他见过的、跟过的艺人也不少,其中也不是没有备受追捧的流量大咖。   长相……不管有没有动过,但总之肯定是看得过去的。   但跟方才那惊鸿一瞥带给他的冲击相比,小高莫名觉得那些人身上,就是缺了点什么。   具体缺了什么,他说不上来。   也可能就是,这人长得就是帅吧……   只要模样够帅,那一举一动都是帅的,就硬是靠帅给人穿心一击。   似乎他盯的时间有些长了,对方的目光从书里抬起,转向他。   “醒了吗。”   那双幽暗的墨眸盯着他,那点冰冷的寒意又再度丝丝缕缕的往外冒,像鬼一样缠了上来,惊得小高抖个激灵。   “醒了醒了,那个,不好意思啊我刚才睡着了,咱们是不是已经到地方很久了……”   “也没多久,”   江永景收回视线,将手里的书又翻过一页,“累的话,再多睡会也无妨。”   毕竟对方可是剧组里的人,还是要打好关系的。   别说小牌大耍,他这咖位,连牌都没有。   中途见助理睡过去了,江永景闲得无聊,索性拿来他的行李包,从里面随便挑了本古文教材,边读边等他醒。   他一直都有在坚持学习。   目前来说成果斐然,至少在辨认规整印刷的繁体字上,他已经没有太大障碍。   就是在手写体上还有些困难,遑论那些奏折既不带标点符号,还是竖着从右往左读,完全颠覆他养出来的现代阅读习惯。   这一等,就等到现在。   小高一打开手机,发现导演在微信给他发了催促十几连,中间夹杂有好几个电话。   由于他静音了,全都没听见。   【接到人了没有?】   【到哪儿了?】   【老张说已经接到了,你怎么不回个信?】   【你把人给我接待好了你知不知道,别看他是新人就怠慢人家!】   【我看你最机灵才找你的,你别给我掉链子!】   【再不回消息,你年底绩效没了!】   这一连串信息看下来,小高简直要大汗淋漓,想说我已经怠慢人家了,我让人在车里等了我大半个小时……   好险脑袋还在。   小高先回了导演信息,再三保证他会好好招待对方,千万别扣绩效。   等他再收好手机,江永景也拿过行李包,将书放回去。   小高瞄到一眼,里面果然塞满了各种书,每本都有两根手指那么厚,封面写着什么《新古文观止》、《古汉语词汇大全》、《通鉴赏析大全》……   一本比一本深奥晦涩。   就这么一眼,他感觉自己仿佛回到高中数学课堂,老师只需刚起个头,就能让他的大脑宕机。   他本来还以为对方只是看看纸质的小说而已!   想他在娱乐圈混了这几年,何曾见过这么有文化的艺人……   小高在心底轻嘶,对江永景的神秘与敬畏更上一层,都不敢去伸手接包了。   虽然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他有点拎不动。   江永景不怎么在意,轻轻松松拎起包,跟着人下车。   “咱们先到酒店休息一晚,等明天人齐了,导演会再召集主要演员一起聚聚,互相认识。”   小高带着江永景往眼前一看就很高档的酒店走,那边也正好有人出来,身边跟着好几个助理和保镖。   两厢视线一接触,对方先把墨镜取下。   “啊,好久不见……你叫什么来着?”   那人笑嘻嘻的,好像在朝江永景打招呼,却又故意摆出贵人多忘事的模样。   “怎么这三年了,还没混出头呢?害得我连名字都忘记了,这多让人过意不去。”   江永景也看了他一会,蹙眉。   “你谁?” 第60章 第 60 章(25k营养液加更)   虽然这人态度很是张扬,还对他冷嘲热讽的,似乎是个旧相识。   但江永景只对此感到疑惑。   他甚至回过头,确认助理小高也能看见眼前这个忽然蹦出的不知名路人,而不是他又出现了幻听或妄想的症状。   哎……生病了确实挺麻烦的,一旦遇到这种莫名其妙的意外状况,得先怀疑下自己是不是发病了。   毕竟,江永景是真的不记得眼前这人是哪位无名小卒。   好比他天天在梦里对着文武百官,能记住的名字也就那么几个。   还专门要来挑衅他……谁啊。   江永景这边还在努力回忆,旁边的小高接收到他刚才给过来的眼色,立刻义不容辞抢过话头。   开玩笑,前脚他的老板才说要好好招待人家,后脚就给欺负了?那怎么行!   “江哥,该不会是来碰你瓷的吧。”   小高眼珠子当即往上一翻,嘴角往下一撇,将刻板印象里的嫌弃表演得活灵活现。   “这年头欸,有的人规规矩矩走路,而有的人呢,看自己的路不好走,就想来走别人的路,哎唷唷,好酸哦。”   活像十里八乡都出名的八卦婶子,一张嘴就战斗力爆表。   还直戳人心窝子。   江永景都忍不住看了眼这个讲话忽然变得阴阳怪气的小高。   那人瞬间就气坏了,“胡说八道什么,就这种糊到烂地里都没人要的,我稀罕?”   “不稀罕那就别来找茬啊大叔,你是怕我家江哥一炮而红给你炸得眼睛滴血吧?”   小高继续翻白眼,强调抑扬顿挫,“你当然有人要,你下到十八上到八十,来者不拒的要呢,我家江哥哪能比得过你。”   反正这家伙一看就是来者不善,小高压根不和他客气,几句话给人怼得想要对骂。   但他们还站在酒店门口,人来人往的,随时都可能有一部手机在暗地里举着,然后登上当天的平台热搜。   那家伙糊到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他可不一样!   最后,这人只能忍了又忍,恨恨甩出一句“你等着”,就带人离开了。   “谁跟你等着,当自己是哪根葱,这年头只有外卖能让我等。”   小高最后也嘀嘀咕咕的又骂了一句,才又恢复方才的笑脸弯弯。   “江哥……啊,不介意我这么喊吧?咱们走这边。”   江永景摇摇头,拎着包跟上。   “你认识他吗?”   小高惊讶看过来,“你不认识?我还以为你刚才是故意那样说的,就为了气他。”   江永景:“…………真忘了。”   小高给人办完房卡,坐电梯上楼时,才小声说。   “那是毕子彦,这今年起来的流量咖吧,也不算特别火,但有资本扶他,也拍了几部偶像剧……嗨,圈内就这么点大,谁不知道他怎么上去的?那老总也压根不在乎他,都没怎么藏。”   “对这帮有钱有地位的大佬来说,再大腕的明星,那也就是个能被带出去炫耀的漂亮胸针。哪会在意胸针是怎么想的?”   毕子彦……哦,他啊。   江永景虽然没记住他长什么样,但多少还是记得这个名字。   主要是舒华歌之前动不动就给他念叨这事,给他听得耳朵起茧子,就记住了。   “我以为他现在正陪着金主在国外度假。”江永景说。   之前拿到面试机会时,舒华歌跟他透露的。   “谁知道怎么回事呢,金主可能又有新欢了呗,这种卖屁股的,一次两次是稀罕,次数多了就不值钱了。”   小高随口说着,边数到和房卡对应的门牌号,把江永景恭恭敬敬送进去。   “别把那种人放心上,反正这行想往上爬,就算你完全不想得罪人,也会有一群人拼命要把你拽下去,把你当仇人对待。”   “到时候他买稿黑你,你就让你的经纪人再买稿骂回去。要是对方在无中生有的造谣,你还能打一波感情牌和卖惨牌去宣传呢,这种可吸粉了,有的艺人巴不得被人来找茬。”   他讲得头头是道,对这里面的路数门清,也是真的不把那种跳梁小丑放在心上。   撑着门框,江永景朝人微微颔首。   “多谢。”   “哪里哪里,我该做的。”   小高朝他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脸,“那我不打扰了,明天再见啦!”   “好。”   等着那扇房门彻底关闭,小高才揉揉脸,露出长舒一口气的劫后余生感。   明明只是接一个新人来剧组而已,他感觉自己像在伺候一只相当危险的猛兽,随时都有可能被咬断脖子。   呼,好险。   可不能惹他生气了……   自己最后那段的表现应该不错吧?   小高拍拍胸,感觉自己现在才敢畅快地喘气。   ——另一边,关上门的江永景也终于松懈神经。   不愧是真正在圈子里混的,连跟组的助理都懂这么多内幕,处理起意外也是如此游刃有余。   相比之下,他确实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纯新人。   希望自己今天有给对方留一个好印象。   江永景又继续看了会书才去洗澡,准时上床睡觉。   由于昨晚的他让这群官员去跑了大概二十公里的马拉松,来开早朝的人又少了一大半,全都躺在床上起不来。   马拉松比赛的后半程,有些官员已经累得口吐白沫——也有可能是被那个药给苦得——但还是坚持用手爬着也要匍匐前进,拼尽全力也要超过身边的同僚。   没错,他们的目标不是拿第一,而是超过倒数第一。   这种时候,谁要结党,谁要抱团,谁要同心协力当一条船上的蚂蚱啊。   只要他爬得比最后一名快,他就能活下来了!   于是,比赛后期,有大量五旬老头边口吐白沫边努力爬行,还伴有呜呜呜的哭声和气喘吁吁的呼哧声,谁看了不得擦着泪花说一声身残志坚。   御医身边的熬药童子看着好一会儿,动手扯扯师父的衣角,语气天真。   “我能给他赏两个铜板吗?”   “…………”   吓得御医赶紧捂住小童的嘴。   哎哟喂没大没小,这祖宗以为自己在街上看戏呐!   爬到后面,还有人先崩溃了。   “我招,我什么都招了!粮仓的火是我放的,矶县的田是我抢的,库里的银子我贪了二成……”   不如赶紧痛快的给他来一刀,也好过身心遭受如此折磨……!   “谁管你这那的,”   江永景不为所动,眉头都不抬一下。“继续爬,爬到朕满意为止。”   坐在旁边的凌绰清扶着额角,对这些老臣的惨状有点不忍直视。   他一般不太愿意用【丧心病狂】这个词语去形容这位帝王的行事作风……   但眼下这情况,他觉得这些大臣还不当场造反,纯粹是真的打不过对方。   毕竟。   凌绰清目光微动,望向武官队伍里的一员。   想靠暗器毒杀暴君的计策,仅试过一次就已失败得彻底。   这场马拉松比赛越跑到后面,个人的体质差距便越是暴露明显。   像萧良玉这种有武艺在身的,自然跑得轻轻松松,连汗都不带流一滴的。   开玩笑,他刚腿着从荒州赶了千里路过来,还怕这区区几圈?   苏晦自然也不担心这点,还很得意的朝自家师兄示意。   ——看,我就说皇上绝不会波及你我。   萧良玉也是服气了,开始相信这位帝王确实藏着极为高明的深谋远虑。   但一直在这里绕圈跑,他也闲得无聊,开始观察起与他们同样在跑的同僚们。   文官基本上歇菜得最快,没跑多久就昏过去,被御医一针扎醒,扒嘴灌药;再晕,再被一针扎醒,扒嘴灌药……   如此循环几次,他们都只能像蛆那样在地上努力往前一拱一拱,唯一的目标是不变成倒数第一。   乍一望过去,只剩满地的屁股在视野里一起一伏。   画面太美,萧良玉不忍直视,移开目光。   但他心里还是相当幸灾乐祸的。   而武官那边的状态,就要好得多。   他们都是通过武举选上来的,体力必定是强的,跑上这么多圈,也顶多是累了些,多淌些汗,不至于就地趴窝。   萧良玉看了他们一会,目光若无其事收回。   “师弟,”他传音给苏晦,“官场上,像你我这般身负武艺的人,多吗?”   “或许有?”   苏晦也不确定,“上次我在早朝鏖战群臣时,确实能感觉到有几人是会些拳脚功夫的,但差我太多,我分辨不出具体实力。”   简而言之就是太弱了,他感知不出来。   萧良玉也惊了,“你把他们都打了一遍??”   好家伙,这臭崽真是出息了!   “是皇上把我们都打了一遍。”   苏晦纠正,“我的实力在他面前,与空手幼儿无异。”   “这太正常了,”   萧良玉小声嘀咕,“要是换个普通皇帝这么干,早就被愤怒的大臣们当场打死……”   哪还会像蛆一样满地乱爬。   既然如此,他从那边武官队伍里感知到的微弱真气,应当也没什么要紧。   回去睡一晚,转日,萧良玉便又精神抖擞的来了早朝。   文官那边基本全军覆没,几乎没有爬得起来的。   苏晦的内阁同僚兼好友许弘文除外,他后面实在跑不动了,苏晦背起他轻松跑完后半程,给感动得差点想当场认爹。   武官这边倒是多了些人,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来开早朝的人少了,大家都不得不往前站。   依旧胆战心惊的,生怕皇上又想出什么新乐子。   江永景也不计较为什么少了如此多人,只是吩咐负责记账的史官。   “没来的,一人扣十万两银子。”   真是大胆,皇帝开会都敢不来,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好无理取闹的一句话,令史官都沉默片刻,才应了声是。   他的起居注都快变成账本了……   略敛小财后,江永景回归正题。   “今日,有人能给朕一个如何当暴君的好建议么?”   他明天就要开始剧本围读了,很是紧张,还带点迫切。   没想到还有梅开二度,场下众官大惊。   难道这个问题一日不解决,这暴君就要一日不停地折磨他们吗?!   在满堂慌乱的死寂中,凌绰清叹息,主动解围。   “永景因何想当暴君?”   这问题,底下的官员也很想问,但不敢。   江永景闻言,眨了下眼。   问为什么……他在梦里的人设就是暴君来着。   现在想要咨询建议,是因为他即将在戏里演一个更暴的暴君,而他对自己没有那么高的信心。   譬如关于他那部分戏份的剧本里,那个暴君弟弟还把姐姐捆在广场刑架上暴晒数日,直至大雨倾盆,姐姐奄奄一息时,才同样淋着雨来到她跟前,放些狠话,再吐露些希望姐姐能站在他这边的心声。   这段戏在前期是相当重要的,主要揭示这个成为反派的暴君弟弟并不只是一个脸谱化工具人,他的人物弧光与心理变化也相当完整,演好了能令人又爱又恨。   他没经历过这些,又是第一次演荧幕,不确定自己的演技是否能撑得起情感爆发如此激烈的戏……   等等。   江永景脑内灵光一闪。   没做过,那就可以在这里做一次试试。   在梦里实战磨炼他的演技,不也是一种很好的办法吗?   如果试了一次不够好,那就多来几次。   反正他这里有这么多官员,可都是很配合的陪戏搭子啊!   真是一通百通,江永景高兴极了,深觉自己对梦境的开发利用程度还不够深。   谁说得精神病完全没有好处的?好处这不就来了吗。   “不愧是皇叔,立刻令朕受到了启发。”   他先是狠狠夸奖一番皇叔,而后抬手随意指了个底下的陌生面孔,吩咐锦衣卫。   “去,在殿前广场立个刑架,把他捆上去,吊着命,一直捆到下暴雨为止。” 第61章 第 61 章(含29k营养液加更)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   之前,有许多人心底猜测皇上如此发问,只是为了试探出某个不为人知的答案。   例如有人在私下传播他是暴君的流言,想要煽动大家一起同仇敌忾……   当然,也有可能是警告底下人别想有二心,否则有的是雷霆手段教训他们。   这帮官员越是绞尽脑汁揣摩圣意,越是深觉其帝王心术根本威不可测。   且不管他们再如何思索,有一点是绝不会改变的。   那就是无论这位独断专行、暴虐无度的帝王,真实意图究竟如何。   最终受苦的,一定是他们……!   “陛、陛下饶命啊!给臣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臣绝不敢再犯……”   江永景随手一指,就是一连串响起的求饶哀嚎。   听这口吻,好像也是知法犯法的惯犯,不值得同情。   满朝文武百官,仿佛是在搞什么高手过招,真是各有各的罪在犯,各有各的恶要藏。   哎,他果然是一个王朝末代的暴君,只能趁着没被彻底推翻前,再爽一段时间。   正好也算是物尽其用,让这帮人来陪他磨炼演技。   江永景眼也不抬,任由那个他选中的“姐姐”一路鬼哭浪潮的被拖去广场上。   开玩笑,不然让他的皇叔被捆在刑架上暴晒直到下暴雨?   这选项压根不在江永景的考虑范围内。   受苦当然是要那些官员去啊,等过享福的戏份时,再让皇叔来陪他练习。   终于想出了解决办法,江永景的心情很好。   等下早朝,带着皇叔在园子里散步时,他又问起同样关心的另一件事情。   “此前刺杀朕与皇叔的刺客,身份排查得如何了?”   这件事是由仅听令于他的锦衣卫亲自去安排做的,此刻也由当班出面回应。   “已令他们速速排查,但目前尚未有确切消息传来。”对方恭敬垂首回道。   “这么慢?”江永景蹙眉不解。   都过去好几天了吧,就是看在锦衣卫赶路比较快的份上,才找他们去做的。   但也不能全怪锦衣卫他们,毕竟古代的交通实在太不便利了,找线索也不像现代科技又有网络又有摄像头的,去哪里都是实名制买票。   “罢,你们继续查着就是。”   江永景自认还是通情达理的,没有怪罪这些兢兢业业为他干活的属下。   那位锦衣卫原本心都已纠紧,认命的以为自己要被狠狠治罪,就像那些受尽苦难的朝臣一样。   例如此刻,殿前广场那边的刑架已经立起来了,足有二人高,瞧着好似一根通天柱。   那个倒霉蛋就被捆在上面,隐约还能听到求饶认罪的动静。   但他没想到,皇上只是应了声,并不打算继续追究他们的失职。   对比那些朝臣,他们得到的是极为体谅的仁慈与宽容。   他感动得心神激荡,反而迫切的想要多说些什么,想要尽最大努力为自家主子分忧解难。   “陛下,并非是他们办事不力,而是在搜寻过程中,确实遭遇意外。”   他思索措辞片刻,拱手道。   “派出去的锦衣卫皆乔装易容,化作普通百姓混入当地。 但因陛下的后援会扩张过速,甚得民心,致使我等总被当地百姓劝说去后援会,想打听目标的行动,还被怀疑是否别有居心,险些报官。”   大概就是在那些小老百姓看来,后援会那么好,你还去加入什么这个帮那个帮的,能吃得上几顿饱饭?来,听大姨/叔爷/阿婆的,去那个哪哪哪,只要加入后援会就给你地种呢,那帮扒皮抢不走的,以后不会流浪饿肚子了。   什么,我都讲得这么好了,你竟然不想着加入后援会,还想去那些坑人的地方,你是不是有鬼?   天杀的,我要报官把你抓起来!   ——听完锦衣卫讲的前因后果,江永景只有“………”要说。   这讲得,怎么好像变成他在在锦衣卫的搜查工作添乱。   ……算了,老板给下属添点乱是很正常的事情。   江永景摆手,半点不心虚。   “无妨,你们继续查就是。”   锦衣卫也说他们可能需要比预计多花些时间,不是完全没了办法。   这也是正常的,早在刺杀失败后,他们必定已迅速做出反应,不至于傻乎乎等着被抓起来。   江永景其实更奇怪这点。   要说这帮人有眼线能打探到他的行踪,就该清楚他的武力值强得可怕,成功暗杀的几率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孤注一掷来暗杀他?   ——除非是那人再不找刺客来杀他,自己就快要被他杀了。   江永景沉吟。   可这也没道理,对方怎么能如此笃定那根毒针就一定能要了他的命,而没想过以他体内的磅礴真气运转,即使有毒也能尽数逼出?   他后来去静室查阅秘笈,很确信自己能做到这点。   当时被气着了,只想着去找幕后主使。   现在重新仔细复盘,总感觉哪里都透着不对劲。   那根朝他射来的毒针,与其说是要杀他的暗器。   更像是一根……引线。   江永景抬眼,望向坐在身边的皇叔。   今日,后者穿了身奢贵华丽的绛红织金锦袍加外罩暗纹银纱,正倚坐在园子的凉亭下晒着太阳,边在手里卷起本书慢慢看。   皇叔近日被他限制出行,只能在皇宫里待着,衣物全由凌王府管家整理了送来。   这这点上,江永景没有问过皇叔“愿不愿意”。   皇叔肯定是愿意的。能陪在他唯一的永景身边,他才不会不愿意。   江永景理所应当的如此认定。   察觉到江永景望来的视线,凌绰清也自书里抬起目光,回以温和注视。   “怎么了,永景?”   那双微微弯起的桃花眼在温暖阳光的映照下柔和极了,好似泛起涟漪的一池碧波软春。   江永景的情绪也跟着放松下来。   他走过去,理所应当般伸出手,整个圈住皇叔的腰,将脑袋埋进他颈窝里,体温相贴,呼吸交融。   “皇叔就永远留在这里陪我吧。”   他喃喃道,嗓音低得几不可闻,亦不容拒绝。   凌绰清任由江永景突然将他抱得满怀,手里的书也摔落一旁,被风胡乱吹翻几页。   “怎么忽然耍小孩脾性?”   他口中笑叹,心跳却仿佛正响起某种鼓噪不安的警告。   江永景没有回答,只抬起头静默注视皇叔,好似也清晰听见了那阵略微加快的催促。   于是,在风拂过的下一刻,他忽然伸手捡起那本书,挡在二人一侧做遮掩——   就这么落下吻去。   凉亭外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皆目不斜视,无人敢窥伺那片空间。   树影摇曳下,一片柔和静谧。   …………   愉州。   圣龙教。   “究竟什么情况?为何会惹来锦衣卫在附近探查!?”   数道火把照明下,有人怒不可遏。   而他所在的这片空间,与其说是圣龙教的总部,不如说是他们藏藏掩掩,被迫躲到山上的一处洞穴里。   这处山洞位置隐秘,内里很是开阔。   大概是早年有修道真人曾在此居住,靠人力硬生生开凿而成。   如今荒废已不知多少年,四面潮湿阴冷,爬满青苔,还有虫豸窸窸窣窣爬动的轻微回响。   在这里将圣龙教主要的几个头目聚集起来开会,更像是被逼得没招了。   原本,他们发展的势头正甚。   愉州刚起旱灾时,当地官府口里说着开仓救济,却拿掺着沙子的稀粥糊弄灾民。   后来,又有士族豪绅打着心善的旗号,从那些交不起赋税的灾民手里将田买走,只换给他们几斤碎米,一点铜板。   大家都只能四处挖野菜、啃树皮,混着观音土往肚子里咽,想着熬过这段日子、盼着来场大雨就好。   但是雨迟迟不来。   最后,他们的田卖了,房子也卖了,妻女也卖了,自己也卖了。   这给了圣龙教迅速扩张的机会。   他们私底下煽动流亡的灾民,哄着他们加入圣龙教,大伙一起推翻那个在龙椅上暴虐无道的狗皇帝,往后就能过上好日子。   就算那江氏皇族代代有龙脉庇佑又如何。   如今世道见乱,不正是龙脉认定楚朝正统的大势已去,不再庇护他们的有力佐证?   遑论还有皇城里的那位,也在暗中帮助他们。   然而,如今却事与愿违。   先是方狄带着兵马与大笔赈银回来,再凭自身名望,三言两语就稳定了当地民心。   接着就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天子后援会出现,只一招【入会分地】,瞬间吸引那帮愚民疯狂追捧,根本不在乎那帮钦差上头就是在三天前还被他们唾骂的狗皇帝。   最后,就是眼下,有锦衣卫开始在他们活动范围四周打探。   “头儿,咱们收了之前曲安的那帮部下,难道也不能试着去闯闯吗!”   另一人气恼出声,“天天缩在这里吃糠,我已经受够了!”   “就是,那什么劳什子后援会,明显就是冲着咱们来的!狗皇帝必定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动作了!”   “还有那几条狗,都在咱们地盘上嗅来嗅去的,再藏下去,咱们马上就会被一网打尽!”   七嘴八舌的抱怨中,总算有个脑子聪明点的,忽然出声询问。   “头儿为什么确定那几人一定是锦衣卫?”   锦衣卫,那可是天天在皇帝身边当差的,轻易不会出动。   就算真的到了他们这里,对方不穿官服,不亮牌子,脸上更没刻着字,谁又能认出他们是锦衣卫?   坐在上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大汉,满脸络腮胡,腰间配着把巴掌宽的钢刀。   举手投足间,尽显势大力沉的刚猛气息。   他就是圣龙教的“头儿”。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就在头儿还没回答的安静间,有声冷笑响起。   “你们的头儿怎么可能见过锦衣卫?自是我告诉他的。”   那道藏在山洞深处的暗影踏出一步,终于将自身面容彻底暴露在火光映照里。   四五十岁的年纪,精神矍铄凌厉,穿着看似朴素,身形仪态却始终端着,是那种常年手握权力才会拥有的、高高在上的轻蔑与傲慢。   倘若是江永景在这里,就算盯着这人再久,也顶多会再来一句“谁啊”。   但要是换成慢公公站在这里,都能大喝出“好啊尉迟翰,你身为堂堂殿前都指挥使,天子禁军统领,竟也勾结起这帮反贼,妄图夺我大楚河山”之类一连串的话。   而他将气息藏得如此之深,暗藏实力之强,也令座下几人大惊失色,戒备得近乎要当场炸起。   “冷静,诸位。”   尉迟翰的面色沉沉,也不见半点笑意,“你们以为圣龙教没有我,能平安无事存活到现在?”   他背着手,来回踱几步,先说出一个惊天密辛。   “月前,皇帝被刺杀了。”   “什么?!”   众人更是齐齐惊呼,“那他死了???”   尉迟翰冷冷斜来一眼,打消这帮人不切实际的妄想。   “死?以那位的能耐与天资,前八年都没人能杀死他,更谈何现在?”   “他才不会有事,就算是整个禁军逼宫,他也能抗衡。”   尉迟翰眉头紧皱,神情凝重无比。   他口中说话的语速飞快,比起讲给这帮草莽知晓,更像是被某种危机感逼到极限后的碎碎念。   “我早就清楚这点,即使我手里有上万禁军,也绝不可能成事。”   “所以,我受了那位点拨后,这几年都藏得好好的,在民间发展圣龙教,将它看作我拥有的另一支军队。”   “楚朝大势已去,只要我这边的优势足够大,得民心与天命所归,即使没能找到龙脉,也能将他从龙椅上拉下去。”   “本该如此才对。”   “为何会突然横生如此多的枝节?”   “为何那暴君招招都打在圣龙教的死穴?”   “莫非他已经知晓……不,不可能,若是他已知道,又怎会只做眼下举动……”   “………”   听得那一连串不知所云的话,还被骂成草莽,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抬掌就拍向身前石桌,发出一声剧烈的沉闷动静。   “讲明白点!你一个人在那里嘀嘀咕咕,谁懂什么意思!”   他粗声粗气的骂,“老子懒得管你是哪里来的,在这里跟老子摆谱——”   那句未完的话尾突兀停顿。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那大汉仰面,缓慢倒下,彻底不动了。   喉咙上仅能看见一点针尖似的血洞,且迅速发黑。   停在原地的尉迟翰收回手,面色阴沉如水。   “我就和你们说得清楚点儿。”   “有不知名的杀手妄图刺杀皇帝失败,反而引火烧身,惹得皇帝开始注意到圣龙教,打算彻底铲除……”   尉迟翰冷冷吐出后半句话。   “由他亲自动手。”   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动了下身体,吞咽口水。   “那……那皇帝能有多厉害?”   许久,其中一人终于小声问道,“咱们这么多人,打不过他一个?你也这么厉害,一抬手就把老三杀了……”   “我在他眼里,连一粒灰都算不上。”   尉迟翰冷笑,“你们以为那些话本里的修道真人,都只是传说么?教了你们如此多功夫,也该长点脑子。”   “要说这世上最强的修道真人,唯当今圣上一人。”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   “曾经还有另一人,可惜已废去武功,沦为普通人无异。也是他曾传授我……”   不等圣龙教这些人做出反应,尉迟翰忽得顿住,想通关键一点。   究竟是谁,会派刺客去杀皇帝。   此前,他夜会凌王,希望对方能尽早动手,却被否决。   不仅否决,更是与他们彻底划清界限。   谁也猜不透凌王心里在想什么。   他曾经为当上摄政王而自废武功,却在六年后,又心甘情愿将它让出;   他曾暗中指点他们、纵容他们,却在此刻,又断然拒绝与他们为伍。   要说忌惮,他才是真正被皇帝忌惮的存在,乃至不惜放到身边,日夜监视。   要说清除异己,他才是最危险的那个。   即使上一刻还活着,亦保不齐下一瞬间就脑袋搬家。   那皇帝刚愎自用、独断专行,喜怒无常,却偏偏不是一个昏君。   他不介意朝堂上站着一帮贪官,却不容许藏着一帮反贼。   必定是已察觉到他们的行动,才开始动作,将他们逐一铲除。   即使将他们已逼得快要狗急跳墙,他尉迟翰也没想过去刺杀皇帝。   开玩笑,民间的百姓不懂修道真人有多恐怖,他却是亲眼见证过的。   但凡看过对方轻描淡写的一起一落间,便震翻整个朝堂的几十上百人,就没人敢当面尝试挑战他的权威。   更别提去尝试刺杀他。   “所以,你们没有派人去刺杀皇帝。”   尉迟翰语气沉沉,又重复一遍。   “当、当然没有,”   坐在上首的头儿狂擦汗,整个人都有点被吓得发憷,“我们成天躲着山里,防那帮刁民都来不及,怎么还敢去触皇帝的霉头。”   “圣龙教没有派出刺客,皇帝却遭到了暗杀,而所有线索都指向圣龙教。”   尉迟翰又慢慢念了一遍,咬牙切齿。   “凌绰清,是你。”   “你不仅拒绝我的请求,甚至故意派人刺杀皇帝,向他暴露出圣龙教的存在……!”   而圣龙教一旦暴露,他的身份迟早也会被挖出来,叫那皇帝知道。   好狠的心,好毒的计策!   他究竟打得什么算盘,究竟想要达成什么目的,竟然将他的命也可随手丢弃!   在圣龙教高层的注视下,尉迟翰又开始来回踱步,脸色变得更糟。   有方才老三冒头就死的前车之鉴,剩下几人没有敢吭声的,直到对方终于又停下。   “一不做,二不休。”   尉迟翰咬牙。   “想要我的命,我就将你也拖下水,让皇帝知道你身为他唯一的血脉相连,同样背叛了他。”   “呵……谁能接受来自至亲的背叛?遑论那位还是说杀就杀的暴君。”   …………   江永景在酒店里醒来。   他没有着急起床,将手背压在唇上,偷偷的得意翘嘴角。   开心。   就连即将要进行的初次剧本围读,都抵不过他此刻的愉悦情绪。   当然,那可是四面漏风的凉亭,他只是又一次亲吻了皇叔而已,不会干出光天化日耍流氓的事情来。   只不过,这次吻落的,不再是克制的眼尾。   比蜜糖更温暖,比云朵还柔软。   某种安静且纵容的退让,那通过触感而反馈来的一点轻微颤抖,比直白的许可更令他心跳加速。   要不是后来被推开,江永景很难说自己后续能不能把持得住。   拜托,他才二十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他就算把持不住也是很正常的好不好。   谁让皇叔太矜持了,后来还用不赞同的目光瞪他。   直到时间过去好一会儿,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江永景才慢吞吞拿过来。   主要演员都已经到齐,导演定了中午一起吃顿饭,下午再开始剧本围读。   给了他们上午化妆捯饬自己的时间。   但江永景既没有自己的化妆师,也舍不得花钱买化妆品,都是拍戏时蹭剧组免费的用。   既然现在还有点时间,他索性先去冲了个澡,再回来继续看书。   人家谈恋爱都是从风花雪月聊到诗词歌赋,再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然后你侬我侬水到渠成。   到他这里,就成了令人绝望的文盲,皇叔在教育界一败涂地的产物。   这可不行啊,他得振作。   总不能每天光想着和皇叔贴贴,唯一目标就是把人往床上拐吧。   江永景埋头苦学了会,又想起昨天见到毕子彦的事,便拿过手机,发了条信息给舒华歌。   很快,对面就发来回应。   舒华歌:【那老登确实带着新欢去度假了。哎哟我服了,吃药才能O的一大把年纪,非得去祸害人家刚入行的新人。】   舒华歌:【毕子彦是接了另一个剧组的角色,估计也在那座影视城取景,和你撞上了。】   舒华歌:【那老登也护短的很,如果毕子彦跟他告状,估计得受一点刁难。】   江永景:【具体什么刁难?】   合同都签了,他难道还能不惜付违约金都要让导演把他踢出去?   舒华歌:【唉,你哥哥我会受刁难。】   他做主签的合同,之前又一直拦着人不让祸害江永景,可不得受老板刁难吗。   江永景条件反射想回那把他脑袋砍掉,随即又想到这里是现实世界,而他只是个守法的普通公民。   ……糟糕,难道他快要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江永景可不敢给舒华歌透露这件事,只是默默打字。   江永景:【要紧吗?】   舒华歌:【没什么大不了的,法治社会,他就算扣我薪水,那也得遵守劳动法。】   舒华歌:【行了我知道了,你别放在心上,好好拍戏,我后面再得防着他们又买稿黑你……话说之前都买过一次了,应该知道没用了吧?】   这话看着还怪扎心的。   在网络上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十八线糊咖江永景,默默收起手机,继续看书。   直到中午,助理小高来敲门接他。   一开门发现江永景桌上什么化妆品都没有,只摆着本摊开的书,小高都快佩服得五体投地。   江哥这不是装,是真的不玩手机爱学习啊。   恐怖如斯!   饭店距离酒店不远,但保险起见,小高还是让老张开着保姆车带江永景过去。   想起昨天毕子彦那事,不放心的小高多问了一嘴。   “那几位演员都认得不?”   “………”   江永景的气势不自觉降低,“这个,群里的微信昵称都没改名。”   他光看见他们互相用【x老师】,【x宝】之类的称呼喊来喊去,具体谁对应的谁,真的不清楚。   偏偏这剧目前又严格对外保密,连演职员表都没公布。   小高沉默。   小高感叹。   “我还是头一次跟这么新的纯新人。”   人家在圈子里混久了,互相都加了微信,当然不用改名。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群。   “行,我大概给你讲一下都有谁。”   “首先这个女主,也就是你的姐姐啊,是顾菲饰演。”   顾菲?   第一个名字,就让江永景回想起来。   是他当时以为自己幻听,从那二人的对话里听见的名字。   那个喜欢看男菩萨抖胸的年轻女性。   她居然是这部剧的女主。   江永景沉思了会,抬眼就见到小高紧张兮兮的看着他。   “江哥,你该不会连顾菲是谁都不认识吧?”   “…………”   江永景坦然自若的借用自家经纪人对她的形容描述,“我记得,平民女神。”   “那就好那就好。”   接下来,小高又说了好几个人名。   比如这个男主是有一定实力与咖位的演员,早年演正剧出身,名字叫陆开航。   比如这个男二是叶丰辉,对外人设也是比较高冷的,但肯定不如江哥你的高冷哈哈哈哈你比他帅多了。   再比如这个他没试镜上的男三比较接地气,走的亲民路线,是穆彰。   当然也少不了恶毒女配角,姚星花,本人性格相当开朗,还是第一次尝试反派设定。   叽里咕噜的一顿说,江永景好歹记了个大概。   “没事,江哥你太新了,他们可能会不理你然后抱团聊天,你到时候就埋头吃饭,喊你时你应两声,开口就用老师起手,准不会出岔子。”   小高收起手机,江永景也点头,做好被忽视乃至无视的心理准备。   跟着小高来到酒店包厢。   一路上,小高还在给他科普娱乐圈就是这样的,火了你掉根筷子都有人抢着帮忙捡,不火时敬酒都略过你,椅子还是塑料板凳……   生怕江永景不开心了。   江永景也再三点头,示意自己有心理预期,完全没关系。   直到小高推开门。   “永景啊,你可算来了!”   这声嚷嚷,给毫无准备的江永景惊得一愣,抬眼瞥去。   导演杵在门口,正抬手想要热情得与他拥抱,结果眼神一接触,举到半途的手又硬生生拐了个弯,落在小高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包厢很大,一侧是吃饭用的圆桌,另一侧是类似KTV的布局,有沙发有电视有茶几。   