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定因果后我成了最强的家属 作者:阿靖靖 简介: 【双男主+主攻+五右位+双向治愈+甜爽】   栖川澄,退休任务者,只想当个普通儿科医生。   在便利店让了个布丁,捡了个白毛男朋友。对方说自己是体育老师,他信了。   出差频繁他理解为外派,带学生打架他当成社团活动。   直到某天,他发现对方的学生管咒灵叫“教学任务”,管他男朋友叫“最强”。   ——等等,你不是体育老师吗?!   五条悟也很想问:你不是普通人吗?为什么能在便利店把咒灵卡成PPT?   【食用指南】   1:主恋爱,不会有太多主线,只是恋爱小甜饼   2:一切ooc都是我的,有私设   3:有拯救意难平,但不详写   4:双向治愈 无脑爽 第1章 “能把布丁让给即将过生日的同样帅气的我吗?”   (看文前须知:   1:时间线是虎杖悠仁还没进高专的时候。   (第二次补:前期文笔不行一直有被说人机,三十几章一直人机写作,不喜欢的宝可以直接退出不用特意留评告诉我,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改了,已经改了很多遍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人机!求各位放过我!已经尝试过很多次了!加一句没必要,少一句讲不清,已经尽力了!)   (补:私密马赛啊家人们,作者可能读书读傻了,把日本和俺们国家的开学日记混了,满脑子想着新学期九月一开学,忘了他们是四月份开学了,已经写了几十章了才发现,所以可能改不了时间了,现在时间线完全错乱,大家就当看个乐子吧,请把脑子留在这里让我保管吧(*꒦ິ⌓꒦ີ))   作者爱写一些宠悟文学,所以本文虽主攻,但宠悟,不过作者是互宠剧情爱好者,所以应该是双向奔赴。   主要是谈恋爱小甜饼,没有太多主线,意难平可能就是随手这么一救。   原创攻的能力设定也不要太纠结,我都写同人文了我肯定怎么爽怎么来,不要对本文的严谨抱有期待。   2:角色必定有ooc,因为我不是jjvv   有觉得写的不好的可以出门左转开车车离开,觉得角色写的不符合你想象的也可以出门左转开车车离开   免费文咱们主打一个缘分,不要骂人,请大家按需观看(≧w≦)   3:所有出现过的其他动漫世界一律视为平行世界,所以有剧情设定出入。   4:不要骂人!少点戾气!   作者上一本被不礼貌评论搞破防,完结以后越想越气非常后悔没有及时怼回去,所以这本变成讨伐型人格,主打一个有骂必撕,请大家多担待。   5:和平看文,love and peace!)   东京都立医院,儿科门诊。   “数到三就不疼了,一、二——”   “三。”   针头拔出来的同时棉签已经按上去了。   穿着粉色裙子的小女孩眨巴着眼睛,愣了两秒,嘴一瘪。   栖川澄半蹲在她面前,变魔术般的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枚草莓形状的贴纸,轻轻贴在她手背上。   “这是小晴勇敢的证明。”他笑着说,声音温和。   小晴盯着手背上的草莓,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收了回去,小声说:“谢谢医生哥哥。”   “不客气。”栖川澄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对一旁的家长叮嘱注意事项。   女人连连道谢,伸手去牵孩子,袖口上滑,露出手臂上一小片尚未消退的淤青。   栖川澄的目光在那片淤青上掠过。   “平时都是妈妈接送吗?”他语气如常,边整理器械边问。   女人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飘向别处:“……嗯,是、是我。”   “这样啊。”栖川澄没再追问,只是将病历本递还给她,微笑道,“如果孩子晚上睡不好,或者做噩梦,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好的,谢谢医生。”   女人牵着孩子匆匆离开。   栖川澄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低头在病历本上做了个不起眼的标记。   午休时间,栖川澄脱下白大褂,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   他穿过医院后门那条没什么人走的小巷,在经过一排路灯时慢慢脚步,最后在第三个路灯杆旁停住了。   空气泛起微微的波动,像水面泛起涟漪。   下一秒,他已经站在了一条开满樱花的街道上。   阳光正好,风吹过时,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   这里是友枝町——在他漫长的、作为“任务者”的职业生涯中,为数不多让他喜欢的世界。   栖川澄,前资深任务者。工作内容是在不同的世界里,为原本应该觉醒,却因为意外没有走上正轨的主角提供指引,引导他们走向觉醒,维护剧情稳定。   在作为任务者穿梭无数世界后,终于等到了退休申请的批准。   主系统问他退休后要做什么,他想了想,说:“找个平静的世界,当个普通的儿科医生吧。”   然后他就通过抽签来到了这里。   一个看起来普通的现代日本都市。   没有毁天灭地的危机,没有必须拯救的世界,只有偶尔会在阴影里蠕动的小小“异常”——栖川澄觉得这大概是这个世界自带的某种生态。   对他来说,处理这些就像饭后散步一样轻松。   毕竟,在那些任务生涯里,他见识过、也用过不少“不太科学”的能力。   “栖川哥哥!”   清脆的童声从身后传来。   穿着校服、背着红色书包的木之本樱挥着手跑过来,书包拉链没关严,隐约能看见里面露出一点黄色。   “小樱。”栖川澄笑着迎上去,“放学了?”   “嗯!知世说栖川哥哥今天会来,让我把这个给你!”小樱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淡紫色丝带扎好的铁盒,递过来时眼睛亮晶晶的,   “是我和知世一起烤的曲奇!她说谢谢你上次听她讲了那么多关于拍摄构思的事。”   “替我谢谢知世。”栖川澄接过铁盒,能闻到透过盒缝飘出的黄油甜香。   “我也帮忙了哦!搅拌了面糊!”书包里传来被极力压低的、闷闷的声音。   “小可!”小樱慌忙捂住书包,紧张地左右张望,确定没人注意才松了口气,用气音对栖川澄说,“它从早上就开始念叨喜久福了……”   栖川澄失笑,侧过身挡住路边视线,迅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袋塞进书包缝隙:“给,草莓口味。不过只剩一个了,下次来再多带点。”   书包里立刻传来窸窸窣窣拆包装的声音,以及一声被布料闷住的、满足的叹息。   “小可真是的……”小樱无奈叹气,又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侧袋拿出钥匙,“对了栖川哥哥,库洛牌最近好像有点……太安静了?我有点担心是不是魔力出了什么问题。”   “可能是季节转换的原因吧。”栖川澄想了想,“方便让我看看吗?我不碰,只是看看。”   “嗯!”   两人一同走进小樱家。   等在客厅地毯上坐下后,小樱拿出一个精致的樱花图案牌盒,里面摆放着一打库洛牌,不过现在已经变成了小樱牌。   栖川澄没有接,只是坐在对面,目光温和地落在牌盒上。   库洛牌和他在养老世界阴影里偶尔感知到的、污秽扭曲的波动不同,只有一种温和的、清澈的、属于“魔法”的韵律。   他能隐隐“感觉”到盒子里那些卡牌的状态。   像是一群吃饱喝足后晒着太阳打盹的小猫,安宁得有点过头,但没什么不好。   “没什么大问题。”他微笑道,伸出手,手掌悬在牌盒上方约十公分的位置,没有触碰,“大概是天气太好,大家都犯困了。”   他说着,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了几下。   没有光,也没有声响,但小樱能感觉到,牌盒里那种过于沉滞的安宁感,像是被一阵柔和的风吹过,变得轻盈而平稳起来。   这是栖川在漫长任务者生涯中,从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能力里攒下来的一点小技巧,没什么杀伤力,但偶尔挺好使。   “哇……栖川哥哥做了什么?”   “一点小把戏。”栖川澄收回手。   “栖川桑。”温柔的声音传来。   穿着校服、扎着侧麻花辫的大道寺知世端着茶盘走进来,脸上是惯常的、带着浅浅笑意的表情。   她将红茶和造型可爱的小点心放在茶几上,在小樱身边优雅地跪坐下来。   “最近工作很累吗?”知世看着他,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带着细微的关切,“黑眼圈有点明显哦。”   “还好,只是值了几个夜班。”栖川澄端起茶杯,红茶的暖意透过瓷杯传到掌心。   他没有解释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漂浮在都市阴影里的“异常”。   毕竟他只是一个偶尔来访的、有点神奇的医生哥哥。   “要注意休息呀。”知世托着腮,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然后转身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她的便携摄像机,   “对了,我上周拍到一段很棒的影像。公园里那棵最大的樱花树,花瓣落下来的轨迹,在慢镜头下看,非常美丽哦,栖川桑要看看吗?”   栖川澄温和的点头:“是我的荣幸。”   知世将屏幕递过来,点击开始播放视频。   画面里,樱花纷飞,速度被放得很慢,每一片花瓣的旋转、飘落都清晰可见,配上知世精心挑选的轻柔钢琴曲,确实美得让人屏息。   栖川澄安静地看着。   有那么几秒,他忘记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忘记了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需要被净化的污秽情绪碎片。   只是看着花瓣落下,听着隐约的钢琴声。   “很美。”他说。   知世满足地笑起来,双手合十:“能让你觉得放松就太好了。”   离开友枝町时,栖川澄口袋里多了一盒手作曲奇,以及一小袋小樱塞给他的、包装纸印着星星月亮的“幸运糖”。   “吃了会有好运哦!”小女孩认真地说,然后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是知世说的!她说拍下了我努力做糖时的‘珍贵画面’,所以一定会有奇迹发生……”   “谢谢,我会好好珍惜的。”栖川澄揉了揉小樱的头发,再次庆幸与他们的相遇。   晚上七点,栖川回到儿童医院。   他先去了住院部,例行查房。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有点大:   “……打一针就哭成这样,娇气!”   “别说了……”熟悉的女声小心且带着点畏惧。   “我说错了?老子赚钱养家,她倒好,天天在医院躺着——”   栖川敲了敲门。   “晚上好,小晴。”   他推门进去,脸上是标准的医生式微笑。   男人站在床边,满身酒气,看到栖川进来,表情明显僵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进来。   “你是……”   “我是小晴的主治医生,栖川澄。”他点点头,“来做个例行检查。”   男人啧了一声,脸色不太好看,转身就往外走,低骂了句什么,转身往外走。   “我去抽烟。”   女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栖川走到床边,小晴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小晴,”他蹲下来,声音很轻,“现在感觉怎么样呢?”   小晴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睛。   栖川没再问。   他照常给她量了体温,检查了手背的针眼,一切正常。   临走前,他把一颗糖放在小晴枕边。   “明天见。”   他说。   等女人带着小晴办完手续离开医院,已经是晚上九点。   栖川站在住院部楼下,看着那三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转身回到小晴住过的病房。   床铺还没收拾,枕头有点歪。   栖川伸出手,在床铺上方轻轻划过。   ——有什么东西。   很淡,很轻,像是一缕若有若无的烟雾。   栖川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   无声无息地,以他掌心为中心,半透明的细密纹路向四周蔓延,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被轻轻揭开。   这是他的能力之一,名为【法界观测】。   系统有过规定,退休的任务者在定居世界尽量不要暴露自己的特殊,除了不破坏定居世界的规则,也有保护任务者的意思。   所以一般情况下,能力的发动将由任务者自己掌控。   所以到了这个世界后,在不发动能力的情况下,栖川澄一般是感受不到那些隐藏的异动的。   隐藏的力量被短暂唤起。   一瞬间,病房里的空气在他眼中变得清晰起来。   残留在床角、墙缝与枕边的灰黑色雾气被一寸寸勾勒出来,像某种被孩子恐惧喂养出的细小污渍。   栖川澄垂下眼。   使用第二个能力【万象境】   灰雾在他的视野中凝聚成一个拳头大的模糊轮廓。   它还没有真正成型,没有清晰意识,只是负面情绪堆积后自然生出的残秽。   它的头顶,飘着一行字:   【目标:恐惧残秽·幼生】   【状态:未定型】   【威胁:极低】   【成因:成年个体压力外溢 / 幼体长期恐惧】   【关键词:躲藏、颤抖、黑暗、别出声】   【处置建议:隔离、净化】   栖川看着它。   它也在“看”着栖川——虽然它没有眼睛。   “还没成形啊。”   栖川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境狱:除秽】   那团灰雾像是被什么东西兜住了,拢进一个看不见的边界里,然后一点一点散开。   灰黑色的东西被剥离,化成几粒细碎的光尘,消失了。   病房里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和窗外透进来的、橘黄色的灯光。   栖川澄收回手,望向空荡荡的病床,轻声说:   “不是你的错。”   晚上十点,栖川澄值完班,白大褂随意搭在臂弯,走向街角那家24小时便利店。   他需要咖啡,尤其是大量的咖啡来应对可能还有的突发状况。   冰柜前,他拿了一罐黑咖啡,目光扫过甜品区时,停在最后一个限定款焦糖布丁上。   包装很精致,金色的字体写着“春日限定”。   他刚伸手拿起,身后就传来一个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慵懒笑意的声音:   “前面的这位帅气小哥~能把布丁让给即将过生日的同样帅气的我吗?” 第2章 “反正也只是萍水相逢”   “前面的这位帅气小哥~能把布丁让给即将过生日的同样帅气的我吗?”   栖川澄回过头。   一个个子极高的男人正站在他身后,戴着奇怪的黑色眼罩,白发嚣张地竖着。   即使遮住了大半张脸,仅凭露出的下颌线条和微微勾起的嘴角,也能判断出这是个相貌相当出众的人。   他穿着似乎是某种制服的黑色衣服,一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脸上带笑但脸色在便利店冷白的灯光下却显得有点苍白。   栖川澄眨了眨眼。   东京街头奇装异服的人很多,这身打扮不算太出格。   而且眼前这人,虽然第一感觉有些难以接近,但仔细看看,这人看起来……似乎很累,而且可能有点低血糖,手好像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抖。   这个时间点还在外面的,大概也是工作到现在的打工人。   栖川澄只当是个和自己一样,被生活磨得疲惫的陌生人,没怎么多想,笑了笑,把手里的布丁递过去了:“给你。”   然后自己顺手从旁边架子上拿了个金枪鱼饭团。   五条悟有些意外的接过了布丁。   他本来都想好了,如果这人不乐意他就试着用三倍的价格买下这个布丁,结果没想到这人居然连一点不乐意都没有,直接就把布丁给了自己。   眼罩下的六眼在瞬间收集了眼前这个男人的信息:一般人,非术师。   看他穿着医生的白大褂外套,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想来应该是附近医院的医生吧?   「嘛,普通人。」五条悟想。   大概是值夜班累过头、懒得争的好心医生吧。   他扯了扯嘴角:“谢啦。”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收银台。   栖川澄拿着咖啡和饭团,五条悟则只拿着那个布丁。店员面无表情地扫码,对五条悟的装扮眼皮都没抬一下。   东京嘛,奇怪的人多了去了,戴个眼罩算什么。   便利店角落的用餐区,有两张塑料小桌,几把椅子,两人隔着一个小桌子坐下。   五条悟坐下来,撕开布丁的封盖,用塑料勺子挖了满满一口塞进嘴里。浓郁的焦糖和奶香在舌尖化开,甜度恰到好处地安抚了过度使用的神经。   他舒服地眯了眯眼,然后才看向对面。   那个医生模样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拆着饭团的包装纸。动作不紧不慢,手指修长干净,等把包装扒的只剩一部分可供手指拿捏的地方才低头咬了一口。   他吃相很好,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   只是吃着吃着,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五条悟脸上,停顿了几秒。   “您是低血糖吗?”栖川澄开口,语气平和,像在门诊问诊,“我看您脸色不太好,手也有点抖。布丁糖分高,但起效慢,最好先吃点别的。”   五条悟挖布丁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料到对方会主动搭话。   而且还是以一个医生的身份,提出建议。   「……哦?」五条悟挑起眉。   这种纯粹的、专业的、甚至带点职业病似的平淡观察,让他觉得有点新鲜。   “……啊,大概是工作太讨厌了吧。”五条悟耸耸肩,语气轻飘飘的,他顺手又挖了一勺布丁送进嘴里,声音有点含混,“让人完全提不起劲呢,连饭都忘了吃~”   栖川澄看着他。   即使隔着那层不透光的眼罩,他也能感觉到对方面上那层淡淡的倦意。   并不是单纯指身体上的累,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日积月累的消耗。   他以前在急诊科轮转的时候,见过几个干了十几年的老医生身上有类似的东西。但眼前这个人看着年纪不大,那股倦意却比那些老医生还沉。   他没说什么,只是放下咖啡罐,伸进白大褂外套的口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把用彩色玻璃纸包裹的糖果。   糖果形状不一,有星星,有心形,包装纸上印着卡通图案,但没有一个日文字符,更像是手工制品。   “工作讨厌也要吃饭。”栖川澄把那一小把糖果放在五条悟面前的桌面上,推过去,声音温软“这个给你,比布丁升糖快些。至少能顶一会儿,回去记得吃点正经东西。”   五条悟看了着那堆花花绿绿的糖,又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人。   对方已经拿起咖啡罐几口喝完,然后起身将空罐精准地投进几步外的垃圾桶,随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你随身带糖?”五条悟问,手指拨弄了一下那颗星星糖。   糖纸是闪亮的银蓝色,上面印着一个有点像魔法阵的图案。   “儿科医生的职业习惯。”栖川澄笑了笑,站起身,“那么,我先走了。布丁很好吃吧?生日快乐。”   他说完,对五条悟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便利店。   自动门开合,他的身影融入东京夜晚斑斓的霓虹灯光里,步伐平稳,没有回头。   五条悟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堆糖,又看了看手里空掉的布丁杯。   “……生日快乐?”他低声重复,然后嗤笑一声,“我生日早过了啊。”   居然会有人真的相信那种随口一说的谎言吗?   果然是烂好人的儿科医生呀。   他捻起那颗星星糖,拆开,将橙黄色的水果硬糖丢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橘子味在舌尖漫开,很清爽,和市面上那些工业香精味道的糖果完全不同。   而且,随着糖分融化吸收,那股因为过度思考而产生的、细微的眩晕感和指尖的颤抖,确实在迅速缓解。   「效果不错嘛。」   五条悟想。   他又拆了颗粉红色的心形糖果,是草莓味,同样清爽不腻。   他将糖含在嘴里,身体往后靠倒在塑料椅背上,透过便利店的玻璃墙,望向那个医生离开的方向。   夜色漫开,街灯的光揉成朦胧的暖黄,把那人的身影揉进了温柔的夜色里,没一会儿就淡了踪迹。   「无咒力的普通人,值夜班的儿科医生,口袋里还装着清爽味道的糖果。」   「身上是淡到刚好的消毒水味,脾气也软的不像话。」   「还有,甜得刚好的糖。」   细碎的念头像揉碎的星光,在心底轻轻晃着。   五条悟勾着嘴角,把剩下的糖果一股脑揣进口袋,糖纸蹭出嚓擦的声音。   他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出便利店,不成调的轻哼飘在夜风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夜风拂过发梢,带着夜的微凉,他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草莓甜味,只觉得那点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化了连日来被烂橘子搅出来的郁气。   另一边,栖川澄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慢慢喝着新买的第二罐咖啡。   夜风微凉,吹散了值班带来的最后一点困意。   他想起了口袋里剩下的、来自友枝町的“幸运糖”。   给那个奇怪眼罩男的,是小樱上次硬塞给他的,据说是得到祝福的糖果。   虽然对他这个“前任务者”效果有限,顶多提神醒脑,但对普通人,例如那个看起来就累过头、可能低血糖的年轻男人,或许能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好运气。   希望能让他的低血糖得到缓解,最好能让他今晚睡个好觉。   栖川澄抬起头,东京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城市永不熄灭的光污染。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这个世界,整体还算正常和平。   除了那些偶尔冒出来的、需要被处理的小小异常。   至于刚才便利店那个一身黑、戴着眼罩的白发男人……   「大概,只是这座城市里又一个疲惫的、需要一点糖分的夜归人吧。」   栖川澄喝光最后一口咖啡,将空罐准确投入路边的垃圾桶。   “嘛,算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融进夜色里。   反正,也只是萍水相逢。 第3章 “稍微有点遗憾啊”   第二天下午,五条悟坐在辅助监督的车里,随意翻着手机。   任务刚结束,一个一级咒灵,没什么意思。他靠在座椅上,腿翘得老高,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眼罩上。   翻着翻着,他停下来换了换动作,随着动作的变化,五条悟感觉口袋里有东西硌了他一下。   他伸手进去,掏出来一张糖纸。   「……这个糖。」   他盯着糖纸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伊地知。”   前排的伊地知洁高肩膀抖了一下:“是、是!”   “这个糖,帮我买一下。”   刚好这是一个红绿灯口,红灯亮起,他把糖纸递了过去。   伊地知伸手接了过来,凑近看了又看,然后翻过来检查背面,最后对着车窗的光照了照。   “五条先生,这个是……什么牌子的?”   “不知道。”   “那、那是在哪家店买的?”   “也不知道。”   伊地知握着糖纸的手开始微微发抖:“那……那我要去哪里买……”   五条悟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嘛,就是这种糖,多买点回来。反正你平时也没什么事吧?”   伊地知很想说自己每天要处理的任务报告、人员调度、后勤安排堆起来有一人高,但他不敢。   “好、好的。”他把糖纸小心翼翼地收进西装内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东京都内所有可能卖进口糖果的店铺。   三个小时后。   伊地知站在一家进口食品超市的收银台前,额头冒汗。   “真的没有吗?包装是透明的,上面画着一些星星和月亮,可能还有类似魔法阵一样的图案——”   店员摇头:“先生,您说的这个我真的没见过。我们店进口的糖果有两百多种,我可以给您挨个看,但确实没有您描述的这款。”   伊地知看了眼手机。   五条悟发来一条消息:【找到了吗~】   他咽了口唾沫,打字回复:【还在找。】然后咬牙走进了下一家店。   又两个小时后。   伊地知站在新宿的街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跑了七家超市,三家进口食品店,两家专卖手工糖果的小众店铺。没有一家有那种糖。   有的店员甚至怀疑地看着他:“先生,您确定是在日本买的吗?这个包装上的文字,我好像从来没见过……”   伊地知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车上,拨通了五条悟的电话。   “五条先生……”   “嗯~找到了?”   “对不起,我跑遍了新宿和涩谷,所有可能的地方都去了,但是……”伊地知握紧手机,“没有一家店有这种糖。店员说,他们没见过这个包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哦”。   伊地知忐忑的等着下文。   “那就算了。”五条悟说,“回来吧。”   “可、可是……”   “没事,大概是哪个民间手工作坊的限定款吧。”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很无所谓,“嘛,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电话被挂断。   伊地知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五条先生……特意让我去找的糖,真的不是什么大事吗?」   他心底疑惑,但他不敢问,只能发动车子往回开。   晚上,结束一天任务的五条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的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他刚刚点开的搜索页面。   “糖果 透明包装 星星图案”   “月亮 魔法阵 糖”   “进口糖果 草莓味”   搜索页面出来一堆图片,有星星形状的糖,有透明包装的糖,有印着卡通小女孩的糖,但没有一个对得上。   他拿了一张糖纸仔细翻找,试图找到一点线索,但是什么都没有。   那些糖纸上的文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不是他能认出来的任何一种语言。   不知道还要以为是从另一个世界冒出来的东西了。   「……明明吃到了啊。」   那天晚上,那个医生给的糖,他吃了两颗。   味道确实和普通的糖不一样,清爽得不像工业产品。   「应该是自己做的吧。」   自己家手工做的糖,当然买不到。   五条悟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儿科医生的话。   应该挺忙的吧。   就他个人而言,他自己的工作范围覆盖全国,有时候一跑就是十几个小时。   那医生也是,医院那种地方,哪有准点下班的时候。而且那天晚上在便利店遇到,纯粹也是巧合。   谁知道之后还能不能遇到。   五条悟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他闭上眼。   难得遇到非常喜欢的糖果,稍微有点遗憾呢......   第二天,东京都立医院。   儿科诊室的窗户朝东开放,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墙上有许多的卡通贴纸,有小兔子、小熊和长颈鹿,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可惜这温馨的一幕被一阵拍桌声打断。   “我说了要开抗生素!我孩子烧到三十九度了!你们医生怎么回事啊?!”   诊室里,一个中年男人拍着桌子,脸涨得通红。他身边坐着个蔫蔫的小男孩,脸颊烧得发红,靠在椅背上很没精神。   栖川澄他们坐在对面,病历本摊在桌上,他看着生气的男人,表情都没怎么变。   “我理解您想让孩子快点好起来,”他,平稳的解释道“但孩子是病毒性感冒,抗生素对病毒无效。开了反而可能引起副作用。”   “我们以前都这么治!”男人瞪着眼,“以前感冒去医院,哪次不打针?哪次不吃药?”   “以前也有很多不规范的治疗方式。”栖川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是现在有更好的选择了。”   “你什么意思?说我以前给孩子治错了吗?”   男人声音一下变得更大,一旁的孩子被吓到,缩了缩脖子。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栖川澄抬起眼,静静看向男人。   那总是带着温和弧度的嘴角平了下来,明明表情很平和,但眼神却冷得像结冰的湖面。   “如果您坚持要开抗生素,”栖川澄的声用词还是很礼貌,但诊室里的温度却好像瞬间低了两度,“可以。您可以申请更换主治医生。我会在病历上写明情况,并附上我的诊断建议。”   男人一愣,张着嘴,没说出话。   “但作为您孩子目前的主治医生,我还是希望您能够倾听一下意见”栖川澄继续道,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吐的清楚,   “毕竟我的职责是根据检查结果和临床症状,给出正确的治疗方案,而不是满足家长的所有要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那个因为父亲的大嗓门而缩了缩脖子的小男孩。   “孩子发烧,您现在很着急我理解。”栖川澄重新看向男人,语气缓了缓,但依然没有笑意,   “但请相信,我和您一样,希望他快点好起来。而正确的治疗,才是让他好起来最快的路。”   男人脸上的怒气僵住了,他看看栖川澄,又看看自己烧得迷迷糊糊的儿子,嘴唇动了动,最后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那、那就按你说的开吧。”   “好的。”栖川澄点点头,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   “退烧药服用后如果大量出汗,要及时擦干,更换干爽衣物,避免着凉。饮食清淡些,粥或者面都可以……”   男人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开完药,送走父子俩,栖川澄轻轻呼出口气,揉了揉眉心。   “栖川医生……”负责这个诊室的护士小林探头进来,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刚才好帅!”   “嗯?”栖川澄不解。   “就是......平时那么温柔的栖川医生,凶起来的时候,气场好强!虽然也没有真的凶啦,但就是......好有说服力!”小林护士激动的比划着,“那个爸爸一下子就噎住了!”   栖川澄失笑:“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就是很帅嘛!”小林护士吐吐舌头,抱着病历本出去了。   栖川澄摇摇头,继续处理剩下的病历。只是脑海里闪过刚才那个小男孩躲闪的眼神,他敲键盘的手指顿了顿。   「……家啊。」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晚上九点半,栖川澄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平时走的那条路因为管道施工被封了,他只好绕道,从另一条相对冷清些的街道回公寓。   夜风有点凉,他拉高了针织衫的领子。路过一家便利店时,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晚饭还没吃。   「……买点关东煮好了。」 第4章 “那家伙是在捉弄我吗?”   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冷气混着关东煮的香气扑面而来。   栖川澄站在门口停了半拍,习惯性扫了一眼,只见收银台前的杂志架上,新一期的周刊堆成小山,封面女郎笑得灿烂。   收银台前排着两三个人,他便径直走向熟食区,拿起纸杯,夹了几块白萝卜、鸡蛋和竹轮。   然后,他听见一个有点耳熟的、拖长了调子的声音:   “啊,又见面啦~”   栖川澄转过头。   靠窗的用餐区,那个戴着奇怪眼罩的白发高个男人,正举着一杯奶茶,朝他挥了挥手。桌上整齐地摆着三个空布丁杯,旁边还放着一个刚撕开包装的第四个。   栖川澄愣了一下。   “……你也在啊。”   “在哦~”五条悟笑眯眯地点头,指尖点了点那排空杯子,语气理所当然,“这家限定布丁真的很好吃嘛。”   他极其自然地拍了拍对面的椅子,“坐呀~”   栖川的目光在他和收银台之间来回扫视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我只是来买个东西”,话到嘴边又懒得开口。   今天太累了,累到不想跟任何人多做一轮社交礼貌。   他沉默地走去买了杯热咖啡和一个简单的饭团,然后端着盘子,坐到了五条悟对面。   便利店的背景音依旧单调,只有收银机的“滴滴”声,冰柜低沉的“嗡嗡”声,和偶尔响起的顾客进出的“叮咚”声。   两人谁也没主动开口。   五条悟咬着吸管,苍蓝色的眼睛藏在眼罩后,视线似乎落在窗外流动的车灯上,又似乎没有焦点。   栖川小口喝着滚烫的咖啡,让那股暖流驱散身体的疲惫,眼神放空地盯着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点。   「这个人的气息……」五条悟用余光瞥着对面安静进食的人,「还是这么……安静。」   那是一种如同深海般的、包容万物而又不产生任何压迫感的宁静。   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   在这种气息旁边,周围的嘈杂都像是往外退了一点,连原本信息纷杂的大脑都缓和了一些。   「真是……奇怪的人。」他下意识用舌尖顶了顶吸管,塑料被咬出一点小白印。   指尖触碰到口袋里那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星星糖纸。   “内内~”五条悟终于开口,侧着头,一只手撑下巴,喝过奶茶的嘴唇还闪着些许晶莹的光泽,声音黏糊得像奶茶里没搅开的糖,“上次那些糖,是在哪里买的啊?”   栖川正咬了一口饭团,闻言抬起头看他,慢慢咀嚼着咽下:“不是买的。”   “嗯?”五条悟挑眉。   “朋友送的。”栖川言简意赅,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哦?”五条悟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自然下垂“那……还有吗?”   他问得轻松,脸上挂着“我就是随便问问,没有也没关系”的表情,神态却像锁定目标的猫。   栖川看着他。   「……跟讨糖吃的小朋友一样。」   他没说话,只是放下咖啡杯,从白大褂口袋里掏了掏。   还剩三颗。   一颗葡萄紫,一颗柠檬黄,一颗草莓粉。   在便利店的灯光下,包裹着糖球的透明包装纸和包装上小小的星星图案都闪着微光。   他这次没推过去,只是随意地放在了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五条悟的目光立刻被那三颗小东西吸住了。   但他没动,只是维持着那个撑着手肘、看似慵懒的姿势,视线在糖果和栖川的脸上来回逡巡。   “你这口袋里,”五条悟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戏谑的好奇,“是连接着什么糖果工厂吗?到底装了多少?”   栖川还真认真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不知道。习惯了。”   他拿起那颗柠檬黄的糖,在指尖无意识地转了一下,“儿科医生,口袋里总得备点。”   五条悟轻笑出声:“嘛,倒是个不错的武器库。”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那颗葡萄紫的糖果上,微微抬了抬下巴,“那个……是什么味?”   “葡萄。”栖川回答,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不过,不是普通的葡萄……”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最朴素也最安全的说法:“……是某个远方小镇特产的品种,风味比较特别。”   五条悟没有追问那个“远方小镇”具体在哪里,也没有深究“特别”在何处。   他“哦”了一声,点点头,表示明白了,然后手伸过去,动作干净利落,把葡萄那颗拿走了。   没有丝毫犹豫或客气。   他捏着那颗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对着灯光看了看那剔透的紫色糖球和小小的星星,然后才慢悠悠地剥开糖纸。   他将糖扔进嘴里,熟悉的清甜葡萄香瞬间弥漫开来,后调那点似有若无的花香让他满足地眯了下眼。   “唔,”他含混地评价道,“还行。”   栖川看着他沉浸在甜味里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目光又不自觉地移向对方眼罩边缘,那片皮肤似乎比上次在医院门口遇见时显得更干燥紧绷了些。   「这家伙……真的懂得照顾自己吗?」这个念头在栖川脑中一闪而过。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问。   他默默地吃完剩下的饭团,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开始收拾垃圾。五条悟咬着糖,视线跟着他的动作。   把收好的垃圾扔进旁边的桶里,栖川站起身。   “走了。”   五条悟咬着糖,含糊地应了声:“哦。”   栖川走向门口,手指搭上冰冷的玻璃门把手,却又停住了脚步。   他微微侧身回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五条悟脸上,准确来说是眼罩下方靠近颧骨的位置。   “少熬夜。”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便利店的背景音。   五条悟刚想习惯性地反驳一句“你怎么会知道我熬夜”,栖川的下半句已经跟了上来:   “还有,”栖川指了指自己眼睛下方同样的位置,“黑眼圈,重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门而出。   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一声,在他身后迅速合拢。   五条悟一个人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颗刚被剥下来的葡萄味糖纸。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腹摸了摸自己眼罩下方、栖川刚才指的位置。   「……黑眼圈?」   他今天确实刚结束一个跨区的任务,六眼超负荷运转后带来的疲惫感尚未完全消退......等等!   他明明戴着眼罩啊!   他怎么可能看到他眼罩下的黑眼圈?   「这家伙……难道是在捉弄我吗?」   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难以言喻的微妙感。   便利店的冷光下,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张皱巴巴的透明糖纸,上面那颗手绘的小星星依旧闪耀。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细致,将那些细小的皱褶一点点抚平,然后沿着之前的折痕,再次将它叠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   这一次,他格外小心的将这个小方块放进了自己裤子口袋的最里层。   做完这一切,他才再次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路灯昏黄的光晕下,那个穿着风衣和白大褂的身影正沿着街边慢慢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步伐不疾不徐。   五条悟的目光不知不觉就追随着那个背影,直到它消失在下一个街角。   「……什么啊。」他收回目光,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站起身,将桌上另外两颗属于栖川的糖果拿起,揣进兜里,顺手拿起还剩一点底的奶茶杯,走向门口。   推开玻璃门,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额前的白发。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短暂地犹豫了一瞬,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了栖川消失的那个街角方向。   「嘛...」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下次还能遇到的话,稍微逗逗他好了~」   他转身,迈着比来时似乎轻快了一点的步子,融入了与栖川截然相反方向的都市霓虹之中。   便利店的灯光在他身后缩小成一个温暖的光点,映照着窗边那张只剩下三个空布丁杯和一杯空咖啡杯的桌子。 第5章 “你真的不是在跟踪我吗?”   那天之后,栖川澄以为不会再遇见那个人了。   东京有将近一千四百万人口。两个陌生人连续两次在便利店偶遇的概率,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结果他想错了。   星期一上午。   栖川澄跟着救护车去接一个转院的小病人,车停在某栋老旧的办公楼前。   他刚下车,一抬头就看见对面咖啡店的玻璃窗后,一头标志性的白发在昏暗的室内闪了一下。   那个戴眼罩的男人正咬着吸管,似乎在和对面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说话。眼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栖川澄莫名觉得那人的表情大概很无聊。   五条悟的视线似乎也扫过来,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隔着一层玻璃,那戴眼罩的脸微微侧了侧。   栖川澄愣了半秒,举起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对方也抬了抬手,动作随意。   然后救护车后门打开,栖川澄被护士催着推进了楼里。等他再出来时,咖啡店里已经空了。   只有桌上留下两个杯子,一个喝了一半,一个动都没动。   星期三,深夜。   栖川澄值完夜班,绕了远路去买关东煮。   他小心的端着纸杯从便利店出来,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夜风很凉,他把白大褂的领子竖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然后他看见街对面,一个高挑的黑色身影正从车上下来。   白发在路灯下很显眼。   五条悟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下车的动作顿了顿,一条腿还在车里   栖川澄放下纸杯,无奈地笑了笑。   五条悟隔着马路,也笑了。   他没走过来。   他身后的建筑上挂着一个牌子,光线太暗看不清,但栖川澄大概能猜到是什么地方——这附近有好几家机构的办事处。   大概又是工作。   两人隔着一整条安静的小马路,在深夜的东京街头上演了一出没有排练过的默剧。   五条悟耸了耸肩,指了指身后的建筑,做了个“抱歉”的口型。栖川澄摆摆手,示意他快进去。   五条悟转身进去了。   栖川澄喝完最后一口关东煮的汤,站起身,把纸杯扔进垃圾桶。他看了眼那栋建筑里亮起的窗户,然后把双手插进口袋,慢慢往公寓的方向走去。   星期四,黄昏。   栖川澄在药妆店挑眼药水。   他站在货架前,正拿着两种品牌的眼药水对比成分表,余光瞥见门口的自动门开了。   一个高个子的人走进来,步伐懒散,一手插兜,一手拿着手机在看。   栖川澄没抬头,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熟悉的气息靠近,带着清冷的、仿佛不属于东京街头的干净味道。   那人在他身边停下,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盒创可贴。   “啊,”那个拖长的、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又是你啊~”   栖川澄这才抬起头。   五条悟站在他旁边,歪着头,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手里拿着一盒创可贴,指尖夹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张地图。   “这次是真巧合。”栖川澄说。   “前几次也是哦~”五条悟把创可贴翻了个面,看了看背后的说明,漫不经心的样子,“我都查过了。”   栖川澄眨眨眼:“查什么?”   “没什么~”五条悟把创可贴扔进购物篮,又顺手从旁边架子上拿了一袋草莓大福,“你继续挑你的眼药水。话说这是熬夜专属的?”   “……是。”   “那你顺便帮我挑一瓶呗。”五条悟指了指自己的眼罩,“我也熬夜。”   栖川澄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从货架上拿了一盒人工泪液,递过去。   “这个,不含防腐剂。”   “哦~”五条悟接过来,也没看说明,直接丢进购物篮,“专业人士推荐的准没错。”   他们一起走到收银台,排队,付钱,出店门。   全程没说几句话,但栖川澄注意到,五条悟的步子放得很慢,一直保持着他用正常速度走路就能并排的位置。   店门口,五条悟晃了晃手里的购物袋:“那就这样~”   “嗯。”栖川澄点点头。   两人转身,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走了三步,栖川澄回头。   五条悟也正回头。   两人远远对视。   栖川澄忍不住笑出声,无奈的摇了摇头。五条悟则毫不掩饰的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黄昏的商业街上飘得很远。   “明天见~”五条悟大声说。   然后他挥挥手,消失在街角。   栖川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其实应该往另一边走。   星期五,正午。   人流涌动的车站前广场。   栖川澄挤在人群里看手机地图——他难得有个休息日,想去一家据说开了几十年的旧书店,结果导航把他带到了一个怎么看都不太对的地方。   他正皱眉重新搜索地址,人群里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转头。   一头标志性的白发在正午的阳光下发亮,依旧是黑色的眼罩,黑色的衣服,还有那熟悉的微微上扬的嘴角。   周围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他们两个人却被定格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像是世界上唯一静止的两帧画面。   栖川澄张了张嘴。   五条悟先开了口,语气疑惑但又带着一丝玩味,显然他也觉得这个情况有点离谱:“内,医生,你真的没有在跟踪我吗?”   栖川澄看着对方,缓慢地说,“我其实也很想问来着。”   两人对视。   五条悟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放大,栖川澄的眼里也泛出无奈的笑意。   周围嘈杂的人声像是忽然被谁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正午的风吹过车站前广场上挂着的旗帜,布面摩擦的声响轻而清晰。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嘛,”五条悟先收了笑,他抬手调整了一下眼罩,语气恢复成那种些许疏离带点懒散的调子,“算了。既然都碰上了......你现在有事做没?”   “本来想去一家旧书店。”栖川澄晃了晃手机。   “书店?”五条悟歪头,“什么书店?”   “一家老书店,据说医学区很全。”栖川澄又看了屏幕一眼,“不过导航好像把我带错了。”   五条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然后直起身:“那家啊。我知道在哪里。”   “……你知道?”   “去过几次。”五条悟转身,朝人群的反方向指了指,“往那边走两个街区就到了。导航标的这条路去年就改成步行街了,它大概还在用旧地图。”   “这样啊。”栖川澄收起手机,“谢谢。”   “正好我也没什么事,”五条悟把双手插进口袋,脊背带着不自觉的矜贵弧度,偏过头看着他,“一起逛逛?”   栖川澄想了想,点点头:“好。”   两个人并肩穿过正午的街道,五条悟稍微走在前面半步。 第6章 “再晚小朋友该睡觉了”   阳光穿过行道树的枝叶,在他们身上筛下摇晃的光斑。   栖川澄发现五条悟的步伐其实很快,但总是在某个微妙的时间点放慢一下,让他刚好跟得上。   书店藏在一栋老式建筑的二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嘎声。门上挂着一块旧到褪色的招牌,写着“井上书房”。   推开门,旧书和新纸的气味扑面而来。店内光线昏黄,几盏暖色灯泡在书架之间洒下不刺眼的光晕。   店里只有零散几个客人,安静得像一座图书馆。   “就是这里。”五条悟压低声音,指了指左手边,“医学在那片。”   “谢谢。”栖川澄说。   “不用一直谢我,”五条悟摆摆手,“我去那边转转。”   他朝儿童绘本区走去,步伐轻盈。   栖川澄目送了他一会儿,才转身走向医学区。   书架上有几十本关于儿科的书,有些是他已经翻过的,有些是没见过的旧版本。   他抽出其中一本新出的儿科临床指南,靠在书架旁边翻起来,眉头不自觉越皱越紧。   他翻到参考文献那页,试图记下那几篇论文的名字,准备回去之后查一查。   头顶的暖色灯光把他专注的侧脸打上柔和的阴影,黑发微微垂下,遮住半边额头。他翻书的手指修长而稳,指尖偶尔在纸面上轻点一下。   而在书店的另一头,五条悟正在绘本区晃荡。   他本来只是想找个地方消磨时间,但不知怎么就被那一片花花绿绿的封面吸引了。他随手抽出一本,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   封面一片深蓝,像无风的夜空。一轮圆月挂在天上,下面画着一间亮着灯的小房子。   月亮。   他想起了前两天给二年级的任务,随口嘀咕了一句,然后翻开第一页。   【月亮先生很孤独。】   【因为大家都睡了,没有人陪他说话。】   他停了一瞬。   然后又翻了一页。   【但还是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是一个医生。】   【他每天都很晚才回家。】   五条悟的指尖停在书页边缘。   苍蓝色的眼在黑色的眼罩后面轻轻眯了一下。   “……什么啊。”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把绘本合上,放回书架。封面上的月亮依旧安静地挂在那里,旁边是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在窗子里画的那个小人的剪影十分模糊,分不清男女,只是正低着头,似乎在看一本什么书。   五条悟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眼罩又正了正,转身走出绘本区,跑去其他的地方看看。   一下午的时间居然没有什么人打扰,他放下书,走回医学区,栖川澄还保持着刚刚那个动作。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隔着几排书架的缝隙,他看见栖川澄正站在医学区的暖黄灯光下,低着头看一本很厚的书,眉头锁着,嘴唇微微抿起一道弧度。   光线把他周围的书架染得像旧照片的底色。   五条悟忽然想起那天深夜便利店门口,那个男人也是用这种专注的表情,站在自己面前,指着自己的眼下,说——黑眼圈,重了。   他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眼罩。   然后走过去。   “看完了没?”   栖川澄抬起头,眨了一下眼。   他似乎刚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医学名词里回过神来,眼神有一瞬间的空茫。   “好了。”他说,然后合上那本书,低头看了一眼扉页上的编码,把它重新插回书架,“走吧。”   从书店出来时,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黄昏的光把整条街染成柔和的橘色。路灯刚刚亮起来,一盏接一盏沿着人行道延伸,像是有人在空中画了一条虚线。   空气里有烤面包的香味,不知道是从哪家面包店飘过来的,温暖而甜腻。远处有放学回家的中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书包上的挂饰叮叮当当的响。   “今天的活动到此结束?”五条悟站在书店门口,伸了个懒腰。   他伸懒腰的时候,上衣下摆微微提起,露出一小截腰线。他自己浑然不觉,只觉得后背的肌肉被拉伸得很舒服。   栖川澄的目光在那个地方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移开。   “差不多了。”他说,顿了顿,补了一句,“再晚小朋友该睡觉了。”   五条悟顿了顿:“...是在说我吗?”   “……不是你。”栖川澄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浅浅地上翘了一下,是个不太明显的笑意,“是我的病人。”   五条悟愣了一拍,然后哈哈笑出声来。   他笑得毫不顾忌形象,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脆,惹得路过的中学生们纷纷侧目。   “什么嘛,我还以为你在关心我的作息。”   “你的作息也很糟糕。”   “哦?”五条悟收了笑,歪着头看他,眼罩下的表情看不分明,但嘴角还挂着刚才笑出来的弧度,像一道没来得及收走的弯月,“那就是双倍关心咯?”   栖川澄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   暮色里的光已经快褪尽了,路灯的橘光成了唯一的光源。   五条悟的白发在灯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晕,被夜风轻轻拨动。   他站在东京街头这块再普通不过的人行道上,戴着奇奇怪怪的眼罩,却偏偏站得脊背挺直,姿态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矜贵和从容。   格外的显眼。   “那我走了。”栖川澄说。   “嗯。”五条悟点头,“我也走了。”   两人都转过身。   但栖川澄只走了两步,就不自觉的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向五条悟的背影。   那个高挑的身影正沿着被橘色路灯照亮的街道越走越远,白发在人潮里时隐时现,步伐不疾不徐,带着点懒洋洋的轻盈。   他其实并不擅长记住别人的背影。   在无数个世界里,他见过太多人的背影——主角的背影,配角的身影,在故事结束后的暮色里越走越远的萍水相逢之人。   长久以来,他习惯了目送,习惯了不挽留,习惯了在对方消失后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向自己那扇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的大门。   可是现在他站在这里。   东京都内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商业街。   这是一个和他从前经历过的所有异世界都没有区别的、普普通通的黄昏。   “……”栖川澄垂下眼。   然后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五条悟的背影已经快要消失在下一个街角了,只剩下一小簇白发的轮廓,在橘色的灯海里,像一颗慢慢沉没的星星。   栖川澄收回视线。   他把那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块地方被夜风吹得有点凉。   然后他转身,朝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平稳。   只是比平时慢了一点。   而在街道的另一头,五条悟单手插兜,一手摘下眼罩,换上墨镜,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还没发送的短信,收件人一栏写着硝子的名字。   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了几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的打字:   【你觉得一个人频繁地和另一个人相遇的概率是多少?】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路灯光透过墨镜,把他盯着屏幕的苍蓝色眼睛染上一点暖调的橘。他指尖在发送键上顿住。   然后他“啧”了一声,把整句话都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字:   【问你个问题。】   删掉。   又打:   【算了。】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随手往口袋里一揣,仰起头,对着东京看不见星星的夜空,轻轻呼出一口气。   嘴角还挂着刚才在书店门口笑出来的、那道没来得及消失的弧度。   夜风把他额前的白发吹得有点乱,他也没管,只是把双手都插进口袋,继续沿着路灯铺成的橘色虚线,慢慢地走远了。   口袋里,那颗没吃完的草莓味糖果,正安静地躺在创可贴和眼药水旁边,硬糖的外壳在布料摩擦下,发出细细碎碎的、碰撞一样的轻响。 第7章 “他也没什么特别的”   友枝町的四月,街上还带着点湿润的青草味,樱花瓣偶尔掉下来,踩在路上“啪”一声碎开。   栖川澄沿着住宅区那条熟得不能再熟的小路往前走,路边有人家刚浇过花,湿土味混着樱花落下来的淡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栖川澄沿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住宅区小路,在木之本家门前停下脚步。   门口的信箱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小纸条,圆圆的字迹写着"小心台阶!上周刚补过",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翅膀。   他低头看了一眼台阶。   看得出确实补过了,新的水泥颜色比旁边浅一点。   他在门口换好拖鞋,推开玄关的门。客厅里飘着红茶的香气,混着一点柔和的花果甜味。   窗户半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远处传来棒球部隐隐约约的口号声,一声长一声短。   小樱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个杯子。知世坐在她旁边,正往杯子里续茶,至于小可,大概还是在小樱的房间里快乐的玩着游戏。   "栖川哥哥!"小樱看见他,眼睛一亮。   "打扰了。"栖川澄在老位置上坐下来。   所谓老位置,其实只是靠窗的那个单人沙发。   坐垫被他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扶手上搭着一条知世织的薄毯子。   他每次来都坐这里,喝茶,看窗外的光从一边移到另一边,有时候帮小樱检查库洛牌的状态,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待着。   知世把续好茶的杯子推到他面前。他道了谢,端起来喝了一口。   是大吉岭红茶,加了一点蜂蜜,温度刚好。   然后他才注意到茶几角落,那台小巧的摄像机正安静地亮着红灯,镜头对着他的方向。   "……知世,你什么时候开始拍的?"   "从栖川桑进门的时候。"知世微笑着说,双手端着茶壶,姿态端正得像一幅画,"今天的栖川桑,有种和平时不一样的感觉。我想记录一下。"   "哪里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知世歪了歪头,乌黑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过肩膀,"就是一种感觉。像是......心里在想着什么事情。   栖川澄端起茶杯,没有反驳。   小樱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好奇地看着他:"栖川哥哥,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栖川澄放下茶杯,杯底在杯垫上落下一声很轻的"嗒","就是想问问小樱,你上回给我的幸运糖,还有吗?"   小樱愣了一下。   然后猛点头,脑袋上的发卡跟着晃了晃:"有的有的!上次做多了,还剩不少!"   她站起来,小跑进房间。   拖鞋在走廊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小跑回来,罐子在她怀里晃了晃,里面的糖果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罐子里装满了彩色玻璃纸包裹的糖果。   透过透明的罐壁,能看见红的、紫的、黄的、粉的糖纸层层叠叠的挤在一起,在从窗户斜进来的阳光下闪着星星点点的光,像一罐被装起来的小小星云。   小樱把玻璃罐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稳的闷响。   栖川澄伸手拿起来,举高了一点,对着光看了看。   糖纸的颜色被阳光照得更鲜艳了,每一颗糖球的轮廓都变得通透,里面凝着的果味甜意仿佛隔着玻璃纸都能闻到。   "之前的吃完了吗?"知世问。   "没有。"栖川澄说,"送人了。"   两个女孩同时停住了动作。   小樱眨了眨眼,手还保持着抱着双膝的姿势。知世放下茶壶,动作轻缓,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送人了?"知世问,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尾音微微上扬。   "嗯。遇到一个看起来总是很累的人,顺手给了几颗。"栖川澄把玻璃罐放回茶几上,指尖在罐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好像挺喜欢的。所以想再要一些。”   小樱刚要开口,知世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栖川桑,"知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说的'总是很累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栖川澄的手指在玻璃罐边缘慢慢摩挲了一圈。   窗外棒球部的口号声远了,大概是换了场地。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摄像机运转的那点细微声响,还有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窗帘布料轻轻摩擦的沙沙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知世的问题,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知世和小樱同时探头去看。   那是一个日式的小福袋,深蓝色的布面,质地柔软,上面用银线绣了一弯小小的月亮。   做工很细致,月亮的弧度圆润饱满,旁边散着三两颗星星,是用更细的银线一针一针勾出来的。   袋口穿着一根同色的棉绳,还没有系紧。   "好漂亮——"小樱小声说。   "这是我以前自己做的。"栖川澄把福袋放在膝盖上,袋口朝上撑开,"做了很久了,一直放在抽屉里,没找到合适的人送。"   他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然后他伸手揭开玻璃罐的盖子,开始从里面一颗一颗地挑选糖果。   先是拿出葡萄味的放进去,又拿出草莓味,紧接着,是苹果味.....   小福袋一点点鼓了起来,栖川澄又掏出一颗橘子味的.......   他拿起来看了看糖纸上印的卡通图案,想了一下,也放进去了。   都是水果味。   他又从罐子底部翻出一根星星形状的棒棒糖,棒棒糖的包装纸上印着一个小小的魔法阵图案。   他把棒棒糖转了个方向,让星星的尖角朝上,小心地竖着放进福袋里。   他选得很认真,每一颗糖都要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一下,慢慢转一圈,确认包装纸没有破损、颜色鲜亮。   遇到有一点压扁的,就放回罐子里,再挑一颗饱满的。   知世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   阳光从窗户移过来,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和,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知世认识他这么久,看得出来,他眉眼间那种长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淡到几乎透明的淡漠,今天似乎浅了一些。   摄像机的镜头无声地运转着,记录下了他挑糖时手指细微的停顿和选择。   放完最后一颗糖,栖川澄慢慢地把棉绳拉紧,然后系了一个平整的活结。力度恰好,不松不紧,拉一下就能解开。   他把福袋托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深蓝色的布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银线绣的月亮安静地弯在那里,旁边的小星星们像是在月亮周围慢慢绕圈。   "那是个很显眼的男人。"栖川澄把福袋放在膝盖上,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枚针,把袋口处一根轻微勾起来的棉线压平,然后继续说,   "很高。白头发。戴着奇怪的黑色眼罩,第一眼看上去很不好相处,但其实很有礼貌。"   他顿了顿。   "会看绘本。"   "绘本?"小樱悄声重复。   "嗯。"栖川澄把那根棉线穿过袋口的最后一个线眼,一边轻轻拉紧一边说,   "看着很散漫,但吃布丁的时候会把包装纸叠得整整齐齐的。我以前以为是职业习惯,后来想想,他应该只是,就是这样的人。"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没注意到自己的嘴角弯了起来。   "总觉得他像是很久没被人好好照顾过一样。"他放下针,换了个更顺手的角度握住福袋,   "手老是抖,不是病理性的那种,应该是太累了。问他他就说'工作太讨厌了'。但又不像是会讨厌工作的人,更准确地说,他大概是会把自己逼得很紧的那种人。嘴上说讨厌,其实比谁都认真。"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红茶蒸腾的气息。   他停下来,抬起头。   小樱捂着嘴,肩膀微微耸动,一副想说什么但又努力不说的样子。   知世的眼睛更是亮得像被人点了两盏灯。   摄像机的红灯稳稳地亮着,把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收进了镜头里。   "……怎么了。"   "没怎么。"知世微微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不可察的笑意,"栖川桑,你说话的方式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你从来没有这样描述过一个人。"小樱忍不住,小声说,声音里憋着点什么,"以前我们问栖川哥哥遇到什么人,你都说'普通人'、'没什么特别的'....."   "他也没什么特别的。"栖川澄平静地说。   小樱:"……"   "就是个疲惫的上班族而已。”   小樱回头看了知世一眼。   知世温柔地笑,什么也没说,轻轻地往茶杯里续了热水。   "栖川桑。"   他抬起头。   知世看着他,目光温柔而清亮。   "你说你们遇到了几次?"   "五次?或者六次。"栖川澄想了想,"记不太清了。"   "全是偶遇?"   "全是偶遇。"   