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老婆,竹马养起 作者:水清音 简介:   苏棠是个病秧子。   爹不疼娘不爱,靠庄园务工的爷爷拉扯。   为免苏棠被脾气暴戾的庄园少爷欺负,   爷爷吓唬苏棠:庄园有狼,不要乱跑。   苏棠攥紧衣角,怯怯点头。   暴戾少爷正单膝跪地,   为他家棠棠擦拭脏兮兮的小脸:   “我都替你揍他了。”   “你怎么还不开心?”   ·   厉行川脾气火爆,动辄打砸,小小年纪,就搅得庄园鸡犬不宁。   直到遇见苏棠。   那个总在生病、受惊、害怕的小可怜。   “怎么这么娇气?”厉行川嘴上嫌弃,却将药勺吹了又吹,“过来,喂你。”   人们发现,有苏棠的地方,厉行川竟也爱笑。   他似乎很以带坏苏棠为乐。   比如把人圈在怀里,百般诱哄:“棠棠,打我。”   “发泄出来你就开心了。”   有天苏棠学会同他顶嘴,把众人吓个半死。   岂料厉行川低头夸赞:“棠棠很棒,想要什么奖?”   ·   起初,人们以为厉行川把苏棠当宠物,   玩腻也就丢了。   直到,厉家易主的晚宴,厉行川作为新家主,出现在焦点之下,   贵不可攀的人,姿态垂低,小心去握身侧人的腰:“棠棠,今晚我能喝点酒吗?”   他怀里,被超强占有姿态护成眼珠子的苏棠,小小声道:“那你就睡客房去吧!”   ·   众人惊撼,无以复加!   #总裁打小就知道养老婆#   #用很多的爱,把自卑老婆宠坏#   ----------------以下为预收文推荐----------------   ★【《失忆后被豪门前夫宠上天》】→作者专栏   苏阮吵着要和傅修齐离婚,闹得天下皆知。   谁知拿到离婚协议第二天,苏阮摔坏脑袋,失忆了。   醒来后揣着过期婚戒满大街找他老公。   傅修齐冷漠嗤笑:“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爱找谁找谁。”   苏阮傻乎乎拉着路人帅哥问:“你是我老公吗?”   傅修齐咬牙切齿,把人抱回了家。   *   人们都知道,傅氏集团太子爷傅修齐狠戾冷情,报复心极强,是极难招惹的顶级Alpha。   谁知道在阴沟里翻了船,被一个小omega骗钱骗色,最后还骗了婚。   众人一致认为傅修齐把苏阮带回家,是为了方便打击报复。   不料看见的画风却和他们的期待背道而驰——   苏阮低血糖犯了,傅修齐就把他抱坐在腿上,一小勺一小勺把糖水喂给他。   苏阮说想要看海,傅修齐就买了整条豪华游轮,花大把时间陪他海上度假。   怎么看着不像是打击报复的样子,而像是简直要把人宠上天?   傅修齐也想知道,到底哪个环节失了控,小仇人报复不成,反被他护成谁都碰不得的小祖宗。   *   后来有一天,苏阮仰起脸看着傅修齐小声说:“我都想起来了。”   傅修齐愣了愣:“……嗯。”   他背过身去,沉默着帮苏阮收拾离开的行李。   苏阮气死了,抓着他的袖子骂:“怎么,你要当抛妻弃子的渣男?”   *   #娇气作精学生受x耐心百炼成钢的爹系霸总攻#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青梅竹马 甜文 轻松 第1章 娇气(晋江首发):“知道我是谁吗?”   苏棠做好晚饭的时候,已经九点了,爷爷还是没有回来。   北风把屋顶的石棉瓦吹得呼呼响着,苏棠坐在旧得褪色的饭桌前,瞪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啃指甲。   他又冷又怕。   白天还好,一到夜里独自待着,苏棠就觉得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随时会爬出什么来。   尤其是刮风的时候,呜呜的风声更添了几分瘆人的寒意。   刚出锅的炒土豆和炒豆芽正冒着热气。   苏棠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子,却利落地将菜盆扣好。   他要等爷爷回来一起吃。   苏棠忍着馋,搬起桌下的小板凳,揣上钥匙和手电筒,慌慌张张锁了门,便朝佣人住宅区外的石桥跑去。   那里视野开阔,能望见住宅区里一家又一家的灯火,和来来往往的人影。比屋里更冷,却能看见人。   ——能给苏棠一点安全感。   他在路灯明亮的桥墩边板正地坐下,眼巴巴地望着石桥对岸,盼着爷爷的身影出现。偶尔掏出怀里的小手帕,捂着嘴小声咳嗽几下。   正当他聚精会神地望着对岸时,身后突然袭来一股蛮横的力道,将他狠狠掀翻在地。   一切发生得太快,简直猝不及防。   倒地瞬间,苏棠本能地护住了头,却仍摔得头晕眼花,眼前一阵发黑。   他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模糊的视线才逐渐清晰。与此同时,刺耳的笑声猛地扎进耳朵:   “你可别把他踹坏了,悠着点!”   “他听不见咱们走路声吗?”   “我看这小崽子不光是个呆子,还是个聋子!”   苏棠气鼓鼓地望着他们。   但更多的是害怕。   这一刻,他竟觉得家里反而更好——宁愿撞见鬼,也不愿遇见他们。   这已不是苏棠第一次挨他们的踹了。   头一回也是在这座石桥上,他们硬生生把坐在桥墩上的他踢下去,扬言这是他们的地盘,坐了就得交钱。   自那以后,苏棠再也没坐过桥墩,每次来都只乖乖抱着自家的小板凳。   没想到还是躲不过一脚。   苏棠算是看明白了,他们就是存心找事。   “还敢瞪老子!”   “就是哥,他刚刚瞪你了!”   “妈的,这崽子是大眼蛙成精吧,竟然有些可爱。但是再可爱也不可以瞪老子。你们让开,老子要给他立立规矩!”   三人热火朝天,捧哏的捧哏,撸袖子的撸袖子,准备就绪扭头一看,苏棠已经抱着板凳,小胳膊小腿一颠一颠地跑远了。   “小短腿跑挺快,拦住他!”   三人顿时又来了劲,雄赳赳气昂昂地追了上去。   眼看就要抓住苏棠。   不成想苏棠竟然将身一扭钻进河畔假山里的石洞子里去了。   三人都是高年级,个头比六岁的苏棠大得多,胖的胖,壮的壮,小小的石洞一下子把他们全挡在了外面。   他们只好轮流蹲在洞口,气急败坏地往里扔泥块。   十分钟后,三人累得气喘吁吁,直不起腰来。   眼看徒劳无功,只得悻悻作罢:“算了算了,先撤。下次逮到,新账旧账一起算!”   三人还没挪开,眼神最好的大个儿突然兴奋地指着草丛叫起来:“快看!那儿有只猫,你们瞅着熟不熟?”   “哟,这不是小结巴偷偷喂的那只小畜生吗!”   三人立刻调转目标,默契地围住了受惊的猫。   大个子拎起拼命挣扎的猫,得意地朝洞里喊:   “苏棠。”   “桥下也是我们的地盘,你刚才坐了,得补交‘占地费’。”   “再不出来交钱,我们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人债猫偿’!”   蜷在石洞里的苏棠身子微微一颤。   他竖起耳朵,果然听见外面传来猫咪惊慌的叫声,中间还夹杂着低低的哈气声。   苏棠小手捏得紧紧的,轻声问:“我出去…你们就不打小猫了吗?”   “你出来,把钱交了,我们就不碰它。”   “可我没钱…”   “那就换我们揍你一顿。”   苏棠扶着假山,爬出了洞穴。   人还没有站稳,立刻就被两人按倒在泥地里。   苏棠挣扎了几下,可浑身虚软,怎么也使不上劲,最终还是没能爬起来。   于是他不再尝试了。   他想起妈妈。   从前爸爸也会这样打他。妈妈不让他反抗,让他忍一忍,不然爸爸会把他打更狠。   他学会了在那样的时刻屏住呼吸,缩成一团,像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仿佛只要自己足够安静、足够顺从,暴风雨就会快一点过去。   妈妈会在爸爸打完他后,把他搂在怀里,一边掉眼泪一边颤抖着夸他:“乖孩子…你看,爸爸已经消气了,不打了,不打了…”   于是苏棠明白了,只要忍耐,等对方气消了,一切就会结束。   此刻,他也这样告诉自己。他不再去看那几张兴奋到扭曲的脸,只是侧过头,茫然地望向小猫刚才跌落的方向。眼神空空荡荡,像是在等待一场必然结束的雨。   可谁也没想到,那只刚刚才侥幸逃脱、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猫,看见他蜷在泥里的样子,竟猛地弓起瘦弱的脊背,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它龇着细细的尖牙,发出一声近乎凄厉的嘶叫,然后便像一道灰扑扑的闪电,不管不顾地撞了回来,竟试图用小小的爪子和牙齿保护他。   情急之下,苏棠只能胡乱地把小猫塞进自己小小的怀抱里。   可他瘦小的身体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更何况保护一只猫呢?   一时间,泥水飞溅,猫儿的尖嘶和男孩们更兴奋的起哄搅作一团,场面彻底失控。   “吵死了。”   一道陌生的声音,裹着毫不掩饰的冰冷与不耐,像一块坚硬的石头,骤然砸破了这片黏稠而喧嚣的混乱。   三个男孩的动作同时僵住,齐刷刷地扭过头。   只见桥那头,一个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比个头最高的大个儿还要高出半个头,衣着用料考究,十分合体,就像量身定制的一样。在昏黄路灯下透着与这杂乱环境格格不入的“奢派”。男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带着点被打扰后的阴沉。   他年纪看起来和这几个男孩大抵相仿,或许稍大一些,但周身却笼罩着一股无形的、极具压迫感的气场,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同龄人,倒像一头骤然闯入羊群的、威风凛凛的狮子。   当看清来人的脸时,三个男孩脸上原本的嚣张气焰瞬间冻结,继而飞速消融,化为再也掩饰不住的慌乱与畏惧。   ——是厉行川。   佣人区的孩子,没有一个不认识这张脸。   更没有一个敢去招惹他——庄园主的独子,身份本就隔着天堑。何况,厉行川是出了名的“有病”。若是冲撞了他,跟把自己的脖子主动送到刀刃下,又有什么区别?   方才还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地头蛇”们,此刻连抬眼正视厉行川都不敢,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滚。”   那冰冷的声音在桥头落下,没有多余的字眼。   几个男孩如蒙大赦,又似惊弓之鸟,顷刻间连滚带爬地作鸟兽散,眨眼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跑得一个不剩。   桥下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北风刮过枯树的呜咽。   苏棠艰难地把脸从冰冷的泥地里抬起来,努力睁开被泥糊住的眼睛,望向那个立在光影交界处的高挑身影。   小猫也从苏棠怀里抬起头,通人性地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去舔苏棠脏兮兮的脸。一边舔,一边朝厉行川的方向“喵喵”叫着。像撒娇,又像控诉。   一人一猫,浑身沾满污泥,在初冬刺骨的寒风里紧紧依偎着,像两个被随手丢弃在废墟边、只能相互汲取微末暖意的破布娃娃。   苏棠眨着湿漉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向厉行川。   厉行川的视线也落在了这一小团狼狈的身影上。   可那目光又似乎没有真正聚焦在苏棠身上。   更像是穿透了他,直直落在他怀里那只同样脏污不堪的小猫身上。   眼神很淡,没什么温度,却隐约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   但也仅仅是一瞥。   随即,厉行川便收回视线,迈开步子,径直离去。   “别,别走…”   苏棠的声音虚软得如同游丝,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急切,冲破了干涩的喉咙。   远去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苏棠瘫在冰冷的泥地里,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怎么也无法撑起身。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只能拼尽最后一点气力,朝着那个即将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喊道:“哥哥!大哥哥!”   厉行川的声音顺着寒风飘过来,听不出半点情绪:“知道我是谁吗?就乱喊。”   苏棠咳了好几声,喘得断断续续:“不、不知道。”   “可是,你比他们都高。”   “你还把他们都吓跑了。”   他忍着浑身叫嚣的疼痛和一阵阵发黑的眩晕,一字一字,说得缓慢又无比认真,带着孩子特有的笨拙逻辑:“你救了我…你是好人。”   他仰起脏兮兮的小脸,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恳求:“好人哥哥,能再帮帮我吗?”   话音落下,他又控制不住地呛咳起来,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苏棠知道自己不该缠着这位好心的哥哥。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在爷爷回来之前把自己收拾好。好让爷爷看不出自己又挨了打。   苏棠眼巴巴地望着“哥哥”的背影祈祷。   这份力气似乎没有白费。   ——那双将要远去的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折返了回来。   厉行川停在苏棠面前,语气夹着一丝兴味:“帮你揍回去?”   苏棠虚弱地摇了摇头,随后竟努力扯开一个有点傻气、却毫无阴霾的笑容:“是想让哥哥帮我站起来,可以吗?”   厉行川有些失望。   看了他片刻,终究是把手垂下了:“抓住。”   苏棠伸手够了几下,指尖总是差一点碰到,急得眼眶都泛起了湿意。   “娇气。”   厉行川低道一声,不再多言,弯下腰一把将人从泥地里提起。   苏棠怀里的小猫被迫落地,不满地“喵”了两声,尾巴一甩,钻进旁边的枯草丛,不见了踪影。   骤然离地的苏棠,像只湿透后瑟瑟发抖的雏鸟,本能地伸出双臂,紧紧攀住了厉行川的肩膀。他神智已经模糊,嘴里含糊地嘟囔着:“站、站不住。”   随即,又用那软绵绵的手指,执拗地指向不远处灯火的方向,声音虚弱地祈求:“哥哥…送我回家…”   不等厉行川拒绝。   苏棠嗓子眼发出难受的哼唧,声音软软道:“…求你。”   他是真的迷糊了。   全然不知道自己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怎样惊人的、毫无保留的依赖,让他看起来像在暴雨中即将溺毙的人,死死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更不知道——   自己此刻拼尽全力抓住的这位“好人哥哥”,在仅仅半个小时之前,是何等狠戾的角色。   厉行川刚刚用最暴烈的方式,生生踹断了一个三年级学生的腿骨。厉家庄园的内园此刻正因为他的失踪而炸开了锅,佣人们步履匆匆,铺天盖地地搜寻着每一个角落。   厉家家主这回也终于耗尽了最后的耐心,撂下了前所未有的狠话:这次抓到他,不必再动用家法。   直接送去医院“治疗”。   ——送去那铜墙铁壁、专治“顽疾”的特殊病院。   总不能再无故伤人了吧?   什么时候“病”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若是出不来,就当厉家,从没生过这个儿子罢。   ————————   开文了,撒花~   本章掉落欢庆小红包~   还是日更,时间固定在18点,其他时间若更新,则属于加更~ 第2章 邀请(晋江首发):“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当苏棠重新找回一丝意识时,他已经坐在自家那张旧饭桌前了。   嘴巴里漾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他有些茫然地仰起脸,望向身侧那道高挑的身影,小声问:“哥哥给我吃了什么?”   厉行川的脸色算不上好。   他正抱臂审视这座破旧得如同古董的老屋,闻言低下头,目光在苏棠脸上停留了一瞬:“糖。”   一块过期的糖。   放在壁橱角落一个生锈的铁盒里。   刚才把苏棠半扶半抱弄回来时,这孩子几乎完全瘫软在他身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晕”、“没吃饭”、“低血糖”之类的字眼。   厉行川从未被人依赖过。   他竟觉得有些新鲜,由着对方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甚至难得耐心地将人安顿在凳子上,掀开了桌上盖着的菜盘——打算随便让他吃点东西垫垫。   岂料苏棠忽然伸手,虚虚地护住了盘子,眼神虽然涣散,语气却异常执拗:“等爷爷,一起吃…”   厉行川耐心瞬间告罄。   他直起身,没什么情绪地问:“你家还有别的能吃的东西吗?”   于是,在苏棠的指路下,厉行川翻箱倒柜,拿到了这盒不知放了多久、已经微微发黏的过期水果糖。   苏棠舒服多了。   此刻已经能站起来,他精挑细选出一颗新的糖,举起小手捧到厉行川面前:“给哥哥吃,很甜。”   “谢谢哥哥送我回家。”   厉行川没接。   苏棠犹疑片刻,把糖重新塞回盒子。   他脸上浮现出认真思考的神情,然后把手伸进裤袋,把挨揍时都不舍得弄丢的小手电筒捧给厉行川:“给哥哥用。”   “很亮。”   厉行川垂眼,瞥了瞥那只外壳磨损严重的旧手电。   没说话。   可偏偏就在这时,他的腹部极不争气地、清晰地“咕噜”了一声。   厉行川脸一黑,转身道:“走了。”   苏棠昏沉的脑袋被这动静扯回一丝清明。   他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迷迷糊糊时,厉行川好像掀开了菜盘…是想吃东西吗?而自己竟然阻止了他。   一股强烈的懊悔瞬间攫住了他。   他怎么能不让哥哥吃饭呢?别说这一顿,哥哥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就是十顿饭也报答不了。   何况,哥哥的肚子都已经咕咕叫了。   苏棠急忙上前,用尽力气抱住厉行川的手臂:“哥哥~”   “吃过饭再走,好不好?”   他的身体依旧虚软,抱住厉行川手臂的小手没什么力气,却因太过努力而微微发抖。   “我不吃这些。”厉行川语气冷淡,越过门槛出了门。   苏棠抓不住厉行川,一着急,又急烈地咳喘了起来。   苏棠懊悔极了,以为哥哥已经走掉。   哪知道他刚咳了两声,厉行川又越过门槛折返回来了。   厉行川站在苏棠面前,问:“会好吃吗?”   苏棠高兴得眼眶都湿了,连连点头:“好吃的。”   “不骗哥哥!”   饭菜已经冷了。   苏棠想要热一下,但怕多余的动作打扰了哥哥的兴致,让哥哥失去耐心重新走掉,只好揭开盘子,和哥哥一起吃冷菜。   好在炉子上还温着一小锅白粥,盛出来时依然咕嘟着温暖的热气,很是暖胃。   苏棠用一个小碟子仔细地为爷爷留出些菜,剩下的,便全推到了自己和哥哥面前。   他扒了两口粥,忍不住抬起亮晶晶的眼睛,小声问:“哥哥,好吃吧?”   厉行川淡道:“还行。”   可是他配着那碟冷透的炒土豆和豆芽,默默吃了三碗。   起身去盛第四碗时,发现锅里只剩浅浅一层米汤。   厉行川动作顿了一下,没好意思刮那点锅底。于是放下碗,抱着手臂靠回桌边,垂眼看苏棠捧着小碗,一小口一小口猫儿似地喝粥。   “他们为什么欺负你?”厉行川问。   “因为我交不起‘占地费’。”苏棠的声音闷闷的。   “占地费?”   “就是石桥的使用费。”苏棠小声解释,逻辑有些孩子气的认真,“我的脚站在那儿等过爷爷,占了他们的地方,就要交钱,不交就要挨打。”   厉行川哂笑:“下次他们再这样,你就让他们去桥对面找厉行川要。”   他看向苏棠:“记住了吗?”   苏棠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天真的疑惑:“厉行川会帮人给钱么,他是做慈善的吗?”   “。”厉行川突然不想说话。   苏棠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调子:“不过,他们应该不敢过桥。”   “为什么?”厉行川问。   “因为桥对面——”苏棠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一个重大的秘密,“有狼!”   “爷爷告诉我的,是那种专吃小朋友的狼,一口一个呢。”   他语气里带着孩子特有的、深信不疑的肯定:“他们肯定也知道。因为他们虽然老在桥上玩,但我从来没见过他们跨到桥对面去!”   厉行川看着苏棠那副绘声绘色的小模样,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这个傻乎乎的小东西,到现在都还没发觉,爷爷口中那只住在桥对面的“狼”,此刻正坐在他的面前吗?   不过,他很快就要知道了。   因为——   厉行川左脚踝上,那只冰冷扣着的电子脚铐,持续不断的微弱震动,在这一刻,突然停了。   它彻底安静了下来。   而这种安静,只意味着一件事:这条脚铐的“监护人”——那位对他早已失去耐心的庄园主父亲,终于忍无可忍,不再继续他那形同虚设的召回警告,直接启动了精准的定位追踪。   苏棠对于自己收容了一个怎样的“怪物”一无所知。   他也吃好了饭,此时正站在破旧的脸盆架前,踮脚对着那面雾蒙蒙的小镜子擦拭脸上和衣服上的泥污。镜子里映出他擦得微红的漂亮脸颊,他忽然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看向厉行川,语气里满是好心的憧憬:“天都这么黑了,不然哥哥明天再走吧?”   “等爷爷回来了,我跟爷爷一起睡地上的褥子。哥哥今晚就睡这张床,好吗?”   他似乎觉得这个安排十分妥当,又贴心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小得意:“爷爷要是知道我交到朋友了,一定会特别开心的。”   而后他脸上又有些羞赧:“只是…哥哥别把我挨打的事告诉爷爷哦…”   这间小屋统共不过三十平米,一眼就能望到头。吃、住、用,所有生活痕迹都挤在这方寸之间。不但狭小,空气里还浮动着一股药味。   厉行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所谓的“床”和“褥子”。   “褥子”其实是一床洗得发白的东北大花棉被,直接铺在水泥地上。而那张“床”,宽度撑死不过一米五。   厉行川往床上一坐,木板吱呀作响。   厉行川问:“这个点你爷爷还在外面做什么?”   提到这个,苏棠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小脸,顿时露出了委屈的神色:“在工作。讨厌的区域长最近总让爷爷加班,爷爷回家越来越晚呢。”   “你爷爷在哪做事?”   “在桥对面做区域保洁。爷爷说那儿关着的那头狼最近老发疯,打碎很多瓷器不说,还差点烧掉一座小花园,比哈士奇还能拆家。”苏棠漂亮的眉头拧紧:“所以爷爷要做比平时多很多的活儿。下了班也不能走,还要留在那里,清点和登记那些被弄坏的东西。”   他说完,苦恼地坐在小板凳上,用两只小手捧住脸,像个小大人似的,长长叹了一口气。   厉行川看着他,没有作声。   但他心里清楚,苏棠爷爷所谓的“加班”恐怕没那么简单。保洁是后勤工作,清点登记却是行政事务。让一个保洁去做不属于他的岗位职责,十有八九,是那个区域长在故意刁难,给人“穿小鞋”。   至于苏棠口中那个“最近打碎很多瓷器”的区域……   厉行川可太熟了。   ——正是他被禁足的那座花园别墅。   前几天他心情极差的时候,   确实快把那儿给拆了。   “哥哥,你坐着,我帮你打水洗脸。”   苏棠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转身就去够架子上的搪瓷脸盆。   厉行川依旧坐在那吱呀作响的床板上,看着眼前这个小豆丁为自己忙前忙后,眼底藏着一种隐晦的新奇,以及一种逐渐升腾、愈发盎然的兴味。   他早已习惯被人服侍,但被这样一个自己还需要人照顾的小不点儿小心翼翼地“伺候”,感觉截然不同,甚至让他生出几分恍惚的不真实感。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受悄然蔓延。   ——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会自己生火做饭、会软软地喊他哥哥、此刻正踮着脚为他准备洗脸水的“瓷娃娃”,真的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傻乎乎的,让人不可思议,更像一只可怜的、脆弱的猫,会主动蹭人的手心,隐秘地黏人。   厉行川看着苏棠费力地端着半盆水摇摇晃晃走回来,手指忽然莫名地痒了起来。   一种陌生的、难以名状的痒意,从指尖窜到心口。   他不太明白这痒从何来,又该怎么止住。指节无意识地、一下下叩着膝盖,脑子里却突兀地冒出一个念头:人们可以养小猫养小狗,那么可以养个小人吗?   此时此刻,年仅八岁的厉行川,心里突然生出一个清晰蛮横、孩子气又无比认真的愿望:他想养一个。养一个眼前这样,漂亮、乖巧、会叫他哥哥、会摇摇晃晃走向他的小人。   可厉行川这个突如其来的“白日梦”还没能在他脑中勾勒出清晰的形状,就被门外的骚动狠狠打碎了。   先是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在门外不远处响起,带着搜寻的意味,但很快,那些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掐住,迅速低了下去,直至彻底安静。   紧接着,一个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情绪的中年男声响起,穿透了薄薄的木板门,清晰地传了进来:   “厉行川在里边吧。”   “出来说话。” 第3章 求情(晋江首发):“哥哥不是坏人!”   苏棠听到门外的喊声,还恍惚了一下。   厉行川是谁,为什么会有人到他家找厉行川。   爷爷也不叫厉行川呀。   等等,这个名字怎么那么耳熟。这不是那位…慈善家吗?   苏棠直到这时才有些回过味来,仰起脸,眼神里浸满了讶然:“哥哥,你就是厉行川吗?”   厉行川低头看向苏棠。   他在苏棠湿漉漉的眼底看见了不吝掩藏的崇拜之色。   厉行川迟疑了一秒。   一股陌生的的念头突然攫住了他——他忽然不想那么快就让眼前这个傻乎乎的小东西知道,“厉行川”三个字代表的,绝非什么慈善家,而正是那只令他爷爷加班、让他听到就害怕得不敢靠近桥对面的“狼”。   苏棠小步快跑着去开门,忽地被厉行川攥住手腕。   厉行川道:“我走了。”   “你关好门,不许出来。”   不由分说地,厉行川拉开门,把好奇往外探头的苏棠塞回门里。   吱呀一声,苏棠被厉行川反手关进了屋里。   厉行川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神秘的举止,让苏棠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忍不住凑到门边,屏住呼吸,将眼睛小心翼翼地对准了那条细细的门缝。   门外的景象,让他本就紧张的呼吸骤然一窒。   那并非他想象中的:一个慈祥的父亲,来接晚回家的孩子。   他看见了——   七八个黑色衣服的、身材高大的男人,如同沉默的雕塑,整齐地、带着压迫感地包围在他家外面。   而正对着木门的,是一位拄着手杖、仪态尊贵却面容冷峻如冰的中年男人。   他的脸色极其难看,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低气压。在他身侧,另一个看起来气势弱了许多的叔叔,正弓着腰,急切地对他耳语,脸上满是焦灼与恳求之色。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   这气氛,让苏棠猛然想起了在小电视上看过的《动物世界》——猛兽在发动致命一击前,那种死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凝固。   就在这时,那中年男人甩手狠狠给了厉行川一记耳光。   “啪”地一声脆响,即便隔着门板也异常清晰。   厉行川被扇得整个人猛地偏过头去,脚下踉跄了好几步,摇晃了好几下,才勉强重新站稳。   苏棠浑身骤然发起抖来,一股熟悉又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哥哥挨打了?!   怎么办,怎么办,他能做点什么帮助哥哥吗?   苏棠急得在原地打转,像只被困在热锅上的蚂蚁。   可他只能看见厉行川努力挺直的的背影,听见他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语气说:“换个地方。”   中年男人闻言抬起眼,目光没什么温度地扫过紧闭的木门。苏棠下意识向后一缩,脊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   那目光很快又落回厉行川身上,最终定格在他的膝盖处,声音冰寒刺骨:“如果今天动家法——”   “我会让人卸掉你一条腿。”   “你怎么断了别人的,我就怎么还给你。”   厉行川原本是麻木的。   可这句话,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猝不及防地捅破了他心底某个地方。他忽然像被魔鬼附身、疯病发作一般,失控地一脚踹翻了屋外闲置的小煤炉。   炉灰腾起,哐当一声刺耳巨响。   厉行川不管不顾地朝中年男人嘶吼:“你杀了我啊!”   “你看我他妈还想活吗?”   “我妈走的那年,我就已经死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苏棠睁大双眼,心跳几乎撞出喉咙。   他像是吓坏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在小小的心脏上。呼吸越来越急,带来一阵晕眩与隐隐想咳的冲动。他强忍着,小手微微发颤,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看见中年男人皱着眉挥了挥手。   两个黑衣人立即冲上前,将厉行川死死按倒在地,捂住了他的嘴。   中年男人脸色铁黑,问身边一直弓着腰的男人:“陈医生。他又发病了?”   他的视线落回厉行川身上,语气似在自语,又似冰冷的诘问:“是不是非要把你送进疗养院,绑在床上,你才能学会像个‘正常人’一样?”   寒冬腊月的夜,陈医生鼻尖的冷汗却始终没断过。被点到名,他慌忙放下擦汗的手,身体躬得更低了些,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厉先生,您今天动这么大的怒,我都明白…您是怜惜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被行川打断了腿。”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继续道:“可我儿子挨行川这顿揍,难道就真的全无过错吗?”   “您知道行川情况特殊,脾气…是躁了些,下手也没个轻重。”   “但我那犬子,也是,也是招惹在先啊。行川也算情有可原。何况,医院的片子不是出来了?只是骨折,没那么严重。”   他声音越说越低,却又竭力想表达清楚:“小孩之间胡闹失了分寸,哪里就到‘发病’的地步了?行川他只是有心理障碍,我是他的心理医生,我比谁都清楚。真要是强行送进那种地方,才是毁了他啊!”   陈医生察言观色:“您啊,就别再吓唬他了。”   “他还只是个孩子。”   “真把他吓出个好歹,回头心疼的,还不是您自己?”   苏棠向来不机灵,至少父母都这么说。   可此刻,心急如焚的他却像被什么点醒似的,猛地意识到——这是保护哥哥最好的时机。   小手急急搭上门闩,拉开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他快步冲到厉行川身边,硬是挤进他与厉父之间,明明气势怯怯,却仰起小脸,鼓足勇气磕磕巴巴地开口:   “叔、叔叔,哥哥没有‘不正常’。”   “他才不会无故乱、乱打人。”   “我可以作证的!他刚刚还帮过我!”   他语无伦次:“他不是坏人。”   “所以求求您,别、别打他行吗?”   “或者打我吧,我愿意和哥哥换!”   哥哥帮过他,他当然也要帮哥哥的。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不过是挨一顿大人的打而已。   不过是忍一忍。   他曾经挨过爸爸那么多打,不差这一顿。   苏棠背对着厉行川,看不见厉行川脸上的错愕。   厉行川的嘴仍被死死捂着,只露出一双狠戾冰冷的眼睛。那双眼在听到“他不是坏人”时,曾掠过一丝极短的光亮,却在“求求您”出口的瞬间,陡然阴沉下去。   他开始在黑衣人手下剧烈挣扎,踢打着想要站起——却只是徒劳。   苏棠说完,整个人紧张得腿脚发软,身子微微发颤。   可他仍努力站直那小小的身板,不肯退开。   厉父、陈医生,连同门外一众人都低下头,看向这破门而出、明明怕得要命却硬挡在厉行川身前的小小身影。   厉父眉梢轻轻一扬。   陈医生也眯起眼,仔细打量。   心中暗忖:这小孩儿模样生得实在漂亮,之前怎么没见过?是谁家的孩子?   活像只还没长大的布偶猫,奶乎乎的,就敢颤巍巍地跑出来,护在别的“大动物”身前了。   陈医生正想开口,却听厉父先问道:   “小朋友,他帮你什么了?”   苏棠声音乖软:“他帮我赶跑了坏人。”   厉父垂眸瞥向仍在地上无谓挣扎的厉行川。   继而又看向苏棠。   像在打量,又似审视。   然后他的目光掠向苏棠身后空荡的门口:“你家大人不在?”   苏棠撅了撅小嘴:“爷爷还在加班。”   厉父道:“叔叔想进屋看看。可以吗?”   苏棠蹲下身,小手急急扒住那几双按着厉行川的大手,眼睛湿漉漉地望向厉父:“可以…但是,能不能先放了哥哥…”   “再捂下去,会捂坏的。”   他学着陈医生刚才劝人的说辞,声音怯怯地央求。   厉父脸上并无动容。   他抬手示意,厉行川的嘴巴就被松开了。但刚一被松开,便爆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厉盛澜!”   “有病的是你,不是我!有种你就——唔!唔!……”   厉父手势落下,厉行川的嘴再度被死死捂住。   他视线落向苏棠,平静中带着无声的说明——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了。   苏棠揪着裤腿,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实在想不出还能说什么求情的话,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厉行川。   厉行川暴戾的视线对上苏棠湿漉漉的大眼睛,挣扎的幅度忽然变小了些,甚至缓缓地安静了下来。   这变化有缓冲有过渡,十分自然,迟钝的苏棠并未察觉。   但却逃不过厉父和陈医生的眼睛。   厉父声音平淡:“带走。”   厉行川便被黑衣人拖着,唔唔唔唔似是骂骂咧咧地走了。   “陈医生,”厉父道,“跟我进屋。”   苏棠望着被架着消失在夜色里的厉行川,伸出小手,难过地揉了揉眼睛。他吸了吸冻得发疼的鼻子,默默跟着两位大人走进屋里。   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位叔叔怎么只听得到我说“可以”,却听不见我后头提的条件呢?   “好重的药味。”陈医生一进到屋里,就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眼尖地望向墙角堆放着的瓦罐、药包。问:“小朋友,你爷爷生病了?”   苏棠小脸一红:“不是爷爷。那些都是我的药。”   陈医生想多问几句,却注意到厉父正盯着桌上两只搪瓷碗看,他的注意力顿时也被吸引了过去。   他挑了挑眉,视线在那张旧饭桌上逡巡片刻,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   “小朋友,厉行川在这儿吃饭了?”   苏棠漂亮的大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他用力点点头,语气里藏不住小小的雀跃:“吃了三大碗呢!”   “哥哥还夸我做的饭菜‘还行’!”   厉父望向那两盘朴素的菜,神情变得很是微妙。   陈医生倒抽一口凉气:“乖乖!”   ——厉行川竟然在这里吃饭了?   谁都知道,厉行川在家从不老实吃饭。很难伺候。   厉父为了让他张嘴,就差没把人绑起来往喉咙里灌了。   山珍海味,奇馔佳肴,什么贵的、好的、稀罕的,厉父变着花样让人做,每顿饭十来道菜不重样地摆到他面前,就盼他能多吃一口。   可他要么不动筷,逼急了胡乱夹几口就摔刀叉走人,再不然干脆掀桌砸碗。厉家的饭桌,简直比战场还叫人头疼。   然而眼前这个孩子却说——   厉行川在这儿,就着这两盘草根树皮,闷头吃了三大碗?   ————————   祝大家元旦快乐~   新的一年吉祥美满~   ps:今日开文大吉,三更庆祝,已达成~[3/3][三花猫头] 第4章 开门(晋江首发):“他得罪了您吗?”   是这两盘菜有什么魔力吗?   还是说,有魔力的是这座老旧的房屋。   亦或——   是眼前这个孩子。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厉父问道。   “我叫苏棠~”   说完,苏棠迈着小短腿跑到墙角的柜子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几乎翻烂的小册子。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贴心地翻开第一页,指给陈医生和厉父看:“叔叔看——是‘苏州’的‘苏’,‘海棠’的‘棠’。”   由于身体和家境的原因,苏棠六岁了还没能开始上学。   认字全靠爷爷得空了教。他很爱学,但爷爷有空的时候实在太少。   在他零星会写的文字里,自己的名字写的最好。   此时他把自己写得最好的名字捧给叔叔们看。   他的眼睛很大,瞳仁乌黑,在昏黄的灯光下湿漉漉地望着眼前两个大人。不知道自己仰着小脸看人的模样,显得多么乖,多么可爱。   却又格外地放大了他身上虚弱的病气,多么招人心疼。   向来冷面的厉父,都不由放软语气:“苏棠,这些饭菜是你做的吗?”   苏棠眼睛亮闪闪地点头:“是呀~”   “叔叔,我还会煮面呢!”   “叔叔们吃饭了吗?要是没有,我给叔叔们煮点面吃吧!”   厉父垂眸看着他,温声道:“不麻烦了。叔叔们吃过了。”   苏棠以为叔叔们是想进来坐坐。   不料他们只是在屋里看了看,问了他一些关于厉行川的话,而后就离开了。   走的时候,苏棠跟着迈过门槛,一副要送客的样子,像个小大人一样。   却被轻声劝住了。   “乖孩子,回去吧。”陈医生叮嘱苏棠:“把里边的门栓锁上。除了爷爷外,不要再给陌生人开门了。”   陈医生也是有孩子的人,对家境贫困缺乏养护,以至于过早学会自理的小孩怀着天性的怜悯。   ——尤其苏棠这种漂亮得像洋娃娃一样的。   这要是他自己的孩子,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心让他独自在家的。   苏棠就站在门边,乖乖地朝两位叔叔挥手:“叔叔再见~”   目送他们的身影走远,他才依言锁好了门。   远处,十步一回头的陈医生见房门关上,终于放下心来,快步跟上厉父。   他走在厉父身侧,轻声道:“这孩子确实招人疼爱,难怪行川在他面前会不一样。”   厉父没有作声,却也没有反驳。   陈医生继续道:“以往我们认为,行川对所有人都抱有攻击性,但现在您也看到,他帮了这孩子,还心平气和同他相处。”   他看向厉父,语气认真:“这足以证明,行川具备正常生活、社交的能力。”   “并非是个反社会苗子。”   “或许过去,他只是不愿展露这一面。我的建议是,不要限制行川和这孩子来往。他正处于性格形成的关键时期,内心状态尤为重要。从目前来看,这个孩子显然能对他产生积极、正面的影响。”   厉父依旧沉默着,像是默许了。   半晌,他才忽然开口:“得叫人查查他爷爷。”   陈医生微怔:“您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这孩子。”厉父目光里掠过一丝冷意,“是我这庄园里,何时出过这么贫困的家庭。”   陈医生心里一惊。   是了,厉先生虽性情冷峻,治下严厉,却从未苛待过庄园里的员工。整个盛京,谁不知道厉氏对待下属的待遇最为优厚?无论是集团公司还是这座老庄园,福利与制度向来都是一流的。   怎么会让一个独自抚养孙子的老人,加班到这般深夜?   两人走进别墅院区时,天上飘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他们不由加快了脚步。   此时的苏棠蜷在屋里,并不知道门外已落雪纷纷。   他只是又一次被寂静包围,害怕起来。   人都走后屋子好空。   和刚才有人在时相比,简直像换了个世界。   苏棠趴回饭桌边,望着厉行川用过的那只搪瓷碗,怔怔地发起呆。   屋外风声越来越大。   苏棠的恐惧也越来越深。   而且他还在担心:那位厉叔叔回家之后,会不会又打厉行川呢?   刚才他们问了好多关于厉行川的问题:   “他对你态度怎样?”   “他欺负过你吗?”   “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不会觉得害怕吗?”   和问自己问题时不一样,厉行川的相关问题大多是陈叔叔问的,可苏棠总觉得,真正想问的人是厉叔叔。因为陈叔叔每问一句,都会先看他一眼,仿佛在征询什么。   而每当问题落下,厉叔叔总会停下动作,听得格外专注。   就连苏棠这样迟钝的孩子,也看得出厉叔叔对厉行川其实很在意。   哥哥到底做错了什么呢…他真的很怕哥哥再挨打。   挨打太疼了。   刚才他极力想要给叔叔们做饭…其实就是想要讨好讨好叔叔们,好趁机求求他们饶了哥哥吧。   苏棠把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哄得平静了些,身体里又攒出一点力气,便起身手脚麻利地收拾起碗筷,又把房间仔细打扫了一遍。   可活儿都干完了,爷爷还是没有回来。   屋子里仍是空荡荡的,只有窗外一阵紧过一阵的风声。   苏棠终于忍不住了,慢慢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小声地、委屈但压抑地哭了起来。引起了一阵又一阵咳嗽。   不知不觉,苏棠就这么挂着泪花趴在桌上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苏棠忽然听见敲门声。   被吓醒的瞬间苏棠几乎摔坐在地,坐起来时心慌手抖,好一会儿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只是潜意识地不安害怕。   他有惊颤症和滞醒症——入睡时受不得一点惊吓,否则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惊颤、发抖症状,醒来时还会意识迷糊,严重时甚至会出现短时间内的神智不清,甚至发烧生病。   “棠棠,是爷爷,开开门。”   认出是爷爷的声音,苏棠用力咽了咽口水,想让怦怦乱跳的心快些平复。他慌忙擦干脸上的泪痕,跌跌撞撞跑过去打开了门。   “爷爷!”   他扑进爷爷怀里,下意识想撅嘴抱怨“你怎么才回来呀”!   可抬头看见爷爷疲惫苍老的面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抱住爷爷软软地蹭了蹭,猫儿似地小声道:“外边竟然下雪了…爷爷快进来,我去热饭。”   苏爷爷一把将他抱起,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他的小脸:“脸洗过没有?洗好了就乖乖去被窝里躺着,爷爷自己热。对了,棠棠,爷爷告诉你个好消息——从明天起,爷爷就不用再加班了!”   苏棠紧紧搂住爷爷的脖子,眼睛睁得圆圆的:“真的吗?为什么呀?”   苏爷爷笑得眼角堆起了皱纹:“今晚正干着活,突然被上上头的大领导叫去了。说是我的活儿有新来的接,这些年爷爷干得踏实,就给调了个新岗位!明儿个直接去。哈哈,是个轻省差事,拿钱也比现在多,往后啊,有的是工夫教你念字、算术、带你吃好吃的喽!”   “太好啦太好啦!”   “爷爷的领导真是大好人!”   苏棠在爷爷怀里欢喜得直晃小脚,笑得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他没提自己挨了打,也没说请了那位哥哥来家里。   更不敢提起一群大人围在门前,将哥哥按在雪地里。   从小时候起,他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这一头,爷孙俩正暖意融融。   厉行川那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个小时前,厉行川一回到别墅,便像一头困兽冲进客厅,砸的砸、踹的踹,凡是能毁的东西,几乎又被他摧残了一遍——   但是忽然间,他动作一滞。   想起了苏棠那个深夜未归的爷爷。   而后,他竟停下了手中暴戾的动作。   把手里正要摔下去的青花瓷挂盘重新挂好后,转身朝二楼围栏处招了招手。   那里站着叶管家。   叶管家正像往常一样沉默地观察着他,对他的发作早已习以为常。   突然被这位小主子召唤,叶管家快步赶到他面前。   厉行川抬眼,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戾气:“这片区域的区域长——是你手下的人,对吧?”   叶管家微微一怔,没料到厉行川这个年纪竟会过问行政事务,心下暗叹不愧是家主的孩子。   恭敬答道:“是归我管辖,但不必直接向我汇报。他是分区管理层,上面还有总区域长。”   厉行川冷冷道:“让他滚出庄园。”   叶管家面露难色:“他…他得罪了您吗?”   厉行川失了耐心,烦躁地提高声音:“我再说一次——让他滚!”   “哦?为什么。”   叶管家正为难,门外忽然传来厉父平静的声音:“给我个理由。”   “他给你的员工穿小鞋!这个理由够吗!不信你去调查,要是他清白,我倒立吃你的手杖!”   厉行川撂下这句话,转身哐哐当当冲上二楼。紧接着,一声沉重的摔门声震得楼梯仿佛都在轻颤。   厉父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走到客厅,在满是脚印的沙发上坐下,一时间连讲究都忘了。   只疲惫地靠向椅背,揉了揉太阳穴。   ——看来今晚陈医生教的那套沟通话术,又白费了。现在上楼,多半要吃闭门羹。   他放下手,神情渐冷,对肃立一旁的叶管家说道:   “去查吧。”   他实在太疲惫了。   他阖上眼,无奈地想:这孩子像谁呢。   这般难驯的性子,像谁呢。   不像他。   却和他母亲如出一辙……   想到这儿,厉父忽然坐直了身子。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耳边传来陈医生轻柔的声音:“还是上去看看吧。”   语气里带着几分把握:“您就说,那个叫苏棠的孩子给他带了话。他一定会开门的。”   ————————   小宝们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和和美美样样好~   本章有元旦小红包掉落哦~[烟花] 第5章 别怕(晋江首发):“我在这儿。”   厉行川果然为此打开了紧闭的房门。   但他只将门拉开一道窄缝,用自己一米三的身板堵在门前,仰头看向一米八的父亲。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却带着一种与身高不符的、近乎居高临下的桀骜。   他板着脸问:“什么话?”   厉父的目光越过他,往门内瞥了一眼,忽然问道:“为什么你每次砸东西,从不砸你自己的房间?”   厉行川不接话,只执拗地重复:“他让你带什么话?”   厉父的脸色沉了沉。   他也不是个耐心很多的人。   若在以往,他的手杖已经落在这孩子身上。   但今天,他确实在儿子身上看见了一丝改变的迹象——也正因如此,他遵从了陈医生的反复叮嘱:要克制,要尝试换一种方式与厉行川相处。   是以,他并未发作,只道:“他问你,还会不会去找他玩。”   这句话并非全然哄骗厉行川。   在他们离开苏棠家之前,那孩子的确仰着小脸,小心翼翼地问过这么一句。厉父回答的是“或许吧”。   厉行川得了话,直接摔手关门。   却被厉父突然伸进来的手挡住了。   撞击的力道不轻,只一瞬,厉父的手背就浮起一道清晰的红痕。   厉行川眼底掠过一丝紧张,但随即被更浓的烦躁掩盖:“你干什么!”   厉父顿了片刻,略显生硬地吐出两个字——那是陈医生反复教过他的语气:   “晚安。”   说完,他收回手,拄着手杖转身快步离去,背影竟显得有些仓促。   厉行川愣在原地,足足站了五分钟。   他脸上的神情从古怪转为疑惑,又从疑惑变成烦躁,最后又落回一片茫然的困惑。   他背靠着门板,抬手抓了抓头发,低声咕哝:“见鬼了。”   ——这个向来视他如“怪物”,素来恨不得打断他双腿的父亲,今晚竟诡异得像被什么附了身。   厉行川不屑地“嗤”了一声。   可当他枕着手臂躺回床上,盯着昏暗的天花板时,那句生硬的“晚安”却不受控制地在耳边反复回响。   直到,厉行川烦躁地给了自己一捶。   也不知道是把自己捶晕了,还是刚在楼下闹腾得太困了。   他竟阖眼秒睡了过去。   第二天,厉行川大摇大摆来到饭桌前。   他今天不想砸东西,心想就表演个绝食吧。   好好恶心一下厉盛澜。   不料,在珍馐遍布的餐桌上,诡异地出现了两盘格格不入的菜:   一盘光秃秃的素炒土豆,和一盘同样光秃秃的素炒豆芽。   唯一的点缀是上边飘着几粒可怜的葱花。   厉行川朝桌那头看了一眼。   桌那头,他的父亲正拿着刀叉切牛排。   似乎并未关注到他的到来。   厉行川迟疑片刻,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   他别别扭扭地拿起筷子,夹了块儿土豆塞进嘴里。   嚼巴了两下,皱眉吐进骨碟。   切得太精致,味道层次也太多。长得和那小孩儿做得好像,却没那小孩儿做得好吃。   厉行川不着生色从桌上抓了一把水果软糖塞进口袋。   而后大咧咧起身,在一众佣人的沉默噤声里,大摇大摆出了门。   ——他等着厉盛澜阻止他、责骂他、找人按住他,但他都快要走出餐厅了,厉盛澜还是没有动作。   厉行川不太习惯,扭头看了厉盛澜一眼。   厉盛澜背对着他,说道:“考虑到你正长身体,需要些必要的活动,所以今早让人把你的行动范围扩大了些。”   “没那么轻易触发警报了。”   厉行川低头看了看脚踝处。   休闲裤的遮挡下,那条电子脚链束缚他已经三年。   三年了,厉盛澜总算想起放长锁链了?   厉行川神情古怪地挠了挠头,像怕厉盛澜反悔似地,迈开步子飞快地跑开了。   厉行川刚走,陈医生恰好过来。   他站在门前,望着厉行川身影消失的方向,对端坐着的厉父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微笑:   “是往小石桥那边去了。”   此时正值早上八点。   苏棠刚从床上睁开眼,水润润的大眼睛里全是刚睡醒的茫然。   好一会儿,他的视线才对着屋顶聚焦。   苏棠体弱,刚醒来时几乎没有力气。   小胳膊小腿软绵绵地撑着床坐起来,声音又小又哑地唤道:“爷爷~”   苏爷爷“哎哟”一声,忙从外边推门进来:“棠棠醒啦?爷爷给你打温水洗脸刷牙!”他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苏棠:“先坐会儿,缓一缓再下床,知道不?”   他拿起衣服要给苏棠穿,苏棠却扭了扭身子:“爷爷,我自己能穿~”   苏爷爷按住他:“爷爷给你穿,一样的。”手里不停,嘴里也絮絮叨叨地念着:“早饭在锅里,还热着。”   “今天有牛奶喝!”   “爷爷得去上班了。”   “不确定中午能不能回来,药温在小炉子上,午饭前喝掉。”   “晚饭爷爷下班回来做,你在家练字就好,昨天下了雪路滑,今天不要出门。”   “瞧瞧这小手,都生冻疮了。”苏爷爷握着苏棠冰凉的手指,心疼地揉了揉,“别再碰凉水。家里也不用你收拾,爷爷回来弄,听见没?”   苏棠点了点小脑袋,声音又软又糯:“听见啦。”   “我会乖的~”   可是等爷爷一走,他吃完了早饭,却又像往常一样,抱着小水桶开始洗碗了。   冬天的水冰冷刺骨,苏棠却已经习惯得像没事人一样。   小手正费力地搓着盘子,木门忽然被“邦邦邦”地敲响。   苏棠扶着灶台起身的时候,眼前微微晕眩了一下。   他抓起抹布擦了擦手,飞快地跑到门边,小脸贴在门缝上往外张望。   下一秒,他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拉开门,惊喜地喊道:“哥哥!”   厉行川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正凑近门缝想往里看,这小豆丁却突然开门扑了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毫无边界感地抱住了他的胳膊,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他:“哥哥~你昨天回去以后,又挨打了吗?”   厉行川没有抽回手臂。   他站得笔直,闻言皱了皱眉:“挨打?”   “怎么可能。”   他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从来都是我打别人。昨天…是个意外。”   苏棠仰着小脸,小鹿般的眼睛眨了眨。   他听懂了,哥哥的意思是,没有再挨打。   真好!苏棠高兴极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岂料厉行川又道:“以后不许你求别人。”   苏棠小声问:“求求他们放了哥哥也不行吗。”   厉行川低下头,看着苏棠:“不行。”   “更不准说替我挨打那种话。”   苏棠觉得厉行川突然间好严肃。   他心里有点委屈,难道求情是错的吗?   眼眶瞬间就红了,鹿子眼里涌出水汽。小嘴微微张着,手脚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恰好一阵冷风吹进来,苏棠打了个寒颤,小声地咳喘起来。   厉行川一把拉住苏棠的小手,将他拉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他看着苏棠那双快要掉下泪水的漂亮眼睛,有些别扭地伸手替他擦了擦眼角,突兀地问:“想吃糖吗。”   苏棠抽了抽鼻子,想也不想地回答:“想~”   厉行川从口袋掏出一把水果软糖,想放进苏棠手里。   可苏棠的手比自己小了太多,他的“一把”苏棠根本握不住。他只好把水果软糖分别塞进苏棠衣服左右的两个小口袋里,只在苏棠掌心放了一颗:“尝尝甜不甜。”   这些水果软糖是某大品牌定期送给投资方的特供定制款。   不同颜色口味不同,造型也不同。应该很好吃。   但厉行川自己从来没尝过,因为习惯了跟厉盛澜对着干,所以他以前从不碰家里的点心。   他低头看着苏棠。   苏棠剥开糖纸,湿漉漉的眼睛又满足地眯成了缝。   软软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好好吃!还这么好看,好甜好甜呀!”   厉行川“嗯”了一声,视线定格在苏棠的手上。   刚才他只是觉得小豆丁的手太凉,现在仔细看,才发现手上全是冻疮。   他心想下次要带几瓶护手霜,再带个几个手套来。   正想着,却见那双小手瑟缩了一下,悄悄往身后藏。苏棠小声问:“哥哥也觉得我的手很丑吗…可不可以不要嫌弃我…”   “到了春天就好了。”   “春天就不会胖胖的丑丑的了,真的!”   厉行川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烦闷。   这烦躁并非冲着苏棠,却来得又急又沉。他沉声问:“谁说过它丑?”   苏棠抿着嘴,脸微微红了,把手背得更紧。   哥哥又严肃了,苏棠不敢乱说话。   厉行川几乎想直接问:是昨天欺负你的那群杂碎吗?   可苏棠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即便他不回答,厉行川心里也已经认定了就是他们。   他不再问,只在心里决意,下次若是撞见那群人,非得把他们揍到爬不起来,再把这小不点儿拉过去亲眼看着。   厉行川在屋里走了几步,瞥见柜台上比昨天多了一个本子。他走过去随手翻了两页,问道:“你叫苏棠?”   苏棠连忙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也认得我的名字!哥哥是高年级的学生吗?”   “我不上学。”厉行川说。他的父亲恨不得将他永远锁在这座庄园里,怎么可能放他出去读书?不过是请了几位老师,按学校的进度,定期来上些私教课罢了。   “你呢?”他问,“在上学前班吗?”   苏棠摇摇头,漂亮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向往:“爷爷说,我的年纪该上一年级了。”他语气有些低落,“可是我身体不好,爷爷不放心我去学校。所以我还没开始上学呢。”   厉行川低头看着他:“想学吗?”   苏棠用力点头:“特别想!”   一个即能满足苏棠学习、又能满足自己养个小人儿当宠物的鬼主意,自厉行川心底萌发。   他突然兴致勃勃:“拿只笔给我。”   当苏棠捧来铅笔时,厉行川摆出一副正经模样。   他道:“我教你。”   “哇~”   “好耶好耶~”   “哥哥好厉害!”苏棠坐在厉行川旁边的小马扎上,惊喜地仰起小脸,鹿子眼里满是崇拜。让厉行川恍惚像看着闪闪发光的星星。   小家伙甚至挺直腰背,把两只手臂端端正正叠在桌上,一副专心听讲的好学生架势。   厉行川有片刻的失神,随即眼底那点玩闹的神色淡去,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地,多了一丝认真的意味。   他决定先教苏棠写“厉行川”三个字。   可手中的铅笔还没在纸上划出完整的笔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嚷:   “是这儿没错吧?”   “准是!这么浓的药味儿,跟那小子身上的一模一样!”   “妈的,就是这崽子的爷爷,害我爸丢了饭碗!我爸就贪了那么点儿,居然就被查出来了!从前怎么没事?一定是被人给搞了!”   “——我爸就整过他爷爷,不是他爷爷搞的还能是谁?”   “我爸已经在收拾铺盖滚蛋了,操!在跟我爸一起滚出这庄园之前,这仇非报不可!趁那老东西不在,咱现在就把他那小孙子揍成真‘孙子’!给我把门砸开!”   这些话,厉行川听见了。   苏棠自然也听见了。   苏棠吓得睁圆了眼,小手攥得紧紧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这时一只手掌轻轻按住他的肩,苏棠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向厉行川,厉行川拍了拍他的小手,声音沉静:   “我在这儿。”   “别怕。” 第6章 发烧(晋江首发):“哥哥别走,等、等等我…”   厉行川起身的时候随手抄起了板凳。   苏棠抓住厉行川的手:“别去…”   厉行川轻轻抽出手:“想不想看他们挨揍?”   苏棠眼眶湿湿的,不住摇头:“不想看,别去…”   “他们人多,哥哥会受伤的。”   在苏棠的世界里,从未存在过关于“反抗”的认知。   妈妈教他怎么挨打最安全,爷爷教他看到危险要躲远。   可此刻,厉行川拎着板凳,分明是要往危险里冲,去和人动手。   ——那是苏棠从未敢想、也不知后果会如何的事。   他的身体与脑海中,此刻只剩一片茫茫然的恐惧。   “不会,你看着。”   厉行川拉开门,将紧跟在身后的苏棠轻轻推进屋里。   转身便撞见一个如炮弹般猛冲过来、直直撞向门板的小胖子。   厉行川本就比同龄人高出一截,此时站在台阶上,更显得居高临下。他抬手按住小胖子汗涔涔的脑门,问:“是你要把苏棠打成‘孙子’?”   小胖子被按得抬不起头,跺脚怒道:“对,就是你老子!”   “你他妈又是哪根葱,敢替小兔崽子出……”   “出头”的“头”字还没落音,脑门突然被什么砸下一记重击,小胖子只觉额角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正在往下冒。   他瞪大眼睛,伸手一抹,摸到一手的鲜红。   不知是疼的,还是被吓的,小胖子嗓子里惊恐地闷哼了一声,踉跄后退几步,往后栽倒在雪地上。   厉行川迈前几步,蹲下身,拍了拍小胖子骤然惨白的脸,抬眼看向四周,声音平静:   “还有谁?”   他语气很淡,脸上透着一股沉冷的戾气。   那不像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神情——他个子高,眼神老成,打晕了人还能像吃了个饭、喝了杯水一样冷静。   他简直像个怪物,一个随时会撕碎一切的、冰冷的魔鬼。   不,不是像。   他看上去,根本就是。   来找茬的都是些半大孩子。其中有个昨天才在别处挨过厉行川一记眼神刀的,此刻亲眼见到这“怪物”动手,裤裆一热,竟飘出一股难闻的臊味。   “是厉、厉行川……”   “妈呀!”   “快跑!”   一群孩子顿时像被惊散的麻雀,转身就想逃,腿却抖得几乎迈不开,在雪地上跌跌撞撞,你推我挤。   厉行川低低嗤笑一声。   他几步追上,踹倒一个,提起拳头就照脸砸下去。那孩子吓得直哭:“我错了!再也不敢欺负他了!”   厉行川却不吃这套。   反手又是一拳,给人打了个对称。   他像是打出了兴致,扔下这个,又揪住那个……   直到——   他听见苏棠的哭声。   那小小的、发颤的声音在寒风里飘过来,一遍遍喊着:“哥哥、哥哥…”   厉行川松了手,晃了晃脑袋。   打得太专心,竟没发现苏棠什么时候跑了出来。   苏棠摔在雪地里,正努力想爬起来,满脸都是泪。   才一会儿工夫,那张小脸就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生着冻疮的手不停抹着眼角:“哥哥…”   厉行川朝苏棠走过去时,余光瞥见几个大人正捂着嘴朝这边张望,有人打电话,有人低头打字。   但没有一个人走上前来。   厉行川没理会。   他只是走到苏棠面前蹲跪下去,握住他的脚踝:“崴了?”   苏棠抽噎着摇头:“没…就是摔了一下。”   厉行川抬起眼,看向苏棠。   他心里忽然有些空茫的困惑。   他本以为,替他出了气,苏棠会用比平时更亮、更崇拜的眼神望着他笑,眼睛弯成小月牙才对。   ——可苏棠却在哭。   一种陌生的、失控般的茫然涌了上来。   厉行川抬手,用指腹擦了擦苏棠脸上的泥污,低声问:“我都替你揍他们了。”   “你怎么还不高兴?”   苏棠浑身都在发抖,他捧住厉行川的手,声音又软又急:“哥哥,我们去找那边的叔叔阿姨帮忙好不好…”   他望向倒在雪地里的小胖子,打了个哭嗝,断断续续地说:“不能让他出事…”   “不然警察叔叔会把哥哥带走的…”   “我不要哥哥被带走…”   眼看着厉行川不再发疯,不远处终于有大人犹犹豫豫地靠了过来。   苏棠家门前乱了好一阵。   而远在桥对面中心区域的家主别墅、以及东边区域的园林维护部门,都也炸开了锅。   厉父是最早接到消息的。   当时他人已坐在市区总部的大楼里,电话一响,脸色骤沉,当即驱车疾驰回庄园。   而苏爷爷得知消息时,正乐呵呵地举着大剪刀,为一团灌木修剪枝叶。   同事举着手机慌慌张张冲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快看看这是不是你家门口?少爷要打死小孩了!”   苏爷爷浑身血液冷透了直冲脑门,差点原地栽倒。   可当他跌跌撞撞赶回去的时候,看见的却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小胖子,一动不动躺在他家门外。   而他的小孙子,就坐在雪地里,坐在那位人人畏惧的“小怪物”少爷面前。那位传闻中骄矜又暴戾的小少爷,此时正低着头,用他那价格昂贵的袖子…擦着苏棠那张哭花的、脏兮兮的小脸?   苏爷爷梦游般走到两人身后,正听见少爷困惑地问苏棠:   “我都替你揍他们了。你怎么还不高兴?”   而他那平日里连打雷都怕的小孙子,却主动捧着“小怪物”的手,和他商量怎么收拾残局?   好消息:乖孙没事!   坏消息:他们家,恐怕是摊上大事了!   苏爷爷回过神后,一个箭步冲到小胖子身边,先看了看小胖子的伤势,见人有气儿,舒了口气,打算先把小胖子扛起来送去医务所。   却见庄园医务所的车已经停在路口,车上下来了人,抬着担架朝小胖子匆匆跑来了。周围的人们也活动起来帮忙了。   苏爷爷定了定神,赶忙转身,又朝自家孙子那边快步走去。   苏棠眼前早已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雾。   分不清是吓的,还是哭的。   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身子细细地发着抖,一阵接一阵地咳喘。   他腿脚发软,站不起来,无法走路,厉行川就把他背了起来。   他昏昏沉沉地伏在厉行川背上,像乘着一片颠簸的云,朦胧间似乎瞥见了爷爷的身影。   苏棠把脸贴在厉行川肩头,声音又软又哑地喃喃:“爷爷…”   厉行川背着他正往医疗车的方向走。   闻声脚步猛地一顿。   他缓缓侧过头,看见了跟在身后、满面焦灼的老人。   一股没来由的烦躁骤然堵上心口。   ——他的名声太差了。苏棠的爷爷讨厌他,不惜吓唬苏棠,也不许苏棠靠近自己半步。   那个被苏棠识破他就是“那头狼”的时刻,终究还是要来了。   厉行川背着苏棠继续往前走,别扭地解释:“他不舒服。”   “我带他去医务所。”   苏爷爷伸手想要接过孙子:“还、还是我来吧!”   他对这位小少爷有种本能的忌惮。   可心里又实在放不下孩子。   这位小少爷看上去对孙子没什么坏心思,但…他本身却是一位极不稳定的危险源头。   万一半路背得烦了,一皱眉头把他孙子给扔下去…他也不是做不出来。   厉行川舌尖顶了顶后槽牙,没作声,只将苏棠放下来,看着老人接过那软绵绵、已经昏睡过去的小身子。   老人心疼的叹息掩也掩不住:“唉,可怜见儿的,又烧起来了……”   “谢谢小少爷照顾棠棠。”   “麻烦您了,真是麻烦您了!”   可那神情里一闪而过的不安与埋怨,还是被厉行川敏锐地捕捉到了。   厉行川放慢了脚步,看着老人抱着苏棠快步离开。   他脸上浮起一丝空茫,慢吞吞跟在后面,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路上的碎石子与冰渣,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爷爷抱着苏棠随担架上车时,并未回头等他。   厉行川看着医疗车驶远。   他终于停下脚步。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发呆,不想跟上?”陈医生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微微俯身,含笑望着他。   厉父本也是要来的。   怒气冲冲,又开始说这孩子无药可医,一定得关进特殊病院了。   是陈医生磨破了嘴皮,求他不要来。他保证这期间必有隐情,自请前来处理,定会给厉父一个交代。   厉父终究还是给了机会。   转而亲自带了人和礼物、赔偿金去慰问受伤的小孩们、和他们的家属。   厉行川极难得地、没有排斥陈医生。   他对着这位他素来讨厌、话不投机的心理医生,露出了茫然困顿的神情,低声喃喃:“我只是想护他。”   “我替他打人。”   “替他出气。”   “他为什么不开心?他甚至还生病了…”   陈医生心中一动,欣慰地看着眼前这个桀骜的、向来铁棒都撬不开嘴的犟孩子主动打开紧闭的蚌壳,向他探出沟通的触角:   “他为什么会这样?”   “你们心理医生不是会猜心吗?”   “你帮我猜猜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需要猜的。”陈医生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措辞谨慎,只温和道,“我知道原因。”   厉行川望向他,神情是罕见的认真。   陈医生迈开脚步,仿佛随意地朝前走去,声音却放得很缓:   “行川,因为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呀。”   他步子迈得快,话却说得慢。   为了那个答案,厉行川只好一步步跟在他身后。   陈医生暗自舒了口气,继续循循善诱:   “每个人的经历不同,所以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都不一样。每个人的身体也不同,体力、胆量、能承受的限度…也都不一样。”   厉行川沉默片刻:“所以呢?”   陈医生像一根悬在这头小倔驴眼前的胡萝卜,引着他往既定的方向走。   他试探着拍了拍厉行川的肩:   “苏棠从小被护在小房子里,见过的人、经过的事都少,哪见过你那种狠劲的打法?我听说你把人家脑袋都打破了。苏棠肯定吓坏了,指不定感到天都塌了…哪还能感到半点安全呢?”   厉行川嘴唇抿得发白。   久久没有出声。   但陈医生知道他在听。   他趁机将那些早想传递的引导,一点点灌进此刻心神恍惚的厉行川耳中——   而对方竟没有半分排斥。   正说着,厉行川却猛地停下了脚步。   陈医生问:“怎么了?”   厉行川望着横在眼前的医务所,别开脸:“我不进去!”   他眉间尽是烦躁:“他爷爷讨厌我。”   “我们已经分道扬镳了!”   分道扬镳?   陈医生心里不禁失笑。再怎么好狠斗勇,终究也还是个不成熟的孩子——动不动就要用出这么沉、这么决绝的词。   说完转身就要走。   陈医生轻轻叹了口气,暗自摇头。   ——罢了,至少能确定,行川这次仍不是无故失控。罚是免不了,但不必送进病院了。   他正打算跟上厉行川离开,身后医务所的小门却忽然被推开——   一个软软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虚弱地飘了过来:   “哥哥!”   “是哥哥吗~”   “哥哥别走,等、等等我…” 第7章 搬家(晋江首发):和大灰狼玩   厉行川脚步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视线对上一个小脸脏兮兮的小孩。   小孩泪眼婆娑望着他,扒着门要追出来,却被赶来的老人轻轻抱起:“唉哟乖乖,爷爷上个厕所,你怎么就下床了。咱赶紧回去,一会儿还要打针呢。”   “不打针,不打针,要哥哥~”   苏棠在爷爷怀里扭来扭去,水汪汪的大眼睛越过爷爷的肩头,眼巴巴地望着厉行川,一双小手还在不停地挣动着。   “乖呀,别闹哥哥了。哥哥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呢。”   苏爷爷满脸无奈,轻声哄着。   苏棠说他要哥哥。   厉行川茫然的神情里,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像不可思议,又像是遇到了超出理解的事物,有些无措,又有些难以置信。   ——是还不知道吗?还是知道也竟然不讨厌他?   但他盯着医务室那扇小门,也只是愣了片刻。   紧接着心里涌起一股极陌生、但让他心情突然大好的情绪。   这种情绪越来越浓烈,他简直要压不住嘴角。   ——然后他径直地、大步地朝医务所走去了。   陈医生抬脚跟上厉行川:“改变主意了?”   厉行川不复方才要跟人分道扬镳的焉巴。   突然又像往日里那般,神气活现起来。他微微昂着头,平静又理所当然地说:   “他叫我了。”   庄园的医务所不算大,推开门是等候区,往前走是看诊台。   再往前依次排列着十几个小房间。   这座医务所是为庄园务工者的普通疾病建立的,功能更像市区里升级版的诊所,并非医院。   那位脑袋开花的小胖子在这儿得到紧急护理之后,已经平安地被转往专科大医院。   此刻医务所只剩下几位打吊针的病号,和占用了一间病房的苏棠。   厉行川走到苏棠病房外时,老人刚把抽泣的孩子放下,正转身匆匆将门虚掩。   门缝里漏出苏棠一哽一哽的哭声,混着老人压低的、又急又软的劝说:“棠棠乖,听话,你不是一向最听爷爷话的吗?”   厉行川推门的手停在半空。   他静静听着。   “怎么这次就不听了呢?”苏爷爷压低着声音:   “你现在叫他‘哥哥’,是因为他现在对你好。哪天你要是惹到他,脑袋开花的可就是你了。知不知道?”   “我不、我就要哥哥,呜…吭…吭…”苏棠咳嗽起来。   “他就是爷爷跟你说过要远离的那头‘狼’!”苏爷爷急了,开始吓唬孩子,“他晚上还会变身呢!变成大灰狼在院子里乱逛,看见小孩就嗷呜一口嗦掉,先嗦脑袋,再嚼小肚子。等你被吃了再哭可就来不及了。”   “真的吗?哥哥真的会变大灰狼吗?呜呜…咯咯咯…”苏棠哭着哭着,莫名又笑了起来。   苏爷爷的语气满是心疼,以为孙子是哭傻了,语气虽急促,但软和了很多:“当然是真的。这次他帮了你,爷爷会去谢谢他。但你以后一定不能再跟他玩了。”   “是很大的大灰狼吗?毛毛…也会像小花那样,摸上去软软的吗?”   苏棠鼻子一抽一抽,但不再哭泣了。   “棠棠!爷爷要说的是大灰狼会吃小孩!你不是最怕大灰狼吗!”   苏爷爷纠正苏棠的关注点。   “那是我没见过的时候才怕,我、我现在不怕了!大灰狼会帮我吓跑坏小孩,还会给我甜甜的软糖吃…”   “爷爷看,在这里,一颗、两颗、三颗…呜…好多颗…坏小孩才可怕…大灰狼不可怕呢!”   “大灰狼肯定是益、嗯…那个益虫,就像小青蛙吃蚊子那样,大灰狼也只吃坏小孩!”   “我喜欢和大灰狼玩…呜…”   厉行川在门外顿了顿,不自觉地整了整衣襟,竟鬼使神差地像个彬彬有礼的访客般,抬手轻轻叩门:   “请问有人在吗?我是厉行川,来看看苏棠。可以进来吗?”   说完,他却没等里头传来应声,便推门走了进去。   如同一个刚学了点礼仪皮毛、还未能将规矩融进骨子里,因而显得生硬又拙劣的小绅士。   厉行川的身影融进了小门,陈医生却没有跟进去。   ——他正手忙脚乱地,把抓拍厉行川敲门的视频发给厉盛澜。   几乎是立刻,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厉盛澜的来电。   厉盛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也磕了脑袋?”   陈医生捏了捏眉心:“他脑袋好好的。”   “你会为此感到意外,我当然理解。”   “但我还是想要请您再相信一次行川——他知错了。”   “他认错了?”   “他没有直接认错。但他总算是意识到自己有问题了。”   “否则,他不会出现这么突然的转变。”   “从心理学角度看,一个人忽然改变行为模式,往往是在潜意识里开始纠正过往的偏差。他应该是模糊地觉察到,自己过去的某些做法并不妥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传来隐约的、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是手指缓缓摩挲着什么。   陈医生语气里带着难得的笃定:   “我负责他的心理辅导整整三年,这是第一次出现这样明确的进展。”   “而且我可以明确地向您汇报——行川这次把人砸伤,并非您以为的故态复萌,的确是事出有因。”   “当时一群孩子闹哄哄地要闯进苏棠家,他是为了保护那个孩子。”   “即便如此,也不该下手那么重。”   “是,您说得对。”   “但改变总得一步一步来,他现在已经有了向好的苗头,不是吗?”   “厉先生,您现在是否方便?我们不如当面谈吧,我想详细向您汇报目前的情况。”   “最重要的是——我有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心理干涉方案。”   这边,陈医生已经与厉盛澜会面。   那边,苏爷爷盼了半晌,也没能把厉行川这位“小客人”盼走。毕竟是庄园主的儿子,他也不好直言送客。   他已替孙子向厉行川道了好几回谢,又委婉地提醒:医生刚给苏棠打过针,孩子需要躺在床上好好静养。   可厉行川还没开口,苏棠却像个小叛徒似的,紧紧抱住厉行川的手臂,眼圈一红,泪珠儿又滚了下来。他生病时格外爱哭,此刻软软地央求:“那哥哥可以陪我一起休息吗?”   厉行川点点头,顺手将一把塑料凳拉到床头:“你躺着。”   “我坐着。”   不一会儿,苏棠睡着了。   再看坐在床畔的厉行川,竟也支着脑袋不客气地坐着睡了。   苏爷爷一时竟分不清,到底自己是苏棠的爷爷,还是厉行川才是苏棠的爷爷?   怎的这厉行川来了以后,苏棠打针也不要爷爷抱,睡觉也不要爷爷来哄了。   他当真没了法子。   好不容易盼到暮色四合,心想这小祖宗总该回家了吧?   不料小祖还未送走,大祖竟然也跟着来了。   ——厉盛澜竟也来了这间病房。   听到敲门声、拉开门的一刹那,苏爷爷整个人都愣住了。只见厉盛澜拄着手杖立在门外,身后跟着一位气质斯文的手下,面容竟是难得的平和。   厉行川被动静吵醒,掀开眼皮瞥了父亲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又漠然闭上了眼睛。   厉盛澜示意那位斯文的手下将几样礼品拎进屋里,自己则缓步走入,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苏棠,温和地问候了爷孙俩几句,便客气地将苏爷爷请到了门外说话。   苏爷爷心下一沉:完了。   家主这是要迁怒于他了。   说不定连刚调换的轻省工作也要丢掉…唉。   房间里,那位斯文的手下似乎正低声与厉行川说着什么。苏爷爷也顾不上了,只忐忑地跟厉盛澜走到一个空房间。   厉盛澜温声开口:“苏先生,你在庄园工作多少年了?”   苏爷爷拘谨地答道:“十、十五年了…”   “孩子呢?”   “孩子今年虚岁六岁,来这儿才三年。是三岁那年接过来的。”苏爷爷声音有些发颤,不安显而易见。   “平时都是你一个人照顾?”   “是、是的。”   厉盛澜点了点头:“特殊情况,理当特殊照顾。”   “之前是我疏忽,没注意到你们爷孙的难处。”   “既然现在看到了,便不能不管。”   苏爷爷怔怔地抬起眼,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茫然。不是来问罪的?那这是…   厉盛澜继续道:“苏棠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孩子很想读书,只是身体原因暂时去不了学校。”   “巧的是,我家行川也因为一些缘故,目前无法去学校就读。我为他请了私人教师,定期上门授课。”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不如让苏棠也一起来听课?”   “两个孩子做个伴,一起学,也好互相照应。”   苏爷爷眼里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可苏棠的身体…”   厉盛澜宽慰道:“家里有随叫随到的私人医生。”   “他能得到的照料,只会比从前更周全。毕竟你上班时,孩子独自在家,终究让人放心不下。”   “但是费用…”苏爷爷眉头紧锁。   “孩子们既然投缘,就不谈钱。”厉盛澜摆摆手,又道,“另外,我已经让人在管家生活区收拾出一栋小楼,你方便时就可以搬过去。家具设施都是现成的,拎包即住。这样苏棠出了家门,走几步就能到行川那里,离你工作的地方也更近。”   苏爷爷睁大了眼睛,眼角的皱纹都因惊讶而加深了。   可很快,又变成了忧虑。   这些都是送上门的好事…   但对象是厉行川,则未必了。   厉盛澜看向他身后:“孩子醒了。”   他抬步朝外走去,经过苏爷爷身旁时,微微低头轻声道:“不必急着答复,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苏爷爷的肩,便朝门外那位脸色明显不善的厉行川,以及树赖一样抱着厉行川手臂的小豆丁走了过去。 第8章 伴读(晋江首发):“该去我家了。”   厉盛澜走近时,苏棠已经松开了厉行川的手。   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紧张地挡在厉行川面前,声音小小的:“叔叔,哥哥是因为我才打人的。”   “是他们先当坏孩子的!哥哥才…”   苏棠见过厉盛澜因厉行川动手而发怒的模样,生怕哥哥又要受罚,急忙想替他解释。话没说完,却被厉行川伸手轻轻捂住了嘴。   厉行川低声道:“不用怕他。”   他松开手,抬头瞥了厉盛澜一眼,语气里带着某种习以为常的漠然:“反正他也打不死我。”   苏棠圆溜溜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他非但没被这话安慰到,那双玻璃珠般漆黑的眸子里反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泫然欲泣。   站在不远处的苏爷爷听见这番对话,心里咯噔一声。   他暗想:大老板给的“好处”,果然不是白拿的。   这无意间听到的,都是些什么话啊!   这该是什么样的家庭氛围啊?   他不禁又想起之前那段加班时间,那可都是在收拾厉家别墅的烂摊子。他心底一阵发寒:难道这厉家,真就没一个寻常人吗?   离开时,厉盛澜带走了厉行川。   厉行川原本杵着不动,满脸倔强。直到陈医生在一旁轻声提醒:若是苏棠不能好好休息,恐怕得多挨几针才行。   厉行川这才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地跟着陈医生走了。   一行人走后,苏爷爷长舒了一口气。   他摸了摸苏棠头顶的软发,把人抱起来回了病房。   一边走一边想,这小洋楼,怕是无福消受了。   他就算离开庄园,带着苏棠捡破烂,也不能把苏棠往火坑里送。   他打算先哄苏棠睡下,然后就连夜把厉先生送来的礼品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他老实了一辈子,知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   他向来不欠着谁,更何况是这样的人家,他也根本欠不起。   顺便…唉,顺便把这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好工作也给辞了吧。大老板都被他得罪了,这里还容得下他们爷孙俩吗。   但回到病房后,苏爷爷傻眼了。   “棠棠,墙角这些盒子…谁拆的?”   “爷爷,是我拆的!”   “你怎么就给拆了呢?只是拆开,没弄坏里头的东西吧?”   “吃掉了算‘弄坏’吗?”苏棠有些紧张地小声问。   原来,苏棠醒来时,看见哥哥坐在床边,陈医生正低声和哥哥说着话。他赶忙爬起来向陈医生问好。   陈医生笑着让他好好躺着,别拘谨,只是指了指墙边那堆包装精美的礼盒,开玩笑似的问:“叔叔能尝尝那个吗?”   “那是什么呀?”   “是你厉叔叔给你带的礼物。陈叔叔可不敢拆。”   “陈叔叔都不敢拆,那我、我能拆吗?”苏棠紧张地问。   一旁的哥哥顿时便道:“怕什么。”   “别说他带的礼物。”   “就是他那房子,你想拆也能拆。”   说完,他起身几步走到墙角,连工具都不用,只听“咔嚓咔嚓”几声闷响,几个礼盒就被他徒手撕扯开来。他把能吃的挑出来,三下五除二,“噗噗”几下用手指撬开包装,递到苏棠面前:“吃。”   苏棠烧刚退,嘴里发苦,吃了一块不知什么酥点就摇摇头不要了。   厉行川拆完之后自己压根没动。   反倒是陈医生,“嘎嘣嘎嘣”一口气吃了小半盒。   苏爷爷望着满地狼藉的包装与散落的点心,待辨认出其中一盒,竟是电视上天天滚动广告的某顶级品牌限定款——零售价标着一万五一盒时,眼前骤然一黑,只觉得天都塌了。   经历了这一遭,苏棠午饭的中药也耽搁了。   苏棠不舒服的时候觉很多,入睡很快。   晚上喝了点稀饭,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苏爷爷却怎么也合不上眼。   他披上旧棉袄走出房门,蹲在屋檐下,点燃了一管旱烟。   礼物是退不成了。   苏爷爷老实本分了一辈子,在他朴素的认知里,欠下的债总得还。可好几个“一万五”,他拿什么去还?哪怕只是一个,他也根本拿不出来。   他自己一身病痛,常年离不了药。再加上天天需要服药的孙子,日子更是捉襟见肘。   除此之外,他每月还得硬着头皮给儿子打一笔钱。   ——那是儿子理直气壮索要的“创业资金”。表面听来像是父慈子孝的关怀,实则是儿子心狠的勒索罢了。   这事还得从三年前说起。   那时,儿子儿媳实在受不了苏棠没日没夜的咳喘。他们忙于奔波生计,无力照料一个不分昼夜都在病中的孩子。他们说快被这咳嗽逼疯了,夜夜睡不安稳,精神都要崩溃。   儿子已经找好了下家,执意要将孩子送走,打算再生个健康的。儿媳不舍,哭着将孩子送到了他这里。   谁知儿子不依不饶,上门讨要孩子,说买主钱都付了,孩子不送去难道让他退钱吗?   苏爷爷这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汉子,那天也掉了泪。   他紧紧抱着孙子,对儿子说:“要钱是吧?钱我给你,孩子不能送。从今往后,不劳你们费心,我来把他养大。”   这笔“债”,他还了三年,至今还没还清。   一个月统共五千来块的收入,光给儿子就要划去三千。到月底根本剩不下几个子儿。这么多年,他手里硬是没能攒下一万块钱。   他闷闷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雾气呛进肺里。   抬手擦了擦眼角,心想自己这一生,真是活得窝囊。   一把年纪,竟过成了这副模样。   现在若是一咬牙辞了工,倒是痛快。可大冬天的,真要带着体弱多病的孙子去风餐露宿、捡拾破烂吗?孩子冷了怎么办?病了怎么办?下个月的药钱又从哪里来?   要不就暂时同意搬家吧。   同意自己放在心尖上的棠棠去给“太子爷”当个小伴读。   大不了他多费些心,把孙子看得紧些!   还得和儿子商量商量,缓上两个月再继续打钱。   他手里,必须得攒下点钱了。   等攒够了,就离开庄园,租个小屋,好歹让苏棠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苏爷爷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他顶着一双黑眼圈,轻轻抚摸着苏棠温热的小脸,眼里含着隐晦的泪光,声音沙哑地问:“棠棠,你想住大房子吗?”   苏棠水汪汪的眼睛盯了他会儿,飞快地跑到柜台里取出一本翻烂的画册,熟稔地翻开一页,眼睛亮闪闪地问:“是兔子先生盖的小蘑菇房吗?”   苏爷爷摇摇头,状若欢快地捧住苏棠的脸:“是小洋楼。”   “是那种三层高,带大阳台,可以种花的小洋楼。”   “哇塞!”   苏棠双手抱住画册兴奋地站起来:“那我要带哥哥去看我们的大阳台!”   苏爷爷眼神复杂,按住了雀跃的孩子:“棠棠,在搬过去之前,你一定要记住爷爷接下来要说的话。”   苏棠开心得在床边来回踱着小步子,像只快活的小雀,连连点头:“我记住,我记住!”   苏爷爷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认真交代:   “不要和厉行川发生任何争执。”   “如果他让你做你不愿意的事,别马上拒绝,嘴上先答应,然后找机会赶紧跑回家锁好门,等爷爷回来告诉爷爷。”   “如果他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别当场表露出来,假装不在意。等回家了再跟爷爷说。你一定记住,绝对不要当面和他冲突、更不许顶嘴吵架。记住了吗?”   “记住了”!苏棠抱住爷爷的手臂,声音软软地答应道。   ·   三天后,苏爷爷带着苏棠搬进了那座小洋楼。   苏棠像只兴奋的小雀,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看看这儿,摸摸那儿。最后把发烫的小脸埋在爷爷怀里,小手紧紧拽着爷爷背后的衣衫,像说梦话般轻声道:“好气派呀…”   “跟电视里一模一样!”   “爷爷,你的新工作好能挣钱吗?刚上班就能住这样的房子吗?我们以后是不是想要什么就能买什么了?”   苏爷爷轻轻抚摸着孙子的脸颊,不忍心戳破孩子稚嫩的幻想:“是啊,孩子,是啊。”   反正孩子能想到的,无非是些吃的玩的,总不算太难满足。   苏棠抬眼看了看爷爷,又低下头,有些扭捏地小声问:“那…也能买到爸爸妈妈的时间吗?”   “他们上次来看我,还是去年过年呢…”   “今年又快过年了,可以让他们早点回来看看我吗?”   在苏棠小小的认知里,爸爸妈妈每年过年都会回来看他。有时只待一天,当天来当天走;有时会在地上铺个铺盖过一夜,但第二天一早也总是匆匆离开,连早饭都来不及吃。   苏棠曾问过爷爷,为什么爸爸妈妈不能多陪陪他们呀?   爷爷说,爸爸妈妈在很远的地方赚大钱,时间很宝贵。等赚够了钱,就能像别人的爸爸妈妈一样,住在家里天天陪着他啦!   苏爷爷刮了刮苏棠的鼻尖,声音有些发涩:“爷爷买买看?”   搬进新家的第一天,苏爷爷特意请了假,陪苏棠熟悉了洋楼和周围的环境,便又赶紧赶去上班了。   这些日子,厉行川时常来找苏棠。   那天他被厉盛澜带回去后,原本已绷紧了全身准备“应战”,没想到父亲并没有责罚他,只是平淡地告诉他,苏棠家里情况特殊,往后要多照顾着点。   厉行川只觉得见了鬼。   他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照顾自己想养的小人儿,是他自己的事,需要别人来提醒吗?   倒是他这位父亲,让手下家境特殊的员工被穿了那么久的小鞋,到现在才想起来要“照顾”,反倒显得有几分可笑。   早做什么了!   这天厉行川又去小洋楼找苏棠,苏棠已经在属于自己的小书房里摆开了纸笔,乖乖地等着厉行川教自己识字。   厉行川却拉住苏棠的手:“该去我家了。”   “今天是老师过来教课的日子。”   “走,我带你去上上真正的课堂。” 第9章 委屈(晋江首发):“我、我想回家…”   苏棠的新家离厉行川所住的花园别墅,不过百步之遥。   但今天,还是苏棠自搬过来后,第一次真正走进厉行川的家门。   没进来之前,苏棠只是远远望见过哥哥家高高的院墙,和墙上那些尖尖的、像城堡一样的房顶。   直到走进来,苏棠才真切地知道——   哥哥的家,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苏棠不敢像在自己新家那样随意张望,只是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珠咕噜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脚下是黑色、闪着细碎星辰般光泽的地板。眼前垂着米色与灰色交织的厚重落地窗帘。头顶天花板上,悬着巨大又奇形怪状的吊灯。墙上还挂着好些…没好好穿着衣服的人物画像。   这里太大了,大得让人心慌。   大厅灯火通明,可家具都是沉闷的颜色。外头明明是白天,光线却仿佛透不进来。   好压抑哦,苏棠想着。   他还有些害怕这里。   上楼梯时,他忽然感觉有视线黏在背上。   猛一扭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幅画的“眼睛”里——幽暗背景中,一个背生巨大黑翼的身影几欲破框而出,铜铃般的双目仿佛正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把他拖进画里。   苏棠吓得浑身汗毛倒竖,打了个哆嗦,赶紧拽住厉行川的衣袖。   “怎么?”厉行川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苏棠说不出“你家好可怕”这样的话,只是手指攥得更紧,指尖都有些发白,声音细细地发颤:“哥哥…等等我。”   厉行川垂眸,目光落在他微微发抖的小手上,没说什么,只是反手一握,将那冰凉的手牵住,然后放慢了脚步。   所谓的“教室”,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时,两位女老师已端坐在讲台旁等候。房间宽敞,布置简洁,投影仪安静地悬在屋顶,幕布洁白,两张课桌在讲台下分开摆放,泾渭分明。   苏棠拘谨地站直,像在脑袋里搜刮什么,片刻后朝着两位老师弯着腰道:“老师好!”   两位老师忍不住笑了,其中一位年长的,伸手摸了摸苏棠柔软的发顶:“好孩子,快去坐下吧。”   苏棠怕耽搁,连忙小跑到靠外的那张课桌边坐下。座椅对于他来说略高,他小心翼翼地只坐前半边,背脊挺得笔直。   厉行川这才慢悠悠地晃过来,却没走向另一张桌子。他径自在苏棠身边停下,然后——连人带椅子,毫不客气地挪动起来。椅脚与地板摩擦,“刺啦”一声响。接着又一声响,两张原本间隔一米的课桌,被厉行蛮横地拼在了一起。   两位老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并未出言阻止。她们分别拿着教案,在两个孩子身旁的辅导椅上坐下。   “老师,”厉行川忽然道,“苏棠得从最简单的开始。”   “管家交代过了,”王老师微笑着,“所以今天开始,我们会分开授课。”   李老师也补充道,“上午,我给你上三年级外语,王老师同时给苏棠讲一年级语文。下午则反过来,王老师给你上语文,我来给苏棠启蒙外语。这样安排,可以吗?”   苏棠攥着手指,局促极了。   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看老师,又看看厉行川。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麻烦别人。   他以为来上课是和哥哥一起,同时学习更多笔画的字。   没想到,自己的到来竟然打乱了哥哥原本的计划,还改变了老师的教学模式。   不过这种局促在开始学习后,就好了许多。   晚上六点的时候,最后一堂课结束。   老师们走出教室,苏棠也抱着老师发的课本和作业本,走到厉行川身边,小声道:“哥哥,我回家了。”   刚转身,怀里的本子却被一只手掌按在了桌面上。   苏棠轻轻扯了扯,纹丝不动。他仰起脸,浓密的睫毛下,清澈的眼眸带着疑惑:“哥哥,怎么啦?”   厉行川没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看窗外。”   苏棠乖乖转过头。方才还透着暮色的玻璃窗,此刻已被绵密的雨线模糊,水珠蜿蜒而下,将外面的世界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灰蓝。   “下雨啦。”他小声惊叹,像发现了一个秘密。   “嗯,下雨了。”厉行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结论却不容置疑,“所以,别回去。”   苏棠连忙解释:“爷爷七点肯定会打伞来接我的!哥哥放心,不会淋…”   话没说完,怀里的本子被整个抽走。厉行川随意翻动着那本崭新的英语练习册,指尖停在第一课歪歪扭扭的描红上。   “你很喜欢英语?”他忽然问。   苏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雨洗过的星星:“喜欢呀!”他迫不及待地展示,声音里带着稚嫩的雀跃,“哈喽!我次要内木,卖内木一字苏棠,暗的油?”   发音生涩,语法混乱,但那纯粹的喜欢几乎要满溢出来。   厉行川看着他,薄唇吐出几个清晰、标准的音节:“You’re a cat.”   苏棠愣住了,小嘴微微张开,形成一个可爱的圆形。他眨了眨眼,消化着这完全超出课本的句子,随即涌上的是更大的好奇:“哥哥的第一课,和我的不一样吗?”   为什么他学的是“Hello”,哥哥的听起来却不一样?   是哥哥用了更高级的回答吗?   “卡特是什么呀?”他追问,身体不自觉地朝厉行川那边倾了倾,完全忘记了回家和下雨的事。   厉行川将他的本子合上,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个新鲜的筹码。他垂下眼睫,看着苏棠仰起的、写满求知欲的小脸,说道:“不走,我就教你。”   雨点在玻璃窗上流过一道又小溪。   窗外的世界潮湿昏暗,而室内灯光明亮,将厉行川的身影投在苏棠身上,仿佛一张网、一个笼子。   苏棠看看哥哥,又看看他手里属于自己的新本子,再看看窗外连绵的雨幕。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脚尖在原地无意识地蹭了蹭,声音细软:“…那,帮我给爷爷打个电话~”   “还有…哥哥要说话算话哦。”   苏爷爷接到电话的时候,眉头皱得很深。   他先是不同意,后来发现他的乖孙子有时竟比那些顽皮的孩子更固执。   只得妥协。   还想说什么,又担心对面是不是只有苏棠一个人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只能隐晦地叮嘱:“记住爷爷的话。”   “在别人家做客,一定一定一定得做个乖孩子,知道吗!”   “乖孩子”三个字被他咬得很重。   苏棠是第一次在别人家做客。   还是他认知里电视上才有的那种“大户人家”。   除了紧张、局促的情绪之外,还有更多隐秘的好奇和兴奋。   尤其是晚饭吃饭的时候,苏棠坐在摆着银烛台的长桌前,激动得像做梦。   他被佣人抱坐到椅子上的时候,两只脚都够不着地。   原本很多好吃、离自己很远的菜,他不敢伸长了手去够,好在身后好心的佣人阿姨,会主动给他布菜吃。   他原本吃得就小心翼翼,吃几口突然发现厉行川黑着脸正瞪着长桌一端的厉叔叔,竟然还未动筷子和刀叉,顿时也局促地放下了筷子。   厉叔叔像是注意到他的视线,对佣人道:“给苏棠切点松露蛋糕。”   佣人在苏棠面前放下蛋糕的时候,厉行川终于不再瞪着厉盛澜了。   他目光转向苏棠,把苏棠面前的松露蛋糕挪开。   自己拿起刀叉,利落地切下一大块带着整颗鲜红草莓的奶酥,“哐”一声轻响,放在苏棠原本放蛋糕的位置。   “小孩吃松露长不高。”他盯着苏棠,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吃草莓。”   苏棠看看面前香气扑鼻的陌生蛋糕,又看看被哥哥强硬推过来的、看起来同样诱人的草莓奶酥,最后,目光怯怯地飘向长桌尽头不辨喜怒的厉叔叔。   他吃力地把松露蛋糕又扒拉到面前,小声对厉行川道:“吃、吃一块没事的…反正已经长了的不会再变矮…”   他吃了一口松露蛋糕,就再吃一口草莓奶酥:“都好好吃哦!”   他笑着,笑得毫无阴霾,眯起了漂亮的眼睛。   站在身后的佣人们舒了口气。   刚才他们以为小少爷又要在饭桌上对厉盛澜发难,都做好了收拾战场的准备。想不到这顿饭吃得如此风平浪静,小少爷竟然破天荒也吃了点儿。   吃过晚饭,厉盛澜本想留苏棠一会儿,和他说说话。   但厉行川不给他丝毫机会,一甩刀叉就拽着苏棠上了二楼。   他听到二楼传来“哐咚”的关门声,知道要找苏棠单独聊聊,又得下一次了。   入夜时候,两个孩子坐在厉行川二米宽的大床上盘腿坐着,准备换衣服洗澡。   厉行川动作利落,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粗鲁,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身上的居家服扯掉,随手扔在地毯上。他拿起准备好的浴袍,手臂一伸便套上。   穿好后,一抬头,却发现苏棠那边进度迟缓得惊人。   小家伙身边,脱下的衣物已经堆成了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包,而他竟然还在继续脱。   厉行川挑起眉,索性盘腿坐回床上,手肘支着膝盖,手掌托着下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鲜感,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   只见他开始脱一件无袖夹克。   等无袖夹克脱完,又开始脱一件火红的秋衣。   厉行川心想,总该脱完了吧?   谁敢想红秋衣里边,竟然还有一件黑色的紧身保暖内衣…   苏棠也发现了自己和厉行川的区别。   更察觉到了厉行川的目光。   他那点对于“卡特”的求知欲突然衰减,一种害羞又窘迫的情绪爬上心头,还有一些委屈。他漂亮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他像只被惊到的小松鼠,猛地抓起床上蓬松柔软的羽绒被,用那团微微发抖的被子把自己给挡住了。   他鼻子抽了抽,声音湿漉漉的,像要哭了:“哥哥我不学‘卡特’了…”   “我、我想回家…”   ————————   小宝们,昨天请假了,今天在本章补偿大家,给所有人发放小红包哦,祝大家天天开心! 第10章 失眠(晋江首发):拍了拍苏棠:“睡着没。”   厉行川身体前倾,轻而易举就把苏棠的小被子扯开了。   厉行川手里抓着给苏棠准备的浴袍,问:“还有几件?”   苏棠伸出小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声音还带着潮湿的鼻音:“只、只有这一件了…”   话音未落,腰间传来温热的触感——厉行川的手指已经勾住了他内衣的下摆,没用什么力气,便轻松地将保暖内衣从他头顶褪了下来。动作快得苏棠甚至没来得及害羞,只觉得身上一凉。   随即,带着清冽皂角香和柔软暖意的宽大浴袍,像一片云朵,轻柔地罩落下来,将他整个包裹住。   苏棠有些懵地眨了眨还挂着水汽的长睫毛。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厉行川正低头,修长的手指生疏却认真地为他系着腰间的带子。   浴袍太大了,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还带着泪痕的脸。   他不安地抓紧了身下柔软的被褥,声音细若蚊蚋:“哥哥…你别笑话我,好吗?”   “我爷爷现在已经能赚大钱了。他以后,也会给我买好看的、漂亮的衣服的…”   厉行川伸出右手,用掌心捧住苏棠的小脸。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惯有的掌控意味,但指尖的力度却放得很轻。   “没笑话你。”他说:“只是觉得你像个小洋葱。”   苏棠迷茫地眨眨眼:“洋葱?”   苏棠知道洋葱,既不漂亮,也不可爱。   但都是一层一层的…那的确很像了。   想着想着,他又低下了头。   厉行川也低下了头。   他曲指弹了下苏棠小巧的鼻尖:“小洋葱不准回家。”   这个举止,是厉行川此刻能想象到的,唯一示好的动作。   但这示好却似乎再次翻车。   苏棠抽了抽鼻子,又要哭了。   厉行川赶紧对他扯出个生硬的微笑,放低声音道:“玩不玩打水仗?”   “打水仗?”苏棠瞪大眼睛,快要掉下的泪花摇晃了两下,终于又收进了眼眶。   厉行川松了口气:“没玩过?”   “那来玩。”   “我让你两个回合。”   苏棠一下子忘记了刚才的窘迫,也忘记了自己三分钟前还抽抽搭搭要回家。   冰凉的小手主动钻进厉行川温热的手掌里,紧紧攥住他的几根手指,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迫不及待地朝那扇通往浴室的门走去。   浴室的门被推开,温热湿润的水汽伴着淡淡的香氛味道扑面而来。   下一秒,苏棠漂亮的瞳孔骤然放大,映出了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浴缸。那是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足有厉行川的大床那么大的长方形浴池!池边不仅有方便进出的台阶,甚至还有一张白色的小巧长桌,桌上摆着颜色鲜艳的果汁和几碟精巧的点心。   而最让苏棠移不开眼睛的,是荡漾的水面上,正随着水波轻轻漂浮、晃晃悠悠的、好几只明黄色的橡胶小鸭子!   “哇——!”   苏棠在原地呆愣了一秒,随即发出一声短促而惊喜的吸气声。   他兴奋得左脚蹭着右脚,在原地无意识地蹦跶了两下,声音软软甜甜的嚷道:“哥哥,哥哥,我们快点下去打水仗吧,快点,快点~”   苏棠从来没有洗过这么有趣的澡。   水暖暖地包裹着身体,小鸭子在手边漂来漂去,偶尔还能偷袭哥哥一下,虽然总是被轻易地反杀。但一切都新奇、快乐,像是掉进了一个温暖又安全的梦里。   他还想再泡一会儿,再玩一会儿。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消耗体力太多,没过多久,他就乏得抬不动胳膊了。而且,原本暖融融的水汽,这会儿却像个密闭的蒸笼,使他整个人闷闷的,难以呼吸,甚至——想咳嗽。   苏棠立刻抿紧了嘴唇,把那股痒意死死压下去。   他偷偷看向浴池另一边——厉行川此时正靠在池边闭着眼,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在小憩。   不能吵到哥哥。苏棠想。   他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引起水波晃动地转过身,背对着厉行川,趴在浴池边缘的瓷砖上。然后,把整张发烫的小脸埋进弯起的手臂里。   “吭、吭…”   他压着嗓子,发出极轻微、极短促的闷咳。   才咳了两声,一只温热的手就毫无预兆地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细瘦的手腕。   苏棠吓了一跳,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正对上厉行川不知何时睁开的双眸。   苏棠忐忑地察言观色,见那双眼睛里没有被打扰的不悦,才放下心来。   “走吧。”厉行川手臂稍一用力,把轻飘飘的苏棠从水里带起来。   另一只手捞过架上的浴袍,不由分说地将人从头到脚裹住,只露出一张咳得泛红的小脸。   苏棠乖乖地跟着厉行川。   仰着脸看厉行川照顾他。   厉行川比他高出一大截,低着头,动作算不上细致,甚至有些粗枝大叶,但效率极高。大毛巾在他手里翻飞,几下就将苏棠身上多余的水汽吸干,接着拿起吹风机,嗡嗡地给他吹起了头发。   看着厉行川自己还在滴水的头发,苏棠很不好意思:“哥哥,其实我会给自己脱衣服、也会给自己洗澡、吹头发~”   苏棠信誓旦旦,说得手舞足蹈。   厉行川只道了句:“别动。”   苏棠“哦”了一声,就乖乖不动了。   吹完头发,厉行川把他塞进被窝。又拿着一管护手霜挤了一大坨,拽出苏棠的手,使劲揉了好多下。   苏棠鼻尖动了动:“和哥哥前几天送我的那些一个味道。”   厉行川看了眼苏棠欣喜的表情。   不知道他突然又在高兴什么。   ——他的不高兴和他的高兴一样,都总让他摸不着头脑。   但厉行川看着他湿漉漉的、此刻只注视着自己的漂亮眼睛。   自己的心情也莫名大好。   伸手揉了揉苏棠毛发软软的脑袋:“快睡。”   等他自己草草收拾完,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钻进被窝另一侧时,却发现苏棠仍旧睁着那双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厉行川又说了声“睡吧”,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苏棠这才眼巴巴地瞅着他,像是终于攒够了勇气,小声提醒:“哥哥~你还没有教我‘卡特’。”   哦,还有这茬。厉行川想起来了。   他伸手关掉床头灯,房间陷入柔软的黑暗。然后,他摸索着给苏棠提了提被子,才在黑暗里开口,声音有些低:“卡特就是猫。”   旁边传来小小的、被闷在被子里的“咯咯”笑声,床垫都跟着轻轻颤动。“下次看到小花,”苏棠的声音带着雀跃的想象,“我就叫它‘卡特’!卡特卡特卡特~”   厉行川在黑暗里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伸手拍了拍那团鼓起的被子:“嗯,卡特。睡吧。”   抛去偶尔一些因情绪原因导致的失眠时刻不谈,厉行川其实是个睡眠很好的人。   ——且极不喜欢入睡时刻被打扰。他是个安静主意。   谁敢想他下沉的意识刚要进入状态。   苏棠软糯糯的声音又再一次响了起来,虽然小小的,但在安静的氛围下,仍使他下意识皱了眉头。   “哥哥~”这个软软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发问:“你真的会变成小狼吗?”   倘若换作别人,厉行川不把他踹下去,也要黑着脸斥责对方把嘴闭上。   但此刻,厉行川只是伸手把自己皱起的眉头捏平,轻声道:“你想看?”   “嗯!”回答的声音带着小小的雀跃。   “吓坏你。”厉行川摸索着,伸手在苏棠的被褥外拍了拍,再次命令:“快睡。”   “我不怕哦~”   “但现在变不了。”   “为什么?”   “因为要等到月圆之夜。”   “好酷,像动画片上的狼人一样呢。”   “嗯,快睡。”   厉行川轻拍着苏棠,以为他终于睡着了,耳边又炸开小小的稚嫩的声音:“那月亮什么时候圆?”   “我心情好的时候。”   “你现在心情不好吗?”   厉行川睁开眼睛,他筛选了几个回答。   以免不小心又把这个小哭包给惹哭。   片刻后他道:“现在不太好,因为我很困。”   说完,厉行川发现,空气一瞬间安静了。   ——连原本萦绕在他耳旁,那道属于苏棠的小小的呼吸声都也听不到了。   厉行川心里莫名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伸手“啪”一声摁亮了床头灯。   暖黄的光线瞬间驱散黑暗。只见苏棠不知何时已经转了过来,正面对着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盛满了无措和歉意的大眼睛。他用两只小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只露出微微发红的鼻尖和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看见厉行川看过来,苏棠慌忙松开一点捂嘴的手,用气声飞快地、保证般地说道:“哥哥,我不吵了…你快睡~”   那模样,可怜又乖巧,像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把自己团成一团的小动物。   厉行川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再次关掉了灯。   黑暗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他神奇地发现——自己睡不着了。   刚才那点被吵醒的烦躁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细微的、若有若无的…自我谴责感。   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缠绕住心尖,不痛,但存在感鲜明。   这种失控的情绪让他再次烦闷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厉行川突然鬼使神差地侧过身,伸手轻轻拍了拍苏棠:“睡着没。”   “还想看变身吗?”   ————————   小宝们,今天迟到1小时,本章继续掉落小红包~   [三花猫头][上一章的已发放完毕] 第11章 体温(晋江原创):苏棠这是又发烧了?   厉行川等了好一会儿,苏棠那边都不再有动静。   厉行川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空茫地瞪了会儿眼睛。   此时眼前明明一片黑暗,但方才苏棠捂着嘴巴那副可怜样子,却仿佛在眼前挥之不去。   ——他又失眠了。   他失眠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妈妈。   他有多久没有想起妈妈了?   而这一次,又是因何想起?   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苏棠湿漉漉的眼睛,一会儿…竟变成了一只因年代久远而毛色都显得黯淡的、灰黑色的猫。   记忆的闸门被某种情绪撬开一道缝隙——   那是一个深冬的午后,阳光稀薄,室内暖气很足。年幼的厉行川坐在地毯上,花了一整个下午,终于将最后一块乐高积木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巡洋舰的甲板。他站起来,叉着腰,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杰作,一种混合着完成感和掌控感的情绪,刚在心口漾开……   “喵——!!”   窗外猝然爆发一声凄厉尖锐的爆鸣!   紧接着,一枚毛茸茸、灰扑扑的“炮弹”撞碎了虚掩的窗缝,带着冷风和恐慌,一头扎进室内,不偏不倚,正正撞在那艘刚刚竣工的巡洋舰上!   “哗啦——!”   精心构筑的舰体瞬间分崩离析,色彩鲜艳的零件如同节日的彩纸碎屑,崩散、跳跃,滚落一地。厉行川甚至能看清几块碎片在空中划过的抛物线。   他僵在原地,维持着叉腰的姿势,大脑有几秒钟是完全空白的。   然后,一种被侵犯、被无视、被摧毁的负面情绪,混合着更深处一丝无措的茫然,轰然冲上头顶。他感到自己看不见的“边界”被那只野猫用爪子狠狠撕裂了。   接下来该怎么做?一个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他混乱的思绪开始搜索样本。父亲会面无表情地处罚犯错的下属,让他们付出代价;叔叔则会用更直接的方式,把冒犯他的人丢出去,用拳头“讲道理”。   对,要像个“正常人”一样反应。   于是,厉行川开始追逐那只惊慌失措、在昂贵家具间乱窜的灰影。   他觉得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这胆大包天的入侵者受到惩罚——至少,得在它那屁股上,狠狠地抽一巴掌。   那猫慌不择路,伴着“哐当”一声脆响,妈妈最钟爱的那盆兰花也被它连盆带花摔在地上。   厉行川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巡洋舰,一巴掌,兰花,再加一巴掌。   他刚要逼近躲在厚重橡木餐桌下、瑟瑟发抖的“罪犯”……   “川川?”妈妈轻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厉行川回头,看见妈妈站在那里,对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眼神示意他别动。然后,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猫条,撕开,蹲下身,声音轻柔地呼唤:“乖乖,出来,不怕,有好吃的哦…”   野猫一点点从桌底挪了出来。被妈妈一把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厉行川站在原地,等着。等着妈妈扬起手,给那闯下大祸的猫应有的两巴掌。   可是没有。   妈妈不但没打,反而用脸颊蹭了蹭猫脏兮兮的头顶,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它打结的毛发,声音依旧那么软:“乖乖是被什么吓到了吗?跑得这样急。不怕不怕,姨姨抱着了,没事了哦…”   她甚至还抱着猫,像哄婴儿一样,轻轻地左右摇晃。   厉行川困惑极了。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用陈述事实而非告状的语气提醒:“妈妈,它毁了我的巡洋舰。打烂了你的兰花。”他强调着“罪行”,试图将偏离的轨道拉回他理解的正轨。   妈妈这才腾出一只手,也揉了揉他硬硬的发顶。她的掌心很暖,笑容里有种厉行川当时无法理解的了然和宽容。   “傻川川,跟一只小猫计较什么呀。”   她的声音像羽毛拂过耳畔,“跟人可以计较,但和小猫,就不用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渐渐不再发抖、甚至开始发出细微呼噜声的猫,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   “小猫啊,是用来爱的。”   “这么小小的一只,就算做点错事,又能如何呢?”她说着,甚至轻轻笑了起来,带着点奇特的骄傲,“何况你看,它都能‘打沉’我们川川的巡洋舰,‘打败’妈妈的大兰花…多厉害呀。我们是不是该夸夸它?”   ……   厉行川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那阵没来由的烦闷,究竟从何而来。   ——他训斥了自己的小猫。   他用一句生硬的“我很困”,关掉了那双亮晶晶的、充满好奇和依赖的眼睛,让那小小一团蜷缩起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可是妈妈。   厉行川心里闷闷地想:你还没有告诉我,不小心训斥了自己的小猫,该怎么办。   厉行川摸索着打开手机,披起睡衣走出了卧室。   二楼走廊尽头是一个拱形的落地窗。   窗的左侧,是通往三楼的旋转梯。   厉行川穿过廊道,鬼使神差地上楼,敲响了三楼管家的房门。   他等了一分钟,门没有开。   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怀疑自己在梦游。   正要离开,门“咔嚓”一声被拉开。   厉行川抬头,对上叶管家惊讶的眼睛:“少爷,怎么了吗?”   厉行川顿了片刻,道:“明天买几套应季衣服。”   “苏棠穿的。”   叶管家从睡衣口袋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界面看了两眼,为难道:“但是…您余额不足。”   厉行川抬起眼睛。   厉行川道:“我的信托基金呢?这个月的没到帐吗?”   他有一笔只属于自己的信托基金,那是他妈妈留给他的。   它独立于庞大的厉氏财富体系之外,像一颗专为他运转的小卫星。每个月,准时准点,一笔钱会汇入那个只属于他的账户。   额度随着他年龄增长。   一岁时,每个月有一万块,八岁的现在,每个月是三万。   叶管家道:“还债了。”   厉行川的眉头拧得更紧:“还什么债?”   “您上次生气时打碎那些花瓶。”   “您忘了吗?”叶管家看着他,缓缓提醒,“上个月,您和厉先生起了争执。您当时说,从此不再花厉家一分钱。”   “厉先生说‘好,我记下了’。”   “那天开始,厉先生就让我给您记账了。”   厉行川沉默了几秒。   他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些:“我以前的呢,没剩下的吗?”   “全还了,少爷。”   “还不够呢…以后您每月的信托基金到账,会自动划款还债。”   “直到还清为止。”   “差多少?”   “五十万零一千七百块。”   厉行川下楼的时候脚步很是沉重。   走到二楼转角的落地窗时,厉行川方觉雨下得更大了。   它们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好大声。   不知是这种环境给了厉行川一丝疲惫的凉意,还是他一番折腾终于困了。   他摸索着推开卧室门,脱下沾了湿气的睡袍,径直躺进了被窝里。   这一次倒是很快就入睡了。   早上被一阵咳嗽声吵起来的时候,厉行川还以为天亮了。   摸过来手机看了一眼,才六点钟。   他倒头继续睡,刚闭上眼睛,却突然被一个念头又惊醒——苏棠又咳嗽了。   厉行川下意识伸手去找苏棠,摸到了一张湿漉漉、滚烫的小脸。   厉行忙拧开床头小夜灯,把苏棠的脸翻过来。   只见漂亮的小脸上挂满了细细的汗珠和泪痕。   苏棠的小嘴微微张着,像是鼻腔的空气不够用,在用嘴巴进行紊乱的呼吸。   仔细听,还能听到他嗓子里小声的“吭、吭”低咳声,以及打着颤的“哥哥”。   厉行川蹲下身,他看着苏棠,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摸。   体温好烫。   “苏棠?”   厉行川唤了一声。   苏棠没有反应,只是用滚烫的脸无知无觉地蹭上厉行川的手掌,声音发着抖:“吭、吭…冷~”   厉行川愣了一瞬,紧张起来。   ——苏棠这是再次发烧了?!   ————————   小宝们,来了来了,今天继续给大家发放迟到小红包~   [上一章的小红包已掉落~][撒花] 第12章 难养(晋江首发):“这孩子很难养活的。”[1\/2]   五分钟后,三楼当值的佣人与家庭医生全被厉行川惊动了。   管家也再次被声响扰醒,趿着拖鞋匆匆下楼。   厉行川从未照顾过病人。   他只能紧抿双唇站在一旁,看着佣人将毛巾浸湿、拧干,为苏棠擦拭额头与脖颈进行物理降温。   医生坐在床头,打着手电看了会儿苏棠的舌苔,又去摸他的脉搏。   最后用听诊器凝神听了好一会儿心肺的呼吸音。道:“理论上来说,问题不大。”   “只是寒热交替,导致了感冒。”   他摘下耳塞,神色认真起来:“不过,这孩子底子实在太弱。”   “平日里务必注意保暖,一丝风都不能多吹,一点寒气也受不得。”   “否则,只要在外头多待一阵,再进到有暖气的屋里一烘,冷热一激,就很容易让他着凉生病。”   医生看向厉行川,语气沉缓:“他呼吸节律不齐,伴有间歇性杂音,心肺功能已有紊乱迹象,也可能存在器质性问题。即便只是小感冒,也容易诱发并发症。”   “并发症?”厉行川问。   医生颔首:“以他的情况,引发咳喘或肺炎都算最轻的。”   “若再严重一些,情况便会复杂得多。”   “——那是他的身体,以及他的家境,都承受不起的。”   厉行川望着床上睫毛濡湿的孩子,整个人仿佛被钉在原地。   医生从他身侧走过:“我先给他冲服退烧药。”   “他意识不清无法问诊,少爷可能也不清楚他的过敏史,其他药物暂不开了。”   其间苏棠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好几次。   有一次他迷蒙地睁开眼,看见人影晃动,先是无意识地呜咽两声,嗓音黏软,像只受惊的幼猫。待神思稍清,察觉自己睡在哥哥房中,且身上仍烧得滚烫,便一下子静了下来,乖乖躺着不敢动弹了。   等情形稍缓,佣人先走了,医生和管家也要离开。   厉行川敏锐地捕捉到,医生和管家走到门外的刹那,有过一瞬间意味深长的视线交流。   他留了个心眼,悄悄地、保持着距离跟在了两人身后。   两人果然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起来:   “造孽啊。摊上这么个父母,把生病的小孩丢给生活拮据、什么都不懂的老人…好在厉先生体恤,给他调职加薪了。”   “我给那孩子看诊的时候,心里是咯噔咯噔又一噔。这个身体养到这年纪,怕是极限了。”   “老秦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孩子难养。”   “怎么个难养?”   “必须砸钱养。不然养不活的…他那个职位,除非发财暴富,不然光靠打工照样养不起。”   “哎,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孩子,他要也是厉先生的孩子就好了,如果被精细地照养着,是不是能活久点?”   “能吧。这个社会其实只有一种病——”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叹道:“穷病!”   厉行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感觉到脚底板一深一浅的时候,才低头往脚上看。   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丢了一只拖鞋,现在一只脚穿着鞋,一只却光着脚。   他索性左脚一蹬,把左脚孤伶伶的拖鞋也蹬飞了出去。   他转过门角的时候,一眼看见了坐起来的苏棠。   苏棠正抬着湿漉漉的眸子,红着脸望厉行川。   “你醒了?”厉行川走过去。   苏棠声音又软又糯:“哥哥…对不起。”   厉行川在床边坐下,低声问:“还难受吗?”   “不难受的~”苏棠小声回答。   然后他执着地重复了一遍:“哥哥,对不起。”   苏棠生病时眼睛总是湿漉漉的,瞳仁如浸在清泉里的黑琉璃,蒙着一层雾气望向人,显得格外怯弱可怜。   ——即便他努力抿出一个笑容。   那笑意也软绵绵的,透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低微。   “道什么歉?”厉行川问。   “道‘我是麻烦精’的歉,我总是…吭…”话没说完,苏棠嗓子眼里突然泄出一声咳嗽,他赶紧伸手捂住嘴,扭过身子发出细小的声音。   小小的肩膀剧烈而压抑地抖动着。   厉行川突然坐在床头,拨开并攥住苏棠捂嘴的手:“不准憋着。”   “咳出来!”   苏棠咳得小脸更红了,他的双手被厉行川突然间并不温柔地制住,怔了怔,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紧张又忐忑地辨别着厉行川的情绪。   厉行川问他:“记住了吗!”   苏棠下意识撇了下嘴巴。   但下一秒,他又听见厉行川的语气变得好温柔,连声音都比刚才小了:“别忍,不舒服是可以咳出来的。”   厉行川问他:“记住好吗?~”   苏棠眼眸湿亮地望着厉行川,刚撇开的嘴巴又收了回去。乖乖地、小声地回答:“哥哥,我记住啦~”   经过这件事,苏爷爷不肯放苏棠再在厉行川家留宿了。   他提着一箱土鸡蛋和门店能买到的最贵的牛奶,到厉行川家感谢厉行川帮忙照顾他生病的小孙子。   ——他的道歉很真诚,皱纹遍布的脸上是深深的歉意和后怕。   当时厉盛澜不在。   苏爷爷是向管家和厉行川本人道的谢。   厉行川努力地想要在苏爷爷脸上看见哪怕一丁点的、像上次那样的埋怨与迁怒。   但他没有看到。   于是,厉行川得出一个结论——   苏棠受惊被吓病的时候相对较少,所以上次被他吓病,苏爷爷会生气。   但,在以往个很多夜间,苏棠一定是在频繁地发热、生病里度过的。频繁到苏爷爷都习惯了,所以才会下意识地、像苏棠那样愧疚。   厉行川的心情突然又烦躁了起来。   厉行川的家教课是一星期上三修四。   连着三天课程后,到了厉行川的休息日,苏棠就不来了。   而这天厉行川大清早到苏棠家找苏棠的时候,苏爷爷又愁眉苦脸地道:“今天棠棠不能玩儿了。”   “为什么?”厉行川放下敲门的手,紧张地问。   苏爷爷叹了口气:“棠棠又病了。”   “爷爷,苏棠不是刚好?”   “哎,刚好,哎,但真的又病了。他的身体就是这样…没法子的事。”   厉行川想问,怎么能没法子!   生病了怎么不去治!   去找医生治,找专科治,小医院不行就去大医院,大医院不行就去更大的医院,建京治不了就去国外治!   可是,可是厉行川问不出来。   他扫视着苏爷爷黝黑的脸和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   心里反复想着家庭医生那句“必须砸钱养”……   ——他无法苛责一个“什么都不懂”又真的无能为力、仍操碎了心的老人。   他在门外,就这么看了苏爷爷一会儿,道:“我去看看。”   苏爷爷拦住他:“刚睡下…”   厉行川就后退着,退出了门外。   他道:“爷爷,苏棠这次病得严重吗?什么时候能好?”   苏爷爷说道:“快的话明天就能和你玩了。”   “慢的话得卧床两三天。”   厉行川转身离开小洋楼,脸上的礼貌神情顷刻崩塌。   覆满了山雨欲来的阴翳、暴戾。   他气冲冲地踹开了厉盛澜虚掩着的书房门。   厉盛澜今天刚好在家。   被厉行川踹开门的时候,他只是在书桌前抬头看了厉行川一眼。   厉盛澜像是忍了一秒,但没忍住。他道:“滚出去。”   厉行川在原地站了半分钟后,第一次没有同厉盛澜顶嘴。   他有些灰溜溜地退了出去,甚至伸手把厉盛澜原本虚掩的木门给复原了位置。   厉盛澜黑着脸,突然也无心工作了。   他摘下金丝框眼镜,低着头捏着鼻梁。   就在这时,木门突然被“叩叩叩”的声音低声敲响。   厉盛澜以为是管家,便道:“进。”   门被“吱呀”推开,但厉盛澜却没有听到管家出声。   他于是戴回金丝框眼镜,抬眼望去。   ——只见厉行川站在他桌前三步外,正面色平静地盯着他。   厉盛澜的世界里,时间仿佛停止了整整一分钟。   “什么事?”   厉盛澜问。   没有了刚才的暴怒。   甚至多了一丝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隐晦的期待。   厉行川道:“可以和你谈谈吗?”   十分钟后。   厉盛澜阴沉着脸,问:“你是说。”   “你要像叶管家、陈医生和秦医生那样帮我做事赚钱?”   厉盛澜揉了揉太阳穴:“你还挺聪明,BOSS直聘吗。”   他低头,看着厉行川:“但我不招收童工。”   ————————   今日第一更,23点前还有一更哦!   这两更都有昨天的迟到小红包补发!   [上一章小红包已发放~][三花猫头] 第13章 合约(晋江首发):再当一星期的小洋葱吧,苏棠。[2\/2]   见厉行川仍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厉盛澜又添一句:“我不需要一个你这样的员工。”   厉行川仰头望向他,脊背倏然挺得笔直。   他一米三有余的个子在同龄人中已算拔高,可终究还是个孩子。   但此刻,厉盛澜眼中映出的那张脸,却透出几分本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神情——   那是一种近乎对峙的、隐隐带着谈判桌上才有的冷静与较量。   厉盛澜有一瞬的晃神。   仿佛忽然对上一面镜子。   莫名的欣慰与优越感自心底浮起——他竟为儿子身上这份超出年龄的早熟,感到一丝隐约的自豪。   终究是我的孩子。   亲生的。   厉盛澜暗想。   厉行川看着他,问得郑重:“我没有任何你能用上的价值吗?”   他的语气太认真。   像真的在参加一场不容儿戏的面试。   厉盛澜不禁低笑一声:“有。”   “什么?”厉行川那张向来麻木又桀骜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空白,像是没听懂,又像在等待什么。   “我需要一个正常的、听话的、让我省心的儿子。”   厉盛澜略作停顿,缓缓道:“但你不行。”   “我行的。”厉行川上前一步,“你只要给我钱。我就能做到正常、听话、省心。”   厉盛澜原本微扬的嘴角慢慢平了下来。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在厉行川脸上停了片刻:“还有一条——得在人前让我抬得起头,拿得出手。”   话音落下时,他才发觉自己惯来沉稳的手指竟有些发颤。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又补上一句:“得是个上得了台面的孝顺儿子。不能让别人一提起你,就让我觉得难堪。”   厉行川道:“行的,我行的。”   “只要你加钱。”   “以后也可以随时增加任何条件。”   “只要加钱——加足够多的钱。就算你打断我的腿,我也不会再跑。”   “行川,”厉盛澜嗓音微沉,“那你就不能再故意丢我的脸了。”   “你要下定决心吗?”   厉行川忽然抬起头,像是生怕厉盛澜反悔:“叫你的助理过来。”   “我们现在就签协议。”   “就现在。”   厉盛澜垂眸,金丝眼镜的镜片掠过一道细微的冷光。   他声音低沉,勉为其难道:“可以。”   可落在手机屏幕上的指尖却快得划出残影——   [小赵,立刻到庄园来。]   [老陈,立刻到庄园来。]   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   书房里四个人忙得吃饭都没离开书房。   ——多出的一人是厉行川的心理医师陈医生。   厉行川不觉得签这种合约,需要一个心理医生到场。   但陈医生说,他刚好来找厉盛澜汇报别的事情,正巧赶上这一茬,便好心提出要帮厉行川看看,好让这位“乙方”少吃点亏。   ——他还提醒说,厉盛澜的助理可是政法大学出身的专业人物,厉行川孤身一人,容易在条款里被绕进去。   厉行川思忖之后,点头同意了。   晚上七点,合约终于拟出了令甲方满意的“最终版”。   厉行川翻开文件,只见厉盛澜在上一版的基础上,又密密麻麻添了几十条琐碎补丁,竟具体到:   “乙方厉行川用餐时,不得以任何理由做出摔碗、掀桌等不文明行为…”   有些条款简直让厉行川发笑:   “乙方厉行川于公开场合不得直呼甲方厉盛澜全名,须以友善态度,称呼甲方为‘爸爸’…”   厉行川对那些细枝末节的要求并无意见。   横竖不过演戏。   他从前总听人们说钱难赚屎难吃,那时只觉这话粗俗肮脏不堪入耳,不曾想自己竟然也有吃屎这天。   他迫不及待翻到那些可以加钱的条款——比如:   “若甲方厉盛澜需乙方厉行川陪同出席特定场合,甲方有权随时通知乙方并征询其随行意愿。乙方同意随行,单次出场费为¥100,000(拾万元整)。”   签字的时候,厉行川忍不住了,思忖再三,还是问道:“厉、那个爸爸…”   “最近有特定场合需要我这个乙方出席吗?”   厉盛澜的脸上也突然地空茫了一瞬。   还是陈医生在桌底下踩了一下他的脚,他才回神。   厉盛澜沉着声音、勉为其难道:“不一定。”   ——他还记得陈医生那时对他说过的话,驯养厉行川,要像钓鱼一样。不能远、不能近,得把自己当成萝卜,把厉行川当成犟驴。   可话音才落,陈医生却忽然在一旁轻轻“咦”了一声:   “厉总,您忘了?下周不是有个儿童慈善晚宴吗?那些老派人物都会带着自家最得意的孩子出席。您前阵子还提过,要是行川听话些,带他去也是极有面子的事——毕竟论相貌气质,行川可比他们家里那些小萝卜头出挑多了。”   厉行川立刻应道:“乙方同意随行。”   见厉盛澜只盯着他不说话,厉行川按捺住心头的紧张,仰起脸,声音犹如开了喇叭:   “爸爸!”   “乙方同意随行。”   “那十万块钱——可以提前打给乙方吗?”   不管厉行川这声“爸爸”叫得多响亮,那十万块钱终究没能提前到手。   ——厉盛澜甚至借此机会,不紧不慢地告诫他:生意场上,规则最大。   厉行川嘴上恭顺地答着“我记住了,谢谢爸爸教导”,心里却恨不得当场啃烂厉盛澜那根手杖,再狠狠翻他一个白眼。   厉行川彬彬有礼、人模人样地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门被合上。   他脸上那层温顺平和的神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底阴云密布。   他沉沉地、长长地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   ——可一想到下周就能到手的十万块,还有月底即将入账的合约月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又重新亮起微光。   从厉盛澜手里赚到的钱,是不计入强制还款项的。他可以攒、也可以随时随地自由支配!   再当一星期的小洋葱吧,苏棠。   下周就有新衣服穿了。   厉行川这么想着,嘴角勾起一道近乎残忍的、长久的弧度。   他脸上神情阴沉得吓人,唇边却挂着那抹邪气的笑。   路过的佣人都不敢与他对视,一个个如同见了鬼似的,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绕开了。   ·   苏棠是第二天好转的。   他的病总是这样。   只要不引起太剧烈的咳喘,普通的头疼脑热之症大都来得快,去得也快。   爷爷说他生病的时候厉行川找过他统共三次,但三次他都在昏睡。   所以厉行川没进屋打扰。   第三天的时候,苏棠左等右等,等不着哥哥来。   爷爷去上班去了,家里只剩下自己。虽然新家漂亮又明亮,但他还是感到孤单了。   他趴在属于自己的小书房里,认真地掏出单字练习本做描红练习。   练了五六页,发现本子上的字体越来越不工整,终于眼神黯然地放下笔,跳下椅子。   ——他打算偷偷违抗爷爷“不许主动去厉行川家”的叮嘱,去主动找哥哥了。   但就在这时,门铃被按响了。   苏棠小跑着去给厉行川开门,他一边开门一边喊道:“哥哥,哥哥!”   厉行川听见苏棠开门的声音,便开始“叩叩叩”地轻轻敲门了。   ——苏棠其实不明白哥哥每次来,为什么要在爷爷和他开门的时候,还要多余地敲敲门。像个什么仪式似的。   但他相信哥哥肯定有自己的道理,因此也不觉得哥哥奇怪。   苏棠踮脚打开门,就迫不及待地扑上前,拽着厉行川的袖子摇晃:“哥哥,哥哥,今天是星期天哦!”   “哥哥上次说星期天带我去小花园看新开的梅花。”   “哥哥是来带我去看的吗!”   厉行川低头,看着苏棠拽着他衣袖的手,道:“是看梅花。”   “但在屋里看。”   ——今天外边风很大。   苏棠歪了歪脑袋,病后格外湿漉的漂亮眼睛盯着厉行川看了会儿。   轻轻拍手道:“好哦,好哦!”   “在哪儿的屋子里看呀?”   厉行川从提着的袋子里取出一个方正的大盒子。   苏棠睁圆了眼睛,小鹿似的眸子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盒子被打开,零零碎碎的小部件“哗啦”一下倒在桌上。   苏棠绕着桌子开心地转起圈来:“哥哥,哥哥,这是梅花吗?”   “碎碎的,碎碎的~”   他咯咯笑起来,声音像摇响的小铃铛:“是碎碎的梅花!碎碎花!”   厉行川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已做好苏棠因他失信而大哭的准备,甚至在心中反复斟酌了好几番解释的话——却没想到,一句也用不上。   他看着苏棠的目光不由得更软了几分:“等会儿还会更好看呢。”   “我带着你,咱们亲手‘种’一棵梅花树,好不好?”   苏棠小心地捏起一片碎片,用指尖轻轻摸了摸。   接着,他抿着嘴笑起来。   笑完,他又更轻地摸了摸,然后笑得更甜了,像只雀跃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停不下来:   “好厉害,好厉害!”   “要和哥哥种碎碎花树!”   “哥哥,哥哥,我们现在就开始种吧,好不好嘛!”   厉行川心尖没来由地一阵酸软。   ——这盒梅花图案的乐高,不过是他从前挑挑拣拣后剩下、随手丢进杂货间的“废物”罢了。   因为手头拮据,他不得不翻找自己的小仓库,想寻些适合苏棠年纪的玩意儿。   碰巧,就捡到了这盒不知何时被遗忘的、曾经被他嫌弃“太女孩子气”的无用之物。   那时的他那样傲慢,又怎能想到——   有一天,他眼中的废物,竟会成为某个孩子眼里,闪闪发光的珍宝。   厉行川手把手教苏棠拼装乐高。   苏棠窝在他怀里,时不时咯咯笑出声——发现一颗星星他会惊喜地轻呼,拾起一枚蓝色的小六角也会压低声音雀跃:“哥哥,哥哥你看!我捡到雪花啦!蓝色的小雪花!哈哈,哈哈…”   厉行川温暖的手掌拢着苏棠冰凉的小手,带着他的指尖轻轻点在那枚蓝色六角上。   鬼使神差地,他低声问苏棠:   “下周,我要去一个有很多小朋友的派对。”   “我想你也许会喜欢。”   “你想跟我一起去吗?”   ————————   1.11日的第二更达成,[2/2]√   本章迟到了,所以本章继续发放小红包~ 第14章 教唆(晋江首发): “哥哥,那我该说什么呀?”   想去吗?   当然想。   苏棠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却又很快垂下了睫毛,小声说:“爷爷不让我去远的地方。”   厉行川捏了捏他的指尖:“那是说不让你一个人去。”   “有大人陪着,他就会同意。”   苏棠觉得哥哥真是太厉害了——真的被他说中了!   厉叔叔亲自去和爷爷说,会负责照看他、保证他安全的时候,爷爷想了想,真的点头答应了。   苏棠从来没有参加过什么热闹的场合,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机会。从前,他只在电视里瞧见过“派对”是什么样子。   这一整个星期,他时不时就仰起小脸,眼巴巴地问厉行川:   “哥哥~会有巧克力做的小瀑布吗?”   “会有。”   “那、那种亮闪闪的、彩色的酒,也会有吗?”   “有。但只准你闻。”   “为什么呀~”   “小孩不饮酒。”   “哦,好吧…那、那饮料我可以喝到饱吗?”   厉行川轻轻笑了:“不吃点心?”   苏棠漂亮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溜溜的,亮得像落了星星:“对哦!不能光喝饮料!”   “还要留着肚子吃很多好吃的!”   他摇晃着厉行川的手臂,声音又软又糯,藏不住雀跃:“哥哥~我、我太开心啦!”   厉行川也勾起了嘴角。   他心情也不错,他就快要有钱了。   一个星期的时间,在苏棠眼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可日子其实一晃,就过去了。   管家让人为苏棠紧赶慢赶裁制的小西装,终于在最后一刻送到了。   花的自然是厉盛澜的钱。   ——那条“乙方陪同甲方出席特殊场合时,可携同行者,期间随行人员产生的一切合理开销,享受与乙方同等的报销权益”的条款,还是厉行川当初谈判合约时,自己亲手加上的。这就派上了用场。   苏棠的小西装是爷爷替他穿好的。   那时是早上七点半,对苏棠来说,算得上是起了个大早。   晨光透过门扉,并不浓烈,只是柔柔地漫进来,洒在苏棠那一身粉色的西装上。   苏棠转过身,笑起来的那一瞬间,苏爷爷只觉得周遭的时间都仿佛凝滞了。   ——他被眼前这份陌生的美好所震撼。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宝贝孙子生得好看,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发觉:这孩子稍加打扮,竟还能比平日里再漂亮上百倍、千倍。   而这“更漂亮”…却不是他给予的。   如今站在他眼前的漂亮宝贝,哪还像是他一手带大那个小孙子?   这一身矜贵又柔软的气质,倒更像是哪个世家大族里,被千娇万宠的、金尊玉贵的小少爷。   他眼眶没来由地一热。他觉得亏欠孙子太多。   也第一次隐隐意识到,厉家那儿子虽然行事乖张、难以捉摸,可厉家上下,似乎确是实打实地待他孙子好。   ——至少至今,从未薄待过。   司机开车来接时,厉行川已坐在车上。   他推门下车,朝苏棠走去。   在看到苏棠的瞬间,他也像苏爷爷一样,怔住了好几秒。   直到苏棠松开爷爷的手,小跑着扑过来抱住他的手臂,软软地叫着“哥哥、哥哥~”,厉行川的目光才从他那身装扮上挪开,落回那张仰起的小脸上。   厉行川轻轻“嗯”了一声,牵住苏棠的手,转向苏爷爷,背台词似的生硬道:“爷爷我会照顾他。”   等爷爷点头回应“实在是麻烦你们了”,他道了个“不麻烦”才转身牵着苏棠往车边走。   苏棠被厉行川送进后座就睁大眼睛,仰着小脸盯住车上边的星空顶。   他捂着嘴巴,像怕打扰到司机叔叔,只对着厉行川小声惊呼:“哥哥,星星~”   厉行川给苏棠系好安全带:“嗯,星星。”   他拍了拍苏棠:“困的话再睡会儿。”   “没那么快。”   苏棠扒着厉行川的手臂朝窗外望。   他看见阳光洒在大地上,熟悉的风景在往后倒,小声问:“厉叔叔呢?”   厉行川道:“不管他。”   “他在别的车上。”   苏棠心里盛满了雀跃,哪还睡得着。一路上小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许多在厉行川眼里再平常不过的事物,到了苏棠这儿都成了新奇发现。   厉行川不觉得烦,甚至微微弯了嘴角,还趁机教了苏棠几个简单的英文单词。   苏棠对哥哥偶尔露出的笑意早已习惯。可前座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一幕,心里却暗暗一震——   他给少爷开了这么多年车。   自从夫人不在以后,这还是头一遭,看见少爷笑。   ·   慈善晚宴的乐趣,自然是在晚宴本身。   但晚宴前的机构参观、座谈交流也必不可少。   这些流程,在以往,厉行川光想想就觉得无聊透顶。   可今天,这些乏味至极的安排,却成了苏棠的快乐新天地。   耳边尽是苏棠叽叽喳喳的轻声惊叹,厉行川便也不觉得时间难熬。   到了晚宴环节,苏棠简直成了一只快活的小雀。   绕着厉行川不停地“哥哥、哥哥”轻唤。一会儿仰着头问他能不能抱抱那个毛绒玩具,一会儿又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小声说点心台子太高了,够不着。   在这座偌大的、流光溢彩、以儿童为主题的美食乐园里,厉行川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看,只跟在苏棠身边,充当一个随叫随到的专属侍卫,和一个有问必答的移动百科。   ——直到厉盛澜的助理过来,低声请他去父亲那边,陪着见几位世交的长辈。   厉行川不得不去。   他叮嘱助理留在原地照看苏棠,还特地交代:不能让他碰酒,酒心巧克力也不行。饮料只要热的,比如牛奶、燕麦、热可可。   苏棠不想给助理叔叔添麻烦,便不再乱跑,乖乖地坐回原处的沙发里,抱着那杯热可可小口小口地抿着。   没过多久,一双色彩斑斓的鞋子忽然停在了他面前。   苏棠抱着杯子,仰起小脸望上去。   只见一个穿着彩色西装、却不好好系扣子的、年纪比他大点的孩子站在面前。   见苏棠望过来,他微微扬着下巴,状若随意地问道:“喂,你跟厉行川什么关系啊?居然能使唤得动他?”   “他是我哥哥~”苏棠放下热可可,坐直身体,拘谨地回答。   似乎是察觉到苏棠态度柔软,很好拿捏。   对方上前一步。   目光从小心的打探,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审视:“你骗谁呢。”   “厉行川没有弟弟。”   ——私生弟弟也没有。就厉行川那个鬼脾气,敢有个便宜弟弟,他不得把他爸和他弟一起撕了?   “我没有骗…”苏棠抠了抠手指,垂着浓密卷翘的眼睫,不愿意多说话了。   对方笑了一下:“你说是那就是吧。”   “不过,你不知道厉行川是个小疯子吗。你不怕他?”   苏棠眨巴着眼睛:“我不怕呀,我最喜欢小疯子!”   对方挠了挠脑袋,朝苏棠身边坐下:“额…”   苏棠小声道:“不疯的我才不和他们玩~”   对方摸了摸下巴:“算了。不说厉行川了。”   “喂,你看见那边那个黑衣服没。”   “那是我哥,我也有哥。”   苏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哇哦”一声,表示捧场。   对方骄傲地嘿嘿笑了一声。   发现苏棠不和他说话了,他又道:“你话真少。”   “我是看你和我一样好看才找你玩的。”   “你不要那么装哦。”   “对不起,那我多说一点,我不是故意的。”   苏棠诚恳地道歉:“你哥哥看上去就很棒。”   对方看了苏棠一眼,语气突然攀比起来:“其实我哥哥是个大疯子!”   苏棠拍起了小手:“哇,你哥哥好厉害哦!”   对方耳朵尖变得红红的,骄傲道:“如果我哥和你哥打起来。”   “我哥才不会像别人一样很快就输的。”   “我哥也很厉害。”   “——我哥是个狠人!”   苏棠脸上全是真诚的称赞。   他很珍惜这个愿意主动找他玩的小伙伴。   为了不让小伙伴再感到被冷落,他拍了拍手哇哦哇地夸赞他的哥哥好厉害。   苏棠觉得好伙伴就是要有来有往。   对方给自己分享了这么多,他也要分享一点。   于是,苏棠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哥是个狼人!”   对方愣了一秒。   突然生气地板起了脸,他嘴巴一撅,指着苏棠道:“你真的很争强好胜!”   苏棠被对方吓了一跳。   他以为对方也会像他一样捧场,哇哦哇哦地夸赞他的哥哥…   但对方没有,还生气了。   苏棠脑子宕机了一瞬,局促不安、忐忑无比。   助理原本不愿插手孩子的对话,这种情景他一个大人插进来,很容易引起两家大人之间的不悦。   ——他不太敢。   但此时,他有些看不下去,正打算出言替苏棠发声。   苏棠却捧起了桌上一块奶油小蛋糕,递给对方:“你别生气…”   “给你吃小蛋糕~”   对方看了眼苏棠,又看了眼小蛋糕,突然又不生气了。   ——苏棠捧着蛋糕看着他时,亮亮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叫他一下子竟生不起半点气来。   他突然道:“你真有趣,长得漂亮,又这么可爱。”   “我要是厉行川,我也不打你。”   “要不你也和我交个朋友?”   “好耶~”苏棠道。   “我在城关一小上三年级,你呢?”   “我在哥哥家跟他的私教~”   “私教哪有学校好玩?你来城关一小找我玩。我们学校可好了!你要是想来,我还可以让我爸爸帮你!”   “真的好玩吗,但是学校不是用来上课的地方吗?”苏棠话音刚落,身后突然卷来一阵风。   他眼前一晃,厉行川已经插坐在了他和那个男孩中间。男孩手里刚接过、还没来得及碰的奶油蛋糕,被厉行川一把夺了过去。   厉行川盯着男孩,声音不高,却透着冷意:“滚回去。”   男孩嘴硬:“我不。”   “我不在这儿动手,”厉行川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但出了这个门,就不一定了。”   男孩咬了咬嘴唇,瞪着厉行川,眼圈渐渐红了。他被那眼神慑住,最终抹着眼角,扭头跑开了。   厉行川面无表情,将那块小小的蛋糕一口吃了下去。   苏棠顾不上新伙伴被吓跑,只欣喜地抱住厉行川的手臂:“哥哥,你回来啦~”   厉行川看向苏棠,原本沉冷的脸色不由柔和下来。他低声道:“以后不准再给别人小蛋糕。”   苏棠小声道:“我、我刚刚说错了话,把他惹生气了。”   “不知道怎么办,才给他送小蛋糕的~”   厉行川在桌上挑了块巧克力蛋糕,用小叉子叉了小小的一块,喂到苏棠嘴边:“他生气,就让他气着。”   苏棠问:“但是别人因为我生气,我会害怕…”   厉行川用指腹给苏棠擦拭嘴边的奶油:“怕什么?”   苏棠无意识地蜷缩着手指,声音低低的:“我不知道…就是很怕。”   说着,他像是突然间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很多个惶恐的、无助的时刻。想起了过往无数次里,一惹到父亲生气,就要挨打的自己。   苏棠一下子咽不下蛋糕了。他不想在这公开心的场合哭出来,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等他察觉时,嗓子已经哽咽,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好在周围人声嘈杂,无人注意。否则,他真要恨死这个扫了哥哥兴的自己。   他抬手想擦眼睛,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抬起湿漉漉的眸子,他看见哥哥正低头看着他。   厉行川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的泪,低声道:“棠棠,生气的人不可怕。”   “不可怕吗?”   “当然。人会生气,是因为自己无能,解决不了问题。”厉行川的语气平静而笃定,“连问题都解决不了的废物,有什么好怕的?”   苏棠愣了一下,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还挂着泪花。他小声问:“原来…是这样吗?”   厉行川点头:“你只管说你想说的话。他生气,是他自己心眼小。他心眼小,还影响了你的心情,错的是他才对。以后遇到这种事,别惯着他们。”   “哥哥,那我该说什么呀?”苏棠抽了抽鼻子,眼里满是期待。   厉行川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就说——‘滚一边去,别碍着我’。”   “记住了吗?”   ————————   什么,竟然是小肥章?[三花猫头] 第15章 新衣(晋江首发):“厉行川派人送来的。”   苏棠仰着小脸看向厉行川,眼睛里盛满了亮晶晶的崇拜。他用力点头:“记住啦,哥哥~”   慈善晚宴进行到一半时,苏棠轻轻拽了拽厉行川的衣袖,小声说自己肚子疼想上厕所。厉行川便牵着他去了洗手间。   他将苏棠送进小隔间后也不出去,就站在小隔间的外面,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安静地等着。   约莫等了才一分钟,卫生间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人声尚有些远,但厉行川身体各方面机能极好,耳力也比平常人敏锐一些。   他原本对别人的谈话毫无兴趣,但好死不死这些人提到了他的名字:   “沈娇娇说,想把厉行川那个‘假弟弟’哄到咱们一小来上学。”   “厉行川那张脸臭死了…可他那个假弟弟长得是真漂亮,又乖,我也想跟他玩。”   “得了吧,厉行川能答应吗?”   “假弟弟又不是亲弟弟,他管得着吗?难道他还能把人锁起来?我跟你讲,沈娇娇说那小孩听到自己也有机会上一小,眼睛都亮…”   “了”字还没说完,说话的人猛地刹住了声音。   ——同行的一群孩子也都愣住了。   他们还没走到洗手间门口,就看见厉行川脸色阴沉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仗着身高优势,微微低头,冷冰冰的视线像刀子一样扫过他们每个人,宛如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住脚步,互相推挤着,谁也不敢上前。   厉行川忽然抬起手。   孩子们吓得齐齐一缩脖子。   却见他只是伸手,将墙上装饰用的烛台一把掰了下来。   他徒手摁灭摇曳的烛火,一手握着铜制烛台,另一手从裤袋里摸出一把瑞士军刀,“咔”地弹开,就这么堵在过道中央,慢条斯理地削起了蜡烛。   众人:“……”   厉行川削了两下,忽然抬眼。   孩子们不约而同后退一步。   只见他脸上缓缓浮起一种近乎残忍的冷笑,声音低而沉缓:   “谁打他的主意。”   “这是谁的脑袋。”   话音刚落,被他削过的烛台就骨碌碌滚到了众人脚下。   在座都是孩子,谁见过这种阵仗?   一群孩子像被同时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惊叫着弹开,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连厕所也顾不得上了:   “我的妈呀!”   “是疯了吧!”   “……”   苏棠提好裤子出来,却没看见厉行川。   黑色的天花板和深色的地砖,让卫生间本就昏黄的光线显得更加沉闷、黯淡。他心里有些发慌,连手也顾不上洗,就急急忙忙往外跑。   不料刚冲出门口,就一头撞进一个熟悉的怀里。   他仰起小脸,看见厉行川正往里走。厉行川垂眼看着他:“我在外边呢,别慌。”   苏棠脸一红,软软应道:“知道啦哥哥~”   “我还没洗手,这就进去洗。”   厉行川牵起他的小手往回走:“来。”   儿童洗手池边,苏棠伸着胳膊,乖乖地任由厉行川抓着他的小手,对着水龙头冲温水。   苏棠一动不动,只嘴巴喋喋不休:“哇,自动的~”   “不用调就是温水。”   “好厉害好厉害~”   冲好后,厉行川又牵着他到烘手机前。暖暖的风带着淡淡的香气,吹得苏棠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正享受着,他听见厉行川低声说了一句:“好多了。”   “什么好多了?”苏棠立刻好奇地仰头问。   鼻尖被厉行川轻轻刮了一下:“你手上的冻疮,好多了。”   苏棠连忙举起手,仰起小脸,对着光把手指张开又合拢,仔细看了看。   他自己都没留意到,那双手真的和之前不一样了。   ——现在一点都不肿了。   新家有洗碗机他不必再亲自洗碗,他还会天天擦一擦哥哥给的护手霜,不知不觉,一双手就变得嫩嫩的了。   他开心地绕着厉行川转了个小圈,声音里满是雀跃:“好多了,好多了~”   “谢谢哥哥!”   一场晚宴下来,苏棠左逛右逛走了不少路。   回家的时候坐在车上已经犯困起来。   但他还是硬撑着一点一点的脑袋,同厉行川喋喋不休地讲话。   讲着讲着,他都有些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了。   迷迷糊糊听见厉行川低声说了一句:“睡会儿。”   他就乖乖地闭上嘴,也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他竟然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人已经躺在自己的新家里。   苏棠急匆匆跳下床,才发现身上那套漂亮的小礼服已被换下,此刻穿着的是一件宽大的毛绒睡衣。这件睡衣和他大多衣物一样,是远房表亲或姑姑寄来的旧衣。自三岁起,他便穿着这些“百家衣”长大。   睡衣散发着洗衣粉干净的清香,他开心地揪了揪侧边缝着的小兔耳朵——这件跟了他两个冬天的睡衣,可是他最喜欢的!   推开门,正看见爷爷手忙脚乱地抱着、提着好几个精致的礼盒走过来。   苏棠急忙问:“爷爷,爷爷,我昨晚是在车上睡着的吗?”   苏爷爷似乎太忙了,没听清他的问题,只道:“棠棠快来,帮爷爷拿一下。”   苏棠接过一个盒子,好奇地掂了掂。   苏爷爷神色有些复杂:“来,放床上吧。”   五分钟后,苏棠望着床上摊开的、大小正好合他身的新衣服,眼睛亮晶晶的,按捺着期待小声问:“爷爷…这些是我的吗?”   他眼里跳跃着雀跃的光:“是爷爷赚到大钱,给我买的新衣服吗?”   他的目光流连在那件蓬松的羽绒服、柔软的保暖衣和好看的裤子上,最后停在一套毛茸茸的、看起来比他身上这件更合身更舒服的睡衣前。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苏爷爷点头:“是你的。最喜欢哪件?穿上试试?”   苏棠欢呼一声跳起来,迫不及待地脱下旧睡衣,换上了那套崭新的。他跑到镜子前,眼睛简直要冒出星星来:“我、我宣布——现在这件是我最喜欢的睡衣啦!”   看着孙子雀跃的模样,苏爷爷脸上那点复杂的神色渐渐褪去,最终化作一个释然的笑:“这些都是厉行川派人送来的。”   “哥哥给我的?!”苏棠在原地转了个小圈,眼睛更亮了。他把床上所有衣服都试了一遍,最后决定今天先穿那套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   他转向爷爷,惊喜地轻呼:“好暖和呀!”   “爷爷,哥哥给我买的衣服,只穿两件就比从前穿十几件还暖和呢!”   苏爷爷站在晨光里,心里默默想着——   欠下的这份人情,真是越来越还不清了。   苏棠正对着镜子左瞧右看,忽然听见爷爷轻声问:“这些日子,厉行川…一直都没欺负过你?”   苏棠立刻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望向爷爷:“哥哥对我可好了!”   苏爷爷沉默了片刻,温声道:“爷爷在院子里养的几只土鸡开始下蛋了。以后厉行川来找你玩,你就捡几个蛋,用蒸蛋器蒸熟了,和他分着吃。”   苏棠眨了眨眼,像是察觉到爷爷对哥哥的态度松动了,赶忙问:“那……那我以后可以主动去找哥哥玩了吗?”   “可以。”苏爷爷点点头。   “我现在就想去!”苏棠理了理衣角,转身就要往外跑。   却被爷爷轻轻拉住了。   “今天不行。”苏爷爷说。   “为什么呀?”苏棠紧张地问。   “今天和明天,你得跟我去市区看你姑姑。她身体不舒服,身边没人照应。”   “我?我也要去吗?”   “当然,你得一起去。”   苏棠瞬间蔫了下来,小脸也垮了。   ——他其实并不太想去姑姑家。   他喜欢姑姑,因为姑姑总会给他寄衣服。可他不喜欢姑姑家的那个表哥。表哥对他很坏,还说过他是“连爸妈都不要的野孩子”。   苏棠心里很委屈。   他才不是野孩子呢。爸爸妈妈只是工作太忙、太辛苦了,才不能常回来看他——他的抽屉里,还收着好多爸爸妈妈写给他的信呢!   他闷闷地嘟囔:“那我要告诉哥哥。爷爷你帮我打电话。”   “昨晚我已经跟他说过了。”   “那不一样,”苏棠抽了抽鼻子,“我要自己告诉他。”   厉行川接到苏棠电话时,正在储物间里翻找自己的玩具。   他把从厉盛澜那儿要来的十万全交给管家,给苏棠置办衣物了,自己手头一分没留。   可他急切地想找出些好玩的东西,等苏棠从爷爷那儿回来时,能再给他一份新鲜的快乐。   昨天苏爷爷只说家里有事,要带苏棠出门两天。直到苏棠这通电话,他才知道不止是“出门”,是要去什么姑姑家。   苏棠还在电话里提了一句…姑姑家还有个“表哥”?   表哥?!   他竟然不知道,苏棠除了自己,还有别的“哥哥”?   挂了电话,厉行川在沙发上静静坐了一会儿。   他想回拨给苏爷爷,问一句——我能跟苏棠一起去吗?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他就想起了脚踝上那道冰凉的电子镣铐。苏棠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而自己,未经允许,竟连这座庄园的大门都迈不出去。   他忽然抬手,将桌上堆着的玩具一把扫落在地。   脸色沉得吓人,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各种画面。一个念头死死缠着他——   去姑姑家。   去见那个“表哥”。   那个表哥,是不是也在那所“全世界都在上”的城关一小读三年级?!   耳边仿佛又循环响起那句该死的话:   “沈娇娇说,那小孩一听能上一小,眼睛都亮了…”   “眼睛都亮了…”   厉行川忍不下去了。   他几乎是怒气冲冲地冲到厉盛澜书房外的。   他怒气冲冲地、轻轻敲了敲门。   ——没人。   他又冲到厉盛澜的卧室。   敲了敲门。   ——又没人。   厉行川靠在墙上,拨打了厉盛澜的电话。   厉盛澜看见厉行川的电话,有瞬间的晃神。   三年前,他让人给厉行川配备了手机。   但厉行川从未给他打过一个电话。   这还是第一次。   “怎么了?”厉盛澜声音低沉。   “爸爸。”厉行川声音也很低沉。   父子俩都沉默片刻。   “嗯,什么事?”   “爸爸,我要上学。”   “你要什么?”   “我要上学。”   “爸爸,我要上学,我要去一小上四年级。”   ————————   小宝们,饭来了,本章掉落迟到小红包~ 第16章 嘲笑(晋江首发):“哟,野孩子还穿KN呢。”   厉盛澜从未奢望过,在他的人生里,竟会有这样一天——   这个一身反骨、离经叛道到让他觉得只要不反人类、不祸害社会就已谢天谢地的儿子,竟然会主动向他提出,想要去上学。   厉盛澜神思空茫了片刻,才沉声回复厉行川:“等我回去再说。”   挂断电话后,他在总部的办公室里召来了陈医生,将厉行川这个突兀得近乎反常的请求,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是慈善晚宴上发生了什么吗?”陈医生分析。   厉盛澜道:“具体不知。只看见他赶走了一个跟苏棠说话的孩子。”   “准是那小孩提了什么,说到底还是为了苏棠吧。”陈医生轻笑道:“这可是好事。”   厉盛澜似是默认。   陈医生知道,厉盛澜内心何尝不希望厉行川能像正常孩子一样去学校。但厉行川自小就“劣迹斑斑”,除了被多位医生诊断有“偏激易怒”、“反社会倾向”、“轻度认知障碍”、等问题外,更曾被质疑是否遗传了母亲那边的“精神疾病”……   这些标签,如同一道道沉重的枷锁,长久地捆绑在厉行川身上。   可是——   天底下,哪有父母真的甘心自己的孩子被认作“怪物”?   但凡这“怪物”身上出现一丝转好的可能,他们都会死死地抓住。哪怕要为此承担未知的风险,也要给他们一个斩断枷锁的机会。   “但不能是城关一小。”陈医生道。   厉盛澜未置可否。   陈医生便继续说了下去:“一小是市重点,校风严谨,对学生的行为规范要求很高。而且它是公办学校,我们入学后,想要持续观察和介入行川的情况,恐怕会受到很多限制。”   “确实。”   “把行川放在青禾吧。”陈医生建议道。   ——青禾国际小学,是由厉氏集团主要注资的私立贵族学校。   在学术排名上,它或许不及城关一小那样顶尖,但优势在于离庄园很近,且校方管理层从某种意义上说,都算是厉盛澜的“乙方”。   让厉行川进入青禾,无疑是眼下最稳妥、也最便于掌控的安排。   “我让小赵去安排。”厉盛澜道。   陈医生补充:“还有一点——”   “务必叮嘱校方,对行川的身份严格保密,不得对外宣扬。”   “否则以行川对环境敏锐的感知力,一定会察觉到自己的‘特殊’。他有‘轻度认知障碍’,我们需要让他感觉自己和其他孩子一样,这样才能更有利于他心理和行为的健康发展。”   陈医生说完,略顿了一下,又笑道:“把苏棠的资料也一并带上,让小赵一起办了吧。”   他仿佛对厉行川的心思了如指掌:“行川想去上学,十有八九是为了能和苏棠在一起。”   “行川毕竟还是个孩子。”   “他哪里知道,苏棠那孩子要是能上学,他爷爷早就送他去了。”   “他爷爷那边…恐怕不会同意吧。”   “别的学校确实不适合苏棠的身体状况,但青禾是什么条件,你还不清楚吗?如果苏棠一定要上学,青禾将是他最好、也最稳妥的选择。”   “——我猜他爷爷并非没考虑过青禾。只是…上不起罢了。”   厉行川心神不宁地等了一整天。   厉盛澜回家的第一件事,是走进书房,在落地窗前的椅子上坐下,对着窗外暮色中的花园,慢慢喝一杯黑咖啡。   厉行川这一整天都耗在这间书房里,像条晒干的咸鱼似的,叉着腿、仰面瘫在沙发上发呆。   听到指纹锁开启的轻响时,他一个激灵跳起来,抄起手边的鸡毛掸子,面上平静无波,动作却轻手轻脚地开始拂拭书架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余光瞥见厉盛澜愣在门口的身影时,他暗沉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光。他像是刚发现父亲回来似的,抬起脸,规规矩矩叫了一声:   “爸爸。”   直到手里的咖啡洒到地毯上,厉盛澜才回过神,有些生硬地回了句:“…谢谢。”   他看着儿子这副为钱折腰、为目的不择手段、却又明晃晃坦坦荡荡的模样,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别忙了,坐下聊聊?”   沙发上,父子各占一端,话音是如出一辙的低沉。   两人声音都很平静,却又隐隐透着无声的交锋:   “你只能去青禾。”   “我要上一小。”   “为什么非得是一小?”   “苏棠喜欢一小。”   厉盛澜轻轻笑了声:“可苏棠去不了一小。”   厉行川皱眉:“为什么?”   “一小很难插班,且学习生态紧张。最主要是离家远,不能走读。苏棠身体太差,不适合住宿。就算一小真给他入学资格,他爷爷也不会答应。”   “那青禾他爷爷就会答应?”   “青禾是私立学校,重视的不只是学业,更是服务与关怀。环境比公立校舒适,餐饮也更讲究。单凭青禾里有座独立的医护楼,就足够让苏棠的爷爷动心。”   这场关于入学的谈判,最终以厉行川暂时选择了相信厉盛澜而告终。   厉行川终于停下了那些纷乱无章的思绪。   ——他总算又有了心思,重新将自己关进杂物间,在那堆曾被自己珍视过、或冷落遗忘的旧玩具里,一件一件细细地挑拣起来。   凝神间,隐约听见噼里啪啦的轻响。   厉行川转过脸,灯光映照的田字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他失神了片刻,心头忽又涌上一阵无端的烦闷。   ——变天、下雨之后,苏棠总是最容易生病……   他走到窗边抬眼望去,乌云低低压着,雨丝细密斜落。   天色沉沉,一如他此刻晦暗的眉眼。   此刻,盛京城区的天空同样黑云压城,风雨飘摇。   雨丝敲打在城区某层复式公寓的窗户上,衬得窗内倚坐在床上的女人身影愈发单薄憔悴。   苏棠没什么存在感地蜷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啃着指甲。   耳旁姑姑和爷爷的谈话声、表哥打游戏的叫嚷声,他好像都听不见。   整个人陷入一种空茫的出神里。   姑姑突然扭头朝表哥尖声呵斥:“玩玩玩,就知道玩!”   “别打你那破游戏了!带你表弟去客厅看电视,别在这儿烦我!”   苏棠正发着呆,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吓了一跳。   他抬起眼,只见表哥正阴沉沉地瞪着他。   苏棠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表哥扯了扯嘴角,脸上挤出一个不算笑的笑:   “来,苏棠,出来。表哥带你看电视。”   苏棠下意识看向爷爷。   爷爷似乎没注意到他和表哥,不知道跟姑姑说了些什么,正在低头抹眼泪。   苏棠担忧地看了眼爷爷,乖乖地跟着表哥走了出去。   表哥低头盯着苏棠,轻轻关上了门。   苏棠被表哥的眼神冰得后退了一步,他讨好地笑着,小心翼翼道:“表哥,看什么都行,你找你喜欢的看…我不挑的。”   说完,他就挪到客厅角落,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坐得笔直。   但表哥并没有开电视。   他跟了过去,蹲在苏棠面前。   表哥直勾勾地盯着他,压着嗓子冷笑:“你真他妈是个麻烦精。”   “你说你来我家干什么?”   “就因为你来了,老子连游戏都不能打,还得他妈在这儿伺候你。”   “你怎么就这么招人烦。”   苏棠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手指悄悄蜷紧。   表哥的话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对不起”——因为自己的到来让表哥不高兴了,自己的出现、甚至自己的存在,好像就是个错误。   可另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轻轻响起:   “人会生气,是因为自己无能。”   “连问题都解决不了的废物,有什么好怕的?”   “他心眼小,还影响你心情,错的是他才对。”   “你就说,‘滚一边去,别碍着我’。”   苏棠望着表哥阴沉的脸,喉咙轻轻哽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小废物。   哥哥教的话,明明都记住了,到头来却不敢说。   他低下头,不再看表哥。   ——他没有说出哥哥教的那句话,却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小声地说“对不起”了。   苏棠以为只要躲着,表哥就不会再找他麻烦。   可他错了。   表哥竟然伸手揪住了他的羽绒服领子,歪着嘴嘲笑:“哟,野孩子还穿KN呢。”   苏棠迷茫地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只见表哥粗鲁地翻看着他的衣领:“他妈的,仿得还挺像。”   “你爷爷给你买的?”   “还是你偷钱买的?”   “这种质地的莆田货,你也买不起吧。哪儿弄来的?”   苏棠脸涨得通红,伸手去推表哥的手。   衣领被揪着,勒得他很不舒服。   可他根本推不动。   着急之下,嗓子眼里发出细微的“吭、吭”声,带着压抑的咳喘。   表哥似乎怕真把他弄哭,又要挨骂,终于松了手。   他拍了拍手,又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苏棠并拢的腿:“裤子还他妈是配套的。”   他嗤笑一声:“难怪看不上我的旧衣服了。”   “苏棠,你知不知道,你这身要是正版,得五万多块钱?就算是仿货,也得大几千。”   “就你这身行头,放在我们青禾贵族学校,也没几个人天天穿得起。”   “他妈的,你爷爷都穷成那样了,你还偷钱装逼呢!”   ————————   小宝们,开饭了,本章掉落迟到小红包~   [上一章小红包已发放完毕,请查收][三花猫头] 第17章 轻哄(晋江首发):“——你表哥,在青禾?”   “小偷!”   表哥弯着腰,朝苏棠“呸”了一声。   苏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仰着小脸辩解道:“我不是小偷…”   “衣服是哥哥给我的!”   “不信你可以问爷爷!”   “哈!哈!”表哥夸张地笑了两声,死死盯住苏棠的眼睛,“就是小偷,就是小偷。”   “我也不用问你爷爷。”   “你爷爷能看着你穿出来,指不定连你爷爷都是小偷。”   他朝苏棠眨了眨眼,表情扭曲地吐了吐舌头:“贼窝!”   苏棠整张小脸都湿透了,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你怎么、怎么能这么说你外公…你是个坏孩子…我不要和你说话了…你真坏…哥哥最爱、吃你这种…坏孩子…”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眼模糊,意识都有些涣散。被逼到崩溃边缘,也只能反复念叨着“真坏”、“真坏”这样毫无杀伤力的词。   表哥急了,用脚尖踢了踢苏棠的小腿:   “别哭了!烦不烦!”   “再哭我妈要出来揍我了…信不信我把你揍得更狠?”   苏棠的抽噎声猛地一滞。   却因为强行压抑呼吸,喉咙里发出更急促的、带着咳嗽的喘息。   表哥才不管他咳不咳嗽,只要不哭不闹就行。他松了口气,嘟囔道:   “真是的,说句小偷就急眼……”   “我爸还说你爷爷是老不死的呢。”   见苏棠嘴角一撇又要哭,表哥赶紧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明明是个男的,长得没点爷们样,说话也娘们唧唧的,动不动就哭…”   “难怪没人愿意跟你玩。”   他把苏棠拽到沙发上,胡乱打开电视调到少儿频道:   “看!让你看个够!”   “只要别吵我打游戏就行。”   苏棠根本看不清电视。   他的眼睛像是挡着一片雾,怎么擦都擦不清晰。   他感到很难受,可是他不敢大声咳。   这样持续了不知道多久,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快要蜷缩着睡过去的时候,有人来摸了摸他的额头。   是爷爷的声音:“哎呀,崽怎么挂着眼泪在睡。”   “许萌,你是不是欺负弟弟了?”   “我哪有。我还给他看动画片呢。他怎么啦?哎呀我没注意,他怎么看动画片还给自己看睡着了。”   苏棠模模糊糊还听到姑姑斥责表哥的声音。   但是他无力分辨。   他感到火辣辣的嗓子被灌下混合着苦味的药水。   爷爷的声音透着心疼与无奈:“许萌,以后再欺负弟弟,外公真要揍你了。”   “来棠棠,听得到吗?咽一咽,喝了退烧药就好了…”   苏棠醒过来的时候是清晨,薄薄的窗帘下透出一缕熹微的天光。   他缩在爷爷的怀里,睡在姑姑家的客房。   灯还开着,爷爷正侧卧着看着他,见他醒了舒了口气:“头还疼不疼?”   “还想咳吗?”   苏棠摇了摇头,发现自己很没力气。   他往爷爷怀里缩了缩:“爷爷,我想回家~”   说完,嘴巴一撇好想哭。   但是他想起爷爷在姑姑面前低着头擦眼睛的样子,把自己的眼泪忍住了。   爷爷摸着他的脑袋:“你姑姑韧带拉伤,不方便行走。”   “爷爷过来伺候伺候她。”   “等你准姑父来了,咱们再回家。”   “不然你姑姑一个女子,带着个小孩,吃喝不便的。太可怜了。”   苏棠想了想:“好可怜呀~”   爷爷拍了拍他:“睡吧。”   “可是爷爷…我明天就在你身边,乖乖练字好吗?”   “好,不和你表哥玩了。”   “嗯!”苏棠于是抛下已经发生过的不愉快,抱住爷爷的脖子,乖乖地闭上了眼睛。对于无可奈何的事,他惯会麻痹自己。   可是苏棠还没能睡着,房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姑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低低的:“爸,爸,开开门。”   苏棠爬起来,看见爷爷走过去打开了门。姑姑扶着墙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地说:“爸,你们早点回去吧…许辰打电话说已经快到了。哎呀,怎么提前一天回来了…”   爷爷顿了顿,问:“这么着急吗?我还想当面跟许辰交代几句,让他多照顾着你…”   “哎呀,还交代什么呀。”姑姑的神情有些急切,“‘许辰’这名字你可别乱喊。我平时都只敢叫他‘先生’…你什么身份,就直呼人家名字,多冒犯啊?人家可是十强上市公司——厉氏集团的分区部门主任。你‘交代’他?说出去不可笑吗?”   爷爷一愣:“厉氏集团吗?我知道这个集团,我也在厉…”   姑姑终于忍不住拉下了脸:“你当然知道,天天上电视谁不知道啊…爸,赶紧赶紧,一会儿他来看见你,我又得挨唠叨了。他不喜欢我跟娘家来往的。”   “他说你们都是穷亲戚。”   爷爷没再说话,只默默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二手纸盒。他简略道:“自己养的鸡下的。”   然后在姑姑的注视下,他坐回床边,给一直睁着漂亮眼睛、好奇地望着姑姑的苏棠穿好衣服。   苏棠被爷爷牵着小手走出房门时,姑姑突然倚着墙又喊了一声:   “…爸。”   苏棠和爷爷一起回过头。   只见姑姑眼眶红红的,她看了苏棠一眼,又望向爷爷:“对不起啊。”   “刚刚…我太着急,话说重了。”   “但你知道,我没办法。”   “这房子不是我的。”   “诶,诶!懂的,懂的。没事儿。”苏棠看见爷爷的眼眶也红了,爷爷摆摆手,“你快回屋吧闺女,你自己好好的就行。门我会带上。”   推开门时,屋外还飘着细细的雨丝。   好在苏爷爷的小电驴里“五脏俱全”。他掏出那件宽大的亲子雨衣,先把苏棠塞进后座专属于小朋友的雨披里,自己再从前面钻进去。   苏棠觉得很神奇。   ——薄薄的雨衣真的能挡住风雨。   他觉得爷爷肯定不开心,就把爷爷抱紧了些。   爷爷一路没说话。   苏棠看着不断后退的风景,突然喊了声爷爷。   他说:“爷爷,你等我长大了。”   爷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雨衣摩擦的窸窣声:“等你长大了做什么呀?”   苏棠把脸贴在爷爷背上,说:“我赚好多好多钱养你,把爷爷变成‘富亲戚’。”   “哈哈哈…”苏爷爷仰着脸,眼角闪了闪,笑了起来。   “那乖乖可要好好长大。”   ——好好长大。   昨天的雨竟淅淅沥沥下到了今晨。   厉行川心绪不宁,一夜未能安枕。   天刚蒙蒙亮,他已顶着淡淡的黑眼圈,怀里揣着一颗迷你投影蛋,在别墅空旷的长廊间飘似的走了好几圈。   后来竟不知不觉晃到了二楼露天阳台外。   他就那么毫无防护地坐在湿漉漉的楼台边缘,一条腿悬空垂着,神色沉郁,目光空茫地投向下方被雨洗得发亮的庭院。   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抛接着那颗小小的投影蛋,连伞也不撑,任凭细密的雨丝沾湿了他的头发与肩线。   “妈呀,少爷,您怎么坐那儿!德叔,德叔快搬梯子过来!王姨,王姨快去叫管家!”   “哎哟我的祖宗!您可坐稳了,千万别动啊!德叔这就来!”   厉行川耳畔掠过一阵嘈杂的叫嚷,可他仍怔怔望着雨幕,并未听清他们在喊什么。   直到回过神,他才单手一撑,轻巧地从二楼边缘跃下,稳稳落在了一楼湿漉漉的草坪上。   方才张罗着搬梯子的佣人腿一软,差点晕过去。见她家少爷好胳膊好腿地站起身,连裤子都没拍就晃晃悠悠往前走,才捂着心口颤声道:“老、老天保佑……”   厉行川走了两步,一双黑色皮鞋停在他面前。   他抬眼,对上叶管家平静的目光,脸上仍没什么表情,黑沉着脸继续向前。   叶管家转身,望着他漫无目的的背影,忽然开口道:   “苏棠回来了。”   厉行川像一具突然被注入灵魂的木偶,死寂的眸子里倏地亮起一点光。   他猛地转身,飞快地朝着小洋楼的方向跑去。   厉行川扶着楼前的邮箱,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正欲往前走,却忽然瞧见苏爷爷推开屋门,走进了围墙低矮的小院。   苏棠像条小尾巴似的,黏黏糊糊地跟在他身后。   苏爷爷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在家乖乖补个觉。爷爷去园区一趟就回来——请假请得急,当时有些活儿都没交代清楚,不能随便撂下。”   苏棠仰着小脸乖乖点头,却像忽然感应到什么,扭头朝邮箱这边望过来。   下一秒,他眼睛倏地亮了,像一阵轻快的小风刮过地面,全然不顾满地湿漉漉的雨水,飞快地朝厉行川奔来:   “哥哥来了,哥哥来了!哥哥——哥哥!”   厉行川快步上前接住苏棠:“这么早。”   苏棠小声“嗯”了一下。   厉行川与望过来的苏爷爷对视一眼,手下意识地垂落,整理起被雨打湿的衣襟。他一边理,一边牵着苏棠,将他轻轻带进屋檐下。   苏爷爷在院子那头笑道:“快跟棠棠进屋去,你也别淋着雨。让棠棠给你蒸个蛋吃。”   苏棠赶紧仰头补充,眼睛亮晶晶的:“是爷爷养的鸡下的蛋~”   厉行川脸上掠过一丝肉眼可见的愉悦,可说出口的礼貌话仍透着青涩的生硬,像照着模板念的:“知道了。爷爷路上慢点。”   苏棠被厉行川拉着进了屋。他看着厉行川反手关上门,声音软软地说:“哥哥在屋里玩,等我一下哦。”   “我去蒸鸡蛋~”   他刚转身,细伶伶的手腕忽然被厉行川轻轻攥住了。   厉行川并没有用力。   可苏棠动了一下,却没挣开。   他仰起漂亮的小脸,湿漉漉的眼睛里带着惊讶:“哥哥,怎么啦?”   厉行川垂眸端详着他,声音沉沉地问:   “谁欺负你了。”   苏棠微微张开嘴。   他不知道哥哥是怎么看出来的。   但哥哥不问,他几乎已经忘了昨天那些难过。   可现在哥哥一问,昨天、从前、甚至很久很久以前在表哥那里受过的所有委屈,像是突然冲破了堤坝。   苏棠“哇”地一声,毫无顾忌地哭了起来。   他感觉到哥哥正用指腹轻轻擦他的脸,他抽抽噎噎地说:   “哥哥…”   “表哥…吭…表哥说…”   “说我是、是小偷!偷钱买新衣服…”   “说你给我买的衣服好贵好贵,在他们青禾贵族学校,都没人天天穿…所以,我是,是小偷…哇…”   厉行川的指腹轻轻擦过苏棠湿漉漉的脸颊,动作很轻:“不哭了,再哭要咳了。”   说完他眯起眼睛,眸底掠过一丝危险的暗光:   “——你表哥,在青禾?”   ————————   小宝们,本章迟到了一天,姗姗来迟,本章下边发放致歉小红包,谢谢大家的等待! 第18章 入学(晋江首发):“你这次可惹上大麻烦了!”   苏棠点点头。   他抽着鼻子,话声仍有些哽咽:“表哥说他爸爸好有钱~”   “说他从一年级开始,就在青禾上学,现在已经三年级啦。”   厉行川看着苏棠擦不完的泪珠,心口涌起一股烦躁。   但这烦躁并非对着苏棠,而是直直指向那个不知所谓的表哥。   他心想,三年级三年级,怎么全世界他痛恨的人都在三年级。   他凝视着苏棠湿漉漉的、不掺一丝杂质的眼睛,低声问:“他怎么和你说的?”   苏棠仰起小脸,努力回忆着,乖乖复述:“他说青禾是盛京最贵的学校…里面的饭菜,比我和爷爷过年吃得还好…”   厉行川冷嗤一声:“你表哥也就这点出息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梳理苏棠被泪水濡湿的额发,声音放得极低:“那时候…一定很委屈吧。”   苏棠却捧住厉行川替他擦脸的手,挺起小胸膛,带着点骄傲说:“没有的哥哥!我那时候还没觉得委屈呢!”   接着又撇撇嘴:“我只是好羡慕他能天天过年。”   “但现在也不那么羡慕啦——在哥哥家吃饭,才是真的过年呢!”   厉行川拉着苏棠在椅子上坐下。   自己则站在他面前,弯下腰,用纸巾极轻地蘸去他脸上的泪痕:“以后天天让你过年。”   苏棠立刻抱住他的手臂,小鹿般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闪着光:“意思是…我以后天天都能到哥哥家吃饭吗?”   厉行川笑了一下:“是说我今晚能拿到两份青禾的入学函。”   “一份我的,一份你的。”   “下周一开始,我们也一起去青禾上学。”   厉行川端详着苏棠。   他其实有些担心苏棠会拿青禾同一小对比。   所以他紧紧盯住了苏棠的眼睛——如果那双眼睛在听到“青禾”时,没有像之前听说“一小”那样,也瞬间亮起来……   厉行川就会感到烦躁,感到被安排到青禾的不完美。   但苏棠的眼睛,在那一刻真的像是绽放了星辰。   漆黑的瞳仁微微放大,睫毛还湿着,但眼底漫上了惊喜和笑意:“真的吗哥哥,真的吗!”   “当然。”   “我太开心了,就像是…遗忘了好久的梦想,突然成真了那样!”   苏棠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哥哥,我们在一个班吗?”   “那当然。”   “那…那我们可以不和‘许萌’一个班吗?他是我表哥。”   “好,不和他一个班。”   厉行川牵着苏棠走到光线稍暗的角落,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迷你投影蛋,故意在苏棠面前抛了抛:“跟我去了青禾,就不许再惦记别的学校了。”   “以后就算有人在你面前把别的学校夸上天,说要帮你转学——你都不准答应。”   他打开投影蛋,沉声问:“知道了吗?”   苏棠睁大眼睛,被眼前骤然绽放的逼真3D银河惊得呆住了。他张着小嘴,努力拍起手来:“知道了!哥哥我知道了!”   “让我也摸摸这个魔术蛋…让我也摸摸!”   厉行川对苏棠说“当然在一个班”时,是真心以为他俩天经地义就该被分在一起。   并且他笃信,父亲也一定会这么安排——   他虽厌恶厉盛澜,却从未怀疑过对方的精明与手腕。   所以,回到家后,当厉盛澜将两份崭新的入学函摊开在桌面上时,厉行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两份函件,一本印着“三年级”,一本印着“一年级”。   “三年级”的那个函件上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   厉行川憋了半天,问道:“怎么又是三年级?”   ——他上辈子跟“三年级”有仇吗?这辈子杠上了吗?   全宇宙除了“三年级”,就没有别的年纪可以给他上了吗?   “我要上四年级。”厉行川冷声道。   “行川,你的私教课进度只到三年级。”厉盛澜提醒。   “跳一级而已!”   “不而已。你是乙方。说了不算。”   “…那苏棠呢?他不是乙方,让他跳来三年级。”   “他是乙方携带的随行者。”   厉行川脸色很不好:“好,我认。只是我可以提个要求吗?”   厉盛澜推了推眼镜:“你可以讲。”   厉行川道:“把我分去有“许萌”的那个班,他也是三年级。”   厉盛澜点头:“我会酌情。”   可等厉行川一离开书房,他立刻拨通助理电话:“查一下行川所在班级里有没有一个叫‘许萌’的学生。如果有,给行川调班——离‘许萌’的班级越远越好。”   这边,厉行川出了书房,心烦意乱地在二楼阳台不住地翻进翻出。   而在小洋楼那边,苏棠正绕着下午时从厉盛澜那儿谈话回来的爷爷,兴奋地转着小圈。   他不住地小声雀跃:“我要和哥哥上学啦!我要和哥哥上学啦…”   苏爷爷满眼慈爱地望着他转来转去的小身影,眼底含着一汪隐忍的、几乎要被这天降的幸运砸得不知所措的热泪。   他是在回家的路上遇见厉盛澜的。   厉盛澜站在一棵树下,面容平静。   身后有人为他撑着把黑伞,他身姿笔直地立在那里,不知已站了多久。   苏爷爷停下小电驴,拘谨地向他问好时,厉盛澜客气地颔首:“苏先生,我在等你。”   苏爷爷心头忐忑,跟着厉盛澜去了厉家别墅。   待厉盛澜将邀请苏棠入读青禾的事缓缓道出,苏爷爷整个人张着嘴,怔了整整五秒钟。   青禾啊…   那座好适合苏棠的学校。   他也不是没奢望过,但那离他实在太远了。   一年二十万的学费,他根本不可能拿得出来。即便厉家庄园对有子女的元老员工,提供了极其丰厚的福利津贴——补贴之后,一年只需五万块。可这笔钱对他而言,依然是个无法跨越的数字。   苏爷爷确实露出一瞬掩不住的惊喜,可回过神后的第一反应,却是摆手推拒——   他实在无法坦然收下这份偿还不起的人情。   但厉盛澜说:“不必考虑费用的事。”   “孩子们投缘是难得的缘分,缘分可遇不可求。”   “况且,你若同意苏棠入学,以后为了上下学方便,行川可是要长住在你那儿,少不了给你添麻烦。这份‘麻烦费’,我也不向你支付。”   “孩子的事,我们只谈情谊。您答应吗?”   厉盛澜是电视上常出现的、了不得的人物。   是若换个场合,他绝无可能如此近距离接触的、云端之上的贵人。   那时,身后明明站着一排佣人,厉盛澜却亲自为他斟了一杯工夫茶。   苏爷爷只觉那茶杯太小,茶水滑过喉间,甚至没尝出什么滋味…   可他也不敢、更不知该如何再次推拒了。   ——那样反倒显得矫情虚伪。   他心底明明是渴望苏棠能去的。   厉盛澜身处高位尚能如此恳切,他一个小人物,若再扭捏作态,倒显得不堪了。   苏爷爷只是将这份沉甸甸的情,默默记在了心底。   ——尽管他比谁都清楚,往后余生,自己大概也无力偿还。   ·   为了给两个孩子提前适应。   第二天,厉行川就被厉盛澜“赶”到苏棠家去睡觉了。   厉行川不但没有被“赶”的屈辱,反而眉眼都因为心情的愉悦而愈发张扬了起来。   尤其是晚上,苏爷爷竟然准许他也睡去苏棠的房间,和苏棠共睡一张床的时候,他的嘴角都要压不住了。   只是——   晚上苏棠窝在他身边,小声憧憬“以后可以和哥哥在大课堂一起听课啦”时,厉行川脸上那点张扬的笑意,瞬间又淡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避开苏棠亮晶晶的目光:“计划有变…”   “我俩分不到一个班了。”   “我明天把入学函给你…你在一年级。”   “那哥哥呢?”   “我在三年级。”   “那我们…离得远吗?”苏棠忽然紧紧抱住了厉行川的手臂,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厉行川睁开眼,对上苏棠那双湿漉漉的、忽闪忽闪的眸子。他轻轻拍了拍苏棠攥紧的手指:“我每天都会先送你去教室。别怕。”   “那…放学的时候呢?”苏棠的眼睛里盛满了依赖,像浸了水的琉璃。   厉行川弯了弯嘴角,声音放得很轻:“我接你。”   “放学了就在教室乖乖等我。”   “我们一起回家。”   苏棠又问:“那午休呢?爷爷说青禾的午休室可大了,一个房间能休息二十个走读生…连冬天都有午休呢!”   厉行川替他掖了掖被角,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背:“午饭我会来找你一起吃。”   “吃完带你去午休。”   “我们睡同一间,放心吧。”   苏棠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却还努力睁得圆圆的,满是憧憬:“能像现在这样…睡在一张床上吗?”   厉行川伸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皮:“能的。睡吧。”   “太好了…”苏棠的声音渐渐模糊,像句梦呓。   他无意识地往厉行川的被窝边蹭了蹭,被厉行川顺势揽住,轻轻拍了拍。   厉行川每隔一会儿,便悄悄用手背探探苏棠的额头。   直到确认他呼吸平稳、体温正常,才真正合上眼,沉入睡眠。   星期一转眼便到。   两个不同的年级、不同的班级,同时迎来了各自的插班生。   而这两个孩子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时的模样,可谓天壤之别。   苏棠局促地走上讲台时,紧张得左脚绊了右脚,差点摔在讲台边。说话时也不敢看台下,声音磕磕绊绊,细如蚊蚋。   好在同学们并未露出嫌弃的神情,反而有人小声议论着“他好漂亮”、“真可爱”之类的话。   老师要给他安排座位时,好几个孩子争先恐后地举手:“老师!让新同学坐我旁边好吗?”   “坐我这里!”   “我也想和他坐一起!”   …   而厉行川晃悠悠走上讲台时,只面无表情地吐出五个字:   ——“我叫厉行川。”   班上同学的反应,也和苏棠班里清一色的友善截然不同。   有人偷偷红了脸,有人翻着白眼小声嘀咕“装什么啊”,还有一两个神色复杂,眼神里混着警惕、惊诧,甚至隐约的惧怕…   最终,苏棠被安排在第三排坐下。   而厉行川,因为不愿与任何人同桌,自己径直走到了教室最后一排,那个靠门的位置。   ——倒不是他热心于充当“班级门卫”,他只是单纯觉得,坐在这儿,放学铃一响,就能第一个冲出教室,快点儿去找苏棠罢了。   坐在厉行川前边的,是一个大胖子,和一个小瘦子。   第一节课刚正式开始,离厉行川更近的大胖子后背忽然被笔尖轻轻戳了一下。   大胖子扭过头,不耐烦地小声问:“干嘛?”   厉行川平静地问:“许萌是谁?”   大胖子挠了挠脑袋:“咱们班没这号人。”   厉行川放下笔,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恐怕是被厉盛澜摆了一道。   这时,离他稍远一点的小瘦子也怯怯地扭过头,试探着小声说:“我、我知道许萌…”   他叫李成,是厉家庄园某位管理层的儿子。别的同学或许不认识厉行川,他却不敢不认识。但他也清楚,厉行川多半不会认得他——庄园里的孩子太多了,人人都知道庄园主的儿子,可庄园主的儿子,平时恐怕连正眼都不会瞧他们一下。   他原本是不敢招惹厉行川的,连靠近都心里发怵。   但他和许萌有些过节。   听见厉行川这么问,忍不住还是回了头。   厉行川追问:“他在哪个班?”   李成压低了声音:“三…三(十)班。”   说完,李成一直处在忐忑不安的状态。   果然——   下课铃刚响,身后就传来“嘎吱”一声刺耳的椅子拖动声。   他慌忙回头,只见身后的桌椅已经空了。   厉行川早已消失在教室门口。   李成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心里又怕又痛快地想——   “许萌啊许萌…你这次可惹上大麻烦了!”   ————————   我还欠了一个加更,我记着的~   本章迟到了,继续掉落致歉小红包~   [上一章的小红包已发放完毕,么么哒小宝们]~ 第19章 报仇(晋江首发):“他欺负我弟弟。该揍。”[一更,1\/2]   三(十)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一下课,许萌的桌边就习惯性地围上了两个小跟班。   他们趴在许萌桌上,眼睛紧紧盯着那架拼好的乐高战斗机,嘴里发出夸张的惊叹:“这款得一万多吧!”   “是线下限量款!上次我路过想要,我妈死活不给我买……”   许萌嘴角都快扬到天上去了,嘴上却故作平淡:“这算什么。”   “我爸爸可是厉氏集团的管理层,年薪说出来吓死你们。”   “他每次来看我,哪次不是十万八万地给我花?这点小钱,不值一提。”   越来越多的小男生小女生看过来:“哇,是乐高新出的超大战斗机…”   正在这时,有人在后门处喊:“许萌,许萌有人找。”   许萌和一众小跟班扭过头,只见后门处一个小高个儿竹竿似地立在那儿。   他逆着光,大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他突然朝着人群走上来的气场,能看出他脾气不太好、且有些不耐烦。   喊话的同学急着嚷:“外班的不许进来啊!”想伸手去拦,却慢了一步。   那人已经几步跨进了人群。   许萌下意识也跟着嚷起来:“谁嘴巴那么快?不就一个战斗机吗,这么快就传得外班都……”   “都知道了”还没说完,左脸猛地一麻——竟被那“竹竿”一拳砸得一个趔趄,整个人扑在了桌面的战斗机模型上。   “哗啦——”   战斗机应声落地,摔得四分五裂,零件滚了一地。   “你他妈谁啊!我认识你吗?打错人了吧艹!”许萌捂着脸站稳,脱口大骂,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拼好的战斗机已经成了满地碎片。在众人捂着嘴、一片惊愕的低呼声中,他回过神,挥拳就要反击,嘴里不干不净地嚷着:“你敢打我?!还敢摔我的战斗机!你死定了!我让你在这学校混不下去!”   但许萌挥出的拳头竟扑了个空,他自己反而被那股冲劲带得踉跄几步,狼狈地摔倒在地。   许萌手撑着地爬起来时,就看见竹竿竟然很努力地抱着他的桌子,跑出了两三米远。   许萌心里咯噔一下,扯着嗓子大喊:“你干什么!放下来!把我桌子放下!”   可“竹竿”已经抱着他的桌子,脚步不稳地冲出了后门。   许萌又急又怒,对着周围呆若木鸡的同学吼道:“你们都傻了吗!拦住他啊!他在抢我的桌子没看见吗?!”   三年级的孩子们平时见过最大的“场面”,无非是坏学生之间推推搡搡打上几架,哪见过有人直接冲进教室抢桌子的?全都吓懵了。   更何况许萌平时在班里称王称霸,大家都默认他是“老大”。要是别人被欺负,还能去找他告状,可现在被欺负的正是他本人,所有人都手足无措,没一个敢上前。   没人敢拦。   倒是有个机灵点的孩子悄悄溜出人群,小声说:“我…我去告诉老师!”   青禾小学的课桌为了追求舒适体验,做得比普通学校的标准课桌更厚实,桌肚又大又深,此刻被许萌塞满了各种杂物和书本。   饶是厉行川力气不小,抱着它也累得够呛。   他把桌子搬到教室外的走廊栏杆边,放下歇了口气,探头朝楼下望了望。   ——楼下空荡荡的,正好没人。   然后他咬紧牙关,铆足力气,将那张沉甸甸的桌子举起来,猛地向栏杆外丢了下去。   “哐——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砸在地上。   三(十)班门口原本杂乱却死寂的人群,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集体呆滞了一秒。随即,惊叫声、议论声轰然炸开。   紧接着,一楼路过的学生、被巨响吸引过来看热闹的人群,也瞬间炸了。   苏棠所在的班级和厉行川不是一个楼层。   他刚被新同桌陪着上好了厕所。   两个小家伙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然后像所有刚交上朋友的小孩一样——既开心,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苏棠小声说:“谢谢你带我去厕所。”   李谦连忙摆手:“不客气!帮助新同学是应该的嘛!”   苏棠紧张地捏了捏衣角:“嘿嘿…”   李谦也激动地抓了抓裤腿:“嘿嘿嘿…”   “欸,等等,那边怎么围了那么多人?”   苏棠朝那边望了望:“要过去看看吗?”   李谦赶紧拉住他:“别别别!在青禾凑热闹准没好事。”   苏棠:“为什么呀?”   李谦:“咱们青禾家庭有实力的人太多了,他们有些都不是为了上学来的…老爱惹事。凑过去容易沾上麻烦。”李谦压低了声音,“比如三年级有个叫许萌的,就是出了名的小霸王,仗着家里有钱,总欺负低年级的…好多人讨厌他。快走吧,可千万别撞上!”   苏棠连忙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天啊,许萌,那可千万别撞见。   两个小家伙低着头,快步往自己教室走。路上偶尔偷偷对视一眼,又紧张又兴奋地各自“嘿嘿”笑起来。   但此刻的厉行川和许萌,却谁也笑不出来。   两人被各自的老师拎到了三年级教师办公室。   上课铃响了,其他老师都去上课了。一班和十班的班主任原本也有课,此刻却不得不关上门,紧急处理这起学生冲突。   “厉行川,你跑到别人班打人,还把人桌子扔下楼。刚转学过来就闹这么大动静,你怎么这么能耐?”   一班的班主任把手机递给他,“给你家长打电话,现在就叫他过来!”   许萌的班主任也低声训斥许萌:“你又怎么回事?平时跑别班打架还没打够吗?现在倒好,把人招到自己班里挨打了。把你家长也叫来。”   厉行川黑着脸,一动不动。   许萌赶紧求饶:“对不起老师,我家长来不了…我爸太忙了,我妈韧带拉伤还没好全…这次真不怪我,不信您问问别的同学!”他转向厉行川,又气又懵,“他就是个疯子!我压根儿不认识他!”   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教导主任像是匆匆赶来的,他扶着门框匀了口气,深深看了厉行川一眼,又扭头望向许萌,随后对两位班主任说:“这件事不宜公开闹大,影响不好。你们还有课吧?先去上课,这里交给我。让我来问问这两个孩子。”   当班主任的,平时最头疼的就是处理学生纠纷。   不仅容易跟学生产生隔阂,还总是会得罪家长。   尤其在青禾这样的学校,许多家长背后都颇有背景,老师们嘴上虽严厉,但不到万不得已,其实也并不想轻易惊动他们。   两位老师训斥各自学生,让他们“犯错就立正挨打”,然后向主任报了自家学生的名字之后,低声交流着,匆匆往班里去了。   教导主任问厉行川:“你为什么丢许同学的桌子?”   “他活该。”厉行川道。   教导主任揉了揉眉心,转向许萌:“许同学,你和厉同学之前有过什么矛盾吗?”   许萌一脸愤懑:“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教导主任又转回厉行川,放轻了声音:“厉同学,能不能告诉我,许同学为什么‘活该’?”   厉行川抬眼,看了教导主任一眼,随即扭过脸,目光落在许萌身上:“他欺负我弟弟。该揍。”   “是在学校里欺负的吗?”   厉行川摇了摇头。   许萌心里突然一阵不安,插话问:“你弟弟谁啊!”   厉行川冷冷看着他。   许萌缓缓瞪大眼睛小声道:“不会是…是苏棠吧…”   “别插话。”   教导主任打断许萌,对厉行川正色道:“就算许同学真的欺负了你弟弟,该管教他的也是他的父母,而不是你。你用暴力去对待他,和你弟弟被他欺负,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厉行川抿紧嘴唇,不说话。   教导主任又转向许萌:“如果他弟弟真的惹了你,你应该告诉他的家长,而不是自己去欺负人。现在你自己也被欺负了,告诉我,被欺负的时候,你心里好受吗?”   许萌也闷着头不吭声。   ——他万没想到,苏棠竟然真有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便宜哥哥’。   那…苏棠身上那些大牌衣服,难道真是这人给他买的?!   他苏棠凭什么!!!   教导主任沉声道:“今天这件事,双方都有责任。厉行川在学校动手、破坏公物,错得更严重一些。罚你们各自写一份保证书,许萌不少于三百字,厉行川不少于五百字,后天放学前交给我。”   他像是处理这类学生纠纷经验丰富,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如果谁不交,也可以。”   “从下周一开始,每节下课,学校广播都会点名循环批评,持续一个星期。”   “你们在这所学校,应该也有在乎的同学、朋友吧?”   “同学们,‘赌气’事小,‘面子’事大,好好想想吧。”   他拍了拍两人肩膀:“别再闹了,再闹真把家长请来,家长比老师们还能唠叨呢…他欺负了你弟弟,你也已经给你弟弟出了气,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他又捶了捶自己的胸脯,老大哥一样:“就当给我一个面子嘛。”   “好吗?我很不容易的…”   眼见着办公室里火药味儿散了下去。   教导主任拍了拍两个学生的后脑,欣慰道:“去吧,都回班上学去吧。鉴于你们态度不错,不罚站了。去上课吧。”   许萌如临大赦,偷偷瞪向厉行川,却发现厉行川已经在光明正大瞪着他,目光凶狠。   许萌瞳孔一缩,条件反射般赶紧挪开眼去。挪开后却不服气,用余光注视着厉行川,在心里骂着厉行川的祖宗十八代。   教导主任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似是要看他们和平地走入各自班级。   厉行川的班级比较近,厉行川从后门进去的时候,突然又看向许萌。   许萌下意识退后一步。   就看见厉行川冷笑着,对他比了个口型——   “再欺负他,把你扔下去。”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苏棠班上的小朋友们便像出笼的小鸟一样炸开了锅。孩子们饿得快,一个个飞快地朝食堂跑去。   苏棠却没有起身。他乖乖坐在座位上,等着哥哥。   同桌李谦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苏棠,一起去吃饭呀!”   苏棠仰起小脸,软软地笑道:“你先去吧李谦,我等哥哥。”   李谦睁大了眼睛:“你还有哥哥呀?那…那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吃饭吗?”   苏棠微微张着嘴,像是在认真思考。   李谦努力争取道:“我看大家都是这样的——”   “好朋友都是一起上厕所,一起去食堂吃饭的呢!”   ————————   小宝们,今天有二更,终于要补上啦~   今日两更仍然发放迟到小红包,上一章已发放完毕~   顺便推个新预收——   尝试新风格,废土文:《我废物?我手下全都S级》   【咸鱼治愈系漂亮小老板受×失忆后黏人恢复后更黏人的顶级大佬攻】   全球进化,异能觉醒,废土时代一夜降临。   林塘也觉醒了异能……一个废物异能。   他自己感觉像个移动充电宝兼人形治愈术,可惜能量波动太隐晦,普通进化者根本感应不到。   在崇尚武力的家族眼里,他约等于一个漂亮废物。   于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异能鸡肋的林塘,非常合理地被请出了家门,附带几个好自为之的怜悯眼神。   林塘拎着小破包,站在荒芜的街道上,叹了口气。   行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他在废土上开了一家杂货铺,当上了小老板。   很快,废土世界的顶级大佬们发现了一个秘密。   某个小家伙身边,总是萦绕着一股令人极度渴望的舒适气息。   只有站在这世界力量顶端的极少数S级强者,才能模糊地捕捉到那种吸引力——   这是对他们狂暴力量最有效的安抚和治愈。   于是,画风突变。   令人闻风丧胆的雨夜屠夫小心翼翼递上一袋稀缺能源晶石。   “老板,今天能多‘充’十分钟吗?昨天追猎受伤了……”   桀骜不驯的烈焰领主乖乖帮忙烤肉。   “老板,火候还行吗?那个……待会儿能帮我安抚一下暴动的火系核心吗?最近有点控制不住。”   林塘:???   我就是想安静地囤点粮,建个安全屋。   怎么大佬们排着队来打工,报酬还只是摸摸头(治疗)和充充电(安抚)?   再后来,林塘的安全屋成了废土最坚固的堡垒。   人们称他为——奇迹商人。   ……   这天林塘在废墟里,捡到一个伤痕累累,眼神茫然,但长得特别好看的男人。   男人失忆了,像只被遗弃的大型犬。   只会拽着他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他。   林塘心一软:“行吧,跟着我,管饭。”   再后来,那位恢复了全部记忆、动动手指就能让一方势力颤栗的超级大佬,熟练地给林塘捏着肩膀,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老板,今天那个新来的S级小子看你眼神不对!”   林塘翻着账本,头也不抬。   “别闹,他是来谈生意的。”   “哦。”   过了一会儿,男人又凑近他耳边。   “那塘塘多看看我。我比他们都厉害,我赚的……都给你。”   “——我也给你。” 第20章 赌气(晋江首发):“苏棠哪受得住这个?”[补二更,2\/2]   厉行川是在下课铃响起的一秒钟,就冲出教室的。   他站在一年级二班的后门扫视了一瞬,目光锁定在第三排一个柔软的小身影上。   然后脸色阴沉了起来——   那个可爱的轮廓确实是苏棠没错。但苏棠旁边那个趴在桌上、像株向日葵一样歪着脑袋盯着苏棠、还时不时发出“嘿嘿”傻笑的家伙,是在干嘛?欺负苏棠吗?   厉行川快步走上前去——他打算先给那张傻笑着的脸来上一拳。   可还没等他靠近,苏棠却像有心电感应一般,突然转过头,随即整个人跳起来扑向他:“哥哥!哥哥!”   厉行川的袖子被苏棠的小手攥住晃了晃。   而后——苏棠偷偷看了那傻子一眼,也嘿嘿地傻笑了起来。   厉行川目光顿时有些空茫。   厉行川低头看了眼苏棠,又看了眼跟过来仍面带傻笑的傻子。   心里涌起一股不太好的感觉。   他警惕地问苏棠:“他是谁。”   果然,苏棠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带着点小骄傲地介绍:“哥哥,他是我的新朋友~”   “他叫李谦。”   “他是班里第一个说要和我坐同桌、第一个陪我去上厕所的人。”   说完,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小声补充道:“他想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可以吗,哥哥?”   厉行川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李谦。   ——好长一会儿都没说出话来。   漫长的沉默,似乎让苏棠有些不安。   苏棠仰起脸,湿漉漉的眼睛望住厉行川,眼睛里原本的小雀跃在渐渐地熄灭。   厉行川压住心底那股莫名的、翻腾的烦闷。   在苏棠眼里的星光完全熄灭前,他伸手,胡乱地揉了揉苏棠柔软的后脑勺,声音有些发硬:   “走吧。”   “一起吃午饭。”   苏棠眼里的星星一瞬间被重新点亮。   他开心地在厉行川身边转了个小圈,声音雀跃:“好耶好耶!和新朋友一起吃午饭啦~”   李谦的眼睛里也迸发出达成心愿的光彩。他看着苏棠可爱的样子,竟也下意识地模仿起来,绕着厉行川开始转圈,嘴里跟着嚷嚷:“好耶好耶!好耶好耶!”   “…”   厉行川眉头拧紧,侧身避开这个转个不停的“小陀螺”,熟练地攥住苏棠的小手,转身就往食堂方向走。   李谦忘情地转着圈,直到听见苏棠的声音越来越远:“李谦,李谦!”   “快点跟上,吃饭去咯!”   李谦这才停下,原地蹦跳了一下,甩开腿追上去:“来啦,我来啦!”   吵死了!   厉行川把苏棠牵得更紧了一些,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烦闷感,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紧了几分。   青禾的饭堂很大,大到超出了苏棠的想象力。   除独立的中餐区和西餐区之外,还有混搭的自助区。   有些区域菜是现炒的,连粉面都是现点现煮的。   连点心水果捞都有!   李谦看了眼苏棠张大嘴巴的可爱样子,挺起小胸脯道:“今天这顿算我的,我请你吃!随便吃,你刷我的卡!”   然而,真到了付款的柜台前,李谦踮着脚、努力伸长胳膊递出去的卡通饭卡,终究没能快过厉行川那随意抬起手腕、在感应器上轻轻一触的“滴”声。   李谦一手端着餐盘,一手还举着自己没送出去的饭卡。   他扭过头,小声对身边的苏棠感叹道:“你哥哥真大气啊,连我的都刷了!我可能吃了,一顿顶旁人两顿呢他都不眨眼!”   李谦跟在两人身后,边走边乐呵呵地傻笑。   他注意到,厉行川每次刷完卡,都会很自然地把苏棠手里捧着的餐盘接过去,自己端着。   于是,三个人在餐桌旁坐下后,李谦忍不住凑近苏棠,压低了声音说:“你哥哥好贴心呀!”   苏棠偷偷瞄了哥哥一眼,也抿着嘴,笑得眼睛弯弯的。   苏棠和厉行川是挨着坐的。   李谦坐在苏棠的对面。   每次李谦想切换干净的筷子头,忍不住要给苏棠夹点自己盘里的好菜,表达一下对新朋友的关照时,都会发现——厉行川已经先他一步,把同样的菜,甚至更好的部分,稳稳地放进了苏棠的碗里。   而且他还发现,每次他偷偷看向厉行川的时候,厉行川都已经在看着他了。   ——目光怪怪的,说不上阴沉,但就是…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李谦反省自己:是苏棠的哥哥觉得我对他弟弟不够好,所以不喜欢我吗?   他理解的。   他妈妈也是这样,只喜欢那些对他好的小朋友。   于是吃完饭,李谦同苏棠说说笑笑的时候,突然从口袋掏出一个小盒子,精心挑选了一张小卡片,熟练地撕开——盯着苏棠的手背就要贴上去。   却被厉行川钳住手臂,打断了施法。   苏棠被吓了一跳。   李谦简直被吓得魂飞天外:“唉哟松手,痛痛痛,我就是想给苏棠贴个贴画!”   厉行川低头,声音难辨情绪,他问苏棠:“贴吗。”   苏棠好奇又雀跃,小鸡啄米般点着头伸出了手臂。   眼巴巴地望着李谦。   厉行川松开手,李谦嘿嘿笑着,“啪”地一声把撕好的贴画贴在了苏棠的手背上。   于是。去午休的路上,突然变成了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打前。   厉行川反而成了在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班。   苏棠一路上举着手臂,盯着手背上的卡通人物傻笑。   李谦看苏棠开心,以为厉行川总该对自己满意了吧!   岂料厉行川道:“丑死了。”   苏棠愣了一下,无意识地垂下了手。   李谦挠了挠耳朵:“丑吗…”   “我家里还有好多款式,都是新款!”   “等我周末回家了,把他们全部拿来给苏棠挑!”   他不仅给自己解了尴尬,还重新乐呵了起来:“总有苏棠能看上眼的!”   苏棠仰着脸,眼神湿漉漉地看了厉行川一眼。   带着一些小心翼翼的控诉意味。   他鼓起勇气,安慰自己的新朋友:“我…我觉得好看~”   他顶着厉行川的目光,缓缓地又把手臂举起来,对着阳光晃给李谦看:“还会发光…”   李谦又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但哥哥的嘴角抿得更紧了。   李谦是住校生,午休点跟苏棠不一样。   到了分叉口,两个小朋友礼貌地互道了“下午见”。   而后苏棠发觉,哥哥有些不太一样。   ——哥哥竟然没有牵着他的手了。   苏棠好乖地把小手塞进厉行川的大手里,厉行川也没在第一时间攥住他。   苏棠心里漫上一丝委屈。   若在平时,他一定会仰起脸问:“哥哥,为什么不牵着我呀?”   但此刻,这个问题的答案,苏棠心里隐约是知道的。   厉行川不攥着苏棠的手。   苏棠就用小手裹住厉行川两根手指头,好乖地攥着,垂着脑袋跟着他走。   ——他用的是没被贴画的那只手。   路上,苏棠好几次仰起脸,张了张嘴想叫“哥哥”,却终究没敢发出声音。   到了走读生的午休宿舍——   一个宽敞的房间,一半是舒适的单人床,一半是常见的上下铺。   厉行川找着床号,把苏棠抱到一张单人床上,弯下腰,沉默地帮他脱掉鞋子。   这时,苏棠才眼眶一热,紧紧抱住厉行川的手臂,声音又软又颤地唤道:“哥哥…”   “哥哥…”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眸子里漫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厉行川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他只是语气极淡地“嗯”了一声。   但当他脱下苏棠的袜子,触到那双冰凉的小脚时,还是下意识地皱起眉。他甚至来不及多想,便连外套带内衣地一把拉起自己的上衣,直接将那双小脚丫裹进自己温热的怀里,紧贴着肚皮,用体温捂着。   苏棠紧张地看着厉行川。   直到冰凉的脚丫被彻底捂暖,厉行川才脱下苏棠的校服外套,把他整个人塞进柔软的被窝。苏棠终于忍不住又问:“哥哥…你怎么不睡进来?你…你要去哪儿?”   厉行川背对着他,声音平淡:“我不困。”   苏棠“哦”了一声,乖乖躺好,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漂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哥哥的背影。   当厉行川的身影真的转身离开时,苏棠眼里蓄积的水汽终于决堤,变成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砸在枕头上。他不知所措地低低呜咽起来。   这时他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不少人。房管老师似乎不在,一些孩子没有好好睡觉,正压低声音谈笑嬉闹着。   这热闹让苏棠倍觉不安和茫然。   他哭了不到五分钟,模糊的视线里竟然又出现了哥哥的身影。   厉行川像是愣了一下,随即大步冲了过来。他坐在床边,连人带被将苏棠捞进怀里,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怎么哭了?”   他伸手摸上苏棠湿漉漉的脸颊,温度不烫,这才松了口气。   他把手里刚热好的一盒牛奶放在床头,一边用指腹笨拙地擦着苏棠的眼角,一边着急地解释:“我看到楼下有自助贩卖机和微波炉,去给你热牛奶了。”   他看着苏棠微微发红发肿的眼眶,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懊恼:“我应该先告诉你的。”   一股更深的烦躁攫住了他。   ——他就不该收不住脾气。   他真是昏了头,跟苏棠赌什么气?苏棠这孩子,哪里受得住这个?!   ————————   小宝们,这是补昨天的第二更,今天还有今天的一个更新哦~   [继续发放迟到小红包,上一章已发放完毕]~   还有就是,明天会入V哦,我尽量掉落更多的更新,谢谢大家一直的陪伴![三花猫头] 第21章 八卦(晋江首发):“他叫——厉行川。”   厉行川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苏棠心底那点缺失的安全感,便像被温水浸透的棉花,一点点、缓缓地充盈、恢复了回来。   苏棠便又敢说话了。   他仰起湿漉漉的小脸,顺着厉行川擦拭的手轻轻蹭了蹭,像只被安抚好的小猫,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小声地、依赖地唤着:“哥哥、哥哥…”   想要把刚才害怕时候不敢喊的,全部补回来。   这时,周围传来其他小朋友或惊讶、或看热闹的窃窃私语:   “天哪,怎么午睡还要哥哥哄啊?”   “哈哈哈,小哭包!”   “我大班的时候就不用妈妈哄睡了。”   “这个‘哥哥’不是一年级的吧?咱们这是一年级宿舍啊,一年级有这么高个儿的吗?”   厉行川转过脸,目光冷冷地扫视一圈,声音不高,却冷得如有实质:“闭嘴。”   他的眼神很有震慑力。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有些胆子小的孩子,被他那一眼看得撇起了嘴,眼眶都红了。这些孩子在家里都是被捧在手心的宝贝,哪曾被人这样劈头盖脸地呵斥过。   一时间,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再没有哪个小朋友敢上前围观“小哭包”了。   苏棠伸出小手,轻轻抱住厉行川的手臂,声音软软糯糯的:“哥哥…你吓到他们啦~”   “他们议论你,活该。”厉行川毫不在意。他利落地扎开牛奶盒上的吸管,递到苏棠嘴边,“喝。”   苏棠抽了抽鼻子,很乖很乖地,就着哥哥的手,小口小口把温热的牛奶喝光了。   厉行川把空盒子远远抛进垃圾桶,将苏棠重新塞回被窝:“睡吧。”   “那…哥哥现在困了吗?”苏棠眼巴巴地望着他。   厉行川在他身边侧躺下来,左手支着脑袋,右手轻轻覆在裹着苏棠的小被筒上:“一起睡。答应过你的。”   苏棠眼眶还湿漉漉的,泛着红。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问:“哥哥…你生我的气了,对吗?”   厉行川不承认:“我生的哪门子气。”   苏棠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晃了晃贴着卡通贴纸的手背:“因为哥哥说贴画很丑…我…我却说了相反的话…”   他的眼角又滚下泪珠,打在枕头上:“以前我说和爸爸相反的话的时候,爸爸就要打我啦…”   “虽然哥哥不打我,只是不理我…”   “但我刚才还是好害怕。”   他絮絮叨叨,还有些语无伦次:“我不怕哥哥打我…”   “我怕哥哥不理我…”   “像刚才那样…”   他嗓子哽咽了一下,留恋地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贴纸,然后又闭上眼睛,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带着点“壮士断腕”的悲壮说:“哥哥,我知道错了。待会儿起床后,我就把它洗掉吧…”   “要是刚才换一个人,我都不会不听哥哥的话…但李谦是我的新朋友,我不想让他伤心。”   厉行川声音沉下去:“你爸爸总打你吗?”   他把苏棠露出来的手塞回被子,不厌其烦地轻轻擦拭苏棠眼角的泪痕。   苏棠很委屈地“嗯”了一下。   厉行川端详着苏棠,见他说完这些以后不再掉泪了。   再次把他的眼角擦干后,右手轻轻地拍着苏棠身上的小被子。   他声音温沉:“不洗。”   “留着。”   厉行川心里沉沉的。   如果说刚刚跟苏棠赌气,看到苏棠偷偷掉泪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那么现在,他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   他又想起妈妈的话。   ——“小猫啊,是用来爱的。”   ——可是厉行川,你把你的小猫弄哭了。   不知是房管老师终于来了,还是玩闹的孩子们自己也困了。   空气突然变得异常安静。   安静到厉行川能清晰地听到苏棠那细细的、带着点脆弱气音的呼吸声。   厉行川伸出手臂,将小小的苏棠整个搂进怀里。   他像是在某个瞬间又明白了一些道理。   又像是依然空茫无知,什么都不懂,只是固执地、笨拙地不断摸索着新的方法,去适应这只怎么养都不得其法的小猫——至少,不能再吓到它了。   小猫只是想交一只爱摇尾巴的、聒噪一点的小狗朋友。   ——小猫有什么错?   苏棠有些不确定,还有些小雀跃,他试探着小声问:“真的吗?”   “真的可以不洗吗,哥哥…”   厉行川道:“当然是真的。”   “但是——”   苏棠慌忙睁大眼睛,紧张地看着厉行川。   厉行川轻轻刮了一下他小巧的鼻尖,接着说道:“得让哥哥在你另一只手上,也贴一个。”   苏棠漂亮的眸子眨了眨,微微张开小嘴,愣怔了半秒钟,随即突然“咯咯咯”地小声笑起来,在被窝里轻轻扭动:“好耶,好耶!那我手上也有哥哥的贴画啦!”   厉行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棠棠,你其实不用那么听我的话。”   苏棠睁大眼睛:“为什么呀~”   厉行川道:“也可以不用那么乖。”   苏棠眨巴着水润的眼睛,困惑地看着他。   厉行川也静静回视,声音放得更低:“哥哥以前不是告诉过你吗?”   “说你想说的,做你想做的。”   “如果你说的话、做的事,和哥哥想的不一样,也没关系。”   “可是,可是哥哥会不开心的吧?”苏棠的眼睛里又漫上水汽。   “你只需要顾好你自己的开心,不需要照顾哥哥。因为哥哥不是废物。”厉行川对苏棠安抚地笑了一下:“哥哥能解决自己的不开心。”   “我第一次听到这么新奇的说法呢,哥哥!”苏棠一闪一闪的大眼睛里,有眼藏不住的崇拜。   “那就记住它。”   苏棠打了个哈欠,伸手抱住了厉行川的脖子,声音软软糯糯,带着明显的鼻音:“好耶,好耶,记住它…记住哥哥的话!”   不知是午睡前那盒热牛奶的缘故,还是因为蜷在哥哥怀里入睡,让苏棠感到了温暖与安心。   他醒来时,眼眶不红也不肿,仿佛午后那场小小的委屈从未发生过。不仅如此,他的情绪似乎比午饭前还要松快一些——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像被山泉洗过的琉璃,更加清澈明亮了。   苏棠被厉行川再次送进班级的时候,李谦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两个小朋友一见面又开始相视傻笑了起来。   “下午好。”   “下午好!”   两人小绅士一样相互打着招呼。   厉行川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什么表情。   但也没再用古怪的眼神去吓唬李谦了。   厉行川走后,苏棠过了一个相当平静的下午。   晚上厉行川像入学前答应他的一样,接他一起放学。   且正式地住进了苏棠的家里。   把苏棠高兴坏了。   到家后作业不写,就绕着厉行川转圈了。   苏爷爷看到苏棠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布满皱纹的脸也露出了笑容。   学校晚饭吃得早,苏爷爷又煮了两碗小面给两个孩子垫垫肚子,大场一个晚上,怕小孩儿们消化快了挨饿。   饭做好的时候,两个孩子正在写作业,苏爷爷推开门听到谈话声:   “哥哥,我写完啦!咦,我语文数学加起来,三页作业都写好了,哥哥怎么一页还没写完。”   “哥哥的是高级作业,作的慢。”   “我看看,我看看,我也要看高级作业。咦…呆正书?哥哥这上边三个打字是念‘呆正书’吗?我只认识后边一个…”   “棠棠,写完了先去洗漱,不要看哥哥的,你暂时看不懂。”   苏爷爷推门进去的时候,厉行川正在把自己的作业本往桌子上扣,苏爷爷人虽上了年纪,但眼神尚可。一眼瞧见厉行川写的是“保证书”。   苏爷爷心里轻叹——少爷就是少爷,吃不得上学的苦,才入学第一天,就写起保证书来了。   但叹归叹,他现在对厉行川的偏见也有了些改观。   这孩子再怎么不靠谱——对他孙子也是真心好的,他们全家都没亏待过他爷孙俩。   苏爷爷端了两碗面,先给厉行川放了一碗:“孩子,吃点东西再垫垫肚子。我打了鸡蛋,自己养的鸡下的,营养更丰富。”   端完了厉行川的,他才给苏棠端。   给苏棠端的是两个碗——一碗面,一碗浓浓的中药。   苏棠漂亮的眉头皱起:“咦,怎么还有药…”   苏爷爷道:“我问过医生了,中午喝不了的话,换到晚上喝也可以,每天不能断的。”   他轻声道:“行川,我不打扰你们写作业了。你帮我监督一下苏棠。药得趁热喝,碗底也得喝干净,不能让他有剩下。”   苏爷爷走后,苏棠果然一小口、一小口地对着中药磨起了洋工。   厉行川第一次看见有人喝中药用勺子的。   他放下手里的保证书,笑了一下,朝苏棠招招手:“过来,我教你怎么喝中药。”   三分钟后。   苏棠红着眼圈,鼻尖也红红的,委屈地控诉:“怎么是一口闷呀…好苦哦…”   厉行川早已剥好一颗糖,迅速送进他嘴里:“现在呢,甜了吗?”   苏棠皱成一团的小脸缓缓舒展开:“甜了!”   厉行川摸着他的脑袋:“喝快点,苦的短,甜的快。”   ·   第二天,厉行川把苏棠送进教室刚走,李谦就赶紧凑到苏棠面前,八卦道:“苏棠,苏棠,跟你讲个大新闻!”   苏棠正在掏作业,闻言眼睛亮亮的看着李谦。   李谦不爱凑热闹,但却极爱八卦。   他见苏棠捧场,连忙道:“昨天我们宿舍都传开了——三年级的‘扛把子’在昨天换人了!”   李谦话音刚落,三三两两的同学也凑过来:“三年级的扛把子,不是三(十)班的许萌吗?”   李谦道:“可不是嘛。但昨天,许萌被一个刚转学的新生给揍了!”   周围走读的同学信息落后一点,七嘴八舌道:“许萌他爸不是十强集团的管理吗?家里那么有钱,谁敢揍他?”   李谦神神秘秘地说道:“我也不认识,我只是昨晚刚知道他的名字。”   “谁啊,是谁啊?”好几个同学八卦着问道。   李谦嘿嘿一笑,道:“他叫——厉行川。”   ————————   小宝们,下一章入V~[撒花] 第22章 跟着(晋江首发):“您放心,有人跟着。”   苏棠的小手抖了一下。   他的眼神从吃瓜的好奇,变成了吃到自己哥哥头上的茫然。   “厉、厉什么?”苏棠小嘴也哆嗦了一下。   “厉行川啊!”李谦重复道。   他看着苏棠害怕的样子,贴心地笑着安抚:“名字看上是比许萌霸道,但是放心吧,他是三年级,咱是一年级,遇不上的。”   午饭时候,李谦又当起了向日葵,目光绕着苏棠转,嘴里嘿嘿着。   但苏棠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竟然没有和他一起嘿嘿。   苏棠很快就等来了他的哥哥。   李谦像条小尾巴一样,缀在一侧,同两人讲着新闻傻乐呵:   “……据说那厉行川过五关斩六将,冲进十班,和许萌用桌子拔起了河。十个人帮许萌拔,都拔不过一个厉行川。说是迟,那时快,厉行川一个猛子抱起桌子,‘哐’地一声扔下了楼!”   李谦学着室友描述时那般绘声绘色:“三年级那座楼都随着震了好几下!昨天大家都跑出去看,是以为地震了!”   厉行川皱眉:“是吗?”   苏棠忧心忡忡地看了厉行川一眼,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谦讲着讲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有好几次,当他们路过一些个子稍高些的学生时,那些学生或慌忙、或极其有礼地停下脚步,侧身让开了道路。   李谦瞪大了眼睛,把脸转向苏棠,压低声音惊叹:“妈呀…长得漂亮还有这种‘待遇’吗!”   “我今天可真是…长见识了。”   直到——   三人落座后,一个小高个儿在路过厉行川时,笑着打招呼,叫了声“厉哥。”   李谦瞬间石化了一秒。   他偷偷瞥了眼厉行川,发现对方正专心致志地低着头,给苏棠剥着虾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赶紧凑近苏棠,用气声问:“你哥他…是不是叫…”   苏棠也小小声地回答:“…厉行川。”   “我当时就想告诉你,但看你讲得那么起劲儿…不想那么快泼你冷水。”   “妈呀…”李谦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更低,“这可不是冷水,这是滚水!沸腾的滚水!想不到我李谦,竟也拥有‘人脉’了。”   “日子,要好起来了!”   苏棠张大了眼睛。   他看见李谦突然直起身子,颇为郑重地用餐巾纸擦干净嘴巴上的油渍,然后转向厉行川,用极其清晰、又带着点激动变调的声音喊道——   “厉哥!”   “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厉哥!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吵死了。   厉行川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简直比班上那些下课突然莫名围过来,一口一个“厉哥”叫得无比自来熟的家伙们,还要吵上十倍。   到了午休室,苏棠躺在厉行川怀里,一直睁着那双澄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厉行川低头迎着他的视线,解释道:“他们自己乱叫。我没答应过。”   苏棠当然知道哥哥没答应。   吃饭的时候他都看在眼里了。   他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担心:“昨天哥哥…有受伤吗?”   厉行川轻笑了一下:“怎么可能。”   “那…许萌伤得重不重?”   “死不了。”   “哥哥…我知道你肯定是在替我出气…我好高兴。”   “但是,”苏棠咬了咬下嘴唇,眼睛里渐渐漫起一层湿漉漉的水雾,“我也很害怕。”   “害怕哥哥不小心弄伤自己,或者真的把别人打得很重。要是哥哥被厉叔叔送进‘特殊病院’,或者、或者被警察叔叔抓起来…我以后要怎么办?怎么上学、怎么吃饭、怎么睡觉…”   他的声音哀哀切切,带着孩童特有的、不加掩饰的依赖与恐惧:“哥哥以后…可不可以不要打架了呢?”   厉行川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脊背,语气放得很缓:“我答应你,以后会下手轻点。”   苏棠闭上眼睛,小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哥哥明明都答应他了,但他怎么感觉和没答应一样呢。   但哥哥的怀里实在暖和,熟悉的安心感很快包裹了他。困意沉沉袭来,苏棠不一会儿就蜷在厉行川胸口,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等确认苏棠睡熟了,厉行川才缓缓睁开眼。   他心里也有自己的计较——   他得想办法让苏棠大胆一点,恣意一点。   不然仅是吹点儿风声,就足以让他害怕。   一只在恐惧和忧虑里长大的小猫,怎么会健康、快乐呢。   李谦这张嘴,兜不住事。   不过一天功夫,整个一年级都知道了——   二班那个最好看的苏棠,是三年级“扛把子”厉行川的弟弟。   又过几天,一年级的“级花”悄悄换了人。   是因为大家后知后觉地发现,二班那个漂亮的小同学,其实比年级所有女孩子都好看。   原“级花”哭了好几天,最后红着眼睛跑到苏棠桌前,泪眼汪汪地问:“你能不能…把‘级花’还给我呀?”   苏棠慌得直摆手:“我是男生呀,我也不要当‘级花’…我还给你,真的!”   可惜,两位“当事人”达成共识并没用,“群众”并不买账。   于是——   苏棠的“级花”头衔,跟着年级一路往上走,二年级、三年级…直至横扫每个他路过的年级。   因为“霸榜”太久,终于在某一天,升级成了青禾小学公认的“校花”。   而厉行川,也顺理成章地从三年级的“扛把子”,逐步“晋升”为每个年级的霸主。   同样因为“统治”太久,最终稳稳坐上了青禾小学“校霸”的位置。   ——但这些都是后话。   在青禾上学的第二年,苏棠迎来了人生中第一个万圣节。   在此之前,他甚至不知道竟有这样的节日。   那是苏棠上了二年级后,一个晴朗的周末。   天还没全亮,厉行川就醒了。他侧过脸,借着窗帘缝透进来的微光,看见苏棠蜷在他身边,呼吸又轻又匀,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攥着他睡衣的衣角。   他托住苏棠的小手,动作很轻地挪开。   而后小心地爬下床。   他给仍在熟睡的苏棠掖好被子,又鬼鬼祟祟地爬窗跳下二楼,大摇大摆回了自己家。   ——不是不能走门。   是他深知苏棠睡眠时不能受惊,小心惯了。   再者——他喜欢爬墙,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活动方式之一。   别墅门前,一辆劳斯莱斯似乎已静候多时。厉行川快步跑过去,对正站在车边向司机交代着什么的叶管家扬声问道:“‘钢铁狼’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少爷。”叶管家微微躬身,随即轻叩车窗,唤了个人下来。“这位是定制方派来的技术指导老师,先带您熟悉一下操作。”   厉行川定制了一头站立时高达二米三、俯身时约一米五的钢铁巨狼。通体由精钢打造,表面覆以逼真的彩绘,威风凛凛。而其内部,是一个可以精准、实时捕捉操作员动作的驾驶舱。   ——这头钢铁巨兽,耗费了厉行川近五十万的积蓄。自还清一年前那笔因冲动拆家而欠下的巨款后,除了定期为苏棠添置应季新衣、买新玩具外,厉行川自己一分未花,全数攒下,便是为了有预谋地用在这个万圣节。   这头巨狼不仅威风,且很能整活。   会喷射激光、吐出雾气,还能发出震惊四野、雄浑低沉的咆哮,足以假乱真,震慑全场。   厉行川甚至还额外多花三万块,专门调整了音效系统。   ——为的是万一苏棠感到害怕,他能立刻将震耳欲聋的咆哮,瞬间调成柔和无害的低鸣。   大清早,厉行川就驾驶着那台钢铁巨狼,在厉家别墅宽阔的草坪上一边发出震撼的咆哮,一边疾速奔驰。   厉盛澜用完早餐,立在别墅门前,给叶管家打电话:“什么动静。”   叶管家的声音立刻传来:“是少爷定制的‘钢铁狼’到了,他正在…熟悉操作。”   他随即补充道:“今天是万圣节。”   厉盛澜抬手捏了捏眉心:“把人看好了。”   “别出什么岔子。”   “明白!今天特派了十位便衣保镖跟场。您放心吧。”   ——当然,这些保镖的主要职责,是确保其他人不被少爷祸害。   苏棠是在九点钟自然醒来的。   他睁开眼迷糊了好一会儿,揉了揉眼睛,对身边正侧脸看他的厉行川唤了声“哥哥~”   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微哑。   厉行川轻轻揉了揉他的软发:“今天你得多吃一碗饭,出去玩是很消耗体力的。”   苏棠乖乖地说着好,心里却在好奇:“‘出去玩’这种好事情,竟然是体力活吗?”   当跟着厉行川到了盛景最大的游乐园——“惊奇谷”。   苏棠看着只是去“上个厕所”,再回来时就突然变成巨狼的哥哥,终于有点明白了!   要爬到哥哥背上,对于小胳膊小腿的他来说,还真是件耗费体力的事。   苏棠看见厉行川“变身”后的模样,两只漂亮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盛满了星星,整个人都看得呆住了。他下意识捂住嘴巴,然后便绕着眼前这匹神奇的大狼,兴奋地转起了小圈圈。   厉行川的声音也变了,带着一种处理过的、略显低沉的电子质感,却仿佛一头真正的狼在开口说话:“棠棠,上来。”   苏棠努力踮脚伸手,却怎么也够不到。他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小脸都憋红了。   厉行川将前肢俯得更低,几乎贴到地面,耐心引导:“来,我背上有安全带,你坐下,像在车上那样,找到卡扣‘咔哒’一声扣上,我就能带着你拉风地逛乐园。”   可苏棠穿着毛绒绒的卡通猫外套,手脚笨拙,尝试了几下还是上不去。他扒拉着就要脱。   “不许脱。”厉行川立刻出声制止。   随即提高了音量喊道:“叶管家!”   苏棠坐上哥哥的狼背,并被妥帖地扣好安全扣。   一路上都在被人惊叫着赶过来合拍,他既有些害羞紧张,又感到无比的雀跃,心里简直像揣了一百只快乐的小鸟,扑棱着翅膀要飞出来。   他忍不住伸出小手,在哥哥冰冷却又威风凛凛的机甲外壳上,轻轻地摸一摸,又好奇地摸一摸,再珍惜地摸一摸…然后,抑制不住地“咯咯咯”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又绵软,像是裹了蜜糖。   叶管家紧随其后,不动声色地用手机捕捉着精彩瞬间。   他精心筛选着巨狼那些威风凛凛、帅气得惊人的画面,发给了厉盛澜。   同时,心里也不住地暗自思忖——   这些照片我得好好保存着。   这钢铁狼,外头是什么动作,里头驾驶舱里的少爷,就得同步做出什么动作。   它现在驮着苏棠溜达得有多威风、多惬意,舱里那位,此刻就爬得有多努力、多“狼狈”……   这些可都是宝贵的“资料”。等少爷长大了,万一想销毁这些“黑历史”,少不了会给他一笔不菲的“封口费”。   可是,这些画面对于小小的苏棠来说,却是无限神圣、且伟大的。   ——那是他第一次爬上不可攀爬之物,坐在童话故事里才能现身的巨狼背上,接受着无数人目光中那热烈而纯粹的羡慕与惊叹。   那是他第一次,懵懂地踏上了那条可能背离怯懦与自卑宿命的轨道。   因为,自那之后,每当他遇到难过或退缩的时刻,记忆里这晴朗的一天便会自动浮现。他仿佛又能感受到那日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而身下那头沉默而可靠的钢铁巨狼,正载着他,稳稳地跨越一切。   苏棠二年级那年过年,属于他的小衣橱已经被厉行川塞得放不下了。   厉行川还欠着债的时候一切从简,购买的都是成衣。   无债一身轻后,开始让叶管家定期测量苏棠的身高三维,走起了定制路线。他甚至把定制鞋子的老牌手工师傅请上了门,给苏棠测量起了脚丫。   苏爷爷在一边心疼地劝他:“棠棠正是长身体,这些穿不了几次他就长个儿了…多浪费啊…何况这些衣服也就星期天、放假了穿,平时还得穿校服…这种衣服,他可以直接穿你剩下那些、适合他点的旧的。”   厉行川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干巴巴地实话实说:“爷爷,我有钱。”   ——因为要给苏棠花钱,他的信托基金才真正产生了意义。   因为要给苏棠赚钱,他和厉盛澜的和平协议到现在还在继续。   要不是那一天苏棠的出现,他不会对“钱”产生兴趣。   他甚至不会对“上学”产生兴趣。   他还能想起那时候他的生活了无生趣,满眼灰败。他每天不是跟厉盛澜吵架,就是想尽办法折磨厉盛澜。   而今和那些“正常人”一样,也有了盼头,有了色彩。   苏爷爷还是心疼得紧。   他把苏棠因为个头蹿高而穿不下的那些崭新衣物,仔细地、一件件叠好,分门别类地装入整理箱。   心里默默盘算着:多好的料子,多精细的做工,以后家里哪门亲戚有了年纪相仿的孩子,还能接着穿。   ——就像从前他实在给苏棠买不起新衣时,孩子身上穿的,也都是亲戚们寄来的旧衣裳一样。   苏爷爷拗不过厉行川,不忍心新衣服胡乱堆叠,只好将苏棠隔壁那间原本堆满杂物的储物室清空,重新粉刷布置,改造成了苏棠专属的小小衣帽间。   他定期去整理收拾。   苏棠在厉行川比爷爷还爷爷的照顾里,无忧无虑地上到了四年级。   然而苏棠的四年级,正正好是厉行川的六年级。   青禾国际学校虽设有初高中部,但都坐落在不同的校区。这意味着,厉行川一旦从小学部毕业,即便继续留在青禾体系内,也必须前往另一处学府就读了。   也就是说,厉行川一上初中,他们就要分开了。   一想到这个,苏棠就无比焦虑。   所以晚上躺在哥哥怀里睡觉的时候,他开始失眠,睡不着。   厉行川给他念故事也收效甚微。   厉行川是在装睡着后发现苏棠扭过去偷抹眼泪的时候,发现苏棠有心事的。他把苏棠扳过来,轻声问:“有人欺负你?”   苏棠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摇头。   厉行川想了想:“闯祸了?”   他露出点笑意:“棠棠这么棒,会闯祸了吗,哥哥给你收拾。”   苏棠攥着厉行川的衣角,小声说:“哥哥快毕业了。”   厉行川又笑了:“原来是因为这个。我早就想好了。我一上完六年级,我就复读。我复读两年,不就能跟你一起毕业了?”   苏棠睁着大大的眼睛,张开了嘴巴。   他愣了好一会儿,忧心忡忡地说道:“不可以这样的哥哥…我爷爷说上学是很重要的事。他还说人的时间很珍贵。不可以荒废。”   厉行川哄他:“我喜欢荒废时间。”   “闭眼,睡吧。”   哪知道苏棠急得哭了起来:“不可以的,不可以的哥哥。”   厉行川手忙脚乱,束手无策。   只得顺着苏棠的话说:“好好好,不复读,不复读。”   某天回到家里,厉行川神色烦闷地叫来了陈医生。   “陈医生,我快毕业了。”   “嗯嗯,恭喜。”   “我要说的不是‘毕业’,是苏棠。来,你帮我猜猜他怎么想的。他害怕我走,走了他哭,又害怕我为他复读,复读他也哭。你是心理医生,你告诉我,我怎么他才开心?”   陈医生摸着下巴想了想,轻笑道:“缺乏安全感吧。怕你上了初中会认新弟弟。”   “怎么可能。”   “我知道不可能,但苏棠会怕。不论他承不承认,大抵就是这个原因。你可以给他一个承诺,保证不会有新的弟弟。然后再告诉他——你会在某个中学等他。他肯定会开心。”   同天下午,厉盛澜的书房门被厉行川敲开。   厉盛澜早已习惯厉行川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作风。   开门见山:“什么事?”   厉行川大咧咧往厉盛澜书桌对面的沙发坐下:“青禾中学需要考吗?还是给钱就能上?”   厉盛澜朝他抬了下眼:“给钱就能。”   厉行川像是放下了心:“那没事了。不打扰了。”   厉盛澜出生叫住他:“但一中、以及以后苏棠会上的一高。给钱也不能。”   他这话半真半假。   含着目的。   但此时的厉行川并未能敏锐洞察。   厉行川果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什么叫‘苏棠会上的’?”   厉盛澜推了推镜框,语气平静:“照苏棠每次考试都稳拿年级第一来看——他以后是不可能会去青禾初中的。”   厉盛澜笑了一下,意义不明:“就算苏棠愿意去青禾中学。青禾小学的老师和校长也不能答应——他们多少年才培养出一个活招牌,肯定要大张旗鼓送往最好的学府。”   厉行川扭过脸,带着点怒意:“他们答不答应关苏棠什么事?”   “苏棠就算考上了一中,也会跟着我到青禾!”   厉盛澜突然又笑了。   “你笑什么!”厉行川问。   厉盛澜透过冰冷的镜片直视着已经十一岁的儿子:“我笑你也不过如此。”   “——不是要给你的好朋友最好的一切吗?”   “让他跟你退而求其次…是因为你上不了一中,只好拉朋友下水吗。”   厉行川怒气冲冲地冲到健身房,带着拳击手套,把他的小沙袋都打烂了。   他看着流沙细细密密地飘落在地,沦为无人在意的尘土。   等他在厉盛澜的话里回过神时,突然如遭雷击。   是啊,他在干嘛?   不是要给苏棠最好的吗?   衣服是、鞋子是,吃的、用的,全都是!   凭什么苏棠能上好学校,自己却要拉他混日子?!   ——厉行川,你他妈是个人吗?!   这天过后,厉行川像变了个人。   从前都是他写完作业,拿着新款的游戏手柄,站在门框一遍一遍问苏棠:“题刷好了吗?”   “…刷好了吗?”   “…好了吗?”   现在倒成了,他在拼了命地刷题、刷题、刷题。   而苏棠已经做完一切,轻手轻脚地立在身后,抱着小狐狸布偶,小心地问:“哥哥,作业做完了吗?”   终于,在苏棠被晾了第十几、二十次之后,苏棠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探头探脑地问:“哥哥,你在做卷子吗?你们毕业生的卷子这么多的吗?”   厉行川却扭过身子,拍了拍苏棠,语气轻柔地道:“棠棠,你先自己乖乖地打会儿游戏。哥哥再刷两套卷子就来找你。好不好?”   苏棠张大嘴巴,呆立在地。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无比认真的念头——   “天哪,这、这真的是他的哥哥吗?!”   ————————   小宝们,终于时间大法了,很快就要毕业了!   本章入v,在此见面的都是支持我的小宝,么么哒!我会努力加更的! 第23章 威胁(晋江首发):“那、那我等着哥哥哦!”   苏棠爱刷题。   他从小喜欢学习,每当求知欲被满足,总能体会到一种真切的愉悦。   刷题时,卷子上铺满的正确答案,是他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完全由自己掌控的成就感。   既然哥哥也开始喜欢刷题,那他也不打算玩游戏了。   ——他要和哥哥一起刷!   于是,苏棠的整个四年级,几乎都是在和哥哥并肩刷题中度过。   对苏棠而言,刷题如同吃饭喝水般自然,是他享受学习乐趣的日常。可对厉行川来说,简直像打坐念经,枯燥又难熬。   好在厉行川头脑活络,足够聪明。他的外语和理科成绩不错,需要补的只有文科。   但他没耐心。文科靠的是他最讨厌的死记硬背。   他有时刷题,会突然毫无征兆地暴起,一把将答不出的试卷揉成皱巴巴的一团,狠狠丢进墙角垃圾桶。   无名火下去后,又会默默走过去,从垃圾桶把纸团掏出来,灰溜溜地铺平、压好,咬着笔头继续回忆。   就这样,通过大量练习和加强记忆,厉行川在一次次模拟考中,硬是将原本严重拖后腿的文科成绩拉到了及格线。   所有学科加在一起,总算有惊无险地够到了市重点一中的录取线边缘。   前往厉家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都夸厉家出了个“麒麟子”。   ——只是转身离开后,又免不了私下嘀咕:这成绩,怕是花钱找人替考的吧。   厉盛澜在人前始终不动声色。   夜色最深时,他却独自走上禁闭的阁楼。   阁楼最里面那面墙上,挂满了用相框装起来的旧照片。   厉盛澜没有走近,只站在门口的阴影里,远远看着。   透门而来的月光太冷,看不清照片的细节,只勾勒出一个安静的轮廓。   他对着那个轮廓,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轻。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光将亮,他才深深地,又看一眼那模糊的轮廓。   转身,锁门,下楼。   脸上是白日里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   第二天,厉盛澜像是还没被奉承尽兴,竟给厉行川布置了额外的协议任务:要儿子陪他出席宴会——他准备办一场升学宴,需要厉行川配合。   厉行川自然乐意,开学前又能赚上一笔。   只是当晚,苏棠又像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紧紧抱着他,抬起湿漉漉的漂亮眼睛望过来。那眼神里的不安很明显——是即将到来的分离触发了他的焦虑。   厉行川立刻向他保证——   “只是先去等你,不分开。”   “我不住宿,还会每天接你回家。”   “至于早课,我起早半小时,先送你。”   苏棠轻轻地吸着鼻子摇头:“不要哥哥这么辛苦。”   “——我、我会学着不那么依赖哥哥。”   厉行川一听这话天都塌了。   他简直要发起誓来:“别往坏了学。”   苏棠含着泪,眼睛湿漉漉地发亮,声音软糯糯地问:“那…怎样才算学好了呀?”   厉行川一本正经地答道:“以前那样就很好。”   “小孩都是要依赖哥哥的。”   “上学、吃饭、睡觉…都不能没有哥哥。”   “没有哥哥的人才需要‘独立’,你有哥哥,不准学那个。”   苏棠很乖地点点头,整个人都钻进哥哥温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却透着安心的雀跃:“我知道了哥哥~”   厉行川说到,也做到了。   整整两年,他上学、放学,在两个校区之间来回奔波,风雨无阻。   直到——   苏棠小学毕业,毫无悬念地、以青禾建校以来最耀眼的成绩,考进了市重点一中。   ·   八月。   暑假的某个清晨,苏棠从床上醒来,下意识往身边摸。   很快,他摸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他迷迷糊糊地半睁开湿漉漉的眼睛,本能地、依赖地蜷缩过去,把脸颊埋了进去。   他抱着怀里那团柔软的东西,意识陷在温暖的云朵里,懵懵懂懂地漂浮了好一会儿。   直到窗外鸟鸣渐次清晰,他长长的睫毛才轻轻颤了颤,逐渐看清了怀里搂着的东西。   不是哥哥的胳膊,也不是哥哥的后背。   而是一个——   被精心摆放在他身边的、属于哥哥的枕头。   苏棠漂亮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和不自觉的委屈。   这一看就是哥哥的“杰作”!   ——人一大早翻窗出去,把枕头塞进被窝来哄他!   哥哥打从上了初一那会儿,就开始变得越来越多动。   天还没透亮,他就躺不住了,比爷爷养的鸡起得都早。悄悄起来后,就像这样塞个枕头给他…不是翻窗出去蹿到外边爬树掏鸟窝,就是溜回厉家别墅健身房打沙袋。   有次厉家一位除草的佣人,因为清早撞鬼吓得吱哇乱叫,人们闻声赶到,只见是厉行川不知怎么攀上了别墅侧面极高的琉璃彩窗,正用两条结实的胳膊吊在精致的镂空花架上…一弹一弹地练习引体向上。   而现在——   随着年龄增长,哥哥的兴趣也变得越发广泛,且…更“正规”了些。比如:格斗、马术、射击,以及打篮球。   当然,枕头也塞得更娴熟了。   谁让苏棠回回都上当,天天抱着那枕头睡得一脸满足,简直是“当当不落空”。   苏棠把枕头放好,熟练地摸向床头柜,拿起那个属于他的手机。   屏幕亮起,两条信息安静地躺在那里。   [哥哥]:队里集训,过几天比赛。醒了打我电话。   [哥哥]:[图片]   图片点开,是清晨篮球场的动态抓拍。   镜头带着奔跑中的轻微晃动感,扑面而来的是清晨球场蒸腾的热气。几个穿着同款训练服的身影正在篮下激烈卡位,肌肉线条在晨光中绷出流畅的弧度。   而画面正中央,厉行川微微侧身,正对着镜头。   厉行川看着比那些少年们都高一些,汗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滑落,浸湿了额前几缕黑发。   少年身形挺拔,肩背宽阔地撑起单薄的训练背心,蓬勃的生命力几乎要冲破屏幕。   他嘴角噙着一点运动后松弛的笑意,眼神却像淬了冰的黑曜石——明亮、专注。带着独属于他的那种毫不收敛的锐气。   以及一种更原始、更呼之欲出的攻击性。   苏棠光是和这张照片对视,就忍不住别开脸去。   ——他和哥哥说过很多次!   这种眼神会让他怕怕的,所以哥哥平时低头看他的时候,都会收敛着,甚至连和他说话都刻意压小了声。   ——可哥哥在运动的时候,那股蛮横的攻击力,还是容易收不住。   苏棠放下手机,揉了揉那双因带着惺忪睡意,而显得格外柔软水润的眼睛,然后伸出胳膊,像只小猫似地、小小地伸了个懒腰。   苏棠是在五年级开学那年,拥有自己第一部手机的。   是厉行川送给他的,那时,是当时流行的菠萝16。   而现在,他手里已经是菠萝17了。   ——当然,还是哥哥送的。   然后,苏棠没有丝毫犹豫地,拨通了厉行川的电话。   与此同时,一座废弃敬老院后面的野球场上,几个身影正在夏日骄阳下挥汗如雨。   厉行川带球突破,被对方两人包夹。   他眼神一凛,一个快速转身做出向左突破的假动作,骗得对方前锋重心偏移的瞬间,手腕猛地向右一压,篮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穿过人群缝隙。   在对方补防队员的手堪堪封到眼前时,他已如猎豹般跃起——   “唰!”   空心入网,三分。   简陋的篮筐在阳光下微微震颤,场边响起混杂着喘息和口哨的欢呼。   厉行川胡乱地扯起湿透的衣摆抹了把脸上的汗,就听到场边有人扯着嗓子喊:“厉哥!厉哥!电话——!”   他闻声,朝场上打了个手势,脚步没停,转身就朝场边的台阶飞跑了过去。   一名男生双手捧着厉行川的手机,像递什么宝贝似的递过来。   只见厉行川接过电话的瞬间,原本冷厉的眉眼,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   连平时和他们说话时那种天然的、带着点疏离感的嗓音,也明显地含上了一丝温缓的调子:“醒了?…早饭吃了吗?…爷爷做了你爱吃的菜…是的,一楼餐桌上,先关保温垫再吃…嗯、嗯,别过来,外头太阳毒…我再打一场就回去了…肯定陪你,午饭我肯定回去吃…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厉行川讲电话时,旁边好几双眼睛八卦地瞟着他。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又是‘糖糖’?”   “备注就是‘糖糖’,错不了。”   “好家伙,这不会是早恋吧…每次打球都得专门派个人给他守手机。”   他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厉哥真早恋了?”   “早什么恋,男的女的都不知道呢!”   “肯定是女的啊!你都不知道电话那头那位有多娇气…我帮厉哥守过几回,总结下来就是——那人特能睡,日上三竿才起。还特娇贵,有几次听着像是想过来,厉哥死活不让,理由五花八门:天热怕晒着,天冷怕冻着,好不容易赶上个不冷不热、没风没雨的好天儿,嘿,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瞪圆了眼:“怎么着?”   那人眉头一拧,表情仿佛在说一件极其离谱的事:“——怕闷着。”   “嘶……”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不能吧?他们厉哥这么糙、这么野的一个人…能干出这种事儿?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时,一个被大家叫作“机灵鬼”的男生抱着胳膊,冷笑一声:“别瞎琢磨了。这事儿只有一个合理解释——”   “啥解释?”   男生胸有成竹,一字一顿:“这个‘糖糖’,是厉行川那位年事已高、腿脚不便,且体弱多病的——老、奶、奶。又没法律规定老人不能叫‘糖糖’。不然哪个年轻人能娇气成这样?”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纷纷觉得在理:   “哦——!”   “有道理啊!”   “真看不出来,厉哥居然这么孝顺…不愧是咱‘哥’。看来以后我也得对我家老爷子好点儿…”   “就是就是,连厉哥都能做孝子,我也要对我爸好点了…”   ·   是苏棠先挂的电话。   从前厉行川粗枝大叶,注意不到这些细节。   但有一次,苏棠睡得迷迷糊糊,本能地拨通了他的电话,嘀嘀咕咕地跟他聊完之后,厉行川以为他要起了,就随手挂了电话。   ——但电话里的“嘟嘟”挂机音,不知怎地引起了苏棠的应激反应,他还没完全醒,恍恍惚惚地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厉行川打完球再拨回去,却无人接听。   他等不及家里的车从停车场绕过来,随手拦了辆路过的摩的。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坐这种“敞篷飞车”,把司机催得两个轮当八条腿开。   司机倒是异常兴奋,以为遇上了知音,抵达时反复念叨着自己的电话号码,叮嘱“下次想体验‘飞的’,还找我!”   厉行川嫌麻烦,连大门都懒得绕,直接手脚并用翻窗进了苏棠房间。   一眼就看见苏棠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背靠着床尾,坐在地毯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几乎喘不上气……   在那之后,厉行川再也没有让苏棠听过一次挂机声。   ——他甚至因此,开始主动去留心、去琢磨,在生活中为苏棠屏蔽掉更多类似可能为他带来不安的细枝末节。   苏棠把手机揣进睡衣兜里。   慢吞吞地洗脸刷牙。   但他没换衣服,身上还是那套柔软的睡衣。   其实,他知道哥哥会在前一晚给他搭配好今天要穿的衣服,就放在床尾凳上。哥哥做细活时笨手笨脚,衣服叠放得粗糙,但不至于掉地上。   他看见了。   只是…不想理。   这么多年以来,他每天外出的衣服都是哥哥亲手穿的。   放假时哥哥起太早,无法及时给他穿,他也会很自然地、穿着睡衣等哥哥回来,再乖乖伸手让哥哥给他换上。   有时候他也会晃神,想起自己小时候没有这么懒的。   但成长路上不知道染了什么怪病——越长大越像个小废物了。   苏棠正坐在饭桌前,小口小口地呡着热牛奶,苏爷爷竟然一反常态,没到下班的钟点就提前回来了。   他怀里揣着个遮阳用的旧草帽,手里还提着平时修剪花园用的工具包,身上沾着些草叶碎屑,显得有些匆匆忙忙。   苏棠快步迎上去,伸手接住爷爷的草帽和工具箱,一边帮爷爷把它们挂起来,一边问:“爷爷忘了拿什么东西吗?我帮爷爷拿~”   苏爷爷看了苏棠一眼:“爷爷来拿电动车。”   苏棠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去哪儿呀!我可以去吗?”   他顿了一秒:“哥哥一会儿也回来,哥哥也可以一起去吗?”   苏爷爷拉开门角的壁柜:“我外出一趟。今天中午没法给你们做午饭,你去行川家里吃。”   苏棠该上初一了。个头虽比同龄人矮点,但也比小时候小时候拔高不少。但仍然一脸稚气,眼睛永远湿漉漉得像头迷糊的小鹿。   此刻眨巴着大眼睛望着爷爷:“不用去他家。我今天要自己大展身手~”   苏爷爷笑了一下,但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他道:“你看你哥让不让。”   苏棠从小就会做饭,还能炒几道简单的家常菜。   味道其实很普通,但厉行川却莫名地爱吃。   苏棠自己也喜欢做。   连苏爷爷都觉得,苏棠偶尔下厨没什么大不了,可厉行川却很少让苏棠动手。   他自己再嘴馋,都不会让苏棠去做。   只有当苏棠偶尔兴致来了,非要下厨时,厉行川才会默许,然后必定靠在厨房门边盯着他。   而且绝不让苏棠碰刀。洗菜、切菜这些活儿他都自己揽下,只准苏棠站在灶台前,负责掌勺把食材下锅翻炒。   ——而且他自己还得像条甩不掉的大尾巴,必须寸步不离地跟在后头盯着。   厉行川悟性好,看几眼就会。他还忍不住手痒,老把苏棠手里的铲子“夺”过来,把苏棠轻轻拨到一边,自己捋起袖子,单手抄起炉灶上的炒锅,无师自通地边炒边颠锅。   然后挑眉问看得愣住的苏棠:   “帅吗。”   所以,像眼下这种——突然提前把饭菜都做好,等厉行川一回家就能直接开饭的事……   苏棠要是做了,肯定会被厉行川说的。   苏棠歪着脑袋想了想,很乖地对爷爷点点头:“那我打电话问问哥哥。”   苏爷爷一边往门外走,一边笑着应道:“嗯,你问问。爷爷先走了,晚上回来。”   他走到门外,脚步顿了顿,又折返回来,粗糙温暖的大手轻轻拍了拍苏棠柔软的发顶,这才转身带上了门。   苏爷爷走后,苏棠就赶紧打了电话给厉行川。   听到哥哥说“不准”的那一刻,苏棠撅起了小嘴。   其实如果是在爷爷那被拒绝,苏棠会当无事发生。   但在哥哥那儿…如果被拒绝,苏棠就会想要找点哥哥的事情。   以前他不会这样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渐渐喜欢在哥哥面前耍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   分寸拿捏得恰好:   看出哥哥会让着,便放心闹一闹;觉出哥哥快生气了,又立刻乖巧起来。察言观色、收放自如。   ——但哥哥总也不生气,总是会哄他,所以他就越来越有些…恃宠而骄,不断生出些得寸进尺的贪婪。   于是他噘着嘴,给厉行川发了一条自认十足“使小性子”的消息——   [爱吃巧克力]:[小猫哼哼.jpg]   那是一只眉头微蹙、别过脸作“哼”状的布偶猫,气鼓鼓的模样活灵活现。   直到看见厉行川秒回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   又附上一条长达三十秒的语音——问苏棠是刚才说话语气重了吗?不是故意的。   他甚至妥协了说可以等他回家一起做,还说要给苏棠展示一个高频率颠锅的表演来赔罪。   苏棠这才嘴角一翘,不小心露出了乖巧的真面目,垂着眼睫发了条消息——   “那、那我等着哥哥哦!”   发完,才心满意足地放下了手机。   而苏爷爷那边,却似乎情绪不佳。   他骑在电动车上心事重重。   一个半小时后,车在老城区一条胡同口停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拨通电话:“我到了,你在哪?”   原地等了十来分钟,一阵踉跄又急促的脚步声从转角传来。   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晃到他跟前,话也不说,直接伸手去翻车前的储物筐,声音粗嘎地嚷着:“钱呢?整整一万,对不对?”   苏爷爷冷眼看着男人拽出一个信封,把里面旧巴巴的钞票一张张抽出来,瞪着眼反复点数。   “一万,一分不少。”苏爷爷语气很淡,“拿走,以后别联系了。”   “反正你们也好几年没来看过棠棠了。”   ——从棠棠上小学起,这人连过年都懒得带着棠棠妈妈回来装样子了。   也许早些年,棠棠还小的时候,这对父母对孩子还残留过一丝半点的怜悯。   可怜他没爹妈疼,每年年底还会勉强演一演,圆孩子那点可怜的念想。   可这种像戏一样的“亲情”,终究会有演不下去的一天。   其实棠棠自己也很少提了,渐渐不再对“爸妈回来看他”抱什么期待。   再长大些,大概也就慢慢淡忘、释怀了。   这些年,棠棠身体养好了不少,苏爷爷也换了份更好的工作,有了些余暇,自己也在不断学习。   他开始明白,该怎么真正照顾好一个孩子的内心。   他决心趁这个机会,把这对不称职的父母,彻底清出棠棠的世界。   偏偏就在这关口——   这个月初,棠棠因为考了青禾小学的全校第一,语文数学双科榜首,在小洋楼前接受了采访。   棠棠那个生物学上的父亲、苏爷爷的儿子,就像闻见味的苍蝇似的,突然就缠了上来,开始不停地打电话——   “爸,什么时候发财了?”   “都住上小洋楼了?!”   “棠棠真不愧是我儿子,还当上小状元了…我得回去看看他!”   苏爷爷每月按时给儿子打“欠款”。   没有把柄,自然也不怕他。   电话一律没接。   那人却不罢休,又开始发照片追问——   “搬哪儿去了?”   “不在原来佣人区那老房子了?”   “小洋楼在哪个位置?我找不着啊爸,发个定位呗。几年没见儿子了,想得很,我带他妈一起去看看。”   苏爷爷严词拒绝,只说该付的钱会付到约定期满。   希望他们别再来打扰爷孙俩的生活。   没想到,这人真是半点脸面都不要。   两小时前,竟醉醺醺地发来威胁——   “妈的,你还是亲爹吗?有钱了就六亲不认是吧?想跟我断绝关系?行啊!先给老子拿一万现金来!老子立刻跟你撇清关系!”   ————————   来了来了小宝们,新鲜的饭~没达到W字,明天双更来补! 第24章 下马威(晋江发):给您那‘便宜弟弟’来套下马威   苏爷爷看着男人把最后一张钞票点完,转身走向电动车,刚跨上车座,拧开钥匙——   男人突然一把按住车头,半个身子压过来,瞪着眼睛,满嘴酒气喷在他脸上:“你现在手里到底有多少钱?一万现金说拿就拿?”   苏爷爷用力推他,却推不动,气得眼眶发红:“钱已经给你了,你还想怎样?”   “怎样?”男人直起身,耸了耸肩,“爸,前几年看你拉扯小病秧子不容易,我体谅着你,有件事儿一直没告诉你——我跟孩他妈又生了一个。”   他顿了顿,像是宣布什么喜讯:“是个结实小子,不咳不喘的。”   “怎么样?苏棠那药罐子你都肯养。我这小儿子这么健康,也不用你带,你做爷爷的,给点抚养费不过分吧?”   苏爷爷整个人僵在那里,半晌才颤着声音问:“…你们又生了一个?”   “是啊!”男人语气里透着得意,“小身体倍儿棒。”   他还竖起大拇指比了比:“不用吃药,比苏棠省心不知道多少!”   他伸长了手:“所以抚养费十万块,不是问题吧?你那栋小洋楼指不定都多少钱了!”   “几岁了?”   “六岁。”   六岁。   十月怀胎,五年养育。   ——刚好覆盖了苏棠一整个小学时期。   难怪,难怪啊……   苏爷爷眼中滚下两行浑浊的泪:“体谅我?”   “是你们是根本没把我当人看吧…”   “我没文化,没本事。早年为了讨生活,不得不把你们留在村里…是我的错。你长成这样,有我一份责任,我认。”   “你要的,我能给的都给了…至于别的——你的小儿子,甚至将来你再有几个儿子——”   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都和我没关系了!”   说完,他猛一拧车把,本以为能就此离开,给这不肖子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从此一刀两断。   谁知那男人像块千斤石,死死压在后座上,电动车只是晃了晃,竟丝毫没动。   “爸,再拿十万出来,现在转账也行。不然你今天别想走。”   男人使劲压着后座,语气无赖。   苏爷爷瞥见胡同口渐渐有人驻足张望。   他心一横,忽然有了主意。   他不再拧油门了。   反而一把拔下车钥匙,在男人狐疑的目光中,绕到车前,扑通一声扑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喊起来:   “哎哟——撞人啦!”   “救命啊!儿子要撞死亲爹啦!!!”   人群一下子围拢过来。   指点、议论、窃窃私语,瞬间淹没了窄小的胡同:   “刚才就见这两人拉扯不清,怎么转眼老人就倒地了?”   “是啊,明明刚才还站得好好的…”   “真是畜生,连亲爹都撞!我已经报警了!”   甚至已经有人掏出手机,镜头无声地对准了这场闹剧的中心。   男人半个身子还僵在后座上,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   ——这…这人谁啊?!   是他那老实巴交的父亲吗?   他揉了揉眼睛:他妈的,早饭菌子吃太多,中毒产生幻觉了?!   他是在这附近上班的人。   公司就在不远处。   这个哑巴亏他可不能吃,在同事面前还得要脸呢!   在众人看禽兽般的目光里,他骂骂咧咧地跳下车座:“你们他妈都瞎了吗?看清楚!老子坐的是后座!后座怎么他妈撞人?!”   苏爷爷正捂着肚子表演“抽搐”,眼看不肖子竟和围观群众吵了起来,哪里还顾得上他?   他一骨碌从地上翻身爬起,扶正电动车,插稳钥匙——   “哼”地一声拧动油门,在众人惊愕呆滞的目光注视下,小电动车灵巧地一拐弯,一溜烟便消失在了胡同的转角处。   ·   及近晌午时,蝉鸣逐渐鼎沸。   苏棠正窝在客厅柔软的沙发里,对着那面几乎占满墙壁的大屏幕打游戏。   其实他也不怎么打游戏。偶尔才会打。   但就因为这个“偶尔”,家里的电视就被厉行川换成了这面大屏幕。   他其实打得并不专心。   因为屏幕上方的社交软件窗口还在一闪一闪,他正和李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李谦]:怎么样啊,跟你爷爷说了没啊!你再不说,马上就要开学了!   [爱吃巧克力]:还没想好怎么说呢…而且爷爷同意也没用,得哥哥同意才行。   [李谦]:那你赶紧跟厉哥说啊!厉哥对你那么好,肯定同意的!   [爱吃巧克力]:你不懂。   [李谦]:是是是,我不懂,你赶紧!求求了!   [爱吃巧克力]:好好好…我想想…   苏棠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件事,一边机械地操作着手柄。   屏幕上,超级玛丽顶出一个硕大的蘑菇,苏棠正操控着小人去接——   厅门忽然传来极轻的“咔嚓”声。   苏棠长睫下那双水润的眸子倏地亮了。   他想也不想就丢开手柄,蹬上毛绒拖鞋,哒哒哒地朝门边跑去。   “哥哥、哥哥——哥哥!”   十二岁的小少年,在人前已褪去不少稚气。   可一见到厉行川,他又变回了那个六岁时的、黏人极了的小孩儿,像颗小炮弹似的一头扎进对方怀里。   这些年苏棠虽长高了些,却远不及厉行川直奔一米八的势头。   被厉行川俯身稳稳接在怀里的时候,他依旧像个被大人轻易抱起的小孩儿,在哥哥宽阔的怀抱里,显得小小的一个。   但厉行川只是虚虚地抱了他一下,随即便轻轻把他拨开。   只顺势攥住苏棠的小手,放柔了声音说:“一身汗,脏。我先冲个凉。”   苏棠却不让路,反而往前凑了凑,小鼻头微微动了动,像只小狗似的,绕着厉行川转了一小圈,仔细嗅了嗅他身上的汗味。   然后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不是很臭,不嫌弃哥哥~”   厉行川拿他没办法,只得牵住他的手,带着他一起上了楼。   卧室里。   苏棠张着胳膊,乖顺地任由厉行川摆布着给他换衣服,一边心虚地回答着哥哥的问话:“早饭…没吃完…因为实在吃不完嘛…牛奶…半杯…真的喝不下了…”   厉行川没多说什么,只是平静地接了句:“那午饭得多吃一碗。”   苏棠的眼睛瞬间就湿漉了起来。   他捏着身上刚穿好的、印着卡通涂鸦的衬衫下摆,睫毛低垂下去,扑簌簌地颤了颤,声音也带了点委屈的鼻音:“哥哥好久好久都没喂我吃过饭了…还要天天怪我吃得少…以前吃的多是因为你都会喂我吃的…”   厉行川一听,眉头立刻挑了起来,赶紧弯腰凑到他面前,语气和姿态都软了下来:“的确怪哥哥。”   “午饭罚哥哥多喂棠棠一碗。”   苏棠眼睛亮了亮,高兴着哥哥又要喂自己吃饭。   完全忽视了“多一碗”的含义。   他像只雀跃的小鸟,踮起脚尖就去够厉行川的脖子,开心地应着:“好耶、好耶~”   厉行川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唇角,弯腰迎合着苏棠,把他搂进怀里。然后,按照苏棠从小的“惯例”,轻轻在他背上拍了十来下,才松开手:“好了,去镜子那儿看看满不满意。哥哥去洗了。”   厉行川洗好澡,换了一身清爽的衣服。   高大挺拔的少年,带着身边一直嘀嘀咕咕小声说话的小少年,真的进厨房表演颠锅去了。锅铲翻飞间,逗得苏棠“咯咯咯”笑个不停。   苏棠瞧着心痒,也要试,却连锅都掂不起来。他伸出细仃仃的胳膊,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小声嚷:“哥哥、哥哥,我拿不稳嘛~”   厉行川就在他身后看着,哪能真让他自己来。换了衣服后一身阳光清香的少年上前,从背后拢住苏棠,大手稳稳包裹住他细白的小手,借着自己的力气向上一托——   炒锅便稳稳当当地离了灶。   厉行川握着他的手,随意地颠了两下锅。   苏棠立刻雀跃地小声惊呼:“颠起来了、颠起来了!哥哥好棒呀!”   厉行川就在他耳边低低地笑了,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嗯。”   苏棠的耳朵尖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更软、更糯,先是很乖很乖地唤了一声:“哥哥~”   厉行川的回应低而沉:“嗯?”   苏棠觉着哥哥这会儿心情似乎很好。   身子便微微向后,更贴近地靠进哥哥怀里,语气又娇又软,带着点试探:“哥哥~李谦说,好多初中生都会选择住宿呢…”   身后的怀抱似乎僵了半秒。   随即,厉行川斩钉截铁的声音响起:“你别想。”   苏棠漂亮的眉头立刻挑了起来。   他在厉行川怀里挣动了一下,两人刚才光顾着说话,锅里的菜都有些糊了。他伸手关掉炉灶,“啪”的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背靠着微凉的灶台,面对着像堵墙似的厉行川,仰起小脸,睁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为什么呀?”   “哥哥也可以住宿呀,我们申请到一个宿舍一起住,不好吗?”   “李谦从小学就开始住宿了…我的好多朋友,也都是住宿舍的呢…小时候你和爷爷不让我住,是因为我小,可现在我都长大了呀…”   厉行川低头看着他,眸色深黑如墨:“不是大小的问题。”   这些年,苏棠的身体是好了很多,不再动辄发烧、惊厥,易咳多喘的症状也减轻不少。但这不代表问题彻底消失。尤其是——   他睡眠状态下绝不能受惊的特质,至今依然存在。   而一中作为公立学校,宿舍都是标准间,一间少说六个人,多的甚至能住十个往上。人多嘴杂,环境混乱,混住起来极不方便不说,更极易惊扰到体质特殊的苏棠。   厉行川不松口。   苏棠整个人突然就蔫了下去,像株被太阳晒蔫了的小苗。   厉行川喂他吃饭时,他不再仰起湿漉漉的漂亮眼睛对哥哥笑了,整个人透出一种闷闷的、气鼓鼓的压抑状态。   厉行川用小调羹给他喂汤,他轻轻咬住了递到唇边的勺沿。   察言观色,见哥哥没有生气,等哥哥又伸手喂他掰成小块的鸡蛋时,他偷眼瞄着,然后“嗷呜”一下,假装不小心,实则试探性地、轻轻地咬了下哥哥的指尖。   厉行川眼神深黑,纵容了他所有的小动作。   甚至变着法儿、明夸暗鼓励道:“小虎牙厉害,能咬人了。”   苏棠移开目光,脸颊微红,心虚地小声辩解:“我…我不是故意的呢…”   厉行川轻笑:“可以是。”   苏棠心里更是有了底,胆子也悄悄大了一点。   他避开了厉行川伸过来要替他擦嘴的手,自己拿起餐巾胡乱抹了抹:“我吃饱了!”   “哥哥下午…还去打球去吧!”   “我、我不打搅哥哥了呢!”   “我要等李谦来找我玩儿!”   “反正开学以后…哥哥也不愿意带我住宿舍~”   说完,他像只故意打翻杯子、然后观察主人反应的小猫,用余光偷偷瞄着厉行川。   见厉行川只是露出了无奈又若有所思的神色,并没有动怒。   他便摆出自己认为最“使小性子”的模样,试探着、慢慢地挪到楼梯边缘。   偷偷看一眼厉行川,想伸脚上楼又缩回来。   犹豫了一秒,再偷偷看一眼。   最终心一横,轻轻地、没什么气势地“哼”了一声,然后一小步、一小步,带着十足的心虚和忐忑,自个儿挪上楼去了。   厉行川放心不下,跟了上去。   却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小家伙竟然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软糯糯的、带着点委屈的声音从门缝里闷闷地透过来:“谁呀…”   “棠棠要午睡了哦。”   “已经睡着啦…开不了门了。”   厉行川于是绕了个路,走到一楼正对着苏棠卧室窗下的墙根。   ——他只需要十秒,就能徒手爬上二楼的窗台,推开窗户跳进去。   但他怕苏棠真的在酝酿睡意,会吓着他。   正犹豫时,看见苏爷爷骑着那辆小电动车,一颠一颠地回来了。   苏爷爷一眼瞧见他站在窗根下,赶紧冲他摆手,压低声音道:“行川,行川,我早上刚用水冲洗过这面墙,滑得很。你可别爬啊。”   厉行川平静地转过身,迎了过去:“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在看风景。”   苏爷爷看了看那面光秃秃、湿漉漉的墙面,不太相信地“哦”了一声。   紧接着,厉行川突然问他:“爷爷,你遭贼了?”   苏爷爷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电动车的前兜——那里空空如也。他平日在里边对方的杂物,全不见了。兜筐也被掰歪了。   他“哎”了一声,摆了摆手:“谁说不是呢…”   厉行川立刻说要找叶管家帮他查查、讨个公道,苏爷爷却连连叹气摇头:“算了,算了,就当破财消灾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以后就好啦!”   ——他回来时已经特意去找了门卫,把多年前帮他儿子在门卫处登记的身份信息给彻底删除了。   这座庄园进出管理极严。   他那不孝的儿子,以后再想进来找他们,是门儿都没有了。   苏爷爷对厉行川这种敏锐的洞察力早已习以为常。   他抬头看了看厉行川,见他神色有些沉郁,担心地问:“怎么,棠棠不听话了?”   这几年的相处下来,厉行川对苏棠无微不至的迁就和纵容,苏爷爷都看在眼里。那些旧日的偏见早已烟消云散。如今的苏爷爷,甚至将厉行川视作了这个家的主心骨。   ——许多他这个老人处理不了或不便处理的事,厉行川知道了,往往能给出有效的建议,甚至能实实在在地出面帮他解决。   而苏棠,被厉行川惯得是越发娇气了,竟还学会了闹小脾气、使小性子,有时看得苏爷爷都心惊胆战,生怕他太过火。他私下说过苏棠几次,可收效甚微。   此刻,他也只能宽慰厉行川:“你告诉我怎么回事,待会儿我肯定好好说说他。”   厉行川却立刻道:“别说他。”   “是他想住宿,被我拒绝了。”   “他闹点小脾气,是应该的。”   苏爷爷把小电车在屋棚下停好,叹了口气:“行川啊,虽然当爷爷的背地里说孙子不是不地道…但你也别总这么惯着他。他都十二岁了,你看看大街上哪个十二岁的孩子,出门还非得等哥哥给穿衣服?”   “不让住宿这事,我支持你。那是为他好。”   “小时候那么听话,那么善解人意的孩子,怎么越大,反而听不进好赖话了…”苏爷爷嘀嘀咕咕,很是伤脑筋。   厉行川生怕苏爷爷待会儿真去说苏棠,忙纠正道:“爷爷,不是棠棠不会穿。是我非要给他穿。”   苏爷爷是真无奈了。   他挠了挠脑袋,简直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以往苏棠使小性子,不出十分钟就会被厉行川哄好。   但这次不同。厉行川哄了他好几天,苏棠试探了又试探,却硬是久久探不到厉行川容忍的底线在哪里——哥哥似乎永远没有不耐烦。   于是他的胆子愈发肥了起来。   仗着厉行川次次都来哄,他不断地往外“开疆拓土”,跃跃欲试地跟厉行川耗上了,暗暗期待着哥哥这次能“哄个大的”——比如最终妥协、让步,同意带他住宿舍。   可厉行川虽然肯纵着他、哄着他,却偏偏在“住宿舍”这件事上,不肯像以往那样百依百顺地满足他。   所以,直到开学的前一天——   苏棠仍旧是一副委委屈屈、别别扭扭的模样,不肯主动搭理厉行川。   虽然好几次差点忍不住,想要对哥哥抽抽搭搭,让哥哥好好儿抱抱自己,拍拍自己…   但是…   为了能住上宿舍。   他再想,都硬生生忍住了呢!   哪怕晚上睡觉时身体本能地离不开,半夜迷迷糊糊总要摩挲着钻进人家怀里,可一旦白天清醒过来,发现厉行川还在身边,他也要立刻“哼”一声,从人家温暖的怀抱里钻出来,扭过身去,用单薄的脊背对着厉行川,气鼓鼓地展示自己的“坚持”。   市一中初一新生的开学日,比初三年级早了一天。   这天也恰好是厉行川篮球队约定打野赛的日子。原本比赛定在一周前,但因为对方队伍主力临时有事,时间便往后顺延到了今天。   下午有比赛,按惯例队伍上午要集训一场。   但厉行川缺席了。   队伍无奈,只好分头往厉行川常去的几个地方找人。   被叫做“机灵鬼”的那个男生,带着几个一中队友找到厉行川时,他正在一家咖啡店门口,弯腰整理着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备箱。   机灵鬼小跑着凑过去——   只见整个后备箱里,铺满了他们叫不上名字的、色彩极其浓艳的鲜花。红黄蓝紫,扎眼得厉害,没什么设计感,更像是厉行川自己别出心裁的“杰作”。什么大朵的、抢眼的都往里塞,花丛中间还见缝插针地堆着各式各样的巧克力盒和糖果罐…乱得有点令人窒息。   而厉行川正紧抿着唇,面无表情地从旁边一辆三轮车上,往下搬着一个又一个沉重的纸箱。   机灵鬼和几个队友瞪大了眼睛,看着箱子上印着的字:   《初中必刷题大全》…   《五年中考三年模拟》…   《实验班提优训练集》…   机灵鬼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声音都变调了:“厉、厉哥…您这…忙着呢?”   厉行川头也不抬:“既然来了,都去搬一搬。那边还有三四箱。”   众人听话地开始搬箱子,一边搬一边试探着议论:   “厉哥,这到底是哪个不开眼的惹着您了?至于花这么多钱买卷子砸死他吗?”   “就是就是…厉哥您一声令下,我们去堵他!”   众人还要再说什么,厉行川冷声打断:“闭嘴。”   “乱说什么。”   “这是我给我弟的入学礼物。”   机灵鬼吓得后退了半步,甚至忘了自己是来叫厉行川去集训的。他素来机灵,此刻脑子也宕机了片刻,小小声、几乎是脱口而出:“天哪…”   “是那个传闻里的…”   ——传闻里厉行川那个见不得光的、厉行川从不拿出来跟人介绍的私生弟弟?   厉行川又痛恨又顾忌着手足之情,不好亲自出手教训的那个“小学鸡”弟弟?   ——这是要升初中了?   可给厉行川找到机会,用这种方式隐晦地折磨他?   机灵鬼觉得自己表忠心的机会到了。   周围的队友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放下箱子,摩拳擦掌,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兴奋:   “嘿哟喂!”   “他妈的,厉哥,您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是升初一是吧!咱们学校吗?明天开学,您且在一旁看着,我们去给您那‘便宜弟弟’来套下马威,保准吓得他屁滚尿流,再也不敢在您跟前碍眼!”   ————————   小宝们,抱歉抱歉,饭饭来了。   承认错误,立正站好接受批评,下次不胡乱承诺时间!   本章给所有小宝们发放致歉小红包,小宝们消消气呀! 第25章 炸了(晋江首发):——全班炸了。   “哎哟!”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里,离厉行川最近的那个小伙,脑袋上突然结结实实地吃了一记板栗。   厉行川的声音带着一种淬了冰碴似的森冷怒意,砸了下来:   “发什么梦话?”   “谁敢动我弟一根头发,我废了他。”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变得有些狐疑,分不清厉行川这话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说反话。   毕竟,“厉行川有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弟弟”这个传闻,一直在校园里隐秘地流传着。   而且,以厉行川那出了名的暴脾气和独来独往的性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跟什么“便宜弟弟”上演手足情深戏码的人。   众人将信将疑,却不敢再嚼舌根。   机灵鬼想起自己的正事,堆起笑脸问道:“厉哥,下午就比赛了,大伙儿都等着呢。您这边…大概什么时候忙完?集训的时间已经到了。”   厉行川转过脸,眉头一挑,反问道:“谁定的今天比赛?我答应了吗?”   机灵鬼瞪大眼睛呆愣了片刻,忙不迭翻开手机,把聊天记录举到厉行川面前:“是、是对面那边定的时间。您看,您当时还回了个问号呢…”   厉行川瞥了一眼,理所当然道:“我打问号,意思是‘再议’。”   他甚至觉得有点奇怪,反问道:“你们第一天认识我吗?”   机灵鬼瞬间石化。   ——他们当然知道厉行川在短信上向来惜字如金,可能是懒,也可能是不耐烦,能打短句绝不打长句,能用一个标点解决绝不多打一个字…但这毕竟是比赛啊!虽然是场野赛…可这也太不讲究了吧!   他瞪着眼睛,看着厉行川又跳进后备箱里,继续整理他那些该死的箱子和花束,嘴唇抖了抖,问:“那、那我现在怎么回复大家?”   厉行川从裤袋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   他头也不抬,道:“你就说厉行川今日失约,时间‘再议’。”   他把手机丢回裤兜,众人的手机却几乎同时响起提示音。   大家纷纷摸出手机一看,只见临时组建的比赛群里——   厉行川发了一个大大的群红包!   都是学生,平日里靠着家里的生活费过活,哪个不是精打细算。此刻见了红包,简直像饿狼见了肉。   “我靠,我抢到三十七!”   “妈呀我开了九十九!”   “真的假的,那么大?”   “我的天,谁手气这么好,抢了个一百六的!”   ……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这些初中生,平时抢红包能有个五块十块就算惊喜了,哪见过这种阵仗——有人随手往群里甩个红包,点开一看,金额大得吓人。   有人手快地算了一下,得出厉行川这次发红包的总额是一千块。   妈呀,随手一抛就是一千块?   这比他们不少人一个月的伙食费还要多出一大截……   他们知道厉行川家里有钱——这是不少人愿意跟他混的原因之一。   但没想到,会“有钱”到这种地步。小手一挥,真就是“一掷千金”。   当然。   如果他们见识过厉行川是怎么给苏棠花钱的,对比之下,恐怕就不会这么觉得了。说不定还会觉得,厉行川对他们…相当“抠门”。   因为厉行川从小养成了从自己身上省、从自己身上攒的习惯。他的钱是要花在“刀刃”上的。“大方”只对苏棠。   ——这一千块,或许连苏棠一件衣服的零头都算不上。却已是厉行川在那一瞬间,能从自己那份早已习惯克制的“预算”里,“抠”出来给他们的最大诚意了……   有刷屏“谢谢厉哥大气”的,有七嘴八舌问怎么回事的。   机灵鬼赶紧趁机发出消息——“厉哥这边临时有事,比赛时间改天再定啊!”   众人收了沉甸甸的红包,在群里高兴得眉飞色舞,谁还会计较改时间这种小事?   反正他们天天凑在一起打球,比赛不比赛的,本来也就是个由头。   要是失约一次就能收到这种大红包……   他们巴不得厉哥天天“有事”!   众人收了钱,精神头比下午真要打比赛还足,纷纷主动道:   “都别愣着了,还不赶紧帮帮厉哥?”   “就是就是,厉哥整理后备箱呢,都来搭把手!”   但一分钟后,几个人还没挤上去,就被厉行川撵滚到了一边去。   ——后备箱那么大点地方,一个个非要往上凑,挤不上去不说,不知道是谁脚下没个轻重,“咔嚓”一声脆响,竟一脚踩扁了盒巧克力……   厉行川当时的眼神,就像要把他们当场全埋了。   下午,苏棠坐在厉家的轿车上,恹恹地缩在后车角落,一声不吭地任由厉行川送他上学。   哥哥一路上都在和他说话,但他不是哼哼哈哈,就是不愿搭理。   已经开学了,哥哥却还是不肯松口,怎么也不答应让他住校。   他是真的没辙了。   所以才故意不听哥哥的话,不好好回答,甚至偶尔装作没听见。   心里不是不怕的。   ——可哥哥从前不是说过,他可以不那么听话的吗!就算哥哥现在真的和他计较了,他也能狡辩说:正是因为“听话”,才“不听话”的呀……   委屈与慌张拧成一股细绳,化作一种固执的不安,硬生生吊在胸口。   他一面小心翼翼地试探,生怕真的触怒哥哥。   一面却又忍不住偷偷期盼——   期盼哥哥能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心一软,就对他点了头。   苏棠一路低垂着头,跟在厉行川身后。   报到、认班级、认食堂…厉行川连厕所都带他认了一遍。   一个新生该被照顾到的,厉行川都照顾到了,甚至做得比谁都周全。   可偏偏——   他就是不肯提让他住校的事。   一中的操场很宽阔。   只要眼睛没瞎,站在校园里总能一眼望见。   但厉行川还是要带苏棠去“认”。   苏棠低着头,乖乖跟着他朝操场走去。   林荫道上,蝉鸣一声接一声。   苏棠忽然停下脚步,细瘦的胳膊没什么力气地拽住了厉行川的衣角,最后一次小声挣扎:“哥哥…真的、真的不行吗?”   他站在厉行川面前,头顶才刚到对方肩膀。   小小的一个人。   仰着脸,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阳光恰好落进他瞳孔里,水润润的,闪着细碎的光。   厉行川很想让这双眼睛立刻笑起来。   但他不能说“行”。   他微微俯身,用手掌轻轻拂过苏棠的脸颊,拭掉他眼尾的泪痕:“就那么想去吗?”   他不问还好。   一问,苏棠更委屈了,声音里带着哽咽:“很想去的…”   “他们都说,不住校的中学是不完整的…呜…”   厉行川嗓音低沉,像是认真思量过才开口:“再养养身体。”   “等大学再住,好不好?”   “我会努力和你考同一所大学。”   苏棠没有立刻说“好”。   他只是抽了抽鼻子,悄悄用脸颊蹭了蹭厉行川的手心。   蹭完又把人家的手推开,低低“哼”了一声。   苏棠没察觉,从走进校园开始,这一路都有人探头探脑地朝他们张望。   但厉行川察觉了。   他并不在意——从小学到初中,因为他性格孤僻,又总做些令人侧目的事,身后从来就不缺好奇窥探的目光。   可这一次,窥探的人却不太一样。   他们交头接耳的内容,不再是校霸又揍了谁,或是哪个不怕死的又往他抽屉塞了情书。而是:   “那真是厉行川那个‘便宜弟弟’?长得真好看啊…”   “厉行川刚才是不是扇他脸了?天啊,我没看清,到底扇没扇?”   “扇了扇了,声音可响了!”   “真的假的?这么远你都听得见?”   “我没听见,可他弟弟不是被扇哭了吗?你们没看见?”   “有没有初一火箭班的?平时偷偷照顾下这小可怜吧…”   “是啊,真可怜…听说刚下车的时候,厉行川就把他拽到后备箱那儿——后备箱里乱七八糟一堆亮闪闪的废品,还有好几大箱卷子…”   “天啊,真可怜,当场就吓哭了吧?”   “嗯…当场就哭了。”   于是,第二天正式上学时,苏棠忽然感受到了与小学截然不同的“关切”。   住校的事已如板上钉钉般无望。   加之同班的李谦开学就请了三天假,至今还没露面。   苏棠一大早独自坐在座位上,整个人依旧有些恹恹的。   班里同学陆陆续续到来,都是陌生面孔。   青禾在一中的录取率低得可怜,苏棠原本以为,自己在这里只会认识李谦一人。   可有些路过他身边的同学,看他的眼神却有些不同——   带着探究,带着好奇,仿佛已经认识他很久似的。   甚至有两个自来熟的同学,主动趴在他那还空着的同桌位置上,陪他说了一会儿话:   “哇,苏同学,你比电视采访里还要好看!”   “苏棠,你长得真好看…吃面包吗?这是我的早饭,可以分你一点。你早上…吃过没?饿不饿?”   苏棠眨了眨眼。   若是小时候,他大概会手足无措。   但如今,对于“被照顾”这件事,他已渐渐得心应手。这样的善意不再让他心慌,也不再让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   只是多少还是有些紧张、以及受宠若惊。   “我、我吃过了,谢谢…你也很好看。”苏棠垂下睫毛,颊边泛起淡淡的羞赧。   苏棠生得太漂亮。   皮肤白皙,明眸皓齿,美得像是精心妆扮过的少年明星,却又带着天然的干净与清新。只是骨架纤细,身形便显得格外单薄。   低眉顺眼的模样,又乖又可怜。   尤其是——   他课桌底下还塞着一箱该死的“卷子”。   那箱子比他单薄的肩膀还要宽!   课本都还没发,一堆试卷却已经被他那哥哥急不可耐地压了下来。看来昨天的传闻,竟是真的。   好心的同学们自动脑补出了画面——脾气暴躁、睚眦必报的校霸,在家是如何欺负这个漂亮弟弟的。   眼神不由得更加怜悯:“苏棠,你成绩这么好,老师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是啊苏棠,家里有困难的同学都可以告诉老师,尤其像你这样优秀的学生,老师肯定会帮忙的。”   苏棠感动极了,心想到了初中,大家果然都从小孩子长成了“大人”。   开学第一天就这么和睦,对他毫无保留。   教他方法、分享早饭。   他也要把自己最喜欢的巧克力分给大家!   于是,在众人怜悯而同情的目光中,他从抽屉里掏出了哥哥送他来时塞给他的巧克力。   整整三盒,口味都不一样呢。   “谢谢,谢谢…但我、我暂时没什么需要帮助的。”他红着脸,声音小小的,却像鼓起勇气般说道,“不过我这儿有巧克力,大家喜欢吃吗?要、要一起吃吗?”   同学们的眼神此时已堪称慈爱——   都这么可怜了,居然还这么纯真……   在家里恐怕是吃不饱穿不暖,才会瘦成这样吧。   一点巧克力,大概是他生活中难得的甜蜜了,竟肯拿来分享。   可当他们低头看清那包装时,却一个个愣在了原地——   等等!   