那边的有人或坐或站,似乎正聊着天,所有目光却伴随开门而朝他望来。   “嚯,确实帅!”   “不愧是让编剧愿意通宵改剧本的新人!”   “难怪导演要站在门口等呢!”   “快给我们介绍下!”   如此热情。   至少在表面上,他们都十分热情。   江永景站在原地,困惑的、缓慢地眨了下眼,眉毛微蹙。   难道……他又出现妄想了?   他没有立刻回应这份热情。   从其他人视角来看,就是江永景面无表情站在门口,身材高挑比例优越,往那一站,偏凌厉的眼眸在光线不足时幽深得看不见底,冷冰冰朝他们盯来。   热闹的声音也不自觉安静了。   他们忽然明白,为什么导演会亲自站在门口等这位一来就拿到重要角色的新人,还特意叮嘱他们亲切点,热情点,千万别冷落了人家。   这……这哪怕没冷落,他们的冷汗都好像要冒出来了啊! 第62章 第 62 章(含感谢遣春温.的深水加更)   一时之间,满室寂静。   只剩音响里飘出的悠扬旋律,再附带几盏来回切换的柔和射灯。   这也算是一种破冰活动,大家坐在沙发这边聊聊天、唱唱歌,会比较放松些。   大家都围着饭桌聊天,那看起来就太正式了。   不像互相交流感情,像领导开会。   但此刻,刚才营造出的轻松氛围,都已经荡然无存。   气氛变得好冷,好僵硬。   所有人都仿佛被定住了,好像回到小时候被长辈领着回老家拜年,被一群陌生亲戚强势围观,但由于一个都不认得所以完全不敢抬头,生怕触发【你还记得我吗】的恐怖点名。   ……虽然现在盯着他们的不是一群恐怖陌生亲戚,而是一个颜值顶天的冷脸帅哥。   但给他们的压迫感,半点不比童年阴影小。   目光下意识开始闪躲,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吭声。   气氛进一步冷场。   ——直至一声嗓音低而冷澈的回应响起,口吻平淡,听不出多少情绪。   “嗯,导演好。各位老师好。”   不像问好,更是来慰问。   好在措辞很客气,完全符合新人初见前辈时的礼数。   但至少对在场所有人而言,这句话才是真正的破冰,堪比坐在首位的人终于在餐桌上拿起了筷子……!   “客…客气了,咱算什么老师。”   “是…是啊。”   “是啊是啊。”   “是啊是啊是啊。”   所有人赶紧跟上队形,仿佛聊天群里在后面跟着扣+1。   导演也总算能吐出这一口憋了半天的气。   “好好好,哎呀,怎么这么客气,快进来快进来。”   他揽着小高就把人往里面带,好像他那胳膊肘里揽着的人其实是江永景似的。   小高被迫歪着身体踉跄被导演拐进去,在心里直翻白眼。   做这么热情,有胆子去搂边上的江哥啊,来搂他做什么,结果搞得好像老花眼认错人。   江永景跟在二人身后进去,心底暗自感慨。   不愧是能在圈子里混出名堂的艺人,对他这个纯新人都这么友善。   跟小高讲的完全不一样。   他都有点感动了。   人还没来齐,江永景被导演拉到沙发这边一起坐着等。   他本来只想坐个靠边的位置,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过去,其余人都像是被鲸鱼撞过来的小鱼群,立刻四散哗啦一下游开,把正中间的C位让了出来。   江永景不明所以。   说好的抱团聊天不理会新人……?   导演却眼前一亮。   上道!   他哈哈笑着请江永景坐这边。   “啊,坐坐坐,你坐这里。来我给你介绍下。”   他又挨个介绍了到场的几位,基本与小高刚才说的差不多。   这次有真人做对照,江永景也总算能把名字、人脸以及微信昵称都对上号了。   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导演每介绍一人,那人都要立刻站起来给江永景鞠个躬,面带微笑问好,拘谨得像在做什么入职面试。   好像生怕在他这里被刷下去。   在场还有负责整个剧组运转的主要工作人员,包括美术、灯光、摄影、造型、场记等等。   本来应该还要有制片人,也就是真正掏钱的金主。   但这个剧组的制片人就是导演,所以这个饭局要相对要纯粹很多,大家在正式开机前一起吃个饭,互相熟悉下感情好方便后续的工作配合而已。   江永景作为戏份不算多的反派,又是个身居层层宫墙之内的暴君,剧里和他有戏份交集的主要演员,除去各种背景板和工具人外,就只有男女主了。   而在这其中,戏份最多也是唯一有血缘关系的,就只剩饰演女主的顾菲。   导演也着重向江永景介绍她。   “这是你的,嗯,姐姐,可以喊她,呃,菲菲姐。”   一句本意是促进他们关系的玩笑话,但迎上江永景的冷淡幽眸时,愣是导演被讲得磕磕绊绊,硬着头皮往下挨个吐字。   真是生动形象的压力巨大实体化。   江永景看了眼导演,又看向面前这个同样眼神乱飘、就是不敢直视他的顾菲。   “菲菲姐。”   他乖乖问好。   顾菲“哈哈”笑了两声,客套得也很干巴,“怎么真听导演的话喊了,他和你开玩笑呢……”   声音还越来越小。   她其实也没想到,这个在试镜片场惊鸿一瞥的极品帅哥,竟然真的成了她未来一个多月的演戏搭子。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当时二人离得远,她光馋对方长得又高、身材比例又好,远远望过去的侧脸更是无敌。   可真的面对面再见到他时,顾菲一边被大帅哥帅得心脏怦怦跳,一边被大帅哥的气场吓得心脏咚咚跳。   难怪能让导演敲定他来演暴君,还把皇帝爹改成了皇帝弟弟。   不说别的,光是听对方喊她这一声“姐姐”,就感觉……就感觉……   就感觉这剧肯定能火。   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天生暴君!   哈哈看这闹得,要不是他这句菲菲姐让她想起眼下他们是在酒店包厢里吃饭——还是在一个和平年代的法治社会的酒店包厢里吃饭——她都要以为自己在皇宫里当宫女,而暴君手里的刀马上就要架到自己脖子上了……   有这样的好搭子,顾菲毫不迟疑的认定自己到时候绝对可以一秒入戏。   就是她入戏的方向好像是有点歪。   她莫名觉得自己是朝堂上随时准备磕头饶命的大臣,而不是王朝的公主,皇帝的姐姐。   顾菲被自己内心的吐槽都要逗乐了,终于能保持平常心,抬眼仔细端详这位自称是新人的江永景。   当时在试镜片场远望就已经觉得很帅,现在再仔细一比较,比她用小号收藏过的好多男菩萨还要帅呢。   毕竟男菩萨的帅是一种感觉,而眼前这位是颜值实打实的顶格帅。   她都要为自己当时的精准眼光,而情不自禁赞美起自己的品味。   不愧是品鉴过那么多男菩萨的眼睛,找帅哥就是快!   “要不是咱们在剧本里真的是姐弟,这句【姐】,我是怎么都不敢让你叫出口的。”   美色在前,被晃得五迷三道的顾菲胆子变大,讲话打趣也开始流畅。   江永景礼貌性微笑了下,很是和气。   “应该的。”   宽容得不可思议。   始终在暗自观察他的其余人也渐渐放下心来。   虽然刚见面是把他们震得够呛,但相处下来,看着也不是什么杀神嘛。   可能只是看着生人勿进,气场冷得可怕,导致给了他们错觉。   但实际上,这位新人会乖乖跟着导演介绍,挨个向他们问好,并不会真的要掉砍他们脑袋。   ……奇怪,他们为什么会担心江永景要砍掉他们的脑袋?   虽然众人的脑海里,都不约而同冒出了这个疑问。   但大体来说,这间包厢里的气氛,终于又逐渐回归热闹。   江永景依然很少开口接话,坐在正中央沙发C位的仪态很是端正,其余人都环绕着围了一圈,仿佛他才是整间包厢里的主心骨。   不论唱歌亦或闲聊,他们的目光都若有似无牵动在他身上,就像在担心惊扰到一只正在沉睡、但被吵醒就会跳起来咬断他们喉咙的恐怖凶兽。   如果用再温和些的比喻,大概就是在老板面前不能放松玩笑的那种感觉吧。   连导演也陪在江永景身边,服务员敲门进来上一个果盘或点心,他就亲切的问江永景这个吃不吃,喜欢吃就多吃几个。   就像在哄自家咪咪吃新品冻干。   要是江永景伸手拿一个吃了,旁边的人还会露出隐秘欣喜又安心的反应,仿佛这是什么好感度道具,江永景吃一个,就对他们的好感度+1。   那场面之诡异,搞得江永景更像是老板,周围一群下属在又唱又跳的哄他高兴。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又有两三个演员抵达包厢后,都忍不住朝稳居C位的江永景望去目光,似乎很奇怪为什么不是导演坐中间。   但很快啊,他们就经历与其余人差不多的心路历程,并迅速融入了又唱又跳的团体中心。   时不时就接收到他人目光与导演关心的江永景,坐在中间,发出一句无声的感慨。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正式吃饭前,导演还让服务员用手机给他们拍了张大合照,发到群里自取。   江永景将照片转发给舒华歌。   并配文字【大家都对我很好,别担心】。   舒华歌那边正戴着蓝牙耳机,对老板打来的跨国电话敷衍应声呢,手指一划就将新接收到的照片点开。   他家永景坐在导演边上,一群或实力派或新生代或老资历的演员连同工作人员,将他拱簇在正中心。   这个“正中心”不仅是照片构图的正中心,还是正对镜头的沙发正中间。   所有人的脸上都笑得很……很微妙。   像是很灿烂热情,又像是在强颜欢笑,其中又莫名透出着一点……恭维?   舒华歌不想用这个词语来形容,但他一时间真的想不出更贴切的形容词。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用一个搓着手鞠躬赔笑的表情包来概括,毕竟真的太像了……   但江永景一贯是不太爱笑的,此刻也只是微微抿起嘴,双腿放在大腿上,面向镜头,坐得很板正。   看起来还有点不自在。   再看眼对方发来的消息。   …………这、这未免对他也太好了吧?   直接上贵宾主位吗?   那么多中大咖都不要了吗?   如果不是对江永景的过往知根知底,他都要怀疑这小子的隐藏人设是不是某个家族二代来混娱乐圈体验生活,让那导演认出了身份。   就算对新人再关照,也没见过这么关照的。   完全无法理解。   ……噢,还有种可能性。   舒华歌忽略耳机里那中气十足在教训他的老登风味发言,动手打字。   江永景的手机屏幕亮起。   舒华歌:【说吧,赎金多少?】   江永景:“………”   江永景:“?”   …………   吃过午饭再歇一歇,就要开始剧本围读。   其实就是大家坐在一起,各自拿着属于自己那部分的剧本,将前几场戏口头通读一遍。   既是定整体的剧集氛围基调,也能让大家快速熟悉互相的表演模式,搭配形成统一风格。   有些走位比较多的,还会先口头大致敲定到时候的走位顺序、摄像角度以及打光等等。   等后面开拍时,都能大大节省拍摄时间,提高拍摄效率。   听说如果是男女主这类需要演非常重要的对手戏的演员,但凡正规些的剧组,除了试镜以外,还会做【化学反应测试】。   意思是除了演技与外形条件过关以外,导演还会特意将他们之间搭戏演一段核心剧情,看他们之间会呈现出什么样的“火花”。   这点是很关键的,演员就算能在戏里尽职尽责的扮演情侣或好友,但未必等于能让观众他们认可并相信这二人真的是“情侣”或“好友”。   在这种时候,演员相处间产生的“化学反应”就很重要了。   甚至还有出现过戏外两个演员私底下完全不对付,偏偏在戏里演出来的效果好到爆炸,让观众嗑生嗑死。   像这部剧里,女主角顾菲分别和男一陆开航、男二叶丰辉都完成了化学反应测试。   听完导演讲解,江永景默默看了男三扮演者穆彰一眼。   果然男三不太重要……只需要表演隐忍深情,然后单方面猛猛付出就够了……   像江永景是因为他情况比较特殊,身份上又只是女主角的弟弟,就没做化学反应测试。   但他反正没有感情戏份,亲情又只是丰满他的人物弧光与行为动机而已,所以问题不大。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手里的新剧本都是编剧连夜赶出来的。   皇爹都被紧急改成皇弟了,哪来的时间给他们做化学反应测试。   好在进行剧本围读这个环节时,编剧也会在旁边坐着。   编剧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妹子,戴着口罩,扎了两个简单的低马尾,手里的剧本也比他们都厚。   她会全程旁听,如果有哪里需要纠正或修改的地方,可以及时喊停。   这部剧的名字是《公主不嫁》,直白又好记,一听就知道讲的是女主反抗的故事。   而这次的剧本围读,主要就是女主不肯和亲,与皇帝爹大吵一架后半夜偷摸逃出宫去,误打误撞认识了男主的开场剧情。   江永景的台词非常少,只在女主逃离前察觉到她的行踪而拦在路上,告诉她前面就是夜巡的禁军队伍,并求她不要抛下自己。   这部分台词十分简短。   [阿姐非走不可么?]   [是。]   [阿姐不要走好不好,我会帮阿姐解决这个麻烦。]   [唉……这非是你轻易就能解决的。只要我还身处这宫阙之内,即使这次让父皇收回成命,迟早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大概就是这样,江永景念一句,顾菲对一句,将这部分戏的氛围基调先定下来。   这部分不算有难度,江永景自己在梦里就对皇叔说过好几次不要离开他。   甚至对这部分的演绎,还有点微妙的自信。   他只需要保持嗓音平稳偏低,吐字清晰缓慢,末尾再带一点咬紧牙关的迫切,基本就能抓稳这个情感调调。   但等他抬眼,冷冷说出“我会帮阿姐解决这个麻烦”时。   顾菲却没按剧本来,而是脱口说出“我相信你”。   其余围坐的几人都惊讶看向她。   似乎没想到顾菲对着剧本,都能念错台词。   一瞬间成焦点中心的顾菲,“…………”   她握拳干咳了声。   “可我真的觉得他讲得太有说服力了……就是,感觉会连夜提着皇帝爹的脑袋来见我那种,你们懂那种感觉吗……我甚至觉得要是他不愿意,我压根走不掉……”   换成路开航说这句话,她都不觉得对方真的能立刻解决这个麻烦。   众人沉默了下,纷纷点头。   这倒是没错,江永景这台词念得,感觉他都已经登基了,而且上去就是暴君预备役。   完全能干得出弑父上位这种事来。   坐在边上的编剧眼睛一亮,埋头在剧本上唰唰猛写。   “好的好的,顾菲老师的那句台词留着,我再改改这部分,嗯嗯,你们先继续……”   江永景莫名觉得她和动辄在他身后跟着唰唰猛写的史官,那姿态简直一模一样。   后面就是女主逃出宫后阴差阳错遇到男主了,江永景负责在边上坐着旁听就行。   编剧写完那部分新改的剧情,一抬眼就看见坐在边上,冷漠注视着男女主互动的江永景,鬓角散了几缕落发轻搭在他眉眼,硬生生透出阴鸷而狠厉的深沉暗影。   搭配那帅得要命的侧颜,简直是天生的残酷帝王,少年暴君。   她的灵感顿时大爆发,翻过一页,又开始刷刷刷猛改起来,边改边在心底窃喜。   嘿嘿,幸好导演让他来演暴君。   嘿嘿嘿。   如此,直到第一场剧本围读结束,大家又一起吃过晚饭,这场聚会才彻底散场,各自回酒店休息。   虽然他今天要念的戏份不多,但江永景一直都有点提心吊胆的紧张。   虽说他们都对自己有着异样的亲切与热情,好像还有点怕他。   就像普通行驶在路上的老司机,会害怕一个把转向灯打成雨刮器的新手上路司机。   但好在一切顺利,他在念台词上没有出错。   再看顾菲、导演以及其余参与者的反应,他的演技应该也没到会被嫌弃的程度。   江永景总算放下心来。   第一关是过了,之后还需要继续努力。   回到梦里的江永景,第一件事就是仰头去看窗外的天色,判断今日会不会下暴雨。   万里无云,秋高气爽,降雨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凌绰清见他一醒来就去看天气,迅速猜出了这位暴君的想法,并为此哑然片刻。   “……依照钦天监的测算,再过三四日,或许才会下雨。”   江永景很是失望,“怎么不快点下暴雨。”   看他悻悻回来的反应,凌绰清有点好笑,又有点想要叹气。   “之前都是将人直接押去给苏晦砍脑袋的,怎么突然换了种刑罚?”   江永景重新躺回那张超级大的龙床上,伸手抱住他最喜欢的皇叔。   就像抱着最心爱的阿贝贝那样,整个人都快赖在他身上,将人抱了个满怀。   “因为我是暴君。”   江永景回得理直气壮,“暴君就该这么做。”   剧本里的暴君就是这么做的。   后面还有随意乱杀朝廷重臣、将男主打入刑部大牢秋后问斩、让女主穿着当年最痛恨的嫁衣坐囚车游街、逼女主亲眼见到男主受鞭刑、把男主的亲信一个个当他的面折磨致死、将男二吊死在城楼下曝尸数日……发展到后面,基本已经快除了男女主外见人就杀了。   中间还杂夹大量暴君发疯台词,或者高坐龙椅上全程旁观,就像特意在认领这些事都是他这个反派做的。   就算是江永景,看完整个剧情,都要感慨一声这暴君弟弟好忙。   他现在才刚把随便一个朝臣捆去刑架上,后面还有好多场戏份没演练呢。   到时候要如何感情充沛的念台词,才是对他最有挑战性的部分。   所以,暴雨还是快点来吧。   可别他那边都拍完相关剧情了,这边的大臣还捆在刑架上挨晒。   江永景将话回得坦然,凌绰清却被他小小噎了下。   古往今来,会如此坦然宣称自己是暴君的,大概只有眼前这位了。   ……还不仅是暴君。   失去记忆的永景,即使言语行事逐渐向过往靠拢,却再也回不到曾经与他的相处里去。   留在本能里的孺慕之情,与被污浊的残魂扭曲融合,却生成了如此……忤逆伦理纲常的背德禁忌。   他甚至对此做得坦荡,丝毫不顾及场合地点,旁人目光。   ——而在那愈发亲密的接触间,凌绰清同样愈发沉默,胸口被某种情绪牵扯得往下坠,好似要落进再无法呼吸的幽暗瘴雾里去。   正因为对方已遗失过往的所有记忆,才会循着本能,对他如此亲近。   倘若,待他知晓他曾经做过什么事,知晓他们实则并无血缘关系……   凌绰清眼眸低垂,掩去的,是仅剩冷静到默然的理智。   他很快会迎来一死。   但在那之前……   “我就在这里,皇叔却又走神。”   不满的声音自耳畔传来,凌绰清偏头,与江永景微微眯起的眼眸对视。   没有束起的青丝散落于柔软枕间,由对方用食指勾起一绺,绕在指间亲昵把玩。   见皇叔终于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了,江永景露出一点愉快的笑意,却更显得强势而危险。   “皇叔方才在想什么?”他尖锐问道。   “……在想,”凌绰清轻叹,“我或许该回府上了。一直住在这里,总归于你名声不好。”   “我不需要名声。”江永景不以为意。   凌绰清:“…………”   这话倒是千真万确,对方要是会在意后人如何评价他这个皇帝,也做不出此前那些事来。   甚至三两页纸都讲不完。   这段时间,史官的起居注都换了好几本。   凌绰清还是叹气。   “这情况并不一样。”   无论如何,史书依然会记载他是他的皇叔,是将他一手养大的至亲长辈。   而他们,无论放在哪个朝代,都会被唾一句渎乱人伦、不知羞耻。   他连产生过类似念头的自己都唾弃不已,更不愿当真将对方拖入不可逆的深渊。   江永景却不干了。   “昨天才说要留在这里陪我。”   他翻身撑在凌绰清身体上方,紧紧盯着人,照不进光的墨眸幽深晦暗,声音也压得低下去,透出一点不高兴的愠冷。   “我还没有准许皇叔食言。”   凌绰清没有回答,只轻叹了声,安静偏过目光去,没有接话。   身为长辈,他不能给这样的承诺。   但小江暴君等了一会,发现老婆竟然不肯答应,立刻就更不高兴了。   心情遭受暴击!   江永景头一次独自坐在德明宫,对着他的贴身太监慢着忧郁长叹。   “皇叔为什么不肯和朕在一起呢。”   随行伺候的慢着听到这句,端在手里的茶盏一抖,险些吓飞出去。   凌王殿下会答应这种事才怪吧……!   主子啊主子,您好这一口就算了,怎么还真的要人家给个承诺啊!   话说凌王殿下也够容忍的了,换成他都要怒骂一句大逆不道的程度……   而凌王殿下竟然能纵容这么长时间!   但这话可不能说出口,否则他的脑袋就要不保了。   机灵的慢公公当即绞尽脑汁,顺着江永景的话往下讲,但又委婉的提醒。   “凌王殿下可是最看重您呢,哪会离开陛下?许是有些阻碍,他不方便讲出口。”   江永景疑惑,“有什么阻碍?朕乃万万人之上的暴君,谁敢跳出来反对?”   “………”   在接话前,慢着先被噎了下。   陛下怎么真的把自己称呼为暴君…………   脑筋飞转,慢着只能将话说得委婉再委婉,只为哄江永景别再继续生气,以免自己遭殃。   “可不好说呐,这有些阻碍啊,可能咱们看不见摸不着,乃至都没意识到这是事儿。”   “你难道想说皇叔有事瞒我?”江永景不高兴道,“他心里其实有白月光?”   慢着:“……白、白月光?”   陛下口中的“白月光”是什么意思……他是想暗示这看不见的东西是伦理纲常、血脉至亲……   江永景解释,“就是心上人。”   “应、应该没有吧,从进宫以来,奴婢就没听闻过凌王殿下有说媒成亲的意向,也不曾见他与除了您以外的谁走得近。”慢着干巴巴回道。   “当然,皇叔最喜欢朕,这点毋庸置疑。”   小江暴君立刻被哄好了。   但他想了想,觉得慢着的话还是很有道理。   肯定有什么阻碍,是皇叔不肯答应的缘由所在。   没关系,他不会像剧本里的那个少年暴君,做些将亲近的人越推越远的事。   他会将那个阻碍找出来,碾碎。   到那时,皇叔就会答应永远留在他身边了。 第63章 第 63 章   皇叔不肯说,江永景并不十分着急。   这毕竟只是他做的一场梦,而皇叔是他在梦里虚构出的完美情人。   皇叔自然是喜欢他的,只要皇叔还是他的,剩下的都无关紧要。   事实也正是如此。   虽然早上的皇叔与他闹了点不愉快——也可能是单方面的不愉快——但等他一个人气完回来后,皇叔并没有冷落他,神情态度依旧与平常无异。   就好像他早上那番话只是小孩子置气,长辈怎么能与小孩子一般见识?   江永景也不提方才那话,只私下让慢着去找锦衣卫,要他们加紧去搜查与之前刺客相关的线索。   他不想再等下去了。   而与之相对,梦外的世界倒要更顺利些。   整个剧集的体量太大,他们没时间把所有内容都用剧本围读的方式过一遍,那样耗时太久,是预算超高的大制作剧集才能享受的待遇。   因此,他们只是大体先过个开头定基调,中间再走几场重要的戏份,最后敲定整体风格与视效呈现,就差不多可以准备开机了。   由于江永景第一天的表现与自带的天然暴君气场震慑到了所有人,因此他们一致认定江永景满分演技、无可挑剔,只需要正常发挥就足够出色了。   夸得江永景一愣一愣的,想说这也太关照新人了吧。   完全鼓励式教育吗?   但他是个才刚入行的菜鸟,没道理这时候去反驳前辈的话。   只不过,要他笑容满面的搓着手对各位前辈表达感谢,那也实在有点困难。   最终,江永景拿出最诚恳的端正态度,朝他们欠身,“过奖,这都是各位老师的功劳。”   立刻换来一连串摆手又摇头。   “欸哪里哪里。”   “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咱们夸的,可都是都发自真心。”   “是啊,你看编剧都很认可你的表演,修改了好几次剧本呢。”   “哈哈,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这气势,太适合当心狠手辣的反派了。”   饰演男主角的陆开航,还对江永景半真半假开了句玩笑。   这句话,可能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不论他们平日里性格有多活泼,胆子有多大,但在第一眼见到江永景、与他近距离接触时,总会升起一种被天敌盯上的莫名畏惧与恐慌,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想要从他身边逃离。   简直就像是从基因里唤起的原始动物本能。   而绝大多数食肉猛兽狩猎时,都会先咬断猎物的喉咙,将它们杀死。   ……不能细想,一想就感觉脖子又开始变得凉飕飕的。   好在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他们也逐渐习惯了身边有天敌随时走动、坐在身边的那种轻微的、不知从何而来的莫名战栗感,可以与江永景正常交流了。   宛如被强迫训练到硬生生脱敏。   而江永景呢,其实没太在意这些人对他究竟是什么看法。   他心里牵挂的事有点多,这几个演员能让他记住名字就不错了。   现如今,他每天要打坐练功,要学古文、要学毛笔字、要学吹长萧,要和皇叔贴贴,还要背剧本琢磨演技。   梦里梦外加起来的时间都快不够用,哪有空管不相干的人。   自从被刺杀后,他连每天翻牌子抄家的活都让慢着代劳了,顺手在早朝上封了他一个钦差总督籍没使的官职。   简称,奉旨抄家太监。   文武百官:“…………”   皇上果然就是想要搜光他们的钱!   慢着:“!!!”   主子如此器重他,他必要将这帮贪官家里的地皮都刮干净三尺!   身为暴君,哪有事事都亲力亲为的道理?规矩定好就让底下的人去做,他只需坐享其成便可。   不行就砍几个脑袋嘛,多大点事。   如今抄家定罪有慢公公,抓人押送有锦衣卫,审后斩首有苏晦和萧良玉,银两管账有吴文贵。   一整套流水线作业,完全不需要江永景多操心。   国库也迅速变得充盈,江永景后来带着皇叔再去看了一次,真的能像海边铺满的泥沙那般,将一层又一层的雪花白银堆在他的眼前。   被他踩在脚下。   吴文贵在他旁边束手而立,一句接一句,将进账与出账的大笔金额讲得条理清晰、神采飞扬,完全是他的主战场。   江永景听了一会儿,却只是问他。   “浣丫头在你那里,住得怎么样了?”   他当时托给吴文贵家养着的,那个蹲在假山后面,眼泪鼻涕哭了满脸的小姑娘。   当时答应以后要让她过好日子的,可不能转眼就说话不算话。   吴文贵怔了片刻,没想到皇上站在这堆放如山峦般的满地白银前,却更惦记那丫头的情况。   是了,要不是陛下如此心系他们小民,他又怎能得报杀女深仇,还当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官。   而皇上,竟一直记着他与娘子当初丧女的悲痛,还特意将年龄差不多的可怜孤女又托付给他,以全两方天伦之美。   越想鼻间越酸涩,吴文贵都快当场嗷一声哭出来了。   “哈哈,好着呢,她又听话又乖巧,我娘子和大丫头,都不知道有多喜欢她。”   他挤出笑容,努力用拉家常的语气回答皇上的这句关心,“这【浣】字啊,是那府里管家给她起的名字,她不喜欢。我就擅自做主,给她另起了吴美玉这新名字。”   “咱还是个小老百姓,也起不出特别文雅的大名字,索性她还算喜欢。眼下正跟着庆大哥学功夫呢,啊呀那拳脚挥的,以后也不必再担心受人欺负了,哈哈,挺好,挺好!”   庆大哥就是江永景派给他家的锦衣卫保镖,专门保护他们的。   听着那小姑娘现在过得不错,江永景也露出笑意。   “确实挺好的。”   他有了皇叔,吴美玉也有了她的爹爹娘亲与姐姐。   国库里的银子也每天都哗啦啦的涨,不必再担心财政空虚。   就是官员消耗得有点快。   虽说春闱还要到明年二月,但也不要紧,缺人了就再卖一次官。   当然,银子太多了也有点头疼,江永景得想个办法把它花出去,不能烂在国库里。   只不过,他眼下还没精力去处理这事。   这段时间已经差不多完成了剧本围读,导演敲定拍定妆照与开机仪式的时间。   在正式举行开机仪式前,戏份重要的几位演员还需要拍定妆照,作为后面用来宣传《公主不嫁》的主视图素材。   江永景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世界里穿戴出暴君的全套装束。   玄底赤纹的繁复华丽龙袍,环佩金饰坠出晃眼的无数细碎辉光;发顶则束起高高的宝冠,一条紫貂毛披领压在肩头,华贵奢靡至极。   不必开口,只冷淡抬眼间,便是彻头彻尾的冷酷暴君。   这世间理所应当且唯一掌握至高权力之人。   众人都随之不由屏息,仿佛看见真正的帝王站在他们眼前,残忍而淡漠,高贵而荣耀。   过去好半晌,同样做完公主妆造的顾菲才喃喃出声,轻飘飘的嗓音里充满对自己的不自信。   “………我,真的能杀死他?”   感觉他一掌就能把她脑袋瓜,像拍鸡蛋那样拍碎……   站她边上的陆开航深吸口气,也跟着配合代入角色往下演。   “他可是你弟弟,要不你试着用嘴炮说服他高抬贵手,饶了咱们?我好歹也是他姐夫……”   “…………”   顾菲斜他一眼,“你是他姐夫,你怎么不去说服他。”   陆开航爽朗一笑,“哈哈,我不敢……”   另一边,江永景拍得很快。   这次,他没有再像拍男三模卡那样,无论怎么摆姿势,都让摄影师陷入对自身水平抓耳挠腮的质疑。   只往那一站,摄影师就开始“我去我去这个绝了”、“wowww这个也好棒”、“哇塞你真是太适合当暴君了大帅哥”、“来来来咱们再拍一张,眼睛看这边对对对对就是这样”之类的一叠声惊叹,并辅以快要闪成一片的咔嚓快门。   等单人的拍完,还拍了几张合照。   等一切准备就绪,才到开机仪式的时间。   不论是不是封建迷信在作祟,至少对于影视剧行业而言,开机仪式是非常重要的。   这也是江永景第一次参加正儿八经的开机仪式,发现竟然还会邀请媒体到场,举着大大小小的话筒与摄影机。   他有点紧张,但面上表情管理得很好,至少看着很镇定。   再加上他也不是主要演员,台上有导演、编剧以及主演代表负责上台对着媒体讲话,他只需要坐在台下就行。   等项目介绍与主创致辞结束,给摄像机揭开红绸布,就到了所有剧组成员逐个上香祈福的流程。   这一步,媒体的摄像机也会全程跟拍。   江永景排在挺靠后的位置,轮到他时,明显感觉聚集在身上的视线忽然增多,闪光都密集不少。   他目不斜视的点香,鞠躬,将它插在炉里,走完祭拜流程。   而后就是全场大合影,再吃一顿开机庆祝餐,就要开始正式的进组拍摄。   有些演员戏份很多,需要每天都上工;有的演员如果戏份不多,轮到他不用上工的日子,他也会去跑点其它的通告或活动,不会一天到晚待在剧组里。   江永景属于虽然不是每天有戏份,但也没有通告能跑的那类。   回去躺出租屋吗?   还不如带书到片场待着,顺便现场旁观,多学学前辈的好演技。   一开始,江永景还只是搬个小板凳坐在角落里,腿上摊着他那本古文教材。   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有很多,每个经过他身边的都会不自觉挺直腰背,屏气凝神,连手上干的活都麻利了不少。   等导演发觉有他在的地方,底下人干活都变勤劳了后。   江永景的位置就被挪到导演身边,拍摄片场的中心。   小板凳也被换成了高脚折叠靠背椅,不仅坐得舒服,视野也绝佳,所有人都能看得见。   过了好几天,舒华歌终于抽出空来探班自家艺人,却发现江永景竟然就坐主摄像机边上看书。   身上穿着普通的衬衫长裤,应该是不需要他上工。   但上不上工是其次,江永景只是个新人,哪能往导演的位置边上坐。   工作人员在附近往来忙碌,竟然没有人说他这样不合规矩。   倒是有边干活边偷偷看他的,然后发出一看就是被美色迷到了的嘿嘿窃笑。   导演似乎在影棚里给正在拍摄的演员讲戏,那边围了一圈人,看着比江永景忙多了。   对着这颠覆认知的一幕,舒华歌简直要瞳孔地震。   “你怎么坐在这?你成导演了??”   江永景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我觉得,应该是某种吉祥物……吧。”   舒华歌:“………” 第64章 第 64 章(32k营养液加更)   舒华歌用狐疑的目光看了江永景好一会,似乎在评估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或者说,是不是发病后的妄想。   他记得有部很有名的上世纪默剧电影,演的就是男主在工厂里拧螺丝,拧到后面拧失了智,一手拿着一只扳手在厂里蹦蹦跳跳,见到什么东西都要拧一下,包括前来训斥他的老板的鼻子。   虽然江永景现在看着很正常,但他上次就是很正常的跟在自己身后走着走着,忽然说自己真气加持听力超群,不得不防。   唉,都怪这个吃人的娱乐圈。   舒华歌在心里狂摇头,但表面上,他还是顺着江永景的话往下说,口吻也十分轻松。   “导演让你坐在这的?”   江永景应了声,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   “说是让我帮忙看着点。”   这个“看(第一声)”着点,究竟是要他看什么,江永景也不太明白。   但反正只是换个地方坐着而已,他没什么意见。   何况,他坐在导演旁边后,都不用从很偏的视角去旁观那些演员的演戏了,而是可以直接从导演这边的荧幕里欣赏到第一手拍摄资料。   江永景还挺满意的。   正说着,去买饮料的助理小高回来了,将一杯暖呼呼的奶茶递给江永景。   “江哥,现在降温了,你喝这个,附近那家奶茶店出的新品,据说味道不错!”——正说着,他一抬头见到舒华歌,也热情打招呼,“呀华子哥,来看你家艺人呢!等着,我马上再给你买杯小甜水来。”   舒华歌没好气道,“你别管我的拿铁叫小甜水,谁爱喝那苦得跟加冰中药没什么区别的美式?谁爱喝?反正我不爱喝。”   不知道怎么回事。舒华歌这名字本来一句【华哥】就能搞定。   或者有人非要想叫【歌哥】,也能捏着鼻子说没什么问题。   换成【舒哥】可能很怪,像某款热门cp缩写,但真喊了,也算是个称呼。   但大家都好像默契的喊他【华子哥】、【华子教练】,仿佛他的本名叫舒华子。   明明他又不抽烟!   舒华歌翻了无数个白眼也没能拒绝这个外号,最终还是认命了。   不过,混了这么些年的娱乐圈,他人脉还是挺广的,在圈子里待久些的剧组和艺人,基本都认识他。   “哈哈哈。”   小高知道他没生气,笑嘻嘻的又走了,留下捧着热奶茶的江永景和舒华歌。   见江永景真的在剧组没有受欺负,舒华歌也算是放下心来。   但对他喝奶茶这点很是嫌弃。   “我就算了,你怎么能喝热量这么高的以饮料,发胖了怎么办?水肿不上镜了怎么办?你得节食啊。”   江永景咽下口里嚼嚼嚼的米麻薯,十分淡定。   “别担心,我的体型维持得很标准,导演还让编剧给我额外加了场战损脱衣戏。这杯奶茶没事的。”   舒华歌大惊:“……暴君也要卖肉!?”   这一般不都是男主角才要负责揽客,不是,负责吸引观众抬高收视率的活吗!   江永景纠正他:“只损上半身,露一部分腹肌,不是全脱。”   具体戏份是暴君弟弟刚当上皇帝不久,出宫来找女主回去,却因为理念不合外加想要杀男主而被女主第一次打伤。   震惊无措加悲愤憎恨,令他在雪地里踉踉跄跄走了很长一段路,滴滴鲜血淌落在雪里,凝成霜又似开出花。   又是编剧新加的戏份,对他来说挑战难度还是很大。   主要难在怎么表演自己受伤严重这部分。   毕竟江永景始终认定自己天下无敌。   舒华歌望着江永景的目光分外复杂,就像是发现自家小孩在他没看住的地方,猝不及防就长大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幽幽叹气。   “看来你在这待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些了。”   另一方面,舒华歌又觉得格外自豪。   毕竟,他一直觉得他家永景潜力巨大,只要有上荧幕的机会,迟早会火。   想必导演也是看中了江永景身上的潜力,才会又让他坐在自己边上,又让编剧给他加戏。   这一刻,舒华歌在心底简直要与导演惺惺相惜,引为知己。   当然,他也别忘记今天来这里探班的另一件事。   “你们埋头拍戏呢,而且也不盯着这个看,估计没发现这事儿。”   趁导演那边还在讲戏,舒华歌索性拖来他的椅子,坐江永景边上,掏出手机给他看。   江永景一般也不关注娱乐媒体,没想到这剧还没拍多久,网上已经有了些讨论。   之前的宣发肯定有回应的,尤其饰演主角那几位的粉丝体量都不小,剧照一出来就在底下各种夸夸。   而江永景。   刚有几条说他好帅的,底下立刻有评论各种反驳,什么【我觉得xx更帅啊】,【笑死修图太过了吧】、【纯新人啊,十有八九是木头】、【到时候可别演技拖后腿毁了一整部剧】……一看就是专业黑子水军。   谁买的,那真是不用猜都知道。   毕竟就江永景这糊糊的咖位,就算去走红毯,也顶多得到一片起此彼伏的“谁啊”,而不是唱衰。   这人都不认识,也没见过他演别的戏,唱衰干嘛。   再说了,这剧照本来就是帅啊,他们只夸了句帅而已,底下就叽里咕噜回了串什么呢,莫名其妙的。   好些人还回了黑子水军一句【转人工】。   而辱骂与赞美相同,都得需要有人跟着附和捧场,才能让传播度像雪球般越滚越大。   结果这一下子,就给卡在开头进行不下去了。   见盯着屏幕的江永景脸上没什么表情,舒华歌将手机收起来,拍拍他肩膀。   “花大力气买了水军,就换来这点讨论度,估计毕子彦那家伙又得气傻了,哈哈哈哈。”   舒华歌语气轻松的给江永景打预防针,“后面等宣传物料越放越多,黑你的帖一定也会越来越多,到时候你别放在心上,都是些圈里的常用手段。”   江永景点头,“我知道。”   “等你有粉丝了,就不用再担心这些水军黑你,到那时,自会有你的死忠粉替你在网络战斗。”   舒华歌给他鼓劲,“好好演,加油,这可是咱们的翻身仗。”   江永景感到压力,也神情凝重。   “我会的。”   尤其是那几场关于暴君的重头戏,他一直都挺紧张的。   开头那场公主逃宫的戏已经有惊无险演完了。   大家都没有提出异议,他还暗自松了口气。   而再过几天,就要拍的那场暴雨里又疯狂又吐露心声的高情感爆发戏。   这才是江永景一直有点担心的部分。   在梦里,他每天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天气。   基本都是晴天,偶尔有几场小雨,但都不是他想要的。   那个大臣捆在刑架上成天挨晒,宛若一块黑炭,都快认不出来之前那个白白胖胖的富态模样了。   倘若这是在受刑逼供,他早就全招了。   这时候,就算是怪他在让西瓜里长籽,他也会认罪说是的是的就是他连夜把籽塞进瓜瓤里的。   不过呢,总归这期间有人负责喂吃喂喝,还会把他放下来方便,人总是还是活着的。   见大臣那受苦的模样,其余官员更是噤若寒蝉,干活都没有敢偷懒摸鱼的。   直至现实里即将拍那段戏份的前一天。   在清晨开早朝期间,皇城上空乌云密布,整座金銮御殿的光线迅速黯淡下去。   顷刻间,豆大的雨点子稀里哗啦地往下砸,密集的敲击声在瓦檐连绵成一片。   ——终于,下暴雨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坐在龙椅上的江永景也暗自舒口气,在脑海里默念几遍早已背熟的台词。   他还要酝酿下情绪,尝试表达出那种被姐姐抛弃的悲愤、痛苦、偏执……总之就是很复杂的心情。   先预演一遍,明天和顾菲过的时候,他才会更有信心。   至于特意来给这帮朝臣找麻烦的早朝,暂时中断了也无所谓。   等江永景做好准备,便在文武百官的躬身行礼中,自龙椅起身,走下汉白玉阶。   经过那长长的、为他一人让开的通道,所有人依旧低着头,行礼的方向却缓慢追随着江永景,始终保持谦卑恭送的姿态。   整个大殿一片寂静肃穆,唯有殿外的暴雨还在下个不停,完全符合他的要求。   停在大殿门口,江永景最后再心里过了遍台词。   他正要跨过门槛,踏出第一步——   轰隆!!   一声巨大的沉闷滚雷,轰出撕裂整个天幕的刺目闪电。   所有人都被劈得一瞬间花了眼,抬袖遮挡。   待转瞬即逝的强光消失,暴雨声中,所有人都抬头朝外望去。   有个浑身淋得湿透的太监从广场冒雨快步跑来,边大声疾呼。   “不好啦,卢大人被雷劈啦!!已经没气儿了,头顶还冒着烟呢!!”   江永景:“…………”   身后的众臣:“…………”   满场死寂中,江永景目光一偏,冷酷无情。   “那就换个人。去,现在把他捆上去。”   “!!!!”   …………   第二日。   来到了现实中的姐弟暴雨戏份。   工作人员在忙忙碌碌的布置拍摄现场,洒水车正开过来的功夫,天空竟然也暗了,乌云滚滚,看着要下暴雨的征兆。   导演挺高兴,觉得这能省好多经费呢,不用费劲吧啦搞人工洒水了。   只有同样等着上场的顾菲一扭头,见江永景神色间有些迟疑,主动问他。   “怎么了?”   江永景沉默了会。   “要不别捆了吧,”   他诚恳道,“你这样有点容易挨雷劈。”   实践出真知啊。   顾菲:“………”   顾菲:“?” 第65章 第 65 章(含36k营养液加更)   但戏份如此,女主不被虐心虐身,要如何凸显反派的可恶呢?   还是得捆。   最终,江永景目送顾菲在手舞足蹈的哇哇大叫下,导演不得不给她的刑架边安了根避雷针,而不是用她的肉身引雷。   而在反复拍这段的途中,竟真有道雷劈在那旁边的避雷针上,给顾菲吓得当场倒抽一口劫后余生的凉气,反而呛进了雨水,咳个不停。   大概是导演觉得她这反应不错,居然也不喊卡,就这么继续演下去。   如此拍了好几个小时,也总算是顺利将这段戏份给过了,没有发生江永景最担心的、导演怒喷他演技垃圾的状况。   在此,他要动容感谢那些为他而慷慨牺牲的大臣们。   真的很不容易,他在梦里也淋了好久的暴雨。   最后一个捆上去的大臣,还一直在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与认罪声,影响他酝酿情绪。   江永景每次想要开口念台词,都被他打断。   如此几次过后,这大臣终于被忍无可忍的江永景挥手劈了一掌,登时口吐白沫昏在刑架上。   才总算是成功让他演练了一番,戏份熟练度+1+1+1。   这么一看,他想出来的办法还是非常有用的,工作人员把顾菲从刑架解下来时,她浑身湿漉漉的,但先一个健步冲到江永景面前,连连握手感谢。   真是未卜先知,救她狗命!   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江永景浑身也湿透了。   他正站在搭起的挡雨棚底下,边脱去吸饱水的古装外袍,边淡声回应她的道谢,表示没关系。   内里的单薄中衣同样湿透了,紧紧贴肌肤,互相堆挤出凌乱褶皱;而在那明亮的大功率人造光源下,纯白布料被浸得半透,勾勒出流畅而饱满的肌理线条,随呼吸与发力而轻微起伏着,仿佛在视野里闪闪发光,勾得顾菲眼睛都挪不开了。   男……男菩萨………   而且是拥有如此伟大一张脸的男菩萨……   察觉到她在看哪里的江永景:“…………”   他又默默把还没脱完的外袍,重新穿了回去。   惹来数道好生失落的隐晦眼神。   但突然好想让皇叔这样浑身湿透,再将衣服一件一件脱掉哦。   都不用淋雨,一起去泡温泉就能实现吧?   江永景的思绪也不自觉飘到皇叔那边。   小高依旧机灵,撑来雨伞,让他去保姆车里面打理自己,毛巾与干爽的衣服都准备好了。   江永景虽然是个新人,但待遇是真的向主角演员看齐的,很多事情都不用他操心。   不过,他也不至于因此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然后开始耍大牌,对助理颐指气使、呼来喝去。   这简直好比他在梦里当暴君时,对着出来讨生计的小老百姓脚一抬,说过来给我擦鞋。   实在太low,连他自己都会鄙视自己。   坐在保姆车里擦干头发时,小高说暴雨一时半会可能停不下来,导演打算趁此机会,把后面的暴雨戏份全拍了。   为了节约时间与成本,拍戏并不按照放映的顺序来拍摄。   导演会把相同演员或布景的戏份尽量放在一起拍完,等后期再剪辑成正式放映的顺序。   也就是说,由于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加上他与顾菲的拍摄很顺利,江永景今天的戏份就结束了,提前收工,接下来是他的自由活动时间。   “接下来,要不咱们回酒店休息?菲菲姐说她好像有点发热,已经回去了,淋这么长时间的暴雨,这天气又快要入冬,当心着凉发烧。”   小高在旁边帮忙倒热水,塞了杯在江永景手里。   毛巾顶在脑袋上,江永景抬了抬眼,“嗯,麻烦你。”   他其实并没有觉得身上有哪里不舒服。   大约是他在梦里已成顶尖高手的缘故,即使梦外的他从零开始修炼,一旦正式踏入此道便进展飞速。   如今的江永景,自有真气十八周天运转护体,寻常寒暑不再能侵入半分。   ——虽说以上这段话说出口,更像是他的癔症又犯了。   江永景抿了抿嘴,还是选择低调做人……做精神病。   如今相处的时间长了,小高不再像刚开始那么怕他。   虽说这点可能得归功于他身处法治社会。   且江永景没有拿出他的精神病证明。   但好歹就眼下而言,觉得江永景又好伺候又好说话的小高,回程路上已经变得很放松了,还会一边刷手机一边跟他聊八卦。   “哎哟,菲菲姐又被狗仔造谣有绯闻了哈哈,她可讨厌这帮狗仔我和你说,她觉得自己平时已经够宅够低调了,但只要一拍戏,狗仔就开始先一步替她喜欢上这个,勾搭上那个,可给她气得够呛。”   “啊,有人提到江哥你哦,说你简直是横空出世的男神级别帅,到时新剧出来她绝对要第一时间美美品鉴。”   “嘁,底下一看就是水军的黑稿,都直接踩起整部剧了,捧另一部什么《锦书岁岁来》,估计到时候会撞档期……唷,还是那毕子彦参演的,666,谁买的水军一目了然。”   “垃圾,一看这个妆造就是垃圾,根本没有我们江哥万分之一帅!”   小高气得直锤扶手。   江永景惯例坐另一边看书,随口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这样啊”、“嗯”,“别在意”。   他实在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小高看这些娱乐消息都能如此上头,感情如此充沛。   就算他眼下得了精神病,都生不出如此外放的情绪波动,对什么都有点淡淡的。   也就在梦里跟皇叔贴贴时,他的心情才会明显变好。   要不,想想办法让病情再加重些,把皇叔从梦里抠出来?   反正他肯定清楚皇叔是幻觉,大不了有外人在时他就重新假装成正常人……   江永景的眼睛盯着书上那些文字,思绪已然开始发散。   这样的话,他白天也有皇叔陪着了。   倘若薛医生知道此刻的江永景心里在想什么,估计又要发出看见他家比格在啃沙发的惊恐爆鸣。   好在江永景只是在脑海里想一想,目前并没有真的打算付诸行动。   回到酒店的时候还早,他又仔细洗了个澡,换上新的干净衣服,用吹风机将头发吹干。   打开手机,薛医生还发微信问周末要不要来他家里吃饭。   上次对他说的,还真不是客套话。   江永景笑了下,和薛医生说他现在进了个大剧组拍戏,至少有一个月没办法过去他那里。   薛医生闻言,为他接到工作而高兴,但还有点担心。   得抑郁症、或者说精神亚健康状态的艺人不算少。   但那些症状不算严重,至少在一定的控制下,它们不会影响正常工作。   江永景的情况可太不一样了啊……   薛医生边忧心忡忡,边把坚持不懈想要啃他拖鞋的比格脑袋推开。   他都穿脚上了,还啃!   【没关系,我在这里演的也是暴君,就算犯病,大家也只会认为我入戏了。】江永景安慰他。   薛医生:【…………】   这话听着更不对劲……算了,暂时没出什么事就好。   对于江永景想出的,在梦里拉大臣过来给他搭戏的主意,薛医生意外给出了认可的评价。   【虽说有点邪门,但这也算是给梦里钉下现实的锚点了,】   薛医生很欣慰的打字道,【至少你能分清楚,真正的你是演员,梦里的一切都只是受你操控的“道具”。】   江永景心想那他昨天也没让雷去劈他的道具……   但有了来自专业医生的肯定,江永景也算是放下心来。   并随手打出令朝堂百官两眼一黑的回复。   【嗯嗯,我会再多尝试。】   【期待你的下一次反馈。】   薛医生也温和的给予他鼓励,期待他能逐步走出精神病的阴影,早日康复。   与薛医生回完信息后,江永景继续看了会书,再打坐练功,之后又写完几张字帖,才上床睡觉。   过得活像古代高手穿越到现代社会。   根本就是把梦里的锚点往现实搬,每一样说出来都会让薛医生原地化身尖叫鸡。   再睁开眼时,又是抱着皇叔睡醒的幸福小江。   天气已逐渐转冷,园子里的落叶一日比一日多,枝头逐渐染上结霜的微白。   江永景没什么感觉,但皇叔似乎很畏寒,睡觉时已会不自觉贴近他。   眉头也无意识微蹙着,看起来睡得不算很安稳。   想起之前听说皇叔数年前自废武功的事,江永景回忆自己从秘笈上学来的招数,在被子里摸索找到他的手腕,二指轻扣其上。   谨慎起见,江永景只分了一丝丝真气渡过去。   闭目仔细感知,凝涩,迟滞,干涸,断结难接,与他自身运转功法时的顺畅截然相反。   即使还能感受到几缕微弱气机,也早已后继乏力,如同一点即将散去的晚露。   难怪皇叔上次强行催动功法,会直接咳出血来。   江永景驱使那点真气温和的、缓慢的在那受损严重的经脉里游走,一点点修复皇叔当初自废武功时留下的暗伤。   做这件事需要极为精细且柔和的真气操控,已经跟做手术没什么区别了。   遑论这还是江永景的第一次尝试,更加凝神贯注,小心运转真气,完全抽不出精力去关心别的。   因此,他也没发现凌绰清在他将第一缕真气渡进体内时,便是一僵。   这是极为私密、甚至是极其大胆的举动。   不论是扣住他人的命门,抑或是将自身命门毫无防备的搭在他人指尖,放任足以瞬间杀人的真气一点点游走于经脉之间。   某种极强烈的异物感开始泛起在骨髓肌肉,如一条细小的蛇在深处钻,每个呼吸间都足以带动起难以忍耐的、无法逃离的钻心酥麻。   尤其对习武之人而言,这种被他人真气侵入、窥伺全身的不适感,足以令任何人升起强烈的不安与排斥,仿佛将最隐秘的内里都被尽数剖开,摊在对方眼底。   凌绰清的小臂已开始发颤,呼吸一次比一次短促。   被刺探、被抵达、被占据。   肌肉战栗得愈发厉害,细密的麻痒仿佛自骨髓深处缓慢蔓延,牵动起一点极为压抑而克制的喘息。   凌绰清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古怪、陌生的感觉。   向来平稳的呼吸开始变得不稳,掺入几分无法用理性去遏制的失控。   倘若是任何一人敢如此对他,凌绰清都会立刻反制。   这种情况下,不仅是被渡入真气的那方,就算是渡入真气的主导者,也会变得十分脆弱。   如同将致命要害暴露在对方眼皮底下,任人宰割。   江永景还是太轻率了,又是半路出家现学,不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如果凌绰清在这时候不在乎自己性命,直接运起功法抵抗,少说会令他当场遭到反噬,两败俱伤。   由于他与凌绰清的功法师出同源,若是再巧妙些,凌绰清甚至能夺得江永景的真气,反过来治他于死地。   然而。   凌绰清只保持躺在江永景怀里的姿势,闭着眼,睫羽克制颤动着,强迫身体放松。   仿佛在进行一场献祭仪式,而他是唯一的、心甘情愿的贡品。   额角已细细密密渗出汗水,濡湿鬓发。   最初,那点钻心的、既锋利又迟钝的,仿佛将他自内部一点一点剖开的强烈侵入感,好似某种难熬的酷刑,要他彻底伏倒求饶。   但很快,酸胀犹如四肢百骸有蛇在爬的酷刑,开始掺进更多的、软针轻刺般的发痒,勾得神经在难以忍耐的颤,呼吸也跟着颤得更厉害。   汗珠一滴滴浸湿亵衣,濡湿的发丝黏腻贴在颈侧,每一次再无法压下去的吐息都发烫,喘出濒临极限的、隐忍的无声抗拒。   唔…不……   待江永景终于磕磕绊绊让真气在凌绰清体内走完一圈,收回体内时。   他终于睁眼,有点得意的自床上坐起身。   “皇叔,我刚才……”   话语落了半截,视野里的皇叔眼睑半闭半睁,似乎极为虚弱,被汗水浸得厉害,却又坚持转过目光,愠怒却无力的瞪他一眼。   “……下次不要随便对人做这事。”   开口的嗓音也是沙哑的,乏得厉害,似乎忍耐许久后,早已精疲力尽。   以至于连那瞪过来的眼底,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也沾染了一点湿漉漉的、柔软的水光。   江永景心底一动。   动的不止心底。   但他还没来得及张口再说什么——或是再做点别的——凌绰清已起身下床,径直朝随时都有活温泉水流淌的沐清堂走去。   散至腿间的满头青丝披于肩头与身后,略显凌乱,也挡去了江永景的大半视线。   “…………”   徒留江永景坐在原处,缓慢的、缓慢的眨了下眼。   皇叔看起来好像有点……狼狈?   他现在跟过去也行吧?   反正那是他的老婆,就算做到最后一步也没有任何问题。   意动之下,江永景是真的想要起身跟过去。   ——只不过,阻止他的并不是他的理智,而是门外来自锦衣卫的恭敬通报。   “陛下,找到线索了。”   瞬间被拉回工作脑的江永景:“…………”   就像在办公室play里,下属可以在事中敲门,也可以在事后敲门,唯独不能在事前敲门。   大好的气氛,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但也是他让锦衣卫一旦查到线索,立刻通报他。   江永景懊恼揉了揉额头,还是喊慢着进来给他梳洗更衣。   ……算了,就算现在想要继续,殿外已经是白天了,皇叔肯定也是不愿意的。   但小江暴君太不甘心,还是在等皇叔换好衣服跟他出门前,从对方那里偷到一个亲昵的吻。   凌绰清无奈看他一眼,默许了这次逾矩。   “感觉怎么样?”   江永景小声跟皇叔咬耳朵,“我用真气替皇叔梳理了下堵塞的经络,按照记载来讲,皇叔的身体应该会舒服很多。”   凌绰清沉默一会,更加无奈“嗯”了声。   “以后不要随便这样做。”   “为什么?”江永景疑惑。   “实在耗费你的真元。”   凌绰清微顿,又接着道,“而且,你这样做的时候很危险,如果这时有人从旁袭击,或者我运功抵抗,你会遭到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有什么关系,”江永景不以为意,“皇叔又不会害我。”   而且他刚才在的地方也很安全,是整座京城里最安全的地方了。   “………”   这次,凌绰清安静了更长时间。   “不要这样信我。”他开口。   “你是帝王,要对任何人抱有绝对的疑心。”   “包括皇叔在内?”江永景蹙眉。   “是,包括我在内。”   凌绰清语气平和,就像在说必要时刻,连他也可以杀。   对于这种劝诫般的提前预防针,江永景没有再说“我相信皇叔”或“我不相信皇叔会害我”之类的话。   他只说,“皇叔要永远留在朕身边。”   而后,他便推门而出,让慢着前面开路,带他们去往批折议事用的德明宫。   远远便看见广场那根刑架依旧竖着。   经过昨日洗礼后,顶端一截木头被劈得焦黑,裂痕一路往下贯穿。   ……雷击木啊这是,戴身上是不是能辟邪。   江永景脑海里冒出这么一个念头,但随即又觉得还是算了。   无论谁家买辟邪雷击木,也不会想要附赠几道被劈升天的怨灵吧。   等再落座,江永景先让慢着去给皇叔泡壶热茶暖手,再开始听锦衣卫详细汇报此行的探查结果。   果然是盘踞在愉州的圣龙教嫌疑最大。   只不过,他们内部似乎因吸纳了曲安的旧部,虽说势力增加,但隐隐有分裂征兆。   其余几个帮会,虽说也有嫌疑,但总有那么一两项不太符合。   当然,也有指向圣龙教的最关键一项证据。   “我们的人在圣龙教附近潜伏打探许久,终于等到他们拖了具尸体出来,挖坑埋了。”   “他们躲进了深山里,却忽然死了一人,身份还不低,且内部没有大规模动荡,其人死因必不简单。”   “于是,我等后来趁半夜偷偷刨了那人的坟,验尸后果然有所收获。”   负责汇报的锦衣卫话语停顿,从怀里取出一枚银针,双手恭敬奉上。   “是自尸体喉间发现的,一击毙命,身上再无其他伤口与挣扎打斗痕迹。”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毁尸灭迹很难。   江永景接过那根针,举至眼前仔细端详。   “没有上次的细,也没有淬毒。”   江永景微微眯起眼,“但已经很接近了。民间用针作为暗器的修道真人,或者说宗法流派,有多少?”   “若早百年,有一门派。如今,无。”   锦衣卫抱拳道,“该门派于百年前被先帝覆灭,一众功法秘笈尽数归藏于皇室,唯我等修习时,会根据自身所长来抉择所学功法。”   即就是说,民间会用针作为暗器的习武之人,基本已经没了。   连功法秘笈都已经收归国有,只允许内部流传。   但话也不能这么笃定,毕竟这根针就摆在他眼前,而催动针作为暗器发射出去的,也未必需要真气。   那小说里不也有个叫什么“暴雨梨花针”的嘛,万一是与它类似,纯机械制动的呢?   “不论如何,这根针肯定有问题。”   江永景将那银针压下,口吻义正辞严。   “有人杀了圣龙教的高层,圣龙教却不敢做半点反应?真是岂有此理,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我,凌王之子凌水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誓要为圣龙教讨个公道。”   锦衣卫:“…………”   慢着:“…………”   凌绰清:“…………”   “小慢子,”江永景又看向慢着,“速速收拾我与义父的行李,我们即刻动身,前往愉州。”   慢着:“……呃,是,陛……殿下,小人这就去准备。”   爷,您真是演戏演上瘾了,还没演够呐!   昨天都被劈没四个大臣,您也要坚持演一出舍不得他们的戏码,还不让人撑伞挡雨,给他看得一愣一愣的。   倒是最后一个被捆上去的也不知怎么就入了戏,哭着喊着说他也离不开陛下,往后必定尽忠职守,戴罪立功,绝不辜负陛下的皇恩。   也是给成功调出来了。   慢着在心里腹诽,边麻利指挥宫女抓紧打包金银细软,做好一切出发事宜。   对了,凌王殿下也要去的,得打包两份。   现在谁不知道皇上最看重凌王,去哪儿都一步不离的带着人。   那吃的穿的用的,可都不能怠慢了。   还提前让锦衣卫去通知人在愉州的方狄,要他做好给皇上接风洗尘的准备。   …………   之前,江永景最多只出过皇宫,在京城逛了些天,这还是第一次坐马车赶往其他地方。   再加上有皇叔陪在身边,他整个人既好奇又兴奋,不时就朝窗外看一眼。   那状态,有点像小学生第一次春游。   凌绰清坐在旁边温和看着,只觉好笑,又心疼他确实从未出过远门。   “要下去走走吗?”   “要皇叔……嗯不对,义父陪我。”   江永景一本正经回道,换来对方对这声称呼无可奈何的轻叹——根本拦不住。   现代社会的乡村见得多了,这种纯天然的古香古色,江永景还是初次见到,感觉格外新鲜。   以及,他也不得不感叹精神病做梦实在很奇妙,这种从未见过的山水花木、砖屋瓦舍,竟也可以虚构得这般栩栩如生。   远眺山水朦雾,漫步其中犹如仙境,或是伏身屈指,轻抚路旁尚未凋零的小花;   或是在小溪里淌水捉鱼,或倚着篝火遥望夜空,听皇叔逐一辨认星宿。   江永景想快点赶往愉州,找到刺客的幕后主使并杀了报仇。   皇叔却要他慢些,尽情享受初次出门野游的乐趣,不必急于一时。   嗯……想来皇叔也很久没有出门,可能是他自己也想玩呢。   江永景欣然应下,将原本数日能走完的路,拉长至半月有余。   他们就这么走走停停,车轱辘在身后慢悠悠地滚,慢着和车夫坐在车辙上,被暖烘烘的太阳晒得直打呵欠。   有次远远听见牧童的笛声,江永景还兴致上来,非要也吹长萧附和。   只起了个调,对方就被吓得没音了。   江永景:“…………”   干嘛,嫌他吹得难听?   凌绰清忍俊不禁,“我来用琴和你。”   大户人家出行就是这样的,连古琴都能随身带着。   江永景又高兴了,和皇叔一琴一萧,合出了首乱七八糟的曲子,还觉得畅快而心满意足。   在梦里过得太开心的后果,就是梦外的他每天心情也很好。   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演砸,偏偏导演还在那边大声夸赞。   “好好好,就这个似笑非笑的疯劲!太完美了!”   “对,就这样再来一遍,咱们再拍另一个机位的!”   “这快要疯掉又隐忍克制的暴君感,瞧瞧,妙,实在是妙!”   那夸赞,一时间都分不清究竟是不是发自真心。   听得跟商业彩虹屁没什么两样。   江永景:“…………”   江永景默默看向顾菲,“你觉得,导演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顾菲正对着手持镜,在往脸上抹下场戏要用到的血浆。   听到这话,她抬头看了江永景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小声开口。   “你…你等会再收着点笑吧,我害怕。”   尤其刚才他全程拎着剑演的——虽然是把没有杀伤力的道具剑——总感觉下一刻她就要脑袋搬家,心脏跳得超快,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快要蹦到嗓子眼。   陆开航也在旁边小心附和。   “是……是啊,但你刚才真的笑得超厉害哦,江…江哥。”   家乡口音都冒出来了。   江永景:“…………” 第66章 第 66 章(含40k营养液加更)   梦里当一个纨绔子弟四处游山玩水,梦外在扮演暴君兢兢业业工作。   简直就像跟之前情况反了过来。   虽说梦外的他没想过纨绔子弟,但也能算得上是半个无业游民……   这样说听起来有点苦逼,可往后的日子确实越来越有希望的。   江永景一直没有刷社媒的习惯,小高倒是乐此不疲,每天都告诉他今天又发生了些什么新鲜事。   随着这部剧的拍摄进度逐渐到了后期,网络上的预热宣发无聊也越来越多,关于他的讨论量同样直线上升。   由于他是个荧幕纯新人,绝大部分评论都是嘶哈嘶哈的舔颜向,少部分担心他的演技会拖后腿,再少一部分就是阴阳怪气唱各种反调的黑子。   毕子彦还在坚持不懈的买水军黑他。   这钱花得,江永景都想跟他说你要不把钱给我吧,我可以自己发文骂自己。   当然,他的水军攻势也不是没有效果。   有些不明所以的路人还以为他曾经犯了什么天条,被封杀后还贼心不死试图复出。   为什么找不到之前犯下的罪行证据?   因为被封杀时都删了嘛。   真是谣言越离谱反而越有人信,给小高看得捧着手机嘎嘎乐。   “江哥别放在心上,这种程度的谣言反而能给你增加曝光度呢,”   小高还特意安慰他这个新人,“到时啊,你人一火,那些谣言再被翻出来讨论,嘿,都是白捡的流量!”   “现在他这样发稿黑你,就是欺负你还是新人没经历过,想通过舆论压力逼江哥你自己心态爆炸,主动退出,江哥你可别上了那奸贼的当。”   毕竟是在圈里混了好些年的,小高对这些道道都门清。   江永景表示没问题,他都了解。   实际上,他都已经是个被雪藏三年的新人了。   就算当初有再多不甘与怨怼,如今也早已被磨得心平气和,不再升起多少情绪波动。   只不过,是反向的心平气和。   就像蝌蚪变青蛙那样,他也已然完全变态,抵达了荣获精神病的全新高度。   反而感觉好多了。   他甚至能在梦里和老婆结伴春游!   试问顾菲和陆开航他们一起在剧组里拍戏的,谁能有他这么劳逸结合、张弛有度?   江永景对他如今的生活很满意,完全不介意就这样一直持续下去。   这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事业爱情双丰收?   小江暴君悠悠长叹。   但要是让薛医生和经纪人听见,他们不仅有六点要说,估计还会争着抢着来掰开他的嘴往里塞药。   脑子彻底坏掉啦你!   好在他们眼下都听不到。   好险好险。   江永景目前已经在剧组里待了一个月,自己的戏份拍得七七八八,还剩点收尾。   由于编剧隔几天就莫名其妙给他改一段戏,导致他这段时间额外拍了很多藏在各个阴暗角落里盯着女主的镜头。   活像个踩完点后就要开始大杀特杀的阴暗变态。   拿到第n版剧本的江永景沉默了。   ……这…这对吗,把暴君当跟踪狂演?   他找编剧提出疑问,被编剧嘿嘿笑着推回去。   哎呀对的对的,就是这个味道才对劲,你就照这个演!不难为你的,你往那一站就够了!   江永景:……怎么听着像在内涵他。   但导演没有意见,男女主也没有意见。   每到一处地方——确切地说,每换一次布景,不仅男女主及其他演员要在这里拍许多戏份,连他都跟着藏各种角落里,拍几个冷冰冰盯着远处男女主的镜头。   江永景不太理解,但他是个新人,外加那么多薪水的份上,导演让拍什么就是什么,他乖乖配合。   就是他这出场的频率,已经要从边缘反派上升到主要反派了吧。   也不知道导演最后究竟打算怎么剪剧情。   通常来说,这种以爱情元素为主体的剧集,不应该是看男一男二男三还有女主女配之间的感情纠葛吗?   再搭配一点家国天下做情感升华。   他出场这么多算怎么个情况,这年头不让卖骨科的吧。   遑论他还是个杀人如麻的暴君,把女主和男主虐得死去活来——此处非爱情含义——是个丧心病狂到根本洗不白的反派。   尤其是中间咔咔乱杀朝臣那段,笑死,他都不用演。   完全业务熟练,本色发挥。   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梦里又让锦衣卫特意去了趟德明宫,抱来一摞折子给他批。   也不是故意想要找这帮大臣的麻烦,就是他觉得自己不能出门一趟就什么也不管,让这帮官员觉得上头没有暴君追着杀了,他们又可以放飞自我了。   凌绰清哑然看他还专门挑块大石头当书桌,开始奋笔疾书。   修宫灯一盏八十两。   什么灯这么贵?脑袋砍了。   缴纳禁书若干,扣押刁民若干。   小老百姓好不容易识点字,看看书怎么了,朕有允许你缴纳扣押?脑袋砍了。   加固筑堤需六千两银子。   什么,竟敢管朕要……哦方狄呈上来的折子,那就给吧。   对自己人,江永景还是很大方的。   说起给银子,他们这个月的欠债是不是得还一笔了?   嗯,等会传信让苏晦……不行苏晦太忙了,就让他师兄去做吧,带着吴文贵上门去讨债。   江永景努力批奏折没一会儿,就开始变得不耐烦,后悔不该让锦衣卫拿这么多,耽误他继续游山玩水。   他还急着去抓兔子来搞野炊呢,再过一会太阳都要落山了。   但直接原样让人家抱回去,又有点对不起他们施展轻功来回的跑腿辛苦费。   不过嘛,这并不能难倒聪明的小江暴君。   他目光一转,见皇叔只是坐边上旁观,便让锦衣卫也给皇叔找只毛笔来。   “皇叔快帮我来一起砍头。”   凌绰清一愣,“……我吗?”   “皇叔之前不是当过摄政王?在批阅政事上肯定比我擅长。”   江永景毫不客气的抓壮丁,将话说得理直气壮,又带一点可怜兮兮的撒娇意味。   “那就来帮忙一起改奏折吧,我一个人要砍不过来了。”   凌绰清:“…………”   不,除方狄那本外,这位暴君几乎在每本折子底下都只写了【斩】字而已。   可以说倘若没有方狄那本做参照,他都怀疑江永景根本没看内容,折子一翻就是落笔一斩。   “才不会,我现在已经能看明白大部分内容。”努力苦学多日的江永景轻哼,“皇叔别小瞧我。”   他都是认真看完才批阅的好不好,每个斩字皆写得发自真心。   凌绰清好笑片刻,忽然开口:“不喊我义父了?”   江永景从善如流,嗓音也轻快愉悦:“义父别小瞧我。”   凌绰清眼底泛起浅淡笑意,摇摇头,从他手里接过笔,“你先去玩吧,我来批剩下这些。”   “好哦!”   江永景从石头前一跃而起,带着锦衣卫就窜山林里抓兔子去了。   现实世界里的他只能蜗居在十平米出头的出租屋,梦里的他又只在京城里逛过,极少有这般在大自然里疯跑的机会,简直兴奋极了。   真气加持轻功,一眨眼就没了影子。   凌绰清微笑目送江永景远去,看向慢公公,“去河边生起篝火、烧些水备着吧,他很快就会需要的。”   慢着赶紧应声是,也带人去准备了。   心底还直夸不愧是凌王殿下,对他家主子就是上心。   等到周边无人后,凌绰清才重新看向那摞尚未批完的奏折。   江永景一贯懒得看折子,都由内阁与东厂代劳。   他每次都是心血来潮才批几份,剩下的一律不看——每次被挑中的人,可以称得上当日的天选倒霉蛋。   但由于这倒霉的可能性始终存在,且某人还搞出过公文快速抢答这事来,导致这些奏折逐渐趋于务实化。   没人敢再让下属代劳,也不敢动手脚得太明显。   这里刚有想要走流程捞些差价到自己口袋、欺负皇帝不懂物价的,也被狠狠制裁。   也可能江永景并不懂真实物价,只是想找个借口砍脑袋立威……   凌绰清哑然,发觉自己竟也开始能跟得上对方的思路。   他盘腿端正坐于石前,右手执起那支笔,很娴熟地蘸饱朱砂,继续替江永景批改剩下的这部分奏折。   曾身为六年摄政王的他,对这流程早已驾轻就熟,不存在任何迟滞生疏。   只不过,他曾在奏折上写落的内容,与如今截然不同。   -[此人可堪其用,确为良才。准其补授。]   -[此项银两,著照所请,由户部拨给。]   -[著照旧行,不必纷更。]   允许,批准,遵循旧例,他端坐百官之上,不动声色做一个他们心底温良恭谦、温吞守节到好糊弄的摄政王。   他在放任这些人内心的贪婪欲望不断扩大,允许他们逐步蚕食整个王朝。   他假装没看懂那些算计、敷衍与谎言,将朝堂缓慢拖入腐朽与污浊的泥沼里。   他做了很多事,又好似什么都没做。   他不站在他们任何人身后,又驱使他们一步一步按照他的心意行事。   要论谋逆之罪,他才是最大的罪魁祸首。   凌绰清睫羽低垂,再落笔时,却已换了副口吻。   [此项银两非往例申用,缘何增之?著该抚自行筹措,毋得再请部拨。再请则斩。]   [该县所报军饷屡有浮冒,著督抚会同巡按御史严加查核,如有侵克,即行问斩。]   [含糊其辞,所请不准。先著该抚查明原委,另行再报。]   条理清晰,思绪理性而冷静,精准指出每一处疏漏,轻描淡写便敲打了那些仍试图浑水摸鱼的地方官,又抓出几条更是胆大包天的肥鱼命人去查,足够江永景再充实一次国库。   与天天被江永景折腾的京官不同,有些地方官离得远,消息不灵通,又运气好,前几次上折子没被抓到,还不知道顶上变了天。   粉头钦差各个又把皇帝吹上天,说得仿佛是天下间顶顶好的当世明君,最爱民如子之人。   搞得他们还以为这皇帝性格软弱,就跟之前的摄政王那般好糊弄呢。   也不动脑子仔细想想,那些能分给百姓的地是怎么来的。   