知世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又起了风,有几瓣花被吹进了半开的窗户,落在地板上,粉白的,很轻。   "栖川桑,"知世轻声说,"你相信缘分吗?"   缘分。   栖川澄的手指停在福袋上。月亮的刺绣在指腹下微微凸起,银线的触感细而凉。   以前他不信这个。   在漫长的任务者生涯里,每一次相遇都是被系统安排好的。   去哪个世界、遇到什么人、在哪一个瞬间出现在谁的身后,全部都是系统提前准备好的剧本。   那些世界的主角以为是命运让他们相遇,但他知道不是。   是代码,是参数,是被精密计算过的触发条件。   但退休以后不一样。   这个世界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任务面板,没有强制剧情线。   这是他自己选泽的归宿,这个世界只有他自己想过的日子,自己走的路。   所有相遇都应该是偶然。   可偏偏那个人——一身黑、白头发、戴着奇怪的眼罩、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面前。   便利店,街头,咖啡馆对面,药妆店,书店。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不管他往哪个方向走,总会在某个拐角和那个人撞上。   东京有将近一千四百万人。   两个人不断相遇的概率到底是多少呢?   他想起那个人拆糖纸时的样子。   明明看着那么随性散漫,拆开的糖纸却叠得整整齐齐。   他想起那个人靠在便利店的塑料椅背上,含着糖,透过玻璃窗看街灯的侧脸,眼罩遮住了大半,但露出的下颌线条很好看。   他想起那个人说"工作太讨厌了"时拖长的尾音,和那句话底下压着的、是他从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也许。"栖川澄说,"知世说得对。"   "我没有说哦。"知世笑了,"我只是问了你一个问题。"   "那我就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栖川澄把福袋小心地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轻轻拍了拍袋口,确认它稳稳地待在那里。   "如果真有缘分这回事——"   他说,声音不重,像是在对知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我想正式一点对待它。"   知世的眼睛弯了起来,她轻轻地鼓起掌来。   "栖川桑,"她说,"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想和一个人结缘呢。"   "……是吗。"   "是的。"知世认真地点了点头,长发随着动作在肩头轻轻晃了一下,"以前你来这里,都是休息。喝茶,看花,帮我们检查库洛牌的状态。你从来不谈自己的事。今天是第一次。"   她微微前倾,目光温柔而郑重,补了一句:"所以我很高兴。"   栖川澄没有回答。   他低头把外套口袋的扣子扣好,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瞬。   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一点角度,从他的肩膀滑到手背上,暖暖的,带着四月独有的、不灼人的温度。   客厅里很安静。茶杯里的红茶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摄像机的红灯依旧亮着,忠实地记录着这个午后。   离开的时候,小樱送他到门口。   路上的樱花开得正好,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抖动,偶尔有一两片脱离枝头,慢悠悠地落下来,像是不太舍得离开。   "栖川哥哥。”   小樱拉了拉他的袖子,栖川澄顺着力度弯下了腰。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下次带那个人来友枝町玩吧!"   栖川澄愣了一下。   "知世说,如果真的很好很好的话,带来给我们看看也可以。"小樱缩回脚跟,仰头冲他笑了,眼睛亮晶晶的,"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栖川哥哥这么认真。"   栖川澄低头看着她。   阳光落在小樱的发顶,蜜色的头发泛着柔和的光。   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和刚认识的时候一样,明亮、干净、毫无保留,像是这个世界上所有好的东西都值得被相信。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以后有机会的话。"他说。   然后他转身,沿着那条铺满落樱的小路,走进了友枝町四月的阳光里。   风从身后吹来,卷起几瓣樱花,在他肩头盘旋了一圈,然后飘向更远的天空。   外套口袋里,那个绣着月亮的深蓝色小福袋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装满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小小的甜。 第8章 “垃圾。”   天快黑的时候,儿童门诊总会慢慢安静下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映着灰蓝色的天,护士站的灯提早亮起来,白白的一片,落在地砖上像浅水里倒映的光影。   空气里有消毒水、药粉和孩子们留下的甜牛奶气味,混在一起,不算好闻,却莫名让人觉得这里还留着一点人气。   栖川澄低头翻病历,手指停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小晴。   门被轻轻推开,小女孩牵着母亲的手走进来。她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针织开衫,头发扎得整齐,可人却比上一次更安静。   她还是低着头,眼睛只看自己鞋尖,连坐上椅子的时候动作都小心得过分,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她母亲也比上次更憔悴了。   脸上扑了粉,可眼底那圈青还是盖不住。手腕内侧有一大块淤青,颜色发暗,是新的,从袖口边露出来一点。脖子侧面贴着创可贴,边角翘起来,像是急忙忙糊上去的。   她坐下时下意识缩了缩肩,眼神也有些躲闪。   “栖川医生。”她勉强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发紧,“又麻烦您了。”   “没关系。”栖川澄合上病历,语气温和,“小晴今天哪里不舒服?”   “肚子痛。”这次是小晴自己回答的,声音很小。   栖川澄点点头,按照流程问了几句饮食和睡眠,又让她躺上检查床。   他的动作一向很轻,手掌覆在孩子柔软的腹部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不安。   可这一次,指尖刚落下去,他的眼神就微微一顿。   尽管他没有使用能力,但是他本能的感觉到了,在他的手触碰到小晴时,那仿若蛇般缠绕上来的气息。   很淡,很阴冷,像一缕藏在墙角的湿气,无声地黏在小晴身上。   有什么东西,被催化了。   上一次它还只是模糊不清的一团,被恐惧催生出的、不成形的东西。   可这一次,它已经结出了轮廓。   栖川澄的睫毛低下来,视野无声切换。   半透明的像素网格从空气中层层铺开,极淡地覆盖了整间诊室。   小晴肩头趴伏着一团扭曲的灰黑色影子,像被揉皱的纸团,又像一个蜷缩着的婴孩,五官模糊,周身不断溢出细细碎碎的负面情绪。   一道熟悉的游戏界面在他视野边缘亮起。   【敌对单位:新生 低级咒灵   HP:10/10   生成溯源:长期暴力威慑、慢性精神恐惧、家庭恶性创伤凝结而成   常驻效果:【寄生侵蚀】   持续寄宿宿主精神领域,随负面情绪不断壮大   应对方案:隔绝创伤源头,清除环境负面诱因,完成祓除净化】   栖川澄的手仍然稳稳停在原处,脸上的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这里痛吗?”他照旧问。   小晴点了点头。   “晚上睡得好吗?”   小晴沉默了一下,摇头。   一旁的小晴母亲攥紧了包带,低声补充:“她最近总做噩梦,半夜会哭醒……白天也不爱说话了。”   栖川澄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很轻,很平静,却把女人看得指尖一颤。   她像是想解释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孩子胆子小……”   “家里最近还好吗?”栖川澄问。   女人脸色一白。   她几乎是本能地回答:“……挺好的。”   而小晴在一旁,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栖川澄收回手,替她把衣角整理好,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月亮贴纸,放进小晴掌心:“今天也很勇敢。”   小晴怔了怔,手指慢慢合拢,攥住那张贴纸,轻轻点头。   她还是没有笑。   等开完药,送走母女,诊室重新安静下来。   门轻轻合上,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窗外最后一抹夕光从玻璃上退下去,灯光变得更白,也更冷。   栖川澄垂着眼,视野里那条提示还没消失。   【建议:切断源头,清除诱因】   “……知道了。”   他低低说了一句,像是在回答谁。   可下一秒,空气里某种更深的东西无声翻了个身。   平静的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   另一种更尖锐、更冲动的念头从心底浮了上来,温柔仍在,理智也仍在,只是那层属于“普通人”的克制,被轻轻掀开了一角。   随着“他”的苏醒,栖川澄的目光逐渐冷硬起来。   烦人。   这类人,最令人恶心。   不敢向世界挥拳,就把暴力留给最弱小的人。用威吓制造秩序,用恐惧证明自己活着,像一只只敢在家门后吠叫的野狗,丑陋得连杀意都显得廉价。   垃圾。   【不能让他继续这样下去。】“他”轻轻对他说。   “...你说的对。”栖川澄垂眸,眼神落在之前给小晴做的特殊标记上。   【让我去。】   “好。”   “栖川澄”下班时,照旧和护士们道别,路过便利店还进去买了瓶水。   结账时他甚至还礼貌地双手接过找零,顺手扶正了被孩子撞歪的宣传牌。   他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今晚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直接来到了小晴家门口。   小晴家的住址就在病历里。   作为医生,挪用病人信息显然不合规矩。不过这些东西对于今晚的“他”来说,其实并无所谓。   住宅区入夜很安静。窄巷两边的独栋房屋亮着温黄的灯,晚饭的味道从半开的窗里飘出来,混着酱油、味噌和热米饭的香气。电线杆上停着两只乌鸦,黑漆漆地蹲着,一动不动。   栖川澄站在拐角,抬头看向那栋房子。   二楼一扇窗透着光,窗帘拉得很严。屋里隐约传来男人模糊的怒骂,还有小孩子被吓到后拼命压住的抽泣声。   他的视线静了一瞬。   下一秒,他抬手,在半空中轻轻一划。   极淡的咒力纹路无声张开,覆盖住那栋房屋。   【法界观测】   夜色在他眼中被分割成不同的层次。墙壁、窗帘、灯光、呼吸声,以及藏在房子里的恐惧残响,都被一一标记。   紧接着,地面与墙面之间浮现出一层极浅的盘面。   【浮世盘】   小晴、她的母亲、寄生在孩子身上的咒灵,以及屋内那个不断外溢恶意的男人,都在盘面上落下了对应的位置。   咒灵寄生在孩子身上,直接除并不困难,可源头不切断,它还会长出来。   就像不把霉根挖掉,再怎么擦拭墙面也没用。   屋里的小晴和母亲还在。   他不可能在孩子面前动手。   于是栖川澄把手指落在浮世盘上,轻轻拨动了属于施暴者的那枚黑色标记。   【无间界:偏移】   一道极窄的边界在屋内悄然成形,没有惊动小晴,也没有碰到她的母亲,只是将男人的行动欲望轻轻往外推了一寸。   【浮世盘:短时外出】   屋内,那个正借着醉意发火的男人忽然一顿,像被某种说不清的焦躁攥住了神经。   他皱着眉,骂骂咧咧地抓起外套和钥匙,动作里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焦躁,嘴里还在骂“出去抽根烟”“别他妈烦我”。   门砰地一声被甩上。   屋里一下子静了。   二楼那扇窗后,传来女人压低的哄声,小晴细细的哭泣声也慢慢弱下去。   栖川澄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男人刚走到巷口,嘴里叼着烟,正低头找打火机。打火机还没按亮,脖颈后方忽然一麻,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缠了上来。   他猛地回头:“谁——”   身后空无一人。   下一秒,脚下的地面亮起一圈淡淡的咒纹。   【无间界】   男人愣住了。   他看不见那层边界,却本能地察觉到自己已经走进了某个无法轻易逃开的地方。   “晚上好。”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栖川澄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黑发黑眸,神色平静得像在医院里问诊。他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夜风吹过来,拂动他的额发,也吹得那片半透明网格轻轻闪烁。   男人本能地后退一步:“你谁啊?!”   “医生。”栖川澄答得很淡,“来做一点病因处理。”   男人显然没听懂,骂了一句脏话,抬手就想挥拳。动作很粗暴,也很笨重,在栖川澄眼里慢得像按了减速键。   【万象境:锁定】   一道无形的咒力纹路先一步落下。   寄生在小晴身上的咒灵被远程锁定。   【境狱:降格】   下一刻,施暴者身边那些因暴力积年累月堆出的污秽情绪像被搅乱的黑雾,猛地反扑回来,缠上他的四肢。   男人的拳头挥到一半,身体陡然一僵。   “什、什么——?!”   他脸色发白,像突然看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眼珠乱转,呼吸急促。   栖川澄走近,伸出手一把掐住男人的脖子,狠狠将他摁倒在地下,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喜欢动手?”栖川澄轻声问。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反倒比暴怒更让人发冷。   男人哆嗦着想骂,却只吐出断断续续的喘息。   栖川澄垂着眼,看着对方因恐惧而颤抖的瞳孔,眸色安静得近乎温柔。   “那你应该也试试。”   他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因果环:返】   一瞬间,男人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狭窄的巷子像被拖进一层看不见的法界深处,四周浮现出细密的咒纹裂隙。   狭窄的巷子像被拖进失真的游戏地图,四周浮现出细密的像素裂纹,耳边响起小晴无数个夜晚压抑着的哭声,女人低低的哀求,砸碎的杯子,沉重的脚步,门锁转动的声音,以及那不可预知的疼痛——所有他曾施加给别人的恐惧,都被规则打包,原封不动塞回他的感官。   “不、不要……!”他终于崩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错了,我错了——”   “错在哪儿?”栖川澄问。   男人语无伦次,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我不该打她们……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   栖川澄看了他两秒。   眼中既没有怜悯,也没有快意。   只不过是确认病灶是否真的被撬开了一条裂缝。   毕竟痛苦有时候不能让人变好,但至少能让某些人暂时学会收手。   于是他松开手。   男人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像刚从溺水里捞出来。   与此同时,远处那栋房子里,新生咒灵在降格后失去依附点,像被抽空的灰尘般散开。最后一点黑气还想挣扎,下一秒就被栖川澄抬手拢进了无形的边界里。   【境狱:除秽】   灰黑色的残秽被彻底隔离、剥离、净化,最终无声无息地散入夜色。   淡淡的咒纹一层层退去,夜色重新恢复安静。   可就在术式关闭的那一瞬间,一丝极细微的波动还是从边界边缘漏了出去。   栖川澄抬了抬眼。   他知道这一下有些显眼了。   但无所谓。   同一时间,伊地知的车正开过高架下的路口。   后座上,五条悟懒洋洋地靠着椅背,长腿随意交叠,指尖转着手机,神情是一贯的散漫。   “真奇怪啊。”他拖长声音,像在对车窗外的夜色抱怨。   “什、什么奇怪,五条先生?”伊地知立刻紧张起来。   “昨天明明一下午都没任务。”五条悟仰头靠着座椅,语气有点浮夸,“我还以为咒灵终于知道体贴劳动者了,结果我一离开那家书店附近,任务就来了。搞什么,针对我是吧?”   伊地知:“……”   您这重点是不是有点不对。   五条悟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正想再说点什么,神色忽然一顿。   眼罩下,那双苍蓝色的六眼微微睁开。   “停车。”   伊地知条件反射一脚刹车:“是!是有咒灵吗?!”   五条悟已经推门下去了。   夜风掀起他的衣摆,白发在路灯下晃了一下。他站在路边,微微偏头,像在捕捉什么落进风里的声音。   刚才那一瞬,他感觉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咒力波动。   不是普通咒灵,也不是常见术式。   “哦呀……”他轻轻眯起眼。   有意思。   “伊地知,在这里等我。”他说完,人已经朝波动的方向走去。   越往居民区里走,周围越安静。便利店的灯光被抛在身后,剩下的只有间隔稀疏的路灯和各家各户窗里的暖色灯火。   可刚才那阵波动却像被谁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正常术式该留下的痕迹都没有。   五条悟停在巷口,抬手摘下一点眼罩边缘,六眼扫过去。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离谱。   “不会吧,”他低低笑了一声,“这也行?”   正说着,视线范围里忽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黑发,黑眸,身形修长,手里还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步子不紧不慢,像一个普通的下班后出来散步的人。   路灯的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五条悟看着那人,脚步停了一下,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又是你啊,医生。”   这一回,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句话里到底是惊讶更多,还是某种近乎愉快的期待更多。 第9章 “要去我家聊聊吗?”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的时候,已经带上了初夏将近未近的潮气。   居民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光线不算明亮,只把地面照出一片柔黄。   便利店塑料袋还挂在栖川澄指间,随着他停下脚步,轻轻晃了一下,里面的矿泉水瓶撞到罐装咖啡,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他刚从那种近乎锋利的状态里退出来。   说是退出来,其实也不全然准确。   更像是潮水已经退去,海风却还停留在皮肤上,带着一点凉,一点咸,还有一点尚未散尽的冲动。   私心的影响还残着些,明明知道该克制,却还是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把念头染得更直白一点。   于是当他抬眼,看见巷口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心口最先浮上来的,不是意外,而是一种很轻却很明确的愉悦。   五条悟站在那里。   白发,黑色眼罩,高挑得有些过分的身形,长腿随意地站着,一眼望去感觉这条狭窄安静的居民巷根本盛不下他这样的人。   路灯从上方落下来,照亮他半边肩膀和发梢,那些白色像被光浸过,晕开一点柔软的边。   他就那样看着栖川澄,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又是你啊,医生。”   声音懒洋洋的,尾音轻轻挑着,像是在撒娇。   栖川澄停在原地,望着他,忽然想起今天白天自己有多频繁地抬头看门口。   他原本并不是那种会期待“偶遇”的人。   过去太多相逢都是被安排好的,他知道所谓巧合大多只是剧情写好的转角,所以退休以后,他反而很少去揣测命运。   可今天不一样。   他确实想见这个人。   门诊空下来的时候会想,午休去便利店的时候会想,下班的时候也想过,说不定今天会遇见,结果一整天都没有。   他甚至在心里很平静地给这件事下了结论——大概遇不到了吧。   可现在,五条悟又站到了他面前。   在这样一条静得只剩风声和路灯电流声的小巷里。   私心残留的那一点推波助澜,轻轻拨了一下他的理智。   于是栖川澄几乎没有经过太多思考,开口就是一句——   “要去我家聊聊吗?”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连风都像停了一秒。   五条悟明显怔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觉得有趣。   陌生的奇怪波动,又奇怪地消失,结果尽头又站着这个奇怪又温柔的医生。   世界上这么巧的事不是没有,但巧到这种地步,就会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拨一拨,看看到底是线还是命。   可他没想到,对方会直接到这个地步。   去家里聊聊?   五条悟歪了歪头,眼罩遮着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但栖川澄还是能感觉到他一闪而过的惊讶。   他们……已经熟到这种程度了吗?   这个念头在五条悟心里轻飘飘地浮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明明只是偶遇了几次,交换过零碎的关心和糖果,连名字都还不知道。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站在夜色里,对他说——   去我家聊聊吗。   还真是,意外地大胆啊,医生。   而另一边,栖川澄说完那句话,理智终于慢半拍地彻底回笼了。   ……糟了。   私心的余波散掉之后,刚才那种“既然命运都把人送到面前了,不如直接一点”的坦然,也跟着一起退了。   栖川澄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他们只见过几次。   严格来说,连朋友都还算不上。   结果他在晚上,在这么偏僻的一条巷子里,邀请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男人去自己家。   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   便利店塑料袋的提手勒在指根上,栖川澄微微蜷了下手指,面上还算镇定,耳尖却已经开始有点发热。   他向来不太擅长处理这种失误,尤其是这种近乎冲动的、完全不符合他一贯作风的失误。   也许该撤回。   就说,抱歉,刚才是我说得太突然了。或者说,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他张了张口,正准备补一句——   “好呀。”   五条悟弯起唇,答得很快,语气甚至透着一点轻快,像是根本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妥。   “反正我现在也没别的事。”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路灯更亮的地方,微微歪头,笑得很自然,“嘛嘛~医生不是邀请我了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栖川澄:“……”   准备好的撤回卡在喉咙里,忽然就说不出来了。他看着五条悟,心里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这个人的脑回路,果然也不能用常理判断。   可偏偏正因为如此,他那点本来已经快要发酵成尴尬的懊悔,又被轻轻地按了回去。   “……好。”栖川澄最后只这样应了一声,低头调整了一下塑料袋的位置,“我家不远。”   “那真是太好了。”五条悟慢悠悠跟上来,声音带着笑,“我还以为要走很久呢。今天已经加班够多了,再走下去我会闹脾气的哦。”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像撒娇,又像玩笑。   栖川澄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夜色里,白发男人的轮廓清清楚楚,嘴角还噙着一点松散的笑意,整个人没有半分戒备,像是真的就这样跟一个认识不久的人回家也无所谓。   ……心很大。   栖川澄没再说什么,只放慢了一点脚步,让两个人并肩。   从住宅区走回他的公寓,确实不算远。街边的自动贩卖机发着蓝白色的光,玻璃里整整齐齐码着汽水和罐装咖啡。   某户人家阳台上晾着的床单还没收,夜风吹过,边角轻轻鼓起来。远处电车驶过高架桥,低沉的轰鸣传到这里时已经很轻,像城市在呼吸。   一路上,谁都没有先开口。   但沉默不算难熬。   五条悟走在他身边,步子懒洋洋的,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夜空,或者看一眼沿路的店铺招牌。   栖川澄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感很强,可那种强并不咄咄逼人,反而像月光,明明铺得到处都是,却又不灼人。   直到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甜品店,五条悟忽然停住脚步。   “医生,”他抬手指了指橱窗,“那家的焦糖布丁超——级好吃哦。”   橱窗里只剩最后两份布丁,盛在透明的小玻璃杯里,表面的焦糖层映着灯光,亮晶晶的。   栖川澄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顿了顿。   “想吃吗?”   五条悟回头看他,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随即眼睛弯了起来,连声音都轻快了些:“诶,可以吗?”   “嗯。”   “太好说话了可是会被欺负哦。”他说着这种话,脚步却已经诚实地转向店门口了。   栖川澄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时,对方也是站在甜品柜台前,像只漂亮又散漫的大猫,明明什么都不缺,却会为一块布丁停下脚步。   有些人离人间太远,反而会被这种很小的甜吸引回来。   他跟着进了店,替五条悟买下了最后两份布丁。   店员小姐把装好的纸袋递过来时,忍不住偷偷多看了他们两眼,大概是白发男人那张脸实在太惹眼,也大概是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气氛里有种说不出的微妙合适。   出了甜品店,五条悟低头看着纸袋,心情明显很好。   “医生,”他拖长声音,“你不会是专门想把我骗回家投喂吧?”   “没有。”栖川澄回答得很平静。   “哦呀,否认得真快。”五条悟笑了一声,指尖勾着纸袋晃了晃,“不过我不讨厌就是了。”   这句话之后,空气里的那点生涩,终于像被人轻轻拨开了一点。   到公寓门口的时候,栖川澄先上前一步刷卡开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啪地亮起,照出墙壁淡米色的漆面和住户门前摆着的小盆栽。是很普通、很安静的单身公寓,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开门的时候,五条悟站在他身后,目光从玄关扫过去。   鞋柜很整齐,门边放着一把黑伞和一双备用拖鞋,空气里有一点淡淡的洗衣液气味,还混着很轻的木质香。   一入门就能看到显眼的游戏机。   五条悟的视线在那台游戏机上停了停。   “诶——”他拉长音,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医生会打游戏?”   “会一点。”   “我也很擅长哦。”他十分自然地给自己找拖鞋,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自恋,“我可是几乎没遇到过对手哦。”   “是吗。”栖川澄接过他手里的甜品纸袋,放到冰箱前,“那下次可以试试。”   他就这么笃定的说出了“下次”两个字,像是真的还有见面的机会,这让五条悟微微一怔。   那感觉很奇怪。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词,可从这个人的嘴里说出来,就莫名让人觉得,它不是客套,而是真的还有下一次。   “好啊。”五条悟轻声应了,尾音微微扬起,就这么把这句约定收好了。 第10章 “请多指教,悟”   也许是因为这片很久没有人踏足的地方突然有了访客,栖川澄难得感觉有些无措,和他相比,五条悟反倒像只巡视领地的大猫,慢悠悠地走进客厅。   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整洁的沙发、堆放着医学书籍的茶几,最后停留在阳台边那盆长势良好的绿植上。   这个地方,和他住的那种冰冷、空旷、充满了咒术界陈腐气息的五条家老宅完全不同。   这里很小,却很暖。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种被主人悉心爱护过的生活气息。   “请坐,我去泡茶。”栖川澄显得有些局促,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料理台上,手忙脚乱地开始找杯子。   五条悟坐在沙发上,长腿委屈地蜷缩着。   他看着栖川澄忙碌的背影,看着他因为紧张而略显僵硬的动作,忽然觉得这种尴尬的氛围竟然一点也不讨厌。   栖川澄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放在茶几上,“请喝茶。”   茶水温热,蜂蜜的甜味恰到好处地化开了红茶的苦涩。   五条悟的动作顿了顿。   这个味道……   “怎么了?不合胃口吗?”栖川澄有些紧张地问。   “不,很好喝。”五条悟放下杯子,声音低了一些,“和我想象中一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很自然地靠进了沙发里,长腿往前伸着,像是放松了下来。   栖川澄坐在另一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安静了几秒。   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向玄关旁的柜子。   五条悟歪着头看他,好奇地"嗯?"了一声。   栖川澄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东西。   深蓝色的布面,质地柔软,上面用银线绣了一弯小小的月亮。旁边散着三两颗星星,是用更细的银线一针一针勾出来的。   袋口穿着一根同色的棉绳,系着一个平整的活结。   是一个精致的小福袋。   他走回来,在五条悟面前站定,把那个小福袋递过去。   "给你。"   五条悟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福袋很轻,但不是空的。   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糖纸摩擦的声响。   他用指尖捏了捏,能摸到圆圆的糖球的形状,还有一根硬一点的东西。   这个形状是.....棒棒糖?   "这是...?"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好奇。   "之前说过的朋友做的手工糖。"栖川澄重新坐下来,声音平淡,"上次只是随手给了几颗散装的,不太正式。这个是……后来专门装的。"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手却一直不自觉的扣着沙发边。   五条悟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福袋,指腹慢慢摩过那弯银线月亮。   小福袋做工很细致,月亮的弧度圆润饱满,每一针都走得很稳。这不是随便买来的东西,是有人用心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医生做的?"他问。   "嗯。很久以前做的。"栖川澄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视线落在别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送。"   五条悟的手指停了一下。   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送.....吗?   他拉开棉绳,把袋口撑开一看。   不出所料里面是五六颗彩色玻璃纸包裹的糖果,颜色鲜亮,葡萄紫、草莓粉、橘子黄,挤在一起像一小捧星星。   最中间竖着一根星星形状的棒棒糖,包装纸上印着一个小小的、看不太懂的图案。   他拈起一颗葡萄味的,举到灯下看了看。糖纸在暖黄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泽,里面的糖球圆润饱满,颜色通透。   "每一颗都挑过吧。"五条悟忽然说。   栖川澄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   "随便装的。"   "骗人。"五条悟笑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颗颗都这么饱满,包装纸一点褶皱都没有。医生,你挑东西的时候一定很认真吧。"   栖川澄没有回答。   但耳尖那点热度又回来了。   五条悟把那颗葡萄糖拆开,晶莹的糖果在漂亮修长的手指下衬的更加诱人。   他将拆下的包裹折了两折,整整齐齐地压在指间。然后把糖含进嘴里,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果酸。   "好吃。"他含着糖说,声音有点含糊,"和上次的一样好吃。这到底是怎么做的啊?"   "朋友做的。"   "医生的朋友手艺真好。"五条悟把福袋小心地收好,放在膝盖上,手掌轻轻覆着,像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我可以都留着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罩遮不住眉眼间那点真切的愉快。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吹过,带动阳台上的晾衣夹轻轻碰撞。   冰箱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屋子里暖黄的灯光落下来,把两个人之间那一点尚未明言的东西,照得柔软又清晰。   五条悟靠在沙发里,指尖还摩挲着福袋上那弯月亮,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医生。"   "嗯?"   "我们都已经到这一步了,"他侧过头看着栖川澄,语气里带着一点好笑的无奈,"结果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这也太奇怪了吧。"   栖川澄愣了一下。   然后也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确实。   从第一次在便利店门口偶遇,到现在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喝水吃糖,他们之间交换过关心、交换过糖果、交换过一个安静的下午——唯独没有交换过最基本的东西。   名字。   "是我的疏忽。"他说。   "那就从医生开始吧。"五条悟往沙发靠背上蹭了蹭,姿态很松,下巴微微扬起,"来,告诉我。"   栖川澄看着他。   这一刻很奇怪。   明明只是交换名字而已,可不知为什么,他却想起友枝町午后的阳光,想起知世那句"你相信缘分吗",想起今天整整一日无果的寻找,和此刻终于落到眼前的人。   有时候人并不是在说出名字的瞬间才认识彼此。   而是在那之前的无数次擦肩、回头、记住和在意里,命运已经先替他们写好了开头。   名字只是最后一枚钥匙,把那扇一直虚掩着的门轻轻推开。   "栖川澄。"他说。   五条悟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在无声地重复。   "澄。"他念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一点,尾音却带着天然的亲昵,像这个名字本来就该被他这样叫,"很好听。"   然后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笑得有点孩子气,也有点理所当然。   "我叫五条悟。"   那一瞬间。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落定了。   不是惊雷,也不是浪潮。只是两枚原本在各自轨道上漂流很久的星子,终于在某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夜晚,听见了彼此真正的名字。   就是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身姿清落,笑容张扬的白发男人坐在沙发上歪着头对他微笑,嘴角一点一点扬起来,苍蓝色的眼在眼罩之后安静地弯着。   膝上的深蓝色福袋被他一只手轻轻护着,月亮和星星的银线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以后请多指教啦,澄。"他说。   栖川澄也弯起唇角,声音低而温和。   "……嗯,请多指教,悟。"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阳台上的晾衣夹又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屋子里的灯光暖暖地落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得很近。   绣着月亮的小福袋终于找到了他的主人。 第11章 “是体育老师”   随着彼此名字的交换,那根虚无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掉的线,似乎被凝实了。   五条悟靠在沙发里,指尖还捏着那个深蓝色的小福袋。   他看着对面正低头整理茶几的男人,心里泛起一种很奇妙的、甚至带点荒诞的违和感。   作为“最强”,他习惯了在血腥与诅咒的缝隙里穿行。   他的世界是高专那座像囚牢一样的山,是腐败的烂橘子会议室,是无数个被尖叫和残秽填满的深夜。   而眼前这个人的世界,是消毒水、彩色糖果、温热的红茶,还有这些绣着月亮和星星的柔软布料。   太干净了。   也太普通了。   五条悟想,他们这种交集大概就像是掠过水面的飞鸟。   飞鸟只是偶尔渴了,想在水面上停一下,喝一口凉快的水,然后它还是要飞回那片充满雷暴和狂风的高空。   普通人啊……   他们很脆弱。   会被疾病折磨,会被生活压垮,会被那些他们看不见的、名为“诅咒”的怪物在某个转角轻易夺去性命。   而咒术师能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把怪物杀掉,然后继续孤独地走下去。   交朋友?甚至更进一步?   这种事,对咒术师来说可是奢侈品呢。   于是他决定吃完这袋糖就离开。   以后或许还会偶遇,或许会打个招呼,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毕竟,如果走得太近,把这种“普通人”卷进他的世界,那是对这份温柔的一种亵渎。   “那个,悟?”   栖川澄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五条悟回过神,发现栖川澄正看着他,手里拿着一小盒没拆封的茶点,神色有些认真:“在想什么?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哦。”   “诶?有吗?”五条悟立刻换上了一副轻佻的笑脸,身体夸张地往后一仰,“我只是在想,澄这里的沙发太舒服了,简直想让人直接睡过去嘛。”   他总是习惯性的用玩笑来划清界限。   可栖川澄没有像那些被他敷衍的人一样笑笑就过去,而是放下茶点,往前坐了一点。   “如果累了的话,真的睡一会儿也没关系。”栖川澄看着他,瑞凤眼里满是温和的包容,“现在的悟,看起来比在便利店门口的时候还要累。”   五条悟的笑意僵了一下。   他的眼罩屏蔽的了外界的视线,却屏蔽不了这种近乎直觉的洞察力。   “医生都是这么爱操心的吗?”五条悟换了个姿势,长腿交叠,试图找回主动权,   “话说回来,我都已经自我介绍了,澄还没告诉我,你平时都在忙些什么呢?总不会只是每天在街上偶遇帅哥吧?”   栖川澄被他这种“帅哥”的自称逗得轻笑了一下。   “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上班。”栖川澄老实说,“不过偶尔休息就会待在家里看看漫画,打打游戏。”   “医生居然是室内派吗?”五条悟有些意外,毕竟这个人总是给人一种似乎很热爱生活的感觉。   “很多人都对此很惊讶呢。”栖川澄有些内敛笑了笑,“不过我确实更喜欢待在家里,有时候太吵闹的环境对我来说是种负担。”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呢.....”   栖川澄低头喝了一口茶水,笑了笑抬眼问。   "悟呢?"   他停顿了一下,"悟是做什么工作?"   五条悟拿着茶水的手顿了顿。   ——啊,到这里了。   他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蹭了一下。   按照原本的剧本,他应该笑着随便编一个说辞,把这个话题岔过去。   在这种偶遇出来的关系里,他从来不会说真话。   咒术师和普通人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层窗户纸,而是一整面看不见的墙。   ——咒术高专的教师啊。   ——御三家五条家的家主啊。   ——杀过咒灵的最强咒术师啊。   这些话,永远不可能从他嘴里对着这个人说出来。   普通人和咒术师,从各种意义上都很难走到一起。   能在他身边活下去的,要么本身就是同行,要么是被他亲手隔绝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像栖川澄这样的人——   温和、干净、连给陌生人糖果都要特意装进绣了月亮的小布袋里,更不该被拖进那种世界。   所以他清楚地知道,这段关系大概不会很长久。   也许聊几个月,也许更短。   某一天,他会忽然消失在这个人的生活里,不留痕迹,就像他从来没出现过。   这是最干净的、对彼此都最好的结局。   五条悟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语气一如既往地散漫。   "体育老师哦。"他说。   栖川澄望着他,目光停了一秒。   "……体育老师?"   "嗯。"五条悟点点头,自己都觉得这个谎说得很顺嘴,"教一群让人头疼的高中生。每天追着他们跑,头发都快被气白了。"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白发,弯起眼睛笑。   栖川澄也笑了一下。   但他心里某一处,几乎是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体育老师。   不是不可能。   这个人个子高,身手大概也不差,年纪轻,话又多,倒是很符合那种受学生喜欢的年轻老师形象。   只是有一瞬间,心底极深处的某个角落像水面被风拂过,泛起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纹。   ——真的吗。   不过没关系。   他今天本来就不是为了知道一切而邀请这个人进门的。   栖川澄垂下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那点细微的违和感连同热饮一起咽了下去。   "辛苦了。"他温声说。   五条悟一愣。   他原本以为会得到"那一定很累吧"或者"运动很厉害啊"之类的常规回应。   可栖川澄什么都没多问,只说了"辛苦了"。   该说不愧是儿科医生吗?   是很难招架的温和型啊.....   "……嘛嘛,"他偏过头,"医生这么一说,我都觉得自己真的辛苦得不行了。"   "本来就是。"栖川澄说,"无论是哪一种工作,每天面对一群活蹦乱跳的小孩,都是很消耗的事。"   "那栖川医生不是更辛苦?"   "还好。"栖川澄想了想,"他们生病的时候反而比较安静。"   五条悟"噗"地笑出了声。   "医生这个吐槽,意外地恶劣哦。"   "是吗。"栖川澄垂着眼,"那当我没说。"   "不行,已经听到了。"五条悟撑着脸看他,眼睛弯得很愉快,"原来栖川医生也会这样讲话啊。前几次见你都好温柔,我以为你是那种连吐槽都不会的类型。"   "我也是普通人。"   "普通人是不会做出那么好看的福袋的哦。"   栖川澄一时没接上话。   五条悟自己倒是说完就笑了,一点也没有要收回的意思,转过身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小福袋,月亮的银线在灯下闪了一下。   客厅里的氛围在这一刻明显软了下来。   不知不觉,墙上的钟已经走过了十一点。   五条悟看了一眼时间,挑了挑眉:"哎呀,这么晚了。"   "我送你下楼。"栖川澄起身。   "不用啦。"五条悟也跟着站起来,把福袋小心地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仔细按了按,确认它稳稳地待在那里,"医生明天还要上班吧?早点休息。"   "没关系。"   "是我说不用。"五条悟回头,朝他摇摇手,"医生太温柔了,会被坏人骗的哦。"   栖川澄看着他,没接这句话。   只是默默跟过去。   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五条悟回过头,靠在门边,看着站在玄关里的栖川澄。   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对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的边。   "今天谢谢医生招待。"五条悟说,语气罕见地正经了一秒,又很快恢复成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茶水很好喝,糖果也很好吃。"   "不客气。"   "下次——"五条悟顿了一下。   下次。   这个词他以前说出口的时候,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分量。可此刻,对着这个人说,却莫名让他心里浮起一丝极轻的犹豫。   下次也许不会有。   或者说,他不该让"下次"变得太多。   可话已经到嘴边了。他看着站在玄关里那个温和的人,那一瞬间的犹豫终究还是被压了过去。   "下次,换我请医生吃饭吧。"他说,声音轻飘飘的,"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店。"   "好。"   栖川澄答得很快。   门轻轻合上。   楼道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把那道修长的背影一节一节地照过去,最后消失在转角。   夜色很深,公寓里的灯光暖暖的。茶几上还剩着两个空空的杯子,沙发抱枕上留着一点浅浅的凹陷,看得出有人刚刚才离开。   栖川澄走过去,把杯子收起来,动作很轻。   他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一件,过去的他从来不会做的事——主动留人,主动送礼物,主动提"下次"。   可他一点也不后悔。   也许这就是结缘吧。   哪怕对方此刻还戴着一层薄薄的伪装,哪怕这段关系之后还要走很长很长的路,他都愿意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毕竟,今晚开始,他们之间已经多了一个名字。 第12章 “可以一起约饭不”【栖川澄如是说】   伏黑惠觉得,五条悟这个人,大概真的很难用正常成年人的标准去衡量。   明明出发前说的是“很简单的小任务哦,惠现在这个程度刚好可以练手”,结果等他真正站到现场,面对那只从废弃教学楼天花板上倒挂下来的咒灵时,五条悟却只是抱着手臂站在楼道尽头,笑眯眯地冲他挥手。   “加油加油!惠的话一定没问题的啦。”   伏黑惠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咒灵口器里滴落的黏液。   黑色的残秽像潮湿的霉斑一样爬满了墙面,窗户破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碎玻璃边缘斜斜漏进来,被空气里漂浮的灰尘切成一缕一缕。   旧校舍里有股潮湿的木头味,混着诅咒特有的腥甜气息,让人很不舒服。   他沉默了两秒,转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五条老师。”   “嗯嗯,我在听哦。”   “这就是你说的,适合初三学生的任务?”   五条悟靠在墙边,白发在昏暗里也显眼得过分,顶着伏黑惠“我就不应该相信你”的谴责目光,他无辜的歪了歪头。   “是啊。”他说得理直气壮,“难度刚刚好。既不会让惠死掉,又能让惠充分感受到青春的汗水和成长的痛苦。”   伏黑惠:“……”   他就知道。   这人嘴里的“刚刚好”,通常都和正常人的理解有很大偏差。   咒灵从天花板上猛地扑下来。   伏黑惠没有再浪费时间吐槽,双手结印,影子在脚下迅速铺开。   玉犬从黑色的影里跃出,利齿咬住咒灵一侧扭曲的肢体,将它狠狠拖向地面。   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五条悟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稍微偏了偏头,避开了飞溅过来的半块木屑。   “哦呀,反应不错嘛。”他拖长声音,“惠,左边哦。”   伏黑惠没有回头,身体已经先一步往右侧翻滚。   下一秒,咒灵裂开的腹部里猛地伸出第二张嘴,从左侧咬空。   伏黑惠咬了下牙。   又被骗了。   “五条老师!”   “诶?怎么啦?”五条悟笑得十分轻快,“敌人可不会老老实实告诉你攻击方向哦。老师这是在模拟实战。”   “你刚才说的是左边。”   “所以惠很聪明地躲到右边了嘛。”五条悟鼓掌,“成长了成长了。”   伏黑惠不想理他了。   任务最后当然还是结束了。   咒灵被玉犬撕开的时候,旧校舍外的天光已经往西偏了一点。窗外树影摇晃,风从破窗钻进来,把落在地上的旧试卷吹得哗啦作响。   伏黑惠站在楼道中央,袖口被划破一道,手臂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血顺着指尖滴到地上。   五条悟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   “啊啊~流血了呢。”   伏黑惠抬头看他:“你现在才发现吗?”   “发现了哦,但是惠刚刚很帅呢,一不小心看呆啦。”   伏黑惠:“...我可以揍你一拳吗?”   “哇,好过分。”五条悟一脸受伤地捂住胸口,“惠居然学会威胁老师了。明明小时候还会乖乖牵着我的手呢。”   “我没有。”   “有哦。”   “没有。”   “有——”   “没有!”   他们一边这样没什么营养地争论,一边从废弃校舍里走出来。   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干净很多。   街道边的树叶被光照得发亮,车流声从远处传来,混着便利店门口叮咚的提示音,有种普通日常特有的安稳。   伏黑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   伤口不算严重,但也确实需要处理。他正准备问什么时候离开,旁边的五条悟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似乎是注意到了什么。   伏黑惠皱了皱眉:“五条老师?”   五条悟回过神,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惠,先去找硝子处理伤口。”   “哈?”伏黑惠抬头,“你不是说还有后续任务吗?”   “有啊。”五条悟语气散漫,“但是受伤的小朋友要先去治疗。”   “刚才说青春的人是谁?”   “是伟大的五条老师。”五条悟弯起眼睛,“所以听老师的话,快去。”   伏黑惠看着他,直觉这人又在任性。   “你最好不是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事。”   “阿拉,这孩子真不可爱。”   伏黑惠转身离开,只在心里很平静地想:果然还是应该让这个人少说两句。   脚步声渐渐远了。   街边的晚风穿过树梢,叶片彼此擦过,发出很轻的沙沙响。   五条悟站在原地,目送伏黑惠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才重新偏过头,看向刚才那个方向。   下一秒,转角处的人影走了出来。   黑发,黑眸,白衬衫外套着一件薄薄的浅色针织衫,手里拎着便利店的纸袋。   黄昏的光落在那人肩头,把轮廓照得很柔和,连原本清俊分明的眉眼都像被渡上一层暖意。   栖川澄也看见了他。   那双总是安静温和的眼睛里,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浮起了很明显的惊喜。   “悟。”   他叫他的名字。   栖川澄其实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五条悟。   他今天休假,本来只是出来买一点生活用品。   纸袋里装着新的茶叶、便利店限定的布丁,还有几包小朋友会喜欢的贴纸。路过这个街角时,他只是下意识抬了下眼。   然后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白发,眼罩,黑色外套,站在黄昏的街边,像一截落进人间的雪。   五条悟抬头,笑意铺开。   “澄。”他说,“好巧哦。”   是很巧。   东京这么大,人潮来去像河流,可他们总能在某个普通的转角撞见彼此。   栖川澄走近几步,目光从他身上扫过。五条悟看起来很精神,衣服也整齐,看情况大概刚从什么地方出来。   “在工作吗?”栖川澄问。   “嗯。”五条悟很自然地点头,“带学生出来活动一下筋骨。”   “刚才那个孩子?”   “对哦。”五条悟笑眯眯的,“很可爱的学生吧?虽然总是一脸‘好烦’的表情。”   栖川澄想起那个黑发少年冷淡的侧脸,认真评价:“看起来是很稳重的孩子。”   “澄真会夸人。”五条悟拖长声音,“惠听见一定会很不好意思。”   “他受伤了。”栖川澄说。   五条悟微微一顿。   “你看到了?”   “手臂。”栖川澄垂了下眼,“出血量不多,但最好尽快消毒包扎。已经让他去处理了吗?”   “去了去了。”五条悟摆摆手,“澄好像比我还像老师呢。”   “我是医生。”   “啊,对哦。”五条悟恍然似的点头,“差点忘记澄是专业人士。”   栖川澄看着他那副夸张的样子,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们站在街角说话。   黄昏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远处面包店烤黄油的味道。   街边自动贩卖机亮起了灯,蓝白色的光落在五条悟的眼罩边缘,又顺着他白色的发梢滑下去。   那个人明明只是懒洋洋地站在那里,却依旧醒目得像夜色里提前亮起的一盏灯。   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停留,也没有人知道这场相遇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栖川澄手指轻轻收紧了纸袋提手。   他知道,主动结缘并不是说出一次名字就结束了。   缘分这种东西,如果只靠偶遇维系,就太容易断了。   所以他抬眼看向五条悟,声音温和地问:“那之后有空吗?”   五条悟歪了歪头:“嗯?”   “如果工作结束了,要不要一起去哪里坐坐?”栖川澄顿了顿,又补充,“上次说的一起吃饭,当然也可以换一天。我只是刚好路过,不是一定要今天。” 第13章 “澄,今天的工作好像又被取消了”   “上次说的一起吃饭,当然也可以换一天。我只是刚好路过,不是一定要今天。”   栖川澄说得很平静。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在舌尖停了多久。   他不擅长向别人索取时间。   过去太久,他习惯了在合适的节点出现,又在不被需要的时候离开。   主动邀请某个人留下,对他来说其实是一件很陌生的事。   但陌生不代表不想。   五条悟看着他。   栖川澄站在晚风里,眼神很干净,没有逼迫,也没有期待过重的负担。   他只是认真地递出一个可能性,像递出一颗糖、一杯茶,或者一个绣着月亮的小福袋。   好像在对你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请你接住吧。   如果你不愿意,也没有关系。   五条悟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可下一秒,他又想起自己后面确实还有任务。   不止一个。   是安排得满满当当的,一连串无聊又烦人的待办事项。   咒术师的时间从来不属于自己,尤其是五条悟。   他可以任性,可以迟到,可以把上层气得血压升高,但需要他出现的时候,他还是会出现。   “抱歉啦。”他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我今天后面还有工作。”   栖川澄眼里的光没有明显暗下去,只是很轻地眨了一下。   “这样啊。”   “嗯嗯。”五条悟弯着眼,“体育老师也是很忙的哦。”   “那就没办法了。”栖川澄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抬起头,“我买了布丁,本来还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吃。”   五条悟:“……”   他的沉默有点可疑。   栖川澄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喜欢布丁吗?”   “喜欢。”五条悟回答得很快。“不过工作嘛,没有办法。”   “嗯。”栖川澄点头,“那下次。”   五条悟刚想说什么,路边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伊地知洁高从驾驶座下来,手里还拿着平板,脸色比平时更紧张一点。   他远远看见五条悟和一个陌生男人站在一起,只以为是问路的路人,于是先礼貌地向栖川澄点了点头。   栖川澄也回以一个温和的点头。   然后他很自然地往旁边退开几步,站到不会听见他们谈话的位置。   姿态坦然,分寸恰好。   伊地知凑近,压低声音:“五条先生。”   “嗯?下一项在哪里?”   “这个……”伊地知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困惑,“刚才来的路上,任务突然取消了。”   五条悟挑眉。   “取消?”   “是。”伊地知翻开平板,“原本确认的二级咒灵反应,在十分钟前突然消失。现场辅助监督重新确认后,没有残秽扩散,也没有人员伤亡。”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那后面几个呢?”   伊地知的表情更微妙了。   “都在确认状态。”他说,“有两个地点的窗报告说,咒灵反应突然变得很弱,像是自行崩解。还有一个任务点,目标疑似被其他原因干扰,目前无法定位。”   “是吗。”   五条悟轻轻出声。   这就有点意思了。   一次可以说巧合,两个可以说误报,连续几个任务在同一时间出问题,就不太像自然发生的事。   他的视线越过伊地知,看向不远处的栖川澄。   栖川澄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正在低头看手机。纸袋被他换到另一只手里,晚风吹起他的额发,露出一点安静的眉眼。   普通人。   干净,温和,像一杯热茶。   可是五条悟突然想起了上次在书店的那个下午。   那天本来应该有临时任务,最后却莫名其妙空了出来。   他和栖川澄一起去了那家老旧的书店,窗外阳光很好,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整整一个下午,没有电话,没有命令,没有咒灵。   当时他只觉得难得。   现在想想,未免太巧了。   五条悟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行了。”他说,“你先回去吧。”   伊地知愣了一下:“可是五条先生,后续任务如果重新确认——”   “那就到时候再说。”五条悟摆摆手,“反正现在不是取消了吗?”   “但是……”   “伊地知。”   五条悟笑着叫他。   伊地知立刻闭嘴。   “辛苦啦。”五条悟说,“今天就到这里。”   伊地知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实在不敢多问,只能点头:“是。”   离开前,他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栖川澄。   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视线,抬头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礼貌、温和,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伊地知也匆忙回礼,然后坐进车里离开了。   黑色轿车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路口。   五条悟站在原地,低头笑了一声。   栖川澄听见脚步声靠近,收起手机。   “工作很急吗?”他问。   “本来很急。”五条悟走到他面前,语气轻快,“但是现在不急了。”   栖川澄微微怔了一下。   五条悟弯下腰,凑近一点。   眼罩遮住了他的眼睛,可栖川澄仍然能感觉到,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正落在自己身上。   眼前人的白发被夕阳照得很软,发梢落下一点光,他明明个子很高,这样低头看人的时候却没有压迫感,反而像一只故意凑过来讨糖的大型猫科动物。   “澄。”他说,“今天的工作好像被取消了。”   栖川澄望着他。   心里那点刚才被按下去的遗憾,像被风轻轻吹开,重新露出一点温度。   “那……”他停了一下,“要去哪里转一转吗?”   五条悟笑了。   “这句话应该我来说吧。”他直起身,双手插进口袋,姿态散漫又漂亮,“毕竟上次说好了,换我请医生吃饭。”   “现在还没到饭点。”   “那就先去吃布丁。”五条悟非常自然地接上,“澄不是买了吗?”   栖川澄低头看了一眼纸袋。   “只有两个。”   “刚刚好。”五条悟说,“一个给澄,一个给世界第一帅气的体育老师。”   “……世界第一?”   “有意见吗?”   栖川澄想了想,认真回答:“没有。”   五条悟开心一笑。   黄昏彻底落下来一点,街灯一盏一盏亮起。人行道边的树影被拉得很长,晚风从城市的缝隙里穿过,吹动便利店门口挂着的促销旗帜,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他们并肩往前走。 第14章 “疼痛如果没有意义的话,会更难忍受”   最后他们没有走太远。   栖川澄买布丁的那家便利店旁边,有一小片被楼群夹出来的开放广场。   广场不大,中间种着两棵修剪得很圆的树,树下放着几张长椅。   傍晚的时候,附近写字楼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自动贩卖机安静地亮着灯,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从边上经过,车铃声清脆的响一下,很快又被城市的风吹散。   栖川澄看了一圈,指了指树下的位置。   “那里可以吗?”   五条悟侧头看他。   “澄决定就好。”   他随口一答。   栖川澄却真的认真地点了点头,带着他走过去,把纸袋放在长椅中间,又从里面拿出两个布丁。   便利店限定款。   一个焦糖奶油味,一个浓厚牛乳味。   栖川澄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向五条悟。   “你想要哪个?”   “都可以哦。”   “那焦糖给你。”   五条悟弯起唇角:“为什么?”   栖川澄把布丁递过去:“感觉悟会喜欢更甜一点的。”   五条悟接布丁的手停了一瞬。   他其实没有在栖川澄面前很明确地说过自己的口味。   上一次在栖川澄家里,他吃了糖,也喝了茶,随口说过茶点好吃。再加上刚才那句“超喜欢布丁”,只要稍微细心一点,大概也能猜到他偏甜。   可栖川澄为什么要注意这些呢。   他们不是什么非常亲密的关系吧   五条悟垂下眼,看着掌心里的焦糖布丁。   透明塑料杯里,焦糖层在路灯下泛着浅浅的琥珀色,像凝固的一小块夕阳。   “澄好细心哦。”他说。   栖川澄拆开自己的牛乳布丁,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只是觉得你会喜欢。”   “这不就是细心吗?”   “是吗。”   栖川澄似乎有些不太会应对这种夸奖,低头把附赠的小勺子拆出来。   他拆包装的时候指腹压过塑料封口,动作不快,也不拖泥带水。   五条悟看着他。   夜色一点点往下沉,路灯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栖川澄的侧脸上。   他的睫毛垂着,瑞凤眼被光影勾出柔和的弧度。   这个人根本不是那种很帅气英俊的长相,五官只能说清秀耐看,整个人看起来就很适合坐在这种普通的长椅上,吃一份普通的甜点,过一段普通的傍晚。   可是他身上就是有一种很让人舒服的气质。   五条悟低头挖了一勺布丁。   焦糖很甜。   甜味从舌尖化开,带着一点微苦的尾调,奶香柔软地压下去。   是便利店甜品常见的味。   “好吃吗?”栖川澄问。   五条悟立刻举起勺子:“超好吃。”   栖川澄唇角弯了一下。   “那下次看到再给你带。”   五条悟含着勺子,声音有些含糊:“澄,你这样很危险哦。”   “嗯?”   “太会照顾人了。”五条悟把勺子拿出来,笑眯眯地说,“会把人惯坏的。”   栖川澄想了想。   “被惯坏也不一定是坏事。”   这次轮到五条悟顿住。   栖川澄说完,像是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于理所当然,低头挖了一小勺布丁,补充道:“如果一个人总是很辛苦,偶尔被照顾一下,应该没关系。”   他没有看五条悟。   五条悟忽然笑了一声。   “澄真的很像医生呢。”   “本来就是。”   “不是职业意义上的。”五条悟用勺子轻轻敲了敲布丁杯边缘,发出很轻的声响,“是那种会把路边快枯掉的小花带回去浇水的类型。”   栖川澄认真思考了一下。   “如果它还活着的话,会浇。”   “看吧。”   “但不一定会带回去。”栖川澄说,“有些花更适合待在原来的地方。”   五条悟的动作轻轻停住。   他转过脸,看向栖川澄。   眼罩遮住了他的眼睛,可那张脸上过于细微的停顿,还是被栖川澄捕捉到了。栖川澄没有追问,只是把自己的布丁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要尝尝这个吗?”   话题被温柔地带走。   五条悟低头看着被推过来的牛乳布丁,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聪明。   他不会撞破你的门,也不会强行掀开你的窗。他只是顺着缝隙流过去,在你不想被碰的时候退开,在你觉得冷的时候又刚好停在手边。   这样的人,如果靠得太近,会很危险。   不是对五条悟危险。   是对栖川澄危险。   咒术师身边没有什么好东西。   腐烂的上层,失控的诅咒,永远来不及的救援,还有那些因为接近他而被牵扯进来的麻烦。   五条悟太清楚这个世界的恶意会怎样寻找缝隙钻进来。   他是最强。   可最强不是万能。   最强能杀掉咒灵,能拆掉结界,能把敌人碾碎,却不能保证某个普通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永远平安。   所以普通人最好不要和咒术师走得太近。   这句话他在心里重复过很多遍。   像提醒,也像警告。   五条悟沉默了一秒,拿起勺子挖了一口。   “嗯。”他点头,“这个也不错。”   栖川澄看起来有点高兴。   原本只是耐看的五官因为眼角的笑意变得生动起来。   五条悟忽然想,糟糕。   这个医生高兴起来的时候,也很合他心意。   他用小勺子慢慢挖着布丁,像是不经意地开口:“说起来,澄今天是休息?”   “嗯。”栖川澄点头,“难得轮休。”   “休息日还出门买东西,真勤快。”   “家里的茶叶快没了。”栖川澄说,“还有医院那边的小贴纸也用得差不多了。”   “贴纸?”   “给孩子的。”