这盒子、这印花……这不是前阵子上过新闻、某奢侈品牌百年庆典限定——必须通过拍卖才能到手的大师手工巧克力吗?   最低成交价一盒也要一万人民币。   有几款黑松露口味的,甚至被土豪们竞拍到三万块一盒……   就因为太过离谱、太过浮夸,普通人难以理解、更无法触及,才一夜之间冲上热搜头条。   离他们那么遥远的“天价巧克力”——此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更让人瞳孔地震的是——   眼前这位传说中被豪门校霸哥哥暗中虐待的“私生弟弟小可怜”……   竟然是它们的主人,还一拿就是三盒?像分馒头一样摆在桌上问大家“要不要吃点”?!   不知是谁,声音干涩地、像梦游般问了一句:“…哪儿弄来的啊?”   苏棠漂亮的眼尾轻轻弯了弯,声音软软糯糯的:“我哥哥给我买哒~”   一片死寂的石化之后。   ——全班炸了。   ————————   这是什么,是热乎乎的饭~   月底了,小宝们有没有作者快乐水,我也想要被灌溉,嘿嘿嘿(疯狂暗示~   ——原来今天是腊八了,祝大家腊八节快乐,平平安安,天天开开心心哦! 第26章 蹲点(晋江首发):“我——养——的!”   天价巧克力的口感细腻绵密,入口即化。   的确比普通巧克力要好吃得多…   但由于价格烫手,同学们都不好意思多吃,只七手八脚地拈上一块,小心翼翼尝个鲜,便已觉得满足。   大家看苏棠的眼神,原本还是怜悯、担忧的,此刻却悄然转变成了放心、甚至隐隐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羡慕。   不知是谁小声问了一句:“那你桌子下边这箱题…”   苏棠和大家一起小口吃着巧克力,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来:“也是哥哥送给我的~哥哥是高年级的学长,有经验,知道我爱刷什么样的题,就提前给我准备好啦~”   大家齐刷刷愣住,几乎异口同声,匪夷所思地问道:“爱、爱什么?”   苏棠微微红了脸,却很诚实地重复道:“爱刷题呀~”   众人瞬间呆若木鸡,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低低的惊叹:   “好家伙,爱刷题?”   “这就是青禾第一的含金量吗?”   原来差距在这里吗?是我们肤浅了!   能凑在这个“火箭班”里的学生,都是各小学拔上来的尖子生。平日里再刻苦努力,也从没听说谁对学习本身是“真爱”的…此刻,什么私生子传闻、什么天价巧克力,一瞬间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众人平静的心突然间就燃起来了。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不能落后于人!   于是。   ——刚开学不到半个星期,一中周边的小卖部、文具店里,原本滞销的初一年级习题,突然被抢购一空。   店主们喜出望外,开始了紧急补货。   火箭班的尖子生们开始成捆买,隔壁的重点班看见了,赶紧也跟着抢;而普通班的学生看重点班都在哄抢,也不甘示弱,纷纷加入了跟风囤货的行列。   大家一味地跟,却少有人知道,这股席卷而来的“教辅台风”,风眼究竟从何处而起。   ——苏棠同学,凭借一己之力,无私地拉动了整个初一教辅市场的销售KPI。   原本苏棠是“一中校霸的弟弟”这件事,只在火箭班小范围内悄悄流传。   但李谦这个小喇叭入学之后,住进宿舍的当晚,这个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突然间传遍了半栋宿舍楼。   到了第二天下午,几乎全校都知道了。   那些偷偷玩手机的同学,更是暗戳戳地,在学校匿名论坛里把几个相关的八卦帖子顶得沸反盈天,热度居高不下。   苏棠本人在这些八卦上不是个敏感的人。   还是坐在他后排的李谦,时不时用笔帽轻轻戳一戳他的脊梁骨,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兴奋的心情跟他“汇报”:   “窗口外边那几个,不是咱们班的,又在偷偷看你了。嘿嘿嘿…”   “也不知道是好奇厉哥的弟弟…还是…又被你给漂亮到了。”   苏棠原本没什么反应,只是偶尔轻轻扭一扭肩膀,礼貌地表示自己还在听。   李谦说得嘴皮子都快磨干了,往前一凑,才发现苏棠虽然看似心不在焉地听着,手里那支笔却一刻没停,正奋笔疾书地刷着一道道数学题?   李谦赶紧闭上了嘴。   他下意识扭头,环顾了一圈课间的教室环境——   只有几个去上厕所的位置是空的,其余的人,不是在捧着书本互相讨论题目,就是低着头,争分夺秒地刷着各种习题。   一种无形的紧迫感瞬间笼罩了他。   李谦是真的不想卷…还以为自己废寝忘食地考进一中后,终于能稍微安心“开摆”,至少等到初三再开始发力。哪知道这个“鬼班级”竟然刚开学就是这种氛围?   他心里暗叫了一声“苍天啊大地啊”,认命地叹了口气,老老实实翻开自己的习题册,拧开笔盖,加入了这片沉默而激烈的内卷大军。   盛京的九月,已经稍稍有了一些秋意。   昼夜之间,室内外已经有了温差。   学生们白天还能穿着短袖,到了傍晚放学出教室时,就得赶紧加上一件薄外套了。   所以,放学铃一响,不论走读的还是住宿的学生,都不约而同地从抽屉里掏出备好的外套,七手八脚地穿好了,才陆续离开教室。   苏棠的外套不在抽屉里。   他没有急着离开教室,只是心不在焉地整理着桌上摊开的课本和习题册。   经过几天的同班相处,同学们都知道他是在等他那鼎鼎大名的校霸哥哥来接。   对他放学后还滞留在班级的行为已经很放心,但仍会在经过他身边时,笑着跟他打招呼:“苏棠,明天见!”   “明天见~”苏棠抬起漂亮的小脸,弯起眼睛回应,笑容干净柔软。   等教室里渐渐空了,最后几个同学也背着书包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把又恢复了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手里无意识地捏着笔帽,他心里忽然…好想念好想念哥哥。   这几天,他虽然仍旧和哥哥天天睡在一起,白天被哥哥牵着手上学,晚上等着哥哥带着外套来接。   甚至在人前提起哥哥时,他依旧会用很甜很甜的语调说“哥哥对我最好啦~”。   但…宿舍那件事,左算右算,也是哥哥第一次明确地拒绝了他什么。   板上钉钉的事情,苏棠已经不再去纠结了。   开学尘埃落定后,那点因为新奇、因为想体验传说中很多人一起说话的,宿舍夜谈的欲望,也渐渐衰减了下去。   可他忍不住回想这些年,从六岁到现在,他提过的每一个要求、每一件小事,哥哥似乎都从未对他说过“不”字。   最初的失落,已经悄悄转化成了更深的不安。   ——他甚至开始有点后悔自己之前的那些小性子,是不是真的有点过分了。更忍不住担心,以后哥哥是不是还会拒绝他第二次、第三次…   心底甚至漫上一丝隐秘的恐惧——既然哥哥会有第一次拒绝我,那么…会不会也有第一次讨厌我、第一次厌倦我的时刻呢?   尤其是——   最近几天,时不时有同学半开玩笑地围过来问他:   “你哥哥还缺不缺弟弟呀?”   “我也好想当他弟弟哦!”   “就是就是,我也愿意!实在不行,我当他干儿子都行!”   苏棠知道他们都是带着善意、半开玩笑地这么说的。   可那些看似轻松的玩笑话,落在他耳朵里,却总会在心里激起一阵敏锐的不安。   ——厉行川他…其实并不缺“弟弟”。而自己呢,自己也并不是他真正的亲弟弟…   连爷爷这几天都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过:“棠棠,小性子要悠着点使…行川那孩子轻易不生气,可要是真生了你的气,哪天不让你当这个弟弟了,你受得了吗?”   苏棠收拾好了课桌,紧张地等着哥哥。   他决定,在这个蝉鸣声逐渐衰弱的夏末秋初时节。   ——为了自己的任性,向哥哥认错,向哥哥道歉。   厉行川是准时出现在后门的。   他要进门,走廊上一位女生看见他,像是认出了他,突然间红着脸愣在原地,被同伴使劲拉走,同伴颤抖的声音都传进了苏棠耳朵里:“快点走,别挡路…”   苏棠抱起自己的小书包,一改前几天别别扭扭的样子,他几乎是小跑到厉行川跟前的,仰着脑袋,睫毛湿漉漉地眨了眨,小声地、声音闷闷地唤道:“哥哥~”   厉行川明显愣了一下。   他受宠若惊地接过苏棠的书包,反手挎到自己肩膀,然后展开手里的外套,仔细地给苏棠穿好了才问:“今天开心吗?”   “开心的,哥哥…”苏棠被这么一问,不知道为什么喉咙小小地哽咽了一下。   教室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只有走廊上还有三三两两的同学路过。   厉行川看出苏棠的异样,伸出一只手,轻轻托住苏棠的脸:“真的?”   苏棠抽了抽鼻子:“真的~”   厉行川不信。   他声音更柔和了几分:“不生哥哥的气了?”   苏棠猫儿一样小声道:“…不生了~”   厉行川揉了揉他的发顶,仔细地端详着他闪烁的眼睛:“为什么?”   苏棠不敢说实话——因为没有用…   他的神态突然间拢上一些久违的怯懦和讨好。   这种神态太可怜了…尤其是在这张漂亮的、被他悉心照顾着从小到大的脸上。厉行川都忘了有多久,没在苏棠脸上看见过了。   苏棠漂亮的眼睛有些慌张,到处乱看,嗫嚅着:“因为、因为我、我想通啦!”   厉行川就这么端详了他一会儿。   心里一阵沉闷的烦躁,像是有什么钝刀子,在他心尖突然地搅弄了一下。   厉行川轻声道:“你可以不用想通…”   厉行川不知道该怎么驱散苏棠脸上那份小心翼翼的讨好。   于是他就用比苏棠更柔和、更迁就的语气,对苏棠说:“爷爷刚给我打电话,说今晚不做饭了,被工友叫去家里吃饭。”   “学校外边新开了家火锅店,听说口碑很好——你想去吃吗?”   “隔壁就是那家你总念叨的甜品店,你不是一直想吃那款冰激凌蛋糕吗?今天可以破例来一点。”   苏棠湿漉漉的眼睛果然亮了起来,他几乎是本能地、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熟练地、毫无顾忌地一把抱住了厉行川的手臂。   厉行川立刻反手,将那只小手紧紧攥在自己掌心。   攥得很紧。   厉行川挎着苏棠的书包,牵着他,一步一步走下教学楼、走出了校门外。   就在苏棠脸上有了明显的开心,逐渐又开始像只小雀儿似的,嘀嘀咕咕地跟他讲起学校趣事的时候,面前却突然出现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人,直挺挺地挡住了去路。   那人一双眼睛,死死地、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审视与烦躁,盯住了被厉行川护在身侧的苏棠。   厉行川立刻察觉到——   怀里的苏棠突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他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   然后,开始无法抑制地发起抖来。   厉行川眯起眼睛,心里已经大致猜到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   他手臂一捞,将苏棠整个儿护进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那道令人作呕的视线。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冰冷地俯视着身高不及自己的中年男人,声音沉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不管你是谁。立刻滚。”   那男人非但没走,反而用一种审视货物般的、夹杂着暴躁的目光,上下打量起厉行川来。下一秒,他猛地拔高嗓门,吼了起来:“你他妈谁啊!搂着我儿子让我滚?这儿子是老子生的,你算老几?!”   “苏棠!给老子过来!我是你爸!”   “你知不知道我在这儿等你等了多久?!啊?!”   “不…”   苏棠的牙关忽然不受控制地打起战来。   ——他当然知道这是自己的爸爸。   他更清楚,当爸爸用这种眼神、这种语气叫他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被带到客人看不到的角落,关起门来,用藤条或者皮带,一下一下地“教训”他了。   “不…不要…哥哥、哥哥…不要把我给他…不要、不要…”   苏棠整个人蜷缩在厉行川怀里,骨头仿佛突然被抽走了力气,软得几乎站不住,全靠厉行川紧紧箍着他的手臂支撑。   他一直祈求般地喊着“哥哥”,喊到后来,声音都变成了发着喘、带着破碎咳音的气声。   厉行川的身体僵了一秒——   这景象他再熟悉不过了。苏棠应激了。   就像多年前那次,他打不通电话,翻窗回去时看到的一样。   陈医生说过,这是特定的熟悉场景,触及到了他内心深处一直未能愈合的陈旧创伤。   厉行川的声音也有些不易察觉的发紧,他用力搂紧了怀里颤抖不止的苏棠,嘴唇贴着他冰凉的额角,一遍遍低声唤着:“棠棠,哥哥在,没事的、没事的…”   他飞快地掏出自己的蓝牙耳机,轻柔地给苏棠戴上,手机里立刻播放起舒缓的纯音乐,替他隔绝掉周遭一切刺耳的杂音。   他紧紧抱着苏棠,在那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冲过来、伸手就要抢人的瞬间,猛地抬起腿,狠狠一脚飞踹在对方的肩膀上。   “哐——嗵——!”   一声闷响,那男人被踹得踉跄着倒飞出去,狼狈地摔在一排共享单车上,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撞击声。   这巨大的动静瞬间引来了周围无数学生和路人的围观。   厉行川将怀里的苏棠打横抱起,紧紧揽着,把他的脸轻轻按在自己温热的颈窝,彻底挡住了他可能看到的一切。   做完这一切,厉行川才再次上前,在男人挣扎着想要爬起时,又是一脚,毫不留情地将他重新踩趴在地。   厉行川的鞋底不轻不重地摁在男人的侧脸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渣,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傍晚嘈杂的空气里:   “我管他谁生的。”   他顿了顿,猛地拔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   “我——养——的!”   “你他妈再敢碰他一根手指头,我把你当场阉了!”   ————————   小宝们,热乎乎的饭饭到~ 第27章 昏在怀里(晋江):“宝宝乖,哥哥现在就抱你。”   路上已经迅速围起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校门口这种地方,来来往往还是学生最多。   厉行川本就是一中无人不晓的风云人物——校霸、长得帅、家里有钱、个子高、篮球打得好。除了极少数两耳不闻窗外事、埋头苦读的三好学生外,几乎没人不知道他。   此刻,校园匿名论坛里,十来个不同角度的帖子几乎同时发出,瞬间炸开了锅——   “天呐!!校霸公主抱了一位小男生!!现场直击!!”   “什么男生,那是初一火箭班的苏棠,青禾小学第一名考进来的,接受过采访呢,平时不看电视吗你们?!”   “厉行川校门外暴打社会人士,怀里死死护着个初一学弟!!”   “什么初一学弟,那是他亲弟弟好吧!”   “校外有流氓吓到厉行川弟弟了,被他当街摁着打,速来围观!!”   人群已经完全炸开了锅。   校内领导也火速得知了消息——   厉行川又打架了!   这次竟然是在校外,穿着校服,公然殴打社会人士。   把人踩在地上还不够,挣脱了旁人的拉扯,找到机会又冲上去补了一脚……   校领导们脸色铁青,赶紧小跑着往外赶。这事闹大了,岂止是影响校风这么简单!   要是真引来了警察,或者被本地媒体报道出去,整个学校都得跟着“出名”,他们少不了要被上级请去“喝茶”的!   而厉行川平日里那群“小弟”们,也飞快地得了消息。   一面震惊于“厉哥向来生人勿近,怎么还公主抱起人来了”…一面又摩拳擦掌,兴奋地觉得表忠心的机会到了。   此刻在宿舍打热水的、在校外闲逛的、甚至在路边嗦螺蛳粉的,纷纷放下手头的事情,不约而同地朝着校门口狂奔而去。   校门外,仿佛台风登陆,乱哄哄地闹作一团。   而正值台风眼中心的苏棠,此刻缩在厉行川怀里发抖的身体,似乎已经撑到了极限。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虚虚攥在厉行川衣领上的小手,连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软软地滑落了。   他整张脸苍白如纸,双颊却因剧烈的咳喘漫上病态的、不正常的嫣红。视线模糊一片,嘴里发出破碎的、嗬嗬的气音,断断续续地叫着:“哥、哥哥…”   耳机里温馨的音乐声越来越遥远,透过耳机,他似乎还听到厉行川在焦急地喊他的名字。   “棠棠。”   “棠棠!”   但是他看不清。   苏棠努力地想睁大眼睛想要看清。   可是…无论怎么努力,眼前都只剩晃动的、扭曲的光影。   而且他的耳朵里充满了嘈杂的、令人窒息的嗡鸣,盖过了一切清晰的声音。   苏棠神志不清地、用尽最后一点意识,应了一声:“哥哥…”   然后,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脑袋软软地往厉行川怀里一偏,竟彻底昏厥了过去。   那只原本想要抓紧厉行川的手,失了所有支撑,像断了线的木偶,无力地垂在了空气里。   机灵鬼是厉行川那群小弟里,第一个赶到现场的。   他冲过来时,刚好看见一个纤细的男生在厉行川怀里失去意识,而厉行川正发了疯似的捧住对方的脸,几乎是嘶吼着喊道——   “棠棠!棠棠!!”   紧接着,厉行川像一头彻底被激怒的疯兽,猛地抱起脆弱得像是碎掉了的小人儿,完全不顾周围乱象和试图上来关心的人,径直朝着学校医务室的方向,发足狂奔而去。   其他小弟也接连赶到。   却不见了厉行川的踪影,只看见一辆警车亮着红蓝顶灯,缓缓停靠在校门外。   众人在嘈杂骚动的人群里焦急地寻找,终于瞥见了一个老熟人——   机灵鬼像被抽走了魂儿似的,正慢慢地、脚步发飘地往学校里面挪动,目光有些呆滞,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众人跑上去,一把撞上他的肩膀:“什么情况了?!厉哥人呢?你都看到啥了?”   机灵鬼还在原地发怔,嘴里念念有词,像魔怔了:“看、看到了…奶奶…去医务室了…”   他猛地摇头,声音陡然拔高,又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不是奶奶!是弟弟!”   “原来是这样…对上了,全对上了…”   他抬起手,懊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是我走眼了…我配不上‘机灵鬼’这名号…真配不上了……”   众人皱着眉,面面相觑地摇了摇头,一边继续往医务室的方向飞奔,一边笑着回头朝后边指了一下:“嘿,这小子,给吓傻了。”   “就是,厉哥打架不一直都这风格吗?大惊小怪。”   ……   ·   苏棠醒来睁开眼的时候,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无法聚焦。   他纤长的睫毛湿漉漉的,眨了好几下,才勉强看清一些模糊的轮廓。   然后,他看到了白花花的天花板。   耳边传来爷爷欣喜而慈爱、又带着点担忧的声音:“棠棠,醒了?”   苏棠声音哑哑的、闷闷的,带着刚醒来的软糯,轻唤了一声:“爷爷~”   而后他下意识地转过小脸,目光本能地在房间里逡巡,寻找着哥哥的身影。   苏爷爷看着他期盼的眼神,心里一涩,温声道:“你哥哥…不在这儿。”   苏棠人醒了,但意识还未完全复苏。他垂眼看了看自己左手背上扎着的输液针,眼眶一热,很委屈地问:“那哥哥在哪儿呀…”   平时他有一点点不舒服的时候,哥哥都会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的…   尤其当他打针输液时,哥哥不但会全程陪着,还会在他偶尔想撒个娇、假装喊痛的时候,捧着他的手,很认真地给他“呼一呼”、“吹一吹”呢!   苏爷爷看着苏棠微微撅起的小嘴,知道这孩子还没想起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想必以为自己只是像从前那样,突然生病发烧了。   苏爷爷心里叹了口气,想起厉行川被警察带走时的模样——   若不是来了好几个警察,两三个人合力才把他按住、带了出去,那孩子怕是要在激烈的挣扎中不小心“袭警”了!   厉行川发了疯似的想守在昏睡的苏棠身边,可警察有话要问他,不允许……   厉行川态度强硬,拒不配合。   还是在校外某停车处,等着孩子们的专车接送司机,从小树林里抽了两根烟出来,才后知后觉地听说了这事,连忙赶过来解围……   司机先后联系了苏爷爷与厉盛澜。厉盛澜接到消息后,已赶赴警局,亲自跟进厉行川的情况。   所幸警方中有人认得厉盛澜的身份,加之几通来自上级的电话先后打来……看在厉父的面上,他们对待原本如刺头般激烈抗拒的厉行川,态度终于有所缓和,勉强维持住了表面上的客气。   但苏棠醒来受不得吓,苏爷爷就没把具体的情况告诉苏棠。   只是道:“哥哥有点事,离开病房一会儿,等等就来了。”   苏棠乖乖地等着。   但是等了十分钟后,他昏迷前的记忆,就潮水一样逐渐漫上来了。   由于药物里有镇定成份,所以苏棠这会儿相当平静。   他甚至平静地伸手就要拔针。   苏爷爷阻止他的时候,他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斩钉截铁道:“是我看到…爸爸以后直接发病了,哥哥以为爸爸要打我,才先动手打爸爸的…哥哥是因为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哥哥还没回来,是要被拘留吗?”   “我要去找警察说清楚!”   “我只是后来昏迷的,我前边什么都知道!”   苏爷爷抓着苏棠的手:“先把药打完。”   “你哥哥交代过不让你乱跑。他家有专业的律师…”   “你自己拔会受伤的,护士姐姐也不会允许你打一半就跑。”   但苏棠没有答应。   向来性子软糯的他,可怜兮兮地看着苏爷爷:“那我就受伤吧。”   正在苏爷爷六神无主的时候,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厉行川黑着脸急匆匆地进来,但在抬眼看见苏棠醒了之后,阴沉的脸瞬间放晴了。   “哥哥!”   苏棠的眼眶一瞬间漫上了泪水,他朝着厉行川很自然地张开手臂,小声喊:“哥哥…”   厉行川三步上去接住他,按住他的手:“别乱动!打着针呢。”   “哥哥,警察会把你抓起来吗?”   “不会的。虽然你…虽然那男的被我也打昏了,但死不了。检查了他只是肩胛骨折,能接好。而且他现在也醒了。还骂我了,我都没还嘴。”   ——的确没还嘴,厉盛澜派了两个人捂他的嘴。   “他的家属…嗯…就是…”厉行川知道苏棠不讨厌自己的妈妈,就道:“你妈妈也来了,她说她原谅我。”   虽然事实并非像厉行川说的这么顺利。   但结局是一样的,苏棠的妈妈签了谅解书。这件事最终判定了民事纠纷,连案件都算不上。   厉家以经济补偿与苏家达成和解,此事算落下帷幕。   ——要不然厉行川高低得进一趟少管所。   苏棠高兴得“嗯”了一声,眼看就要掉下泪来。   可就在这时——   病房的门“吱呀”一声,再次被人推开了。   苏棠眼眶里的泪珠打着转,却忘了眨眼。   他在厉行川怀里倏地僵住,睁大了眼睛。   望着门口那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身影,他半晌才如梦呓般轻轻吐出一句:   “…妈妈。”   “孩子…”   门外的女人看见吊着针、一时间也让她有些陌生的小小身影,眼泪顿时涌了上来。   她声音发颤,正要上前,却被一只更小的手轻轻拉住。   身后传来稚嫩而依赖的呼唤:“妈妈——”   女人的脚步顿住了。   她停在门边,擦了擦眼角,将身后的男孩往自己身后藏了藏,仿佛怕被谁看见似的,低声哄道:“宝宝乖,妈妈一会儿再抱你。”   苏爷爷霍然起身,沉着脸质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还有脸来?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终究没在两个孩子的面前说出口。   厉行川感觉怀里的苏棠像失了魂般僵硬,那双漂亮的眼睛空洞地、死死地盯向女人身后的孩童。   他将苏棠轻轻往胸前拢了拢,目光森寒地射向女人——“滚”字几乎冲口而出,却又因苏棠方才那声“妈妈”而死死忍住。   厉行川抚了抚苏棠的背,目光故意掠过女人身后那眼巴巴等着拥抱的小小身影。   他在苏棠耳边低声叫了一声“棠棠”,又学着女人的样子,也唤了句:“宝宝”。   在苏棠瞪大眼睛,颤抖着睫毛的不确定里。   ——抬高声音,声音清晰地道:   “宝宝乖,哥哥现在就抱你。”   ————————   饭来了~ 第28章 夜问(晋江首发):“我想让他跟我同一个妈妈。”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苏棠喉咙里克制不住地哽了一下,他那细瘦的手臂猛地抬起,紧紧环住了厉行川的脖颈——如同一个即将溺毙的孩子,用尽全力攀住了唯一的浮木。   苏爷爷看得眼眶发红,几步走到女人面前,本是要将她赶走。   可女人身后的孩子却悄悄探出头来,冲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老爷爷~”   苏爷爷动作一顿。   他看向那个孩子——果然生得白净健康,脸上还透着红润。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不再落向那个孩子,只死死盯着女人,压着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六年没来看过棠棠一眼…你就该一直消失在他的世界里!现在来干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吗?”   女人擦了擦眼角,声音发颤:“我只是…听说他昏倒了,想来看看。我不知道他已经醒了…我、我只是担心…”   “哈,”苏爷爷几乎气笑了,“你担心?”   “九年来,棠棠咳得喘不上气的时候你在哪?”   “整夜高烧说胡话的时候你又在哪?”他花白的眉毛紧紧拧起,“现在他身体好了,你倒知道担心了?”   女人的脸色越来越白,目光却一直往苏棠身上瞟。   可苏棠伏在厉行川肩上,始终没有回头。   女人在原地站了许久,终于低声道:“棠棠,你被爷爷养得很好,妈妈…很开心。”   她有些不舍:“但是妈妈…得走了。”   她声音干涩,“你要继续乖乖地听爷爷的话,好好长大。”   苏棠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转过脸,泪水早已爬了满脸。沉默了那么久,此刻却像只受伤的小兽,嘶声喊了出来:“——可我不开心!”   厉行川立刻握住苏棠骤然攥紧的小手,轻轻掰开他绷得发白的指节。苏棠怕疼,血管又太细,这一针本就扎了两次,苏棠当时在昏睡中都疼得发颤,若是跑了针,再扎一下还得了?   厉行川俯身贴在他耳边,一遍遍低声哄着:“棠棠,放松,慢慢呼吸…”   随即他抬起头,朝女人的方向冷冰冰掷去一句:“说完了吗?”   女人似乎也被苏棠的爆发吓住了,她身后的孩子更是哭了起来。她无措地抱起那个小小的身影,一下下轻晃着,声音越来越低:“那…妈妈走了。爸爸,你们…都保重。”   就在这时,苏棠忽然哽咽着问出一句:“你…给我写过信吗?”   “信?”女人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真实的茫然。   苏棠的哭声骤然放大。   厉行川一遍遍擦着他的眼泪,只觉得那双眼里像有洪水决了堤。   女人走后,厉行川与苏爷爷用尽方法,才渐渐将苏棠哄得平静下来。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早已红肿不堪,仿佛揉了碎光进去。   打完针,护士来拔针时,苏爷爷要来一个冰袋。   厉行川把苏棠环在身前,动作很轻地给他敷眼睛。   苏棠靠在他怀里,小声嘟囔着:“我知道…妈妈不是忙,她只是不喜欢我…她都有时间带别的小孩…”   厉行川声音低缓:“我喜欢,爷爷喜欢,厉盛澜也喜欢,还有李谦…”   “可是生下我的妈妈…不喜欢我。”   “那就换一个妈妈。”   “怎…怎么换呀?”苏棠仰起哭花的脸,懵懂地问。   “比如,我来当你的妈妈。”厉行川答得一脸认真。   旁边正在喝水的苏爷爷“噗”一声呛了出来,水花喷出老远。   真是一个敢问,一个敢答。   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可你是哥哥呀。”   “那又怎样。你一会儿喊哥哥,一会儿喊妈妈,不就好了吗?”   苏棠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可脸上还挂着泪珠子。他把脸埋进厉行川颈窝,蹭了蹭,声音软软糊糊的:“可是…妈妈都是女孩子呀,没有男孩子当妈妈的…”   说着说着,他一直紧绷着的身体逐渐放软了。他合上眼睛,把打过针的小手塞进厉行川温热的掌心里:“哥哥…手疼…”   厉行川心里终于一松。   他立刻轻轻拢住那只小手,托到唇边,小心地呼了呼:“不疼了,哥哥吹吹。”   ·   厉行川作为学生,竟在校外将一名社会人员殴打至住院,此事在当地迅速掀起轩然大波。   当时现场明明聚集了不少围观者,许多人还举起手机拍摄。   可蹊跷的是——   众人翘首以盼的新闻报道、热搜头条,一个都没有出现。   网络上甚至搜不到任何相关视频。   偶尔有几条帖子刚冒出来,刷新之后便无声无息地消失。   最终,讨论最集中的地方,竟然只是本校那个小小的匿名校园论坛。   校方接连数日忐忑不安,本以为此事会持续发酵、难以收场,谁知竟如此轻描淡写地沉寂下去。   他们长舒一口气,随即召开紧急会议——   决定等厉行川请假结束返校后,对其从严处罚:包括广播点名批评、公告栏通报,并顶格扣除其纪律分数。   而苏棠因并未参与动手,学校未对其作出任何处分。   加之他成绩优异,平时在班里风评也好,听说他发病昏厥、在医务室输液后,校方还特地组织过领导代表及时前去探望。   只是当时苏棠尚未苏醒。   这件事,表面上似乎就这样平息下去。   然而在暗处,关于厉行川与苏棠的各种崭新而炸裂的传闻,早已在学生之间飞速滋生、沸腾!   ——所有人都在期待两人尽快结束特殊假期、重返校园。   他们早已迫不及待,想要仔细看看传说中的两位主角。   尤其是厉行川身边那群兄弟——   他们曾经对苏棠误会太深。   如今这份迫不及待里,更藏着几分心虚与讨好。   距离厉行川抱着苏棠离开校医务室上车回家,已经过去了三天。   厉行川和苏爷爷都请了假陪在他身边。白天,苏棠看上去情绪已经平复,仿佛并未受到影响。   可每到夜里,当他蜷在厉行川怀中入睡后,却总在梦中哭得浑身发抖。   纵然清醒时他表现得那样决绝、释然,甚至不曾挽留转身离去的母亲。   梦中那双怎么也暖不热的小手,却死死攥着厉行川的衣襟,整个人如同想挣开厉行川的血肉、融进他的身体里一般。   睡梦里,他翻来覆去喃喃的只有一句:   “妈妈…我乖…不生病…别讨厌我,别走好不好…”   原来他明白。   ——他什么都明白。   有天晚上,苏棠在厉行川怀里安安静静地、假装睡着了。   厉行川就也假装睡着。   然后厉行川就看见苏棠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摸下了床。   苏棠向来胆小,尤其怕黑。   可这一次,他却连灯也不敢开,只摸着黑悄悄下了楼。   小洋楼一层那间能望见树林的小书房,是独属于苏棠的小书房。   他在里面轻轻按开了灯,从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捧出一只旧旧的铁皮糖果盒,又从中取出十几封被翻得发软的信。   他像一缕游魂般晃到书桌边坐下,展开信纸,仿佛很认真地读着。   随后,瘦削的肩膀开始一下下耸动——他哭得无声,却浑身发颤。   厉行川想进去抱他,又怕突然出现会吓着他,最终只是失魂落魄地守在门外。   直到苏棠准备离开,他才先一步轻手轻脚溜回楼上,迅速躺回床上,装作从未离开。   紧接着——   他感觉到苏棠也跟着爬进了被窝。   苏棠极力克制地、小小声地吸着鼻子,伸手轻轻环住他的手臂,很乖、很自然地钻进他怀里。   那冰凉的小身子紧紧贴过来,脸蛋在他胸前依赖地蹭了蹭,像归巢的雏鸟般轻轻动了动,攥着他的衣角渐渐睡去。   等到苏棠呼吸平稳,厉行川确认他今夜无梦、体温也正常之后,才悄然起身,再次走下楼。   “咔嚓”一声轻响,苏棠视若珍宝的铁皮盒子被轻轻打开。   厉行川取出里面几封泛黄起皱的信。   ——每一封的落款,都是“爱你的妈妈”。   时间起于九年前,结束于苏棠三年级的春天。   但厉行川仔细看去,却察觉了异样。   盒中那十几个贴着邮票的信封上,没有一封盖过邮戳。   ——也就是说,这些信件,根本就没有寄出过。   一整夜,厉行川心里烦躁不堪。   他搂着熟睡的苏棠,自己却毫无睡意,只睁着眼直直望向黑暗里的天花板。   天快亮时,厉行川终于还是拨通了陈医生的电话。   陈医生接起“喂”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就在十分钟前,他刚结束在厉家别墅一楼书房与厉盛澜长达五个小时的谈话。   厉盛澜这次头疼的,不单是厉行川那偏激易怒的脾气。   更多是因为几天前那通电话——由于偏见,他赶过去不由分说用手杖打了厉行川,之后又为了趁机挫其锐气,让手下在“受害者”前捂了儿子半天的嘴。   事后弄清楚,儿子并非他以为的故态复萌…他已接连失眠了好几夜。   明明是厉盛澜把他叫去,可全程对方除了“嗯”就是“嗯?”,满腹心事却惜字如金。   陈医生只能全靠自己猜心,简直像在演一出独角戏。   他才从书房出来,对不知何处传来的鸡叫声道了声晚安,躺下不到十分钟,又被老板的儿子喊起来加班。   “怎么了,行川?”陈医生顶着黑眼圈,语气尽量平稳。   “他不开心。”   厉行川的话没头没尾,陈医生却听懂了。   “被抛下的孩子往往缺乏安全感。”陈医生声音带着疲惫的笑意,“你要多给他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关心,不止是语言。”   厉行川想了会儿,明白了。   挂断电话后,他重新躺回床上,心里逐渐浮现出两个计划。   第二天早上,假期倒数第二天,吃完早饭厉行川问苏棠:“想去哪里玩吗?后天开学就忙了。”   苏棠小声说:“可以在家里吗?”   “当然。”厉行川在他身边坐下。   苏棠看了看他,又望见爷爷出去晒被子了,才仰起湿漉漉的眼睛,轻声问:“哥哥…你可以再叫我一声宝宝吗?”   “宝宝。”厉行川不仅叫了,还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哥哥,我…有件事骗了你。”在厉行川温和的话语和轻抚中,苏棠像是有了倚靠,终于藏不住心里的话。   “什么事?”   “我前几天不是不生哥哥气了…是不敢…”苏棠很快地补充:“不过我现在是真的一点儿都没在生气了呢~”   厉行川动作更轻:“不敢?”   “嗯…因为我的小性子…失效了…我怕是因为哥哥厌烦了,想不要我了。”苏棠声音低低的,睫毛湿湿地垂着。   厉行川伸手托起他的脸,认真看进他眼里。   他没有脱口而出“怎么可能”或“不会的”,而是用近乎承诺的语气,清晰地说:   “——不会厌烦,也不会不要。”   厉行川看了苏棠一会儿,道:“我有个办法。”   “保准你以后不会胡思乱想了。”   “什么办法呀哥哥~”苏棠眼睛亮亮的。   “下次再想使小性儿,就使劲打我。”厉行川道。   ——这个好办法,刚好也是他想到的,逗苏棠开心的办法之一。   “打、打你?”苏棠结结巴巴。   “嗯,有多生我的气,就使多大的劲儿。”厉行川一本正经。   “哥哥会生气吗…”   “哥哥想的办法,要生气也是生自己的气,不会生棠棠的气。”   于是,苏棠在厉行川的鼓励下,眨巴着漂亮的眼睛,仰着脸,小心翼翼、跃跃欲试地,轻轻推了厉行川一下。   厉行川笑道:“小猫似的。”   苏棠受到鼓舞,又加了点力气,厉行川依然在笑。   他握住苏棠的手,在苏棠小声的惊呼里,带着那拳头结结实实地往自己身上来了一下:“要像这样。”   苏棠呆呆地看着他。   厉行川问:“爽不爽?”   苏棠薄薄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好像…是有点爽。   厉行川的第一个“好办法”似乎奏了效。   于是这天夜里,他又一次悄然起身。   ——该去试试第二个“好办法”了。   他向来行动力超强。   ·   这天,是苏棠爸爸出院后的第一个夜晚。   石膏拆了,手臂仍有些酸软,加上在医院闷了几天,他觉得自己身上都快长草了。   即便妻子不太赞同,他还是自顾自推门下楼,绕着胡同跑起步来——这是他睡前雷打不动的习惯。早年因苏棠多病、开销沉重,他总郁郁不乐,半夜总与朋友扎堆,忍不住时会朝妻儿撒撒火气。   但现在他有了新儿子,健康不说,对比起来简直省钱,他脾气于是温和了许多,整个人都显得宽和了几分。   更何况——   前阵子虽挨了顿打,除去医药费,竟还实打实拿到了五千块赔偿。   这顿揍,挨得也算值了。   如今胳膊恢复,简直是净赚。他心情舒畅,自然要出来透透气。   他刚拐过一道胡同口,身侧忽然闪过两道黑影,随即一条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兜头罩了下来,严严实实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脊背一凉,脱口叫道:“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话音未落,双臂已被反剪到背后——刚拆石膏的胳膊顿时传来剧痛,他“哎哟哎哟”惨叫起来:“疼、疼!松手啊!”   却无人回应。   恐惧骤然攫住了他。   周围脚步声不止两人,少说也有五六个,且动作整齐有序。他心头大骇——难道是遇上绑架了?   他慌忙大喊:“我没钱!我真没钱!你们绑错人了!”   或许是因为太吵,嘴也被一块带着异味的布牢牢塞住。   一行人拖着他走了一段,忽然松了手。他一个踉跄栽倒在地,眼罩和塞嘴的布被粗鲁地扯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被扔进了一片被甘蔗地掩着的麦田里。   刚想呼救,脸上就挨了一记结实响亮的耳光,打得他翻滚出去。   他瞪大眼睛,这才看清眼前的阵仗——   一个身穿白衬衫、灰色长裤的人,正坐在他面前一张折叠小椅上,翘着二郎腿,一手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天色太暗,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与年纪。   而在这人周围,赫然肃立着五六个身着黑色西装、身形挺拔的男子。   男子略一抬下巴。   立刻有人捧着一台最新款的平板,点开相册,递到他面前——   照片和视频一张接一张、一段接一段,以刻意的匀速在他眼前播放。   画面大多老旧,有些甚至卡顿、花屏得厉害。   可仍能清楚看出,镜头里那个身形熟悉的男人,正狠狠揪着谁的头发殴打,挨打的对象中…甚至有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他瞪大眼睛迷茫地看着。   男人突然出声问道:“认识吗。”   他使劲地摇头:“不认识啊…”   男人伸手,立刻有人递来一双质地薄而轻的白手套,他起身斯文地戴上,拉长音“哦”了一声:“不认识自己了吗。”   “苏志刚。”   男人身形极快地上前俯下身,一把揪起他的头发:“只不过才过去了几年。”   “就不认得自己了吗。”   “还是说,我抓错人了。你不是苏志刚。”   苏志刚瞳孔缩紧,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先是惊恐地躲避,说了句:“都是那么远的事情了…”   而后像是急中生智般,又改口道:“什么苏志刚,我不认识苏志刚!”   男人轻笑一声。   揪着头发的那只手没松,另一只手已握成拳,如残影般挥出——   一拳下去,苏志刚的门牙直接歪了。   他大张着嘴呜呜地叫着。   男人皱了皱眉:“哎呀呀…还是你们来吧。”   ——我手太重。   ——被我哥知道,又该罚我了。   苏志刚被打得惨叫连连。   男人坐在折叠椅上欣赏着,一边慢悠悠地数:“十二、十三……你骂了我侄子三十六个字。”   “一个字都不会少你。”   “不是爱钱吗?钱是大风刮来的吗?不付出就想收获吗?”   他缓缓踱步,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哎呀呀,这次又要给你赚到了。”   “不过就怕你有命赚,没命花啊。律师说你情节严重,得蹲局子呢。”   “等你出来记得找我…你爱花,我爱送,我简直是你命定的贵人啊。”   ·   经过昨日陈医生长达五个小时的开解,厉盛澜终于有了些睡意。   夜半,他推开书房门走进大厅,正要上楼,却瞥见二楼那扇高高的装饰窗外,一道人影正攀在墙上,迅速往下跳。   厉盛澜面无表情地望着那道身影——   庄园的安保很严密,能这样爬上爬下的,都是安保里“特殊照顾”过的熟面孔。   果然,那人落地后一转身,看见他便露出惊讶的神色:   “哥怎么夜半不眠,独立中宵?”   厉盛澜语气平淡:“举止无状。去祠堂跪着反省。”   昏黄灯光下,对方身形挺拔,轮廓柔和,眉眼间透着几分清俊。   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位游手好闲的弟弟——厉明珠。   厉盛澜觉得自己的头疼又要发作了。   儿子和弟弟,没一个让他省心。   厉明珠一愣:“哥,我是来交差的。”   “交差?”   “是啊,不是你放消息给我的吗?你一向知道我的性子,我知道就等于对方要倒霉。”   “我办得漂亮,特来领赏呢。”   “哦?那就赏你去祠堂跪一晚。”厉盛澜抬步就要往楼梯走。   厉明珠站在原地,低声嘟囔:“装什么啊…”   “以前你可不是这样阴阳怪气的。”   “我做的不就是你心里想的吗,你反倒罚我?”   “要搁以前,谁敢骂你的人,你早让人把他舌头割了…”   他越说越没遮拦:“是大嫂走了以后,你失心疯了吗!看着别人骂你儿子,你就这么照顾孩子?”   话音落下,厉盛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懂什么。”   “行川的人生正在慢慢走上正轨,他得做个‘正常人’。”   “‘正常人’会割别人的舌头吗?”   厉明珠思考道:“确实不会。”   厉盛澜声音低了些,目光转向庄园深处的祠堂:“去吧。”   厉明珠骂骂咧咧又爬上墙,跳了出去。   厉盛澜被厉明珠一刺激,睡意也没了。   他缓缓踱步像别墅顶楼禁闭的阁楼——   却在快到时停住脚步,抬手揉了揉眉心。   阁楼门前,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看见他,顿时僵在原地。   片刻之后,才别扭地、却又不得不开口,低声叫了句:   “…爸。”   “大半夜不睡觉,来这儿做什么?”厉盛澜问道。   厉行川皱着眉反问:“那爸您大半夜不睡觉,来这儿做什么?”   厉盛澜淡淡道:“乙方说。”   厉行川克制着语气:“我来问我妈一个问题。”   “问到了吗?”   “没。我妈不方便回答。”   “那不如也问问我?”厉盛澜语气平静。   厉行川想了想,索性直接开口:“是这样的,爸。”   “我在问我妈,能不能接受苏棠也当她的儿子。”   “苏棠想换个妈妈…我想让他跟我同一个妈妈。”   ————————   饭来了,双更合一,等一个夸夸~ 第29章 牵着(晋江首发):“是…牵着手来的!”   厉行川说完,发现厉盛澜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厉行川被看得有些烦躁,但仍压低了声音,追问:“可以吗?”   厉盛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平静得有些异常:“那么我呢。”   厉行川挑眉,眼神里透出真实的茫然:“你?你怎么了?”   厉盛澜沉声道:“苏棠见了我,也要喊爸爸吗。”   厉行川下意识抓了抓头发,语气变得有些支吾:“这、这倒不用…爸爸无所谓,他不爱爸爸。他只是…想要有个妈妈。”   厉盛澜沉默片刻,道:“你们私下里随意就好。去睡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用钥匙打开阁楼的门锁。   厉行川急了,连忙叫住他:“不行啊,爸爸!”   他态度比刚才软了些,甚至带上了几分少有的恭谨:“得上户口本的那种!”   “得是看得着、摸得着、名正言顺的那种才行呢!”   厉盛澜只觉得头疼欲裂,他不再回应,径直推门进屋,反手“咔哒”一声锁上了门。   门内传来他波澜无波、却斩钉截铁的声音:“挪动户籍并非儿戏。我拒绝。”   厉行川蹲在地上,烦躁地扒了扒自己的头发。   随即猛地站起身,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顶楼的白玉栏杆上。   一声闷响,栏杆纹丝不动,他自己却被反作用力震得一个趔趄,踉跄着又蹲下身,狼狈地抱住脚,龇牙咧嘴地压低了声音骂骂咧咧。   骂了半分钟,还是不解气。   他再次起身,忍着脚上传来的痛楚,又狠狠踢了栏杆一脚。   这才转身,动作敏捷地从顶楼边缘翻下,精准地落在三楼的阳台上;几乎没做停留,又从三楼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二楼的阳台;最后从二楼阳台纵身跳进楼下修剪整齐的草坪里。   ——利落地翻身站起,拍了拍屁股上沾的草屑,像一阵挟着怒气的风,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顶楼宽阔的大阳台恢复了寂静。   等厉行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厉明珠从阳台角落那根高大的罗马柱后,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他捏着下巴,望着厉行川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半晌后,突然“哎呀”了一声,低声嘀咕道:“感情很好的小竹马啊…”   “简直是…哥哥和嫂子的复刻…”   “只可惜…哥嫂后来…”   他脚步慢吞吞地上前几步,站定在紧闭的小阁楼门外,微微侧头,竖起耳朵偷听。   可是阁楼的隔音太好,里面一片死寂,什么声音都透不出来。   厉明珠又“哎”了一声,两手交叉垫到颈后,站在阁楼门外那片浓重的阴影里,孤独地仰头看了会儿清冷的月亮。   随后,他学着刚才厉行川的样子,利落地翻身越过栏杆,轻盈地落到楼下,朝着祠堂的方向慢慢踱步去了。   月光把他孑然一身的身影拉得很长。   纵然此刻无人监督,厉盛澜让他跪,他便不能不去跪。   ——谁让他妈妈就给他生了这么一位兄长。   天上地下,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了。   厉行川的第二个“好方法”,在厉盛澜这里夭折了。   厉行川默默在心里,又给厉盛澜记上了一笔“坏账”。   而苏棠对此一无所知。   他并不知道,就在这短短一夜之间,自己差点儿就要被哥哥塞进另一个户口本里。   上午十点半,苏棠迷迷糊糊地醒来。   意识缓缓回笼时,他才发觉自己仍旧蜷缩在厉行川温热的怀里,而厉行川正侧着身子,揽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安静地看着他。   苏棠心里的安全感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的小脸在厉行川怀里蹭了蹭,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哥哥~想喝牛奶~要甜一点的~”   厉行川牵着他到洗手间洗脸、刷牙,他还在嘀嘀咕咕地说着:“午饭可以到哥哥家蹭饭吗?唔~想吃巧克力小蛋糕…”   洗漱完,他张着手臂等厉行川给他穿衣服。上衣刚套进脖子,他就顺势抱住厉行川的腰不肯松手,耍赖道:“不想穿这件…想和哥哥穿一个颜色的嘛…”   最终,苏棠心满意足地看着厉行川无奈地给他脱掉刚穿好的衣服,又重新换了一件同色系的穿上。   苏棠的小手塞在厉行川温暖的大手里,被他牵着手下楼。忽然,他们听见原本应该安安静静的楼底下,竟然传来了聊天的声音。   是苏爷爷,语气里带着惊叹:“哎呀哎呀,放到这儿就好。你们年轻人身体真好,这么个大石墩,我得找人跟我一起抬,你一个人抱着走这么远。真是了不起。”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温润平和,像个青年:“这没什么。行川力气也大。”   苏爷爷似乎愣了一下:“啊…你还认识行川?”   对方笑了一下,语气自然:“当然认识。行川可是我侄子。”   苏爷爷“唉哟”一声,像是被吓了一跳,声音顿时变得局促紧张起来:“天啊…那您是…厉先生的弟弟?我、我这…我还让您帮我搬石头…哎呀这可怎么是好。”   苏棠在楼梯上听见,顿时也紧张起来,刚刚被厉行川捂暖的手指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厉行川直接趴在栏杆上,朝楼下大声道:“爷爷,没事,他爱搬。”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还有什么要搬的吗?我也可以搬。”   苏爷爷赶紧红着脸摆手:“没有了、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苏爷爷虽然心里早已把厉行川当半个孙子看待,但平日里也绝不敢真的使唤他。   更何况眼前这位,是厉先生的亲弟弟。   说来也蹊跷,苏爷爷大清早浇了花、喂了鸡,惯例去打扫整个洋楼区的公共区域。   ——这并非他的工作,而是他自发性的义务劳动。总觉得免费住着这么好的洋楼,不做点什么心里不踏实。   就在洋楼区的大垃圾桶边,他捡到了一块半人高的、造型嶙峋却内部空心的大石头。   他于是费劲地拖着这块石头,打算拿回家废物利用,洗干净了给苏棠做个别致的小盆景。   半路上,来了个面生的青年人,长得十分俊朗,穿着休闲服,看不出具体来历。对方像是认识他一样,主动说要帮他搬。   苏爷爷还以为这是庄园里哪位管理层的儿子来探亲,对他的好心充满感激,就连声道谢答应了。   谁敢想,这人竟然是庄园主的亲弟弟…   苏爷爷心里直犯嘀咕——他家是有什么“招贵人”的雷达吗?怎么一天天的,净招来这些惹不起的显贵。   苏爷爷连忙局促地邀请:“厉先生,您、您吃过早饭了吗?”   其实他本想邀请贵人进屋喝杯茶,但一想到这些人都是喝惯了好茶的…自己那点粗茶肯定上不得台面。不邀请点什么心里又不踏实,只好硬着头皮邀请吃饭了。   他补充道:“家里有新鲜的热牛奶。”   “还有两个小炒菜,以及鸡蛋糕。”   “——鸡蛋是自己养的鸡下的,每天在后院里乱窜,活蹦乱跳的,鸡蛋很健康…”苏爷爷紧张得语无伦次,话都说不利索了。   厉明珠还没开口,厉行川那双深黑的眼睛就望住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叔,那你就吃点吧。”   厉明珠手插在口袋里,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厉行川,闻言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哎呀呀,那就打扰了。我吃块鸡蛋糕吧。”   “鸡蛋糕不行。”厉行川拒绝。   厉明珠一愣,还以为大侄子什么时候也爱上吃鸡蛋糕了,护食呢。等上了饭桌,看着厉行川一勺一勺地、极其自然地把金黄的鸡蛋糕喂进苏棠嘴里,他才恍然——爱吃的人,是这个小家伙。   ——这大侄子,什么时候学会替别人护食了?   “叔,你是来看厉盛澜的吗?”厉行川一边喂苏棠,一边随口问道。   厉明珠斯文地小口喝着牛奶,笑道:“来看你。”   “听说你在校外大展身手,为了保护一个小孩。我来瞧瞧。”   苏爷爷在一旁听得惭愧又自责,只能老实巴交地套用待客模板,一个劲地说:“夹菜、夹菜啊~”   厉明珠笑着夹了一筷子腊肉:“谢谢苏老。”   然后,他把饶有兴致的目光转向了被厉行川照顾着、小口小口吃饭的苏棠。   他觉得眼前这一幕有趣极了——   一个初中生,吃鸡蛋糕的方式竟然是被人一勺一勺地、耐心地喂进嘴里。   更有趣的是——   做这件“投喂”之事的人,竟是他那从小就被各路专家判定为“反社会人格”、“迟早烂在精神病院”、被人议论“没人样”、“不会亲人”的侄子。   苏爷爷注意到厉明珠堪称“慈爱”的注视目光。   还以为他是要针对“大展身手”打架的事,来教育厉行川,当即心里一紧,做好了帮忙说好话、劝解的准备。   谁知,厉明珠笑着开口,说的却是:“行川,你还是年轻,手软了。”   “要换了我当年,保准那家伙一个月都爬不起来。”   苏爷爷顿觉自己误闯了“天家”,更不敢插话了。   ——明摆着他的认知跟人家根本不在一个水平。   只闷头用公筷一个劲地给客人夹菜。   他心里已经把厉明珠规划在“惹不得”、“想法古怪”的标签上。   决定这顿饭过后,再也不要跟他沾上边,敬而远之。   哪知道,吃过饭后,厉明珠竟然主动问他——“苏老,今天要上班吗?”   “要、要上班的,厉先生。”   厉明珠温润一笑,语气带着点随意:“今天旷工吧!我难得回趟庄园,在这儿没什么朋友。你陪我逛逛庄园吧!”   “啊?”苏爷爷惊呆了,这要求来得太突然。   厉明珠不由分说,兴致勃勃地提议:“我带你玩点咱们这个年纪该玩的——高尔夫怎么样?走走走,孩子玩孩子的,咱们玩咱们的!”   ——强行要和人拉近关系的模样,简直藏都藏不住。   一个保养得当的、看不出到底是青年还是中年的人,和一个头发花白的、一看就是老年的人…什么时候成了一个年纪?   苏爷爷又为难,又有点受宠若惊。   刚还想着要离人远点呢…   但“高尔夫”这种只在电视里看过、平时只听别人聊起的“高级”娱乐项目…他还真是有点好奇,想亲眼看看…   苏爷爷心里犹豫:难道这位厉先生,只是嘴巴厉害,其实心肠挺热乎?   一旁的厉行川也一脸茫然:叔叔是也疯了吗?   他不是最讨厌高尔夫,还说过狗都不打。   只有厉明珠自己在心里默默哀叹——   他这个当弟弟的,操心得反倒像个兄长。   儿子都把人家孙子黏糊成什么样了,都快成人家的摇尾巴小狗崽了,他那个当父亲的还不赶紧帮帮忙,跟对方的家长把关系维系好、拴牢靠一点?   这叫防范于未然啊!万一以后,这小娃娃像他那位嫂子一样…长大以后心思变了,同他家这只死犟死犟的“小狗”翻了脸,至少还有他这个当叔叔的、跟苏家爷爷这层关系在,能帮着说说好话,从中转圜,不至于闹得太难堪,甚至…哎…   而苏棠则一脸好奇地盯着两个大人看,还没看明白,就被厉行川一把拉走了:“别管他们。”   “咱们玩咱们的。”   一天的时间,飞快地就过去了。   第二天,是苏棠和厉行川那特殊“假期”结束,回归学校的日子。   大清早,不论是初一火箭班的同学,还是厉行川所在的初三普通班的同学…乃至于各个年级,走读的、住宿的,不知道消息从哪儿漏了出去,得知两人今天要回来,竟都不约而同地起了个大早!   无数双眼睛,像闷在锅盖下的滚水,压抑地、咕嘟咕嘟地兴奋着,视线交错,窃窃私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等待“主角”登场的热切。   终于,不知是哪儿先开了头,两三个学生从校门外一路小跑着往各自的教室冲,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对走廊里那些同样闪烁着八卦光芒的眼睛,压低了声音、兴奋地传递消息——   “来了来了!他们来了!”   “是…牵着手来的!”   ————————   小宝们,饭来了~   ps:日更时间暂改每天的21:00了,如果后续修改其他时间,还会提前告知~   还有就是,营养液每次突破1000会额外加更一章哦~[害羞]   上次突破了一千,已在昨天双更(合一了)~   我要做生产队最勤奋的牛了~~~[三花猫头] 第30章 炸了(晋江首发):厉行川原地炸了!!!   苏棠一路上都被厉行川牢牢牵着手,直到被送到自己的座位上。   厉行川要离开时,苏棠下意识想要用小脸蹭一蹭哥哥的手掌,可他突然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氛围有些怪怪的。   仿佛有很多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让他很不自在。   他有些不安地扭头环顾,却发现是自己多心了。   并没有人盯着他看。   只不过,大家的举止都有些奇怪——   班长手里确实抱着一本书,嘴唇微动还似乎在念着什么,但仔细一看,那本书…居然是倒着拿的!班长似乎也突然意识到了,耳根一红,赶紧把书本正了过来。   而那些原本扭着脖子,似乎在看风景的同学,此刻又都像约好了似的,不约而同地低下头,一本正经地整理起自己本就整洁的课桌来……   厉行川凉凉地扫视众人一眼。   随即曲起手指,轻叩苏棠桌面:“课表给我,我拿去抄一份再还你。”   一中校规不许学生带手机,走读生相对宽松,住宿生则必须在宿管处上交手机。因此,班级没有电子课表,都是纸质的,由班主任统一打印发放,人手只有一份。   厉行川揣走苏棠的课表后,刚才还“各忙各”的众人,仿佛一下子解除了某种无形的禁令,闹哄哄地凑到了苏棠面前:   “苏棠,听说那天你在你哥怀里晕倒了!”   “你哥为你把人打进医院…太帅了!”   “我的天,我做梦都想有钱花、有人罩…苏棠你过的简直是我梦想的生活…而且、而且你学习还这么好!”   众人七嘴八舌,甚至有人口不择言:“被…被你哥那样抱着,是不是好舒服、好有安全感…照片里,你哥抱着你简直是飞跑,你缩在你哥怀里,显得你哥特别高大,你特别小只…”   突然被这么多人围住,七嘴八舌的问题砸过来,苏棠简直不知道要先回答哪一个才好。明明刚才哥哥在的时候,大家还都安安静静的,怎么哥哥一走,突然就变得这么热闹。   苏棠眨巴着清澈的眼睛,老实地打算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慢慢回答。   后排的李谦却突然绕了过来,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张开手臂一把扫开围拢的人群,提高了声音:“赶紧的都给我回去自己位置!班长呢,班长你管不管了!老师就快来了!”   教室里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以后,苏棠翻开课本,等着老师来。   但他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了。   过了会儿,他终于忍不住,扭过身子,用手指尖轻轻戳了戳后排的李谦。   李谦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了棠棠?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苏棠长长的睫毛扑簌簌地垂下来,摇了摇头,然后小脸微微泛红,结结巴巴地、用更小的声音问道:“那个…我哥…抱我的照片…你、你那儿…有吗?”   ·   厉行川帅爆了。   这是厉行川回来之后,众人的一致认为。   直到。   课间时候,广播里响起一个桀骜不驯的声音——   “同学们好。我叫厉行川——我是一个初三生。我来做检讨……”   当时,苏棠正握着手机假装查资料,实则反复回味李谦用备用机发给自己的照片。耳朵里猝不及防钻进这个熟悉的声音时,他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旁边的李谦“妈呀”一声,胳膊肘猛地撞过来:“是厉哥!”   班里顿时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随即是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哈哈,帅不过三秒!”   “可是…我怎么觉得更帅了!公然挑衅权威,这不就是英雄的勋章吗!”   “啊…这…好像也有道理!”   不少认同这种“叛逆即英雄”逻辑的同学,甚至纷纷朝眼神还有些空茫的苏棠这边望过来,竖起大拇指,用口型无声地传递着赞叹:“你哥!真英雄也!”   苏棠低下头,默默扣上手机屏幕,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哥哥是为了他,才不得不站在全校广播里做检讨的。   一股深深的自责感,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而这自责的感觉,在傍晚放学时收到哥哥发来的信息时,几乎达到了顶峰。   [哥哥]:这周轮到我值日,放学我会晚到一会儿。等我,别乱跑。   苏棠立刻回了个:知道了~我会乖乖的~   他把手机小心藏进抽屉,整个人却像泄了气的皮球,软软地趴在了桌子上,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哥哥在信息里没说,但他刚才上厕所的时候,无意间瞥见公告栏那儿围了一群人…他因为好奇也凑过去看了。   哥哥的名字赫然在列,上了通报批评。   原来这轮“值日”,是因为哥哥的纪律分被扣了个底朝天…哥哥的“值日”并不是普通的轮值,而是被勒令的、带惩罚性质的“罚值”。   他决定了!   晚上要给哥哥做夜宵,就做哥哥平时吃的最多的——炒土豆。   他要切成片炒一盘、刮成丝炒一盘、再让爷爷帮他搅成泥,蒸成香喷喷的土豆泥!   ——为了给可怜的被处罚的哥哥一点“补偿”,他决定一次性让哥哥把最爱的土豆吃个够!   还有——   他还要偷偷地跑去哥哥的班级,帮哥哥一起值日!   他知道哥哥在三年级(十)班,但他一次没去过。   每次放学都是哥哥来找他。   这次放学,他要给哥哥一个惊喜!   苏棠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放学的时候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使天色显得很暗。   加上厉行川所在的教学楼有点偏,一走到暗处苏棠就一路小跑。   抵达三(十)班的时候,苏棠扶着后门的门框气喘吁吁。   他还没喘匀,就听到教室里有粗嘎的声音响起:“我靠!厉哥你看!那是、是你弟弟吗!”   苏棠直起身子,在好几个同样校服的男生里,一秒捕捉到了自己的哥哥。   厉行川正抡着黑板刷擦黑板。   转过脸的时候,眼睛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戾气。   看见苏棠,他愣了半秒,把黑板刷往后一扔,大步朝苏棠走了过去。   苏棠很守规矩,没有贸然踏进哥哥的班级,只是扶着门框,乖巧地站在门边。他仰起小脸,眨巴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厉行川走近,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雨水,湿漉漉的,像个不慎被打湿了的精致洋娃娃。   他看见厉行川抬手似乎想摸他的头发,可抬到半路,又忽然顿住,皱着眉头,烦躁地在自己的裤子上擦了擦手——手上沾满了粉笔灰。   苏棠才不管哥哥的手擦没擦干净。   他见厉行川的同学们都低着头在打扫教室,似乎没人特别注意这边,索性一把抱住厉行川那只沾满灰的手,把自己的小脸主动蹭进了那宽大的手掌里,在厉行川挑着眉头、带着几分无奈的注视下,成功蹭了一脸的灰。   他顶着一张小花脸,却兀自骄傲地宣布:“哥哥,我‘乖乖的’来找你啦!”   “我来和你一起值日,哥哥开心吗!”   厉行川这才恍然大悟,苏棠回复自己的那句“会乖乖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心里并不赞同苏棠这种冒雨跑来的做法,但也实在做不出给此刻眼神亮晶晶的小家伙泼冷水的事。   他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从抽屉里拽出自己打球后用来替换的干净校服外套,走回来,用柔软的布料轻轻擦拭着苏棠微湿的头发,声音放得很柔:“很乖。但不用你值日。”   “还有,以后不要这么做了,答应哥哥,好吗?”   苏棠其实是有些忐忑的,但竟然真的被夸了。   他开心地点头:“知道了,下不为例嘛~”   “头发都湿了。以后下雨了不许淋雨。不论在哪都待在屋子里。哥哥不论在干嘛,做完了都会去接你。”   “我知道了嘛~就这一次嘛~哥哥~”   厉行川看着他那副讨好的小模样,只得作罢。   他把苏棠带进教室,安置在自己座位旁边。   扫了眼那帮自发跑来帮自己打扫卫生、此刻一个个都低着头假装认真干活、实则眼珠子乱瞟的队友们,厉行川旁若无人地对苏棠轻声道:“稍等一会儿,哥哥动作快点。”   在苏棠看不见的角度,厉行川那几个队友互相交换着眼神,无声地学着厉行川刚才的神情和口型,夸张地比划着:   “稍等一会儿~”   “geigei动作快点儿~”   “嘿嘿,geigei~geigeigeigei~”   直到收到厉行川一记冷冷的眼刀警告,众人才赶紧收敛,埋头干活,不敢再“眉来眼去”了。   厉行川拾起黑板刷,刚在黑板上用力擦了一道,又烦躁地“哐当”一声把它扔回了讲台。   他几步走到那几个队友面前,言简意赅:“黑板也交给你们了。”   众人摸了摸后脑勺,倒没推辞:“我们擦是没关系啦……”   他们抬手指了指教室后上方那个闪着红点的监控摄像头:“但明天你们老班要是查监控,发现你半路跑了,咋办?”   厉行川已经走回座位,从抽屉里掏出一把折叠伞,“啪”地一声抖开,瞥了他们一眼,语气理所当然:“凉拌!”   厉行川是真的担心苏棠淋了雨会着凉,一到家就立刻拎着人去冲热水澡、吹干头发。   他小心照顾着苏棠此刻雀跃的心情,所以当苏棠兴致勃勃地说要给他炒菜时,他也就陪着去厨房了。   ——哪知道苏棠今晚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莫名其妙跟土豆杠上了。   愣是炒了一桌子形态各异、味道却大同小异的土豆:土豆片、土豆丝、土豆泥…厉行川硬着头皮吃完,感觉这辈子都不想再碰土豆了。   饭后,苏棠睁着亮晶晶、满是期待的大眼睛问他:“哥哥~好吃吗?”   “…好吃得很。”厉行川脸上没什么表情,内心却已是一片生无可恋。   “哇,真的吗!那我以后天天给哥哥炒!”苏棠开心得小幅度跳了一下,踮起脚尖就要去抱他的脖子。   厉行川赶紧俯下身,好让小家伙够到,一边立刻、严肃地纠正:“那倒不必。我们上学,要以学业为主。哪能天天想着炒菜做饭。”   苏棠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哥哥说得有道理,终于作罢了。   那一刻,厉行川生平第一次,由衷地觉得——上学,真好。   苏棠开心地拽着厉行川的大手,准备回屋睡觉时,发现爷爷竟然还在客厅里慢悠悠地走来走去。他手里拿着一顶看起来朴实无华的草帽,模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局促的欢喜。   “爷爷,你在干嘛呀?”苏棠好奇地问道。   苏爷爷闻声走到两人面前,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问道:“行川,棠棠,你们瞧,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苏棠仰着小脸,上上下下仔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爷爷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他歪着脑袋,困惑地答不上来。   厉行川的目光在苏爷爷身上扫过,语气平淡地指出:“换了新的帽子和鞋子。”   苏棠顿时睁大了眼睛,“哇~”了一声,由衷地赞叹道:“哥哥好厉害!你不说我都没看出来!”   然后他像只快乐的小鸟,绕着苏爷爷雀跃地转了半圈,声音甜甜的:“新新的草帽和鞋子,好看哦!爷爷发工资了吗?新买的吗?”   苏爷爷有些羞赧地看了厉行川一眼,解释道:“是行川的叔叔拿来的。我本来不好意思要的,但他非说这几样东西是别人送的,很便宜,一直堆在杂物间,平时也用不上…放着也是放着,还说我看上去戴着正合适…我推辞不过,就收下了。”   厉行川也点点头,附和道:“的确很合适。”   只是。   他垂眸,不动声色地又瞥了一眼苏爷爷脚上那双看似普通、实则做工极为考究的软底鞋,以及他怀里那顶“草帽”。   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两件据说是某国时装周最新款的限定单品,要想做到“刚好这么合适”,恐怕也不是什么巧合吧。   厉盛澜的办公室里,天天都有人送来最新的时装图册和样衣。   厉行川即便不感兴趣,偶尔也扫过几眼。这款“草帽”设计刚出来时,还在社交平台上引发过一阵热议,有人追捧,也有人调侃。   没想到,现在竟然沦落到在这充当起真正“草帽”的身份来了。   厉行川又仔细瞧了两眼…嗯,别说,远看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厉行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不知道他那位向来随心所欲、行事莫测的叔叔,为什么会突然对苏棠的爷爷这么“上心”。   不过,凡是设计苏棠的…都是他领地里的禁区。   ——谁碰都不行,亲叔叔也不例外!   ·   苏棠一直以为,厉行川复刻他的课表,只是为了了解他今天学了什么。   直到他上第一堂体育课的时候,才真正明白厉行川的用意。   那是周二的下午,苏棠第一节课还没下课,抽屉里偷藏的手机就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苏棠掏出手机一看,是哥哥发来的信息。   [哥哥]:爷爷给你进行过特殊情况报备,体育课你给老师打声招呼,就不用参与体育活动。   [哥哥]:要记住哥哥的话。一中体育课很严,不会像小学那让都让你们自由活动。老师要是让跑步什么的,你就到一边休息,问就说你报备过。老师平时忙,可能会忘,你告诉他就不用受累也不用挨批了。记住了吗?   苏棠回复了个:记住了哥哥~   他说记住了,也真的照做了。   所以,第一节体育课,他就只乖乖待在树荫下的凉快地方,看着别的同学们热火朝天地活动。   放学时,厉行川照例来接他,问起体育课的事,苏棠把自己如何乖乖听话、如何向老师报备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厉行川。厉行川听了,也就放下了心。   变化是出在周五那天——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原本是英语课,可英语老师临时有事请假了。别的课程一时没能协调成功,只好跟下周的体育课对调了一下。   可怜的、向来不受重视的体育老师今天本来没安排课,自然也没来学校,却也没有说“不”的资格,只得在电话里跟班主任交待,让班长带着孩子们自由活动一节课。   也就是这个“自由活动”,让苏棠原本乖巧的、被规划好的轨道,意外地出了格。   他掏出手机,给厉行川发了个信息——哥哥,我们换课了,下节是体育哦!我下课才回教室,会晚一点点哦~   然后,他依旧按照惯例,找了个地方坐着看别人活动。   但这次,大家没有整齐划一地训练,而是三三两两分散开,各自玩着不同的项目,欢声笑语不断。相比之下,一个人孤零零坐着的他,就显得格外无聊。   李谦在一旁都看不下去了,就过来拉他,劝他稍微活动活动。   李谦的看法和厉行川很不一样——他认为生命在于适度的运动,稍微活动一下不但不影响健康,反而能锻炼身体呢!   苏棠觉得这说法听起来也有道理,就跟着李谦去打羽毛球了。   打了一会儿,他就不喜欢了。   说是跑来跑去也很无聊,又像个蘑菇一样,找了个凉快地儿呆着了。   可是,他安静地待了两分钟,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操场另一边打篮球的同学吸引过去。   看着那上下跳跃的篮球和奔跑的身影,他又转脸去看李谦——李谦也不打羽毛球了,正和几个同学抱着篮球,练习着简单的运球。   他心里那点好奇的小火苗又窜了起来。   他挪过去,对李谦说:“我也想打篮球,教教我吧~”   李谦笑着看他:“篮球更要跑来跑去哦,真的要学吗?”   苏棠用力点头:“要~”   李谦挠了挠脑袋,有些搞不懂:“那你挺‘双标’的嘛。嘿嘿~”   苏棠实话实说,声音软软的:“因为…哥哥爱打嘛~我也想感受一下~”   苏棠要学,不止李谦愿意教他,周围好几个同学都热情地围了过来,纷纷表示愿意教他。   拍球、运球、投球。   ——他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每个人都争着挤过来,手把手地、耐心地教他。   这些基础动作不是很累,苏棠学得认真投入,竟然没注意到放学的铃声早已响过。   而这帮沉浸在篮球世界里的学生,也大多处于忘我状态,都没太留意时间。   以至于,放学铃都落了快十分钟了。   这帮人还杵在操场上,打得热火朝天,汗流浃背。   厉行川是放学铃声一响,就立刻收拾好东西,抓紧时间来接苏棠的。   到了初一火箭班的教室,里面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在整理书包。   没有苏棠的身影。   厉行川拦住一个正匆匆往外走的同学,问道:“苏棠呢?”   同学们纷纷答道:“在操场打球呢!我们体育课换课了,他没有告诉你吗?”   兴许…是告诉了。   但厉行川收不到。   ——因为他下午偷偷玩备用机,被老师抓了个正着,手机被当场没收了。   厉行川几乎是飞奔到操场的。   离着老远,他就看见一个、两个、三四个男生,正把苏棠团团围在中间,用他们那些刚刚拍过球、可能还沾着尘土和汗水的手,时不时地、亲昵地搭在苏棠细白的手上、胳膊上……   ——教他运球?!   厉行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原地炸了!!!   ————————   小宝们,饭饭来了~ 第31章 送水(晋江首发):“他们连这个都教?”   午后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叶,在操场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苏棠,手指要这样分开,对,像个小爪子一样扣住球…”李谦正兴致勃勃地讲解,旁边一个叫赵乐的男生更热心,直接上手就要去帮苏棠摆正手指:“哎你看,手腕这里要活,不能僵——”   他话没说完,手指已经搭了上去。嗯?触感…怎么这么硬?   赵乐一愣,他刚刚手把手教苏棠的时候,苏棠的手腕明明是纤细、柔软、带着点凉意的。   可这会儿指尖传来的,分明是绷紧的、充满弹性的肌肉线条,皮肤下是温热的、不容忽视的力量感,甚至能感觉到微微跳动的脉搏…这、这手感怎么跟摸了个铁疙瘩似的?还带着刚运动完的、湿漉漉的热气?   他下意识地捏了捏,想确认一下。   不对!这尺寸也不对!苏棠明明是小细胳膊,怎么能有这么结实、这么…有存在感的手腕?   赵乐心里“咯噔”一下,慢半拍地顺着这只“不对劲”的手腕往上看——   先是一截线条利落、被汗水微微浸湿的小臂,然后是挽起的、露出紧实肌肉的校服袖子…再往上,对上了一双漆黑、深不见底、正居高临下、冷冷俯视着他的眼睛。   厉行川不知何时到来,把苏棠拽到自己身后,老鹰护崽一样,站在了苏棠的面前。   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凌厉的眉骨上,胸膛因为急促奔跑而微微起伏。   ——而赵乐的手,此刻正大逆不道地、结结实实地搭在这位“校霸”的手腕上,甚至还不知死活地捏了两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   赵乐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厉、厉哥!我没有欺负苏棠!我只是在教他打球!”   “是啊,我们是在教苏棠打球…”   “嗯嗯!真的只是在打球!”   厉行川前几天刚为了保护苏棠,把一个成年人打进了医院…他们可不敢给厉行川误会什么。   他们小心地偷眼观察着厉行川,见厉行川拉过苏棠之后,就只在看着苏棠了。   似乎…厉哥并没有误会他们是在欺负苏棠,或者有什么别的坏心思。   意识到这一点,众人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苏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点懵。   他仰着小脸,看向紧抿着唇、下颌线依旧绷得死紧的哥哥,小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软软地开口,带着点不确定:“哥哥…你怎么在这儿呀?你、你不是应该在上课吗?”   厉行川垂眸看他,声音还算平稳,但带着跑动后的微哑:“放学了。”   “啊?!”苏棠小声惊呼道:“放学铃响了吗?我一点都没听见…”   他心虚地瞟了哥哥一眼,突然想起哥哥那些叮嘱…   顿时明白哥哥为什么脸色不好了。   苏棠的脑袋蔫蔫地低下去,声音也变小了:“哥哥,我知道错了。我不应该在这里打球……”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抬起眼,睫毛颤了颤,小声辩解,带着点委屈:“可是、可是…干坐着看别人玩,真的好无聊嘛…”   李谦小心翼翼地帮腔:“厉、厉哥,苏棠他只是很轻地在玩,就是拍拍球,走两步,没有跑也没有跳,运动量很小的…我们都在旁边看着呢,没让他累着。”   赵乐也赶紧点头如捣蒜,声音还有点发虚:“是、是啊厉哥,苏棠学得可认真了,而且特别聪明,一学就会!我们就是…就是随便玩玩。”   苏棠见哥哥还是紧抿着唇,眼神沉沉地看着自己不说话。   心里突然一阵委屈,眼眶渐渐就红了,声音带上了细弱的哭腔:“好吧…那我以后,还是乖乖坐着看别人玩吧~”   厉行川突然不着生色地轻叹一声。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苏棠微湿的眼角,声音温和了许多:“很想玩吗?”   苏棠鼻子轻轻抽了抽:“想的~”   厉行川目光扫过地上那个沾了点灰的篮球,他转而问苏棠,语气平静:“想学篮球?”   苏棠还在轻轻抽鼻子,闻言立刻抬起泪汪汪的眼睛,里面重新燃起一点希冀的小火苗,用力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嗯!”   ——起初的确是因为哥哥总爱打,他好奇。但刚才玩了会儿,真的产生了兴趣。   厉行川这才把目光投向旁边仍有些紧张的李谦,朝他勾了勾手指,言简意赅:“球。”   李谦如蒙大赦,赶紧弯腰捡起篮球,双手捧着,近乎恭敬地递到厉行川面前。   厉行川接过球,在手里随意地拍了两下,篮球撞击地面发出沉稳有力的“砰、砰”声,仿佛带着某种韵律。   他抬眼,扫过周围这群初一小男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能凑两队吗?”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令,又像是一剂强心针。刚才因为“校霸忽然到来”而吓得缩手缩脚、大气不敢出的男生们瞬间眼睛都亮了,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厉行川诶!要跟他们打球?!   这可是传闻中在专业篮球俱乐部有VIP课程、教练据说是前国家队成员、一进校就被校篮球队抢着要的主力王牌!他们这些普通学生,平时连跟校篮球队的替补队员打打球都不够格,更别提和主力核心同场竞技了!   “能能能!绝对能!”   李谦第一个跳起来,兴奋得脸都红了,刚才的紧张一扫而空。   “我!算我一个!”   “还有我!厉哥带我们打!”   “快快快,分队分队!谁打得好?出来!”   原本有些懒散甚至刚刚经历了低气压的球场一角,瞬间因为厉行川这句“凑两队”而沸腾起来!   男生们积极应和,迅速开始分队,争论着谁和厉行川一队。   消息像长了翅膀,甚至传到了刚回到宿舍、正拿着水壶打水的住宿生耳朵里。   “什么?!厉行川在跟初一的打篮球?!”   “真的假的?走走走!快去看看!”   “等我!水壶我先放这儿!”   厉行川牵着苏棠,将他带到球场边一处干净的石阶上,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在这里看,不许乱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苏棠乖乖点头,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球场中央。   厉行川转身回到场上,甚至没做什么热身,只是简单活动了下手腕脚踝。随着他站定在中圈附近,整个球场的气氛都变了。刚才还叽叽喳喳的男生们不自觉噤声,眼神里充满了兴奋和敬畏。   厉行川并没有立刻展现出极强的攻击性,他甚至很少主动要球,但球一旦传到他手里,整个场面的节奏仿佛瞬间就被他攥在掌心。   一个看似随意的背后运球,轻松晃过了扑上来的防守队员,紧接着是一个幅度不大却极其迅捷的变向,又一人被甩在身后。   他的动作并不花哨,却流畅得像早已计算好每一步,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优雅和力量感。   “砰!”一记干脆利落的中投,空心入网。   “好球!!”   “厉哥牛逼!”   场边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原本只是围观的人群迅速膨胀,里三层外三层。   女生们的尖叫声尤其清晰,不知谁忍不住,大着胆子叫了一声“厉行川”的全名,男男女女正上了头不管不顾,也都跟着叫了起来:“厉行川!厉行川!!”   苏棠坐在石阶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嘴微微张着,完全看呆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哥哥——   在球场上,哥哥像换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软语温言的哥哥,而是一头敏捷、冷静、掌控全场的猎豹。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力量的美感,每一次得分都引来山呼海啸。他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跟着篮球撞击地面的节奏在砰砰直跳,眼睛亮得像是落进了星星,完全被惊艳住了——   从前哥哥出去打球都不带他的…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哥哥!   几个围观的女生挤在一起,脸红红地商量着什么,手里各自攥着一瓶未开封的运动饮料。   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上前。   最后,一个胆大些的女生被同伴们推了出来,她深吸一口气,跑到苏棠旁边,弯下腰,把三瓶水一股脑塞进苏棠怀里,脸红得像苹果,语速飞快:“麻、麻烦你…给你哥哥!”   说完就兔子似的跑回姐妹中间,几个人笑作一团,又紧张又期待地望向这边。   苏棠懵懵地抱着三瓶沉甸甸的水,看看跑开的女生,又看看场上奔跑的哥哥。   一场酣畅淋漓的球赛结束,厉行川额发湿透,随意地用手背抹了下额角的汗,朝着苏棠走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目光追随着他。   苏棠赶紧抱着水站起来,献宝似的递过去。   厉行川很自然地接过其中一瓶,拧开,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他微微挑眉,看向苏棠:“怎么还知道去买水了?他们连这个都教?”   苏棠连忙摇头,指了指不远处那群还在张望的女生,诚实地小声说:“不是的…是那边的姐姐们让我给你的。”   “噗——!”   厉行川一口水猛地喷了出来,溅湿了面前一小块地面。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脸都呛红了,剩下的水说什么也不喝了,眼神古怪地扫了一眼女生们的方向,又迅速收回。   “不好喝吗?”   苏棠疑惑地看着他,又看看自己怀里剩下的两瓶水,有点好奇。   于是,他凑到哥哥手边,撅着嘴巴就要对准哥哥拆过的瓶口:“我也尝尝…”   “不许尝!”   厉行川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手里那瓶自己喝过的水抬起来,不让苏棠够到。   紧接着,他看也不看,手腕一扬,“哐当”一声,把水精准地投进了几米外的垃圾桶。   动作干净利落,又引来一阵低低的惊叹。   苏棠怀里剩下的两瓶水,厉行川随手抛给了旁边两个还在喘气的初一学生。那两人手忙脚乱地接住,一脸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厉行川的脸色却不大好看,他弯下腰,凑近苏棠,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一本正经的严肃:“记住了,以后不管是谁,让你给我转交东西——水、吃的、纸条,任何东西,一律拒绝。”   他伸手抚平苏棠头上被风翘起的一捋软发,声音压得很低:“明白吗?”   ————————   带个甜宠文预收:   《病弱小傻子也会被宠吗》   老街区最近来了个漂亮的小傻子。   苍白,安静,在垃圾堆里捡吃的,单薄瘦弱,仿佛一碰即碎。   挨了打也不哭,只会对人傻笑,声音软软的。   那笑容,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被摔碎的美。   巷子里的阿姨偶尔会给他一碗热汤,隔壁的保安也曾替他赶走过不怀好意的流氓。   可也只能如此了。   人人都摇头叹息:这孩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初雪前夜,一辆京A连号的迈巴赫碾过结霜的街道。   车里下来的男人,在寒风中屈膝,将他紧紧裹进昂贵大衣里。   温热手掌捧起冰凉小脸,沉冷的嗓音发着颤:“…找到你了。”   ·   人们再次看见那个小傻子,是在一档专访里。   小可怜洗净尘埃站在镜头前。   痴傻病症似好了许多,此刻星眸流转,比明星耀眼。   身后富可敌国、手段狠戾的京市财阀宛若护花使者,注视着安静等待。   ——昔日羸弱的烟尘,原来竟是谁的掌上明珠,失而复得,贵不可攀。   *   [日常甜宠小甜饼]   温柔霸总攻x前期痴傻后期会好起来的小可怜 第32章 告状(晋江首发):“苏棠你这姿势可以啊!”   苏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来…直接拒绝别人的“好意”才是更有礼貌的做法吗?   厉行川牵起苏棠的手,绕过角落的低温自助饮料机,走到稍远些的小卖部。他买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拧开,递到苏棠嘴边:“喝这个。”   苏棠就着他的手,不慌不忙地小口呡了起来。   厉行川这才牵着他慢慢往回走:“哥哥打球,好看吗?”   “好看!”   苏棠立刻回答,他仰着脸,眸子里像盛着星星,“好帅好帅!哥哥最厉害了!”   “和他们比呢。”厉行川状似随意地问。   “哥哥更厉害,连他们自己都这么说呢!”苏棠认真答道。   厉行川一本正经:“以后…我教你。”   苏棠瞪大眼睛:“真的吗哥哥!不会耽误哥哥自己的时间吗!”   他想到同学们那些话,哥哥可是校队的呢!应该会很忙吧!   “但是。”厉行川停下脚步。   苏棠以为厉行川要说——但是我时间很少,只能用点零星的时间。   不料厉行川却只是说——“以后,你不能跟别人学了。”   厉行川道:“因为篮球打法每个人都不一样,跟准一个老师,风格才能统一,学得才正宗。乱学,容易学歪,知道吗?”   苏棠懵懂地点点头,虽然不太明白“风格统一”具体指什么,但哥哥说的肯定是对的:“嗯!那我以后,只跟哥哥学!”   周围还没散尽的人群隐约听到这段对话,脸上纷纷露出疑惑的神情:   “啊?有这种说法吗?”   “篮球只能跟一个老师学?我们怎么不知道?”   “难道正规军俱乐部的教法,跟我们野路子真的不一样?”   周围热爱打球的同学们,听了厉行川的话也纷纷懵了。   ·   厉行川在对于苏棠的事情上,向来说到做到。   第二天放学铃落下还不到十分钟,厉行川果然拎着个篮球,来接苏棠了。   一路上收获了几个远远看着偷偷学习的“小跟班”。   苏棠友好地朝众人招手,问大家要不要一起来,小跟班们偷偷看了看厉行川面无表情的脸,摇头:“不了不了,我们主要是来透透气,随便看看!”   苏棠就乖乖点了点头,扭头去看哥哥了。   “每天只教半小时。”   厉行川目光落在苏棠纤细的手腕上,“你活动过量晚上会咳。”   苏棠用力点头,学得格外认真。   只是半小时转眼即逝,他却像尝到糖的小孩,每次结束后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厉行川,抱着篮球不肯撒手。   他这样的时候厉行川就别过脸不看他,硬邦邦道:“得回家了。”   苏棠只好作罢。   只是…隐隐还是会有些上瘾。   这天午休时,苏棠正埋头写题,写着写着忽然手痒。他悄悄扭过身,用气声唤:“李谦…”   “怎么了?”   苏棠也不说话,只坐着转过身来,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标准的投篮动作——手腕一压,指尖向前轻轻一推,连带着肩膀都微微后仰,做得有模有样。   做完,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满脸期待地小声问:“标准不?”   李谦:“…”   说实话,这动作要是换个人这么莫名做出来,大概会油得他两天吃不下饭。   可苏棠做起来——   微微歪着头,眼神干净又专注,手指绷得认真,连那一推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力道——简直像只努力模仿人类动作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可爱得让人心尖发软。   “好看!”李谦脱口而出,说完“嘿嘿”笑了起来。   苏棠耳尖“腾”地红了,却还执着地小声追问:“我问标准吗…”   周围偷看的同学早已憋不住,纷纷压低声音笑着接话:   “好看!超好看!”   “苏棠你这姿势可以啊!”   苏棠被夸得耳朵更红,抿着嘴快速转回身,把发热的脸颊埋进臂弯里,只留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大家。   苏棠不再问了,捏紧笔,努力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身后却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诶,听说了吗?校花要回来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出国休养身体吗…不过更多人说是整容去了呢。”   “好像更好看了。昨晚他们家别墅开派对,照片流出来一点,啧啧。”   “能有多好看?咱们年级的看了一眼,都说还没苏棠好看…”   李谦忍不住插嘴:“校花?是已经去一高的那位大师姐吗?”   “你那是老黄历啦!”   同学笑道,“现在哪还分什么男女校花?‘校花’就是最好看的那个,帅和美早就不按性别分了——好像是几年前从一座私立学校流行出来的新分法。反正…都是一种感觉,懂吗?”   说话的人特意朝苏棠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最近没看论坛?去逛逛吧,苏棠你也该去看看。从校花要返校的前几天开始,就一堆帖子讨论‘校花是不是该换人了’。”   李谦嘿嘿一笑:“换谁?苏棠呗?”   周围几个脑袋齐刷刷点头。   “可不是嘛!支持率比沈娇娇还高!”   “沈娇娇?”   “就是现在的校花呀。男生。家里超有钱,独生子,从小金尊玉贵地养大…名字都透着娇气。”   苏棠对“校花”是谁毫无兴趣。他正盯着练习册上的一道题,两个并排的圆括号“()”越看越像一颗小小的篮球。   他偷偷用指尖在上面虚虚地拍了两下,忽然自己“咯咯”地小声笑起来,肩膀轻颤,像藏了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有趣秘密。   苏棠并非不爱八卦,他只是对八卦有自己的筛选词。   像“校花”、“校草”这类没有营养的,并不属于他的菜。   是以,周围的人怎么议论着“校花返校的第一天,抽屉里就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情书”、“沈娇娇的支持率又被顶起来了”这些话题时,他都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   直到这天——   沈娇娇这位苏棠认为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神秘人物,竟然主动找上了他?   当时身后的同学们还在议论:   “…听说他收到的礼物多到要单独用间活动室放呢!”   “真的假的,这么夸张你也信!”   “听说他还拉票呢!不信你们看论坛!”   就在大家正聊得热火朝天时,走廊那头忽然安静了一瞬。一道高挑的身影不紧不慢地穿过过道,径直停在了他们班后门。   正是沈娇娇。   他领口的扣子随意敞着,露出一截线条好看的锁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淡妆,非但不显女气,反衬得五官精致夺目。他歪了歪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向后排几个目瞪口呆的同学,唇角一勾,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笑容明朗得有些晃眼。   “同学,”他声音清亮,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好奇,“请问,你们班的苏棠——坐哪个位置?”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目光在门口光芒四射的校花和角落里毫无所觉、正低头写字的苏棠之间来回移动。几个反应快的同学下意识互相交换眼神,心里警铃大作:   该不会是看了论坛那些帖子…专门来找苏棠麻烦的吧?!   由于他到来的时候,班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以连苏棠都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苏棠转过脸的时候,沈娇娇就已经走上来了。   ——虽然是有人指路,但沈娇娇扫视一圈后,自己其实已经锁定了目标。   李谦和几个平时与苏棠要好的同学,下意识地挡在了苏棠桌前,带着点少年人笨拙的保护欲,却也掩饰不住面对眼前这耀眼人物时的一丝拘谨。   “找、找苏棠有什么事呀?”   “就是…”   “什么事儿呀?”   沈娇娇见状,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颇为自然地拍了拍挡在最前面两个男生的肩膀,语气亲昵又随意:“别紧张嘛。”   那两人不知怎的,竟真像被抽走了力气似的,晕乎乎地让开了路,只剩下李谦还梗着脖子,像只警惕的小兽。   沈娇娇也不恼,直接在李谦旁边的空位上坐下,目光越过他,直直投向正探究地打量着自己的苏棠。   “来找我的老朋友叙叙旧呀。”   沈娇娇对李谦眨眨眼,随即转向苏棠,笑盈盈地招了招手,嗓音清亮地吐出三个字:“小棠棠。”   “——不认得我了吗?”   这亲昵得过分的称呼让苏棠打了个小小的寒颤,一旁的李谦也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苏棠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像受惊的小鹿般望着他,努力在记忆里搜索,最终还是诚实地、带着点歉意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我不认得…”   “真伤心呀,”沈娇娇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抬手松了松自己的衣领,用手轻轻扇着风,似乎在回忆,“还记得吗?大概是…六七八九年前?在东城区的那场儿童慈善晚宴上。”   他语气笃定,眼神亮晶晶的:“我们一见如故,聊得可开心了,简直无话不谈!”   “后来我要走的时候,你的小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袖子,眼泪汪汪地让我一定要留下联系方式,说以后要找我玩呢。”   “我就告诉你,我在一小上三年级。”   他摊摊手,一副“缘分天注定”的样子:“没想到吧,几年过去,我们竟然又在同一所高中了。”   苏棠努力回想,记忆里确实有模模糊糊跟着哥哥参加类似晚宴的印象,但关于什么“一见如故”、“无话不谈”、“攥袖子”的细节,却是一片空白。他只好更加歉疚地认真说道:“抱歉,那时候太小了,真的记不得了。”   看着苏棠认真道歉、微微紧张的模样,沈娇娇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恰在此时,清脆的上课预备铃响彻走廊。   沈娇娇优雅地站起身,理了理校服下摆,对苏棠说:“我在三(一)班,有空记得来找我玩哦。听说…你喜欢打篮球?”   他朝苏棠眨了眨眼,“也可以找我一起。”   苏棠乖乖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但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飞快:只是出于礼貌不想当众拒绝罢了,才不会真的去找他呢。   沈娇娇转身走出教室,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他脸上那副从容优雅的微笑立刻垮掉,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形象,迈开长腿,在走廊里抡得飞快,直奔自己班级的方向。   只是,在临近三(一)班后门时,他猛地刹住脚步,迅速调整呼吸,步伐切换成从容不迫的节奏,一边若无其事地走着,一边抬手整理了一下刚才跑得微乱的黑发与衣领,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完美无瑕的、属于“校花”沈娇娇的标准微笑,仿佛刚才那段疾走从未发生过。   这段莫名其妙的“叙旧”,在苏棠这儿,不过是个小插曲。   他上两节课就忘了。   然而,他忘了,周围的同学可都记着呢。   傍晚放学铃声一响,苏棠收拾好书包,照例在座位上安静地等哥哥来接。   班里的气氛却开始不对劲。同学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散去,反而三三两两地聚在附近,目光时不时瞟向苏棠,眼神里混杂着按捺不住的兴奋、熊熊燃烧的八卦欲,还有几分…替他鸣不平的告状神情?   等厉行川出现在教室门口时,这股压抑的气氛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厉哥!”   一个平时很活泼的女生率先开口,声音刻意压着,却掩不住急切:“今天下午那个沈娇娇,就是那个休养后返校了的校花,突然跑我们班来了!”   “对!一进来就点名要找苏棠,还要把苏棠喊出去!”   旁边的男生立刻补充,语气带着维护。   “我们几个挡着呢,没让他随便把人带走!”   李谦也凑过来,一脸“我们可尽责了”的表情。   “然后他就自己进来了!”   一位同学挤过来抢着说,手还比划着:   “直接就坐苏棠旁边了!还说——”   “还说要让苏棠多多地去三(一)班找他,他要跟苏棠什么‘一见如故’、‘无话不谈’呢!” 第33章 再碰试试(晋江):厉行川冷声道:“你再碰试试。”   同学们见厉行川紧抿着嘴,听得认真。   于是“告状”告得更起劲了。   不知是谁捏着嗓子模仿沈娇娇的语调,道:“他还叫苏棠——‘小、棠、棠’呢!”   于是,众人心满意足地看到——   厉行川脸色彻底地沉了下来。   ·   晚上,照例是厉行川帮苏棠洗澡。   这是不知何时开始,两人之间养成的习惯。   只是今晚,厉行川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温热的水流下,他的手掌带着薄茧,无意识地一遍遍擦拭过苏棠稚/嫩/细/腻/的/后/腰,力道失了分寸。   “哥哥…”苏棠忍不住扭了扭,小声抗议,“你搓得我好痒,而且这里都洗过两遍啦。”   厉行川动作一顿,这才回过神,沉默地移开了手。半晌,他才闷闷地开口:“我都没那样叫过你。”   “‘小棠棠’吗?”   苏棠转过身,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带着点孩子气的坦率,“我也第一次听,感觉好奇怪,肉麻兮兮的。”   厉行川没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放轻了许多。   躺到床上,苏棠敏锐地察觉到哥哥异常的沉默。他蹭过去,在昏暗里软声问:“哥哥,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是不是有心事?”   苏棠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厉行川的手臂,“都没给我讲故事…那我给你讲好不好?”   他开始嘀嘀咕咕地讲着自己瞎编乱造的小故事,声音渐渐含糊。   就在他即将坠入梦乡的边缘,厉行川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如果哥哥叫你‘小棠棠’呢?肉麻吗?”   苏棠想了想,发现自己实在想象不出来。   于是他雀跃地道:“…真的吗?那哥哥叫一声试试?”   空气安静了片刻。   三个字在厉行川喉咙里滚了又滚。   ——厉行川发现自己根本叫不出来。   他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苏棠的头发:“…算了,快睡。”   他将手臂环得更紧了些,闭上眼睛,心里却有些烦躁。   那种称呼,沈娇娇到底是怎么说出口的?   厉行川上初一那年就知道沈娇娇。   苏棠不记得的过往,他可不会忘。   尤其是这个在“一小上三年级”,差点把苏棠拐走的那个人。   他们一起升入这个学校,两人作为新生刚打上照面的时候,都有些愣。   沈娇娇有些发憷,厉行川则一脸晦气。   不过一直以来也没什么交集,所以彼此也算井水不犯河水。   但现在,这个时不时要去国外“精修”一趟面容的整容脸,一回来就敢招惹他的苏棠。   厉行川磨了磨后槽牙,心底那股压了多年的火气混着强烈的领地意识,蹭地蹿了上来。   厉行川拳头痒痒,简直想把他的门牙打歪。   自打沈娇娇找过苏棠之后,苏棠发现,哥哥变闲了——   从前只在放学时间来接他。   但现在,课件也时不时过来瞅他一眼。   有好几次,苏棠要去上厕所,刚站起来,看见沈娇娇从前门过来,而厉行川刚巧从后门过来。   沈娇娇原本优雅含笑,但在扫见厉行川那一刻,突然想是想起了什么急事,转过身急匆匆地走掉了。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十几天后,苏棠竟然有些习惯了。   但是,初三(一)班的沈娇娇却不习惯。   他颇为苦恼!   “我只是想跟漂亮男生交个朋友怎么了!那厉行川从小就霸道,爱欺负人。我只是去找苏棠聊天,又不是惹事,那厉行川迎面看见我,眼神就像要当场刀了我!”   下课时间,沈娇娇坐在一棵香樟树围栏的他台阶上,拿着备用机气呼呼地对人吐苦水。   他像是气愤极了:“校霸了不起吗?哥你不也是青禾初中的校霸。要不然你找人弄一弄厉行川!我是非要和苏棠交朋友的…他眼睛好好看,我从小就想要那双眼睛了哥。你帮帮我嘛。”   电话对面的人叫梁争,是青禾初中三年级的学生。耐心听完沈娇娇的话后,沉默片刻,道:“苏棠。”   沈娇娇用力点头:“对,就是这个名字!但不是要动他,是要对付他那个校霸哥哥。从小就是个疯子…咱们这个圈子谁不知道他有个精神病的妈啊!这种人就不怕遗传到病吗?居然还敢来上学!哥,要不你想办法,让他妈有病的事全校都知道算了!”   “——我真不想在学校里再看到他了!”   梁争语气平静:“你先别急。”   “我只是听到‘苏棠’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   “你听过?”   “嗯。我们班有个叫许萌的。暑假时就拿钱找过我,问我能不能从社会上找点人,把‘苏棠’打到没法入学。”   “当时我差点就答应了。后来查了一下,发现这个苏棠曾经上过电视采访,就拒绝了。”   “——这种有点公众影响力的人,我一般不动。容易惹麻烦。”   梁争想了想,接着说:“那个许萌应该跟苏棠有过节,而且还挺了解苏棠的。等我问问他,看看能不能挖出点什么。说不定可以直接从苏棠本人下手。”   “你馋的不就是他那双眼睛吗?何必绕那么大圈子去跟他交朋友。”   “厉行川背景太硬,不好惹。”   “闹大了容易被反噬…连我爸都不敢招惹他爸的…”   “一定要闹的话,还不如直接针对这个姓苏的。”   沈娇娇苦恼道:“有区别吗。俩人连体婴似的,课件都要绑一起呢…”   “我们学校都在传苏棠是厉行川的私生弟弟,一个爸!”   “你动谁有啥区别。”   梁争突然笑了一下:“一个爸?你们学校那么传的吗。”   他沉默片刻,更深地笑道:“我们班‘许萌’,是苏棠的正经表亲。”   “——苏棠他有自己的爸爸。”   沈娇娇瞪大眼睛:“那他们怎么放学都要一起走啊?”   梁争道:“给我点时间。我查查。”   苏棠发现,这几天没再看见沈娇娇了。   他似乎不往苏棠班跑了,苏棠乐得清静。放学了就等着哥哥,两人去操场练半小时就回家,平静的生活甜丝丝的。   直到有天课间的时候,班级里突然有个内向的学生,小心翼翼朝苏棠凑过来。   “那个、苏棠呀…”   学生打量着周围,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压低了声音问苏棠:“昨天晚上我放学时候,看见一个女的,专拉个儿不太高的小同学,逢人就问‘轻问你认识苏棠吗?能给他带句话,让他出来找我吗?’”   苏棠手里原本松散地捏着一只笔,闻言瞪大了眼睛,手指紧紧地把圆珠笔抓住了:“找我?”   学生神秘兮兮点头:“那些同学说,认得、认得啊!”   “然后有同学报了你的班级。不过门外不让那女的进学校。”   “她就眼巴巴在外面等,真有人老实进去叫你,但很快又出来告诉她你已经放学了。”   “我没跟她说我和你是同班,也不知道她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善意地提醒道:“你…还是跟你哥哥也说一声吧。你们放学的时候小心一点。”   苏棠追问:“她有说找我什么事吗?”   同学谨慎地回答:“她说…她是你的‘妈妈’。不过不只我,当时在场的好几个同学都笑了。因为她穿得实在有点…大家都觉得不可能。哈哈。”   于是,这天放学的时候,苏棠皱着小脸,紧抓着厉行川的手说:“哥哥,我们今天不打球了,快点回家吧!”   “你不舒服吗?”厉行川正伸手去探苏棠的额头。   走廊上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人生和嘈杂的脚步声。   厉行川下意识拽住苏棠,把他往身边带。   就在这时——   火箭班的后门突然涌进好几个外班的学生,他们一脸做了好人好事的样子,给身后的女人让路,礼貌地说着:   “阿姨,就是这儿啦。”   “就是这个班。”   还有同学好心地朝苏棠小心翼翼地招手:“苏棠,这位阿姨找你!”   他们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本来门卫不让进呢,我们一听是来找你的,就说这是同学的家长,来送东西。才把阿姨带进来呢!”   苏棠浑身突然变得冰冷。   他下意识地往女人身后看。   然而这次并没有看到那个躲藏在身后的小身影。   厉行川眉头拧起,突然道:“滚出去。”   学生们以为做了好事呢,想不到热心换来一顿臭骂。   脸上不太愉快,但更多是为莫名激怒了校霸而感到害怕,纷纷缩着脑袋出去了。   火箭班本班还有好几个同学正在整理课桌,原本还没走,一听厉行川发火,也赶紧拎起书包匆匆出了教室。   但有几个胆子大的并没有走远,只是站在后门外,小心地支着耳朵,倾听着里边的动静。   教室里,女人虽然被吓了一跳,但是并没有离开。   而是硬着头皮,钉在原地。   眼看着厉行川冷冷刮了她一眼,拽起苏棠就往外走。   女人瞳孔一缩,上前几步就要去拉苏棠。   还没碰到苏棠,就被厉行川反手制住了手腕。   厉行川把她往后重重一推,冷声道:“你再碰试试。”   女人吓得睁大眼睛。   他捂着嘴巴,看着茫然无措的苏棠,颤抖着声音说道:“孩子,救救你的爸爸,好吗…他被关进监狱了…”   “庄园不给妈妈进了…妈妈不得已,才到这里找你的…” 第34章 真的么(晋江发):虽然他明明知道是假。   厉行川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他活该。”说完便拉着苏棠,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女人急切地冲上前,声音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棠棠,你…你一岁那年,我们住在乡下。你发了高烧,村里的医生都说没法治了…”   “他们说…说你已经没呼吸了…大家都摇头叹气,只有你爸爸不信!他红着眼,求爷爷告奶奶借了辆摩托车,连夜抱着你,我坐在后面紧紧搂着你…”   “他一路闯进城里的大医院,才硬生生把你从鬼门关抢了回来啊!”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苏棠微微发白的侧脸。   苏棠的脚步果然顿住了。   厉行川也只好跟着停下,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没有催促。   苏棠鼻尖微微抽动,慢慢转过身,认真地看向女人。他眼神里满是茫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可是妈妈…爸爸进的是监狱,我又能怎么办呢?”   女人的眼睛骤然睁大,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些:“能的!一定能的!”   她向前凑近一步,压低嗓子,语速急促:“他犯的是‘故意伤害罪’和‘虐待罪’…那些所谓的证据,都过去多少年了?证人也都天南海北,怎么突然就全凑齐了,判得又快又狠?”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苏棠,带着一种病态的期望,“这背后肯定有人在做局!如果不是有人在运作,怎么可能连我们这两个‘受害人’都没出面,案子就这么定了?”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几乎崩溃:“十五年啊!你爸要是进去了,钱从哪儿来?你弟弟以后可怎么…”   “养活”二字还未出口,一记响亮的耳光猛地扇在她脸上,打得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厉行川已经一把将眼神快要碎了的苏棠横抱起来,用身体隔开了他和那个女人。他胸膛起伏,极力克制着更暴戾的冲动,声音却冷硬如铁,砸在空旷的教室里:   “你还要不要脸?!”   厉行川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刺骨:“——原来你也知道小孩离不开爸妈啊?”   他抱着苏棠,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最后丢下一句话,字字如刀:   “再敢来找他,我连你一起收拾!”   话音落下,他已经抱着怀里的苏棠大步出了门。   苏棠的状态很不好,他的薄唇紧抿着,在教室里忍着没掉泪,出了教室把脸埋在厉行川怀里,哭得直/喘。   厉行川对苏棠关怀心切,根本没理会教室外几个来不及藏起来的惶恐的同学。一阵风似地消失在楼道。   “我的天…‘故意伤害、‘虐待’?‘坐牢?’一个女生捂着嘴,声音压得极低,眼睛瞪得溜圆:“苏棠他爸?那…那些说他跟厉行川是一个爸的传言…”   “全错了!根本八竿子打不着!”   旁边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架,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不定,混合着窥见秘密的兴奋和一种荒诞感:“苏棠根本不是厉行川的亲弟弟。”   “——那厉行川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还有人已经开始同情苏棠:“没想到苏棠…这么可怜。”   想起苏棠平时安静温和、偶尔带笑的样子,再对比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难过。   但更多人的表情是看了一场意想不到的热闹,带着猎奇的兴奋,交换着眼神,迫不及待想把这个“大新闻”分享出去。   “厉哥刚才也太吓人了…”   “这件事…要传你们传吧,反正传出去不关我事…我是半个字不会往外说的。”   有人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未雨绸缪给自己放下一句清白的“自证”,像是急于撇清关系,又像是真的被吓到了,拉着同伴赶紧溜了。   厉行川抱着几乎脱力的苏棠一路疾行,直到坐进等候在校门口的黑色轿车后座,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怀里的颤抖却丝毫未减。   “开车。”   他沉声对司机吩咐完,就低着头,拿下巴轻轻蹭了蹭苏棠的软发,温声道:“待会儿回家,哥哥还给你颠锅好不好?”   以往苏棠不开心的时候,这句话总能起到一点效果,让苏棠笑起来。   但此刻,这句话竟然失去了效用。   苏棠不但没有开心起来,原本压抑的哭声反而无法遏制地爆发出来。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决堤般涌出,起初还能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眼神虽然破碎却仍带着一丝清明的痛苦,望着厉行川,断断续续地问:“哥哥…为、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每一个字都裹着浓重的鼻音。   厉行川脸色黑沉,手指有些发抖地擦去苏棠源源不断的泪水,一遍遍低声哄着:“棠棠没错,是他们的错!哥哥在这里,没事了…”   可是,随着情绪的巨大冲击和哭泣导致的缺氧,苏棠的神智开始有些恍惚。他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一种茫然的、断断续续的喃喃自语,眼神也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着车顶。   “哥哥…”   他忽然很轻、很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如同呓语:“我是不是…来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呀…”   厉行川心尖像被刀子捅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苏棠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无意识地用手抓挠着自己的胸口,瞳孔涣散,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窒息的痛苦神色。   “这里…好难受…”   他艰难地喘息着,话语破碎:“不要咳嗽…我不要咳…不要生病…”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凌乱,仿佛陷入了某种无法挣脱的梦魇,最后竟含糊地吐出几个字:“…不要做残次品…”   “棠棠!看着我!”   厉行川察觉到苏棠状态很不对。   他用力握住苏棠自伤的手,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立刻抬头,对前面已然惊呆的司机厉声道:“调头!去厉氏医院!快!”   车子一个急转,朝着相反方向疾驰而去。   厉行川一手紧紧箍着神智模糊的苏棠,防止他伤到自己,另一只手已经迅速摸出手机,拨通了厉盛澜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秒后被接起,对面传来厉盛澜沉稳的声音:“怎么。”   厉行川声音紧绷:“到医院,厉氏的医院!”   “苏棠出问题了,咳喘、胡言乱语,比上次应激的情况还严重。这个时间医院专科医生下班了吗?让他赶来加个班!”   苏棠被送到厉氏私立医院后,在药物的安抚下很快就陷入了昏睡。   诊室里,主治医生神色凝重地对厉行川和闻讯赶来的厉盛澜解释道:“他年纪太小,突然面对无法解决、也无法想通的强烈冲击,心理上产生了严重的应激反应。”   医生转向厉行川,仔细询问:“他像今天这样情绪崩溃、出现自伤倾向或认知混乱的情况,以前多吗?”   厉行川紧锁眉头:“不多。没有像今天这样严重过。”   医生点点头,又问了一些关于苏棠过往生活环境、家庭成员关系以及近期有无特殊事件的问题。   厉行川知道情况的严重性,便把苏棠从小被父亲虐待、父母遗弃,以及刚刚经历的事情跟医生说了。   听完叙述,医生沉吟片刻,说道:“苏棠可能存在一定的心理创伤或障碍,只是平时被保护得比较好,或者他自己压抑着,没有遇到足够强烈的‘扳机点’来触发。”   “但创伤并不会消失,它会潜伏。他今天的崩溃,看似偶然,实则有一定必然性。”   “我们需要给他做一个更全面的心理评估和检查。”   病床上的苏棠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初时还有些茫然,很快便聚焦到守在床边的厉行川身上,嘴唇动了动,软软地喊了一声:“哥哥…”   厉行川立刻握住他没什么力气的小手,柔声道:“哥哥在。”   苏棠的睫毛被残余的泪意濡湿,他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胶布,第一句话带着还未完全清醒的脆弱和委屈:“哥哥…我又生病了,又打针了…”   厉行川心里一紧,深知苏棠对于“生病”、“虚弱”、“需要额外照顾”这类状态无比抵触。   情急之下,他口不择言地安抚:“这不是生病,是累了休息!真的!我们班好多同学还羡慕呢,说生病了能请假,不用上课写作业呢,他们都羡慕死了!”   “不信你问李谦羡慕不羡慕?”   “还有我,我也羡慕死了。”   话音刚落,病房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刚刚推门进来准备查看情况的主治医生脚步一顿,表情瞬间变得有些难以言喻:“……”   站在窗边正在低声与陈医生交谈的厉盛澜闻声转过头,向来沉稳的脸上也掠过一丝微妙的停顿:“……”   陈医生一时没忍住,“额”了一下——   有这么安慰人的吗?   苏棠歪了歪脑袋,抽了抽鼻子。   “真的吗?”   他眨巴着眼睛,很小声地问。   眼睛湿漉漉的,像刚被小溪冲洗过的漂亮的黑曜石。   苏棠等着哥哥回答。   ——虽然他明明知道是假。 第35章 传闻(晋江首发):我想和你走一走…   厉行川旁若无人,原地立誓:“当然真的。”   “不然我天打雷劈!”   苏棠脸上明明还挂着泪痕,可是却“噗嗤”一下笑了。   他一边笑,一边抽着鼻子,用没有打针的那只手飞快地摸了摸床头的桌子。   学着他说了胡话时,爷爷帮他“反悔”的样子,小小声道:“童言无忌…摸摸木头,大吉大利!”   与此同时,老街区胡同口的大排档里烟气缭绕,人声嘈杂。   沈娇娇翘着腿坐在塑料凳上,周围围坐着几个打扮成熟的“社会朋友”和他带的两个眼熟的低年级同学。桌上摆满了烤串和空啤酒瓶。   “哈!原来是这样!”沈娇娇听完同学的“汇报”,嗤笑一声,举起啤酒杯优雅地呡了一口:“我就说嘛,哪来那么多豪门私生子,小说看多了。”   旁边的跟班立刻凑近,压低声音添油加醋:“还不止呢娇娇哥,后来苏棠他妈还想拉扯苏棠,被厉行川当场一个耳光扇懵了!”   “活该!”沈娇娇把杯子往油腻的桌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脑子不清醒。摆脱了渣男还过不惯了,真够笑人的。”   几个小同学也跟着笑起来,气氛热烈:“现在都传开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架:“大家对苏棠的滤镜可算碎了。以前觉得他像个小王子,还敢跟娇娇哥你争校花的名头…现在?呵,没了豪门底子,不就剩下张脸和那点死读书的成绩么?”   “成绩算什么呀?”   另一个剃着短寸的男生叼着烟,语气不屑:“娇娇哥不爱学习,但他爸爸手底下好多985、211出来的,娇娇哥一出社会还不是直接管他们?说不好那苏棠,以后还要在娇娇哥手下打工呢!”   沈娇娇听着周围的奉承,嘴角勾起一抹矜持又享受的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神色淡淡:“穷人家的孩子就是眼皮子浅,几件漂亮衣服、一点小恩小惠就能哄得团团转。”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早知道小学那会儿,就该多花点心思把人哄过来…反正我家也不差钱,养个漂亮小孩儿,跟养个小猫小狗似的,无聊时候还能当个玩意儿。”   养腻了还能带他去邻国,把他好看的五官照着整了,连细节都不放过,尤其是那双眼睛…到时候给他点钱,让他整成其他样子。   那——他从前漂亮的样子就变成自己的了,且还是独一份儿的!   众人嘻嘻哈哈地继续撸串喝酒,话题渐渐散开。   酒过几巡,沈娇娇突然放下签子,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们记不记得,大概十年前,咱们市出过一件挺轰动的新闻?”   “虽然消息很快就被压下去,报道的新闻社好像也没了,网上也搜不到什么痕迹…但当年,多少应该有点风声吧?”   他环视一圈,见众人都露出好奇或思索的表情,才缓缓道:   “——十强上市集团,那个厉氏…他们家主的妻子,在自己家的阁楼上放火,把自己给烧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神神秘秘道:“这事儿,听说过没?”   众人安静片刻,随即窃窃私语:   “好像是有这回事…”   “听说那位夫人长得特别美,但进过精神病院。”   “对,后来被厉家家主用不正当手段从病院强行接回,关在庄园里。”   “那后来…怎么把自己烧了?”   “有人说他们好像从小认识来着,她是为了逃离厉家的家主,才装疯卖傻去的精神病院,被接走后无处可逃就把自己烧了。”   “也有人说她是真的有疯病,疯病犯了痴痴傻傻的点火不小心烧了自己。”   一直沉默的梁争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桌上陡然一静:   “我还听过一个版本。”   “什么版本?”   梁争扫了众人一眼,慢慢吐出字句:   “她本来,就只是厉家家主的一个玩物罢了。”   “玩腻了,就让她‘自己把自己烧了’。”   “嘶——”   几人倒吸凉气,鸡皮疙瘩瞬间爬满手臂。   沈娇娇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中,轻轻嗤笑,身体更前倾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的寒意:“这就怕了?那我要是告诉你们…厉行川,就是那位家主的亲儿子。那个‘自己烧了自己’的女人——就是厉行川的亲妈呢?”   “天啊…”小同学们已经捂住了自己的嘴。   短暂的死寂后,有人颤声问:“那苏棠…其实也是厉行川的玩物吗?”   “那玩、玩腻之后…会不会…”   “自己把自己烧了?”沈娇娇接过话头,向后靠去,拿起啤酒瓶,脸上是洞悉一切的优越,“不然呢?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一个疯子的儿子,一个从小泡在那环境里的怪物…能是正常人?”   他幽幽道:“等着看吧。厉行川迟早亲手把苏棠毁掉。”   “——他从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苏棠只是还没真正惹着他。”   ·   苏棠这次休养了五天。   他的检查报告分析的结论是,确有隐性的心理障碍。   这种心理障碍不会直接呈现出和别人不同的一面——却会在各种条件的触发下,引发不可预测的、不同程度的突发状况,如极度恐慌、认知混乱、自伤倾向或像这次一样的崩溃性应激反应。   针对他的心理障碍,暂不需要长期服药。   医生开了一些克制应激的药物,叮嘱苏棠务必随身携带。   没人叮嘱厉行川随身携带,但他非要也揣上一份。   苏爷爷看在眼里,心想多一份防范也好。   苏棠回到学校上课的第一天,就敏锐地察觉到周遭的氛围与以往不同。   同班同学对他的关心…似乎比以往更频繁了些。   目光相遇时,不那么坦荡了,他们不像从前那样突然对视上,彼此一笑,而变成突然对上视线就赶紧挪开眼睛。   偶尔,苏棠能从一些眼睛里看到一晃而过的同情。   更明显的是课间。每当厉行川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在他们班级门口时,门口、窗外就会突然人来人往,一些外班同学不知是不是真的在路过,总把目光投到他身上。   苏棠假装没看到。   抿着薄唇,平静地摊开本子,平静地做题。   但门外的窃窃私语,还是被他刻意的倾听捕捉到了——   “…真可怜,听说他爸是因为虐待他才进去的…”   “何止,他妈还跑来学校求他原谅那个禽兽呢!天下哪有这样的妈?”   “唉,投胎真是门技术活。长得那么好看,成绩那么好,有什么用?爹不疼娘不爱的,比路边的野草还可怜…”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秒,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苏棠垂着眼睫,长长的影子落在卷面上。   他忍不住,起身去了洗手间。   上完厕所,他对着水龙头洗手的时候…顺便洗了把脸。   他抬头看着镜子,理了理校服领子,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最里面的隔间传来了清晰的对话声,带着不加掩饰的猎奇和兴奋:   “要我说,厉行川也就是表面上风光,其实骨子里就是个小怪物!上梁不正下梁歪,他爸是个老变态,他妈更绝,是个把自己活活烧死的疯婆子!这种家庭能养出什么正常货色?”   “嘘…你小声点!”   “怕什么,快上课了,这会儿也没啥人。何况三年级的厕所又不在这儿!听说他从小打架就特别狠,专挑人腿骨打,就爱听那骨折的声儿…阴着呢!”   “我平时喊他‘厉哥’都是违心的,纯粹怕惹上这疯子。你不会真以为他那人缘是大家真心服他吧?都是被吓的!”   苏棠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假装继续对着镜子整理校服,实则目光到处乱看。   他的视线扫过拖把、垃圾铲。最后落在男厕所的大门上。   ——那儿挂着一把大铁锁,铁锁底下插着钥匙。   苏棠轻手轻脚往厕所中间走了走,待确认这会儿的确没有其他人,只剩下隔间里还在上厕所的两人后——   他大步走出厕所,抬手落手间,“咔嚓”一声,把男厕所给反锁住了。   铃声刚好响起。   把第一次做坏事的苏棠吓得打了个颤。   他再也无法维持平静神色,一边深呼吸,一边飞快地往教学楼跑去。   厕所里两个人蹲坑结束才发现自己被锁。   在厕所里骂骂咧咧地闷了将近一小时。   直到下课铃又响起,来上厕所的同学打开了门才将两人“释放”。   两人气死了。   “查监控!必须查!这属于恶意锁人,严重违反校规,得让这混蛋背处分!”   两人找到负责教学楼纪律的老师,以“被恶意锁在厕所,严重影响学习”为由,强烈要求调取那个时间段的走廊监控。老师见他们情绪激动,也确实耽误了上课,便带他们去了监控室。   当清晰的监控画面呈现在屏幕上,看着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从厕所门口快步走出,抬手、落锁、转身、飞奔…一系列动作虽然快,但在高清摄像头下无比清晰——那张脸,分明是苏棠。   刚才还义愤填膺、叫嚣着要严惩“恶作剧者”的两人,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怒气和嚣张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和难以置信的惊恐。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天啊,苏棠知道…岂不等于厉行川知道?   “老、老师…”其中一人声音发干,眼神躲闪,“可能…可能是个误会,我们…我们不追究了。”   老师奇怪地看着他们瞬间转变的态度:“不追究了?刚才不是还说要处分吗?”   “不不不,不用了,那个人不是故意的。”另一人连忙摆手,额头上沁出了冷汗,“麻烦老师了,我们…我们先走了。”   两人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离开了监控室。   “他肯定听见了!他会不会告诉厉行川?”   “冷静点!他听到又不认识我们…别怕,我们很安全…”   ·   苏棠和厉行川这件事,原本同学们是私底下单独议论,可议论着议论着,不知道哪儿带起的节奏——   更多的人不再对他们个人的背景感兴趣。   现在最火的谈资,竟变成“苏棠是厉行川的玩物”。   学校论坛里,有些大胆的同学仗着论坛匿名,可是夸大其词——   “难怪厉哥对一个没有亲缘关系的人,比对待亲弟弟还好”、“我对我家猫狗也很好,但猫狗就是猫狗”、“好奇,你们说厉哥玩腻的时候,会虐猫吗”。   这些帖子不多。   也没什么人敢去回复。   但耐不住赞多,还是时不时升点热度。   苏棠的教室偶尔也有人小声议论。   但声音落不到苏棠耳朵里,因为这些声音一靠近苏棠的范围,就被李谦撵走了。   李谦以为苏棠的耳朵肯定是干净的。   但他觉得苏棠这几天还是不开心。   苏棠的确还是不开心。   这天晚上,苏棠和厉行川坐在劳斯莱斯里,轿车驶入庄园树荫的时候,苏棠突然小声叫了声“哥哥”。   “哥哥在,怎么了棠棠?”   苏棠小手攥着厉行川的衣袖,抽了抽鼻子,仰着湿漉漉的眼睛小声说:“我们可以下车,沿着这条路走回去吗哥哥…我想和哥哥走一走…还想和哥哥说说话~” 第36章 宝贝(晋江首发):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天光透过庄园林荫路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苏棠牵着厉行川的手,慢慢走着,脚下踩着细碎的落叶。   他忽然仰起脸,轻声问:“哥哥,你能养我几个三年呀?”   厉行川没有思考:“我有几个,就养你几个。”   苏棠睫毛突然垂下,唇角微微地勾了起来。   但他的笑容并不太深。   因为从上车开始,他的脑袋里就一直回荡着厕所里那两个男生的对话。   大家都怕哥哥…但他却觉得哥哥可怜。   他也想哄哄哥哥,让哥哥开心。   所以他停下脚步,用力攥紧了厉行川的手指。   厉行川低头,就看见苏棠仰着漂亮的小脸。   高大的阔叶林间光线斑驳昏暗。   苏棠的脸上却带着一股暖融融的明媚。   苏棠似是在努力地酝酿着什么。   厉行川十分期待。   只听苏棠小小声道:“哥哥,等你老了,我也养你。我会很孝顺很孝顺你的。”   厉行川:“。”   他轻轻弹了下苏棠的额头:“等我老了,你也没有小到哪里去呢。棠棠。”   苏棠娇气地捂着额头陷入沉思。   是哦,哥哥不比他大多少…那怎么办呢?   他忽然想起爷爷的话,眼睛一亮,觉得自己找到了更好的办法:   “那我努力赚钱!以后用自己的钱,给哥哥娶个年轻的老婆!”   他语气雀跃,像是献宝,“爷爷说,男人以后都要娶老婆的,光看着老婆都会幸福开心的。”   厉行川挑眉:“你才初一,爷爷就跟你说这个?”   “是小学时候说的啦,”苏棠仰着脸,认真回忆,“我爷爷总说,要是奶奶还在就好了…”   厉行川看苏棠说得津津有味,索性停下来,抱着肩膀,微微皱着眉头听他演讲。   苏棠见哥哥来了兴趣,赶紧又道:“我听李谦说,好多三年级的学姐,都想当哥哥的老婆呢!就是…就是不敢找哥哥说。”   厉行川太阳穴突突发跳。   被苏棠说得脑壳有点疼。   他忽然转过身,面对着苏棠,毫无征兆地蹲了下来,背对着他:“上来。”   苏棠眨巴眨巴眼睛:“嗯?”   厉行川侧过头,露出线条利落的半张侧脸,语气不容置疑:“哥哥带你骑大马。”   骑大马!   苏棠的眼睛倏地亮了,像落进了两颗小星星。   小时候,哥哥很爱这么和他玩儿,把他扛在肩头,在花园里跑来跑去,他觉得自己好像飞起来了。   可他大了点以后,哥哥就没这么和他玩过了。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苏棠雀跃地、小心翼翼地趴到厉行川宽阔的背上,然后被那双有力的手稳稳托起,安置在肩头。   视野一下子拔高了,他兴奋地低呼一声,两只小手紧紧抓住厉行川向上伸来拉住他的手。   “坐稳了。”   厉行川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他站起身,苏棠顿时成了这片林荫道上“最高”的人,能看见更远的草坪、花圃,和道路尽头一条深色的湖水。   两人走在庄园的主干道。   不时有单车叮铃铃地走过,待看见挡路的人是庄园的少爷,赶紧悄无声息加快速度溜走。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从他们身后平稳驶来。后座的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厉盛澜不苟言笑的脸,和他身旁一位正在畅聊的老友。   老友指着窗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哪,盛澜,那、那是行川吗?”   厉盛澜的目光扫过不远处那对“叠”在一起的少年——他儿子肩膀上顶着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苏棠,正一路朝着家的方向“骑”去。   他面色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看到的是再寻常不过的风景,只对前排的司机淡淡道:   “不认识。”   “秦叔,开快点。”   司机秦叔心领神会,立刻轻点油门,一阵风地疾驰而去了。   正笑得开心的苏棠使劲眨了眨眼睛:   “哥哥,什么东西嗖的一下不见了?”   厉行川头也没抬:   “是哥哥的‘老婆’。”   “嗖的一下不见了。”   “啊?”   苏棠呆住了。   厉行川勾起一抹坏笑:“啧…哥哥娶不到老婆咯!”   苏棠还想说什么。   却突然被稳稳地颠起来“飞行”。   他惊呼一声,雀跃地眯起眼睛,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至少这一时刻,他脑袋里所有的烦恼突然都不见了。   天地寂静,唯有耳畔的风声。   人声鼎沸的世界他仿佛无法感知。   世界里只剩下他和哥哥。   ·   这个星期天因为太阳太大,厉行川取消了苏棠的室外活动。   加上厉行川给苏棠买了新款的乐高限定。   苏棠起床后就坐在窗台边,安安静静地拼乐高去了。   厉行川原本要和苏棠一起拼的,但队友打电话给他,说队伍被外校一个叫梁争的人欺负了。   临时组的野赛而已,连奖励都没有,对方却下黑手,故意撞了两个人了!   厉行川挂断电话后,捋了捋苏棠翘起来的头发:“棠棠自己玩会儿,哥哥出去打两场球。”   说完他补充了一句:“可以吗?”   苏棠仰起脸,很乖地点了点头。   厉行川出门的时候,他还扑上去眨着眼睛抱了厉行川一下:“哥哥去玩得开心哦!”   厉行川到达篮球场的时候,球场上众人正在歇息。   走近了才发现两拨人正在吵架。   一拨人一看见厉行川,赶紧叫道:“厉哥,厉哥来了!”   他指着对面那拨人扬声道:“不是说随便我们摇人吗!”   “我们厉哥来了,你们别走!”   厉行川没多说话,只是问了句:“谁是梁争?”   一个高个儿的寸头丢掉矿泉水,朝厉行川点了点下巴。   ——意思是我就是了。   厉行川点了点头:“那就开始吧。我赶时间。”   厉行川只用一个球的时间,就摸清楚了梁争的路数。   梁争的确在打黑球,打得很脏。   但让厉行川奇怪的是——   他下黑手看上去不是为了赢,单纯像是在试探谁的底线。   梁争没有针对厉行川。   却一直找机会想要针对厉行川的队友。但厉行川不给他机会。   在梁争向他的前锋很隐蔽地肘击时,厉行川飞快地、出其不意地卡死了梁争的发力轨迹。   “咔嚓。”   一声清晰的脆响。   梁争发出一声沉闷的呼声,捂着小臂踉跄几步立在原地。   他看着厉行川。   厉行川也看着他。   厉行川随手将球抛回场内,冷声道:“打不了了就出局。”   梁争带着人离开时,全程没再出声。他身后那帮人却满脸不忿,频频回头。   “厉哥!牛!”队友们呼啦啦围上来,兴奋地拍肩搭背,“走,请你喝冰啤!”   厉行川摆手:“不去。”   “别呀厉哥——”众人还在劝,那个一向机灵的队友却插嘴:“行了行了,厉哥肯定得回去陪棠棠哥。咱们自己乐呵就行,别耽误厉哥正事。”   厉行川脚步一顿,挑眉:“棠棠哥?”   大伙儿笑起来:“嘿嘿,不论年纪论辈分嘛!”——这称呼是机灵鬼起的头。从前误把苏棠当“奶奶”闹了笑话,如今改口叫“哥”,算是自觉降了一辈。总之,没人敢让那位反过来喊自己哥。   厉行川唇角微勾:“挺好。”他转身时补了一句,“下次带你们见见他。”   ——棠棠还没被人这么叫过。听到时,大概会眼睛亮亮地看过来,然后抿着嘴笑吧。   他刚要走,机灵鬼却忽然拽住他衣袖,神色有些小心翼翼:“厉哥…有件事,全校差不多都传遍了,就…没人敢跟你提。”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我们本来也不想说。”   “但你毕竟是咱哥!”   “不能让你蒙在鼓里啊!”   七嘴八舌间,话头被挑明:“那帮人怂得很,只敢在棠棠哥跟前嚼舌根!”   厉行川脚步彻底停了。   “说什么了。”   于是那些话被倒了出来——关于“怪物”的议论,关于“小可怜迟早被玩死”的揣测,一字一句,在燥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厉行川单手插在裤袋里,忽然低笑了一声。   “找死么。”   他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瞬间安静:“报两个名字。总得有人当个代表。”   两天后,一中又有新闻席卷全校——   厉行川动手收拾人了,都消停点。   厉行川上次的纪律分还没消完,为这事又背了个处分。   但结果是,第三天,苏棠耳边再也没有那些烦人的声音了。   周遭微妙的安静,被苏棠敏锐地捕捉到了。   第三天晚上,厉行川给他吹干头发,将人妥帖塞进被窝时,手腕忽然被轻轻握住。   厉行川回身,用另一只手抚了抚他柔软的发顶:“怎么了?”   苏棠仰起脸,漂亮的眸子像浸了水的琥珀,映着床头暖光,小鹿般望向他:“哥哥这次…又是因为我才动手的吗?”   厉行川否认得干脆:“不是。单纯看他们不顺眼。”   苏棠却从被窝里钻了出来,手臂一点一点攀上厉行川的脖颈,温热的气息贴近。   厉行川以为会听见“哥哥别再打人了”那样的劝慰。   可苏棠只是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睫,声音轻得像羽毛:“…那些话,我不在意的。”   厉行川没说话,手臂却一揽,将人稳稳抱到腿上坐好。苏棠轻呼一声,下意识环紧他的肩。   低笑在耳畔漾开,带着胸腔微震。   “可我在意。”   厉行川低头,用鼻尖很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发。   “棠棠,是哥哥平时太低调了。”   他的声音沉静,字句却清晰如刻:   “才让他们以为,能随便议论你。”   “从明天起——”   厉行川指腹抚过苏棠轻颤的睫毛:“就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你究竟是‘小猫小狗’,还是‘宝贝’。” 第37章 娇纵(晋江首发):厉哥,有人要打棠棠!   起初,苏棠并不明白哥哥那句“平时太低调”是什么意思。   直到厉行川开始一反常态,主动邀请他去看自己的比赛。   ——从前他无数次想去,哥哥不是说外边太热就是说外边太冷,不让他去。现在竟然主动带他了。   苏棠被厉行川接到球场的时候,场边已经坐满人了。比赛还没开始,所以场下尚有些喧哗。   苏棠纤细的手指被哥哥温热的掌心稳稳裹住,牵进球场的那一刻,场边的喧嚷声微妙地顿了一瞬。   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惊讶的、探究的、难以置信的。   苏棠察觉到了,不自觉地朝厉行川身侧缩了缩。   却被厉行川轻轻一带,拉回了身侧。   众目睽睽之下,厉行川抬手揉了揉苏棠柔软的额发,含笑道:“不是最喜欢哥哥牵着?怎么像只小鹌鹑。”   苏棠手指在他掌心里悄悄蜷了蜷,小声嘟囔:“不是小鹌鹑~”   厉行川低笑:“嗯,不是。”   苏棠仰头瞅了哥哥一眼,又紧张地瞟了瞟台下的人群。   故作镇定地迈着步子,假装自己走得十分自然。   厉行川领他到视野最好的位置坐下,朝队里的后勤招了招手。   对方小跑过来时,厉行川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黑色折叠伞抛过去,声音清晰:“打伞,别让他晒着。”   后勤像是很习惯于服从厉行川的指令。   赶紧接住,小心地撑开伞,站在了苏棠的身侧。   场边又是一阵压抑的骚动。   直到比赛正式开始,厉行川上了场,台下那股压了好一会儿的窃窃私语才重新漫开:   “这种正式场合从前不是没带过他吗?”   “是啊…”   “而且你们看见没?看个球还要人给他打伞?!”   “看见了…养得这么娇?”   “天啊,不管是‘弟弟’还是‘小玩意儿’,照顾到这地步也太过了吧…”   “还小呢,苏棠才上初一…等再大点儿,估计就没这待遇了。”   “谁说不是呢,什么东西都是小时候更招人疼。等长大了…再想这样,怕是难喽。”   “不过还是有点羡慕…要是当‘玩意儿’能被大佬贴心对待,我也想当当谁的‘玩意儿’。”   “你们差不多行了,苏棠再怎么样还有张漂亮脸蛋和好成绩,你们有什么?再多嘴,小心被厉哥收拾!”   不知谁低声喝了一句,场上终于安静下来,大家重新将目光投向球场。   苏棠对周围的议论一无所知。   更不曾察觉——那些曾落在他身上,或掺杂同情、或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目光,在这场球赛之间,已悄然变了意味。如今望过来的视线里,探究越来越深,还藏着些…压也压不住的羡慕。   苏棠身子骨弱,太阳晒久了容易头疼,好在哥哥细心让人给他撑了伞,阳光被隔在外头,微风徐徐拂来,反而有些舒服。   只是…他看着身旁举伞的后勤学长,心里过意不去,便仰起漂亮的小脸,轻声说:“学长,谢谢你呀。”   那男生闻声低头,正对上苏棠干净的眼睛,愣了一瞬,脸忽然红了,连忙摆手:“别、别叫我学长…待会儿厉哥还要正式介绍你呢,我们还得喊你一声‘棠棠哥’。”   苏棠薄唇微微张开:“…啊?”   话音未落,场下猛地爆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紧接着,身边的后勤激动地高喊:“厉行川——!”   有人带头,看台上的人也壮起胆子,齐声跟着喊起来:“厉行川!厉行川!”   厉行川在场上听见呼喊,唯独朝苏棠的方向望了过来。   中场休息时,他没接旁人递来的水,却从队友手里“抢”过一瓶,仰头只喝了一口,剩下的全都浇在手上冲了冲。   随后他径直走向苏棠,在全场仍未平息的声浪里俯下身,伸手轻轻揉了揉苏棠的发顶。   阳光炽烈的午后,厉行川在那么多人的注视下,对着苏棠很认真地笑了。   忽然间,观众席里有人像是发现了什么,窃窃的议论如沙滩上悄悄涌起的浪,一层一层蔓延开去——   “你们发现没…厉行川平时从来不笑的。”   “真的…他好像只对苏棠笑。”   比赛完的时候天色已经傍晚。   看台上的人已经纷纷起身离去。   厉行川把一身臭汗的队友带到苏棠身边时,留了点距离。   像是生怕把苏棠给熏到。   “苏棠,我弟弟。你们报一个名字。”   厉行川言简意赅。   厉行川的队友们个个人精——   知道厉行川这是正式介绍他弟弟和他们认识的意思。   “机灵鬼”当即自我介绍起来,众人也学着他的风格紧跟着报。   苏棠有些害羞,有些紧张,他仰着脑袋很认真地听着。   