与以往不同,这次的凌绰清批阅得很慢,每个字都仔细斟酌。   中途,江永景还高高兴兴过来,将一顶编好的柳叶头冠戴在他发顶。   “现在是秋天,它的叶子都黄啦,正好看起来金灿灿的,像黄金王冠。”   凌绰清头顶幼稚的手编叶冠,无可奈何笑道。   “这就是永景去林中打猎的成果吗?”   “是水京,”   江永景还要一本正经纠正,却又俯身亲吻皇叔,咬字间透着促狭的低声笑意。   “这就是我捉到的猎物。”   趁凌绰清错愕抬眼的工夫,江永景又哈哈笑着离开,心情畅快极了。   留下凌绰清哑然失语,半晌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远离皇宫,对方的性格明显开朗许多,竟也与往日的旧影愈发重叠。   ……不,倒也没有重叠太多。   凌绰清抬手抚上那顶叶冠,无奈低叹。   幼时的景儿……可不会对他有如此非分之想吧。   平复心境,他拿起下一封奏折,再翻开时,起首两行赫然写着【臣尉迟翰谨奏,为纠劾逆臣凌绰清谋为不轨之事】。   往下看,无外乎将他过往数年的纵容与放任逐一列举,又写明圣龙教创立乃他授意,多年来藏于幕后谋划,只为妄图夺得帝位正统。   洋洋洒洒写了数页,还以密折呈上,直接交由皇帝亲启。   却不曾想到,江永景直接将批阅奏折的事项交由他来做,这份奏折便最终只落到他手里。   凌绰清读完内容。   尉迟翰身为殿前都指挥使,统率殿前司禁军,直接受天子调遣,官职自然不低。   遑论这人自先帝时期一路过来,当时便已是皇帝亲信,负责率领禁军拱卫京城,当年的密辛也未必不知一二。   曾经的他生出某朝篡位的野心,凌绰清便纵容它在暗处滋生,给予助力。   而当尉迟翰前段时间再次趁夜来到凌王府寻求帮助,却遭他拒绝。   甚至在他主动制造了一场刺杀,在皇帝面前暴露圣龙教的存在后,便宣告与对方的彻底决裂。   于是,尉迟翰想先下手为强,向皇帝揭发他的过往罪状。   桩桩件件,皆是真言。   只可惜,还不到时候。   凌绰清读完,神色淡漠而平静。   他的两只手分别捏在纸张边缘,轻描淡写的错开发力。   ——嘶。   那份套在密折里的纸张便被撕开,对折,再撕开,再对折。   如此反复数次。   江永景拎着被他丢真气版石头打死的几只野兔回来,便见到皇叔身边散落无数细碎纸片。   被用来当成书桌的石头上,整齐叠放了另一摞奏折。   江永景看看地上的纸屑,再看看皇叔。   他恍然大悟。   “果然,没有人能不讨厌上班。”   就算是向来好脾气的皇叔也一样!   小江暴君心里立刻平衡了。   所以他不愿意上早朝也是很正常的,看皇叔自己都不喜欢。   至于皇叔撕碎奏折来宣泄上班的怨气?无所谓啦,想撕多少都没问题。   皇叔都没有砍他们脑袋,只是撕几份奏折而已。   凌绰清的借口都没机会说出,就见江永景转眼把这事抛脑后去了,还招手让他快点过来篝火这边坐着,暖暖身子。   太阳快要下山,气温开始转凉,怎么能让皇叔继续坐在冷冰冰的草地上?   凌绰清缄默片刻,还是起身,走向如此全身心相信他的永景。   一只鸽子自夕阳下的天幕斜斜掠过。   愉州快要到了。   …………   “皇上已经启程前往愉州?”   听闻此消息,坐在屋内的尉迟翰面露几分错愕与惊慌。   “锦衣卫果然是精锐,竟查得如此之快……不,关键是皇上为何亲自前来,他大可以下旨发兵剿贼,如此一来,必是我领命前往愉州,还能拖延片刻,或干脆隐瞒实情……”   他来回焦躁踱步,难以相信皇帝的动作如此之快,且根本不通过他这边下令。   “莫非,皇上已经发现是我?不……不可能,以他的脾性,若知晓圣龙教是我所创,我的脑袋此刻应当已搬了家才是……”   “可我呈上的密折也不见回音……”   “那凌王也依旧安然无恙跟在皇帝身边,后者定是尚未知晓我所奏之事……”   背着手转了半晌,尉迟翰猛然停住步伐。   “不行,不能再等了。”   他自言自语,口吻冷酷。   “得尽快想个法子,让它变成他的东西。”   凌绰清向来独坐高台之上,运筹帷幄,不让任何东西脏了他的手。   但没关系。   他会将他拖进污浊的泥沼里,叫皇上彻底看清他的真面目。   “去备一匹最快的马。”   尉迟翰推门而出,招来心腹吩咐。   “另外,我写封信,你即刻出发,亲自将它交到愉州的郑飞虎手里。”   而他,也必须再次动身赶往愉州了。   他绝不想死。   因此,他要去找个替死鬼。   ——暗流涌动间,唯有江永景心情舒畅,一路游山玩水,优哉游哉,终于慢吞吞地赶到了愉州。   方狄早就收到了信,左等右等一直没等来人,还以为江永景不来了。   “皇……我的好兄弟,你可算来了!”   等终于见到江永景露面,他险些都要感动得当场抱着人大腿磕头,又被慢着连连打手势提醒眼前这位是【凌王之子】,不是什么【皇帝】。   已经玩上头到忘记还有方狄在等他的江永景轻咳出声,略显心虚。   “路上遇见点事,耽误了时间。”   “哎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我这就带你去当地最好的酒楼大吃一顿!上次你请我吃饭,这次我可得请回来。”   有顶头上司撑腰,方狄顿时笑嘻嘻的,讲话的腰板都直了,也真把他当“普通的”凌王之子对待。   “我和你说,这钱是真的不经花啊,我当时还以为那么多银子,赈灾应该足够了呢。”   一路上,方狄还跟他叽叽咕咕抱怨,还是格外的口无遮拦。   “我路上还遇到好几拨劫匪,幸好有你给我的这支精锐,不然你下次就只能在我坟前烧纸了……哼,中间还肯定还混着曲安那**的手下,我闭着眼睛撒尿都能把他们滋出来!”   “当然啦,你的锦衣卫更是个顶个的攒劲,没几天就把曲安抓走了,我受到的阻力一下子小了可多,银子也平安无事运到灾区,没有辜负百姓的期望。”   “但受灾太严重,地依旧干着,银子还是不够花——没想到啊,好兄弟你果然神机妙算,堪比这当世明君!”   “那粉头钦差的招太妙了,分田地的政策一出,我这边也不发愁如何安置百姓了,先将他们送往周边各个县去,领着以前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们的良田。”   一路上,方狄絮絮叨叨跟他讲愉州如今的情况。   受灾比较严重的几个县,旱得太厉害了,依旧颗粒无收,今年是肯定没办法了。   但好在他手里有一大笔赈银,江永景又给他们分了田地,原本的流民得到安置,不仅不闹,还感恩戴德地将他的牌位请到家里,日夜上香。   【后援会】这种极具现代化的名词,小老百姓压根没有理解是什么意思。   但这不妨碍他们用自己习惯的逻辑去思考它——以往那些到处宣传的帮会教派啊,都要请神拜佛什么的。   那这粉头大人说的什么“天子后援会”,让他们加入后,肯定也是要成日上香祭拜的嘛!   不然光白送他们田,什么也不要吗?   什么都不做的话,他们良心也过不去啊。   因此,也不知是谁带头开始的,眼下江永景的牌位已经遍地开花,家家户户都虔诚供着。   供着供着,老天还真咔嚓劈了个响雷,终于让愉州下了场近一年不曾见到的暴雨。   拿到内部消息的粉头钦差们立刻到处宣传,说这是当今皇帝心系民间旱灾已久,杀了好几个大奸臣祭天,才终于向老天求来这场雨呢。   这话一出,更是令江永景的威望再涨一层,快要跟龙王平起平坐了。   江永景:“…………我?求雨?”   什么时候?   难道是把大臣捆广场上,演练姐弟反目又情深的那次?   这谣言传得,那不是先等来了雨,再被雷把那几个官员劈得祭天了吗。   要是论杀奸臣祭天,那苏晦还天天杀呢,也不知道刑部大牢里还关着多少个,再往后排半个月估计都杀不完。   每天还呈厚厚一摞罪状给他,德明宫里的书架都要不够放了。   怎么说,他的人设都不应该从暴君变成龙王吧,这是高武世界,又不是神话世界。   但苏晦每天辛辛苦苦审出来那些罪状,老在他那里被当成废纸放着吃灰,也挺过意不去的。   正好聊到这事,江永景摸了摸下巴,想到如何变废为宝。   “要不,你去办个报纸,每天把苏晦审出来的内容放上去,发给后援会的成员?如果有不认识字的,就让粉头念给他们听。”   毕竟是粉头,还是得靠讲点内部消息来吸引人,才能配得上这个称呼。   不然天天光发鸡蛋拉人头,那鸡蛋也总有发完的一天啊。   方狄疑惑,“【报纸】是何物?”   江永景给他解释,“就是每隔一段时间发行几张纸,上面可以刊登各种文章,所有收到报纸的人都可以随意阅览。有些板块负责讲新发生的事,有些板块负责公布新的政策,还有些可以是各种点评。评什么都行,你想说什么,就往上写什么。”   这个时代已经造纸与活字印刷的技术了,每个月印些报纸发行,并不算麻烦。   如果老百姓出不起这钱,他国库的银子有的是,完全可以拨款,每月购买一批送往各地。   苏晦写了那么多罪状,有些都快把犯人的家底审了个底朝天。   就算不写具体犯了什么罪行,光是当成狗血八卦看,估计也挺有意思。   方狄越听,眼睛越亮。   到后面,他简直要神采飞扬。   “妙,实在是太妙了!”方狄高兴道,“所以,我是这【报纸】的主编?我是不是还能往上面刊登自己写的文章?”   “没错。”   江永景点头,“你想往上登什么都行……啊,词汇太不文雅的不行。”   差点忘记方狄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嘴臭王者,跳脚骂人的用词比苏晦可粗鄙多了。   “好好好,我文雅点,文雅点。”   一想到愉州这边的赈灾结束后,自己竟然能奉皇上旨意,即将领到新的活要干——还是这么有意思的活——方狄简直笑眯了眼。   他已经迫不及待回去跟苏晦联络上,从他那里拿到那些罪状,把这帮奸人各个挖苦贬损一通,再让他们遗臭万年。   况且,也不必只骂已经砍了脑袋的。   没砍脑袋的,也可以骂!   哈哈!   见方狄高兴得走路都开始飘出S型,江永景看向皇叔。   “我觉得……那支分给他的禁军,估计得继续给他打下手。”   想想方狄骂人的功力,他真担心对方在回家路上被人套麻袋,绑上石头沉河底去。   凌绰清微微笑了下,嗓音温和。   “这却是个很好的主意。”   让百姓清楚这个王朝腐朽到何种程度,也让百姓知晓它还没有被放弃。   无论何时,信心,都是极为重要的。   “皇叔也这么认为?”   江永景一高兴,脑子也更加活络,“到时,还能在报纸上开一个竞猜栏目,就让百姓赌上个月总共砍了几个官员的脑袋,猜对有奖……”   凌绰清:“…………”   他是没什么意见。   但对那些官员而言,大概是个天大的噩耗吧。 第67章 第 67 章(含44k营养液加更)   有方狄这半个土著在愉州招待他,江永景宛如得到一份活地图。   在没有导航的古代,能有一个在附近十里八乡都认得路且认识人的“地头蛇”,是非常重要的。   有方狄作为向导,江永景想得到什么消息都非常顺利,畅通无阻。   出于那段亲力亲为救灾与不惜冒死上京讨钱的经历,方狄在本地的名声与口碑极好,到处都有认识他、愿意帮他的老百姓。   江永景也没忘记自己这次的来意。   他将上次遇刺的情况跟方狄讲完,还拿出两根银针实际做对比,交给他仔细端详。   一根是从刺客尸体扒下来的,另一根是从圣龙教高层尸体扒下来的。   “确实啊,圣龙教高层这边的银针要更粗些,大约长了半指。”   方狄小心拿在手里比划半晌,啧啧称奇。   “竟比绣花针还细,怎么做到的?这般能工巧匠,可非一般人能锻制而成啊。相比之下,另一根就有点差了。”   江永景抿口茶水,“嗯”了声。   “我问过,以针作为武器的门派百年前就已被剿灭,所有秘笈都收归皇室。外面如果还有功法流传,即使这两根针不完全一致,其主人也必定有干系。”   “是,我也这么认为。”   方狄小心将那两根针包回手绢里,还给江永景身旁的锦衣卫。   能考上功名当官的人都不是傻子,很快就向江永景提出一个疑问。   “我不太懂修道,你就当我胡乱猜想的。如果说有个人用针作为暗器,那他手里必定同样捏着不止一根,否则岂不是成了只会一招的软脚虾?”   “你说他当时身上只有一根淬了毒的牛毛针,把它用作暗器来刺杀你……那如果换成我的话……我只是说说啊,如果是我,我会一口气攒够几十根淬毒的牛毛针,同时朝你射来。”   “这样的刺杀成功率会不会更高?凭你功力再厉害,也不可能同时全用手指头夹住,不蹭破一点皮吧?”   并不懂武功的方狄,大胆提出设想。   完全没注意到边上锦衣卫同步露出大惊失色的表情。   他就是觉得这样做的刺杀成功率更高啊,干嘛光拿着一根针去刺杀目标,那要是没瞄准呢?   何不一口气丢个几十上百根,总有一根伤到目标,把他毒死吧?   江永景听完方狄的假设,半晌才笑出一声。   “凭我功力再厉害,也不可能?”   眼下,他们正坐在愉州当地酒楼的一处包厢里。   随着旱灾逐渐褪去,外加方狄又花费大力气安置灾民、整治市场,以及江永景的后援会拉人头政策。   如今的愉州已逐渐恢复昔日繁华,往来的人流、叫卖的商贩,街道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方狄也特意带江永景来尝愉州本地的特色美食,坐在二楼最好的包厢里。   丝竹悠扬,自楼下飘然传来。   据说等会还有唱曲评戏,是皇叔喜欢听的。   江永景扫了眼包厢内,示意锦衣卫去拿桌上那插满竹筷的筒。   “你对修道真人的能耐,预估的还是太低。”   在方狄好奇的注视中,锦衣卫恭敬领命,将那筒竹筷斜斜托在掌心。   “属下得罪。”   闭目凝神片刻后,那位锦衣卫猛然发力——真气灌注下,数根竹筷当即如天女散花,转瞬间便带着嗡鸣般的凌厉破空声,尽数笼罩江永景整个上半身扑来。   倘若这些都换作牛毛针,江永景确实无法以二指尽数夹住。   可他分明不慌不忙,抬手间却后发先至,仿佛连空间都被扭曲那般,将所有竹筷尽数钉在距离他不过眼前咫尺的空中,再不能近得分毫。   而江永景做的,仅是竖起手掌而已。   就着斜照进厢房的光线,方狄似乎能隐隐窥见一道流动虹光,如蛟龙游云——但很快,那只手掌往下落,轻描淡写往外一推。   数十只竹筷,便如此尽数逆转急射而出,精准掠过锦衣卫周身,如箭矢密密麻麻钉在包厢的墙壁上!   仔细一瞧,那些未被削尖的筷尖皆入石三分,尾部犹震颤不止。   “!!!”   方狄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这还是江永景收了力的结果。   若他当真起来,别说让这些竹筷洞穿墙壁,就算一掌震裂这栋酒楼,也是轻而易举。   江永景看了看被他扎成马蜂窝的墙面,对慢着吩咐。   “等会记得给掌柜赔个钱。”   “哎哎。”   同样看呆了的慢着连忙点头哈腰应下。   江永景满意颔首,继续对方狄解释。   “只有一根牛毛针,我就顺手接住了;但这样的牛毛针哪怕再来一百根,也不见得能伤到我。”   至于淬不淬毒,更是无关紧要。   笑话,都破不了他的防,谈何让他中毒。   甚至江永景都怀疑,寻常毒药对他来说是否真的管用。   这很难说,毕竟体内这真气,还有点万能灵药的意思在。   经脉受伤?真气治一下。   伤口出血?真气治一下。   毒素入体?真气治一下。   ……总之就是先用真气治一下。   不愧是高武世界,有真气这东西也太方便了。   迎着方狄那格外崇拜的小星星眼目光,江永景轻咳一声,又矜持抿了口茶,“就是如此。”   方狄嗯嗯点头,“这样一来,又有个问题解释不通了。”   那刺客又不是他这种不通武艺的普通人。   若是真有如此本事,他能不知道眼前这位帝王有多难杀吗?只带着一根针就来干活,有点草率了吧?   方狄正要问出口,江永景却抬手打断。   “先不讨论刺客的动机了,我只关心圣龙教的窝点在哪,再派些兵去将他们都抓起来,审出幕后主使。”   既然皇上都这么说,方狄便将还没出口的疑问咽回去,认真点头。   “圣龙教,这名字我有印象,之前灾民得不到救济时,许多都加入了他们;眼下有后援会在,很多老百姓都退出了,但又吸收了曲安那些旧部,势力不小。”   “要说他们常活动的地点……我大概记得是在杞山附近?”   锦衣卫在旁附和,“正是那处。据密报,他们今日又有转移的打算。”   “没事,他们无论往哪藏,都有咱们老乡盯着,可别想人间蒸发。”   方狄很有信心的摆手,“你且等两日,我多派些人将他们情况彻底摸个明白,争取一个也不漏掉——尤其那曲安底下的走狗,各个都像蟑螂一般,行动阴暗,躲得又快。”   锦衣卫就一两个人在那边盯梢,还是这段时间才来的,肯定没有方狄这边查得清楚。   江永景没异议,将这话题暂且搁置。   他专心享受起这酒楼的美食,吃了块这里的点心,摇头点评。   “还是吴文贵做的更好吃。”   转过目光看向皇叔,发现他似乎有点走神,茶杯抵在唇边许久,也不见喝一口。   气质依旧沉稳、内敛而温雅,表情却因为走神而有点呆呆的。   这点不经意间流露的反差总让江永景喜欢得很,觉得自家老婆特别可爱。   “义父?”   江永景这次没忘记他的身份,亲昵跟皇叔悄悄咬耳朵,“在想什么?都没看我。”   小江暴君霸道得很,非要皇叔一直注视着他不可。   凌绰清被这一声称呼拉回注意力,露出点拿他没什么办法的哑然笑意。   “我方才有在看。”   正因为看在眼底,才不自觉被过往牵扯,坠入仍旧流连的过往幻梦里去。   那时的他尚未失去武功,也向正习武不久的幼童展示过这招。   七岁的景儿被他养得神气活现,像只骄纵的猫儿,眼睛亮亮的扯着他衣袖,嚷着要见识天下第一的武功。   他特意洗了身血腥气来见人,手边哪可能带什么武器?   只好就地折了数片竹叶,将它当作暗器射出,尽数钉入树干三分。   换来啪啪啪鼓掌的使劲欢呼与喝彩。   如今想想,那时的景儿,也是成天要黏在他身边的。   某种程度上而言,竟与眼下情况不差什么。   这亦是情有可原。   景儿自幼见不到生父几面,又无母妃抚养,自然对亲情渴望孺慕,希冀能有长辈一直陪伴他身旁。   ……即使他在最初,也仅是听命行事。   凌绰清微抿起嘴,喝了口杯中已半凉的茶。   暴君如今仍是失去过往记忆的暴君,一举一动却愈发投射出过往幻影,仿佛另一个不在他身边的永景长大了,却又依然如此依恋于他。   或许正是毫无记忆,反而能肆无忌惮越过那条界限。   低低叹出口气,凌绰清刚一抬眼,便见到江永景依旧在盯着他,墨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幽暗而凌冽,透出一点强烈的侵入意味。   好似那日在他体内肆意占据、游走乃至翻搅的…真气。   凌绰清的心跳慢了半拍。   下一刻,他手里那杯茶便被江永景拿走。   “茶都凉了,怎么还喝?”   江永景不满道,顺便换了杯热茶,重新放到凌绰清面前。   哎老婆真是的,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眼下气温又快要入冬,还是喝点冷肚子的凉茶。   “这点茶不碍事……好好,我喝这杯就是。”   凌绰清为自己辩解的话语刚出口,便被江永景的不赞成目光盯了回来,无奈拿起那杯热气腾腾的新茶。   随着气温逐渐降低,他身上的衣服也变得厚暖。   由于近日多出门在外,肩头便罩了件镶着毛边的织纹披氅,便于防风御寒,更显出一分贵气与稳重。   江永景有点可惜欣赏不到皇叔的身材了,但没关系,晚上他还能抱着,所以不亏。   方狄在旁边眨巴眨巴眼,想说他们感情真好。   但一转头,看见慢着在后面拧巴着脸,又摆手又摇头的,一副你别开口的架势,便又默默将话咽了回去。   这几日,江永景便住在愉州专为皇帝修建的行宫里。   像这种比较大的州,别管皇帝以后会不会来,都得在官家驿站附近按规格修建一处皇家行宫备着,方便皇帝有朝一日抵达此地时,有地方歇脚。   基本可以算是江永景在全国各地都有房本,提前过上在现代社会想都不敢想的老钱生活。   这处行宫面积不算大,但内里布置一应俱全,慢着带几个小厮稍作收拾,就可以直接拎包入住。   原本,江永景还打算在愉州溜达两日,和皇叔逛逛这里的集市。   但很快,方狄那边就传来消息。   确切地说,是他的属下郑飞虎传来消息。   方狄深夜被人劫走,下落不明。   “定是方大人查到了什么秘密,才叫那幕后黑手想要先下手为强,掳走了他!”   郑飞虎语带急切,“今日,方大人似乎查到些什么,极为震惊,还特意屏退我等,将自己关入书房内,谁也不见。”   “但没想到,等属下察觉不对,再推开门时,就发现方大人不见了!”   这听起来可不太妙,江永景也不耽搁,霍然起身。   “方狄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情况紧急,江永景拉上皇叔便出门,路上边走边说。   既然会有这种强闯进府邸、将朝廷命官掳走的事,江永景可不敢把失去武功的皇叔独自留在行宫。   就算留下锦衣卫保卫也不行,他不放心。   “有,据说是得到了关于圣龙教的内部机密。”   郑飞虎在江永景前方带路,语气与脚步皆匆忙,“属下怀疑是那机密太过重要,才令对方不惜抢在方大人见您前出手,劫走了他。”   “不想让人知道,为何不直接杀人灭口?”   江永景忽然问道。   还特意把人掳走了再杀?脱裤子放屁?   “这……属下也不知。”   郑飞虎被问愣了下,“或许是有不能当场灭口的顾虑,担心方大人将机密藏在了哪里,需要带回去拷问?”   “快点带路吧。”   江永景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这种紧要关头,轻功赶路最快。   江永景单手怀抱皇叔,郑飞虎那边有锦衣卫拎着,一行人飞檐走壁,行进速度极快。   去往杞山的路上,江永景还看见有数十人身穿便服,腰别长刀,同样在往那里赶。   “此为属下所率领的禁军小队,在发现方大人被劫走时,便命他们即刻启程,赶往圣龙教的藏身之处。”   郑飞虎低声道,“另外,都指挥大人也已率部快马加鞭赶来,亲自带人支援陛下。”   江永景闻言眼眸微眯,颔首示意了解,随即便是几个起跃便掠过他们,轻盈如一阵拂过的风。   不仅是底下这支精锐小队,若是不需要郑飞虎指路,他随便就能让对方甩得十万八千里远。   等终于抵达杞山深处的一处洞府附近,郑飞虎压低身体,用手语示意江永景众人放轻脚步,从另一处密道里绕进去。   正门必定有人把守,但他们定然想不到这处人造洞府还有一处机关密道,可以直插内里。   江永景轻声询问皇叔有没有受寒,夜间出来得急,都没有带上披氅。   后者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什么大碍。   但江永景向来不只看皇叔的表面上的回应。   他直接去牵起对方垂在衣袍下的五指——入手冰凉僵硬,还有点轻微的颤,完全不是没有大碍的样子。   江永景刚想灌点万能真气过去,便见皇叔飞速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辅以一记不轻不重的瞪视。   仿佛在说忘记他上次怎么说的了吗?不要随便渡真气给别人。   江永景:“………”   啊,想起皇叔当时的反应了。   他的心底又想微微一动。   好险郑飞虎走在前面,看不见他们之间的动作。   为了防止被圣龙教的人发现,他们没有打火把,这条密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每一步皆走得极慢。   不知过去多久,他们终于出了密道,正藏在一处视线的死角阴影里。   洞府里的圣龙教众人看不见他们,他们却能将整个洞府内部看得一清二楚。   方狄确实被捆着严严实实,但正在跳着脚的骂他们。   输出得那叫个一泻千里、酣畅淋漓,以圣龙教头目为中心,以他的祖宗十八代为半径,骂得对方面皮抽动,似乎随时想要上去给他一刀。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哼,臭书生就是伶牙俐齿,可惜你这般骂我,我也依旧好端端坐在这里,不会掉哪怕一块肉。”   头目缓慢开口,“而你所全身心效忠的大楚王朝,却很快就要成为我等的囊中之物。”   方狄当即就是“哈?”了一声,“放你*的屁!你现在躲得跟只断了尾巴的老鼠没什么两样,竟敢说自己能夺得整个天下?”   “单靠我自己,自然做不到。”   头目一甩手,让手下将香炉抬来。   其中一人的手里还捧着份卷轴,不知里面画得什么。   “但我有圣龙教千千万的弟兄,有民心所向,亦有圣龙相助——我为何不能成?”   在方狄呸呸呸的怒骂中,头目哈哈大笑,让手下将画挂好,香炉摆上。   “遑论,我同样有效忠的君主。”   ——唰。   卷轴展开,自石壁垂落。   画中人衣袂飘然,温雅而立,如玉如竹,仅一眼便有扑面而来的贵气与高高在上的疏离漠然,当真如谪仙人下凡。   倘若那张脸画得不是凌绰清,或许方狄也不会骤然卡壳,将尚未出口的怒骂尽数吞了回去。   站在阴影深处的凌绰清,瞬间明白过来他们在打什么主意。   圣龙教的幕后主使,可以是殿前都指挥使尉迟翰,自然也可以是他凌王。   他抬眼看向江永景的背影,却意外没见对方转过头来与他对峙,而是继续专注看着那边,一动不动。   寂静的洞府内,过去好一会儿,才有方狄愕然出声。   “……什么意思,你供奉的是凌王?”他喃喃,“这么说来,我截到的那封信……”   “哼,也不怕叫你知道。”   头目从怀里拿出那封信。   “殿下受那江氏皇族压迫之苦数年,又被暴君夺去摄政权力,只因他才是正统——可笑,这世道,自然是谁有能耐,谁就能穿上那件龙袍!”   “圣龙教成立于三年前,你猜是为什么?还不是那暴君要将权力夺回去,逼得殿下只能交出摄政之位,另谋出路。”   “但世人皆知,殿下才是最得民心之人,是圣龙认可之人,为何不能当皇帝?”   “纵使殿下派出的刺客失手了也无妨,我等很快就能召集各地圣龙教分布,共同起义,推翻整个楚朝江山。”   “——别在这胡说八道了。”   方狄开口,打断这个头目的白日做梦,“凌王殿下怎么可能谋反?他与皇上关系亲密无间还差不多!你在这里搞栽赃陷害也要有个度!”   洞府外,隐隐有呼喝声传来。   似乎是尉迟翰率领的精锐也到了,正与圣龙教的人打在一处。   “我一个粗人,搞不来那些栽赃的把戏。”   头目恶狠狠的哼气,将从尉迟翰那里记来的话,再一字一句照着念出口。   “你以为那朝廷是一口气垮下去的?你以为我们圣龙教可以躲在山里不吃不喝,还能各个活蹦乱跳?”   “殿下做过的事情可不止这一点。说到底,现在龙椅上的那个皇帝,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人。”   “他是一个疯子,是一个被圣龙抛弃的可怜虫,是只会靠本能和欲望行事的暴君。”   “殿下怎么可能会与那样的疯子亲密无间?殿下迟早要离开他的!”   “哦对了,还有件事你也不知道吧?殿下根本就不……”   声音骤然消逝。   那个身形彪壮的头目,张着嘴,嗬嗬出声,却只剩吐出一口又一口的血来。   仔细看去,喉骨已经被什么打碎,凹陷成一团。   郑飞虎一直隐秘注意着江永景的反应,见他果然被激怒,心底一喜。   尉迟大人的法子果然奏效,这暴君被激怒,出手便是杀招!   只等他杀了凌绰清,尉迟翰大人再冲进来表忠心,他们就……   就……   郑飞虎错愕低头,看向自己多出一块空洞的胸口。   剧烈的疼痛袭来,喉头涌出大量鲜血。   下一刻,他也扑倒在地。   江永景收回手,真气流转,不沾上半滴血。   他往前走去。   真吵。   他在心里想道。   从刚才开始,这里就一直很吵。   江永景冰冷蹙眉。   在说些什么内容?不记得了啊,都是杂音。   到处都是杂音。   心脏跳动的声音也吵得厉害。   在说什么?听不清。   江永景漠然抬起手。   一切都安静了。   不,怎么好像变得更加噪杂,入目所及都是扭曲跳动的线条,是涂抹到四处的大面积暗色,好像正努力想要给他拼凑出什么词语。   谁要看啊,杂草。   江永景垂下眼帘,盯着地上那块正在扭动的杂草。   他抬起脚,面无表情跺了下去。   杂草。   杂草。杂草。杂草。   到处都是可恨的杂草,怎么清理都还会长出来。   在说什么啊,他听不清。   毕竟他是精神病,有幻听和耳鸣症状也是很正常的吧。   视野里的线条终于不再晃动,乱七八糟从地上冒出来的杂草,也安静倒伏着,一动不动。   江永景终于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四处张望了会,挪动步伐。   从始至终站在原地的方狄浑身僵硬,半个字也不敢出口。   他连呼吸都屏住,气也不敢喘,仿佛从他身边缓慢经过的,是一只随时都会择人而噬的蛮荒凶兽。   郑飞虎死了。   圣龙教的头目也死了。   冲进来的尉迟翰以及圣龙教众人——那些曲安的旧部,也全都死了。   哪怕尉迟翰临死前高声喊着“陛下,凌王绝非良善啊!我有证据,他根本不是什么皇室之人,甚至是当年先帝的杀……”   后面的字,他也没能说出口。   江永景只是漠然抬起手,连视线也没分给他。   下一刻,尉迟翰便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倒在了血泊里。   整个洞府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尸体近乎铺满整个偌大的空间,石桌歪倒,香炉里的灰撒了一地,浸没血液,在人力凿出的地面爬出古怪而扭曲的形状。   唯有石壁上的挂画,依旧一尘不染。   凌绰清也依旧站在原地,始终注视着江永景离他越来越近。   直至停在他面前。   一只手抬起,轻柔抚上他的面颊,将那点不慎溅到眼尾的血,慢慢用拇指抹去,留下一抹浅淡的飞红。   凌绰清依旧没有动,任由那只刚剿灭所有反贼的五指,终于落在距离他要害不过咫尺的地方。   “要杀我吗?”   凌绰清轻叹,面容平静而淡然,已接受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   “——皇叔在说什么?”   他却听见江永景如此回道,好似方才那些话,都没被后者听入耳中。   “皇叔早就答应过我的,永远也不离开我。”   “我们约好了。”   ——行宫内,那双手亦逐渐越过凌绰清的腰身,将人整个抱在怀里,嗓音也被压低,呼着灼热的吐息,拂在低低喘息的凌绰清颈侧。   “不…行……”   凌绰清趴伏着身体,五指被压在枕面。   有另一只手覆在其上,十指亲昵交握,拇指却扣住他的命门。   “我在渡真气为皇叔的身体疗愈旧疾暗伤呢。皇叔夜间赶了这么长的路,当心着凉。”   江永景的墨眸始终注视着那片在视野里铺乱青丝,看着那因虚弱垂首而露出的、尽力克制颤抖的颈背,幽深不见底。   除去话语,他的动作同样是至极亲昵的。   如那只右手般,整个身体也自凌绰清背后覆上来,却如同一道不可动摇的暗影。   凌绰清没有逃开的余地。   他咬紧嘴唇,另一只手的五指似蜷非蜷,睫羽紧闭着颤抖,汗水细细密密沁了一层,想要压下过分羞耻的反应。   试图蜷起的身体,同样似那颤抖撑开的五指般,被迫袒露,牢牢压制,彻底越过了那条无形的线。   实际上,凌绰清可以愤怒的拒绝。   也可以表达痛苦的失望与斥责。   亦能将一切罪责推脱干净。   然而。   然而。   他只是跪伏在那里,慢慢喘息着,沉默而安静的,以一种献祭自我般的姿态。   纵容了江永景的完全僭越。 第68章 第 68 章   即将入冬的深夜,已不再有蛙叫蝉鸣。   这栋行宫已静悄悄的,院子里种下的梧桐树已枯黄大片,在月影下微微摇出窸窣动静,间或响起一点遥远的鸟啼。   在位于行宫最深的那处寝殿内,烛火却尚未熄灭。   它仍轻柔摇曳着,为寒凉的一切物体都披上暖黄的光晕,朦胧如一层透明的、温暖的蝉翼纱。   也照亮了那小片极隐秘的、不可窥伺的私人领地。   起先,只有一点低而轻的喘息漏了出来,缓慢的、平稳的,就像它的主人仍旧在尝试保持平日的沉稳与从容。   然而,它很快就被打破,失去平衡,变得急促而细碎。   今晚的事态发展,如同某个颠沛的、错觉混乱的梦。   一个足够令人不安的开始,一个宣告判决与死期的信号,以及,一个不该如此的尾声。   在那场不留半点情面的冷酷清剿后。   他,凌绰清,这个最大的、藏得最深的作乱反贼,却被留下了性命。   被带回行宫,被温柔圈在怀里,掌心拢着依旧冰凉五指,耳边听着那声线偏低的、不紧不慢的叮嘱。   “皇叔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能受寒。”   除去那张没什么情绪波动、而显得格外危险的面容以外,江永景开口的语气与平时,几乎听不出什么差别。   就好像根本没有听见那些揭穿真相的话语,也不曾见过那些磕头求饶的叛贼。   安静许久后,凌绰清终于开口。   “永景,”他说。   “那些人讲的内容,大体上都是对的。”   凌绰清竟选择主动又挑起这个话题。   那双幽深不见底的墨眸再次转动,朝这边望来。   他似乎在认真注视着他的皇叔,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在看。   过了片刻,江永景才开口回道,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与方才的语调别无二致。   “他们有开口说话?我不记得有过这件事。”   这么说着,江永景的五指张开,边亲昵地、缓慢地扣住凌绰清依旧泄力顺从的五指,继续平静道。   “倒是皇叔,我很清楚的记得,皇叔答应过会一直陪在我身边。”   “如今,皇叔却想要食言,弃我而去吗?”   他好像听见了许多内容,又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一切都是噪音,一切都是谵妄。   这是为江永景一人打造的梦境,一切运转合该依他心意。   例如。   “我要皇叔,永远也不离开我。”   愈发冷彻的嗓音,压低在凌绰清的耳畔。   除去十指相扣的那只手外,另一只手的指尖勾住那截勾勒腰身的系带,令它往外抽去,沿着床沿轻柔而蜿蜒地垂落。   直至此刻,凌绰清也同样闭起眼,无法再拒绝对方那深重的、近乎痛苦的执念。   一遍一遍强调不准离开他。   一遍一遍复述不要抛弃他。   刻骨铭心的,不容置喙的,亦如他曾经每次离开王府前、衣角都被那只手紧紧攥住的模样。   -[小皇叔,不要走好不好。]   -[我会快些忙完,赶回来陪你。]   那时候,他也每次都这般给予对方许诺,看着幼童极为不舍的松开手。   然而,眼下已成长为一位合格帝王的江永景,终于有能力对人说。   “我不会再允许皇叔离开我。”   最后一片细软的淡白布料滑落,落在床沿上,又顺着往下滑,直至与外袍跌到一处。   凌绰清的呼吸,开始乱了。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足以令他他垂着脑袋,喘出凌乱又极力压抑的闷哼。   大片柔软青丝铺满脊背,又顺着肩头往下散落数绺,连同身后压来的阴影一道,织成一丝又一丝密不可逃的蛛网,将他彻底笼罩其中。   太深刻了,也太难熬了,更因陌生而感到分外羞耻。   凌绰清试图抽回手,咬住自己的指节去克制失态,却被江永景牢牢按在枕面,完全挣脱不了。   后者更进一步,指尖扣住他手腕命门,同时渡去细小如游蛇般的真气。   “……不…唔……!”   那种已体验过一次的煎熬经历,使凌绰清终于没能压住一声明显喘息,张口吐出的字句更是破碎得厉害,再没有平日稳重。   江永景始终居高临下,俯低身体,轻咬皇叔已然殷红发烫的、因无法抵抗而不断发颤的耳廓。   “这样一来,皇叔与我真气交融,血脉相连……”   他慢条斯理般说道,嗓音里透出餍足的笑意。   始终紧盯着凌绰清的眼眸却是极具侵略欲望的、冷酷的,一眨也不眨,仿佛将对方当成自己理应占有的所有物。   “永远也不会再分开。”   伴随这句话落下的,是明显急促的一声呼吸。   凌绰清曾也常年习武,身材线条极好,流畅而细腻,带着一点瓷器般的温润,又似一块温暖的暖玉。   江永景从做这个梦以来,就一直想要在皇叔这里满足的心愿,终于在此刻达成了。   加倍的、翻倍的,   更多的、更深入的。   此刻,凌绰清的右手仍被江永景扣在床头,另一只手面前撑着重心,以一种绝无法挣脱的顺伏姿态趴伏着,呼吸变急,能听见一声接一声的短促气音。   他仍紧闭着眼,睫羽湿漉漉的,被泪水沾成颤抖的一簇一簇,如同晨曦下的露。   这样的感官刺激于这位从未娶过亲的前摄政亲王而言,实在太过陌生,致使他竟露出如此生涩的应对来。   “不可……”   他断断续续出声,又杂夹着一点闷喘的鼻音,听起来沙哑得厉害,还带着颤。   “如…此…荒唐……”   试图维持平日的镇定,试图让这一切都重回正轨,却又不忍伤到他一手养大的永景,便只能用言语劝说。   江永景不管不顾,真气仍在沿着他的经脉游肆意拓进。   根本不在乎这番举动,同样将他的命门交到凌绰清手里,同样将他自身的性命放置到了致命的境地。   若是凌绰清真想杀了他,在如此过于亲密的姿态下,江永景根本无法抵抗。   更何况,这番颠倒纲常的始作俑者,便是来自江永景的单方面强制。   他被今晚发生的事彻底刺激到,往日的克制已被心底翻涌的强烈情绪卷得失去理智,所念所想仅剩一个。   要让皇叔,永远也离不开他。   谁也不能从他身边抢走。   “……!”   凌绰清睁大那双沁着水光的漂亮桃花眼,五指仓促收紧,在布料上犁出数道明显的深痕。   他的肩头颤得愈发剧烈,瞳孔涣散不见焦距,落在空茫茫的不知什么地方。   “皇叔又在想什么?”   江永景更低的俯下身来,左手去抚摸那张汗津津的面容——它仍旧俊美、温润,却被蒙了一层浅绯的、暧昧的迷朦。   撑着身体的小臂也早已颤抖不堪,床单凌乱狼藉,动作间,丝丝缕缕的滑腻将冷白透绯的肌肤染出一层诱人的光。   “皇叔要一直看着我才行。”   声线冷静而漠然,江永景却在那张已漂亮到至极的脸上,轻柔落下一吻。   凌绰清始终没有推开他。   也不曾摆出半分拒绝的姿态。   他的内心仿佛坠入一个永无止境的深渊,跨过一切本应遵循的世俗伦理与纲常,彻底陷进再也无法回头的喘息深处。   他……成为了甘愿居于下方的……   背逆长辈身份、将对方也一道拉入堕落的……   罪人。   “呜……!!”   太过脆弱的平衡被毫不留情打破,凌绰清仰起脖颈,发出一点闷到至极到吐出的喑哑低哼,听着更是动听撩人。   江永景喜爱极了,十指相扣着,将这记吻给得更深,更亲密。   早已濡湿的睫羽低颤,凌绰清近乎悲鸣着接受了来自江永景的进犯,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抗拒。   他不忍永景伤心。   或许,这同样是他始终没有抵抗、也任由真气、指尖或是别的什么,如一道网将他细细密密的、内外皆笼罩其中的缘故。   见到江永景在圣龙教总部近乎无差别的血腥屠戮,或许,凌绰清才同样不曾如此深刻的知晓了一件事。   永景的魂魄始终不曾彻底散去。   他同样在寻他。   …………   江永景睁开眼。   已经是酒店的天花板。   昨天,确切地说,梦里的记忆在他脑子里断断续续,在圣龙教的那段变得好像打碎的拼图,变成东缺一角、西缺一块。   记得圣龙教的那个头目好像说了点很不中听的话,他被激得瞬间暴怒,后面……   嗯,他好像动手杀了挺多人来着。   好像还有人又对着他说了些什么,但他都忘了。   精神病人就是这样的,幻听和谵妄时不时就会发作,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但后面的一段,他记得很清楚。   再清楚不过了。   由于暴怒到失去理智,他把皇叔……里里外外都吃了一遍。   吃了好几遍。   可皇叔失了武功,体力远没有他好,又出于羞耻而不愿发出声音,用牙齿紧咬着指节,结果就这么昏了过去。   然后就是被他抱去用热水擦干净身体,再亲力亲为换了床单。   毕竟,以皇叔忍到极限也不可能发出明显声音的性子,大概也是不愿意喊人进来清理现场的。   回忆着回忆着,江永景默默抬手捂脸。   他一边唾弃自己用这样强迫的手段逼皇叔就范,一边又为此觉得餍足而愉悦,并不感到丝毫悔意。   但问题的关键是……   等皇叔醒来,会原谅他做了这些事吗?   一大清早,薛医生正忙忙碌碌,忽然接到江永景的电话。   “怎么了,终于愿意吃药啦?”他开玩笑。   “薛医生,你有没有谈恋爱的经验?”   电话另一端,是江永景在认真咨询。   “万一啊,我是说万一……万一对象在梦里生你气了,要怎么做才能和好?”   薛医生:“……???” 第69章 第 69 章(47k营养液加更)   “说吧,你在梦里又做了什么?”   薛医生头疼的捏捏鼻梁。   他还记得,这小子他在梦里的那个对象,称呼是什么“huang shu”来着……   他努力说服自己,将这个称呼当成一个女子的名字,例如“凰姝”、“黄淑”,听起来都很正常。   ——总不能是“皇叔”吧,哈哈,那也太刑了。   薛医生在脑子里干巴巴笑两声,还是没忍住深深叹口气。   从医这么长时间,就没遇见过如此难搞的病患。   如此难搞的比格倒是遇见了一只。   “我……嗯,我不是故意的。”   江永景还知道不能将事情全部说出来,便挑挑拣拣了一些无伤大雅的。   “梦里面有人想要造反,还挑拨我和对象的关系,我一气之下,把那些反贼都杀光了。”   “以你在梦里的情况,这发展听起来竟然还挺正常。”   薛医生心累道。   毕竟江永景在梦里当暴君的,杀人竟然还会给一个合理的借口,那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别人是不高兴才杀人。   他是不杀人就不高兴。   总之别杀到现实里就行,现代社会压力大,梦里杀点恶棍发泄下压力,大家都能理解。   薛医生默默想道。   “然后就,嗯……和对象稍微起了点冲突。”   江永景想了想,非常委婉的补充,“肢体冲突。”   薛医生皱眉,语气也变得严肃。   “打起来了?我告诉你,这可是性质很恶劣的家暴,咱们虽然有点力气在身上,但绝对不能这样对另一方。”   他已经能完全顺着江永景的话往下说,就像在聊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江永景哽了一下,还是不好意思讲实话,很是心虚回道。   “怎么会…没有打起来,皇叔最疼我了,他才不会对我动手。”   ——完全就是他在强迫皇叔,吃得心满意足。   他在心底默默补充。   薛医生第二次听见“huang shu”这个称呼。   再加上“疼”这个明显很有指向性的字眼,心底已经生出格外不妙的预感。   “你……”   他没忍住又捏了捏鼻梁,“你说的这个huang shu……在梦里,该不会是你的叔叔吧?皇帝的叔叔?”   江永景眨眨眼,“嗯”了声,听上去要多乖巧就有多乖巧。   薛医生:“…………”   这次,薛医生沉默了更长时间。   “我再问一个问题。”他说。   “你的皇叔知道你把他当作你的对象吗?”   江永景继续“嗯嗯”了声,更显得纯良又听话。   “之前不确定知不知道,但昨晚肯定是知道了。”   顺便说出了虎狼之词。   薛医生:“…………………”   现在知道对着他装乖了!   怎么不去梦里对着那位皇叔装乖??   你这小子每天在梦里究竟在做什么啊?!拿这种问题来咨询他,难道他看起来很懂吗?!   他又没有叔叔!   呸,他又没有对象!   ……怎么听着更心酸了。   算了,总比这个在梦里把叔叔当成恋爱对象的傻小子强。   薛医生在心里吐槽完后,又忍不住深深叹气。   他对付其他病人,都还没有这么心累过。   哪怕是面对尖叫着说自己女儿有问题的双亲,他依旧能冷静的说“你们也给我过来填这个表”。   “我虽然没谈过恋爱……好吧,我是没谈过,但无论是不是谈恋爱,在双方发生了矛盾,而你又不想断了关系时,肯定是得说开比较好。”   薛医生停顿片刻,“不过,这毕竟只是你的一场梦。如果只是做梦,而你那位皇叔又像你所说般疼你,我只会问你一个问题。”   “你觉得自己怎么做,才会开心?”   电话另一头,盘膝坐在床上的江永景睁大眼睛,瞬间领悟到薛医生的意思。   “就是说我无论怎么做,都是正确的吗?我想怎么做都可以。”   “通常在现实世界里,我不会认可你这句听上去就很危险的发言……”   薛医生无奈道,“但对于精神病人而言,避免刺激、保持心情愉快是很重要的,遑论这只是你做的梦。所以,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我明白。”   江永景严肃记下医嘱。   “只有一点,我要提醒你。”   挂断电话前,江永景听到薛医生认真威胁道。   “下次来我家吃饭时,不准对我说你把你对象也带了过来。”   禁止把梦里的对象抠出来!   江永景:“…………”   江永景心虚:“嗯嗯嗯。”   怎么回事,感觉自己随时都在被强行喂药的边缘。   今天没有他的戏份,江永景不需要去片场出工,可以在酒店待一整天。   虽说平时的他即使没有戏份要拍,也会带本书去片场坐着……   但今天的他情况有点特殊,还是不去了吧。   江永景发了条消息给小高,去浴室里冲过凉,又在床上躺了一会。   皇叔的身影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慢慢的、低低的、撩人的沙哑喘息,也仿佛又清晰响起在耳畔。   过去好一会儿,江永景也没有拿起书,而是默默翻个身,摸来手机,再次点开有很多小本子的那个神秘网址。   严肃学习。   ………   剧组片场。   导演坐在摄像机接出的荧幕前。   灯光师布置完各个方向与类型的人造光源。   演员、美术、造型、动作乃至场记,都已经各就各位,做好一切开工事宜。   但大家都没有下一步动作。   因为还有一把椅子是空的。   所有人都在东张西望,面面相觑,满脸疑问,就像在互相说——不应该啊,以往这个点,那把高脚靠椅上应该已经刷新出一只暴君了才对啊。   导演也同样抱着手,坐在椅子上等。   等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没忍住打电话给小高。   “你们还有多久到?”导演问。   “啊?什么到?”   小高睡眼惺忪的声音从外放的听筒里传来,“江哥今天没有戏份,他说不过来片场了,给我也放一天假呢。”   导演:“………”   旁听的工作人员和演员:“…………”   莫名的,众人忽然有种被残忍抛弃的委屈巴巴。   不、不过来看他们拍戏了吗?   …………   江永景这一学,就苦学到了太阳落山。   比学古文、戏曲、书法还有武功都要认真且专注。   并且,他也是头一次对睡觉这件事,产生了如此紧张的忐忑感。   对于与老婆的关系,他原本想的是你侬我侬、情投意合的水到渠成。   但显然,计划赶不上变化。   皇叔虽然喜欢他,但又好像不那么想要和他一直在一起。   而他拒绝接受这一点。   且执着的认定自己没有错。   既然是梦里送给他的完美老婆,自然是要在梦里与他永远在一起的。   怎么能想着离开他?   江永景理所应当想道。   何况,皇叔昨晚也没有拒绝他啊,肯定也是想和他在一起的吧。   太好了。   他们是两情相悦。   ——意识逐渐清醒,赖在床上的江永景收紧圈住皇叔窄瘦腰身的小臂,幸福的将脸埋进对方的颈窝里。   睡眠被打扰,凌绰清发出了一点近似闷哼的鼻音,缓慢睁开眼。   “………”   稍微一动,便是自内而外的丝丝缕缕酸痛蔓延全身,累得他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以往在边疆连着征战数月,也没这么疲乏过。   凌绰清抿紧嘴,尚未开口说话,便已对上这位暴君看来的目光。   与昨晚不同,今日的江永景看着情绪缓和许多,眼底也见不到昨夜那压抑的阴鸷怒意,以及专制到冷酷的独占欲。   “皇叔感觉还好吗?”   江永景先开口,语气还有点跃跃欲试。   凌绰清没忍住叹息,语气里也透着完全拿人没办法的无可奈何。   “我快要而立之年了,禁不住你这么折腾。”   尤其还是修道真人,体力过分好了,他实在吃不消。   想起自己最后竟然就那样失去了意识,凌绰清都感到有点羞耻。   见皇叔完全没有怪他的意思,江永景的心情立刻从忐忑过渡到理直气壮。   皇叔果然也是最喜欢他的。   “还是很年轻啊,皇叔别这样说。”   迎上对方【你还想再这样来一次?】的不赞同眼神,江永景从善如流改口,“我下次会注意的。”   停顿了片刻,江永景又试探性问,“皇叔不生我的气?”   “你想要我生你的气?”凌绰清淡淡反问。   “当然不愿。”   江永景秒答,甚至还相当霸道,“皇叔不准生我的气。”   “………”   凌绰清叹了声,没有再说什么。   毕竟江永景对他的非分之想,也并不是这一次。   从最初的脱衣要求,至后来的搂抱,再到亲吻,最后到此刻。   是他一步一步纵容出来的。   是他的罪。   身为长辈,他本不该放任江永景持续在他身上投注错误的感情,更不该放任他踏出这错误的最后一步。   这些都是他身为长辈的职责。   而他不仅没有完成,还因这不该有的心软,连累对方也跟着犯下错来。   再加上他此前密谋逆反的背叛行径……   他已罪无可恕。   可垂眼却见永景心满意足的喜悦模样,纵使凌绰清心底再有更多的劝言,也不忍讲出口了。   江永景却没有想那么多,继续快乐的和皇叔继续贴贴。   只觉得皇叔哪里都好,他的老婆真是完美得不得了。   途中,慢着还小心翼翼过来,隔着门询问皇上是否要起,被江永景一口回绝。   起什么起?他现在好不容易吃到皇叔,皇叔也没有生他的气,当然是要再更多的腻歪一会。   凌绰清任由江永景抱着,又安静躺了会,才出声。   “我想…嗯,沐浴。”   清晨就洗澡确实有点……但他昨晚最后失去了意识,永景约莫只是用巾帕沾水替他擦了擦,换了件新的亵衣。   使他隐隐总感觉身上依旧有些不舒服,迫切的想要再仔细洗一遍。   “好啊,”   江永景对此不以为意,“我去喊慢着烧热水。”   皇叔向来爱干净得很,觉得光擦拭还不够,想要彻底洗个澡也不奇怪。   再说他昨晚也只是简单擦了身体就抱着皇叔睡去,确实也想好好再洗一次。   而且,洗澡……   洗……   江永景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涌出许多白天学习到的小本子情节。   ………   过了片刻。   “等等,你……!”   凌绰清单手撑着浴池边缘,膝盖被迫分开,跪趴在那处。   撑稳重心的小臂半屈起,依旧酸软打颤。   吃得狠了,那一根一根淡青的经络便在发力间鼓起些许,修长分明的指节压紧那苍青色的石砖,在上面印出数道偏深的水渍,腾着缭绕的热雾。   他忍无可忍,趁着喘息的间隙里,终于忍不住回头低斥江永景。   “放肆,眼下…尚且白日……”   被江永景单手圈紧,可怜巴巴亲吻他泛烫耳根,将那被水沾湿的柔软发丝别去一旁,露出弧度流畅、遍布红点斑痕的漂亮脊背。   “皇叔,朕都忍这么久了。”   他开口的嗓音偏低,还故意用上皇帝的自称,听起来透着几分委委屈屈的,好似受了很久的苦。   可一举一动却强势至极,根本只随暴君心意,将凌绰清逼得只能伏低在浴池旁喘息,牙齿咬紧指节,顾不得再说什么。   水声溅落间,还要听他轻慢低笑着咬字,热息拂过战栗的脆弱要害。   “您就宠宠我吧?”   …………   行宫前殿。   遭了巨大惊吓,方狄休息整晚,终于能稳下心神,来行宫向他唯一认可的君王请求觐见。   慢公公出面接待,将他迎到前殿,给他泡上杯热茶,要他坐着稍等,说陛下刚起床,很快就来。   方狄欣然喝了第一杯。   第二杯。   第三杯第四杯。   第五杯第六杯第七杯。   “…………”   方狄露出惊恐的表情。   什么情况,他这是被圣上故意冷落了吗?! 第70章 第 70 章   方狄越想越害怕。   他从悠闲的喝茶,变成了紧张的喝茶。   在等了不知道多久后,终于见到心心念念的皇上出现在门口。   衣裳虽然穿得整齐,但长发仅用缎带松松扎着垂落,还透着点尚未干透的潮气。   难得见到刚出浴的皇上,方狄的脑子还没转过弯,下意识冒出一个念头。   欸,一大清早就烧水沐浴吗?   但转念一想,陛下毕竟是身为万万人之上的天子,可能生活就是这么讲究的吧……   方狄很快就接受了皇上确实因为沐浴才没能早些过来接见他,起身行了个大礼,直至江永景坐上主位。   再起身时,他终于又发现了一处不对劲。   之前每次见到皇上,都能在对方身边见到凌王殿下,如影随形,都没遇到二人分开的时候。   没想到今天竟然……嗬!   方狄突然想起他昨晚被绑去时,听到的那些极其要命的密辛。   前摄政王才是最大的反贼头子这回事,圣龙教其实是禁军与亲王密谋的叛军这回事,皇帝暴怒下血洗了整个圣龙教这回事……   他是无辜的,所以当时被皇上放过了,没有伤到分毫,后来还由锦衣卫亲自护送回去。   但凌王犯的事可不小啊!   他其实过来找皇上的缘由,有一部分就是因为这个来着!   方狄在心底紧张兮兮。   那时的他被锦衣卫带走了,而后者运起轻功赶路时,速度也远不及皇上。   完全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凌王被下狱了吗?   还是被施加了酷刑?   或者……就像是那些反贼,已失了性命?   嘶……不敢细想,不敢细想。   ——但有胆子问。   “咦,今日竟只见到陛…殿下。”   方狄假装若无其事,还没忘记江永景给自己编的假身份,“凌王殿下呢?”   他设想了皇上的很多反应。   震怒啦,轻蔑啦,冷笑啦,讥讽啦……总归都是基于昨晚听见的那些密辛后做出的有端联想。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冷淡面容,竟然唇角微弯,浮现出一点明显的愉悦笑意。   “在休息,就不打扰他了。”   口吻也是柔和的,那语气就和在说【我家夫人累话了,正在歇息,尔等莫要去打扰她】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方狄:“…………”   方狄:“!!!???”   方狄的眼珠子,再次瞪得溜圆。   但他又看见站在皇上身后伺候的慢公公,正在进行与昨日那同样肢体语言的一连串劝阻。   急得恨不得翻过桌子来捂他的嘴,让他千万别说出口,当心掉脑袋。   大家心里知道就行了,皇上的八卦你也敢当着他的面议论,小命不想要啦!?   可把慢着给急的,生怕这个向来口无遮拦的方大人嘴一秃噜,就将这等过于背德的禁忌秘事给说了出去。   他懂,他懂得很。   对有些大人物来说啊,这事儿可以做,甚至世俗越不让做的,他们做起来越觉得刺激。   但做归做,要是谁敢当着他的面说出口,叫他听见,那这人也别想再活下去了。   虽然他昨晚被留在行宫,不清楚皇上连夜出门后遇到了什么。   但回来后发生了什么,即便他没听见也没看见,那也能猜出一二啊!   可不敢讨论!   在慢公公的抓耳挠腮下,聪明的方狄终于将那话咽了回去,假装凌王殿下真的只是在普通的休息。   他欠了欠身,对江永景说起昨夜的经历。   “原本,我依着咱们谈好的计划,打算将附近的山头都摸清楚,尽可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有初次见面的印象做铺垫,他还是不习惯对着江永景说“臣”,更喜欢以“我”自称。   江永景也没有纠正这点。   他现在还是凌王之子,凌水京呢。   出门在外,江永景坚持自己给的身份不动摇。   全然不提他昨晚加今晨,把他的“义父”如何了,堪称以下犯上、没大没小——也没轻没重。   而且,他也挺在意方狄昨夜经历的事情,以及后续。   方狄嘴皮子溜,讲故事也溜。   大意是说他派出去的人正兢兢业业干活呢,没想到有了意外收获。   有他们见过脸的曲安旧部正与一个黑衣人接头,从他手里接过的什么东西。   这一看就不对劲啊,万一是对方察觉到他们的行动,提前有人通风报信导致他们行动失败,那就糟糕了。   于是趁着那曲安旧部还没返回的工夫,将那人杀了,信件则尽快带回来,交由他定夺。   方狄一拆开信,没想到还真是暗中透露他们行动谋划的情报,上面的落款竟是凌王。   他第一反应自然是不信。   主要是觉得凌王如果会这样做,那就太蠢了。   哪有人干坏事还留名的?   这幕后主使,把他当傻子耍就算了,还想栽赃给凌王??   方狄可气坏了,当即就要出门找江永景打小报告,再狠狠讥讽他们一顿。   然后一出门就被打晕了。   紧接着就是被带到一处黑漆漆的山洞里,听着那头目叽叽歪歪半晌。   中心思想依旧是他们是反贼,而凌王才是他们认可的真正君王。   方狄当时都打算开骂,算作是死前的最后一舞了。   没想到江永景一直都在边上旁观,最后更是暴走,几乎将整个圣龙教都杀得干净。   相比之下,苏晦那砍头的效率,简直不及江永景万一。   不过,方狄也没想到他信任的郑飞虎,竟然是尉迟翰的心腹——而后者,才是圣龙教真正的反叛头子。   “这样解释才说得通。”   方狄道,“郑飞虎是您派给我的这支禁军的统领,我一向很信任他,重要的事都交由他去办,此次探查也不例外。”   “他必定是伪造了接头现场与信件,假装是凌王安排了这一切,想藉由我的口通报给您,令您对凌王心生芥蒂,乃至以谋逆罪处死。”   在这点上,方狄还有微妙的自豪感。   瞧瞧,他果然是得到陛下信赖的宠臣,对方才会认为由他说出口的话在陛下那里,可信度更高。   “包括后面我遭到绑架,以及圣龙教头目的演戏也是,都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   方狄继续说,“否则,凌王殿下一不必干坏事还署名,二不必费劲吧啦把我绑去山洞里还解释一通,三不必安排根本杀不死您的刺客来行刺,还偏偏使用尉迟翰擅长的针作为暗器。”   江永景专注听着他说到最后,微笑起来。   “你也察觉到了。”   “是,联系前因后果就能猜出个大概。况且,我后来派人去清理现场时,还特意叫他们搜了尉迟翰的尸身。”   方狄从怀里取出一块包起的方巾,摊开在掌心。   数根极细的银针,与此前江永景交给他看过的、自圣龙教高层尸体上搜出的银针,一模一样。   “显然,尉迟翰才是圣龙教在暗地里的真正首领,轻描淡写杀死一个高层,也没有引发任何暴动。”   方狄说,“但他是从哪里学来的用针的本事?自然得有人教他,有秘笈传他。”   收藏在皇室里的秘笈,试问谁有资格翻阅,学习,乃至传授给外人?   锦衣卫那边即使能学到,有命蛊约束,也不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   除去已经死掉的先帝,与当今的皇帝江永景外,唯有凌王同为皇室之人,且曾经有一身的好本事,时常出入存放秘笈的静室。   “凌王殿下曾统帅皇城禁军,亦领命奔赴边疆,征战沙场数载。”   方狄将那方巾恭恭敬敬呈给江永景。   “他自身是否会飞针伤人暂且不谈,也不能断定是他教给给尉迟翰这本领。但他必定是了解对方的,才会刻意令人模仿这招,想引起您的主意。”   而那模仿尉迟翰行刺的杀手,十有八九就是凌王教授的本事。   “以尉迟翰的能耐,找不到能造出这根牛毛细针的工匠,”   方狄最后道,“对凌王来说,却轻而易举。”   大概是凌王也不确定尉迟翰用的银针究竟有多细,于是便交代工匠,造得尽可能细而精巧。   没想到,在这点上反而露出了破绽,被江永景察觉到刺客与尉迟翰并非同一阵营,根本就是来提醒他的。   能躲过他的耳力而悄无声息接近王府、又清楚他在那个时刻会出现在院子里的人,也同样只有皇叔授意的心腹才能办到。   这点发现,更令江永景心底甜滋滋的,愉快极了。   皇叔肯定是有苦衷,才只能用如此迂回的法子,引导他去找到尉迟翰及其圣龙教,将他们铲除。   什么皇叔可能会离开他,什么皇叔才不在意他之类的话。   那必定都是假的,是尉迟翰为了挑拨离间他们而瞎编的。   江永景将那包方巾随手丢去桌上,懒得再多看一眼。   “我就知道,那人所说一切皆是谎言。”   方狄看着心情很好的江永景,欲言又止。   以皇上在此事上表现出的敏锐洞察力,他们应当都心知肚明,方才仅是讲出了明面上的第一层真相而已。   但关于尉迟翰死前的那几声高喊。   关于圣龙教的创立,与内部的势力牵扯。   以及为何尉迟翰谁都不选,偏要选择“嫁祸”凌王成为这幕后主使一事……   ——桩桩件件,依旧蹊跷。   据他从手下那里了解到的情况来说,尉迟翰早年曾侍奉过先帝,又在殿前都指挥使这个官位上兢兢业业干了近二十载。   而殿前都指挥使率领的禁军,又是直接受天子调遣,负责守卫京城与皇宫的。   他知晓的皇室密辛,确实远比一般大臣要多。   ……但此刻,皇上一副不打算再深究的模样。   尉迟翰也已死去,他最后没能说出的话,亦再不能听全。   最后,方狄只是起身,朝江永景拱了拱手行礼。   “既然圣龙教一事已结,我这边就不打扰殿下,继续去琢磨【办报纸】一事了。”   江永景“咦”了声。   “这么快就走,不留下来吃个午膳?”   “……”   方狄深吸口气。   “喝茶已经喝到撑了,赶着去茅房。”   送走急匆匆的、快要夹着腿走路的方狄,江永景返回寝殿内。   皇叔是真的被他吃得狠了,依旧安静躺在被褥里,呼吸浅浅。   青丝散乱未能遮去的脖颈间,还残留星点的殷红痕迹。   江永景坐在床边看了一会,手背轻抚上那张熟悉的、沉睡的、令他心安的侧颜。   “既然我是暴君,”   他自言自语道。   “就意味着,接下来,我想对皇叔做什么都可以。对吧?” 第71章 第 71 章(50k营养液加更)   皇叔仍然闭目睡着,没有回应江永景的问题。   不过,江永景本来也不需要他的答案。   他已经作出了决定,谁也不能再改变他的想法。   圣龙教的总部被捣毁后,底下那些喽啰已经形不成气候,让方狄派人去挨个将这些和江湖骗子没什么两样的逃犯抓起来即可。   甚至都不必担心冤枉良民。   毕竟有江永景创立的后援会在哪里摆着,正常想要好好过日子的普通小老百姓都会争着抢着要加入,谁会继续留在圣龙教?   临行前,方狄让江永景放宽心,并说有陛下那晚的大发神威,即便还有侥幸逃离的,此刻想必也已经吓破了胆。   这句话不含半点恭维成分,全是实话实说、真情流露。   因为那晚的方狄自己都快吓破了胆。   而江永景呢,还有心情问负责打扫战场的方狄。   “那副皇叔的画作,替我收起来了吗?”   “收着呢收着呢,我交给慢公公了。”   边说,方狄边将目光转向慢着——后者也立刻应声,“收着呢收着呢,就放在装衣裳的那个箱子里,半点儿没伤着。”   江永景满意了,“回去就挂德明宫的墙上。”   在一旁听着对话的凌绰清:“…………”   他无话可说,只能深深的、长长的叹出口气。   发生的荒唐事太多,竟也不差这一件了。   江永景敏锐注意皇叔这边的细微动静,当即贴过来。   “皇叔可是站累了?那就不说了,先回马车里休息,准备上路。”   如果可以,凌绰清想像以往那般说自己没事。   但刚开荤的某位暴君真的很没轻没重,且不知餍足,体力又好得可怕。   自失去武功以来,凌绰清还是头一次被如此反复折腾到极限,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或卧榻休息。   浑身肌肉酸疼得厉害,到处都在发出抗议。   即使到此刻,藏在袖袍里的屈起指节,依旧残留着被他自己咬出的深深浅浅淤痕,实在丢脸得紧。   好在还有滚镶毛边的披氅系着,毛绒绒一圈替他挡住了整个脖颈,不至于露出更难堪的痕迹。   凌绰清权衡了下,没有逞强说自己还能继续站着。   他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明年又要过三十生辰,哪能像当年十几二十岁那般,能连续在马上奔袭数月都精神抖擞。   目送皇叔先坐进马车,江永景又看向欲言又止的方狄。   “想说什么?”   他主动开口。   方狄纠结半晌,还是凑到江永景耳旁,用气音小小声道。   “我觉得,您还是要当心凌王殿下。”   江永景“嗯?”了声。   “我还是有点在意尉迟翰最后说出的话,就稍微调查了下,找到以前在宫里服侍过的老人,向她打听。”   方狄将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坐在马车里的凌绰清,听不见他们这边的交谈内容。   “凌王最在意您这点,绝无虚假。”   一句话,就说得江永景心花怒放,对这位方爱卿的好感度再加三个点。   方狄接收到来自陛下的目光鼓励与催促,继续往下说。   “幼时,您身为最小的五皇子,就时常爱往凌王府跑,一住就是小半月。”   “后来宫中出了事,先帝猝然驾崩,您始终昏迷不醒时,也是他日夜守在床边,据说长达数月。”   对这部分的背景设定,江永景隐约知道个大概,但了解得并不仔细。   就是皇叔第一次留宿他那里时,从慢着嘴里听说的。   皇宫里的宫女太监,大约四五年就会换一批新的。   除去主子特别开恩的,其余人到了一定年龄,宫里就会给一笔遣散银,送他们出去。   也可以算是提前退休。   此后,这些人或是回乡或是找个地方安家,路引都会由宫里帮忙备好。   由于慢着进宫的时间不长,身边人又同样换了一批,即使能通过口耳相传知晓些过往八卦,也只剩零碎的几句。   想来方狄也清楚这点,竟直接去找了以前服侍过宫里、后来返乡回到愉州的老人。   听完方狄打听来的宫内过往八卦,江永景若有所思。   “以前的我有四个兄弟,但皇叔依旧只喜欢我。”   方狄:“…………”   方狄瞪大眼睛看他:“…………”   请问这是重点吗?   这位皇上是如何从信息量如此巨大的秘闻里,精准挑出了角度最刁钻的一条??   但江永景已经又高兴上了,“真是个好消息。”   “……”   方狄虚弱道,“那个,我想您或许会更在意您的手足是怎么回事……”   “死了吧。”   江永景不甚在意道,“先祖的规定不就是这样吗?只有继承皇位的人能活下来,剩下的兄弟尽数处死。”   这样做很血腥,但竟然也非常有效果。   一来,可以完全避免皇帝的兄弟不服气,又想要在暗地里搞事,谋权篡位。   二来,可以完全避免皇帝的兄弟就此堕落,一生二、二生三,没完没了的生一堆被国家养着、只吃饭不干活皇室蛀虫,直接拖垮了末期的国家财政。   很多王朝到了后期,税收逐渐养不起整个官僚制度,彻底崩溃。   除去土地兼并、朝廷各种乱象外,其中也有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代代积累下来,王朝末期的宗室子弟太多,动辄数万人又免兵役又免徭役,还每个月白拿国家的钱。   坐吃山空啊。   然而,这两项烦恼放在梦里的大楚朝,竟完全不用江永景操心。   只能说这条代代传承的祖宗之法,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对于这点,江永景一直以为,只是因为他将现实里的孤儿身份投射进了梦里。   那些手足兄弟什么的,本来就是薛定谔的存在。   对于不在他记忆里发生过的事情,他压根不关心。   “那个,怎么说,您多少还是关心下吧。”   方狄表情复杂难言。   他好想说点什么,但又不能对着他的君主嘴臭,给人都快憋坏了。   “我总感觉那时候肯定发生了点什么。而且是对您与凌王殿下而言,都非常重要的事。”   关于这点,就算是那位被放出宫的老人也不清楚。   那夜太不寻常,消息被全盘封锁,人员很快就被遣散换了批新的,几乎没漏出半点风声。   江永景对过往种种,完全没有记忆。   他只是思考了会,然后问方狄。   “你觉得,如果我真的知道了这件事,皇叔会离开我吗?”   方狄愣了下,“这个,我也说不好……”   听尉迟翰那句话的意思,好像很有信心若是皇上清楚当初发生了什么,必定对凌王殿下心生嫌隙,乃至愤怒仇恨。   “那么,就让它过去便是。”   他听见江永景淡淡道。   “朕不在意过往,只想要余生。”   …………   江永景上了马车,抬眼便见皇叔难得坐姿不怎么端正的倦懒模样。   斜倚垫着抱枕的靠背,支起手肘,睫羽低垂,似乎因等他等久了,又浅睡过去。   与寻常人家的那种马车不同,身为这个王朝的最大老钱加老权,哪怕江永景只是随口一句备马车,慢着也不可能只拉着一辆拴了两匹老马的木头箱子过来,然后对陛下说看,这就是您的马车。   眼下,他们的马车极为宽敞,里面的摆设陈列一应俱全,处处充斥着低调但奢华的极致贵气。   整体以绒毯铺地,最内侧放置着用雕花坠石做底,压着垫有多层织锦缎的软榻,还用描金屏风隔出隐私空间,不叫他人能窥伺半分。   即使马车在路上偶有颠簸,也不会影响到车内的人。   若是将门关上,更是连噪音都能消除大半。   原本,凌绰清只坐了软榻的半边。   或许是等得乏了,竟然不知不觉睡过去。   直至门再度打开,江永景跨了进来,他才疲倦睁了睁眼,甚至没开口打招呼。   看着还有点懒洋洋的,像一位终于开始学坏的温雅大少爷。   江永景特别喜欢皇叔在他面前表现出与平时不同的、更加放松的那一面。   因此,他半点也不生气,只主动蹭着空出的那小半边坐下。   但等马车骨碌碌走动起来后,江永景又忍不住了,将人圈在怀里揽着。   慢着他们坐后面那辆马车跟着,这片私密的空间里只有他们。   摇摇晃晃间,灿烂阳光透过挂帘,却仅能照进一片暧昧的、昏暖的光线。   那双圈在凌绰清腰间的双臂,也越收越紧。   凌绰清:“………”   感觉接下来,会发生点不太妙的事。   他此前从未想过,当自己与皇帝坐一处时,要担心的不是掉了脑袋,而是失了贞操。   ……不,还要更可怕一点。   深吸口气,凌绰清难得板起脸,用曾经教导景儿识字启蒙的表情,来严正告诫如今根本不懂分寸的帝王。   为了防着外面车夫听见,他又不得不将声音压低。   “一两次便罢,怎可如此不加节制?”   凌绰清轻声叱责,“宣淫太过,只会伤了你自己的身体。”   “不会的,我很有节制的,皇叔放心。”   江永景“嗯嗯”的乖巧应下,只拿脑袋胡乱蹭层皇叔,像一只大狗在强行讨贴贴。   然而,他的手指又勾勾摸摸的,就这么扯去了凌绰清的腰带。   口中还要理直气壮的保证“我肯定会很注意,不过分做的”。   “………”   马车继续不紧不慢的往前走,硬质的木轮滚在车辙里,带得整个车厢都有点微微晃动。   这次,江永景没有再像来时那般,动不动就要让马车停着,而他去野外玩上好一阵才会回来。   带着行李坐后面那辆马车的慢着等人不明所以,还以为是自家主子可算玩腻了。   