栖川澄把纸袋往旁边挪了挪,“打针或者检查之后,会让他们选一张。虽然不能真的减少疼痛,但能稍微转移注意力。”   五条悟撑着脸,笑了一下:“听起来很会哄小孩嘛。”   “不是哄。”栖川澄说,“只是给他们一个可以期待的小奖励。疼痛如果完全没有意义,会更难忍受。”   五条悟没有立刻接话。   风从树梢吹下来,树叶沙沙地响。   五条悟低头看着布丁杯里剩下的一点焦糖。   疼痛如果完全没有意义,会更难忍受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随口说出来,却又准确地落在某些很深的地方。   他想到惠。   想到那个总是冷着脸、却会在关键时候把别人挡在身后的孩子。想到刚才旧校舍里,少年咬着牙召出玉犬的样子。   惠不会喊疼,也不会撒娇,甚至大概还会觉得这种程度的伤没什么值得在意。   咒术师的孩子,好像总是被迫很早就学会了“没关系”。   他又想到高专里的那些学生。   年轻、吵闹、麻烦,偶尔让人头疼得想把他们全都丢去操场跑圈。   可他们也会笑,会抱怨,会在任务结束后为一杯热饮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他们还没有真正被这个世界磨成沉默的大人,所以五条悟总想再多替他们挡一点。   再往前一点,是更久以前。   夏油杰坐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们之间。   那个时候风也很好,蝉声吵得人心烦,他们明明离得那么近,可他却没有抓住那个正在往深处坠落的人。   疼痛需要意义吗?   咒术师的疼痛,很多时候是没有意义的。   死掉的人不会因为意义回来,断掉的青春也不会因为一句“为了未来”就变得圆满。   但如果一点意义都没有,那就太难忍受了。   所以他才要当老师。   所以他才要把那些还没被烂橘子彻底染脏的小鬼往前推,把一条条他曾经没能走通的路,再重新铺一遍。   五条悟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本来只是想试探栖川澄。   试探这个人身上那种不合常理的“巧合”,试探任务取消和他究竟有没有关系,试探这份温柔底下是不是藏着什么自己还看不见的东西。   可试探到最后,被碰到的反而是他自己。   “澄。”他开口。   “嗯?”   “你一直都这么会说话吗?”   栖川澄抬眼看他,像是不太理解。   “我没有特别会说话。”   “有哦。”五条悟笑着说,“明明只是吃布丁,突然就让人有点想认真生活了。”   栖川澄怔了一下。   他看着五条悟。   白发的男人坐在长椅上,黑色眼罩遮住眼睛,手里拿着便利店附赠的小塑料勺。那样不合时宜,又莫名可爱。   明明这个人看起来随性又强大,像不会被任何事拖住脚步,可刚才那句话里却有一瞬很浅的疲惫。   栖川澄心口又软了一点。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很容易对五条悟心软。   第一次见面时如此,第二次如此,现在也如此。   好像只要这个人稍微低一点声音,他就想把手边能给的东西都递过去。   糖也好,茶也好,布丁也好。   甚至是一个可以暂时停下来的地方。   栖川澄没有意识到,这种念头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来说,其实有些过分亲近了。   他只是很自然地说:“那就认真生活一点。”   五条悟笑了:“医生的建议?”   “嗯。”   “如果不听呢?”   “那也没关系。”栖川澄垂眼,“下次再建议。”   五条悟安静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   “澄好有耐心。”   “对病人要有耐心。”   “我是病人吗?”   栖川澄看向他,神色认真了一点。   “现在不是。”   五条悟挑眉:“现在不是?”   “嗯。”栖川澄说,“但如果你哪天觉得很累,也可以暂时当一下。” 第15章 “我希望是朋友”   真是直白的人。   五条悟再一次想。   因为直白,所以甚至没有暧昧,只剩下干净的、毫不设防的偏爱。   五条悟握着布丁杯的手指轻轻收紧。   他想说点玩笑话。   比如“哇,澄要给我开病假条吗”,或者“体育老师请假可是会被学生哭着挽留的哦”。   可那些轻飘飘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栖川澄不一样,他根本不是在哄他。   这个人是真的觉得,如果他累了,就可以暂时停下。   可以当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   五条悟忽然有点讨厌这个词。   他明明一直用“普通人”来定义栖川澄,把他放在应该被保护、应该远离诅咒的位置。可这一刻,这个普通人却轻轻把他从“最强”的壳里往外拉了一下。   力道明明很轻,却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五条悟低头把最后一口布丁吃掉,塑料勺在杯底刮出一点细小的声音。   “澄。”他拖长声音,像是恢复了那副没个正形的样子,“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栖川澄眨了眨眼。   虽然五条悟问得像玩笑,可他确实在观察。   观察栖川澄的停顿,观察他的呼吸,观察他说谎或者隐瞒时可能露出的任何一点痕迹。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确定什么。   栖川澄想了想,回答:“不是。”   五条悟的笑意微微一顿。   “哦?”   “对小孩子会比较有耐心。”栖川澄说,“对朋友也会。”   “那我算哪种?”   栖川澄看着他。   广场的灯光很柔和,晚风把五条悟的白发吹得有点乱。他坐在那里,明明整个人都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却又像在等一个答案。   栖川澄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最好不要含糊过去。   他主动结缘,不是为了把话藏回去。   于是他说:“我希望是朋友。”   五条悟没说话。   栖川澄又补了一句:“如果悟愿意的话。”   五条悟的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朋友。   对普通人来说,这大概只是很简单的两个字。   这意味着两个建立起长久关系的人一起吃饭,一起聊天,偶尔分享生活,忙起来就少联系,空闲时再约见。   轻松,普通,没什么负担。   可对五条悟来说,这两个字后面跟着很多东西。   危险,距离,以及失去。   他本该笑着把话题滑过去。   像往常那样开朗的笑着说“当然啦,我们不是已经交换名字了吗”,然后在心里给这段关系画一道线,提醒自己不要越过去。   可是栖川澄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索取,只是安静地等着。   并不强求什么答案。   五条悟忽然想,嘛嘛。   只是朋友而已。   只是普通地吃一次布丁,普通地聊一会儿天,普通地答应一个普通人的期待。   不代表永远。   也不代表一定会走到无法回头的地方。   他可以控制距离。   他一直很擅长这个。   “当然愿意啦。”五条悟笑起来,声音轻快,“澄这么会买布丁的朋友,错过就太可惜了。”   栖川澄像是松了一口气。   很轻很轻,但是他可是六眼呀。   于是一瞬间,他心里又浮起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栖川澄把两个空布丁杯收起来,装进纸袋里,准备等会儿扔进垃圾桶。   五条悟看着他:“澄连垃圾都要帮我收吗?”   “顺手。”   “被照顾得太周到了,我真的会变懒哦。”   栖川澄抬眼:“那就变懒一点。”   五条悟:“……”   又来了。   这种轻描淡写的纵容。   像是完全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五条悟忽然捂住脸,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澄,你真的很危险。”   栖川澄不明所以:“哪里危险?”   “哪里都危险。”   “是吗。”   栖川澄想了想,从纸袋里又拿出一小包糖。   那是医院常备的水果硬糖,包装很普通,透明袋子里装着几颗颜色漂亮的小糖果。   “那这个也给你。”他说,“如果之后还要工作,可以补充糖分。”   五条悟低头看着那包糖。   片刻后,他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栖川澄的手指。   栖川澄的指尖微凉。   五条悟的手却很暖。   “谢谢医生。”五条悟把糖放进口袋,和那个深蓝色的小福袋放在一起,“这样我今天就有两份补给了。”   “还有工作吗?”   “不知道。”五条悟仰头看了看天,虽然眼罩遮住了眼睛,却像真的在看夜色,“也许等会儿又会有,也许没有。”   “希望没有。”   五条悟偏过头:“为什么?”   栖川澄回答得很快:“因为你可以早点休息。”   五条悟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笑着说:“澄,你这样说,我会误会自己很受欢迎哦。”   栖川澄看着他。   “不是误会。”   五条悟的笑意停在唇边。   栖川澄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太直白,垂下眼,把纸袋的边缘折好。   “我的意思是,”他声音仍然温和,只是比刚才低了一点,“和悟聊天很开心。”   五条悟没有立刻接话。   远处车流驶过,灯光像河一样淌过街口。便利店门口有人笑着推门出来,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世界很吵,可他们之间忽然安静得只剩下一点呼吸声。   五条悟想,这样不行。   真的不行。   再这样下去,他会越来越想见这个人。   会想知道他休息日会买什么,会想尝他觉得好吃的甜点,会想在任务取消后第一个想到他,会想把某个傍晚从咒术界那堆烂摊子里偷出来,塞进这段温柔又普通的时间里。   而这些念头,本身就是危险的开始。   可是栖川澄正坐在他旁边,认真地把空布丁杯收好,又把糖递给他,还说希望他没有任务,可以早点休息。   五条悟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小福袋和那包新糖。   他想,算了。   至少今天算了。   反正厄运还没有来。   反正他还在这里。   反正如果有什么东西真的想靠近栖川澄,他会先一步把它碾碎。   “那接下来呢?”五条悟忽然问。   栖川澄抬头:“什么?”   “布丁吃完了。”五条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衣摆随着动作往上带起一点,很快又落下去。他自己毫无察觉,只是懒洋洋地低头看栖川澄,“朋友先生,接下来要去哪里?”   栖川澄的视线很克制地从他腰侧收回来。   他沉默了一秒。   “附近有一家书店。”他说,“里面有咖啡区,也有甜点。你想去吗?”   五条悟笑了。   “澄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只是刚好知道。”   “是吗~”五条悟拖长声音,“那就去吧。”   栖川澄把纸袋提起来,站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走出小广场。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低地落在人行道上,随着步伐慢慢靠近,又因为地砖的缝隙轻轻分开。   五条悟侧头看了栖川澄一眼。   这个人走路的节奏很稳,会下意识走在靠近马路的那一侧,又在发现五条悟太高、根本不像需要被护着的人之后,仍然没有换位置。   五条悟忍不住笑了一下。   栖川澄听见声音,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五条悟说,“只是觉得,澄真是一个好人啊。”   栖川澄想了想,认真道:“因为对象是悟。”   五条悟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夜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带着一点甜点残留的奶香。   他忽然觉得,自己口袋里的糖好像还没吃,就已经开始甜了。 第16章 喜欢的不得了   书店离广场不远。   严格来说,那不算是一家纯粹的书店。   门口的招牌做成浅木色,暖黄的小灯嵌在边缘,侧打出一片白柔的光影。玻璃窗后面能看见书架,也能看见摆得整整齐齐的文具、贴纸、明信片和一些小巧的手作材料。   最里面是咖啡区,靠窗的位置亮着几盏小台灯,有人低头写东西,也有人只是捧着杯子发呆。   比起“认真读书”的地方,这里更像一个能让人慢下来挑挑拣拣的角落。   栖川澄推开门。   门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五条悟跟在他身侧走进去,视线从一排排货架上扫过,很快落到靠墙的一整面贴纸架上。   “澄是会来这种地方的人啊。”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   栖川澄回头看他。   两个人离得不远,几乎是肩并肩。五条悟稍稍偏过头时,声音便落得很近,近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很奇怪吗?”   “没有哦。”五条悟笑起来,“只是觉得这里很像澄会知道的地方。”   栖川澄想了想。   “我不常买书。”   “嗯?”   “但是这里有贴纸和便签。”栖川澄说,“小孩子会喜欢。”   他说着,走到贴纸架前,伸手从上面取下一张透明底的动物贴纸。   上面有猫、狗、兔子和小熊,画风圆圆软软,颜色也不刺眼。   “检查结束之后,可以让他们选一张作为奖励。”栖川澄垂眼看着那张贴纸,声音很平和,“如果很害怕,就选两张。”   五条悟站在他旁边,微微低头看。   “看病福利这么好吗?”   “不是福利。”   “那是什么?”   栖川澄认真想了想。   “补偿。”   五条悟顿了一下。   栖川澄似乎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他把那张贴纸放进购物篮里,又去看旁边的星星贴纸。   “虽然不能让检查变得不疼,但是至少可以让他们觉得,自己有好好忍耐过。”   五条悟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栖川澄挑贴纸。   栖川澄挑得很认真,不像随便买点哄孩子的小玩意。   他会看颜色,会看边缘会不会太尖,会看图案是不是足够清楚,甚至会把两张差不多的贴纸拿起来比较,最后选那张更温和、更不容易让小孩觉得害怕的。   这种细致实在不像刻意做出来的温柔。   五条悟忽然伸手,从旁边抽出一张贴纸。   那是一整张甜点主题。   布丁、蛋糕、冰淇淋、糖果、小熊饼干,每个图案旁边还有小小的闪光符号。   他把贴纸举到栖川澄面前。   “这个呢?”   栖川澄看了一眼。   “你喜欢?”   五条悟笑眯眯:“医生觉得呢?”   这本来该是一个很容易被反过来调侃的问题。   比如“你是小孩子吗”,或者“这个不适合你”。   可栖川澄只是认真看了看那张贴纸,又看了看五条悟。   “我觉得你会喜欢布丁那一枚。”   五条悟安静了一秒,像是根本没料到这个答案。   随后他笑出了声。   “我明明是在问你要不要买给小孩子。”   栖川澄眨了一下眼。   他看起来是真的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或者说,比起“这是不是给小孩子的”,他更先想到的是五条悟会不会喜欢。   栖川澄垂眼,又看了一下那张贴纸。   “那也可以买。”   “给小孩子?”   “给你。”   五条悟的笑声停了一下。   栖川澄把那张甜点贴纸从他手里接过来,很自然地放进购物篮里。   “如果你喜欢的话。”   他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五条悟原本准备好的玩笑话都像一颗被棉花接住的小石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本来只是想逗栖川澄。   想看看这个医生会不会因为他拿着幼稚贴纸而露出无奈的表情,或者会不会用那种温温和和的声音说“悟,这个是给孩子的”。   可是没有。   栖川澄只是说,给你。   如果你喜欢的话。   五条悟忽然觉得有些新奇。   他平时也经常做一些别人眼里莫名其妙的事。   想吃甜点就临时改变路线,想逗人就忽然凑近,想把严肃的气氛搅乱就故意说些不着调的话。   学生们会嫌弃,辅助监督会头痛,硝子会让他闭嘴,高层那群烂橘子只会更想把他关回某种他们能理解的框架里。   他并不在意。   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别人对他的反应。   五条悟嘛。   他就是这样。   任性、轻浮、强大、难搞。   可栖川澄不是这样看他的。   栖川澄不会先去判断“这是不是符合成年人该做的事”,也不会用“最强咒术师怎么会喜欢这个”来框住他。   悟喜欢。   所以可以给悟。   这个逻辑简单得过分,也柔软得过分。   五条悟偏过头,盯着栖川澄看了一会儿。   “澄。”   “嗯?”   “你是不是对我有点太好?”   栖川澄拿着另一张月亮贴纸,动作顿了顿。   他回过头看五条悟。   两个人站得很近。   近到五条悟稍微往前一点,彼此的衣袖就会擦到一起。   他这种距离放在别人身上,很容易让人下意识后退。   可栖川澄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接受了五条悟靠近的存在。   为什么要拒绝小猫主动的亲近呢?   “有吗?”   五条悟笑起来。   “有哦。”   栖川澄想了想,问:“你不喜欢吗?”   五条悟一顿。   他觉得只要和澄在一起,自己语塞的次数就会很多。   这个人实在是太直白。   栖川澄总是喜欢把问题交给五条悟,好像无论五条悟的回答是什么,他都能照做。   五条悟忽然觉得这人很厉害。   他的逗弄落在栖川澄这里,总是会被对方用一种温和到近乎无害的方式拆开。   明明他才是那个先越界的人,可最后被问得心口微妙发痒的,反而变成了他自己。   “喜欢啊。”   五条悟拖长声音,像是很轻松地回答。   “喜欢得不得了。”   栖川澄看着他。   “那就好。”   五条悟:“……”   糟糕。   他想。   这个医生真的有点东西。 第17章 “奖励你说实话”   他们最后在贴纸架前停了很久。   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拿了一个小篮子,开始非常自然地往里面放东西。   甜点贴纸,猫咪便签,月亮书签,一支顶端带小白猫挂件的圆珠笔,还有一盒“六岁以上”的动物拼图卡。   栖川澄看着那盒拼图卡,问:“这个也是给医院的小孩子?”   五条悟晃了晃盒子。   “不是哦。”   “那是?”   “给我玩的。”   栖川澄了然点头。   “那可以买。”   五条悟歪了歪头。   “澄不觉得奇怪吗?”   “为什么奇怪?”   “我。”五条悟用拼图盒轻轻点了点自己,“一个成年男性,买六岁以上动物拼图卡。”   栖川澄看向盒子右上角。   那里确实印着“六岁以上”。   他认真看了两秒,说:“六岁以上就可以玩。”   五条悟等了一会儿。   没有后续。   他忍不住问:“然后呢?”   栖川澄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没有然后。”   “澄不补一句‘但是你已经这么大了’吗?”   “为什么要补?”   “因为一般人都会这样说吧。”   栖川澄想了想。   “可是上面没有写年龄上限。”   五条悟:“……”   栖川澄又说:“而且你想玩。”   五条悟看着他,忽然笑得肩膀轻轻发颤。   他笑得很克制,毕竟这里还是店里,但那点笑意压在喉咙里,反而显得更近。   “澄,你真的好有意思。”   栖川澄不知道这句话从何而来。   他只是觉得五条悟笑起来很好看。   这人笑起来总是有些孩子气。   像某只本该被供在高处的白猫,忽然发现自己可以跳下来,把爪子伸进装满彩色纸片的盒子里拨弄两下,而且不会被人说“不可以”。   栖川澄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你想玩的话,等会儿可以在咖啡区拆开。”   五条悟立刻看他。   “澄陪我?”   “嗯。”   “不会嫌无聊?”   “不会。”   “不会觉得我很幼稚?”   “不会。”   五条悟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隔着眼罩,栖川澄看不见那双眼睛,却能感觉到自己正被注视着。   他感觉五条悟很多时候的表现很像是某种不懂得收敛光芒的东西靠近了人间。   太亮,太直接,也太不知道距离。   五条悟靠近人的时候,总像不太清楚自己本身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觉得有趣,就凑过来;觉得想看,就低下头;觉得想要,就伸手。   不是冒犯。   更像某种天生站在云端的存在,第一次认真观察一朵路边的花,却不知道自己的影子已经把对方整个罩住。   可栖川澄不觉得讨厌。   他只觉得可爱。   五条悟见他不说话,故意又往前凑了一点。   “澄医生真的这么纵容我啊?”   两人的距离更近了。   近到栖川澄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甜味,像刚才的焦糖布丁,又像衣袋里还没拆开的水果糖。   栖川澄没有后退。   他只是抬眼看着五条悟,平静地说:“因为你看起来很开心。”   五条悟顿住。   栖川澄又补了一句:“如果只是拼图卡就能开心,那可以玩。”   这一次,五条悟没有立刻接上玩笑。   他盯着栖川澄看了好几秒,才慢慢直起身。   “澄。”   “嗯?”   “你这样容易把人惯坏。”   “之前你说过。”   “那你还这样?”   栖川澄想了想。   “但是目前还没有坏。”   五条悟安静了一秒。   然后他抬手捂住下半张脸,笑得眼罩边缘都微微动了一下。   “澄,你真的很会反击诶。”   “我没有反击。”   “有哦。”五条悟声音里带着笑,“而且一击命中。”   栖川澄不太明白自己命中了什么。   但五条悟看起来很高兴。   于是他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那盒拼图卡放进篮子里。   “那买吧。”   他们又逛了一圈文具区。   栖川澄给诊室挑了几盒彩色创可贴和奖励贴纸,给自己买了一本简单的点心食谱。   不是因为他爱看书,只是这本食谱步骤很清楚,图片也直观,里面有一页焦糖布丁看起来不错。   五条悟看到那一页时,立刻伸手按住书页。   “这个。”   栖川澄低头看。   “焦糖布丁?”   “嗯。”   “你想吃?”   五条悟回答得毫不犹豫:“想吃。”   栖川澄点头。   “那我试试。”   五条悟本来只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栖川澄没有把他的“想吃”当成玩笑,而是直接归入了“可以做”的范围里。   五条悟看着他把那本食谱也放进篮子里,忽然问:“澄会做失败吗?”   “会。”   “失败了怎么办?”   “再做一次。”   “如果还是失败呢?”   “再改配方。”   “如果一直失败?”   栖川澄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在五条悟以为他终于被自己的追问搞得不耐烦时,栖川澄说。   “那就先买便利店布丁给你。”   五条悟接着逗他。   “这么不想让我失望啊?”   栖川澄沉默了一下。   五条悟一边晃着手里的小篮子一边静静等着栖川澄的回答。   栖川澄想了一会儿,抬眼看着五条悟,认真回答:“如果是已经答应你的事,我会尽量做到。”   五条悟唇边的笑意轻轻停住。   随后他又笑起来,语气懒洋洋的:“澄好认真哦。”   “嗯。”   “认真到我有点不好意思了。”   栖川澄看他。   “你会不好意思吗?”   五条悟:“……”   栖川澄问得太真诚了。   没有调侃,没有怀疑,只是基于对眼前这个人的观察,诚实地提出问题。   五条悟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秒后,他弯起唇。   “会哦。”   栖川澄眨了一下眼。   五条悟微微低头,声音放轻了些:“现在就有一点。”   栖川澄安静地看着他。   五条悟的语气还是带笑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栖川澄觉得这句话是真的。   他想了想,从购物篮里拿出那张甜点贴纸,递给五条悟。   “那这个给你。”   五条悟:“嗯?”   “奖励。”   “奖励我不好意思?”   “奖励你说实话。”   五条悟盯着那张贴纸看了一会儿。   随后他伸手接过来。   语气辨不清真假。   “医生,这个奖励机制听起来会让人很想多说实话哦。”   栖川澄说:“可以。”   “什么都可以说?”   “如果你想。”   “那澄会听?”   “嗯。”   五条悟把那张贴纸夹在指间,慢慢晃了一下。   “澄,你真的很危险。”   栖川澄已经听他这么说过好几次。   这次他没有再问哪里危险。   他只是说:“那你要小心一点。”   五条悟一怔。   栖川澄看着他,眼尾很浅地弯了一下。   “不要被贴纸骗走。”   五条悟安静了半秒。   然后,他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被反将一军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逗栖川澄,结果对方只是温温和和地站在那里,把他所有越界都接住,再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用一句轻飘飘的话让他心口发痒。   五条悟想,这感觉还真有点上瘾。 第18章 很少有人会这样理解他   他们结账后去了咖啡区。   栖川澄点了一杯热拿铁,没有加糖。   五条悟点了一杯焦糖奶油可可,额外加了奶油,还顺手要了一份栗子蛋糕。   栖川澄听见他点单,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五条悟立刻察觉到歪头。   “医生要开始提醒牙齿了吗?”   “不是。”   五条悟不解:“不是这个意思吗?”   栖川澄说:“只是觉得你真的很喜欢甜的。”   “超喜欢。”   “嗯。”栖川澄说,“记住了。”   五条悟一顿。   “澄会记这种事啊?”   栖川澄看向他。   “会。”   “为什么?”   “方便准备礼物。”   五条悟:“……”   这人真的不能随便问。   因为每一次得到答案,都会比他预想中更直白。   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夜色已经深了,车灯从玻璃上滑过去,把桌面照亮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咖啡区里人不多,偶尔有杯碟轻碰的声音,远处有人翻动杂志,发出纸页摩擦的声音。   五条悟把拼图卡拆开。   卡片不多,图案是一只坐在月亮上的白猫,旁边围着星星和糖果。因为是儿童款,所以边缘做得很圆,颜色也亮。   五条悟把卡片倒在桌上,推到两人中间。   “比赛吧。”   栖川澄问:“比什么?”   “谁先找到白猫的尾巴。”   “好。”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   他当然立刻就找到了。   尾巴那一块就在靠近栖川澄手边的位置,白色弧线很明显,边缘还带着一点月亮的黄色。   但他没有拿。   他故意在自己面前那几块卡片里翻了翻,像是很苦恼。   “猫尾巴呢?”   栖川澄看了他一眼。   他显然也看见了那块卡片。   于是他伸手把那块尾巴拿起来,递到五条悟面前。   “在这里。”   五条悟眨了眨眼,笑着鼓掌。   “澄赢了。”   栖川澄说:“我可以让给你。”   五条悟顿住。   “比赛还能让的吗?”   “如果你想赢的话。”   五条悟看着他。   栖川澄神色认真,并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五条悟忽然趴在桌上笑起来。   他笑得很轻,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澄,你这样不行。”   “为什么?”   “太纵容我了。”   “可是你刚才还想装作找不到。”   五条悟的笑声停住。   栖川澄把尾巴卡片放到正确的位置上,语气仍然温和。   “我以为你是想让我发现。”   五条悟抬起头又一次看着这个人。   这个人还是坦坦荡荡。   不是“我看穿你了”。   也不是“你这个人很幼稚”。   而是——我以为你是想让我发现。   像他那些故意的、轻飘飘的、小孩子一样的试探,并不是麻烦,也不是需要被纠正的坏习惯,而是一种可以被理解、可以被回应的信号。   五条悟盯着桌上的白猫尾巴,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世上大概很少有人会这样理解他。   五条悟的靠近太突然,玩笑太轻浮,任性又太显眼。很多人会被他带着跑,也有很多人会被他气得跳脚。   可栖川澄不一样。   他像一片安静的水。   五条悟丢下一颗石子,他不会慌乱,也不会反弹回来。   他只是把那颗石子轻轻包住,等水面恢复平静时,五条悟才发现,自己反倒被那片温水泡得有些懒洋洋。   “小澄。”   他忽然这么叫。   栖川澄抬头:“嗯?”   这个称呼比“澄”更近一点。   五条悟说出口的时候并没有细想,现在却觉得很合适。   栖川澄也没有纠正。   五条悟笑起来:“你真的很会给人顺毛。”   栖川澄想了想。   “因为你像猫?”   五条悟:“……”   这次轮到他被噎住。   栖川澄像是认真得出了这个结论。   “白色的。”   他又补充。   五条悟沉默两秒,忽然伸手把那张白猫拼图卡拿起来,放到自己旁边。   “那这张归我。”   “可以。”   “澄承认我是猫了?”   “是你先说顺毛。”   “所以小澄觉得我是需要顺毛的猫?”   栖川澄看着他,眼里浮起一点很浅的笑。   “有时候。”   五条悟这次真的笑得很开心。   他一边笑,一边把猫尾巴那张卡推到栖川澄手边。   “那尾巴归澄。”   栖川澄低头看了看。   “为什么?”   “因为澄找到的。”   栖川澄把尾巴卡片拿起来,又放回拼图上。   “尾巴要放回猫身上。”   “澄对猫猫好严格。”   “不放回去的话,猫会不完整。”   五条悟撑着脸看他。   “澄喜欢完整的东西?”   栖川澄的手指停了一下。   片刻后,他说:“也不是。”   “那为什么一定要放回去?”   “因为它本来在那里。”   五条悟没有说话。   栖川澄这句话像是在说拼图。   可五条悟却莫名觉得,它好像也可以说很多别的东西。   一个人身上被拿走的部分。   没有被看见的部分。   平时不需要出现、也不被允许出现的那一面。   如果有人记得它本来在那里,把它捡起来,再轻轻放回去。   那个人会不会也变得完整一点?   五条悟低头喝了一口焦糖奶油可可。   太甜了。   甜得有些夸张。   栖川澄看他喝完,又把栗子蛋糕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一点。”   “澄不吃?”   “可以一起。”   五条悟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   他很自然地把叉子递到栖川澄唇边。   “啊——”   五条悟没有特别想看栖川澄慌乱。   他只是觉得既然是一起吃,既然自己切了第一块,那就递过去。   他平时做事就常常这样。   想靠近就靠近。   想碰就碰。   想把甜的东西分享给谁,就直接递到对方嘴边。   像某种被供养惯了的神子,拥有世间一切,却不太明白凡人之间那些需要反复确认的距离。   他的亲近真诚而唐突,明亮得让人一时不知道该躲,还是该伸手去接。   栖川澄看着那块蛋糕。   栗子奶油很软,叉尖离他很近。   五条悟的手很稳。   栖川澄只迟疑了一瞬,就低头吃掉了那块蛋糕。   奶油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栗子的香气柔和地压下来。   “好吃。”栖川澄说。 第19章 “澄觉得我可爱?”   五条悟看着空掉的叉子。   刚才那一瞬,栖川澄低头的动作很轻,唇瓣几乎擦过叉尖。没有任何暧昧的刻意,却因为太自然,反而让人心里像被猫尾巴扫了一下。   五条悟眨了一下眼。   他忽然意识到,这种距离好像是有些近的。   但栖川澄没有躲。   也没有提醒他。   只是吃掉,然后说好吃。   五条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小澄。”   “嗯?”   “你真的很不怕我诶。”   栖川澄抬眼。   “为什么要怕?”   五条悟用叉子轻轻点了点蛋糕盘边缘。   “很多人会怕。”   “因为你很强?”   “也因为我很麻烦。”   栖川澄想了想。   “你现在不麻烦。”   “现在?”   “嗯。”栖川澄说,“现在只是想吃蛋糕,想玩拼图。”   五条悟又安静下来。   又来了。   这个人总是这样。   把那些巨大到能压住很多人的东西,一点一点拆小。   最强。   六眼。   五条家的神子。   咒术界最无法控制也最无法失去的力量。   到了栖川澄这里,都会被暂时放到一边。   现在只是想吃蛋糕。   想玩拼图。   想有人陪。   五条悟忽然笑了。   “澄好像很擅长把我说得很好哄。”   栖川澄看着他。   “你是很好哄。”   五条悟挑眉。   “真的假的?”   “嗯。”   “比如?”   栖川澄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东西。   “布丁,甜点,拼图,贴纸。”   五条悟:“……”   栖川澄又补充:“还有夸你可爱。”   五条悟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可爱?”   栖川澄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他停了一下。   但没有收回。   “嗯。”   五条悟慢慢坐直。   “澄觉得我可爱?”   这句话从五条悟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明显的玩味。   如果换成别人,大概会立刻否认,或者不好意思地解释“不是那个意思”。   栖川澄却只是看着他。   “嗯。”   五条悟盯着他。   “哪里可爱?”   栖川澄似乎真的开始思考。   “吃布丁的时候。”他说,“选贴纸的时候。刚才装作找不到猫尾巴的时候。”   五条悟:“……”   栖川澄继续说:“还有现在。”   五条悟的手指停在叉柄上。   “现在?”   “嗯。”栖川澄看着他,眼神很温和,“因为你在问哪里可爱。”他顿了顿“这也很可爱。”   五条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慢慢抬手,捂住了脸。   栖川澄有些担心。   “悟?”   五条悟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带着闷闷的笑。   “医生,你这个人真的很不得了。”   “我说错了吗?”   “没有。”   五条悟放下手,唇角还带着笑,却比平时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柔软。   “太对了。”   栖川澄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觉得五条悟这样也很可爱。   明明像一团过亮的光,却会因为一句“可爱”短暂地露出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表情。   像骄傲的白猫被顺着毛摸了一下,本来想装作不在意,尾巴却已经翘起来了。   咖啡区的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   他们慢吞吞地拼完了那张白猫拼图卡,又把它拆开重新装回盒子。五条悟喝完了焦糖奶油可可,又理直气壮地尝了一口栖川澄的拿铁。   拿铁没加糖。   五条悟喝完后皱了一下鼻子。   “好成熟。”   栖川澄问:“不喜欢?”   “不讨厌。”五条悟把杯子放回去,“但是没有我的甜。”   “你那杯太甜。”   “甜一点不好吗?”   “偶尔可以。”   “医生批准?”   “嗯。”栖川澄说,“偶尔。”   五条悟撑着脸看他。   “那下次也可以?”   栖川澄点头。   “如果不是每天。”   “澄要管我每天吃什么吗?”   他很擅长用一本正经的态度说一些暧昧话,仿佛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里的亲近程度。   栖川澄也没有意识到。   或者说,他意识到了,却并不觉得需要立刻推开。   他只是很认真地回答:“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五条悟忽然不说话了。   栖川澄抬眼看他。   “怎么了?”   五条悟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笑起来。   “没什么。”   他低头把那张甜点贴纸收进口袋里,和之前的小福袋、水果糖放在一起。   “只是觉得小澄真的会把人养得很娇气。”   栖川澄说:“娇气一点也没关系。”   五条悟一顿。   栖川澄看着他。   “偶尔娇气一点也可以。”   五条悟没有接话。   窗外有车灯闪过,在他白色的发尾镀上一层流动的光。   他坐在那里,眼罩遮住眼睛,手里却捏着一张甜点贴纸。   那种割裂感莫名让人心软。   栖川澄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剩下的小半块栗子蛋糕推过去。   “这个给你。”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   “澄不吃了?”   “嗯。”   “给我?”   “给你。”   五条悟拿起叉子,把那小半块蛋糕吃掉。   甜味在口腔里化开。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被喂得有点娇气了。   而且居然不想反抗。   离开店里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些。   外面的风比之前凉,栖川澄下意识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五条悟看见了,伸手过去。   “给我。”   栖川澄看他。   “不重。”   “里面有我的贴纸和拼图。”   五条悟说得理直气壮。   栖川澄想了想,把袋子递给他。   “那你拿。”   五条悟接过去,提在手里晃了晃。   购物袋里装着贴纸、拼图卡、食谱,还有一些看诊会用的小东西。它们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声。   五条悟忽然觉得这声音很好听。   像今晚被装进了袋子里。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他们身高差不多,影子落在人行道上时,也几乎并排。路灯把影子拉长,又被路边树影切碎。   偶尔两人的肩膀会随着步伐轻轻碰一下,谁也没有特意避开。   五条悟的距离感本来就不算精确。   栖川澄又太能接住他的靠近。   于是那一点点原本应该被修正的亲密,就这样顺理成章地保留下来。   走到路口时,栖川澄停下脚步。   “我从这里坐电车回去。”   五条悟也停下。   “几站?”   “两站。”   “到了给我发消息?”   这句话说出口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因为他们才发现——   他们还没有联系方式。   明明已经一起吃了布丁,逛了文具书店,买了贴纸和拼图,喝了咖啡,甚至约好了下次做布丁。   却还没有交换联系方式。   五条悟先笑了起来。   “小澄,我们是不是漏掉了很重要的一步?”   栖川澄也反应过来。   他拿出手机。   “现在加?”   “当然。” 第20章 小澄医生与甜口白猫   【家人们,其实名字备注后面是有相对应表情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番茄的发布界面没办法发布,大家就当看到了吧】   两个人打开通讯软件。   五条悟输入的时候靠得很近,几乎是自然地凑到栖川澄身边。白色发丝随着动作轻轻垂下来一点,和栖川澄的肩膀只隔着很近的距离。   栖川澄没有躲。   他只是把手机举稳。   屏幕上很快跳出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甜品照片。   高高堆起的草莓芭菲,奶油多得快要溢出来,旁边还伸出一只比耶的手。   昵称是一个简单的“悟”。   栖川澄看着那个头像。   “很甜。”   五条悟得意道:“超甜。”   栖川澄点了通过。   五条悟那边也收到了栖川澄的账号。   头像是一只白色马克杯,杯子旁边放着一小包水果糖。背景像是休息室的桌面,干净,简单,带着一点生活气。   昵称是:栖川澄。   五条悟看了一会儿。   “这包糖是今天给我的那种?”   “嗯。诊室常备的。”   “澄真的很像会游戏里会随身掉落补给的医生NPC。”   栖川澄想了想。   “你需要的话,下次可以多给你一点。”   五条悟笑起来。   “好哦。”   两人各自低头改备注。   五条悟打得很快。   他先输入了“小澄医生”,看了看,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于是改成:   「小澄医生」   停了两秒,又加了一颗星星。   「小澄医生」   保存。   另一边,栖川澄看着备注栏里的“悟”,迟迟没有按下保存。   直接写名字好像也可以。   但又好像不太够。   他想起焦糖布丁,想起甜点贴纸,想起那张坐在月亮上的白猫拼图卡,想起五条悟捏着叉子问他“哪里可爱”的样子。   最后,他慢慢输入:   「甜口白猫」   栖川澄看了几秒。   耳尖有些热。   但他没有删。   保存。   五条悟侧过头:“小澄给我备注了什么?”   栖川澄把手机稍微收了一点。   “你先给我看。”   五条悟大大方方地把屏幕递过去。   栖川澄低头,看见了那行字。   「小澄医生」   他怔了一下。   随后很轻地笑了。   “为什么有布丁?”   五条悟说:“因为小澄答应给我做布丁。”   “还没有做。”   “迟早会做。”   栖川澄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没有问题。   “嗯。”   五条悟看着他那副认真承认的样子,唇角翘起来。   “那小澄的呢?”   栖川澄停了停,把屏幕转过去。   五条悟低头看。   「甜口白猫」   他安静了两秒。   随后,笑意一点点从唇边漫开。   “哇。”   栖川澄问:“不喜欢?”   五条悟抬起脸。   夜色落在他身后,路灯把他的白发照得很亮。明明眼睛被眼罩遮住,栖川澄却还是觉得,自己好像被很认真地看着。   五条悟笑着说:“喜欢。”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   “超喜欢。”   栖川澄握着手机,指尖轻轻收紧。   “那就好。”   电车站就在不远处。   五条悟没有说要送他,也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路口,看着栖川澄走进站口。   栖川澄走下台阶前,回头看了一眼。   五条悟还站在那里。   购物袋提在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懒洋洋地朝他挥了挥。   像一只白猫在夜色里晃了晃尾巴。   栖川澄也抬手回应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进站。   电车很快到站。   车厢里人不多,栖川澄找了靠门的位置站着。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脸,也映出手机屏幕上那个刚刚新增的联系人。   甜口白猫。   他看了一会儿,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两站路很短。   到家后,栖川澄换了鞋,把买来的东西放到桌上,先从购物袋里拿出那本点心食谱。   书页翻到焦糖布丁那一页。   他看了看配料表,又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需要买的材料。   鸡蛋。   牛奶。   砂糖。   香草精。   焦糖可以稍微甜一点。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停了停。   然后把“稍微”两个字删掉,重新写:   给悟的那份可以甜一点。   做完这些,他才想起五条悟说过“到了给我发消息”。   栖川澄打开聊天框。   对话框空空的。   他想了想,输入:   【栖川澄:我到家了。】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下一秒就跳出了回复。   【甜口白猫:好快。】   栖川澄看着这个备注,耳尖又热了一点。   他低头打字。   【栖川澄:只有两站。】   那边很快又发来。   【甜口白猫:本来还说邀请医生吃饭,结果也没有成功。】   栖川澄看着这行字,指尖停了一下。   他能想象五条悟发这句话时的语气。   大概是拖长了声音,带着一点抱怨,又不像真的失落。   栖川澄低头回复。   【栖川澄:下次。】   发出去后,他又觉得这两个字太短。   于是补了一句。   【栖川澄:下次可以用这个理由。】   对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消息连续跳出来。   【甜口白猫:哇。】   【甜口白猫:小澄医生这是在邀请我吗?】   栖川澄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复。   如果是别人这样问,他大概会解释,只是礼貌回应,不是邀请。   可对象是五条悟。   栖川澄想了想,诚实地打字。   【栖川澄:嗯。】   这次对面安静得更久了一点。   久到栖川澄怀疑五条悟是不是已经睡了。   然后五条悟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那张甜点贴纸。   布丁图案被他单独拍了出来,旁边还有白猫拼图卡的月亮一角。   【甜口白猫:那我把理由保存好了。】   栖川澄看着照片,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他回复:   【栖川澄:布丁也会做。】   【甜口白猫:甜一点?】   【栖川澄:可以甜一点。】   【甜口白猫:医生批准?】   【栖川澄:嗯。】   五条悟那边发来一个非常夸张的猫猫打滚表情包。   栖川澄看着那只滚来滚去的白猫表情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很少用表情包。   手机里也没有多少。   翻了半天,只找到一个小朋友以前发给他的贴纸表情:一只小熊把星星贴到另一只小熊头上。   栖川澄发了过去。   对面几乎立刻回复。   【甜口白猫:小澄在给我贴星星?】   栖川澄低头看了看买贴纸的袋子。   于是他回:   【栖川澄:嗯。奖励。】   【甜口白猫:奖励我什么?】   栖川澄思考了一下。   【栖川澄:今天有好好玩。】   这句话发出去后,屏幕安静了很久。   他正准备放下手机,对面忽然跳出新消息。   【甜口白猫:小澄。】   【栖川澄:嗯?】   【甜口白猫:你真的很会顺毛。】   栖川澄看着这句话,想起咖啡区里那张坐在月亮上的白猫拼图。   他低头回复:   【栖川澄:因为你是白猫。】   对面秒回。   【甜口白猫:还是甜口的。】   栖川澄弯了弯唇。   【栖川澄:嗯,甜口白猫。】   这一次,五条悟发来的是语音。   栖川澄迟疑了一下,点开。   五条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夜风似的轻快笑意。   “小澄医生,晚安。”   很短的一句。   却因为声音离耳朵太近,显得比文字更亲密。   栖川澄握着手机,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也按住语音键。   “晚安,悟。”   发送。   聊天框最上方的备注安静地亮着。   「甜口白猫」   而城市另一端,五条悟站在街边,点开那条语音。   “小澄医生”发来的晚安很轻,很温和,像有人真的在睡前给一只白猫顺了顺毛。   五条悟听完,唇角慢慢翘起来。   他低头,把手机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打开备注看了一眼。   「小澄医生」   很好。   他想。   这个备注暂时不改了。 第21章 伊地知的观察   五条悟回到车上时,伊地知洁高正坐在驾驶座,脊背挺得很直。   夜色落在车窗外,街道两侧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从玻璃上滑过去,把车内照得忽明忽暗。   伊地知低头确认着平板上的记录,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立刻抬起头。   “五条先生。”   “嗯。”   五条悟坐进后座,手里还提着那只从文具书店带出来的购物袋。   浅色纸袋,侧面印着小小的月亮和猫。袋子里装着贴纸、拼图卡。   随着他坐下的动作,里面的东西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伊地知下意识看了一眼。   然后迅速收回视线。   作为辅助监督,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对五条悟手里的任何东西表现出过多好奇。   因为答案通常不会让工作变得更简单。   五条悟靠在后座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屏幕还亮着。   聊天界面停在刚才那条语音消息上。   【小澄医生:晚安,悟。】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会儿,唇角轻轻翘着。   伊地知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   五条先生今天心情很好。   非常好。   好到让人有些不安。   毕竟五条悟心情差的时候很难处理,心情太好的时候通常也不太容易处理。   前者可能会让咒灵和咒术界高层一起倒霉,后者则可能让所有被他临时想起来的人倒霉。   伊地知谨慎地想着今天晚上还有没有需要报告的事项,后座忽然传来声音。   “伊地知。”   “是!”   他条件反射地坐直。   五条悟没有立刻说话。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点了一下,语气却很随意。   “今天晚上,没有任务吧?”   伊地知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因为五条悟很少这样问。   大部分时候,任务会直接安排好路线,由辅助监督确认地点、车辆、帐的状况和相关情报,然后把五条悟送过去。   五条悟本人当然也会收到通知,但他通常不会在任务之外特意确认“今晚有没有任务”。   他更常见的反应是——   一边吐槽高层,一边比谁都快地解决掉。   伊地知推了推眼镜,立刻打开终端确认。   “目前没有紧急任务。”他说,“今晚原定的那几起咒灵消失案件已经由七海先生接手调查,高层那边暂时也没有追加通知。”   “嗯。”   五条悟应了一声。   他靠回椅背,像是确认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伊地知从后视镜里看他。   五条悟的姿态依旧懒散,眼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带笑的唇角。可是和往常那种无聊到随时准备找乐子的笑不太一样。   今天的五条悟身上有一种很微妙的松弛。   伊地知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报告。   他犹豫了一下:“五条先生,是需要我再向窗那边确认一遍吗?”   “不用。”   五条悟拖长声音,指尖懒洋洋地划开手机,又看了一眼备注。   「小澄医生」   这个备注怎么看怎么顺眼。   他看了两秒,又把手机扣到掌心里。   “下次有任务的时候,提前告诉我。”   伊地知一顿。   “……提前?”   “嗯。”   “请问,是指任务确认后立刻向您汇报吗?”   “差不多。”五条悟说,“不要等到车已经停在楼下才说。”   伊地知沉默了一秒。   他很想说:可是五条先生,以前这样做不是因为您经常不看邮件吗?   但他没有说。   辅助监督的生存智慧让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我明白了。”伊地知认真点头,“之后如果有任务,我会尽量提前告知您。”   “嗯。”   五条悟像是满意了。   车里再次安静下来。   伊地知握着方向盘,越想越觉得今天的五条悟不太对劲。   提前告知任务。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非常正常的要求。   但放在五条悟身上就显得很不正常。   五条悟不是那种需要“安排时间”的人。   或者说,他太强了。   强到很多任务在他那里根本不构成时间压力。再紧急、再棘手的案件,只要他到了现场,往往都会在短时间内结束。   辅助监督们习惯了围绕他的节奏运转,也习惯了他随时出现、随时消失。   可现在,五条悟说——提前告诉我。   像是他忽然有了需要被预留的时间。   伊地知小心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五条悟正靠在后座,白发在昏暗车内仍然显眼。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于是唇角又轻轻动了一下。   那神情很难形容。   没有结束任务后的惯常散漫,也不像是想要开始恶作剧的期待。   是很难形容的神情。   伊地知默默收回视线。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直觉。   五条先生大概是有情况了。   但这件事和任务无关。   所以他最好不要问。   车子驶过夜晚的东京,五条悟偏头看着窗外。车窗倒映出他的脸,也倒映出手机屏幕微弱的光。   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晚安”,短短两个字,一条语音,却让这个夜晚像被人安静地留住了一角。   他本来还想多发几句。   问问栖川澄明天几点上班,问那本食谱里的焦糖布丁看起来难不难。   或者是“小澄医生,明天也可以顺毛吗”。   但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有问。   栖川澄明天还要工作,儿科医生应该好好睡觉。   五条悟盯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忽然有点想笑。   他居然也会开始考虑别人明天要不要早起。   真了不起。   小澄医生功不可没。   他指尖在口袋里碰到那张甜点贴纸。   甜点贴纸的边角很轻,塑封表面光滑,和旁边的小福袋、水果糖挤在一起。   五条悟想起栖川澄说的话。   “如果你看起来很开心,那可以玩。”   “目前还没有坏。”   “奖励你说实话。”   “因为你是白猫。”   五条悟垂着眼,笑意很浅地浮在唇边。   伊地知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又迅速把视线移回道路。   果然。   非常不对劲。 第22章 你容易被甜的哄走   第二天开始,栖川澄陷入了短暂的忙碌。   季节交替时,儿科门诊总会比平时更拥挤一些。   发热、咳嗽、过敏、肠胃炎,还有一些因为换季而反复发作的哮喘。   候诊区里总是坐满了家长和孩子,哭声、咳嗽声、护士叫号声混在一起,像一团永远理不清的线。   栖川澄穿着白大褂,在诊室和治疗室之间来回。   他看起来依旧温和。   语速不急,动作稳定,给孩子听诊时会先把听诊器在掌心里捂热,打针前会蹲下来和小朋友平视,问他们今天想要草莓贴纸还是小熊贴纸。   只是忙起来的时候,他连喝水的时间都会被压缩得很碎。   有时候刚端起杯子,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护士就会在门口探头。   “栖川医生,三号诊室那边麻烦您看一下。”   “好。”   他放下杯子,起身过去。   等回来的时候,那杯水已经凉了。   小林护士看不下去,趁午休短短十分钟,把一颗润喉糖放到他桌上。   “医生,您今天嗓子已经有点哑了。”   “谢谢。”   栖川澄拆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   薄荷味很淡。   他坐在诊室里,低头补病历,手机屏幕在旁边亮了一下。   【甜口白猫:小澄医生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栖川澄敲键盘的动作停住。   他拿起手机。   距离上午最后一次回复,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五条悟早上发来一张甜甜圈照片,问他“这个能不能当早餐”。   栖川澄回复:“不建议。”   五条悟回了一个猫猫趴地的表情包。   然后栖川澄就被叫去处理一个突然高热惊厥的小孩,直到现在才有空看手机。   他看着那行消息,不自觉弯了一下唇。   【小澄医生:吃了。】   想了想,又补充。   【小澄医生:饭团和味噌汤。】   五条悟回复得很快。   【甜口白猫:好乖。】   栖川澄看着“好乖”两个字,指尖顿了一下。   这个词如果换个人发来,大概会显得太轻佻。   可放在五条悟这里,竟然并不让人讨厌。   栖川澄低头回复。   【小澄医生:你呢?】   另一边,五条悟刚从一处任务地点离开。   帐已经解除。   该处理的痕迹被处理干净,相关人员也被辅助监督引导离开。   普通人不会知道刚才这里发生过什么,也不会知道他们原本距离某些无法理解的东西有多近。   五条悟站在街角的自动贩卖机前,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   他低头看着手机,唇角翘了起来。   他举起草莓牛奶,避开身后所有不该被拍进去的东西,只拍下饮料盒和自动贩卖机上一排颜色鲜艳的按钮。   发送。   【悟:工作结束啦。】   【悟:有好好补充糖分。】   栖川澄很快回复。   【小澄医生:这个不是正餐。】   五条悟看着屏幕笑出了声。   【悟:小澄医生好严格。】   【小澄医生:因为你容易被甜的哄走。】   五条悟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   旁边,伊地知刚好走过来。   “五条先生,后续已经处理好了。”   “嗯。”   五条悟把手机收起来,语气懒洋洋的:“走吧。”   伊地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草莓牛奶,又看了一眼他明显变好的心情,谨慎地没有多问。   车子启动后,五条悟靠在后座上,忽然开口。   “伊地知。”   “是!”   “以后任务提前告诉我。”   伊地知一怔。   这个话题昨晚才提过,他没想到五条悟会再次强调。   “提前……是指?”   五条悟撑着脸,看着窗外,“至少让我知道当天有没有空。”   伊地知推了推眼镜。   “我明白了。之后有任务,我会尽早告知您。”   五条悟“嗯”了一声。   过了几秒,他又补了一句。   “还有,如果是可能波及普通人的地点,也提前说。”   伊地知微微一顿。   “是。”   他没有问为什么。   但他隐约觉得,五条先生似乎正在把某个普通人从自己的世界边缘小心隔开。   五条悟低头,重新点开聊天框。   栖川澄又发来一条消息。   【小澄医生:工作结束后记得吃饭。】   五条悟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悟:收到,小澄医生。】   他没有告诉栖川澄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会说咒灵,不会说帐,不会说那栋楼里曾经有多少普通人差点被卷进去。   那些东西不应该出现在栖川澄面前。   小澄医生只需要知道——   悟今天也有好好喝草莓牛奶。   也有被提醒吃饭。   这就够了。   车子开回高专。   五条悟一进训练场,就看见禅院真希、熊猫和狗卷棘正在做基础对练。   真希手持咒具,动作干脆利落,短棍破空时带出清晰的风声。熊猫在旁边闪避,偶尔用爪子挡一下。狗卷棘站在场边,拉链拉到嘴边,只露出一双安静的眼睛。   五条悟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然后抬起手,笑眯眯地挥了挥。   “哟——大家有想老师吗?”   训练场里的动作同时停了一瞬。   真希最先皱眉。   “完全没有。”   熊猫举起爪子:“如果有伴手礼的话,可以考虑想一下。”   狗卷棘:“鲑鱼。”   五条悟夸张地叹了口气。   “你们真的很冷淡诶,老师可是刚刚结束工作就来看你们。”   真希冷笑:“是来看我们,还是刚好路过?”   五条悟一本正经:“当然是来看可爱的学生。”   真希:“恶心。”   熊猫:“真希,太直接了。”   狗卷棘:“木鱼花。”   五条悟摸了摸下巴。   “看来大家今天精神不错。”他笑起来,“那加练吧。”   训练场瞬间安静。   真希握紧咒具:“哈?”   五条悟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轻快得像在邀请他们玩游戏。   “来,老师陪你们玩一会儿。”   熊猫往后退了半步。   “悟,你这个‘玩一会儿’听起来很危险。”   狗卷棘默默把拉链往上拉了一点。   五条悟笑得更开心了。   “放心放心,不会太过分的。”   真希冷着脸:“你每次这么说都很过分。” 第23章 “他很不对劲”   事实证明,禅院真希的判断非常准确。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训练场里鸡飞狗跳。   五条悟确实没有使用太夸张的术式,大部分时候只是闪避、格挡和轻轻点拨。但对于学生来说,这种“轻轻”已经足够折磨人。   真希的攻击被他用最小幅度避开,每一次落空都精准得让人火大。   熊猫试图从侧面夹击,却被五条悟轻轻拍了一下肩膀,整只熊猫不受控制地转了半圈。   狗卷棘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攻击。   五条悟笑眯眯地弯腰。   攻击落空。   狗卷棘:“……木鱼花。”   五条悟双手插兜,语气悠闲:“棘,时机不错,但是视线太明显了哦。”   狗卷棘默默比了个“了解”的手势。   真希擦了擦额角的汗,咬牙道:“你今天心情好得让人不爽。”   五条悟歪头。   “有吗?”   “有。”熊猫躺在地上举爪,“很明显。”   狗卷棘:“鲑鱼。”   五条悟摸着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   “可能是因为老师今天被诊断为偶尔配合度很高。”   训练场静了一下。   真希:“……什么?”   熊猫翻身坐起来:“诊断?”   狗卷棘:“明太子?”   五条悟笑眯眯:“私人医生的职业判断。”   真希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微妙。   “你什么时候有私人医生了?”   “嗯——”五条悟拖长声音,“最近?”   熊猫的眼睛一下亮了。   “悟,你这个语气很可疑。”   狗卷棘认真点头:“鲑鱼。”   五条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没有新消息。   他原本只是习惯性地看一下,可看见安静的聊天框后,竟然莫名有点遗憾。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五条悟自己先觉得好笑。   又不是小学生等朋友回短信。   可是下一秒,屏幕亮了。   【小澄医生:刚才有个孩子说,听诊器是医生用来偷听肚子说话的东西。】   五条悟唇角一下子翘起来。   他低头回复。   【悟:那它说什么了?】   栖川澄过了一会儿回复。   【小澄医生:说他中午吃了太多炸鸡。】   【悟:肚子很诚实。】   【小澄医生:嗯。】   【小澄医生:而且证据确凿。】   五条悟笑了一声。   【悟:小澄医生也会审问肚子吗?】   【小澄医生:偶尔。】   【悟:好厉害。】   【小澄医生:你如果午饭只吃甜食,也会被审问。】   五条悟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笑意更深。   【悟:小澄医生怎么知道我午饭吃了什么?】   栖川澄那边停了一下。   他其实不知道。   只是顺着话题随口说了一句。   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会不自觉去猜五条悟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去了哪里,工作结束没有,路上有没有买到喜欢的饮料。   栖川澄垂着眼,回复:   【栖川澄:猜的。】   【甜口白猫:猜得很准。】   【栖川澄:所以真的只吃了甜食?】   五条悟看着这行字,莫名有一种被医生当场抓包的感觉。   他正想回复,旁边真希冷冷开口:   “你训练的时候能不能不要一直看手机?”   五条悟抬头。   真希抱着手臂,表情已经从不爽升级成了嫌弃。   熊猫从旁边探头:“悟,是谁啊?”   狗卷棘:“鲑鱼?”   五条悟收起手机,若无其事地说:“关心老师健康的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真希重复了一遍。   熊猫摸着下巴:“普通朋友会管你吗?”   五条悟理直气壮:“医生会。”   真希沉默了两秒。   “对方真辛苦。”   熊猫点头:“医生不容易。”   狗卷棘:“鲑鱼。”   五条悟:“你们是不是对老师有什么误解?”   三个人同时移开视线。   五条悟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好笑。   换作平时,他大概会顺势闹上一阵,故意把学生们逗到嫌弃地走开。   但今天他没有。   他只是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聊天框里,栖川澄还在等他的回答。   五条悟想了想,回复:   【悟:吃了三明治。】   这不算撒谎。   虽然三明治旁边确实还有一大块蛋糕。   栖川澄很快回:   【小澄医生:合格。】   五条悟看着“合格”两个字,心情莫名变得很好。   真希眉头皱得更紧。   “他真的很不对劲。”   熊猫深沉点头:“恋爱了吧。”   狗卷棘:“鲑鱼。”   五条悟抬起头。   “熊猫。”   “嗯?”   “加练。”   熊猫:“……”   真希立刻后退一步,表示与熊猫划清界限。   狗卷棘默默转过身,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那之后的几天,两个人都忙。   栖川澄忙着门诊、值班、处理突发情况。   五条悟则继续在高专、工作现场和各地甜品店之间穿梭。   他们没有再见面。   但消息一直没有断。   有时候是五条悟发来一张甜品照片。   【甜口白猫:这个像不像小澄买的贴纸?】   照片里是一块做成猫爪形状的棉花糖。   栖川澄回复:   【栖川澄:像。】   【甜口白猫:可爱吗?】   栖川澄看着屏幕,像是能看见五条悟发这句话时故意翘起的尾音。   他回复:   【栖川澄:可爱。】   对面很快发来:   【甜口白猫:我还是棉花糖?】   栖川澄停了一下。   然后诚实回复:   【栖川澄:你。】   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   久到栖川澄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得太直接。   然后五条悟发来一个白猫把脸埋进爪子里的表情包。   【甜口白猫:小澄犯规。】   栖川澄看着那只猫,唇角轻轻弯起。   也有时候,是栖川澄在深夜发消息。   【栖川澄:今天有个小朋友选了布丁贴纸。】   五条悟几乎秒回。   【甜口白猫:有眼光。】   栖川澄拍了一张贴纸剩余页。   布丁图案少了一枚。   五条悟发来语音。   “小澄医生,我的那枚还在吗?”   栖川澄正在值班室里喝水,听完语音,眼神柔和下来。   他没有打字。   也发了语音回去。   “在。给你留着。”   那边很久没有回复。   过了几分钟,五条悟才发来一句。   【甜口白猫:好耶。】   栖川澄看着这句话,轻轻笑了笑。 第24章 “小澄,发生什么了”   栖川澄难得准时下班。   儿童门诊的走廊在傍晚时分终于安静下来一些。   白天嘈杂的哭声和脚步声渐渐退去,只剩下护士站偶尔响起的电话铃,以及轮椅经过地面时轻轻的滚动声。   栖川澄换下白大褂,穿上浅色外套,把听诊器收进柜子里。   小林护士从门口探头。   “栖川医生,今天居然准时走?”   “嗯。”栖川澄关上柜门,“明天没有早班。”   “那快回去休息吧。”小林笑着摆摆手,“不要路上又顺手救人然后加班。”   栖川澄微微一顿。   “应该不会。”   小林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两秒。   小林叹气:“您每次这么说,都很没有说服力。”   栖川澄有些无奈。   “我尽量。”   他离开医院时,天色还没有完全暗。   夕阳被城市高楼切成狭长的橘色光带,落在人行道和玻璃幕墙上。   风里带着一点初夏前的暖意,路边便利店门口有人排队买冰饮,学生三三两两地从车站方向走过,背包上的挂件随着步伐晃来晃去。   栖川澄在路口停了一下,拿出手机。   聊天框里,五条悟半小时前发来消息。   【甜口白猫:今天工作提前结束。】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草莓芭菲,奶油高得很夸张,旁边还放着一颗包装很漂亮的硬糖。   