听完了才对其中两个人道:“我见过你们,我那次去找哥哥值日的时候,你们也在~”   那两个男生俱是一怔——   他们长得普通,无甚特别,要不是球打得好点,给自己招点小小的粉丝,平时站在人群里根本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想不到苏棠只见了一面,竟然就记得他们。   他们心里对苏棠的好感骤增。   不再是因为厉行川,仅仅因为他记住了他们。   “记性这么好,”一个队友笑着打趣:“那必须叫‘棠棠哥’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带着笑意的附和。苏棠耳尖微红,往厉行川身侧挪了半步:“我、我年纪比你们小哦…”   “辈分可不能乱。”先前被认出的那个队员挺直背,半玩笑半认真,“厉哥是大哥,厉哥的弟弟,自然就是咱们的‘小哥’。”   众人哄笑着:   “棠棠哥!”   “小棠哥!”   “棠小哥!”   苏棠紧张极了,他睫毛颤了颤,终于没忍住——   在夕阳底下抿着嘴笑了起来,眼睛亮亮的。   不远处,几个刚走下看台的男生恰好经过,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住,又赶紧加快了速度。   “天啊…”其中一人倒吸一口气。   “嘘!小声点!”同伴急忙扯了扯他的袖子。   几人交换着震惊的眼神,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话里的惊诧——   “厉行川这是在…带苏棠认人?”   “不止是认人吧,更像是在给他铺路…”   “连自己的人脉圈子都…肯这样分给他?”   他们回头望了一眼,又赶紧别过眼去。   内心对于“玩物论”的看法又动摇了一分。   可阶层的差异、家世的天壤之别…在这现实而多变的世界里,他们能一直好下去几乎不可能。   只是,这几人再没有起初看热闹的兴味,默默收回视线,心底只余下一丝说不清的、为美好事物隐隐担忧的唏嘘。   篮球赛之后,许多人对待苏棠的态度里,莫名地添了几分谨慎。   从前他们敢迎着他的目光打量他,如今却不太敢了——毕竟,这可是厉行川亲自领到众人面前、被那群初三的“刺头”们笑着喊作“小棠哥”的人。   起初,只是那几个篮球队的男生半开玩笑地这么叫。   可叫着叫着,这个称呼不知怎的就传开了。走廊里、操场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跟着喊“小棠哥”。有跟风凑热闹的,有想借此攀点关系的,也有单纯觉得顺口的。   而人微妙的地方就在于此——极易接受“暗示”。   一个称呼被反复使用,哪怕起初只是玩笑,久了,也像被镀上了一层真实的质地。当初那些带着嬉闹意味的起哄,随着时间无声沉淀,竟在无人察觉间,慢慢染上了些许郑重的色彩。   ——包括苏棠。   一开始,苏棠听别人叫自己“小棠哥”,只是觉得好玩。   听久了,不知不觉竟然多了点儿不自觉的故作成熟。   这天课间,厉行川发来信息,说在办公室罚站,课间就不过来了。   苏棠捧着手机认真回复,叮嘱哥哥态度要端正,争取少站会儿,还要藏好手机,可别再被收了。   苏棠这边倒是如常,他的同桌却坐立不安,频频往窗外张望。   一节课过去了,又一节课过去了。   直到下午的课都快要结束,厉行川仍然没有出现。眼看就要放学,同桌的脸色越来越白——要是放学时厉行川还被绊在办公室,那他可就完了。   他想着想着,竟趴在桌上小声啜泣起来。   苏棠察觉动静,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你怎么啦?”   同桌抬起泪眼看向苏棠,抽了抽鼻子:“小棠哥…厉哥放学还会来吗?”   “当然会来,”苏棠回答得斩钉截铁,“他只是今天有点事,会晚一点。”——厉行川再忙,也从没说过不来接他。   “晚一点是多久呀…”同桌抹着眼睛,声音发颤。   苏棠察觉不对,放轻声音问:“大概…十几二十分钟?你先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后桌的李谦也探过身来:“是啊,怎么回事?”   同桌捂着脸,小声哽咽:“我惹到隔壁班那个刺头了…他说放学让我别走,要打我…”他吸了吸鼻子,“我就想…等厉哥来接你的时候,悄悄跟在你们旁边…这样他肯定不敢动手。我、我不打扰你们,就跟到校门口就好…”   苏棠听得瞪大了眼睛。   可下一秒,“小棠哥”这个称呼忽然在脑海里响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学着哥哥平日那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可靠的语气,压低声音道:“你别怕。就算他来的时候哥哥还没到…我也会保护你,不让他打你的。”   苏棠平时实在太娇气柔软,班里人虽然也跟着喊“小棠哥”,可因为离得近、太了解他,大多只是多了几分尊重,并没真指望过他什么。   可他此刻突然展露的这份“大男子气概”,让一旁的李谦都忍不住侧目,暗暗竖起了大母猪。   李谦压低声音惊叹:“棠棠,你刚才说话那气势,真有厉哥的风范了!”   苏棠被夸得耳根微热,“嘿嘿”笑了一声,心里更有底了。于是他郑重其事地向同桌补充道——   “你放心!他要是想打你…我就让他先打我!你叫都叫我‘棠棠哥’了,我肯定会给你拖时间!”   话刚落音,周围就有人“噗”地一声,喷出了一口水去。   李谦愣了一下,无奈地笑了。   果然,人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很难帅得过三秒!   ——有那么多小弟不知道摇过来,自己上去给人当肉盾?   但他笑完,又悄悄瞟了苏棠一眼。见苏棠正全神贯注地安抚同桌,完全没留意自己这边,李谦赶紧弓下身子,在桌肚里飞快地按起手机:   厉哥,有人放学要打棠棠! 第38章 小狗绳子(晋江):你要当哥哥的‘小狗绳子’吗?   厉行川整个下午除了潦草地去了一趟厕所,其余课间时间,都被拎到办公室里,对墙站着,听班主任念经:   “厉行川啊厉行川,你真是让我在年级组抬不起头!”   “每次开会我稍微占点理,别的班主任就搬出你来堵我——‘看看你们班那厉行川,我都不好意思说’…”   “你能不能收收心?初三了,中考迫在眉睫,你倒好,还有闲工夫天天跟人动手?”   班主任揉着太阳穴:“昨天打三班,今天打五班…前阵子还有别班学生匿名来找我,说你在校外搞什么‘黑比赛’,欺负外校的学生。那是校外的事,我管不着,只给你扣了两分。”   “可你现在在校内也闹个不停,政教处都为你开上专题会了!”他重重叹了口气,“厉行川,你可长点儿心吧!”   “念在你模拟考成绩还算理想,这次继续扣分,先不给你叫家长…”   墙边的少年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在这时,裤兜里藏起来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厉行川的手机模式是静音。   但对苏棠和苏棠相关的人都设置了震动。   此刻他想掏手机,但班主任还在滔滔不绝。   他担心手机突然震动是不是苏棠有什么情况,他几次应激,让厉行川都有些PTSD。   厉行川趁着老师口干舌燥低头拿保温杯时,飞快地拿出手机看了眼。   在老师喝水抬头之间,手指飞快地打字:“1”。   ——知道了,让他别怕。   也不知道李谦能不能看懂。   放学铃刚响,班主任又去拎厉行川了。   ——却发现厉行川这小子已经不在座位。   班主任火气“噌”地冒了上来,声音响彻整条走廊:“厉行川人呢?!罚站的一小时站够了吗就敢溜?”   “下午翻倍!给我站足两小时!”   放学铃响起来的时候,苏棠的同桌缩在座位上,如坐针毡。   苏棠帮他整理书桌,安抚他:“你就坐着和我一起等哥哥。”   同桌擦了擦眼睛,闷闷地“嗯”了一声:“谢谢小棠哥。要是今天你也不在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苏棠顿觉责任重大。   其实他自己也很紧张,那份淡定不过是强装出来的。但他想要保护‘小弟’的心,却是真的。   李谦今天也不同以往——以往放学铃一响他就拎包走人,此刻却凑过来安慰苏棠的同桌。只不过他心里真正在意的只有苏棠,至于那个同桌会不会挨揍,他并没太多感受。   铃声刚过一分钟,后门外就传来一阵吵嚷——   “抓紧,你拎椅子往他肩上砸,我再补两脚!完了咱们就跑!”   “不放句狠话?”   “那边打边骂…得在‘那位’来接他弟弟之前搞定,以免多事儿。我问过了,他离这儿不近,放学后起码十分钟才到。咱们速战速决。”   “行,速战速决。”   他们“密谋”着,声音却是极大,不知是不是故意说给苏棠的同桌听。   总之,人还没到,苏棠的同桌已经被吓哭了。   有同学冲着门外喊道:“干什么!外班的不准进来!”   被那两人骂道:“再多嘴连你都揍!”   两人推开堵门的火箭班同学,径直走向苏棠的同桌:“滚出来。”   走廊里的混乱眼看就要压不住。火箭班的学生多是埋头读书的老实孩子,维持秩序尚可,真遇上冲突,他们也束手无策。   只敢冲出门去找老师。   苏棠同桌连哭都不敢了,瑟缩着不敢离开桌子。   他小声道:“是老师问的我才说,我不是故意卖你们的…”   苏棠忍着手抖,细仃仃的手指攥住同桌的袖子,硬着头皮挡在过道:“你们干什么啊,请不要在教室里大声喧闹好吗?”   那两人当然认得苏棠。   见苏棠竟然站出来,眉头顿时皱起,语气比刚才好了些,但仍然透着不耐:“苏棠,我们找的不是你,平日里和你也没有恩怨。请你不要挡路。”   其中一个人还礼貌地补充道:“是的不要挡路谢谢。”   李谦出乎意料地没上前,反而靠在窗边,目光时不时瞟向后门,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看好戏的弧度,故意扬声道:“哟,这是要动手啊?”   那几人忌惮苏棠“校霸弟弟”的身份,动作有些犹豫。可僵持了一分钟,面子有些挂不住,脾气上头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伸手就要拨开他去抓人。   苏棠心一急,声音猛地拔高:“不许——!”   喊完他自己都愣了,后背冒出一层薄汗。   可没想到,那几个人竟真的顿住了动作,不但松开了抓着苏棠同桌的那只手,甚至还齐齐往后退了两步。   苏棠见状,虽然心里打鼓,却强撑着又喊了一句:“再闹…再闹我真告诉老师了!”   苏棠太紧张了,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清两人神色。   ——但见自己话未落音,两人拔腿就跑了。   苏棠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站在原地。   ——他的威慑力…已经这么强了?!   他正发愣,身后却传来一声带着喘息的低笑。   苏棠猛地回头——   厉行川正斜倚在后门框上,胸口微微起伏,额发被汗浸湿了几缕,一看就是跑着来的。而火箭班几个原本正要说什么的学生,被他一个抬手的手势无声按了回去。   苏棠漂亮的眼睛几乎是顷刻间亮了起来。   当着众人的目光,他没那么肆意往厉行川身上扑,只是走过去仰着脸,小声喊了句:“哥哥。”   他的手还在发着抖。   但声音尚且能克制平稳,他问道:“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厉行川道:“刚来。”   苏棠狐疑地歪了歪脑袋:“真的?”   他有些怀疑那两个外班学生不是被自己吓跑的,而是被哥哥。   但李谦一句话顿时让他消除了怀疑。   李谦看了眼厉行川,对苏棠哈哈一笑,道:“厉哥一进门就看见你吓走了两个外班同学。‘小棠哥’厉害啊,刚才要多气势有多气势,把我都震住了!”   周围几个火箭班的同学也心领神会,忍着笑意纷纷附和:   “是啊棠棠,你刚才超帅的!”   “那两个人脸都白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小棠哥’果然名不虚传!”   七嘴八舌的肯定像暖流般涌来,苏棠心底那点疑虑渐渐被冲散。   他眨了眨眼睛,看向厉行川,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求证:“哥哥…你真的看到了吗?”   厉行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白的脸上:   “看到了,说得很好。”   苏棠浓密的睫毛倏然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软的阴影。   他抿了抿唇,一丝笑意从嘴角悄悄漏了出来,他声音很小地笑了。   苏棠低着头,耳朵尖尖因为众人的夸奖而染上薄红,肩膀也不知不觉更挺直了些。   这件事原本只是两人放学后的小插曲。   不知怎么,竟然给厉行川带来了灵感。   当天晚上,苏棠在厉行川怀里睡得又熟又乖。   他没有再说梦话,没有再哭着要妈妈。   甚至还蹭在他怀里,咯咯地笑了一下。   于是,行动力超强的厉行川,又在半夜爬起来。   被迫加班的陈医生接到电话时,才刚刚编撰了几个文件合上眼。   他拿着电话到阳台,顶着黑眼圈笑道:“行川,怎么啦?”   厉行川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言简意赅:“他今天很高兴。”   又是没头没尾的话,但陈医生又懂了:“哦?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厉行川把今天苏棠成功保护小同学的事说了一遍。   陈医生伸手握住阳台的栏杆:“这是引导性情绪干涉。你竟然无师自通。做得很漂亮啊。”   “这件事让他开心的点在于‘掌控力’和‘成就感’。”   “这两种感觉,对他建立自信和安全感都很有帮助。”   陈医生想了想,道:“可以多试试。”   “记录下来更好。可以把他开心的事,连成一条轨道。发现相同的地方,就可以进行反复的引导干涉了。”   虽然半夜又起来加班,但陈医生心下甚微:“能想起来我,我很荣幸。随时联系我,我都在。”   这一夜过后,对于苏棠来说,没有什么特别。   每天和哥哥上学、放学。   没有再遇见妈妈。妈妈自那天之后,真的不来找他了。   偶尔苏棠想起来,只觉得那天做了一场很难醒来的梦。   但对厉行川来说却改变了很多——   接下来的日子,他暂时不太打球,也不爱活动了。   当然,也没再打人。   更多时候,他坐在座位上,支着脑袋。   他在思索。   浓黑的眉宇微微蹙起,神情专注得近乎严苛,像是在破解一道极复杂的谜题,又像是在心中反复推演着什么精密的计划。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样无声的筹划,持续了十几天。   直到一个阳光澄澈的星期天,厉行川带苏棠去了市郊的马术俱乐部。草坪辽阔,风里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苏棠骑在一匹银白色的小矮马上,厉行川亲自为他牵着缰绳,走得很慢。   走到一片安静的树荫下,厉行川忽然停下脚步,扭过头。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   他抬起眼,看向马背上的苏棠,语气听起来有些随意,又似乎酝酿了很久:“棠棠,哥哥最近…有点燥。”   “啊?”苏棠闻言,立刻紧张地俯下身,伸出微凉的小手,轻轻贴上厉行川的额头,“哥哥发烧了吗?好像…不烫呀。”   厉行川任由他试探体温,摇了摇头:“不是身上发烧。”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是心里头,总像憋着一股火,窜来窜去,静不下来。”   苏棠漂亮的眉头立刻担忧地蹙起:“那…我让爷爷晚上煮点莲子百合汤好不好?清心降火的。”   “不是那种火。”厉行川的眉头也锁着,声音低了些,“是…想打人的那种燥。”   苏棠愣住,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惶急:“打、打沙包可以吗?或者我们去跑步?发泄出来会不会好一点?”   厉行川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心里那点故意绷着的冷硬,先软了一半。他放轻了声音:“只是有那种冲动,不是真的要打。而且…”   他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计划得逞般的微光,“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既能让我不那么燥,又不用真的动手挨处分。”   “什么办法?”苏棠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像是愿意为哥哥赴汤蹈火一样。   厉行川心一软,拿出了想了这么多天的小计谋:“——你来当我的‘小狗绳子’,就好了。”   “小狗绳子?”苏棠问。   厉行川脸上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跑动的马匹,声音低沉下去:“就是…能拉住我、让我别乱跑乱撞的东西。”   “从前我快犯错的时候,我妈总会骂我。她一骂我,我就老实了。”   “我妈说我就像条小野狗,得时时刻刻有人拽着才行。”   厉行川黑黢黢的眸子透着天性的沉冷,此刻看着苏棠时,却像是落了些许阳光来:“可是棠棠,你知道的,我现在没有那条绳子了。”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更近地仰视着马背上的少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所以棠棠,你要当哥哥的‘小狗绳子’吗?” 第39章 住手(晋江首发):“哥哥…住手!”   苏棠亮闪闪的鹿子眼注视着厉行川:“哥哥,我愿意。”   阳光穿过树荫的缝隙,落进他清澈的瞳仁里,苏棠一字一句道:“我肯定拉住你。”   说完这句,他在心里,又悄悄地、郑重地补上了一句:   ——哪怕被“燥热时期”的哥哥咬伤,也没有关系。   时间像指缝里的细沙,无声溜走。   灼人的暑气渐渐消散,蝉鸣声也不知道在哪天,变得稀疏。   天空高远澄澈,风里开始夹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干爽的凉意。   这天,厉行川开始给苏棠加衣服。   别人还穿着夏装校服,厉行川就摁着苏棠,把秋天的校服给他穿上了。   “哥哥,我不冷…”   苏棠在厉行川怀里扭动着身子,小声抗议。   厉行川不多话,只是伸手碰碰他的耳朵尖——那里一片微凉。   然后厉行川就到苏棠的小更衣室,翻出能盖住耳朵的针织帽子,不由分说地给苏棠盖上了。   苏棠耷拉着漂亮的小脸,使起了小性子,蜷起手指,没什么力气地捶了厉行川胳膊一下。   厉行川纵容地由他捶打,甚至认真地想了想,低头问道:“手疼不疼?要不要给你找个拳击手套?”   苏棠:“…”   那点微不足道的反抗小火苗,“噗”一下被这句话浇灭了。   他偃旗息鼓,鼓着脸被厉行川一路“押送”到教室门口。   等哥哥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立刻抬手把捂得严严实实的帽子摘下来,几缕柔软的头发也不听话地翘了起来。   他转身趴到李谦桌上,小声问道:“李谦,我问你哦…有爸爸管着,是什么感觉呀?”   李谦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到。   他看着苏棠那双写满纯然好奇的眼睛,心里倏地一软,撒谎道:“我爸平时也不管我。”   “我和你一样,也很好奇呢。”   苏棠小声嘀咕:“我还以为是像哥哥那样的…”   “管穿衣服比爷爷看得都紧…一点也不民主,好封建哦…”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含在嘴里的气音,只有自己能听清:“还说让我当‘小狗绳子’,怎么我感觉我才是‘小狗’,他才是‘绳子’…”   苏棠私下里跟李谦嘀嘀咕咕“吐槽”厉行川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   直到那个周五的下午。   放学铃声早已响过,教室里空了大半,李谦也收拾书包走了。   苏棠正独自坐在位置上,把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连圆珠笔都按长短排好,然后在心里默默背诵今天学的历史事件表。   就在他默念到事件表的关键年份时,教室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一个初三的学长气喘吁吁地闯进来,脸上写满了焦急,目光一扫,精准地锁定了苏棠:   “——小棠哥!不好了!厉哥在后操场那边…要、要跟人动手了!”   苏棠心里“咯噔”一下,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站起身:“在哪?”   报信的学长主动接过苏棠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说了句“跟上我!”   转身就往外跑。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教学楼,朝着后操场的方向奔去。   可刚跑出一段,前面的学长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他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小…小棠哥,慢、慢点…我体力不行,真吃不消这么跑…”   苏棠心里急得像是有一簇小火苗在烧,他看着学长虚浮的脚步,也只能耐着性子放慢速度,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快速拨通了厉行川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不在服务区?是没电了,还是那里信号不好?   苏棠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那位学长十步一休息,终于带着苏棠七拐八绕,来到了后操场边缘。那里有一栋老旧的、暂时废弃等待修缮的教学楼,外墙斑驳,窗户大多用木板封着,在渐沉的暮色里显得有些阴森。   苏棠抬头谨慎地看了眼周围,最终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   废弃的教学楼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陈旧木头的气味。   厉行川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转角处,背靠着斑驳的墙壁,一条长腿曲起,手肘搭在膝上,姿态看似放松,眼神却时不时瞥向楼道入口的方向。   不远处,两个穿着短袖校服的男生蹲在地上,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们看看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又看看台阶上沉默不语的厉行川,终于,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开口:   “厉哥…天都快黑了,小棠哥…会不会不来了啊?”   另一个也小声附和:“是啊厉哥,小棠哥胆子小,这地方又偏…他会不会害怕,不管这事儿了?”   厉行川眼皮都没抬,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带着回音,冷冰冰的:“等着。”   那两人立刻噤声,不敢再多问。对视一眼,干脆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在地上画起了格子,玩起了简单的“画圈叉”游戏,试图打发这难熬的等待时间。   突然——   厉行川毫无预兆地从台阶上跳了下来。   地上画画的两人吓了一跳,手里的石子都掉了。   他们顺着厉行川的视线,紧张地望向楼道入口那团更深的昏暗。   果然,一阵略显凌乱、深浅不一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传来,还夹杂着带路那个同学刻意压低的、带着喘息的催促声:“小棠哥,就在前面,快…”   那两人一个激灵,瞬间进入“状态”。   其中一人夸张地“哎哟”一声蹲到地上,双手抱住脑袋,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厉哥!厉哥我们知道错了!别打了!真的别打了!”   另一个也赶紧配合着后退两步,背靠着墙,做出瑟瑟发抖的样子,台词稍显浮夸但情感“饱满”:“饶了我们吧厉哥!我们再也不敢了!”   他们的“表演”刚刚开场,脚步声就到了近前。   昏暗的光线下,苏棠那张带着焦急和些许惶惑的漂亮小脸,终于出现在了楼梯口。   由于来的速度堪比龟爬,苏棠走了这么远的路硬是气儿都没喘。   抵达的第一时间,他的目光就焦急地搜寻,然后定格在“对峙”的三人身上——尤其是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却仿佛压抑着怒气的厉行川。   “咔嚓”一声,厉行川松了松手骨。   但不待他有所动作。   后方突然传来一个清冽得像泉水一样的声音——   “不、不许!”   所有人转过脸看去。   包括厉行川。   苏棠紧张地站在天光洒下来的通道口,他手指在长长的袖子里瑟缩着蜷了一下。   瞳孔黝黑又湿漉地望着厉行川,喊道:“哥哥…住手!”   其实没有什么气势。   语气里没有指责,甚至带着一种隐晦的控诉。   空气眼看就要凝固。   厉行川唇角勾了勾,突然放下了手,他声音低沉,吐字却清晰——   “算你们好运。”   他朝苏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弟弟让我住手,我也只能住手了。”   地上那两个“抱头”的同学闻言,立刻如蒙大赦,脸上的“惊恐”瞬间被劫后余生的庆幸取代——甚至带着点过于夸张的感激。   他们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就忙不迭地吹起了彩虹屁:   “谢谢小棠哥!太谢谢了!”   “小棠哥,您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要不是您来得及时,厉哥这拳头…哎哟,想想都后怕!”   “小棠哥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太有面子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真诚地奉承着,一边说,一边用眼神偷偷瞟向厉行川,观察着他的反应。   厉行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棠。   苏棠被这突如其来的、过分热情的感谢弄得有些无措。   他看了看那两个不住道谢的学长,又看了看站在原地、似乎真的因为他一句话就“偃旗息鼓”的哥哥,心里那点因为哥哥可能打架而提起的担忧和紧张,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困惑和一丝丝…微不可察的满足感所取代。   他这个“小狗绳子”,竟然真的这么有用吗?   那两位“获救”的学长千恩万谢地离开后,废弃的教学楼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他们两人。   厉行川很自然地牵起苏棠的手,带着他往外走。苏棠乖乖跟着,直到走出那栋昏暗的建筑,重新踏上被路灯逐渐点亮的校园小径,他才轻轻吁了一口气,小声说:“哥哥,那里头…好阴森哦。”   厉行川脚步未停,侧头看他:“害怕?”   “有一点点…”苏棠诚实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而且黑。”   厉行川没说什么,只是松开了牵着他的手,然后在他面前微微蹲下身:“上来。”   苏棠眨了眨眼,没有犹豫,轻轻趴了上去。   厉行川稳稳地将他背起。   苏棠把脸贴在厉行川的颈侧,轻轻蹭了蹭。   他心里还有些小小的,因为满足、因为成就感带来的雀跃。   厉行川把苏棠背到人多的地方才放下来。   在回家的车上,苏棠靠在厉行川的肩膀上,叽叽喳喳地夸着厉行川。   ——他在用一种孩子气的方式,给厉行川提供情绪价值。   似乎是担心刚才在人前阻止厉行川,会让厉行川没面子。   “棠棠,你还没有惩罚我。”   厉行川突然说道。   苏棠闻言诧异地仰起脸,漂亮的鹿眼睁得圆圆的,满是茫然和好奇:“惩罚?”   “嗯。”   厉行川一本正经:“以前每次犯错,我妈就会揍我。她说,犯了错就得受罚,长了记性,下次才不敢。”   苏棠听得愣住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问:“我…我也要揍哥哥吗?”   “当然。”   若是换一个司机,光听着厉行川这一番话,都要倒抽凉气了。   但这位司机目不斜视,显得十分淡定。   显然是被厉行川的古怪行为熏陶已久,才练就了这般处变不惊的本事。   苏棠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哥哥,犹豫了好半天。   终于,带了点小小的紧张、小小的雀跃、以及小小的跃跃欲试,轻声问:“那…那要怎么揍啊?” 第40章 选择(晋江首发):“能带、带家属吗…”   厉行川想了想:“扇我一耳光。”   苏棠微微张着嘴巴,仰脸看着厉行川,不可思议的样子。   厉行川攥住苏棠的手,“啪”地甩了自己一个耳光。   “像这样,”他神色认真地解释。   又轻轻揉了揉苏棠的手,低声补了一句:“不用太使劲。”   苏棠蜷起刚刚扇过哥哥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哥哥脸颊的温度。   他纤长的睫毛颤了颤,还未开口,便听见厉行川沉声道——   “打得好,这下我长记性了。”   前座的司机握着方向盘,听得左眼跳完右眼跳。   但始终目不斜视。   光影在车窗上变幻,落在苏棠的眉眼上。   苏棠的视线从惊呆到茫然,从茫然到若有所思,最终像是想通了什么,终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这天之后,一中的学们发现了一个奇观:   本校校霸厉行川发火的时候,只要苏棠在场,一声“哥哥!”就能让厉行川变脸。   ——前一秒还黑着脸训人,下一秒立刻朝苏棠勾唇微笑。   训话?哪有。只是“聊天”。   不仅不训了,还能顺手帮对方整理一下刚被自己拽歪的衣领,绅士地叮嘱:“注意仪表啊。”   有少数学生信誓旦旦地说,曾在上课铃响前,瞥见通往厕所的僻静走廊尽头,校霸微微低着头,把纤瘦漂亮的苏棠堵在墙角。   苏棠仰着那张精致却稚嫩的脸,唇瓣一张一合,小声又急促地说着什么。他甚至会抬起那只细细的手腕,手指蜷起,做出要打人的姿势。   而更让人跌破眼镜的是,面对这样“以下犯上”的场景,厉行川非但没有丝毫恼怒,那张惯常冷戾的脸上,竟隐约透出一种近乎期待的神情。   苏棠起初会怂,会犹豫,跃跃欲试的小拳头,只是化作了没什么力气的、轻轻的一推,或是在厉行川手臂上象征性地捶一下,比猫挠还轻。   后来不知是习惯了,还是熟练了。   竟也渐渐变得相当丝滑,不复最初的生涩与迟疑。   传闻也随之升级。有同学信誓旦旦地说,曾看见苏棠气鼓鼓地,使劲攘了厉行川肩膀一下,力道之大,让厉行川都微微晃了晃——当然,说这话的人紧接着就会被周围目光质疑到声音发虚。   更玄乎的版本里,苏棠甚至能攥着小拳头,在厉行川胳膊上“咚咚咚”连捶好几下,像只被惹急了、终于炸毛的小动物。   而所有传闻中最离谱、也最让人不敢置信的,是说曾有人远远瞥见,苏棠踮起脚尖,“啪”地扇了厉行川一个大嘴巴子。   描述者讲得绘声绘色,细节丰富,语气浮夸得离谱。所以听众大多只是笑笑,摇摇头,没人敢当真。   毕竟,那可是厉行川。   扇他耳光?这故事编得,也太缺乏基本常识了。   只有极少数真正撞见过那些墙角“对峙”瞬间的人,才会在听到这些夸张传言时,心里默默打个突,想起少年扬起手时,厉行川一动不动的放纵。他根本不恼,甚至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微微颔首,嘴唇翕动,像是在做着某种郑重的保证。   画面的确离奇,若非亲眼所见,的确难以相信。   这好比强大而冷酷的捕食者,将稚嫩的幼鹿圈在了自己的领地。任由幼鹿对他小声叫嚷,虚张声势地亮出还未长成的角。   而捕食者一脸餍足。   苏棠也后知后觉地发现,找自己“告状”的人越来越多了——   起初,他还只当是上次那种偶发事件。   可后来,事情渐渐变得…有些微妙。   “小棠哥!”课间,一个高年级的熟面孔苦着脸凑过来,指着自己青了一块的胳膊,“厉哥今天训练时,扣篮把我撞飞了…你看这…”   苏棠紧张地瞪大眼睛:“啊?疼不疼?哥哥他…”   “不不不,不是怪厉哥!”对方连忙摆手,眼神却瞟向苏棠的手,“就是…你能不能…跟厉哥提一句,下次轻点儿?”   那语气,仿佛不是在告状,而是在恳求某种“恩典”。   又或者,走廊里遇到别班的学生,对方突然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一句:“小棠哥,厉哥刚才瞪我了,我心里打鼓…你帮我说说好话成吗?”   而这其实是苏棠和他打的第一次照面,苏棠根本连他是谁都不认识。   最离谱的一次,是初三那个总冷着脸的课代表,居然也扭扭捏捏地找到他,递上一包进口糖果,卑微道:“苏同学…那个,厉行川同学他…又带头不交作业。他不交,好几个人也都不交了,我、我实在收不齐,没法跟老师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我又不敢记他名字…你看,能不能…劝劝他?哪怕就写几道题也行…”   苏棠捧着那包糖,站在夕阳里,茫然地眨了眨眼。   那天晚上,苏棠窝在厉行川枕边,头发蹭得有些蓬乱,露出半只泛着淡粉的耳朵。   他盯着厉行川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哥哥,我今天听他们说,初三生都好忙的…作业写不完,天天被老师追着要。”他顿了顿,睫毛垂下又抬起,“哥哥的作业…多吗?”   厉行川正半阖着眼,闻言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   “还行。”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棠“哦”了一声,手指绕着被角,没再吭声。   厉行川等了几秒,见他没下文,伸手把那只不安分的手捞进自己掌心:“想说什么?”   苏棠抿了抿唇。   他不想出卖那个可怜的课代表,也不想让哥哥觉得自己“管”太宽。可是——   他想起李谦白天说的话。   “一高可是全省第一重点,研学旅行都去国外,实验室的设备比很多大学还牛。你哥成绩不是还行吗?你俩肯定都能上。”   当时苏棠心里想的就是:肯定…都能上吗?   他不是不愿意相信哥哥,是因为他习惯了火箭班的学习氛围。而哥哥闲了不是打球就是打沙袋。到家连书都不怎么看的。   现在…苏棠又知道了哥哥有作业却不做…   六年级那会儿,哥哥还会为了小升初冲刺呢。   怎么现在连作业都不写啦?   苏棠悄悄抬起眼,看着厉行川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他其实想过了,如果哥哥考不上一高,那他也不去。换一所学校也没关系,和哥哥在一起就行。   可是…   可是他还是好想去看看李谦说的那些地方。他还没出过国呢。   “…棠棠。”   厉行川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低低的,带着点慵懒,却让苏棠莫名心虚地一缩。   “你是不是怕我考不上一高?”   苏棠猛地抬头,对上厉行川那双在昏暗灯光下依然深邃的眼睛。   他嘴唇动了动,轻声说了句:“不是。”   但其实…的确有些怕。   厉行川看了苏棠一会儿。   “让你没有安全感,”他起身,声音很低,却很稳,“是哥哥的错。”   苏棠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压在被子上重量一轻——   厉行川已经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我现在就起来写作业。”   苏棠一把拽住他的衣角:“哥哥!”   厉行川回头。   苏棠仰着脸,在昏暗中只看得见一双亮晶晶的、带着急切的鹿眼:“现在太晚了…你明天再写。”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我现在…想要哥哥抱着睡觉。”   厉行川看着他。   那只拽着衣角的手指,细细的,白白的,却攥得很紧。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重新躺了回去,伸手将人捞进怀里,下巴抵在苏棠柔软的发顶,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点妥协的纵容:   “…好。”   “明天写。”   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满意地蹭了蹭,很快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   厉行川却醒着。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安静地望着天花板。   是该写作业了。   得让苏棠看到自己在努力。不然,他会不安。   他实在不喜欢学习,但对自己向来有数,原本计划是下学期再冲刺的。   …那就,提前冲刺吧。   ·   关于厉行川开始学习的传闻,苏棠起初是从别人嘴里听见的。   先是李谦。   课间,李谦神神秘秘地把脑袋凑过来,压低声音:“棠棠,跟你说个事儿——我下午遇见厉哥的队友了,他说厉哥最近下课都不打球了,天天窝在座位写作业。”   他嘿嘿一笑:“棠棠,这事儿真的假的?”   苏棠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球都不打了么…”   “是啊!原来你不知道么…我表哥说,比赛都不参加了,校队的天天趴在窗台上望眼欲穿。”李谦啧啧称奇,“都无法让你哥‘回心转意’。”   苏棠没接话,他想起那晚哥哥问他:“你是不是怕我考不上一高?”   他回答“不是”的时候,语气并不笃信。   下午英语老师请假,又被临时换成体育课。   体育老师又没了,改了自由活动。   苏棠和李谦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晒太阳。   不远处就是初三上体育课的场地。   苏棠原本在低头系鞋带,李谦忽然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快看,厉哥!”   苏棠抬头,顺着李谦的视线望过去。   操场另一头,厉行川正坐在单杠旁边的台阶上。   他周围聚着几个男生,似乎在说笑。但他一句也没参与,手里竟然——拿着一本翻开的书。   隔得太远,苏棠看不清是什么书,也看不清哥哥的表情。只看见他垂着头,偶尔翻一页,偶尔用手指抵着额角,像是在思考什么。风把几缕额发吹落下来,他也不去拨。   苏棠忽然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干。   “你哥真在学习。”李谦的语气像在见证奇迹,“我的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棠没说话。   他盯着那个方向,盯了很久。   一直到下课铃响,初三那边陆续散场。厉行川合上书,随手塞进书包,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站起身。   他往苏棠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半个操场,隔着涌动的人潮,那道视线精准地落了过来。   苏棠来不及收回目光,被抓个正着。   愣神的工夫,厉行川已经走过来了。   操场边人来人往,高年级低年级交错穿梭,厉行川穿过人流,停在他面前。   他抬手,很自然地捋平苏棠后脑勺翘起的一小撮呆毛。   “临时调课了?”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   苏棠仰着脸乖乖任他捋,点头:“嗯~我发信息告诉哥哥啦——”   顿了顿,想起什么,眼睛睁圆了:“啊,哥哥手机是不是…”   “被收了。”厉行川语气平静。   苏棠掰着指头数:“这已经是第三部备用机了诶,哥哥。”   “下次注意。”   “你上次也这么说。”   厉行川没接话,垂眼看他。   苏棠被看得莫名心虚,小声嘟囔:“我就是提醒一下哥哥嘛。”   李谦在旁边假装望天,恨不得把自己缩成操场边一棵无人问津的香樟树。   苏棠忽然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对了哥哥!你最近…好认真哦!”   他语气里藏不住那点小骄傲,像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发现:“我都听说了!李谦说初三那边都在传,说’厉哥’下课都不打球了,天天在座位上写作业!”   李谦:???这就把我供出来啦!   厉行川淡淡扫了李谦一眼。   李谦立刻低头,开始认真研究鞋带。   苏棠还在那儿仰着脸等回应,眼底盛着细碎的、期待的光。   厉行川看着他,眼底掠过一瞬得逞的笑意。   他声音温沉:“要上一高,要努力。”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时光如梭,秋意渐渐深浓,直到某天苏棠在教室里,看到窗外飘下了一场初雪,才在全班小声的、雀跃的呼声里,恍然意识到快要放寒假了。   厉行川的“努力”依旧。   而苏棠,也一如既往地热爱着学习。   期末临近,各科竞赛的通知像雪花一样飘进火箭班。   最先找上苏棠的是数学老师。   “苏棠,全国数学联赛,学校只有十个参赛名额。”   数学老师把报名表拍在他桌上,眼镜片后闪着志在必得的光,“是老师帮你签字,还是你自己签?”   苏棠还没来得及开口,英语老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等等等等。”她把数学老师的报名表往旁边一拨,笑眯眯地在苏棠桌边站住,“苏棠同学,口语比赛也是全国级的,而且决赛地点在海市——动漫城旁边哦。”   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秘密:“老师打听了,住的那家酒店阳台正对动漫城里的城堡。”   数学老师冷哼一声:“迪士尼能当饭吃?数学联赛前三,中考直接加分。”   “口语比赛也加分。”   “数学含金量高。”   “口语出彩。”   “数学稳。”   “苏棠口语进步多大你不知道?”   两位老师在讲台边你一言我一语,像两只护崽的母鸡,谁也不肯让谁。   苏棠周围的同学都在屏息看戏,李谦小声给苏棠配音:“下面请欣赏,年度大戏《我的老师为我争风吃醋》。”   苏棠乖乖坐着,手指在桌肚里悄悄绞在一起。   他看看左边的数学老师,又看看右边的英语老师,睫毛眨呀眨,就是不出声。   “苏棠,你自己说。”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你想参加哪个?”   苏棠张了张嘴:“我…”   “其实时间也不是特别冲突…”   英语老师心里没底,温柔地拍拍他的肩,退让了一步道:“要是不怕辛苦,两边儿都参加也行。”   数学老师面上一松,也道:“的确。”   苏棠垂下眼,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老师,那时间呢,是在放寒假之前,还是放寒假之后呀…”   英语老师以为孩子是怕影响假期。   忙问:“是怕打扰假期时间吗?”   苏棠有些羞赧,声音越说越小:“不是怕啦…就是想问问,这种比赛,能带、带家属吗…”   他细白的手指在桌肚子里悄悄绞在一起:“我还没出过远门呢…”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声音软得像含了颗化不开的糖,“也不知道哥哥和爷爷会不会同意呀~” 第41章 离不开(晋江发):“以后你娶了老婆,我该怎么办?”   见苏棠只是问这个,老师反倒松了口气。   多大点事儿。   “当然可以。”老师语气轻快:“只是学校只报销参赛学生一个人的住宿费。家属嘛——”   她朝苏棠眨眨眼,声音带笑:“得自费。”   放学的时候,苏棠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厉行川。   “…老师说了,家属可以一起去。”他仰着脸:“但是要自费。”   厉行川正抓过苏棠的书包带,闻言把书包往肩膀上一甩:“具体的时间和地点,老师说了吗?”   苏棠任由厉行川又抓住了自己的手:“还没有说~只知道英语竞赛是在海市。”   苏棠冰凉的小手在厉行川温烫的掌心里动了动:“哥哥,你会陪我去吗?”   说完他顿了一下,不太有底气地改了口:“不过真是太远了…从前我们都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哥哥要是不想去的话,我可以自己去~反正是学校组织的,吃住都有安排的~”   他嘴上说着“可以自己去”,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厉行川,像只蹲在猫粮碗边、嘴上说着“我不饿”却把尾巴缠上主人脚踝的小猫。   厉行川垂眸看他:“明天问清楚老师时间地点,我好安排。”   苏棠顿时雀跃地把小手钻出厉行川的大手,抱住厉行川的手臂摇来晃去,嚷嚷着:“哥哥真好,哥哥真好!”   晚饭桌上,苏棠把比赛的事又说了一遍。   说到“出省”、“住酒店”、“要三天加五天”的时候,爷爷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爷爷夹了块排骨放进苏棠碗里,声音压得有些低:“你那个肠胃,换了水土容易闹毛病。”   苏棠捧着碗,乖乖地没说话,眼睫却湿漉漉低垂下去,撇了撇嘴。   “你还认床。”   爷爷皱着眉,“在家换个枕头都要翻半宿。”   “小时候去你姑姑家,你都能成夜成夜地睡不着…”   苏棠仰起脸小声辩解:“那是因为…我不喜欢那里才睡不着的!”   “我…我跟爷爷搬来这座小洋楼的那晚,我就睡得好香好开心呢!”   爷爷没理他,继续掰手指:“万一晕车呢?万一半夜发烧呢?万一——”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这些“万一”说来说去,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担忧。   是担心苏棠的身体。他根本就没出过远门儿。   厉行川放下汤碗。   “爷爷。”他语气低沉:“没事的。”   “这个问题我想过。不止我一个人会陪他去。”   “陈医生和医院那位专科医生,那几天都会随行的。”   顿了顿,他接着道:“我肯定不会让他跟同学混住。我会在他们酒店开家庭套房,晚上我会看着他睡。”   见苏爷爷还在犹豫。   厉行川道:“爷爷,我会照顾好他。”   苏爷爷总算松了口:“好吧。”   “行川啊…”   苏爷爷顿了顿,道:“这些年,真是给你添了好多麻烦。”   “还有你那位叔叔…看这条糖醋鱼,就是用你叔叔钓的鱼做的。他天天派人往这儿拿些吃的、用的…   他拿起公筷,给厉行川夹了块糖醋鱼,又夹了些别的。   堆得小碟子冒了尖。   厉行川低头,把碟子里的菜一口一口吃完。   然后他放下筷子,抬眼:“爷爷。”   苏爷爷看着他。   “我天天住爷爷的,吃爷爷的。”   厉行川的声音很平静:“也给爷爷添了很多麻烦。”   苏爷爷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   ——厉行川这番话,让他想起了多年前的厉盛澜。   原来厉行川看待这件事,也是站在这样的角度吗?   他心里热乎乎的。   在外人看来,他是祖坟冒青烟,攀上了厉行川这个高枝。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么多年过来,他在心里早把厉行川看作自己的半个孙子了。   苏棠要去参加竞赛的消息不胫而走,没几天,学校里认识他的人便都知道了。   竞赛本身并不稀奇,尤其对苏棠而言。全校十个名额,其余九个人悄无声息,唯独他这边,一点风吹草动就能炸开锅。   这消息很快也落到了沈娇娇耳朵里——   “哎,你们知道吗?苏棠要出省参加比赛了。”   课间,沈娇娇正对着小镜子补唇膏,听到身后有人提起这个名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两场呢!英语和数学!”   “天啊,六边形战士啊。”   有人压低声音:“要是我长了那么张脸…我才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学习上。”   “是啊,多出去逛逛街,被星探发现原地出道!”   “对了对了,最近论坛那个校花校草投票,他又反超了!上周不是还差娇娇二十票吗?今天一看,持平了!”   “我去,肯定是买赞了,他虽然好看,但娇娇哥都多少年的校花了。非要买着压。有钱就是好啊。”   “那谁知道呢,长得好看嘛,粉丝多也正常——”   沈娇娇听着这些话,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慢慢拧上唇膏的盖子,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转过身来,语气轻飘飘的:“投票而已,大家开心就好。”   他笑着,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没人注意到,他捏着唇膏管的那只手,用力到有些发颤。   放学后,沈娇娇直奔青禾中学。   篮球场上,梁争正带着几个同学打半场。校服外套甩在栏杆上。   看见沈娇娇,把球随手一抛,走过来。   “怎么了?”   沈娇娇带着梁争走到球场边的梧桐树下:“哥,你什么时候才能把苏棠给我搞定?”   梁争擦汗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不是说,问问许萌就能搞定吗?”   沈娇娇看着他,眼睛微微弯着,眼底却没有温度,“现在呢?一个学期都快结束了。”   梁争沉默了几秒:“我试探过厉行川。”   “然后?”   “那个人…”梁争斟酌了一下用词,“太较真。一股偏执劲,打篮球都护短得很。苏棠是他罩的人。我思虑再三,觉得还是先别惹。”   “那什么时候惹?”   “等厉行川上了大学。”   “大学?”   “嗯。他今年初三,过完暑假就高一。三年。等他上了大学,天高皇帝远,管不到这边的时候。你想我怎么弄他都成。”   “我等不了那么久。”沈娇娇看着他,眼睛弯着,笑意温温柔柔的,“哥,我要做眼睛。我升学就要去艺校了。家里边给我铺好了路,大学去表演系直接出道。”   他顿了顿:“在这之前,必须把苏棠的脸毁了才行。”   “要是有难度,把他的眼睛挖了也行。”   “反正要让他眼睛变丑。”   “我也不想这样…是他不配合做我朋友的…”   梁争的眉头动了动。   沈娇娇黯然道:“我明年暑假就要做他那样的眼睛了…不想火遍大江南北的时候,被人扒出来,眼睛是照着别人做的。”   他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眼角。   那双眼睛,眼型细长,眼尾微微上挑,是好看的。但和他不搭…苏棠那种水汪汪、湿漉漉的、小鹿一样的眼睛,才最漂亮,最适合他…   沈娇娇祈求地看着梁争:“我要那双眼睛在我脸上——是独一无二的。”   “我会找机会。”梁争说。   沈娇娇道:“机会就在眼前呢。”   “怎么说?”   “快放寒假了呀。寒假,苏棠要出省参加竞赛。海市和兰市——两场呢!到时候,他要是再弄个第一名什么的,又要接受采访了…升学时候的市级采访,都那么多人记得。省电台的采访呢?他会收获多少粉丝?那双眼睛又会被多少人记住啊?”   “你别担心。我会帮你解决的。”   “哥你最好了!”沈娇娇仰起脸:“等以后我当了大明星,也不会忘了你的好的。我们学校好多人羡慕苏棠有厉行川,我都笑了,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有哥。”   时光如梭,转眼间一个假期就结束了。   假前最后一节课上完,李谦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棠棠,考试加油!明年见!”   “寒假要是无聊了,可以让厉哥带你找我玩儿!”   苏棠笑着和他挥手:“你无聊了也可以找我和哥哥玩儿哦!”   李谦嘿嘿笑了下:“找你玩就好…找你哥玩儿,我可不敢啊。”   放假后,苏棠总算可以告别校服了。小洋楼里那间专属他的衣帽间,好多还没来得及宠幸的新款冬衣,这下终于能穿个够。   于是寒假头两三天,苏棠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站在镜子前,等哥哥给他搭配衣服。   其实哥哥给他搭的每一套都很好看,但衣服多了也是一种烦恼——这件想穿,那件也舍不得,往往一个早上折腾着厉行川给他换了好几套,才终于定下来。   某天晚上,爷爷炒了一盘洋葱炒肉。   金黄色的洋葱丝裹着酱色,香气飘了满屋。   苏棠夹了一筷子,嚼了嚼。   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道:“人果然都是会变的!”   苏爷爷只是看了他一眼。   但厉行川却放下碗筷,挑了挑眉。   心里复盘着这几天有没有得罪到苏棠。   苏棠脸上缓缓露出忆苦思甜的神色:“我小时候很讨厌冬天的,现在就好喜欢哦~”   “为什么?”   厉行川和爷爷一起问。   苏棠道:“因为,小时候的冬天穿的很厚很厚,里三层外三层的,很影响活动,还总不暖和。像个…小洋葱~”   “但是现在,我发现哥哥给我穿的衣服,没有那么厚那么多,却更暖和啦~我在外墙底下挖雪泥,堆小雪人儿都不冷呢!”   苏爷爷红着眼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抬起公筷给苏棠和厉行川夹菜——   他给苏棠夹了一块肉。   但是却给厉行川夹了两块。   苏棠看着爷爷心满意足。   以为哥哥也要红着眼眶心疼他。   岂料厉行川看了他一眼,声音温沉道:“小雪人堆到哪了。戴手套了吗。”   爷爷也反应过来:“哎呀,棠棠,你怎么玩雪了?不是跟你说玩雪容易受凉,难怪下午听到你咳嗽了好几声。”   苏棠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愣住了。   ——遭了,一时忘情,把自己卖了。   出发前一晚,苏棠早早被厉行川按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爷爷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参赛通知单,看了半天。   “行川啊。”   “嗯。”   “棠棠那个药…带了吗?”   厉行川正在往行李箱里放东西:“带了。”   爷爷顿了顿。   “就是那个…他万一不适应环境、或者不舒服,会应激的那个…”   “带了。”厉行川拉开行李箱侧袋,露出三盒码得整整齐齐的药:“备用药、应急喷剂,都带了。陈医生和专科医生,也会按时出发。”   爷爷点了点头。   三秒后:“那个小枕头呢?他认枕头。太高会头疼,太低会睡不着——”   “带了。”厉行川指了指另一个袋子:“他的枕头,他的小毯子,都带了。”   爷爷又点了点头。   五秒后。   “那个…保温杯带了吗?”   “带了。”厉行川拉开背包侧袋,露出那个印着小熊图案的保温杯。   爷爷张了张嘴。   他发现好像没什么可问的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像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行川啊。”   “你比我想的还周到…辛苦你了!”   “不辛苦。”   厉行川继续低头收拾行李。   而苏棠什么都不用做,只优哉游哉地蜷在被窝里,时不时还很不贴心地小小声叫着:“哥哥——哥哥,什么时候上床来呀?”   苏爷爷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软着语气教他:“哥哥是在为你忙,你别催他。”   话音还没落,就看见厉行川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坐到床边,伸出大手轻轻擦了擦苏棠湿漉漉的眼尾,声音温沉:“爷爷没在说你。”   “只是夸棠棠有时间观念。”   苏棠原本在爷爷的“批评”下意识到自己不对,正下定决心以后要好好改正,可哥哥这么一说,他又不确定了。   他看看爷爷,又看看哥哥,小小声地问:“真的吗?”   厉行川一本正经:“当然。”   “哥哥马上就收拾好了。你多叫叫,多催催。”   苏棠乖乖地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看了爷爷一眼。   苏爷爷无奈地摆摆手:“行了,叫吧。你哥哥爱听就行。”   数学竞赛在兰市,坐大巴要五个多小时。   学校管得严,不让学生脱离组织,也不让太多家长随行——两个医生只能提前飞过去兰市,在酒店等着。   苏棠和其他有监护人陪同的学生一样,和自己的“监护人”并排坐在一块儿。   厉行川挑的是最后一排的位置。   说是宽敞些,能把腿伸直。   起初苏棠很兴奋。   车刚上高速,他就扒着窗户,小声跟厉行川念叨:“哥哥你看那个山!哥哥你看那个风车!哥哥你看那个——”   厉行川任他扒着,在苏棠对什么感兴趣的时候,就趁机给他科普。   比如那座山大概有多高、风车是做什么用的…   两个小时后。   苏棠不扒窗户了。   他把脑袋靠在厉行川肩膀上,眼皮有点耷拉,嘴唇也抿着,不怎么说话。   厉行川低头看他:“晕车?”   苏棠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眶已经有点泛红。   厉行川眼神暗沉——明明提前贴了晕车贴的。   身体还是太弱了。   厉行川没说话,伸手把苏棠揽进怀里,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苏棠窝在他怀里,眼角挂着一颗还没掉下来的泪花花,整个人软得像块被太阳晒化了的粘牙糖。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厉行川的胳膊:“哥哥…”   “在。”   “小桔子~”   厉行川从包里翻出早上剥好装在保鲜盒里的橘子,掰下一瓣,递到他嘴边。   苏棠张嘴含进去,嚼了嚼,咽下去。   三秒后:“还要喝水~”   厉行川又把保温杯拧开,喂到他嘴边。   苏棠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又把脸埋回他怀里,不动了。   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声,还其他学生家长私密的窃窃低语。   过了一会儿,苏棠忽然闷闷地开口:“哥哥…”   “哥哥在。”   苏棠抽了抽鼻子,神情恹恹地:“我连坐远一点儿的车,都离不开你。”   厉行川低头看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苏棠沉默了几秒,声音更小了,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委屈:“你说…要是以后你娶了老婆,我该怎么办呀?” 第42章 哄睡(晋江首发):厉行川看着他的眼睛:“别怕。”   厉行川轻轻拍着苏棠,声音低沉:“我为什么一定要娶老婆?”   苏棠眼睛湿漉漉、雾蒙蒙地:“爷爷说,老婆是自己的‘另一半’,娶到老婆,人生才完整呢。”   厉行川勾唇笑了一下,抬手轻刮苏棠的鼻尖:“迂腐。”   “别听你爷爷的。”   “那都是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思想了。”   两人正说话,前边突然传来咯咯咯的笑声。   苏棠耳朵尖尖竖起来,听见前方传来的声音:   “妈妈,我姨姨又问我,你什么时候才能和她去看舞台剧…她说都等了你一个月了!等我考完试,你就去和姨姨赴约了吗?”   “哎呀,妈妈忙嘛…你姨姨的舞台剧,下个月再说吧。你爸爸好不容易休了段假期,我当然要优先陪你爸爸了呀。”   “为什么呀。你不是说姨姨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再好,也和我不是一家人呀~人当然要优先自己的家人啦。”   …   不知道是前座的对话声越来越低,还是苏棠的精神越来越恍惚了。   渐渐地,他越来越没力气,整个人恹恹地、全然挂在了厉行川身上。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脑子里上演着一部小电影——   画面里,哥哥长高了,变得更英俊了,身边却多了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   哥哥陪她吃饭,陪她逛街,陪她看舞台剧。   而自己呢?   自己抱着一盒乐高站在旁边,小声问:“哥哥,我能跟你们一起玩吗?”   那个女人温柔地笑着说:“下个月吧,这个月我们的时间排满了哦。”   ——还要预约。   还要等一个月。   苏棠越想越惊恐,眼眶又开始泛红。   他攥紧厉行川的袖子,把脸使劲地埋在哥哥胸口,闷闷地开口:   “哥哥~”   “嗯?”   “要不…你以后还是别娶老婆了。”   苏棠迂腐的思想突然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新思想接受得这么快吗?   厉行川低头看他。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自己胸口,只露出一只红红的耳朵尖。   他来了兴致,故意逗他:“哦?”   苏棠猛地抬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哥哥说得对。是谁规定男人一定要娶老婆的?真的是封建糟粕!”   他眼睛湿漉漉的,表情认真:   “以后我就不娶呢。”   厉行川看着他,没说话。   苏棠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哥哥,要不然我们结拜吧!”   他眼睛亮起来,像找到了什么绝妙的解决方案:“效仿刘关张!当一辈子的好兄弟!就算彼此老了,也不离不弃!”   厉行川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不要。”   苏棠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下去:“为什么…”   “太土了。”厉行川道。   苏棠愣住了。   他眨巴眨巴眼睛,把“效仿刘关张”五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五个字他也不知道是从哪听来的…许是书本上,又许是电视里。   当时觉得很酷,想不到竟然是句老土的土话。   但苏棠不甘心,又攥紧哥哥的袖子,眼巴巴地望着他:“哥哥不想和我不离不弃,是因为我不是女孩子吗?”   厉行川看着他。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雾蒙蒙的,此刻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像一只害怕被丢下的小动物。   厉行川伸手,托住苏棠的脸:“哥哥不会娶老婆的。”   “哥哥不喜欢女孩子。”   苏棠眨了眨眼。   此时的他,还不能理解什么叫“不喜欢女孩子”。   厉行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低沉清晰:“别怕。”   “你在我这儿永远第一。”   即便不能完全理解哥哥的话。   但哥哥的承诺苏棠是听得懂的。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点一点弯起来,他把脸往哥哥掌心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   厉行川眼里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他收回手,用那只大手覆盖住苏棠漂亮的眼睫,轻轻往下压了压:“眼皮都打架了。”   “乖,睡会吧。”   苏棠眼前暗下来,只剩下哥哥掌心的温度。   他的睫毛在厉行川掌心里动了动,然后很乖很乖地,闭上了眼睛。   到兰市后,老师组织大伙儿去吃一家农庄的农家菜,大圆桌摆开,热腾腾的土鸡汤、柴火豆腐、红烧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苏棠坐在厉行川旁边,拿着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又戳了戳面前的菜,最后把筷子放下了。   厉行川侧头看他。   苏棠察觉到目光,小声说:“不饿…”   厉行川没说话。   他知道苏棠是晕车那股劲儿还没过去,胃里不舒服。   只是如果不吃点东西点点肚子,待会儿会更不舒服。   但要是在这儿喂他——满桌都是同学和家长,苏棠脸皮薄,明天该不好意思见人了。   他抬手,给苏棠盛了半碗小米粥,轻轻推到他手边:“不想吃的话,喝点粥。”   苏棠乖乖捧起碗,小口小口地抿。   吃过饭,大伙儿都乏了。   直奔学校给安排的酒店。   参赛学生们的房间是老师统一安排的——双床标准间,两个学生住一间。   但学校也允许随行的家长们带着孩子另开房间。   厉行川开的是套房,在十一楼。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苏棠愣住了。   有小厨房!   他脑子里首先想到的是——夜里肚子饿了的时候,可以和哥哥一起炒菜,让哥哥托着自己的手颠锅了!   厨房外摆放着一张小饭桌,桌上摆着几盘冒着热气的小菜——清炒时蔬、蒸蛋羹、一小碟酱牛肉,旁边还有杯牛奶。   陈医生正解下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   看见苏棠愣在那儿,他笑着眨眨眼:“行川让我过来给你炒点儿清淡的小菜。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我照着我家孩子爱吃的做了。牛奶别放凉了,趁热喝。”   苏棠眼睛亮亮的,乖乖点着头,雀跃道:“谢谢陈叔叔!”   陈医生走到门口,回头冲他们摆摆手:“祝小棠竞赛愉快啊。”   门关上了。   苏棠坐到桌边,抱着杯子小口小口喝牛奶,暖意从掌心一直漫到心里。   厉行川坐到苏棠旁边,端起那碗蒸蛋羹,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苏棠故意小声“嗷呜”了一下,张嘴吃下去。   厉行川都没察觉到自己的唇角立刻勾了起来。   他甚至无意识地伸手轻轻摸了摸苏棠的脑袋。   苏棠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刚才在饭桌上什么都不想吃,现在却忽然有了胃口。   他嚼着蛋羹,含含糊糊地问:“哥哥…明天几点集合呀?饭桌上我好困,忘记问了。”   厉行川又舀了一勺:“明天下午去场地签到就行。”   他把蛋羹递过去:“你可以睡个懒觉。”   苏棠眼睛亮了亮:“那要是起得早呢?”   “起得早的话,”厉行川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哥哥带你出去逛逛。”   苏棠一下子坐直了:“那我要早点起来!”   他把蛋羹咽下去,眼睛笑得弯弯的:“有美食街吗?就是那种整条街都是卖小吃的。还有有那种卖礼品的小店,我想给李谦他们带手信…”   厉行川眼里浮起淡淡的笑意:“都有。”   苏棠开心得差点蹦起来,被厉行川按回椅子上继续喂饭。   陈医生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那位专科的沈医生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他们两个人住的是高档双人房。和厉行川不同楼层。   “给小孩们做了几个小菜,”陈医生揉了揉肩膀:“做得我自己都饿了——要不要一起出去觅食?”   沈医生放下手机:“走。”   他刚好也想吃点东西。   两人一起出了门。   走廊那头,几个人正迎面走来。   打头的是个小青年,个儿高。看着像个高中生,陈医生不确定。   他穿着件连帽的厚卫衣,走路姿势松垮垮,一看就不是好学生。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气质的小年轻。   一行人痞里痞气,四处张望,眼神飘忽得像在找什么东西。   擦肩而过的瞬间,陈医生听见压低的声音飘进耳朵:   “…已经确定苏棠去十一楼了。不过哪个房间不确定。”   “他没去标准间,去的是套房。”   “跟着他的那人是不是厉行川?没看清。”   为首那个小青年皱了皱眉,声音压得更低:“棘手。应该就是厉行川。”   “他竟然真的跟来了。”   ……   陈医生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那几个人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陈医生和沈医生对视了一眼。   沈医生张了张嘴。   陈医生抬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你去觅食,给我打包。”   他压低声音,目光落在那几部缓缓跳动的电梯楼层显示屏上,“我跟过去看看。”   沈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多说,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另一个电梯走去。   陈医生没走,他站在几个进去的那座电梯前。   直到确认电梯在某座楼层停下。   十一楼的套房不大,但精致。   卧室的落地窗拉全的话会完全阻隔窗外的光线。   但苏棠不让厉行川拉全。   厉行川就只拉了里边那层薄纱,虚虚地挡住了窗外的景色,却挡不住窗外万家灯火产生的光晕。   “真好看~”   苏棠蜷缩在厉行川怀里,望着落地窗喃喃地说。   他枕着从家里带来的小枕头,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厉行川就拍着他,轻声道:“坐车累了半天,乖乖睡。”   “哥哥…”   “嗯?”   “这个酒店的温度,是不是和家里不一样呀?”   厉行川摸了摸他的后颈:“我调了,家里的几度这里就几度,一样的。”   苏棠沉默了三秒:“那湿度呢?我觉得不一样…这里干干的~”   厉行川低头看他。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怀里拱来拱去,眼睛亮晶晶的,哪有半点睡意。   “睡不着?”   苏棠诚实地点点头。   厉行川伸手,把夜灯调暗了一点:“我给你讲故事。”   苏棠眼睛一亮,使劲点头:“不要听书上那些,还要听哥哥自己编的~”   苏棠嘴上从来不说,也不愿意对自己承认…但他潜意识里,就是疯狂地喜欢哥哥为自己费脑子、花心思的感觉。   厉行川想了想,开始讲:“从前有只小兔子…”   “哥哥你上次讲过了,换一个换一个~”   厉行川又想了想:“从前有只小狐狸…”   “小狐狸也讲过了。”   厉行川微微挑眉,像在努力思索、挖掘。   苏棠眨巴眨巴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厉行川伸手把他的眼睛轻轻合上:“那就讲一只不睡觉的小汤圆的故事。”   苏棠过于纤长的睫毛闷在厉行川温烫的掌心里,忍不住咯咯咯地小声笑出声。   厉行川开始讲:“从前有只小汤圆,晚上不睡觉,一直问哥哥问题。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天亮了,他还困着,睡起了大懒觉,没去成美食街,没买成手信。”   苏棠:“…”   他立刻搂住哥哥的脖子,把脸埋在哥哥怀里,眼睛闭得紧紧的,一动不动了。   厉行川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他轻轻拍着苏棠的背,一下,两下,三下。   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渐渐放松下来。   过了会儿,紊乱的呼吸变得又轻又匀。   厉行川也准备闭眼——   但手机突然震了。   他摸过来,屏幕亮起,是陈医生的消息。   “行川,注意一下,棠棠被人盯上了。”   “[图片],这几个人。”   厉行川拨拉手机,放大图片。   赫然看见一张熟面孔。   他不太记人,但却记得这张不算熟的面孔。   好像叫做梁什么。   ——打黑球欺负过他队友那个。 第43章 出气(晋江首发):“我给你出到气了吗?”   第一天的A卷上下卷考完后,傍晚时分,竞赛队的同学和家长们聚在一起吃饭。   饭桌上,两个和苏棠不同班级的男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苏棠,最后那道大题你选的什么?B还是C?”   苏棠眨了眨眼:“我选的B~”   “卧槽!”那两人对视一眼,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们也是B!前边的题我们有把握,但这题心里没谱…你也一样,我们就放心了!”   苏棠弯起眼睛,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旁边的家长们也趁着学生们的话题聊开了,气氛热络起来:   “看来小宝们要拿好成绩了。”   “不光要拿好成绩,还交到新朋友了。”   厉行川端着杯茶,忽然一改冷色,也趁机彬彬有礼附和道:“的确,孩子挺投缘的。”   对面两位家长一愣,看向这个坐在苏棠旁边的年轻人——长得高高大大,穿得贵气,举止稳重,虽然看着太过于年轻了,但气势摆在那儿,一路以来他们从来不敢小瞧。   ——人越是上了年纪,待人接物越是谨慎,对人下判断也并非是从单一角度。小孩儿才会觉得苏棠的“家长”没有自己的爸爸妈妈更像“家长”,大人却能通过他的衣食举止,窥见他深不可测的家底。   “是是是,难得合得来。”   家长们也附和着厉行川。   厉行川放下茶杯:“考试一天辛苦了,晚上让孩子们放松放松怎么样?”   他顿了顿:“我住1106,是个大套房,客厅跟小影厅差不多。刚好我今晚要去趟商场,孩子们可以在那儿吃炸鸡、看电影、聊聊天。”   家长们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那敢情好!就是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厉行川道:“可以多玩会儿,我没那么快回来。玩到十二点都没问题。家里留了个大人招待大家,一切都很方便。”   苏棠在旁边听着,悄悄拉了拉厉行川的袖子,小声问:“哥哥,你今晚要去逛夜市?我怎么不知道呀?”   厉行川低头看他:“现在告诉你。”   苏棠眨眨眼。   “给你个惊喜,”厉行川嘴角微微勾起,“不想和同学搞个观影小派对吗?”   苏棠眼睛亮了,使劲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什么,歪着头问:“哥哥,我们是1106吗?我怎么记得是1103?”   厉行川面不改色:“都一样。”   “啊?”苏棠歪了歪脑袋。   头上那捋写卷子进行思考时,被揉起来的一缕软发,被厉行川趁机轻轻捋平:“有两套的。”   苏棠眨了眨眼,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考了一天试,脑细胞用得差不多了。他想了想,可能是陈叔叔和沈叔叔住的房间吧。   没再追问。   晚上八点,两位家长带着三个孩子,兴冲冲地去了1106。   走到门边,却被厉行川带着转进了1103。   大家以为厉行川是记错了。   但没关系,无人在乎。   反正门一开,都是大套房,客厅宽敞,沙发柔软。撑得住他们家小孩儿撒了欢地跑跳。   只有苏棠站在门口,歪了歪脑袋。   心想——果然是哥哥说错了,不是自己记错。   但是他不会觉得哥哥记性不好,只是觉得哥哥陪自己辗转折腾,累着了。   心里隐隐有些心疼哥哥。   人到齐,关好门。   厉行川和沈医生出去了,陈医生留下来照看苏棠,顺便招待客人。   门关上的前一刻,苏棠抓住厉行川的袖子,仰着漂亮的小脸小小声叫:“哥哥~”   “嗯?”厉行川停下来,低头。   苏棠的眼睛明亮清澈,像是洒满月光的黑曜石:“玩得开心哦!”   厉行川抬手在他发顶揉了一下:“要听陈医生的话。”   苏棠使劲点头。   直到门合上。   厉行川径直走向1106。   1106里,所有房间、走廊,灯光打开。   客厅的大屏幕播放着什么,有嘈杂的乐声传来。   厉行川进屋后没有关门,只是把门“虚掩”了,留着一条大大的缝隙。   然后他坐在客厅里,安静地等着。   沈医生站在客厅落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景。   等了很久,门外没动静。   沈医生轻声问厉行川:“真的会来吗?”   厉行川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   他顿了顿:“消息放出去了,看他们接不接得住。”   沈医生看着他。   厉行川又道:“不来,算他们走运。”   话音刚落——   “吱呀。”   外头的木质大门被轻轻推开了。   门外站着个年轻男人,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他是梁争的马仔之一,来打头阵的。   确认了门牌号,掏出手机发消息:   [门没锁。]   群里很快有了回复。   梁争:[厉行川真不在里边?]   马仔站在门口,环顾四周,又发了一条:   [不在。但也没见到小朋友。只听到一些很吵的声音。]   梁争:[很吵就对了,小孩们看电视呢。往里走。我看过套房布局,“观影厅”在卧室隔壁。你直接进去,如果有大人你就假装也是小孩的大人,只把苏棠骗出来。如果没有大人只有小孩,你立刻发消息来,我们都进去。]   有其他的马仔应和:[最好没有大人。不然我们只能享用一个苏棠了,嘿嘿。]   [是啊,大老远跑来,我们也想要多多的奖励嘛。]   [可惜梁哥不愿意露面…只让我们享受自己不来。]   [去去去,梁哥是正人君子,人家有心上人的,哪能跟咱们一样?跟着梁哥好好吃肉就行别废话。]   马仔收起手机,蹑手蹑脚往里走。   他走到观影厅门口,刚要探头——   眼前一花。   双手突然被一股大力反剪到背后,膝盖窝被人猛踹一脚,“扑通”跪在地上。   手机从他手里飞出去,“咕噜噜”滚了一米远。   他张嘴想喊,嘴巴却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身后贴上来一个人,声音低低的,贴着他的耳朵,像冰碴子刮过皮肤:   “别叫。别动。”   马仔浑身僵住,不敢动了。   厉行川松开捂着他嘴的手,把人翻过来,掐住他的脖子。   “你们想怎么对付苏棠?”   马仔梗着脖子,不说话。   厉行川一脚把他踹翻在墙角,蹲下来,手再次卡住他的喉咙。   “说。”   马仔被掐得脸都紫了。   原本只是以为厉行川吓唬他。   想不到厉行川真的下狠手,起了杀心,他都快要死过去了!他急疯了,使劲眨眼,疯狂示弱。   厉行川松开手。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喘着粗气说:   “不、不是我…我就是拿钱办事的…是、是梁争…”   “说重点。”   厉行川打小声名远播,马仔知道他的脾气,不敢再犟,一股脑全倒出来:“梁争说…初中生嫩…让我们趁你不在…享受享受初中生的…身体…”   厉行川的眼神冷下来。   “反正、反正小男孩不会怀孕…胆子又小…只要、只要不弄死…他们甚至都不敢说出去…”马仔的声音越说越小,浑身发抖,“完事之后,要我们把苏棠的脸狠狠地刮花了,拍照给他…还能拿大奖…十、十万块钱呢…”   话没说完——   “啊——!”   一声惨叫。   他的下巴被打脱臼了,张着嘴,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啊啊啊”的声音,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沈医生一把拦住厉行川:“别打了。”   厉行川的手还攥着拳,青筋暴起。   “再打下去,你爸得捞你。”沈医生压低声音,“你得多少天照顾不了苏棠。麻烦。”   厉行川黑着脸,胸口剧烈起伏。   他狠狠甩了甩手,没再动手。   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厉行川眯起眼睛,转身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   观影厅的地上,整整齐齐摞了三个人。   都被反剪了双手,灰头土脸地凑在一起,大气不敢出。   一座只开着小灯的昏暗房间内,梁争盯着手机屏幕。   群里安静得像是死了。   他发了几条消息,没人回。   他又发了几条,还是没人回。   [人呢?]   [大人不在你们玩上瘾了?]   [一个一个在干嘛?到哪一步了,说句话!]   [???]   死一般的沉默。   他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一群蠢猪!让他们去办事,结果一个两个都他妈失联了——该不会是真享受上了,乐不思蜀了吧?   他让心腹去催。   心腹去了。   心腹也没了音儿。   梁争盯着手机,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来不想直接跟厉行川结仇。   这种事,不留痕迹最好。出了事,底下人扛着,查不到他头上。   但现在——   一群蠢猪。   他咬了咬牙,拿起外套,大步往外走。   只能他亲自上了。   梁争一路摸到十一楼。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因为铺着地毯,他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他贴着墙走,绕过拐角,终于看到了那扇虚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咚咚咚的,隔老远都能听见。   梁争脸上紧绷的神色微微一松,随即涌上更深的怒意。   玩这么花?   还他妈伴奏上了?   门都不关,太不靠谱了。一群蠢货。   他黑着脸,一把推开门,大步跨进客厅——   然后愣住了。   角落里,他的同伴们灰头土脸的人被反剪着双手,缩成一团,正用绝望的眼神看着他。   好多只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   梁争的大脑宕机了那么片刻。   他刚想问“怎么回事”,身侧突然一道劲风掠过来。   梁争下意识侧身躲避,一道狠厉的拳风擦着他的耳朵过去。   他反应极快,立刻抬手格挡——但对方的第二拳已经到了。   两人在客厅里厮打了两分钟之久。   梁争在青禾当了这么多年校霸,不是吃素的。但眼前这个人…   太狠了。   每一招都像是冲着废了他来的,没有半点余地。   第三分钟的时候,梁争被按在墙上,后背撞得生疼。还没等他喘口气,一脚狠狠踹在他肚子上。   “唔——!”   他整个人弓成虾米,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沈医生从旁边冲过来,死死拽住还要继续动手的厉行川:“忘了我说的话?!”   厉行川喘着粗气,眼眶发红。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沈医生死死拽着他不放。   厉行川盯着梁争看了三秒,又狠狠补了一拳,才终于收手。   梁争顺着墙滑下来,跪在地上,捂着脸喘气。   好半天,他抬起头,脸色灰败地叹了口气。   “早知你在。”他声音沙哑,认命地垂下手,“我就不来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厉行川又转回来,一脚踹在了他的肩上。   沈医生赶紧冲上来死死拉住他:“够了!够了够了——”   梁争被踹翻在地,索性也不起来了,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厉行川坐在沙发上,在沈医生的建议下喝了一壶茶。   喝完,他拿出手机,给陈医生发了条消息。   十分钟后,陈医生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地来了。   三个学生,两个家长,外加陈医生自己。   门一开,家长们看见客厅里那四个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毛巾的人,脸色齐刷刷变了。   “这、这是——”   厉行川坐在沙发上,声音阴沉:“他们来偷孩子。跑错房间了。”   他顿了顿,看了沈医生一眼。   “我们只好把他们绑起来。”   “大家都是孩子的家长,我自己代表不了你们,看看大家怎么说。”   家长们愣了一秒,随即炸了锅。   ——偷孩子。   可以有两种解释。   但哪种解释,都足以让家长们发疯。   一个阿姨冲上去,对着最近的那个马仔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   “你们家里没有弟弟妹妹吗?怎么能下得去这种手!你爹妈不教你们吗?一群小畜生!”   被打的马仔嘴里塞着毛巾,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绝望。   “把酒店管理叫来!”   “报警!必须报警!”   “我拍下来发家长群里,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些人渣长什么样!”   一时间,客厅里乱成一团,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怒骂声此起彼伏。   厉行川攥紧了苏棠的手。   苏棠被他牵在身后,乖乖地站着,眼睛却忍不住往那几个人身上瞄。   厉行川低头看他。   那双眼睛雾蒙蒙的,睫毛轻轻颤着,像受了惊的小鹿。   “害怕?”   苏棠摇摇头。   “哥哥好厉害…”他小声说,声音软软的:“有哥哥在,我一点不怕。”   顿了顿,又往那几个人瞄了一眼,声音更小了:“但是他们好吓人哦…”   厉行川眸色暗了暗。   他低头看着苏棠,心里发愁——他的胆子太小了,总是怕这个,怕那个。活得束手束脚,如果总是这样,心里那些郁结要怎么才能好呢…   厉行川抬手指向角落里被绑着的梁争:“棠棠。”   苏棠抬头看他。   厉行川道:“我认识他。他不止一次来欺负哥哥了,害得哥哥手疼。”   梁争双手被反剪,嘴巴被毛巾塞住。   一双眼睛里露出了大大的疑惑。   苏棠也瞪大眼睛。   他看了看梁争,又看了看厉行川,脑子里飞速运转——   别人都是怕哥哥,这个人竟然拿敢不止一次欺负哥哥…   难道是透过哥哥威风凛凛的大老虎皮囊,看见了哥哥其实很可怜的一面?   平时都是那些叫他“小棠哥”的人来找他告状。   第一次,哥哥竟然也向他告状!   苏棠的背脊悄悄挺直了一点。   他觉得这个人简直过份极了!   他走到被绑着、嘴里塞着毛巾的梁争面前,回头确认了一下:“他吗?”   厉行川点头:“嗯。”   苏棠转回头,盯着梁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跟哥哥说:“我、我一定要给哥哥出气的!”   声音还有点抖,但已经努力稳住了。   他想了想,又回过头,虚心请教:“但是哥哥还没教过我——打别人的时候该怎么打?也是扇嘴巴子吗?”   他说着,歪了歪脑袋,等着答案。   厉行川看着他这副认认真真请教怎么揍人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原本他还想着,要是苏棠排斥这些,他就停止。   以后慢慢找别的方法。但看来不用,这一招竟出奇地凑效了。   “用拳头。”   厉行川道:“对付外人,没必要扇嘴巴。拳头打得对方疼,自己不疼。”   苏棠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他撸起袖子,露出细细白白的胳膊,深吸一口气,跃跃欲试。   旁边的家长们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看过来。   但看了半天,只见苏棠试了又试,迟迟下不去手。   一个阿姨看清了状况,立刻鼓劲:“打!使劲打!这些人就是该打!”   另一个妈妈也帮腔:“别怕,阿姨在这儿给你撑腰!”   苏棠受到鼓舞,咬咬牙,攒足了劲儿——   狠狠一拳抡在梁争脸上。   没办法,哥哥教他“揍自己”的时候,每次都是对着脸比的。   苏棠一时间真不知道该往哪儿打,只能照着脸来。   拳头砸在梁争颧骨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但梁争没怎么动。   苏棠却自己脚下一个踉跄,往前栽倒——被厉行川一把接进怀里。   苏棠趴在哥哥胸口,微微喘着气,好像刚才那一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勇气。   然后他在哥哥怀里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明亮的小星星:   “哥哥!哥哥!”   “我给你出到气吗?”   “出到了。”   乱糟糟的环境里,家长们为他拍手叫好后,就又转身跟上门来的酒店管理讲情况、调监控了,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一幕。   厉行川低头看着苏棠。   看着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激动微微泛红的小脸,看着他额角跑出来的细细的汗珠。   他弯腰,把苏棠抱了起来:“陈医生,沈医生。”   两人回过头。   “这里交给你们处理。”   厉行川抱着苏棠往门口走:“我带棠棠回去了。”   沈医生道:“待会儿警察肯定要找你做笔录的。”   厉行川任由苏棠在怀里用柔软的发顶蹭他的下巴。   声音平缓了些:“我会过来这边做。”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走廊里很安静,苏棠搂着厉行川的脖颈,把小脸埋进温热的颈窝里,小声问:“哥哥,我刚才是不是很厉害?”   厉行川“嗯”了一声。   苏棠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偷偷弯起嘴角。   ——他给哥哥出气了。   可是笑着笑着,鼻尖忽然酸了:“哥哥…”   “嗯?”   “为什么你从前不告诉我,他欺负你呢?”   厉行川脚步顿了顿。   苏棠把脸贴在他颈侧,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小小的委屈:“我爷爷说,‘一根筷子轻轻被折断,十根筷子牢牢抱成团’…”   他絮絮叨叨地开始输出他的“筷子理论”:   “哥哥,以我的经验来看,他欺负你,肯定是错误地以为你没有人‘靠’…”   “就像,就像我以前那样。”   厉行川低下头,只能看见他毛绒绒的发顶。   苏棠双手用力,把自己更紧地贴向哥哥的脖颈,像要融进去似的。声音从他胸口传上来,闷闷的,却一字一字很清晰:“哥哥再厉害,也只是一根‘厉害的筷子’。”   “我…没哥哥那么厉害,就当我是一根‘不太厉害的筷子’。”   “那今天我给哥哥出头,也能让他们看见——”   他顿了顿,把脸又埋了埋:“‘哥哥不是一根筷子,并不容易被折断’。”   厉行川没说话。   走廊里仍然很安静,只有苏棠絮絮叨叨的声音,像一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讲着“一根筷子”“两根筷子”的大道理。   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小。   厉行川低头一看——   那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在打架。   太绕口了,把自己讲困了。   回到房间,厉行川把苏棠放在沙发上。   小家伙缩成一团,环在哥哥脖颈上的双手软软地垂下来,呼吸又轻又匀。   不知道是玩累了,还是刚才真的被吓到了,又或者是为了给自己“出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竟然这么快地睡着了。   厉行川把他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搂紧在怀里,轻轻拍着。   窗外夜色沉沉。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苏棠安静的睡颜上。   ——其实他也后怕。   他怕他没有跟过来。   他怕梁争那几个马仔罪不可赦的“梦想”,如果成真…   如果那样…   他真的会杀了他们。   不知是他周身的气场突然沉了下去,还是想到这些的时候肌肉不自觉紧绷,苏棠在他怀里轻轻哼唧了一声。   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没抓到什么,指尖蜷了蜷。   厉行川眼疾手快,一把攥住那只乱动的小手,包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苏棠的小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动。   又动了动。   似乎是终于找到了熟悉的安全感,刚才微微皱起的小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但他还在小声咕哝着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   厉行川把睡熟的苏棠往床上抱的时候,终于听清了那句梦里的碎碎念。   “哥哥…筷子…两根…”   厉行川动作一顿。   他垂眸看着怀里那张睡得香甜的小脸,眸色暗了暗。   说不感动是假的。   这孩子梦里都在念叨他的“两根筷子理论”,都在想着他——   等等。   苏棠的小嘴又动了动,吐出了后半句:“…两根就是一双…一双刚好夹菜…哥哥,帮我夹红烧肉…够不着…”   厉行川:“……”   他把苏棠轻轻放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睡得毫无负担的小脸,沉默了足足三秒。   好吧。   感动早了。 第44章 教唆(晋江首发):没有再回头。   厉行川坐在床边,看了苏棠一会儿。   轻手轻脚给苏棠把外套脱掉,又去洗漱间拧了条热毛巾,回来一点一点给他擦脸。   小家伙毫无知觉,乖乖任他摆弄,擦到嘴角的时候还咂了咂嘴,像是已经吃到红烧肉了。   厉行川眸色柔和下来。   他把毛巾放回卫生间,重新坐回床边,又安静地看了苏棠很久。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沈医生:[出来,警察到了。]   厉行川给苏棠掖好了被角,起身出去。   笔录做得很快。   监控显示的清清楚楚——多人非法入室,身上都持有折叠刀,其中几个口袋里放着用小瓶子装的不明液体。   警察初步断定是迷药。已经送去化验。   厉行川属于正当防卫。但毕竟动了手,需要暂时随时配合传唤。   警察带走了梁争一伙儿人,留下了一地狼藉,给酒店方打扫。   家长们虚惊一场,带着自家孩子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十一楼安静了下来。   厉行川没急着回房间,他站在窗边的走廊上,透着风,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声音懒洋洋的:“行川,怎么大半夜想起小叔叔,又挨揍了?”   “叔。”厉行川没理睬他的打趣,只严肃地叫了一声。   厉明珠顿了顿,语气终于正经了:“怎么了?”   “微信发你了。”厉行川声音很平,“别让我在盛京再看见这个人。”   那边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看照片。   “…行。”厉明珠没多问,“叫什么。”   “梁争。跟来兰市对苏棠下手未遂,刚被警察带走。不知道是兰市警方直接处理,还是送去盛京。”   “知道了。”   电话挂了。   厉行川收起手机,转身回了房间。   他打开门,轻手轻脚到卫生间洗手。   镜子里映出一张阴戾的脸,眉宇间还带着没散尽的冷意。   厉行川擦手的时候,卫生间的门突然被轻轻拉开了。   厉行川抬起眼,从镜子里看过去。   苏棠不知何时醒了,竟然站在了门口。   但是又像没有完全醒,眼睛迷迷蒙蒙的,睫毛湿漉漉的,厕所墙灯昏黄的光线照在苏棠的身上,使他整个人软得像一团绒乎乎的毫无自保能力的小奶猫。   他看见厉行川后,摇摇晃晃走过来,软软地抱住他的腰,把脸贴上去。   “哥哥…”   声音又轻又糯,像一根羽毛挠在厉行川的心尖尖上。   厉行川胡乱地擦完手,弯腰把苏棠整个儿地包进自己怀里抱住。   他低声说:“想上厕所?”   苏棠小手攥着厉行川的衣角:“来找哥哥~”   于是厉行川就拦腰抱起苏棠,两个人一起回床上去了。   厉行川对自己要求苛刻,对苏棠宽容。   苏棠不爱运动,平时不出汗,身上总是香香的,偶尔犯困睡着了,厉行川也不会逼他起来洗完澡再睡。   但他自己就不行,不论再晚、再困,他都要洗澡之后才进被窝。   所以,苏棠粘着他要他一起睡时,他虽然躺下了且拍着苏棠,但自己却睡在被子外边。   苏棠不依,竟然伸手毫无力气地拽他的衣服:“哥哥,进被窝…抱抱睡~”   厉行川无奈,鼻尖左右转转,使劲嗅了嗅自己。   不知是心理原因还是刚才人太多了,他觉着身上一股烟味儿。   连哄带骗地给苏棠塞了个枕头,赶紧洗澡去了。   为了节省时间,他的手在身体上简直搓出了残影。谁知道搓了一半,苏棠再一次拉门进去,他站在门口,像只梦游的小动物,揉着眼睛说哥哥不睡,他也不睡了。   厉行川胡乱地擦干自己,又赶紧抱着苏棠回了床上。   ——苏棠心肺功能自小有问题,极容易咳嗽,平日里呵护着、食补养着,算是在保守治疗。只要不频繁刺激,引起心肺问题发作,医生说慢慢儿地就能养好。   但如果养得不好…以后可能就要做手术了。   厉行川对于这方面的医嘱十分注意。   ——尤其是睡眠期间,苏棠的抵抗力比白天更低,不能受风、不能受惊吓、不能沾染暑气、冷气以及湿气。   苏棠这会儿蜷缩进厉行川怀里,终于安稳了下来。   厉行川看着怀里毛绒绒的脑袋,想着他迷糊着摇摇晃晃找自己的样子。   无意识地说了句:“小粘糕。”   说完突然晃神。   他想起小时候的某天。   夜深人静之时,那个老旧的小破屋子里,六岁的苏棠抱着打了水的搪瓷小盆子,朝自己摇摇晃晃走来。   他抱得吃力,两条细细的胳膊努力环着,小脸绷得紧紧的,小鹿一样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自己。   那天的他,和这天一样。   厉行川忽然有种感觉,自己是个成功的“养猫人”。   他的猫猫好像一直像他一开始设想的那样,眼睛里只有自己。   ——所以,厉行川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的“小猫”小时候是这样,现在是这样,以后一定也会是这样!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猝不及防地从脊椎窜上来。   厉行川整个人都兴奋了。   他想出去打烂一个沙袋。   他想出去打八百场篮球。   他想跑个十公里让自己冷静一下。   但怀里的人睡得正香,窗外夜色沉沉,哪儿也去不了。   于是他只能瞪大眼睛,就着床头那盏昏黄的夜灯,看画儿似的看着苏棠。   看他的睫毛。看他的鼻尖。看他睡着时微微张开一点的嘴巴。看他蜷在自己怀里那副全然信赖的姿态。   看了一夜。   一夜都没合眼。   兰市的数学竞赛的ABC卷全部考完之后,学校带着学生们进行了一场小小的“团建”。   梁争那帮人的丑事,在“团建”里又发酵了一番。   原本只是当事人的家长义愤填膺,但过了这天,所有参赛的家长们都炸开了锅,唾沫星子简直要淹死梁争那帮人。   兰市考完了,还有海市。   海市的娱乐场所比兰市多,考完苏棠不想走,说脑子考得好累哦~   在枕边小声求着厉行川哥哥哥哥地叫着,央求再玩两天,理由是反正放假嘛…想玩…   于是陈医生和沈医生,直接多了一个星期公派旅游的机会。   其实海市再大,也只是个商业城市,不需要爬山涉水,全是新线速食型游乐园,玩个两三天也就把能玩的玩够遍儿了。   但厉行川不按正常的节奏来。   ——他不让苏棠有机会舟车劳顿,干什么都是慢慢的,不像旅游,更像养老。   时间过得好快。   回家的那天全国各地都在下雪。   由于单独行动脱离了校组织,苏棠不用再在学校的大巴上晕车了,厉行川带着苏棠坐了飞机。   苏棠第一次坐飞机,厉行川担心苏棠不适应高空,打电话给厉盛澜,语气略带讨好地叫着爸爸,让厉盛澜找他下属申请了航道,派了他的私人飞机,专程飞过来接人。   事实证明厉行川的担心不太必要。   因为苏棠在私人飞机上显得好奇又开心。他试试探探地探索着各种区域,对云层好奇,对星空好奇,对透明的玻璃和大大小小的按钮都无比好奇。   直到飞机平安落地,苏棠都没有展现出任何不适。   厉行川算是对苏棠的“高空反应”有了底。   回家之后,苏棠很快把兰市那些不愉快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有次午睡洗过脸,他路过客厅,厉小叔叔好像正在跟爷爷提那个叫“梁争”的如何如何了,苏棠赶着去别墅“捉拿”又给他偷塞了枕头开溜的哥哥,连丁点儿的好奇都没有起,只胡乱地向两人问了好,就迈着小碎步消失在了门口。   ——但他总想起“愉快”的部分。   他的确没问过厉行川那几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得到了什么惩罚。他对那些好像一点兴趣都没有。   但他对于某些他“参与”过的部分,却感兴趣极了。   这天,外边又在下雪。   哥哥不让苏棠出去玩,就陪着他在客厅里打游戏。   大屏幕上,两个小人蹦来蹦去。   苏棠窝在厉行川怀里,抱着手柄,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忽然问道:“哥哥,那天我打那个人大嘴巴子的时候,阿姨们都为我叫好呢。”   厉行川“嗯”了一声,手上操纵的小人一个连招干掉了一只蓝色的大怪物:“打坏人,谁看了都会爽。”   苏棠又提了个问题,声音糯糯的:“哥哥老是打架,打的都是坏人吗?”   “反正是得罪我的人。”   苏棠歪了歪脑袋:“哥哥,怎么定义坏人和好人呀?”   他问得太认真了。   仿佛不是闲聊,是在请教考卷后的数学大题一般:“是做了犯法的事情,所以才是‘坏人’吗?”   苏棠学习能力超强,乐高拼得快,游戏也打得不赖。   但他的短板是——他是‘单核处理器’,无法同时进行两件事。   一跟厉行川认真提问,操控手柄的反应就变得迟钝了。   厉行川的小人闪现到苏棠正在被捶的角色身边,一边攻击正在“殴打”苏棠小人儿的敌方角色,一边开口:“不一定。”   他语气也正经起来:“一个人再遵纪守法,再对别人好——那也是对别人。”   苏棠眨眨眼,不太懂。   厉行川低头看着他,声音放得温沉,像是找到了给自家小猫打上自己标记的机会——他手里的动作都停了,对苏棠讲起了专属于自己的大道理:“棠棠,你记住。”   “——不论是谁,只要让你委屈、让你受伤、让你牺牲,都是‘坏人’。”   “你都要打他们大嘴巴子。”   厉行川放下手柄,轻轻摸了摸苏棠的后脑勺:“你得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在对你‘坏’。”   “而你不允许。”   “这样他们就不会继续明知故犯,就不会再敢烦你。”   “——记住了吗?”   苏棠眨了眨眼,把这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厉行川以为他想不明白,就道:“暂时理解不了也没关系。你就记住,遇到‘坏人’招惹你,不要忍气吞声,要扇他们大嘴巴子。就像兰市那天那样。”   苏棠正要点头。   厉行川又补充道:“但是。”   “如果哥哥离你很远,当时不像兰市一样在你身边,或者不能够立刻赶到。你就先跑——在心里记着,等哥哥在了,再打他们大嘴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也不用急于一时的。”   苏棠半是了然,半是懵懂地点头:“哥哥,我记住了!”   这时,苏爷爷刚好端着一盘自制的蛋挞过来,打算给俩孩子当下午茶。   走到客厅门口,正好看见苏棠窝在厉行川怀里,一脸认真地点头。   那模样,像课堂上记重点的好学生,把小脑袋点得一下一下的。   苏爷爷脚步顿了一下。   他端着蛋挞站在那儿,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厉行川没发现。   苏棠自己也没发现。   但苏爷爷看见了——   苏棠身上,那种在蚌壳里缩久了的谨小慎微感,越来越找不见影子了。   从前这孩子,像只小蜗牛,碰一下就缩回壳子里。说话小声,不敢和人起冲突,被别人多看一眼都会不自在。   现在呢?   现在却窝在厉行川怀里,跟厉行川讨论“该打什么人大嘴巴子”…   苏爷爷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   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不知是孩子长大都要变,还是说…苏棠单纯是被厉行川教得越来越奔着厉行川的模板发展了。   在厉行川的教唆下,他开始主动伸出触角,探索这个世界、质疑那些想不明白的事,甚至开始露出一些从前在他生命里绝不可能出现的…攻击力了。   除夕那天,又下了一场大雪。   小洋楼被苏爷爷和厉明珠派来的人装扮得像是游戏里的精致模型。   红灯笼挂满屋檐,彩灯绕在窗框上,门口还立着两个憨态可掬的雪人,是苏棠裹着围巾坐在台阶上,指挥着厉行川堆的。   节日气氛拉满,璀璨漂亮得让苏棠雀跃地到处乱转,从客厅跑到院子,又从院子跑回客厅,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陀螺。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   苏棠小声嚷着俱乐部的小矮马也要过年,心心念念要给马换上早就挑好的新马鞍。   厉行川就陪着他去。   车开到老街区的一个转角,堵住了。   那儿凑满了摆地摊的——卖对联的、卖年货的、卖糖葫芦的,花花绿绿挤了一街。轿车行驶缓慢,苏棠趴在车窗边,看那些热闹的年货摊。   然后他愣住了。   一个身影闯进视线。   是妈妈。   她蹲在路边一个小摊后面,面前摆着些廉价的春联和福字。脸上没有了当初求他时的歇斯底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棠从未见过的、陌生的笑容。   她正小声朝周围不熟练地吆喝着什么,像是在推销自己的年货。   苏棠一阵晃神。   他眨了眨眼睛,睫毛湿漉漉地垂下来。   眼看着眼睛里雾气汇聚起来,要凝成什么——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他轻轻揽进怀里。   厉行川的掌心遮住了他的视线:“棠棠,不关你的事了。”   “记得哥哥的话吗?”   苏棠被按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他迷迷茫茫地问:“哥哥,你指的是什么?”   厉行川轻轻拍着他:“不论对方对别人多好,是什么身份——”   他顿了顿:“对你不好,就不是你世界里的‘好人’。”   苏棠埋在他怀里,没说话。   厉行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你不打他们大嘴巴子,已经是他们的幸运。”   “不必再施舍同情。”   车窗外,那些热闹的叫卖声渐渐远了。   苏棠把脸往哥哥怀里埋了埋。   ——他的睫毛还湿着,小手仍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襟。   但是他很乖很乖,他听从了哥哥的话。   没有再回头。 第45章 炸了(晋江首发):厉行川炸了。   除夕夜的时候,厉家在庄园的湖畔前放烟花。   放了一个小时还没放完。   湖畔布置着新年造景,灯火辉煌,流光溢彩。   把很多有钱人家的婚礼造景都比了下去。   湖面上浮着的莲花灯,随着风吹涟漪缓缓晃动,和湖面上烟花的倒映混在一起,犹如仙境。   许多佣人过年不回家,忙着端茶倒水、忙着从餐车里取烟酒点心、忙着在临湖的烧烤架上给厉家那些来过年的亲戚们翻烤野味。   明明是无休的年节,他们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   ——厉盛澜给的红包太厚了!   他那些亲戚们给的小费,也让他们收到手软。   苏爷爷和厉明珠没跟亲戚们打成一团。   两个人散修的神仙似地,坐在湖边的摇椅上喝茶吃点心下棋。   厉明珠招呼苏棠:“棠棠,过来,叔叔教你下棋。”   苏棠乖乖坐过去,眼睛却老往天上看。   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红的绿的紫的等等五光十色,把半个天空都染亮了。   “看这儿看这儿,”厉明珠拿着棋子在他眼前晃,“学会了吗?”   不小心走了个神。   没学会…   苏棠很难同事专注两件事。   他抠着手指头,露出些歉意,真心诚意道:“叔叔,我没学会~可以麻烦再教我一遍吗?这次一定学会。”   这次他一定不会看烟花了。   厉行川却一把拽起苏棠:“不下了,跟我走。”   他蹲到地上,指了指自己的肩头:“上来。”   苏棠愣了一下——这是让他“骑小马”!   “可是我还没学会。”   苏棠实诚道。   “不学了,我不想看棋,磨磨唧唧看得人心慌。”   厉行川瞪了厉明珠一眼,又道:“上来。”   厉明珠笑了一声:“哈哈,我跟你爷爷下。改天再教你。去跟行川看烟花吧。”   苏棠这才放松下来。   要是在平时,他肯定骑上去了,但现在周围好多人,爷爷在,厉叔叔在,厉家那么多的亲戚也在。还有走来走去的很多佣人。   苏棠本来就有点不敢。   爷爷也小声提醒:“棠棠,不可以无礼…”   ——被人们拍下来怎么办。对行川影响不好。   厉明珠却一把将苏棠按坐在厉行川的肩头:“快骑上,不然‘大马’随机咬伤一位无辜路人。”   厉行川趁机捉住苏棠的手:“坐稳。”   苏棠偷看了一眼爷爷——爷爷的表情很无奈,但也没再说什么。   厉明珠轻轻拍了拍苏棠,扬声道:“起驾咯——”   苏棠趴在厉行川背上,下意识搂紧了哥哥的脖子。   厉行川驮起苏棠,就撒腿跑远了。   天上烟花绚烂,一朵接一朵炸开,像是触手可及。   苏棠“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哥哥!”   走远了,苏棠晃着两条腿,这才说道:“哥哥以前还是小马,现在变成‘大马’啦!”   厉行川也笑了。   他两条腿像有使不完的牛劲,稳稳当当地迈着大步,不一会儿竟然远离热闹的活动区,跑到了别墅院前。   “走,去别墅最高处看,那儿也好看。”   厉行川驮着苏棠一路安安分分——不翻墙,只走大路,遇到台阶就一级一级慢慢上。   直到抵达了顶楼,厉行川才把苏棠轻轻放下。   刚拐过楼梯口,厉行川忽然停住了脚步。   小阁楼外,有个人影。   借着烟花忽明忽暗的光,看不清脸,只有一个漆黑的剪影轮廓。   但那个轮廓,一看就是厉盛澜。   苏棠也认出来了,张嘴就要喊“厉叔叔”。   厉行川轻轻对他比了个“嘘”。   苏棠睁大明晃晃的眼睛,很乖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看见厉盛澜靠着阁楼的墙,手里举着一根——   仙女棒。   细细的火光在他指尖跳动,照亮了他半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盯着那簇小小的光。   苏棠惊讶极了。   他想不到在他看来伟岸的、狮子王一样的厉叔叔,竟然在私下里玩仙女棒。   要是没看见这一幕的话,苏棠肯定以为他和哥哥一样,爱玩豪华加特林呢。   仙女棒燃尽了。   最后一颗火星落下去,消失在夜色里。   厉盛澜盯着那根烧成灰烬的小棍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手杖,推开阁楼的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进去。   ——并且把自己反锁了。   苏棠眨着眼睛,踮脚极力想要凑近厉行川的耳朵。   厉行川赶紧俯身,就听见苏棠小声说:“叔叔看起来…怎么不开心?”   厉行川声音很沉:“棠棠开心就行了。”   “他是成年人,会照顾自己情绪,你是小孩儿,只需要照顾自己的。”   苏棠很乖地点了点头。   但是点着点着,又眨巴着眼睛问:“可是哥哥也不是成年人,也会照顾我的情绪呀~”   厉行川把苏棠带到厉盛澜刚才站的位置,让他站在那儿:“因为我是哥哥。”   苏棠恍然大悟:“就是说,‘哥哥弟弟’这种‘小孩儿们’不用管大人的情绪,要互相照顾彼此的情绪。”   厉行川捧住苏棠的脸,正色道:“不是互相。”   “是我照顾你的情绪。”   “光哥哥照顾我的情绪,我不用照顾哥哥的情绪吗?”   “可是那样,我就是‘小没良心’的啦。”   苏棠歪着脑袋,仰脸看着厉行川。   神情很是认真。   厉行川想了想,想按照陈医生指导的“缺啥补啥”,给苏棠灌注点“越自私越好”的理论。但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大道理。   想了想,只好选择用苏棠最容易照做的方式,简单粗暴道:“哥哥喜欢挑战性的东西。你越‘小没良心’哥哥就越高兴。”   “天啊,真的吗。”   “真的。”   苏棠用了整整一分钟消化、接受。   然后很乖很乖地点了点头。   ——原来这样。   可惜以前太“小有良心”了,早知道的话,就能早点要哥哥高兴起来呢。   难怪哥哥要让自己当“小狗绳子”。原来他就是喜欢这种类型的弟弟。   ——以后可要好好儿地学着点了!   “这里是最佳观景点。”厉行川问:“棠棠,好看吗?”   苏棠从发呆里回过神。   仰起脸,眼睛里映入了万千星星。   小声但雀跃道:“好看好看好看!”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像是要去触碰那些光。   厉行川低着头,望着他,也看见了苏棠仰起的、小鹿一样明亮灿然的眼睛,苏棠声音软软糯糯的说了句:“哥哥,看!——手可摘星辰~”   天边的星河太遥远。   绽放的烟花太变幻。   厉行川此刻的世界,只剩下一个漂亮到易碎的孩子。   他莫名地,对此刻的画面产生了极其浓烈的保护欲。   厉行川一时间失了神。   年少时,那种对家养小猫的占有欲,更加地加剧。   他此刻甚至不讲道理地萌生了一个念头。   这一刻,哪怕世界毁灭了都没有关系。   只要他的小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看着他。   ——只看着他。   除夕夜像一场梦。   热热闹闹的大年,在厉家财大气粗的各种活动里,一晃过去了。   新年刚过去,苏棠的竞赛成绩出来——双科都是全国前十。   数学第三,英语第十。   前三都有采访,苏棠自然也上了。   苏爷爷用手机把镜头拍下来,反复观看。   在厉行川的提议下,苏爷爷和厉明珠联合起来,在庄园为苏棠很气派地庆祝了一番。   ——还请了老师。   又是新的一年。   转眼到了开学的时候。苏棠过完整个寒假,竟然对学校有几分想念。   回到教室,周围的同学都在唉声叹气——寒假怎么这么短,还没懒够呢,又要早起。   苏棠没听见似的,坐在座位上,把新发的课本一本本摆好。   他随机翻开一本课本的第一页,很爱惜地摸了摸,又凑近闻了闻油墨的味道。   李谦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还得是你啊,苏棠。”   苏棠抬头看他。   “我们的剧本都是霸道学校强制爱,”李谦一本正经:“只有你待学校如初恋。嘿嘿。”   苏棠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正说着“初恋”呢,班级后门突然有人喊:“苏棠!苏棠!这个学姐说找你。”   苏棠回过头,看见一个女孩站在门外,扎着马尾,脸微微红着,有些局促地往教室里张望。   后门那位同学见她挺礼貌的,就摆摆手:“没事儿,你进去吧。”   女孩走进来,脚步轻轻的,一直走到苏棠桌边才停下。   她低着头,脸更红了:“那个…苏同学。”   苏棠歪了歪脑袋,想不起这是谁。   “其实不是我找你,是我同桌。”   女孩飞快地说,“她不好意思来,让我过来把这封信给你。”   “她说她为此思前想后了整整一个寒假了——求你务必读一读啊。”   话音刚落,一封信被塞进苏棠手里。   女孩转身就跑。   苏棠低头看那封信。   叠得很用心,是心形的。   他拆了一下,没拆开。又拆了一下,还是没拆开。   “好难拆哦…”他小声嘀咕,手指跟那封信较上了劲。   后桌,李谦瞪大了眼睛。   愣了会儿,飞快地举起手机。   “咔嚓”——   他抖着手,把照片发给了厉行川:   [厉哥厉哥!情书!心形的!]   [一个外班的女同学给棠棠的,棠棠正在拆!拆得好认真哦!]   厉行川正在耐着性子翻看新书。   和苏棠相反,他讨厌这股子纸页味儿。   之所以翻看,是想大致了解下这学期要学什么。   毕竟他是要考一高的。   就在他拧着眉毛看课本的时候,裤袋的手机突然颤了颤。   厉行川掏出手机。   看见文字的时候只是挑了挑眉。   但他点开图片,看见苏棠细仃仃的手指正在努力拆解那封粉色的、心形的情书的时候。   他感觉自己要炸了。   ——苏棠那双只看向自己的眼睛,此时此刻…竟然在看别人的信!还是一封情书!   粉色的,心形的!!! 第46章 占有(晋江首发):——门都没有!   苏棠把那封心形情书拆开后,眨着好奇的眼睛,探索似地读了一遍。   读完后,他试图叠回原来的样子,努力了两分钟,失败了。   于是他低头掏出手机,搜索:收到情书但不答应,怎么处理。   同桌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要不你写封信拒绝,我帮你送过去?”   “你帮过我,我早想报答你啦。”   苏棠摇摇头:“不了,容易被误会。”   他按网上说的,把情书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   但是在把这个小方块丢进垃圾桶之前,他做了一个网上没建议过的动作——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巾,仔细地把那个小方块包好。   他的确不能回应,但也不想把人家女孩子的心意弄脏。他觉得那样很没有礼貌。   李谦趴在后面看着,手机往口袋里一塞:“看你拆,我还以为你忍不住了,想学他们早恋呢。”   苏棠眨眨眼:”我就是好奇~”   ——因为他总是从这个那个、不同人的嘴里听说“又有人给厉行川塞情书了”…他想趁机了解下,情书里都写些什么?   了解完了,见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不过是一些勇敢的、大胆的告白。好奇心就也消解了。   说完把那包好的小方块扔进垃圾桶,走到座位上翻开课本,开始预习。   ·   这天放学,厉行川来得比平时还快。   似乎只是打过放学铃后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出现了。   苏棠才刚收拾好书包,抬头就发现厉行川扶着后门的门框,有些气喘,后门的同学都还没走呢,正在跟厉行川打招呼。   苏棠赶紧迈开小步跑过去,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书包递给厉行川,看厉行川把自己的书包挎在他精悍的肩膀上。   苏棠没发现,回去的路上,厉行川对他的注视比往日要多很多。   ——下楼梯的时候看他一眼,到校门的时候看他一眼,苏棠停下脚步跟班里的女同学打招呼的时候,厉行川神情戒备一直盯着,堪称虎视眈眈。   但苏棠没发现。他叽叽喳喳地跟厉行川说着,哪门学科的书皮好好看他好喜欢,这学期哪门学科看上去更简单,哪门更难。   除此之外——他好像更关心爷爷今晚做了什么饭。   ·   晚上,苏棠照缩在厉行川怀里睡觉。   还是那么嘀嘀咕咕,无话不谈。   从爷爷今晚做的红烧肉好像有点咸,到李谦说过年的时候他差点把他表弟弄丢了,再到有同学说下个月会春游…   他絮絮叨叨地讲,厉行川静静地听。   讲着讲着,苏棠眼皮开始打架,声音越来越小,快睡着了。   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还有吗?”   苏棠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   还有吗?   他想了想。   是有一件事没说。   但是那件事…怎么开口呢?   总不能说“哥哥,因为我总听别人说有人给你塞情书,我好奇死了,所以我第一次收到,就赶紧忍不住拆开看了”吧?   太丢人了。   他的小脸无端红了起来,往被子里缩了缩,顾左右而言他:“好困哦…哥哥,睡觉…”   他把脸埋进厉行川胸口,假装已经睡着了。   厉行川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他忍了忍。   没再问。   只是,陈医生大半夜的又遭了殃。   ——陈医生又被电话吵醒了。   十分钟前,他才刚接完厉盛澜的电话。   厉盛澜对他说“我梦见她看着我不说话”。   陈医生很是无奈,他是心理医生,不是周公不会解梦。   只能梳理厉盛澜的情绪了,用了一个小时,厉盛澜像是恍然大悟了什么,突然挂断了电话。   可是陈医生茫然,因为他不知道厉盛澜在恍然大悟什么,自己疏导的重点还没讲出来呢。算了,先睡吧。   可是刚睡过去,又被厉盛澜的儿子叫醒继续加班。   他坐起来,披着睡袍,捏着眉心,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接通电话。   陈医生虽然疲惫,但语气温柔,带着笑意:“行川,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厉行川的声音——比厉盛澜刚才那通电话里的语气还低落,还夹杂着一股被压抑着的烦躁:“他有秘密了。”   陈医生轻轻笑了一下:“青少年成长的路上,都会萌发属于自己的秘密。这是很正常、很自然的事情。行川,你以后也许也会有。”   陈医生换了只手拿电话:“孩子在小时候,对‘亲密伙伴’的依赖感是最浓的。那是因为孩子的世界很小。”   这是一个给厉行川重塑世界观的好机会,所以陈医生十分谨慎:“但是随着孩子年纪的增长、视野的拓展,原来那个‘小角落’一样的小世界,会逐渐变成‘小城镇’、‘大旷野’。行川,你想呀,当你站在棠棠‘小角落’的时候,他眼睛里几乎只有你——所以依赖得毫无距离。”   陈医生努力想要厉行川趁机多明白些道理,省得日后…像厉盛澜那样吃苦头。   ——过往的事,他多少也知道一些。   所以他语重心长:“可是棠棠的世界也会不断拓展,到时候,他的‘小城镇’和‘大旷野’里,一定会出现越来越多的人。你不要为此难过,因为以后你的‘大城镇’、‘大旷野’里,肯定也不止棠棠一个了。这是世界的发展规律哦。”   厉行川觉得陈医生说得很对。   但这些话,他不想听!   ——这规律是世界的,不是他的!!!   厉行川油盐不进:“可以让他没有秘密吗?”   陈医生的语气沉了沉:“行川,这种想法很危险。”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却认真:“尊重别人的秘密,不止是尊重别人,也是在尊重自己。放下对他人秘密的占有欲——你会舒心很多的。”   电话那头,厉行川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   厉行川挂断电话。   他轻手轻脚翻出窗户,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夜色里,他飞快地穿过庭院,跑到厉家别墅的院墙下,手脚并用,几下就翻了进去。   监控室里,值班的工作人员被屏幕上突然出现的鬼影吓了一跳。   凑近一看。   哦,厉行川。   他松了口气,端起保温杯继续喝茶。   没事了。   厉行川徒手翻上二楼,没有停,继续往上。一直翻到小阁楼的门口。   他伸手推门。   咔嚓。   锁着的。   厉行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再推。   他顺着木门慢慢坐下,背靠着那扇打不开的门,望着夜色,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不痛快,很不痛快。   什么叫小孩现在依赖人只是因为年纪小?什么叫‘放下占有欲’?   要他对苏棠放下什么该死的占有欲?   ——门都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起身,原路翻了回去。   苏棠发现,哥哥这几天有点黏人。   上学期他也爱课间来找自己,但密度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节节课下课都来。   开学一个星期后,放学路上,苏棠终于忍不住了。   轿车后座,他先往厉行川身边蹭了蹭。   又蹭了蹭。   最后把整个人蹭到哥哥肩膀上,舒舒服服地靠着。   “哥哥~”他开口,声音软软的:“我感觉,你最近好辛苦哦~”   厉行川被他蹭得心花怒放,听见这句关心,嘴角微微扬了扬。   连这几天心底里的积郁都散了不少。   刚要问“为什么这么问”,苏棠又开口了:“其实哥哥不用节节课下课都来陪我的。”   他认真地往下说:“我知道哥哥是怕我刚开学不适应,但是只是放了个寒假嘛——我之前在学校的习惯,没有忘的。”   说完,他发现气氛有点奇怪。   他仰起头,用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看了看哥哥。   厉行川正挑着眉头,也看着他。   目光黝黑、深沉,像是两口夜色下的深井,底下涌动着无边无际的渊流。   苏棠眨巴眨巴眼睛,小声地,撒着娇地轻唤:“哥哥…”   “不要这么看我嘛~好严肃呢~”   然后,苏棠看见厉行川挪开视线,别别扭扭地问:“不让我节节课去找你——是要早恋吗?”   苏棠瞪大了眼睛,睫毛扑簌簌地颤。   厉行川语气低下来,带着点哄:“不是针对你这么说的。我们班一开学早恋了好几个。”   苏棠使劲摇头:“哥哥,我没有早恋——”   厉行川看着他。   车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苏棠脸上,漂亮得不像话。   他忍了忍。   还是忍不住:“棠棠。”   他轻声说:“我听说,你开学收到一封情书。”   在苏棠看来,哥哥的语气有点儿怪怪的。   和平时很不一样:“你捧着它,稀罕得不得了。像做题一样,一点一点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品。”   厉行川说着说着,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李谦可没这么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这幅画在他的脑子里,循环播放了已经好几天!   顿了顿。   厉行川把自己这通话,强行加上了一个比较像样的主题:“但是。”   “棠棠,这件事,你没告诉哥哥。” 第47章 对吗(晋江首发):“该这样…对吗哥哥?”   厉行川说完,紧紧盯着苏棠。   苏棠也睁大了眼睛,仰着小脑袋望着他。   苏棠的脸慢慢地浮现出红晕,他垂下眼睫,又抬起来,露出一个羞涩的神情:“被哥哥发现了…”   厉行川一听,脸都黑了。   他心底里瞬间翻涌起晦暗的波涛。他面上越平静,内心越疯狂——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的边缘。他甚至觉得自己要黑化了。   然后他听见苏棠小声说:“我是收了…但我看完就把它扔了呢…”   厉行川愣了一下。   苏棠仰着脸,认认真真地解释:“哥哥,我真的没有早恋哦!我知道早恋是很影响学业的,所以我根本没这个打算。”   他小鹿一样的眼睛偷看厉行川一眼,又飞快地看向自己的脚尖,语气嗫嚅:“我看那封信只是…好奇…”   厉行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他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面上依然平静,声音却稳了许多:“为什么好奇?”   苏棠的脸更红了:“因为…我总是听到人们说,谁谁谁给哥哥送情书了~情书里边到底写些什么呀,我好奇了好久好久的!”   厉行川伸手给他整理稍稍有些乱的衣领,轻声说:“是有人送,我没收过。”   苏棠很乖很乖地点头。   厉行川就说:“你也不许再收情书。”   苏棠赶紧道:“哥哥,哥哥,我不收了~”   轿车在小洋楼前稳稳停下。   厉行川先下了车,才打开车门,伸手把苏棠接下来。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   入睡前,厉行川照例给苏棠讲故事。讲着讲着,忽然顿住了。   苏棠往他怀里蜷了蜷,揉着眼睛:“怎么不讲了?”   厉行川低头注视着他。   昏暗灯光下,苏棠半眯着眼睛,漂亮的小脸上是懒洋洋的困意。   厉行川放轻声音:“这个学期我就要考高中了。”   如果是以前,苏棠肯定焦虑得整夜睡不着。   但现在他有经验了,就不会。   他知道哥哥不论在哪,晚上都会抱着他睡觉的。   苏棠咕哝着:“我知道~”   厉行川说:“我们不在同一个学校以后,我不能时时刻刻看着你。”   “所以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苏棠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玩着厉行川的睡衣袖子,小声问:“什么呀?”   厉行川声音低沉:“不准早恋。”   苏棠咯咯笑了一下:“我知道的啦哥哥~我都说我不收情书了,肯定就是不早恋~”   厉行川这才继续讲故事。   讲着讲着,苏棠忽然伸手,软绵绵地抱住了厉行川的脖子,温热的呼吸洒在厉行川耳边:“哥哥…”   厉行川黑沉的目光变得柔软:“嗯,睡吧。”   苏棠的小脸在厉行川颈窝蹭了蹭,小声嘀咕:“那哥哥也不许!”   厉行川愣了一下。   随即反手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抱得更紧。   唇角那点笑意,忽然就压不住了,他故意问道:“不许什么?”   “唔…不许早恋~”   苏棠在厉行川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变得更软的身体被厉行川更深地搂紧,厉行川压低声音:“嗯,哥哥也不。”   翌日,上午还阳光晴朗,下午天色突然有些阴沉,刮起了风。   第一节下课,厉行川去给苏棠送毛衣。   走到苏棠班级所在楼层的转角,他脚步忽然顿住。   三年级的沈娇娇站在苏棠班级的后门,正往里边看着什么。   后门同学探头问:“学长,要进去找人吗?”   沈娇娇笑着摇摇头:“不找,路过。谢谢了。”   说完转身离开。   转身的瞬间,他脸上从容得体的笑容突然覆上一层阴霾。   ——被迎面走来的厉行川看了个正着。   沈娇娇瞳孔一缩。   他飞快地掠过厉行川,低着头匆匆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点。   厉行川站住脚,望着那个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目光沉了沉。   他掏出手机,给厉明珠发了条信息:“查一下。一中沈娇娇,和青禾梁争,有什么关系。”   在兰市的时候,厉行川就怀疑过梁争是受人指使。   他是一个外校生,和单纯得毫无机会接触他的棠棠,能有什么仇怨?让他恨到要刮花棠棠的脸?   现在,出现在苏棠教室后门的沈娇娇刚好提醒了厉行川。   ——的确有人如此在意苏棠的脸。   下课铃刚响,苏棠就扭过身去,帮后桌的李谦梳理上节数学课没太听懂的那道大题。   李谦托着下巴听得直点头。   苏棠也正讲得认真,突然听见后排有人喊:“小棠哥,厉哥来了!”   苏棠刚转过脸,一件毛绒绒的薄毛衣就落在他摊开的课本上。   他眼睛刷地亮了:“谢谢哥哥!”   苏棠像一只看见松果的小松鼠,赶紧把毛衣抱进怀里,开心地“嘿嘿”笑了一下。   早上出门的时候,厉行川按着他非要给他加这件毛衣,他像条滑溜溜的小鱼一样扭来扭去,嘴里嚷嚷着“不要穿不要穿”。   岂料下午突然就冷了。   他心里有点儿后悔,但是顾着面子,硬撑着没跟哥哥说冷。   想不到哥哥像是算准了他会冷一样,居然把毛衣一直带着!   他都没注意到哥哥是什么时候带上的!   苏棠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全是藏不住的高兴。   厉行川低着头看着他,目光里盛着别人平时难以见到的温度。   他带着苏棠去厕所换衣服。   两个人挤在一个隔间里,空间刚刚好够转身。   厉行川咯吱窝里夹着苏棠脱下来的校服外套,把毛衣伸平整了,从苏棠头上轻轻往下套。   他低声问:“最近有没有奇怪的人找过你?”   苏棠的声音从毛衣领口闷闷地传出来:“没有哦哥哥,没有奇怪的人找我哦~”   厉行川给他拽了拽毛衣袖子,又抻平衣摆,最后才把校服外套给他往外边套:“沈娇娇找过你吗?”   苏棠乖乖地任由厉行川摆弄自己,脑袋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也没有哦~”   厉行川“嗯”了一声。   给苏棠理顺了被毛衣弄乱的头发,又看了一眼苏棠仰起来的亮闪闪的眼睛。才推开门,牵着他走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厉行川声音低沉,却很清晰:“下了课就在班里玩。谁叫你出去,你都不要出去。记住了吗?”   苏棠的手指在哥哥的掌心里调皮地动了动,乖乖地点头:“记住了,哥哥~”   苏棠其实觉得哥哥太小心了。   但他素来听话,所以后边不论谁来找他,他都真的不出去了。   只让找他的人进来班里和他说话。   这个周末,是苏棠期待了很久的和哥哥一起看赛马的时间。   他连衣服都提前选好了,是自己站在镜子前比划了半天才让哥哥帮他穿好的。   才穿上不到半小时呢。   厉行川接了个电话,走过来,就说临时有事,今天去不了了。   苏棠看着镜子里穿着漂亮衣服的自己,小脸顿时垮了那么一秒。   他吸了吸鼻子,对着镜子调整好表情,转过身来,才很乖地说:“知道了,那好吧…”   厉行川看着他:“不生气?”   苏棠摇摇头,语气轻快:“哥哥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才改期的,不至于也不应该生气~”   厉行川看着苏棠,声音很轻:“不是问你至不至于生气,应不应该生气。是问你——心里有没有感到生气。只有一点儿也算。”   他顿了顿:“棠棠,要把你心里真实的想法告诉哥哥。”   不问还好。   一问,苏棠的睫毛顿时蒙上了一层湿哒哒的水汽。   他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又抬起来,清亮的眸子像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   他声音小小地说:“有一点~”   厉行川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更轻了:“棠棠,知道吗?你现在这样,就是在照顾哥哥的情绪。”   他的声音低低的,却很郑重其事:“你答应过哥哥,不照顾哥哥的情绪。在哥哥面前要是最真实的样子的。”   “无缘无故赌气都可以,别说有原因的生气了——都是可以的。棠棠,你的任何情绪都是不需要理由的,都是要告诉哥哥,让哥哥知道的。”   “你答应过的。”   苏棠睫毛扑簌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是哦…   哥哥不止一次提出这个要求了。可是自己不是记不得,就是难为情,总是不敢展现真实的自己。   他仰起脸,看着厉行川,认真想了想。   然后开口,说出此刻内心真实的情绪:“哥哥说话不算话…虽然是有理由的违约,但是我心里还是有种不开心的感觉了~”   厉行川揽着他的腰,轻轻一提,把人抱坐到书桌上。   他弯下腰,平视着苏棠的眼睛,像鼓励,又像是教唆:“哥哥惹棠棠不开心了,该怎么办呢?”   苏棠歪了歪脑袋,迟疑地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试探着,抬起手——   “啪!”   一个行云流水的耳光。   不重。但很清脆。   炸响在这沉默的空气里。   苏棠打完,条件反射地缩起了手。   他把那只打人的手藏到身后,在察觉自己反应后,又试探着把手伸出来,两只手轻轻攥住了厉行川的衣袖。   他仰着脑袋,瞪大眼睛,不确定地看着厉行川。   小声问:“该这样…对吗哥哥?” 第48章 不了(晋江首发):“你没人等。当然和我不一样。”   厉行川捉起苏棠扇自己的那只手,一副心花怒放的样子:“对。怎么这么会扇。哥哥一下就知错了。”   “然后呢?”苏棠问。   厉行川认真道:“然后就是哥哥拿态度——等哥哥出门回来,给棠棠买熔岩巧克力。还有,下周一定带棠棠补上这场赛马。”   苏棠那点儿因为哥哥失约而泛起的低落,顷刻间跑没了影儿。   他漂亮的睫毛颤了颤,忍不住笑弯了嘴角。   他心底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优越感。   ——哥哥身边,平时都不近人。他的脸,好像只有自己能打。   苏棠没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某些属性,正在随着厉行川日复一日的教唆,潜移默化地改变。   不知不觉。   厉行川还嫌不够,又叮嘱道:“还有,如果有人欺负你,你也要扇他们大嘴巴子。这事儿你不能忘。”   他以前教过苏棠用拳头揍人,但后来发现苏棠力气是真的小,攥着拳头打出去,自己却转了个圈。   用拳头反而不如用扇的顺手。   厉行川低头看苏棠,小家伙正垂着眼在想什么。   “记住了?”   苏棠回过神,很乖地点头:“记住了哥哥~”   厉行川把苏棠从书桌上抱下来,顺手理了理他被蹭乱的衣领:“下午自己打打游戏,哥哥会快点回来。”   苏棠仰着脸:“好~”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苏棠抱着沙发上的抱枕,把自己整个窝进去,打开游戏。   刚登录,页面跳出弹窗——新赛季了。   商城上了好多新皮肤,一个比一个好看。苏棠眼睛亮起来,一个一个点进去看,喜欢的直接买。   买完这个,买那个。买完那个,又看中另一个。   等他把喜欢的都买完,顺手看了眼点券余额。   …还有好多好多。   苏棠愣了一下。   他都忘了问哥哥当时给他充了多少。   这都好几个赛季过去了,怎么花也花不完?   他有些心虚。   毕竟爷爷整天叮嘱他:“棠棠,你跟行川玩归玩,别在游戏上乱花钱。游戏是假的,纯属糟蹋钱。”   但心虚了会儿,苏棠又挺起了腰板。   ——不怕,花的是哥哥的,又不是爷爷的~   哥哥不嫌他糟蹋。   厉行川去了一间酒吧。   有人带着他穿过昏暗的走廊,停在一扇包厢门前。   推开门,烟雾漫出来。   厉明珠坐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根雪茄,姿态懒散地翘着二郎腿。   两个男人堵在一个身形纤薄的少年身后,像看犯人一样盯着他,防着他随时要跑。   少年正是沈娇娇。   厉行川绕过他们,径直走到厉明珠身边坐下。   沈娇娇看见厉行川的那一刻,瞳孔猛地收缩。   他整个人情不自禁后退一步,撞在身后那人的身上。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厉行川看着沈娇娇,声音很平:“你想复制苏棠的脸?”   沈娇娇抖了一下:“厉行川,你别乱来!”   他声音尖起来,又强压下去:“压根就没有这个事!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厉行川看着他,没接话。   过了两秒,才说:“梁争都招了。”   其实他在诈沈娇娇。   梁争被收押后,他压根没去看过。   但沈娇娇的脸色瞬间变了。   惊慌失措,肉眼可见。   只是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维持着最后的防线:“我、我不认识梁争!”   “不认识?”   厉明珠点了点下巴。   沈娇娇身后的一个人立刻从桌上的手提包里掏出一沓资料,递到沈娇娇面前。   厉明珠笑了笑:“那你说说,这是什么?”   沈娇娇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他知道对厉行川讨饶没用,慌忙把目光转向看上去和蔼的厉明珠:“哥!我、我的确认识…但我说谎只是因为我害怕!我不想跟这种混混扯上关系!”   他声音发抖,越说越快:“厉行川说的事情我根本不知道!如果跟梁争有关,那肯定是他自己那么做的,不关我的事!”   “梁争只是我的众多追求者之一,他就是一条狗!”   “他为了让我看他一眼,擅自做主做了错事也未可知!他知道我跟苏棠竞争校花,可能是想用这种愚蠢的方法帮我…”   他咽了咽口水:“我早劝他不要做坏事!这下好了,惹了你们…还想连累我!”   厉行川一拳把他打翻在地。   沈娇娇尖叫出声,声音刺耳又狼狈。   厉行川蹲下去,看着他:“转学,离开京市。”   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做得到吗?”   沈娇娇瞪大眼睛:“不、不行啊…”   厉行川看着他:“沈飞,你知道吧。”   沈娇娇愣住了。   下一秒,他不可思议地盯着厉行川:“你用我爸爸威胁我?”   他咬着牙,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我爸爸不是你能撼动的!”   厉行川没说话。   他站起来,用湿纸巾擦了擦手,走回沙发坐下。   厉明珠笑了:“沈飞跟行川的爸爸有生意往来。”   他夹着雪茄,语气慢条斯理:“这几年你们沈家不太景气,仰仗的都是厉家的鼻息。”   他顿了顿:“你爸应该没告诉过你——要不是厉家手底下注资了沈家几个项目,沈家早就破产了吧。”   沈娇娇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厉明珠吸了口雪茄,不过肺,直接吐出去:“你爸爸把你保护得很好。但是你不是小孩了,要学会认清现实。”   他朝厉行川抬了抬下巴:“行川是厉家未来的继承人。他要你滚,你就要滚。”   “这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吗?”   沈娇娇懵了。   他向来表情管理极好,这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克制不住自己的恐惧。   爸爸的确没给过他压力。但他也的确能察觉到家里的资金不比以往。   包括梁争家的生意,也在走下坡路。不然梁争也不会私下开什么“保护所”,去收保护费、帮人处理些打人的事。   厉明珠又说:“你也不想你转校是因为家里破产,卷铺盖滚出盛京的吧?”   沈娇娇想通后,那两个高大个打开门,放沈娇娇出去。   沈娇娇脸色苍白,踉跄着走出包厢,穿过昏暗的走廊,推开酒吧的门。   阳光刺进眼睛。   他站在台阶上,被那光晃得眯了眯眼。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被厉行川诈了!   梁争根本没有出卖他!   如果梁争真的出卖他,找上他的人根本不会先是厉行川,而是警察!   沈娇娇对着空气破口大骂,脏话一句接一句,全无半点平日里的优雅得体。   但骂着骂着,他停了下来。   心里仍然挫败,仍然愤慨。   只是也多了一丝庆幸。   ——幸好自己耐诈…没有招。   不然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录音笔?   万幸啊万幸。   沈娇娇走后,厉明珠把雪茄按进烟灰缸里。   “只是资料证明他们确实认识,你不过是怀疑而已。”他抬起眼,饶有兴致地看着厉行川,“这么对待一个小帅哥,真的好吗?