但若是有视野能穿透那层叠的厚软挂帘。   像光那般,沿着缝隙悄悄溜进去。   便能看见一位清俊贵雅的亲王,披氅连着腰带被丢去绒毯上,外袍凌乱,面朝着另一位穿戴齐整、气场更强的青年,跨坐在后者腿上。   这样的坐姿使不上力,导致那位亲王苦闷喘息着,能用来咬紧指节的牙齿却被一只拇指卡住。   于是,脑袋被迫往后仰起,喉结在不断滚动,好像身体在妄图用急促的呼吸与吞咽,来遏制住那过分羞耻的声音。   “皇叔好紧张,这么担心被别人发现吗?”   即使这样,某人还要微微眯起眼眸,用压低的气音来揶揄自己的长辈。   “别再咬伤自己的手了,要咬可以咬我的。”   “…………”   凌绰清双手撑在他肩头,说不出话来,只能用被逼出湿漉漉水光的桃花眼瞪他。   好似在训斥【若你不这么荒唐,我何苦要忍耐到如此程度】。   把某位年轻力壮、气血旺盛的暴君瞪得更加兴奋,另只圈在他腰上的手,也情不自禁用上力气。   “…呃……!”   转瞬即逝的压抑闷哼,消弭在骨碌碌滚动的马车声里。   回京的路还很长。 第72章 第 72 章   皇叔说要节制,江永景很用心的听进去了。   但他实在没忍住。   回程路上,他的心路历程基本如下。   吃一口皇叔。   再吃一口皇叔。   再再吃一口皇叔。   不行,要节制,今天真的就只吃一口。   再吃第二口,不犯法吧。   朕就是王法,再吃第三口!   ——如此往复,每天都在变着花样的满足自己。   从愉州回到京城,凌绰清基本都在马车里休息,江永景将软榻完全让给他,有时还会躺着将人抱在怀里,好在颠簸路途上睡得更舒服些。   但偶尔,抱着抱着,他又美美吃上了。   绝对不能怪他自制力不够,而是皇叔实在太过诱人。   尤其到后面,皇叔明显看着撑不住了,但碍于自尊心与长辈的身份,又令他不愿对着晚辈兼皇帝开口讨饶,只能用极不赞同的目光瞪过来。   疲乏的、有气无力的、迷蒙着水光的漂亮桃花眼。   殷红的、饱满的,抿紧又被迫微微张开的柔软唇瓣。   喘息的、湿漉漉的、一下一下在视野里颤抖的流畅肩背。   江永景馋得要命,根本停不下来。   他终于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乐不思蜀。   幸亏,他还算能顾忌皇叔的身体不好。   每次见皇叔真的累坏了,江永景通常都会依依不舍的停手,再渡点真气养养。   凌绰清其实也一点也不想再让那真气酥酥麻麻往受损严重的经脉里钻,但他累得实在没气力多说几个字。   可能也是因为他早就摸清这位“义子”的性子,知道说了也没用。   大多时候,凌绰清任由自己的手被江永景握在掌心,随他怎么折腾。   自己则倦懒虚合起眼,拢着凌乱衣裳侧躺在卧榻上,慢慢养回体力。   马车继续往前走,这样的二人氛围却也显得安心而亲密。   由于梦里的江永景每天都吃得过于快乐,导致白天的他心情也异常好,在片场见谁都微微点头,眼底自带几分愉悦与轻快。   顾菲他们都有点愣愣的,看着江永景手臂间夹本书跟他们打招呼。   从他们身边过去时,仿佛有飘过来的小花撒了他们满脸。   陆开航恍恍惚惚出声:“……是因为要杀青了,咱江哥才这么高兴吗?”   顾菲的语气同样飘忽:“好帅……”   牛头不对马嘴的两句话,同时响起。   陆开航:“………喂喂。”   顾菲:“咳,我是说,有没有可能是谈恋爱了哦?就像我,每次看见男……帅哥,就小心脏怦怦跳,感觉坠入了爱河呢。”   陆开航不明所以,“男帅哥?这年头讲话都这么严谨吗,还有女帅哥?”   顾菲:“怎么不能有?哇塞,你竟敢搞性别歧视,你完了,马上就要有一车面包人来攻打你的社媒账号了,我劝你也赶紧换一个性别,就从LGBTQIAPKDXUCS选一个吧,哦,你甚至可以成为一头独角兽或者姜饼人。”   陆开航:“…………???”   这讲得都些什么莫名其妙加乱七八糟的!   但好歹,话题总算能重回正轨。   “我看着也像是谈恋爱了,”   男二的饰演者叶丰辉也凑过来和他们八卦,“但不能够啊,江哥天天在片场和咱们待着,能跟谁谈上呢?”   明明江永景在他们年龄中是最小的那个,却莫名其妙被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喊成江哥。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呢,好难猜啊。   顾菲不负责任的乱猜,“手机上也可以谈恋爱嘛,没必要局限在线下。”   那她还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嘿嘿笑着欣赏至少十八个男菩萨,听他们在视频里一边抖胸一遍喊好姐姐呢。   陆开航沉痛摇头,“不,江哥和你不一样……他根本就不玩手机。”   叶丰辉跟着附和,“是啊是啊,不知在片场不玩手机,听小高说他回去也不玩,恐怖得要命。”   在科技如此发达的现代社会,竟然有人能坚持一天到晚都不玩手机!   “他那书我也看过一眼,哇靠全是古文,还是繁体字,连排版都跟古籍一样的,我看两个字就晕了,感觉自己是个文盲。”   陆开航心有戚戚焉的又说道。   顾菲难以置信,“……这么有文化吗?”   叶丰辉继续当复读机,“是啊是啊。”   但这样一说,又完全想不出江哥能在哪里找到对象谈恋爱呢。   当然啦,他们并不觉得谈恋爱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些爱豆(偶像)才必须维持单身人设以吸引异性粉,并为那些粉丝提供恰到好处的情绪价值,借此来赚钱。   这是他们应当遵守的【豆德】,一旦曝光恋爱,基本等于彻底塌房。   而演员就不一样了。   如果江永景是走演员的路子,那他更多是靠塑造的影视剧角色来吸引粉丝,大家更看重的也是他的演技而非外貌——当然有出色的外貌更好。   但身为演员的他即使谈了恋爱,只要是和狗血抓马违背公诉良俗无关的正常恋情,也没有突破法律底线,那大家都会很宽容,还会献上祝福。   就是不知道江哥这个对象在哪里……片场里的工作人员吗?   没见到他和谁走得更近啊。   趁着还在布置场景,三人叽叽咕咕碰头聊了会儿,得不出结果。   中途,恶毒女配的扮演者姚星花悄悄加入进来。   “聊啥呢,我也听一下。”   于是变成了四个人碰头叽叽咕咕,但依旧没有确切消息。   姚星花提出疑问,“那江哥万一其实没谈呢?”   “不可能。”斩钉截铁,异口同声。   太明显了,那种高兴回味又期待见面的劲儿,除了中头等彩票,他们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让一位暴君,开心成了昏君。   还差一点就变成明君了。   姚星花拍了下手,“或者,咱们就直接去问问?”   顾菲:“哈哈,我不敢……你去问问?”   姚星花:“嘿嘿……我也不敢。”   仅有和江永景对的那两场追杀戏,险些给她吓得魂魄从嗓子眼里吐出来。   心理阴影还没消呢,她能冲人微笑着打招呼,已经算她很勇敢了。   见江永景已经坐在那把暴君专属椅上看书,顾菲又回过头来。   “我有办法了。”   她神秘兮兮的窃笑,“等杀青宴上,我去请那位和我关系好的国学大师一起参加,他看相可准……然后呢,他就可以给咱们看相,再轮到他时,就可以假装是看出来的那什么红鸾星动,理直气壮问一嘴……怎么样?”   众人纷纷称赞是好办法。   本来江永景谈不谈恋爱的事情,与他们无关。   但没办法,这谁能忍住不八卦一下。   大家一起在剧组待了快两个月,彼此都熟悉后,也没有刚开始那么拘谨了。   也不再怕江永景怕得像在面对一头饿极了的猛虎。   甚至反过来说,对这位喜欢安安静静坐在一个地方看书、不争不闹也不玩勾心斗角互撕,颜值还高到赏心悦目的青年,没人能讨厌他。   再说,除了有一天没来外,江哥还每天都准时到片场看他们拍戏呢!   这说明什么?   说明江哥很关心他们!   尤其后来,听说江永景是因为拒绝老登潜规则才被藏了三年没戏拍,旁听的几位都气坏了。   “江哥,以后你来我这,”   陆开航立刻表态,“咱是个人工作室,不受那个气。”   “我这也行。”顾菲同样道。   真是服气,那老登怎么不拿OO直接把自己吊死算了,敢这样糟蹋她伟大的男菩……暴君弟弟!   余下几人也纷纷点头。   与娱乐公司签约只是刚入行又没资源的下策。   但凡后面混出名头的,都更愿意自己成立工作室单干。   虽说是工作室,但也不是不能签其他艺人。   甚至出于这种小体量且偏私人性质的规模,他们在签约艺人时给的优惠条件都要更好。   因此,众人朝江永景纷纷抛出橄榄枝,倒也不是他们大发善心。   而是明眼人都知道,只要江永景能吃到资源,妥妥是颗摇钱树啊!   就凭那逆天的颜值,还有饰演暴君时体现出来的高超演技,包火的好吗?   也就“心~高~气~傲~”的李总才会因为被驳了面子而恼羞成怒,又馋人家身子,搞出这种自以为是的愚蠢操作。   不骂脏话只能算她素质高。   顾菲恨不得一口气翻十万个白眼。   “放心吧,”   她对江永景说,“咱是赔不起那违约金了,但等合同到期后,别管你到时候是什么个情况,我都让我的经纪人来签你,条件给最好的。”   江永景朝她笑了笑。   “多谢菲菲姐。”   偏低的声音既有磁性又透出几分冷澈,好听极了,偏偏还是用着一张那么伟大的脸对她喊“姐姐”。   尤其是,还在朝她微笑。   顾菲:“……!!”   头一次感受到仿佛晕碳那样晕美色的冲击力,她对自己的经纪人月姐发出幽幽感叹。   “就,恨不得想把自己的脑袋都给他砍。”   “……”   月姐一整个无语,“这对吗?”   ——停顿片刻,她又道,“你想把他挖来的打算是很正确的,但那华子教练可不会舍得放手。我听说他在暗搓搓准备着什么呢。”   “他这个人又不傻,哪会看不出江永景的潜力?”   顾菲发出了好大的遗憾声,整个人都变得忧郁。   何以解忧?   唯有男菩萨抖胸。   见顾菲又开开心心刷起手机,月姐也不禁叹气。   学学那位江永景,也多看看书啊。   舒华歌也叹气。   “你多玩玩手机成不?”他苦口婆心。   “戏都要拍完了,个人社媒账号登起来啊,多发点互动啊!你别天天看你那个死书了,里面到底都有啥这么好看,我来看看……”   说着说着,舒华歌脑袋就是一探——   靠北,根本看不明白。   他都忍不住又看了眼江永景,“你能看懂?”   江永景点头,“差不多吧。”   舒华歌:“……”   自家艺人太有文化了,他竟然感到了一股熟悉的压力。   就像当初上学的好兄弟是学霸,天天压着他一起学,把他卷得差点上蹿下跳,试图翻墙逃跑。   “……总之,合同里又没规定你不能经营你的个人社交账号。”   舒华歌说,“现在宣传势头这么猛,你正好也把你账号捡回来啊,多发点动态吸引粉丝,增加曝光度。”   江永景缓缓出声,“……可我应该发什么?”   刚签约时,他确实创了个账号,但还没来得及经营呢,就被放生了。   现在登上去,估计还能看到最初的那条动态底下,挂着几条古早差评。   “哎呀媚粉你都不会,”   舒华歌简直恨铁不成钢,“你假装发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啊,正在做的事啊,然后超不经意的把自己拍进去,这很难吗?”   江永景思索了会。   “我明白了。”   …………   由于近来放出的宣发物料足够多,凭借暴君角色都帅,江永景的个人账号再如何积灰,多多少少都能吸引到一波颜狗关注,涨了小几百粉。   顾菲与陆开航等主要演员,包括《公主不嫁》的相关剧集账号,也早早就关注了他。   可惜江永景一直不上号,也没回关过他们。   就算黑子水军想要从他动态里挖出点破绽来攻击他,那都使不上力,只能拿点本就是造谣的陈年旧事反复咀嚼。   断网的人才是真正的无敌。   但被小江暴君馋到的颜狗粉们,始终不肯死心。   她们每天都要来江永景的个人账号刷刷看看,在之前的那条动态里努力且委婉的留言,表达心声,只为求到江永景多发点照片。   仿佛向龙王虔诚的求雨。   终于,她们等来江永景的个人账号,发出一条新动态!   【江永景:在看书。[配图]】   颜狗粉们顿时欢天喜地,很快啊,啪的一下就点开大图!   一本摊开的书,上面全是繁体字加文言文,密密麻麻,仿佛是什么加了料的古籍文献,一眼就能让人头晕目眩。   什么自拍,什么帅哥,什么胸肌腹肌,通通不存在的。   颜狗粉:……   她们发出海豹拍肚般的凄惨哀嚎。   不对,想看的不是这个……!!   ——另一边,关掉手机的江永景,已经美美睡去。   路程行到终点,城门近在咫尺。   伟大的暴君终于回到他忠诚的皇都。   好不容易透了段时间气的文武百官,人人脑袋都是一缩,再度迎来脖子凉凉的每一天。   江永景掀开挂帘,看了会儿繁华热闹的京城集市。   皇叔枕着他的腿,依然在闭目安静休息,乌发如瀑柔软散落满背,那支玉簪在江永景的五指间亲昵把玩。   慢着来问他是否要先去凌王府,被他一口拒绝。   “直接回宫。” 第73章 第 73 章(53k营养液加更)   凌绰清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睡在熟悉的床上。   此处的“熟悉”,不仅是指他回到了自己的凌王府。   而是由于此前刺杀的事,他被江永景带回皇宫住了许久——直至锦衣卫查出圣龙教的情况,他们启程前往愉州。   只不过,如今圣龙教已灭,尉迟翰及大部分部下亦已丧命,他实在没什么必要继续住在这里。   凌绰清坐起身,察觉到自己的发簪遗失在不知何处。   过腰长发没了约束,自肩头滑落至眼前,半遮半挡去视线。   他用目光扫视一圈,没找到能将它束起来的簪子,便抬手随意拢了一把,好方便下床。   也是这时,凌绰清又发觉自己身上的衣服再次被换了身。   层层叠叠的繁复款式,是永景喜欢的风格。   屋里很暖和,大约烧着地龙。   即使他眼下穿得不多,倒并不觉得寒冷。   但凌绰清只想叹息。   真是全凭自己心意行事,喜好暴露得简直不能再明显。   身为帝王,应当喜怒不形于色,怎可表现得如此莽撞又直白?   如此,岂非在他人面前易多了软肋、失了威严。   思及这一路回程的荒唐,凌绰清更是无言良久。   倘若,换成他曾经的手下敢如此行事。   他连眼皮都不会多抬半分,一句冷淡出口的话语,便足够将那人拖去杖责至再也不敢肖想为止。   但面对一手养大的永景,凌绰清却总是迟疑,心软,退让,乃至最后的纵容。   纵然这一切是错误,纵然他必将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竟叹息着,落泪着,依然没有拒绝。   或许,这只是对方的初次尝试,才会对他如此新鲜,时时刻刻都要腻着。   凌绰清冷静的想。   他年长永景七岁,已经不年轻了,体力也因失去武功而大不如前。   回程的路途里,他做上几轮便吃不消,不得不休息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并不能时时刻刻承受对方的索取。   等到永景在他这边腻味了,自会去找更美貌、更有活力的年轻人。   身为万万人之上的帝王,只要他点头,有的是人想要侍寝,甚至可如游鱼般络绎不绝。   ……不,或许还会纳妃。   永景也是时候考虑后代的问题,整个楚朝需要有新的继承人。   总而言之,他大约只是对方在新鲜感退去前的消遣……是一个极好的抚慰对象。   何况,以永景的聪颖天资,再加上尉迟翰死前的不甘心,凌绰清不认为对方会对他之前的谋逆毫无察觉。   他理应赎罪……这同样是理所应当的。   凌绰清想了许多。   却偏偏对江永景所说的“不准离开他”这句话,没有十分在意。   向来人心易变,怎能将一时的浑话当真。   江永景此刻并不在寝殿里,不知去忙什么。   凌绰清稍微坐了坐,没等到他回来,便打算先行离开,回头再捎个口信。   他来到紧闭的门前,抬手推开。   往日不曾有人的殿门口,一左一右守着两名锦衣卫,站得笔直,朝他望来。   “…………”   凌绰清目光沉沉,没有说话,但已感觉不妙。   “殿下请回。”   其中一名锦衣卫出声劝阻,口吻不容拒绝。   锦衣卫乃精挑细选、自幼培养的贴身侍卫,身负命蛊,只听皇帝命令调遣。   是谁派来的,不言而喻。   那夜,江永景在他耳边所说的“我不会再允许皇叔离开我”,忽然重新浮现在凌绰清的脑海里,一字一句,极为清晰。   ……原来,竟是这个意思么?   凌绰清没有问那些无用的话,只淡淡出声。   “永景何时回来?”   见凌王没有朝他们发怒,那位锦衣卫松了口气,重新板起脸。   “不知,陛下只交代我等,往后需分出二人守在这里,日夜不休。”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您有什么需要的,也可以交代给我们。”   “……劳烦了,暂时没有。”   凌绰清依然将话回得很客气,没有失去他一贯的温雅气度。   等门重新关上,他坐回窗边的软榻上,表情才变得寂然。   他被永景软禁在这栋寝殿里,哪里也不准去。   忌惮、防备、监视、惩罚,羞辱。   倘若换成以往运筹帷幄的摄政王,瞬间便能揣测出对方脑海里盘算的心思,并以此给出恰到好处的应对,不动声色达到目的。   而那些都更偏向绝对的冷酷与算计,不含半点温情。   可,不知为何。   此刻的凌绰清,却从这举动中品出了唯一的,一种情感。   ——害怕。   害怕失去他,所以要将他藏在最安全的、最深处的地方。   害怕他的不告而别,所以要将他软禁在这里,以强硬的手段将他留在自己身边。   凌绰清思绪恍然,却更添惆怅。   良久,他闭起眼睛,长长叹息出一声来。   本不该如此的。   帝王理应永远冷酷、永远冷静,永远高高在上,没有任何人能动摇他的内心,如同动摇高天之上的神祇。   ……而令永景变得如此患得患失的罪人,是他。   …………   身为皇帝,江永景的马车想驾到哪里,就让人把车赶到哪里。   就算是皇宫也拦不住他。   当所有大臣的马车都只能在皇城脚跟边上停着时,江永景不让慢着吵醒皇叔,而是要他将马车一路往里走,直走到他的寝殿门口为止。   慢公公顶着一副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但我其实什么也不知道的震撼表情,命令车夫不准多嘴,只管驾车。   等到了地方,江永景亲自将皇叔抱进寝殿里,为他换上漂亮的新衣裳,再让锦衣卫以后都分出人来守着殿门口。   除去禁止皇叔走出这座寝殿以外,其他所有要求,全都可以满足。   慢着双手揣在衣袖里,那张脸已经戴上【我什么也没听见】的痛苦面具。   而一回到皇宫就会刷新出的帝王自动跟宠——史官,张着嘴好半晌,也没有说出任何话。   手中的那支毛笔啪嗒一声,掉到地上,滚了两圈。   如果啊,如果。   如果皇上将凌王殿下软禁在任何地方,他都能强行给自己解释一遍。   解释成什么都行。   虽然楚朝没条件这么做,但在前朝的史书记载里,也不是没有过登基的新皇下令软禁自己的血脉姻亲。   可人家都是要么软禁在自己的住处里,要么软禁在专门打造的行宫里。   哪有把人软禁在自己的寝殿里的!?   嘶……这根本不是能不能细想的问题了吧。   粗想也不对劲啊!   以往留宿,也能强行解释成叔侄情深。   这这这,直接软禁了是几个意思???   见皇上的目光朝他望来,史官仿佛被猫盯上的老鼠,飞速弯腰将脚边那支毛笔捡起。   迎着那道视线,史官硬着头皮开口。   “纵然陛下杀了微臣,微臣也只会写真话,绝不受任何威逼利诱。”   下一刻,他看见皇上的唇角竟然微微弯起。   “真的?”对方冷飕飕的话语响起,不紧不慢。   “你会如实在你那本起居注里写上皇叔最喜爱朕,而朕也想要永远与皇叔在一起,余生都不分开?”   史官的嘴再度张大:“……………”   这、这是能往起居注上写的吗?!   慢着在旁边捂脸,只感觉整个楚朝的皇帝风评都即将在他家主子这里毁于一旦……   见这史官半晌不搭话,江永景又有点不高兴了。   “史官不是什么都要如实记录吗?”   他不虞蹙眉,“就算之前没写过,方才朕说的话,你也该如实记下来吧?”   史官:“…………”   慢着在心底双手抱头,发出夺命尖叫。   不不不这不能记!!   这要是真记了,后人该如何看待这位凭一己之力肃清朝廷、力挽狂澜的中兴明主呢!!   想想他主子呕心沥血做的一切!!   可不能被这风评给毁了啊!!   史官也似乎认可慢着在心底的呐喊,慢慢的、深深的吸了口气。   “我自有定夺,即使是皇上您也做不了主。”   江永景“嗯”了声,又叮嘱,“记得要多用点笔墨,重点强调皇叔最爱朕了。”   他就要在史书里留下这浓墨重彩的一笔,向后世狠狠显摆。   “…………”   结束这个话题,江永景本想陪着皇叔等他醒来,却收到一个小太监匆匆赶来的汇报。   “陛下,有人告御状!”   “……???”   江永景一连扣出三个问号,“这么巧,朕刚回来就有人告御状?”   “不是,那人数日前就到了,奴婢跟他说陛下不在,他便说见不到陛下就不回去,在金銮御殿前的广场上静坐呐!”   小太监气喘吁吁,“奴婢听说陛下回来了,才赶紧过来向陛下汇报。”   “那让他等等。”江永景不以为意。   他更想等皇叔醒,然后再吃一口……   咳咳,不,他的意思是说,他再陪着皇叔一起吃口饭。   “已等了一周多,那人不吃不喝的,光在那静坐绝食,饿得奄奄一息,奴婢都喊太医给他灌两回药了,这几天还不得不守着,别让他死在那,太不吉利。”小太监小心翼翼的回道。   “有什么吉不吉利的,那地方都被劈死四个大臣了,砍掉脑袋的也不少。”   江永景无语,“那人是什么身份?”   “是驻守边关的一位小将,名为冷鸿羽……但具体做什么,奴婢也不太懂。”   小太监有点为难。   就没见过这么笨的,千里迢迢跑来告御状,都说了皇上不在,还以为是皇帝故意不见他,非要静坐绝食,又差点把自己饿死。   听说他要不是会两招功夫,早死了,都撑不到皇上回来。   看在对方等他都快等到饿死的份上,江永景纠结好一会,还是同意了。   “行吧,让朕去瞧瞧怎么回事。” 第74章 第 74 章   古代的消息传播十分闭塞,基本只靠人力一层一层递送。   由于这里是高武世界,还能勉强加上飞鸽传书。   像江永景这样绝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宫里的皇帝,更是处于被动接收信息的位置。   他能知道什么,取决于身边人告诉他什么。   如果江永景想要主动知道某件事,要么让锦衣卫腿着去,要么让慢着腿着去。   总之没有现代打个电话或上网查找那么方便。   江永景在梦里待的时间太长,或许也是他为什么在梦外没有玩手机的习惯。   下意识就觉得自己就应该是没有手机的。   像这种忽然听说有人在宫里静坐绝食的情况,江永景还是第一次遇见,感觉挺新鲜。   告御状倒是不新鲜,已经有方狄干过一次了。   许久没有来金銮御殿,广场上那根雷击木还没有被撤下。   它仍旧高高伫立在正中央,上面没有捆着任何东西,但所有人路过时都低头缩脑,步履匆匆——好似成了某种暴政实体化的威慑。   江永景看了会儿,竟然发现效果挺好。   这跟雷击木一竖,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暴君了嘛。   好消息啊。   省得那苏晦方狄的,天天明主明主的叫,搞得他都快应激了。   幸好其他人还不这么觉得,让他心下稍安。   当什么明君,要当就要当本朝最大的末代暴君,一手葬送了整个王朝的那种。   这多舒服,他甚至可以干出把皇叔藏在自己寝殿里的事,也没有臣子敢跳出来说他有异议。   “那根柱子就别去了,继续竖着吧。”   江永景偏头对慢着吩咐,“记得再加固下。噢,之前是不是死了四个在上面?把他们名字也刻上去。”   再震慑下其他人,让他们别搞七搞八的,不然也给捆上去。   没见过把这么晦气的东西继续立在皇宫里,还要当墓碑刻字的,慢着额头都要冒冷汗。   “呃,是,是,奴婢这就安排下去。”   交代完这根雷击木,江永景才继续看向坐在柱子底下的那人。   在边境常年风吹日晒又要打仗,对方看着不算十分年轻,方脸广额,混身写满了正气。   露在外面的皮肤是偏深的小麦色,脸上还有不少细疤。   最惊险的那道是擦着眉峰过去的,一看就吃过不少苦。   眼下,他估计是被晒了数日,又没吃没喝的,整个人显得有点蔫,但竟然还能坐得直。   得亏这个世界有武功,否则江永景觉得他这样做,如果晚上不偷偷吃点东西的话,可能等不到自己回来就被饿死了。   那边,冷鸿羽见到身穿玄底龙袍的江永景过来,也是精神一振。   但脸上并不显得高兴,甚至还带着点怒气冲冲的愤慨。   估计是真以为皇帝故意放他鸽子。   这几日,往来开早朝的官员,也是绕着他走路,都没有敢靠近的。   哼,必定是出自皇帝的授意!   ——要是让慢着听到这句话,必定得翻一个大白眼。   那是你小子往这刚劈死人的刑架底下坐,那帮官员还以为你也在受罚呢,谁敢靠过来?谁敢跟你讲话?   对那帮心里有鬼的官员来说,江永景可是天底下最冷血、最残酷无情、最丧心病狂的暴君了。   但在江永景看来,他已经是很守规矩、十分平易近人的暴君了。   瞧瞧他在《公主不嫁》里饰演的暴君,那才是暴得毫无道理,一言不合就开杀,给自己杀成了孤家寡人,一点规划都没有。   全杀光了,谁来给他干活?谁来让他体验搜刮银子的乐趣?谁来讨好他,畏惧他,不得不朝他俯首叩拜?   那暴君当的,真是没头脑。   竭泽而渔的道理都不懂。   江永景一边感叹他还是太心善,一边随意撩起衣袍,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在那冷鸿羽的对面席地而坐,与他平视。   这段时间在路途中野炊赏月玩惯了,见块平整的地都觉得可以坐。   “……!!!”   慢着的手再度慢了一拍,没来得及让人给皇帝的龙臀下塞把椅子。   而作为高高在上的皇帝,江永景这番与冷鸿羽平起平坐的举动,已经不能用【礼贤下士】来形容他的重视。   冷鸿羽正要发怒的表情,忽然就卡了壳。   他的大脑似乎宕机了,张嘴只剩一片空白,酝酿数日的、满腹的怨气,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史官的毛笔都快写出了残影。   方才的他犹犹豫豫。   此刻的他奋笔疾书!   “都说朕这几日出宫了,你怎么不先去找个驿站住着,等朕回来再求见?”   江永景撑着脑袋,懒洋洋端详他,“朕又不会不见你。”   嗯,好歹不是像方狄那样,一路扮成乞丐讨饭上京。   可能也是对方有武功在身的缘故?   这世界,有武功的人出门就跟揣了两把枪似的,想做点什么事的时候,仇人想拦都拦不住。   也不怪历代先帝都致力于剿灭民间宗派,确实是很危险。   那武侠小说里的高手,说句要去皇城上比武,到点了唰唰唰就能飞上去一大帮人,看那皇帝拦得住吗。   幸好他的梦也考虑到这点,才让他在这里成为拥有无敌武力值的皇帝,谁也不敢来他的皇城里放肆。   “我…卑职……有御状,要告……”   许久不能进食喝水,冷鸿羽的嗓音沙哑干涩,声音都在颤。   “你先喝点水吧。吴文贵做的点心今天有没有带来?给他吃点。”   江永景让慢着去拿点吃喝来投喂这头倔驴。   可别饿死在他这里了。   总算,冷鸿羽喝了些水,又狼吞虎咽了一盒点心,迅速缓过劲来。   他还边吃边眼含热泪,频频看向江永景,把后者看得莫名其妙。   “卑职乃怀西镇游击将军,冷鸿羽。此番前来,实乃边境告急,不得不出此下策。”   冷鸿羽深吸口气,开始说明眼下状况。   他负责怀西镇的边情驻防,可以称得上是整个楚朝西边最前线的哨站。   楚朝占了水草丰美的这么大一片国土,边境外的部落眼红得很,三五不时就会来骚扰一下,试探他们或是想抢点过冬的粮食。   冷鸿羽也不惯着他们,每逢入秋或开春,也会带人突袭去烧他们的帐篷,抢他们的牛羊,杀他们的马。   而身为楚朝的兵将,他们有一个极大的优势。   武功。   显而易见,在这个身负武功等同于怀揣两把突击丨枪的朝代,只要让士兵学会武功,那么他们的战斗力就会直线飞涨。   只不过,为了防止被将军带领这些士兵反过来夺权,他们学得都比较粗浅,属于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但在皇室宗亲面前完全不够看的水平。   如果皇帝有子嗣,他也会让自己已练出名堂的儿子去边境领兵征战作为历练,效果拔群。   若是死了,便是那皇子没用,死了也是理所应当。   楚朝很多国土,就是这么打下来的。   但如今,先皇这代只剩江永景一个儿子,而江永景又始终没有子嗣。   曾经在边境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凌王,也已十年没有现身。   这十年来,边境情况开始变得糟糕。   克扣军饷,倒卖武器,私通马市,虚报战功,军屯被占……   桩桩件件单看不足以致命,链接在一处,却开始压垮整个边防。   而要论起罪魁祸首。   “不论皇上是否信任卑职接下来说的话,卑职都要告愉州巡抚兼兵部左侍郎,曲安!”   冷鸿羽咬牙切齿,“那贼人以次充好,给我们送的都是烂木头打造的长矛、劣质牛筋造的弓,还有生锈的刀!而那些上好的兵器装备,都叫他添去给自己的手下!”   说起这些他好不容易调查来的事,冷鸿羽义愤填膺,气得肺腑疼。   江永景却摸着下巴,沉默了会。   他扭头问慢着,“那曲安是不是已经死了?”   杀的官员太多,他有点记不住人名。   慢着赶紧点头哈腰,“是的是的,早死了,方大人告的时候就被抓了处斩呢。”   江永景重新看回冷鸿羽,“喏,已经死了。”   冷鸿羽愣了下,“竟有人与我同样受曲安之苦已久……那卑职还要告兵部右侍郎霍昭!他不仅克扣军饷,还虚造名册,令我营硬生生空出三百余人,白拿银子!”   “霍昭……好耳熟啊,是不是也死了?”江永景又看向慢着。   慢着继续点头,“是的是的,您第一次举办公文问答那次,找出他就是贪污二十万两赈银的凶手,那时候他就死啦。”   江永景又看回冷鸿羽,“喏,也死了,你告晚了。”   冷鸿羽呆了会,“……”   ——但他随即又发声,“那卑职还要告殿前都指挥使,尉迟翰!多年来,他密谋建立圣龙教,指使教内恶民侵占军屯,在马市与敌方部落私下倒卖铁器马匹,根本与造反无异!”   这个不用问慢着了,江永景直接开口回答。   “也死了,朕这趟出宫,就是去杀他来着。喏,刚杀完回来,整个圣龙教都没了。”   说完这句,他又问冷鸿羽。   “还有没有要告的?你说的这几人都已经死了,朕想替你做主都没办法啊。”   这不白白挨饿好些天吗,他都替对方感到有点亏。   冷鸿羽:“………”   冷鸿羽的心情之激荡复杂难辨,一时间塞满他的大脑,好半晌都憋不出感想来。   过了片刻,他才又出声——嗓门都明显了低了不少。   “那,那签书崇密院事,宇兴穆,卑职探查发现他核实战功时不看实情,只凭亲疏,还克扣军功赏钱,或是往下叫卖,只为榨取更多银两……”   这名字没听过,江永景看向慢着。   慢着摇头,“奴婢不记得有杀过。”   江永景又看向史官。   史官开始翻他手里的账本……不是,翻起居注。   “还活着,目前欠陛下三百四十三万两,上月刚还一笔五万两。”史官恭敬回道。   小江暴君顿时大怒,“这人又是赚战功差价又是卖战功的,上个月才还朕这么点钱?”   “去抄他的家,人拖去苏晦那砍了!”   在冷鸿羽的目瞪口呆中,慢着领命,小跑离开。   江永景则又回过头看向他,格外和颜悦色。   甚至眼含鼓励。   “你继续说,还有谁要告?”   事情发展与他所想全然不同,本以为自己会入狱乃至严刑拷打的冷鸿羽,一整个僵住。   大脑转不过弯来,回话都变得干巴巴的。   “没……没了。”   “没了?”   江永景蹙眉,反而不高兴起来。   “再仔细想想,那么多尚书,那么多武官将领,咱们就没有能杀的了?你努努力,你再多告几个。”   冷鸿羽:“…………” 第75章 冷鸿羽难以置信。 即使江永景发问,他依旧有点回不过神来。 这不能怪他。 任谁在出发前已经做好背水一战,打算与黑恶势力作不死不休的斗争准备,于是千里迢迢跑来绝食数日终于见到皇帝,正准备狠狠告御状,发现敌人都已经没了的时候,很难不产生失去重心般的无措反应。 拔剑四顾心茫然啊。 他正准备死战的敌人,怎么都已经死在了他的前面? 哦,本来还有一个活着,但皇上也已经准备处死他了。 事情顺利得简直不可思议。 冷鸿羽呆呆看了面前的江永景半晌。 他该不会快要死了,现在听到的这些、看见的这些,都是他的幻觉吧? 但他此前从未亲眼见过皇帝,应该幻想不出对方的模样…… 还有那位公公,还有正在埋头苦写的史吏……见他望来,还微笑着朝他轻轻颔首,仿佛他的到来是天大的救星…… 冷宏宇只感觉恍恍惚惚,一切都太不真实。 都不需要他给出证据,将事情从头到尾讲清楚,这个宇兴穆,就,就要死啦? 这么快? 这……这么信任他吗? 过了许久,终于回过神的冷鸿羽缓缓变了表情,激动到无以复加。 如果不是数日绝食导致的身体缺水,冷鸿羽觉得自己会当场飚出热泪。 原来,皇上始终都是明主,不仅不昏庸,反而明察秋毫,识人善任,行事手段同样雷厉风行! 原来,是他错怪他的君主了! 豁然开朗,豁然开朗啊! 冷将军的心,此刻一点也不冷! 甚至火热得要命! 在冷鸿羽的动容注视中,估摸着皇叔眼下该醒了,江永景的耐心迅速告罄,开始催促他。 “想到了没?朕还有事。” 冷鸿羽当即表示理解,微微颔首,苦思冥想。 皇上说有事,那必定是有天大的机要政事亟待处理。 他这等只懂拳脚带兵的粗人,怎能多在此妨碍皇上办公。 只不过,这哪是说想,就立刻能想出来的。 毕竟,冷鸿羽本来要告状的那几人,权势不可谓不大,官位不可谓不高。 在他为缓解边关存亡之危,决定上京告御状时,部下苦心劝的话可都是要他别去找死…… 这一路,冷鸿羽也解决了不少妄图阻拦他上京的敌方走狗。 数量的话,是刚启程时遇到的最多。 后面越靠近京城,想要他命的人变得越来越少。 当时,他还以为是天子脚下的治安特别好。 现在想想,该不会那段时间,他的仇人一个接一个的原地暴毙了……吧。 而皇上方才话语的意思十分明显。 哪怕他现在没有证据,只是单纯依靠内心喜恶,随便报几个跟他不对付的官员的姓名,他也会直接将人拖下去治罪。 这或许,是皇上不忍见他一路颠沛流离、又绝食多日,想要给他的补偿, 冷鸿羽想通这点,更是感动万分。 正因如此,他决不能辜负皇上对他的信任! 若是无任何证据,他岂能凭一己私念,擅自决定他人生死? 唯望能以此身此命,尽数报答皇帝恩情足矣! 深情动容了好一会儿,冷鸿羽才开口。 “卑职……” 但江永景已经等不下去了,摆手让那个之前向他报信的小太监过去,先跟着这位讲话磨磨唧唧的冷将军。 “赶了那么长时间的路,又饿了好几天,脑子不好使也是正常的。去吧,带朕的冷爱卿去沐浴梳洗,好好吃上几顿饭,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也无妨。” 江永景交代的很利落。 他还急着回去陪皇叔呢! 起身正要走时,江永景又想起点什么,回头多补了句吩咐。 “顺便带去参观参观皇宫吧,看想去哪个衙署找点事做。等爱卿想起来还有谁的脑袋能砍,再跟朕讲。” 反正这人来都来了,那不能白来。 也去给他干活! 