【甜口白猫:奖励自己。】   栖川澄那时正好在处理最后一个病人的用药说明,只匆匆看了一眼,还没回复。   现在他低头打字。   【栖川澄:今天准时下班。】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对面回复。   【甜口白猫:哇。】   【甜口白猫:值得奖励。】   栖川澄看着“奖励”两个字,想起那张甜点贴纸。   他回复:   【栖川澄:奖励什么?】   【甜口白猫:晚饭?】   栖川澄脚步停了停。   街口人流从身边经过。   有人说笑,有人低头看手机,有小孩拽着母亲的手,指着对面橱窗里的玩具不肯走。   栖川澄看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   这几天他们一直在聊天,却没有再见面。   忙碌把时间切得很碎,消息反而像某种细而不断的线,把两边慢慢牵在一起。   晚饭。   这两个字跳出来时,那天晚上未完成的邀约忽然变得清晰。   他刚想回复,手机上方又跳出一条。   【甜口白猫:不过小澄今天应该先回去休息。】   【甜口白猫:医生不能过劳。】   栖川澄怔了一下。   随后很轻地笑了。   五条悟偶尔会这样。   明明先伸爪子过来拨一下,等人真的看过去,又若无其事地把爪子收回去,装作自己只是路过。   栖川澄低头回复。   【栖川澄:可以吃简单一点。】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栖川澄等了一会儿。   下一秒,手机震动起来。   五条悟打来了语音电话。   栖川澄接起。   “喂?”   “小澄。”   五条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   “你刚才是在邀请我吗?”   栖川澄走在人行道边,放慢了脚步。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五条悟很轻的笑声。   “医生,你这样真的很危险。”   “你之前说过很多次。”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栖川澄看着前方红灯,停在人行横道前。   “那你要来吗?”   电话那边的笑意似乎更明显了。   “想去。”   五条悟说。   “但是现在稍微有点远。”   “工作?”   “差不多。”五条悟拖长声音,“已经结束啦,只是在收尾。伊地知开车还要一会儿。”   栖川澄轻轻“嗯”了一声。   “不急。”   “不急啊。”   五条悟像是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声音放轻了一点。   “小澄很喜欢说不急呢。”   栖川澄想了想。   “因为有些事急不来。”   “比如晚饭?”   “嗯。”   “比如布丁?”   “布丁可以提前做。”   “那比如见面?”   栖川澄没有立刻回答。   红灯变绿。   人群往前走。   他跟着人流踏上斑马线,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卷起一点路边树叶的气息。   电话那头,五条悟也没有催。   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栖川澄走到马路对面,才轻声说:“也不急。”   五条悟“诶”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满。   栖川澄补充:“但会想。”   电话里忽然安静。   如果不是栖川澄握着手机,几乎会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五条悟笑了。   笑声压在听筒里,像被夜风吹软了一点。   “小澄医生。”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太会说话了?”   “我只是说实话。”   “更犯规了。”   栖川澄眼里泛起一点笑。   他正要说什么,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女人的惊叫。   “小心——!”   栖川澄脚步猛地停住。   电话那头的五条悟也瞬间察觉到不对。   “小澄?”   栖川澄抬起头。   不远处的路口,一辆小型货车因为避让前方突然变道的自行车,车身猛地偏了一下。司机拼命踩刹车,轮胎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而在人行道边,一个小孩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母亲的手,正弯腰去捡滚到路边的球。   他太小了。   完全没有意识到那辆车正失控地朝路边冲来。   周围的人像被这一幕惊住。   有人尖叫,有人伸手,却都来不及。   栖川澄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做出反应。   可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一道粉色的身影从街角冲了出去。   太快了。   快得不像普通人。   那是个少年。   粉色短发,穿着宽松的连帽外套,背着单肩包,看起来大概只是个普通高中生。可他爆发出的速度却几乎超出了常人的极限,像一支被猛然放出的箭,眨眼间越过人群。   他冲进车道,一把抱住那个小孩。   货车的车头几乎擦着他的肩侧撞过来。   少年没有停。   他抱着孩子,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带着孩子向旁边扑出去。   砰——!   货车撞上路边的护栏,金属发出沉闷变形的巨响。   人群这才像被惊醒一样爆发出混乱的声音。   尖叫声、哭声、急促的脚步声全部涌了上来。   栖川澄站在人行道边,手机还贴在耳侧。   五条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已经沉了下去。   “小澄,发生什么了?”   栖川澄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   那个粉发少年跪在地上,怀里还护着吓得大哭的小孩。   他自己的手臂被地面擦破,血顺着小臂往下流,膝盖也磕出了伤。可他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的伤,而是低头确认怀里的孩子有没有事。   少年抬起脸,像是松了口气,露出一个有点傻气又明亮的笑。   “没事吧?”   栖川澄看着他。   看着那个以不似常人的速度冲过去,救下孩子的粉发少年。   然后他垂下眼,声音依旧平稳。   “悟。”   “嗯?”   “我这里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   “有伤员,我先过去看一下。” 第25章 “医生先生还反过来安慰我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栖川澄垂下眼,视线仍旧落在人群中央那个粉发少年身上。   少年怀里的小孩已经被母亲抱了过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母亲则一边发抖一边反复道谢。   粉发少年跪坐在地上,手臂上有擦伤,膝盖也磕破了。衣服袖口沾了灰,掌心按在地面时蹭出了一道血痕。   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慌。   甚至还在安慰那个哭到快要喘不过气的小孩。   “没事没事,已经没事啦。”少年笑着摆手,“你看,我也没事,超健康的!”   小孩哭得更厉害了。   少年顿时慌了:“诶?怎么哭得更凶了?是哪里痛吗?啊,还是被吓到了?”   栖川澄收回视线,对电话那头说:“我没事,离得很远。”   “位置发我。”   五条悟的声音已经完全收起了刚才的轻快。   他平时说话总带着笑,像是什么都能被他轻巧地拨开。可这一刻,那些玩笑似的尾音全都不见了。   栖川澄顿了一下。   他能听出来五条悟在担心。   于是他直接说:“好。我先处理现场,等急救人员过来。”   五条悟的声音稍微缓了一点。   “不要勉强。”   “我知道。”栖川澄说,“我会先确认安全。”   “嗯。”五条悟说,“所以位置发我。”   “好,我发你。”他说,“别急,我真的没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五条悟轻轻笑了,语气稍缓道。   “医生先生还反过来安慰我啊?”   “因为你听起来比较需要安慰。”   “好过分。”   “我只是陈述事实。”   栖川澄说完,挂断电话,把定位发过去,又顺手拨了急救电话。   周围已经有人报警,也有人围过去查看货车司机的情况。   司机趴在方向盘上,看起来有些晕眩,但意识还在,他踉踉跄跄走下来,似乎有同行先一步围了上去询问。   护栏被撞得弯曲,车头凹陷,空气里弥漫着橡胶摩擦后的焦味。   栖川澄快速扫过现场。   车辆已经停稳,也没有二次碰撞风险,地面没有明显燃油泄漏。   人群虽然混乱,但已经有路人开始维持距离。   确认这些后,他才快步穿过人群。   “麻烦让一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我是医生。”   人群自动分开一点。   粉发少年正试图站起来。   栖川澄在他面前蹲下,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先别动。”   少年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那是一双很明亮的眼睛。   琥珀色,干净,带着一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茫然。   额前粉色短发因为刚才的动作乱了,脸颊上蹭了灰,手臂还在流血,可他看见栖川澄时,第一反应竟然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啊,医生先生?”   “嗯。”栖川澄看着他的眼睛,“我是东京都立医院的医生。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好吗?”   少年立刻点头:“好!”   “名字?”   “虎杖悠仁。”少年回答得很快,   “年龄?”   “十四……啊,不对,快十五了。”虎杖悠仁卡了一下,又补充,“现在还是十四。”   栖川澄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十五岁的虎杖君。”他说,“刚才有撞到头吗?”   虎杖悠仁立刻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擦了一下,真的没事。”   “有没有头晕、恶心、视物模糊?”   “没有。”   “胸口痛?呼吸困难?”   “没有。”   “手脚发麻?哪里不能动?”   “也没有。”   栖川澄一边问,一边检查他的瞳孔反应,又确认颈部、肩部和四肢活动情况。   确实没有明显骨折迹象。   呼吸平稳。   心率也在事故后的紧张状态里维持得相当稳定。   这孩子刚才以那种速度冲进车道,又抱着一个小孩在失控车辆前方强行改变方向扑倒。正常人即使能做到,身体承受的冲击也不会只有这些擦伤。   但虎杖悠仁的状况太好了。   好得反常。   栖川澄垂下眼,从随身包里取出一次性手套、消毒棉片和无菌纱布。   “我要处理一下伤口,会有点疼。”他说,“疼的话直接说,不用装没事。”   虎杖悠仁愣了一下。   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我看起来很像会装没事吗?”   栖川澄拆开棉片,语气温和:“你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三次‘真的没事’吗。”   虎杖悠仁:“……”   栖川澄抬眼看他,眼里带着一点很浅的笑。   “医生一般会把这种话理解为重点观察对象。”   虎杖悠仁忍不住笑了。   “医生先生好厉害。”   “这不算厉害,只是经验。”栖川澄说,“尤其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十个里有八个摔倒以后都会说自己没事。”   虎杖悠仁立刻抗议:“十五岁已经不算小孩了吧?”   “在儿童门诊,十五岁仍然算我的病人范围。”   虎杖悠仁震惊:“欸——”   栖川澄把酒精棉碰上他的伤口。   虎杖悠仁顿时“嘶”了一声。   “现在还觉得自己不是小孩吗?”   虎杖悠仁憋了两秒,最后诚实道:“……疼的时候有一点像。”   栖川澄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些。   “那就坐好,小朋友。”   “医生先生!”   虎杖悠仁嘴上抗议,但身体非常诚实地坐得更稳了一点。   栖川澄替他清理手臂上的擦伤。   伤口不深,出血量也不多。   按理来说,他刚才那样扑倒在地,手臂和膝盖应该承受了相当明显的冲击,可是他的伤口却不是这样。   体能强。   体质也强。   强得不像普通人。   栖川澄没有把这点异常说出口。   他只是继续问:“最近有没有什么基础病?哮喘、心脏病、低血糖?”   “没有。”虎杖悠仁说,“我身体一直很好。”   “刚才那个速度……”栖川澄顿了顿,换了个更自然的说法,“你平时运动很多?”   “嗯!”虎杖悠仁立刻精神起来,“我运动还挺擅长的。田径社以前也叫我去,不过我不是社员。”   “不是社员还这么快?”   “我爷爷以前也说我体力太好了。”虎杖悠仁笑起来,“不过刚才真的没想太多,看到小孩在那里就冲过去了。”   像“看到就去救”是一件完全不需要犹豫的事。   栖川澄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瞬。   他看着虎杖悠仁。   少年身上还沾着灰,手臂任由他包扎,目光却不时往那个被母亲抱着的小女孩身上看。确认小女孩的哭声渐渐小下去,他明显松了口气。   “她没事吧?”虎杖悠仁问。   “看起来只是受惊。”栖川澄说,“之后急救人员会再检查。”   “那就好。” 第26章 “抬头”   栖川澄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一点。   “虎杖君,你刚才做得很好。”   虎杖悠仁怔了怔。   “欸?”   “如果不是你,那个孩子可能会受很严重的伤。”栖川澄说,“所以不要把自己说成‘刚好看到’。你救了她,这是很了不起的事。”   虎杖悠仁张了张嘴,像是有些不太会应对这种认真夸奖。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笑了笑。   “谢谢。”   “不过——”栖川澄话音一转。   虎杖悠仁莫名坐直。   “救人很了不起,不代表你可以忽略自己的伤。”栖川澄把纱布固定好,“现在轮到你接受帮助,明白吗?”   虎杖悠仁看了看自己被包好的手臂,又看了看栖川澄。   他忽然觉得这个医生先生说话很温和,但很难拒绝。   不是因为强势。   而是因为他说的每句话都很认真。   “明白。”虎杖悠仁乖乖点头。   “很好。”   栖川澄收拾棉片,又问:“今天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附近居民?”   “不是,我是来东京修学的。”虎杖悠仁说,“本来和同学一起行动,结果刚才去买饮料,一回头他们就不见了。我给他们发了消息,他们说先去下一站集合,所以我打算自己走过去。”   栖川澄手上的动作停住。   “所以你是修学旅行期间离队了?”   虎杖悠仁立刻解释:“不是迷路!我有导航,而且这里离集合地点不远。”   栖川澄看着他。   虎杖悠仁声音逐渐变小。   “……大概不远。”   栖川澄轻轻叹气。   “虎杖君。”   “是。”   “修学旅行期间单独行动不安全。”   “是。”   “尤其你还是为了买限定饮料离队。”   虎杖悠仁震惊:“医生先生你怎么知道是限定饮料?!”   栖川澄看了一眼他包里露出来的一角包装袋。   “猜的。”   虎杖悠仁顿时露出被看穿的表情。   “东京限定蜜瓜苏打味。”他说,“仙台没有。”   栖川澄:“……”   他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先联系你的同学和带队老师。”   “哦,对!”   虎杖悠仁赶紧从口袋里摸手机。   手机屏幕裂了一道。   他按了两下,屏幕亮起来。   “还能用,太好了。”   他低头给同学发消息,边打字边碎碎念:“老师肯定会骂我……离队加交通事故,听起来就很严重……”   栖川澄说:“你可以把‘救了一个孩子’放在前面。”   虎杖悠仁抬头:“这样会不会像在找借口?”   “事实不是借口。”栖川澄说,“不过离队确实该被骂。”   虎杖悠仁:“……”   栖川澄补充:“我会帮你向老师说明情况,但不会帮你逃避被骂。”   虎杖悠仁忍不住笑出来。   “医生好公平。”   “医生要客观。”   “但是好温柔。”   栖川澄看他一眼。   虎杖悠仁很坦然地笑着,没有半点讨好的意思。   栖川澄也笑了一下。   “谢谢。”   急救人员到场后,栖川澄简单说明了现场情况,确认小女孩和司机都有人接手,又把虎杖悠仁的基础情况告知了急救人员。   虎杖悠仁一听自己可能也要去医院,立刻摆手。   “不用不用,我真的没事!”   栖川澄看向他。   虎杖悠仁动作一顿。   “……我又说了‘真的没事’。”   “嗯。”栖川澄说,“第四次。”   虎杖悠仁默默把手放下。   栖川澄对急救人员说:“目前没有明显脑震荡和骨折表现,伤口我做了基础处理。不过他刚才近距离避开失控车辆,又摔倒在地,最好观察一段时间。”   虎杖悠仁小声:“观察多久?”   “至少今晚不要剧烈运动,不要单独行动。出现头晕、恶心、嗜睡、伤口肿胀或明显疼痛,要立刻就医。”   虎杖悠仁点头:“好。”   “还有,联系老师。”   “已经发了。”   “给我看一眼。”   虎杖悠仁乖乖把手机递过去。   栖川澄看了消息内容。   【老师,我离队后遇到交通事故,不过我没事,有医生先生在旁边。】   栖川澄沉默了两秒。   虎杖悠仁小心翼翼问:“这样不行吗?”   栖川澄拿过手机,语气温和:“容易把老师吓死。”   虎杖悠仁:“欸?”   栖川澄帮他补充了一句。   【我救了一个差点被车撞到的小朋友,自己只有基础擦伤。医生已经检查过,建议我暂时观察。我现在在事故地点附近,会把定位发给您。】   他把手机递回去。   “这样比较清楚。”   虎杖悠仁看着屏幕,眼睛亮了一下。   “医生,你好可靠啊。”   “这叫避免信息混乱。”   “也很可靠!”   栖川澄没有否认,只是弯了弯唇。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甜口白猫:小澄现在方便发位置吗?】   栖川澄看着消息,眼神微微柔和下来。   他把当前位置重新发送过去。   五条悟很快回复。   【甜口白猫:等我两分钟。】   栖川澄抬头看了看虎杖悠仁。   少年正在苦恼地看手机。   “朋友怎么说?”   虎杖悠仁抬头:“他们说老师正在清点人数,问我在哪里。我说我出了点小事故,但没事。他们说要过来。”   “带队老师呢?”   “我也发了。”虎杖悠仁说,“不过他们那边好像有点混乱,可能要等一下。”   栖川澄点点头。   他想了想,低头给五条悟发消息。   【栖川澄:悟。】   【甜口白猫:嗯?】   【栖川澄:可以多带一个人吃饭吗?】   对面没有立刻回。   隔了两秒,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栖川澄看了眼虎杖悠仁。   虎杖悠仁正在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努力把包带上的灰拍干净,动作大大咧咧,又因为刚包好的伤口不得不放轻,看起来有些笨拙。   栖川澄接起电话。   “喂?”   “小澄。”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已经近了不少,背景里有风声,“多带一个人,是刚才的伤员?”   “嗯。”   “你很在意他?”   “是。”栖川澄答得很直接,“他救了一个孩子,而且刚才冲出去的速度和反应都很好。检查结果只有基础擦伤,但我不想让他马上一个人离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随后五条悟笑了声。   “小澄医生的判断是?”   “让他吃点东西,观察一段时间,等老师或者同学来接。”栖川澄说,“这会占用一点原本吃饭的时间,所以我想先问你。”   五条悟的声音微微扬起来。   “如果我说不可以呢?”   栖川澄没有被他绕进去。   他看着不远处正在认真回复老师消息的虎杖悠仁,声音平稳又自然。   “那我会先留下来处理伤员,然后改天再请你吃饭。”   五条悟笑出了声。   “小澄医生好认真。”   “因为我确实在认真问你。”   “我没问题。”五条悟说,“你想带就带。”   栖川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谢谢。”   “谢什么。”五条悟声音懒懒的,却带着笑,“医生下班路上捡到伤员,我当然要帮忙看着。”   栖川澄顺着他的话接下去:“那等会儿希望你也要听医生的话,不要只点甜品。”   五条悟停了半秒。   “小澄。”   “嗯?”   “你现在已经开始提前管我了吗?”   “如果你要和伤员一起吃饭,是的。”   五条悟的笑意更明显。   “收到,小澄医生。”   栖川澄问:“你快到了?”   五条悟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电话那端有风吹过听筒的声音,然后他听到五条悟说   “抬头。” 第27章 “医生的约会对象好有气势”   栖川澄抬头。   街道另一侧的人行道上,一个高得异常显眼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白发,黑色眼罩,深色外套,手插在口袋里。   即使在人流里,他也像某种完全无法被背景吞没的存在。   栖川澄看见他的瞬间,五条悟也像是精准捕捉到了他的视线,抬手朝他挥了挥。   动作轻松。   甚至有点夸张。   栖川澄挂断电话。   虎杖悠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然后眼睛微微睁大。   “哇。”   栖川澄回头:“怎么了?”   虎杖悠仁看着五条悟越走越近,下意识小声说:“医生先生的约会对象,好有气场啊。”   栖川澄:“……”   他看了虎杖悠仁一眼。   “你怎么判断是约会对象?”   虎杖悠仁一愣。   显然没想到他会反问。   “啊,因为……”他顿时慌了一下,“刚才医生先生看手机的时候表情不一样,而且你们电话里那个语气……不是,我没有故意偷听!只是你们离得有点近,我听见一点点。”   栖川澄听完,反而笑了一下。   “观察力不错。”   虎杖悠仁更不好意思了。   “所以我说对了吗?”   栖川澄想了想,说:“本来是约了一起吃饭。”   虎杖悠仁眨眼。   “那就是约会?”   栖川澄没有立刻否认。   他看着已经走近的五条悟,语气很自然。   “如果只是一起吃饭也算的话,可以这么说。”   虎杖悠仁顿时整个人僵住。   “欸——?!”   周围几个路人被他的声音吸引,转头看过来。   虎杖悠仁立刻压低声音,满脸不好意思。   “对、对不起!那我是不是不小心插进来了?我还是不打扰你们了吧!我真的没事,我可以去和同学集合,或者等老师来……”   他说着就想站起来。   栖川澄按住他的肩膀。   “坐下。”   虎杖悠仁立刻坐下。   “哦。”   栖川澄看着他。   “虎杖君,你刚才救了一个孩子,现在又受了伤。我邀请你一起吃饭,是因为我判断你需要观察,不是因为你打扰了我们。”   虎杖悠仁怔住。   栖川澄继续说:“所以不需要道歉,也不用急着把自己挪开。你人很好,救人也很勇敢,这种时候接受一点帮助是应该的。”   虎杖悠仁张了张嘴。   半晌,他摸了摸后脑勺。   “医生说话真的很厉害啊。”   “厉害?”   “就是……”虎杖悠仁想了想,“会让人觉得不听好像不太对。”   栖川澄笑了一下。   “那你听吗?”   虎杖悠仁立刻点头。   “听。”   “很好。”   栖川澄把医用废弃物整理好,顺手纠正:“另外,我叫栖川澄。叫我栖川医生就可以。”   “哦!栖川医生。”   虎杖悠仁顿了顿,又有点好奇地看向已经走近的五条悟。   五条悟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他停下脚步,先是看了一眼事故现场,又看了一眼虎杖悠仁,最后目光落回栖川澄身上。   “小澄。”   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可他站定的第一秒,视线已经从栖川澄额头、肩膀、手腕、膝侧、鞋面快速扫过。   栖川澄察觉到了。   五条悟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栖川澄主动向前半步,把手腕翻给他看了一眼。   “没有受伤。袖口这点灰是刚才蹲下处理伤口时蹭到的。”   五条悟微微一顿。   随后笑起来。   “医生先生还会主动交代检查结果啊。”   “因为有人看起来快要自己检查一遍了。”   五条悟唇角翘得更明显。   “被发现了。”   “很明显。”栖川澄说。   五条悟抬起手,不经意碰了一下栖川澄的袖口。   像是替他拂去不存在的灰。   也像是在借这个动作确认他确实完整、安稳地站在这里。   栖川澄没有躲。   虎杖悠仁坐在旁边,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一下。   然后他悟了。   虎杖悠仁顿时更不好意思了。   “那个……”   五条悟这才看向他。   “你就是救了小朋友的少年?”   虎杖悠仁立刻坐直。   “是!啊,也不算什么啦,就是刚好看到。”   五条悟低头看着他。   隔着眼罩,虎杖悠仁看不见他的眼睛。   但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个男人看着时,他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自己被从头到脚快速判断了一遍。   五条悟弯起唇角。   “很厉害嘛。”   虎杖悠仁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没有没有。”   五条悟蹲下来,手肘搭在膝盖上,和他平视。   “名字?”   “虎杖悠仁!”   “五条悟。”五条悟笑眯眯地说,“小澄的朋友。”   虎杖悠仁立刻点头。   “我知道!”   栖川澄:“……”   五条悟微微偏头。   “你知道?”   虎杖悠仁卡了一下。   他说“知道”的意思其实是——知道你就是栖川医生的约会对象。   但这话当着两个人的面说出来,好像有点太直接。   于是他努力找补。   “就是,栖川医生刚才提到过你。”   五条悟“哦”了一声,拖长尾音。   “小澄提到我了啊。”   栖川澄看他一眼。   “悟,你再这样逗他,他会更紧张。”   五条悟语气无辜:“我没有哦。”   “有。”栖川澄说,“而且很明显。”   虎杖悠仁看看栖川澄,又看看五条悟,忍不住眨了眨眼。   这两个人的互动很自然。   明明没有说什么很亲密的话,可是给人的感觉却好像他们两个自成一派,有独特的氛围萦绕在他们身边。   这绝对不是普通朋友。   绝对。   五条悟的视线落在虎杖悠仁包好的手臂上。   “伤怎么样?”   栖川澄回答:“基础擦伤,没有明显骨折或脑震荡表现。但刚才冲击不小,最好观察一段时间。”   “听到了吗,悠仁?”五条悟立刻接话,“医生说要观察。”   虎杖悠仁愣了一下。   “欸?已经叫名字了吗?”   五条悟笑眯眯:“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啦……”虎杖悠仁挠头,“只是五条先生好自来熟。”   五条悟一拍手。   “我喜欢你这个评价!”   虎杖悠仁:“是夸奖吗?”   五条悟:“当然。”   栖川澄在旁边看着他们。   果然。   这两个人的相性很好。 第28章 “对你我已经很温柔了”   五条悟站起来,看向栖川澄。   “吃饭?”   “吃。”栖川澄说,“附近有一家家庭餐厅,离这里不远。我刚才看过评价,离车站也近,方便虎杖君之后和老师汇合。”   五条悟笑了。   “小澄医生安排得好周全。”   “毕竟你已经同意带人了。”栖川澄说,“总不能真的让伤员跟着我们乱走。”   虎杖悠仁立刻摆手:“真的不用麻烦了!我等会儿同学就来接我了,而且我已经给老师发消息了。”   栖川澄看向他。   “虎杖君。”   虎杖悠仁的话音逐渐变小。   “……是。”   “刚刚说过什么?”   虎杖悠仁低头:“听医生的话。”   “很好。”   五条悟站在旁边,笑出了声。   “悠仁,我建议你早点习惯。”   虎杖悠仁小声问:“习惯什么?”   五条悟语气轻快:“小澄医生看起来温柔,但他决定好的事情,没那么容易被你这种程度的逞强糊弄过去。”   栖川澄看了五条悟一眼。   “说得像你没试过一样。”   五条悟立刻举手投降:“我正在学习听话哦。”   虎杖悠仁震惊地看着他。   “五条先生也会被栖川医生管吗?”   五条悟笑眯眯:“你觉得呢?”   虎杖悠仁看了看栖川澄。   栖川澄没有否认,只是说:“他比你难管一点。”   虎杖悠仁:“原来如此!”   五条悟:“小澄?”   栖川澄语气很温和:“实话。”   五条悟看了他两秒,然后忽然笑起来。   “好吧,被小澄医生这么说也不错。”   虎杖悠仁看着他们,心里那根“男朋友”的线又加粗了一圈。   他们离开事故现场时,栖川澄又和急救人员确认了一遍小女孩与司机的情况。   虎杖悠仁也给老师发了详细位置,说自己会和医生先生一起在附近吃饭,暂时观察一下情况,之后再集合。   他的老师大概在消息那头经历了短暂崩溃。   因为虎杖悠仁很快接到电话。   “是!对不起!我真的没事!”   “不是乱跑,是救人……啊,不对,乱跑也有一点。”   “医生先生在旁边!很可靠!”   “嗯,我会把位置发过去!”   “好的!保证不再离队!”   他挂断电话时,整个人都蔫了一点。   五条悟笑眯眯地看着他。   “被骂了?”   虎杖悠仁叹气:“被骂了。”   “因为离队?”   “因为离队加交通事故。”   “很合理。”   “连五条先生也这么说!”   “老师的话要听哦,悠仁。”   虎杖悠仁震惊:“五条先生是会听老师话的类型吗?”   五条悟毫不犹豫:“不是。”   虎杖悠仁:“那为什么要这么理直气壮地说我?”   五条悟:“因为我是大人。”   虎杖悠仁:“大人好狡猾!”   五条悟:“没错。”   栖川澄走在旁边,听着他们两个一来一回,唇角不自觉弯了一点。   家庭餐厅离事故地点不远。   傍晚正是饭点,店内坐了不少家庭和学生。服务员带他们到靠窗的位置。   虎杖悠仁原本想坐外侧,方便等会儿离开,被栖川澄看了一眼后,非常自觉地坐到了里面。   五条悟在栖川澄身边坐下。   虎杖悠仁坐在对面,看着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犹豫的距离,再次在心里点头。   男朋友。   绝对是男朋友。   菜单送上来后,虎杖悠仁原本还想客气一下。   但五条悟已经翻开甜品页,语气欢快:“悠仁,家庭餐厅的汉堡排套餐怎么样?”   虎杖悠仁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   “有汉堡排?”   “有哦,还有炸鸡块。”   “炸鸡块!”   五条悟笑眯眯:“年轻人受伤后要补充能量。”   栖川澄说:“先不要点太油腻。”   虎杖悠仁刚亮起来的眼睛稍微暗了一点。   五条悟立刻拖长声音:“小澄——”   栖川澄翻着菜单,语气平静:“可以点汉堡排,炸鸡块少量。”   虎杖悠仁立刻复活:“谢谢栖川医生!”   五条悟举手:“我也要甜品。”   栖川澄看他:“先吃正餐。”   “我有吃饭。”   “那就先吃完再点。”   五条悟趴在桌上:“小澄好严格。”   栖川澄把水杯推到他手边。   “对你我已经很温柔了。”   五条悟动作一顿。   虎杖悠仁差点被水呛到。   五条悟缓缓抬头。   “小澄。”   “嗯?”   “你刚才说什么?”   栖川澄很自然地拿起菜单。   “没听见就算了。”   五条悟立刻坐直。   “听见了。”   “那就喝水。”   五条悟看着他,唇角一点点翘起来。   “好哦。”   虎杖悠仁猛地低头看菜单,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但是耳朵已经红了一点。   他觉得自己现在像一个超大的电灯泡。   还是会发光的那种。   服务员过来点餐。   虎杖悠仁点了汉堡排套餐和少量炸鸡块,栖川澄点了比较清淡的意面和汤,五条悟在栖川澄的目光下遗憾地先点了主食,又非常坚定地追加了一份草莓芭菲。   “饭后。”栖川澄提醒。   “好哦。”   五条悟答应得很乖。   虎杖悠仁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五条悟敏锐地转头。   “悠仁想说什么?”   虎杖悠仁非常诚实:“五条先生在栖川医生面前好听话。”   五条悟笑容更深。   “因为小澄医生会夸我。”   虎杖悠仁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栖川澄看着他们两个。   “你们两个为什么这么快就达成共识了?”   虎杖悠仁认真回答:“因为五条先生说得很有道理。”   五条悟立刻点头。   “悠仁很懂。”   栖川澄轻轻叹了口气。   “我开始觉得带你们两个一起吃饭,是一个需要消耗精力的决定。”   五条悟笑眯眯:“但是小澄医生做了正确的决定。”   虎杖悠仁跟着点头:“我会好好吃饭的!”   栖川澄看着他们,最后还是笑了。   “那就好。”   五条悟撑着下巴看虎杖悠仁。   “悠仁是仙台来的?”   “对。”虎杖悠仁说,“我们学校这次来东京修学,本来今天安排了好几个地点,结果我不小心掉队了。”   “因为限定饮料?”   “嗯!”   “买到了吗?”   虎杖悠仁忽然沉默。   五条悟:“?”   虎杖悠仁低头看自己的包。   “好像刚才救人的时候掉了。”   五条悟:“……”   栖川澄:“……”   虎杖悠仁叹气:“那可是东京限定蜜瓜苏打味。”   五条悟拍了拍桌子。   “太惨了。”   虎杖悠仁重重点头:“对吧!”   栖川澄看着他们两个,觉得这个对话发展得离谱又合理。   五条悟立刻拿出手机。   “附近便利店应该还有卖,等会儿给你买。”   虎杖悠仁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五条悟说,“但是要听小澄医生的话,先好好吃饭。”   虎杖悠仁立刻坐直。   “好!”   栖川澄看了五条悟一眼。   五条悟对他笑。   “怎么了,小澄?”   “没什么。”栖川澄说,“你很会哄孩子。”   五条悟立刻纠正:“悠仁不是孩子,是青春期少年。”   虎杖悠仁点头:“没错。”   栖川澄:“十五岁在我这里也算儿科范围。”   虎杖悠仁震惊:“欸?!”   五条悟笑得肩膀都在抖。   “悠仁,你被小澄医生归类成小朋友了哦。”   虎杖悠仁认真抗议:“十五岁已经不是小朋友了吧!”   栖川澄喝了一口水。   “刚才因为限定饮料离队。”   虎杖悠仁:“……”   五条悟:“噗。”   虎杖悠仁默默低头。   “好像确实不太成熟。”   栖川澄眼里浮起笑意。   “但很勇敢。”   虎杖悠仁抬头。   