他楚楚可怜的样子,我都要心软了。”   厉行川没接这话:“疑罪从有。”   厉明珠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跟生意场上的你爸一个样。”   厉行川偏过头:“我爸真的能把他们搞破产?”   “当然。”厉明珠往沙发里靠了靠,“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爸搞不搞他们,就不一定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玩味:“你不了解你爸生意场上的样子。他做生意唯利是图,哪管对方是什么人——能给他创造效益,他就注资。”   “这沈家也算你爸的一棵小小摇钱树。他们快破产,也有你爸要得太多的功劳。但霸王条款他们不签,就真的破产。”他笑了笑,“哈。”   厉行川没说话,眉头却慢慢凝起来。   厉明珠以为他在责怪自己的爸爸。   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却听见厉行川低声说:“原来这就是财富和权力的作用之处…”   “让我想要拥有它了。”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但是眼神里,竟然有些疯疯的。   看着骇人。   厉明珠心里却咯噔了一声——   天,要是他没记错,他哥厉盛澜这个年纪的时候,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吧?   还真是亲父子!   厉明珠试探道:“什么财富权力?你对这个不可能有真兴趣。我还不了解你?”   厉行川淡淡道:“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厉明珠抽了口雪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得告诉厉盛澜——你儿子有野心了。不孬。   正要开口,厉行川忽然问:“我什么时候能取代厉盛澜?”   厉明珠手里的雪茄掉到地上。   ——只是你儿子有点过于激进,还没成年就想着把你往沙滩上拍。   “…这个你得问问厉盛澜。”   他弯腰捡起来,掸了掸灰,“但是,至少得把大学上完吧?得做出点成绩,被家族接纳吧?”   他顿了顿,看着厉行川:“咱们家族那帮老顽固,你又不是不知道。”   厉行川像是很认真地思考着什么,有五分钟都没怎么说话。   而后他站起来:“走了。”   厉明珠靠在沙发里,懒洋洋地邀请:“玩会儿?喝点?我不告诉你爸。”   厉行川头也没回:“我不喝酒。”   厉明珠笑了:“你还真遵守清规戒律?上学上傻了?”   厉行川推开门,顿了顿,声音从门口飘进来:“棠棠在家等我呢。”   “——你没人等。当然和我不一样。” 第49章 不是(晋江首发):“不是,棠棠你听我说——”   厉行川只有这一次对苏棠失约。   补了一场赛马之后,苏棠发现哥哥又恢复了他的一言九鼎——信誉度简直拉满。   这天下课,教室里叽叽喳喳地八卦起来:   “哎哎哎,你们听说了吗?沈娇娇转学了!”   “啊?真的假的?”   “真的!低调转学,一开始他们班还以为他像以前那样请假休息了。结果直到下午,他书桌被人收拾了——课本全部带走,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简直不像坐过人。”   “我天…”   “好多人都伤心死了,说自己还没恋爱就失恋了。”   “好事,咱们小棠哥就稳坐校花了!”   “哪能是因为他走了才‘稳坐’的?很多人都说——论坛那些跟苏棠小棠哥打的人大多都是沈娇娇的水军。他不找试试?不找校花早是苏棠的了!”   这些话传进苏棠耳朵的时候,苏棠正在做题。   他没什么反应,低头继续写题。   能让他感兴趣的八卦不多。   沈娇娇和“谁是校花”都不在此列。   他的重心从来不在这上面。   在学业。   还有哥哥。   想到这儿,苏棠放下笔,他忽然发现——哥哥好像正式开始发力了,他比上学期还要用功了。   具体在于,放学回家哥哥做题的时间也更多了。   上星期,厉行川给苏棠补看了赛马之后,到家就陪苏棠打了一小会儿游戏。   然后就把苏棠抱到书房,给他拼新款的限定拼图,自己则摊开几张卷子奋笔疾书起来。   这个周末,厉行川和上周如出一辙。   就带苏棠玩了小半天,下午就说让苏棠自己打会儿游戏,他要去刷会儿题去。   苏棠很高兴哥哥对于中考这么重视。   他知道哥哥重视中考,就等于重视当初说要和他上一所学校的诺言。   所以乖乖地配合,不闹哥哥。   只是他没有去打游戏。   他也摊开了自己的题本,趴在哥哥的身边,安安静静地和哥哥一起做了起来。   两个人刚写了会儿,苏爷爷上来敲门:“行川,管家过来了,说你爸爸找你。”   厉行川看了苏棠一眼,苏棠正仰着脸望他。   厉行川放下笔,揉了揉苏棠的头发:“知道了。”   “棠棠,你先写。哥哥等下回来再和你一起。”   苏棠眨了眨眼睛,小声唤了句:“哥哥~”   厉行川低头“嗯?”了一下。   苏棠拽住厉行川袖子轻轻晃了晃:“厉叔叔很少找你哦~你不要和他吵架哦!”   厉行川手指刮了下苏棠小巧的鼻头:“行。”   然后起身,跟着管家去了厉家别墅。   苏棠问爷爷:“哥哥要挨打了吗?”   他仰着脸,眉头轻轻皱起来:“厉叔叔为什么突然喊哥哥……很少见的。”   忧心忡忡的样子。   苏爷爷迟疑了一下:“行川又在学校惹事了?”   苏棠摇摇头,语气笃定:“哥哥这个学期很好的。很老实~”   苏爷爷顿了一会儿:“你继续做题吧,别担心。”   他拍拍苏棠的肩膀,“我看没事。管家挺平和的,不像是带人回去挨打的样子。应当不是坏事。”   厉家书房。   厉盛澜抿了口黑咖,没抬眼:“听说你要取代我。”   厉行川站在书桌前,语气平淡:“你的消息有些滞后。”   厉盛澜放下杯子,终于看向他:“只是刚腾出时间。”   顿了顿。   他道:“行川,我短时间没有退休的打算。而你短时间,也没有让我退休的能力。”   厉行川挑眉:“你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让我别惦记?”   厉盛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不是。”   “那是干嘛。”   厉行川有些不耐烦了,不发作是因为现在还是乙方,他克制着:“我时间宝贵。”   厉盛澜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只是聊聊。关于你的方向。”   他往后靠进椅背里:“既然你对让我退位让贤这么有兴趣,那么有些能力,你就必须要掌握了。”   厉行川问:“比如?”   厉盛澜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权术、经商、用人、管理。”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厉行川脸上:“大到国际时事、军事变化,小到家族分枝、各系脉络——你都要了然于心。”   他微笑道:“不能再像普通学子一样,纯粹地学习知识。”   “你需要比他们付出更多,学习更多。”   厉盛澜说:“如果你愿意接受我七老八十的时候,主动退休,给你挪位置——则我刚才的话你不必理会。”   他顿了下,继续道:“但如果你想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让我心甘情愿让渡我的‘权力’,你就要付出相应的东西。”   “你的时间。你的青春。”   “上到集团,下到家族,没有人会愿意相信一位连胡子都还没有长齐的掌权者。”   “除非——”   他抬起眼,看着厉行川:“你真的拥有过人的本事。”   厉行川心里默默吐槽。   七老八十…   别人五十岁就退休了,到你这儿怎么要等到七老八十?   万一你保养好点儿,七老八十还精神矍铄…那我坐到你的位置的时候,岂不都成了糟老头子?   厉行川问:“怎么才算过人的本事?”   厉盛澜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比如,打出一条规模不算小的国际商路。”   “又或者,在商界打出自己的名气。”   “这些,就算‘过人的本事’,你可以理解为‘勋章’。”   他轻笑了下:“但光有勋章也不行。你必须挤出时间,考托福,去K国商学院进修,直至拿到白金证书。”   “厉家治下一直沿用K国商学院的系统——这是基础。”   “基础只是给予你‘资格’。”   他抬起眼看着厉行川:“而勋章,则给予你‘说服力’。”   “缺一不可。拿不到——”   他微微勾了勾嘴角:“你只能耐心等我退休了,行川。”   厉行川问:“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做到了,你就起来,让我来?”   厉盛澜抿了口黑咖:“不错。”   厉行川的目光原本是平静的。   但此刻,不知道是光线原因,还是他的兴奋在不断加剧——那双冷厉的瞳孔竟然逐渐扩大,眼神阴翳漆黑。   他甚至有点压不住嘴角,演都不想演了:“听上去不难。”   厉盛澜但笑不语。   他知道,权力对于人类来说,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尤其是厉行川这个年纪、且亲眼见过权力好处的小年轻。   他们的野心犹如野火。   轻轻一点,就慢慢地燎原了。   厉盛澜还想说些什么。   厉行川已经忍不住了。他转身大步离开,丢下一句:“我知道了。”   厉行川走出去的时候,手指都在发颤。   兴奋到发颤。   那种像小说里一样、动动手就能让谁“天凉王破”的“超能力”,以后他也拥有了。   他难以想象,那时的他,能给苏棠带来怎样的快乐?   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等他上位,他就是自己的“甲方”了。   他不用受制于厉盛澜,就能拥有无边的财富。   他不用再捏着鼻子叫厉盛澜爸爸。   届时,他甚至可以找点理由,把厉盛澜关在这座别墅里,让他哪也不能去。   ——就像当初,厉盛澜把妈妈关进阁楼的时候一样。   这天晚上,厉行川兴奋到睡不着。   他把苏棠哄睡,听着怀里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像只餍足的小猫。   他忍了又忍,终于轻手轻脚地抽出手臂,小心地塞了个枕头到苏棠怀里。   苏棠下意识抱住,蹭了蹭,睡得更香了。   厉行川浑身的神经都在乱蹦,叫嚣着要赶紧出去释放天性。   他急需发泄——他想立刻到厉家别墅的屋顶上去跑个酷,练练引体向上,或者徒手攀爬个几层楼。反正不能是躺在床上,他快被这股亢奋烧着了。   他起身,给苏棠掖好被角。   墙上昏暗的小夜灯照在苏棠脸上,使他更显脆弱恬静,看来他睡的很沉。   很好。   厉行川轻手轻脚推开窗,他一条腿跨上窗台,正要把另一条腿也荡出去——   “咳…”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厉行川身体一僵,像被点了穴,猛地扭过头去。   床上,苏棠抱着那只枕头,小声唤了句:“哥哥…”   他闭着眼,习惯性地往“哥哥的怀里拱了拱”,像是在等那熟悉的手拍上来。   他半梦半醒时候叫哥哥,就是在索要哥哥的抱抱还有拍拍。   但是,他没等到。   他缓慢地、茫然地睁开眼。   入眼是空的床位。   苏棠愣住了,抱着枕头软绵绵地坐起来,盯着哥哥应该躺着的方向,困惑地眨了眨眼。   然后他像是找不到路、迷失在森林里茫然无助的小鹿,睁大雾蒙蒙的眼睛,扫视周围。   扫到窗户——愣住了。   月光下,厉行川跨坐在窗沿上,半个身子在屋里,半个身子荡在外边,保持着准备翻窗逃跑的姿势,脸上还挂着迫不及待要翻出去的亢奋表情。   两人四目相对。   大眼瞪小眼。   苏棠眼看还未完全清醒。   他漂亮的眼睛带着深浓的困倦和迷糊。   脸上从恍恍惚惚的不可思议,变作恍恍惚惚的伤心,嘴慢慢瘪了下去。   “…吭~”   一声低低的、委屈的泣音,在安静的夜里传了出来。   厉行川头皮一麻:“不是,棠棠你听我说——”   苏棠抱着枕头,眼眶瞬间红了,他到现在都还不算清醒,但是,眼泪已经掉下来,他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声音又软又颤:“哥哥…原来你讨厌和我睡觉吗…原来你半夜也会塞给我枕头骗我…你是要跑出去自己睡吗…咳…”   “还是…还是说,你有别的弟弟了…你要和他睡…不和我睡了…”   苏棠说着脸色一白,捂着心口,突然间急烈地咳嗽了起来。 第50章 守护(晋江首发):不知哥哥兵荒马乱地照顾他一夜。   苏棠有滞醒症。   ——刚醒来的时候,会有一小段时间神志不清,像隔着一层雾看世界。如果这时候受到惊吓,或情绪过激,很容易生病。   严重时还会像上次那样,引起应激反应。   厉行川的心瞬间绷紧。他从窗台上连滚带爬翻下,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撞上床脚也顾不上疼,扑过去就把人捞进怀里。   “不是,都不是!”厉行川抱住怀里咳喘到脸颊都红了的苏棠。   手臂收紧,一下一下地轻拍:“哥哥睡不着出去转转。不是讨厌和你睡,更不可能有别的弟弟。”   苏棠是不能咳嗽的。   一咳嗽起来就容易收不住。   收不住则引起发烧,或是肺炎。他身体太虚弱,不舒服了还容易掉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   厉行川抱着怀里颤抖着的小小的身体,心里漫上恐惧:“不哭了,棠棠,不哭了,哥哥在呢,抱着你呢。”   厉行川安抚着苏棠,苏棠的身体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软下来。他瘦削的身体在厉行川怀里紧绷着,发着抖,那只枕头还被死死抱在胸前,隔在两人中间。   咳嗽伴着抽噎,一下一下,像喘不上气。   “棠棠,棠棠你看,哥哥在这,没有出去。”   厉行川不敢太用力,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压得又低又柔:“不走了,不走了,哥哥哪儿也不去。”   苏棠没有应。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只红红的耳朵尖,肩膀一耸一耸的。   厉行川想把他手里的枕头抽走,刚一使劲,苏棠就抱得更紧。   “骗我…”   声音闷在枕头里,很伤心的样子。   厉行川灼热的气息洒在苏棠耳边,温柔极了:“哥哥以后再也不给你塞枕头了,好不好?”   他不敢动了,就维持着半搂的姿势,手掌一下一下顺着苏棠的背。   从肩胛骨到腰窝,很轻,很慢,像哄受惊的小动物顺毛。   “哥哥再也不趁着棠棠睡着自己跑出去。”   厉行川声音低得近乎气声:“棠棠睡觉哥哥就一直守着。想去哪儿都等棠棠醒了,先请示棠棠,批准了再去。好不好?”   苏棠没说话,但咳喘的不那么急了,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厉行川低头看他,只能看见一小截白生生的后颈,还有睡衣领口露出的锁骨——细细的,瘦瘦的,随着抽噎轻轻起伏。   厉行川一颗心像被车轮碾过。   “棠棠乖,呼吸,慢慢呼吸。”   厉行川攥着苏棠使劲揉眼睛的手,用自己的指腹轻轻给他蘸去眼泪。   厉行川就这么哄着苏棠,过了约莫十分钟,苏棠才松开枕头,任由厉行川把枕头丢到床上,把他完完全全搂紧。   在厉行川此刻给予的强烈的安全感下,苏棠昏沉的、紧张的大脑才逐渐放松,也逐渐清明过来。   他已经弄清楚哥哥并不是半夜抛弃他自己跑了。   因为往日里好多个清晨,哥哥醒早了也会这样,给自己塞个枕头自己出去玩。   但不论去哪儿,肯定都会回来的。   刚才不清醒,放大了恐惧,所以害怕。   因为被及时回应,找到了安全感。   所以苏棠应激反应刚露出苗头就被按灭下去。   情绪也逐渐平复,不再那么急烈地咳了,恢复了一些,成了时不时微弱的咳颤。但万幸不会加重引起肺炎了。   厉行川紧皱的眉头,算是稍稍松了一点。   苏棠仰起了湿漉漉的小脸,眨巴着眼睛看了厉行川一眼。   然后抽了抽鼻子,小手轻轻攥住了厉行川的衣角,力气不大,却攥得很紧。   厉行川把下巴抵在苏棠头顶,继续轻轻拍着他的背:“好孩子。就是这样,慢慢呼吸…”   房间里很安静。   月光从没关的窗户淌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边交叠的两个人影上。   厉行川轻声问:“要不要喝水?”   “不…”   声音还是有些抖。   但身体显然已经放松下来,不再紧绷了。   厉行川就说:“嗯,不喝。想喝了再告诉哥哥。”   苏棠动了动,从厉行川怀里抬起脸,眼睛还是湿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他又望了会儿厉行川:“哥哥,我是不是很幼稚…都上初中了,睡觉还黏人。李谦说他都是自己睡的…”   厉行川知道苏棠这是完全醒了,他低下头,温柔地注视着苏棠:“李谦他没哥哥,黏不了。”   苏棠抽了抽鼻子,身子动了动,小手仍然攥着厉行川的衣角。   把脸靠在厉行川的肩窝里,湿哒哒的睫毛颤了下,闭起了眼睛。   厉行川收紧手臂,轻轻拍着他。   轻声和他道着歉,说着话。   不一会儿,苏棠攥衣角的小手缓缓松开,落在了床上。   脑袋也软软地往厉行川的肩窝外滑,露出后仰的脆弱的颈线。   厉行川把苏棠重新放进被窝的时候,频繁地摸苏棠的额头、触碰他的脸颊。   体温没有升高。   但是厉行川一点儿也不敢疏忽。   他搂着熟睡的苏棠,自己整夜整夜地闭不上眼睛。   隔上十几二十分钟,就要低头碰碰苏棠的额头,检查他的体温。   事实证明厉行川是对的。   ——凌晨五点多的时候,苏棠体温就有点偏高了。   苏棠还是发烧了。   万幸厉行川一直守着,及时发现。   第一时间给他敷降温贴,喂他吃药,在他醒来之前,就给他退了烧。   第二天苏棠醒来只感觉乏力,嗜睡不想起床。   不知道昨夜自己都发烧了,更不知道哥哥兵荒马乱地照顾他一夜。   哪怕退烧了,厉行川也时不时摸摸他,再摸摸他。   这件事之后,厉行川突然改掉了一个伴随他很久的习惯。   ——他不再趁着苏棠睡着,给他塞枕头偷跑了。   哪怕他做出那个承诺的当下,苏棠并不完全清醒,兴许也记不着。   但这件事,对厉行川来说已经是深刻的教训!   时光匆匆,在上学放学的树影里,在刷题背书的枯燥里,慢慢地前行,慢慢地变幻。   不知不觉,又到了蝉鸣如沸的盛夏。   只是这个盛夏,对于苏棠来说有些不同。   这个盛夏是哥哥的中考季。   厉行川是个很聪明的人。   从小到大,他很少为什么事拼尽全力。   学业算是一个。   由于聪明,他不努力也会一直挂在及格线,但一努力,就很快追上了及格线。也不知道这种稳定的发挥,是源于他对万事都有自己的把控,还是单纯的巧合。   总之他努力的结果,总能达成所愿。   且大多时候都比预期好上一点点,但不会多。   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替他丈量,刚刚好,恰恰好,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   所以这次中考,他又是刚刚好够上一高。   成绩算不上多么出彩,但也凑得上优秀了。   发榜那天厉盛澜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在厉行川看来,这算是勉强满意。   厉盛澜又把自己关进阁楼一个下午,出来后,又说要大办宴席。   原本他算了个黄道吉日,请柬都印好了,烫金的字,红封的皮。   让管家派人一一装进信封准备寄出。   但厉行川发现,那天苏棠刚好要期末考。   厉行川拿了份请柬,揣进口袋。   直接去了厉盛澜的书房。   厉盛澜正在看文件,听见门响,头也没抬:“进来。”   厉行川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宴会能不能改期。”   厉盛澜抬眼:“为什么?”   厉行川道:“棠棠还在考试,来不了。”   厉盛澜道:“宴席赶不上,但他能赶上晚会。”   “那怎么行,不完整。”厉行川挑眉。   厉盛澜不再理会。   生意做得越大,越是迷信黄道吉日,迷信风水。   厉盛澜也不例外。   厉行川拿不到结果,于是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一小时过后,厉盛澜抬起眼皮看他一眼。   厉行川也看他,目光虽然透着压不住的不耐烦,但坐的很稳。   厉盛澜继续看文件。   厉行川继续坐着。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厉盛澜翻了一页纸。   厉行川换了个姿势,把腿交叠起来,继续盯着他看。   再一个小时过去了。   窗外太阳西斜,光线从厉盛澜背后挪到了厉行川脸上。他眯了眯眼,没动。   厉盛澜终于把文件合上,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终于问道:“你想几号?”   厉行川唇角勾起。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在战胜厉盛澜这件事上,他其实有着天然的优势。   他年轻,他有足够的时间去犟。但更重要的是,厉盛澜似乎…是有些在乎他这个儿子的。   厉行川用了半个青春的时间,才恍然看见这件事。   可他这个做儿子的,却不太在乎老子。   厉行川赢了,心情却因为这个认知变得有些莫名的复杂。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果子,涩的。   这种复杂一直跟着他,让他整个人有些恍惚。   以至于回去的路上,踢石子儿解闷的时候,一脚下去,竟踢到了一只不知打哪儿路过的鸡仔。   小鸡仔毛绒绒,黄澄澄,被他踢得翻了个跟头,骨碌骨碌滚出去老远。   叽叽叫着爬起来,懵头懵脑地晃了晃,又跌跌撞撞跑了。   厉行川不是爱心泛滥的人。   他冷眼看着,毫无动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苏棠家的时候,还没进门,就看见苏棠在院子里团团转,小脸上满是焦急。   厉行川快步过去:“怎么了?”   苏棠仰起脸,小巧的鼻尖上都急出了细细的汗:“哥哥——爷爷说不见了一只鸡仔…爷爷养的鸡以后都是要拿来下蛋给我们吃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虽然只是一只小鸡仔,但是好可爱…爷爷满院子找呢…”   厉行川沉默片刻。   “是那种毛绒绒的、这么大的鸡仔?”   他比划了一下。   苏棠赶紧点头,眼睛亮起来:“哥哥看见了?”   厉行川:“。”   不仅看见了,还送了它一程。   厉行川牵着苏棠往外走,心想早知道刚才起点儿歹心,直接把那只挡路的鸡仔拎走,也省得带苏棠再跑这一趟了。   但心里还有些打鼓。   那一脚没把鸡仔踢坏吧?   要是为了一只鸡仔,再把苏棠气哭…他以后连踢石子儿的爱好都要改了。   好在最终鸡仔找到了。   完好无损找到的。   过了几天,苏棠期末考试结束。   厉家在庄园举办升学宴。   排场大得离谱。明明是私家聚会,却把媒体都招来了——但统统被拦在庄园外,一个也不许进。   庄园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厉行川站在人群里,西装革履,已经开始应付着各路宾客的寒暄。   ——只是厉行川身边一直跟着个矮了他一个肩膀的小孩儿。   小孩儿看着也就是个初中生的年纪,穿着得体的西装,竟然还是白色洒金的,衣襟上细细密密绣着暗纹,灯光下一转,便隐隐有流光浮动。领口系着金灿灿的蝴蝶结,打得规规矩矩,衬得一张小脸愈发唇红齿白。   收拾得比厉行川这个主角还精致。   可爱漂亮极了。   客人们端着香槟过来道贺,目光却总忍不住往旁边飘。起初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公子跟来玩,后来发现这孩子一直站在厉行川身边,半步都不离。   “厉少,这位是——”   “家里人。”厉行川答得简短。   客人识趣地不多问,但目光还是黏在那小孩儿身上。   实在是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孩子,白白净净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浸过水的黑葡萄。   只是睫毛扑扇着,垂着眼睛不敢看人,手指悄悄攥着厉行川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有人忍不住逗他:“小朋友,上初中了吧?”   苏棠睫毛颤了颤,像是忍着紧张,礼貌笑着回答:“嗯,开学就上初二啦~”   客人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太乖了,又太漂亮可爱。   厉行川觉得他笑得莫名其妙。   有种把小孩儿当玩具戏耍的过份。   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把苏棠挡住了。   一波客人走了,还有下一波。   苏棠实在太招眼。   白色的洒金西装,金灿灿的蝴蝶结,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只误闯入大人世界的小金丝雀。   有人想摸摸他的头,手刚伸出去,就被厉行川给挡了。   动作不大,但刚好把人隔开。   那人收回手,看着厉行川。   厉行川也不解释,像是做了一个自然到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举动。   那人在厉行川淡淡的神情上,看见几分和厉盛澜一模一样的冷厉,就多了些谨慎,不好意思再摸了。   又有女宾蹲下来,笑眯眯地哄:“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阿姨给你拿蛋糕吃好不好?”   苏棠抿着唇,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不麻烦阿姨,待会儿哥哥帮我拿。”   这种时候,厉行川就不打岔。   他从不排斥,甚至是鼓励苏棠和友好的人进行社交、互动的。这对他的身心都有好处。   ——这是陈医生教给他的。   在关于厉行川自身的事儿上,陈医生说了什么厉行川怕是睡一觉就忘了。但是跟苏棠扯上关系的,厉行川都奉为圭臬。   今年厉盛澜除了家族宗亲,还请了许多外客。   厉家的人自然知道苏棠的身份,没人多嘴。   但客人们不知道。   一个个好奇得抓心挠肝。   那孩子生得太漂亮,穿得太精致,站得又离厉行川太近。   ——没人不知道厉行川的“疯名”。   虽然厉行川学习能力很强,能考上一高。   但人们看他的时候,心底里还是无法把现在的他和过往的他斩断关系。   尤其是,厉行川有个的的确确被关进过精神病院的妈。   厉行川现在再斯文,在他们心里,也都是个“斯文的疯子”。   ——可是这个孩子,竟然近到敢攥厉行川的衣角。   这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们不敢问厉盛澜,也不敢跟厉家的大人们八卦。   厉行川再是个“疯子”,此刻也还是个“小疯子”,就像人们不敢摸大老虎,却敢对着小老虎摸来摸去。   他们不敢问厉家大人,却敢大着胆子问厉行川。   是以,整个晚上,厉行川被问了不下二十遍。   他的统一回复只有三个字:“家里人。”   问的人不甘心,可看厉行川那副神色淡淡的模样,也知道再问不出什么。只好揣着一肚子好奇回去,跟身边的人咬耳朵。   以至于宴会开始没多久,角落里便流传起一个小范围的未解之谜:   “厉盛澜膝下…到底有几位少爷?”   这话传得小心翼翼,毕竟厉家的事,谁敢乱说?   但实在忍不住。   有人悄声说:“那个小的,看着都上初中了…以前怎么没听说过?跟厉家大少爷亲密无间的…不像是外室生的。”   “有可能。”   “不可能,你看厉行川护成那样,外室的孩子能这么亲近?”   “会不会是…厉家从前那位夫人,在外边还有一个?”   “这倒是有点可能。我听人说,爸爸跟不同女人生的孩子,会互相竞争、兄弟阋墙。但是妈妈跟不同人生的,却都是亲亲的手足,就算不同姓,也会兄弟相爱,心连心的!”   “我天,不可能吧…这种级别的人物,怎么可能任由老婆给自己戴帽子。不可能的…”   “所以才叫未解之谜嘛。”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荡开,但始终只在小范围内流传。   没人敢大声说,更没人敢去求证。   厉盛澜万万想不到,办个升学宴,还把自己办出绯闻来了。   不过这件事,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传播范围太小,传播者也太有分寸。   能在这种场合交头接耳的,都是盛京有头有脸的名流望族,知道出了这个门,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更关键的是——这满堂宾客,并没有几个人能真的在私底下和厉盛澜说得上话。   厉盛澜虽和他们一样是商贾出身,却早已不在同一个层面。   他的那些社会贡献,跟这些人压根不是一个级别。   厉盛澜出席邻国活动,都是对方的国务系统亲自接待的。   外国的国宴都吃过几次了。   这点宴会上的窃窃私语,根本上达不了天听。   而天听那头,厉盛澜正端着酒杯,和几位贵宾谈笑风生。   偶尔目光会掠过人群,落在不远处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上,停了一停,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这个暑假,大概是苏棠记事以来最快活的日子之一了。   因为厉行川考上了一高,就不用像寒假那样天天坐在家里刷题了。   整整一个暑假,厉行川哪儿也没去,就陪着苏棠到处玩。   去游乐场,去水族馆,去郊外爬山,去新开的甜品店打卡。   甚至还带着他,坐飞机去看了两座名山大川。   有时候苏棠写暑假作业,厉行川就大腿翘着二腿,帮他拼拼图。   日子甜丝丝的。   用蜜糖形容也毫不为过。   许是这样开心的日子总是容易过去,苏棠觉得才刚放暑假呢——可是一抬头,九月就站在眼前了。   又开学了!   哥哥要上高中,而自己终于升入初二年纪了。   饶是知道哥哥上了高中还是会和自己一起睡,苏棠淡定了一个暑假,临到头却有点紧张起来。   开学前一晚,他趴在床上,看着厉行川给他叠第二天的衣服。   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哥哥。”   “嗯?”   “你真的能赶过来接我吗?”   厉行川手上动作顿了顿,低头看他。   苏棠抱着枕头,下巴搁在枕头上,眼睛亮亮的,又带着点不确定:“可我昨天在路上听见穿着一高校服的人聊天,说你们学校放学很晚呢。”   厉行川挑了挑眉:“多晚?”   “我不清楚,他们看上去是高三生。但是他们提到…你们学校统一比别的学校多一节晚自习呢…不能翘课。可能因为是重点高校吧。”   苏棠说着,自己先皱起了小脸,“而我们只有一节晚自习…走读生的话甚至可以不上呢,都不会计分。”   厉行川想了想:“我怎么没听说过。”   “如果这样,的确不能让你等。太晚了,你等那么久我不放心。”   “不过我也可以翘课去接你。特殊原因报备下总该行吧。”   苏棠眨了眨眼:“可是那样你很累的。”   “累什么累,又不远。”   苏棠想了想,像是突然有了什么好主意,撑起身子凑过来:“要不——你别接我了?”   厉行川看着他。   “让司机叔叔来!”   苏棠认真地计划着,“先接了我,再去接你。我们车上见,然后一起回家。我先放学,在司机叔叔的车上等你,你总该放心吧?!” 第51章 打架(晋江首发):“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   厉行川权衡了一下,心里很赞同苏棠这个提议。   他不知道一高这么例外,竟多出来一节晚自习。   就算苏棠今晚不说,明天他去学校报到,发现自己比苏棠多一节课,自然也会想办法解决。   要么早退,要么想别的办法。   总之,他不可能让苏棠硬等他一节课。   第二天,厉行川去学校报到。   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果然比苏棠多了一节晚自习。   厉行川直接给负责接送的司机打电话:“按照昨晚说的。先接苏棠。——记住要亲自去班里接。”   “把他接上车,再来接我。”   苏棠在车上可以看书,可以玩手机,还可以休息。   不担心闲杂人乱去找他,比呆在教室里等他安全。   放学后,苏棠整理着新课桌,跟新同学们打着招呼。   “小棠哥,明天见。”   “苏棠明天见!”   “明天见!”   “那我们先走了。你还在等你哥吗?要不要我们陪你等会儿?”   “谢谢你们,不用的~哥哥不方便接我,是叔叔来。”   面对善意的关怀,苏棠也很诚恳。   等了会儿,司机王叔果然来了。   他有些抱歉道:“被门卫拦了,沟通了会儿,耽误了点时间。”   苏棠赶紧道:“没事的王叔!来的正好呢~”   王叔笑笑,他一直知道苏棠是个善解人意的孩子。   他伸手要像厉行川那样帮苏棠拿书包,被苏棠礼貌地婉拒了。   苏棠可能不好意思用他。   装着沉甸甸的书包,自己背在背上。   王叔也不好强迫。   站到苏棠后边道:“那我们走吧。”   厉家庄园私用的司机有两位。   一位姓秦,一位姓王。   姓秦的是厉盛澜御用,姓王这位从小学就安排负责对两个孩子的接送。   都是忠心耿耿,真心为厉家做事的。   王叔把苏棠送上后座,关好门。才去驾驶舱。   轿车驶远后,路边一直悄悄注视着苏棠背影的两个隔壁班同学撇了撇嘴:   “几岁了,还得大人接呢…自己有腿不会自己回家啊?”   “谁说不是呢。劳斯莱斯呢。不知道还以为这是认上干爹了。真高调…我早就想喷了。”   “妈呀,你说话小心点吧!他在学校的腿毛众多,别乱惹。”   “怕啥…他们‘厉哥’都毕业了。都不来接他了。还能回来管这些闲话?”   “是哦。厉行川这个魔丸终于毕业了,哈哈哈。咱们终于能透透气了。以前有些话他妈的想说都不敢说。”   “倒也是。现在咱们学校终于空气纯净了。其实我也早觉得苏棠很装了。人家沈娇娇也漂亮,但是人家不装啊!人家上学放学自己走路,也没见豪车接送。更没见非得找个人接。”   “就是,菟丝花!装货!”   “对,就是菟丝花!哈哈!”   一高离一中不算远。   但开车的话绕来绕去,硬是坐了二十多分钟。   到了一高,学校的大道不让停车,轿车得在转向的小道上暂停。   苏棠看不见校门,只能看见一高很高很高的校墙。   等了大概半小时,接到厉行川的电话。   苏棠的眼睛瞬间亮了:“哥哥——哥哥!我们已经在你学校外边等你了哦!但不在大路,在拐角的小路上~”   苏棠挂了电话,眼睛亮晶晶地趴在车窗玻璃上,巴巴地望着外面。   一高的校门口陆续有人走出来,三三两两,背着书包,有的说笑,有的低头看手机。苏棠的视线在人群里扫来扫去,生怕错过。   不到五分钟,他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厉行川走得很快,校服外套敞着,书包单肩挎着,脚步带风,正往这条小路拐过来。   “哥哥!”苏棠整个人都精神了,下意识就去开车门——   没开开。   他又掰了一下把手,还是没开开。于是他知道了,车虽然停着,但是仍然被司机锁着。   “王叔王叔!”他扭过头,声音又急又脆,“帮我解解锁!哥哥来了!”   司机早就看见厉行川了,笑着按了解锁键。   苏棠立刻推开车门,小腿一蹬就蹿了下去。   “棠棠——慢点!”   厉行川刚开口,苏棠已经跑到了跟前,像只欢快的小雀,直直往他身上扑。   厉行川眼疾手快,轻轻按住他的肩膀,顺势牵住了他的手。   “怎么这么急?”他低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跑什么?”   苏棠仰着脸,漂亮的眼睛小鹿一样闪闪发光:“我想快点儿接到哥哥嘛。平时都是哥哥接我,我第一次接哥哥嘛~”   厉行川捏了捏他的手,没说话,只是嘴角翘了起来。   “上车。”他开车门,先把苏棠送上车,“饿不饿?路上先买点吃的。”   “王叔,明天开始车上备点吃的。”   苏棠其实不算饿,但是他点点头,顺势蹭到了厉行川的肩膀上。   被厉行川很自然地揽稳了。   苏棠就这么来接了厉行川一个星期。   每天下午放学,王叔准时出现在班级门口,把他接上车。   苏棠就在后座写作业、玩手机、或者趴着看窗外发呆。   等到车子拐进一高旁边那条小路,等不多时,厉行川的身影就会准时出现在人群里。   两个人很快就都适应了这种节奏。   这天,厉行川放学。   打铃前五分钟,他就已经把书包收拾好了。   笔塞进去,本子塞进去,拉链一拉,往桌上一搁,只等铃声响起。   “铃——”   厉行川拎起书包,几乎是踩着铃声的第一个音节冲出教室的。   走廊上,认识的同学跟他打招呼,他点个头算应了,脚下不停。   楼梯,小路,林荫道。   他这几天都走这条路,人少,离正门远。   但离后门近——后门也就是苏棠等他的那条路上的那个门。   但是今天他还没走出校门,在经过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时,眼前突然一暗。他被两个身影十分突兀地挡住了。   厉行川脚步没停,往左迈了一步。   那两个人往左移了一步。   他往右。   他们也往右。   厉行川站住了。   他抬起眼,淡淡扫了面前两人一眼。   不认识。   校服穿得规规矩矩,看着面生,不是同班,也不像高一的新生。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厉行川没回头看,但是听到、也感觉到了——后面又上来两个人,把他左右两侧和退路都堵死了。   梧桐树下,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四个人把他围在了中间。   然后,一个校服穿得歪歪斜斜的毛寸高个,从前面两个人身后踱了出来。   他走得不急不慢,吊儿郎当的,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一拳上去的笑。   走到厉行川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站定,歪着头把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厉行川?”   厉行川挑眉。   那人笑了一声,又往前迈了一步。   “一中的校霸啊。”他说,语气像是在说什么有意思的事,“听说过你。”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又慢悠悠地握成拳,在厉行川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交个朋友?”   那只手搭上厉行川肩膀的瞬间,厉行川突然动了。   简直是眨眼之间,让所有人猝不及防。   厉行川左手扣住那只手腕,腰一拧,肩一顶——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那人连反应都来不及,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已经重重砸在地上。   “砰!”   尘土扬起来,那人躺在地上,瞪大眼睛,懵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操——”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后背疼得龇牙咧嘴,嘴里骂骂咧咧:“厉行川,你他妈给脸不要脸是吧?你知道我是谁吗?”   厉行川低头看他,眼神淡得像在看狗:“滚开。我赶时间。”   那四个围着的人哪管他说什么。   一时间一拥而上。   拳头砸过来,腿扫过来,乱七八糟的——但全是野路子,毫无章法。厉行川侧身躲过一拳,反手一肘捣在来人胃上,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他顺势拽住另一个挥过来的手腕,往前一带,膝盖顶上小腹。   动作干净,没有一下多余的。   格斗不是白练的,沙袋不是白打的。   那五个人,也就人多,论打架谁是他的对手。   不到两分钟。   最后一个站着的也被他一脚踹翻,捂着肚子蜷在地上。   梧桐树下,横七竖八躺了五个人。有的抱着肚子呻吟,有的捂着胳膊骂娘,那个毛寸高个最惨,被摔得狠了,到现在还没爬起来,只躺在地上喘粗气。   “厉行川,你等着…”他咬牙切齿。   厉行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弯腰,把刚才扔在地上的书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这时候,周围已经围上来几个人了。   原本这地方偏,路灯又暗,平时没什么人走。   但刚才那动静实在不小,几个路过的学生循声凑过来,站在不远处探头探脑。   有人掏出手机,镜头对准这边,快门声隐约响起。   还有个矮个子的,脚步匆匆往反方向跑,像是找老师去了。   厉行川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扫了那些人一眼。   目光冷漠、平静。   围观的人群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几步——   刚那激烈战况他们都看见了,地上现在还躺着五个哼哼唧唧的,万一这位爷杀红了眼殃及池鱼…   岂料。   刚还那么牛逼的人,突然间,拽起书包,转身就跑。   一阵风一样。   快得校服外套都飞起来了。   ——赶着投胎似的。   围观群众愣在原地,面面相觑。有人手机还举在半空,镜头里只剩下一个残影。   “卧槽…他跑什么?”   “不知道啊,刚才不是挺能打吗?” 第52章 限制(晋江首发):就着哥哥的手小口小口的咬。   厉行川一路小跑。   跑到小路的时候,远远地看见苏棠眼巴巴地站在车边张望。   昏黄的路灯下,苏棠也一眼看见了他。   然后整个人像是突然间拧满了发条,使劲挥手:“哥哥,哥哥!”   但他没有像第一天那样冲过来。   ——他被厉行川限制了。   第一天之后,厉行川就禁止他在这里跑了。   苏棠很守规矩,这会儿明明雀跃得不行,也只是原地踏了两步。   厉行川一到苏棠面前,就把苏棠的手给攥住了:“一直站在外边等?”   苏棠看了厉行川一眼,低头撒谎道:“不是的,刚出来~”   正仰脸说着,忽然瞪大眼睛:“咦——哥哥,衣服上怎么这么多灰!”   他绕着厉行川转了半圈,小手啪啪啪地给他拍后背,漂亮的眉头皱起来:“在新学校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的事。”厉行川道:“摔了一下。”   苏棠立刻抓住厉行川的手看。   看了手又仔细看脸,看了脸又要在大街上脱他的外套看。   厉行川笑了:“没事的。”   他把手抽回来,轻轻推着苏棠的后背往车上送:“上车。”   到了车上,苏棠小声道:“哥哥,走路要看着点嘛~你也不许跑~”   厉行川靠到靠背上,揉了揉苏棠的脑袋:“行。哥哥也不跑。”   他从车座的储物兜里摸出巧克力雪花酥。   这是他叮嘱司机之后,司机给苏棠备的。   每天都会换新。   是苏棠爱吃的那几家甜点店当天做的。今天是这个,明天是那个,花样变着来。   厉行川剥开雪花酥的糖纸,递到苏棠嘴边。   苏棠张嘴,小小地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眯起来。   厉行川给苏棠喂点心,不论多小巧的东西,只要苏棠乐意,他就不会一口吃完。   小小一块雪花酥,厉行川举着,他慢吞吞地咬着。   硬是咬了三四口才吃完。   这边,轿车刚刚启动。   那边,一高校内,一群人已经匆匆忙忙赶到了梧桐树下。   几个老师跟着校领导,脚步急促。   到了学生所指的地点,果然看见地上哼哼唧唧躺着个人。   而他的身边,四个同学脸上也都挂着彩,蹲在他身边问:   “要不叫个救护车?”   “哥,你是站不起来还是怎么?”   “天啊,是腰闪了还是腿折了?这厉行川也太狠了吧!”   校领导听得心里直咯噔。   他本来是要关心受害者的,但是走近了,一看,是个天天犯事的熟面孔。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回事?”   寸头躺在地上,捂着腰,一脸痛苦。   他是惯犯了,老师的办公室进过,政教处也进过,就连校长的办公室他都进去喝过茶。   跟来的几个老师,哪怕不教他们班,也都认识他。   “领导,有人打我!把我腰都打断了!”   他龇牙咧嘴地喊:“我腰疼,起不来了!那个人是高一五班的厉行川!你们一定不能放过他!最好把他开除了。”   校领导沉着脸去扶他:“行了。你先别说话。你们几个,说说怎么回事!”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把校门口那片的监控调出来。”   半个小时后,寸头已经被送进了医护室。   他一直嚷,校医一看的确严重,说是可能是伤着骨头了,建议送他到市区医院拍片。   寸头一听,天都塌了。   被送走的时候对着围观的老师们嚎叫:“一定不能放过厉行川!杀人犯!他这是要杀了我呀!”   校领导在看监控。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校领导揉着眉心,摘下眼镜,重重叹了口气:“你们看看,都看看。”   他截取了一个片段,反复回放。   他指着屏幕,手指点了点:“赵乾是手欠了点,但只是把手放在他肩膀,不是打架。但这个学生反手就给人摔地上去了!”   “这还了得?往后在学校里,是不是谁碰他一下他就要给人的腰打折?暂不说一碰就炸这么危险,看看这身手,是一个学生该有的手段吗?不知道的还以为黑社会进来了!”   旁边几位老师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画面里,厉行川的动作干净,出手狠戾。   看上去真就一点情面不留。   ——压根不像普通的学生打架,那狠劲,像是要把寸头摔死了才好呢。   “别说这还没被欺负上,就混不吝地随便打人,打这么狠!就算真被欺负了,”校领导继续说,声音沉下来,“想要防卫也不应该真的把人往死里打。这是同学闹矛盾,不是打擂台!这位学生出手也太狠了,心理不够健康。”   “赵乾因为打架记过那么多次,但有哪一次是真给人打到躺下的?”   “你们看这个——”   他指着厉行川踹出去的那一脚:“这力度,这角度。他要是再用点力,又一个学生该起不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一位老师提出疑问:“可他不是没有‘再用点力’吗。”   被校领导蹬了一眼。   老师顿时安静下来。   监控还在循环播放着,五个人躺了一地,厉行川拎起书包。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临走的时候像是扫了镜头一眼——那眼神隔着屏幕都让人心里一凛。   “把他的班主任叫过来。”校领导开口,声音疲惫,“一起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他的家长。明天,明天就叫过来看看。赵乾的家长也叫来。”   说完,他把眼镜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旁边一位老师小心翼翼地开口:“赵乾还要拍片,严重的话要住院。家长也要明天就叫吗…”   校领导睁开眼,冷笑一声:“怎么不叫?他有两个家长又不是只有一个。把他家长也叫过来。”   他坐直身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今年学校还得评优呢,区里、市里都盯着。这种事情,处理不好就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几位老师点头称是。   “要好好处理。”校领导加重了语气,“态度要端正,方式要稳妥,结果要圆满,这件事情如果有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把两家的家长叫来!”   “让他们家长对家长,自己去解决!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不是给他们处理矛盾的地方!谁的孩子谁管!”   “要是教学资源天天用到这里,咱们学校还能稳坐重点吗!”   这天晚上,由于在苏棠的认知里,“哥哥摔了一跤”。   所以睡觉的时候,苏棠特体贴地没让厉行川给自己讲故事。   他蜷缩在厉行川怀里,说今天由“弟弟给哥哥讲故事”。   厉行川还真有些期待。   可惜讲着讲着,厉行川没睡着,苏棠把自己讲睡着了…   厉行川搂着苏棠,无奈地给他掖好被角,才拥着他也闭了眼睛。   这一夜,厉行川受到了苏棠的奖励,翌日简直神清气爽。   然而神清气爽没多久,第一节下课,他就被老师拉到办公室——   被勒令下午五点,让家长准时过来!   厉行川眉头微蹙。   心想一高的老头们怎么这么多事,在一中的时候,他打了多少次架,也没叫过几次家长。   班主任以为厉行川交了手机就没手机了,于是把自己的手机给他:“给你家长打电话。”   厉行川眼底满是不耐烦。   但还是接过电话照做了,拨出号码时,心里已经预演过好几遍厉盛澜的反应。   冷淡的语气里,肯定会透着冷嘲热讽。   厉盛澜在厉行川这里的形象,惯来都是这样的。   电话还没接通,厉行川就有些麻了。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怎么。”   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果然。   厉行川心想。   他顿了顿,道:“一个你不爱听的消息——学校让叫家长,今天下午,需要你来。你没空来的话,随便叫个什么人来也行。”   厉行川说完,不顾班主任异样的眼神,等着降临耳边的风凉话。   握着听筒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点。   电话那边顿了片刻。   厉盛澜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几点?”   厉行川说道:“…五点。”   “知道了。”厉盛澜说,“好好上课。”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想错了…   是把厉盛澜想得太坏了吗?   厉行川站在那儿,听筒还贴在耳边,过了两秒才放下来。   下午不到五点的时候,那个叫赵乾的家长就提前到了。   来的还不止一个——爸爸妈妈都来了。   而厉盛澜还没到。   赵乾腰骨损伤,来不了,所以在办公室的犯事者只有厉行川。   赵乾他爸板着脸,一进门就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说是监控已经看过了,态度硬得像块石头。   他妈更直接。   班主任刚开口说了句“两位家长先坐,等另一位家长到了咱们再一起谈谈”。   她就已经冲到了厉行川面前:“就是你?”   厉行川抬眼,目光冷淡,懒得废话。   “就是你打我儿子的?”   她重复着问道。   声音尖得刺耳,班主任皱起眉想拦,没拦住。   “真是个小畜生!”   她指着厉行川,手指差点戳到他脸上,“监控我看了,我儿子只是摸了你一下,要和你交个朋友,你却毫无人性拽着我儿子往死里打!”   办公室里其他几位老师都抬起头看过来。   厉行川已经有些烦躁了。   他妈却不依不饶:“你简直歹毒!你是个反社会人格吧!打爽了吧?啊?看你这个没家教的样子,是什么家庭,养出这么没人性的东西!”   她上下打量着厉行川,恨不得撕碎他给儿子报仇,可办公室里还有咋么多老师,她也不好真动手。   但已经气急败坏,怒火攻心,失去理智般口不择言了:“你打我儿子,你算踢到铁板了!”   “待会儿跟我去向我儿子磕头道歉,否则你看我弄不弄死你!”   “别以为我吓唬你!我孩儿他爸可是厉氏集团的,黑白两道都有人脉,我弄死你们全家都是分分钟的事!等你家长来了,让你家长带你滚出一高吧!小畜牲!” 第53章 气笑了(晋江发):“——道歉。”   “是吗?”   赵乾他妈正骂得唾沫横飞,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低沉的,冰冷的,不大。   却像是深冬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股说不出的威压。   是那种天生发号施令惯了的、不需要提高嗓门就能让人闭嘴的感觉。   赵乾他妈脸上还挂着气急败坏的神情,猛地扭过身子。   办公室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男人。   身形很高,穿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暗蓝色西装,手里拄着一根手杖。   乌木的,镶着看不清是金丝还是银丝的暗纹。   能看出很有身份。   但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   赵乾他妈已经有些疯魔了。她一贯觉得自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从不与人忍让。这会儿被人打断,火气蹭地往上窜——   “你这个拄拐的——”瘸子。   但话只说了一半,突然又被打断。   也幸好又被打断。   ——因为打从来到办公室,就一直板着脸坐在那儿、从头到尾没吭过几下的老公,突然像屁股上装了弹簧似的,“噌”地跳了起来。   赵乾他妈愣住了。   她看见老公那张黑压压的脸,瞬间鲜活生动起来,堆出一种她平时几乎见不到的讨好表情。   “厉、厉先生?”   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惊喜,三步并作两步趋上前去,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九十度:“厉先生您怎么也在这儿?!”   他像是被什么天大的惊喜砸中了脑袋,也不管办公室里还有老师、还有学生,肢体动作浮夸到堪称卑躬屈膝:“我叫赵远志!”   他双手递上名片,声音都在发颤:“也算是您麾下的兵!不在总部,在咱们本地的科技一部任职经理!”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激动到根本分不出脑袋去想——厉先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只顾着投诚,只顾着刷好感。   “一直对厉先生敬仰有加!”   他往前凑了凑,腰又弯下去几分:“您来这儿是?”   “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您尽管吩咐!”   不光赵乾他妈看傻了,班主任也看傻了。   就连一直皱着眉头、游走在爆发边缘的厉行川,都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点古怪的表情。   厉盛澜没有理会他。   他走到厉行川面前站定,才低头,看向赵乾他爸。   他笑了一下。   很轻。   “你儿子转学吧。”   赵乾他爸忽地瞪大眼睛。   他仰着脸,那张刚才还堆满谄媚的脸,一秒钟内风云变幻。   脚底像被抽走了力气,他扶着桌子才站稳。   “这位…”   他喉咙发紧,声音都劈了:“厉、厉行川,是您家的公子?!”   赵乾他妈站在几步开外,脸上哪还有刚才骂人的气势。   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两记耳光。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不可思议地盯着厉盛澜——盯着那个被她骂“小畜生”的孩子的父亲。   她已经不敢再骂了。   厉盛澜在厉行川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慢条斯理地,把手里那根手杖靠在桌边。   他抬起眼看向赵远志。   声音不重,却让人脊背发凉:“还有你太太。”   他顿了顿:“对一个孩子说尽不堪入耳的话语。”   赵乾他妈的脸彻底白了。   厉盛澜低头,看了一眼刚才接过的那张名片。   那张赵远志双手递上的、科技一部经理的名片。   他两根手指捏着,看了看。   然后手指一松。   名片轻飘飘地落下去,落在地上,没人敢捡。   他抬起眼,看着赵远志。   声音转冷。   “——道歉。”   班主任万万没想到,事情的走向竟然是这样。   她站在办公桌后面,手还扶着椅背,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要是把厉行川的爸爸换个人——换任何一个普通的家长,在办公室里这般做派,她早就冷言冷语地纠正了: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孩子,咱们今天是来解决矛盾的,不是来摆谱的。   但面对厉盛澜,她不敢。   也不确定。   厉盛澜——这位她平时只在电视新闻里见过的人,据说给学校捐过楼。   班主任心乱如麻,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校领导怎么还不来?赶紧来啊,来了一起面对。   同时,心里对厉行川升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抱怨。   开学的时候,每个学生都填了信息档案。   厉行川自然也填了——但他父亲那一栏,是空着的。只填了母亲。   她当时还以为是单亲家庭,谁知道…   要是早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厉盛澜,事情至于到今天这地步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没用的。   眼下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她快步走到门口,轻轻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   ——因为办公室里已经乱套了。   赵乾他爸像是突然发了神经。   刚才还那么横的一个男人,现在却弯着腰站在厉行川面前,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那姿态,应该是在道歉。   他面色有些狰狞,一边说,一边扭头冲自己老婆低吼:   “过来!还站着干什么!过来道歉!”   赵乾他妈被吼得一哆嗦。   她藏不住情绪,是个直性子,情绪一过载就失态。   此刻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她走到厉行川面前,对着那个刚才被她骂“小畜生”的孩子,直直地鞠下躬去:“对不起,对不起…”   “行川,你接受吗?”   厉盛澜问。   “我不接受。”   厉行川道。   于是赵乾他妈继续鞠躬。   弯下去的腰没有再直起来,声音里的哭腔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班主任在旁边看着,手心都攥出了汗。她忍了又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那个…先生,不然咱们先处理孩子的事?”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得体,却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不建议耽误孩子们学习时间太久。”   话刚落音。   赵乾他爸突然往前跨了一步,信誓旦旦地开口:“老师,我们赵乾转学!”   他声音洪亮,像是怕谁听不见似的,又像是在急于证明什么:“都是我们赵乾的错!那视频我也看了,是赵乾手贱先打了这位厉同学——厉同学正当防卫,没有问题!”   赵乾他妈正鞠着躬,一个踉跄哭晕过去。   一秒后,又自己爬了起来。   厉行川看着刚才恨不得把自己扒皮抽筋的女人。   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   这天和地的差别。   只因为厉盛澜无声的权利,和无形的地位。   厉行川的世界观不断地被推翻、重铸…   他站在原地。   脸上仍挂着那抹古怪的神情。   眼睛里多了一些空茫。   不用打架斗殴。   不用多费口舌。   甚至都不讲道理。   …就赢了。   ——厉行川骨子里,又泛起了某种难言的兴奋。他对于权利的渴望,在这一刻大抵又冲上了顶锋。   厉盛澜不动声色淡看了厉行川一眼。   厉行川眼睛里,野心又藏不住了。   这件事情,对于厉行川的影响就是——刚开学没几天,他又被一众同学推上了“校霸”的位置。   原来被亲爸勒令转学的赵乾,是原本的校霸啊…   而后来厉行川从别人那儿知道,那天他堵自己。   其实只是为了立威来着。   顺便拉拢。   只可惜,厉行川不按套路出牌。   不过“校霸”的身份,已不能给厉行川带来任何心绪上的波澜。   从前被安上这个身份,他是不在意的,但饶是不在意,心里多少也会有些成就感。   可现在他见过真正的大山。   只会觉得这种称呼幼稚无聊到了极点。   包括自己高中生的身份,也幼稚无聊到了极点。   他终于开始为了真正的自己拼搏了。   这边厉行川成了新任校霸。   而苏棠那边,由于换了接送人,一时间也饱受争议。   一开始,这些声音传的小,没有传进他的耳朵里。   但是渐渐地,那些声音没了忌惮,逐渐打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三年级传。   传着传着,竟然传到了一年级、二年级。   传到了苏棠的耳朵里。   有些从前就对苏棠抱有异样眼光的人,如今藏也不藏了。   甚至敢跑到苏棠缩在班级的走廊上公然八卦。   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看这样子,也是不怕苏棠听见了。   “当初我就说了吧?”   “苏棠就是厉行川的玩物。那时候还没人信,现在信了吧?”   旁边的人凑过来:“怎么说?”   “你们有见厉行川再来过吗?”   那男生挑了挑眉,眼神往苏棠座位的方向飘了一下,“以前天天来接,风雨无阻,现在呢?换了个司机,人影都见不着。”   又有人说道:“我也听说过…当时还有人说他就是厉行川养的猫狗。”   那男生靠在栏杆上,笑的开朗,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嗯,当时是有人那么说。我是信的。就是当时厉行川的那些腿毛们太多了,被捂了嘴。”   “但现在呢…家猫变成弃猫,就是玩腻了呗。养什么不得腻?狗养久了还送人呢。何况还不是名贵品种…有兴趣你们去扒扒他的亲爸亲妈,那才叫一个炸裂。”   苏棠坐在座位上刷题。   刷着刷着放下了笔。   还是被干扰到了。   生气吗?他不清楚,反正说的人多他也不知该气谁。   直到他们提到他的爸妈,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打算回家了告诉哥哥!   岂料李谦忍无可忍了,跟后座的学生对视了一眼,一起冲了出去:“你们哪个班的狗啊,在我们班乱吠什么?!滚你们的一群贱人!” 第54章 告状(晋江首发):“当时害怕吗?”   李谦带着后门那几个人冲出去的时候,围在走廊上听八卦的同学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三三两两地散了,有的低头快走,有的边走边小声嘀咕。   只有一个靠在栏杆上的人,没动。   那人歪着身子,一条腿曲着踩在栏杆底杠上。   他慢悠悠地掀起眼皮,看了李谦一眼,撇了撇嘴。   “戚~”   就这一声,带着点笑意,还带着说不清的轻蔑。   然后他才晃悠悠地把腿放下来,站直了,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嘴里不轻不重地念了一句:“过期宠物也有自己的走狗。”   李谦两步冲上去,一把揪住那人的校服领子,把人狠狠按在栏杆上:“你他妈再说一遍!”   李谦属实激动了。   这并不是他平时不凑热闹的作风。   他只是心疼苏棠被人这么说。   ——虽然都是假的,虽然他知道真相不是那样的。但他就是听不得。   苏棠对他那么好。   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跟他分享。   厉行川脸上虽冷,但也不少帮他。他也没法装作没听见。   那人后背撞上栏杆,闷哼一声,却一点不怕,反而笑了。   他比李谦高出小半个头,手臂一撑,一翻,三两下就把李谦的手别开,反手把他按在了栏杆上。   局势瞬间倒转。   后门跟来的几个同学急了,冲上去想帮忙。   但他们都是动嘴皮子厉害的角色,真打起架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有个人伸手去拽那人的胳膊,被人家一甩就甩开了,另一个想从后面抱住他,被人家一肘子顶得直往后退。   有人喊:“快去报告老师!”   一个矮个子的转身就往办公室跑。   剩下的人还在那儿小心地伸手拉拽,试图把李谦从那人手里捞出来。可那人力气大,根本拉不动,李谦的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就在这时。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声,突然间自沉闷的空气里、自那人的脸上传来。   清脆,利落,结结实实。   周围的空气突然就安静了。   ——因为打人的是苏棠。   围观者有不少也跟着问苏棠叫过“小棠哥”,但几乎全是因为厉行川。因为厉行川在这个学校时,很听且只听苏棠的话。   他们虽然这么叫,却知道苏棠是个被哥哥保护着的文静孩子。   大家听说过他打哥哥,却从没亲眼见过。   更别说看他打人了。   亲眼见到苏棠打人。   这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苏棠就站在那人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后面挤了上来。   一个初二的学生,个儿还矮着,因为骨架太薄身形显得有些瘦削。   把校服穿得太过整齐,整个人显得比在场的所有人都乖。   扇人巴掌这件事…   简直和他格格不入。   但他就是扇了。   那只打人的手还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发着抖,但没缩回去。   苏棠在那人低下来的带着盛怒、不可思议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抹迟疑和恐慌,苏棠望着他:“谁说我哥不要我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手不要发抖,虚张声势地仰起脸:“我打你是为了告诉你——不准欺负我朋友,把他放开。”   话音刚落。   他反手又是一巴掌:“这是告诉你——你那些话我不爱听。以后请别再说了!”   那人终于反应过来。   他猛地抬起手,带着怒气朝苏棠脸上扇回去——   苏棠不躲。   他仰着漂亮的小脸,认真道:“想清楚。”   “——你打了我,我哥哥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咽了咽口水,缓解了紧张之后,又循规蹈矩地说:“我打你我也不对,但这是你逼我的。我会自己找老师接受处分的。”   那人个子比苏棠高了一头。   此刻应是被苏棠这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攻击力给震住了。   八卦始终是八卦。   而正主的表态…似乎更可信吧?   要不是背后还有人护着,他不可能打出这一巴掌吧?   那人刚才还信誓旦旦苏棠是只被遗弃的猫狗,此刻震怒的手伸到半空,却迟迟不再往前一寸。   明明比苏棠高出一个头,明明力气大得多,明明只要一巴掌就能把瘦弱的苏棠扇倒在地——   但那只手,就那么僵着。   他怕了。   苏棠其实也怕。   如果是以前,他会忍一忍。但后来,哥哥教他“不要忍气吞声”。   哥哥说“得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在对你‘坏’”,“而你不允许。”   在扇了那人耳光,而那人真的闭嘴了之后。苏棠才恍惚意识到这么做的真正意义。   他保护了自己。   也是哥哥保护了自己。   他好像看见…   在他刻意压抑起来的心深处,在那个荒芜的寸草不生的角落里。   一个满脸泪水的小孩终于停止了哭泣。   他终于听见了那个在心底徘徊过,却被他困锁了很多年很多年的声音——我不允许。   原来从前他就发出过这样的声音,只是他不敢允许自己发出。   哥哥让他允许了。   苏棠世界里被封闭的一角突然碎开。   透进越来越多的光来。   苏棠清醒地知道,这束光因何而来。   他知道欺负他的人为何欲言又止。   他知道那只快要扇过来的手为何半途收回。   他知道那束光不是凭空而来,因为那束光就是哥哥。   明月高悬独照他许久,他终于学会享受并利用。   他告诉自己狐假虎威也是智慧。   同时也告诉自己在未来的某天,他也要成为一束这样的光。   他操了很大的心:万一哪天哥哥的光不那么亮了,他需像今天这样返照哥哥。   他暗暗记住这个无人知晓的小小誓言。   像守护一个秘密。   就像他记得那个寒风靡靡的雨天,他说以后要给爷爷赚很多钱一样。   这天苏棠受到了处分。   但他不后悔。   他打算放学了一定要跟哥哥好好说说这件事!   但其实还没放学,这件事已经在一中甚嚣尘上了。   只是苏棠不知道。   当天放学,到一高接到哥哥的时候,苏棠还不打算说。   他坐在后座,小口小口地吃着巧克力蛋挞,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他已经计划好了——等回到家,和哥哥一起洗完澡,躺在床上,黑黑的,安安静静的,那时候再说。   当入睡话题刚刚好。   他甚至可以把自己被欺负的场面渲染一下。   那样哥哥肯定会把他抱更紧,会一直轻轻拍他哄他。   哪知道车刚刚发动,厉行川就攥住了他的右手:“这只手打的?”   苏棠瞪大眼睛:“哥哥知道?”   厉行川打开手机,给苏棠看自己的手机界面:“刚知道。”   苏棠凑过去看。   只见厉行川的微信里,好几个群都在刷消息。   群名有叫“一中篮球队(退役版)”的,有叫“小棠哥后援小分队”的…五花八门。   但所有群,在一中放学后的时间,不约而同都提起了同一个名字:   “小棠哥”。   厉行川点开其中一个,苏棠就看见他们在“邀功”:   “能让小棠哥破防,对方得有多过份啊。”   “就是就是。当时没看见,不然当时就上了。”   “[图片],[图片]。厉哥不用你来动手,我们已经解决了。”   “[视频]。”   “哈哈哈太逗了,厉哥你把视频转给小棠哥。是那人的道歉。”   “哥几个要挨处分咯。厉哥,这礼拜请我们一顿火锅不过分吧?!”   厉行川难得用了好几个字回复他们——   “行,安排。另承包你们一个月的奶茶。”   晚上睡觉的时候,厉行川果然把苏棠抱得更紧。   不仅是紧。拍在后背上的手也变得更轻,一下一下的,像是安抚着什么。   苏棠窝在他怀里,觉得整个人都软下来了。   他猜对了厉行川的反应很开心,觉得更了解哥哥了。   “当时害怕吗?”厉行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沉的。   苏棠老实地点点头:“其实很怕他的巴掌落下来…”   厉行川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棠棠今天很棒。”   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哄:“但如果有下次…”   苏棠从他怀里仰起脸,看他。   “一定要确认我能及时赶到。”   厉行川低头,伸手,把苏棠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或者身边有能护你周全的人。要稳保不吃亏。”   苏棠眨了眨眼,乖乖点头:“嗯~我知道啦~今天有一点儿冲动的成份,因为他按住李谦了。”   厉行川眼底软了几分:“已经很棒了。”   他说:“奖励棠棠一道新菜怎么样?你上网看看有没有想吃的,哥哥给你表演颠锅。”   苏棠眼睛亮了。   哥哥好久都没有给他颠锅了。   他在厉行川怀里动了好几下——先是用脑袋顶了顶他的下巴,然后小腿翘起来蹬了蹬被子,最后整个人扭了扭,才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终于乖乖不动了。   昏暗的聊胜于无的夜灯灯光落在床边。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苏棠看似睡了,脑袋瓜子还在活泛。   而厉行川干脆连眼睛都没闭,手上保持着轻拍的动作,眼睛看着苏棠,却有些晃神。   此刻两个人睡在一个枕头上,竟然在各想各的。   开学这两件事,让两个人都有了人生路上的新感悟。   苏棠想的是:要成为光。   还要多听哥哥的教诲——哥哥教导他的那些话总是很对,所以哥哥教的一定是真理。   这时他还不知道,一旦把厉行川当做真理,他就在通往真正“真理”的路上,越来越偏,越来越远了。   而厉行川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一高这种被苏棠心心念念的地方,也不过如此。只是教资好些。   他突然具象地意识到人多的地方就有小团体,就有小社会。   人多就有秩序和失序,就有混乱和纷争。   而平息纷争的最上等手段,不是战争。   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而这天以后,两个人课余休息的消遣也发生了变化——   苏棠打游戏时,开始放下原本爱玩的辅助类角色,尝试上手进攻、输出类角色了。   而厉行川,竟然开始看起了从前被他称作“狗都不看”的课外书。   他看的和那些看小说的同学们还不一样。   有同学对厉行川的读物产生好奇,悄悄凑近一看,见都是什么《原则》、《关键概念》、《权利法则》…   顿时捏住鼻子跑远了。   这种书大家都觉得晦涩难看,也不知道厉行川是怎么看进去的。   开学发生的这两件事,不仅对厉行川和苏棠本人的体感带来了影响。   对他们的生活也带来了改观——两个人又恢复到从前那种岁月静好,无人打搅的状态。   厉行川放学不再有人挡路。   苏棠耳边也不再传来那些鬼话了。   秋去春来,蝉鸣与落雪交替之间,时光转眼飞逝。   不知不觉竟到了苏棠的升学季。   苏棠向来成绩拔尖。   大小考试从不失手。   但中考那天,还是忍不住失眠了。   “哥哥,哥哥,我要是失手考不上了怎么办?”   “你考不上,就是出卷子的失手了,指不定是什么外星题,那得全民落考。”   苏棠被厉行川哄笑了。   乱动的身子被厉行川轻轻搂住:“睡吧。”   苏棠反手也搂住了哥哥的腰。   像从前无数个时刻那样。   ——他也以为一直一直都会这样。   苏棠考上一高,简直像白天太阳会升起一样,毫无悬念。   苏爷爷高兴得不得了,厉明珠也很高兴。   一个暑假,苏棠收获了好多奖励。   来自哥哥的最多!   开学前的一个下午,厉行川问苏棠:“要不要把你那些朋友们叫上,凑个局。”   苏棠眨着眼睛:“什么局呀哥哥~”   厉行川揉了揉他的脑袋:“烧烤局。他们喜欢这个。”   苏棠开心极了。   虽然不知道哥哥为什么突然要叫他的朋友们一起吃烧烤,但这种都是熟人、又都是他朋友的热闹他爱凑。   当即就找了李谦,拉了大群小群,把人给凑了一群。 第55章 别骗我(晋江发):“你可别骗我呀!”   苏棠是个很记别人好处的人,除了李谦和他同桌外,班里那些总爱关心他的、总爱找他聊天的他都叫上了。   他甚至把不是本班的、因了厉行川的原因爱叫他“小棠哥”的几人也叫了来。   厉行川开了个包厢,好大一张桌子。   大家以为就是普通的烧烤,哪知道竟然还有烤牛排和烤龙虾!   有人觉得嘴里的烤鱼肉感陌生,就问侍应生:“这鱼好吃,是什么鱼?”   “东星斑。”侍应生答道。   “天…”大家纷纷瞪大眼睛调侃:“你们家烤鱼用东星斑?!”   侍应生笑了一下:“我们一般不用,本包间有些食材是定制的。”   大家看了厉行川一眼,本想吹下他的彩虹屁。   却看见他正低着头,认真地把刚剥净的虾肉放到苏棠面前的小盘子里。   大家再看一眼苏棠。   他面前的小盘子里全是剥好的东西,满满当当,他正眯着眼睛愉悦地嚼嚼嚼…   “厉哥对小棠哥好体贴!”   不知是谁感叹了句。   大家的彩虹屁画风突变,全都夸起厉行川和苏棠感情好了。   苏棠也不和他们见外,抱住哥哥的手臂,漂亮的眼睛笑得闪闪发亮。   一顿豪华烧烤吃完,大家顾着高兴了。   到散场的时候,才有人摸着脑袋想起来什么似地问:   “这顿…是吃的什么饭啊?”   “不知道啊…厉哥请的。”   “我知道厉哥请的,我是问什么由头?”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他也没说。”   他们站在路边议论时,来接李谦的车到了。   李谦正要上车,又退了过来:“笨啊你们!”   “用脚指甲也能想到主题吧?”   “咱们的共同点是什么?”   “是苏棠朋友!”   “这个局我看就叫‘苏棠朋友团地久天长’,这么说你们该懂了吧?”   “懂了,醍醐灌顶啊!”   “不愧是考上一高的人。”   “我明白了…开学之后,我们考上不同学校的就各奔东西了…这顿饭是给我们的青春留念…”   继苏棠跟着厉行川走了之后,李谦也走了。   剩下的人,有结伴要一起逛街的。   也有站在路边等人或等车来接的。   热闹过后,大家像是贤者时刻到了,纷纷拿出手机翻着。   那位在苏棠和厉行川朋友圈里较为知名的“机灵鬼”突然打破宁静,问道:“你们都加厉哥的微信了吗?”   大家不知道他的用意,回答道:   “没有。”   “只有共同群。”   机灵鬼摸着鼻子:“我觉得你们找个机会加一下吧!”   “为什么?”   “我觉得厉哥现在很不一样。”   “哪不一样?他从前来我们班接苏棠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样子啊。”   “你们跟他接触没那么多,可能不懂…之前厉哥虽然也很有气场,但那是因为他天天天的使不完的牛劲,总是一副很有攻击力的样子。”   “可是…几天不见,今天看见他,他没有展露出以前那样的攻击力。却让我觉得更有压迫感了。”   “我懂了…你说的是不怒自威的感觉吗?”   “我也感觉到了。”   “我也!”   “可能是不爱笑吧?…就看着苏棠的时候笑了几下。”   机灵鬼摸着下巴:“我建议你们有机会还是加一下吧。”   “我感觉他以后会离我们越来越远。”   “——他现在看起来,就不太像和我们一路的人了。”   “苏棠的呢?我有苏棠的微信,行吗?”   “不一定。”   机灵鬼皱眉道:“苏棠不是女孩子。”   “再亲密无间,以后也会被取代吧。”   “大家都要上高中了…初中不谈对象高中总要谈吧,高中不谈最迟大学肯定也要谈。”   “谁谈对象还和好朋友‘亲密无间’啊…他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   大家想了想,觉得机灵鬼的话实在太有道理。   以至于现在厉行川和苏棠仍然亲密无间着,大家就开始替他俩惋惜了…   转眼间,一高就开学了。   苏棠很开心又能和哥哥一起上学放学了。   一高是重点。   不管校风如何,不管学生们私底下是什么脾气性格,在学习这件事上,没有人敢含糊。   普通班里的学习氛围,都堪比一中时候的火箭班。   厉行川也被迫体验了一把被逼内卷的感觉。   如果放在从前,他大抵会烦到回家打烂几个沙袋。   但现在,他竟然改了性子一样,心甘情愿投身其中了。   他甚至放弃了最初想要报体育特长生的打算。   现在他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因为在家要拿出时间陪苏棠,所以在学校的时间,他恨不得把一个白天掰成两个白天来用。   午休别人睡觉,他看课外书。   下课别人聊天,他在学外语。   ——并非英语。他综合成绩在一高可能平平无奇,但他的英语是顶尖的优异,尤其是口语。   他的语言学习能力极强,靠自学已经能说简单的法语了。   他打算学完法语再学意大利语。   厉行川的变化,曾经的伙伴比如机灵鬼,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是整天在他怀里睡着、又在他怀里醒来的苏棠看不出来。   苏棠只知道——   哥哥现在好忙了。   他以为厉行川这么努力单纯是为了烤好大学。   他会心疼厉行川,有时候轻手轻脚坐在厉行川身边,小声嘀咕:“哥哥,不要把自己累到呀~”   厉行川这时会放下手里的书籍或者网课,低下头很专注地看着他轻声问:“是不是哥哥没陪你玩你无聊了?”   然后厉行川怎么都不肯再看书或者上网课了。   看了一半、上了一半,就直接那么放下。   把苏棠抱起来,带着歉意哄他,说要带他出去玩,或者是陪他打游戏。   ——什么都行。   每当这样的时候,苏棠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他是想哥哥忙好手里的事情先休息休息。   但…不是想直接打断哥哥。   更不是想要在哥哥忙碌的时候,过来霸占哥哥时间的。   所以,他的关心直接“打断”了厉行川几次之后,厉行川再去忙自己的事情时,苏棠就乖乖地不过去缠他了。   反正厉行川礼拜天不论多么忙,都会抽出至少半天的时间,带他去俱乐部骑他最爱的那匹小马的。或者是带他去射击场教他射击。   日子就这么过着过着,苏棠倒也习惯了。   哥哥忙他的,自己写自己的作业。   写完作业要是哥哥还在学,他就安安静静在旁边拼图或者玩乐高。   没什么不好。   直到这一天。   开学已经一个月有余,天气转入浅秋。   厉行川今天有一场网课考试,很重要,不能和苏棠一起打游戏。   昨晚他就说了,明天乖乖自己玩,等后天周日哥哥带你出去。   苏棠点点头说好。   然后今天——   他无聊透了。   作业昨天周五晚上就刷完了,今天眼睛有点不舒服,酸酸的。   不适合看书,游戏也不能打,眼睛不舒服打了头晕。拼图和乐高暂时都还没有新版本出来。   老的那些他早就拼了几遍了。他现在手速极快。   他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哥哥在书房里,门关着。他听见偶尔传出来的法语对话声——哥哥在对着屏幕练习,应该是考试的一部分。   不能打扰。   苏棠叹了口气,又翻了个身。   …真的好无聊啊。   他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李谦的头像。   [爱吃巧克力]:在吗?   [李谦]:在在在!怎么了棠棠?   [爱吃巧克力]:眼睛不舒服,好无聊…有什么适合的娱乐方式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叮”的一声,发过来一个视频。   苏棠点开——画面晃得厉害,五颜六色的灯光,音乐震得人耳朵痒,一群人在里面蹦来蹦去。   [李谦]:来和我玩啊!我发现新大陆了!   苏棠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看懂。   [爱吃巧克力]:什么啊?   [李谦]:酒吧!我表姐夫带我来的!你问问你哥能不能带你来?   苏棠撅起嘴,对着屏幕皱眉头。   [爱吃巧克力]:肯定不行啊,哥哥说我成年后才能喝酒的。   消息刚发出去,李谦的视频电话就打过来了。   苏棠吓了一跳,赶紧捂住手机音量键,探头往书房那边看了一眼——门还关着,没动静。   他接通,压低声音:“干嘛?”   李谦在那头笑得没心没肺:“哎呀,可以不喝酒的嘛!”   他那边背景音有点吵,说话得用喊的,“就来跳跳舞,很解压的!对你眼睛也没有伤害!”   苏棠眨了眨眼:“真的?”   “真的真的!”   李谦把镜头转过去给他看,“你看你看,好多人都不喝酒的,就蹦跶!”   屏幕上,五颜六色的灯光旋转着,一群人随着音乐摇头晃脑。确实有人在喝酒,但也确实有人手里拿着饮料在蹦。   苏棠看着看着,有点心动了。   “可是…”   他往书房那边瞄了一眼,“我哥肯定不会让我去的。”   “你问他呀!你就说你保证不喝酒!”   李谦把镜头转回来,凑近了屏幕,眼睛亮亮的,“不试试怎么知道?就说来跳舞,和我一起,还有大人在,安全的!”   苏棠咬着嘴唇,犹豫了几秒:“…我会信的,你可别骗我呀!” 第56章 椰林飘香(晋江):他伸手,捧起杯子,凑到了嘴边。   “很安全的啦,信我!”   李谦拿着手机朝一个方向晃了晃,镜头里闪过几道彩色灯光:“看见了吗?那边还有几个校友呢。人家也是未成年。”   他把镜头对准一个蹦得只剩下残影的人:“这人好像还是咱们学校二年级的学霸。在学校斯斯文文、一本正经的,到了酒吧就放飞自我了。”   苏棠眯着眼睛看了几秒——那人的轮廓确实有点眼熟。   他像在陌生的环境里看见了同类,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分。   他轻轻咬了一下薄唇:“可是我不能去太热闹的地方…”   “嗯?”   “耳朵会嗡嗡响,心跳会变得很快,还容易头疼发烧~”   李谦那边噪音太大,没听清,扯着嗓子问了一遍。   苏棠又重复了一次。   李谦挠了挠头,沉默了两秒:“这样啊…”   他不太理解苏棠说的“太热闹会心跳变快耳朵响”。   他从小皮实,过年的时候还自己放鞭炮呢,那噼里啪啦的也没把他嘣出病来。从没想过有人会因为“太吵”而生病。   但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觉得苏棠娇气。   他甚至觉得,苏棠娇气点儿才正常。   长得那么精致漂亮的一个小人儿,不娇气才怪呢。   李谦于是理所当然地开口:“那我带你去隔壁的清吧好了。那边没有舞池,很安静。”   他凑近屏幕,眼睛亮亮的:“我表姐夫今天转正了高兴,给了我好多零花钱!我给你点歌!咱们不是要年级联考了吗?听腻了咱俩正好对练口语。也算是劳逸结合。”   “怎样——很有意义吧?”   苏棠的眼睛亮了。   挂了电话,他握着手机,轻手轻脚走到小书房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厉行川背对着门,对着电脑,正在说话。   声音很低沉——像法语,苏棠听不懂,但能听出是在跟屏幕那头的老师进行着什么交流。   一问一答,很专注的样子。   苏棠没说话,转过身又轻轻把门带上了。   本来想写个字条贴门上,让哥哥出来就能看见。但他走出去,就听见客厅那边传来动静,爷爷推开大门回来了。   苏棠心里一紧,赶紧冲过去,竖起手指贴在嘴边:“嘘——”   苏爷爷被他这副紧张的样子弄得一愣,推门的动作硬生生收住,慢下来。   苏棠凑过去:“哥哥在网上考试呢,爷爷我们不要大声哦。”   苏爷爷连连点头,几乎在用气声回他:“哎呀,行川现在跟脱胎换骨了似的,用功成这样,也不知道会不会伤脑子…可别累坏了。我去给他煮两个鸡蛋,冲个蜂蜜水。”   “你送的时候不要叫他,”苏棠认真叮嘱:“就轻轻放到桌上就行!”   “知道知道,我不吵他。”苏爷爷笑着点头。   他低头还想和苏棠说什么,却发现眼前空了。   抬眼一看,苏棠正在翻抽屉。   “棠棠,找啥呢?”   “找备忘录呢爷爷。”   苏棠话说到一半,愣住了。   他直起身,看着苏爷爷,忽然笑了。   爷爷回来了,还找什么备忘录啊。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捧住苏爷爷的手臂晃了晃:“爷爷,我要出去找李谦玩。”   “现在?”   “嗯!”   苏棠点点头,又往书房那边看了一眼:“我不想干扰哥哥——不然他肯定要放下手里的事,和我一起去。我不想让他分心嘛~”   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待会儿哥哥忙完了,你再跟他说,让他去接我,好不好?”   一听是李谦,苏爷爷就没多问。   苏棠周末跟李谦玩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那孩子还来家里吃过饭,看着就正派,是个好孩子。   他只问了重点:“去哪玩?”   苏棠怕爷爷一听什么“吧”什么“吧”的,直接就不让去了。   于是他很认真地粉饰了一下:“和李谦到外边听歌,练口语。”   “——有他家大人在的。”   苏爷爷满意地点头:“哦,去学习啊。”   苏棠摸了摸小巧的鼻尖,轻轻“嗯”了一声。   也不算说谎吧。   只是“规避风险”。   说起来规避风险这个词,他还是在乱翻哥哥课外书的时候认识的呢。   他心里有些小小的雀跃。   “怎么去?你王叔叔送你吗?”苏爷爷问。   苏棠想了想,不太想给王叔叔打电话接。   王叔叔很谨慎,平时很听哥哥的话。   他和哥哥年纪明明差的不是很多,但是王叔叔总把哥哥当大人,把自己当小孩。   和哥哥一起出去没什么,但是他自己出去的话,苏棠可以断定王叔叔肯定会打电话跟哥哥讲。   ——哥哥肯定不会继续考试了。   苏棠小声嘿嘿笑了一下,晃着爷爷的手臂仰起嘴角,露出若隐若现的小虎牙:“爷爷送我好吗~李谦发了定位,不远的~”   苏爷爷怎么会拒绝苏棠,尤其是苏棠撒娇的时候。   于是苏棠坐上了爷爷的小电驴。   苏爷爷现在已经有笔不小的积蓄,算不得发财,至少也奔小康了。   买辆代步车绰绰有余。   去年过年的时候,厉明珠要带他去买,说是送一辆给他,被他特别严词地拒绝了。   一是他不想欠这么大的人情。   二是他不会开车,也不愿意学。开惯了小电驴,觉得比轿车方便——不堵车,好停车,去哪都灵活。   苏棠坐在后边,双手抓着爷爷的衣角,风吹过来,满脸都是笑。   他也从来不觉得爷爷的小电驴有什么不好。   由于是苏棠爷爷送,李谦把定位改到了路边。   这条路叫海棠路。   临着江,景色很美。路两边大多是花店和奶茶店,春天的时候海棠花开一路,现在入了秋,叶子黄了一半,阳光一照,金灿灿的。   远远地,苏棠就看见了李谦。   那家伙站在路边,手里举着一根雪糕,一边啃一边转脚尖,脚边都快让他转出个坑来。旁边还站着个大人,应该是他表姐夫。   苏爷爷把车停稳,苏棠跳下来。   苏爷爷同李谦身边的大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低头看向苏棠:“你可不能吃雪糕啊。”   苏棠乖乖点头:“我不吃。”   苏爷爷还是不太放心,又说:“你吃了要胃疼的。还容易发烧。你哥睡不好要彻夜照顾你不说,你自己也难受呢。”   苏棠不嫌爷爷啰嗦,认认真真地再次保证:“不会吃的!你记得等哥哥忙好后告诉他哦,我把新定位发给他,要他也来玩儿。”   苏爷爷这才点点头,跨上小电驴,突突突地消失在街角。   李谦的确没骗苏棠。   他带着苏棠进了清吧,里面灯光柔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说话都压着声音。背景音乐慢悠悠的,和那些震耳朵的酒吧完全两个世界。   李谦熟门熟路地拉着苏棠找了个卡座坐下,拿起桌上的点歌平板递给他:“点!说了给你点歌的。”   苏棠捧着平板翻了翻,想起路上说的“练口语”,于是点了一首英文歌。   歌排上了,还没轮到。   两个人正低头研究菜单,一个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过来。   托盘上放着一只漂亮的杯子,杯口插着一朵蓝色的玫瑰花——那种很精致的、像是染过色的玫瑰,花瓣上还洒着细碎的银粉。   服务生在苏棠面前停下,微微弯腰:“您好,那边角落有位先生送您一束蓝色妖姬,并请您饮酒。”   苏棠愣了一下,抬头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角落光线暗,看不清人脸,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男人的轮廓。   李谦反应比他快,赶紧摆手:“婉拒了婉拒了!帮我们谢谢角落的先生!”   服务生点点头,端着托盘走了。   李谦扭过头,看着苏棠,眼睛里全是惊叹:“苏棠,你真是越长越好看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苏棠,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不敢想你才十四岁半,十五岁都不到呢,就有人请你喝酒了。以后长开了更要了不得了…”   苏棠眼睛亮亮的,脸上却浮起一层薄薄的羞赧,抿着唇笑:“嘿嘿,嘿嘿…”   李谦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摆摆手,拿起菜单凑过来:“来来来,选选,你要喝什么?”   他把菜单摊在两人中间,手指点着上面的名字:“这些一看就是酒的,不要点。你家里不让你喝,我知道。”   他的手指往下滑:“你在这排名字比较温柔的里边选,肯定没问题。”   李谦其实根本就不懂酒。   他对酒的认知全部来自“酒=辣”,“酒=烈性”,所以那些名字听起来像酒的不能点,名字听起来不像酒的,那就是饮料。   他不知道自己这模样,其实叫做瞎指挥。   而他那表姐夫,正在隔壁忙着讨好刚追上的他表姐。   脑子里全是怎么哄女孩子开心,对这位成绩优异、平时表现也很老实的小表弟,过于放心了。   于是,就这么无意识地,放任了他在隔壁的瞎指挥。   以至于,苏棠把指尖放在“长岛冰茶”旁边的时候,李谦大包大揽:“行啊,奶茶。不知道是冰红茶还是冰绿茶。”   他叫来服务生:“能去冰吗?”   服务生摇头:“不能的。”   李谦遗憾地看了苏棠一眼,像是要让他定夺,苏棠想了想,不能去冰那就算了。   不论是为自己负责还是为了哥哥,他都不想生病。   他于是换了个,指着“椰林飘香”问:“那这个椰汁能去冰吗?”   服务生愣了一下,心想这客人看着年纪不大,竟然把这款酒叫椰汁。也太自信了吧。   它度数虽然不高,好歹也是朗姆酒调出来的。   但他没敢多说,只点头作答:“这个可以。”   苏棠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   等轮到他点的那首歌时,他的椰林飘香也被端了上来。   一只漂亮的玻璃杯,乳白色的液体,杯口插着一片菠萝和一颗樱桃,看着就很好喝。   苏棠平时很少在外边喝东西。出去玩的时候,哥哥连奶茶都控制他,甜点也是定量的,多一口都不行。   这会儿他看着这杯好漂亮的椰汁,眼睛亮闪闪的全是新奇。   他像是一只吃惯了昂贵猫粮,突然在外边偷吃到小野鱼的家猫。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捧起杯子,把这杯“来自外边的椰汁”凑到了嘴边。 第57章 撒酒疯(晋江发):“滚一边去,别碍着我!”   苏棠抿了一小口。   和自己喝过的椰汁都不一样,甜甜的,带着点淡淡的涩,很奇特。   他又喝了几口。   过了会儿,才感觉舌头上有种回甘上来的感觉,微微的、不易察觉的辣。   “诶?”   苏棠盯着杯子,眨了眨眼:“是不是有酒呀?怎么像酒心巧克力。”   李谦凑过来,低头闻了闻:“甜的。”   他抬起头,一脸笃定:“你闻闻我这个,我这个才叫酒。”   他把自己的杯子递过来:“嘿嘿,其实我给自己点了酒。我家里不禁止我,我没关系的。”   苏棠凑过去,小巧的鼻尖动了动。   果然,李谦那杯闻着就辣辣的,冲鼻子。   于是他放下心来,又低头喝了一口。   大概过了五分钟,点的英文歌唱完了。两人按照来之前的约定,开始对练口语。   “What did you do this weekend?”   “I went to a bar with my friend…”   李谦说到一半自己先笑场了:“嘿嘿…在这儿练习怎么这么逗。”   苏棠也被他带笑了。   两个人笑了会儿,就进入了状态,认认真真地你一句我一句对了起来。   隔壁酒吧里扭了半天的那群校友,勾肩搭背地也晃到这边来了。   一眼就看见了窃窃私语的两人。   见是熟面孔,就绕过来,想跟两人打个招呼。   结果走近愣住了。   这两个人…   坐在清吧里,面前摆着酒水,表面上一副礼拜天过来放飞自我的模样——实则却在对口语?   对?口?语?   几个人面面相觑。   “不是…”有人小声说:“这也太狡猾了吧?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给我们放烟雾弹?假装毫不费力,实则比花卷还卷?”   “苏棠就算了,本来就是年纪前十,这个李谦也想超过我们,让不让人安生了?”   “天,真是卷出新天地,卷上新境界。”   几个人对视一眼,也没再打招呼,转身找了个卡座坐下。   凑在一起,也不甘示弱、叽里呱啦地开始对起了英文。   ——连点单都用了英文。   苏棠和李谦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来了一群对手。   更不知自己竟然在清吧燃起了一场“口语复兴”。   他们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口语艺术里,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大概过了半小时。   苏棠面前的椰林飘香下去了小半杯。   他伸手想要抓住杯子,再喝一口,手伸出去,却抓了个空。   杯子在桌上好好放着。   但他的手突然不听使唤了。   苏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愣住了。   手指头软绵绵的,像是变成了别人的东西,完全不受控制。   他想握住杯子,手指却只是软软地趴在杯壁上,握也不握不住。   他抬起另一只手想去帮忙,   可脑袋让手往左边,手却非要往右去。   苏棠瞪大眼睛,小声惊呼:“手!我的手!”   李谦正低着头看手机,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怎么了怎么了?”   苏棠用左手使劲按住右手,像按住一只不听话的小动物,声音里带着点惊慌:“手坏了,不听话…”   李谦吓了一跳,赶紧凑过去,拽过苏棠的手看了看,又带着它伸了伸。   的确有点怪。   软趴趴的。   像骨头被谁抽掉了。   李谦的脸色忽然凝重。   苏棠努力仰起脸,看向李谦。   本意是寻求安慰,可是安慰没求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天呐…”   他瞪大眼睛,看着李谦,声音发飘:“李谦…你怎么变成两个脑袋了?”   李谦紧张极了。   他盯着苏棠的脸,发现苏棠的瞳孔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涣散。   那双平时亮晶晶的眼睛,现在蒙上了一层雾,正在失去焦距。   李谦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炸开了。   他猛地扭过头,看向桌上那杯椰林飘香。   乳白色的液体还剩下大半杯,杯口的菠萝片歪在一边,看起来很无辜。   他痴痴愣愣地喃喃道:“清吧的椰汁也能醉人吗?!”   “怎么就这么水灵灵的醉了…”   他倒抽了口冷气,不敢睁开眼,希望是他的幻觉…   他扶着眼前这个连手都抬不起来的苏棠,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妈呀。   厉哥不得杀了我啊!   苏棠这会儿像是酒劲彻底上来了。   一开始他还能理性地分析:手不对劲,手不听话,手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但才过去两分钟,情况就不对了。   他的脊椎好像也被抽走了。   软。   从后背开始,一寸一寸往下软,软到他坐都坐不住,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李谦手忙脚乱地捞住他,把他扶稳。   然后是腿。   苏棠的腿也软了,像是两根面条挂在身上,完全使不上力气。   那张小脸漫上病态的嫣红,不是平时那种害羞的红,是透着点不正常的、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种红。   瞳孔像猫儿一样扩大,在灯光下显得又黑又深。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亮成细碎的波光。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微微地喘着,胸口一起一伏。   神智也不清楚了:“李谦,我们怎么飘起来啦~”   李谦头皮发麻:“棠棠?棠棠!”   苏棠没理他,继续说胡话:“好多巧克力啊…”   李谦:“…”   完了完了完了。   彻底完了。   他捞住连坐姿都无法维持的苏棠,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   他硬着头皮,怀着慷慨就义的心情,咬牙拨出了厉行川的电话。   大概响了十几秒,电话被接通了。   那头传来厉行川的声音,言简意赅:“苏棠在家。”   李谦吞了吞口水,艰难开口:“不、不一定…”   那头顿了一下:“?”   李谦觉得舌头像打了结,话赶话地往外蹦,害他一句话咬了自己好几下:“厉哥…苏棠他他他在我手上…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说苏棠在我这儿!”   他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在海棠路‘春风蜜遇’,棠棠他醉、醉、醉醉、醉倒了!”   他差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结巴。   厉行川一只手还举着手机,眉头紧皱,像是一时间无法理解这段诡异的对话内容。   苏棠醉了?   什么叫苏棠醉了?   苏棠不是在家吗?   下一秒。   他的心跳像是突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断。   浑身的血液都被速冻,凝结成冰。   他“噌”地站起,手边的书本被撞得“砰”一声飞了一地上。   他却顾不上回头看一眼。   “棠棠?!”   他哑着声音喊。   没有人应。   那个一被喊到名字就会抱着乐高、或者拼图、或者小抱枕,哒哒哒从某个角落跑过来的小小身影,果真没有出现。   厉行川像一阵风一样冲出小书房。   客厅里,苏爷爷正笑眯眯地坐在沙发上看戏曲频道。没开声音。   厉行川顾不上这些,他嗓音发紧:“爷爷,棠棠喝醉了,快带我去海棠路!”   苏爷爷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啥意思?”   “快!”   厉行川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没有了血色。   苏爷爷回过味来,心里“咯噔”一下,站起来抓起钥匙就往外跑。   电视都来不及关。   一路上,苏爷爷把小电驴开成了大赤兔。   他恨不得带着厉行川飞起来。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身后,厉行川脸色比他更黑。   简直黑云盖顶。   山雨欲来。   酒吧里,卡座某个角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苏棠从沙发上滑到了地上。   李谦正手忙脚乱地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试图给他喂进去。   可苏棠这会儿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总往下滑,李谦捞都捞不及,刚扶起来,又滑下去,再扶起来,再滑下去。服务生过来帮忙都没辙。   水更是喂不进去。   苏棠的嘴巴跟关了门一样,怎么撬都撬不开。   好不容易喂进去一点点,他不知道咽,又顺着嘴角溢出来,流得下巴、脖子、衣襟上全是。   李谦急得满头汗,拿纸巾想给他擦,苏棠却偏着头躲,不让碰。   衣襟都湿了一大片。   苏棠醉了虽然不嚷,不闹,不撒泼。   却一直一直陷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说胡话、手在空中乱抓、抓急了还会掉眼泪,呼吸急促的吓人。   其实动静不大。   但画面却诡异的很。   把那群“卷友”都吸引过来了,围成一个半圈,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水淋手上拍他的脸试试!看能不能清醒点!”   “他喝的啥啊?他面前那不是椰林飘香吗?也能醉成这样吗?”   “椰林飘香不至于吧,我之前连喝两三杯才会醉,这看样子才喝了小半杯,怎么就这样了…”   “学霸酒量不行啊,都神志不清了。”   李谦本来就急得六神无主,听着这些人叽叽喳喳,火气蹭地往上蹿:“都散开!”   他压着嗓子吼,眼睛都红了:“挡着空气了!他上不来气,在喘了!你们看不到吗!”   人群往后退了半步,但还是没散。   这时一个男人说道:“小朋友,你这样不行,他在地上容易着凉。我帮你把他抱上沙发吧。”   李谦正蹲在地上,一手扶着苏棠的肩膀,一手拿着已经洒了半杯的水。听到这话他猛地抬起头。   他认出这个轮廓。   是先前给苏棠送花送酒被他拒绝的男人。   李谦怀疑这人是想来趁机占苏棠的便宜。   人家服务生帮忙的时候,都避着苏棠的身体,尽量不多碰。   但这个壮实的成年男人,眼睛却直往苏棠在拉拉扯扯时露出的锁骨上盯。   李谦这会儿又着急又焦躁,没办法维持礼貌,抬头就道:“滚!”   那男人愣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行行行,不识好人心。”   他嘀咕了一句,转身走了。   苏棠晕晕乎乎的,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大海。   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飘上来,耳边嗡嗡嗡的,像有很多人在说话。但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塑料膜,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费力地支撑着沉甸甸的眼皮。   模模糊糊看见李谦从两个头变成了三个。   本来李谦变成两个头他都接受了,可是他变异得这么快,顷刻间又变成了三个。   苏棠吓坏了。   他往后蜷缩着,嘴里发出小小的、软软的哭音:“走开啊…”   他抬起手想推,手却软绵绵地,根本抬不起来。   他此时仰靠在沙发侧边,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他嘴里嚷着:“呜呜李谦变丧尸了…哥哥救我…”   厉行川和苏爷爷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苏棠连沙发都靠不住,身子软得像一摊水,不断往地上滑。   服务生蹲在一旁,手里端着水杯,手足无措。   李谦满脸通红,满头是汗,两只手拼命想要捞稳他。   一群人围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人拿手机在拍。   有人凑近了看热闹。   厉行川浑身血液又被冰封了一遍。   他向来沉稳,此刻双腿竟然有些发软。   他脚步不停:“这条街有药店,去买葡萄糖口服液,要快。”   嗓音干涩的厉害。   话是对苏爷爷说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人影。   话音刚落,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他推开人群,半蹲半跪到苏棠面前,伸手就把软成一团的小小身影捞进怀里。   宽厚的胸膛,温热的手掌,紧紧箍住那个发抖的身子。   厉行川嗓子哑的不像话:“棠棠,不怕了,不怕了,哥哥在这。”   苏棠在他怀里动了动。   那双失焦的瞳孔缓缓转过来,对准了他的脸。   衣服湿了,整张小脸也是湿漉漉的。薄唇发着抖,一阵一阵地喘着气,胸口起伏的厉害。   他看着厉行川。   喃喃地,吐出两个字:“哥哥…”   厉行川捧住他的脸,想问他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还没开口,苏棠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迷迷蒙蒙地盯着厉行川的脸,盯了好几秒。   然后,那张小脸上浮起更深的恐惧,眼泪一下子又下来了:“你不是哥哥…”   他的声音打着颤:“哥哥只有一个头…吭…你别碰我…”   厉行川轻声哄:“棠棠,棠棠,是我…”   “我说你别碰我!”   苏棠像是一只突然间被围困住、不知所措的小兽,抬起软绵绵的手,费劲巴拉地朝厉行川脸上扇过来。   没力气。   与其说扇,不如说只是摸了一下。   那只小手碰到厉行川的脸颊,就软软地垂了下去。   但他还在挣扎,还在推,嘴里不清不楚地骂着:“走开…放开我…”   挣扎毫无用处,他急了,努力地、大声地嚷道:“滚、滚一边去,别碍着我!”   他小嘴一撇,眼泪又掉下来。   ——都别碰他,他在等他的哥哥…   周围一瞬间安静了。   那群一高的“卷友”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他们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苏棠和厉行川的关系。   ——上了一高的厉行川一来太忙,二来低调。   不再像一中时那样,动不动参加比赛出现在公众视野,也不再带着苏棠在各种场合高调亮相。除了那次打架事件让他一战成名,平日里他几乎是个透明人。   他们只知道这个刚刚冲过来、对苏同学表示关心的人,是那个一入学就把学校很横的那位风云人物打进医院、并让人家被动转学的厉行川。   是那个传说中背景强大、脾气暴戾、不能招惹的代名词。   而现在——   这个小学霸,不知天高地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知好歹拒绝了厉行川极为罕见的善意。   甚至对人家撒起了酒疯,又打又骂的!   疯了吧?   换作他们,别说只是醉了,就是傻了,癫了,脑子被门夹了。   ——也不敢在厉行川面前这么撒野。这么给脸不要脸。   他不知道赵乾是为什么被他整吗?   不过就是因为一句话!   人家说的还不是“滚”,说的甚至是“交个朋友”!   就被…   他不知道厉行川是一个报复心多么强的人吗?   古人总说,喝酒误事。   史书上那些因为贪杯而惹祸上身的例子,一抓一大把。   喝多了说错话的,做错事的,被人弄死的——哪个年代都不缺这样的倒霉鬼。   眼前这一幕,简直是活教材。   这苏棠,喝了点儿黄汤就飘的不知好歹、甚至不知天高地厚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完了完了完了。   所有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苏棠死定了! 第58章 还会吗(晋江发):“以后还会吗。”   众人谁都不再说话。   空气突然变得很紧张。   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犹豫——厉行川真的要跟一个小醉鬼过不去的话,他们这么多人,要不要上去劝一下?   毕竟苏棠看起来…真的很容易让人升起保护欲。   就在这时。   众人又睁大了眼睛。   只见厉行川一把将苏棠打横抱了起来。   他坐在沙发上,把苏棠软绵绵的身子紧紧揽在腿上,搂进怀里。   一只手牢牢攥住了苏棠乱动的两只小手,另一只手轻轻捏住苏棠的下巴,逼迫那张湿漉漉的小脸面对着他。   然后他开口。   话音是众人从没听过的温柔:“会犟嘴了吗。”   他像是在哄孩子,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笑意:“棠棠很棒,想要什么奖?”   苏棠被迫保持着这个姿势,涣散的目光很努力地往厉行川脸上对焦。   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却被那个熟悉的温度包裹住了。   是哥哥身上的味道。   这个味道…代表着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在每天晚上最放松的时刻,都会把他牢牢地包裹。他可太熟悉了…   苏棠终于坐稳了,身体不再摇晃了。   视线里那三个晃来晃去的头,慢慢、慢慢地,对焦成了一个。   他也终于在安静里,听清了那个熟悉的语气。   真的是哥哥…   苏棠的小嘴一撇,眼眶瞬间又盈满了水汽:“不要奖励,要哥哥!哥哥…你怎么才来呀…”   他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哭腔。   控诉着。   委屈的不行:“李谦变成怪物…想要欺负我…”   李谦听到这话,人都傻了。   啊?   我吗?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对上厉行川那双眼睛,又咽了回去。   算了算了,苏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厉行川用指腹轻轻给苏棠擦眼睛,动作很轻。   声音也很轻。   完完全全就是在哄孩子:“哥哥在,他不敢。”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围那群还愣着的人。   目光淡淡的,却让所有人心里一凛:“散开。”   众人原本就看傻了。   突然被点,赶紧一哄而散。暗地里频频回头,但脚步不敢停,全都乖乖回到了自己的卡座里。   这时苏爷爷手里拿着一盒葡萄糖口服液,匆匆走来。   他跑得急,额头上都是汗,但顾不上擦,直接把盒子递给厉行川。   厉行川接过,拆开,扎好吸管。   他低下头,把吸管凑到苏棠嘴边:“棠棠,张嘴,把这个吸进去。”   苏棠眨了眨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看吸管,又看看厉行川。   他的眼睛还迷蒙着,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雾。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困倦了。   他像无法理解——哥哥为什么给他吃一个瓶子。   但让他这么做的是哥哥。   所以他还是本能地、乖乖地含住了那根吸管。   然后就不动了。   他就那么含着。   像是忘记了如何自理,忘记了如何去吸。   毛绒绒的脑袋歪在厉行川怀里,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均匀,绵长。   ——他睡着了。   厉行川目光沉沉的,垂着眼看他。   小小的身影蜷在他怀里,湿漉漉的小脸歪在他的颈窝里,嘴角还叼着那根没吸一口的吸管。   葡萄糖一口没少。   厉行川一只手托着苏棠的后脑勺,一只手轻轻护着他的腰。   低头,轻轻喊了声:“棠棠。”   苏棠一动不动。   像是听不见了。   厉行川喉咙发干,他紧张地伸手,摸了摸苏棠的脸。   ——他在害怕。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苏棠的肠胃有多脆弱。生的不能吃,冷的不能碰。平时喝点饮料他都看着管着,甜度、温度,一样一样地过。   更别说喝酒了。   苏棠还小,身体都还没发育完全。酒精会伤身的,伤肝,伤胃,伤那个本来就脆弱的身体。   他从前不是没想过这件事。等苏棠长大了,成年了,如果好奇酒是什么味道,他会监管着,少少的、少少的让他浅尝一点点。   他得先确定苏棠不会酒精不耐受,再决定要不要再给他一点点。   而不是像这样。   直接让他闷了半杯下去。   况且,苏棠的很多应急药物都禁用酒精。如果受不住刺激咳嗽起来,用药都是问题。   现在他只能祈祷——别咳嗽,别发热,别出任何问题。   他悬着一颗心,抱着怀里无知无觉、软成一团糯米糕的苏棠,起身往外走。   苏爷爷已经打了电话,王司机把车开到了路边等着。   厉家的家庭医生也正在往苏棠家的小洋楼赶。   坐进车里,厉行川也没把苏棠放下。   他全程把人稳稳地抱在怀里,一动不动。哪怕苏棠听不见他说话,他也时不时地轻轻拍拍他的脸,叫叫他。   “棠棠。”   “棠棠。”   一声一声的,像在确认他还好好地存在着。   而苏棠无知无觉,根本不能回应。   偶尔冰凉的小手随着厉行川的动作垂荡进空气里,很快又被厉行川捉住,紧紧地包裹进他温暖的大手里。   苏爷爷坐在副驾驶,频频回头,满脸焦灼,却什么也不敢说。   一到家,家庭医生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手脚麻利地给苏棠注射了葡萄糖解酒,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才直起身,脸色不太好。   “这小孩儿身体根基不好。”   他看向厉行川,语气严肃,“这才多大点,就让他喝上酒了?”   “我不是早就说过吗?他肺上本来就有病灶,好好儿地养护着——以后才可能免于手术!现在对生活没有太大影响,全靠一直以来养得好,没有刺激着它!”   他顿了顿:“我哪次过来例行检查的时候没有提醒过——不能伤着?!”   厉行川站在床边,手还攥着苏棠的一只小手,指节泛白。   医生继续说:“他代谢不太好你们不是不知道。一定要让他喝的话不会先试试他的酒量吗?让他醉成这样。说明他体内能承受的酒精已经过量了!”   “你们知道酒精过量对于一个小孩儿有多大伤害吗?何况他这种体弱的小孩。要不是有条件及时解酒,这孩子非要生一场大病不可的。”   厉行川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床上那张睡着的小脸。   那张脸还是潮红的,嘴唇却有点发白。   睫毛湿漉漉地染着雾,呼吸很浅,很轻,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小蝴蝶。   厉行川的手有些微微地发抖。   ——怪他。   怪他掉进权利的风眼里…把最重要的东西都忽略了…   幸好解酒及时。   否则苏棠真的生场大病,他第一个不会放过的人就是自己。   苏棠是在第二天晚上才醒来的。   厉行川在苏棠身边守了一天一夜。   窗帘没拉开,台灯开着最暗的那一档,光晕昏黄。   床头柜上摆着水杯、退热贴,体温计,还有几盒没拆封的药。   厉行川就坐在床边,一只手攥着苏棠的手,一只手撑着额头。   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休息。   衣服还是昨天那身,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   他没离开过一步。   苏棠醒的时候,先眨了眨眼。   他睁着眼睛,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眨一下,又眨一下。   瞳孔散着,像是还没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滞醒症比平时明显严重了一点。   好半天。   嗓子里终于发出小小的、软软的哼唧声:“哥哥…哥哥…”   厉行川其实一直都在攥着他的手,但他还没全然醒来,没发现。   只是本能地喊。   ——这是他一直以来养成的习惯。   从夜晚昏睡的黑暗里苏醒之后,感知到自己拥有了第一缕意识,他就开始本能地寻找哥哥了。   这么久这么久以来,都是这样的。   仿佛天经地义,根本不需要思考。   “哥哥在这。”   声音从头顶传来。   很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苏棠歪了歪脑袋,顺着声音看过去。   他看见了厉行川。   那张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有青黑色的影子,嘴唇有点干。   眼睛冷厉而明亮,此刻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他。眼底带着只有在看着自己时才会浮现的温度。   苏棠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然后他小嘴一撇,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思考什么很复杂的问题:“哥哥,我怎么在家呀?”   他的声音还是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不是和李谦对口语去了吗?”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厉行川,眼睛里全是迷茫:“我没去吗?”   他抬起小手,揉了揉眼睛:“难道我是午睡了一觉,做梦梦到李谦啦?”   他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我怎么会梦到他啊…”   他撑着床想要坐起来。   刚一使劲,整个人就被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厉行川抱着他,把他揽靠到床靠上,动作很轻,但手臂箍得很紧。   苏棠刚靠稳,突然皱了皱眉头。   厉行川几乎是立刻就开口,声音沉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吗?”   苏棠伸手捂着毛绒绒的脑袋,小脸皱成一团:“头好疼啊…”   他说着,轻轻地咳了一下,又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嗓子也又疼又痒的。”   厉行川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苏棠的脸。   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但他的眼神是黑的。   声音也是低的、沉的、平静的。   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压抑着什么。   完全让苏棠听不出他现在是什么样的情绪:“嗯。”   他说:“知道头疼了。”   他顿了顿:“以后还会不告诉哥哥,偷偷去酒吧吗?” 第59章 看监控(晋江发):哥哥突然间不忙了!   厉行川不问,苏棠想不起。   厉行川问了,苏棠一思考——   脑袋里炸开一道惊雷。   昨天…   春风蜜遇、李谦、对口语、蓝色妖姬…   椰汁…甜甜的,带着点涩…   然后,然后呢?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像是失忆了一样,想不起来了。   昨天根本不是梦!   是他断片了!   对,是“断片”,他喝了半杯“椰汁”之后,就断片了。   他再懵懂,再没经验,也看过电视。   他知道这种喝了东西之后突然失忆的情况,叫“断片”。   是因为“醉了”。   所以他昨天喝的“野味”根本不是饮料,是酒。   苏棠的汗毛一瞬间炸了起来。   他想起有一次,在商场逛街休息的时候,他不小心吃了商店放在桌上的酒心糖。就那么小小的一颗,哥哥都视作洪水猛兽,不顾店家异样的眼光,硬是掰着他的下巴,把那颗糖从他嘴里挖了出来。   而昨天他喝了整整半杯“椰汁酒”。   天,他还要不要命了?!   他还来不及咂摸厉行川的语气,就已经被自己吓到了。   ——他知道自己是不能喝酒的。   不止是哥哥和爷爷管着不让他喝的事,医生也叮嘱过。   他知道自己是易病体质,容易发烧,容易咳喘,身体容易出问题。   烟酒都是刺激性,会把他这些年好不容易养好的身体又折腾回去。   他可不想折腾回去。他从小泡在药罐子里喝药,一直喝到初中毕业。   身体养得好了些才停止…他可不要回到解放前…   但是昨天…   想到这里,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他脑袋一下子更疼了。   他原本睡醒后就略发苍白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仰起那张可怜兮兮的小脸,望着哥哥,声音都在发抖:“哥哥!我、我又生病了?!”   厉行川原本想要趁机加深他的记忆,教育他的。   让他记住不要自己乱跑。   让他记住不要乱吃东西。   但看着那双长长的睫毛带着水汽,轻轻颤抖着。   仰望过来的眼睛里全是惶恐和委屈。   像一只在外边受了惊的小动物,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厉行川眼神更深了。   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低下头,伸手轻轻给苏棠揉捏太阳穴,力道又轻又缓。   “没有生病。”   他说,声音软下来,“揉一揉就不疼了。”   明明偷偷跑出去喝醉酒的是苏棠。   但现在委屈的不行的,也是苏棠。   苏棠喊疼的间隙,偷偷抬起眼,瞄了厉行川一眼。   见哥哥脸上不凝重了,情绪缓和了,他又赶紧垂下眼,整个人更娇气地往哥哥怀里缩。一边缩,一边哼哼唧唧,声音又软又可怜。   “呜呜……”   厉行川手上动作更轻了:“手重了?”   苏棠把小脸埋进哥哥怀里,用力摇头。   他抬起头,露出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又乖又软地控诉:“不是偷偷去…有让爷爷等你忙完了告诉你的…冤枉我…”   他吸了吸鼻子,睡醒后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的手臂,努力地攀上厉行川的脖颈。   猫儿一样在厉行川的肩窝蹭了蹭。   然后揪着厉行川的衣服,又哼哼唧唧地换了个姿势,眼睛雾蒙蒙地看着厉行川:“我不知道那是酒,它像椰汁。”   “你没教过我嘛…”   “我都已经很努力地选了一款不像酒的了,我不知道酒还能长成椰汁的样子嘛…”   厉行川看着撒娇耍赖的苏棠。   看着那双眼睛眨巴眨巴,看着那眼角挂上细碎的泪花。   他又不动声色叹了口气。   他跟吃了迷魂药似的,忽然就什么都忘了。   趁机教育?不存在的,那是什么东西。   厉行川声音又低又哑,一边按住苏棠,让他不要乱动,他好用舒缓的力道给苏棠揉脑袋,一边低头,毫无原则地又哄起了他:“都是哥哥的错。”   他说:“是哥哥没有照顾好你。”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   ——以后不会了。   这天晚上,饭桌上。   苏爷爷欲言又止了几次。   筷子拿起又放下,嘴张了又闭上。终于,在苏棠放下筷子擦嘴的时候,他开口了:“棠棠啊,你昨天不应该…”   苏棠原本亮晶晶的眼睛,顿时垂下去,落在桌面上。   他抿着嘴,不说话。   一副乖乖挨训的模样。   厉行川几乎是第一次,失礼地打断了苏爷爷的话。   “爷爷,”他说:“棠棠已经知道了,而且他不是故意的。”   苏爷爷愣了一下,以为厉行川已经说过苏棠了,便点点头,语重心长道:“知道了就好。”   “可得爱惜自己呀…”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行川,你小叔跟我说,昨天那两家酒吧被停业整顿了?你知道吗?这也太巧了。”   厉行川不爱八卦,只言简意赅地应了一声:   “知道。”   他当然知道。   因为是他让厉明珠找关系做的。不然就算是市民举报,也不会处理这么快。   苏爷爷气愤地拍了下桌子:“活该!我也是昨晚才听说,那两家酒吧都是同一个老板。做生意毫无底线,不但不拒绝未成年人去消费,甚至还向他们推销奢侈品,给他们打折办卡!”   他越说越气:“还有啊,原来他们酒吧已经发生过好几起未成年醉酒被陌生人带走的事!有几个一看就是小孩的,在他们家喝醉了酒,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直接被人抱走开房间!”   “他们竟然不管!”   “后来家长去闹,也不了了之!”   他咬牙切齿:“我真是越想越后怕…”   他缓了缓,又继续说:“他们酒吧有几个据说是‘VIP老顾客’的,甚至专门蹲点那些长相清纯、涉世不深的小朋友。”   “据说有时候还是店方给他们放出的消息!他们得到消息就赶到酒吧,以给那些小朋友送花、请他们喝酒的名义,把人骗过去‘交朋友’——实则,在酒里做手脚!”   “然后…”   苏爷爷说着说着,看了苏棠一眼,似乎觉得不适合再说了,就住了口。   “世风日下啊!”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下酒吧整改,老板被带走调查,也算是报应!”   苏棠听得瞪大了眼睛,他小心翼翼地说:“昨天…也有人请我喝酒。”   苏爷爷的脸色瞬间变了,一副恨不得生剐了那人的表情:“那你——”   “他没喝。”   厉行川接话。   他没说的是,昨天那家酒吧的监控当晚就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他看了不止十遍。   他昨天心情不好。   还安排厉明珠做了些别的。   但这些是他的暗面。   他不想让苏棠和苏爷爷知道。   苏爷爷后怕地拍了拍胸口:“棠棠,以后这什么吧什么吧的,咱们可别再去了!”   苏棠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像是一个茫然的小动物,在桌子底下,伸着小手往厉行川那边探来探去。   探到厉行川温热的手掌,就把自己的小手缩进厉行川的手掌心。   很乖,很乖。   直到感觉厉行川几乎是立刻把他的手包裹住,他才抽了抽鼻子,像是重新雀跃了起来。   吃过饭,苏棠被厉行川牵着上楼。   苏爷爷还坐在饭桌前。   他望着楼梯的方向,忽然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开始反思自己。   ——苏棠是孩子。   但厉行川也还是个孩子啊。   ——为什么他总是不由自主把厉行川当成大人?   需要帮助了找他,需要解惑了找他。   就连刚才,一不小心,又把他当成了一个大人,向他聊那种负面的事情。   不应该。   太不应该了。   他不知道的是。   厉行川其实早就习惯别人把他当做大人。   不止别人,他自己也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孩子。   ——从八岁那年,父亲动不动要打断他的腿,动不动要把他往特殊病院送时。   他就已经长大了。   苏棠醉酒的事,虚惊一场。   苏棠以不小心喝了杯“椰汁”开始,以头疼了几下被厉行川揽着哄慰结束。   他就是再不是故意,换作别人家的孩子,遇到这事高低也得挨顿批评。   但在苏棠这儿,不仅没挨批评,晚上他想起这事又哼唧起来,甚至还得到了哥哥更温柔的抱抱和拍拍。   周一回到学校后,不少人来向他八卦:   “棠棠,厉行川和你,关系很好吗?”   苏棠抬起头,眨眨眼,笑得又漂亮又无害:“好哦~”   问的人凑近一点,压低了声音:   “好到那天在酒吧,你都骂他了…他也不生气?”   苏棠愣住了:“啊?我骂他了吗?”   旁边的人立刻接话:“你骂了!你还让他滚!”   苏棠努力回想,脑子里却只有一片空白。   然后他就不为难自己,不继续想了。   骂哥哥而已。   他还打过扇过巴掌呢。   他认真地说:“可能因为他只有我一个弟弟吧,所以从小对我很宽容。”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围观的众人听见“从小”两个字,纷纷露出了然的表情。   哦——   原来是竹马竹马。   那没事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那特殊对待也是应该的吧。   一高除了个别学生之外,整体的校风还算好。   很快就没有了议论的声音。   并非不爱八卦,实在是太卷了,没有多余的心力。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了几天。   苏棠忽然发现了一个变化。   ——哥哥这一个星期,似乎都紧紧地陪伴着他,在家时没见他学什么外语,也不见他上什么网课了。   他好像…突然间不忙了?! 第60章 允许吗(晋江发):是你的体质不允许…   苏棠原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他留心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感觉并没有出错。   这个礼拜天下午,苏棠趴在小客厅的地毯上拼新款拼图,扭头就看见厉行川挨着他坐下了,手里也捏着两块碎片。   “哥哥~”   苏棠眨眨眼:“你这周还不上网课吗?”   “阶段性结课了。”   “哦~”   苏棠点点头,又问道:“那外语呢?”   厉行川身上的气息又靠近了一些。   “也不用那么着急。”他说,语气懒懒的:“外语这种东西,要融入生活里。”   苏棠歪着脑袋看他:“怎么融入?对口语吗?可是你学的那些我不会…”   厉行川伸手揉了揉苏棠头顶毛绒绒的软发:“看原版书。”   “那我也要看原版书学英语。”   厉行川看着苏棠,突然开口道:“棠棠。”   “嗯?”   “你可以找我练英语。”   苏棠愣了一下,漂亮的眼睛缓缓地睁大:“是哦!”   他仰着脸望着哥哥笑起来:“我怎么光想着找李谦,忘了哥哥…”   简直舍近求远!   他的哥哥其他学科中规中矩,但外语一直顶尖,口语比老师还正宗。   苏棠忽然想起来,有时候听哥哥念英语,就好像在听那些英文原声片里的对白。   于是这个礼拜天,苏棠有了两个收获:   一是,确定哥哥的多维度自学阶段性结课,不用那么忙,也有更多时间陪伴自己了。   二是,打开了从前被自己忽视的新大陆——他开始找哥哥练口语了!   苏爷爷也很开心。   他前阵子就老觉得厉行川太拼了,怕他拼坏身体。   且他很是不理解——少年人大把的时间,又没人跟他抢,他怎么像在争分夺秒一样?何况以他的家世,就算真考不上好大学,也没关系吧?   从前中考的时候不是没拼过,那时候顶多在拼力气,可前阵子…苏爷爷觉得厉行川就是在拼命!   好在阶段性结束了…总算能好好休息休息。   所有人都以为,厉行川说的“阶段性结课”就像期末考后短暂的寒暑假——放松一阵,然后继续。   只有他自己知道。   所谓的“阶段性”。   是指他人生里,一个完整的“三年”。   他的计划严丝合缝。   高三、大一、大二。这三年,他要高速运转,以近乎掠夺的方式吸收商业领域的认知,为日后接掌厉家打下基础的。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他要远赴国外进修一段时日,还要在厉家一群老东西挑剔的目光下开辟属于自己的商路…   他以为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赶在苏棠长大之前,让自己变得更可靠。   但苏棠醉酒那件事,像一盆冷水,把他浇醒了。   ——苏棠还是个孩子。   他十四岁就城府已深,能独当一面,能跟财阀父亲讨价还价。   但苏棠的十四岁,清澈单纯,脆弱易染。   容易破碎,容易被人带歪,容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到伤害。   那些伤害,不会等他准备好了才来。   于是在这个十七岁的秋天。   厉行川决定放慢前行的脚步。   等一等。   再等一等。   等他的少年大一点,再大一点。   时间一晃而过。   深秋的某天,厉行川去接苏棠放学。   一上车,苏棠就眼睛亮晶晶地扑过来,抱住他的手臂晃了晃。   “哥哥,哥哥!我们班在做研学征集,是多学科融合,要去K省的几个乡下上实践课!还有亲手种植小麦的环节哦!”   厉行川正给他剥巧克力,手顿了一下:“种小麦是体力活。”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如果是晴天,野地里太阳直晒,你都没处躲。”   苏棠眨了眨眼,又晃了晃他的手臂:“可是我想种嘛…我们班好多同学都去呢。”   “而且都秋天了,太阳也不会很晒嘛~”   厉行川没说话。   他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   苏棠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   他的手慢慢从厉行川手臂上滑下去,最后撇了撇嘴。   “那我不去啦。”   他低下头,声音小小的。   厉行川把手里的巧克力喂进他嘴里:“要去。”   苏棠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他重新扑上去抱住厉行川,毛绒绒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下巴:“哥哥最好了!”   厉行川揽着他坐好,没说话。   车子发动,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苏棠窝在他怀里,小口小口地啃着巧克力,一脸满足。   厉行川看着窗外,神情却有些阴郁。   研学不像竞赛,可操作性不强。   且一高对于做学问一直持严谨态度。   很看重对于学生人格独立能力、和团队协作能力的培养。   ——所以学生跟班去上实践课,是不允许带家长的。   但厉行川管不了那么多了。   “几天?”   他问道。   苏棠仰起脸看了厉行川一眼,小声说:“五天。”   “什么时候去?”   “下周六。”   厉行川“嗯”了一下,拿出手机直接开始编辑短信。   车窗外路灯明明暗暗打在他的脸上。   使他的下颌线显得更凌厉冰冷。   手指动了几下,信息发给了厉盛澜。   “时间下周六,帮我请假五天。”   快到庄园的时候,厉行川收到了信息。   [厉盛澜]:1   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厉盛澜甚至没问他做什么。   厉行川乐得他这副不闻不问冷心冷情的死样子。   但倘若他知道了厉盛澜此刻在书房里的反应。   ——又该烦躁了。   厉家别墅,书房。   厉盛澜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抬眼淡淡看了一眼躺在他沙发上懒散地伸着腿的厉明珠:“听说他最近懈怠了不少。”   厉明珠坐起来:“我没说。你听谁说的?”   厉盛澜重新戴上眼镜,突然盯着屏幕忙碌起来,不再搭理厉明珠。   但过了会儿,他又看向厉明珠,问:“怎么。他不想早点取代我了吗。”   厉明珠直起身子,在桌上的果盘里揪了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怎么。他懈怠了,他不着急把你拍在沙滩上了,你反而不痛快了?”   厉盛澜端起手边的咖啡杯,淡淡呡了口,语气冰冷:“他要请假一星期。”   “是要干嘛?”   “你三天两头往他哪里跑,你知道的吧。”   厉明珠又捏了颗草莓:“我跟你讲,J国有朋友告诉我,厉家在J国的分枝想要独立出去,老头儿老糊涂了妄想不受管制,想脱离你在J国当霸王呢。你是不知道、不想管、还是在蓄力放大招?”   厉盛澜道:“行川没为自己请过假,这次应也是为了苏棠吧。”   厉明珠“哈哈”笑了下:“看来你是知道的。那我就不操心了。”   两个人你说你的,我说我的。   看似相谈甚欢,实则互不相干。   但诡异的是,聊完之后,两人的心态竟都得到了某种微妙的和谐。   像是已经在彼此莫名其妙的对话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而小洋楼这边,苏棠一回到家,就迫不及待地把打算去研学的事情告诉了爷爷。   但是苏棠没有得到渴望的反应。   苏爷爷一听就面露难色,焦虑的不行。   他想都没想,眉头就皱了起来:“棠棠,这实践课我怎么听着有风险呢?什么叫不能跟家长?我不同意。”   苏棠原本坐在沙发上,雀跃地抱着抱枕,漂亮的眼睛亮亮地,期待地望着爷爷。   闻言睁大眼睛,笑容缓缓地、缓缓地消融了。   他慢慢垂下脑袋,盯着自己的膝盖。   “爷爷…”   “你那个身体,去外省的乡下,发病了怎么行!”   苏爷爷越说越急,“还种小麦…在家里你都没有擦过桌子扫过地。”   苏棠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睫毛扑簌簌地垂着,像一只飞机耳的小猫,整个人的气场都蔫了下去。   厉行川坐在旁边,看着他。   “我也去。”他说。   苏爷爷愣了一下:“不是说不能带家长吗?”   “我不跟太近。”   厉行川声音平稳:“研学都有固定的合作地点,我到那附近复习。晚上他们住哪,我就也住到那片区域。不会离他太远。”   苏爷爷明显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他又皱起眉:“唉,那岂不是又要耽误你的学业,又要害你请假。”   他摇摇头:“我看还是算了。你明年都要高考了。”   他转向苏棠,语气放软了些:“棠棠,不是爷爷不让你去,是你的体质不允许…忘了你认床了?忘了你容易水土不服了?”   苏棠抬起头,想为自己辩解。   厉行川却先开口了:“高三全是复习。”   “我只是换个地方复习,不会耽误什么。”   他顿了顿,做了个补充:“我会带上那两位医生。”   苏爷爷看着他,面色松动了一些。   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那行吧。”   苏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仰着漂亮的小脸看着他的哥哥,脸上全是依赖的、雀跃的神采。   这天晚上,苏棠显得格外乖巧。   不等厉行川捉他洗澡,他就已经乖乖地上楼,自己洗去了。   厉行川正要跟上去,被苏爷爷叫住了。   “行川。”   厉行川转过身,从楼梯上下来。   苏爷爷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有些疑惑,他问厉行川:“棠棠高一就要上实践课。”   他抬起头:“你已经高三了,我怎么没有见你上过实践课?” 第61章 怎么敢的(晋江):怎么敢的?   厉行川淡淡道:“我不喜欢。”   但其实这不是真正理由。   苏爷爷望着他。面前这少年,神情太过沉稳,身形也太过挺拔,一张脸上,确然看不出对任何事物的喜爱色彩。   看着看着,苏爷爷心里忽然一惊。   他在这少年身上,看见了越来越多厉盛澜的影子。   而这孩子,才刚满十七岁。   苏爷爷忽然觉得,厉行川不喜欢什么,好像也可以理解了。这种什么都有的人,的确很难被什么打动。   他叹了口气:“你不喜欢还要陪苏棠跑一趟…行川,辛苦你了。”   他欲言又止,像还有什么话想说,犹豫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厉行川便主动开口:“他那些药我带得很全,爷爷放心吧。”   苏爷爷连忙“诶”了一声,挠挠头:“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有你在我是放心的,放心的。”   一个星期很快过去。   出发前一天,厉行川又在往拉杆箱里塞衣服。   苏棠坐在床上,小口小口地抿着水,慢悠悠地指挥:“哥哥,我的那个小保温杯呢,也要带哦。”   “带了。”厉行川拍拍身后的背包,“在这儿。明天要装养生茶,得放在好拿的地方。”   苏棠点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哥哥我先进被窝啦。困~”   厉行川放下手里叠得实在算不上工整的大衣,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拉开被子伺候苏棠躺下,严严实实地掖好被角:“你躺着,哥哥给你讲故事。”   他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讲故事,一个脑子倒也够用。   收拾完的时候,苏棠已经睡着了。   厉行川去洗漱间把自己洗干净擦干,钻进被窝,抱着苏棠闭上了眼。   可他眉头皱着。   ——越来越瘦。   他搂紧怀里小小的身子,越发觉得那身子细仃仃的,搂着的时候甚至能摸到骨头。   明明天天看着苏棠按时按量吃饭,怎么就是长不胖?   他没意识到是自己越长越高,腰身越来越悍利,肩膀也越来越宽阔。   所以才显得苏棠更单薄。   他能想到的只是:他的棠棠在他的照顾下,不胖反瘦了。   这一夜他内心翻涌难平,自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炸开。   于是第二天,厉行川眼眶下又多了两团不易察觉的青黑。   这个程度的黑眼圈,就是厉盛澜怼着他的脸看,也未必看得出来。   但神奇的是,早晨苏棠迷迷糊糊醒过来,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就软趴趴地伸手摸上厉行川的眼睛:“哥哥…昨晚翻窗出去玩了吗…”   厉行川抓住他的手:“哪有,哥哥很久没翻过了。”   当天上午,苏棠跟着学校的大巴车出发。   抵达K省之后,班上报名来的二十多名同学分成两桌,在老师的带领下匆匆开补一顿简单的午饭。   苏棠的手机时不时震动,全是厉行川的消息:   “到哪了。”   “在做什么。”   苏棠一条条回复得仔仔细细,还附上了好多照片。   “吃饭的时候有乖乖的吗。”   