总算交代完了,在这里耽搁太多时间的江永景衣袖一甩,走得头也不回。 冷鸿羽随小太监一道行礼,恭敬送皇上离开。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后,冷鸿羽才敢抬头,“这位公公……” “咱家名为冯祥,” 没有惨遭江永景改名毒手的小太监冯祥也朝他再欠了欠身,“冷将军这边请。” “多谢冯公公伸出援手,” 冷鸿羽感激的说,“先前我还以为你们都在诓我,实在惭愧。” “多大点事,咱家只是个传话的。” 冯祥心想这倔驴可算是听话懂规矩了,还得是陛下御人有方。 “您能得到陛下青睐,那也是您的本事。走吧,咱家先带您去梳洗翻,再到各处转转。” 冷鸿羽欣然跟上。 由于静坐太久,他刚开始还走得有些踉跄。 等仔细沐浴了番,换上干净衣裳,再好好吃饱喝足后,冷鸿羽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往那一站便看着威风凛凛,目光有神而坚定,举手投足间却又如同一只机敏又矫健的猎豹,是常年在战场上才能养出的、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冯公公领路,带着他逛一逛目前皇宫内的主要景点。 “这根刑架您也瞧见了,是此前陛下特意立在这儿的,将好几个大臣捆了上去呐,连着劈没了四个,全是老天爷开眼,专劈作恶的!” 从金銮御殿路过时,冯公公还特意跟他说了这根雷击木的来历。 “噢噢噢,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当是路标呢。” 冷鸿羽啧啧称奇。 还得是陛下有本事,竟靠着这招震慑佞臣、收买民心。 高,实在是高! 走过金銮御殿,冯公公先带他来户部衙署。 “整个朝廷的银子都在这儿收着了,吴大人是专门负责监督记账的,也兼任定天府尹。” 冯公公朝吴文贵鞠躬,又对冷鸿羽道,“你之前吃的那些点心,就是吴大人亲手做的。他手艺在京城可是一绝,如今的百姓都喊他定心府尹呢。” 吴文贵摸着脑袋哈哈笑着,很不好意思。 “都是百姓们抬爱,愿意听我多讲几句话。” “沈大人呢?” 冯公公看了一会,没见着那位户部尚书。 “这数日,慢公公随皇上出京了,皇上便让沈大人暂代几日抄家钦差的职务。因此,沈大人眼下应当还在某位家里抄银子呢。” 说起这点,吴文贵便是佩服不已。 让沈守朗去查他那些同党,堪称是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抄好汉。 沈守朗对这帮人知根知底,再加上他曾经距离被砍头仅有一步之遥。 全靠暴君的一念之间,才得以绝处逢生。 他至今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依然会吓到恨不得尿三滴。 因此,沈守朗每次去抄家,往往能收获奇效。 也就是带回来的银子特别得多。 最关键的是,以上所有一切,都是皇上轻描淡写使出的妙计。 何其英明神武! ——听完这些,冷鸿羽也对皇上敬佩极了。 深深体会到他当时的思想是有多么狭隘。 而吴文贵在听说冷鸿羽是驻守边关的将军时,也对他肃然起敬。 “若对记账盘点有兴趣,冷将军可随时来我这里。” “惭愧,在下对算术基本一窍不通,都是让副将做的。” 冷鸿羽告别吴文贵,又在冯公公的带领下来到下一站。 刑部大牢。 尚未靠近那片广场,远远便能听见哭嚎求饶的声音,以及争辩的动静。 “师兄,都说了得把他们的嘴堵上!” “啊呀臭崽,让他们讲句遗言有什么关系?……快说,你把银子藏在了什么地方!” “我说我说我说,我还有一笔银子!就藏在老家门口左数第三块大石头的三尺之下!求两位大人饶小人一命!” “瞧,我就知道他还有银子藏着!哈哈,这下可以砍了,行了,你现在可以把他的嘴堵上了,我来下刀。” 犯人:“…………” 苏晦:“……………” 旁观的冷鸿羽与冯公公:“…………” 萧良玉举起刀,毫无心理负担的在哭嚎得更加厉害的犯人脖颈上比划。 这帮不会管钱的,压根不懂赚钱的辛苦。 像他就懂得很,光看这人眼神,就知道还有银子没榨干净。 皇上如此想方设法从这帮奸佞的身上搜刮银两,与他多有共同语言! 就是搜刮得还不够干净,他得再搭把手,为皇上分忧。 “………师父以前喊你萧拔毛,真是没喊错。” 苏晦无奈叹气,熟练地团起一块布塞犯人嘴里,堵住他发出的噪音。 “哎哎哎不许喊这个名字啊,那都怪你们一个个败家的,根本不考虑钱来得有多艰难。” 萧良玉翻白眼,手起刀落的砍下脑袋。 “那这也不是你趁师父临终前,还专门凑他耳边高兴的说你买到了一口打折棺材,只要两百五十钱的理由……” “你就说有没有省到钱嘛!再说了,那后来不全花在给你进京赶考了吗?” 听着这二人又要开始拌嘴,冯公公赶紧插话。 “这位是冷鸿羽冷将军,陛下命我带他来参观,看看能不能帮着做点事。” 萧良玉与苏晦“啊”了声,过来向冷鸿羽回礼。 “可是要来砍脑袋?我们这里确实还缺着人手,冷将军在战场杀敌无数,想来做这个也不手生。” 冷鸿羽:“…………” 不,可他不会边杀敌边和战友谈笑风生…… 等到听完这条砍头流水线建立的经过,冷鸿羽对皇上的敬仰,更是暴涨。 竟然这边审理砍脑袋,那边办报纸宣布罪状、顺带抄家充实国库,一箭三雕! 高,实在是高! 而苏晦这边,也已表示他领悟到了皇帝最后所说的话外之意。 “冷将军这一路自边境过来,数千里地,路过至少数十州府,竟会在数个州府都遭到贼人袭击。” 他道,“这岂不是在暗示,那些州府的背后或是有人纵容,或是治理不力?这些,都可单拎出来,说道说道。” 冷鸿羽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皇上没有急着赶我走,而是让我多留几天,逛逛皇宫……想来是他嫌我愚钝,特意让我来向你请教!” 苏晦用【孺子可教也】的欣慰目光看着他。 萧良玉在边上无语,“就不能是真的来帮我们干活的吗?我真砍累了啊,之前在荒州砍马草,都不会像这样每天太阳还起来就上工,一直砍到摸黑还被你压着要再多砍两个才让回家睡觉……” “师兄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苏晦严肃道。 “什么他人志气,这里哪有他人志气,他们每个人不都只剩一个脑袋在那里,天天催着我砍砍砍……” 萧良玉还在叽里咕噜抱怨,但苏晦已无视了师兄的诉苦,转而看向冷鸿羽,继续语重心长的向他传授【如何效忠明君】。 “冷将军,圣上所言向来极为精妙,您需多深思一层,才能替他分忧啊。” 最后,苏晦补上一句总结。 冷鸿羽也神色肃穆的点头。 “在下明白了。” ………… 此刻,时间要再往前些许,来到江永景赶回寝殿。 当他推门而入时,心里尚且残着几分不安。 将皇叔软禁在他的寝殿,是江永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只有这样做,才是最保险的“皇叔不会再离开”。 虽然并不后悔,但江永景依然不那么愿意见到皇叔对他动怒的模样。 可是……倘若皇叔真的生气了,他该怎么哄呢? 喊戏子来为皇叔唱曲? 搜罗全天下的古籍送给皇叔? 还是…… 江永景反反复复想了很多,也为即将到来的见面而忐忑紧张。 然而,只有一点是不变的。 他不会再准许皇叔离开他的寝殿。 反正他是皇帝,所居住的寝殿也是天底下最好最豪华的,不仅又大又宽敞,左右还有耳房相连——只有如此倾举国之力代代打造出的奢侈宝殿,才配得上皇叔。 无论皇叔想要什么,他都可以满足。 只要皇叔再不能离开他。 江永景冷静的做出决定,终于抬手,推开那扇紧闭的门。 床上已没了人影。 往右看去,能见到皇叔正斜倚在贵妃榻上,闭着眼,似乎又睡去了。 他的右手松松卷起本书,轻搭在胸口。 失了束缚的青丝依然随意垂落着,仿佛一片柔软的云。 江永景的心情,不可思议的安定下来。 他屏退锦衣卫,关好门,独自向皇叔走了过去。 脚步踩在地砖上的轻微动静,惊醒了凌绰清。 他睁眼望来,江永景也顿时停在原地,不再靠近。 二人对视许久。 直到凌绰清先轻轻叹出声来,“光站在那里,是想向我认错?” “我才没错。” 江永景不情不愿回答,但依然没再挪步。 “…………” 边说着自己没错,边担心他生气。 凌绰清又禁不住想要叹息——但当他再抬眼时,神情却是温和而无奈的,透着拿人没办法的纵容。 在江永景再度高兴起来的注视里,凌绰清抬手示意。 “既如此,只好请永景替我挽发。” 他叹笑着,语气依然是一如平日的柔和与亲昵。 “我的簪子,可是被你藏了起来?” 第76章 这段时间,江永景过得堪称春风得意。 皇叔果然也喜欢他,愿意留在他身边,每天都待在寝殿里,哪里也不去。 想一想,在他开始做这个梦、成为暴君前,就听慢着说过。 皇叔自从退了摄政王的位置后,三年时间同样在凌王府深居简出,极少出门。 他竟算得上已习惯这种生活。 每日看书抚琴,或品茶下棋,总归安安静静的,对江永景的态度也一如往昔。 但与小江暴君约法三章,禁止再毫无节制地折腾他。 理由很简单。 他年龄大江永景七岁,又失了武功,体力也没年轻时候那么好,禁不住那般索求无度的折腾,更不愿意总是累昏过去。 如果再不遵守,他真的会生气。 正食髓知味的小江暴君,只好忍痛答应了。 虽然那种状态下的皇叔吃起来特别香……好遗憾。 顶着江永景惋惜望来的目光,凌绰清面色不变,将书竖起在眼前,隔开那道试图卖可怜的眼巴巴视线。 都说过完即将到来的新年,他就要三十了,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遑论每次听见自己到最后总是无法再克制的明显喘息与闷哼时,更是感觉格外羞耻。 ——总而言之,要节制。 除这点以外,凌绰清向来顺着江永景的意思,自那日后一直待在那栋寝殿,也温和回应江永景的每一句话。 就像是完全清楚他想要的相处模式,且愿意做到这点。 正因如此,江永景的情绪自圣龙教那夜后,始终维持在一个十分稳定的愉快状态。 那夜爆发出的偏执,暴走与极度糟糕的精神状态,似乎已化作遥远的幻影。 或许,这正是凌绰清不希望看见它再发生,才会如此纵容江永景眼下的行为。 他自幼接受严苛教育,饱读诗书。 三纲五常、伦理道德早已刻在他的骨血里,又是将江永景一手带大的实际抚养者。 若没有在常年相处中养出的、极致的疼爱与纵容,凌绰清怎会允许有人对他做这等侮辱之事? 如今的他……岂非与那宠妃无异,似女子雌伏于皇帝身下。 指尖压平那愈发错乱颤动的琴弦,凌绰清睫羽低垂,无声叹息。 为了消除先帝与养父的忌惮,他曾跪在先祖宗庙三日,立誓终身不娶。 那时却不曾想过,如今会有这么一遭。 ……竟也不算打破誓言。 他兀自又走神了会,直到江永景沐浴完回来,从身后抱紧皇叔,亲昵蹭过来贴贴,染他一身潮湿水汽。 “皇叔在想什么?” 还很霸道的要问出他发呆时的胡思乱想。 “只是恍了下神,没想什么。” 但方才想的那些内容,凌绰清怎么可能会向江永景托出? 便只温声用话搪塞过去。 “这样啊。” 江永景没有追问。 毕竟皇叔之前也会有忽然发起呆的情况,是属于他的一个可爱的、无伤大雅的小习惯。 还是跟他的皇叔继续贴贴才是要紧事。 江永景又高高兴兴用脑袋蹭过来,将凌绰清那一头仅用木簪松松挽起的长发都蹭乱了,琴弦也跟着拨出胡乱两声,又立刻被凌绰清抬手压住。 这等仿佛在昭示他们此刻如何荒淫的杂音……还是莫要发声的好。 “永景……” 凌绰清这边刚开口唤了声名字,江永景正在高兴贴贴的动作,忽然停住。 不仅停住,他还抬起头,朝另一个方向敏锐望去,凝神紧盯好半晌。 而循着他的视线往那边看,只是寝殿角落的天花板而已,连窗户都没有,更别提看到外面的景象。 “可是发生什么事?”凌绰清问。 他知道江永景有武功在身,耳力远比眼下的他要强太多,听见极远地方发生的动静,也不过是寻常操作。 “刚才,似乎有人在那边,” 江永景疑惑出声,不太确定自己刚才听到的动静究竟是什么。 “也可能没有,只是风将落叶吹到了屋檐上。” 他的武力值确实天下无敌,可是实战经验太少,杀谁又都是一招秒,导致他在很多细微的方面,反而不如混迹江湖许久的老油条。 嗯……话说,这个世界应该也没有“江湖”这种东西吧,都被历代先帝杀没了。 除非把人情世故也算上。 那就算把这也算上,他照样是个新人。 江永景凝神又听了许久,也没有再传来第二声异样的轻微声响。 他不放心,又去问守在殿门的那两名锦衣卫,同样回答刚才什么都没发现,一切都很正常。 凌绰清主动停在距离殿门有一段距离的位置,没有靠近那扇打开的门。 他抬头遥望了眼被罩在暗沉夜幕里的天色,以及殿前被风刮得飒飒作响的枫树。 “或许真是普通的动静。”凌绰清开口,“看着风大云低,这几日可能会下雪。” “会下雪?” 江永景顿时眼前一亮,听到意外之喜。 他的雪中战损戏,这不就有了现成的演练场景? 只不过,要受伤的话…… 江永景捏着下巴迟疑片刻,扭头看向凌绰清。 “等雪下厚了,皇叔来捅我一剑?” 凌绰清:“………” 下雪与要他伤人一剑有何干系?? “莫说傻话。” 见江永景当真在向他要回应,凌绰清蹙眉,过了片刻才开口,语气显而易见有点不虞,甚至隐含怒意。 “哦。” 一看皇叔真的要生气,江永景立刻乖乖点头。 皇叔不愿意,那没办法了。 确定门外什么也没有,江永景将门重新关紧,并吩咐锦衣卫可以去休息了,不必整夜守着。 如今入冬,夜间的气温也越来越低。 冷风裹着呜呜的轻微声响,将寒气从大开的正门往殿里吹。 寝殿内终日烧着地龙,眼下可比外面暖和得多。 担心皇叔受凉,江永景还额外让人在地上铺了层绒毯。 又因为想要更多时间陪着皇叔,又担心皇叔在殿内无事可做,会闷得慌,他还特意让慢着将那些奏折都带去寝殿里,给皇叔随意批阅。 反正皇叔以前当过摄政王的,对治理国家这块业务熟悉得很。 如此放心、全盘托付,完全不将尉迟翰临死前的呐喊当回事。 凌绰清:“…………” 他实在很想对江永景的这番行为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转而开始边批阅那些折子,边教江永景如何从那些话语里分辨真伪,给出合理的答复。 凌绰清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别再用一个【斩】字回所有了,那折子批得实在野蛮,仿佛阎罗王在世。 通常来说,江永景是不肯学这个的。 他连暴君加昏君都当了,为什么还要每天勤勤恳恳的改这帮大臣送上来的作业? 但皇叔每次给他念折子兼细细讲解的声音实在太好听,为了再多听点,江永景就装模作样的跟着开始学。 ……虽然有时候,听着听着,小江暴君就又变成大馋昏君了。 凌绰清沉默。 也罢,总算是肯学进去些。 这般令江永景感到温馨、亲密又愉快的时光,就这么流水似的过去小半月。 直到这日,冷鸿羽主动来找江永景,他才想起自己的皇宫里还留了个告御状的什么游击将军。 “卑职向各位大人请教如此多天,已完全明白皇上想托付给卑职的要事为何。” 过了这么些日子,冷鸿羽讲话都变得有点文绉绉起来了。 江永景回忆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之前交代给这位冷将军什么任务。 ——给他干活。 但就这事,需要琢磨这么多天才能想明白吗? 江永景不解。 但冷鸿羽那边,还以为皇上是在考验他,便继续说出自己的想法。 “如今,国库管账有吴大人,京城审官有苏大人与萧大人,办报监督有方大人,以及抄家缴银的慢公公与沈大人,遍布各地的粉头钦差等等。” 他全然佩服的恭敬道,“这些朝堂上的核心弊病,都早已有陛下慧眼识英才,无需卑职胡乱插手,打乱陛下的高深计策。” 江永景:“嗯?”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计策? “但卑职发现,其中审理奸佞贪官,往往以京官及周边州县为多,押到刑部大牢也便利。” 冷鸿羽郑重道,“但那些远离京城的地方官,无论检举押送都十分麻烦,且极易有纰漏,令他们逍遥法外。” 为了佐证这个观点,他又详细叙述自己在从边境到京城的这一路所遇到的各种事情乃至见闻。 那帮地方官仗着距离京城足够远,各个在当地过得宛若土皇帝,肆意妄为、无恶不作。 但与天天上早朝的京官不同,江永景一年都未必能见到他们几面。 奏折既更别提了,他们难道还会写自己的坏话吗? 还是那句话,古代的通讯太不发达了。 只要这帮人稍微瞒一下,很多事情就传不到江永景的耳朵里。 这也意味着,虽然京城里的这些官员已经被砍脑袋砍得没了脾气。 但很多州县的官吏,可还依旧嚣张得很,许多精明又贪婪的,肚子里正油水饱饱呢。 上次江永景的强行卖官,是骗了一批地方官乐颠颠过来上任,而后惨遭每日砍头阴影。 但楚朝这么大,州县这么多,也不是各个都上当受骗了。 冷鸿羽的提醒,令江永景的思路逐渐打开。 是啊,京城里的这批羊薅得差不多了,那外面还有一大群正咩咩叫呢! 但苏晦和萧良玉只能待在刑部大牢定点砍头,没办法像开巡回演唱会那样,在全国流动着砍。 江永景那隐含满意的目光,立刻落在这位冷将军的身上。 不愧是好将军,一来就替他分忧解难。 “朕记得,你会武功?”江永景问。 “惭愧,会几招粗浅拳脚。”冷鸿羽毕恭毕敬答道。 “够用了。” 江永景当即吩咐他。 “朕允许你自己挑点人手,且朕会再给你一道圣旨,之后你就组一支精锐小队,专门去各地巡回砍头兼抄家。” “我们的宗旨是【应砍尽砍,能抄全抄】,别跟他们客气。懂了吗?” 第77章 冷将军一身正气的离开了。 双方都对此次会晤表示满意。 让苏晦待在刑部大牢定点砍脑袋,效率还是有点太低。 楚朝这么大,几百个州,几千个县,光靠派锦衣卫从京城出发去往各个地方,再将各个地方犯事的官员押送到京城,交给苏晦审理再砍。 等整一套流程走完,这砍个脑袋就太费时间了。 远点的地方别说数月,数年都不一定能让那官员的脑袋落地。 但凡碰到个老点的,那没准锦衣卫还在路上,人已经先老死了。 更别提这古代的消息闭塞,江永景抓贪官污吏基本得靠运气。 小江暴君表示这不行。 而眼下呢,正好有个现成的打手! 这年头,会功夫能防暗杀的人可不好找啊,都怪历代先祖杀得太干净了。 他要是让方狄去干全国巡斩这事,都得担心过不出两个月,就有方狄背后身中八刀但是自杀的奏折放在他桌上。 方狄还是乖乖待在他经营多年的大本营愉州,当个报社主编兼宣传部部长吧。 这般危险的活,正适合从边境一路杀上京城都没被仇家干掉的冷将军干。 冷鸿羽也很高兴。 他苦思冥想得出的结论果然没错,皇上如此称赞,必是此前苦于没有人手,无法整肃各地朝纲,还青天白日下一个朗朗乾坤! 多亏有苏大人的点拨,才叫他没有遭那些奸人蒙蔽,险些以为皇上昏庸无道,放任奸佞国贼毁掉整个楚朝。 冷鸿羽长舒一口气,去向苏晦与萧良玉报告这个好消息。 如今在皇宫待了数日,他已经无需冯公公带路,也能来到刑部大牢。 其实这路也不难记,远远听着哭嚎声就能一路找来。 不仅能听见哭嚎,还能听见拌嘴。 “师兄,我绝不允许你这样做!常言道死者为大、入土为安,你怎能为了省钱,想出这等丧心病狂的法子?!” “凭什么死者都为大,我看这帮人作恶多端,根本不值当埋进土里!再说,这陛下动不动就诛九族加抄家的,砍完脑袋的尸体都没地儿送回去!那山后的乱葬岗都埋不下了!还有那棺材,不要钱呐?” “你根本没花钱买棺材,不都是几钱一大卷的破草席吗……” “草席,草席那也得花钱呐!每天砍这么多,还要在他们身上花钱,多不值得!再说那地,都已经埋满了,一层人叠着一层人,他们睡的肯定也不安生,我这是帮他们一把!” “……总之我不同意!师兄你也太抠门,分明可以多买点地来埋!” “买地不花钱呐!这么多尸体,你得买多少地!再说谁要你同意,我可是你的师兄兼刑部左侍郎,你这个区区内阁大学士臭崽,对你的师兄兼上级放尊重点!” “师兄对死者已经够不尊重了,当心死后下地狱!” “嚯,都砍了这么多脑袋,我还能指望自己死后成仙吗!再说我这样做已经很尊重他们了!……喂你说,我这样尊不尊重你?” “饶命,饶命……唔唔唔!” 冷鸿羽见他们吵吵嚷嚷的,萧良玉还中途将犯人堵嘴的布扯了下来,但又更迅速、更不耐烦地塞了回去。 【饶命】这两个字都快刻进他脑子里了,每天晚上做梦都在听它循环播放。 见冷鸿羽过来,苏晦也立刻叫他过来评评理。 “师兄此举委实不妥。” 他给冷鸿羽讲他们争论的前因后果,“近来,我与师兄不眠不休、日夜劳作,总算将刑部大牢里的积压囚犯,砍到了一个平衡。” 这个平衡是指进来的人总算没有远大于出去的人,导致牢房不够用。 前段时间,他经常不得不在一个牢房里关进去十几号人,挤得都没办法全部躺平,睡觉都需要两拨人轮流罚站。 现在总算能轻松些。 也托了冷鸿羽这几日来搭把手,三个人齐心协力,可算是又审完了一批囚犯。 “恶人太多,好人都不够用了。” 萧良玉叹道。 等他们砍到后面,苏晦和萧良玉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 原先用来处理无主尸体的地,不够用了啊。 这位皇帝的字典里都没有肉刑和流放一说的,刑罚除了砍头就是诛九族,非常极端。 而这九族一诛,就导致这些尸体没有亲人可以接收。 按照规矩,只能烂在他们手里,由朝廷统一处理。 大楚朝偏偏又盛行土葬,大家都信奉入土为安,立个墓碑。 否则,便是那游荡人世的孤魂野鬼,地府都不会收的。 因此呢,虽然苏晦砍头砍得格外勤劳,但对于那些无人可送回的尸身,他都会尽可能的安葬,好叫他们下辈子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冷鸿羽微微颔首,表示十分理解。 如此说来,确实是天经地义的。 萧良玉在旁边默默翻了个白眼,不想说话。 “某认为,纵使这些恶人乃罪大恶极,也得将他们妥当安葬,死后有个容身之所。” 苏晦娓娓道来。 “你怎么不提你那埋的,一层人上叠着一层人呢。” 萧良玉在边上凉凉出声,“我见以前那村里大娘腌咸菜就这样。” “……那也勉强算是入土为安。师兄的解决办法才真荒唐。” 不够埋,那就尽量挤着点埋,多买点地埋。 “萧大人想的什么办法?” 冷鸿羽好奇道。 他们二人在这里争了半晌,但一直没有说萧良玉提出的解决办法是什么。 苏晦捂了捂额头,似乎连说出口都是种对死者的亵渎。 “师兄说,把尸体攒一起烧了,骨灰压制成实弹,塞火炮里,一炮轰到天上。” “…………” 即将砍头的旁听囚犯,猛然扭头看向萧良玉,眼珠瞪得快脱框。 冷鸿羽张大嘴,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 所有人心底都冒出一个共同的念头。 好、好缺德……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萧良玉没好气道,“要不是作恶的人太多,至于会处理不过来尸体吗?我这办法多省地省钱,还能反复利用……” 说着说着,他目光一偏,看向冷鸿羽,“对了,你那边是不是老打仗?会不会缺弹药?索性到时候将这些尸弹送去你那如何?他们生前尽干些卖国敛财的恶行,事后也好歹为楚朝尽一次忠。” 不是抠门到极致的人,都想不出这么损的省钱法子。 这办法太损,冷鸿羽惊得当场就要炸毛跳起来,连声拒绝。 “不不不不用了,我近期应当不会回去,圣上给予了我一项重要使命。” 苏晦用【我就说这方法太缺德】的目光看了眼自己的师兄,才又转向冷鸿羽,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可是咱们昨日讨论的?” “正是。” 冷鸿羽郑重点头,将皇上的意思对他们复述了遍,眉眼间是显而易见的畅快与期待。 一想到他即将展开的全国打黑除恶任务,他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干劲! “如此甚好,” 苏晦欣慰颔首,“只不过,冷将军就此长期离开边境,是否会出问题?” “暂时不要紧,我的副将同样随我征战多年,乃我最信任的心腹与继任者,可堪大用。” 冷鸿羽道,“我也留了只特殊培养的‌猎鹰在他那边,一旦有任何要事,就叫猎鹰带着信来寻我。” 水草丰美的地盘都在楚朝的中部位置,越往边境,生活条件越艰苦,也越呈现出某种奔放豪迈的气派。 “啧啧,臭崽你看人家,联络用的都不是鸽子,是老鹰耶。” 萧良玉啧啧称奇,“这得卖多少钱一只,不得赚大发了。” “猎鹰训练严苛,少有能成的。若真要卖,大约数百至数千两一只不等吧。” 冷鸿羽也习惯了他的抠门,还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若萧大人承诺不卖掉,等我回到怀西镇后,可以送您一只猎鹰。” 苏晦在旁边捂住脸,“…………” 好丢人啊,师兄! 三人又聊了聊,才说回正事。 “出发在即,我正愁该去哪里找可靠的人手。”冷鸿羽叹道。 “若只靠拳脚功夫,我这两招也勉强够用。但审理、记录以及撰写罪状等事,我这个粗人,实在做不来。” 京城他实在不熟,认识的苏晦吴文贵等人又各有各的事情在忙。 冷鸿羽相当有自知之明。 他擅长侦查、擅长突袭、擅长带兵打仗,偏偏不擅长这些文书的活。 能把字认个七七八八、苦读上几本兵法就不错了,让他写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他做不到。 到时要是气狠了,用粗俗的大白话骂上几页纸,哪能叫陛下瞧见。 唉,要有那文化水平,他就不当游击将军,改去考文状元的功名了。 苏晦听完冷鸿羽的烦恼,敛眉沉吟片刻。 “我这边,还真有个人选。” 他给出一个名字,“与我同为内阁大学士的许弘文。他文采出众,为人机敏,定符合你对副手的要求。” “只是……不知他愿不愿意。” 冷鸿羽喜上眉梢。 “能得到您的推荐,向来也是人品出类拔萃的栋梁之材,我这就去问问!能为天底下受压迫已久的底层百姓谋福,向来那位许学士,也定然是乐意的!” 他正要离开,旁听的萧良玉仿佛受到启发,打了个响指。 “直接放空炮还是有点亏,这样,我把每个狗官都单独压一颗尸弹,然后让方狄登报公开拍卖!谁想把仇人一炮轰天上,谁就掏钱买它,还能给当乡亲们放场烟花瞧——你们觉得这来钱的点子怎么样?” 他喜气洋洋的看向苏晦与冷鸿羽。 冷鸿羽与苏晦用张大嘴、不可置信的表情回瞪他。 “…………” ……………… 定源阁。 “嘶,我忽然感觉浑身一冷,后背发凉。” 正在老老实实埋头干活的许弘文,忽然汗毛一竖,整个人猫似的忽然直起身,东张西望。 “如今天冷,莫不是寒气顺着门缝溜进来了?” 同僚在旁搭话。 “不,不是这种冷,是那种好像要发生什么不妙的冷……” 许弘文紧张的继续张望,“就是那种第一次看见苏晦在朝堂上用笏板痛殴所有人、以及皇上第一次叫我们所有人都欠他几百万两,还有第一次要我们绕着皇宫跑圈……之类的感觉。” 天可怜见的,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竟然被逼着跑那么长的路,险些累断了气。 好在最后有苏晦帮忙,对方还算对他有点良心…… 隔壁桌的同僚听得汗流浃背,心理阴影挠一下就上来了。 “你、你不许乌鸦嘴…!” 话音刚落,定源阁的门被人霍然推开。 随着寒风一道进来的,是一位身形如虎似豹、目光极有神的俊朗青年,步履稳健刚劲。 许弘文注意到他右手的大拇指上戴着枚瑞兽模样的扳指,似是金属贴裹动物骨头制成,便立刻反应过来,对方是位武将。 ——且是个身经百战、臂力强悍的武将。 扳指这种东西,分为文扳指与武扳指。 顾名思义,文扳指基本只是个装饰,是有钱人炫耀自己的钱财与地位时的奢侈品,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可武扳指,就不一样了。 武扳指是用来辅助弓箭手勾弦开弓射箭的,可以方便他拉开更大、更沉的战弓而不伤手指。 而每个人力气不同,能拉开的弓也不同。 训练孩童,半石弓足以; 普通的猎弓,约在一石; 普通骑兵使用的战弓,约在一石半; 弓箭手使用的高级战弓,通常要在两石以上。 真正精锐使用的硬弓,都要超过两石半,甚至还有三石四石——能拉开这种硬弓的人,训练都很难得到这水平,基本得靠天生神力。 因此,只能拉开半石弓的人,不需要戴武扳指。 拉普通的猎弓和战弓,也用不上武扳指。 只有既力气大到能拉开硬弓,又足以百步穿杨的神射手,才会随身佩戴武扳指这种护具,以适应短时间多次开弓的需求。 只不过,拥有这般勇武过人的神力,往往不可能只局限于当一个弓箭手。 但凡心性沉稳、再习得些兵法,他便能迅速靠战功脱颖而出,成为威震一方的将军。 这样的武将,来他们内阁做什么? 许弘文心下正疑惑,便见对方拿目光一扫,朗声便喊出他的名字。 “许弘文许学士,何在?” 许弘文:“…………” 完了完了完了,冲他来的! 他很想溜走,但此刻,整个定源阁的目光已经齐刷刷聚焦在他的身上,想跑都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我……我就是许弘文。请问阁下是?” 对方看向他,上下端详后目光一亮,过来便是一个似模似样的拱手行礼。 “在下冷鸿羽,奉圣上旨意,又经苏大人介绍,有一事相求。” 有皇帝的旨意,那还叫什么“求”啊,许弘文敢不答应吗。 他只能跟着这位冷将军出了定源阁,听他叽里咕噜将事情一通说。 许弘文:“……让我干你的副手?” 冷鸿羽:“正是。” 许弘文:“咱们一起在各地巡逻着砍人脑袋?” 冷鸿羽:“没错。” 许弘文:“从各地的粉头钦差那收集当地后援会对官府工作的民意,再把抄家来的地通过粉头分回给他们?” 冷鸿羽:“通透。” 许弘文难以置信瞪着他,“你觉得这种得罪人的活,我这小身板能做吗?我怕我第二天醒来就没有脑袋了喂喂,我可没有苏晦那样的武力值啊!” 冷鸿羽坚定行礼,“莫怕,有我全程护着你,定保你平安无虞。” 再仔细看了这位与苏晦快要互相引为知己的将军好几眼,许弘文终于想起来。 这是那个坐在金銮御殿前绝食数日的! 当时他整个人风尘仆仆,又因长时间缺吃少喝而气息奄奄,精神萎靡,导致自己刚才都没认出来。 对于这样的正直忠臣,许弘文其实是很佩服的。 他自己很清楚自己做不到这点。 他只是一个贪生怕死,唯唯诺诺听命干活,连作恶的胆子都没有的普通小人罢了。 正因如此,他才会既巴结上司,又私下与苏晦交好。 他无法成为那般高尚的人,却也憧憬着他们,认为逆流坚定本心的人,向来都是极了不起的。 ……但不等于他要被强行绑上他们的船啊! 喂喂喂,干这活也太得罪人了吧,以后半夜尿尿都要担心有人埋伏在茅坑里给他一刀的程度啊! 许弘文越想越汗流浃背,“这个…我还是……我………” “皇上也同意了,说如果你跟我走,几百万两的债务就一笔勾销。”冷鸿羽补充。 “——我辈义不容辞。” 许弘文答得铿锵有力。 冷鸿羽当即大喜,“好极!待我再去找两匹马,咱们这就即刻上路!” “等等,这么快?就我们两个??” 他印象里那些风风光光的巡抚钦差,不都是前面几位当地大官点头哈腰领着,后面一群小官小厮伺候着,腆着肚子走那官步,一副皇帝老大他老二的嚣张气势? 怎么冷将军这话听着,他们不像是去各地巡查,而是宛如灰头土脸的赶早集? 许弘文呆住,却已被冷鸿羽拉着踉跄往外走。 对方力气果然大得如牛,他的胳膊想抽都根本抽不回来,堪称纹丝不动。 “人若是多了,咱们砍头的动作就慢了,自然是轻装简行最佳。” 冷鸿羽认真给他解释,“别担心,我已带好皇上的圣旨与钦赐的令牌,还有专门用来砍脑袋的马刀,够用了。哦,我还给你备了些纸笔。” “目标是争取三天跑一个地方,一个月砍完八大府,一年砍够百家县!” 手无缚鸡之力、跑三步路就累得狗喘的体弱文官——许弘文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说得这什么鬼玩意,当他是陀螺?! “我不干了!我再去绕着皇宫跑八圈我都不干……我服了你是披着人皮的熊吗,哪来的这么大劲!” “苏晦你害苦我,给我等着……” ………… 冷鸿羽的主动建议,又给江永景开拓了条新财路。 过不多时,好消息不仅从折子上体现出来,还有那一辆辆满载沉沉雪花银的马车,几乎是络绎不绝地往国库里送。 不愧是擅长带兵打仗的游击将军,这突袭各地官府的动作,快得没人能反应过来。 他还极擅长隐匿。 每次都是这个地方砍完脑袋,其余地方的官员还妄图查探他的下一步动向呢,结果人刚出城门就忽然消失了,怎么找也找不着。 等不过两日,他又忽然冒出在某地的官府衙门里,开口就是“你可认罪”。 简直跟幽灵一样神出鬼没,可怕得很。 身边更是只跟着位夺命书生,常以一只手捧着账簿、另只手执着毛笔的形象出现,张口就是一连串罪行,想赖都赖不掉。 尤其是这书生的脸臭得很,念罪行的声音总是有气无力,一开口就透出仿佛从十八层地狱里飘来的浓烈幽怨,仿佛是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索命的。 更是叫那些本就做贼心虚的恶官都吓破了胆,啪叽一下就当场滑跪,开始哭嚎三连。 然后被冷鸿羽毫不客气砍了脑袋,抄家分田缴银一条龙,然后出城往深山老林里一钻,又奔赴下个目标。 除了把许弘文累得怨气大似鬼以外,整条流程的效率高得离谱。 “冷将军又给我送来好多银子,皇叔随便花。” 彻底不差钱的江永景高高兴兴将奏折递给皇叔,还有方狄最新一期送来的报纸。 “皇叔快看,方狄现在不止赌上个月砍了多少脑袋,还让百姓们许愿索命书生与勾魂阎王下一次出现在哪地……嗯?怎么还有狗官烟花弹的众筹广告栏?这是什么?” 仔细一看那块栏目,发现是萧良玉登上去的,特意让方狄给他开辟的新版块。 大意是说现在有好多大家憎恨的狗官都已经死啦,姓名全部列在下方哦! 想不想看用他的骨灰做出来的烟花? 想不想把你的仇人一炮轰上天? 那就快来出钱指名让你讨厌的那款狗官烟花弹吧! 金额不论,交予当地后援会的粉头钦差即可! 只要人人都献出一份力,达到指定的目标金额后,我们将会在每月初一与十五的戌时至亥时(19:00-23:00),把那些最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狗官炸成一朵又一朵的烟花,给乡亲们个过瘾! 期待你的参与——还等什么?只差你一个了! 末尾竟然还有煽动性极强的广告词宣传语。 “…………” 凌绰清看呆了。 连江永景都看呆了。 在二人纷纷哑然失语的静默中,凌绰清目光微动,复杂看了眼身旁的江永景。 这就是你精挑细选出来的贤臣吗……? 第78章 萧良玉想出的省钱加捞钱小妙招,可谓是极致的阴损加缺德。 ——只不过,主要体现在对待作恶多端的官员身上。 对这些做贼心虚、时刻担心自己会被抓到的贪官污吏而言,那个狗官烟花弹带给他们的威慑力,实在是太大了。 就算是再不相信阴德地府,或是死后不得超生之类诅咒的恶人,也很难在面对自己的骨灰未来有可能会飞上天炸成烟花这件事上稳住情绪…… 而且,那皇帝还特别喜欢诛人九族与满门抄斩。 到时候就不是他一个人的骨灰被轰上了天,而是全家都被轰上了天。 …………光是在脑海里模拟下那场面,心情就已经过于复杂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尤其是,许多还妄图给自己洗脑“不会有人发现”的地方官,发现还有一对勾魂阎王加索命书生的奉旨砍头二人组。 这两位,那真是一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走到哪杀到哪,速度奇快不墨迹。 甚至连尸体也不还家属了,直接交给当地后援会分堂统一焚烧成骨灰,跟随抄家得来的银子一道,送往京城造狗官烟花弹。 ……好恶毒、好卑鄙、好惨绝人寰的手段! 无数做贼心虚的贪官在心底发出尖叫。 还有一群原本妄想当官敛财的,也尖叫着收回自己准备去接那些贿赂的手。 相比之下,京城里的官员们,反而只是露出淡淡的无力一笑。 已经……习惯了…… 哈、哈哈……这么缺德的敛财手法,一看就是皇帝的手笔…… 他们谁现在还敢干坏事? 