苏棠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把自己啃得干干净净的大鸡腿骨头拍给哥哥看。   [爱吃巧克力]:吃了个好大的鸡腿呢!   [哥哥]:手边的饭要吃完,汤也要喝点,至少半碗。   [爱吃巧克力]:好吧。   过了会儿,苏棠又收到厉行川的消息。   [哥哥]:看看。   苏棠撅着嘴,又发了几张照片过去。   吃得一粒米不剩的小饭碗,还有那碗被要求喝半碗、结果因为味道太好全喝光了的汤。   [哥哥]:很乖。   [哥哥]:[转账10000]   苏棠眼睛一亮,收钱的时候没忍住嘿嘿笑了一声。   他身边的同学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眼角刚好扫到苏棠的手机屏幕,没忍住,小声惊呼起来:“苏棠…你哥哥是干嘛的,你们家这么有钱的吗!你哥平时都是一万一万给你转账吗?!”   他一直知道苏棠有钱,但不知道这么有钱!一万块钱…是他爸一个月的工资!苏棠被夸一句“很乖”就能收到?!   苏棠到底有几个好哥哥?!   同校的那个学生哥哥,已经对苏棠很好了!   天天风雨无阻地接送。已经让人很羡慕了!   但他竟然不知道,苏棠还有一位隐藏的会随时“爆金币”的哥哥!   对他也这么好,比学校的哥哥有过之无不及,好到能随手甩一万块钱的程度!   这不止是好了吧,简直是壕!   他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苏棠把手机扣到桌面上,小声道:“也不是。哥哥只有过年过节才给我转,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奖励我。”   那同学脸上神情变幻,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他扫视一圈,压低声音问:“苏棠,你哥哥…有对象吗?”   苏棠转过脸看他:“啊?”   同学脸上浮现一缕嫣红:“你看我怎么样,我能当你嫂子吗?”   苏棠傻眼了:“你不是男的吗…”   同学又看了一圈,把声音压得更低,做贼似的:“男的咋了,性别不要卡那么死呀,男人女人都是人,不要性别歧视!”   苏棠被他的言论冲击到:“我哥哥不早恋的。”   同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哥哥几岁啊,还早恋…”   “总该不会没我大吧。怎么可能是早恋?”   “在古代,我这个年纪孩子都生一打了。”   “我跟你说,我都换了俩对象了。我初一就开始谈了!”   他眨眨眼,“都是男的。”   天啊…   男人怎么能当男人的对象?!   苏棠头皮麻了一下,他本能地、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   苏棠的大脑好像被未知黑洞攻击了,突然间一片空白。   明明已经吃饱了,却又抓起筷子假装认真地吃了起来。他暂时没有力气跟人对话了…   好在简单的午饭很快吃完,在车里稍作休息后,一行人就被拉去了博物馆。午饭时那段雷霆对话被苏棠短暂忘却,在博物馆里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他都主动拍下来发给厉行川。   跟在人群里,苏棠忽然想起什么,抓着手机发消息:“哥哥,你到哪了?你在干嘛呀?”   厉行川很快回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间酒店的套房,灯开着,行李箱摊在角落,桌上摆着电脑和几本书。   苏棠等着厉行川的文字消息。   却接到了厉行川直接打来的电话。   “刚到你们的合作酒店,开了个房间。累了吗?”   “不累,我可开心了!”   “不舒服立刻跟我说,知道吗?”   “知道了哥哥。”   “不止是头晕、胸闷、咳嗽要说。突然间犯困、口渴、觉得冷,都要跟哥哥说。”   “好的哥哥。今天哥哥给我穿的大衣好暖和,我在博物馆里都有些热呢,一点不冷。”   “热也不许脱。”   苏棠抓着手机撅起嘴巴:“我没有说要脱的。”   从博物馆出来,又吃了顿晚饭,天已经黑了。   大巴车停在合作酒店门口。老师手里拿着旗子,边走边回头,带着学生们往酒店楼上走。   这座酒店星级不算高,又坐落在三线小城市,功能房不多,没有大点的商务房,也没有亲子房。最大的单间就是双人标准间,床不大,一床一人。   因此带队老师给同学们的安排是两个人一间房。   好在合作方给学校提供了便利。   把五楼一排连着号的房间给了他们。   老师和同学们住的房间,统统安排在同一条走廊上。方便他们管理。   带队老师和辅助老师把自己的房间安排在走廊最外侧。   学生们的都在走廊里侧。   至少在心理上给够了这帮高一学生安全感。   不知是某些人在老师面前努力了,还是纯粹巧合。   ——苏棠的那位随机分配的室友,竟然是在饭桌上要当他嫂子的同学李轻语。   苏棠看了李轻语一眼,不太自在地抠了抠肩膀上的书包带。   李轻语特兴奋地推了推苏棠:“缘份啊!”   苏棠礼貌地笑了一下。   老师站在走廊外,念着学生的名字,眼神锐利地盯着学生们,看他们一队一队往属于自己的房间走。   苏棠跟着李轻语走进属于他们的房间后,关上门。   门外的声音逐渐变弱。   就显得李轻语的声音很有存在感:“苏棠,上车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大家都是拉杆箱大书包的,你怎么背着个扁扁的小书包就来了啊…你不带备用衣服和生活用品吗?”   “我这儿带了一次性洗脸巾。你要用吗?我妈说小城市酒店的毛巾卫生状况不确定,要我用自带的呢。”   他讨好地要接苏棠的书包,被苏棠礼貌地婉拒了。   苏棠自己放下自己的小书包:“谢谢你呀李轻语。那些东西我也带了,只是放在我哥那。”   “啊?”李轻语嘴巴又张大了。   随即眼睛突然闪出一道精明的光:“给你转账一万块钱的那个哥吗?!”   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苏棠点点头。   李轻语瞪大眼睛:“他在哪?在这座酒店吗?!”   苏棠防备地看了李轻语一眼。   看着他眼冒金光的样子,紧张道:“李轻语,别打我哥主意。”   李轻语的眼睛和嘴巴复位,嘻嘻笑了一下:“午饭时候我说笑呢,别放心上哈。”   他老实了一会儿。   转而向苏棠献殷勤:“你要喝水吗苏棠?我可以给你烧水。”   苏棠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时不时看看门的方向:“谢谢,你不用照顾我,你照顾你自己就好。”   李轻语正要说什么,门突然被敲响。   李轻语以为是老师这么快就来查房了,正要开门,突然想到老师给他们定的规矩。   赶紧把眼睛凑到猫眼里,先往外看看。   这一看,他的嘴巴又合不拢了。   厉厉厉厉厉行川?!   他再迟钝,也知道这是苏棠的哥哥来找苏棠了。   他想过苏棠微信上备注的那个“哥哥”有可能是年纪很大的社会人。   毕竟有那么随意支配的钱。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给苏棠随手一转就是一万块的哥哥,竟然就是苏棠那位和他们同校的校霸哥哥。   他不也还是学生吗…哪来那么多钱,还这么个花法?!   厉行川在一高虽然为人低调、从不张扬,但他开学时“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的事迹还是让他声名在外。学校里根本没人惹他,也没人愿意往他面前凑。   李轻语手都抖了。   妈呀…   丸辣!   自己午饭的时候还想要当厉行川的对象…怎么敢的,厉行川一拳就可以打死他!   李轻语浑身汗毛都起来了。   苏棠知道是哥哥来了。   因为两分钟前哥哥问他要了门牌号。   眼巴巴看着李轻语去开门,李轻语却趴在门上被定住了。   苏棠就着急地自己过去开,他也记着老师的话,挤过去看了眼猫眼,迫不及待地拉开门小声雀跃地叫起来:“哥哥,哥哥!” 第62章 不可以吗(晋江):不可以亲哥哥嘴巴吗…   门被苏棠急急忙忙拉开。   厉行川挺直的身影就出现在李轻语眼前。   然后李轻语仰着的脸就对上了厉行川黑沉的视线。   李轻语这才回过神,连忙侧身让路。   苏棠攀住厉行川的手臂。   按苏棠以往的习惯,是会向厉行川介绍自己的室友,同时也向室友介绍自己哥哥的。   但苏棠觉得这个李轻语还是算了。   他想当自己嫂子…   厉行川问苏棠:“今天没脱衣服吧?”   “没有。”苏棠给厉行川看自己的衣服,连拉链都没有拉开。   李轻语忽然小心翼翼凑上前,语气狗腿道:“厉学长,你要喝水吗?我刚要给苏棠烧水,他不要。你要吗?”   “不用。”厉行川道。   李轻语就识趣地捧着手机坐到自己的床上,低头刷起来,假装自己不存在。   苏棠却突然转过身,弯腰从小书包里掏出一大把进口巧克力,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堆了满满一捧。   他眼睛亮亮地捧着走到李轻语面前:“李轻语…待会儿老师来查房,你帮我作弊好吗?”   李轻语登时明白,苏棠这是要去跟他哥哥睡了。   他眼底划过一抹异样:“那今晚,还回来吗?”   厉行川道:“明早你们出发前,我送他过来。”   李轻语不太敢跟厉行川对视,把目光转向苏棠。   他道:“当然当然!老师进来查房我就说你在厕所,要是点名我就说你戴了耳机听不见。她肯定不会进去厕所确认的!”   苏棠又抓了一大把巧克力给李轻语。   李轻语七手八脚接过,一边把剥好的巧克力往嘴里送,一边目送着两人离开。   然后他拿出手机,在购物软件上扫了扫这种没见过的巧克力。   “哇靠!”   他傻眼了,小声叫道:“这么贵!”   他抱着巧克力躺在床上:“苏棠好大方。”   “做不了有钱人的对象…就做有钱人弟弟的闺蜜吧!”   李轻语摸着脑袋坐起来。   他把每个不同包装的巧克力都捡出来一个,碎碎念着:“这些给奶奶。”   晚上,苏棠被厉行川盯着,不情不愿地又吃了些外卖送来的清淡夜宵,才洗洗睡下。   躺在哥哥怀里,苏棠问:“哥哥,你见过男人喜欢男人吗?”   苏棠以为哥哥会说荒唐、活见鬼。   毕竟自己听李轻语那么说的时候,就挺惊讶的。   岂料哥哥沉默了片刻,竟然没有回答。   还用手轻轻压了压他的眼皮:“少看些闲书。明天要早起,睡吧。”   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认床,又或是走了一个下午实在累狠了。   苏棠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光怪陆离的,一会儿像是在博物馆里迷了路,走廊越走越长。   一会儿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的某天,缩在被子里不敢出声,四周黑漆漆的,他害怕极了。   迷迷糊糊地醒了好几次。   但每次皱着眉头、将醒未醒的时候,耳边就会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   “哥哥也在,睡吧。”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就贴着耳朵。   苏棠的眉头便慢慢松开了。   他来不及分辨,困意就重新涌上来。   好像还感到有人一直握着他的手,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薄的茧…   第二天,实践课换了地方,老师带他们去参观一个农业工厂。   苏棠注意到李轻语好几次对他欲言又止。   终于,吃午饭的时候,李轻语又跑过来坐到他身边:“苏棠,待会儿安排厂内宿舍午休,听说是上下铺,我能睡你上铺或下铺吗?”   苏棠想着昨天李轻语帮了自己,便答应了。   这是一间被收拾干净的大宿舍,刚好能容纳他们所有学生。墙上还贴着欢迎标语,一看就是为了他们特意整理出来的。   人虽多,但大家都很有素养,彼此说话都压着声音。   李轻语原本说是睡苏棠的上下铺,却赖在他的床铺上不肯走。苏棠反正也不困,坐在床脚给哥哥发信息,就没有撵他。   谁知李轻语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苏棠,我有一些压箱底的视频,看了会让人很快乐!你想看吗?”   苏棠抬起眼,果然有些好奇了:“我看看,我看看。”   于是李轻语挤过去,分给苏棠一只耳机。   在昏黄的灯光下,在人多却不混乱的环境里,他做贼似的点开手机里收藏的视频,献宝一样给苏棠看。   苏棠那双小鹿般的眼睛原本充满探索,但在看见一男一女两张嘴巴黏在一起久久不分开的时候,皱起了眉头:“这是…”   李轻语赶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他看着苏棠皱起脸、一脸回避的样子,了然地笑了一下:“苏棠,你跟我一样不喜欢看男女的吗…我还以为你讨厌我这样的呢,那我给你看点别的!”   李轻语更来劲了,换了个视频。这下不是一男一女互相咬嘴巴了,变成了两个男人互相咬嘴巴。   眼看着两个男人要做更多,苏棠突然转过脸去:“不看了,李轻语,我不看了!爷爷说看这种要长针眼的!”   李轻语赶紧收了手机。   他早熟,这些视频还是别人推给他的。   他也推给过别人,关系好的才推呢…   被他推过的人明明都如获至宝呀,他推给苏棠,本也是为了献宝、为了讨好,哪知道人家竟然害怕长针眼。   接下来,李轻语再也不敢跟苏棠提这些了。   李轻语是不提了。   但苏棠的脑袋却像是被污染了…   下午继续参观工厂的时候,他看见两把叠在一起的椅子,脑子忍不住地就浮现出两个男人搂在一起的画面…   住脑啊!搂…住脑啊!搂…住脑啊!…   苏棠不太控制的住自己的脑袋。   他苦恼极了。   以至于接下来好几天,他都有些恍惚。晚上做梦的时候,那种画面甚至还会如影随形…   他心想,还好只看到了亲嘴…   他一个一心学业的高中生,根本没想过早恋。   而且他们交换口水,好脏的样子,苏棠根本不想往下想。   很快到了最后一天的实践课——种小麦。上完这节实践课,翌日他们就要回家了。   说是让他们“种小麦”,实则根本就是合作方带他们到田地里,看农民们在地里忙活,他们负责听讲知识。   而且苏棠想象里绿油油的麦苗也没见到。农民们往地里洒的都是小麦的种子。他们的“体力活”,顶多就是依葫芦画瓢,跟着农民伯伯们往麦坑里洒一洒。   五天时间一晃而过。   说来也奇怪,这研学的五天里,苏棠没出任何问题。   倒是在家里过了一夜之后,上午突然感冒了。   是吃过早饭后,苏棠说困还想去睡觉的时候,厉行川发现的。   这时候摸额头还没发烧。   但是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再摸,就发烧了。   含糊不清地说梦话,说什么不看了不看了。   苏爷爷焦头烂额,甚至后悔起来让苏棠去上实践课了。   好在厉行川在这里,直接叫了医生来。   医生说苏棠是吓着了。   厉行川坐在床边,眉头拧着:“实践课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苏棠摇头,支支吾吾地说没有。   下午苏棠清醒了些,厉行川把药片递到他嘴边,又托着他的后脑勺喂了口水。   苏棠整个人被他半揽在怀里,迷迷糊糊地靠着,感觉着厉行川怀抱的温度,抬起眼,看见哥哥的下颌线、喉结、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忽然小声说:“如果是哥哥的嘴巴,就不脏…”   厉行川喂药的手一顿:“什么?”   苏棠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像是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冒出这句话来。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哥哥…你看过那种片子吗?就是那种…毛片。我上实践课的时候,跟同学看了毛片…”   他说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厉行川的嘴唇,像是在确认什么:“看男人和男人亲嘴,我本来是很反胃的…但是,如果是亲哥哥的嘴巴,我就不会反胃了。”   厉行川的眼神骤然暗了下来,黑沉沉的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带着几分戾气:“谁给你看的。”   苏棠被这语气吓得一哆嗦,委屈地瘪起嘴:“我不出卖朋友。”   厉行川没有说话。   他的神情忽然让苏棠有些害怕。   那双从来只会温和地看他的眼睛里,此刻像是压着什么东西,阴沉得吓人。   苏棠明明已经伸手去擦眼睛了,要是平时,哥哥早该攥住他的手替他擦了,可这会儿哥哥却只是坐在那里,一脸阴霾地盯着他。   “以后不准看了。”   厉行川的声音沉冷,“还有你那个同学,跟他绝交。”   说完,他终于伸手攥住苏棠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替他擦掉眼角的泪。   动作还是温柔的,声音却绷得很紧:“别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苏棠见厉行川柔和下来,又倔强地去摸他的嘴巴。   被厉行川沉着脸避开了。   苏棠脸上透出半清醒半恍惚的茫然:“弟弟可以和哥哥一起睡,但是不可以亲哥哥的嘴巴吗…”   厉行川攥住他任性的、作乱的手。   他漆黑的眼睛沉静,看不出情绪:“是。弟弟和哥哥,不能亲嘴巴。” 第63章 春梦(晋江文学):苏棠小手发着抖,哥哥会发现吗?   苏棠撇撇嘴,垂下眼睫,露出些失望的神色。   然后一只手就被厉行川攥住了。   苏棠雾蒙蒙的漂亮眼睛仰起来,就看见哥哥低下头,嘴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碰了碰。   痒痒的。   苏棠抽了抽鼻子:“嘴巴不可以亲,手就可以吗?”   厉行川的语气有些莫名其妙的固执:“手可以。”   苏棠噘着嘴,摸了摸被亲过的手背,很矜持地给自己找场子:“那你再亲。”   厉行川就又亲了一下。   苏棠不罢休:“这只也要呢。”   厉行川便把他另一只手也捉起来,照旧亲了一下。   见那个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哥哥又回来了,苏棠这才作罢。   他乖乖地咽起药来,就着哥哥的手喝了小半杯水,又拽着哥哥的衣袖,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厉行川保持着搂抱的姿势,垂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轻轻把人放下。   年纪不足十五周岁的苏棠不知道亲嘴的意义。   但十七岁的厉行川知道。   苏棠所谓的毛片,他也很早以前就看过了。   苏棠年纪小,不懂事,好奇心却强,很容易吃亏。   但厉行川不会允许。   他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不懂事的苏棠。   ——包括他自己。   至少,在这个十七岁的秋天,突然间正得发邪的厉行川,是这么认为的。   苏棠病好后,又恢复了往返学校的生活。   毛片的事在他这里越来越淡。   他只在很少很少的片刻里忽然想起。   大概是那天哥哥怀抱的存在感太强,给他洗好了眼睛和脑子。   以至于他再度想起时,毛片里那模糊的身影和面容,也没那么让他反胃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季节在不知不觉间交替。   夏蝉再起的时候,厉行川已经成了高考的考生。   这一次他的成绩没有“刚刚好”。   竟然过线了还有剩余。   大夏天的,厉家别墅里张灯结彩,仿佛过年。   宴席自不必说。   但这一次,厉行川受邀出席,已经看不上厉盛澜那十万块。   “你要什么。”   书房里,厉盛澜双手交握在桌上,望着他。   厉行川道:“我要京港边上那座科技公司。”   厉氏集团纵横了科技创意、电子芯片、石油、房地产、风投等多个行业。   辐射范围几乎延展了整座欧亚大陆。   每个行业分公司无数。   京港边上,科技公司,只是这些分公司里的一个小公司。   厉盛澜笑了一下。   看来厉行川对于集团的了解已经十分透彻。   有野心,但也不失分寸。   那座小型科技公司,再小也不是一个“十万”可比。   这场讨价还价没有意义。   厉盛澜向后靠去:“行川,你还在上学。”   厉行川也没有多余的话:“我有时间。”   厉盛澜道:“坐地起价。”   厉行川道:“我就坐地起价。”   “你需要我,就给了我筹码。”   厉盛澜手指叩了叩桌面:“我让人把那家公司分出来。拟好协议你自己去签。”   于是,厉行川的十八岁,不止收获了京大的录取通知书,还收到了一家员工过千人的、五层写字楼的、厉盛澜嘴里的科技“小公司”。   厉明珠后来评价厉盛澜:“好大面子,丢小公司。”   厉盛澜脸上是厉明珠十年之内都读不懂的表情。他像是不介意厉明珠的评价,只是望着小阁楼的方向淡淡说道:“让所有人都知道厉家有位优秀的继承人,这不好吗?”   厉明珠坐在沙发上优雅地剥葡萄,文质彬彬的外表,说起话来却有些糙:“管他们知不知道,哥你就是虚荣。”   厉盛澜反问他:“虚荣有什么不好?”   他顿了顿,“你去听一听,现在——还有人觉得行川是个粗鄙的疯子吗?”   厉明珠从沙发上坐起来,缓缓眯起眼睛。   的确没有了。   但他的正经维持不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他又散漫地仰靠回沙发上,觉得厉盛澜大概是这世界上最世俗的人了。   厉行川考上京大,最开心的人却不是厉行川。   事实上厉行川对这件事…好像一直成竹在胸。   最开心的人是苏棠。   他不止一次像只欢快的小雀似的,凑过去问厉行川:“哥哥,等我考上大学后,我们就一起住宿呀!”   厉行川给予肯定:“住。”   于是,苏棠从暑假就开始盼着开学,开始了盼星星盼月亮、盼自己也快点考上大学的日子。   转眼到了开学的日子。   但苏棠一点也不担心会和哥哥分开。   因为京大就在盛京本地,只不过地处郊区。   离一高是远了点。   但是厉行川承诺——除非遇到很特殊的情况,否则每天晚上还会回来和他一起睡。   接送是不太能每日实现的了。   厉行川说会尽量争取。   但事实是哥哥选的专业,打从开学就很忙碌。   于是苏棠把每个哥哥送自己上学、接自己放学的日子,当成了生活的馈赠。   苏棠每天都能看到哥哥。   所以,在许多人对着厉行川说出“又高了”、“又帅了”、“变化好大”的字眼时,苏棠都会细细地打量哥哥。   心里只会暗暗说道——还是那么高,还是那么帅呀,好像没有变化嘛。   苏棠终于发现哥哥的变化,是在一个星期一。   这天由于高年级联考,苏棠的年纪教室被征用了,所以学校给调了课。周一这天就让他们在家休息。   而哥哥这天,似乎只有一个早八。   哥哥上完课就回来找他了。   下午。   厉行川站在落地镜前换衣服,把学校里穿的休闲衣裤换成了深灰色的西装。   他一边系袖扣,一边转头对苏棠说:“棠棠,哥哥今天不能带你骑小马了。要出去一趟考察,你要去吗?”   午后的光透过窗户斜斜地落在他身上,勾勒出肩线和腰身的轮廓。   苏棠坐在床边拼拼图,抬起头来的时候,突然有些呆呆地看着他。   苏棠忽然发现,哥哥的喉结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突出了。   领口微敞,那处随着说话轻轻滚动,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苏棠搜刮了半天词汇,最终只想到“男人味”三个字。   还有那肩膀,好像又宽了些。   西装撑起来的时候,和以前的样子完全不同。   好久没看到哥哥穿西装了。   怎么现在穿上这么不一样?   还是那么帅。   但多了些什么。   多了些什么呢?   苏棠呆呆地看着,心里一惊——是压迫感。   比电影里那些大反派、比新闻里那些国际大佬…都更要有压迫感。   苏棠盯着他,小脸不知不觉有些发红。   厉行川半天没等到回答,转过身,低头看见苏棠红扑扑的脸。   他眉心微蹙,伸手摸上他的额头:“棠棠,不舒服?”   苏棠瞪着小鹿一样的眼睛看着哥哥,反应突然间莫名有些迟缓,直到哥哥的手指摸到脸上来探体温,他才点点头:“要去,要去。”   厉行川摸着温度正常,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轻声说:“小迷糊。”   苏棠也嚷着要换西装,说哥哥穿他也穿。厉行川就给他搭了一套纯白色的。   苏棠以为哥哥要出席什么交际场合,没想到车在一处商业园区停下了。一群西装革履的男女站在一座商场的入口处,他们一下车,那些人便赶紧打着遮阳伞上来接应。   苏棠瞪大眼睛,他只在电视上见过这种场合。他赶紧直起腰板,心想还好自己聪明,也换了套正装,不然就和他们格格不入了呢!   一路下来,苏棠听出来了。   这帮人是在等着哥哥点头购买他们的什么东西。   而哥哥如果采购,体量会很大。   一个下午,苏棠偷偷看了哥哥好多次。   哥哥听人讲话的样子,哥哥挑眉的样子,哥哥一发言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的样子…   他忍不住幻想,哥哥穿着这身西装,亲他的手背,搂着他睡觉的样子…   晚上回到家,苏棠雀跃地抱着哥哥的手臂:“哥哥哥哥,你怎么一上大学,就变成霸道总裁啦!”   厉行川看了他一会儿:“喜欢?”   苏棠小鸡啄米般点头:“喜欢,威风呢!”   厉行川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差得远。”   苏棠伸出手:“哥哥亲一下。”   厉行川像是拿他没办法,捉住他的小手,在手背上亲了一下。   苏棠还要,他便又多亲了好几下。   这天下午走路多,对苏棠来说活动量有些大,晚上他很快就入睡了。   迷迷糊糊地,他感觉一双有力的大手抱起了他,把他抱坐到腿上,两个人交叠着…   姿势很是熟悉。   从前他见过这副景象,那时候是那么的反胃。   但现在,苏棠闻着熟悉的味道,本能地伸手搂住了他。   一点都不反胃…   还觉得飘飘然,好舒服,想要更多…   他努力想要看清楚哥哥的脸,但看不清,只能小声叫着“哥哥、哥哥”。   但很快他就说不出话了,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因为哥哥压下来,把他的嘴巴亲住了…   苏棠脑袋里炸开一道绚烂的烟花。   迷迷糊糊再睁开眼,失神了好一会儿。   等了回过神,苏棠发现自己的手湿湿的,有种异样的感觉。   他下意识伸手往下一摸,一瞬间睁大眼睛,惊慌失措——   他把床单弄湿了!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做了个春梦。   光做个春梦就算了,怎么还…   床单湿湿的,很有存在感。   他吓坏了,这瞬间简直就要哭出来。   他能感觉到哥哥强有力的手臂,还在身后环着他。   苏棠不知道有没有弄到后边。   如果弄到后边,哥哥会发现吗?   苏棠小手发着抖,不敢往后看,想要悄悄地、悄悄地…爬起来拿纸巾偷偷擦一擦。   不料他一着急,喉咙里顿时一股气逆着上来——   他忍不住地“吭”地一声,咳了出来。   在安静的空气里,简直犹如一道炸雷。   苏棠简直要被自己咳应激了! 第64章 清洗(晋江首发):“别…”他声音都哑了。[双更合一]   苏棠吓坏了。   他刚睡醒很久一段时间都是不可以受惊的,原本弄湿床单就受到了惊吓,这声咳嗽简直给他来了个超级加倍。   他的手脚骤然发起抖来,不受控制地打颤。   下一秒,他就被厉行川翻了个面,面对面地抱了起来。   “哥哥,我…”   苏棠的牙关都在打战,巨大的羞耻感几乎没顶。   他不敢看厉行川的眼睛,恨不得把整个人缩成一团藏起来。   然后他就看到厉行川拉开他湿漉漉的睡袍,低头看了看。   苏棠挡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又急又羞,整张脸红得快要烧起来。   “别…”   他声音都哑了,带着哭腔。   厉行川却没有松开他。   他伸手摸了摸被苏棠弄湿的床单,又低头看着苏棠的眼睛,神情很认真,没有半分取笑的意思。   “没关系。只是棠棠长大了。”   厉行川的声音低低的,很稳:“忘了初中生物课吗?你还刷过题。嗯?”   苏棠抽噎了一下,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说到刷题,苏棠就不哭了。   厉行川见他情绪缓下来,问:“几年级生物课讲的?”   “忘了…”   “讲的什么?”   “青春期…”苏棠吸了吸鼻子:“男女生身体变化…”   “嗯。”   厉行川的声音不紧不慢:“什么年龄段?”   “大多数在十四到十五岁…”   “你现在多大?”   “过了生日就十五…”   “所以是不是正常的?”   苏棠抿了抿嘴,点点头。   厉行川便没再多说。   苏棠小声嘀咕:“可是床单湿了。”   “湿了就换。”   “好脏呢…”苏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厉行川低头看着他:“是棠棠身体的一部分,不脏的。”   苏棠抽着鼻子,像在思考这句话。   然后他就被厉行川俯身抱了起来。   苏棠条件反射地环住他的脖子:“哥哥?”   “清洗。”   厉行川言简意赅。   苏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抱进了浴室。   厉行川单手从柜子里抽出那张苏棠专用的小软垫,在浴缸边铺平了,才把他放下去。   苏棠脑袋有点晕晕的。   他坐在软垫上,仰着脸看厉行川弯腰调试水温。   哥哥的睡衣袖子卷到了小臂以上,露出结实的前臂和手背上隐隐的青筋脉络。   他伸手去拿花洒的时候,那些青筋随着动作微微凸起,苏棠盯着看,眼睛都忘了眨。   哥哥的手…好有力量的样子。   水蒸气慢慢氤氲开来,把空气染得雾蒙蒙的。   厉行川侧过身去拧开关,衣摆被动作带起,腰侧到腹部那一截若隐若现。   苏棠看见了什么。   他直愣愣地盯着,像是被什么牵引着,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上了哥哥的腹肌。   硬的。   他从前从未注意过哥哥的身材。   此刻忽然有些头晕目眩,心跳也乱了节奏。   但是他还没有看的更清楚,就被厉行川收起了手。   “坐稳。”   厉行川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棠缩回手,乖乖地坐好了。   从前大多时候,苏棠都是和厉行川一起洗澡的。   厉行川负责给他洗,他负责在浴缸里玩小鸭子或者吹泡泡,偶尔兴致来了会帮哥哥搓搓背。早就习惯了。   但今天不一样。   哥哥蹲在浴缸边,举着花洒给他冲干净,从头到尾碰都没有碰他一下。擦身体的时候也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不怎么看他,眼神一直落在别处。   苏棠噘着嘴,有些委屈。   但哥哥抱着他重新哄他睡觉的时候,又变得好温柔体贴,拍着他的背,声音低低的,和往常一样。所以苏棠原谅了他。   不一会儿,苏棠呼吸平稳地睡去。   他睡得很浅,半夜迷迷糊糊听到水声,以为自己又把床单弄湿了,吓得掀起眼皮看了一眼。   见是浴室的灯又亮了,水声从里边传出来,而哥哥不在身边。   苏棠想要坐起来看看哥哥在干嘛,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想着想着,便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苏棠只记得自己弄脏床单的事,半夜迷迷糊糊醒来的那一段忘得干干净净。他打算把床单抱下楼丢进洗衣间的时候,发现床单已经不在屋里了。   它飘荡在阳台上,被洗干净晾了起来。   ·   自从自己亲历了发育期,苏棠发现了一件事。   厉行川不给他洗澡了。   以前很多时候,都是两个人一起进浴室的。   现在每到洗澡时间,厉行川总有理由拖着不去。不是说书没看完,就是抱着笔记本电脑说还在处理事情。   苏棠抱着睡衣站在浴室门口,催了好几次,厉行川还是坐在沙发上不动。   “哥哥,水都放好了。”   这可是苏棠破天荒第一次!   从前哪里轮到他去放水啊!   “你先洗。”   “那我等你一起?”   厉行川抬眼看他片刻,语气低沉:“你先洗。”   “哥哥还有点事没忙完。”   苏棠噘着嘴进了浴室。   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   苏棠终于忍不住了,某天洗完澡出来,湿着头发跑到厉行川面前,叉着腰质问他:“哥哥,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厉行川正拿着毛巾要给他擦头发,闻言手一顿:“什么?”   “你是不是那天嘴上说不嫌弃,其实心里嫌弃了?”   苏棠越说越委屈:“不然为什么不跟我一起洗澡了?”   厉行川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   他放下毛巾,认真说道:“不可能。”   “哥哥发誓,绝对没有嫌弃。”   后来日子久了,苏棠发现哥哥是真的忙。   ——不仅要打理公司,还要组建社团,同时还要兼顾学业。   有一次苏棠光明正大“偷看”哥哥的电脑,发现哥哥打开着公司聊天软件的界面,左边一排未读消息。   下排打开的窗口少说有十几个,停留在桌面的页面,竟然是法语的。苏棠看都看不懂…   而页面上,他还看见了哥哥编辑了一半的法语文字…   苏棠知道哥哥忙,但并不知道哥哥具体在忙什么。   直到那天,哥哥带他一起出门,说是社团聚餐,大概十五六个人,在京港的一条海边自助烧烤。   苏棠不爱凑陌生的热闹。   如果换做是别人,十来个人里他就认识一个,他肯定不去。   但哥哥不同,十来个人里他就算只认识哥哥,可那一个哥哥,就能抵过十五个陌生人。   他兴高采烈地让哥哥给他换了身浅色的休闲装,在镜子前照了好一会儿。然后拿着发胶在头上抓了两把。   效果好像不太行,他又用手按了按,反而更乱了。   最后还是厉行川三两下帮他理好,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苏棠乖乖站着不动,嘴里小声嘀咕:“哥哥你好香,喷香水了吗?”   “是洗衣液的味道。你身上也有。”   厉行川牵着他:“走吧。”   聚餐的地方在京港边上。   海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傍晚的天色还是亮的,几朵云被晚霞烧成了橘红色。   烧烤摊子已经支起来了,几个男生正在那边生火,烟飘起来又被海风吹散。   苏棠一下车就有点紧张,不自觉地往厉行川身边靠了靠。   被厉行川很自然地揽住。   “厉哥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十几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这是我弟弟,苏棠。”   厉行川侧了侧身,看向苏棠:“带他一起。”   “弟弟好!”   “弟弟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弟弟还在上高中吧?需不需要哥哥给你辅导作业?”   “有厉哥在,需要你辅导?”   厉行川勾了勾唇:“他不用我辅导。”   “小状元。”   众人开始一边倒地吹起了苏棠的彩虹屁。   把他一张漂亮的脸蛋夸成了绯色。   苏棠简直飘飘然,抿着嘴笑:“大家好,大家好…”   海边支着几个大大小小的帐篷。   有一座很大的是厉行川的,在厉行川来之前,就已经被人支了起来。   帐篷外边属于厉行川的烤架上,已经摆了饮料和刚烤好的肉。   苏棠伸手拿了瓶罐子上冒着水珠的可乐。   被厉行川不动声色地没收,换了常温的。   苏棠撅起嘴:“又没放冰柜,早就放暖了。”   厉行川看了他一眼:“既然暖了,就跟常温的没两样。”   苏棠小口小口地喝着饮料,偷偷观察这群人。   这群人明明都是陌生的面孔,竟然又像中学那会儿,一口一个“厉哥”叫着。   苏棠听他们聊天才知道,原来这个社团竟然是哥哥组建的。   社团里竟然还有好几个大三的。   大三的,那可是比哥哥还高两级的人!   苏棠支着耳朵,越听越惊讶。他咬着肉串,漂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把周围人的对话一句句往脑子里收。   “厉哥,项目计划书我写好了,回头发你邮箱。”   “厉哥,上次你说的那个比赛,我们组已经报了名。”   “厉哥,你上次介绍我那个科技公司,真的用我了!”   苏棠看着看着,忽然间讶然地发现。   ——他的哥哥,似乎不像从前那样,总是一副暴戾的、不耐烦的神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脸上似乎只剩下现在这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饶是他,也轻易看不透哥哥真正的情绪了…   苏棠假装凑热闹,端着盘子跟人交换烤好的食物,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诶,其实我听说…你去那家科技公司,大老板就是厉哥…”   “我天真的假的,厉哥怎么没说?”   “管他真的假的,厉哥的面子有用是真的,而且厉哥实力的确在线。”   “有钱也是真的,哪个社团像咱们一样,聚餐不用AA,全是厉哥出钱?”   “我想好了…毕业了直接跟着厉哥干,绝无二心!”   “算我一个!”   “我也是!”   苏棠嘴巴张得老大,肉串差点从签子上掉下来。   不是。   等等…   哥哥这是组建社团…还是组建招聘会?   学校还没毕业呢,员工一个一个的就钦定好了…   这是要从小培养“自己人”吗?!   “哥哥,你好厉害啊。”   在这个夜色下的海边,苏棠发出了自己真心实意的赞叹。   苏棠对哥哥的事业有了了解之后,便想着要给他实质上的支持。   他不懂哥哥那些深奥晦涩的书籍。   哥哥高中时候看的那些中文书籍,他都已经觉得晦涩难懂。   现在,哥哥看的都是各国的外语原版。   除了英文版,其他的他连书名都看不懂了。   于是苏棠偷偷在网上发了帖。   “哥哥在上大学,自己在创业,送什么书比较好?”   评论区炸出一堆人,从《从0到1》到《精益创业》,从《原则》到《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列了长长一串书单。   苏棠拿着小本本一条条记下来,认认真真地比对、筛选,最后用自己的积蓄一口气买了五十多套管理学的书籍。   快递到的那天,厉行川看着门口堆成小山的箱子,难得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这是什么?”   “书!”   苏棠骄傲地叉着腰:“给哥哥看的!”   “哥哥,书中自有黄金屋!”   “书中自有颜如玉!”   “多多益善!”   厉行川抽出一本《卓有成效的管理者》,道:“黄金屋笑纳。”   “颜如玉就不必了。”   从这天以后,苏棠多了一项新爱好。   每次路过书房,他都要偷偷瞄一眼,看看哥哥有没有在看那些书。发现厉行川正捧着其中一本的时候,他就勾着嘴角,内心雀跃无比。   有时候厉行川会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看他一眼。苏棠就装作只是路过,若无其事地走开。   窗外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终于在一个崭新的夏天,苏棠也迎来了自己的高考季。   毫无悬念,他收到了来自京大的录取通知书。   苏爷爷的电话里,一瞬间多了许多久未的问候。   “苏伯,听说你家娃娃考上京大了?”   “爸…棠棠真考上了?唉,他哥许萌那个不成器的,没考上大学已经辍学了…玩了两年,一听棠棠考上京大,受了鼓舞,终于开始要找工作了…”   “…”   连许多年不联系的亲戚都发来了问候和祝贺。   苏爷爷原本还在担心,他的儿子如果已经出狱的话,会再来找他们的麻烦吗?   他的开心里掺杂着忧虑,就这么焦心了几天,并未等到他儿子的任何消息,总算舒了口气。应该还在牢里蹲着吧!   苏棠雀跃又紧张,期待了一个暑假。   终于盼到了开学!   报道那天,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厉行川的袖子说:“哥哥,我要办理住宿!我要住宿舍!”   厉行川点头:“在办了。”   苏棠心满意足,整个下午都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   他跟着志愿者逛了一圈校园,又跑去教学楼认了认路,还特意问了学长宿舍区在哪边,生怕自己到时候找不着。   ——而他在做这些的时候,哥哥就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纵容他所有的好奇。   开学前一天晚上,苏棠把自己从小用到大的小枕头、小毯子、保温杯一样一样地装进书包里。   还有一些他喜欢的小玩意儿,一起放进去,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他抱着书包跑到书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问正在看笔记本电脑的厉行川:“哥哥,你看看我带的东西。够吗。还要带什么吗?被单被褥衣物什么的,还是你给我收拾吗?”   厉行川从电脑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你自己带上就好。”   这句话在苏棠看来,理所当然就是。   ——待会儿哥哥帮你打理所有。   第二天,苏棠在新环境里,简直要按捺不住自己的雀跃。   不止是因为大学的学习模式,跟中学时候一点儿都不一样了,让他感到新奇。   还因为他要跟哥哥去住宿舍了。   他期待了好久好久的。   晚上七点多,天幕已经变成了深蓝色,但还没有黑下去。   苏棠在教学楼下等到了厉行川,兴奋地蹦了两下,正要往宿舍区的方向走,却被厉行川拉住了手。   “走这边。”   厉行川说,牵着他往校门口走去。   苏棠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指着另一个方向:“哥哥,宿舍区不是在那边吗?我还问了同学呢。”   厉行川没松手,只是把他伸出去的那根手指头轻轻握住,包裹在掌心里:“我们不在那个宿舍区。”   “哦…”   苏棠不疑有他,手指头在厉行川掌心里动了动,乖乖跟着走了。   出了校门,穿过一条林荫道,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   苏棠看着周围的居民楼,心里隐约有了点判断,但还是抱着一点幻想。   也许这是学校的另一片宿舍区呢?大学嘛,宿舍楼多得很,分开两个地方也很正常。   “哥哥,你答应我的事情,都会做到的吧?”   “当然。”   苏棠放了心。   直到厉行川拉着他走进一栋居民楼,掏出钥匙打开了五楼某间房的大门。   苏棠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客厅、厨房,还有半开着门的卧室——里边好大一张床、精致的书桌、落地超大衣柜。   虽然比不上庄园里的小洋楼,但是也一应俱全。   苏棠缓缓地仰起脸,看向厉行川。   厉行川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有点理所当然。   苏棠抓了抓头发,终于没忍住,愤愤地开了口:“哥哥,这就是我们的‘宿舍’吗?一座出租屋?!”   厉行川低头看着他,目光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声音也很平静:“双人宿舍。”   苏棠攥紧拳头,狠狠地捣了厉行川一拳:“我要那种能互动八卦夜谈的宿舍!”   他仰着漂亮的脸蛋,叉着腰瞪住厉行川,小脸气鼓鼓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说话不算话,你这个骗子!失信者!”   “——你在我这信誉值透支了你知道吗厉行川!”   这是第一次,苏棠竟然直呼了厉行川的大名。   看来真生气了。但恐吓值为零。可爱值却暴增。   厉行川面不改色:“我和你聊。” 第65章 炫压抑(晋江发):可是自己这次,显然不能听话了!   苏棠捶了厉行川好几下,拳拳都带着小脾气。   厉行川也不躲,由着他撒气,等他不捶了,才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厉行川不急不慢地开口:“冰箱里有巧克力蛋糕。还有土豆、牛肉。”   他顿了顿:“住在这个宿舍,能随时给你颠锅。”   苏棠道:“那你现在就颠!”   厉行川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厨房走。   苏棠小跑着跟上去。   厉行川人高马大,站在厨房里抬手解开袖扣,不紧不慢地把衬衫袖子往上翻卷,露出结实的小臂。   小臂上青筋微微浮起…   握住刀柄的手指骨节分明…   透着漫不经心的力量感。   苏棠的目光不自觉地黏了上去。   他的脑袋里不由自主想起那天,厉行川握着花洒给他清洗的画面…   苏棠抱着手臂站在旁边,下巴微微扬起。   不知是厉行川起锅烧油,牛肉倒进去滋啦一声的香气让他发了馋。   还是别的什么…   苏棠盯着那只青筋微凸的手,脑子里止不住地胡思乱想起来。   那么有力的手,颠锅都这么稳,要是颠点别的,岂不是…   他小脸突然一红,但仗着哥哥无暇看他,无比肆意地不打算挪开视线。   只是精巧的喉结微微颤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   ——宿舍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什么宿舍夜谈…跟别人夜谈,有跟哥哥夜谈开心吗?   别人会像哥哥这样,他说什么就听什么吗?   别人会像哥哥这样,他吃什么就做什么吗?   不会的。   且如果真的住进宿舍。   他想要睡在哥哥怀里,也不方便了。   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抬起头,目光落在厉行川宽阔的背上。   ——无非是年少执念罢了!   他这么想着,嘴里低声咕哝道:“挺香的,原谅你了!”   苏棠很快适应了和厉行川同居的日子。   这栋楼虽然普普通通,但是学区房,离学校近得离谱。   出了校门转角就到,甚至比某些教学楼还近。   就算要上早八,他也不用赶时间。   而且没有爷爷随时随地唠叨他,他过得比在家时候还自在。   每天早上,他都是在厨房里轻手轻脚的动静中醒来的。   锅铲碰锅底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刻意压着,怕吵醒他。   等他揉着眼睛晃到厨房门口,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一碗温热的粥,旁边配着一碟小菜,有时是煎蛋,有时是蒸红薯。   厉行川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回头看他一眼。   一边拿了放在床尾凳子上的衣服,往他的头上套,一边说:“去洗洗吃饭。”   苏棠“哦”一声,迷迷糊糊地去洗脸刷牙,坐下来的时候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厉行川就把粥往他面前推一推,自己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有在好好吃饭。   午饭在学校食堂解决,苏棠大多数是跟新认识的朋友一起,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个靠窗的位置,一边吃一边聊些有的没的。   偶尔厉行川会发消息过来,问一句“吃了吗”,苏棠就拍一张餐盘的照片发过去,附上一个“吃饱了”的表情包。   有时候遇上跟哥哥一样的吃饭时间,就和哥哥一起吃食堂。   但一天里最舒服的,还是晚上。   像是为了弥补他,哥哥晚上回来的时候,还是很喜欢给他表演花式颠锅,但天天颠天天颠,一个月后苏棠就看腻了。   有天晚上,他盯着厉行川翻锅的手,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恐怖的念头——他不想看哥哥颠锅了,他想当那口锅。   被哥哥握在手里,颠来颠去。   被那双骨节分明、青筋微凸的手牢牢掌控着,在空中翻个面,又稳稳接住…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他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耳根瞬间烧起来。   完了。   他是不是病了?   正常人谁会想当一口锅啊?   除非…真正想要当的不是一口锅,而是…   苏棠坐在饭桌前,把脸埋进胳膊里,觉得自己大概是哪里出了毛病。   他翻来覆去地想——是和哥哥待太久了?   所以那些黄色废料的主角,全部都是哥哥的样子吗?!   他该不会是什么隐形的变态吧…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把他浇得浑身一激灵。   第二天上课,他全程都心不在焉。   老师在讲台上说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我是不是变态”。   他甚至偷偷掏出手机搜了一下“炫幻想的主角是自己的哥哥怎么办”,搜出来的结果全是谴责。   苏棠心想,这是搜错了!   他的哥哥又不是亲生的!   但他还是烦乱地把脸埋进了课本里边。   苏棠大学刚入学的时候交到了一个好朋友,叫韩林。   韩林是摄影爱好者,集合了李谦的仗义和李轻语的热情,同在一个导师门下,第一次见面就逮着苏棠猛夸他太帅了,求着他要给他拍照。   苏棠现在大了,知道爱美了,甚至还有些臭美,就答应做他的模特。一来二去两人熟络起来,简直要无话不谈。   这天自习课,两个人混到了一个教室。   韩林摸到苏棠身边,压低声音问他:“今天怎么了?不精神呀。”   苏棠恍惚了一下,鬼使神差地问:“韩林,脑子里总有黄黄的想法怎么办?”   他之所这么口无遮拦,是因为韩林口无遮拦在先过。   很多在苏棠这里看来难以启齿的秘密,都被韩林拿来在他耳旁乱说。   他下意识地,就觉得韩林是个可以聊私房话的朋友。   韩林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炫压抑。”   苏棠皱了皱眉。   “你平时都不自己解决吗?”韩林问得坦坦荡荡。   苏棠咬了咬好看的下嘴唇:“…不体面。”   “食色性也。”韩林拍拍他的肩膀,“堵不如疏。你脑子里既然想了,就要释放出去,不然影响精气神。看看你现在,萎靡不振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知道别人,反正我两三天都要来一下。”   “都是大人了,谁还没有过。”   苏棠陷入了沉思。   的确。   他现在大了。   不像小时候,对这种事讳莫如深。   韩林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堵不如疏。   与其天天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折磨,不如找个机会清一清脑子里的废料。   省得哥哥一用那双手碰他,他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想到这儿的时候…苏棠眼前又浮现出哥哥青筋凸浮的大手。   苏棠唉声叹气地想。   ——我别是个手控吧。   就算是手控,也不能控哥哥吧…被哥哥知道,会生气的吧?   从小到大,哥哥对自己包容度几乎无限,但那好像是因为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触及过哥哥的底线。   而这种事情…   哥哥如果知道自己被幻想了的话…   对自己再宽容,怕是也得甩自己一个耳光,让自己滚了吧?   一定不能被哥哥知道!   当晚,厉行川在厨房做饭的时候,苏棠靠在门框上,状似无意地开了口:“哥哥,最近公司还有要忙的时候吗?”   厉行川正在把菜铲入盘中,低头看了他一眼:“是哥哥最近公司会议多,冷落你了吗?”   苏棠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笑得乖巧:“不是哦!是我觉得哥哥太辛苦……其实哥哥不用每天我一放学就赶回来给我做饭的。明天朋友想约我一起吃食堂,聊八卦呢。”   厉行川听明白了——不是怪他太忙,是有了自己的小约会。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语气还是淡淡的,但问出来的话一句接一句:“什么朋友,几个人。”   苏棠愣了一下:“就韩林啊,我跟你提过的,摄影社那个。男的,就我俩。”   厉行川把盘子放到桌上,不紧不慢地又问了一句:“他对你有想法?”   苏棠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单纯吃个饭聊八卦!他对我能有什么想法!”   厉行川“嗯”了一声。他把筷子递给苏棠,声音平平的:“随时接我电话。”   苏棠乖乖点头:“知道啦哥哥。”   以前他还会抗议。   觉得哥哥控制欲有点强。   但现在他已经很习惯了。   厉行川这时才道:“明晚还真有个会,原本想改时间。如果是这样就不改了。但开完会要到晚上十点。你放学后跟你那朋友去他宿舍玩,我到时候接你。”   “不准乱跑。”   厉行川现在很善于表情管理,总是一副冷冷的面瘫脸。   但苏棠在他眼底捕捉到了一抹温和的神色。   知道哥哥此刻已经很温柔了。   苏棠知道,这里虽然离学校近,但要走过一条小树林。   哥哥是不放心他。   还说了不准乱跑…   可是自己这次,显然不能听话了!   苏棠用那副极具迷惑性的漂亮微笑,很乖很乖地点头:“好的呢,那我等哥哥~”   大不了到时候快速洗个澡,提前跑到韩林宿舍里找他玩。   只要能被哥哥接到,哥哥就不知道自己撒谎。   苏棠坐下来,先给厉行川夹了一块牛肉。   他有些心虚,但也有些兴奋,心里盘算着:   ——哥哥明天反正要到十点才开完会。好得很,好得很。   他自我整理的时间好充足呢! 第66章 掌控(晋江首发):“棠棠,舒服了吗?”   第二天。   苏棠早早地结束了课程,特意提前去食堂吃了晚饭。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光线好的位置,拍了张照片发给厉行川。   故意把对面韩林的半只胳膊和一碗酸辣粉也拍了进去,好加强他跟韩林有约的事实。   [爱吃巧克力]:晚饭打卡~   [哥哥]:多吃点。但油炸的少吃。   [哥哥]:我九点半左右结束,十点准时接你。   苏棠回了个乖巧的表情包,放下手机,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吃完饭,他跟韩林在食堂门口分开,走之前特意叮嘱了一句:“我晚上九点来找你哦,你别睡那么早,要接我电话哦。”   韩林正低头回消息,随口应了一声:“放心,我也睡不了那么早。你忙你的。”   苏棠“嗯”了一声,转身往校门口走。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低着头穿过林荫道,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   上楼的时候,他的心跳的厉害。   做贼一样摸进家门。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苏棠站在玄关,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换鞋进去。   他抱着做学问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   既然要做,就要处理的更妥善、更科学一点。   苏棠先在卧室里转了一圈,又走到浴室门口看了看,最终决定直接在浴室解决——方便清理。   但站着太累了。   他想了想,选择了浴缸。   这么些年在钱堆里被娇养下来,他已经变得很爱惜自己。   所以先翻出那张防水的坐靠一体垫子,仔仔细细地在浴缸里铺好,用手按了按边角,确认不会滑。   他往前走了一步,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歪着头想了想,光着脚跑到阳台上,无师自通地——从衣物篓里翻出厉行川昨天穿的那件衬衫。   深灰色的,上边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冷香,是哥哥身上一贯的味道。   苏棠攥着那件衬衫,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做贼一样溜回浴室。   他抱着哥哥的衬衫,像偷吃的松鼠抱着松果。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发现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小声对自己说,“正常反应嘛,谁还没有过。嘿嘿。”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正正经经地忙活了起来。   其实他下午偷偷翻手机做过功课。但现在,这手工活实际上做起来,却仿佛不是那么容易。   他换了好几个方式,都不能让自己感到满意,甚至隐隐地,还有些不舒服。   他吓坏了。是方法不对?还是哪里出了问题?不会这么容易弄错吧?   他想停手,但也不是毫无收效——至少已经有些进展,他进退两难。   不舒服劲又来了。   他苦恼地仰躺在瓷白的浴缸边上,攥着哥哥的衣服,嗓子眼里发出无助的呜咽。   厉行川今天有两个会议。   中午那场是对内的,穿着上课时的休闲服没关系。   但晚上这场,是对外的合作方会议,得换身西装。   他忙完学校的事情已经七点了,低头看了眼表,时间刚好,七点半赶到公司,还能在公司食堂吃个饭,不耽误八点的会。   他脑子里盘算着待会儿跟合作方讨价还价的可用条例,推开了家门。   客厅开了盏小灯。   厉行川脚步顿了一下。他记得早上出门时关过灯的。   然后他听见了浴室里的动静。   窸窸窣窣的,很轻微的摩擦声。   伴着…很小的、压抑着的呜咽。   厉行川眉头皱起。   怎么了。不是在跟朋友玩吗。   怎么突然偷偷跑回来躲到厕所哭鼻子。   他大步走到浴室门前。   先轻轻敲了一下:“棠棠?”   苏棠没有应。   厉行川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握住门把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刚迈开两步。   他一下愣在原地。   视线里,苏棠只穿着上衣,但已经凌乱了。   他靠在空空的浴缸里,背靠着那张防水的垫子,头微微后仰。   自尉。   有些投入,所以没发现他。   厉行川眼神空茫了片刻。   他惊觉,他的棠棠,是真的长大了。   随着这个认知在脑海里炸开,他脚底像是触电一般,一股电流直直蹿上来,野火般滚烫,瞬间席卷全身。   但在没顶之前,被他残存的理智死死封锁住。   他一时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后退。   后退——苏棠看上去并不舒服。   他很不熟练,动作毫无章法,眉头蹙着,像是在忍受什么而不是享受。   往前——会吓着他。   他胆子那么小,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着,更别提这种事。   很容易应激,然后发病。   厉行川保持着现在的姿势,缓缓地、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地,往后挪去。   可就在这时,苏棠换了个姿势。   ——湿漉漉的眼睛,蓦然望了过来。   苏棠打了个寒颤,顷刻间瞪大眼睛,瞳孔却紧紧收缩——是真的被吓坏了。   他险些滑进浴缸,手忙脚乱地稳住,浑身抖得像筛糠。   “哥、哥哥!我!我…”   他的眼睛里顿时漫上大水,眼眶兜不住,下一秒就要决堤。   呼吸又急又浅,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厉行川的心也绷成一根紧紧的细弦。   在苏棠眼泪掉下来之前,厉行川已经快步走过去,蹲跪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捞进怀里。   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瘦削的背脊,力道又稳又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哥哥不是外人。”   他的声音低低的,贴着苏棠的耳朵:“不怕。”   手掌顺着脊背一下一下地滑下去,又慢慢抚上来:“棠棠不怕。”   苏棠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厉害。   厉行川感觉到颈侧有一小片温热慢慢洇开,又湿又烫。   然后他就听到了苏棠压抑的、自暴自弃的抽泣声,像小动物受了伤。   他正拍着苏棠的背,忽然察觉到怀里的人有个细微的小动作。   苏棠的手正悄悄往浴缸边沿摸去,试图把怀里那件深灰色的衬衫藏到身后。   厉行川低头看了一眼,伸手轻轻捉住了他的手腕:“是哥哥的衣服吗。”   他的声音很低,突然间还有些哑。   苏棠终于哭出了声:“对不起,哥哥对不起…我没有弄上去…买新的…给哥哥买新的…”   厉行川语气更轻,像在循循善诱着什么:“为什么是哥哥的衣服?”   苏棠崩溃大哭,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因为,因为房间里除了我自己的,只有哥哥的衣服,呜…哥哥对不起…”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呼吸越来越重,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厉行川捧起他的脸,用指腹轻轻蘸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比哄他入睡时还要格外温柔几分:“棠棠,看着我。”   “看着哥哥,好吗?”   “不要怕。”   他一下一下地抹着苏棠脸上的泪,拇指从脸颊滑到眼角,又轻轻抚摸在那泛红的眼皮:“不哭了,再哭要发病了,嘘,嘘…”   苏棠的意识正在逐渐剥离。   他越来越恍惚,像是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了。   哥哥的声音明明就在耳边,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地传进来,碎成一片,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苏棠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声音,循环往复,越来越大:   “变态。”   “色情狂。”   “你完了。”   他的恐惧从无法面对哥哥开始,像墨水一样慢慢洇开——先是爷爷,要是爷爷知道了会怎么想?   会不会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觉得这孩子怎么变成了这样?   再蔓延到同学、朋友。   李谦知道了还会不会跟他勾肩搭背地说笑?   那些刚刚熟络起来的人,会不会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心想,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个堕落的、小丑一样的笑柄。   哥哥会看轻他。   会用对待别人时惯有的冷淡的眼神看着他…   他在哥哥这里再也不会拥有偏爱和特权了…   爷爷会嫌厌他,那个天天都会把“好孩子”挂在嘴边,逢人就骄傲的爷爷,知道他并不是个“好孩子”之后,大概再也不想见他了。   也许会像对待爸爸那样…爷爷早已经就不认爸爸这个儿子了。   同学们会在背后议论他,说他表面干干净净,背地里却是个拿哥哥衣服自/尉的变态。   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苏棠越想越觉得喘不上气。   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往下坠,肋骨都被压得生疼。   喉咙被人掐住了一样,他拼命地想要吸气,却只能吸进来一点点,不够,远远不够。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嗡鸣声也越来越响——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感到一只不容忽视的大手。   滚烫的,有力的,正在试图掌控他。   苏棠浑身一阵战栗。   那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动作却并不粗暴。   而对方真的好像一个天然的掌控者。   只一瞬间,苏棠的所有感知,所有视觉听觉,都不可思议地恢复了。   “呜嗯…”   苏棠忍了忍,终于后仰脖颈,蜷缩脚趾。   他大睁着眼睛,眼睫上还挂着泪,嗓子里情难自抑地,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小兽一样的声音。   “棠棠,舒服了吗?” 第67章 不可以的脏(晋):“不可以,脏…唔!”   苏棠神情恍惚,眼睫湿漉漉的,瞳孔涣散着。   焦点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控制不住地发出声音。   他举起手咬住手指,试图把声音堵回去。   但他很快就咬不住了。   哥哥换了其他方式对待他。   苏棠猛地绷紧了一瞬,顷刻间却连仅剩的力气都没有了。   手指从嘴边滑落,无力地垂在浴缸边沿。   还有一只手挣扎着跌进厉行川的头发里,抓不住,只能虚虚地搭着:“不可以,脏…唔!”   ·   苏棠仿佛失去了几个片刻的记忆。   清醒的时候,人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意识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又缓缓地倒流回来。   他裹着睡袍,半靠半躺在床靠上,暖烘烘的棉被裹住了他腰部以下的部分。   厉行川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拧干的毛巾,仔仔细细地给他擦脸。   苏棠神情很是复杂。   他不得不面对哥哥。   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然后他喉咙滚了一下,发出连自己都惊讶的、脆弱又沙哑的声音:“哥哥…”   厉行川放下毛巾。   他端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水。”   苏棠伸手要接,但水杯已经送到了唇边。   他顿了一下,就着哥哥的手小口小口地抿起来。   他这会儿浑身没什么力气,所以动作十分缓慢。   但他发现哥哥好像有使不完的耐心。   哥哥稳稳地举着杯子,丝毫没有催促的意思。   苏棠心里那点还没完全消散的羞耻感忽然就拐了个弯,变成了一种恃宠而骄的情绪。   他故意抿得更小口了,一口比一口慢,一口比一口轻,像是要看看哥哥能忍到什么程度。   厉行川不说话,手臂纹丝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山。   苏棠敦敦敦敦呡了小半杯水后,终于停了下来。   厉行川把保温杯拧好放回床头柜,打破了寂静:“如果家里还有另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苏棠:“就不一定用哥哥的衣服了?”   如果。   如果被撞见那不堪的画面之后,哥哥对他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轻视。   他此时都不敢说真话。   他会欺骗哥哥,说“是的,不一定。”   给自己一个体面的台阶。   但是。   但是哥哥没有轻视他。   他都那样了——变态、狼狈…   哥哥还把他抱在怀里,用尽所有办法哄他。   当哥哥咽下那些东西的时候。   苏棠崩溃大哭。   哥哥抱住他,用纸巾擦净了手才给他擦眼泪。   ——原来哥哥也知道脏啊,可是他却把那脏东西吃掉了。   苏棠那时候迷迷糊糊的。   他哭到发抖:“为什么呀,哥哥刷牙…”   哥哥轻轻拍着他,只是语气很平静地说:“不小心。不用。”   那时候苏棠的心里,沸腾起一股十分强烈的感觉。   ——他几乎可以确定,哥哥对他的宠溺,比他平时感受到的更多。   所以。   当哥哥这么问的时候。   苏棠仰起漂亮的,还泛着微微嫣红的小脸,掏出了自己的心里话:“那还得用哥哥的!我跟哥哥一起长大的,不论住几个人我都只跟哥哥熟悉呀!”   厉行川微微颔首。   苏棠用余光小心打量他。   这一刻,原本恃宠而骄的苏棠,突然又有些气馁。   因为他已经读不懂现在的哥哥了。   他忽然怀念小时候。   小时候哥哥心情好了会笑,心情烂了就挂脸,要是很不爽甚至要对外人大发雷霆,掀桌摔盘。   那张脸就像晴雨表,心情一看就知。   但现在像个面瘫,眼睛也变成深不见底的黑潭。   苏棠看了会儿心里发慌,就挪开了视线。   然后他感到厉行川的大手落在他的脑袋上。   苏棠以为哥哥要摸摸自己。   岂料哥哥只是给自己捋了一下头发。   哥哥说:“你眯会儿。我会快点回来,回来给你做宵夜。”   “如果有不舒服,立刻打我电话。”   苏棠这才想起来。   哥哥是要去开会了。   直到哥哥换好一身帅气的西服出门以后。   苏棠才恍恍惚惚意识到,哥哥迟到了。   为了自己。   门已经关上很久很久了。   苏棠才从一个姿势,换到另一个姿势。   他往后靠了靠。   慢慢地伸出手,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抓过哥哥头发的手。   白皙纤长,指节泛着一点薄粉。   虽然已经洗过了,没有了哥哥头发上的冷冽香味,但他还是呆呆地看着。   然后,鬼使神差地,他用那只手抚摸上自己的脸颊。   当时的感觉太超过了。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抛进了云层里,头晕目眩,连呼吸都顾不上,哪里还来得及细细感受。   但现在,哥哥不在。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他难以自抑地,开始一点、一点、一点地回味。   他突然很有一股冲动——   哥哥连不小心吃了他的脏东西都不着急刷牙。   是不是只要自己需要,哥哥就会更无底线一些?   比如。   如果他说,他想谈恋爱。   哥哥是会让他收心专注学业,还是——继续满足他?   这股莫名其妙、没头没尾、却又无比猛烈的念头快要冲破他的心脏。   他突然笑了起来。   他其实根本没想过谈恋爱。   从小到大,他的世界里除了年迈的爷爷,就只有哥哥一个年纪差不多的人。   哥哥接送他上学,哥哥给他做饭,哥哥哄他睡觉,哥哥替他换弄脏的床单。   他甚至想不出“谈恋爱”这件事能是什么样子。   因为他所有关于“被爱”的想象,全都长着哥哥的脸。   但——   身边的同学一个又一个飞快地坠入爱河。   韩林前几天还在跟他提,摄影社有个学姐在追厉行川,长得好看,家世也好,天天往他们社团跑。   苏棠当时不以为意。   可他突然有些害怕了。   如果哥哥某天真的被人分走了呢?   哥哥也会像对全世界展示他的好一样,去对另一个人好?   那个人会跟哥哥牵手,会靠在哥哥肩膀上,会闻到哥哥身上的味道,会被哥哥捧着脸擦眼泪…甚至还会被哥哥…   苏棠忽然难以呼吸。   他不谈恋爱。但哥哥就不一定了。   十八年来。   苏棠第一次生出了阴暗的想法。   与其紧张哥哥某天和别人谈上恋爱,不如自己抢先和哥哥谈恋爱!   于是,在这个秋日,苏棠做了一个可怕却让他有些兴奋的决定。   ——他要当自己的嫂子!   是的。   在这个世界上。   只有一种办法让哥哥永远娶不到嫂子。   ——那就是自己成为自己的嫂子。   那源源不断的、毫无底线的偏爱。   ——就永远永远地,奔流向自己一人!   ·   厉行川坐在车后座,罕见地看着手机走神。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交替打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维持一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手机屏幕亮着,但他的目光却像是穿过了屏幕,落在了某个很远的地方。   司机余光时不时瞥向后视镜,只觉得厉行川脸色阴翳的吓人。   司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太敢,只能把目光收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现,专心盯着前方的路。   岂知厉行川的手机并未在看什么公司后台、文件邮件。   他的手机界面停在一个野路子论坛上。   页面粗糙,排版混乱。   当前页面的主题是:“想把弟弟关起来。是病吗。”   厉行川帖子发出去其实没多久。   但底下已经刷新出了一串评论:   [1L]:我看刑,这个想法很牢拷。   [2L]:这种可狱不可囚的哥哥哪里找?我也想被关。   [3L]:楼主你清醒一点啊!这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4L]:不是,你们先别急着骂,万一人家只是占有欲强呢?占有欲强不算病吧?   [5L]:楼上你在放什么屁,“想把弟弟关起来”这叫占有欲强?这叫反社会人格倾向好吗!   [6L]:楼主你弟多大了?你们什么关系?亲兄弟还是?信息太少了没法判断啊。   [7L]:别管什么关系了,有这个想法的都建议去看看心理医生,认真的。   [8L]:楼主你还在吗?能说说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吗?是弟弟要离开你了还是?   厉行川盯着“是弟弟要离开你了还是”这行字,指节微微收紧。   屏幕又弹出一条新评论:   [9L]:楼主你别不说话啊,我们开玩笑归开玩笑,你要是真这么想,趁早去挂个号。   这不是骂你,是真的为你好。   厉行川闭上眼睛,后脑勺靠着椅背,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滑过他的脸。   他脑子里全是苏棠在浴室里的样子。   ——缩在浴缸里,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嘴里说着“哥哥对不起”,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厉行川眉眼之间,逐渐又涌上少年时期才有的暴戾。   他摩挲着腕表,指腹一下一下地碾过表盘的边缘。   熟悉是成为性幻想对象的理由。   那么随着他的世界越来越大…熟悉的人越来越多。   厉行川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见到他那副样子的人…   他是唯一的一个,还是仅仅只是第一个?   光是想想。   他心里封禁了许久的野兽就好像发了疯。   苏棠是他亲手养大的人。   小时是他的。   长大了。   ——也必须是。 第68章 夹不住(晋江发):“没力气,夹不住…”[营养液加更合一]   有了要当自己嫂子的想法,苏棠突然间就格外娇气。   晚上厉行川提前了十分钟到家,给苏棠蒸了一小盘排骨和一条不算大的东星斑。   煮的燕麦雪梨粥,放了点蜂蜜。   照例是厉行川挑鱼刺,把软软的鱼肉堆到苏棠面前的小碟子里。   但今晚苏棠突然不吃菜。   他根本不动筷子。   厉行川等了片刻,抬起眼:“怎么不吃?”   苏棠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性质的慵懒:“没力气,夹不住。”   厉行川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苏棠心里有点打鼓,但面上撑住了,甚至还歪了歪脑袋,把那双向来漂亮的、此刻故意装得无辜又天真的眼睛眨了眨。   厉行川没说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递到苏棠嘴边。   苏棠心里炸开一朵烟花。   他嗷呜一口咬上去,半个身体几乎要塞进厉行川怀里。   苏棠觉得自己一定可爱极了。   小时候他这样撒娇,厉行川每次都会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还会浮现出那种忍不住的浅笑。   但今晚的厉行川很奇怪。   他没有笑。也没有伸手。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苏棠:“坐稳。”   苏棠从厉行川怀里撤开,乖乖坐回去。   剩下的半个学期,苏棠每天都在找机会,想让哥哥知道自己“需要谈一场恋爱”了。   但哥哥不是太忙,就是看上去脸色黑黑,缺乏对自己有利的条件。   这么挑挑拣拣到放假。   苏棠还是没有找到一个他认为合适的时机。   放了寒假,两人暂时告别了民楼。   回到了庄园。   这意味着,苏棠所谓的时机更少了。   庄园里,别墅里有厉叔叔、小洋楼里有爷爷…   湖边、树林、农场里,随时都有走来走去的园丁和佣人。   还不如在学校的时候呢。   苏棠原本决定,等开学后放低条件,再寻时机。   但是这个时机,在放了假的一个星期后,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天哥哥带他去马场回来的时候,顺路去了一趟公司。   苏棠在车上等,漂亮的眼睛到处乱看,就看到哥哥公司的广告牌上,写了好大的“招聘”二字。   苏棠赶紧拿手机拍了下来。   那些高薪的、需要资历和熟练度的技术岗位,他拿不到。   但他京大工科学院在校生的身份,哪怕讲明了是打寒假工,数据端、客服端,这种对理解能力和学习能力很看重的岗位,也争着要他。   只是初来乍到,他只能当个助理。   苏棠提前收到了入职邀请。   按捺着雀跃的心情,等到了入职当天。   这天,苏棠和厉行川起得一样早。   厉行川要去邻市办事,下午两点才能赶回公司开会。哥哥前脚出发,苏棠后脚就开着爷爷的小电驴往公司跑了。   苏棠入职的岗位是客服端助理,属于很基层的地方,这里没人见过他,也不认识他。   坐在他对面的也是个年轻小伙子,寸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上去比他大两三岁的样子。   苏棠入职不到一个小时,办公室已经有三个女员工过来跟他搭话。   其中有一个是寸头追了很久、但人家从没正眼看过他的。   寸头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这种不爽,在苏棠第五次跑出办公室、往楼道尽头的总裁专用梯张望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又上厕所。”   寸头靠在椅背上,语气凉飕飕的:“一个小时你去了几趟厕所了?肾虚啊?”   苏棠刚从楼道回来,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苏棠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要是小时候他肯定忍气吞声。   但是现在,他已经养成不受气的习惯很久了:“你和我平级,你管得着我吗?”   寸头冷笑了一声:“我是管不着。但人人都有检举的资格。别当我看不到,你出来根本不是上厕所——你在盯总裁电梯。”   苏棠倒是没有否认:“算你眼尖。那你适合管仓库。”   寸头被噎了一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盯着苏棠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声音压低了,语气里带着一种酸溜溜的、自以为是的警告:“我劝你一句——不要仗着自己有张漂亮脸蛋,就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苏棠抬了抬眼皮。   “惦记厉总的人多着呢。”   寸头越说越来劲:“都是公司的大客户,各个富婆,要身材有身材,要家世有家世。你几斤几两?”   他说着,转身从桌上抱起好大一沓资料,二话不说就往苏棠怀里塞:“把这些客户资料录入系统。不录完不能下班。”   苏棠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沓至少三厘米厚的A4纸,又抬头看了看寸头那张写满了“我在刁难你”的脸。   他把资料塞了回去。   “你神经病吧。”   苏棠的语气不重,但字字清晰,“我只服从我上级的安排。”   寸头气结,但无可奈何。   公司其实有严格的规定,不能“职场霸凌”,他是实在看苏棠不爽,又觉得他一个大学生肯定好欺负,才冒险让自己爽一把的。   想不到没爽到,还吃了个瘪。   寸头默默记下了这个梁子。   一时间不再发作,只在心里憋起了坏水。   厉行川是下午两点的会议,苏棠等到一点半,坐不住了,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乘着员工电梯上了顶楼。   顶楼他以前也来过。   是和哥哥从地下车库直达的。   所以他知道哥哥的办公室在哪。   那时候哥哥甚至给他录了指纹。   苏棠看周围无人,开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他在哥哥的办公椅上坐下来,从盒子里掏出一支玫瑰,压抑着雀跃,翻来覆去地把玩着缓解紧张反应。   一点五十分。   传来了哥哥解锁的声音。   苏棠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他抓起玫瑰,就往门边跑去。   “Surprise!”   厉行川推开门。   停住了所有的动作。   厉行川脸上果然露出了意外之色。   他伸手来摸苏棠的脑袋:“怎么来的?”   苏棠蹭了蹭厉行川的手,他没有回答厉行川的话,只是努力地摇晃着手里的玫瑰花,想让它更有存在感,然后被人采撷。   他脸上带着紧张和雀跃:“哥哥,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我和哥哥的恋爱纪念日!”   厉行川微微颔首,顺便带走了苏棠努力摇晃的花。   他走到办公桌边,才像是突然听懂苏棠的话。   他垂下眼睛。   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原因,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漆黑,深不见底:“你说什么。”   苏棠屁颠屁颠地跟过来:“哥哥,我想谈恋爱了…你和我谈恋爱好吗!”   他说完之后,心里其实也有些打鼓,但脸上还是笑着的,试图用笑容掩饰自己的紧张。原本九点九成的自信,在看到哥哥那双愈发暗沉的眼睛时,忽然就降到了五成。   他拽了拽厉行川的袖子:“哥哥…难道你希望我找别人谈吗?平时我交普通朋友你都要管,我想谈恋爱了你就不管我了吗?”   苏棠撅起嘴,一把将厉行川手里的玫瑰花抽走,假装要转身走:“不谈算了,玫瑰花不给你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等视线重新聚焦的时候,他已经被厉行川抱着坐在了腿上。   ——“那你要给谁?!”   苏棠被哥哥的语气吓到了。他瞪大眼睛,睫毛抖了抖,声音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谁也不给…我拿回家当标本。”   厉行川没有松开他。他伸出一只手,把苏棠的两只手腕反剪到背后,轻轻松松地攥在一起,另一只手捏住苏棠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脑袋,不得不看着自己的眼睛。   “想和哥哥谈恋爱?”厉行川问。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种苏棠从未听过的沙哑。   苏棠的心突然间怦怦地跳起来,又快又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去:“嗯。”   “只是谈恋爱?”   苏棠愣住了。   厉行川低下头,那张脸离他越来越近,灼热的气息喷在他的嘴唇上,像火焰一样,引起苏棠一阵小小的战栗。   厉行川像是等不及了,声音压得更低:“说话。只是谈恋爱?”   苏棠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谈恋爱难道不就是谈恋爱?   难道像茴香的“茴”字一样,还有其他的讲究和谈法?   厉行川等不到答案,换了个问法:“只是因为想谈恋爱所以找哥哥?”   “棠棠。”   “——和哥哥谈恋爱,就不能再和其他人谈了。”   他紧紧地盯着苏棠,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确定和哥哥谈恋爱,就不能分手。”   “永远不能。”   厉行川突然变得很有压迫感,让苏棠害怕。   苏棠只是犹豫了片刻,厉行川的脸色就阴沉了一分,他克制着手上的力道,好使自己不要使那么大的劲:“看着我。”   “告诉我。”   “确定和哥哥谈吗。”   厉行川实在太有压迫感。   以至于苏棠根本分不清他脸上的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十八岁的苏棠,能够理解“恋爱”是什么意思,但“永远”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遥远了。   他只觉得短短两个字重如千斤,压在他的舌头上,让他迟迟无法启齿说上一句“好”。   他也无法承受——向来对他百依百顺、在咽下他的东西时都能一脸温柔的哥哥,却在收到他的花时,突然变成了一只反剪自己双手的野兽。   苏棠真的被吓到了。   他挣扎着说:“哥哥,松手…那我再考虑考虑…”   这句话却像是刺激到了厉行川。   厉行川突然低下头,强势地封住了苏棠的唇。   迫切的,霸道的,充满占有欲的,几乎是劫掠。   苏棠瞪大了眼睛。   他坐在哥哥腿上,脚尖都够不着地,只能扭动着身体,小腿在空中胡乱地踢腾。   但厉行川对他的挣扎充耳不闻,那并不温柔的强吻变成了啃咬,牙齿磕在嘴唇上,疼得苏棠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松开…哥哥变了…讨厌…讨厌!”   他含混不清地骂着,声音又哑又颤,可是不管他怎么骂,厉行川都不松手。   嘴唇被咬破了皮,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苏棠哽咽着,终于小声说了一句:“疼…”   厉行川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松开了苏棠的嘴唇,也松开了反剪着他双手的那只手。   苏棠重获自由的第一时间,狠狠抬起手。   ——“啪”。   他甩了厉行川一个好大的耳光。   大到自己的手都有些麻了。   厉行川的脸被打得偏过去,脸颊上迅速浮起一片红印,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苏棠从他怀里跳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踉跄了一步,赶紧站稳。他弯腰捡起那支不知何时掉在地上、已经散落了几片花瓣的可怜玫瑰,脸颊绯红,眼角还挂着泪,叉着腰指着厉行川控诉:“我不要给你花了!你怎么这样!你弄疼我了你知不知道!”   说完,他拉开门就跑。   厉行川立刻追了出去,苏棠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红着眼睛回过头,伸手指着他:“——你不准跟过来!从现在开始,我要和你保持距离至少十二个小时!我什么时候消气,什么时候再理你!”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里已经有了一点倔强的理直气壮:“我现在要到楼下上班呢!今天是我在这儿上班的第一天,你不准搞砸我!”   苏棠的身影消失在厉行川眼前。   厉行川直接拨打总助办内线电话。   “——‘苏棠’入职了哪个部门。”   苏棠回到工位的时候,脸颊还是红的,嘴巴明显破了一块皮。   气压看上去有点低。   对面的寸头差点从椅子上炸起来。   “苏棠,你干嘛了?”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那股阴阳怪气怎么都藏不住:“我们公司只招清清白白的人!如果你私生活不干净的话…”   “闭嘴。”   苏棠抬起眼睛,带着点与他气质不想符合的火气。   寸头突然间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忽然觉得…苏棠生气的时候好像格外漂亮了。   睫毛上挂着一点没干的潮气,眼尾泛着薄红,那双眼睛又大又亮。   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本来还想找茬的。   毕竟苏棠是他新结的梁子,刚才那口气还没顺下去,他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好几句刻薄话,准备一句一句地甩过去。   但他的嘴唇一碰,说出的话却让自己都感到了陌生:“你干嘛突然一副不开心的样子…我这有大白兔奶糖你要吃吗。”   说完,他的面容瞬间呆滞了。   “…当我没说。”   他莫名把这句话单方面撤销了,迅速转回去面对自己的电脑屏幕,手指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假装自己忙得不可开交。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疯狂翻滚——   心术不正算了,还是个狐媚子!   连我的大白兔奶糖都想勾了去!   手段了得!   苏棠第一天上班,手感生疏,到了下班时间点,办公室的伙伴都走了,他还加了半小时的班。   走近公司大门的时候,才发现外面下起了小雨。   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织成一张银灰色的网,地面已经湿了一层,空气里有股潮潮的泥土味。   他没带伞,站在门廊下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跑过去。   小电驴停在广场边上的车棚里,淋不到雨。   但他跑过去估计要被淋成落汤鸡。   他刚迈出一步,一张撑开的伞出现在头顶。   深黑色的,很大,把他整个人罩得严严实实。   伞柄握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里,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   苏棠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苏棠哼了一下。   “对不起。”   厉行川先开了口。   声音很轻,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但苏棠听得很清楚。   苏棠仰起漂亮的脸,下巴微微扬起:“错哪了。”   “不该弄疼你。”   苏棠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看厉行川。   他的眼神没有平时那么冷淡,也不像下午那样阴沉得吓人,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柔情。   细雨淅淅沥沥。   在西装革履、身形悍利的成熟男性身后,不断交织。   但苏棠却忽然在这一刻的厉行川身上,看到了小时候那个更熟悉的哥哥的影子。   苏棠像一只高傲的布偶。   勉勉强强伸出了一只手。   几乎是立刻,就被厉行川给捉住了。   有三两下班的员工从公司大门走出来,说说笑笑的,路过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们太基层了,别说见过苏棠,连自家“厉总”都还没亲眼见过,只当是哪个部门的同事。   “哇,那个男的好帅…”   “旁边那个也好漂亮!他们是一对吗?”   “牵手了肯定是吧!好配啊…”   几个人一边回头一边走远,声音被雨声吞得断断续续的,但那股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其中一个人掏出手机,假装在回消息,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   苏棠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很大度的人。   晚上刷牙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嘴巴滋滋的疼,他掰着看了会儿,果然,那点破皮还没彻底痊愈。   但他已经原谅了哥哥。   他和哥哥之间像是达成了某种微妙的默契。   下午那件事,谁都没再提。   晚上苏棠照理蜷缩在哥哥怀里,睡的毫无防备。   但深夜寂静时,厉行川保持着搂着怀里人的动作,却睁开了眼。   昏黄的聊胜于无的小夜灯下,他的眼眸冷冽,像是根本就没睡着过。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用手指轻轻描摹苏棠的唇瓣,而后,像是要吻上去,可是在相差只有毫米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臂的肌肉绷紧了,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吻?不会止于此。   一种陌生的情绪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滚烫又暴烈,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困兽,在笼子里疯狂地撞击着铁栏。   他的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苏棠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说“哥哥你和我谈恋爱”。   苏棠坐在他腿上,被他反剪着双手,睫毛抖个不停,小声说“疼”。苏棠红着眼睛甩了他一巴掌,叉着腰说“你不准跟过来”。   他想把苏棠的浑身都吻遍。   额头,眼皮,鼻尖,耳垂,脖颈,锁骨…   每一寸皮肤都要用嘴唇碾过去,留下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印记。   一寸一寸地占有,让他哭着,让他什么话语都遗忘,让他只会叫哥哥。——只会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再也想不起其他任何。   厉行川克制住冲动。   起身,下了床。   这是他答应要守护熟睡的苏棠、而且不许给他塞枕头之后,第一次违背承诺。   凌晨的庄园还沉在深蓝色的雾霭里,整个世界都灰蒙蒙的,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   厉行川轻手轻脚从侧门出去,踩着石板路穿过花园,一路指纹解锁上了厉家别墅楼顶的小阁楼。   不知何时起,他不爱爬墙了。   阁楼一如既往上了锁。   被厉行川轻而易举撬开。   ——只要他想进,这扇门从来拦不住他。   其实这道门锁他已经撬过很多遍。   但厉盛澜换了几次,却都学不会加固。   有时厉行川甚至自作多情的想,是否是因为厉盛澜其实并不排斥自己来此。   厉行川掀开打火机,火舌窜起,在小范围里点亮了光。   他拉开墙面上的帘子,顺着墙根缓缓地走。   满墙的挂画,记录着他母亲不同时期的模样。   他的脚步停留在母亲十七八岁光景的那幅。   他的眼睛同相框里年轻的母亲隔着一缕微弱的火光对望。   视线却仿佛落在更远的地方。   他在走神。   他在想他从前不是这样。   他从来没想过谈恋爱这件事。   这世界上不能有任何人的优先级凌驾在苏棠之上。   同样的,他也无法容忍,在苏棠和他之间,会有其他人的优先级在自己之上。   但苏棠说要和他谈恋爱。   只是因为他想谈恋爱。   语气不够笃定,目光接连闪躲。   甚至一听到“永远”二字,就退缩了、吓怕了…   厉行川感到心里有沉睡的野兽在缓缓苏醒。   他情难自抑地——想要侵掠,强占。   ——但是不可以,苏棠会受不住的。   他和苏棠为何会这样。   怎会如此,又该当如何。   妈妈告诉厉行川,小猫是用来爱的。   可是却忘了告诉厉行川,要怎么永远地留住他的小猫。   阁楼深处有一处通往楼下密室的甬道。   采用的是较为古老的密码锁。   不久之后指纹锁上市,厉盛澜考虑过更换,但不知什么原因,最终保持原状了。   倒是方便了厉行川。   厉行川厌憎厉盛澜。   却十分了解他那乏善可陈的想象力。   在小时候,他就试出了门锁的密码,错误次数甚至还没达触发警报的上限。   甬道的小铁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厉行川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密室的书桌前。   他知道抽屉里放着母亲的日记。   从前他翻看过,在这个不眠之夜,他又想看看。   日记本不论表皮还是内页,都已经被翻的软烂。   看来这些年厉盛澜也不少翻看。   想到这里,厉行川唇角泛起一抹冷笑。   然后他轻轻地翻开纸页:   “五月十一日。   和盛澜哥表白了。   但是他怎么没有表情?好在他点头了。   我很高兴。   我看了他很久。但他只是轻轻地吻了我的指尖。”   “三月十七日。   盛澜哥要和我结婚了,做了许久的梦竟然成真。   但是盛澜哥好笨。   我让他说爱我,等了十分钟,他都说不出来。   我有些生气。   我说你不说你爱我那就不要结婚。   他追上来。脸上的表情突然好可怕,和以前判若两人。   还没结婚呢。但我们竟然上床了。盛澜哥像只野兽…一点都没有那天亲我指尖时温柔。   而且到最后他还是没有说爱我。   我穿了衣服要走。他拄着手杖,追不上我,站在原地。不复刚才的霸道,甚至有点可怜。   我不忍心,又回去找他了。”   在这之后,日记本里有大片缺失的纸页。   还有很多张空白。   厉行川动作很慢地翻动着。   视线停在了多年后,一个寒冷的、下着雨的冬天。   笔迹深黑,像是用了很大的劲在写,纸页好像带着风干的泪痕:   “厉盛澜疯了。这个疯子!   明明是他寡言无趣,沉闷在先,让我感到无比的孤寂。   却不和我离婚,还软禁了我。   不行。我要跑!   我要私奔。去见我新的爱人!”   ·   厉行川回去的时候,浑身像是结了一层冰。   他看着怀里的人。   脸色越来越深沉。   ——被一句“永远”就吓怕了。   他们之间甚至不需要存在一个苏棠的“新爱人”。   可是。   可是厉行川不会像厉盛澜那样,真的把苏棠关起来。   小猫是用来爱的。   厉行川不会让他的小猫难受。   就在整个房间都快被厉行川的哀怨凝结成冰的时候。   怀里的苏棠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哥哥…”   厉行川抱紧他,轻轻拍了拍:“哥哥在。”   他知道苏棠没有醒,只是在梦呓。   只需要让他感知自己存在,他就会继续乖乖睡过去。   厉行川对此很有经验。   但这次,他拍了拍苏棠之后,苏棠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很乖地睡去。   苏棠像只找奶吃的半眯着眼的小馋猫。   软绵绵地攀着厉行川的脖子,突然间“吧唧”一口,亲住了厉行川的下嘴唇。   在厉行川紧绷的怀里,又往上蹭了一些。   就着哥哥的下嘴唇,啃了啃。   “弟弟不可以亲哥哥的嘴巴…”   “唔…但是男朋友可以~” 第69章 得意(晋江首发):苏棠浑身又酸又软,连床都下不去。   苏棠还在厉行川怀里酣睡,呼吸绵长而平稳,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   他根本不知道厉行川现在盯着他的目光是多么危险。   像猛兽在黑暗中蛰伏,嗅着猎物的气息,瞳孔都生理性地收缩。   但厉行川的手落在苏棠脸上时,力道却收得很轻。   他游走的指腹最终落在苏棠柔软的唇瓣上。   轻轻摩挲了一下。   青筋在他手背上浮起,指节微微发颤。   微弱的灯光下,苏棠唇瓣上的咬痕竟还更清晰了一些。   厉行川嘴唇贴着苏棠的发顶,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我不能有期待你的权利。”   “会控制不住自己。”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从苏棠的唇边移开,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你怎么都可以。但是不要逼哥哥。”   “…我们柏拉图,好吗?”   空气原本很安静。   苏棠却突然动了动。   他的睫毛颤了几下,迷迷糊糊地往上蹭了蹭,脸贴着厉行川的下巴,含含糊糊地嘀咕:“哥哥…你在说什么呀…”   “我说,就这样。”   厉行川的语气毫无商量:“我是哥哥,你是弟弟。”   “我们都不要恋爱。”   “哥哥还会像从前一样,照顾你。哥哥会养你一辈子。”   苏棠的嘴角动了动。   他把脸从厉行川的颈窝里抬起来一点点,半睁着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没睡醒的水雾,但说出的话却让厉行川整个人都愣住了——   “哥哥,你想耍流氓?”   厉行川:“…?”   苏棠撅着嘴,声音软绵绵的,但逻辑清晰得可怕:“你的意思是把我藏起来。”   “——却不给我名分。”   “我可以这么理解吧。”   厉行川的脸瞬间黑了。   还好灯光很暗,暗到什么都看不清。   他一面觉得自己好冤枉,一面又觉得苏棠说的很有道理。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怀里的人。   ——苏棠平时迷糊得很,怎么睡着了逻辑反而这么清晰?   竟然能透过现象看本质了?   厉行川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我享有过更亲密的关系。”   “我就无法接受你的中途离开。”   “你不是害怕这样的哥哥吗。”   “你还逃了…”   苏棠撅着嘴,像是连保持睁眼都没什么力气,只迷迷糊糊地半睁着。   像是随时会再睡过去。   他的声音又软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那是因为太突然,不是因为我怕哥哥,也不是因为我怕‘永远’…哥哥,我不逃了,好不好嘛…”   说着,软绵绵地往厉行川怀里缩了缩,手指攥住他的衣领:   “如果这还是梦的话,哥哥抱我紧一点好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被睡意一点一点地吞没了:“我怕天亮了,这么爱我的哥哥就不见了,变成不给名分的、臭脸的、流氓哥哥了…”   厉行川能感觉到温暖的、绵软的一双手在努力抱住自己的脖颈。   像要长在自己身上一样。   厉行川恍惚了片刻。   感官上传来的触觉和温度、像是精准的辅助buff,点燃他心理上的战栗。   自他心尖上,突然漫开一阵高压电流,从胸腔一路蹿到四肢百骸。   火焰在一秒钟内点燃。   ——他浑身的神经、他的人、他的魂。   顷刻燎原。   那电流太猛了,烧得他浑身都在发烫,血液沸腾,脉搏狂跳,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轰然炸开,炸得他连呼吸都忘了。   他甚至突然硬朗。   ——不逃了,是吗…   苏棠被突如其来的热度烫到的时候,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这抹笑意根本不像一个酣睡的人。   他半眯着的眼睛,原本是假装迷离和朦胧。   但忽然间。   他猛地瞳孔散开,眼睫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软下来,软成一滩水。   ——这下好了。整个人真的迷离了,朦胧了。   “唔…”   苏棠嗓子眼里溢出一声含糊的、破碎的声音。   厉行川低下头,强势地吻住了苏棠。   薄唇碾过柔软唇瓣,安抚那道还没愈合的咬痕。   舌尖抵开齿关。   他的手扣住苏棠的后脑勺,把人固定在一个无处可逃的角度。   苏棠发出一声细小的、颤抖的呜咽,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但他也不想挣扎。   他闭上了眼睛,睫毛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迷迷糊糊、恍恍惚惚地笑了。   苏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短暂地昏过去了,他一会儿知道自己醒着,一会儿却又觉得自己在做梦。   做梦的时候他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口锅,被里里外外颠了个透,嗦了个净。   嗯,这怎么不算一种梦想成真呢?   他脑袋里炸开一阵一阵绚烂的烟花。   直到猛然打了个抖。   突然间有些清醒,哭着抱住了厉行川的脖子:“哥哥我在哪,我是不是尿床了…”   他感觉到厉行川突然变得温柔,轻轻地搂着他哄:“不怕,不怕。哥哥抱着呢。”   第二天起来,苏棠浑身又酸又软,连床都下不去。   早上哥哥给他喂饭的时候,轻轻擦着他的泪痕,突然间,神情有些僵硬、嘴巴也有些笨笨地说道:“日期改了。”   “什么?”   “恋爱纪念日。”   苏棠漂亮的眼睛睁大,眨巴眨巴。   虽然这其实就是他的目的。   但这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在苏棠的期待之中,但也算是意外之喜。   “哥哥!你答应了?!”   苏棠雀跃地想要坐起来,岂料还没坐直,就“哎哟”了一声。被厉行川眼疾手快扶稳了。   厉行川给苏棠调整身后靠着的枕头:“给你一分钟反悔的机会。”   “不会反悔的!”   苏棠确信自己不会反悔。   那时哥哥突然说出“永远”,他对于遥远的未来的确有些惧怕。   但…   但他在扇了哥哥一耳光的那个下午。   就已经想清楚了。   所谓的“永远”,不就是一个又一个他享受的今天,以及他期待的明天吗!   “哥哥知道了。如果。”   苏棠抢话:“如果我做不到。”   “哥哥就把我关起来!让所有人都找不到我!只能面对哥哥!”   厉行川:“…”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古怪的错觉。   莫非苏棠的灵魂,和自己的灵魂竟然是病友。   从前厉盛澜把妈妈关起来。   陈医生说厉盛澜病了。   后来他也产生过“想把苏棠关起来”的片刻时光。   但他知道那是病,是伤害。就强迫自己清除毒害。   厉行川神情突然凝重。   难道他的棠棠也有这种病,怎么张口就来…   不行,他的棠棠不止身体要健康,心理也必须健康…   厉行川的脸色,看上去至少是平静的。   但苏棠不这么认为。   苏棠觉得,哥哥黑黑的脸色和抿成一条线的嘴角告诉他。   ——哥哥在紧张。   苏棠漂亮的脸温顺又迷人。   但瞳孔里却含着一汪愉快的、食髓知味的贪婪。   ——他好得意。   他好享受略施小计、哥哥就无底线顺着他、依着他…   甚至为了他紧张的时刻。   这让他无比清晰地感知着,哥哥是他的哥哥,不是别人的。   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妈妈。   把他生出来,又丢弃他,宁愿再生一个“合格品”,也不愿意救救他这个“残次品”。   可是,他的哥哥。   宠着他,爱着他。   只宠着他,也只爱着他。   ·   别人确定关系,是在烛光摇曳的餐厅里,是在烟花绽放的天台上,是在精心策划的告白现场,捧着一大束玫瑰,说一句“我喜欢你,请和我在一起”。有音乐,有灯光,有朋友们的起哄和祝福,有一切仪式感该有的东西。   但苏棠和厉行川确定关系,却是在一个秋意朦胧的深夜,和一个兵荒马乱的清晨。   厉行川在事业上掌控感十足。   他能把一家相较于厉氏集团来说,比较小的一个科技分公司在短短时间做出明显成绩。   他的脑子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永远在运转,永远在计算,永远在掌控。   但在爱情上,他变成了一个笨拙的人。   他不会说情话。不会制造惊喜。   不知道恋爱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确定了关系之后,下一步应该是什么。   他只知道苏棠想要名分——那就给。但怎么给?他能想到的可真有些乏善可陈。   于是,他把昔日那群高中就开始早恋的朋友叫了一桌子。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群里炸了锅:   “什么情况?厉哥怎么突然请客。事业大成,还是要宣布婚讯了?”   “你清醒一点,厉哥连对象都没有,跟谁婚讯。”   “那就是小公司要上市了?融资了?收购谁了?还是继承家业了?不上学了吗?”   “厉哥请客还需要理由吗?去就完了。”   厉行川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面无表情地打了一行字:“今晚七点。有事请教。”   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我没看错吧?厉哥说‘请教’?”   “谁把厉哥号盗了?”   “厉哥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厉行川没再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虽然,谈恋爱这件事情是苏棠先提起的。但他是哥哥,追求者理应是他。 第70章 发现(晋江首发):“哥哥…爷爷好像发现了。”   给苏棠制造惊喜的事情,不能告诉苏棠本人。   厉行川跟苏棠说的是晚上七点有事情,要出去一趟。   苏棠很自然以为哥哥是处理工作,没有多问。   只是在厉行川出发的时候,他跑到玄关处,趁着爷爷还在院子里喂鸡,踮着脚向厉行川索吻。   他一手攥哥哥的袖子,一手抓着哥哥借力,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厉行川身上。   厉行川低低地笑了一声,配合地微微俯身。   苏棠飞快地在哥哥唇上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再啄了一下。   像只偷吃的小麻雀,动作又快又轻,带着点心虚的慌张。   厉行川眼神很暗,在他即将退开的时候,伸手扣住了他的后腰:“知道我有事还点火?”   苏棠吓了一跳。   他感觉到哥哥已经精神了。   顿时有些懊恼:“那怎么办…”   厉行川叹气:“忍着。等会儿就好了,还好路远。”   说完,他不紧不慢地压着苏棠吻了回去。   比苏棠那几个仓促的啄吻要深得多,也慢得多:“在家少住几天。我们提前去宿舍。”   “嗯!提前去!”   苏棠眼睛亮闪闪,嘴唇湿润润,也一脸迫不及待。   他怕哥哥忍的难受,使劲推厉行川:“哥哥快去忙吧!”   看着哥哥关上门,他才心满意足、做贼心虚地,抱着抱枕假装看电视,实则回味去了。   这种背着爷爷和哥哥偷情的感觉…真让他头皮发麻。   欲罢不能啊…   意识到自己竟然产生了这样的念头,苏棠觉得自己不知何时开始,竟变得陌生又可怕。   这种事情,从前他是连想都不敢想的…根本就和“好学生”、“好孩子”不沾边。   ——可能是哥哥把他惯坏了!他现在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他!   ·   厉行川请客的地点是群里票数最高的一家烧烤店。   从前在一起打篮球的时候,大家就喜欢在那吃。   但也就是厉行川请客的时候去吃,平时他们自己的话就A点亲民的。   ——因为这家店虽然只是个烧烤店,但逼格是盛京最高的。   虽然现在厉行川手里有公司,身份升了咖,可以请他们吃点更符合身份的。   但大家还是喜欢这个老地方,有种大家还在旧时光里的感觉。   六点半的时候,这群人就到的差不多了。   上了大学之后天南海北的,大家刚好趁着这个机会重聚一堂,热闹的很。   大家互相寒暄着谁胖了谁瘦了谁更帅了。   “几点了,厉哥还没到。”   “别着急,才六点半呢。厉哥向来准时,说七点就七点。”   “厉哥时间观念很强,说了七点就是七点,不会七点十分到,也不会六点五十到。”   “你们说…厉哥这次,还会带上小棠哥吗?”   “苏棠啊…难说。他以前跟厉哥关系太好了,好到有点极端…反而不一定会有咱们和厉哥这么长久。”   “何况…厉哥现在不是要谈恋爱了吗?这么郑重其事的…以后有了女朋友,也不能跟苏棠形影不离了。不然那成什么了。”   “你怎么知道是谈恋爱?”   “废话!厉哥家底深厚,事业有成,除了恋爱这件事…有什么是需要请教咱们的?”   “可惜苏棠了。”   “别可惜了。向前看吧!厉哥这种大方的人,就算不跟苏棠那么好了,也不会亏待他的。”   “也是。向前看。厉哥给咱们找了大嫂,是件好事!”   “对,好事,好事!”   一群人吃着饭前点心,喝着可乐、啤酒等着、聊着。   一名侍应生笔直地站在墙角,无聊地被迫听着众人的热闹。   他没什么存在感,脸上原本是带着得体的笑的,但是在众人忽然提到“苏棠”两个字的时候,他几乎难以自抑地,浑身打了个抖。   这群人嘴里的大哥姓“厉”。侍应生本对此无甚想法。   但众人随即又提到“苏棠”…   他有一个讨厌的表弟叫“苏棠”,而“苏棠”刚好有一个姓“厉”的哥哥。   这个姓厉的哥哥还因为苏棠的怂恿而揍过他!   侍应生许萌警惕地竖起耳朵,听着听着,控制不住地笑了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要把他笑坏了。   原来虚惊一场。   苏棠今天不会来,他被他那姓“厉”的哥哥给踹了。   许萌给大家清盘子都清得更有力气了。   他心里忍不住想要回去跟妈妈分享:苏棠学业有成又如何,现在混的好差!众叛亲离啊!   包厢在快七点时开始上菜。   蒸菜炒菜凉拌菜,然后就是铁板烤牛排、炭烤东星斑、大龙虾…一系列大盘烧烤物件。   厉行川是七点准时来的。   许萌缩在角落,偷偷打量着他。   ——个子很高,面色微冷,身上的休闲服竟然是某大牌最新的时装款,还加了定制元素…   一副高高在上、凌驾众人的上位者派头。   许萌在厉行川的脸上,已经看不到昔日他印象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如果不是知道他的名字,他现在恐怕都认不出这是谁。   有了这个认知,许萌胆大了一点。   因为那时候的他们太小,现在已经长大了。厉行川也不可能认出他了。   更何况…就算认出了又怎么样呢?从前厉行川会为了苏棠揍他。但现在,一个被丢弃的垃圾,肯定不会再值得他大打出手。   许萌神游天外。   可这种得意的神游状态,很快被厉行川用一句话劈了个粉碎!   厉行川刚一坐下,就回应大家,声音平静地说道:“的确恋爱了。但是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是苏棠。”   许萌天旋地转,两腿一软,突然往地上栽倒。   “哐”地一声,撞在墙角备用的空椅子上。   厉行川抬眼看向他。   那瞬间许萌冷汗直冒,恐惧地挪开视线。   好在厉行川真的没有认出他。   厉行川一个同伴跑过来关心:“你好,你好,你没事吧?是低血糖吗?我去叫你同事来…”   许萌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他此刻浑身的血液都是冷的。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苏棠还没有烂在地下呢?   他从前就有一个这么有钱的哥哥护着,现在好了,哥哥变对象了…   为什么全天下的便宜都被苏棠给占了?   为什么除了在他妈妈的嘴里,还能在别人的嘴里知道他?   从前,苏棠明明是个穿自己旧衣服、破衣服的可怜虫!   ——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却摇身一变,成了妈妈嘴里每天必夸的“别人家的孩子”。   在他因为打游戏,考不上一中,只能继续花很多钱上青禾中学的时候,苏棠上了市电台的小状元采访专栏。妈妈指着苏棠的脸,朝他发脾气:“都是一个家族的孩子,你怎么就越长越废了!你爸爸最近都不来看咱们了,你还不赶紧学学苏棠,给咱们争一点气吗?”   在他高考失意的时候,妈妈从爸爸另一个家里被老女人打出来,把他锁在家里,一会儿抱着他抹眼泪,一会儿拿衣服架子打他屁股:“都是你,都是你。越来越是没出息,你要是能像苏棠一样,考个京大,你爸就不会丢掉我们了!”   “你能想象吗。他宁肯跟那个老女人回去,也不要更年轻、更漂亮的妈妈!而原因只是因为——那老女人的儿子比你有出息,人家至少考了个一个本!”   许萌的确是有些低血糖了。   爸爸不给他和妈妈钱花之后,他把以前值钱的玩意儿都变卖的差不多了。要不是实在没钱花了,也不至于出来打这种工。   为了表现好点,为了多赚点加班费,他今天还没有正经吃饭呢。   被同事扶着坐在外边椅子休息的时候,许萌突然笑了。   神情有些狰狞。   他忽然有了一个能挣钱、同时又能给自己狠狠出气的主意。他似乎要有钱了。   ——苏棠,你也不想你的爷爷知道,你是个同性恋吧?!   一个侍应生突然低血糖发作,被人架走。   对于侍应生的同事来说需要过来换个班。对于客人来说,只是一个小插曲。   新的侍应生过来负责厉行川的包厢的时候,包厢里仍然那么热闹。   “我的天…厉哥,你这算是…出柜?”   “真的假的啊厉哥。你们两个,好了?”   “我就说吧,厉哥和小棠哥肯定是要99的。”   “?…”不是,哥们,当时好像是你第一个说厉哥迟早要找对象,要甩了苏棠的吧…翻脸比翻书还快!   好在众人接受度良好。   很快地就给厉行川出起了主意。   厉行川全程十分寡言,但听的…千分之认真。   许萌回到家的时候,他妈正窝在沙发上敷面膜,手里捧着一碗银耳羹,电视里放着婆媳剧。   自从被那个老女人从爸爸另一个家里打出来之后,他妈就怂的不像话,平时连主动联系他爸许辰也不敢了。无比颓废。   但长大后明白了点事理的许萌,憎恨过他爸的虚伪和薄情,唯独不憎恨妈妈的窝囊。他只想他的妈妈正眼看看自己。   所以当他推开门,鞋都没换,劈头盖脸就来了一句:“妈!苏棠是个同性恋!”   简直迫不及待。   “你说什么?”   “苏棠,我说苏棠。”   许萌站在玄关,语气刻意压着,却压不住那股子幸灾乐祸的兴奋劲儿:“他跟一个男人出柜了,就今天,我在他那个哥哥的包厢里亲耳听到的。他爷爷估计还不知道呢,还蒙在鼓里呢。”   他说完这句话,就紧紧盯着他妈的脸。   面膜遮住了大部分表情,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   那双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再然后,许萌清清楚楚地看见,一种类似于吃到苍蝇的表情慢慢浮了上来。   那是一种被膈应到了的表情。   许萌他妈一直以来对苏棠的那种赞许、那种欣赏、那种“你看看人家孩子”的骄傲,在这一刻,像是一碗好端端的银耳羹里突然掉进了一只虫子,膈应得不行。   许萌心里痛快得像三伏天灌了一瓶冰可乐。   爽。   真他妈的爽。   许萌的妈妈是个藏不住事的。   呆愣之后,拿起手机拨打苏棠爷爷的电话,简直在许萌的预料之中:“爸爸,有件事我想问问你,苏棠谈了个野男人,你知道吗?”   “许萌亲眼看见的啊!是苏棠认的什么‘哥哥’!亲口承认和苏棠好了!”   “怎么办,怎么办啊爸爸,你把孩子养了这么大,好不容易考了个京大…这是,是被野猪给拱了啊!还是个男的!以后要怎么生小孩?哎哟作孽啊!”   ·   厉行川从小洋楼走后,苏棠便蜷在沙发上装模作样地看电视。直到爷爷喂鸡回来,他那双漂亮的眼睛还直直地盯着屏幕,几乎不眨一下。   苏爷爷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棠棠,走神呢?我说你怎么看起体育频道来了,你平时都不看的。”   苏棠心虚地收回视线:“我困了嘛。”   他在撒谎。   苏爷爷笑着道:“困了就去睡呀。”   苏棠漂亮的眼睫眨了眨:“我要等哥哥一起。”他手指扒拉着遥控器,有一搭没一搭地换台。因爷爷在跟前,便停在了戏曲频道。   频道里正播着越剧。苏爷爷抬头,恰巧看见戏台上的小生在唱:“若能够解得娘子心中愁,就是万苦千难我也愿受下。”   这出戏苏爷爷看过。戏里头那个白白净净、温文尔雅的小生,是个极疼妻子的好男人。不知是这小生扮相俊俏,还是这句唱词触动了苏爷爷心里某根弦,他看着小生,又看了看苏棠,不动声色地、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棠棠都上大学了。很快会毕业,还会成家。成家后的棠棠会是什么样?也会是这种白白净净、温文尔雅的小生模样么?也会宁愿自己万苦千难,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的爱人么?   可棠棠是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娇养着长大的。他…自己都需要人照顾。   苏棠小时候,他的确也像所有的老人一样,拿他长大后的老婆逗过他。   但真等苏棠大了,快要娶媳妇了。一想到苏棠有朝一日会变成一个学会照顾爱人、照顾孩子的大人,苏爷爷心里却有了说不出的忧虑。   他甚至有些不讲理地想——要是厉行川是女孩子,或者棠棠是女孩子,就好了。棠棠这么依赖厉行川,要是厉行川能照顾他一辈子,就好了。   至于有没有小重孙…   他根本不在乎…   他的棠棠能好好儿地活到这么大,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与厉家的恩情了…   他不贪心,他这辈子唯愿乖孙康宁!   但他知道让厉行川一直照顾他的孙子是不可能的。   他们现在之所以还这么好,是因为还没有彻底长大。   想到以后厉行川有了更大的事业空间、有了对象、有了自己的私人生活,就不会再这么照顾苏棠了…等到两个人长大、分开、各走各路的那一刻,苏棠怕是要不适应、要难受好一阵子。   想到这里,苏爷爷心里便涌起一股怜悯。   随即,他又被自己这自私的念头吓了一跳。   厉家照顾他们爷孙这么久,是大贵人,是大恩人,是他结草衔环都要报答的人。   他怎么能有这种非分之想?他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个耳光。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女儿的电话。   女儿很少给他打电话。   他接起电话,压低了声音:“怎么了?最近还缺钱花吗?好的你说…什么…不是,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我不知道啊…”   他余光看了又开始走神的苏棠一眼。   端着电话鬼鬼祟祟去了阳台。   还顺手惯了阳台的门:“真的假的…好,好,我会想办法。你不要焦虑,这不是什么大事。哈哈…为什么不能笑,没事的,放宽心。孩子嘛…”   挂了电话之后,苏爷爷面容有些呆滞。   他站在阳台上,望着厉家别墅的方向。   接电话时,心里的确闪过几个瞬间的狂喜。   ——厉行川跟苏棠…谈恋爱了?!   天…   这种天大的好事,真的发生了吗?   虽然孙子是个同性恋,他在外边会被人戳碎脊梁骨。   但是那又怎样?   他至少可以预见孙子的幸福安稳了!   但很快,他的理智就上来了。   ——可是厉先生怎么办?   他一个无足轻重的老人,可以不要重孙。他的恩人、住在对面那位出于好心才把儿子托管给他的厉先生…也可以不要孙子吗?!   天啊…他这是做了什么孽,变成了恩将仇报的东郭先生…   苏爷爷的心情就像坐了过山车。   此刻茫然地举目,望着厉家别墅的方向喃喃自语:“厉先生…对不起…唉,这可怎么办呢…”   “我、我给厉家庄园当牛做马,也抵消不了我的罪过了…”   他自责、愧疚了一会儿。   突然又开始怅然、忧郁:“厉先生那么有手段…”   “一定不会让这件事真正发生的。”   “厉行川那么强大,应该不会太难过吧?”   “唉…苦的只有棠棠。”   苏爷爷游魂一样飘到沙发上。   抬手摸了摸苏棠柔软的头发:“棠棠,听说大学流行谈恋爱。”   他目光温柔看着苏棠:“你呢。你谈了吗。”   苏棠瞪大眼睛。   他简直要吓坏了。   他心里打鼓——难道哥哥出发前,他和哥哥偷吻,被爷爷发现了?!   苏棠支支吾吾:“我…我一心都在学业上呀爷爷。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下意识保护哥哥。   这是在家里,不是在学校…不可以胡来,哥哥家世背景太复杂了,他自己无所谓,但不能给哥哥带来困扰。   苏爷爷又问:“那你哥哥呢?”   苏棠更支吾了:“哥哥一心都在…事业上。”   苏爷爷目光更柔和了。   有种苏棠看不懂的怜惜。   爷爷说:“既然都没对象。那就跟哥哥好好的。”   他像是无心,又像是意有所指的提醒:“——现在你们时间多,还有机会一起玩,以后都忙起来都不一定了。要珍惜当下啊。”   厉行川回来的时候还不到九点钟。   但是爷爷已经去睡了,他这一轮次的班要早上七点到岗位,所以睡的比较早。   厉行川一推开门,苏棠就鬼鬼祟祟站在了玄关边等他。   出乎厉行川意料的是,这个撒娇精今晚竟然没有粘上来。   厉行川环顾四周后,伸手去揽,竟然还被苏棠躲开了,苏棠更鬼祟了,他声音都透着心虚,朝厉行川招手:“哥哥,上楼来!我跟你说!”   一到两人的卧室,苏棠就赶紧反锁上门。   他像一只迫切地需要温暖的小动物,朝着厉行川身上跳起来。   厉行川稳稳地接住他,手臂托住他的腿弯,把人兜进怀里。   苏棠的小手立刻搂住哥哥的脖子,软绵绵地趴在哥哥肩膀上,脸埋进颈窝里,整个人像一块融化的糖,黏在厉行川身上不动了。   他抽了抽鼻子,两条白生生的腿在空气中晃荡着,脚趾微微蜷起,像只挂在树上的小考拉。   厉行川一手托着他,一手揽着他的背轻轻拍着,像哄小孩那样:“怎么了?做错事被爷爷说了?”   苏棠闷闷地摇了摇头,把脸埋得更深了,鼻尖蹭着厉行川的颈侧,声音又软又哑:“不是…”   厉行川把人往怀里拢了拢,继续轻轻拍着:“是责怪哥哥回来太晚了?”   苏棠摇了摇头,闷闷地说:“也不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手指攥着厉行川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   ——明明哥哥没有回来的时候,他只是心虚。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一看见哥哥,就委屈上了。   这种委屈来得莫名其妙,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非要在哥哥这里获得很多很多的关注、很多很多的安抚、很多很多的精力不可。   好像只有被哥哥抱在怀里、拍着背、轻声哄着,他心里某一处崎岖的、嶙峋的、湿漉的角落才能被填满、被温暖。   “哥哥…”   他把脸从厉行川的颈窝里抬起来一点点,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眼尾泛着薄红,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虽然这里边包含了一点演绎的成分。   他知道自己怎样会被哥哥抱的更紧、哄的更轻、亲的更久。   他漂亮的眼睫扑闪了下,声音小小地说:“哥哥…爷爷好像发现了。” 第71章 失焦(晋江首发):他瞳孔失焦,看不清哥哥的脸。   苏棠被哥哥抱着,两个人挤在单人沙发上,他的腿挂在扶手外面,白生生的,整个人陷在厉行川怀里,像一块被揉软了的面团。   他仰着脸看哥哥的神色,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一点和自己一样的心虚或者慌乱。   但哥哥一点不慌。   厉行川垂下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没有紧张,没有害怕,甚至没有意外。   他只是低下头,轻轻地含了一下苏棠的唇瓣,像在品尝什么,不急不慢的,含过了,才微微退开一些,眼神幽深地看着他:“爷爷怎么说?”   苏棠被那一下亲得浑身发软。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爷爷说让我珍惜还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光…没有说别的,我只是怀疑。”   厉行川的手从苏棠的腰侧滑进了睡袍里,掌心贴着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他总要知道的。”   苏棠浑身过电一样地战栗起来,从脊椎尾端蹿起一阵酥麻,直冲头顶。   他的小手抓紧了厉行川的衣衫,脚趾蜷起来,脚尖绷成一道好看的弧线。   他咬着下唇,声音又细又颤:“可,太早…”   “正是时候。”   “被阻挠怎么办…”   “谁都阻扰不了。要相信哥哥。”   厉行川的眼神暗沉沉的。   他看着苏棠已经失神了眼睛,那漂亮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瞳孔微微散开。   简直比他见过的一切都要脆弱、漂亮。   厉行川端详着,轻声安抚:“不要被影响,哥哥会处理好。”   他换了个姿势,打横把苏棠抱起来。   苏棠整个人腾空了,本能地搂住厉行川的脖子。   明明是一个主动权完全缺失的姿态,他心里却因为哥哥的这句话,浸满了安全感。   苏棠努力贴紧厉行川的下颌,仰着脸胡乱地亲。   亲他的下巴,亲他的嘴角,亲他的喉结,亲不到嘴唇就亲他能够到的任何地方:“哥哥,哥哥…”   他的声音软得像要化了:“你外出的这几小时,我很想你…”   “我们不要等到开学之前了,就在这儿好不好?”   他很有心机地、带着点讨好地,轻轻舔了舔厉行川的唇角:“我会很小声很小声的…”   厉行川几乎是一瞬间,就精神了起来。   于是他抱着苏棠,一起去了浴室。   是苏棠自己要的。   可不一会儿,他又嚷着不要了。   他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后仰着脖颈,把自己的手指都咬出了牙印。   他瞳孔失焦,看不清哥哥的脸。   意识时隐时现…   迷迷糊糊地,他感觉到自己在被清洗。温热的水流漫过皮肤,毛巾软软的,动作很轻很慢。   苏棠连手指都提不起力气,整个人软成一摊水,被哥哥的手臂稳稳地托着,不会沉下去,也不会滑走。   他伸出手,要抱抱。   睡过去的时候,他感到哥哥不止紧紧地抱了他。   还轻轻地吻了他。   ——是很珍重、很爱惜的那种吻。   第二天,哥哥去忙公司的事,而苏爷爷今天休息,闲不住又去后院修鸡笼了。   苏棠就坐在哥哥的书桌区域看书。   是包法利夫人的英译版。   他看到一段话的时候,目光被黏住了似的,看了好几眼。   这段话内容大意是:“他们听不到城市的喧闹,房间显得特别小,好让两颗寂寞的心靠得更紧。”   苏棠捧着书,他觉得很像他和哥哥在家里偷情的时候,就画了线,偷偷放到哥哥的桌面上。像给哥哥塞了个秘密,暗自窃喜。   爷爷忽然敲门,把苏棠吓了一跳。   他手忙脚乱,差点把哥哥放在桌上的一块天价手表摔到地上。   他捧着哥哥到处乱放的手表,把它垫着纸巾,往桌面里边推了推。才跑出去开了门。   对上爷爷的视线,他还是会心虚。   但好在爷爷今天并没有再提昨天的话题。   也没再说什么让苏棠忐忑的话了。   苏棠就也不提昨天的事。   因为哥哥说了——这件事情交给他的。   “棠棠,你自己在家里玩。爷爷出去一趟。”   “爷爷去哪儿?”   苏爷爷指了指别墅那边:“收了筐新鲜鸡蛋,送过去那边厨房。然后去找同事下象棋。”   苏棠挠了挠脑袋。   ——那边厨房的伯伯有时候也会拿些农场的鸡蛋过来送给他们吃…   说是农场的走地鸡健壮。   而爷爷往那边送鸡蛋的时候,生怕亲手养的鸡蛋落了下风,他告诉那边的伯伯:“不一样,不一样,我养的鸡不光会跑,还会爬墙。口感很弹牙。”   苏棠不是很理解,但大为支持:“你去吧爷爷。”   然后他看到爷爷走到半路又退回来,像是又多拾了好几个鸡蛋装进筐里,嘴里碎碎念着什么:“造孽啊”、“愧疚啊”…就消失在门外。   苏棠暗暗给爷爷伸了个大拇指。   心想爷爷不知道又在哪里升级了新思想。   掏鸡蛋之后还祷告上了。   苏棠是在第三天的时候,收到哥哥的正式告白的。   当天下午下了点小雨,建京到处都湿漉漉的。   出发的时候雨虽然停了,但空气里浮着一层微凉的寒意。   厉行川带苏棠出门的时候,给他裹了一件厚大衣,又在脖子上绕了一圈薄围巾,把露出来的那截皮肤严严实实地护住。   苏棠习惯了被哥哥安排,所以甚至没有问是要去哪儿。   他只是乖乖地跟着,手被厉行川牵着,塞进大衣口袋里。   两个人的手指在口袋里交握在一起,苏棠的手被捂得暖烘烘的,像是提前过上了冬天。   车子停在了京港边上。   苏棠推开车门的时候,发现这里是最佳赏景区。   这个角度的夜景很好看,能看到整条海岸线的灯光。   但今晚好像有什么特别的活动,海边聚集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着,举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   厉行川牵着他到露天餐点店找了个位置坐下。   给苏棠点了热牛奶和小蛋糕,看他小口小口地吃着。   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场烟花秀突然间开始了。   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银白色的,把整片天幕染成了绚烂的画布。   人群里响起一阵阵惊叹声,闪光灯和烟花交相辉映。   苏棠仰着脑袋看了将近一个小时,脖子都酸了,小蛋糕也吃得肚子饱饱的,才想起来偏过头问厉行川:“哥哥,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厉行川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苏棠以为哥哥是突然回复工作消息,便没有打扰,又转过头去看烟花。   几分钟后,烟花突然停了。   夜空骤然安静下来,苏棠以为港口的活动终于停了的时候,突然听见港口那边传来一阵更大的呼声。   苏棠循声望去。   京港的另一片区域,数不清的彩色无人机突然升空。   它们在夜空中排列成整齐的方阵,开始变幻。   ——先是一颗心的形状,又散开,重新排列成字。   “厉行川→苏棠”   苏棠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张开。   苏棠看着厉行川,忘了呼吸。   厉行川不知从哪里又弄出一束鲜艳的红玫瑰,起身到他面前毫无商量地、噗通一声半跪了下去。   “棠棠。”   厉行川的声音低沉,带着点郑重:“准备好了吗。”   苏棠又是惊吓,又是惊喜。   他兴奋的有些不知所措了。   ——妈呀…   他是知道哥哥向来行动力超强,但是竟然强到还在上学就直接求婚吗?!   苏棠突然扭捏上了。   他眨巴眨巴眼睛,正要柔情蜜意说:“那就直接戴上吧,哥哥我愿意~”   可是厉行川并没有按照苏棠幻想的剧本变出戒指。   厉行川一脸凝重,像是在发誓:“——哥哥要开始追你了。”   苏棠神情突然变得古怪。   他几乎是立刻抱住了厉行川送来的玫瑰花束,急切地在里边翻检搜寻,像是恨不得手脚并用。   他找了会儿:“还有别的要送给我的吗?”   厉行川喉结动了动:“有。”   苏棠放了心,朝厉行川期待地伸出手,还特地翘起了自己的无名指。   下一秒,厉行川虔诚信徒一般捧起了苏棠的手,轻轻一吻,并说道:“还有我的心。”   苏棠:?   苏棠:…   他突然感到力竭。   ——哥哥是吃了几斤毒蘑菇,想到的这种追人方式?   但很快,苏棠就想到了最可能的理由:哥哥不是吃了毒蘑菇,肯定是误信了毒军师!   苏棠大口吸了口氧气,柔情蜜意地点头:“我准备好了。哥哥…”   他踮脚,在厉行川配合俯身时,搂住了厉行川的脖颈。   心里的确有些小小的期待落空。   但这并不能阻挡,他空落落的心房再一刻被哥哥填满。   ——哥哥花了好多钱,弄出这么大的阵仗,竟然只是为了公开他是追求者的身份吗…   回家的路上,苏棠像一块软化掉的糖心巧克力。冒着腻人的发甜的泡泡。他浓烈而清晰地感到了…他真的被哥哥密不透风的保护着…   但苏棠的雀跃,在到家的时候,突然中断了。   劳斯莱斯驶入庄园,停在小洋楼前的时候,苏棠吃惊地看到了一个人。   ——厉家别墅里的管家,正板板正正地站在楼前,等待着厉行川。爷爷在身边同他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什么,爷爷的脸上全然写满了忧虑。   苏棠瞳孔一缩。   怀里的玫瑰花差点落在地上,被厉行川稳稳地托住了。   厉行川把玫瑰花束轻轻放回苏棠怀里,俯身轻轻吻了吻苏棠的唇角,才拉开门牵着苏棠下车。   厉行川的声音低沉,仍然未有一丝一毫的紧张:“你可以等我,也可以先睡。”   苏棠突然小声喊了句:“哥哥…”   厉行川低头,就看见苏棠眼巴巴的、带着点害怕的眼神。   厉行川沉声笑了一下:“不怕。”   “厉盛澜不找我,我也要去找他的。” 第72章 苏棠发烧(晋江):“棠棠发烧了,一直要‘哥哥’。”   厉行川到厉盛澜书房的时候,厉盛澜的一位秘书刚巧匆匆离开。   两人在走廊上打了个照面。   秘书看见厉行川,眼底露出一瞬慌神。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被厉行川捕捉到了。   秘书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侧身让路,恭恭敬敬地点头道了声“少爷”。   从前厉行川不会理会。   他会目中无人,把傲慢的情绪尽然写在脸上。   但现在的厉行川,淡淡看他一眼之后,却也微微颔首。   对方有些受宠若惊,却也有些心虚。让路之后赶紧离开了。   厉行川推开书房的门。   厉盛澜带着金丝眼镜,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听到推门的声音,头都没抬。   他的语气很是平静:“你太心急了,行川。”   厉行川微微挑眉。   他走进来,没有坐下,就站在书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厉盛澜。   他是来向厉盛澜开战的。   他觉得厉盛澜会在他的感情上作梗。   所以他打算向厉盛澜声明两件事。   ——厉行川非苏棠不可,谁阻碍,谁是敌人。   ——对于厉行川的感情,厉盛澜并无约束的资格。   但厉盛澜的开场白,让厉行川的脑袋突然间陷入空茫。   厉盛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公开恋情,至少要知会我一声。这幸好你还只是个分公司的小总裁,如果让你坐了我的位置,你的一举一动都会给厉氏股市带来震动。你知道吗。”   厉行川站在书桌前。   眼神突然暗沉了一些。   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失望。   可最终,语气里透着股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嘲弄。   不知道是嘲弄厉盛澜,还是嘲弄自己。厉行川居高临下地看着厉盛澜:“你关心的…是这个。”   厉盛澜反问:“不然呢?”   “你找男人还是女人,我不打算管。这是你自己的事情。”   他的语气没什么波动:“但一个合格的家主,是不会因为自己的私事,让整个家族沦为笑柄的。”   厉行川看着厉盛澜:“你和我妈当年没有闹得沸沸扬扬吗?据我所知,都见报了吧。”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厉盛澜的脸沉了。他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厉行川微微仰起下巴,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目光直直地刺过去,没有躲闪,也没有歉意:“上梁不正下梁歪,青出于蓝罢了。”   “厉盛澜,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笑柄’?”   厉盛澜沉默了几秒,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他的动作很慢:“你想过苏棠的爷爷吗。”   他放下手,抬起眼看着厉行川:“如果他知道,他一手照料大的‘房客’竟然惦记他唯一的孙子,你看他会不会想要打断你的腿。”   厉行川的目光没有闪躲。   “是。”   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我对不起他。”   厉盛澜点了点头,像是在引导什么:“所以呢。”   厉行川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像一头压低了重心的猎豹:“所以我会补偿他。”   “我承认我对不起他。可是那又怎样?还能怎样?”   厉盛澜看着他,沉默。   他突然发现,厉行川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有了成熟男性的攻击力。   并非从前那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只会用拳头、用言语恐吓他人的傻瓜了。   厉行川甚至比自己高…   他们坐在平行的椅子上,他竟然需要抬眼看他。   “可怜的老人。”   半晌过后,厉盛澜轻声道。   却不知是在说苏棠的爷爷,还是在说他自己。   厉盛澜把目光移开,落在桌面的文件上:“我已经派了公关。”   “你大张旗鼓,闹得网上都是,让别人看了笑话。家族那帮老人对你意见很大,并不利于你争权夺势。”   厉行川身体前倾:“谢谢你的公关。”   “但我并不需要。你用‘体面’拿到的东西,我打算用‘拳头’拿到。”   厉盛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厉行川忽然叫了一声:“爸爸。”   厉盛澜手指微不可查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他平静地看向厉行川。   厉行川向他露出一个得体的、看不出情绪的微笑:“一朝听人话,半生被掣肘。不是吗。”   ·   厉行川跟着管家回了别墅以后,楼院前剩下苏棠和苏爷爷脸对着脸。   已经到了无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刻。   苏爷爷嘴里一句疑问和指责都没有,他只是牵住望着哥哥的背影惶惶然傻站着的孙子的手,声音平静:“走,爷爷给你热鸡汤。”   苏棠被爷爷牵着往屋里走,恍惚想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被爷爷牵过了。   平时他的手都是被哥哥攥着的,此刻爷爷的手握着他的,粗糙的、干瘦的,和哥哥那种宽大有力的包裹完全不同。   苏棠的小手动了动,摸到爷爷手心里硬硬的茧子。   那是几十年操劳留下来的,磨得又厚又硬,像一层壳。   他的鼻子一酸,喉咙忽然哽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爷爷,你说,我们现在是在做梦吗?”   苏爷爷赶紧道:“傻孩子,说什么呢。”   苏棠坐在小饭桌上,看爷爷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他低下头吹了吹,喝了一口,有些咽不下去。   他放下勺子,擦了擦眼睛。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的,砸在桌面上。   他看见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   “对不起,爷爷…”   他的声音带着鼻音:“你也知道了吧,我跟哥哥谈恋爱了。”   眼泪豆子一样不要钱地往桌子上掉,他的脸上却笑着:“哥哥给我在京港放烟花,放了一个多小时呢。”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还有遮蔽了好大一片天空的无人机表白。我好开心。”   苏爷爷点着头,目光慈爱地看着苏棠:“诶,诶,真的很好看。爷爷也看到照片了,同事发给爷爷的。”   “这么快…”   苏棠的声音闷闷的:“早知道,我那时候就不嚷着跟哥哥提‘名分’了。也许我们能久一点…”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眼尾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爷爷,对不起,你会讨厌我们吗?”   苏爷爷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很多安慰的话,可是他舌头太笨了。他只会一遍一遍地重复:“不讨厌的,不讨厌的。棠棠喜欢什么,都是爷爷的乖孙子。”   他浑浊的老眼也有些湿润。   但是他脸上笑得轻松:“为什么会这么问呢?是你觉得喜欢同性有什么不对吗?棠棠,不要有心理负担。喜欢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事。只是喜欢一个同性而已——我看新闻上还有人跟一棵树、一头牛结婚的,哈哈,真的,爷爷不骗你。你可以网上搜一搜。”   苏棠睁大眼睛,果然摸出手机搜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好几条新闻,图文并茂的。他擦着眼睛,忽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真的耶,好神奇。”   “对吧?”   苏爷爷见他笑了,自己也跟着笑,凑过去,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还好棠棠喜欢的是人类。要是喜欢一头牛,爷爷还不得天天牵着他放风,还要喂它吃草?”   苏棠又咯咯咯地笑了好几声。   “再喝点鸡汤。”   苏爷爷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别让凉了,趁热。”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至于你厉叔叔那边…顺其自然嘛。”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苏棠的脸色:“哪怕他真生了气,要把咱们撵出去,爷爷这些年攒的钱,也够养活你了。给你买房子都没有问题。”   他说得信誓旦旦。   苏棠突然又撇起嘴:“不要。”   他的声音倔倔的,“就算厉叔叔不答应,我也不离开哥哥的。”   “也不允许哥哥离开我…”   苏爷爷忧心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苏棠抽了抽鼻子,仰起湿漉漉的、小鹿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天真的、不谙世事的懵懂,却混合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和他漂亮脆弱气质毫不符合的、疯疯的执着:“我会买个小房子,把哥哥骗进来。”   他嘿嘿笑了一下。   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哽咽:“我把他锁起来…让厉叔叔找、找不到…”   苏爷爷紧张地盯着苏棠。苏棠的反应让他有些害怕,手心都冒出了汗。就在他觉得苏棠是不是心理有些不健康的时候,他忽然察觉到苏棠的身子轻轻摇晃了一下。   苏爷爷瞳孔一缩,赶紧伸手去摸苏棠的额头。   然后他瞪大眼睛,顿时吓坏了。   ——天,这么烫。   原来苏棠不知什么时候发了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刚才那些话,竟是在意识不太清醒的状态下说的梦话。   ·   厉行川回去小洋楼的时候,发现一楼亮着灯,但是一个人都不见。   客厅空荡荡的,厨房也没有动静。   他换鞋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对——太安静了。   他上楼时路过小饭桌,看到上边凌乱地摆放着碗勺,鸡汤还剩半碗,勺子搁在碗沿上,汤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没有被收拾,像是吃到一半突然出了什么事,匆匆丢下就走了。   厉行川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大步朝着楼上走,步伐又快又急:“棠棠?”   没有人应。   卧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厉行川正要推门,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苏爷爷端着苏棠喝药专用的卡通小碗走出来。   看见厉行川,他松了口气,像看见了救星一样。   但同时,他的脸上还多了一些比往日复杂的神情,焦灼、不安,还有一种不太自在的、不知道怎么面对厉行川的窘迫。   “行川,行川。”   苏爷爷的声音急切:“棠棠发烧了,突然发烧了,一直在说胡话,刚还有些逻辑,现在已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还一直在要‘哥哥’…他甚至都听不到我说话了,比平时严重…”   “所以我…请原谅我擅自联系了你的那位医生,他正在赶来…”   话还没说完,厉行川已经不见了。   苏爷爷只感觉到一阵风从面前掠过,那道高大的身影就转进了卧室,消失在他眼前。 第73章 喂药(晋江首发):跟着哥哥呼吸。   厉行川到床边坐下。   一眼看见苏棠紧闭双眼、双颊泛红的脆弱模样。   额头上已经贴了退热贴,浅蓝色贴片衬着泛红的皮肤,显得那张脸更小了。厉行川伸手,掌心贴了贴苏棠的脸。   太烫了。   厉行川轻轻摸了摸苏棠的脸。   这时苏爷爷跟了进来,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碗:“以前发烧还能咽下去退烧药,这次根本喂不进去…他不咽,一点反应都没有。全部流了出来。”   苏爷爷声音发抖地说着:“医生在电话里说,立刻过来打针。”   然后他看见厉行川起身,到窗台前的书桌抽屉里拿出两块生姜。   苏爷爷愣了一下。   他脑袋做不出别的反应,只是有些奇怪两个孩子的卧室里,怎么会有生姜这种东西,看上去还是新鲜的。   厉行川道:“去冲药。我来喂。”   “医生来了让他把针预备着,我先试试物理降温。降不下去再打。”   无助的老人顿时有了主心骨。他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终于被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嘴里“诶、诶”地应着,急匆匆转身又去冲药了。   厉行川用抽屉里的小刀把生姜斜切成块。   快步走到床边,半蹲半跪着,拉出苏棠的小手,稍稍用了点力气,用姜块摩搓苏棠的手心。   苏棠娇气,小手骨骼本就细瘦,此刻更像是没有骨头似的软在厉行川掌心里。   如果是醒着,肯定要抱怨哥哥弄疼他了。   他会被硌得皱起鼻子,抽着手往后缩,软绵绵地说“哥哥不要弄”。   但现在,这种会使他掌心发疼的痛感,却不能使他有丝毫反应。他的小手无力地耷拉着,手指随着厉行川的力道被动地轻晃,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   苏爷爷冲了药上来。   厉行川已经把苏棠手心和脚心都搓透了。   他把剩下的姜块放在床头柜上,抽过湿纸巾擦了擦手,接过卡通小碗,裹着被子搂起苏棠,苏棠的脑袋软软地耷拉在他肩上。   厉行川道:“接盆水,拿条毛巾。”   “在外边等医生。”   “降不下温我会叫你们进来。”   苏爷爷听厉行川的话听惯了。   当即不疑有他,匆匆拉上门,到外边等着了。   厉行川身高体阔,直奔一米九的大高个,在瘦削的、发育本就迟缓的苏棠面前,像成熟的大人和还在长身体的少年,对比鲜明得有些残忍。   以至于他抱着苏棠,给他脱衣服、换睡衣的时候,苏棠就像一个被弄坏的布娃娃,被他掌控着,软软地、无知无觉地全然任他摆布。   换好睡衣后,药已不那么滚烫。   厉行川把药含在自己嘴里,一手搂着苏棠的脊背,一手箍着他的后脑,缓慢地把药汁渡进苏棠的唇舌之间。   苏棠仰靠在厉行川怀里,唇舌被带了节奏,在厉行川的掌控下,偶尔做出微弱的吞咽动作。   药汁顺着打开的喉管,一点一点地滑下去。   厉行川显然很有经验,时刻观察着苏棠的表情和喉结的滚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每一口的量,防止他呛咳。   偶尔有药汁顺着唇角溢出,厉行川便及时用指腹或毛巾轻轻擦去,动作又快又轻,不待流到苏棠身上,就被厉行川及时地清理干净。   喂了药,厉行川把苏棠裹进被子,只露出一截手臂。   一会儿用姜块给他擦手心,一会儿拧了毛巾给他擦拭脸上、脖颈和后背的汗。   直到苏棠的皮肤不再那么滚烫,汗也越来越少了,厉行川才停下来。   他保持着婴儿抱的姿势,把重新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下巴的苏棠紧紧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着,拍着他,哄小孩一般低唤:“棠棠。”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苏棠的发顶:“棠棠。”   “天亮了,要不要醒一醒?”   “肚子饿不饿?告诉哥哥想吃点什么好吗?”   他的手指插进苏棠的头发里,轻轻地揉了揉,又抽出来,继续拍他的背。   苏棠仍然紧闭双眼,无法回答。   脖颈随着厉行川的动作时不时垂落或后仰,软绵绵的,全无一丝气力和知觉。   好在烧已经退了。   苏棠此刻沉沉睡在厉行川的怀里。   但脑袋却不闲着。   他在做梦。   反反复复地做梦。像被魇住了似的。   可怕的是他陷在梦里,却分不清梦境现实。   偶尔恍恍惚惚听到哥哥在同他说话,但仔细听时,却根本听不到了。只以为是幻觉。   苏棠这会儿很害怕。   在他眼里的世界,正临黑夜,一片漆黑。   只有现在身处的河畔,亮着一点儿火把的光。   有很多很多的人在河岸上看着他。   他试图靠近被按跪在地上的哥哥身边,却被几个穿着西服的黑衣人给隔开了。   他怎么哭喊祈求,这群人都像是铜墙铁壁,不让他过去。   他看到哥哥在挣扎。   而哥哥的父亲厉盛澜,正在用皮带抽他的身体、他的脸。   厉盛澜的声音冷冰冰的:“是不是非要把你送进疗养院。”   “——你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   苏棠想要冲过去替哥哥挡住那些伤害,拼了命地往前冲,却被那些黑衣人抓住了。他被人架着胳膊,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脚尖点不到地,只能徒劳地踢腾着脚。他哭喊着:“厉叔叔,不要打哥哥!打我吧,你打我吧!是我不正常,是我勾引的哥哥!不怪哥哥的!”   厉盛澜转过身,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死人。   “把他们两个丢人的东西,一起丢进河里。”   苏棠被丢在了地上,泥水溅了一身。他好害怕,怕得浑身都在发抖,但他终于拥有了片刻的自由。他连滚带爬地踉跄到哥哥身边,紧紧地抱住已经皮开肉绽的厉行川,哽咽着,声音又碎又哑:“别过来,别碰哥哥……我们自己去,我们自己去!”   他的力气很小,抱不动哥哥,只能拖着他,一步一步地,慢慢地往漆黑的、翻滚的河流里去。河水的咆哮声越来越大,像一头张着大口的巨兽,等着把他们吞进去。   “哥哥,哥哥,我们一起当水鬼……”苏棠抽抽噎噎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厉行川的肩上,“当水鬼也没有什么不好,天天都可以吃小鱼小虾……还有水草……”   他越害怕,就越喋喋不休,像是要用声音来驱散那些黑暗和恐惧:“还有花甲……哥哥,河里会有螺蛳和海带吗?”   他紧紧搂着厉行川,一步一步地往河里走。河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冰冷刺骨的水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皮肤上,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停下来。   终于,河水猛地冲了过来,把他们卷了进去。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苏棠的心脏,他感觉自己要窒息了。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耳朵里、鼻子里、嘴巴里,又腥又冷。他拼了命地想要抓住厉行川,但水流太急了,他的手一点一点地滑开。   “哥哥,难受,呜!”   他大哭着,声音在水里变得模糊而遥远:“哥哥,我抓不住你了!哥哥,求求你了,你先不要死,你抱抱我,你抱着我…我要死在你的怀里…求你哥哥…抱我…我害怕,我会害怕的,抱抱我,抱抱我…”   苏棠哭着,呼吸不上来。他感觉到河流把他和哥哥分开了,厉行川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一个沉入深水的影子,被黑暗一点一点地吞没。   他的意识逐渐溃散了。   世界变得很安静,水声也远了,只剩下一种沉沉的、往下坠的感觉。   就在要被什么东西拖进最深最深的海底的时候。   他又恍恍惚惚地听到了那个声音——   “棠棠,天亮了,要不要醒一醒?”   苏棠拼了命地睁开眼睛。   但眼睛只能眯起一条缝隙。   他仍无力地下坠着。   但是他看见,哥哥破开水流,冲过来终于抱住了他。   苏棠已经无力哭了。   他眼角溢出泪液,嗓子缝里发出沙哑的、难听的声音:“哥哥,别丢…我…别…”   “不丢下。哥哥抱着呢。”   迷迷糊糊间,苏棠看见了影影绰绰的光,不再感到水流冲击了。   他觉得自己被哥哥抱着上了岸,到了干爽的、温暖的地方。   哥哥又说:“要不要睁开眼睛看看哥哥?”   苏棠嘴里含糊着:“看…看…”   “来,吸气。”   苏棠喉咙里委屈地抽泣了一下。   但他乖乖地、很努力地调整紊乱的呼吸,吸了一口气。   “好乖,呼气。”   苏棠呛咳了一下,感觉到后背正在被哥哥轻轻拍抚着。   他又乖乖地呼出一口气。   哥哥一直让他吸气、呼气,一遍一遍的,不厌其烦。   过了好一会儿,那种难受的、喘不过气的感觉渐渐消失了。   苏棠的嗓子眼不再痉挛,像是终于能自主呼吸新鲜的空气了。   但他还是睁不开眼,不过他也不再害怕了。   因为耳边一直传来哥哥的讲话声,低低的。   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他,不让他再往下坠。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棠终于努力地半睁开眼睛。昏黄的、恰到好处的、并不刺眼的灯光流泻进视线,柔柔的。   苏棠声音虚弱:“哥哥…”   “哥哥在这儿。”   “我们现在是水鬼了?”   “没那么容易。”   “我们在哪儿?”   “在家,在哥哥怀里。”   “真的吗?”   “真的。”   苏棠的小手被攥住,被温暖的、干燥的大手带着,慢慢地抬起来,碰到了厉行川的脸。   指腹传来了鲜活的皮肤的温热。   苏棠愣愣地看着厉行川,漂亮的眼睛里像是盛着初生的空白与迷蒙,瞳孔面向厉行川,焦点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在清醒和昏沉之间拉扯。   他缓了好久好久,才渐渐清醒,知道刚刚只是做了一场梦。   随着意识的清醒,苏棠感到掌心和脚底板传来不可忽视的、钻心的火辣感。他控诉道:“哥哥,你又给我搓姜啦。”   厉行川知道苏棠不喜欢这个,耐心解释:“物理退烧有效的话,你就不用打针。”   苏棠很乖很乖地点头,眼角又湿了。   他劫后余生一般往厉行川怀里缩了缩,整个人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塞进哥哥的身体里。   厉行川抱着他的力道也收紧了一点:“做什么梦了?”   苏棠伸手委屈地擦眼睛。厉行川攥住他的手,用自己的指腹轻轻替他蘸去眼角的泪。   苏棠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端详着厉行川,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讨厌的梦,我不要想。”   厉行川低头吻了他一下:“不想。梦是假的。”   苏棠的鼻子轻轻抽了一下,声音小小的、急急的:“厉叔叔打你了吗?他是不是让你离开我?”   厉行川轻蘸他的眼角:“他没有这个资格。棠棠,哥哥向你保证,哥哥有能力捍卫你,捍卫我们的感情。你也答应哥哥,对哥哥有点信心,不要为此害怕。好不好?”   苏棠睁大眼睛:“就是我们可以正大光明在一起的意思吗?”   厉行川向他确认:“嗯,我们正大光明在一起。”   门外,一直处于戒备状态的苏爷爷和医生,突然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模糊的、但一听就是苏棠本人发出的“咯咯咯”的笑声,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医生感叹了一句:“真是奇迹。”   苏爷爷问:“是说物理退烧吗?”   医生摆了摆手:“不,物理退烧是很普通的退烧手段,只是需要更多耐心和时间。我说的是——苏棠的身体。”他转向苏爷爷,神情认真起来,“以他的体质,到了十八九岁还能一直无病无灾,是真的奇迹。”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心肺上的病灶很深。换个环境养着——或者我直说了,换个对他稍稍疏于照管的人来养着,都难免会发生一点小问题,刺激他的病灶,对他的心肺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害。”   医生很认真地看着苏爷爷:“你知道的,生活里这些是难免的。”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感叹,“难以想象苏棠被少爷照管到怎样精细的程度。十几年如一日,连一次都没让苏棠真正发过病。”   他叹了口气:“原则上来讲,以苏棠的身体情况,是需要酌情考虑要不要手术的。但现在看来,他的病灶不但毫无延展的迹象,反而有些益好。”   苏爷爷望着卧室门,嘴角咧开老实憨厚的笑,一双老眼却涌出浑浊的雾气:“是厉家给的再生之恩…”   苏棠这一次发烧,和过往无数次一样,又是虚惊一场。   翌日,苏棠还未完全从梦里的难受中走出来。   尤其粘人。   厉行川改了场大会的时间,休息了一天,带苏棠到马术俱乐部,陪苏棠去骑他最爱的那匹小矮马了。   期间苏棠接到好多电话。   纷纷问他:“厉哥真的在追你吗?不会是同名了吧?!”   连李谦和李轻语都来问他了。   苏棠心花怒放,故意拖着调子:“——不是呢。”   对方刚松了一口气,又听苏棠嘿嘿笑道:“我们都在一起啦,哥哥现在正在陪我骑马呢。”   “发糖!必须发糖!还要请客!!!”   “发发发,请请请。”   苏棠仰着脸,眼睛同哥哥拉丝,对着电话大方许诺。   空气里顿时充满着恋爱的酸腐味和土豪的铜臭味。   马术俱乐部这边,甜腻到起泡泡。   但,京城对角另一边的射击俱乐部,此刻却阴霾笼罩。   ——厉明珠难得飞了趟K国,却在看到“厉行川→苏棠”的照片和听到厉盛澜连夜收拾厉行川的消息后,马不停蹄地返回了华国。   刚一落地,就快马加鞭,火急火燎地奔往庄园。   扑了个空后,急吼吼地给厉盛澜打电话:“你在哪!”   得到地点后,气都顾不上喘匀,直接追到了俱乐部。   找到厉盛澜的时候,厉盛澜正在练枪。   厉明珠就优雅地站在厉盛澜的身侧喝着矿泉水喘气。   厉盛澜:“急成这样,是要拉偏架?”   厉明珠:“你把两个孩子怎么了?!”   厉盛澜持枪上膛:“关起来了。”   厉明珠有些生气:“关哪了?”   厉盛澜淡淡看他一眼:“不是手眼通天吗。自己查。”   厉明珠的优雅难为继续,迈开大腿走开。   半小时后又急冲冲过来:“哥,你玩我!”   “那你呢,逗我?”   “我怎么逗你了。”   “我说关,你就真信。”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只是说了你心之所想。如果你不这么想我,会这么急着回来?”   厉明珠笑了一下,露出白森森的牙,有些温雅,却也透着股慵懒的痞气:“哥,我错了。”   厉盛澜不说话。   厉明珠凑近些,讨好地笑:“我只是关心则乱。”   厉盛澜仍不说话。   直到厉明珠问他:“哥你真的没有生气吗?”   厉盛澜终于露出些许困惑:“我为什么要生气。”   厉明珠眯起眼睛:“因为你的儿子是个同性恋。”   厉盛澜平静点头:“对我儿子是个同性恋。可他总算“是个人”了。不是吗。”   厉明珠愣住。   反而被问住了。   厉盛澜的步枪一梭子十来发子弹,落在靶子上全都是九环之内。   他甩了甩手:“如果不是苏家。”   “我的儿子八岁在那年,就已经毁了。”   厉明珠道:“我以为你至少会想抱个孙子。”   厉盛澜深黑的目光缓缓望住厉明珠:“贪多则失,我所求已不再多。”   片刻的沉默之后。   厉盛澜又道:“这些年我时常都在想。”   “行川前八年的‘不正常。”   “以及他母亲怀孕之后患上的抑郁症和‘失心疯’。”   他的手缓缓垂下:“是否责任全都出在我身上。”   他把步枪递给身后的侍应者。   转身迈步离开。   厉明珠回过神去追,只见厉盛澜抬手:“别跟着我。”   厉家别墅顶层的阁楼,外门的门锁被撬坏后又换了新的,仍然是老旧的款式。   厉盛澜把自己关进阁楼的密室,从一个即便有人能摸进来、也不会发现的机关匣子里拿出一张老旧的碟片,投放在幕布上。   他坐在黑皮沙发上,板板正正地望着幕布的方向,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雕塑。   屏幕上,年轻的女人有着一张惊世骇俗的漂亮脸庞,但她的行为举止却有些异样的、夸张的惊慌。她脸上挂着泪痕,对着镜头急切地求助,声音又尖又碎,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威廉,威廉,你在哪儿?!为什么还不来接我…我跑不出去!我的孩子也快出生了,我更是跑不远了…你快来,快点儿带我走吧!”   她凑近镜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惶然的光。   “威廉,我快要忘记你的样子了!医生逼我吃好多药,药好苦。说是为了我好,也为了孩子好…我讨厌吃药,我把它们偷偷吐掉了!”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威廉,你可怜可怜我吧!我等你,我等你,我等你…但是我现在耐心越来越少,你不快点来,我怕我就等不到你了。”   她又开始哭了,泪水一颗一颗地砸下去。   “威廉,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张碟子呢?我会把这张碟子埋在我们初见的海棠树下。你一定要快点看到,快点来接我啊!”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得像一声尖叫,又像一声哀鸣。   “一定要快点来啊!”   画面戛然而止,只剩下满屏的雪花,沙沙地响着,像旧时代的收音机失了信号,又像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听不清了。   厉盛澜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雪花的白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摘下金丝眼镜,用绒布慢慢地擦着镜片,动作很慢,很仔细。   擦完了,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落回那片雪花的屏幕上,没有关掉,就那么静静地、板板正正地坐着。   屏幕上沙沙沙的画面继续着,像一场永不止歇的大雪。   威廉其实是厉盛澜的小名。   那棵海棠树,是他们小时候过家家的固定地点。   在他们幼时所扮演过的故事里,幸福的公主名叫安妮,而忠诚的骑士名叫威廉。   公主会用瓦片和花草“做饭”给威廉吃,威廉会去“打猎”,抱着装了萤火虫的“魔法瓶子”送给安妮当礼物。   夜幕降临的时候,两个孩子会相依相偎在庄园的某个角落,在没有星星的夜晚,燃放一根又一根小小的仙女棒。   婚后不多久,年轻的厉盛澜以为爱人厌弃了自己,恋上了新鲜的其他爱人。   多年后,在那场大火尘埃落定的多年后,厉盛澜孤魂野鬼般于旧地晃荡时,挖出了这一张影片,以及不同时期被人埋下的、潮湿程度各异、但全都作废了的、好多好多的仙女棒。   厉盛澜终于知道,他的情敌从来不是别人——是爱人幻觉里的、那个少年的自己。   有时候,厉盛澜也会怀念那个拿着台词本、笨拙地念着情话的威廉。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厉盛澜还是练不会流畅的情话。   十岁的厉盛澜可以让自己成为短暂的骑士,但年近五十岁的厉盛澜,只能成为厉盛澜。   只是,只是厉盛澜无数次地想。   倘若给予任何年岁的厉盛澜一个反悔的机会。   ——他会选择不要孩子,不要厉行川。   苏棠和厉行川高调在一起的事迹,公关压住了网上的发酵。   但私底下,还是被人小范围传播到了朋友圈。   苏棠不确定自己的同事知不知道。   但休息了一天,隔日上班时,他还是警告厉行川不可以影响他工作。   总裁电梯上行至苏棠所在的楼层,苏棠就要出去:“我是个有原则的人,打的虽然是寒假工,我也会好好上完。”   “我去看看你的工位。”   厉行川状若只是好奇。   “真的不要!你会影响我工作的!”   苏棠斩钉截铁拒绝,丝毫不见前日和昨日的黏腻。不同场合不同态度,变脸之速,让厉行川为之咂舌。   厉行川只好放手。   但在苏棠就要走出电梯时,厉行川反手又把苏棠拽进了怀里。   “干嘛。”   苏棠睁大眼睛。   厉行川低头,在苏棠柔软的唇瓣上咬了一下。   ——暂别吻。   本来点到即止,厉行川就要放开的。   苏棠嗓子眼却发出软糯的一声“唔嗯”。   只一声,很小声。   厉行川竟然一瞬间就精神。   他没想到。   苏棠也没想到。   苏棠是感觉自己被什么顶到了,低头一看,才目瞪口呆发现的。   他抬头,苦恼急了:“哥哥你怎么又精神啦…”   厉行川平静地道:“我也不想的。”   眼看着电梯门打开许久,又要再次合上。   苏棠一狠心:“谁让你自己惹火呀!我,我再不去工位我就迟到了!”   苏棠抬脚就要逃。   眼前突然一花,又被厉行川拉到了怀里。   说实话。   这一扯,苏棠的腿也软了。   他觉得自己突然间也要化成水了。   但苏棠尚存理智,他抬手使劲捣了厉行川一拳,指了指摄像头:“还在公司诶!你想干嘛?!”   厉行川眼神黝黑,微微点头。   电梯门闭合。   苏棠被厉行川牵着进了顶楼的总裁办,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厉行川点的什么头。   苏棠小脸一红,在厉行川关门的时候,“逆来顺受”地坐到了厉行川的办公桌上。   扭扭捏捏道:“算了,来都来了,我也不急着下去了…哥哥…要不,我们玩点不一样的吧?!” 第74章 扇巴掌(晋江发):软绵绵地应着:“嗯、嗯…”   厉行川看了苏棠片刻,答应道:“行。”   苏棠把厉行川那片刻的卡顿理解成了哥哥的疑惑。   他仰脸看着厉行川欺近的黑沉目光,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有点为难哥哥了。   哥哥不是上班就是上学,余下的时间少得可怜,肯定很少看片,姿势翻来覆去就那乏善可陈的几种,其实也可以理解。   现在要求哥哥玩点不一样的姿势,大概是要求过高了。   苏棠正要开口说“想不出其他姿势也没关系”的时候,厉行川摘下了手表,又突然取下了领带。   苏棠还没来得及说话,两只手竟被厉行川熟练地举到头顶,又熟练地——绑住了?!   苏棠漂亮的眼睛顿时睁大,他轻轻挣动了一下:“嗯?”   只是一个代表茫然疑惑的语气助词,但厉行川突然又精神了一倍。   苏棠有些慌乱:“哥哥,哥哥?”   厉行川绑完了苏棠,就开始亲他。   手掌温烫,像是要劫掠他的全部。   苏棠三两下就被亲化了。他想要抱住厉行川,但双手被绑着举在头顶,什么也抓不住,他的眼睛雾蒙蒙地:“哥哥,抱,抱抱…”   厉行川抱住他,动作温柔下来,像安抚小动物。   他的嘴唇贴着苏棠的耳廓,声音低沉而认真:“这样,可以吗。”   苏棠晕乎乎的。他感觉着哥哥的掌控,骨头都要酥软掉了,他简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连呼吸都依赖着哥哥。   厉行川说这句话的时候,灼热的气息洒在他的耳畔,他顾着打颤了,空茫的脑袋根本无力理解那是什么意思,只是本能地贴近哥哥,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软绵绵地应着:“嗯、嗯…”   厉行川的声音沙哑下来:“受不住就咬我,这是安全动作。咬我,哥哥就会停止。”   苏棠迷迷糊糊地记住了。   但他的意识很快就浮浮沉沉起来。   偶尔清醒的时候,就哭着要哥哥抱紧他,他的手被绑住抱不住哥哥,会害怕,会觉得自己要掉下去了。厉行川就吻着他的眼泪,一点一点地吻,抱他更紧,动作也轻了、慢了。   苏棠觉得,这一次的感觉的确和以前都不一样。   但是太超过了。   受不住的时候,他拼命地想要咬厉行川。可是他发现自己根本咬不动,他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牙齿碰到厉行川的皮肤,只是软绵绵地蹭了一下。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了,厉行川的手却还不停,嘴唇还在碾吻他的唇瓣。   最后是苏棠哭着祈求,像要背过气一样发出“受不住、受不住”的喃喃声时,才终于被厉行川放过了。   然而已经一地狼藉。   桌子脏了,哥哥的衣服脏了,就连地板都脏了。   苏棠快要羞死了,一直在哭。   厉行川给苏棠松绑,苏棠浑身没劲,只能靠厉行川的怀抱撑着。   厉行川捧着苏棠的脸,轻轻吻着,收效甚微。连压箱底的陈年的旧称呼都翻出来了,他声音低沉:“宝宝,宝宝不哭了。”   苏棠缓过来了一点,眼睛还是湿的。他好不容易把视线对焦在厉行川脸上,嘴巴一撇,眼泪豆子又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然后他抬手。   ——“啪”的一声。   一个不算响亮的巴掌落在厉行川脸上。   厉行川捉住苏棠的手,低头亲了一下:“我错了。”   苏棠甩不开手,噘着嘴道:“厉行川你怎么玩这么久啊!本来我只是普通迟到…这下好了,迟到超一个小时,扣分加倍了…”   大好的上午时间,苏棠和厉行川两个人到了公司却不上班。   苏棠被厉行川清理好,裹着厉行川的外套,坐在办公桌上颐指气使。   厉行川一会儿弯腰,一会儿蹲地。   ——堂堂公司总裁,被手底下一个基层小助理监工打扫卫生。   与此同时,旧城区的一座民楼里。   难得调休的许萌睡了个小懒觉,起来热饭。   现在他们没有了以前的大房子,挤在七十平的出租屋里。   他妈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坐在小饭桌上也能看见。但许萌没有看电视,他时不时看看妈妈。   他的妈妈看上去心情不佳。   广告的时候,许萌问:“那个苏棠挨揍了吗?他爷爷是不是被他气坏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这个,他妈电视也不看了,噌地坐起来:“你管好你自己行吗?你知道苏棠他哥是谁吗?”   许萌愣住了。   明明上次他妈还一脸膈应,怎么现在突然接受度良好了?他道:“我知道啊…”   他妈突然看向他。   看了会儿,突然走过来,挥手把他手里的筷子扫到地上:“吃吃吃,除了睡就是吃!你是不是早知道苏棠认的那个哥哥是京城厉家的人?——你怎么不告诉我?!”   许萌眼眶红了:“那又怎样?”   他妈突然间发了火,声音几乎是低声吼出来的:“所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许萌也跳起来:“不用管我什么时候知道的,可苏棠是男人!他那野哥也是男人!”   他妈一巴掌拍在桌上:“说你一句还犟嘴了?京城厉家意味着什么?厉氏集团是家族企业!厉家的人有哪个混得差的?再不济手里也有几个分公司!”   他妈又急又怒,像是穷的揭不开锅的时候,从旧口袋突然翻出一张巨额彩票。   ——可惜过了期!!!   胸膛急烈地起伏着,声音都变了调:“你爸有不有钱?有不有排面?他身价贵成那样也才是个分公司的部门主任,他一辈子都在绞尽脑汁往上爬!要是早知道咱们有这种人脉!早和那老女人离婚跟咱们在一起了!”   许萌笑了一下,报复似地看着他妈说道:“厉行川可不是普通厉家人。”   他一字一句:“——他是厉盛澜的儿子。唯一的儿子。”   他妈摇晃了一下:“厉盛澜?!”   她突然间想起什么。   从前…在孩子小时候,有次她韧带拉伤,她的爸爸带着小小的苏棠来照顾她。   是有主动提过知道某位厉家人。   难道那位厉家人——就是厉盛澜?!   天啊!   她当时怎么不让她的爸爸把话说完!   她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许萌道:“我早知道。”   “啪”的一声!   这下他妈不摔筷子了,而是一个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造孽啊,你怎么不早说。你早点说,我多关心关心苏棠和你外公…你爸还会离开我们吗!你爸他得求着我、讨好着我、让我给他脸!造孽啊,你怎么不早说啊!”   许萌站着,看了他妈一会儿,突然转身到自己小房间收拾行李。   他妈拽住他:“去哪?”   许萌平静又有点疏离地说:“你现在过得不开心不就是因为没有钱花了吗?”   他看着他妈,勾着嘴角笑,眼睛里透着一丝温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偏执的失望和仇恨:“我去给你赚。我赚不够一个大房子的钱,我就不回来!”   他说完,连行李也不收拾了,甩开他妈的手,直接摔门而去。   许萌晃荡到一个公园,在躺椅上躺下,神情麻木地刷了会儿手机。   然后他坐起来,开始搜索“绑架案”、“过往绑架案还原”。   他越搜越是兴奋,脑子里想着从小可怜摇身一变、有钱又有人爱的苏棠,手指都兴奋到发抖了。   苏棠。   既然你那哥哥那么爱你。   ——那么五百万块钱,他肯定愿意为你拿吧?   ·   苏棠这一整天都赖在厉行川的办公室。   厉行川的办公室是大套房设计,有单独的茶水区、健身区,还有书房、休息室、洗漱间。苏棠身子骨羸弱,稍稍折腾一下就浑身酸疼,趴在休息室的大床上,让厉行川给他揉了一会儿。   可谁承想呢——只是给他揉个腿,厉行川又精神了。   苏棠真的目瞪口呆。他本能地爬到床靠边,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声音又软又急:“哥哥我真的要不起了。”   厉行川低头看了一眼,平静地道:“没关系,哥哥能忍。”   苏棠仰着脸,眼巴巴地看了厉行川一会儿,忽然又朝他爬了过去。他的手搭在厉行川的裤子上,像是有些可怜他:“那多难受,我帮哥哥~哥哥为我做的,我也可以为哥哥做。”   可他的手被厉行川捧住了。   厉行川低头亲了亲他的手指:“我不舍得。”   苏棠央求地看着他,还是被重新抱回了床头。   “我去冲个凉水,稍后还有个会议。”厉行川说完,起身走进了洗漱间。   苏棠眼巴巴地看着那道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心里叹气。   唉,这是哥哥今天上班之后,第二次去冲凉水了。   他腮帮子鼓了鼓,小声嘀咕:“要不然我也锻炼锻炼…不然总是满足不了哥哥…”   他为这种私密的事情苦恼着,不知道这其实根本不是他的问题。   ——至少不是主要问题。   厉行川本就是个比普通人强壮、且精力更加旺盛的人。   小时候使不完的牛劲,有时间发泄在翻墙跑酷、格斗拳击上。   如今他越来越忙,积攒下来的牛劲堪比一座活火山。   别说是他这种体质羸弱的小青年,就算苏棠变成一头牦牛,也不一定能承受得了厉行川的所有。   这天回家之后,苏棠就跟爷爷说,让爷爷开始每日煲汤。他红着脸,要爷爷给他煲点强身健体、提力气的。爷爷神色复杂又怜爱地看了他一会儿,什么都没问就答应了。   爷爷转身的时候,他又把爷爷叫住,小声说:“哥哥也要。”   苏爷爷大为震撼:“也要强身健体?”   苏棠赶紧摆手,偷偷摸摸地看了眼周围,确认哥哥不在,才小声道:“给哥哥煲清热去火的丝瓜汤!”   时光一晃而过,转眼到了即将开学的时候。   苏棠原本要提醒哥哥,该提前回他们的小“宿舍”了,就看见哥哥正在收拾拉杆箱。苏棠本能地害怕了一瞬,小步跑过去,和哥哥一起蹲着。被哥哥轻轻摸了下脑袋的时候,苏棠顺势蹭了蹭,有些紧张地问:“哥哥,你要去哪儿?”   厉行川把苏棠抱起来,放到椅子上坐下。他双手撑着扶手,把苏棠困在他和椅子中间,沉声道:“提前到校。”   苏棠顿时舒了口气,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就是想提醒哥哥的,原来哥哥也记得!”他摇晃着脚丫子,开始指挥起来——他要拿这个,还要拿那个……   厉行川低着头收拾着,心却因为苏棠刚才那紧张的目光往下沉了沉。苏棠还是害怕和他分开。可是这个学期,他必须得抽时间去K国一段时间了。他拖了几年,从苏棠的高中时期拖到了上大学,已经拖不得了。   但这会儿,苏棠晃荡着脚丫子,心情很好。他不打算说。   夜深人静,等苏棠蜷缩到他怀里,哼唧着要哥哥哄睡了的时候,厉行川拍拍苏棠的背,终于轻声问:“棠棠,如果必须要和哥哥分开一段时间——你最多能接受多少天?” 第75章 小玩具(晋江发):“哥哥,你要我吧…”   苏棠原本都乖乖闭上眼睛了,闻言张开眼,在厉行川怀里仰着脑袋,一脸戒备:“一天。”   他斩钉截铁地补充:“是指一个白天。晚上还要回来陪我的那种。”   厉行川看着他,一时没再说话,似是在斟酌措辞。   苏棠敏锐地察觉到厉行川的不对劲。   苏棠的瞳孔微微缩了缩。神情茫然地望着厉行川,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那两天。最多让你在外边过一夜。”   苏棠觉得自己已经十分善解人意了。把哥哥分出去一个晚上,他已经够委屈了。他的睫毛抖了抖,小巧的鼻尖轻轻抽了一下。   但厉行川还是没有说话,只一双看不出情绪的深沉眸子,静静地望着他。   苏棠细仃仃的手臂从哥哥悍利的腰上慢慢收回来。   他无意识地把手指伸进嘴巴里,眉头微微蹙起,啃起了指甲。   漂亮的眼睛里透着更深的茫然,声音也轻了下去:“那…那就一个星期吧。”   他一边啃着指甲,一边喃喃:“不能再多了…”   光是想想一个星期见不着哥哥,他现在就想掉泪了。   他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要假设这个问题。   是因为工作步入正轨,要更大更强了,所以要开始出差了吗?   视线有些模糊了。   他看见厉行川突然捉住了他的手,攥着他,不让他再啃指甲。   “不怕。”   厉行川把他揽紧,声音很轻:“哥哥哪都不去。一天都不走。”   他捧住苏棠的小脸,在他湿漉漉的眼尾亲了一下:“睡吧。”   然后把他全然收进怀抱,轻轻拍抚着他单薄的背。   但苏棠像是真的吓到了,不再闭上眼睛,就在厉行川怀里仰着脑袋看他。   厉行川又亲了亲他的脸颊:“闭眼。哥哥要给你讲故事了。”   故事讲到一半的时候,苏棠终于软软地在厉行川怀里睡着了。   厉行川的大手轻轻抚摸着苏棠的脸,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然再等几年吧?   等苏棠快毕业,能外出实习了,就把他带上一起出国。   虽然此举会拖延厉行川诸多进度,打乱他无数计划。   会导致他的某些事业因错过机会,造成一些无法逆转的搁浅。   ——但苏棠眼角一湿,厉行川就别无选择。   他克制着,亲了亲苏棠柔软的唇。   这时他突然有些理解那些色令智昏的昏君。   理解他们应当不是没有远大的志向,可能的确也用过力气和手段,只是终究无法抵挡怀里的人。   厉行川看着怀里熟睡着、无知无觉的、软绵绵的人。   有些克制不住地,又亲了亲。然后碾吻。   亲不够似的,眼看着又要精神,终于松了手。   厉行川给苏棠掖好被子。   蹑手蹑脚地跨着大步,到洗漱间冲冷水去了。   第二天,苏棠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厉行川正专注看着他。   厉行川拍了拍他,轻声说:“哥哥在,再睡会儿。”   但是苏棠缓了缓还是醒了,他小声道:“哥哥,我想吃饭。”   饭桌上,苏棠一边喝粥一边偷偷看厉行川。   他在等什么,但直到早饭安静结束,都没有等到。   一整天,苏棠都有些心不在焉。   窝在沙发里看书,翻了好几页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打开电视,换了十几个频道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下午厉行川出门去公司,苏棠站在玄关目送他。   晚上,厉行川回来,刚在沙发坐下,就看见苏棠捧着一盅汤,小心翼翼地朝他走过来。   厉行川一阵恍惚。   像是看见记忆里六岁的苏棠,端着洗脚水朝他走来的情景重现。   苏爷爷在身后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我说我来炖,他非要和我抢。”   厉行川如梦初醒,笑着起身去接:“棠棠炖的?”   苏棠得意:“嗯!”   厉行川心荡神驰,接过汤盅,立即就低头喝了一口。   差点打了个哆嗦。   ——咸得他魂飞天外。   厉行川怀疑是不是苏爷爷放过盐,但苏棠不知道也没尝,又放了一遍。   但他没有皱眉一口闷了。吃了齁咸的东西容易上火。厉行出心想那就上火吧。   苏棠歪着脑袋看他:“好喝吗?”   “好喝。”   厉行川面不改色。   晚上,厉行川在卧室书桌上对着笔记本打字,苏棠哼哼唧唧跑过去,突然从背后抱住厉行川:“哥哥…你去吧。”   厉行川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去哪?”   他反手把苏棠从身后捞过来,抱到腿上,让他面对面坐在自己怀里。   苏棠仰着漂亮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去你昨晚想去的地方。”   厉行川轻声道:“不去了。”   苏棠仰起脸看他:“永远不去吗?”   厉行川很少欺骗苏棠。   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暂时不去。等到你毕业,带你一起去。”   苏棠把脸埋进厉行川的颈窝里:“哥哥,我昨天太困了,说的是孩子气的话。现在我比较清醒,我想说哥哥不论要去哪儿,都赶紧去吧。赶紧做完了,就能赶紧回来了…”   然后他仰起脸:“我不要哥哥等我毕业,要好多年呢,耽误事。”   苏棠道:“一寸光阴一寸金。”   “毕业之后还有毕业之后的事…”   苏棠此刻显然十分理智:“而且,哥哥,我的导师十分看好我,说明年就要带着我跟他的项目了。”   “到时候,也许我也会有外出的时候…”   “总不能那时候,还要哥哥像高中那会儿一样,也跟在我屁股后边吧?”   “哥哥。我不是小孩儿啦!短暂的分开,我可以接受的!”   苏棠努力保持着高兴的笑容。   其实心里已经在呜呜呜地哭泣了。   但是,他总不能因为不愿意自己一个人睡…就拖着哥哥,不让哥哥办正事吧!   厉行川仍旧道:“不去。”   似乎没得商量。   苏棠有些着急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   这一咬,不得了。   苏棠低头,看见哥哥毫无悬念地精神了起来。   苏棠都有些震惊了。   他感觉自己上辈子是不是种在地里的春/药,这辈子成了精?   但这给了苏棠灵感,他一瞬间福至心灵。   他坐在厉行川的腿上晃了晃,伸着手臂攀住厉行川的脖颈,声音不自觉地夹了一些,软绵绵地往人心里钻:“哥哥,我想你快去快回嘛…好不好?”   他贴着厉行川,两条腿晃荡得更起劲了,整个人像一只挂在树上的小考拉,赖赖唧唧地蹭着:“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苏棠的身体突然腾空,一秒后才反应过来,他被厉行川打横抱起,压在了书桌上。   苏棠的双腿从书桌边沿垂下去,晃荡着够不着地。厉行川高大悍猛的身躯向前压过来,将他向后推去,苏棠吓得心脏猛地一缩,以为自己要在后墙上磕着脑袋了,可后脑勺落下去的时候,触到的不是冰凉的墙面,而是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   厉行川的手稳稳地护在那里,将他托住了。   厉行川压着苏棠。   苏棠的腿/被/迫分开,厉行川站在他的面前,一手护着他的后脑,一手从他的衣襟伸进去。   厉行川此刻的呼吸十分滚烫,一下一下地落在苏棠的颈侧,像细密的火星。连手掌的温度都升了上去,贴着苏棠的皮肤,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苏棠被那股热度烫得狠狠打了个寒颤,还没来得及反应,铺天盖地的快意便骤然间如洪水一般劈头盖脸地打来,将他整个人吞没了。   “唔,你动了我就得去,不然不许动我…”   苏棠用仅剩的理智,哼哼唧唧道。   厉行川最受不了苏棠这副样子。   他像是吃多了盐,凭空生了许多力气没地方使,又像是身体里有座火山被点燃了,需要很克制才能不立即喷发。   他用尽全力才能稳住人形,声音已经哑的不像话,理智也紧绷着,岌岌可危:“…好。”   然后苏棠的嘴巴就被狠狠地吻了。   但也就狠了一瞬间,顷刻又放温柔。   苏棠的脑袋昏昏沉沉。   他感觉到哥哥的吻,一路向下…   苏棠大脑炸开一道又一道火花。   迷迷糊糊间,他又看到哥哥咽下了什么。   哥哥总是这样。   连这种时候,都注意着他,照顾着他。   而哥哥自己,精神得不像话了,却克制着强忍着,只望梅止渴。   苏棠无力地仰靠在墙上,虚虚抓了抓哥哥的头发,湿漉漉的眼睛里含着怜惜:“哥哥,你要我吧…”   “你受不住的。”   “我受的住。”   事实证明,苏棠再次低估了厉行川,高估了自己。   厉行川克制了再克制。   连吻都不敢太狠,更别说是动真格。   他已经很注意了,但苏棠还是昏了过去,软绵绵地昏在了他的怀里。   深更半夜,被清理干爽的苏棠,陷在厉行川怀里睡得香甜乖软。   厉行川今夜也算是小小地得到了满足,把苏棠圈在怀里,像一堵护着城池的大围墙。   整个卧室都甜腻的冒泡泡。   可是与此同时,同城一座老旧的筒子楼里。   许萌正坐在厕所的马桶上玩手机。   这几天他去过街边、集市上观察行人,还去过网吧通宵上网,到处搜查对自己有用的信息。   最终花了十块钱,在网管那里,以“满足好奇心”的名义,买到了一个“黑市”网址。也就是通俗来说的暗网网址。   该网址需要爬梯子,据网管说,是隔壁战乱国家J国的某组织建立的。   网站有自己的规矩和秩序。   网管再三叮嘱:   ——千万不要注册!   ——千万不要发帖!   ——可以潜水,可以浏览“商品”,但千万不要“给价”更不要“发布”!否则后果自负!   但许萌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现在几乎一无所有。   连自己妈妈的心,都快留不住了。   他在乎什么?   不要注册?   他偏注册。   不要发帖?   他偏发帖。   他翻找自己的手机,把从网上、以及青禾学校论坛下载的苏棠大量过往照片、以及少数近期照片,发布成一个“商品估价”类型的帖子。   他把“商品预售求估价”几个字翻译成英文之后直接发布。   发布完毕之后,又紧张又兴奋。   ——原本只是因为靠自己一个人能力有限,怕无法成功。   所以想找点路子,交点朋友,好办事。   想不到发现新大陆。   他的贪念顿时燎原而起。   ——只绑架勒索厉行川的话,只能得到五百万。   ——但是,如果拿到五百万,不放人,把人标做“商品”转卖到J国,他就能多拿一点!   让他想不到的是。   苏棠这个类型的“商品”竟然十分烫门。   他刚发布没多久,就有人开始跟价。   后台甚至有人找他聊天,他借助翻译,知道这些人的意图是找他私定。   就在许萌决定搭理一个开价七十万的外国佬时。   后台收到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消息。   ——“删帖。私定。一百万。”   许萌瞪大眼睛,连呼吸都停止了片刻。   他手指发抖,鬼使神差地复制了翻译——“低了。”   对方又回复他:“开价。”   许萌吞了吞口水:“一百五十万?”   他以为这上边可以砍价,所以开了个高价等着拉扯。   如果对方讲价,他就退让退让。反正纯赚。   岂料对方直接回复:“可。给我地址。一周内,我派人亲往收货。”   许萌愣住了。   这瞬间,他心里生出了无数嫉妒的情绪。   他浏览的那些“商品”里,七十已经快要封顶了,更高一些的甚至有小有名气的过气明星。   但是苏棠,单凭几张照片,竟然就有人肯为了他花这么多钱。   他颤抖着发出地址。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靠在马桶水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筒子楼外的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后背的汗变得冰凉。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苏棠的脸——那张漂亮的、干净的、被他的哥哥捧在手心里的脸。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扯出了一个笑。   看你还能再享福几天?!   对方收到后,竟然切换了中文:“华国盛京吗。”   许萌道:“您来过吗?”   对方:“岂止。”   “但于我多有不便。”   “请务必带人到城郊外港。”   “[转账信息]。”   “定金。”   “虚拟货币,找网站客服协助提现。”   “收款既交易形成,单方违约追究到底。”   许萌又兴奋又害怕。   他找客服协助,用了两天的时间,真的拿到了一笔三十万元的现金!   他简直高兴到红了眼。   三十万。   他拿出十万就能轻易找到几个“队友”。   对方给出的收货时间是一周。   现在已经过了两天。   剩下的时间里,许萌把研究苏棠的习惯当成了自己的事业。   原本他还苦恼进不去庄园怎么办,却发现苏棠竟然已经早早地上学去了——这简直是老天爷赏给他的机会。他几乎喜出望外,但那股兴奋劲儿很快就被现实浇灭了:京大正门人来人往,保安亭立在最显眼的位置,刷脸进出的闸机毫无商量地横在那里,他校门都摸不进去。   他不敢太张扬,便天天坐在京大正门生意最火爆的那家奶茶店里,挑最不起眼的角落,点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一坐就是一整天。他的目光穿过玻璃窗,死死地盯着校门外的人来人往,像一只潜伏在草丛里的猎手,耐心地等着猎物出现。   如果看到苏棠,他就会远远地跟着。但苏棠身边总是跟着厉行川——那个高大的、警觉的、像一座移动堡垒一样的男人。厉行川的存在让许萌不得不十分警惕,半点儿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举着手机拍照,镜头拉到最大,画面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有时跟着跟着,苏棠和厉行川拐进一条巷子,他绕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他只能回到奶茶店,重新坐下,等着下一个机会。   第五天的时候,许萌有点坐不住了。   他把他花钱买到的“队友”叫了来,一起盯梢。   仍没有抓住机会。   许萌坐在角落里抓着奶茶杯子,心里终于开始有点害怕。   ——厉行川怎么密不透风地围着苏棠转?!   不给他一点机会吗?!   不能再这样下去。   许萌打算没有机会就自己制造机会!   ·   苏棠色诱厉行川,让厉行川在冲昏脑袋的时候,答应他尽快出国尽快回家。   厉行川很快就提上日程。   与其说提上日程,倒不如说是恢复了日程。   因为按照厉行川原本的计划,就是要在开学之后就出发的。   由于厉行川就要去K国了,苏棠这段时间尤其粘人。   而且,他还喜欢搞一些能够监控到哥哥的各种App。   一会儿是“父母防护墙”,一会儿是“老年痴呆防走失全天定位”,这个多了个功能,那个少了个功能…   碎碎念着,一边给厉行川下载一边说给他听:   “听说国外很奔放,你不准乱来,我会每天看你在哪里。”   “你要是敢去酒吧你就死定了。”   “那种一看就是约会的地方你最好也别沾,我会多疑。”   厉行川就给他打保证:“我不去。”   苏棠以为自己已经很变态了。   直到哥哥临出发的前一天,交给他一个盒子。   苏棠打开。   苏棠震惊。   ——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金属锁骨链,机械腕表,还有一套怪怪的内衣和内裤,以及一个明目张胆的迷你摄像头?!以及一根小电棒?!   这是什么涩情大礼包吗?!   “哥哥?”   苏棠眨巴着漂亮的眼睛仰脸看厉行川。   厉行川平静地介绍:   “是卫星监控系列套装。”   “通话项链。”   “定位腕表。”   “远程摄像头。”   苏棠举起古怪的内衣内裤:“这两位怎么说?”   厉行川道:“按摩衣和按摩棒。远程的。我可以操控。”   他说着点了点手机。   苏棠震惊地看着那些开始嗡嗡震动的小东西,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小脸顿时一红,睫毛颤颤地瞪着那个正对着自己的迷你摄像头:“别告诉我这是你的远程眼睛!”   厉行川夸赞道:“很聪明。”   他低头点了点手机,那小摄像头便滴溜溜地当着苏棠的面转了一圈,像一只活过来的小眼睛,最后稳稳地对准了苏棠的脸。   厉行川补充道:“三百六十度人脸跟随。”   苏棠凑上去一看。   妈呀,厉行川手机里的自己,都被这全景扭曲成了大头娃娃!   苏棠伸手捂住摄像头:“够啦,够啦。”   岂料厉行川拿过小衣服,对着他就开始比划:“棠棠。穿穿看?”   “让哥哥研究一下功能。”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做了一个自以为绅士的补充:“好吗?” 第76章 前夕(晋江首发):哥哥在等我醒来吗?   苏棠看了眼哥哥手里的小衣服。   带了点演绎的成分,羞羞答答地碾了下脚尖:“哥哥给我穿。”   他扑簌着鸦羽般的眼睫,挡住自己那双已经水波粼粼的眼睛。   其实他也有期待。   这套款式大胆的小衣服和小裤子,拥有很多别出心裁的设计。   光是厉行川按了几下遥控器,调了个最低档,苏棠就有些受不了,更何况厉行川还一直专注地看着他。   但至少这时候,他还能扶着墙站稳。   直到厉行川又调了一档,苏棠腿一软,直接要往地上滑,被厉行川早有预谋地捞进怀里。   厉行川说是研究功能,实则夹带私货。   苏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他咬着手指,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哥哥的虚影们,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哥哥。   恍惚的时候,那种过于强烈的、无所不在的感觉,甚至让他觉得有无数个哥哥在一起陪伴着他。   苏棠感觉自己太幸福了。   幸福到有些惶恐。   ——怕一切都是假的,怕哥哥离开一段时间以后,会忘了和他此刻这般的快乐。   他伸出小手,软绵绵地攀上哥哥的脖颈,声音含糊不清:“哥哥,我已经开始想你了…哥哥你会想我吗?”   脑袋炸开白光的时候,苏棠模模糊糊听见他的哥哥说:“会想的。哥哥爱你。”   会想的。   是满意答案。   但是哥哥什么?   苏棠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哥哥在无人机告白的时候,用的都是厉行川“→”苏棠这样的字眼,他连“喜欢”都还没有说过,会对苏棠说“爱你”吗?   苏棠脑袋晕晕乎乎,很快就无力多想了。   他总是容易很快地虚弱下去,太超过就要喘、要咳嗽,哥哥心疼他,总会适可而止。   苏棠其实也想在这种事情上给予哥哥最大的满足,可是在他看来,他总是做不到的。   尤其是哥哥就要远行了,所以他有些遗憾…   他碎碎念着什么,眼角潮湿了。   但他感觉哥哥一直在试图把它们吻干。   一边吻一边对他说:“棠棠不哭,哥哥爱你。”   像是有细密的电流从苏棠的耳朵里传遍全身。   爱吗。   苏棠前十八年对于“爱”这个字眼的唯一认知,是爷爷假扮母亲给他写的信,落款“爱你的妈妈”。   可是后来苏棠用了很久终于知道,爱他的妈妈是假的。   他对人类幸福的期许源于“陪伴”“保护”,源于哥哥的“宠溺”。他幻想过被哥哥陪伴保护一辈子,唯独没有幻想过哥哥会说爱。   爱之于苏棠是存在于妄想里的词。   苏棠不知道哥哥为什么突然说出与他性格并不相符的字眼。   但在苏棠世界里,某处缺失很久的空虚突然被狠狠地填补。   那团因离别在即而汇聚起来的隐秘阴云,也确然被这一瞬间的阳光顷刻击穿了。   这天夜里,苏棠醒来又睡去,睡去又醒来,和哥哥温存了很久很久。他心里对于分别的焦虑,化开了许多——因为哥哥临行前说了爱他。   苏棠在厉行川怀里完全睡熟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但盛京老城区的夜市排挡仍然灯火通明。   这条夜市所在的街区被称为“垃圾街”。   遍布二手商店,主打低廉市场。   街头的烧烤店便宜、不讲究。   满地用过的一次性竹签、擦过嘴的纸团。   许萌心事重重地坐在其中一张桌子上,他对面的两个年轻小伙,一位黄毛,一位绿毛,正在对着烤鱼大快朵颐。   许萌眼神空茫,只灌着啤酒。   “许老板,许老板?”   黄毛吐出一根鱼刺,对着空气比划:“听到我的话了吗?”   “这药只稀释一点,就能迷晕一头牛。”   “药便宜,但过程很辛苦。很难弄的。”   绿毛附和:“是啊。你不在道上混你不知道,但我知道。黄毛真是豁出去了。”   许萌知道他们在暗示什么。   克制着厌烦的情绪,掏出手机,对他们笑了笑:“二维码给我,给大家点辛苦费,这几天也确实辛苦。”   两个人直接掏出手机,眼睛直直地盯着许萌的手。   两声信息提示音响过,两人一人到账一万元。   才拍着大腿谦让:“许老板真是客气,其实不用给的,但给了我们也不好意思不拿,许老板放心,我们哥俩一定会好好办成这事。”   许谦道:“干成这件事。你们一人三十万是少不了的。到时候也能换点低风险的事情做。”   两人很无所谓地笑着:“换啥啊,我们是阴沟里的老鼠,也不爱见光。”   “倒是许老板,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也曾经‘共事’啊!”   许萌笑着闷了罐啤酒。   他打心眼看不起这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弱智。他觉得这些人是造物主的败笔、是人形的蟑螂蝼蚁。   反正都是贱命。   只需要一点儿诱饵,就可能为人卖命。   三十万块钱,只是他的一笔小小定金。   却是这些人的一辈子。   他们甚至还妄想着自己发达了记着他们?   许萌快要笑死了。他都违法犯罪了以后还能在国内发展吗?   一群法盲,不会以为绑了架还能像以前帮人打打架一样,进去蹲几天就能继续出来吗?   许萌随他们做梦。   被叫了几声老板,他无师自通真的滋生了些老板做派。   说话的口吻也带了些命令的意味:“我们的‘目标’比照片更漂亮。你们不要起歹念。他是我们的‘商品’。我们能不能一举发达全靠他的完整度。懂吗。”   两人拍着桌子发誓:“不动不动。我们又不是牲口!”   与此同时。   J国一座小镇的大宅院里,一位年纪和厉盛澜不相上下的男人坐在湖边的藤椅上,接过侍者捧过来的、已经剪好的雪茄。   他身形高大,眉目深邃。单看气质,有着与厉盛澜不相上下的矜贵,但神色却全然不同——厉盛澜是平淡阴郁,而他则透着一种对周身一切毫不掩饰的、浓烈的傲慢。   他本名叫做厉振炀,英文名唤作赛拉斯。   是厉盛澜的表亲、厉行川的大伯。   赛拉斯接过雪茄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似百无聊赖般漫不经心,低头看了一眼伺候他抽上雪茄就赶紧跪在地上的侍者。   下一秒,那容颜姣好的少年侍者突然间发起抖来。   “抖什么?”   赛拉斯用英文问道。   少年拥有柔软的棕色头发,和碧蓝色的眼睛。咬着薄唇,不敢吭声。   一个劲地裹紧自己半透明的衣服。   倒使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掐痕、与一条一条的鞭痕更加显眼。   他摇着头,惶恐地辩解:“我不是抖,是有风,冷…”   赛拉斯的目光蛇信一样,居高临下地附着在少年身上。   他越不说话,少年就越抖的像筛糠。   赛拉斯似乎很是享受。   湖边还有其他人。   一位姿态雍容的妇人,还有几位男士。   妇人是赛拉斯的妻子,男士们只是刚泡好温泉,坐下来闲聊的。   妇人没往少年身上看。   但那几位男士眼睛都看直了。   赛拉斯大方地任由他们看着自己花钱买来的私有物。   仿佛少年本就是院子里的一件家具,一幅可供客人赏玩的画作。   越是招惹目光,就越说明它是一件好作品。   赛拉斯跟几位男士闲聊了几句,那几位男士就走了。   湖边剩下他和少年,以及妇人。   赛拉斯的视线垂在少年身上,直到此刻都没有落向妻子。   他像是要休息了,转身就走。   妻子挡住他的去路:“那位叫‘苏棠’的,你不要动他!你没看过前阵子的家族群吗?他是你侄子的人!”   赛拉斯有些不悦,面无表情:“所以呢。”   妻子道:“所以你不能动他!”   “不止因为他是家主继承者的情人,还因为他是我们华国的人!”   赛拉斯有些不耐烦了:“所以呢?”   妻子斩钉截铁:“厉行川不会不寻找自己的爱人,而华国也不会姑息他国势力侵犯自己的公民。”   “于情于理,你都不能够动苏棠!”   赛拉斯低笑了一声:“不要简单问题复杂化。”   他颇有些刻意地看了妻子一眼:“你以为厉行川只有这一个情人?”   “亦或者你是觉得,他会为了一个区区玩物,跟自己的大伯作对?”   赛拉斯甩开妻子的攀附:“厉盛澜把我赶到这鸟不拉屎且炮火满天飞的地方,让我自生自灭。想不到我竟然就地生根。”   “他夺了属于我的土地,我只是夺走他儿子一个漂亮玩物。”   他大步流星而去,空气里传来他快活的笑声:“就当赠我的分家礼物吧。”   赛拉斯走后。   妇人蹲到少年身边,把自己的披肩裹在了少年身上:“孩子,在温泉里他又欺负你了吗?”   少年哽咽:“嗯。”   妇人拍了拍他的脊背:“你别怕。一有机会我就送你回家。”   少年抬头看着K国的方向:“我真的还能回家吗。”   妇人坚定道:“能。”   少年擦了擦眼睛,抬起眼:“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我?”   妇人看着他:“因为世界不该是这样。”   “战乱让人群失去秩序,重现兽性。”   “厉振炀也不例外。”   “但是很不凑巧——我还记得我是人。”   她平静说道:“权利不应该落在魔鬼手上。”   “他今天怎么对我、对你,你待我得势,连本带利,一并讨回。”   ·   第二天,苏棠没有定时间,却很早就醒来了。   以往他如果自然醒,少不得要睡到十点钟。   但这天不到七点,他就眨巴着卷翘的长睫,缓缓地转醒。   撑着软绵绵的手臂坐起来的时候,哥哥正坐在书桌前,摊着笔记本打字。   苏棠看着哥哥,恍惚像是回到了记忆里那个夏天。   ——那个哥哥答应他不再醒了偷偷溜掉、不再给他塞枕头骗他的夏天。   那时候苏棠天真的以为哥哥会永远如影随形在身边。   一眨眼过了好多年。   苏棠捂着酸软的腰肢,蹭下床,从背后环住厉行川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整个人像一块粘乎乎的软糖。   厉行川回转身形,低头把他抱坐在腿上,掌心贴着他的脸,低头问:“要不要穿衣服洗脸吃饭?”   苏棠在哥哥怀里贴着哥哥好一会儿,才任由哥哥帮他穿上衣服。   苏棠克制自己不去想些有的没的。   比如哥哥明天就不能给自己穿衣服了…   他抬头看着哥哥,然后把目光转向窗外:“哥哥在等我醒来吗,不会晚点吗?”   厉行川这次出门没问厉盛澜要私人飞机。   苏棠只知道他买了航空客机的商务票,要自己去机场。   但是他不知道厉行川其实喜欢一切从简。   从前跟他出门大包小包加私人飞机,只是因为有他在。   如果是他自己出门,他连拉杆箱都不会带,只提着一个黑色的背包就能出发。   厉行川摸着苏棠柔软的发顶:“没那么早。”   飞机是十一点起飞的。   十点半苏棠就跟着哥哥到了机场。   在家里粘乎乎的苏棠,到了机场反而不粘着哥哥了。   平时那么爱要哥哥抱抱的一个人,眼看着哥哥要往安检口里走,也只呆呆地仰着脸,笑眯眯地看着哥哥。   还是厉行川抱着他,低头亲了亲他:“回去吧。”   苏棠水汪汪的大眼睛眨都不眨,他看着哥哥说:“那我们就回去了哦!”   厉行川“嗯”了一声:“哥哥看你们回去。”   苏棠无意识攥着哥哥衣角的手好半天才松开,他脸上仍然笑眯眯的,像一朵灿烂昳丽的小玫瑰,他重复着道:“那我们回去了。”   “回吧。”   厉行川又低头吻了他一下。   当着苏爷爷和司机,以及机场人来人往的无数人流。   苏棠转过身,略微显得蹦蹦跳跳的,退到爷爷和司机跟前,朝厉行川使劲招手:“哥哥也早点回家!”   厉行川拽着背包带子,微笑着对苏棠微微点头:“会的。”   苏棠不再看向哥哥,当先回过头,带着苏爷爷和司机朝机场出口走去。厉行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行人的身影被人潮吞没,才转身往安检口走。   刚迈出一步,手机震了。   [爱吃巧克力]:[开怀大笑.jpg]   [爱吃巧克力]:嘿嘿嘿,自由咯,可以放肆吃雪糕咯!   厉行川按住语音条,声音不轻不重,是他惯用的管控语气:“不能乱来。吃坏东西肚子痛了,就等着哥哥飞回来打屁股。”   [爱吃巧克力]:知道了。   [爱吃巧克力]:[乖巧猫猫.jpg]   [爱吃巧克力]:哥哥登机了告诉我哦!   厉行川:好。你回去了要补个觉。   苏棠坐上车的时候。   眼睛透过车窗看向蓝蓝的天空。   天空不时有飞机闯入眼眶,又很快地滑走。   他神情呆呆的。   收到哥哥消息说登机了的时候他还能保持来时的笑容。   但是收到哥哥说起飞了的时候,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尽管哥哥起飞之后也申请了网络,没有断掉和他的对话。   但苏棠还是看着聊天框失声大哭了起来。   苏爷爷坐在旁边手足无措地安抚。   等红灯的时候,苏棠透过泪眼依稀看见司机王叔在偷偷摸摸拍照。   他直截了当地叫了一声“王叔叔”,说道:“你也不想坏我哥哥的好事吧?”   王叔尴尬地收了手机:“少爷在临行的好几天前就反复叮嘱我…让我留心您平日里的状态,他强调您不能情绪过激、不能哭、不能咳喘,一有端倪就要告诉他的。”   苏棠抽了抽鼻子:“那你信不信你前脚发他后脚回来。”   他擦干眼泪说:“我没事的啦。我只是有点控制不住掉眼泪,这不算哭。而且我都没有用力,我没有咳也没有喘。”   他声音小小的弱弱的,透着点心虚和哀求:“我现在擦干了不掉了。”   “王叔叔,你不要告诉我哥哥!”   王司机判断片刻:“诶,好。”   他挖空心思想出一句哄人的话:“时间过的很快,年底你哥就回来了。”   他举例子道:“我家孩子小时候也很粘人,我第一次出差的时候他也哭。后来他习惯了,天天盼着我出差不管他。”   王司机硬邦邦地笑了两声:“哈哈。”   空气有点尴尬。   但是苏棠很捧场,竟然真的咯咯地笑了起来。   王司机舒了口气。   苏爷爷也放下了心来。   过了会儿,苏棠蜷缩在后座的角落,竟然睡着了。   劳斯莱斯穿过庄园,行驶到小洋楼的院前。   苏棠还没有醒来。   苏爷爷不好意思地看了王司机一眼,脸上是全然老实憨厚的底色。   他轻轻伸手,像是要小心地唤醒苏棠。   被王司机胆战心惊地阻止了:“嘘,嘘!”   苏爷爷的手停在半空,看着王司机。   王司机调温度、开空气循环、从副驾拿小毛毯,再下车展开。   一气呵成。   然后他拉开苏爷爷那侧的车门,把毯子交给苏爷爷,压低声音道:“少爷不让喊。”   苏爷爷茫然地看着王司机。   只觉得厉行川对于苏棠的照顾之精细,让他自愧不如。   王司机解释道:“少爷叮嘱了,睡着了不能喊。”   “轻轻喊醒也不行。”   他盯着苏爷爷,监督似地,看着苏爷爷用小毯子把苏棠盖好。   然后他接着道:“少爷说这孩子在车上就是容易犯困的。”   “睡着了也没关系。”   “等他醒了,让他缓缓,给他吃块小蛋糕再让他下车呢。”   他站在车外兢兢业业地守着。   反而对苏爷爷道:“您要不先回屋忙着?我看着他就好了。”   苏爷爷今天还要上班。   他扭头看了眼睡得乖巧的苏棠,点了点头:“那我收拾一下上班去。”   他不好意思地道:“真是辛苦你了。”   “待会儿棠棠醒了,帮我跟他说一声我上班去,今晚会稍微晚点回来。”   苏爷爷进屋捯饬了一会儿,出来骑上小电驴的时候,看见王司机站在车外。   他靠在路边的树下守着车门,甚至连手机都没有玩。   厉行川是在华国时间晚上十二点下飞机的。苏棠不落地就睡不着觉,所以厉行川一下飞机就赶紧告诉他。苏棠直接打来视频电话。   厉行川很快坐上接应的车,哄了苏棠一会儿,匆匆忙忙回到助理给他订的酒店房间。他第二天才到学院报到,今晚要在这里暂时落脚。一通折腾下来,已经是华国时间一点半了。   但视频里,苏棠还是没有睡。他靠着床靠打盹,都不肯躺下闭眼。厉行川目光柔软暗沉,轻声道:“棠棠,躺下睡。”   苏棠揉揉眼睛:“哥哥躺下了吗?”   “就要躺下。”   苏棠穿着一件小熊印花的纯棉睡衣,睡眼惺忪地盯着手机看了会儿,把手机支着放在一边,终于乖乖躺下了。   厉行川道:“把手机放远,有辐射。”   苏棠迷迷糊糊:“可是就听不清哥哥说话了。”   “小链子戴着吗?哥哥教你的,把上边的月牙小吊坠取下来,卡在耳后的头发里,就是耳机了。除了容易掉之外,睡着压着也不会伤耳。”   苏棠乖乖把小吊坠摘下来,卡在耳后的头发里。黑色的小月牙卡上去很隐蔽,在视频里甚至都找不着。   厉行川道:“找到链子上的卡扣,拧一拧,打开和我的链接。”   苏棠拧动卡扣,耳边传来滋滋啦啦的轻响。链接成功建立的那一刻,声音突然变得宁静、清晰起来。小月牙的音质经过特殊处理,哥哥的声音像是贴着耳朵传过来,高保真得几乎烫人:“可以关掉手机视频,把手机放远了。”   苏棠乖乖关了视频,把手机放远。   厉行川循循善诱:“‘小眼睛’有放在旁边吗?也开启了。”   苏棠小脸红红的:“哥哥,哥哥,小衣服和小裤子也在旁边哦。”   厉行川声音温存:“嗯,乖。今天先不玩。就打开放在床头,乖乖睡觉。怕的话留盏小灯。”   苏棠摆弄好迷你摄像头,对着镜头理了理睡衣:“太昏暗的话,哥哥会看不到我吗?”   “不会。”   “好——”   苏棠轻轻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小灯,把自己缩进被子里,雾蒙蒙的漂亮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床头的小摄像头。   “闭眼。”   “知道了哥哥。”   “怎么还睁着?”   “睡不着。”   厉行川声音更低更柔,像在哄一个初生的孩子:“怀里抱着什么?”   苏棠声音困困的,却还是不肯闭上眼:“哥哥的枕头。”   “你闭上眼睛,假装枕头就是哥哥。”   苏棠终于乖乖闭上了眼睛。厉行川轻声讲着小故事,不一会儿,苏棠呼吸平稳,睡着了。   厉行川隔着屏幕,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画面里的小人儿。苏棠的呼吸清晰可闻。他旅途劳顿了一天,竟然听着这清晰的呼吸声就精神了。他关闭了自己这边的声音,攥着手机到洗浴间独自待了小半天,才冲了冷水出来。   他不让苏棠把手机放在床头,自己却把手机放在床头,睁着那双天性冷厉的双眸注视了一会儿,也闭上眼,听着苏棠的呼吸声睡去。   翌日苏棠照旧上学,厉行川则去往学院报到。   他们就这样,白天时不时电话、视频,晚上连线睡觉。   偶尔,厉行川会远程操作那套小玩具。   虽然相隔一条大洋,但仍然亲密无间。   一转眼,一周过去了。   这一周,厉明珠又回到了庄园,开始了三天两头往小洋楼跑的日子。苏爷爷一问,才知道这是厉行川的意思——让他出国的这段时间,密切关照他们爷俩。厉明珠本就来往频繁,苏爷爷早就习惯了,但让他受宠若惊的是,厉盛澜竟然让管家来请过他两次。没有任何事情谈,单纯只是请他喝茶。   两个人话少。苏爷爷是不敢说,厉盛澜也不多开口。两个人当真全程品茶。苏爷爷惶恐极了——他根本不懂茶,说不出火候、滋味、几分甘甜,只能喝出来水温是温是烫。   苏爷爷忐忑地把这件事告诉厉明珠,厉明珠捧腹大笑:“跟你示好呢。他就那样。下次再叫你喝茶,你就告诉他你不爱喝茶,你让他跟你下象棋。”   苏爷爷连连摆手:“不行,不敢。”   “为什么不敢?”   苏爷爷实话实说:“唉,已经很对不起他了…他是贵人,是恩人。我呢…我怕是罪人。”   厉明珠拍拍他的肩膀:“说什么傻话。他厉盛澜的儿子拐了你的孙子。要真论起责任,他厉盛澜全责!”   两人正说着,厉明珠突然看了眼腕表:“顾着聊天了,棠棠应该到家了。”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苏棠背着双肩包在玄关换鞋,嘴巴喋喋不休地对空气说着话:“真吃不下了嘛…晚上爷爷做宵夜我多吃点好吧。你好烦哦,那么远还要管我少吃了几口饭。下次我就倒掉拍给你,让你以为我吃完了。我开玩笑的啦…不会骗你的,哥哥——”   一抬眼,远远看见厉明珠,差点咬到舌头。他赶紧站好,正色道:“厉小叔叔好。”   厉明珠笑道:“我跟你爷爷聊天呢,你先上楼休息,不用管我。”   苏爷爷也笑了:“上去休息吧。”   苏棠红着耳朵尖,压低声音絮絮叨叨地上楼去了。   ·   与此同时,垃圾街上。   傍晚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潮湿的腐臭味,但混合着烤肉的香味时,便很难被人察觉了。   许萌和黄毛、绿毛脸对着脸,坐在那家烧烤大排档里。黄毛和绿毛正大口塞着肉,许萌却难以下咽,毫无一丝胃口,连啤酒都没了喝的欲望。他看着街边行色匆匆的人们,阴沉着脸问道:“还想不到办法吗?”   距离J国大买家的原定计划,已经超时了整整一周。他们竟然全无一丝机会得手。好在买家并没有为难他,连定金都没要回,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京城外港原本可以接应的货船已经开走了,得换个方案——这一次,接应点改到滇南边境十万大山的某个坐标底下。只要他们成功地把苏棠塞进车里,再运送到山脚下,对方就能把人转入货车直接拉走。大概是考虑到许萌的能力问题,买家这次给了一个月的时间。可一个月顶多也就四个星期,眼看着已经过去一周了,苏棠那边的防守仍然固若金汤。   许萌想不明白——苏棠长得再漂亮,也就一个普通人。他不是政界大拿,不是娱乐圈大牌,连公众人物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屁都不是的学生。为什么厉行川要把他保护得这么好?   他原本以为,开学那两天两人都住在学校旁边的居民楼里,很好得手。岂料厉行川一外出,居民楼也不让苏棠一个人住了,又开始专车接送。那个壮硕的司机甚至亲自站在大门口等人,把人接上了车才罢休,再下车时人已经在庄园里了。再这样下去,等上一百年也等不到得手的那一天。   黄毛咽下一口肉,扯了张纸巾擦了擦嘴上的油:“办法的确有。我跟绿毛讨论了几次,但碍于一些原因,怕你不爱听。”   许萌像是得了救星:“你说。”   黄毛道:“就是把你妈利用上,做个局。”   绿毛附和:“对,请君入瓮听说过吗?”   许萌皱起眉,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黄毛和绿毛相视一笑,露出“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都闭了嘴,继续吃肉。   许萌咬了咬牙:“展开说说吧。”   黄毛道:“先用那药把你妈迷了。你不是说苏棠他爷爷跟你妈是亲父女吗?那老爷子紧张你妈,你妈一个韧带拉伤他都老实巴交赶来照顾。你打电话给他们,就说你妈在房间里突然昏迷了,让他们爷俩赶紧过来帮忙。苏棠再讨厌你,总不能不帮他爷爷吧?”   绿毛接话:“还得是深更半夜。白天容易有对方的帮手掺和进来,半夜容易得手,能把风险降到最低。”   许萌深思熟虑了片刻:“行不通。那个司机像个保镖,到时候他也跟到我家怎么办?”   绿毛阴恻恻地笑了一下:“再花点钱,让他赶去接爷俩的路上出点事故。你妈突发疾病,那爷俩不可能等司机解决完问题再到你家。大半夜也不太可能再麻烦别人,肯定第一时间打车赶来了。”他信誓旦旦,“你相信我——你说过,他爷爷是个老实人。老实人我们最懂了,他们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弱点——他们蠢到宁愿自己多些周折,也不愿麻烦别人。”   许萌想着这个主意的可行性,想着想着,竟然兴奋到双手有些颤抖。   这么好的主意,他怎么不早点想到呢? 第77章 绑架(晋江首发):他的蓝牙耳机里响起了清晰的对话声。   十来天下来,苏棠已经稍稍有些适应哥哥不在身边的日子了。   除了偶尔触景生情——比如看到路边有和他们身影相像的人走过,他会突然很想念哥哥之外,生活已经不受影响。   这天吃过晚饭,苏棠迫不及待地站在饭堂外熙攘的人流里给厉行川打电话。   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哥哥!我的设计方案要被导师采用了!”   厉行川正在临时租建的小办公室同下属开会。   接到苏棠的电话,暂停了会议,听完苏棠的话,压低着声音笑问:“什么方案?”   “乡下的一个桥梁设计。”   苏棠望着傍晚天空里的半弯月牙,眯起了漂亮的眼睛:“同师门交了十几个方案,最后选中的是我的。导师还说,要带我去开会呢!”   他声情并茂。   厉行川夸赞他后,叮嘱:“要随身要带好药。尤其是外出时候,不能掉以轻心。”   苏棠嘟了嘟嘴:“知道了。”   “不能敷衍。”   厉行川又道。   苏棠声音软下来,心虚道:“没有敷衍哥哥。其实天天都有带,但是都用不着呢。”   他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我都很久没在外边发过病了。”   厉行川声音沉下来:“别说这种话。”   苏棠吐了吐舌头,乖乖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苏棠吐完舌头又噘嘴,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哥哥,你那边好吗。”   厉行川轻声道:“我很好。不要担心。”   两人又聊了会儿,苏棠那边先挂了电话,说跟韩林上自习室去了。   厉行川就继续开会。   他开的线上会议。   线那端是国内公司的核心人员,十来个。   办公室还坐着六个——是从国内跟来跟他开疆拓土的。   厉行川来K国是冲着商学院来的不错。   但既然来了,他提前就在K国做了同步发展的策略。   除了在照顾苏棠这件事上他比较专心,其他事情他往往习惯多线并行。   线上会议结束后,办公室的几位继续开起了K国业务端发起的小会。   大都是一些汇报。   厉行川一边听着,一边回复着苏棠的信息。   不一会儿,业务负责人聊到了K国某位年迈的上将。   厉行川的科技公司原本跟K国军方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但这位上将半只脚踏着军方,半只脚又踏着K国的半个商圈。   公司业务发展时,就不得不同他手底下的企业打上了交道。   厉行川这个核心团队是他亲自挑人带出来的,好几个还是从校园社团跟着厉行川出来创业。   创业初期,核心技术虽已成型,但规模尚未壮大。因此称呼上也不那么正式,还叫的是“厉哥”。   此刻一人接一句:   “哈里森上将明明对我们的加密芯片有兴趣的,为何突然失去探索兴致。底层逻辑呢,分析了吗?”   “当然。我约了几次哈里森。都成功了,他挺平易近人的,让我跟他去打高尔夫。”   “然后呢?”   “我跟他套近乎,想知道他的痛点,我用咱们华国人那一套,你懂的,人情关怀,我主打一个感情交流。”   “聊几次以后发现他其实是个可怜的孤寡老人。”   “二十年前老来得子,可惜五年前弄丢了。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回来。”   “老伴呢,因为思念儿子,过早地离去了。只剩下他自己。”   “你分析的是业务吗?”   “你不懂,业务就是人性。”   “哈里森手底下的手机游戏和博彩网络的确如日中天。但那都是过去的成果,近年来他只是在固守疆土。他对我们的加密芯片有兴趣,可能也就是一时兴起,觉得有意思。但其实,他已经不再有心力创新。”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觉得我们团队太年轻,可信度低,就算了。”   众人分析了会儿。   有人问厉行川:“厉哥,要不我们把厉氏集团搬出来吧,独立创业实在太难了,该项目咱们苦心钻研一年半,目标本来就是面向海外的,但来K国十几天了一个客户没拉到…还不是轻看我们新生代?”   “要不我们只把厉氏集团做背书,然后以子公司的名义打天下可以吗?”   “是呀厉哥,有集团打底,我们根本不可能碰壁。只是做个信任背书,没关系的吧?”   厉行川手指在桌面点了点:“不必。尖端技术就是硬通货。”   “不需要把目光锁定在一个上将身上。”   “广撒网,多钓鱼。”   团队对厉行川似乎深信不疑,见他不动摇,顿时又来了劲:“收到!”   他们仍然不能全然理解厉行川背靠庞大的厉家,研发的重要项目却不挂靠这座大山的动机。   但他们终于有些隐约地意识到,厉行川好像只是在踩着厉家的资源,打自己的名气和声望。   这天晚上,苏棠睡觉前照例等着哥哥给自己建立远程音视频连线。   明天是礼拜天。   意味着今天哥哥会陪他玩儿。   那套小装备,他已经乖乖地穿好了。   厉行川按时向他发来了申请,他矜持了半秒,就通过了。   苏棠抱着枕头,穿着那套小衣服在镜头前晃来晃去:“哥哥,想我了吗…”   他这么问着哥哥,眼角却湿湿的,看上去像是自己想极了哥哥。   厉行川看着屏幕,声音温沉:“想的,哥哥月底就回去看你。”   苏棠漂亮的眼睛睁大,雀跃地在屏幕面前扭了扭:“真的吗!”   厉行川笑了一下:“怎么会骗你。”   苏棠想对哥哥说什么,但是浑身突然一软,嘴里不由自主发出了“唔”地一声,泪眼涟涟地对着镜头控诉:“怎么不先告诉我呀…”   厉行川声音有些低哑:“现在告诉。”   苏棠原本是站着在屏幕前的,到后来浑身提不起力气,只能咸鱼一样躺在床上。   漂亮的眼睛失神地眯起来,粉色的小嘴巴鱼儿似地翕动着呼吸。   但他知道哥哥已经很是手下留情了。   要不然他根本无法保持清醒。   在床上缓了会儿,他撑着身体爬起来对着那只迷你摄像头喊:“哥哥,哥哥,你人呢。怎么不说话。”   厉行川那边突然又清晰地传来说话声:“哥哥刚刚开了静音,打算进洗漱间洗洗。”   苏棠小声嚷:“那也不要关静音,说好一直陪着我的。你能看到我…我都看不到你…本来就不公平的嘛…你的呼吸都要陪着我的!”   厉行川声音带着笑意:“好。你乖乖躺着,闭上眼睛。哥哥陪你说话到睡着。”   苏棠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理所当然道:“嗯…要陪我的。”   厉行川轻声哄道:“没有错,要一直陪着棠棠呢。”   “今天讲个什么故事呢?”   “宇宙探索吧。”   “在遥远的星河里…”   苏棠方才和哥哥游戏的时候,听了好多句“宝宝”和“爱你”。   此刻陷在柔软的床上,像是漂浮在云里,身体很舒服,思想也像浸泡在蜜糖里,雀跃而安心。   他闭着眼睛听着哥哥的声音,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浮现出星河图…但困意很快袭来,星河图逐渐浸染了墨水,他眼前的世界像是逐渐落入黑夜。   他也渐渐地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苏棠乖乖睡了。   屏幕里,他侧躺着,睫毛微微垂着。   像一个漂亮的、无比精致的大号洋娃娃。   在厉行川的视角看来——他那不能自理的苏棠甚至很听话地给自己盖好了被子。   厉行川内心绵软,他盯着苏棠看。   看苏棠怀里还抱着那只枕头。   脸颊贴在枕面上,像只蜷缩起来的小动物。   厉行川看了苏棠好一会儿,目光从那张安静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屏幕上方的时间上。   他这边还不算晚,但华国那边大约已经凌晨一点半了。   他这下真的该去洗澡了,他还有些问题待解决。   可他答应了苏棠不关静音。   如果把手机带到洗漱间,难保不会把刚睡着的苏棠吵醒。   厉行川于是把手机放在床头,拽了浴袍,轻手轻脚地走进洗漱间。   他决定快速解决一下自己,再快速地洗个澡。   然后回来好好陪苏棠睡觉。   与此同时,华国盛京老城区的一座居民楼里,许萌面色木然地坐在狭小的客厅里喝速溶咖啡。   黄毛和绿毛在喝冰可乐,客厅里一地吃炸鸡剩下的废纸和垃圾。   许萌喝了一口咖啡,难以下咽。   他紧张地又跑进卧室,第三次向两人确认:“我妈真的只是睡一天就自己醒了吗?你们这药真不会有副作用吧?”   “不会的,有副作用你就捅死我们。”黄毛猛灌一口冰可乐,克制着脸上的不耐烦。   绿毛笑着道:“第一次都这样。你放心吧许老板,我们用这药做过多少事都数不清了。你妈明天下午就醒了,就是高浓度地睡一觉,不碍事。”   黄毛又一次看手机:“许老板,是不是该打电话了?已经夜深了。你不是说老实人怕麻烦别人,夜深了肯定不会叫人吗?那得赶紧打电话,再拖几小时,天都亮了!”   绿毛也催促:“是啊。再犹豫犹豫天亮了,今天的计划就打了水漂。你妈岂不是白瞎被药了一把?”   许萌的手指紧紧抓住杯沿,片刻后一咬牙:“嗯,我打算现在就打。你们再确认确认——沿途的换乘车辆都没问题吧?别出任何岔子!”   绿毛嘻嘻哈哈地摩拳擦掌:“不会出岔子的。许老板的钱到位了,这些黑车还不上赶着来?在京城范围不敢扎眼,是辆破面包,等出了京郊进了山,就是辆越野了。”   黄毛点了根烟闭着眼睛细品:“干就是了。”   他吐出烟圈,举起拳头朝许萌和绿毛碰了碰。   有些兴奋地想起网上的梗,想图个吉利,便假装自己很有文化地念念有词:“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苏爷爷是在十二点钟接到电话的。   许萌那孩子语气焦灼,对着电话哭得可怜,十来年都没有叫过他外公,今晚像是绝望无助了,在电话里叫着“外公”,哭道:“外公你在哪?能来一下我家吗?我妈摔倒撞着脑袋昏过去了,怎么都叫不醒。救护车已经打了,但还没来。外公你能来看看我妈吗?我好害怕!”   苏爷爷一个哆嗦,直接清醒了。   他急急忙忙爬起来,慌张到两只脚穿了两只不一样的鞋。   他想都没想那么多,直接开着小电驴一溜烟赶到了许萌家的新地址。   许萌在门前接应,把苏爷爷关进家里的时候,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你没有叫上苏棠一起来吗?”   苏爷爷急坏了,冲进卧室看见女儿果然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开始叫喊女儿的名字。许萌没有得到回应,恼了,大声问:“苏棠呢?!”   苏爷爷拿手机想要催促救护车,手机却被许萌一把夺过。许萌失去耐心,吼道:“我问你苏棠呢?!”   苏爷爷急红了眼,神情茫然:“苏棠在睡觉啊…”   许萌眼睛瞪圆了:“我妈都昏迷了,你孙子不来帮忙还在睡觉,他有人性吗!”   躲着的黄毛和绿毛一起走了出来。苏爷爷甚至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到底什么情况,就被黄毛壮硕的身躯制住了。   他瞪着浑浊的眼睛终于意识到什么,可惜已经迟了。   绿毛的湿毛巾已经捂了上来。苏爷爷蹬了几下腿,便昏了过去,被绿毛扛着丢在了沙发上。   “妈的。”许萌破口大骂:“这下怎么办。从前苏棠小时候,这老头来照顾我妈韧带拉伤,都知道把人带来。现在苏棠大了,反而不带了。”   黄毛和绿毛不愧是老手,早有准备。   绿毛已经把苏爷爷口袋里的手机顺了出来,用苏爷爷的脸解了锁,快速往里边下载了个什么东西,用自己账号登录后,把手机递给许萌:“给他孙子打电话。”   许萌脸色阴沉:“不行的。苏棠会怀疑,他脑子好使。”   绿毛打包票:“包行的。现在打给苏棠,苏棠听到的会是他爷爷的声音。你冒充他爷爷把他骗过来就好。”   黄毛点头:“我们在那老头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录制了他的音频。这个软件可以模拟变声。”   于是,凌晨一点多,刚陷入睡眠的苏棠,被一阵铃声吵醒。   苏棠迷迷糊糊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听清声音的来源。   是床头柜上的手机在响。   他爬起来去摸,手软脚软的,差点掉下床去,吓了一跳,倒也清醒了大半。   他抓住电话,迷迷茫茫地问:“谁啊?”   “是我,爷爷。”   电话里传来爷爷的声音。   苏棠茫然地看了眼来电显示,彻底清醒了。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和哥哥连着音视频,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现在爷爷大半夜打电话来…   苏棠揉着眼睛问:“爷爷,怎么啦?”   电话那边,苏爷爷的声音急切道:“棠棠,你姑摔倒磕着脑袋晕了,打了救护车还不到。我现在守着你姑,但我来的路上出了连环事故,我也被车撞了一下,浑身不舒服。你快来帮忙…”   苏棠漂亮的眼睛大睁着,整个人还像做梦一样懵懵的。   但听了爷爷的话,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听到了自己微微的喘息声。这是危险的信号。   他手忙脚乱地蹲到床头柜前,七手八脚拨出药片,连水都来不及倒,生吞进喉咙里。苦涩的味道从喉管里涌上来,被他强硬地咽了下去。   他尽量平稳语气,安慰道:“爷爷,我现在就来,你别慌,也别怕,我就来!”   苏爷爷的声音有些虚弱,又叮嘱道:“不要叫司机,太麻烦了,那边的事故肯定还没处理好,白耽误事。你骑单车出庄园到路口,有摩的打一辆赶紧来,赶紧。”   说完像是剧烈地咳嗽起来,然后挂断了电话。   苏棠几乎魂飞魄散。他下意识地对着迷你摄像头叫了声“哥哥”。   但哥哥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是也睡着了。   他摸了摸耳后夹在头发上的小月牙,还在呢,没掉。   这说明哥哥能听到自己说话,那大概是睡着了。   苏棠断开音视频,又打哥哥的电话想把他吵醒。   可电话也没人接。   他看了眼时间,自己睡过去没多久,哥哥应该是洗澡去了。   这时药劲上来了,他的躯体反应逐渐平复,不再那么心慌惊悸。   他抽了抽鼻子,给哥哥发了语音条。   [爱吃巧克力]:哥哥,爷爷在姑姑家出了事,我现在要过去姑姑家了。   [爱吃巧克力]:我害怕。   [爱吃巧克力]:但是我会担起一个男子汉的责任的,明天跟哥哥细说哦!   苏棠走到门边,发现自己还穿着那套小衣服小裤子,手忙脚乱地脱下来,胡乱套了身睡衣。   匆匆下楼,一边嚷嚷着喊“爷爷,爷爷”,希望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可他推开门,看到爷爷空空的卧室时,眼泪顿时就下来了。   掉了几滴,又被自己忍住了。   他摸到院子后边,把那辆从前哥哥骑过、已经闲置许久的自行车蹬上,一路火花带闪电,猛猛地飞出了庄园。   到了庄园门卡处,被门卫拦住了。   门卫认出这张脸,疑惑地问:“您这是要到哪儿去?”   一小时前,他才刚瞧见这孩子的爷爷开着电驴飞出去。   苏棠请求放行:“有急事儿,快帮我开门呀。”   杆子缓缓仰起,苏棠蹬着车子出去的瞬间,在空气里留下气喘吁吁的话语:“我…我去姑姑家。”   苏棠走后一分钟,门卫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   他是庄园安保科的,安保科有记录这对爷俩出入信息的重点任务。   他咂摸着这爷俩今晚不太对劲,权衡之后,还是冒着“多事”的风险,迅速将两人的出行信息上报了安保组织。   苏棠风风火火地冲出庄园外的大路,把那辆自行车往路旁的墙边一靠,整个人已经微微喘了起来。   他敢肯定,要不是提前服用了药物抑制,他也要和爷爷那样咳起来了。   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单薄的身子骨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纤弱。他扶着墙根站稳,朝不远处一辆玩手机的魔力喊了一声,用力挥了挥手。   那辆摩的晃晃悠悠地朝他开了过来。   苏棠正要开口说话,余光却突然瞥见身后涌上来一个影子。   他下意识想闪躲,整个人却已经被人从背后猛地按住。   他刚要叫喊,口鼻就被一块臭烘烘的湿毛巾狠狠捂住了。   他拼命挣扎了几下,纤细的手臂在那人粗壮的臂膀间显得毫无力气,扑腾了两下便渐渐没了声息。   头脑控制不住地开始昏沉,眼前的灯光一层层地叠成了重影,天旋地转。   他感到那人又使劲地捂了捂,像是要确保他彻底失去意识。   晃动中,一只银色的小月牙,从苏棠耳后的发丝里坠落在地。   在昏暗的街灯下发出幽幽的冷光。   苏棠脱力地闭上了眼睛,软软地往下滑,被那人粗鲁地捞住。   路灯下,他的手臂从袖子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细得像一截藕,无力地垂着,指尖微微蜷了蜷,便再也不动了。   十五分钟后。   苏棠躺在了许萌家的地板上。   黄毛和绿毛一边拖动苏棠一边品评:“的确漂亮,怎么会这么漂亮,妈的比明星还漂亮。”   而许萌的关注点则不在苏棠脸上,他低头看了会儿苏棠的腕表,眼睛里又酸涩又嫉妒又仇恨,心里狠毒地想:“竟然有我认不出的表吗。表盘造型不显眼,却嵌着一颗罕见的黑宝…光这颗黑宝就价值百万了吧…”   许萌像是被刺激到了,瞪着眼睛想:“防谁呢,欺负不识货的人吗…”   许萌把腕表从苏棠手腕摘下来。   为了防止黄毛和绿毛知道这表值钱,他面色平淡,目不斜视。像只是取掉苏棠身上碍事的东西。   然后他趁着黄毛和绿毛不注意,溜进卧室。   把这只天价腕表妥帖地放在了妈妈的枕头下。   K国。   厉行川洗完了澡,披了睡袍,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过来看手机。   手机监控画面黑屏。   被苏棠那边关掉了。   这在从前是从未有过的事。   厉行川的第一反应是苏棠起来上厕所,不小心关掉了。   他胡乱擦了几下头发,把毛巾扔在地上,抓着手机要去吹头发。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来自苏棠的未接电话。   这就很不符合苏棠平时的风格了。   厉行川立即回电。   电话里响了几声突然又忙音。   厉行川浑身血液凝固起来。   又拔打过去。   ——这次是关机。   厉行川拿起手机打开苏棠的信息界面。   看见了半个小时之前苏棠发来的信息。   厉行川紧绷着神经再一次打苏棠的电话,他没有听错的确是关机。   他立刻打电话给王司机,王司机有些懵:“苏棠爷俩今晚没有找过我。”   厉行川手指突然开始发抖。   他又打苏爷爷的电话,一样是关机。   他致电庄园安保科调取监控之后,迅速拨通了厉盛澜的电话:“帮我找苏棠!”   厉盛澜语气一沉:“苏棠怎么了?”   厉行川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克制得几乎发颤:“他跑出庄园了,我联系不上。他说去他姑家了。”   “知道了,现在就找。”   厉盛澜挂断了电话。   厉行川的手指在发抖。   他强稳住自己,打开手机上的腕表定位装置。   苏棠的定位轨迹还在,但已经停滞了,像是到了某个地方之后,突然停住了。   他锁定好目标位置,同时发给了厉盛澜和厉明珠。   他又拨通厉明珠的电话,声音短促而冷厉:“赶过去,立刻。”   在指派的同时,厉行川也在申请建立同苏棠项链的通话链接。   但一直都没有回应。   当初厉行川定制项链的时候,是出于对苏棠的尊重,所以给予了苏棠自行控制的权利。现在看来,当初的想法简直罪不可赦。   厉行川买了最近的一趟航班回过。   在机场的时候,他不停地刷新项链的通话链接。   手一直在抖。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如果苏棠出了任何事,所涉及的全部人,都要跟他一起下地狱。   ——包括厉行川自己。   苏棠醒来的时候,头很昏沉。   他眼神空茫,半晌不会转动,好半天才迷迷糊糊地开始打量周围。   就在这时,意识骤然一清。   他这才发现周围有人,还有人用了矿泉水浇在他的脸上。   苏棠想要撑起身子坐起来,但他的手臂太软了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腿脚动了一下,然后他发现他的两只脚踝像捆烤串一样,被绑起来了。   而且苏棠发现,他手腕上,那只能负责定位的腕表不见了。   不知是提前吃过药,还是因为迷药的副作用。   他这会儿有点茫然害怕,但是却没有任何肢体上的应激反应。   他借以相当平静地打量泼他水的人:“这是哪儿…你是谁…我们,有仇吗?”   那人的脸在苏棠看来还是有些模糊的。   那人笑着,伸手在苏棠的面颊上拍了拍:“贵人多忘事啊。”   “你忘了我。”   “可是你烧成灰我都忘不了呢。”   苏棠又问:“你是谁?”   许萌笑道:“我叫许萌。你忘了我吗。”   苏棠想摇头,但没有力气,他平静地说:“我没有忘记你,只是你长大了,我没有认出来。”   许萌压低声音:“是啊,我们这些社会边角料,怎么有你光鲜亮丽能够招人记住呢。”   苏棠问:“你想做什么?”   许萌道:“看不出吗!活在童话世界里连‘绑架’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吗!”   苏棠明白了,他小声道:“你能别问我哥要钱吗。我可以给你钱,我手里也有一些钱。”   许萌脸上忽然狰狞:“你当然有钱!你这个从小就卖屁股的小贱货。从在青禾学校穿名牌那时候起,你就不干净了吧!我要也不要你手上的二手脏钱!”   苏棠眯起眼睛看了会儿许萌。   他知道了。   许萌根本不是单纯地图钱,他更像是在找事情。   苏棠现在早不是乐意受气的脾气了。   他突然笑了一下,声音平淡地道:“那你呢,是卖不出去吗。”   许萌愤怒地张开手掌,像是给狠狠甩上苏棠一个巴掌。   但是被绿毛眼疾手快地拉开了。   绿毛收回黏连在苏棠脸上的目光。   他并非什么正义之士,要不然也不会做这些事。   但在发觉漂亮的小人儿就要挨巴掌的那一刻,无意识地就阻挡了。阻挡之后他才清醒过来,和稀泥:“不是说不能动吗,弄坏了贬值。”   许萌收了手,对苏棠道:“贱货。”   苏棠现在已经全然地清醒了。   他假装揉脑袋,实则确定自己的耳机在不在。   发现耳机也不在了,心里闪过一丝慌乱,但是脸上不显。   他又假装揉脖颈,实则是在脖子后边悄悄拧按钮,像厉行川发送语音链接建立申请。   他耳机丢了听不到。   但他心里想着,只要项链没有坏哥哥应该能听到他这边说话吧?…   可以吗?   可以吧,求求了。   他刚拧了按钮,领子就被许萌抓住向上提了提。   有了刚才的经验,苏棠知道许萌不能真的伤害他。   就仰着脖颈,像只高傲的、漂亮的小花孔雀,含着淡淡的笑意怜悯地望着许萌。   许萌又骂了一声“不要脸的”。   苏棠不置可否。   原本他还想问问爷爷呢。   但他意识到爷爷也只是骗他出来的诱饵,大概率不会有事。   于是他改了口,问:“你的目标是厉家吗?”   许萌气笑了:“你也配?”   苏棠轻轻点头:“知道了是我哥哥…你想要多少钱?”   许萌看着他道:“苏棠,你猜你那屁股值不值你哥哥的五百万?”   K国。   厉行川已经开始在云层上颠簸,可他觉得他坐的不是飞机,而是一颗毁灭世界的洲际导弹。   ——如果可以的话。   他真的生出无数个毁灭世界的念头。   就在他快要爆炸的时候。   他的手机开始震动,他抖着手看向手机。   ——[苏棠正在申请与您建立链接…请选择同意或拒绝…]   厉行川选择同意那瞬间,差点拿不稳手机。   滋滋滋几声过后。   他的蓝牙耳机里响起了清晰的对话声。   起先是一个陌生男声。   “——苏棠,你猜你那屁股值不值你哥哥的五百万?”   就在厉行川眼底杀意涌动时。   苏棠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带着点淡然的、怜悯的笑意:“许萌,你眼光不行。我这一张脸就值五百万了。屁股是另外的价钱。” 第78章 复得(晋江首发):哥哥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厉行川试图跟苏棠说话,叫他的名字,告诉他“哥哥在关注着你,你不要怕”,可他发现——苏棠那边只能传来声音,他这边说的话,苏棠根本听不到。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小心翼翼守着这根如蛛网般脆弱的、与苏棠唯一的联系。他的世界紧绷到只剩下苏棠的声音,那边任何一个信息、一点语气的转折,他都不肯放过,自虐般做着分析。   耳机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你打算怎么问我哥要钱?用我的手机给我哥打电话吗?像你用我爷爷的声音骗我那样?”   “没那么复杂。只要对着电话折磨你、让你哭出来,你哥就会心软吧。”   “如果你能让我哭出来,那你死定了。”   “现在是你死定了,苏棠!你知不知道你这副样子有多恶心!以前你明明就是个穿我旧衣服的可怜蛋,现在却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真以为自己麻雀变凤凰啊。”   “那你呢?凤凰变麻雀?不行也去找个哥哥吧。”   “你真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待会儿到了滇南地界,有你的苦头吃!”   “那很期待了。最近这些年我什么都吃过,就是没有吃过苦,忘了滋味。还有多久到滇南?”   那个叫许萌的不说话了,插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语气很是热心,甚至带着些莫名的、隐约的示好:“还有一个半小时左右吧。咱们现在转的这辆越野车专门针对山地来的,山道上飞快!你肯乖点配合的话,我们不会折磨你。”   厉行川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   耳机里,苏棠的声音其实堪称冷静。   但却像一把刀子。   厉行川飞速计算对方时速,计算京城与滇南之间,目标现在可能接近的位置。   他抖着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拉:   “目的滇南提前部署。”   ·   厉盛澜是本地重点保护企业家。   抵达地址后,第一眼便看见了沙发上昏迷不醒的苏爷爷。   他当即联系警方,言语间透露失踪者苏棠是他的家属,警方不敢耽搁,迅速出动。   然而天眼系统调出来一看,老城区这一带本就年久失修,摄像头常年处于“装样子”的状态。近半个月来,又有几处被人为破坏了。   ——这片街区正在拆迁改造,人员混杂,管理混乱,坏了也没人报、报了也没人修。   这大大增加了追踪的难度。   许萌的手机号并非实名认证,用的很可能是虚拟网络,也暂时锁定不了位置。   大量调查之后,警方发现,许萌与一个黄毛、一个绿毛联系紧密。   这两人倒是案底不少。   不知是出于无知,还是单纯不长记性。他们一出狱就更改手机卡,但是从不更换手机。以至于屡次快速被捕。   这一次手机仍然能够定位。   可当警方推进到这一步时,离苏棠消失已经过去整整三个小时了。   警方申请临近省份协助追缉。   厉明珠则拷了定位,带了几个手下,亲自开了一辆路虎揽胜,一踩油门飞上了高速。   ·   许萌向厉行川打电话要钱的时候,车已经开到了滇南和J国的边境线上。   这时候苏棠早已在漫长的颠簸里再次陷入昏沉。   他先是吃了应急的药物,又被捂了迷药,多重副作用叠加在一起,让他口渴无比,嘴唇都干裂起了皮。   但许萌不让人给他喝水。   苏棠撑不住,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又被渴醒,反反复复好几次。   中途又换了一次车,但苏棠不知道。   他毫无意识地被黄毛和绿毛架着,像一件货物一样从一辆车转移到另一辆车。   厉行川一直在听,但换车时的噪音太大了,车门开合声、引擎轰鸣声、山风呼啸声混在一起,有效信息几乎收集不到。   隐约间,像是听到许萌和同伙产生了分歧。   许萌同伙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怎么还有…车?不在我们计划里…为什么不早说?那好吧…你们去那边…我们等钱…别玩花的…不然追过去…了你!”   许萌的声音则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钱不是给你们来收?怕什么…我都不担心你们拿钱跑…”   之后的话便完全听不清楚了。   但听那架势,这伙人似乎是分头行动了。   就在滇南省警方传来最新消息发现目标,但目标已偷越边境线,开往J国的时候,厉行川的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是隐约的、泼水的声音,然后有人在劝:“别动手,打坏了他哥砍价怎么办。”   混乱中,许萌的声音模糊传来:“把他弄醒,让他醒着打电话。”   苏棠被强行泼醒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厉行川身体极致紧绷,手机只震动了一下,他立刻接听。   “哥哥…”   苏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厉行川知道电话那头许萌在听,他不能让许萌知道他在监听苏棠,否则他很可能做出伤害苏棠的事。   他声音低哑。   主动叫了那个只有在安抚苏棠时才会叫的称呼:   “——宝宝。我在。怎么声音这么虚弱?”   他用特殊称呼暗示苏棠,苏棠像是聪明地听懂了。   电话那头,苏棠轻轻抽了抽鼻子。   他像是原本说服自己镇定了,但哥哥的声音还是让他一瞬哽咽,可很快,他又整理好自己,冷静下来:“哥哥,我被许萌绑架了。”   “现已越过J…”   话没说完,手机被一把夺过。   许萌的声音夹进来,又急又狠:“要钱!说重点!舌头不想要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   分不清是许萌在找什么东西发泄威胁,还是苏棠又挨了打。   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厉行川声音出奇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钟的死寂。   “钱我给。”   “——你别动他。”   许萌让厉行川把钱送到滇南的康勤镇。   厉行川说会照做。   许萌又说,钱要分两个地方送,勐康镇进镇的旱桥底下,放三百万五十万。   出镇的老梧桐树底下,放一百五十万。   厉行川声音很沉,再次重申:“都可以。我只要他安全。”   拿到了想要的结果,许萌直接挂断了电话。   结合许萌同伴透露的信息,以及许萌的要求。   厉行川立刻判断这不是普通的绑架。   许萌这点声东击西的手段,在他眼里根本不够看。   厉行川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拨动。   ——“联系J国大使馆。”   ·   苏棠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是在又一辆不同的车上。   这次的空间宽敞了些,像是卡车改装的,到处透着武装过的痕迹。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几个扛着步枪、身着军装的男人正守在车门边。   他翕动嘴唇,像是想说话,但虚弱到发不出声音。   大概是他的脸色真的太苍白了。   一个眉眼深黑身材魁梧的军装男人看着他露出了不悦之色。   他用生涩的华国话跟许萌说:“你是个不良的商人。”   “你把他饿坏了。”   “给他点吃的。”   “厉先生不喜欢不完美的艺术品。”   许萌慌了,赶紧掰开一块饼干蹲下喂苏棠。   苏棠别过脸:“…水。”   他根本吃不下东西,更何况硬邦邦的饼干。他太渴了,要水是为了保住小命,但其实有些心如死灰。   因为他意识到,继绑架之后,还有第二关!   许萌这个挨千刀的,骗了哥哥的钱之后,反手却把他转卖了。难怪要飞越国境线…   许萌狠狠瞪了苏棠一眼,拧开了自己的矿泉水。   他使劲把瓶口对向苏棠的嘴:“喝。”   苏棠很能捕捉重点。   “完美艺术品”,换一个表达方式就是“不能伤他一分一毫”。   意识到这里所有人都不敢把他怎么样之后,他一瞬死灰复燃。   他干裂的嘴唇紧抿。   身上脸上被折腾得脏兮兮的,只剩下一双眼睛明亮又动人。   他仰起脸,垂眼看着许萌,骄矜地提出要求:“不要喝过的。”   许萌的眼神像是要把他活剐了。   只好在车里拿了一瓶新的打开,他的眼神在说“渴不死你”,嘴上却道:“新的。”   苏棠这才张开嘴巴,小口小口地呡。   “快一点!”   许萌不耐烦,轻声催促。   苏棠撇撇嘴,小声道:“我也想,但我太渴了,喝快反而对身体不好…”   许萌咬牙切齿,继续当他的支架。   他真是服了苏棠。   ——这人明明就是个爹不亲娘不爱的贱命一条,是个病病歪歪、看上去随时都能嗝屁的可怜蛋子。却怎么随时随地都能活的比自己好?   明明他许萌才是人贩子!   现在却要倒过来伺候这个废物小羊羔!   真是气煞他也!   许萌感觉自己已经七窍生烟了。   苏棠不理他。   看了眼军装男士,问道:“叔叔,你是军官吗。”   男人低头,冷冽眸子像淬了冰:“怎么。”   苏棠跟他攀谈:“那位‘厉先生’是我的买主吗?”   他努力提高着声音,像是怕男人听不清晰。   男人的确是军官。   他并不爱男色,只是看了苏棠几眼之后,鬼使神差地走近了些。   眼底的冷意也不由自主地瓦解了不少:“待会儿你自己就见到了。”   苏棠抓住重点问:“是英文的‘Leen’还是中文的‘厉’?”   军官看着他:“有什么关系。”   苏棠对他笑了一下:“如果是中文的‘厉’,我们沟通起来,就少些障碍了。因为有同样的民俗。”   军官默然片刻。   疑问道:“你不怕么。”   “接货”的事情他做过不少。这是第一个不会哭哭啼啼、甚至竟然主动找他侃侃而谈的。   苏棠小声问:“我怕你们就会放了我吗。”   军官面无表情:“不会。”   苏棠点点头:“怕也没有用的。”   军官闭了嘴,也闭上了眼睛。   他抱着肩膀靠着车壁站着,像在闭目养神。   苏棠却仍在叽叽喳喳,像是故意吵他:“说说嘛,那位‘厉先生’,他多少岁,他如果是华国人为什么会在J国生活,他是不是拥有自己的军队,他住的地方大吗气派吗?我们什么时候能到?”   军官睁开眼。   看了苏棠一会儿,终于垂怜一般,选择性答复他道:“被华国家族背叛,所以在J国。至于住的地方——”   军官笑了一下:“在J国已经是顶级了。”   苏棠睁大漂亮的、小鹿一样的眼睛,捧场地“哇塞”了一声:“华国姓‘厉’的大家族?出了名的只有一个呀…不会是…”   军官继续看着苏棠:“的确是。厉氏集团。”   他露出赞许之色:“你很聪明。”   “用攀谈和示弱来放松我的警惕。”   “但是毫无用处。”   “因为在厉先生面前聪明无用。”   苏棠低下头,他的脑袋在强压下飞速运转。   ——“被华国家族背叛,所以在J国”,换一个理解就是“被厉氏集团踢出华国,在J国做丧家之犬”?   那他的处境也太危险了吧…   如果“厉先生”不知道他和厉家的关系,“买下”他只是巧合,他还能苟一苟。   但如果“厉先生”知道他和厉家的关系,那他“买下”自己多少带有报复性色彩。他就很难保证自己能不能撑到哥哥来…   苏棠仰躺到地上,晕乎乎地盯着晃悠悠的车顶,喃喃道:“…快一点。”   军官低下头,直勾勾地看着他问:“什么。”   苏棠咸鱼一样盯着车顶:“我说想快一点见到他。”   军官道:“行。”   他吩咐司机道:“再快点。”   许萌:真是疯了!   ——妈的,今日亲眼所见,方知苏棠果然手段了得。   逆来顺受、因地制宜、投怀送抱。   就是这样勾到厉行川的吧!   见一个勾搭一个,还尽勾姓厉的,这是捅了百家姓里的厉姓老窝吗?   ·   厉姓老窝有没有被捅,无人在意。   但是华国盛京的厉氏本家的确炸成了一锅粥。   ——动了苏棠的,竟然是厉家人?!   这个消息传回厉家的时候,整栋别墅的空气都凝固了。   厉盛澜站在书房的窗前,背对着整个房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身后站着管家和几个心腹,噤若寒蝉,没人敢开口。   厉行川发来了确切消息:苏棠正被带入厉振炀的地盘。   电话里,他的语气发了疯。要求厉盛澜为他申请航道。   他落地就要飞往J国。   还要带上陈医生和庄园医生。   厉盛澜拿起手机拨了几个电话。   先打给厉振炀——没人接。   他便转而打给了J国的部下。   告诉他们厉行川即将前往J国处理旁支的私事,要他们全力护航。   厉氏在J国的石油公司,三成在当时给了厉振炀,让他能混口饭吃。   七成股份还在华国手里。   账面上养着一支“矿区安保队”,实则是厉家在当地养了多年的私人武装。这支武装也已经调派精英,开了三辆装甲车,在跑道上等候厉行川了。J国的情况很复杂。名义上是一个国家,实际上早已被几大军阀割据,各自为政。   贸然前往,不但需要人,还需要武装上的协助。   好在这些军阀之间常年交火,有几个地区长期接受厉氏集团的捐助。   药品、燃油、通讯设备,厉氏这些年以“人道主义援助”的名义没少往他们手里送。换来的就是厉氏油田在J国的保护伞。   这就给J国大使馆提供了便利。   核实情况后,他们联络J国几方主要势力。多个势力在得知厉氏集团要路过领空后,都同意打开方便之门。甚至有少数愿意提供武装支持。   华国警方已经先行一步。   私人飞机以及两位医生也已经准备就绪,只等厉行川一到家,就可以直飞J国。   厉行川推开门的时候,厉盛澜刚打完一通电话。   厉行川进门二话没说,一个拳头直接砸在厉盛澜脸上。   众人惊骇交加,谁都没有料到儿子会突然对老子动手。   但厉行川现在人高马大,已经不是厉盛澜随便几个手下,就能够轻易掣肘的了。   厉盛澜挥手让众人放开厉行川,擦了擦被打破的嘴角,接过手下捡起来的手杖,重新攥在手里。   如果是更年轻一点的时候,他会暴跳如雷,势必打断不肖子的腿。   但现在,脸上挨了一拳,脑袋竟然有些发懵。身体首先有些跟不上了。   所以他只是平静地注视厉行川,淡淡问:“疯了吗。故态复萌?”   厉行川双眼通红:“厉盛澜。厉明珠早就说过J国旁支可除,你却放任他们到现在!这件事有你一半责任!苏棠但凡有任何闪失——”他一边往楼上快步走,一边吐出冷冽的字眼:“我连你也不放过!”   厉盛澜沉默地看着他转身上楼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厉行川小的时候。   那时候厉行川并不拥有随时抡他一拳的能力。   只要有一点发狂的迹象,他就能把他关进笼子里。   如果再狠狠心,一夜之间就能让他成为精神病院的“病人”,接受更“科学”的管教。   可是现在,似乎再也不能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厉盛澜竟然真的不再是厉行川的对手。   ——打不服,也关不住了。   可就在这一刻,一个古怪的念头触电一般,在厉盛澜脑袋里炸开。   以至于他浑身震颤。   他猛然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厉行川如果真是一头猛兽,那么他的确从未真正地咬伤过自己。   不论是年幼的厉行川,还是长大后的厉行川,想要咬伤他,实在都是一件太过轻而易举的事。   但是他没有。   厉盛澜忽然想要不合时宜地向厉行川茫然发问。   ——你叫我“爸爸”的那些时候,偶尔也有过片刻真心吗?   可厉盛澜想起厉行川刚才看他的眼神,叫着他“厉盛澜”的样子。   他又退缩了。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仿佛随着厉行川转身上楼,有什么东西已经真真正正地转身远去了。   厉行川很快就下了楼。   厉盛澜看着他把一把刀具折叠起来装进口袋。   一阵风似地卷出门。   厉盛澜拄着手杖立在原地,声音追出去:“需要我也去吗。”   厉行川脚步顿了片刻。   却未回头:“——我回来再跟你算账。”   厉行川走后厉盛澜在门口杵了许久。   直到看见停机坪的方向,调遣来的私人飞机已经升空远去,他还没有把步子迈出去。   管家站在身后轻声道:“少爷关心则乱。并不是有意冲撞。您不要生气。”   厉盛澜站得笔直。   过了会儿,他才失笑一般道:“他迁怒我。”   然后他抬头,看着管家:“他比从前更聪明了。他已经意识到——J国旁支是我留给他的‘礼物’。”   “只是很不凑巧。弄巧成拙了。”   厉行川说的很对。   厉明珠早就提醒过他许多次,J国旁支可除。厉振炀久在J国战区熏染,行为已经有些反人类了。他除了手里固有的石油项目,还倒卖军火、非法走私…私德上更是罄竹难书。   但厉盛澜没有及时清理门户,将他连根拔起。   因为他蓄意要让厉行川成为那个拨乱反正的裁决者、那个清道夫。   ——这将会是厉行川执掌权柄之后,巩固地位最权威的一块踏板。   厉盛澜少有地陷入茫然。   他不知是在问管家还是在问自己:“你们不是总说,为父母者需为儿女计深远吗。”   “——我又错了?”   管家沉默片刻,道:“理论上来讲,您没有错。”   “您又不知道厉振炀会做下这种事。”   “但是很不凑巧,少爷不是理论道路的追随者。”   厉盛澜抬眼:“哦?那他是什么道路的追随者?”   管家斟酌字句:“少爷是苏棠小先生的追随者。”   “所以您不要提前质疑自己。”   “我敢打包票。”   “——这件事,您在少爷眼里的对错,全凭‘苏棠小先生会不会有事’来决定。没事少爷八成会把那句威胁选择性遗忘。只有在苏棠小先生有事的情况下…他才会真正和您‘算账’。”   厉盛澜揉了揉太阳穴:“我很疲惫。”   “如果苏棠是我的儿子就好了。”   “那我不知会少受多少气,多活多少岁…”   ·   J国,南方区域。   暮色四合的时分,一辆装甲车驶入了森严戒备的住宅园区。   车停稳后,接应者打开车门,把一个衣衫脏兮兮的漂亮男子接进了一辆深黑色的轿车里。   少年被轿车带走后,装甲车上又下来一个华国年轻人,和一名军士一起,扛着一位似乎昏睡了很久、刚刚转醒的中年妇女,也下了车。   几人进了一辆面包车。轿车和面包车,就这样相背而去。渐行渐远。   赛拉斯刚从靶场出来,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播放着手下发来的“接货”视频,末尾附了一段话:人已送达指定地点,已吩咐他去清洗,待会儿换上干净衣服等您。   赛拉斯仔细一看,这已经是三个小时前的消息了。   他向来不太关注手机,尤其是忙起来的时候。   此刻瞥见屏幕上悬浮着三个未接来电的标识,看都没多看一眼,随手一滑就划走了。他不喜欢别人拿私事来烦他,真有正事,自然先过助理那一关。   他身旁的同伴凑过来看了一眼:“后边那俩人是谁?”   赛拉斯发出一声轻蔑的鼻音:“一个第一次当卖家的愣头青。”   同伴哈哈一笑:“怎么把自己也卖进来了?”   赛拉斯淡淡道:“以为我会帮他在J国定居。”   “后边那个老女人呢?”   “他母亲。”   “我的天,哈哈哈哈…怎么会这么天真,你又不是慈善家。那你让人把他们带到哪儿去了?”   赛拉斯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玩味:“男的丢到战区垃圾场。那妇女留在园区打杂。”   同伴笑道:“让他自生自灭?有意思。那尾款呢——他鬼迷心窍亲自下了虎穴,你还需要给吗?”   赛拉斯笑了笑:“给。我从不赊账。但如果他死了,我捡到的钱,就是无主之物了。”   两人笑了一阵,仿佛这段对话和那个愣头青只是一段稀松的插曲。   随后他们聊起艺术,聊起靶场的环数,便迅速把他忘了。   ·   三个小时前。   苏棠被人强制丢进了汤池泡澡。   苏棠算是发现了,园区里的人都很粗鲁。   那个会华国话的军官在交接后就走了,带他到住宅区的几个人根本和他语言不通。   但好在他的“买主”很有身份,他们虽然举止粗鄙,但没人敢揩他的油。   就连把他丢进汤池,也是丢完之后立即离开,把新衣物放在旁边,指了指池岸上的靠椅。   意思是让他自己洗,自己穿。穿好了坐在椅子上老老实实等待。   苏棠一天没吃饭,只喝了少量水。   药物的副作用还未散去,他头疼,胃疼。导致有些低血糖。   这么齐全的要素,把他丢进冒着热雾的汤池,是很危险的事情。   如果哥哥在身边…   哥哥肯定会调节好水温,紧紧地盯着他,帮他洗。   不对,哥哥根本不会让他空腹洗澡…更何况泡汤池。   饶是水浅,苏棠贴着池壁笔直地坐着,用手划拉自己。   也被蒸的好几次快要晕过去。   他虚弱地摸着锁骨上的银白色小链子,委屈地控诉:“…哥哥,你能听到的对吗。你怎么还不来呀…J国、你们厉家丧家犬、南边的大园区…”   他挤了几滴眼泪豆子,强迫自己不去往消极的方面想:“哥哥,快来呀。他们都把我塞进汤池洗澡了…洗好我就、我就…呜呜呜,哥哥,快来呀…求求了…你们本家能管住旁支的,对吧?”   他撑着发昏的脑袋飞快洗好,赶紧换了衣服。   跌跌撞撞站起来,看见落地镜里的自己,吓了个够呛,差点栽倒进池子里。   ——衣服是那种纯色渐变至半透明的,纯色的部分倒还罢了,关键是半透明的部分…全是不该露的地方。   他眼睛更红了,撇了撇嘴,把衣服脱下来,重新穿上了那身脏衣服。   他不敢出去,抱着自己蹲在落地镜旁边的角落里。   脑袋里一个声音在鼓励自己:出去想办法,虚与委蛇拖一拖时间。   哥哥一定来了。   一定。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说:没有用的。   这里的园区堪比新闻里的电诈园区,甚至还有军用武装,比那更恐怖、更固若金汤。   哥哥只是一个凡人,没办法这么快赶到。就算赶到了,这种无政府的战乱之地也不会对他们提供保护,更谈不上跨国警力…   而且,如果哥哥因为来救他,自己身陷险境出了事怎么办。如果会这样,苏棠宁愿哥哥别来救他。   苏棠忽而冷静,忽而兴奋,忽而惊惧。   他又开始发抖了,赶紧从旧衣物里摸出半板药,扣出一粒,狼吞虎咽地吞下去。   为了让药效快点蔓延,他甚至捧起汤池的水喝了几口。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低着头,捧着那小小的链子,一声声地叫着“哥哥,哥哥”…   就在这个时候,偏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Don't cry。You're not gonna die。 He just messes with you。”   苏棠抬头。   偏门外一个浅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随后,一个毛绒绒的东西从偏门外骨碌碌地滚过来。   那身影只出现片刻,但苏棠还是看见了。   ——是个年纪跟他差不多的男孩子,穿着和他刚才同款的半透明的衣服…   苏棠站起来,跌跌撞撞冲出偏门。   门外却空寂无人。   不远处,甚至还有一位执枪的军士把守。   而一位雍容富贵的妇人,正看着这边的方向,同军士说着什么。   苏棠赶紧转身回到了汤泉房。   苏棠以为那个男孩是自己产生的幻觉。   但他回到房间的时候,在地上看见了那个毛绒绒的东西。   他蹲下去把它抱起来。   是只卡其色的毛绒小狗公仔。   苏棠坐到椅子上,把它抱住了。   他等了不知道多久,浅浅地睡过去一次,又惊醒。   然后他起身到正门看看,又到偏门打量。   其间喋喋不休地试图对哥哥说话。   说他看到的、想到的…   游魂一样。   再一次荡到偏门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妇人用纯粹的华国语打电话。   他偷偷潜过去,隔着一道门,竖起耳朵,露出项链,试图带着哥哥一起听起来。   妇人声音不大,但咬字十分清晰:“把人按住了,不许任何人到靶场传递本家问罪而来的消息…不用担心,他并不听信他的下属,这些年他更愿意信我…替换园区关卡守卫,确保本家到来时,大开欢迎之门。”   她像是在强调什么:“——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厉振炀会从靶场回来。本家那位少年现下人在池馆,厉振炀会来见他。是个机会。”   “在援军到来前,我不宜暴露。否则厉振炀会杀了我。放心,我已有所安排。”   苏棠瞪大眼睛。   他脑袋里炸开绚烂的白光,欢喜到快要承受不住晕过去。   他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哥哥来了,哥哥来了!   不止是哥哥来了,听妇人那儿的消息,哥哥在这里并非没有势力。   他扶墙站稳。   再支起耳朵的时候,门外已没了声音。   他偷偷出去看,那位妇人已经不见了。   苏棠重新坐在椅子上,心脏怦怦直跳。   他搂着玩偶,逐渐意识到,这只毛绒的小狗并非偶然。   他很快就聪明地意识到。   ——男孩和妇人应是某方面统一战线的战友。   而这只玩偶。   是他们善意的投诚砖!   苏棠一下子就不害怕了。   他挺直腰板,虚弱、但眼睛亮闪闪地向哥哥分析自己的猜想。   ——“你们家这条丧家犬应该是要众叛亲离了。哥哥,而我们竟似乎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虽说苏棠不那么害怕了,但当沉闷的脚步声从正门传来的时候,他还是瑟缩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哥哥正在赶来,他告诉自己打起精神,拖延时间。   门被推开。   厉振炀走了进来,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出一道压迫感十足的影子。   他目光在苏棠身上停留,带着挑剔和审视,然后露出满意的神色。他走到苏棠身边坐下,苏棠本能地站起来躲避。   厉振炀并不恼,只是没什么情绪地问他:“喜欢在水里,还是在地上?”   苏棠抱紧了怀里的小狗公仔,指节泛白。   他抬起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在…在床上。”   厉振炀看了他一眼,走到墙边,在某处按了一下,木质薄墙便无声地向两边折叠开,露出一间昏暗的密室。   墙壁上挂满了各种苏棠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金属的、皮质的、带倒刺的…有一些沉淀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染过。   苏棠的瞳孔缩了缩。   厉振炀像是很欣赏他的反应,嘴角微微扬起:“厉行川带你玩过这些吗?”   苏棠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低下头,把那点快要溢出来的恐惧压回去,再抬起头时,眼眶还红着,但声音已经稳了一些:“我一整天都没有吃饭,没有体力。可以先给我吃一顿饭吗?”   厉振炀目光转冷:“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但不要向我提要求。我不喜欢。”   苏棠愣愣地问:“一顿饭也算要求吗…”   厉振炀高大的身躯一步一步走过来,逼得苏棠步步倒退,直到退到了水池边,再也无路可退。   厉振炀手里攥着一条黑色的带子,反手就把苏棠的双手拧到背后绑住了。   苏棠的身体受到这种直接的威胁,脑袋骤然空茫无法运转,他激烈地挣扎起来。   厉振炀的声音起了一丝兴奋,他沉声道:“你很漂亮。在我侄子床上的时候,也会挣扎吗?”   眼看他伸手要抱苏棠,苏棠张嘴就朝他的手臂咬上去,被厉振炀骂了一声“小兔崽子”,狠狠地甩开。   苏棠被甩到地上,头昏眼花,胃里翻江倒海。   他实在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小声嗫嚅了一句“哥哥”,眼前一黑,终于彻底地昏了过去。   就在他昏过去后,厉振炀蹲下身查看他的那一刻。   池馆外突然远远地传来了几声混乱的枪响。   厉振炀以为是军士家属区有顽皮的孩童在放鞭炮。   毕竟园区之内,除了关卡守卫之外,私人是禁止用枪的。   可是枪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他不由得肃然了神色,暂时放下昏迷不醒的苏棠,大步朝门外走去。   只一眼,他睚眦欲裂。   ——三辆装甲车打头,十几辆重型武装在后紧跟,碾过他园区的重重关卡,如入无人之地般毫无限制地,朝着池馆的方向冲来。   几乎就要到眼前了。   厉振炀躲进房间,掏出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急切:“怎么回事?!”   电话对面是他的发妻。   十七岁爱上被家族抛弃的他,放弃华国锦衣玉食的生活,跟随他来到战火纷飞的J国。几十年来,对他死心塌地,忠贞不二。哪怕他养了一群金丝雀,她也不离不弃,无怨无悔。   厉振炀敏感多疑。   虽然多年后和妻子相看两厌,但他仍然唯独信任妻子。   诸多密要从不避讳。   加之妻子是他心里的“男人婆”,重要权利他甚至对下属都有所保留,给予妻子更直接的权柄。   厉振炀以为是哪里的势利发了疯病,竟然追到老巢武装打击。   他下意识打电话问妻子。   电话里却传来妻子冰冷的声音:“你把苏棠放了吧,厉行川要人来了。”   厉振炀眯起眼睛,品出味来:“你开放了关卡。你背叛我。”   他攥紧拳头,咬牙切齿:“你在哪里。我要杀了你。”   “抬头。”   ——电话里,妻子的声音透着一股快意。   厉振炀抬起头,一辆装甲车已经开到池馆外的平地上。   主驾的大门拉开。   他的妻子干练地从驾驶舱跳下地。   怀里揣着一把狙击步枪。   厉振炀瞳孔收缩。   这一刻他悔不当初。   ——他后悔曾经有过妇人之仁,把这个早已看厌的女人留到今日。   他握紧腰间的短枪。   冲进池馆。   找到昏迷的苏棠,狼狈地蹲下,试图用单手把苏棠抓起来,当做自己的盾牌。   只要走出池馆,去到他的武器库。他相信凭借自己的枪法不但能够杀出重围,甚至能杀了厉行川,杀了那个贱女人。   可就在他的手指将要触到苏棠的那一刻。   后脑勺突然被怼上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硬邦邦的枪口。   一个低沉的、嘶哑的、杀意浓烈到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男鬼一样的声音,自身后森然响起:“厉振炀,你去死吧!”   厉振炀嘴唇微动了一下。   他想问问你是厉盛澜吗,还是厉行川。   如果是厉盛澜的话,他还想问问,看我变成这样你得意了吗。   可是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砰”地一声——   像是有什么声音撕裂了他眼前的整个世界,他的视线突然间就模糊了,灰暗了。   后脑尚未感觉到疼,只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涌出去。   这么狠。   那就是厉行川没错了。   厉行川,那个听说很多次差点被关进精神病院的小侄子。   在他小的时候。   他曾经也想过,要不要回国去抱抱他。   厉振炀的思维到此为止。   他睁着眼睛倒在地上,眼睛却再也看不见了。   苏棠是被一个巨大的声音惊醒的。   他挣扎着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皮。   可是就在这一刻,他突然迷迷糊糊地感知到自己被一个滚烫的怀抱用力地抱住了。   很紧很紧,像是要把他嵌进骨肉里。   他脆弱的眼皮努力地颤动。   可是一只温热的大手覆盖下来,有熟悉的、灼热的气息附在耳边道:“别看。”   “哥哥…”   苏棠无意识地对熟悉的声音发出低语。   下一秒,身体被抱更紧了。   这个声音哑的不像话,像还发着抖。   他说道:“——棠棠。哥哥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第79章 苏醒(晋江首发):在哥哥怀里苏醒   苏棠想抓紧厉行川,可是刚被解开的手提不起一丝力气。   但立刻,他的手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攥住了。   紧紧地包裹。   苏棠的眼睛还被遮着,看不见。   他隐约听见屋外有远近交错的砰砰声。   本能地往厉行川的怀里缩,虚弱地叫着:“哥哥…”   然后他整个人被护进滚烫的怀抱里。   身上像是被披上了什么,带着熟悉的味道。   苏棠听见哥哥的声音:“睡吧,安全了。”   苏棠的眼皮挣扎了下。   他浑身就剩了那么点儿力气,一放松,就全泄了。   漂亮又苍白的小脸往哥哥怀里一歪,直接昏了过去。   厉行川用外衣裹紧他,大步流星地朝偏门方向走去。   两位医生在掩护下也赶了上来,紧随其后。   园区里仍在混战。   那位主动向他敞开大门的厉夫人中途已经不知去向。   苏棠的情况经不起折腾,不能立刻带走,需先找个安静的地方检查护理。可不论去哪儿,总比刚才那间屋子强。   厉行川自己带来的小队主要负责保护他的安全,并不主动交战。   华国警方特派的武装联络小组,在境外权重受限,也仅是自卫。   但J国其他地区拨来的支援队伍多半是好战分子,竟跟园区的武装交上了火,外面乱成一锅粥。   住宅区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厉行川抱着苏棠找了十来分钟,始终没找到一处合适的安置点。   他打算把苏棠放到路边的藤椅上,让医生赶紧看看,忽然间一个棕色头发、碧蓝眼睛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竹林里朝他们招手。   “Here!”   他用英语大声喊。   那眉眼间,隐约竟有些似曾相识。   但厉行川并不关心,只是道了句:“Thanks。”   厉行川抱着苏棠走过去,发现竹林后面竟藏着一座小屋。   里面陈设简单,有一张简易的小木床,还有几把观景用的藤椅。   厉行川刚要把苏棠放下,苏棠便在他怀里惊悸般细细一颤,像只受惊的幼猫,随即本能地攥住了他的袖子。   厉行川半跪在低矮的小床边,反握住苏棠冰凉的手:“我不走。”   可苏棠还是不放手,眼角晕开湿漉漉的雾气。   厉行川用指腹轻轻蘸去,低声说着话,慢慢地哄。   大约过了三分钟,苏棠攥着他袖子的手才缓缓松开。   那个碧蓝眼睛的少年怀里抱着一个毛绒绒的兔子玩偶,他先是看了会儿厉行川,随即将目光落在苏棠脸上。   然后他的视线就定格住了,仔仔细细打量起来。   这时医生已经放下药箱,把手消了毒,蹲下身要翻苏棠的眼皮。   厉行川盯着他的动作:“轻点。”   医生点点头:“我知道。”   陈医生跟到厉行川身边,脸色有些复杂。   他欲言又止了好几下,终于悄声问厉行川:“人是你击杀的?”   厉行川道:“嗯。”   陈医生揉了揉太阳穴,睁开眼睛低声问:“苏棠看到了吗?”   “没有。”   “听到了吗?”   “听到一些。但他不清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医生端详着厉行川冷厉的侧脸,低声道:“众口难封。他现在不知道,以后总会知道——你为他杀了人。”   厉行川道:“我会提防。”   陈医生看了厉行川一会儿。   他其实想说:我知道你能挡下流言蜚语,可假如你坐牢了怎么办…   你怎么办,苏棠怎么办,这些问题你想过吗?   他神色复杂地望着厉行川,心里明白,这个人向来精明。   所以厉行川一定知道,华国警方只是跨境警务协作,对这座园区的介入有限。   ——连他们都不能随意开枪,更何况一个普通公民。   陈医生笃信,厉行川一定是知道的。   以他平日里那副缜密的手段,也一定明白,如果厉振炀是死于J国内部的混战,他不会沾上半点责任。   可他为什么偏偏用了最鲁莽的方式,亲手杀了那个人。   不,不对,不是鲁莽…   陈医生端详了一会儿厉行川,突然间缓缓地意识到…他根本就是故意。   ——他就是非要亲手杀了厉振炀不可。   陈医生脊背微微发寒,但他看向厉行川的眼睛里,仍带着真心的关切。他低声道:“你有些过于冷静了。”   他提醒:“你杀了人。”   ——你选择了杀人,就要承担后果。J国军阀混战,政府形同虚设,不会有人追究。华国在境外没有执法权,也不可能直接抓人。   但这不代表事情可以到此为止。等回国之后,真正的后果才会显现。   他引导厉行川去想。   厉行川却缓缓将目光从苏棠脸上移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住陈医生,一字一句道:“他很该死。”   陈医生忽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以为厉行川会问他:“那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他会给厉行川提供他所能想到的建议。   但厉行川的回答却是这般…他甚至还加了个“很”字。   陈医生一时失语。   换作任何人,哪怕胆子再大,哪怕是正当防卫,哪怕是职业行刑者,在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时,都应有一些情绪残留:肾上腺素退潮后的手抖、呼吸急促、或至少一段时间的恍惚。   严重点,甚至会情绪崩溃,需要心理干预。   可这些状态,在厉行川身上毫无体现。   陈医生这些年一直在为厉行川辩护,试图证明他并非“反社会人格”,他拥有“社会化能力”和人类基本的“共情能力”。   此刻却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动摇:他护着的这个人,究竟是他认为的心理层面问题,还是…他真的具有人们所说的人格障碍?   陈医生忽然有些心事重重。   他把目光挪到私人医生和苏棠的身上。   医生轻轻掀开苏棠的眼皮。   看到的是失焦与涣散的瞳孔。   陈医生紧张地看了眼厉行川,随即发现——厉行川在杀了厉振炀之后,的确毫无情绪。可当他看到苏棠并非普通昏睡、而是陷入深度昏迷的时候,那张冷戾的脸上,却浮现出肉眼可见的慌乱。   陈医生松了口气。   也许自己刚才只是被吓到了,想法有些极端。   他差点忘了,厉行川其实是一直具备社会化能力,以及共情能力的。只不过在别处不明显,只有在苏棠面前才会格外生效罢了。   医生轻轻按压苏棠的身体,进行伤情检查。   按到腹部时,苏棠嗓子里溢出无意识的哼唧,像是在喊疼。冰冷的手指随着疼痛蜷曲、痉挛,却没有力气躲开。   厉行川攥紧苏棠的手,哑声道:“够了。”   医生直起身,压低声音:“他应该是吃了不少应急药,伤了胃。血糖很低,很显然一直处在空腹状态。”   他顿了顿:“等醒了,喂点煮到软烂的米粥给他喝,别的暂时不要吃。其他没有大碍。这已经很庆幸了,来得还算及时。不然以他的身体素质,稍微受点折磨,可能就要真的犯病了。倘若引发一些应激反应,后果不敢设想。”   给苏棠打完了针,两位医生一前一后出了小屋。陈医生说要去找那位厉夫人,另一位则说去找厨房煮粥。   负责煮粥的医生用英语拜托少年带路。少年回头看了看苏棠,似乎还没看够。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出去带路了。   傍晚的时候,苏棠醒了一会儿,但神志还是不清。   靠在厉行川怀里说胡话,眼睛半睁着,却不知道在看哪里。   厉行川捧着他的脸,低声喊他的名字,他也不知道看人。   厉行川一手揽着他,一手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地哄他喝粥。   苏棠这时候倒是乖,含含糊糊地,也算咽下了几口。只是意识模糊时,他动作迟滞笨拙,来不及咽下的粥会顺着嘴角溢出,但都被厉行川及时擦干净了。   苏棠就这么咽了没几口,又软在厉行川怀里,昏沉沉地合上了眼睛。   刚醒来就又昏睡,厉行川脸都黑了。赶紧让医生再看。   医生经验足,原本十分镇静,但被厉行川的样子吓到,赶紧又检查了一遍。才确认地向厉行川保证苏棠不要紧,说是累到了极点,身体自动进入睡眠进行自我修复。   更简单点来说就是睡着了。   这反而是一个好现象,说明苏棠的身体状态平稳了。   厉行川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下来。   入夜的时候,战火终于消停。   厉夫人在暮色中穿过竹林,朝小屋子走来。   厉明珠也在这时风尘仆仆地被人带到,一进门就嚷嚷着要去扒了厉振炀的皮。   厉夫人路过他时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来的不巧,我已经派人清理了。”   她先向厉行川表达了歉意,说自己照顾不周。   又道谢,说多谢厉先生愿意接受其他军阀的支援,送了她这一阵好风,让她得以借机上青云,顺势便清除了园区里那帮早已生了异心的人。   如今,整个园区已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下。   厉行川对园区的归属权毫不关心,但还是道了谢,毕竟她保护过苏棠。   厉夫人顺势恳请他不要收回J国的资源。   厉振炀虽不在了,但从前许多事本就是她在经手,她有能力接手。   厉行川没有拒绝,只是让她将J国油田的财报发到助理邮箱,并定期向他汇报。厉夫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资源可以不收回,但实际控制权必须交出来。   厉家人在生意场上,一直都很精明。   不过她倒也不介意,这本就是厉家的产业。   厉行川又给她约法三章:不碰灰色地带,这是厉家的底线。   厉夫人连连点头,说违犯家规的勾当已经在着手清理了。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厉振炀在南院有个“地下宫殿”,里面关了十来个和苏棠差不多大的少年…有本地的,也有国外的。   这些小孩不得宠,连出来的自由都没有,偶尔才会被牵到上边放放风。   都是被锁了好几年的,很可怜。   她问厉行川:“要不要去看看那几个孩子?一来可以慰问下,二来呢,也好让他们知道恩人是谁。”   厉行川婉拒:“你自己安排就好。”   厉夫人看了他一眼,心里暗道:的确和传闻一样冷漠。倘若换作他的父亲厉盛澜,就算作秀也要去看看,最好再上上新闻见见报,试图落个好名声。   ——虽然他那名声,再怎么费心维护,也始终不见好到哪去。   厉夫人把目光转向小木床上盖着厉行川的外衣、睡得浑然不觉的苏棠。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困惑——这个一碰就会碎的漂亮洋娃娃,到底是怎么收服厉行川这种人的?   无论是白皙的脖颈,还是纤薄的手腕,都是一副一折就断的样子…昭示着它们的主人不但毫无攻击力,且随时随地都需要被精细地照顾、耐心的保护,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这种小兔子,哪来的收服野兽的手段?   厉夫人以貌取人地暗忖,厉行川看起来明显不是个会照顾人的。   ——所以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就在这时,角落里那位存在感很低的少年忽然开口了。   他用一口明显带着K国腔调的英文,很认真地向厉行川发问:“先生——请问我可以待在你身边吗?你身边这个小男孩很漂亮,我也很喜欢。”   厉夫人连忙解围:“抱歉,厉先生。朱利安一直被养在厉振炀身边,思想被荼毒太深,有些认知障碍,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她朝朱利安使了个眼色,“给厉先生道歉。”   朱利安只是说了心里话,不知道自己错哪了。   但还是不好意思地向厉行川道了歉。   厉行川看了一眼朱利安。   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无碍”。   