那金銮御殿前伫立的天罚柱,还不够震慑吗? 还有他们身上各个背着的几百万两债,但凡少还一点,那皇帝就上手抢了! 瞧瞧前段时间拖走的宇兴穆,只是因为上个月只还了皇帝五万两,一个不高兴,直接拖出去砍脑袋。 这官当得,已经要越来越变成沈守朗的形状了…… 已经有人陆续发现,只要他们不再做任何坏事,每天勤勤恳恳工作,老老实实领俸禄,再变卖各种本不应有的田产家财来还债。 那位暴君,就会像对待空气一样无视他们。 ——只可惜,目前发现这点的人还是少数。 毕竟,当整个官僚体系的大趋势是往急速堕落时,会产生某种强大的、如同洪流般的惯性,将所有人都卷入失去理性与道德的漩涡里。 若有人想要力挽狂澜、将它重新抬起来。 那么,他必定要面临最为困难的最初阶段。 但至少,现在已经开了个好头。 估计是因为坏头被江永景砍掉太多了。 至于民间呢,更是反响非凡。 绝大多数百姓都不识字,也看不懂报纸。 但不妨碍他们有驻守各地的粉头,每天像说书般定时在堂口开场子,绘声绘色的念给他们听。 当然,这些粉头本来就是说书人转职的。 不仅识字是硬基础,要论起讲故事,那更是他们一辈子混饭吃的家伙。 这波属于专业极其对口,将个人长处发挥得淋漓尽致。 粉头们拿到报纸后,还能想办法将这些消息编成简单易懂又足够吸引底层民众的内容。 每天讲一点,就足够吸引一大帮老百姓吃过饭后,挤挤挨挨坐过来听乐子,还能捧场唠嗑,给足反馈。 苏晦与萧良玉审理出的各类罪状,许弘文与冷鸿羽到处走访探查遇到的轶事,方狄大人对某些官员的锐评,上个月究竟砍了哪些狗官的脑袋…… 真是越听越津津有味,大家吃瓜吃得完全停不下来。 有这些吸引人气的内容做铺垫,百姓基本都对这些人名以及背后代表的恶行,有一定的背景了解。 这时新开辟出的狗官烟花弹众筹专栏,恰好将百姓们的热情全都调动了起来。 以前当说书人时,讲完都是收一批打赏。 现在当上粉头后,讲完还是收一批打赏。 但听众们付钱的兴奋与热情,那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投这个投这个,我出三钱银子!” “那姓张的狗官叫什么来着?张蛰,对对,我要出五钱看他炸上天!” “就这人,我出八钱!” “哈哈好好好,慢慢来,大家一个一个来,排好队,没关系,老夫肯定让大家都选上自己讨厌的狗官!” 粉头各个乐呵呵的,这边安排收钱记账,那边让人埋头唰唰统计被指名的狗官。 以往只能耍耍嘴皮子、还要叫人鄙视的他们,何时参与过如此有意义、有目标、有实现价值的工作? 如今,这些粉头的工作成就感可太足了! 哪怕各个白胡子一大把,但每天干起活来照样都吭哧卖力的,还精神抖擞,半点不累! 乡亲们每天这么开心,过日子的精神头这么足,他们看着也舒心极了,只恨不能再多帮帮他们呐。 甚至此招一出,后援会的人数也迎来了一波暴涨。 主要是之前有些当地的大富商、做手艺的小老板以及举人秀才之类,他们要么不缺地种,要么不需要靠加入后援会拿地也能养活自己,对这个组织就没什么兴趣。 但现在一听加入后援会就能指名心仪的狗官,出钱一炮把他们轰上天炸成烟花给自己看。 那他们的兴趣就很大了! 士农工商,三教九流——这帮握有实权的贪婪禽兽,可不会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只会一视同仁的搜刮。 越有钱的,压榨得越狠; 没钱的,那也得再刮一层油水。 大家表面上谄媚奉承,笑得一片和气。 背地里,谁不愿意出钱把这帮狗官的骨灰轰到天上,死也不得安生呢? 不愧是英明神武的万岁爷为天下人成立的后援会,好样的! 如此这般,萧良玉想出的法子在第一份报纸发出后,在没有现代娱乐手段的大楚朝,引起不亚于万人空巷的强烈轰动。 不多时,各地都朝京城送来了海量的银子,指名的狗官册子更是能装满一车。 对江永景而言,这位萧良玉不仅给他省经费,还能想法子倒赚这么多钱,简直是大大的人才! 至于这主意损到了姥姥家,可能会骂践踏尸体、冒犯死者之类,还要被史书狠狠记上一笔什么的…… 欸呀,他本来就是暴君,能赚这老多钱的,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他准了! 反正这楚朝马上就要亡了,横竖后世都要骂他亡国暴君的,还不许他最后快活一把? 江永景喜不自胜,还特意大笔一挥,给萧良玉手写一面锦旗送去。 样式都是让慢着仿造他记忆里的现代锦旗形状,用红绸包金边,木头作轴,似模似样做了一个。 上书【治世能臣,朕所愿也】。 翻译一下就是【大家都要向他学习,为我分忧哈】。 收到锦旗的萧良玉高兴坏了,拿着跟他的臭崽显摆。 “看看,看看,皇上都认可我的主意!哈哈,不愧是当世明君,与我心意相通,实乃我的灵魂知己!” 苏晦惊住:“…………” 苏晦喃喃自语:“莫非还是我想浅了一层,乱世当用重典……” 是了,这样就说得通了! 圣上为挽救社稷,不得不使用如此雷霆手段来震慑朝纲,稳定民心,不惜为此背负后世骂名。 这才是真正的、他甘愿效忠的明主……! “还是我思虑不周、也无此等魄力。” 苏晦负手而立,深深喟叹圣上的深谋远虑。 萧良玉边卷起锦旗,边无语看他,“这貌似是我想出的主意,和圣上有什么关系?” “师兄你不懂,” 苏晦严肃道,“当皇上命我等在刑部大牢砍这帮贪官的脑袋时,必定已想到今日。否则,怎会让方狄办报,又创立那后援会?” 这其中当真是环环相扣,妙不可言。 不走到这一步,谁也没发现圣上的布局竟如此深远,如此神机妙算。 想他大楚朝得此明君,何愁家国不兴? “你说的好像挺有道理……” 萧良玉琢磨一会,总感觉还是哪里不太对劲。 但面对眼前这个死脑筋,他又无法给出有力的反驳。 “我讲的就是很有道理。” 苏晦纠正他的说法,又提起另一个问题,“如今这么多名册,来自各地州县都有,师兄要怎么放给他们所有人看见?” 总不能每到初一和十五,就让百姓们大老远的从各个外地赶到京城,就为看一场狗官烟花秀专场吧。 轻松从各地赚到远超众筹金额的萧良玉闻言哈哈一笑,爽朗挥手。 “这有何难!我们把这些烧出来的骨灰匀一匀,往每个烟花弹里塞一点就成!假如有三十个州要,就把骨灰分成三十份,造三十颗烟花弹送到各地区,保管每个有指名狗官的州府,都能分到一颗狗官烟花弹!” 苏晦:“…………”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听不到比这更能下地狱的缺德发言了。 哪怕塞一颗烟花弹里,好歹也勉强算是个死有全尸(弹)呢…… 罢、罢了,这又何尝不是属于乡亲们的热情? 而这厢,来送锦旗的慢着还向他们转达皇上的另一道口谕。 “噢,陛下还有令,每个狗官烟花弹都给他留一颗,等到来年的祭祀大典上,他要放给历任先祖、众位官员以及苍天大地一齐欣赏。” 苏晦:“…………” 更缺德的来了。 ………… 凌绰清也是这么想的。 如此庄严肃穆的祭祀典礼,竟要把那么多官员的骨灰都轰到天上去吗? 【天】与【地】另说,这会不会对历代先祖有点不礼貌了…… “没问题的,放烟花嘛,越热闹越好。” 江永景对自己的安排表示格外满意。 人家祭祀都摆些什么猪羊瓜果,多没新意,那帮先人未必吃得着。 不如来看他把狗官通通发射上天! 凌绰清:“…………” 他扶了扶额头,在江永景这剑走偏锋的一招面前败下阵来。 “祖训里,倒真没规定不能这样祭祀【龙脉】。” 真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竟也能称得上是人祭…… 就是这灰,不知道有没有分到五十分之一。 “【龙脉】年年吃山珍海味,肯定也吃腻了,换这个,得劲。” 江永景对【龙脉】喜不喜欢看狗官烟花秀,压根不放在心上。 纯粹是他想看。 顺便在到场人最多、来得最齐全的时候,邀请大家一起看。 凌绰清失笑了声,也不再多说什么。 他在战场上倒见过更残忍的场景,知道这种事对那些官员而言,更多是精神暴击。 一想到自己的同僚被烧成灰塞进烟花里,任谁都要震惊到瞪着眼睛张大嘴,沉默仰头看着它急速飞升,而后在头顶轰然炸开。 江永景一看皇叔也默认了,立刻快乐的贴贴他。 寝殿里被地龙烤得暖烘烘的,江永景则斜靠在绵软舒适的贵妃榻上,小臂圈紧那手感极好的窄腰,脑袋胡乱蹭人颈窝,再惬意眯起眼,与他一起欣赏窗外的雪景。 最终,他还是没有在梦里演练一遍《公主不嫁》里的雪景戏份。 好在他的演技也没有预想中那么烂,这部分剧情演得很顺利。 也不知道是幻觉催眠了自己,还是他有真气护体。 在雪地里演了四五个小时,但相当抗冻,半点不感觉冷。 旁边的顾菲都哆哆嗦嗦,冻成鹌鹑了。 不仅在戏服下穿了层保暖秋衣,还狂贴暖宝宝。 而转头一看,江永景明明演得还是没办法多穿衣服的战损版本,但精神却看着比她好得多,神情淡然自若,一点不露丑态。 顾菲可不会认为他不冷,只在心底感叹江永景这也太敬业了,不愧是她在男菩萨里最爱的那个…… 这战损戏,真是给她看了个爽嘿嘿嘿,白捡大便宜。 那些观众在荧幕上看见的,只有短短十几分钟的镜头。 而她呢?超近距离接触! 绝世神颜!完美身材! 四五个小时! 哈哈,当演员最爽的时候莫过于此啊! Sorry啦各位姐妹还有(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江哥嫂子,先让她美美饱了顿眼福。 演这场戏的时候,江永景都没怎么让导演喊卡。 但顾菲由于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嘴角完全压不住,笑了好几次场。 江永景:“……要不我再多穿点。” “哎呀别别别别,这多浪费……不是,这多不符合剧本。” 顾菲一边哆嗦一边搓手,“我行的我行的,我下场肯定行……嘶好冷好冷。” 趁着还没开机的间隙,她喊助理帮忙拿杯热水过来。 江永景看了冻到面色苍白的顾菲一会儿,忽然伸手虚握住她手腕,随即二指搭在命门。 神颜忽然在视野里放大,靠近,顾菲惊了一跳,不明白江永景想要做什么,条件反射想要抽回来。 但她冻得手都麻了,几乎不听使唤。 江永景也很快就松开。 “现在感觉怎么样?”他问。 助理这时候也带着热水与暖手宝过来,塞到顾菲手里给她暖身子。 顾菲沉默了会,诚恳道,“感觉心脏跳好快呢。” 江永景:“……” 他刚才是尝试用真气给顾菲暖了下身体……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用。 难道,真的只是他的幻觉? 迟疑的目光,看向陆开航。 他们这是在雪地里拍的实景,陆开航同样被冻懵了,也在喝热水。 见江永景望过来,他也立刻用堪称狗腿的语气附和,“江哥刚才镜头那么帅,我的心脏也在怦怦跳呢。” ……算了,估计试不出来。 江永景放弃,也从小高手里接过水杯,稍微润了润嗓子。 这场大雪是剧组好不容易等来的。 最后一批与雪有关的镜头,全都留在这时候一口气拍完。 包括他的结局。 只不过,江永景也隐隐察觉到一点。 虽说刚开始定的最终反派不是他,而是恶毒女配以及她的家族势力。 但演到现在,他总觉得恶毒女配成了他的迷妹兼打手,他变成了真正的最终反派…… 这对吗。 爱情故事里的最终反派,一般不都是想要加入或拆散男女主这个家的小三小四小五……吗? 让他这个禁止搞骨科的暴君来当最终反派,怎么想都像是高考作文写跑了题。 江永景琢磨一会,想不通,还是决定不想了。 反正他能在荧幕上露脸,报酬也已经拿到手,剩下的问题就让导演和编剧去操心吧。 正想着,穿着厚厚羽绒服的编剧妹子就小跑过来。 “我打算再给你补一点朝堂的暴君镜头,” 编剧妹子压着兴奋的语气说,“你有没有什么提议?体现暴君人设的。” 江永景沉吟了下,把梦里现成的措施拎出来。 “杀一批大臣再将他们的尸体烧成灰,轰到天上炸成烟花观赏。” “……!!!” 编剧妹子带着张大嘴的震惊表情,同手同脚回去了。 听完编剧转述的导演,也用一种【卧槽你这小子还有没有一点道德底线】的表情看了眼江永景,但最终还真采纳了这个方案。 并表示江永景演得实在太棒,就像是真的这样干过似的。 而由于这种边拍边改剧本边补拍的情况有点多,导致他们比原定时间多拍了一个月才杀青。 等到江永景拍完城门被攻破,他众叛亲离孤身待在金銮殿,心灰意冷下任由顾菲挥剑将他钉死在龙椅上,流着血泪最后喃喃出一声“姐姐”的剧情后,他的戏份就彻底结束了。 不得不说,江永景拍这段剧情时,有点带着“体验先行服”的心情在拍。 梦里的他十有八九也要来上这么一遭,就是不知到时候,是谁有本事砍掉他的脑袋了。 其实,如果砍他脑袋的人是皇叔,他还是很乐意给人砍的。 但眼下,他每天都在跟皇叔激情贴贴,完全舍不得治好自己的精神病。 所以暂时还是先算了吧,谁也别想来砍他脑袋。 江永景这边的戏份结束了,顾菲与陆开航那边还有大团圆的结婚剧情要拍,做一个寓意圆满的收尾,算是讨个红红火火的好彩头。 他本来打算回酒店收拾行李,第二天离开剧组,却被顾菲专门叫住。 “就来看我们拍戏啦,江哥。” 顾菲笑眯眯道,“反正还有个一周左右就彻底杀青了,到时候咱们一起聚聚,吃个饭再散伙呢。” “后续还有各种宣传活动,要记得来哦,江哥。” 导演也在旁边接话道。 怎么你也开始喊江哥…… 江永景失语看了眼搓手的导演,还是点头,“好的。” 毕竟拍这部戏拿到的报酬,够他跑一年龙套了,再多待几天也没关系。 至于配合宣传,那是一开始就写进合同里的附加条款。 剧集拍完不等于合同彻底结束,剧组还会安排各种发布会、访谈、宣传视频、线下粉丝见面会等等。 如果剧组的资源够强,甚至还能上热门综艺,特意围绕剧集制作一期节目。 这部剧的导演只是个刚入圈的二代,钱有的是,但资源就没别的老资历那么多了,只能搞点更亲民的宣传活动。 何况,像导演这种明知江永景被云听公司雪藏还坚持用他的情况,也算是隐隐得罪了与那家公司相关的资源。 但导演也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照样每天对着江永景笑脸相迎,拍他戏份的时候更是大力称赞。 就这样,《公主不嫁》的剧组十分顺利的迎来了杀青。 见时间还早,导演让大家先回酒店好好梳洗下,晚上再一起去酒店吃顿好的,他请客。 顾菲笑嘻嘻挤到导演边上,和他说悄悄话。 “我晚上请个看相的大师来,怎么样?让人给咱们都看看,活跃活跃气氛。” 玄学这种东西,虽说在现代属于封建迷信,大家都知道它肯定不是真的。 但就像很多人都会对各种测评试题产生好奇那样,就算明知它讲得未必准确,也会让人想要尝试下自己能得到什么结果。 大不了,对方讲好听话就信,不中听的话就不信嘛。 总之肯定能活跃气氛,让整个宴席都热热闹闹的。 财大气粗的二代导演果然同意了。 “行啊,多双筷子的事。” 顾菲握了下拳,立刻掏出手机打电话。 那位看相大师听完她那兴奋的叽叽喳喳,十分无语。 “有没有搞错,你老伯我都五十岁了,你让我去诓人家小伙子有没有对象?你想和人家谈恋爱,你直接问不就完了吗?” “哎呀二伯你别乱说,我可没打算谈恋爱啊,我把他当我男……咳,我弟弟看的。” 顾菲义正辞严。 二伯听得忍不住抱怨。 “你这丫头,小时候给你看面相,明明看出桃花很多,还讲是个风流多情的命,结果等你大了才知,全是碰你都碰不到的男粉丝。” “那我也有很多碰都碰不到的男菩萨啊。” 在二伯听不到的地方,顾菲小声嘀咕了句,又对着话筒提高音量,“好啦好啦,你晚上过来嘛,正好来看看我。” “行行行,嗨呀你这丫头真是,我出场费很高的好伐,往来全是大人物。结果哦,你一顿饭也想打发,当我上街卖艺呐。” 自家丫头想喊他帮忙,还能怎么办,二伯只好应下。 他寻思就简单给这些小伙子小姑娘们看一眼,说几句好听话,再依照自家丫头的要求,问那个叫江永景的是不是有谈恋爱,就差不多了。 能跟自家丫头坐在一桌上的人物,那面相基本都没有差的。 而等他到酒店时,见情况果然与他预料的差不多。 坐在主位上的导演,看面相就是大富之人,往后也是一生顺遂,事业旺得很。 还有那什么编剧和男主角,也差不多。 嗯,这屋子里的人都挺不错啊,很好,很好。 二伯拿眼略略扫了一圈,直到最后,与自家丫头特意交代的江永景,对上视线。 第79章 嗯??! 只那对视的一瞬间,二伯那常年眯出风轻云淡世外高人感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整个上半身都往后仰了下。 目光也条件反射撇开。 不对劲,再看一眼。 二伯又把目光移回来,看了江永景第二眼。 嗯!!! 又赶紧把瞪大的眼珠子移开。 不对劲,再看一眼。 嗯!!!! 正夹菜吃的江永景,筷子都停在了半空,头顶缓慢飘出一个用困惑组成的巨大问号。 “………?” 这老头在做什么呢? 他们所有人早就到齐在酒店,也饿坏了,顾菲说她二伯等会来看看她,大家先吃不要紧。 在室外哆哆嗦嗦忙了大半个白天,也没人跟顾菲客气,端起碗就开始猛炫。 大家一起工作了这么几个月,彼此都很熟悉了,吃得很是随意。 江永景同样饿得不轻。 自从他开始习武,胃口变得比以前还好,饿得快饭量还变大,见到什么都想啃一口,且完全不会胖。 舒华歌坚称这是他老喝自己煮的那个自制中药,把自己的肠胃喝坏了。 但江永景觉得自己身体挺好,没什么毛病,于是毫无心理负担的开吃。 反正要是真胖了,那就再多跑几公里,把体重减下去。 小高这几个月和江永景相处得挺好,现在也不怕他了,坐在他身边,同样在埋头大吃特吃。 如果说其他艺人还有对身材的顾虑而导致只能吃一点,那他这个助理可是半点没有的——而且不愧是出身富二代的老板,这酒店的菜虽贵但真好吃! 直到顾菲她二伯过来,用一副格外震惊又难以言说的表情反复盯着江永景看,才吸引到他从碗里抬起脑袋,腮帮子里全是还在嚼嚼嚼的肉。 “咋了这是?” 小高疑惑看向顾菲,“你二伯来的路上踩到蜜蜂了?” 顾菲也问二伯,“咋了您这是,看出咱们江哥面相不一般了?” “哈哈,要说咱们江哥,那肯定就是帝王之相!” 陆开航笑嘻嘻的接话,还顺带玩起了剧组里身份的梗。 大家提前都已经从顾菲这里知道她二伯会看面相,还是个行业内的大师,闻言发出一点热闹的笑声,纷纷应是。 他们江哥在剧组里演那暴君,堪称出神入化。 这不是帝王之相,还有谁是帝王之相? “嗨呀,难得看个这么俊的娃儿,忍不住多看两眼。” 二伯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初,笑着用场面话混过去,人则来到顾菲身边特意给他留的空位坐下。 顾菲也一边高声说着“大家先吃饭,先吃饭”,一边小声问二伯“这给您瞧出什么来了这是,我见您以前看那个大红大紫的谁来着,您笃定他未来有牢狱之灾的那小子,您都没这么震惊。” 二伯依旧维持着慈祥又亲切的笑脸,先给那些向他打招呼的晚辈们逐一回应,边端起自己面前的碗。 顾菲发现他的手竟然有点颤。 哇不是吧……她二伯真被江永景吓到了? 其实想想好像也正常,他们所有人第一次看见江永景的时候,都被他身上的气场给吓得不轻,总感觉脖颈凉飕飕的,有刀贴着在上面打转。 那这么一说,二伯刚才是第一次见到江永景,因为过于害怕而多看了两眼,好像也挺正常。 “你们这些小娃儿,确定都是干那什么娱乐圈的?” 这时,二伯也借着夹菜的遮掩,压低声音问她。 “那都当演员了,肯定都是业内人士啊,” 顾菲小声道,“二伯真看出了帝王之相?但这年头,帝王之相也不经用啊,江哥又不考公。” 要是演过皇帝就算是有帝王之相,那圈里至少能数出好几个皇帝专业户呢,实在算不上稀奇,二伯也没必要这么吃惊。 要说真能当上皇帝…… 那眼下这个政治体制,也不允许有人能再当回皇帝啊。 “比那个可怕多嘞。”二伯用气音回道。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掐着嗓子对人小心翼翼悄摸讲悄悄话,尾声拖得颤巍巍的。 顾菲倒吸口气,“还能多可怕?” 他们二人将声音压得够低,几乎是贴着耳朵在交流。 饭桌上也有其他人在聊天,再加上始终在播放的舒缓背景音乐,理论上来说,想要听见他们交谈的可能性很小。 但有江永景在,就不等于没有。 江永景看似在安静吃饭,实则竖着耳朵听他们聊天。 他也很好奇这二伯刚才究竟从他身上看出了什么来,才会如此做出如此失态的反应。 别管到底是幻听还是真气加持后的耳力惊人,总之他要听听看究竟是什么答案。 另一边,二伯还在用气声跟顾菲交代。 “你……你这傻丫头,无论是看上他哪里了,以后都要离他远一点,别靠太近,知道不?” “我看上他未来肯定会火了,”顾菲翻白眼,“哎呀您能不能讲话别大喘气,究竟看出什么了?有这么吓人?我们一开始也挺怕他,后来相处久了就好了,他人挺好的,性格也挺好。” “糊涂,光看他一副好皮囊,你的眼珠子就黏上去了!”二伯恨铁不成钢。 顾菲不说话了,顶着满脸【老头你没事吧】的表情看她二伯。 二伯也担心自己是看错了,又偷偷瞄了眼江永景。 再度和他对上视线。 嗯!!! 他再次唰的移开目光,脑袋凑近顾菲耳边,用几不可闻的气音对顾菲说道,“帝王不帝王的另说,但看他面相,那堪称是万中无一的……” 顾菲和江永景都竖起耳朵认真听。 “——杀人狂魔呐。” 二伯紧张十足的吐出答案,边摊开拿着筷子的右手,向着顾菲的五指张得老大,还带颤抖,“我和你说,至少杀了有这个数!” 顾菲:“…………” 江永景:“………………” 三人间的空气,诡异的沉默了一瞬。 顾菲的目光扫过来。 江永景赶紧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埋头动筷子扒饭。 顾菲的目光收回去,对着她二伯开炮,“开啥玩笑呢二伯,你懂不懂现在是法治社会,他要能杀五个人以上,警察早给他逮起来了!” ——没这么少。 江永景在心里回了顾菲一句。 如果把他在梦里或直接或间接杀的人全算上,法院能尖叫着给他判死刑反复执行。 但在梦里杀的人,也算数吗? 还是说,因为在梦里杀多了,这杀气都反应在他面相上了? ……也没感觉自己的模样和做暴君梦之前相比,有什么变化。 二伯冷哼,“我看相都数十年了,不会走眼。那小子就是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狂魔,甚至观那面相,竟不会经历牢狱之灾……一个逍遥法外的杀人狂魔,可怕得很!” 顾菲一整个无语,“那不然我现在报警把他抓起来?” 江永景:“…………” 逍遥法外·杀人狂魔·江永景觉得自己很无辜。 在梦里当暴君杀点刁臣玩玩,也要判他有罪吗? 那边,二伯完全没想到还有人能听到如此小声的悄悄话,继续对顾菲道。 “不过,我观他龙姿杰貌、不怒自威,还真是点帝王相的意思……哦,气色神润,还真有可能谈对象……嗯?” 二伯讲了半途,话又哽住。 但不妨碍顾菲听到她真正想听的好消息,立刻握了握拳。 “嘿嘿,我就知道!您记得等会也这么说哈。” 始终在旁听的江永景沉默。 他注意到这位二伯的话只讲了半截。 嘶……这是看出他有精神病了? 坐在顾菲另一边的陆开航见顾菲和她二伯嘀嘀咕咕终于讲完了,也忍不住用手轻轻拱了下她。 “刚才你二伯是看出怎么了?比看见帝王面相还吓人?” “哦没事,” 顾菲高兴的随口一回,“刚才我二伯说咱江哥是至少杀过五人的逍遥法外的杀人狂魔。哈哈。” 陆开航:“…………” 那确实是比看出帝王之相还吓人哈!! 但他很快也觉得这点不太可能。 法治社会,又是大城市呢,要是江哥真这么能杀,那早被抓起来了。 对……对吧,哈哈。 难怪他们一开始见到江哥都怕得要命,这是直面杀人狂魔的杀气了吗……哈、哈哈。 陆开航不吭声了,坐在那里狂擦汗。 江永景:“……” 太玄幻了吧。 杀气这种东西,他只在小说里见过,现实里哪有可能真的有? 他低声问自己的助理小高,“我身上有杀气吗?” “咳咳咳……!” 小高差点被那口汤呛着,好半晌才弱弱回道,“这、这这这,这可说不好,但反正是特别有压迫感的……” 但他以前跑龙套时,见了那么多短剧导演与演员,也没人这样形容过他。 要说和之前的他有什么变化…… 江永景沉吟了会,目光逐渐看向自己的右手。 除去在梦里越来越熟练当上暴君以外,他与之前最大的差别,就是他开始修炼梦里的修道秘笈。 难道是因为梦外的他刚入门,还不能完全控制真气收敛入体? ……这解释,还不如说因为他那属于精神病的眼神已经藏不住了。 江永景心下叹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饭桌。 大家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顾菲的二伯正在挨个给他们看面相,好话连篇,逗得每个人都开心得合不拢嘴。 连叶丰辉这种走高冷人设的酷哥,也露出一点高兴的表情。 谁不喜欢听漂亮话呢? 终于轮到江永景。 他安静坐在那,等着这位二伯说他是一个逍遥法外的杀人狂魔。 二伯也笑呵呵的,跟其他人讲起江永景,完全就是一个谈笑风生间使劲吹彩虹屁的状态。 “哟呵,我和你们讲,这小伙子,真是不得了,往后肯定是无数男男女女的杀手哈!那个叫什么来着?芳心纵火犯!要是放古代啊,那妥妥是能当上坐拥后宫的帝王呐!这面相可好极了!” 江永景:“……” 江永景缓慢扣出一串问号。 一开始是这么讲的吗? ……难道他又出现幻听了? 第80章 就像之前能听到顾菲与她经纪人对话那般,江永景有点拿不准自己刚才听到的,究竟是不是准确的。 还是他的脑子又产生了幻听。 唉,有点分不清了。 原谅他吧,毕竟他本来就是因为精神压力过大到出了问题,才决定去看心理医生的。 更别提他现在的症状比刚开始还要严重——其中一大半都是他自己放任的结果。 而有些出现幻觉的精神病人,会在现实里虚构出某个不存在的人或生物,听到原本不存在的声音,并坚信自己看到或听见的才是世界的真相,是普通人无法接触的另一面。 简而言之,他们看起来会神神叨叨的。 江永景可不希望自己变成那样。 要是严重到那种程度,他就该被薛医生和舒华歌联合起来,关进精神病院里强行电疗了。 听说有些精神病院会这样对待重症的精神病人,非常可怕。 因此,江永景没有当面询问自己刚才听到的内容,而是举起装有果汁的玻璃杯,露出一个配合的微笑。 “借您吉言,” 他云淡风轻道,“不过,后宫还是免了。” “哈哈就是,咱婚姻法摆在这呢,就算是江哥有帝王之相,那也不允许重婚哈!” 陆开航努力活跃气氛,哈哈哈笑得格外干巴。 男二饰演者叶丰辉格外疑惑看他一眼,不太明白为什么笑得这么牵强,还透着点莫名其妙的谄媚。 饭桌上,陆开航的目光没有看向叶丰辉;但在饭桌下,他的手肘用力拱了拱后者。 仿佛打开了什么复读机的开关。 叶丰辉立即附和,“就是就是。” “哎呀,所以江哥真的有对象啦?” 顾菲表情笑眯眯,跟着图穷匕见。 江永景沉默下,还是点头。 “有。” 梦里的对象,也算是对象。 既然是他的对象,他当然要负起责任。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诸位瞬间露出终于吃到瓜的嘿嘿姨母笑,互相对视一眼,各自心满意足。 先不管这对象怎么来的,总之在他们没注意到的时候,江哥真的谈恋爱了! 哦哟哟哟哟这动作可真是迅速唷。 只有二伯坐在顾菲边上,满脸欲言又止,一副想要叹气又叹不出口的模样,被江永景看在眼底。 后半程,还有人试图追问江永景更多关于恋爱的细节,但都被他用一句“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这句话搪塞回去。 再让他们继续问,他们又有点不敢。 能得到肯定的答复,那已经是属于意外之喜。 热热闹闹的杀青宴终于散伙,众人会在酒店住最后一晚,第二日再各自退房离开。 剧集已经交给后期去加班加点的制作了。 如果一切顺利,这部剧就能赶在寒假过完前上映——至少是全年流量比较好的时候。 二伯难得能跟一帮小年轻聊了这么许久,临别时都乐呵呵的。 他在本地有自己的房子,打算先去上个厕所,再打车回去。 顾菲本来想让自己的保姆车送二伯回去,被他摆手拒绝,很是体谅道。 “人家司机大半夜还要开个来回,太辛苦撒,我一个人坐车回去就行,哎别送,别送!” 五十多岁的人了,加上现在国内治安这么好,顾菲倒也不算担心他的安危,点头表示那她先回去了嗷。 二伯最后和她聊了几句,叮嘱这次过年早点回家,就与人分开了。 厕所在出包厢后的走廊尽头拐角,一路亮着暖黄色的柔和灯光。 他上完厕所,出来洗手时,表情依旧是笑眯眯的,看得出来今天晚上被众人追捧得很是高兴。 直到一声嗓音冷淡、又透出些许揶揄意味的话语响起。 “杀人狂魔,嗯?” 与侄女说的悄悄话竟然被人听去,二伯条件反射一抬眼,瞧见江永景双手抱胸,斜倚着门框,墨黑的幽暗眼眸朝这边望来。 而这片空间里,除了他和眼前这个杀人狂魔外,再无第三人。 “啊…!!” 那双正在洗的手剧烈抖了下,二伯吓得直接嚎出一嗓子,往后大退几步。 幸好已经上完厕所了,否则他的反应还会更丢脸。 “嘘……二伯,别这么激动。这是法治社会,我怎么可能杀你?” 特意找来的江永景目光微动,“所以,我听到的没错,你最开始给我看相的结论,应当是这个才对。” 他刚才没有幻听。 二伯:“…………” 要命,这话从对方嘴里说出来,比不说还要让他害怕! 什么意思,不是法治社会就会乱杀了吗? 紧张过度的他,脑子都没有余地思考为什么江永景能听到这些内容。 “我……我可能是一开始看错了,哈…哈哈,你这面相,本就该是极富极贵的,怎么会是什么杀人狂魔呢?” 二伯简直要冷汗直流,讲话都有点磕巴,全然没了高人风度。 “……我来问的不是这个。” 江永景偏过视线,也减轻了二伯感受到的那份莫大压力。 “你中途和顾菲说起我谈的对象,后半段为什么不讲了?我想听。” 什么杀人狂魔的,他不是很在意。 反正梦里杀的人,就算警察来了也治不到他的罪。 但关于对象这一项,他的看法就和顾菲相同。 ——怎么讲一半就停了,人干事?? 要是这二伯刚才说悄悄话时讲完了,他也没必要特意过来问。 就是给这老人家吓够呛,感觉要不是身体还硬朗,多少得打个急救电话。 但没关系,要是这老爷子真给吓厥过去,江永景也有万能灵药,他的真气。 既然他刚才成功通过试探来证明自己刚才没有幻听,说明真气加持耳力这点,确实是有效的。 侧面说明他确实有练出真气,并非妄想。 江永景牢牢盯着顾菲的二伯,等他说出的答案。 而这位二伯呢,则用一种很难以形容的眼神看了江永景许久,才抚着胸口缓平了气,长叹一声。 “何苦执着?” “我生性如此。” 江永景淡淡回道。 他若是能随波逐流、得过且过,心态既稳定又看得开。 那么,他的精神从一开始就不会出问题。 二伯看起来不是很想说,但更畏惧他从江永景那里看到的、有关【杀人狂魔】的那面相,导致整个人纠结半晌,还是开口。 “我只说我看见的,你听完就是,若是不准,就当我老头子胡诌。” 江永景,“自然。” “你的正缘,或者说你现在谈的对象,实在古怪得很。” 二伯道,“为何空悬如断,为何竟似连非连?纵使眼下这些小年轻喜欢在手机上谈什么网恋,也不至于如此古怪。” 江永景想到他在梦里虚构出来的皇叔,反而比二伯还要惊讶些。 “竟然是连着的?” 做梦给他捏出来的对象,竟然也算正缘? 二伯无语看他一眼。 “你这话讲的,究竟是想和人家谈,还是不想和人家谈?” 听得就跟【我只是玩玩而已】的渣男发言没什么两样。 江永景卡壳了下,“能谈肯定是想继续谈的,只不过,迟早会断。” 再长的梦,迟早也会有醒来的那天。 二伯却摇头。 “不,你与他因果纠缠如此之深,轻易断不了。” 他抬起手,食指虚对着江永景的眉心,口吻与目光皆意味深长。 “但你要赶快些,再快一些。” “红线系得再牢,纠缠再深,若久不归位,终有崩断之日。” ………… 终有崩断之日。 江永景坐在保姆车里思索许久,在想那位二伯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深意。 听上去,他应当抓紧时间,继续享受最后一段在梦里放纵的时光。 但那句【归位】,他又比较在意。 如果是指他自己归位,不再流连梦里。 那么,红线就应当是彻底崩断,而非变成强调需要避免的后果。 如果指的是皇叔归位…… 皇叔还能怎么归位呢,变成他在梦里的皇后? ……这听起来更不对。 但再追问那位二伯,他也只是摇头,说自己窥探不出更确切的天机了。 或者……对方其实是在说,他的正缘不是梦里的皇叔,而是现实里的某个人,让他不要再留恋梦里,而是尽快治好病,恢复健康? 不。 至少目前,他绝不愿离开皇叔。 保姆车里,江永景难得没有看书,而是将座椅放平,望着车顶发了会呆。 旁边的小高正在刷短视频,看得不亦乐乎,时不时就发出一点憋笑的轻微动静。 江永景想了一会,突然也拿出手机,打开网页。 输入【凌绰清】,搜索。 搜索网页转了片刻,吐出来一堆【凌xx-百科】、【x清有限公司主页】、【xx工会人员名单】之类,都是毫无意义的结果。 江永景往下翻了几页,都没有与凌绰清这个人名相关的新闻报道。 这也正常,凌绰清这名字本就少见,不像【x伟】、【x杰】这种常见的名字,连重名的人都搜索不出来,也很正常。 江永景又翻了翻,正要关掉时,注意到一条与【凌】这个姓氏相关、相当罕见的娱乐新闻。 【万众瞩目,凌氏家族的次子近日公开承认自己开始接手家族企业】。 点进这条链接,里面也只有寥寥几句话。 【一向低调的凌氏家族,近来内部似乎有点不太平静——据业内的知情人士透露,凌氏集团的董事长有意改为让凌家次子接手未来的家族企业,已开始带他出入各种场合。】 配图是凌氏集团的logo,没有照片。 看得出来,老钱家族没有靠曝光来赚钱的必要,并不愿意让自己在媒体面前抛头露面的。 江永景又特意搜了下这位凌氏次子的名字,没有查到。 只有另一条新闻粗略提了下,说他年龄大约二十。 ……不愧是大户人家,这隐私保护得也太好了吧。 江永景有点无语,关掉手机,随意将它倒扣在胸前。 他刚才是太过异想天开了,竟妄想皇叔其实也是现实世界里存在的人。 就算对方真的现实世界里也存在,那也更像是他的潜意识在构筑梦境时,将外形完美符合他口味的对方捏进了梦里当皇叔。 难道他还能在现实世界里找到人,再冲上去说“嗨你其实是我梦里的老婆,我们已经情投意合超级久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看我还顺眼吗?咱们现在就去结婚怎么样?”……吗。 已经不是丢脸和尴尬这两个词能简单概括的吧。 江永景叹口气,实在想不明白那位二伯最后说的那几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随口编来诓他,只为了快点把他打发走? 那他是真的会有点生气。 等晚上睡着、再度来到梦里时,江永景还特意坐在皇叔面前,盯着人瞧了许久。 这份过于直白且明显的漫长注视,令早已习惯被看着的凌绰清,也没办法忽略它继续看书,只好抬眼。 “怎么了,永景?” 天气一日比一日更冷,但这栋寝殿内不仅有地龙取暖,还额外在角落架了炭盆,确保这片空间的温度始终暖和而舒适。 凌绰清喜欢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江永景担心寒风从缝隙里吹得他着凉,特意将人裹厚实些。 有炭盆烧着,窗户就不能完全关死,得防止一氧化碳中毒。 而凌绰清也没反对。 实在是因为他对江永景太过了解,知道反对也没用。 就算之前说好的约法三章,这位暴君也是遵守的时断时续。 只能说,看得出来已经很努力在忍耐了。 距离圣龙教覆灭事件已经过去月余,凌绰清始终安静待在这间寝殿里,没有半点想要离开的意思,也从没怪过江永景将他幽禁在这里。 这也令江永景的情绪平稳许多,不再那么躁动不安,总焦虑皇叔会想要抛弃他。 他的执念其实很少,可皇叔偏偏是其中一样。 不知从何而起,却一眼注定。 凝视着他的皇叔许久,江永景没有回答方才的询问,而是忽然没头没尾的开口道。 “皇叔有没有想过,倘若这一切只是场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