朱利安抱着怀里的毛绒玩具,有些委屈,但还是深明大义地小声说道:“那好吧…那我就回家吧…”   他嘀咕:“也不知道哈里森还在不在。”   他眼里泛起一点泪花:“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听见哈里森,厉行川微微抬眉:“K国上将吗?”   朱利安瞪大了眼睛:“你认识他?”   厉行川又看了他一眼。   岂止认识。   他在K国的核心小队正在跟此人周旋。   不过厉行川并不打算拿一个孩子挟恩图报。   他只简短地说:“知道点。”   且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又多送了他一句:“他不会忘记你。”   朱利安喃喃道:“也对,谁不认识哈里森呢。谢谢你的安慰。”   不知是不是厉行川的安慰给了他胆子,他眼巴巴地望了厉行川一眼,像是忘了刚才还在道歉,开始故态复萌。   再一次天真地发问:“你不敢让我跟着你们,是怕你漂亮的小王子殿下会为我着迷,从而冷落你吗?”   他碧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了闪:“毕竟我们都是漂亮的人类,身高体型也差不太多,有共同话题。而你不一样。”   “——你看上去很不好相处。”   他认真思索后又打了个补丁:“个子也太高。他和你说话还要仰着脑袋吧?但是如果是和我说话,我们就能做到彼此平视,这更公平。”   不知是不是过往威胁着他的危险突然间瓦解,导致他心情好到飘飘然。   他竟然微微扬起下巴,对着眼前墙面似的厉行川,认真地点评了起来:“你看上去比哈里森年轻的时候还要野蛮、不好对付,跟我们这款完全不是一路人。”   他果断下定义:“你怕我跟了你们,你的小王子殿下就会跟我关系更好,把你孤立掉。”   厉夫人赶紧上前捂住他的嘴,他嘴里还唔唔嗯嗯地嘟囔不休。   只是已经让人听不清了。   厉行川低头,终于用了正眼,上上下下把他端详了一番。   而后道:“死心吧。他不爱你这款。”   他不爱与人斗嘴,此刻却破天荒地阴阳怪气起来:“但野蛮款,他超爱。”   朱利安泫然欲泣。   厉夫人略显尴尬,笑着转移话题,不动声色将朱利安拉到了一边。   过了会儿,有仆人过来,附在厉夫人耳边说了句悄悄话。厉夫人便对众人笑道:“小厨房做好晚饭了,大家今天都辛苦了,快随我过去吃点东西吧?我已经让人把别院收拾出来了,吃过饭会有人带你们去休息。”   众人显然都饿了,纷纷跟着指引往外走。陈医生和那位私人医生也一起去了。屋子里转眼只剩下厉行川、苏棠、厉明珠和厉夫人。   厉夫人又邀请道:“你们也过去吧?苏小先生这边我派人守着就好。”   厉行川淡淡道:“不必。你们去吧。”   厉明珠叹了口气:“行,我给你带回来。”   说完便跟着厉夫人出了屋子,走进竹林里。   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厉夫人忍不住八卦起来:“厉先生和那位…是怎么好上的?”   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看的我红眼病都犯了。简直是压着本性在宠,都不像他了…这两个人看着根本不像是一个世界的,这都能走到一块儿?”   厉明珠笑起来,温文尔雅的,几乎要笑出声:“苏棠是他亲手养大的。”   “——能不宠吗?”   厉夫人抬头望了望竹林上空璀璨的星幕,唇角微扬:“懂了。”   两人一时无话。   转出竹林时,厉夫人像是心情好到压不住了。缓缓哼出了一段旋律。   厉明珠侧耳听了一瞬,依稀辨出那调子是《穆桂英挂帅》。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他看了厉夫人一眼。   这个女人,今夜之后,怕是要让整个园区都换一副天地了。   厉明珠笑道:“从今往后,J国这南面辖区的军队,和这园区里的上上下下,都该听你一人调遣了。恭喜你,厉夫人。”   旋律缓缓停止。   厉夫人在星空下转过头,她先是对厉明珠灿然地笑了一下。   然后掂了掂怀里尚未放下的狙击步枪,纠正道:“我不叫‘厉夫人’。”   “——我的名字叫李香云。”   厉明珠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   他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女人。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他改口,真心实意道:“恭喜你。”   “——李香云女士。”   凌晨一点,万籁俱寂。竹林小屋外,窸窸窣窣的虫鸣渐渐响了起来。   距离厉行川狼吞虎咽扒完一盒J国风味炒米饭,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苏棠还没有要醒的迹象。   李香云亲自过来,带他们去别院。   从竹林小屋到她的住处,要走半小时的小径,车开不进来。   厉行川一路把苏棠抱在怀里,没让任何人搭手。   苏棠虽没有大碍,但到底是惊着了,睡梦里没什么安全感,嗓子里时不时发出小动物般的哼唧声。   每回这样,厉行川便放慢脚步,把人往上托一托,一边看路,一边低头看他,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些什么。   声音太低,李香云走在前头支着耳朵,却一句也听不清。   她原是打算借这段路跟厉行川寒暄几句、拉拉关系的,可这情形,实在不好意思出声打扰。   半小时的路,硬是被厉行川拖成了四十分钟。   李香云这一天也累的够呛,亲自把人送到别院门口,贴心地说了句两位医生就安排在隔壁,便匆匆告辞了。   这是个东南亚风格的精致小院。   迎面是客厅,左边一道小门通厨房,右边一道小门通书房,书房里还有一扇门连着卧室。   厉行川把苏棠放到卧室的床上,转身去洗漱间找了个盆子,调了温水,又拿了条毛巾,开始给苏棠仔细地擦脸、擦身子。   苏棠受了不少苦,白皙的皮肤上落了许多擦伤和磕痕。   他皮肤嫩,饶是这些皮外伤并不深,痕迹却十分明显。   厉行川的手指轻轻抚过时,苏棠便会微微发抖,他只能尽量略过那些伤处。   苏棠那么爱干净,这些天却被弄成一只脏兮兮的小流浪猫。   厉行川眼里的心疼像不断浓积的阴云,越压越重。   擦到小腹的时候,苏棠整个人打了个激灵,手指无意识地伸开又蜷缩,蜷缩又伸开,嗓子里呜呜地哼唧起来。   厉行川以为他又在害怕,丢开毛巾,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抱到腿上,轻轻拍着,附在耳边哄。   可苏棠嗓子里的呜咽声反而更细密了。   厉行川紧张起来,捧住他的脸,低声唤他的名字:“棠棠,哥哥在。”   苏棠的眼皮开始挣动,像是很努力地想睁开。   他确实在努力。   因为他正在做梦。   原本他睡得很沉,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温温烫烫的东西不时抚过他的身体,周身萦绕着哥哥的气息,耳边还会传来哥哥的声音。   渐渐地,他便做起梦来。   ——梦里哥哥正抱着他,温柔地抚摸他,可迟迟不给他,也不亲他。   他挣扎了好一会儿,眼前终于亮出一线昏黄的光。   视线还是模糊的,瞳孔也聚不上焦,但他听见哥哥的声音就在耳边:“棠棠,不怕,哥哥抱着呢。要不要睁开眼睛看看哥哥?”   苏棠迷迷糊糊的缓了会儿,神智还是无法清醒,瞳孔也还不能有效对焦。   只是本能地循着哥哥声音传来的方向,声音委屈到发颤。他抽着鼻子控诉:“哥哥别光抱…也要亲、亲亲我呀…” 第80章 旅途(晋江首发):过一段时间,就会忘了我吗?   苏棠是被吻醒的。   很轻的啄吻,从眼皮到嘴唇,又从嘴唇到锁骨,细细密密。   是温柔的,存在感却强。   他在一片温热的触感里迷迷糊糊地眯起眼睛,盯着眼前晃动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个影子把他搂进怀里、捧住他的脸,低低地叫了好几声“棠棠”,他才模糊意识到——自己正被哥哥抱着。   苏棠刚睡醒,反应很是迟滞。   他眼神涣散地望了厉行川很久,才逐渐略显聚焦。   他先是本能地叫了句:“哥哥…”   紧接着,睡梦里被短暂忘却的记忆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池馆里,“厉先生”逼近的身影、那条黑色的带子、他被反绑的双手…还有那股让人窒息的恐惧。   他好像失控地咬了“厉先生”一口,然后…然后他就昏过去了,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苏棠劫后余生,打着寒颤,紧紧缩进哥哥怀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哥哥,哥哥,我被他欺负了吗…”   厉行川搂紧他:“没有。”   他捧住苏棠的脸,看着他道:“谁都不能欺负你。”   苏棠漂亮的眼睛浸了水雾,冰凌凌的,很是破碎。   他仰着脑袋就这么看着他厉行川。   厉行川低头,在他眼角吻了吻。   苏棠这些天被刻意压下的委屈,一下子像是冲破了堤坝。   ——他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都真实地席卷上来。   他喉咙哽咽,细仃仃的手臂攀住哥哥的脖颈,软趴趴地伏在哥哥肩头:“哥哥…我好怕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不论你在哪哥哥都会找到你。”   鬼使神差地,苏棠仰起小脸,愣愣地看着哥哥问:“那如果我死了,被他们埋起来了呢?你也能找到我的坟墓吗?”   苏棠眼神有些呆呆的。   就这么看着厉行川,像是极想得到这个答案。   这个问题钻出他的脑海时,他自己都感到了些许的突然。   但他脱口而出的时候却这么地熟练自然。   像是这短短的几天里,他已经在潜意识里假设了一万遍,只是被他冷静地抑制了下去。直到此刻,安全了,这念头才敢再次冒出来。   苏棠感觉自己被更紧地抱住了。   哥哥的身体有些紧绷,像是要把他嵌进骨肉里去。   时间过了一分钟那么长。   苏棠看见厉行川低下头。   他背着光,苏棠看不到他的表情。   只是听见厉行川说:“能找到。”   苏棠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搅弄着哥哥后脑的头发。   刨根问底:“那找到以后呢…”   厉行川声音哑的不像话:“找到以后…哥哥会给你报仇。”   苏棠语气有些急促:“然后呢,然后过一段时间,就会忘了我吗?”   “不会的。”厉行川说:“然后过一段时间,哥哥安排好爷爷以后的生活,会和你睡在一起。”   刚醒来不久的苏棠思维还有些迟缓,疑惑地咬文嚼字:“睡在一起?”   厉行川轻声笑了,解释道:“就是埋在一起。”   苏棠此刻其实还没有全然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接收到一个很浅薄的讯息。   ——他就算死了,哥哥也不会忘了他,也仍然会和他在一起。   他漂亮又破碎的神情里,浮上明显的餍足之色,双手无意识地轻轻绞紧哥哥的脖颈,把脸全然贴进他的颈窝里,舒服地喟叹:“好耶…那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他就这么在厉行川怀里蹭了很久。   当大脑完全、彻底地清醒之后,刚才那段略带迷糊的对话,便顿时像梦里发生的一般,空濛而邈远。   苏棠晃悠悠地推开哥哥的怀抱,仰着脑袋看着他,问他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是不是一直有听到他对着项链说话。他还问,你看到爷爷了吗。   厉行川把他抱起来,环在怀里,像一堵城墙似的把他圈在眼皮底下,耐心地一一回答。   苏棠这才确认爷爷真的没事,现正在华国京城的医院里,厉行川甚至还拨通了电话,让爷俩说话。   爷爷在那边显然紧张极了,小声说厉先生把他送到私人医院后,他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可厉先生还是坚持让他留院观察。   刚睡醒的苏棠脑袋还没转过弯来,听到“厉先生”三个字恍惚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爷爷说的,是那位“好厉先生”厉盛澜,而不是打他的那个“坏厉先生”。   爷爷在电话那头问他怎么样,又问他哥哥怎么样,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心。   苏棠一一报了平安,爷爷又问什么时候能回来。苏棠便抬起头看厉行川。   厉行川说,要等天亮,等你再吃点东西,也要等华国警方特派的小组在这边取证结束。   苏棠一感到放松和安全,小脾气就上来了:“那个厉先生打我,还把我打晕了!哥哥,你一定要帮我出气,把他绑起来,我也要打他一拳!”   厉行川道:“我已经帮你打过了。”   苏棠搂住哥哥的脖子:“哥哥,那你没有受伤吧?”   厉行川应了一声:“嗯。”   苏棠又问:“他会被关进监狱吗?”   厉行川说:“会的。会关很久。”   “那是多久?”   “牢底坐穿。”   苏棠咯咯笑了几声,随即正了神色,小声道:“哥哥,这里还关了其他的受害者呢…至少有一个!”   厉行川说:“园区已经在安排遣送了。”   苏棠歪着脑袋:“那个男孩子还送给我一只毛绒小狗公仔。在我很害怕的时候,他偷偷过来安慰我。”   厉行川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送你毛绒小狗?”   苏棠点头,环顾四周:“不见了。应该掉在池馆了…”   厉行川眼神幽深,像是生怕他要去把狗捡回来。   提防道:“一只玩具狗罢了,掉了就掉了。哥哥给你买一屋子。”   苏棠缓了一阵子后,厉行川起身给私人医生打了个电话,让他热点牛奶送过来。   苏棠喝完牛奶,整个人都精神了。   但他精神归精神,却格外乖巧。   ——此时正值半夜三更,他眼里明明满溢着“需要哥哥一直看着我陪我说话”的渴望,却没有闹腾厉行川。   厉行川给他披了条小毯子,牵住他的手问:“到院子里逛逛?景色还不错。”   苏棠摇摇头:“哥哥都有黑眼圈了。睡觉。”   厉行川笑了:“你刚睡了一大觉,还睡得着吗?”   苏棠认真地点点头:“嗯!”   厉行川把苏棠抱起来放下地,替他拢了拢身上的小毛毯,牵住他的手带他往外走:“看看吧,来都来了。”   两人大手牵小手,在院子里逛了一会儿,最后坐在屋前的台阶上看星星。   别人看星星,想到的是天地的恒久与自身的渺小,要是浪漫些,或许会联想到情人的眼睛。   可苏棠看星星,越看越像亮闪闪的金币。   他忍不住撅起嘴:“哥哥,你给许萌的钱好拿回来吗?”   厉行川道:“他拿不走。”   苏棠的眼睛瞬间瞪得圆溜溜的,比头顶的星星还亮。   他整个人扭过去,两只小手扒在厉行川结实的手臂上,急巴巴地问:“他没有拿到吗?!”   厉行川此刻神色淡然,甚至还带着几分嗤笑的意味,全然不见当初心急如焚的狼狈,仿佛在飞机上快要爆炸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淡淡道:“凭他们的智商,暂且不配。”   苏棠立刻崇拜的不行,搂着厉行川的手臂晃来晃去,声音都带着雀跃的小尾音:“那许萌呢?也被抓起来了吗?”   厉行川并不清楚许萌的去向,下意识还是对苏棠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又补充:“在抓了。”   苏棠顿时心满意足,像只小动物一样扒开厉行川的手臂,把自己整个儿塞进他怀里,乖乖抱着那条手臂环住自己,软软地靠在哥哥的臂弯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哥哥是神来的…我太崇拜哥哥啦。”   他明明刚睡了一大觉,此刻却毫无征兆地在哥哥怀里又闭上了眼睛,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厉行川下意识去探他的鼻息。   苏棠觉得痒,咯咯笑了一声拍开他的手:“哥哥…别弄,我又困啦。”   “哥哥抱你回去睡。”   厉行川的声音像是松了口气。   苏棠点点头,很乖地张开双手,理所当然地任由哥哥把他抱起。   第二天,庄园里的混乱已彻底平息。   华国警方特派小组完成了现场取证和对相关案件的记录。   涉案人许萌不知所踪。   因没有跨国执法权,警方也无法在J国实施抓捕,只能先行撤离。   许萌的妈妈因体内检测出迷药成分,被证实对整件事确不知情,因此以受害者的身份,由警方一同带回华国。   临行前,她哭着要给苏棠跪下,求苏棠救救许萌。她说自己被拽去“务工”的时候都听见了——许萌被丢去战区了。   她声泪俱下,反反复复地说着同一句话:“那是你表哥啊!战区是什么地方…你表哥被丢去那里多害怕啊!”   她跪在地上,想要去拉扯苏棠的裤腿,被厉行川不动声色地隔开了。   厉行川对身边的警方人员道:“恳请注意受害者情绪,不要影响另一个受害者。”   许萌的妈妈被拉开的时候,哭天抢地地喊:“棠棠,我是你姑姑,他是你表哥。你们在这里不是有军队吗?去救救他,救救他吧!你小时候,姑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连衣服都不够穿,是我把萌萌的衣服给你穿,你冬天才不至于挨冻的呀!”   厉行川声音冷下来:“快拉走。”   苏棠手指蜷了蜷,有些发抖。他红着眼睛,哀愁地看着姑姑,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地说:“可是姑姑…我生不如死的时候,表哥他也不救我。”   他低下头擦了擦眼睛,像是把什么情绪一起擦掉了:“而且,战争也不能轻易为谁发动。不是吗。”   许萌的妈妈在苏棠的目光里被带走了。   厉行川轻轻蘸了蘸苏棠眼尾的泪痕:“他应得的。”   苏棠蹭了蹭厉行川的手,声音闷闷的:“他会死在战区吗?”   厉明珠在旁边笑了笑:“肯定会。吓都吓死了。”   苏棠的眼圈更红了——不是为了许萌,而是想到姑姑只有这一个孩子。   厉行川冷冷看了厉明珠一眼:“你先上车。”   厉明珠耸耸肩,一边往车上走一边回头劝苏棠:“你看看你哥哥,铁面无私,六亲不认,活得潇洒。你得学学他。”   苏棠抽了抽鼻子,先把情绪压了压,在厉行川关切的目光里努力勾了勾嘴角,又懂事又迷茫地开口:“哥哥,许萌活该,我不同情他。”   “可是姑姑小时候帮过我和爷爷不少”   他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水光:“…那时候爷爷真的没钱,冬天是姑姑送了衣服来,我才没挨冻,不然我怕是早就冻死了。以后她老了,肯定没人照顾的,我可以时不时带点礼物去看看她吗?”   厉行川目光柔软的不像话。   像是此刻苏棠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会给他想办法。   他声音低沉:“当然。哥哥陪你。”   苏棠很乖地“嗯”了一声,安心地笑了起来。   华国警方临行前,派联络员找到厉行川,似有事要告知。   厉行川眼神示意他稍等,低头摸了摸苏棠的头发:“哥哥去一下对面。”说完他把苏棠留在厉明珠身边,自己带着联络员走远了几步。   联络员这才开口,告知他作为本案的关键当事人,回国后需要主动前往辖区公安机关配合调查,就厉振炀死亡一事作出正式陈述。   厉行川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正朝这边张望的苏棠身上,不动声色地问:“我有坐牢的风险吗?”   联络员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心想你不是京大高材生吗,怎么跟个法盲似的。科技学院跟法学院的次元壁这么厚吗。   这是连情况都不搞清楚,就直接把人击毙了?胆子也太大了。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说得客观:“不好说。你这个情况太特殊了,是正当防卫还是防卫过当,甚至有没有其他定性,需要多方商讨。关键要看厉振炀的家属——如果家属起诉你,你就要面对审判。如果不起诉,这件事的性质也不是谁一个人说了算的,还需要国际层面的沟通和认定。”   听到这话,厉行川反而放了心。   警方的人走后,J国几个辖区支援来的队伍相继也走了。   园区的客人只剩下厉行川一行人。   厉行川哄着苏棠多吃了一点早饭。   临走的时候,李香云亲自送他到园区大门外。   苏棠被厉行川牵着手,站在车前,犹豫了好一会儿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位干练利落的妇人,最后脱口而出:“姐姐再见。”   李香云愣了一下。   但她看见厉行川笑了,她也哈哈大笑,笑得眉眼舒展:“这个弟弟我认了。”她眼风扫向厉行川,低声打趣:“你小男友叫我姐姐,你该叫我什么?”   厉行川面无表情:“你觉得呢。”   李香云觉得无趣,心想这人也太双标了。   ——开玩笑还分人。   苏棠逗他,他就笑。轮到她逗他,厉行川看她的眼神突然就像在看弱智。   李香云并不介意,笑完了正色道:“这次你们时间太赶,如果有下次,我请你们痛快玩上一番。咱们华国话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苏棠立刻接话:“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厉行川忍不住又笑了,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你还有这种志气?”   李香云彻底无奈了,笑了笑,朝着苏棠挥挥手:“那姐姐就送你一句吉祥话吧。”   她事先做过功课——厉行川算她的顶头上司,苏棠学业极好的事,她自然清楚。   于是笑盈盈地说:“姐姐就祝你学业有成,前程锦绣,以后鼎鼎大名!”   厉行川带着苏棠走后,李香云攥着那把小手枪,在宅院的茶室里找到了朱利安。   朱利安明显是被她软禁了。   她一开门,支开守门的人,朱利安便铁了头似的往外直冲。   李香云伸手按住他的脑袋。   用流利的英文道:“已经走了,走远了。你现在去追,连尾气都吃不着了。”   朱利安站在原地抹眼睛:“女人,你真坏。亏我那时候还以为你是善良的、优秀的人类。”   李香云转着那把小手枪,笑了笑:“你的礼物也没能送出去,不是我不帮你,是人家不要。”   朱利安红着眼睛注视她,绅士却略显愤怒地伸出手:“那就还给我。”   这把枪是从前厉振炀和他Play的时候送他的。   枪是真的,只是里边没有子弹。   但朱利安一直宝贝着。   李香云把手枪好好儿地放进他手里:“你是明天下午的飞机。自己能回去吗?还是需要我派人护送?”   朱利安昂起脑袋:“让他们把票退了吧,我才不要坐那种拥挤的、狭小的破飞机。哈林森说要亲自来接我,今天下午就来!他昨晚就申请了国际航道呢。J国那帮强盗可不敢打他,敢打他,内战就要变国战了。——哈里森在K国当上将呢!”   李香云捧场地把手拍的啪啪响:“哦,我的上帝。哈里森太威风了。请问这位威风的上将是你的什么人?”   “他是我的爸爸。”   朱利安自豪地道。他在李香云的捧场下,竟真的显露出孩子气的优越感,跟前几天缩在李香云大围巾里、穿着半透明衣服、瑟瑟发抖、谨小慎微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香云感叹,人果然是环境的产物。   厉振炀死后,朱利安骄傲小孔雀的本性被迅速激发。   连她都比以往的死寂活泛了几分,甚至都有心情跟这帮年轻人开玩笑了。   朱利安口中的这位“K国上将”确实有些分量。就连降临战乱之国,也来得丝滑又高效,显然早已与各方军阀打过交道。   李香云忍不住又叹了一声——厉振炀招惹的,都是些什么人。   幸好其他少年没什么背景,她只需问清地址,遣送回去就好。   若是各个都有这番来头,都到她家门口踏上一踏,那她在这J国,怕是要彻底出名了。   哈里森亲自来接朱利安。   朱利安一见到他,眼眶就红了,却硬撑着没掉眼泪,只小声地控诉他:“哟,这不是哈里森先生吗。”   哈里森拥抱他:“真的是你,我的孩子!”   朱利安使劲推他,眉头紧紧地皱起:“当初说我把你气死了,把我赶出去让我自己住,还让我不要烦你。”   “——这些年来,敢问哈里森先生,这些年来没有人烦你了,你住的开心吗?!”   哈里森简直要哭了,使劲抱住朱利安:“我的孩子,爸爸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骂你了。”   朱利安仰起脑袋,心里明明已经乐开了花,脸上却硬邦邦地憋出一个字:“哼!”   哈里森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人往身边搂了搂,这才转向李香云,连声道谢。他一箱一箱地让人从车上搬礼物下来。   李香云摆摆手,说真正救人的是厉行川,自己不过是搭了把手。   哈里森顿时对“厉行川”这三个字来了兴趣——他的孩子,自然矜贵。厉行川救了他的孩子,就是守护了他这辈子最大的财富。   他真情实意地说:“哦,这位厉先生最好是位流浪汉。这样我就可以让他体验一把阶级跨越,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是一位知恩图报的豪侠。”   李香云摇了摇手指:“很遗憾。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哈里森问:“为何?”   李香云道:“他家的财富累积,或许在你之上。”   哈里森震惊了。   李香云便掏出手机搜给他看——京大高材生、厉氏继承人、高新加密芯片先行者,一排排标题,名头一个比一个响。   哈里森看得连连点头,说要送他金条。   再有钱的人,也不会嫌钱多的。   李香云笑着摇头:“他不稀罕这个。”   哈里森认真问询:“那他稀罕什么?”   李香云想了想:“温补的食材吧。我看他挺喜欢看他身边那小孩吃饭的,对营养搭配很上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是天知道她观察的时候多么细致入微。   哈里森也笑了,随手又往下滑了滑屏幕。   然后他的手指停了。   一条不起眼的财经报道,标题是《K国初创芯片公司招募首发客户,创始人系华国学生》。   配图里有个接受采访的“业务经理”,穿西装打领带,笑得一脸职业化。   哈里森眯起眼睛,把手机拿近了一些。   “这不是天天跟我打高尔夫的那个小朋友吗?”   他认出来了——那个年轻人球技一般,但嘴甜,每次打前对他这个留守老人嘘寒问暖,打完了却缠着他聊他们公司研发的什么“数据隐私”“加密计算”,他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这小孩挺有干劲。   原来,那个天天围着他转、跟他打球、给他煮华国茶的小朋友,不是什么普通业务员,是他儿子救命恩人的手下。   哈里森盯着屏幕,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我知道该送他什么大礼了。”   此刻的哈里森,还只是一副面对恩人的寻常姿态。他并不知道,这个念头此刻悄然萌发,日后会为他那座古老的旧江山,筑起多么固若金汤的城池。   现在的他,尚且可以随时跟厉行川谈条件、谈合作。而待到日后,当他真心实意想要拓展合作时,反倒要等着被厉行川审核资质,甚至要排队了。   ——因为那时,厉行川的首创芯片,已经不是有钱便能买到的东西了。   ·   厉行川带着苏棠回国以后,苏爷爷还在医院里。   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只是搬到小洋楼之后,才一点一点地养的好了些。   前几天被迷药捂晕,药量太大,昏昏沉沉地睡了漫长一觉。医生说老年人吸入过量容易损伤脑部,得留在医院多观察几天。   苏棠回到家的时候,在厉行川怀里睡觉。   厉行川没让人惊扰他,直接把他抱回楼上,守着他。   苏棠醒来,一缓过神,就要找爷爷。   厉行川像是早已经料到,让王司机开车过来,送他们过去。   医院的独立病房不像病房,更像酒店套房。   桌上放着新鲜的花,旁边的果盘里摆着洗好的水果,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融融的。   今天的盛京市,是个大晴天。   苏爷爷坐在床边,看见他们进来,赶紧踩上拖鞋小跑到门口。   他像是想要抱一抱苏棠,但是厉行川看着,他不太好意思。   苏棠反手抱住了苏爷爷。   苏爷爷才伸手也搂住了他。然后才憨厚地笑了笑,指着桌上的花和水果说:“这些都是厉先生派人拿来的,天天都拿。”   厉行川站在苏棠身后,听到“厉先生”三个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这样显得有些冷漠,他顿了一下,对苏爷爷补了一句:“不必在意,他应该的。”   苏爷爷没在意他的冷淡,只是很不好意思地强调道:“真实太麻烦他了…他对我们家真是太好了…”   苏爷爷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苏棠的身上。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像是在确认这孩子是不是真的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这下像是忍不住了,伸手又把苏棠拉进怀里,抱着哭了起来:“娃娃受苦了。”   苏棠被爷爷抱得紧紧的,   愣了一下,眼圈也跟着红了起来。他很少听爷爷叫自己“娃娃”——只有在真的很心疼、很心疼的时候,爷爷才会这么叫他。   上一次这么叫他,还是小时候,在他尚且是个真正的“娃娃”的时候。   苏棠正跟爷爷絮叨着,两个护士推门进来,你推我、我推你,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由高个的那个鼓起勇气,轻声细语地说了一句:“医院里最好不好喧哗。”   爷孙俩连忙收了声,各自抹了抹眼睛。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说到底,不过是劫后余生的思念让两个人一时没绷住。   如今确认彼此安好,情绪收拾干净,也就不再流淌了。苏棠终于放下心来,被哥哥重新牵着手,走出了病房。   当天下午,厉行川主动前往辖区公安机关配合调查。   案件的关键争议点在于厉振炀之死的法律定性。   ——是正当防卫、防卫过当,还是其他情形。   由于案发地在境外,且J国处于无政府状态,没有主权国家能对该事件行使属地管辖权,因此华国依据属人管辖原则介入调查,核心在于厘清厉行川的行为是否超出了法律允许的边界。   调查尚在进行中,但厉振炀的家属已明确表态不予追究。   其遗孀李香云不仅向华国警方提交了书面声明,放弃对厉行川的刑事追诉权利,还主动提供了厉振炀生前长期从事华国走私、非法绑架、非法拘禁、虐待等违法犯罪行为的大量证据材料。   并出具证词,称厉行川的行为属于制止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符合正当防卫的构成要件,甚至具备见义勇为的性质。   她甚至向办案单位提出申请。   ——建议对厉行川予以表彰。   当然,家属的态度和证词虽能影响舆论走向,并在司法实践中作为重要参考,但不能替代法律对案件性质的最终认定。   厉行川的行为是否需要承担刑事责任,仍须综合全案证据,由司法机关依法作出判断。   目前,厉行川不属于确凿的犯罪嫌疑人,未被采取限制人身自由的强制措施。   配合调查结束后,即可自由离开,但需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接受传唤。   走出警务部门大门时,厉行川余光瞥见一辆熟悉的车从路边驶过。   ——是厉盛澜秘书的车。   想来这件事发生之后,厉盛澜也没少为这件事奔走。   厉行川唇角勾起冷笑。   ——他只是最近忙不开,不是就不找厉盛澜算账了。   但他这一行为,多少也算是冲抵了一些厉行川心里的余怒。   厉行川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进了自己的车里。   自从两个人回过之后,苏棠缓了两天,便张罗着要回学校上课。   厉行川没答应,替他向学校请了假,暂定休学一个月。   苏棠有些着急,担心落下太多功课跟不上。   厉行川说没关系,以后可以陪着他一点一点补回来。   陈医生也劝他,说经历过这种事,不要那么快就扎进人群里,容易留下心理隐患。   苏棠听得似懂非懂,但他不想让哥哥和爷爷因此担心他,还是乖乖点了头。   厉行川不再去K国了。   苏棠问他什么时候走,他说不去了。   苏棠垂下眼睛,小声说是不是因为自己。   厉行川没让他把这句话说完,低头吻了吻他,说不会影响我的发展,只是换了一条路线走。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厉行川几乎天天陪着苏棠。   可苏棠渐渐发现,哥哥总是时不时接个电话就突然消失,有时在阳台站很久,有时干脆出门一两个小时才回来。   他问哥哥,厉行川只说是业务上的事。   苏棠没再多问。   ——这段时间他也去过哥哥在港口的公司,这次不是以假期临时工的身份,而是作为厉行川的男朋友。   苏棠作为众人的讨好对象,在那边听了一耳朵闲谈,说是厉行川从J国回来之后,原本打算把团队撤回国内,结果那边突然接了个大单,团队顿时打了鸡血,要在那儿扎根做大做强了。   苏棠以为哥哥不时走开,就是在忙这件事。   他不知道的是,厉行川那些突然消失的时间,其实都去了警局。   配合调查、补充材料、接受问询——程序上一桩一件都绕不开。   厉盛澜的关系的确起到不可忽视的监督、推进作用。   但华国是泱泱大国,一个财阀机构再富可敌国,也不可能擅自包庇,做出扰乱风纪的事情。   厉行川瞒得很好,没有让苏棠看出半点端倪。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   厉行川原本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没想到事情处理得比预想中快得多。这倒是多亏了厉盛澜。   半个月后,办案单位正式通知他前往签收《案件终结通知书》及《见义勇为确认书》。   经综合研判,厉行川在J国的行为符合《刑法》第二十条关于正当防卫的规定,不负刑事责任,案件予以终结。   同时,鉴于其在他人生命面临严重不法侵害的紧急情况下挺身而出、有效制止了犯罪,其行为已构成见义勇为,相关部门决定予以确认并通报表扬。   ——但通报表扬这件事,被厉行川直接拒绝。   而这件事,从始至终,没有惊动苏棠那颗容易感到不安的心脏。   转眼春天已经到了末尾,夏天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厉行川像是终于从某场漫长的战役中抽身,突然卸下了所有事务,把全部的时间都腾给了苏棠。   苏棠嘴上不说,心里却很受用。   ——哥哥的注意力如今只拢在他一个人身上,他嘴上问着哥哥这样不会耽误你的工作吗?心里的小尾巴却摇晃成了螺旋桨。   这天晚上,苏棠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个古镇的视频。   青石板路,白墙黛瓦,檐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倒映在水里,诗情画意的。   他把手机举到厉行川面前,说:“哥哥,天天在家里也好闷的。哥哥带我去这里玩,好不好嘛?”   厉行川看了一眼,侧过脸在苏棠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他除了“好”字,什么都不会说了。   第二天,航道的申请便批了下来。   用的是厉盛澜的私人飞机,这一次厉行川甚至没有亲自去找厉盛澜,一个电话打到他下属那里,事情就办妥了。   下属不敢为难厉行川。   他并不服务于厉行川,但却服务于厉行川的父亲。   所以,对这种私下里越权的行为,感到惶恐不安。挂了电话便赶紧向上汇报。   厉盛澜听完,只淡淡地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如果以后…”下属小心翼翼地征询意见。   厉盛澜道:“如果以后他再这样,你照做,向我汇报即可。”   下属连忙说记住了。   于是一夜过后,总公司里,跟下属关系比较好的几个核心高管,瞬间就都知道了——不要得罪厉盛澜的儿子厉行川,因为厉盛澜已经对他放权了!   确认出发时间的晚上,苏棠开心得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整个人扑进厉行川怀里,蹭来蹭去。   心里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出发前,深更半夜,他还缠着哥哥不放,一会儿要亲,一会儿要抱,一会儿又什么都不说要,只是把人箍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反悔不带自己去了。   其实要论这个,厉行川比苏棠更想。   但是他一旦认真,很难收拾。小心了又小心还总是容易把苏棠折腾昏过去。   他是克制。   苏棠却以为他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大着胆子向他提要求。   厉行川被苏棠磨了一整夜,到底没有推开他。   如果不是翌日要出发,厉行川不会让苏棠这么简单收场。   翌日登机的时候,苏棠兴致勃勃地拉开了遮窗板,说要看云层。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的时候,舷窗外是连绵的云海,金色的阳光铺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苏棠靠在厉行川肩上,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困,要一直看到降落。   ——还说他被绑架晕过去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是陷在这种地方里浮浮沉沉。所以他看云层的时候,是很有纪念意味的。   厉行川把他拉坐到他的腿上,轻声道:“这个就不要纪念了。”   厉行川伸手揽住了苏棠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好让他舒服一点。   但是飞机在云层里穿梭了不到十分钟,苏棠的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他努力撑了几下眼皮,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软绵绵地歪进厉行川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覆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脑袋随着颠簸,偶尔轻轻蹭一蹭厉行川的胸口。   厉行川低头看着他,眸光无比柔软。   他伸手拨开他额前垂落的碎发,指尖在他眉心停了一瞬,然后把人往怀里又拢了拢。   私人飞机上的乘务轻手轻脚走过来,小声询问是否需要额外的毛毯?   厉行川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出声。   他拉过休息区原本的那条毛毯轻轻披在苏棠身上,任由他靠着自己的怀抱睡去。   飞机在云层之上安静飞行。   舷窗外的日光落在苏棠脸上,将他睡得毫无防备的睡颜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厉行川就这么抱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山。他一直看着苏棠的脸,竟然津津有味,目光餍足。丝毫不觉得枯燥无味。   苏棠一路睡了三个多小时,直到飞机开始下降,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仰起脸,懵懵地看着厉行川,像是忘了自己在哪儿,又像是确认哥哥还在。   厉行川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到了。”   苏棠眨了眨眼,慢慢地清醒过来。   他转过头,透过舷窗看见下面的青山绿水、白墙黛瓦。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小声地、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哥哥,我刚在梦里梦到这儿了。醒了就到了诶!”   厉行川把他身上滑落的毯子重新拉上来,轻声道:“嗯。醒了就到了。”   苏棠在这一瞬,感到了无比满溢的开怀。   ——其实他想说的是。   哥哥,我刚在梦里梦到和你失散,又找到你了。醒了你就在身边诶。   苏棠跟着厉行川在古镇待了两天。   头一日逛了青石板路,坐了乌篷船,吃了路边摊上刚出锅的桂花糕。第二日便懒散下来,睡到自然醒,在民宿的院子里晒太阳,听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苏棠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一百年也不会腻。   第三天上午,两人从一家私房菜馆出来,刚走到巷口,便被人“偶遇”了。   来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素色的亚麻衬衫,笑容得体,语气恭敬,自称姓周,是古镇商会的人。寒暄了几句,便不着痕迹地透露出这古镇上有几个文旅项目,厉氏集团是背后的投资方。他自然是知道厉行川的身份的——不仅知道,还做了功课。   一番客套之后,周先生见厉行川始终神色淡淡,便识趣地调转了方向,将目光投向苏棠。   “苏小先生,我听说您是学建筑设计的?”他笑容可掬,语气比方才对厉行川时还热络三分,“巧了,下午我们剧院有一场舞台剧片段,讲的正是古建筑修复的故事。布景请的都是业内老师傅操刀,梁架、斗拱、藻井,一比一还原,细节经得起推敲。您要是有兴趣,不妨去看看?”   苏棠原本兴趣缺缺,听到“古建筑”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他偏头看了厉行川一眼。   厉行川见他眼底有光,便点了头。   舞台剧的确不错。   布景是花了心思的,梁架、斗拱、藻井,一砖一瓦都透着考究。   苏棠看得入神,手指不自觉地在椅背上勾勒着弧线。   厉行川坐在他旁边,对舞台上的悲欢离合没什么兴趣,目光更多时候落在苏棠被灯光映亮的侧脸上。   他们坐的位置是剧场正中央的VIP席,视野最好,进出也最方便。   是那位周先生提前安排好的。   演到中场休息时,周先生欠了欠身,说去一趟洗手间,便从侧门出去了。   他没有去洗手间,而是绕到了后台。   化妆间里,一个年轻漂亮的男子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他穿着戏服,脸上还带着舞台妆,眉眼间有一种精致的倦意。   一看见周老板,他像是气不打一处来:“我陪你睡了半年。说好的影视男主角身份呢。还没有给我兑现。现在又来让我给你上台表演?”   周先生进去,走到他面前,一边给他捶腿,一边压低声音:“娇娇,我的好娇娇。你行行好。这出戏有人爱看,除了你还有谁能演的来?”   他笑着给沈娇娇打包票:“——我今天三叩九拜请来的大贵客!你知道是谁吗?是我资方的儿子!家族唯一继承人!”   他憧憬道:“他身边带了个重要人士。他准会喜欢你这种有学问、有才华的。待会儿你负责去敬茶,讨好他。攀上了关系,别说影视男主角,影帝他都能给你预订了!”   其实他隐藏了最想说的一句话:你的眼睛长的很凑巧——凑巧像极了厉先生身边那位宠儿!   看来厉先生是对这个类型有兴趣的,像他几分,也该是咱们的福分了吧?! 第81章 过度紧张(晋江):陈医生。我过度紧张了吗?   这位年轻漂亮的男子名叫沈娇娇。   跟周老板是在艺校活动上认识的。   沈娇娇的目标是大红大紫,而周老板自称手里有资源。   沈娇娇想走捷径,跟在周老板身边一跟就是半年。   周老板也确有些本事,至少真把沈娇娇的舞台剧捧红了。   但沈娇娇好高骛远,红了反而不爱演了。   ——他觉得小红如此轻易,大红指日可待。舞台剧演员只是他家破产之后他不得不用来谋生的身份…演多了,他怕日成名后,成为黑历史怎么办?   他矜持地推开周老板:“这是我最后一次上台。除了报酬之外,许诺我的三万块钱红包也决不能少。”   周老板笑着道:“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这不是有高枝攀,为你拉关系吗?”   沈娇娇脸上仍不情愿,但他保持着优雅,眼神带怒嘴上却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你自己。”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见这次周老板竟然把红包先给他发来了。   他又笑了,这下笑容真心实意:“怎么突然敬茶了,以前不是敬酒吗。”   周老板付了钱,理直气壮在沈娇娇脸上揩了一把油:“这是大人物,跟你平时见的人不一样。他有洁癖的。身边只有一个小男孩,十分爱护。”   “让我跟小男孩争宠?”   “不。我要你讨好小男孩。”   沈娇娇冷下脸:“讨好别人的玩物?我在你眼里就这么贱吗。”   周老板连忙安抚:“我实话说了吧…我看那男孩第一眼,觉得你们有点像。这是一个切入口。”   他语重心长道:“要不然,你以为——那种大人物会单纯因为色相、利益,而给你一个眼神吗?”   沈娇娇看着周老板。   周老板像一个年长者教育晚辈:“你啊,不要吃了清高的亏。你管人家是不是玩物,人家现在得宠正盛不是事实吗?你只需要嘴甜一点,借着自己几分相像的脸,去跟那小男孩攀攀亲——比如开玩笑说‘哇塞,我和你长得有点像诶,你不会是我远房的表哥吧’?”   沈娇娇:“…好低端。”   周老板不好意思道:“给你打个比方。你自己发挥。”   沈娇娇拿钱办事的时候还是会认真的。   他一边卸妆,一边说:“放心吧。我知道的。”   可真当他端着托盘,走近指定区域的时候,整个人的脑袋突然被雷劈了一样一片空白。   ——他一下子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是苏棠吗?!   不…怎么会是他?!   他身边那个人高马大的人,是厉行川吗?!怎么还是厉行川!!!   这么多年,彼此没有换人吗?!   沈娇娇下意识地端着托盘后退,仓惶之中像是撞到了人,但是他顾不得体面也顾不得道歉,转身狼狈地又回到了后台。   他伸出手,对着镜子轻轻抚摸自己的眼睛。   ——这双漂亮的眼睛是仿照苏棠的眼睛复刻的。   怪不得周老板会觉得他们长得像。   能不像吗?!   可是现在李鬼遇到李逵了,怎么办,怎么办?!   沈娇娇恨死苏棠了。   如果不是苏棠…自己也是有个哥哥可以依靠的。   现在,苏棠的哥哥也长大了,成了苏棠更稳重的靠山。   而他和他的梁争呢?一个要背负破产的家庭,低三下四地谋求生存,一个蹲在监狱里,离刑满释放还遥遥无期。   沈娇娇越想越觉得,他的人生是被苏棠毁掉的。   梁争入狱,沈家破产,他被赶出京市,上了个三流艺校,狗一样颠沛辗转到了古镇。   都离了这么远这么远了,这辈子怎么还会再见?   苏棠啊苏棠,你是阴沟里的臭虫蟑螂吗?还是草丛里的蚊子,怎么阴魂不散?   ——是你逼我的。   鬼使神差地,沈娇娇晃荡到了后台厕所隔壁保洁阿姨的杂物间。   他记得以前在这儿上固定班的时候,听到保洁长斥骂一个阿姨:“这几瓶都是硫酸敢放到外边台子上吗?!万一有小孩顽皮喝掉了怎么办?!”   当时他还大发善心,觉得那个保洁长过份,觉得受了责骂的阿姨可怜。   所以这件很小的事情,过了很久他也没有忘掉。   今天,沈娇娇的大脑直接就聪明地想到了那几瓶硫酸。   由于心虚,他有意躲人,但好在下半场是群像戏,大伙儿基本都在换装,直到潜进杂物间,他也没有遇到熟人。   剧院的厕所都有香薰,又干净又清香,对比之下杂物间则十分之臭。   弥漫着消毒液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怪味。   沈娇娇在杂物间翻找捣腾。   一直找不到。   心想,是过了太久,用完了?还是这种东西又被那位多事的保洁长说危险,扔掉了?   就在沈娇娇泄气的时候,余光看到身侧水桶旁放着一个封闭的盒子。   盒子上贴着小标签:“闲人勿碰。”   沈娇娇直接蹲下,抖着手打开。   里边整齐地码着一些味道很怪的小香塔,不知道是不是用来毒杀苍蝇蚊子的,很刺鼻。   而在它们旁边,放着一个小瓶子,瓶身上贴着——“腐蚀性液体,禁止直接接触!”   是硫酸吗?   管它呢!   ——只要是“腐蚀性”,就够了!   他把瓶子揣进口袋,迅速离开了杂物间。   与此同时,剧院前厅的VIP休息区里,周老板正殷勤地坐在苏棠和厉行川对面,满脸堆笑地找着话题。   “上半场那个主演,您觉得怎么样?”他小心翼翼地看向苏棠。   苏棠眼睛一亮,毫不吝啬地称赞:“特别厉害,那段独白,情绪层层递进的!”   周老板连连点头,顺势叹了口气,像是被触动了什么似的感慨起来:“那孩子啊,确实有天赋。可惜命不好。您不知道,他大学时候学的其实是工科,成绩特别好,奖学金年年拿。可家里不争气,把奖学金全拿去挥霍了,他连学费都交不上。后来又被同学排挤、霸凌,实在待不下去,只能退学。”   苏棠听完,果然露出了同情的表情,声音都软了几分:“好可怜哦。”   厉行川端着茶杯,淡淡看了周老板一眼:“人各有命。”   周老板不敢看厉行川。   但在苏棠面前,他就敢按计划发挥,他试探着问苏棠:“要不…我让这孩子过来见见您?反正下半场还要一会儿才开始。就把他当个消遣,让他过来给您逗逗乐子解闷?”   他语气故作轻松,实则浑身紧绷。   这话他可不敢问厉行川。   ——他知道厉行川一定会拒绝。但这孩子就未必了,他看上去探索欲强,且漂亮的眼睛里泛着小年轻们特有的贪玩。   苏棠连想都没想,眼睛弯弯地笑着说:“好呀!”   周老板心里一喜,这才硬着头皮对厉行川笑了一声。   起身往外走,边走边打了一行字发出去——过来,现在。   他的身影已经消失。   但厉行川的目光仍然落在他匆忙离去的方向。   “很开心?”   厉行川问道。   苏棠点点头,眼睛里简直有小火苗在燃烧:“我以前都不知道舞台剧也这么好看哦~”   厉行川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京市大剧院都是国家级演员。你喜欢,回家我天天带你看。”   苏棠雀跃极了:“好耶。”   不一会儿,苏棠看见走廊尽头一个身影走了过来。   那人穿着舞台上的戏服,妆容浓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周老板在身后小步跟着,脸色绿绿的。   他跟在那人身后一个劲地责问,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焦躁:“不是卸妆了吗?怎么又补上了,你补上了,别人怎么看清你的脸,礼貌吗?!”   苏棠倒是没在意,歪着脑袋礼貌地打量来人,笑着说了句:“您的表演很精彩哦。”   厉行川却眯起了眼睛。   “先生,周老板说您夸了我,真是荣幸。”   来人脸上堆着热切的笑,声音里带着优雅的恭敬:“这两杯茶是我亲手煮给贵客的,周老板压箱底的明前龙井。”   他说着便端起了托盘,朝苏棠走来。   浓妆艳抹下的大眼睛,看上去天真无辜又漂亮。   还透着一股…没来由的熟悉,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厉行川的眼神却已经冷了下去。   苏棠什么都没察觉到,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身,准备接茶。   那人在离苏棠两步远的地方,忽然脚底一滑——整个托盘倾斜,茶碗带着滚烫的茶水朝苏棠的脸上盖过来。   就在那一瞬间,厉行川的手臂猛地从苏棠身侧穿出,反手一掀,将那倾斜的托盘连带着茶碗一并掀飞出去。   同时他另一只手将苏棠猛地拉进怀里,按着他的头护在胸口,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他面前。   茶杯落地,碎裂声清脆刺耳。   茶水四溅,落在地上竟滋滋地冒出白烟。   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整个休息区。   苏棠被厉行川按在怀里,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那惨叫声越来越凄厉。   他扒开厉行川护着他的手,探出头去看——来人已经跌倒在地,双手捧着脸,浑身剧烈地发抖。   他的脸,从指缝间露出的皮肤像是被什么融化了一样,正在缓缓地…腐烂?!   苏棠的心猛地一缩,砰砰砰地跳了起来:“这是什么…”   周老板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厉行川一把将苏棠裹进大衣里,攥住他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周老板这才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追在后面,声音都在发颤:“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厉行川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跟警察慢慢解释。”   身后乱成一团。   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有东西被打翻的声音,但那些都离苏棠越来越远了。   厉行川把苏棠带出剧院,在无人的廊下停下来,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有没有伤到?”   他分明知道苏棠被他护得严严实实,理智上清楚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却还是要亲眼、亲耳确认。   苏棠摇摇头:“没有…哥哥护着我,我没有受伤。”   他伸手扒着厉行川的手臂翻看,“哥哥的手臂有没有溅到?”   厉行川的手臂看上去也没什么问题。   但刚才他的手、他的身体,明明挡在自己身前,护的很紧。   苏棠摸了摸哥哥的手臂,觉得哥哥果然是皮糙肉厚,什么都伤不到他。   他收回手,搂住哥哥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都夸他了…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是沈娇娇。”厉行川道。   苏棠愣了一下,在脑海里搜刮了一圈这个名字,然后猛地瞪大了眼睛:“我招惹他了吗?是有什么被我忘了的陈年旧恨吗?!”   厉行川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不关你的事。他有疯狗病。”   苏棠攥住他的手指,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声音还带着些许发飘:“那他…毁容了吗?”   “嗯。”厉行川语气平静:“这是他的报应。”   苏棠对这个答案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   他只是唏嘘,毕竟——如果不是哥哥护着,被毁容的就是自己了。   他靠在厉行川怀里,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哥哥,看了一场舞台剧,你好像更有文化了。以前你只会说‘他活该’。”   厉行川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以后多陪你看。”   苏棠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闷闷地说:“社会好复杂…我只是和哥哥出来旅游,都能遇到这种事。”   “是哥哥的错。带你来这种毫无安保层级的小地方。”   厉行川的手掌覆上他的后脑勺,轻轻揉了揉,“哥哥现在让人过来处理,不会让你白白受惊吓。”   苏棠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蜷缩在厉行川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厉行川的衣角。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朝厉行川露出一个笑来。   ——那笑和他平时甜美的样子不太一样,眼角微微弯着,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地生长。   厉行川以为他要说“哥哥我刚才好害怕”。   他都想好怎么安抚了。   但是苏棠没有说。   苏棠仰着脑袋看着厉行川,手臂缓缓攀上厉行川的脖颈。   再缓缓收紧。   他像是分享秘密一样,对厉行川小声说道:“哥哥我有些上瘾了。”   厉行川的心猛地一沉:“指什么?”   苏棠的声音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兴奋,那种兴奋潮湿、偏执,像一株在阴影里悄然攀爬的藤蔓:“哥哥,我刚才有特别强烈地感觉到——你爱我。”   厉行川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   他低头去看苏棠的眼睛。   苏棠的眼睛漂亮极了,黑黝黝的瞳孔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头在溪边喝到甘甜清泉的小鹿,天真、无辜,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餍足:“就是我遇到危险、哥哥紧急保护我的时候——心砰砰跳,好快,但一点都不难受。反而好快乐。好像,好像在哥哥这么对我的时候,我死了也值了。”   厉行川盯着他,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地顺着:“不可以去想死啊活的。就是在安全的时候,哥哥也是一直看着你的。”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苏棠的额头,轻声问,“不是吗?”   苏棠眨了眨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知何时升起的幽光,像被风缓缓吹灭,逐渐又暗了下去。苏棠脸上的神情,又变回了平时那种乖巧的、软绵绵的模样。   他点点头:“知道了哥哥。”   这天晚上,厉行川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下午苏棠说话时的神情。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苏棠的睡颜。   脆弱不堪。   明明乖乖的,安安静静的。   难道下午苏棠给他带来的那种不安是错觉?   厉行川目光紧盯着苏棠的睡颜。   苏棠的睫毛微微垂着,呼吸绵长而平稳,和平时每一个夜晚没有任何区别。   于是厉行川觉得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他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去了阳台。   他拨通了陈医生的电话,把下午发生的事情和苏棠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然后问了句:“陈医生。我过度紧张了吗?” 第82章 不怕(晋江首发):那我就不怕了。   陈医生那边窸窸窣窣的。   依稀有水流声、以及冰块撞击的动静,像是起来去磨了杯咖啡。   直到厉行川说完,他才温和地笑着笑话,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没有问题,也不是过度紧张,你的关心是正常的。”   他耐心道:“那件事发生之后,我对他做过心理干预,你也把他保护的很好。但事实是——还是对棠棠造成了一些心理影响。不过这是难免的。”   陈医生咽下一口咖啡:“且听你的描述,并不严重。只是存在轻微的‘情感固着’、和‘被爱验证依赖’。”   “这种心理现象其实普遍地存在很多人身上,只是有些人终其一生自己都发现不了。”   “这是什么。”   厉行川一听苏棠果然有问题,语调都紧绷了。   陈医生轻声笑着,试图让他放松:“是一种情绪倾向。别紧张。连我自己的孩子也有这种倾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嘲,“我是因为工作特殊性,需要关怀我的病人。”   “但对我孩子来说,这种‘爸爸对他人的关怀’,造成了他内心的认知障碍。”   “——他认为我对别人和对他的好是一样的,觉得我对他不够特别、不够爱他。”   “所以他总会在我面前做出极端的行为来引起我的关注。如果我包容他,他就感到满足。如果我责怪他,他就感到对我和对世界的憎恨,甚至生出自毁的念头。”   为了厉行川听得明白,他举了个例子:“我的孩子,你其实认识。在你八岁那年,我带他到庄园来。由于我跟你父亲交流,长久地忽视了他,他竟然冷不丁跑到你身后踹了你一脚——结果反而被你踹到骨折的那个孩子。”   陈医生说到这里,语气里没有半分对小厉行川的责怪,反而带着一股对陈年往事的忍俊不禁。   显然他包容了自己的孩子,也包容了厉行川。   只是,他像是并未包容自己,语气里似乎暗含着一些未被年华冲淡的自责:“那就是‘被爱验证依赖’。我的孩子在这方面比较严重,后来长大了才好些。”   “而棠棠,之所以在绑架后显现出这个问题,一定不是偶然。这源于他幼年被父母丢弃的恐慌,那是他内心‘不配被爱’的念头萌芽。”   陈医生语气含着温柔的笑意:“这种萌芽,在遇到你之后就失活了。因为失去了滋养它们的土壤——你足够满足他的需求和幻想,使他不需要证据就能拥有安全感。他过往的土壤已经被你焕然一新。”   “只是,被绑架之后,骤然陷入险境的精神塌陷,又给这个念头带来了短暂的滋养。他又需要看到明显的证明,去填补他的不安了。”   但陈医生接下来毫不怀疑道:“但你可以放心,棠棠的症状极其轻微且被动。而你拥有再次灭活它们的能力。”   “这对于棠棠来说,更像一个小小的感冒,随着你的陪伴,他的精神系统会继续重建,然后就会慢慢好起来了。”   厉行川总算放下了心。   不知是想起了旧事,觉得当年那个挑衅自己的小孩也有苦衷。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反手给陈医生发了一万块的转账,备注“加班辛苦”。   但被陈医生退回了。   [陈医生]:不用,我本来就有加班费。[古风小生笑脸.jpg]。   第二天,厉行川想带苏棠换个地方,换个心情。   但苏棠惦记着还没给李谦和韩林带手信,说想去步行街逛逛,卖点小玩意。   那种地方人多手杂,但厉行川还是带他去了。   只是,苏棠做什么,他都寸步不离地跟很近。   苏棠走路、吃饭、哪怕是躲开人群到安静地方打个电话…厉行川都要把人盯在眼皮子底下。   就连上厕所,厉行川都大尾巴似的,跟到厕所的隔间门外。   路人上厕所路过他时,都能被他吓一跳,以为遇到了变态。   苏棠能感觉到哥哥很紧张自己。   他嘴上说着:“哥哥不用这么盯着我,我很乖的。”   心里却乐开了花,甚至暗自期待哥哥把自己看更紧。   最好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一个人身上,眼睛都不要眨!   从古镇回来后又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苏棠该去上学了。   厉行川能管住庄园里的人不乱说话,但他不是超人,那只手再大再强硬,也伸不到校园里。   这天课间,一个自恃跟苏棠关系还不错,觉得苏棠很好说话的同学,抱着套绘图工具,晃到他桌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猎奇的兴奋:“苏棠,听说你休学是因为被绑架了?!”   这人环顾四周,声音压更低问:“我还听说京城厉家继承人、K国突然爆火起来的科技新贵‘厉行川’是你的哥哥…因为解救你,在国外杀了人诶?真的假的?不用蹲局子吗?真的是有钱人就有特权吗…”   苏棠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这位同学。   在他的眼睛里只看到了清澈的好奇,并不掺杂什么坏心思。   苏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其实他知道的。   回国之后,他确实没听到过这方面的声音。   但有好几次,那些被他模糊感知过的记忆,在他梦境里闪回。   ——沉闷的炸响、厉振炀痛苦的声音、以及他喉咙里因为痉挛而发出的咯咯的声响…   苏棠惊醒的时候,都觉得那个声音还残留在耳边。   他想问哥哥,厉振炀真的是被抓去蹲大牢了吗?   可他一直没有问。   因为每次他从梦中惊醒、浑身发冷的时候,厉行川都会比他更快地醒来,紧紧地抱住他,问他梦到了什么。   他把梦里那些画面告诉哥哥。厉行川却力持无事,只是哄小孩一样拍着他的背,说:“只是梦。哥哥在这儿。睡吧。”   苏棠窝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假装又睡了过去。   可等哥哥睡了,他就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后来他想明白了。   也明白哥哥不想让他知道。   既然哥哥不想让他知道,那他就不要知道好了。   苏棠放下笔,抬起头,看了那个同学一眼。声音淡淡的:“谁造的谣呢。”   那同学想不到苏棠竟然是这个反应。   他顿时正色下来,不再继续八卦,挠了挠脑袋道歉道:“不好意思…不是故意冒犯。”   他缓解气氛:“是学校有同学挂梯子去外网看片…看到的野鸡新闻。大家也都觉得是假的。因为咱们华国媒体都不见有人说过…要不然这么炸裂,早上头条热搜了。我觉得离谱、搞笑,才来告诉你的。”   苏棠礼貌地笑了一下,语气里却透着股冰凌凌的冷意:“还有事吗?”   “没有了。”那位同学连忙摆手,讨好地笑了笑,抱着绘图工具七手八脚地离开了。暗地里巴巴望着这边的几个人,见他悻悻然折返,纷纷露出果然没有八卦可看的失望神色。   苏棠返校后,两人又住回了学校旁边的那栋居民楼。   落下的一个月课程,厉行川给他请了私教,学校没课的时候就回去补。到暑假来临之际,课程刚好算是跟上了。   又过了一个学期。   苏棠的课业已看不出丝毫受过影响的痕迹,甚至恢复了各项评优、拿奖学金的节奏。   转眼临近寒假,导师特意找他谈话,说下学期要正式带他做项目了。   苏棠开心极了,从导师办公室出来就给厉行川发了好几条语音。厉行川也高兴,但语气隐隐却有紧张。   他又是问苏棠什么项目、又是问项目地在哪的…   苏棠嘴上嫌哥哥“管的好宽哦”~   心里的小尾巴却疯狂摇晃。   他现在已经很少再涌出那种哥哥不爱听的死啊活啊的极端念头,但还是很喜欢哥哥这种霸道的、毫不掩饰的控制欲。   寒假的时候,厉行川在K国的事业也已经如日中天。   那家加密芯片公司在经历了大半年的蛰伏与打磨后,终于迎来了爆发式的增长。   一代芯片的量产率稳定下来,性能指标在第三方测试中屡次刷新行业记录,订单从欧洲、东南亚、中东雪片般飞来。   短短几个月,公司估值翻了数倍,厉行川这个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国际科技媒体的头条——“来自东方的芯片新贵”、“加密计算的破局者”。   热度之高,有人拿当年菠萝手机首次亮相时的盛况来做类比,虽然领域不同,但讨论度确实不相上下。   暑假刚开始,厉行川在K国召开了第一代芯片的升级版发布会。   这次升级不是简单的频率提升,而是架构层面的优化。   ——算力提升了近四成,功耗反而下降了。   业界为之震动,发布会还没结束,官网上就涌入了大量询价和预订申请。   K国那位哈里森上将,起初只是想还厉行川一个人情。   他在最好的时候,低价拿下了第一批订单,数量不大,更多是认可和支持。   芯片到手后装在几套边缘计算设备上试运行,结果让他的技术团队大为震惊:性能比他们一直用的同类产品高出整整一个代际,能耗却低了一大截。哈里森当即让采购部门追加订单。   原本他只打算对其进行商业用途,可他试用之后毅然决然打算——把它用于他的军队安全,用于国安网络!   眼看着现在出了升级版,他仗着有点儿交情,开口就要包下升级版首季度的全部产能。   但厉行川竟然拒绝了。   他理由简单:升级版不会进行出口。   哈里森开出的价码其实够高,高到能让任何一个创业者心动。   但厉行川就是拒绝。   不止拒绝他。只要是国外发来的合作申请,他都拒绝。   这件事很快被路透社等国际通讯社抓住,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   ——“华国芯片新锐拒绝K国军方天价订单”、“加密芯片公司创始人自居奇货意欲何为”。   报道里引用了匿名消息源,说K国方面对这个决定极为不满,但也无可奈何,因为目前能在性能和安全性上与厉行川的芯片正面竞争的产品——坦率地说,还没有。   发布会过后不久的某天,厉行川正在家里陪苏棠绘制古建筑复原设计,叶管家过来,说厉盛澜找厉行川过去一趟。   厉行川推开书房门的时候,厉盛澜正端坐在书桌边看报纸。   厉行川几乎不看报纸,他了解咨询几乎全在线上。   他从事高新产业,尤其觉得像厉盛澜这种老派人,真的已经是老古董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厉盛澜面前站住。   之前苏棠被绑架的事解决之后,他抽空过来找厉盛澜算过账,连从前极力维持的协议都主动单方面解除了。   那天的厉盛澜脸色很不好看,之后两个人几乎不再照面。   这是清算之后,厉盛澜第一次重新找他。   厉行川等他开口。   厉盛澜放下报纸:“行川,你压着货不出口,是在等华方的合作吗?”   厉行川不置可否。   “假如,”厉盛澜看着他:“华方并不与你合作呢。”   “那就束之高阁。”   “为什么?你是个商人。”   “因为我见过战争。”   厉盛澜沉默了片刻,又问:“所以,你的最新技术,必须被本国持有?”   “必须。”厉行川道:“但这是我的事业,与你无关,与整个厉氏无关。怎么,是那群老顽固终于坐不住了要对我清理门户,还是你——要对我指手画脚了吗?”   “不要总是一副被害妄想症的样子。”厉盛澜揉了揉太阳穴,像是突然头疼起来,“我只是与你说说闲话。”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厉行川显然没什么兴趣。   “我最近总有些疲惫。”厉盛澜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感觉精气神确实不如年轻人了。”   厉行川的黑眸微微闪了一下,顿时来了兴致:“所以呢?”   “所以,”厉盛澜将眼镜重新戴上,抬眼看向他:“我打算退休了。想问问你的意见——毕竟你是我的儿子。我一退休,家族的担子不就落在你肩上了?”   厉行川拉开椅子,坐到厉盛澜对面。他盯着厉盛澜看了一会儿,见对方果真一脸疲惫,不似有诈,唇角便有些压不住地微微上扬。向来凉薄的嘴巴像是被送进了烤炉里烘过一遍,忽然就有了温度:“我大力支持。”   他说完站起来,两步绕到厉盛澜身后,到底没忍住,哈哈笑了一声。   大概觉得不够庄重,又把声音沉下去,语气里却分明夹着几分威逼利诱的味道:“爸爸,你赶紧退休吧。上了年纪就该享清福。家族的重担我就勉为其难——提前帮你执掌了。”   厉盛澜:“…”   他神色突然变得十分复杂。   厉行川走后,叶管家、陈医生,以及厉行川的某位财阀老友,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这就是你们说的‘促进父子关系扭转的契机’?”厉盛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讽刺,“我看他眼里只有权力,我是死是活他都不关心。”   陈医生连忙安抚:“你态度太硬了,忘了我说的话吗?他一进来,你该先问问苏棠最近怎么样,学业如何,身体好不好…你看你,上来就质问他。没关系的,你们打断骨头连着筋,一次不行,下次再来…”   那位老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他不过是碰巧这几天来找老朋友叙旧,赶上了这趟子二人转。   他不太了解这对父子昔日的恩怨,只就最近的实事,神情古怪地,向厉盛澜耳语着发问:“你不是跟我说,业界暗地里都在戳你脊梁,说你们厉家的江山全靠一代一代缓慢累积,做的都是守旧派的生意,这一代却出了个声震海内外的科技新贵,一举领先你们五十年,开拓了新江山…还说这科技新贵小时候,差点被你送进精神病院呢。”   他面色复杂,喃喃地道:“——他们私底下议论你这个并无非凡成就、且‘虐待’过新贵少年时期的老掌门,怎么还不给年轻人让位…你不是跟我说你感到脸上挂不住,才打算退休的吗。”   “——到底哪个版本是真的?”   厉盛澜略显尴尬,他微笑了一下:“都是真的。”   厉盛澜的退休时间,是在年底。   年底家族有些份量的老人,都会来到庄园过年。   厉盛澜打算大办几场宴会,完成家族权利的更迭。   其实他也唏嘘。   当初厉行川野心勃勃地望着他,说:“你用‘体面’拿到的东西,我打算用‘拳头’拿到。”   那时厉盛澜以为厉行川是年少轻狂。   可后来,他一步一步偏离轨道,却还真的抵达了目的地。   甚至为此名声大噪。   简直乱拳打死老师傅,硬生生破开一条新路来。   但其实,在厉盛澜心里,更多的,却是自豪。   这时候他也会想,厉行川不愧是他的亲儿子。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离过年越来越近。   厉盛澜要退休的风声也一天大过一天,家族里又开始议论纷纷。   但离奇的是,始终不见有人带头明面上出来反对。   这天叶管家休息,他的小助理狗腿地敲开他的门,给他送老家带来的特产。   叶管家留他喝茶。   两人闲聊着,就聊到这件事情上。   小助理一脸担心:“快年底了,也不知道那群老头儿老太什么时候来闹,我总担心。”   叶管家老神在在:“你担心什么?”   “他们仗着资历老,动不动就爱过来给厉先生提建议。改革一下过来闹,新项目分不拢过来闹…有时候他们生气了,还骂下人。我都被他们骂过。”   “不会的。他们不敢来了。”   “怎么说?”   “少爷刚回来那几天,就有族老上门闹过了。说他冷血刻薄、六亲不认,是个小畜生,连自己的叔叔都杀。有的恳请厉先生家法处置他,有的要把他送去蹲监狱。”   小助理瞪大眼睛:“后来呢!”   “那时候少爷还没找厉先生‘算账’,俩人还搭着腔。厉先生不知是懒得处理,还是有意为之,把这件事告诉了少爷。少爷让我派人给这群人一人送了一封信。少爷一句话都没写,只是给所有人都寄了一张打印件。”   小助理屏住呼吸:“什么内容?”   “你不必知道。但那天之后,这群人就都闭嘴了,全部消停。”   小助理恳求道:“是利益封嘴?还是恐吓呀?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叶管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笑着道:“罢了,少爷倒是没叮嘱过我不能跟人讲。”他放下茶杯,“那上头不过是一些老人们的黑料罢了。”   小助理呆住:“黑吃黑吗?!”   叶管家哈哈笑了起来:“什么黑吃黑。这叫文明过招。但少爷手段更铁腕倒是真的。”   小助理神情更呆了:“那我们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厉先生虽然在商界有手段狠辣的传闻,但对咱们打工人可是极好的。”   “以后…要是少爷也搬进别墅,咱们也要听少爷的话了,少爷会欺负我们吗?我听说他从小就爱打人,庄园因为他天天鸡飞狗跳…”   叶管家敲了敲他的脑袋:“这就更不会了。少爷脾气是差了一点,但他身边的苏小先生脾气好、心肠软、知书达理。真挨了少爷的欺负,去找苏小先生告状就好了。”   “真的吗?苏小先生真能管得住咱们少爷?”   “当然真的。”叶管家说着,摊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来:“喏,证据。”   小助理凑到屏幕前,看见阳光灿烂的背景下,一只游乐园里用来揽客的互动机甲动物,正驮着一个穿着毛绒衣服的小豆丁。那小豆丁骑着机甲动物,笑得眼睛都成了月牙。   “这是什么呀?”小助理问。   叶管家道:“这是我保存多年的‘优秀期货’,能帮我兑换奖金的。”   小助理挠着脑袋:“啊?”   叶管家便解释道:“这小孩就是苏小先生。下边那头虎头虎脑的机械狼,就是咱家少爷。苏小先生可是从小就能骑着少爷作威作福的。”   小助理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真情实意道:“那我就不怕了。有苏小先生在,咱们的安稳生活,总算是有保障了!” 第83章 婚纱照(晋江发):“——只对你好。”   时间如梭。   转眼又临近年关了。   庄园里已经提前张灯结彩。高大的梧桐上挂着金色的大灯笼、连低矮的灌木丛里也散落着七彩的星星灯。   自打厉行川跟厉盛澜关系缓和之后,叶管家往苏爷爷的小洋楼跑的也更勤快了。   一会儿来请苏爷爷去下棋,一会儿又拎着大包小包的山珍野味,说送给苏爷爷下厨房用。   趁着寒假,苏棠也在,叶管家邀请苏爷爷去下棋的时候,如果看见苏棠,就会假装不经意地问他:“苏小先生要去看棋吗?”   厉行川想替他拒绝。   但是苏棠竟然抢先说道:“我也去看看。”   厉行川压下眉梢,附耳对着苏棠给厉盛澜上眼药:“看棋很无聊的。尤其是看那种臭棋篓子下棋。”   苏棠笑了一下。   他悄悄把自己的手缩进厉行川的手心里,小声道:“我想去嘛。”   叶管家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   厉行川气不打一处来。   ——感觉苏棠是中了他的拳套。   却也只能跟着苏棠一起去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厉行川用占有欲很强的姿势,把苏棠锁进怀里。   苏棠仰起漂亮的小脸,看着昏暗灯光下,哥哥的神情虎视眈眈的。   哥哥也看着他道:“我说了吧,厉盛澜就是个臭棋篓子——你爷爷认真起来,他都赢不了。”   苏棠亮闪闪的眼睛瞧了哥哥一会儿。   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厉行川哪受得了。   他忍了忍,还是低头往苏棠的嘴角亲了起来。   苏棠浑身发软,嗓子发出粘乎乎地哼唧声。   哼了会儿,他伸出软绵绵的手掌,推了推哥哥,说道:“那你知道厉叔叔为什么是臭棋篓子…还总是找爷爷下棋吗。”   厉行川不说话。但他当然知道。   苏棠在他怀里仰着脑袋,端详着他的脸,小声问:“哥哥,你讨厌厉叔叔,是因为小时候他总是打你吗?”   一边问,一边伸长了手,轻轻抚摸厉行川的头发。   厉行川的身体忽然有些紧绷。   那只手太轻太柔了,像羽毛一样在他发间拂过,触感温柔得不像话。他感受了很久,才伸手攥住那只手,把它抵在自己的心口上,低头看着苏棠,声音有些低沉:“他打死我都没有关系。我只是恨他…”   苏棠仰起脸,温柔地在厉行川唇畔啄了一下:“是因为…阿姨吗?”   苏棠一直记得自己六岁那年,在那间小屋子里偷看到的门外的光景。   那时候八岁的哥哥正和厉叔叔对峙,厉叔叔说要打断他的腿,哥哥对厉叔叔也放下了狠话。   那是他记忆里哥哥第一次提到自己的妈妈。那时候苏棠就能模糊地感觉到,哥哥和厉叔叔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里,隔着一道似乎只有“妈妈”才能瓦解的墙。   过去苏棠不愿意主动在哥哥面前提起阿姨,是因为那时候他太小,不够明白事理,以为假装不知道、故意不去提,就能让哥哥保持愉快的心情,不被那些事影响。   毕竟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了。   但这些天,自从哥哥和厉叔叔进行了一次长谈之后,哥哥在一些时候总会有些失神,也比以前更容易主动提起“厉盛澜”这三个字。   尽管提起来的口吻不是看之不起,就是阴阳怪气。   ——但这是不是也算证实了古人的话,以往虽然不谏,来者尤为可追?   苏棠了解哥哥。   哥哥真正讨厌一个人的时候。   其实是不会提他的。   横亘在哥哥面前的那面墙…其实已经有些松动了。   苏棠无法说清楚,是因为哥哥突然意识到厉叔叔真的老了,恨意松动了?还是单纯因为失去了竞争,就失去了敌意。   总之…厉叔叔和哥哥之间的对抗,真的有所缓解了。   从前苏棠是不会管哥哥这些事的。   因为哥哥总是把他当小孩,又因为他崇拜哥哥,觉得哥哥做什么都是对的。   但现在,苏棠不是小孩了。且在他的认知里,哥哥已经不止是他的哥哥,还是他的男人了——自己的男人要自己护着。   所以哥哥性格里出现了别别扭扭的毛团时,他想到的是要负起责任来了。他得不露声色、慢慢儿地,替哥哥理一理他的毛团。   今天是钓哥哥一起去看厉叔叔下棋,明天也许就要同桌吃饭了。   后天呢?后天说不定,这两个已经成熟了的大人,就突然间相视一笑,恩仇尽弃,成为世界上最简单的父子了。   会这样理想化吗?会吗?会吧。   但是不会也没有关系。   大不了,在哥哥骂厉叔叔的时候,他也违心地、偷偷地、和哥哥一起骂厉叔叔!为了哥哥的开心大计…厉叔叔就暂时受点委屈吧。抱歉抱歉。   第二天的傍晚,苏棠正在拼一座巨大的限量版乐高古建筑。   厉行川忽然走过来,神神秘秘地跟他讲:“棠棠,跟我去个地方。”   苏棠放下手里的乐高碎片,愉快地把手塞进哥哥的掌心里,跟着他走了。连去哪儿都没有问。   苏棠跟着厉行川一路鬼鬼祟祟上了别墅的顶楼。   顶楼有座小阁楼,哥哥以前也带他来过的,在门外看过烟花。   那次哥哥说里面没什么好看的,他信了。这次,哥哥竟然带着他撬开了阁楼的门。   一把很普通的锁,厉行川力气很大,使劲一拧就开了。   里面黑漆漆的。   厉行川没有开灯,摸出打火机,“咔嗒”一声甩亮了。   微弱的火光照亮一小片墙壁,苏棠这才看见——墙上挂满了相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女人。   年轻的,笑着的,穿着碎花裙站在海棠树下的,站在月夜下用燃烧的仙女棒画星星的,还有一张是婚纱照,她穿着白纱,眉眼弯弯,像是全世界最好的事情都落在了她身上。   苏棠心里顿时明白了。这是哥哥的妈妈。   “阿姨好漂亮啊。”   苏棠轻声说。他的眼眶有些发酸,湿润润的,他心想哥哥一定很难过,正想着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哥哥。   ——却看见厉行川对着那些照片,露出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种神情偏执的、疯狂的,但分明是真正的、毫不掩饰的开心。   他向来沉稳、老成的脸上,此刻竟然是一种无比孩子气的、像是在跟妈妈炫耀什么的表情。   他忽然很紧很紧地扣住了苏棠的手,力气大得像是怕他跑掉。   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着,亮得惊人。   他对着照片,像一只骄傲的、终于长成了的年轻猛兽,昂着头,一字一句地说:   “看,妈妈——我拥有属于自己的小猫了!”   “小猫?”   苏棠仰起漂亮的脸,对哥哥轻轻歪了歪脑袋。   厉行川仍然攥着他的手,郑重其事道:“嗯。小猫。”   他低头,黑黢黢的眼睛里涌动着无底的深渊,却跃动着火苗,泛着光亮。   苏棠被厉行川的眼神烫了一下。   耳朵渐渐瞬间红了。   然后他听见厉行川当着阿姨的面,温声对他说道:“棠棠。”   “——You’re a cat,my cat。”   苏棠突然间有些恍惚。   他总觉得他曾在时光里听过这句话的。   但又不完全一样。   是什么时候呢。   他记不清了。   但他却清楚地知道,当下这一刻,他怕是再不能忘掉了。   时间很快到了年底。   厉家各个分支的掌权者陆续抵达。   新年宴尚未开始,庄园的侧园和贵客区里,已经随处可见端着长枪短炮观鸟、握着天价钓竿垂钓的老头老太太。   这群人不论到哪,身边都围着一群随行的侍者。派头非凡。   这些人全是厉家分支的长辈,叶管家和他新招的那位手脚利索、脑袋灵光的小助理,都因此忙碌了许多。其他佣人更不必说。   提前来的亲戚们,大多自己到处闲逛,趁着年节在庄园放松,当个度假找找乐子。   只是,几个格外古板的老头儿,却不趁机给自己放假。   甚至还给自己找起了事做。   ——他们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议论厉行川,便打算堵在小洋楼外面,蹲一蹲苏棠,或者是他那老实巴交的爷爷。好给他们上点眼药。   苏棠早被他们查了个底朝天。   他们在族群里、在庄园其他地方不敢乱说苏棠是狐狸精,但若是撞上苏棠或他爷爷单独出行,定要狠狠训斥一番——   就是你害得厉行川争风吃醋、不惜与亲叔叔反目成仇,甚至戕害自己的亲叔叔?   你好大的胆子,好厉害的手段!   奉劝你不要仗着住进厉家就狐假虎威、作威作福,你不过是个花瓶罢了!   以后再闹出什么来,行川就是再护着你,我们也不会再饶掉你了!   不过他们蹲了一整个白天过去,都没遇到过苏棠或苏爷爷落单的时候。   而苏棠和苏爷爷,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架狙”了。   第二天,是厉行川带苏棠去俱乐部给苏棠的小矮马换新衣服的日子。   临出发前,厉行川闹了肚子,在二楼蹲厕所。   苏棠听爷爷说,后院的鸡群里,不知从哪来了一只狐狸,想偷鸡。   但是被抓住了。   现在正罩在框子里吱吱乱叫。   苏棠一听,赶紧小跑着下楼去看了。   还没转向后院。   前院外边两个气派的老人,竟然站在邮箱处,朝他招手。   苏棠知道,这段时间庄园的客人很多。   都是哥哥家那些贵气的亲戚。   他不敢怠慢。   左脚绊了下右脚,决定还是等下再看狐狸,先去看看两个老人是不是有什么需要的。   他推开院门,小跑着到了两个老人的身边。   礼貌地轻轻弯了下腰,仰着脑袋露出洁白的虎牙,乖巧地对老人们笑道:“爷爷们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一位老人端详了苏棠片刻,原本挑剔的、审判的目光,突然不由自主地放软了些。   他清了清嗓子:“不用这么客气孩子。咳,等一下,我想起来了。我是说,你叫苏棠是吧。”   另一位老人目光冰冷,语调刻薄:“苏棠先生。请问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   苏棠也还没有开始回答第一位老人的话。   ——两位老人不约而同望向他的身后,而后动作、神情,突然像是涂了猪油一般凝固了。   片刻后,两位老人像是去美容院松了皮。   脸上神情一改方才的紧绷,变脸一般露出了松快、慈祥的笑意。   第一位老人道:“名如其人。容貌果然秀气。听说还是高材生。秀外慧中。行川眼光不错嘛。”   另一位老人也接着道:“请问你是怎么保持好成绩的?我早听说过你‘小状元’的名声。我那不成器的孙子,要是有你十分之一的头脑,我就烧高香了。”   苏棠歪了歪脑袋。   总觉得两个爷爷怪怪的。像是前后气氛不太符合,跟突然被人夺舍了一样。   正在这时,苏棠听见身后传来哥哥的声音。   冰冷,不耐烦:“——你们有事吗?”   两位老人慈祥地笑着道:“没有,闲逛。行川啊,你家这庄园太大了,我们可不得好好转转。”   厉行川脸上没有表情:“那就请去转转吧。别堵着门。”   “诶。那我们就去别处转转了。苏小先生,下次见。”   苏棠等两个老人的背影走远,才跳到哥哥身上。   他像是毫不在意两个路人的古怪行为,被哥哥稳稳接住的时候,坐在哥哥的手臂上,晃了晃脚,搂着哥哥的脖颈雀跃道:“哥哥,过年的时候可以把小马带回家骑嘛?”   厉行川轻轻拍了拍他,应允道:“当然。哥哥把指导员也请过来就好。”   苏爷爷这时站在院子里叫:“棠棠,棠棠,不是要看狐狸?怎么还不来。”   苏棠收紧双手,唤厉行川道:“哥哥,哥哥,院子里跑来一个狐狸来偷鸡哦,我们去看看它!”   厉行川道:“敢偷鸡。把它炖汤。”   苏棠赶紧去捂厉行川的嘴:“哥哥,狐狸也很漂亮的…它很怕人的,肯定是饿极了才到住宅区偷鸡。不要伤害它好吗。”   厉行川唇角一勾:“逗你的。”   苏棠捶了哥哥一下:“罚你抱我过去看!”   厉行川问:“不怕爷爷看见了?”   苏棠红着耳朵,从厉行川身上跳下来:“算了。爷爷老了。还是不要给他带来视觉冲击吧。”   ·   时光如梭。   一转眼,新年的钟声就敲响了。   庄园里迎来了第一场家族年宴。   在晚宴上,厉盛澜当众宣布自己要退休了。   “会给大家一个适应期。以后的财报,不仅要给我,也要同时给行川一份。工作、项目,有任何拓展或变动,小的你们自行决断,大的都要同步行川。以后大家有事,麻烦多找找行川了。”   厉盛澜其实做足了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不同声音。   哪知道众人推杯换盏,口风出奇一致:“您呀,不是老了。不过年轻人的确该担起责任了,以后还得仰仗行川照顾大家才是。”   厉盛澜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正在沉稳剥虾的厉行川。   他知道,能让这些顽固的老头老太们,口风这么统一,一定是用了些手段。   但饶是厉盛澜,也想象不出厉行川到底用的什么手段。   但这一刻,他再次清楚地意识到。   果然青出于蓝胜于蓝。他已经不是厉行川的对手了,退休还真是个保住体面的最佳选择。   过了一会儿,他又注意到——厉行川剥了七只虾,七只全放进了苏棠的小盘子里。   他看见了。   想必不少双眼睛也看见了。这场宴会上,所有的人都在盯着他们看呢。   厉盛澜突然有些恍惚。   他并非厉行川这种我行我素的人,他其实很要面子。   他想起年轻时候,有一次家族聚会,那时尚未生病的妻子也曾央求他剥虾。   可碍于众多长辈的目光,他没有立刻剥给她。   直到大家推杯换盏、无暇顾及的时候,他才把剥好的虾悄悄放到妻子面前。   但饶是如此。   他的妻子仍然雀跃。   这一刻,厉盛澜忽然觉得心里空了大片。   ——原来她那时候还可以更快乐一点。   晚宴结束后,他端了一盘大虾,把自己关进阁楼,坐在妻子的相册底下,一只一只地剥着。   不知过了多久。   他突然靠在墙上,捂住了眼睛。   ·   年后,苏棠很快就要回到校园了。   而哥哥将迎来了毕业季。   哥哥由于要忙事业,本科结束就要离开校园,不打算读研。   但是苏棠以后是要读研究生的。导师说,以他的情况,以后是会被保送的。   ——他很喜欢做学问,他跟哥哥说,如果可以,他想一直上学,有机会的话还想读博。   但说这些的时候,他们并不在校园,也不在书房。   是在床上。   在动情的时候。   但不论什么时候,苏棠说的话,在厉行川那儿都作数。   开学前,在家族老人们要离开庄园之前,厉盛澜设了最后一场晚宴。   ——这一次并不借着年宴的名义了。   是大张旗鼓、排场很大的“家主启承宴”。   宴会顾名思义:家族权力交接的公示晚宴。   这次的宴会并非在庄园。   是在京郊景区厉氏名下的一处古堡。   为了这场宴会,从年前就开始进行氛围装修,一只装修到年末。   晚宴前一夜,整座古堡已经灯火通明。   宾利、迈巴赫、劳斯莱斯鱼贯而入,车灯在山道上连成一条璀璨的河流。   晚宴是在翌日晚上进行。   所以白天的时候,贵宾们在古堡自由参与各个区域的预热派对。   恒温酒窖、画廊、棋牌室、保龄球馆、玻璃暖房,各色消遣散落其间,供贵客随意取用。   厉氏名下这座古堡,有些悠久的历史。   虽然坐落在景点,但并不时时对外开放。   更多是用于厉氏本家的各种重要活动。   平时不启用的时候,则有专门的打理团队进行维护。   且不论开启与否,都禁止媒体进入的。   但厉家权利交接时,却并不禁止媒体前来。   官媒亦或自媒体,经审核后都可进入固定区域拍摄。   暮色四合,古堡灯火次第亮起,晚宴开始。   宴会厅内觥筹交错。   主要人物还没有出场,闪光灯就已经开始在廊柱间明灭。   苏棠今日穿了一身月牙白的金丝勾边西装,身旁有专门的妆造师随行打理。   妆造师给他捏了个极其漂亮的造型,几缕头发丝都在光下闪闪发光。   但苏棠的这身衣服。   仍然是厉行川亲自帮忙穿上的。   衣襟前,那朵金丝小领结也是哥哥亲手打的。   妆造师大着胆子开玩笑,说是厉先生把这位小先生打理这么漂亮,把她这位专业人士都比下去了。   厉行川正低头给苏棠挑选袖扣,闻言只是淡淡说道:“他长的漂亮。”   等妆造师不在的时候,苏棠对着镜子雀跃、却疑惑地歪脑袋,说:“哥哥,化妆师给我打了高光诶,还给我涂了唇膏!”   他仰着极其明艳动人的脸,去看自己的哥哥:“为什么你不用打,也不用涂唇膏啊…”   厉行川仔细看了苏棠好几眼:“化妆师姐姐有自己的审美。可能觉得你漂亮,画了更好看。而我不漂亮,画了也白画。”   苏棠对着镜子咧着牙,做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很满意道:“哥哥的确不如我漂亮。”   然后过了会儿他又红着耳朵尖尖,拽着厉行川的手臂问:“哥哥,待会儿我真的要和你一起出现吗…其实我先去台下坐着也好吧。我就坐厉叔叔和厉小叔叔那桌,反正爷爷也在那一桌,我先跟他们坐着…”   厉行川低头,把他略带冰凉的小手裹进温热的大手里:“棠棠是怕和哥哥一起出去见人吗。”   苏棠临到头来,少见地犹豫,他想了想:“这是哥哥事业上的大事…带上我,恐怕不够庄重…”   厉行川把苏棠的手牵起来,微微俯身,当着走廊上媒体的面低头亲吻苏棠的手指。然后他笑着,声音很温存地道:“也是哥哥人生上的大事。”   苏棠被厉行川亲的迷迷糊糊的时候,眼看着廊柱边几根“加特林”被记者扛着过来跟拍了。   他使劲眨眼睛提醒哥哥不要太出格。   却听见哥哥声音甚至比刚才更清晰地说道:“而你是我的人生。”   “——你说,我该不该带上你一起过去?”   苏棠仰着脸,突然间像是被定在了地上。   这一瞬间,他内心驰过山崩海啸般的轰鸣。   他想过哥哥以后会和他一起生活。   哥哥肯定不会把他藏着掖着。   他会被哥哥一如既往捧在手心,很幸福很幸福。   以后他上学,哥哥做事业。   他上班,哥哥仍然做事业。   各自做各自的事情,而后一起吃饭、睡觉、醒来。   这就足够了。   苏棠从来没有想过。   有一天哥哥会当着媒体、当着世界上所有人的面!   ——把他们的关系昭告天下!   苏棠眼眶突然涌出温热的泪水,但被他努力压了下去。   哥哥都这样了…   他还装什么?!   他再难抑制内心的冲动,也捧起哥哥的大手,当着媒体的面——落下了一吻!   他也要当着所有人的面。   给予哥哥最确定的回应!   这个漫天星河的夜晚,百年古堡里,举行的明明是一场财阀家族的权利更迭晚宴。   可是一夜过后。   各大媒体爆炸似的、层出不穷、沸反盈天的报道却是——   #厉行川古堡夜公开恋情,权力交接秒变求婚现场?#   #厉氏晚宴现场直击,千亿继承人搂紧同性男友:你是我人生!#   #震惊,豪门古板继承人、科技新贵厉行川,古堡夜公开恋情!#   …   苏棠一开始会对铺天盖地的报道感到惶恐不安。   某天早上,苏棠起来上早八。   刷牙的时候,厉行川站在一边提着毛巾等着给他擦嘴。   苏棠嘴里絮絮叨叨的。   厉行川温声安慰他,说害怕的话,他安排让人撤热搜,苏棠又拽着厉行川的袖子不干。   他漱完口,撅着嘴巴,一脸理直气壮。厉行川低头亲了他一下,亲了满口的薄荷甜味,语气也跟着温柔下来:“嗯,不撤。”   两人在洗手间温存了一分钟后,厉行川就精神了。   苏棠看着哥哥的裤子,苦恼地说:“哥哥送完我就要赶着开会了。这要怎么办。”   厉行川也低头看了一眼。他工作上向来古板,开会就要有开会的样子,西装笔挺,领带精心挑选,偏偏西裤最藏不住曲线变化。他语气没什么波动:“忍一忍。改线上会议。”   苏棠自责地踮起脚,“吧唧”在他脸上又亲了一口——也不知道是安抚还是惹火:“那哥哥让王叔开车到楼下送我,你别出去了!你…要是不急着开会,不然先自己解决一下!”   倒不是苏棠娇气非要人送。他现在也算公众人物了,学校还好,安保牢固,但校外厉行川绝不允许他独行——哪怕是下楼到隔壁小卖部买包盐,都得跟着。   苏棠开始画饼:“我…我明天没有课…今天晚上给哥哥补偿好不好嘛——”   厉行川眼神都变了:“你说的。”   苏棠羞羞答答地用脚尖碾了碾地面,心荡神驰地点点头:“我说的。”   这天晚上,苏棠果然十分主动。情到深处,甚至抓住哥哥的领带,央求他把自己绑起来。   苏棠是很娇气的。他总是想要很多,却什么都很容易受不了。厉行川喉头滚动,克制了又克制,只是这一次终于有些失控。好在他已经对苏棠的各种状态了如指掌——知道苏棠有时候的抽泣并不是真的不要,知道他咬着手指说继续的时候可能再继续就要晕了。   到了苏棠快要昏过去的临界点,厉行川便停了下来。   清理之后,苏棠昏沉沉地睡去。厉行川也收拾好自己,躺下来搂住了他。   一夜好眠。   清晨的时候,苏棠仍然有些昏沉沉的。   他做了一个梦。   梦到自己在软绵绵的、虚无缥缈的云里走到了实地上。   但周围白茫茫的一片。   苏棠喊爸爸。   没有人出现。   苏棠喊妈妈。   仍没有人理他。   苏棠在迷雾里打了几个转,急哭了。   他哭着无意识地喊着:“哥哥,哥哥。”   然后他就被一双大手,拉进温暖的、宽阔的怀抱里。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哥哥在呢。”   苏棠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小手紧紧攥着哥哥的睡衣,视线还没有完全聚焦。   他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哥哥,好多雾…”   哥哥亲了亲他:“已经散了。”   苏棠抽着鼻子:“爸爸妈妈都不要我了…”   哥哥轻轻拍着他:“有哥哥就够了。”   苏棠缓过来以后,把半梦半醒时候的胡话都忘了。   但是,在下午上课,老师讲到什么的时候,苏棠脑袋一个灵光,那时候模模糊糊的对话就全记起来了。   这天晚上,苏棠央着哥哥带他到楼下散步。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摇曳着斑驳的光影。   苏棠主动把手放进哥哥的大手里,瞬间就被哥哥的大手包裹住了。   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的又深又长。   苏棠突然跳起来偷亲了厉行川一下。   厉行川眼神黝黑,神经紧绷,顿时克制:“嗯?”   苏棠仰起脸看着哥哥。   一时间,街头巷尾,熙攘的人群像是全都消失了。   月夜里,灯光下。   只剩下苏棠和他的哥哥两人。   苏棠想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扭捏了一下,他说:“哥哥,看,春天到了,花坛里的花都开了。”   厉行川点头:“明天开始,哥哥给你送花。”   苏棠雀跃地晃了晃厉行川的手:“哥哥怎么这么自觉,但我不是要你给我送花啦…”   厉行川认真问:“那棠棠想要什么?”   苏棠站住。   他仰起漂亮的脸,紧盯着哥哥看了好一会儿。   郑重其事道:“哥哥…我其实是有话和你说。”   “哥哥在听。”   “哥哥…我…我想说,其实我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这样觉得了…”   “嗯?”厉行川温柔地问。   苏棠就很乖很乖地说了:“…就是——生活其实并没有亏欠过我,我有哥哥…就够了。”   厉行川忽然把苏棠紧紧抱住,深深地拢在怀里:“其实还不算够。”   “嗯?”这次轮到苏棠发问了。   厉行川轻抚苏棠的背脊,低声道:“哥哥还没有给你一场盛大的婚礼,还没有给你投资做项目,还没有带你做更多更多你想做的…”   苏棠眼睛瞬时更亮了:“还有这些?”   “还有更多。”厉行川承诺:“——只要你能想到,只要哥哥能给。”   他低头,吻了吻苏棠的眼角:“哥哥都给。”   苏棠雀跃地跳进哥哥怀里:“那我现在想要哥哥把我抱回家!”   “抱回家,然后呢。”厉行川问道。   苏棠恃宠而骄,故意欺负哥哥:“当然是你给我讲故事,然后我们乖乖睡觉咯!厉行川你不能天天都想黄色废料!我今天上学走路都腿软!要不是你给我涂了药膏我怕是今天都要呆床上呢!”   厉行川辩驳:“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我没有那么黄的。我只是有时候忍不住。我一开始是打算柏拉图的。”   “你说什么?柏拉图?”   苏棠突然抽筋了似的,咯咯咯地大笑起来,笑到浑身发颤,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事。   街灯下,身影较大的那一团,老老实实地抱起了身影较小的那一团。   稳稳地往家的方向走。   小团子晃荡着脚丫子。   大团子时不时低头亲吻他的眉眼,脸颊。吃不饱似的。   小团子笑了好一会儿。   突然把脸埋在哥哥的颈窝里,认认真真道:“哥哥,我现在脑子里疯狂地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厉行川问道。   苏棠伸出一只手,扳住厉行川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哥哥一说起婚礼,我就想拍婚纱照了。好想…”   两人已经走到了居民楼下。   厉行川也没打算把他放下来,他点点头:“我给你请假,这周就拍。”   苏棠搂紧他的脖颈,小声但雀跃地说:“哥哥真好。”   而厉行川——哪怕在商场上手段再蛮横,在人群里博弈时城府再阴沉。   面对心上人突然发出的情话,也只能像全天下所有沉浸在蜜糖里的傻瓜们一个样,土土的,冒着傻气地回答:“——只对你好。” 第84章 照顾病弱棠棠[上]:棠棠工作病弱,哥哥贴身照顾   苏棠研一这年,导师把一个独立项目交到了他手上。   在这之前,他只在本科时以助手的身份跟过项目,做做前期调研、画画分析图。   而这个项目不同。   ——伏牛村山乡文化旅游建设。   十几座散落山坳的老民居改造,加上游客接待站、文化展厅、观景平台、景观步道,零零散散铺在整座村子里,总建筑面积将近两千平米。   导师只把控大方向。现场调研、方案设计、团队协调全由苏棠负责。   导师还给他配了两个本科生当助手。   这是苏棠第一次以主创设计师和项目负责人的双重身份进项目。   也是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助手。   苏棠只是一个研一的小师弟。   起步就接到这种香饽饽,师门小群直接炸了:   “苏师弟牛逼!”   “不是吧,导儿真的放心吗,苏师弟你有把握吗。要是遇到难题可以问我,我跟大佬们做过景区建设,有经验的!”   “我要是你我就躲好别被发现。你好意思秀你那经验呢。你有经验导儿不让你做,让棠棠做,你也不嫌丢脸。长江后浪推前浪,小心棠棠把你推到沙滩上!”   从前本科的时候,苏棠也跟过一些好资源。   那时候也会有其他声音出现。   还会有人质疑他——不会是靠财阀男朋友开后门吧,要是把手伸到校园,这世界上还有没有净土了!   苏棠当然知道这是无稽之谈。   首先学校有纪检部门,项目立项、经费审批、负责人资质,样样要走流程,层层要过审。根本不缺公信力。   其次——哥哥压根就不会动这种脑子。   哥哥天天都在等时机:等他单独带过项目,攒出点资历和业内名气,就找个合适的时机给学校注资合作,指定他当负责人,合情合理地,单独给他立项。   苏棠的理想不多。   哥哥护的很小心。   自然也比任何人都在乎他的学术声誉。正因为是苏棠的理想,所以哥哥只会护航不会包揽。   那种走后门,买人情,以求特殊照顾的小动作…在哥哥这儿根本是下九流的、上不去台面的东西。   别人怎么说苏棠无所谓。但师哥师姐平时对他很好,他不想因为这个被他们误会。毕竟以后还要长久地相处。   所以解释道:“和大家能力没有关系,全是运气。导师说这个项目注重‘空间结构直觉’。”   “他说大家方向不一样。师哥擅长统筹,师姐擅长图测。”   “——而我刚好擅长结构逻辑模块组合、受力关系判断。所以更适合这个项目而已。”   群里又轰动起来:   “导儿真这么说吗?妈呀,你擅长的竟然是最难的。”   “这下更恐怖了。你竟是个鬼才!那这个项目被你拿到我们不酸!”   “嗯,不酸了。但是你怎么有这么恐怖的天赋啊?结构逻辑和受力关系,我们都要试错很久才能拿到结果吧。你这种拥有直觉、能轻易判断的人也太变态了!”   苏棠赶紧又补充解释:“不是天赋。是小时候喜欢乐高,从小各种乐高玩具拼到大。熟能生巧。刚好锻炼了这种能力。”   群里安静一瞬,却更炸了:   “天,我们缺的是努力吗?”   “——我们缺的是乐高啊!”   “妈呀,乐高偶尔玩一下还行,从小拼到大,要花多少钱!谁来给我算算账?”   “最便宜的巴掌大小的袖珍玩具都要好几百块…照你那种天天拼的拼法,估摸着都是限定版大块头。妈呀,单个就天价!你竟然从小玩到大…都说有钱家庭从小就会培养孩子,原来是真的!”   “跟你们有钱人拼了!”   苏棠汗流浃背。   他本来又想解释说,不是特意培养的,小时候他容易不开心,哥哥为了逗他开心,才买了很多乐高和拼图给他解闷的。   当时哥哥和他都不知道能力还能这样培养,全是无心之举。   但他意识到这样解释也不行,更像凡尔赛。   于是更换了战略:“——我请大家喝奶茶!”   小群气氛顿时松快下来,大家纷纷道:   “好好好。”   “给我加一份蜜汁鸡翅!”   “给我加烤肠。我要淀粉肠,不是淀粉我不吃!”   苏棠笑着打字:“都有,都有!”   苏棠收到导师的安排之后,就给厉行川打了电话告知。   晚上厉行川亲自下厨庆祝。   苏棠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抱着平板看一张结构复杂的图。   时不时抬眼关注厉行川几眼。   厉行川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苏棠刚看他一眼,他就单手提起铁锅猛颠了一把。小臂青筋浮凸,力道贲张,看着结实又有力。   手上在卖艺,嘴上却清心寡欲,一副贤惠劝学的语气:“去书房看。别分心。饭菜好了我叫你。”   可这么多年了,苏棠还是戒不掉对厉行川的手控。   他在平板和哥哥之间犹豫了不到一秒,选择了放下平板。   赖赖唧唧蹭到哥哥身后,小手在哥哥硬邦邦的手臂上摸了一把。然后仰起脑袋,漂亮的眼睛眨巴着,语气里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撒娇:“哥哥,下个月就要去实地勘测了哦。”   厉行川很自然地接了一句:“嗯,我提前安排日程。”   苏棠歪了歪脑袋,手动压下翘起来的嘴角,贴心地问:“可是我要在那边待很久。哥哥这边走得开吗?”   “提前安排,没关系。   苏棠绕着厉行川,一会儿踮脚亲亲他的下巴,一会儿伸手对他悍利的腰身搂搂抱抱。   没什么情欲。   全是孩子气。   ——厉行川却被折腾的精神到不行。   他叹了口气,沉着声音:“棠棠。别闹。”   苏棠今天心情极好,就是控制不住想黏着厉行川。哥哥都说别闹了,他的小手还是不老实。   厉行川的眼神越来越沉。终于忍无可忍关了火,转身一把将苏棠抱起,放在岛台上。直接开始剥他的衣服。   苏棠瞪大眼睛:“哥哥,你干嘛?”   厉行川低头堵住了他一张一合的嘴唇。噙住舌尖,攻城略地。   苏棠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揉散了。他小声哼唧着躲闪,却根本无处可逃,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破碎音节:“…炒菜…要吃饭…嗯…”   但厉行川根本不理。苏棠在他怀里挣动着,渐渐软下去,声音里带上了求饶的哭腔:“我不闹了,唔…哥哥别…那儿脏的…求求你…”   厉行川禁锢住他软成水的身子,声音低哑得吓人:“不乖。要给你长点记性的。”   直到苏棠在他怀里哭着,浑身瘫软往下滑,瞳孔失焦,连口水都收不住。眼看到了临界点,厉行川才终于松开钳制,让他抖着身子解脱。   那时候苏棠都快昏过去了。   抓在厉行川头发上的那只手都软绵绵地垂荡着落在岛台上。   厉行川抱着苏棠去清理的时候,苏棠就像个破布娃娃。   被温水冲洗干净之后,苏棠恹恹地又活了过来。   这时他被厉行川垫着放水垫子,坐在浴池里的小台阶上,靠着池壁,眯着眼睛看厉行川给他洗完了双腿洗脚。   他心里想着,哥哥真是太贤惠了。   每次给他洗脚,都是连脚丫子都不放过。   他于是好心好意道:“哥哥,以前我只是小助手,带着你跟项目,你也只是一个‘助手家属’的身份。现在好了,我是负责人了。我可以自掏腰包——封你为‘责任顾问’。”   厉行川抬眼:“哦?我需要负什么责任?”   苏棠舒服地仰起脑袋,陷入认真的思考:“虽然我的小团队只有两个助手,但我也算是管理了。我第一次当管理…不是很会,也不是很知道应该怎么更合理地安排大家的工作。想要哥哥适当教我~”   厉行川道:“我教你。但不要你的腰包。”   苏棠问:“那你要什么?”   厉行川道:“我只要你。”   他说话的时候,虎视眈眈地盯着刚才大饱口福的地方。   苏棠闻言一脚蹬向哥哥肩头。   他本来力气就小,现在更是大打折扣。   一脚实打实地蹬过去,厉行川根本纹丝不动。   “厉行川我说正经事呢!”   厉行川攥住他脚踝,抬起眼,声音沙哑:“很正经了。”   苏棠嘴角抽了抽:“有吗!”   厉行川认真解释:“有的。如果我不是很正经了,你现在不会这么清醒。”   苏棠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耳根腾地烧起来。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脚踝还被攥着,退无可退。   他伸手指着厉行川的鼻子,压低了声音,眼眶却先红了:“你不准乱来。”   这句话说出来,尾音已经有些发颤。   “早知道我就不让大家知道我也喜欢你了。”   他垂下眼睛,声音越来越小:“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都知道我是你的人了,我就跑不掉了。所以现在都敢暴露本性,对我粗鲁了。”   厉行川赶紧松开手:“我没有。”   “你就有。”   苏棠的眼圈红透了,声音带着细细的鼻音,像是把这些日子里在床上攒着的所有小委屈一次性倒了出来:“上周我说不要了,把你后背都抓破了,你都不停。”   厉行川沉默了一瞬,说:“是因为我知道你还想要的。”   “厉行川!你的意思是我是个口是心非的人吗!”   “有的时候是的。”   苏棠瞪大了眼睛,眼眶还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是被气懵了。   ——哥哥很少跟他犟嘴的!现在不但跟他犟嘴还说他口是心非。   苏棠嘴巴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漂亮的睫毛眨了眨,抿着嘴对厉行川勾了勾手指:“厉行川,你过来。”   厉行川像头被驯服了的大型犬,蹲在地上挪到苏棠跟前。   苏棠抡起手掌,“啪”地一声——自以为甩了厉行川一个好大的耳光。   他漂亮的眼睛湿漉漉的控诉:“那今晚呢!”   “今晚我都说肚子饿了,要吃饭…”   “你不让我吃饭,还欺负我,连我哭了你都不管…”   他指着自己的喉咙,像是气坏了,但声音却越来越没底气:“我嗓子都哑了!厉行川,我要罚你。你这样对我,我肯定要罚你的——我要罚你今晚喂我吃饭!然后——”   他像一只漂亮到让人挪不开视线的小花孔雀,发着脾气,有气势却威不足地指了指客厅的方向,道:“——然后你就抱着被褥到沙发上睡觉去吧!自己睡!” 第85章 照顾病弱棠棠[下]:棠棠工作病弱,哥哥贴身照顾   苏棠被厉行川洗干净、吹干头发,裹了一件柔软的浴袍。然后被厉行川抱到饭桌前坐着,等厉行川热饭布菜。   在苏棠脚上,还套着厉行川亲手穿的棉袜,全程脚都没沾地。   就连在饭桌前坐着,屁股底下也被厉行川垫了软垫。像安置一件珍宝似的,生怕他磕了碰了。   上菜之后,厉行川就侧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筷子一筷子、一勺一勺地喂他。   今晚苏棠原本点了小辣椒炒牛肉。厉行川却绕开那盘菜,专挑清淡的夹。剔好的蒸鱼肉、去了梗的青菜芯,一口一口往他嘴里递。   苏棠扭过头:“我要炒牛肉。”   厉行川低声下气地哄:“吃了嗓子疼。”   苏棠抿嘴:“就一口。”   厉行川坚持,语气是柔的,手却不退:“你刚叫太久,要吃点清淡的。吃辣伤嗓子。”   苏棠气鼓鼓地瞪他:“你也知道伤嗓子,那谁让我叫那么久的?”   厉行川顿时闭了嘴。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忽然变成了哑巴。   时光如梭,一晃就到了出发去伏牛村那天。   这天的天气很好,苏棠心情也很好。   苏棠心情好,厉行川的心情自然也坏不了。   只是苏棠眉开眼笑的表情,自飞机落地后不一会儿就肉眼可见地皱了下去。   伏牛村在三省交界的深山区,离市区机场远。下了机要换乘项目方在市里调派的面包车,在坑洼山路上坐三个小时才能到。   小面包车减震差,一开始还好,颠着颠着苏棠就开始晕车了。   厉行川带了私人医生,晕车药吃了,晕车贴也贴了,都压不住。   苏棠胃里翻江倒海,半路停了车蹲在路边,厉行川拍着他的背拍了半天,他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原本雀跃的小喜鹊,直接变成萎靡不振的小鹌鹑。   厉行川的脸色也变的黑黑的,像是心疼坏了。   他把苏棠揽靠在肩上,一路没话找话,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收效甚微。于是他轻轻拍苏棠的背,低声哄他睡觉。   不一会儿,苏棠真的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只是眼角时不时渗出一点泪花来,像是梦里都不舒服。   厉行川揽着他,时不时用拇指轻轻蘸着他眼角。苏棠的睡姿会随着颠簸摇晃,厉行川的目光就片刻不离他,随时给他调整成舒服的姿势。   私人医生也注意着苏棠的情况。   在他看来厉行川实在太过紧张。   他忍不住安抚:“只是晕车。晕车就是提不起精神的,别担心。下了车缓缓就好了。”   厉行川嘴上“嗯”着,却仍时不时用手贴一下苏棠的前额,去仔细试探温度。   抵达伏牛村边界时,天已经有些黑了。   两个本科生助手欢呼雀跃地从前排转过身来,刚张嘴要喊“老大”,就被厉行川一个眼神制止了。   厉行川声音很低:“嘘——”   “你们先下去,我们随后到。”   两个助手目光里满是好奇,但清澈天真,并不窥探老大的私事。   乖乖地扛着背包下了车。其中一个很有眼力见,把苏棠那份也一并扛走了。   厉行川的私人医生也是个会来事的。   他轻手轻脚地下车透气,临走前顺手给司机塞了一个大红包。   司机捏了捏厚度,笑逐颜开,不仅毫无意见,反而压低了声音说道:“学生过去对面了,我下去抽会儿烟。你们歇会儿,不用怕麻烦我,车就是给你们用的,我要等几天来了班车才去市里。今晚不走,所以不急着熄火。”   苏棠睁开眼睛的时候,朦朦胧胧看见一团昏黄的光。   光晕很小。而光的背后,蔓延着无穷无尽的、静寂的黑。   他缓了一会儿,意识苏醒的那一瞬,先涌上来的是害怕。   嗓子眼里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像小兽在夜深处迷了路那样惊惶。   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他下意识缩紧自己,往温暖的地方躲。   几乎是立刻,一双大手就把他胡乱摸索的两只手一起裹住了。   “不怕。”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哥哥在这儿。”   苏棠仰起脸。   昏黄的灯光下,他雾蒙蒙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漂亮极了。   他的瞳孔逐渐在厉行川脸上聚焦,声音还是虚的:“哥哥…”   厉行川低头,在他眼皮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拍着他问:“有没有舒服点?”   苏棠很乖地点头:“舒服了。”   “头还晕吗?”   “不晕了。”   厉行川拧开保温杯,在杯盖上倒了水,试了试温度,喂到苏棠嘴边。苏棠小口小口地喝了。   “肚子饿不饿?”   苏棠很认真地摸了摸肚子,点头:“饿了。”   厉行川脸上明显露出放松下来的神色。   知道肚子饿,说明真的好多了。   这会儿车上没人。厉行川索性揽起苏棠,让他整个儿坐在自己腿上。他从外衣口袋掏出一块巧克力,虽然放在外衣的口袋里,但仍然有些化了。他剥开喂给苏棠,苏棠也不嫌弃,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吃。   厉行川拍着他的背,低声说:“哥哥陪你缓缓。对面就是招待所,下了车就有热饭吃。”   车里很温暖。但厉行川知道山里温度低。   尤其是还有山风。隔着车窗就能听见外面呼呼作响,一下一下地撞在玻璃上。   所以下车的时候,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苏棠身上。然后很有经验地从外套口袋里扯出一只口罩,低下头,仔细给苏棠戴好。   苏棠小声抗议:“闷。”   厉行川揉了揉他的脑袋,揽着他往前走:“挡风。”   厉行川话音刚落,一阵山风就猛地灌了过来。   苏棠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厉行川的外套里又裹紧了几分。他体质弱,一向怕风,这下也不再嘀咕口罩闷了。   他们下了车,司机也熄了火,把车就地停稳,跟厉行川的私人医生一前一后跟了上来。   山里的夜很空寂。   夜幕和旷野都是深深浅浅的黑,只有眼前这座砖瓦小楼亮着灯。   旁边连着的几栋房子却是破旧的,窗户黑洞洞地敞着,没有光。   再有光亮的地方就在远处了。大约五百米开外,零散的民宅亮着灯火,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和天上的星星遥遥相应。   更远处,是深浓的群山,连绵起伏,压迫感极强。   苏棠不禁庆幸哥哥在身边。要不然——即便带了两个助手,这种原始的、孤单的、荒凉得肆无忌惮的野地,到了晚上,他恐怕连门都不敢出。   走到招待所的灯光范围内,苏棠才看清楚——所谓的“招待所”,原来是一栋废弃小学的教学楼,临时整改出来的。   教学楼规模很小,每层只有三个单间,总共九间教室。第一、二层亮着灯光。但第三层黑漆漆的,依稀可见有的门上还贴着封条。   苏棠刚走近,一位慈祥的老人就快步迎上来,伸出双手要跟他握手。两个助手显然已经跟老人混熟了,在一旁介绍:“老大,这是村支书,一定要亲自招待你。”   苏棠心里一暖,连忙双手握上去。   村支书拉着他的手,笑出满脸皱纹:“一楼给你们吃饭、办公,二楼住人。收拾了三间住房出来。”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市里跟我们对接的不够细致…今晚稍微有点挤。大家先将就一下,明天我就派人把三楼也收拾了,到时候一人一间。”   他又看了两个助手一眼,特意对苏棠补充道:“小苏老师,我刚带你的助手们转了一圈,正好参观完。大家舟车劳顿一整天,快进饭堂吃饭吧。炖了土鸡汤,走地鸡,比你们城里的鸡有嚼劲咧。”   吃过饭,村支书向众人挥挥手,转身打着手电筒,佝偻的背影一点一点融进了浓稠的夜色里。苏棠看着那条黑漆漆的山路,忍不住扬声叮嘱:“支书爷爷,小心慢行!”   远处传来村支书中气十足的笑声:“哈哈哈,我这把老骨头灵活着咧!”   手电筒的光在弯弯绕绕的山路上明明灭灭,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一座山包后面。苏棠站在门口多看了几秒,才收回目光。   苏棠跟过好几个项目了。但这个项目给他的感觉就完全不同。莫名地很接地气。   第二天一早,苏棠就带着团队开始作业了。   厉行川缀在他的身后,像一道影子。   苏棠找到一处高地,进行目测评估。   厉行川跟在他的后边,把他盯的无比紧。   小助手们则在一旁说说笑笑架设备。   苏棠看了一会儿就不动了,站在原地出神。   厉行川这才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满眼贫瘠的、古部落一样的砖瓦民居,一段破破烂烂的古长城,还有几座简易瞭望台似的塔楼,突兀地立在荒草里。   厉行川以为他在构思蓝图,只守着,不打扰。   但苏棠忽然很小声地叹了口气。   厉行川忍不住了,沉声问:“设计有难度?”   苏棠伸手揉了揉眼角,摇头。刚揉一下,就被厉行川攥住了手腕。他从裤袋里掏出干净的帕子,轻轻蘸着苏棠突然湿漉起来的眼眶,低声道:“跟哥哥说。”   苏棠乖乖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来之前,导师特地叮嘱我——这是当地政府的扶贫项目,要格外用心。把它做成景区、做商业化,不是为了给政府赚门票,是为了民生大计。”   他抽了抽鼻子,又说:“导师还说,我们虽然只负责构建,项目落地后政府怎么计划理论上与我们无关。但工程师应怀赤子之心——不能只把项目看作项目,还要看到背后的意义。怎样构建,才能给当地政府后续最大的发挥空间?导师说,这是属于我们自己的良心课题。”   苏棠仰起脸,漂亮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我好像…能理解导师的意思了。”   他指了一个方向给厉行川看,小声说:“哥哥你看,村子里还是有很多小孩的。”   厉行川看过去:“嗯。在做农活。”   苏棠眨了眨眼:“因为这里已经没有学校了。”   他把整个村子的范围都观察遍了,除了他们暂时住的那栋楼,没有任何地方再像一个学校的样子。唯一的学校也荒废了。说到这里,他的神情有些忧郁。   彼时山顶的太阳刚好穿过云层,浮光跃金。   苏棠柔软的头发、浓密的睫毛、明亮的眼睛上,都映着一层细碎的金辉,漂亮的让人忘记心跳。   厉行川鬼使神差地,原地对他承诺:“以后会有的。”   “什么?”苏棠歪了歪脑袋。   “学校。”   苏棠点头,以为哥哥说的是他的项目带来的连锁反应,便赞同道:“我会用心设计的。如果这里能成为网红打卡点,客流量起来了,村民们就可以开特产店、礼物店,还可以开小吃街,家里也能做起民宿来。手里有钱了…”   他眼睛里亮起星星,向往地说:“学校就有了,孩子们就又可以去上学了。”   厉行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温柔:“棠棠一定会成为顶级工程师的。”   这天,苏棠的小团队一直忙到太阳落山才回招待所吃晚饭。   这时候厉行川就发现了不对劲——苏棠像是很没食欲。   他哄他多吃几口菜,苏棠都抿着嘴说吃不下,困,冷,想睡觉。   厉行川脸色当即就凝重了。   他抬手摸了摸苏棠的额头,直接让医生拿退烧药过来备用。苏棠有些低烧。   厉行川哄着他多少又喝了点粥,揽着他回房休息。   他们现在住在三层。村支书把三层也打扫出来后,二层三间给了两个助手和医生,三层安排给苏棠和厉行川,还有那个司机。   等司机坐上三天一趟的班车回市里之后,三层就全是他们两个人的了。   苏棠感觉到厉行川的紧张,恹恹地问:“哥哥,我又生病了吗?”   厉行川哄小孩一样:“只是低烧,可能是今天去了山顶。”   “可是今天不是没有风吗?”   “山顶温度低。”   苏棠撅起嘴:“我都没感觉冷,你把我裹那么厚呢。”   他一不舒服就容易委屈,眼眶红红的:“哥哥,你天天让我养身体…怎么养了这么久,体质还是好弱。他们穿短袖都不会生病呢…”   厉行川声音都发哑了:“是哥哥的问题。”   他给苏棠做的防护很周全,不会是着凉。   以他的经验,问题出在情绪上。   但他没有及时把苏棠那时候的情绪哄好。   苏棠情绪波动时,有很小的概率会引发低烧,小时候是总有的事,长大了就被他养好了。但到了这边,可能是水土不服,又把这个问题激发了出来。   很快,医生取了退烧药、接了一壶热水过来。   厉行川让医生先回去,他没有直接冲退烧药,而是从背包里掏出一大块生姜,无比熟练地切成姜块,不由分说地攥住苏棠软绵绵的手,开始擦他的手心。   在家里,他会在抽屉里随时更新生姜这种小东西。   出门在外,这个小东西也一定会被他装在背包里。   苏棠手心辣辣的、痛痛的,出于本能无意识地挣了几下。   然后他感觉到哥哥的力道更轻了——虽然目的性还是那么强,但是…好克制。   苏棠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蜜糖般的甜。   他又好明显地感觉到了哥哥的紧张。   这一瞬间,头都不太晕了。   他仰着漂亮的脸,一脸餍足地看着哥哥,又故意挣扎了几下。   然后他听见哥哥的声音有些发颤:“乖,温度降下去,就不用吃药了。”   苏棠仰起脑袋,不听话地又动了几下。   厉行川停下来,低头亲了亲他的唇角,声音比刚才更温柔了:“乖。”   苏棠这会儿莫名有股浓烈的、想要恃宠而骄的情绪。   他使了点小力气,不轻不重地啃了一下哥哥的下嘴唇。   厉行川笑了,轻轻捧着他的脸:“小狗棠吗。”   苏棠看不见的尾巴已经摇上了天。   他不说话,又咬了厉行川一下——比刚才狠了点,用了小虎牙,厉行川的下唇都有些破皮了。   厉行川笑意更深,目光暗沉,怜惜又宠溺。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苏棠的脸:“等退烧了再玩。先让哥哥给你擦擦手心脚心,好不好?”   苏棠身体稍微有点不舒服,情绪就格外敏感,格外粘人。   他抓住厉行川的手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脸,漂亮到让人失神的脸上带着天真的、清纯的、天使一样的微笑,说出来的话却惊人:“——哥哥,你不是好喜欢带我探索情趣小游戏吗…我突然想到一个很好玩的。”   厉行川又亲了亲他:“嗯?”   苏棠蹭了蹭哥哥的手,又咬了下哥哥的指尖,烧的微微泛红的脸上带着不太清醒的小雀跃,以及一丝若隐若现的讨好:“哥哥要不要试试…我发烧的时候?”   厉行川微笑的唇角忽然顿住了。   苏棠瞪大眼睛,长长的睫毛无辜地眨了眨。   他顿时紧张起来,小声问:“怎、怎么啦?!”   厉行川突然很严肃:“棠棠,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苏棠看了厉行川一会儿,眼眶一下就湿了。   厉行川是很少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的。   他抽着鼻子,把脸别开,不让厉行川捧着了,气鼓鼓地说:“字面意思呀!”   厉行川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语气不够温柔。   他压低声音,重新去捧苏棠的脸,道歉道:“看着哥哥。哥哥不大声说话了,你看着哥哥。嗯,乖,就这样。来,告诉哥哥——刚才心里除了那句话的字面意思,还想了什么。”   苏棠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想讨好哥哥。”   厉行川目光暗沉,语气心疼到发哑:“为什么要讨好哥哥?”   苏棠抽了抽鼻子:“我、我不知道…我一发烧,就想试探哥哥、讨好哥哥。”   他的声音越来越碎,眼泪花花顺着脸颊滑下来,“哥哥,我都告诉你了,只有这些了。我没有欺骗你,我很诚实地告诉你了…我平时不这样的。”   说完他使劲推厉行川,气呼呼地说:“厉行川你讨厌死了,你坏死了,重点是这个吗…我都那么说了,你关注点竟然是这个…我讨厌死你了!”   厉行川轻轻拭去苏棠脸颊上的泪,把他整个拢进怀里,低声说:“嘘…哥哥的错,哥哥的错。你可以讨厌哥哥。”   他吻住苏棠喋喋不休的嘴,直到他不再骂了,被迫平静下来,才低头看着他,轻声说,“但是哥哥喜欢你——只会喜欢你。”   苏棠漂亮的眼睛茫然地睁大了。   厉行川平时不太会说出“喜欢”这个词,说过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哥哥说的比较多的情话,大抵就是叫他“宝宝”了吧,而且也不是天天叫。   厉行川趁苏棠不注意,飞快地攥住他的手又擦起了姜块。   苏棠低头看着交织在一起的两只手,神情有些呆呆的。   他原本只是恃宠而骄,说了句以为一定会让哥哥为之发狂的话,哪知道哥哥根本不理。   他喃喃道:“我还不老呢…只是从‘小棠同学’变成了‘小苏老师’,竟然在哥哥面前失去了吸引力…”   厉行川受不了了,低头又亲了亲他的眼皮。   他的耐心像是用不完:“棠棠,知道哥哥为什么拒绝吗。”   苏棠仰起脸:“为什么?”   厉行川的声音很虔诚:“——因为哥哥爱你。”   所以你生病的时候,哥哥只想你好起来,根本生不起别的心思。   苏棠后来犯困了,在哥哥怀里昏沉沉地睡过去。   那时候他的烧已经退了,在哥哥怀里安稳又舒服。   第二天起来,仍然是个大晴天。   厉行川依旧像影子一样,跟在苏棠身后如影随形。   苏棠看着远处高天上蓝蓝的天空,依稀想起昨晚和哥哥断断续续的对话,但他记不完全了。   于是去问厉行川:“哥哥,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对我说了什么话?我记不清了,可以再跟我说一遍吗?”   那时候苏棠正和厉行川一高一低并肩站在山上的安全观测区,身上被阳光镀了一层金光,漂亮明艳到晃眼。   厉行川深深地看着他,说:“我说我想到以后给你注资什么项目。”   苏棠歪了歪脑袋。   嗯?是这句话吗?   他有些失落——难道昨天是做梦吗?   但这句话也激起了他浓烈的期待和探究。   他还是闪烁着亮晶晶的眼睛,雀跃地问:“哇,是什么呀?!”   厉行川说:“集团名下有公益基金会,正好可以出资在这里修建学校。工程设计指定你带团队负责。”   苏棠简直要高兴到飞起来。   要不是两个助手就在不远处,他肯定要像被小时候附身一样,忘乎所以地绕着哥哥转一圈。   但现在他是沉稳的负责人,只能嘿嘿、嘿嘿地笑两声,再小声说:“哥哥最好了!哥哥最好了!哥哥最好了!”   厉行川看着他快乐的、生动的、迷人的模样,没有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天上的云从一只小狗变成了一只绵羊。   他冷不丁地,又说道:“还有。”   苏棠以为哥哥要说的仍然是项目,眨了眨眼睛:“还有什么?”   厉行川伸手揽住他,低头,看着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睛:“——还有,哥哥爱你。”   “很爱你。” 第86章 [福利番外]夫夫相性五十问:不为人知的秘密(订阅70解锁)   大家好,欢迎来到本期主角专访现场。   本次访谈能够顺利促成,特别感谢苏棠先生的鼎力相助。   原本厉行川先生坚决拒接任何采访,幸得苏棠先生在关键时刻发挥关键影响,对他“吹了枕边风”,才最终改变了局面。   话不多说,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1.你们怎么称呼对方?   苏棠:哥哥。   厉行川:棠棠。   追问:还有吗?   苏棠(脸红):一定要说吗…好吧,还有学长、Daddy…   追问:厉先生呢?   厉行川:很多。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2.最喜欢对方怎么称呼你?   苏棠(小声):最喜欢哥哥叫我宝宝。   厉行川:喜欢什么称呼,要看是在哪里。   3.用三个词形容自己的性格。   苏棠:温和、礼貌、脾气好。   厉行川:温和、礼貌、脾气好。   追问:厉先生认真的吗?   苏棠(眯眼笑):我也觉得哥哥脾气超好的~   厉行川:嗯。   记者:哈,那好吧,下一题。   4.请用三个词形容对方在你心里的印象?   苏棠:温柔,全能,百依百顺。   厉行川:可爱,柔软,脆弱,想保护。   苏棠:哥哥你多说了一个。   厉行川:这算少的。   5.如果以动物比喻的话,你觉得对方是?   苏棠:狮子。   厉行川:小猫。   6.房子、车子、高定高奢、手工心意,如果要送对方礼物你会选择?   苏棠:给哥哥炒菜,算是手工心意吗?哥哥超爱吃我炒的菜,但平时不太让我炒。不过特殊时候,哥哥会对我放宽限制。   厉行川:全选。   7.自己想要什么礼物?   苏棠:想要哥哥很正式的和我谈心。虽然哥哥天天都会和我谈心的,但都是那种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那种很有仪式感的、有主题的谈心不太多。   厉行川(认真):我会注意。   追问:厉先生您还没有回答问题。   厉行川:他送的,我都想要。   8.对彼此做过的事情,有哪里不满的吗?   苏棠(思考,神色意犹未尽):就是那种事情的时候。哥哥大多时候很温柔,但还有一些时候却莫名其妙很强势,让我害怕。   厉行川:我以为你喜欢,而且我有分寸。   苏棠:你不能总是你以为你以为。   厉行川:好。   苏棠:你天天都是好好好,什么时候改?   厉行川:会改。   苏棠:什么时候?   厉行川:合适的时候。   追问:厉先生呢,对苏先生有不满的地方吗?   厉行川:不可能有。   9.你觉得对方有癖好吗?   苏棠(脸上浮现不自知的回味):有吧…就是那种时候,很喜欢扳着我的脸看我的表情…我会很羞耻的,哥哥你下次能不能别这样呀…   厉行川:不能。   苏棠:为什么?   厉行川:我了解你。   苏棠:借口!   追问:厉先生请回答问题。   厉行川:说梦话。   苏棠:说梦话算癖好吗?   厉行川(轻笑):不算吗?   苏棠(小声嘀咕):那就算吧,在家说我可爱,在这里又嫌弃我说梦话。今晚你睡沙发。   厉行川:没有嫌弃。只是回答问题。   苏棠:我不管,你睡沙发。   厉行川:行。我把沙发搬到卧室。   10.对方会让你缺乏安全感吗?   苏棠:不会的,一看见哥哥、听见哥哥说话,甚至是一想到哥哥我就很有安全感。   厉行川:棠棠以前让我挺没安全感的,现在好多了。   苏棠:什么时候?   厉行川:你生病的时候,我会很担心。   苏棠:我现在好少生病了呢。   厉行川:嗯,很厉害。   苏棠(眯眼笑):其实是哥哥把我照顾的好!   我工作自主能力很强,但生活上却很依赖哥哥的照顾。   现在身体比以前好了好多。都是哥哥每天不厌其烦盯着我吃饭,给我安排科学膳食的功劳。   11.你有多喜欢对方?   苏棠:像小鱼喜欢水。   厉行川:取之不尽。   12.如果约会对方迟到1小时以上,你会怎么办?   苏棠:哥哥没有迟到过。但是如果迟到,我就给哥哥打电话让他慢点不要着急,注意安全。   厉行川:他不会迟到。任何约会都是我接他。   13.对方做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辙?   苏棠(小声):盯着我看。会让我心里发毛。毛毛的那种没辙。   厉行川:他什么都不做我就很没辙。   14.如果能让对方改变一点,你希望是?   苏棠:我希望是在床上能多听我的话一点。   厉行川:不现实。   苏棠:为什么?你老这样,你是个独裁者!   厉行川:我了解你。   苏棠:好吧好吧,这句话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厉行川:他不用改变什么。也不需要“如果”。   15.两人在一起时最让你感到心跳加速的事情是?   苏棠(小声):我很羞的时候用手把眼睛盖住,哥哥却拿开我的手,逼我看着他的时候…   厉行川:他被绑架那会儿。   16.如果要和对方吵架,你会用什么方式?   苏棠:骂他,打他,扇他。   厉行川:不和他吵。   17.假设,是说假设,假设吵架了,谁先道歉?   苏棠:我感觉要是吵架之后,我肯定会心软,说不准就想道歉。   厉行川:不假设。   18.会有嫌弃对方啰嗦的时候吗?   苏棠:会有觉得哥哥啰嗦的时候,但是不会嫌弃。   厉行川:他偶尔会碎碎念。   追问:那么厉先生,苏先生碎碎念的时候,你会嫌弃吗?   厉行川:不会。我会想要更多。   19.发生矛盾时,一般怎么解决?   苏棠:矛盾很少,大多是我想做一件事,但哥哥不允许,我就忍不住跟他闹了,然后哥哥就跟我说好话,想办法试图满足我。   比如有次去游乐园,我想坐丛林过山车,我哥不让我坐。   解决方法是哥哥带我去玩儿童版,然后给我清空购物车。   厉行川:我们之间的矛盾往往源于我对他的限制。   他不能受刺激,有些限制也是不得已。   但限制不等于抑制。限制的同时也要满足他的需求,不然不能称为解决。   20.对方生气时,你会怎么哄?   苏棠:印象里哥哥只生过我一次气。   是小时候我贴了别人的贴画,哥哥就不太搭理我,但是我都还没去哄哥哥,哥哥反而来哄我了,后来哥哥就没有生过我的气了。   也可能只是哥哥生气的时候我看不出来。反正哥哥怪怪的时候,我叫他几声,亲他几下,他就又好了。   厉行川:清空购物车、带他旅游、娱乐、和他一起拼乐高、送他礼物、玩各种奇怪的东西。   21.你生气时,希望对方怎么哄?   苏棠:肯定要叫我宝宝的,还要说很多好话。   厉行川:他不擅长,还是我哄他吧。   22.你会怀疑对方对你的爱吗?   苏棠:不会。哥哥的爱好明显的,我天天都能感觉到。   厉行川:不会。   23.你会送对方花吗?   苏棠:会。我现在有养花草,我送哥哥花不固定节日,就是我的花开好了,就会挑几朵剪了给哥哥。然后哥哥会把我的花插在瓶子里,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厉行川:会送的。   24.你会和对方一起做家务吗?   苏棠:我哥不让我做。   厉行川:我会做,仅限他的一些衣服。其余的家政会做。   25.你觉得家务应该由谁做?   苏棠:谁看到谁就可以做,但前提是哥哥不限制我。   厉行川:家政做。我发了工资的。   26.你会看对方的手机吗?   苏棠:会。   厉行川:会。   追问:频率呢?   苏棠:偶尔好奇心来了就拿来看着玩。   厉行川:每天。   27.你介意对方看你的手机吗?   苏棠(碎碎念):有时候介意。有一次我跟李谦吐槽哥哥表面对我很温柔,其实骨子里很专制很封建,转眼就被哥哥看见了…   厉行川:不介意。   追问:看见以后呢?!   苏棠:看见以后,哥哥什么都没说,但是我很心虚。于是我给了哥哥一耳光。   追问:为什么你心虚就给哥哥一耳光?   苏棠:因为他影响了我的心情。   追问:这个逻辑很有意思。   苏棠:哥哥教的。   追问:然后呢?!你打你哥哥一耳光,你哥哥真的不会生气吗?!   苏棠:他不生气。但是打他作用不大。我一忍不住打他,他就趁机抓着我的手亲…还把我抱起来,我挣都挣不开。   追问:再然后呢?!   苏棠(脸红):再然后就不适合在公开场合讲了。下一题。   28.你会和异性朋友单独出去吗?   苏棠:不会。哥哥不让。同性异性都不让。   厉行川:不会。我的工作和生活都很寡淡。工作上没这个必要。生活上更没有。如果是朋友聚会,更没道理不带他。   追问:这么看限制果然不少,只是,厉先生,苏先生作为成年人,跟朋友单独出门都不行?   厉行川:不行。   苏棠:您别误会我哥哥,哥哥只是对我的安全过于警惕。   自从我被绑架后,哥哥很容易对我的事感到紧张。   心理医生说他是有点PTSD。而且我没关系的啦!   如果哥哥陪我和朋友出去玩,我朋友也会开心,因为我哥是他们的偶像,他们还叫我哥“厉哥”呢,大家都认识!如果哥哥太忙,不是亲自来,是派了保镖来跟的话,朋友们更开心,他们觉得拉风!   29.你觉得自己吃醋的时候可爱吗?   苏棠(羞涩):暂时没吃过,但应该会可爱吧?   苏棠(正色):但是哥哥吃醋的时候就…   厉行川:就怎么。   苏棠(闭眼):可怕…   厉行川:哪里可怕。   苏棠(腼腆):在这我不便细说。   追问:苏先生,恳请展开讲讲。   苏棠(小声嘀咕):一吃醋就把我往墙上或者床上按。受不了的时候还要逼我看着他叫他…算了,下一题。   30.如果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   苏棠(茫然):…我不知道。   厉行川:棠棠。哥哥不会变心。   苏棠:我哥哥说他不会变心的。   记者:那厉先生呢,如果苏先生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   苏棠:哥哥我也不会变心的。   厉行川:哥哥知道。   记者:好吧好吧,突然吃上了狗粮。下一题。   31.你觉得自己是个黏人的人吗?   苏棠:算吧,但也要看情况。我画工程图的时候会告诉哥哥不要来理我,不许打断我的思维。但非工作时间,却很想到哥哥身边呆着。   厉行川:不是。   苏棠:哥哥,我怎么感觉你也很黏我呢?你没有黏吗?我只是坐在你身边拼图,你都动不动摸一下我的头、捏一下我的脸,有时候突然就抱着我一顿亲…我都不好意思在这里说,这不叫黏吗?   厉行川:不叫。我真黏起来你根本受不了。   32.你喜欢对方黏你吗?会有觉的烦的时候吗?   苏棠:喜欢,不烦!   厉行川:喜欢,享受。   33.你觉得距离会影响感情吗?   苏棠:不会,但是会影响情绪。   厉行川:不会。   34.你能接受异地恋吗?   苏棠:还好吧,之前试过一段时间。   厉行川:不接受。   35.对方有说过让你受伤的话吗?   苏棠(思考):没有诶。   厉行川:他说过。   苏棠(惊讶):有吗哥哥!   厉行川(淡定):你总是说讨厌我。   苏棠(思考):可是我那是气话。   厉行川(淡定):我知道。   苏棠(眯眼):你知道你还受伤。   厉行川(淡定):嗯。   苏棠(软下声音):那我改。   厉行川(淡定):不用改。   苏棠(犹豫):你都受伤了,还不让我改。那你想我怎么样?   厉行川(面不改色):你可以让我受伤。我受伤之后,你多叫几声我爱听的,伤就好了。   苏棠(认真思考):好的,记住了,以后忍不住生气之后,多叫一些哥哥爱听的,补回来!   36.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一次,你还会和他在一起吗?   苏棠:会!   厉行川:会。最好他一出生就被我遇见。   37.如果对方突然变得很唠叨,你会怎么办?   苏棠:那应该是我让哥哥担心了,我会乖乖听话。   厉行川:陪伴,观察,找出让他变化的原因然后解决。   38.如果对方沉迷打游戏,你会怎么处理?   苏棠:能让哥哥沉迷肯定不简单,我会很好奇,研究,和哥哥一起玩。   厉行川:给他充钱。   39.你们有固定的睡前仪式吗?   苏棠:有的。   厉行川:嗯。   追问:可以稍稍透露一点吗?   苏棠:哥哥睡前都会问我今天开不开心。   然后我和哥哥聊工作,哥哥会教我处事,遇到难题还会给我出主意。   然后就在哥哥怀里,听他讲故事。讲着讲着我就睡着了。   追问:好浪漫。但是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讲故事真能听进去吗?   苏棠(轻笑):当然能。大人也有大人的故事。比如,哥哥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历史传闻、人物传记等。   况且,讲故事只是一个概括。哥哥有时候还会跟我讲股票、讲金融。这些对我来说比故事还催眠。   40.如果对方突然失忆了,只记得你,你会怎么做?   苏棠:如果哥哥失忆只记得我,我会拿出更多时间关心哥哥,照顾哥哥。   厉行川:片刻不让他离开视线。   41.如果对方是你的学生,你会怎么教育他?   苏棠:我想想,那我只能教哥哥画工程图纸了。   厉行川:带在身边教育。   42.如果对方是你的竞争对手,你会怎么和他较劲?   苏棠:我只能把哥哥设想成和我抢项目的工程师了。我会拿出我的优势,努力向资方证明我的实力。公平公正的竞争。   厉行川:我会向他发起合作。   43.如果你们可以拥有超能力,希望是什么?   苏棠:一秒平地起高楼的能力!   厉行川:上帝视角。   追问:厉先生这个算是什么能力?   厉行川:全自动监控能力。   44.如果你们可以一起拍一部电影,会是什么类型?   苏棠:想和哥哥拍那种青春文艺片!   追问:厉先生呢,怎么不回答?   厉行川:我想拍的题材不适合你的访谈。   追问:我们访谈很宽松,可以展开讲的!   厉行川:古代、宫廷、囚禁。   苏棠(搓手):这个也好,哥哥,我也想拍!   记者:厉先生您真是谦虚,这题材太适合了,你们敢拍我们就敢看!   45.你有没有偷偷保存过对方的照片和聊天记录?   苏棠:有时候会截图保存。   厉行川:全部保存。   46.Do的时候对方会比平时温柔吗?   苏棠(羞涩):大多时候都很温柔,但偶尔也会很强势…   厉行川:任何情况下他都温柔。   47.Do的时候会帮对方脱衣服吗?   苏棠(脸红):有试过…   厉行川:会。   48.Do到情动的时候,对方突然撒娇求饶,会停下来吗?   苏棠(羞涩):哥哥没有,都是我撒娇求饶…   厉行川:会哄。但停不停看情况。   49.Do的时候会说一些让自己难为情的好话吗?   苏棠(羞涩):会…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我什么话都敢说…   厉行川:会。要哄他。   追问:只是哄他所以才说的吗?   厉行川:是因为哄他所以才说出来。   50.在和对方一起老去的过程里,你最期待的是什么?   苏棠:我要的一直很简单,只要哥哥在身边。每个夜晚在哥哥怀里睡着,每个早上在哥哥怀里醒来。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就很满足。   厉行川:因为棠棠在身边,所以每天都很好。我只要一直这样就好了。   记者:真是一次温馨的专访。   正如两位嘉宾所说,知足就是幸福,知足就是快乐。   借着这次专访,谨祝屏幕前的观众和嘉宾们一样幸福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