栖川澄把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   “所以好好吃饭,吃完之后确认老师或者同学来接你,再离开。”   虎杖悠仁看着那杯水,又看着栖川澄。   他忽然觉得,栖川医生说话有一种很特别的力量。   虎杖悠仁握住杯子,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谢谢,栖川医生。”   “不用谢。” 第29章 虎杖悠仁:绝对是男朋友   五条悟看着他们。   隔着眼罩,他的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唇角依旧轻轻扬着。   但他的视线在虎杖悠仁身上停留了稍久一点。   很有意思的孩子。   身体能力异于常人,反应速度极快,性格又亮得毫无阴影。   而且……   五条悟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敲了敲水杯边缘。   栖川澄很喜欢他。   小澄医生的心很软。   看起来冷静,其实很容易被这种真诚又莽撞的小太阳打动。   五条悟倒是不讨厌。   甚至也觉得虎杖悠仁很顺眼。   饭菜很快送上来。   虎杖悠仁原本还因为“打扰约会”这件事有些拘谨,但在五条悟几句话之后,就很快放松下来。   五条悟问他仙台有什么好吃的。   虎杖悠仁立刻开始认真介绍。   “牛舌一定要吃!还有毛豆泥年糕,虽然有些人觉得口感很奇怪,但我觉得很好吃。”   五条悟:“甜的吗?”   “有甜的!”   五条悟立刻满意:“那下次去仙台就让悠仁推荐。”   虎杖悠仁拍胸口:“交给我!”   栖川澄提醒:“左手不要用力。”   虎杖悠仁立刻把拍胸口的动作停住。   “哦。”   五条悟笑出声。   虎杖悠仁看向他:“五条先生是东京人吗?”   “一半吧。”   “那东京有什么推荐的吗?”   五条悟毫不犹豫开始报甜品店名字。   一连串。   从限定芭菲到网红蛋糕,从需要预约的和菓子店到便利店隐藏好吃新品。   虎杖悠仁越听越震撼。   “五条先生好了解甜品!”   五条悟得意:“专业的。”   栖川澄低头切意面,语气淡淡:“专业摄入糖分。”   五条悟立刻把自己的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小澄医生,我有喝水。”   栖川澄看了一眼杯子。   水确实少了一半。   “很乖。”   五条悟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虎杖悠仁默默嚼着汉堡排。   又来了。   这种完全不需要别人插话的亲密感。   他看着五条悟因为一句“很乖”就明显变好的心情,又看了看栖川澄垂眼继续吃饭时明显愉悦的表情,心里再次把“五条先生=栖川医生男朋友”这条线画得又粗又黑。   而且他觉得这位男朋友还挺好懂。   看起来气势强得吓人,其实被栖川医生夸一句就会开心。   虎杖悠仁这么想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五条悟立刻看过去。   “悠仁在笑什么?”   虎杖悠仁嘴比脑子快:“觉得五条先生有点像猫。”   栖川澄切意面的动作停住。   五条悟也停住。   空气安静了一秒。   虎杖悠仁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了很失礼的话。   “啊!不是说你像猫不好!我是说那种很帅的猫!很厉害的猫!会站在屋顶上的那种!”   五条悟慢慢转向栖川澄。   “小澄。”   栖川澄忍着笑喝了一口汤。   “嗯。”   “你没有和悠仁说过吧?”   “没有。”   “那这是客观评价。”   五条悟一本正经地坐直,心情明显更好了。   “悠仁,很有眼光。”   虎杖悠仁松了口气。   “是、是吗?”   五条悟点头:“没错。”   栖川澄放下汤匙。   “准确来说,是很容易被夸奖哄好的猫。”   五条悟立刻抗议:“小澄医生,这种补充会影响我的形象。”   “但也很客观。”   虎杖悠仁没忍住笑出了声。   五条悟看着栖川澄,最后也笑了。   饭吃到一半时,虎杖悠仁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   “啊,同学说他们和老师快到了,在这附近的车站等我。”   栖川澄问:“有没有说多久?”   “十五分钟左右。”虎杖悠仁说,“他们让我吃完再过去,老师说会在车站等我。”   “好。”栖川澄点头,“那吃完我们送你过去。”   虎杖悠仁连忙说:“不用这么麻烦!”   栖川澄看向他。   虎杖悠仁立刻改口:“……谢谢。”   五条悟笑眯眯:“成长很快嘛,悠仁。”   虎杖悠仁小声:“我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听话了。”   栖川澄说:“伤口今晚不要沾水,回去后如果头晕、恶心、嗜睡或者伤口肿胀,要立刻告诉老师去医院。”   虎杖悠仁乖乖应声:“好。”   “不要剧烈运动。”   “啊……”   栖川澄看他。   虎杖悠仁立刻改口:“好。”   五条悟笑眯眯:“悠仁原本是不是还想晚上和同学打闹?”   虎杖悠仁小声:“只是可能。”   栖川澄:“不可以。”   虎杖悠仁:“是。”   五条悟撑着脸,看着他们一问一答,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玩。   栖川澄很适合管虎杖悠仁。   一个太温柔但坚定。   一个太直率且容易听话。   尤其虎杖悠仁这种“我觉得我没事所以可以继续跑”的类型,刚好会被栖川澄这种医生精准按住。   甜品送上来时,五条悟眼睛都亮了一点。   草莓芭菲的奶油堆得很高,顶端插着一片薄荷叶和半颗草莓。五条悟拿起勺子,先挖了一口奶油,表情立刻变得愉快。   虎杖悠仁看着他。   “五条先生真的很喜欢甜食啊。”   “嗯。”五条悟说,“甜食是大人的快乐。”   虎杖悠仁想了想:“那我以后也会更喜欢吗?”   “五条先生这种程度不建议学习。”栖川澄说。   五条悟立刻把勺子递到栖川澄面前。   “小澄要吃吗?”   动作太自然了。   虎杖悠仁还没反应过来,栖川澄已经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确定要让我评价甜度?”   “第一口很好吃哦。”   “你已经吃过第一口了。”   “那第二口也好吃。”   栖川澄看着递到面前的勺子,停了两秒。   最终还是微微倾身,吃掉了那一小口草莓奶油。   虎杖悠仁:“……”   他立刻低头喝水。   他什么都没看见。   真的。   但是这绝对是男朋友。   绝对绝对是男朋友。   五条悟心满意足地收回勺子,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栖川澄拿起纸巾擦了擦唇角。   “太甜了。”   “可是小澄刚刚吃了。”   “因为你递过来了。”   五条悟一顿。   栖川澄看了他一眼,语气无奈。   “下次可以点不那么甜的。”   五条悟唇角一点点翘起来。   “有下次?”   “你不想?”   “想。”   五条悟答得很快。   虎杖悠仁低着头,努力忍住不让自己露出太明显的表情。 第30章 “祝你们约会顺利”   饭后,五条悟真的带虎杖悠仁去附近便利店买了东京限定蜜瓜苏打味饮料。   虎杖悠仁拿到饮料时,整个人快乐得像刚才根本不是经历过事故的伤员。   栖川澄看着他,忍不住提醒:“只能拿一瓶。”   虎杖悠仁抱着饮料:“我知道!这瓶带回去给同学看。”   五条悟又从旁边拿了几样甜品。   栖川澄看过去。   五条悟立刻说:“伴手礼。”   “给谁?”   “小澄。”   栖川澄看了看他手里的甜品,又看了看五条悟。   “给我,还是借我的名义给你自己?”   五条悟毫不心虚:“可以共享。”   “那就少拿一盒。”   五条悟:“小澄医生好严格。”   “严格的是医生。”栖川澄从他手里抽走其中一盒放回货架,“但留下两盒的是约会对象。”   五条悟停了一下。   然后很快笑起来。   “好哦。”   虎杖悠仁站在货架旁边,觉得自己现在已经能非常熟练地理解他们的相处逻辑。   只要五条先生想买甜品。   栖川医生就会看住他。   五条先生就会找借口。   然后栖川医生会管,但也会纵容一点点。   这不就是男朋友吗?   他们把虎杖悠仁送到车站附近。   远远地,几个同学和一位带队老师已经站在那里。虎杖悠仁挥了挥手,同学们立刻冲过来。   “虎杖!你没事吧?”   “听说你救了小孩?”   “你怎么又搞出这种事啊!”   虎杖悠仁被围在中间,连连摆手:“没事没事!真的只是擦伤!”   带队老师看起来既焦急又松了口气。   栖川澄上前简单说明了虎杖悠仁的情况,又把注意事项告诉老师。   老师连连道谢。   “真的麻烦您了,栖川医生。”   “不客气。”栖川澄说,“今晚注意观察,如果出现头晕恶心,最好及时就医。另外伤口不要沾水,也尽量不要剧烈活动。”   “我明白。”   虎杖悠仁站在旁边,听着栖川澄又叮嘱了一遍,忍不住笑了。   “我会注意的。”   栖川澄看向他。   虎杖悠仁立刻挺直。   “真的会!”   “我会相信你一次。”栖川澄说,“但如果明天伤口恶化,你就要承认自己没有听话。”   虎杖悠仁用力点头。   “好!”   五条悟站在一旁,笑着挥手。   “悠仁,下次见。”   虎杖悠仁用力挥回去。   “五条先生,栖川医生,谢谢你们!还有——”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   “祝你们约会顺利!”   栖川澄:“……”   五条悟:“……”   虎杖悠仁说完,像是怕自己又打扰到什么,立刻转身跑回同学中间。   同学们问:“你刚才说什么?”   虎杖悠仁小声:“没什么!”   五条悟站在原地,缓缓转头看向栖川澄。   “小澄。”   栖川澄抬眼。   “嗯。”   五条悟唇角一点点翘起来。   “悠仁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栖川澄沉默片刻。   然后他说:“可能。”   五条悟拖长声音:“可能?”   栖川澄看着车站那边虎杖悠仁被同学们围住还不忘回头挥手的身影。   少年眼神明亮,笑容坦荡。   很容易让人喜欢。   也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他收回视线,声音很轻。   “但他人很好。”   五条悟看着他。   晚风从车站前吹过,带着便利店门口烤鸡肉串的香气和街边车辆驶过的声音。   五条悟忽然笑了。   “嗯。”他说,“我也这么觉得。”   他们之间短暂安静下来。   谁都没有再提那场事故。   可在更早一点的时候。   在五条悟接到电话那会儿,回程的车上。   伊地知洁高握着方向盘,后视镜里映出后座那个懒洋洋靠着车窗的人。   五条悟原本正在和栖川澄通话,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语调轻快得让伊地知不敢多听。   辅助监督的生存智慧告诉他:五条先生用这种声音说话的时候,最好假装自己是车内装饰。   直到电话那头传来尖锐的刹车声。   伊地知看见后座的五条悟忽然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松散像被什么无形的线骤然收紧。   “小澄?”   五条悟开口时,声音还不算冷。   但伊地知已经下意识绷紧了背。   他没有听见电话那头完整的内容,只隐约听见五条悟很快说了一句:   “位置发我。”   又过了几秒,电话挂断。   车内安静得有些异常。   伊地知谨慎地开口:“五条先生?”   五条悟低头看手机。   栖川澄发来了定位。   他看着地图上的位置,唇角没有了刚才的笑。   “改道。”   伊地知立刻应声:“是。”   导航重新规划路线。   车子在前方路口转向。   五条悟靠回后座,指尖点在手机边缘。   他没有说话。   但伊地知觉得车内的空气比刚才低了好几个温度。   几天前,五条悟才特意要求他“如果是可能波及普通人的地点,也提前说”。   当时伊地知不敢问为什么。   现在他忽然隐约明白了一点。   五条悟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   普通交通事故。   栖川澄是这么说的。   普通世界里当然有事故。   车祸、火灾、跌倒、突发疾病。   每天都有。   可这并不能让他完全放松。   他们认识没有多久。   偏偏就在这几天。   偏偏在他们联系变得频繁之后。   偏偏在他刚刚试图把小澄医生从咒术界边缘隔开的时候。   五条悟很难不把“异常”这个词先放进脑子里过一遍。   他不喜欢巧合。   尤其不喜欢发生在他身边人身上的巧合。   手机震了一下。   伊地知那边也收到了相关的公共事故信息。   “前方两个街区外发生小型货车撞护栏事故。”伊地知迅速浏览着刚调出的讯息,“目前警方和急救已经到场,初步看是交通事故。没有咒术相关报警,窗那边也没有异常报告。”   五条悟“嗯”了一声。   语气听不出情绪。   伊地知继续道:“附近没有已登记的咒灵目击,最近三天也没有高浓度残秽报告。”   五条悟看着窗外。   “让附近的辅助监督确认一下。”   伊地知微微一顿。   “是指事故地点?”   “还有周边。”五条悟说,   伊地知像是隐约明白了什么,立刻点头。   “我明白了。”   他一边开车,一边通过耳机安排人手。   五条悟低头看着手机。   聊天框里,栖川澄又发来消息。   【小澄医生:悟。】   五条悟几乎立刻回复。   【悟:嗯?】   【小澄医生:可以多带一个人吃饭吗?】   五条悟看着这行字,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多带一个人。   是伤员?   还是事故里出现了什么人?   他没有继续打字,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小澄。”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又恢复到惯常的轻松,“多带一个人,是刚才的伤员?”   “嗯。”   栖川澄的声音很平稳。   这让五条悟稍微松了一点点。   栖川澄说:“他救了一个孩子,而且刚才冲出去的速度和反应都很好。检查结果只有基础擦伤,但我不想让他马上一个人离开。”   五条悟应了一声。   “哦。”   他的目光却落在伊地知发来的简短回报上。   【附近未见帐残留。】   【事故现场无明显咒力反应。】   【初步判断普通交通事故。】   普通交通事故。   五条悟指尖在手机侧边轻轻敲了一下。   栖川澄继续说:“让他吃点东西,观察一段时间,等老师或者同学来接。这会占用一点原本吃饭的时间,所以我想先问你。”   五条悟几乎没有犹豫。   “我没问题。”   他说:“你想带就带。”   这句话是真的。   如果栖川澄想照顾那个伤员,那就照顾。   只要不是危险。   只要不是咒术界的东西。   只要这个人没有把栖川澄往更深的异常里拖。   五条悟就不会拦。   甚至某种程度上,他很喜欢栖川澄这样。   温和,坚定,会认真看见别人的痛。   像普通世界里那些珍贵而柔软的东西。   所以更应该被保护。   伊地知把车停在不远处的路口。   “五条先生,前面人流较多,车辆不方便靠近。”   “嗯。”   五条悟下车前,忽然回头。   “伊地知。”   “是。”   “后续确认结果发给我。”   伊地知立刻明白他指的是事故周边的异常排查。   “我明白。”   五条悟这才关上车门。   他走向事故现场时,脸上的笑已经重新挂了回去。   轻快,散漫,像只是一个因为担心朋友而赶来的普通人。 第31章 “小澄医生值得认真一些”   车站外的夜风比刚才冷了一点。   虎杖悠仁被老师和同学们带走之后,街口忽然安静下来不少。   刚才那种因为突发事故而被打乱的节奏,也随着人群散去一点点恢复成普通夜晚该有的样子。   便利店的自动门在身后开合,发出轻轻的提示音。   五条悟手里提着甜品袋,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路灯下看栖川澄。   “小澄。”   “嗯?”   “所以,”五条悟拖长声音,“现在伤员也送走了,老师也接走了,医生先生是不是终于可以下班了?”   栖川澄看了他一眼。   五条悟说这话时语气懒洋洋的,像在抱怨自己被冷落了半天。   但栖川澄知道,他刚才其实一直配合得很好。   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甚至还帮着哄虎杖悠仁,给他买了那瓶掉了的东京限定蜜瓜苏打味饮料。   当然,五条悟本人应该不会承认这是“帮忙”。   大概会说是“大人对青春期少年的必要关怀”。   栖川澄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确实还不算太晚。   “你累了吗?”   五条悟立刻抬手按住胸口,语气浮夸:“小澄医生现在才想起关心我吗?”   栖川澄神色不变。   “如果你累了,我可以送你去车站。”   五条悟:“……”   他停了两秒,忽然笑出来。   “好冷淡。”   “这是合理建议。”   “可是合理建议有时候会伤害白猫的心。”   栖川澄看着他。   五条悟站在那里,明明个子很高,却硬是把自己说得像某种被遗忘在路边的大型宠物。   栖川澄唇角没绷住,往上翘了一下   “那你想做什么呢?”   五条悟等的就是这句。   他立刻抬起手,往街道另一边指了指。   “那边。”   栖川澄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栖川澄顺着他手指看过去。街角游戏厅的招牌闪得晃眼,隔着玻璃门都能听见里面震耳的音乐、嘈杂的电子音,还有年轻人大呼小叫的笑声。一排抓娃娃机亮着花里胡哨的彩灯,旁边赛车机、跳舞机轰鸣着。   五条悟侧过脸,笑眯眯地看他。   “之前在你家看到游戏机的时候,不是说过下次可以试试吗?”   栖川澄顿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晚上,五条悟第一次来他家,视线在客厅那台游戏机上停住,问他:“医生会打游戏?”   他当时说,会一点。   五条悟说自己也很擅长,超强的,无敌的那种。   然后他回了一句:“那下次可以试试。”   原来五条悟还记得。   栖川澄的眼神微微柔和下来。   “你现在要兑现?”   “当然。”五条悟说得理直气壮,“难得今晚还有时间,而且小澄医生明天不是下午班吗?”   栖川澄抬眼看他,神情有些疑惑。   “我什么时候说过?”   五条悟眨了眨眼。   “你刚才吃饭的时候看排班消息,我不小心看见了一点。”   “不小心?”   “嗯,不小心。”五条悟语气非常诚恳,“我的视力比较好。”   栖川澄看了看他的眼罩,也不戳穿,他没有继续追究,只问:“你确定要现在去?”   “确定。”   “输掉也不许闹脾气。”   五条悟像是听见了什么很新鲜的话。   他慢慢转过头。   “小澄医生。”   “嗯?”   “你这句话的前提,好像默认我会输。”   “你不是说自己很强吗?”栖川澄说,“强的人应该不怕这种前提。”   五条悟安静了一秒,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咧开。   “哇。”   栖川澄问:“怎么了?”   “你现在是在挑衅我吗?”   “如果有效的话。”   “非常有效。”   五条悟抬手,轻轻拍了一下掌。   “走吧,小澄医生。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无敌。”   栖川澄把甜品袋从他手里接过来。   “那就走吧,无敌先生。”   五条悟脚步一顿。   他偏过头看栖川澄,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声。   “这个称呼不错,可以保留。”   游戏厅里人不少。   学生、情侣、下班后的年轻上班族,还有带着孩子的家长。   机器的灯光映在地面上,空气里混着爆米花、塑料、饮料和机器运转后的热味。   栖川澄走进去时,神情很淡然。   他不像五条悟那样天生存在感惊人,也不会一进门就吸引所有人的视线,视线扫过机器排列、兑换机、出口位置和最里面几台空着的双人机,很快就判断出了路线。   五条悟注意到了。   “小澄很熟练嘛。”   “以前玩过。”   “学生时代?”   “差不多。”   五条悟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游戏币兑换出来,分了一半给栖川澄,然后把小筐往他面前一递。   “先玩什么?”   栖川澄看了看周围。   “你想赢,还是想合作?”五条悟挑眉,来了点兴致“怎么说?”   “因为机器不一样。”栖川澄说,“竞技类比输赢,合作类比配合。”   “那先竞技。”五条悟毫不犹豫,“既然是对决,当然要先分个高下。”   栖川澄点点头。   “赛车?”   “可以。”   他们坐上并排的赛车机。   屏幕亮起,赛道选择界面跳出来。   五条悟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懒散,看起来完全不像认真比赛的人。   栖川澄看了他一眼。   “你不熟悉赛道?”   “不用熟悉。”五条悟语气轻快,“天才会很快适应。”   栖川澄没有反驳,只是选了一条弯道很多的城市夜景赛道。   五条悟看见赛道预览,慢慢笑了。   “小澄医生。”   “嗯?”   “你是不是故意选复杂路线?”   五条悟低笑出声,肩膀微微耸动。   “好吧。”   游戏倒计时开始。   三。   二。   一。   起步的瞬间,两辆车同时冲出去。   五条悟反应极快,几乎完美起步。屏幕上的白色赛车瞬间抢到内线,占据第一。   栖川澄没有急着追。   他的车起步稍慢半拍,却在第一个弯道前精准切入外侧路线,借着加速带将差距压回半个车身。   五条悟余光扫过他的屏幕。   “哦?”   栖川澄目不转睛。   “看路。”   五条悟笑了一声,打趣道。   “医生先生还会提醒对手?”   “提醒之后赢,更公平。”   “哇,好有自信。”   第二个弯道,五条悟强行卡位。   按照普通玩家的习惯,这种距离下很容易被压出赛道,但栖川澄没有硬抢。他松了一瞬油门,车身顺势贴外,随后在五条悟过弯后的回正空隙切进去。   反超。   五条悟的笑容顿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有点意外。   他玩游戏向来很随意。   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大多数游戏对他来说都太容易。   反应、观察、判断、手眼协调,普通人的上限对他而言通常只是热身。   可栖川澄刚才那一下不是靠运气。   他预判了五条悟的卡位,也预判了系统判定的碰撞范围,甚至连反超时机都压在最短时间里。   五条悟慢慢坐直了一点。   栖川澄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要认真了?”   五条悟唇角翘起。   “小澄医生值得认真一点。” 第32章 棋逢对手   五条悟觉得眼前这个人真的很有趣。   能跟上他的节奏。   而且并不需要拼命追赶,甚至全程都很稳定,非常从容的就能和他并排。   这很少见。   应该说非常少见。   最后一圈,两辆车几乎咬在一起。   五条悟在最后一个连续弯里用极限路线抢回内道,栖川澄则在终点前的加速区强行拉近距离。   冲线。   屏幕亮起结算画面。   第一名:五条悟。   第二名:栖川澄。   时间差:0.018秒。   旁边刚好路过的几个学生看见成绩,忍不住停下。   “好近!”   “差一点点!”   “悟赢了?”栖川澄看着屏幕。   五条悟歪过头,嘴角快咧到耳根:“嗯哼~”   “那再来一局。”   五条悟挑眉。   栖川澄已经“叮当”一声把币投进去了。   “刚才是熟悉手感。”   五条悟看了他两秒,突然乐得更欢了。   “好啊。”   第二局换了一条高速赛道。   这次栖川澄赢了。   差距:0.012秒。   五条悟看着屏幕上那微小的差距,难得地安静了一秒钟。   旁边围观的学生已经开始小声起哄。   “这两个人好强。”   “职业对战吗?”   “感觉像决赛现场。”   “可是他们气氛好像很熟……”   五条悟显然听见了。   他侧头看了栖川澄一眼。   栖川澄也听见了,但他只是松开方向盘,活动了下手腕,语气平淡:“第三局?”   五条悟唇角轻轻扬起。   “当然。”   他们谁都没有纠正旁边学生的误会。   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被游戏吸引走了。   第三局,系统判定双冠军。   时间差:0.000秒。   屏幕上跳出“双重胜利”的特效时,五条悟沉默了。   栖川澄看着结果,语气也有些意外。   “平局啊。”   五条悟盯着屏幕。   “我第一次在赛车游戏里看到这个判定。”   “我也是。”   “再来?”   栖川澄看了一眼围观人数。   已经从最开始的几个学生变成了一小圈人。   有人甚至拿出手机想拍。   栖川澄略微思索了一下,说:“换个地方吧。”   五条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圈,笑了。   “太受欢迎也很困扰呢。”   栖川澄看他。   “你很习惯?”   “差不多。”   “那就由你来负责带路吧。”   五条悟立刻站起来,十分自然地走到前面。   “交给我吧。”   两人一走,后头的议论声更大了。   “他们真的是朋友吗?”   “朋友会这样吗?”   “...不是朋友的话气氛也太奇怪了吧。”   “可是他们本人好像完全没意识到……”   栖川澄听见了一点,但没有回头。   五条悟当然也听见了。   他双手插兜,走在前面,笑意比刚才更明显一些。   朋友。   这个词倒也没错。   至少目前他们确实是朋友。   只不过是会一起吃饭、会互相投喂甜品、会在夜里一起打游戏、会因为一场对决而兴致高涨的朋友。   这么想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五条悟很快接受了这个解释。   接下来他们玩了双人射击游戏。   这次是合作模式。   屏幕上是个阴森破败的研究所,怪物从犄角旮旯里往外扑。   五条悟拎起那塑料感十足的光枪,姿态还是懒洋洋的。栖川澄没急着开火,手指在按键上飞快按了几下,试了试换弹、道具和辅助键。   五条悟注意到他的动作。   “小澄很谨慎嘛。”   “先确认机制。”   “游戏而已。”   “不了解规则会浪费机会。”   五条悟哼笑一声。   “医生式游戏理论?”   “算是。”   真正打起来,五条悟才发现,栖川澄那句“会一点”,水分比他想象中少得多。   第一关,他以为栖川澄也就枪法准。   第二关,他发现这人不仅打得准,还总能在犄角旮旯里顺手捞到隐藏的补给箱。   第三关,他意识到栖川澄根本不是单纯反应快。   他是在读局势。   怪物出现的位置、攻击间隔、刷新路线、隐藏奖励触发条件,都被他迅速拆成了可以处理的信息。   五条悟负责正面突突突,暴力清场,栖川澄则负责查缺补漏,控节奏。两个人明明没商量过,配合起来却非常默契。   五条悟枪口刚甩到左边,栖川澄的子弹已经把右上角那只烦人的飞行怪点爆了。而在栖川澄咔哒一声换弹夹的瞬间,五条悟的火力无缝衔接,压得正面怪群抬不起头。   两人头顶的血条从头到尾都稳稳当当待在安全线以上。   第三关结束,排行榜刷新。   第一名和第二名同时被他们挤掉。   新的第一名:五条悟。   新的第二名:栖川澄。   分差极小。   五条悟放下枪,盯着那屏幕,喉咙里忽然滚出一声短促的低笑。   栖川澄问:“怎么了?”   “没什么。”五条悟说,“就是觉得,今天来对地方了。”   “因为赢了?”   “不。”五条悟转头看他,“因为差点没赢。”   栖川澄微微一怔。   五条悟的语气很轻松,但里面有一点真实的兴奋。   他这种状态和栖川澄曾经的任务世界里遇到过的人很像,是一个长期站在太远地方的人,忽然发现身边有人能踩在同一条线上。   这让栖川澄想起之前看见的五条悟。   他总是笑。   轻快,散漫,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   不过仔细想想,或许正因为他什么都能做得太轻松,反而会显得有些孤单。   不是没人靠近他。   而是很少有人能真的跟上他。   栖川澄把游戏枪放回去。   “那继续?”   五条悟笑意更深。   “当然。”   他们又玩了几局。   有输有赢。   更多时候,是以非常接近的成绩收场。   五条悟头一回在吵吵嚷嚷的游戏厅里,尝到了“得动点真格”的滋味。   这很新鲜。   也很愉快。   栖川澄同样觉得愉快。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玩过游戏了。   过去在其他世界时,他也打过很多游戏,但大多数时候,游戏背后都有任务目的。   刷好感。   拿奖励。   触发剧情。   解锁支线。   很少像现在这样,只是因为想玩,所以坐下来玩。   也很少有人能让他在放松的同时又不得不集中精神。   五条悟就是这样的人。   强得非常明显。   反应快,判断快,适应更快。   和他一起打游戏,不需要特意放慢,也不需要不断解释。只要一个动作,一个路线选择,对方就能明白下一步该怎么接。   栖川澄觉得舒服。   这真的很难得。   最后他们停在游戏厅最里面一台复古合作机前。   那台机器外壳是蓝白色,屏幕上滚动着像素风标题。   《星门冒险》。   双人合作。   五条悟看着这名字,笑了。   “这台看起来很老。”   “但保养得不错。”栖川澄上手试了试说。   “玩吗?”   “玩。” 第33章 同步率91   他们并肩坐下。   这台机器的座位比赛车机局促得多,两个控制台之间仅隔着一道极窄的挡板。   五条悟个子太高,刚一落座,膝盖就不可避免地磕碰到了旁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   “小澄,挤吗?”   “不挤。”   栖川澄随口应着,轻微调整了一下坐姿,顺手将控制杆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五条悟也稍微往外挪了一点。   这本来是个很普通的动作,但奈何他腿太长,怎么挪都还是显得存在感很强。   栖川澄忍不住侧目。   “你坐得下吗?”   五条悟语气真诚:“腿太长可不是我的错。”   “嗯,是机器的问题。”   “小澄医生真是讲道理啊。”   “这只是客观评价。”   两人这番一本正经的对话,惹得路过的一对情侣忍不住多看了他们一眼。   五条悟开始投币,伴随着硬币落入投币口的清脆声响,游戏正式开始。   屏幕里出现两个像素小人。   左边是白发小人,拿着法杖。   右边是黑发小人,拿着短剑。   五条悟看着角色,笑出了声。   “随机得还挺准。”   栖川澄看了一眼。   “你是法师。”   “感觉很适合我呢。”五条悟说,“小澄是近战?”   “也可以。”   游戏提示跳出来。   【双人合作模式启动。】   【同步率越高,星门开启速度越快。】   栖川澄看到“同步率”三个字时,指尖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某种极其熟悉的界面——半透明的蓝色网格、角色状态栏,还有临时组队的提示框。   但这股没由来的错觉转瞬即逝,随着像素小人稳稳降落在森林地图中,五条悟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小澄,怪来了。”   栖川澄回神。   “嗯。”   除了第一关算是新手教程外,从第二关开始,就频繁出现需要双人同时踩机关、互相借位、分担伤害甚至连携攻击的复杂机制。   不过五条悟适应得极快,栖川澄也不遑多让,两人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卡关的情况。   有些地方甚至连交流都不需要,便能达成完美的默契:   五条悟操控白发小人跃上高台的瞬间,栖川澄就已经将怪物引诱到了法术的轰炸范围内;而当栖川澄冲进机关门内拉下开关时,五条悟的屏障总是恰好在倒计时最后一秒替他挡下致命的陷阱。   第三关结束时,屏幕角落跳出一行字。   【同步率:72】。   五条悟微微挑眉:“居然还有这种评价系统?”   “合作类游戏常见的机制罢了。”   “七十二是不是有点低了?”   “毕竟才刚开始。”   五条悟偏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兴味:“小澄医生想不想把它刷满?”   栖川澄的语气依旧平稳:“既然系统有这个显示,试试也无妨。”   五条悟勾起唇角:“好啊。”   第四关一开始,两人的态度明显认真了不少。栖川澄开始主动规划路线:“左边交给我,你走上面。”   五条悟立刻接话:“为了右上角那个宝箱?”   “先别拿,看着像个陷阱。”   栖川澄话音刚落,仅仅过了三秒,那个宝箱周围便猛地弹出一圈致命的尖刺。   五条悟见状吹了声口哨,夸张地赞叹:“小澄好聪明啊。”   “地图设计的诱导性太明显了。”   “这种时候一般人都会谦虚一下的吧?”   “这不是谦虚的问题,”栖川澄目视屏幕,淡淡地说,“是经验。”五条悟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话不像单纯指游戏经验。   但五条悟没有追问。   正如栖川澄也从来不会去追问他身上那些显而易见的异常——比如那副常年不摘的眼罩,比如他那快得不合常理的反应速度,又比如那些偶尔从他身上流露出的、与普通人截然不同的疏离感。   他们都很默契地维持着某种边界。   第四关通关。   【同步率:83】   五条悟啧了一声:“就差一点了。”   栖川澄看了眼时间:“最后一关了?”   “嗯,最后一关。”   屏幕上的像素森林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星空。一白一黑两个小人站在一扇巨大的门前,门后是不断旋转的幽蓝色光点。   提示框再次跃入眼帘:【最终关:星门开启。请玩家保持同步。倒计时开始。】   五条悟轻笑:“保持同步是什么意思?”   栖川澄快速扫过操作说明:“应该会混合出现同时输入和反向输入的指令。”   “听起来似乎并不难。”   “那可不一定。”   最终关卡一旦启动,屏幕上的指令变化便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有时需要两人分毫不差地同时按下按键,有时需要一先一后的错位操作,有时甚至得根据对方角色的站位来进行完全相反的指令输入。   只要任何一方出现一次失误,同步率就会立刻下跌。   然而,五条悟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栖川澄的预判也准得离谱,两人很快就在高压下磨合出了完美的节奏。   “跳。”五条悟刚开口,栖川澄的手指已经按下了按键。   “停半拍。”栖川澄话音未落,五条悟的手指便稳稳悬停在半空。   “右。”   “左。”   “换位。”   “挡。”   “就是现在。”   随着最后一个按键被重重敲下,屏幕上的星门骤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同步率:91】   五条悟轻轻“哦”了一声,似乎颇为满意:“九十一。”   栖川澄看着那个数字,心口却莫名跳了一下。   91。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数字有一种很微妙的敏感。   意识的最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破土而出,伴随着破碎的词汇一闪而过——   【联机条件……】   【信任判定……】   【同步率……】   他还没来得及抓住那点感觉,屏幕上忽然爆出一片白光。   紧接着,游戏机的音响里传出一声短促刺耳的电流音。   滋啦——   栖川澄指尖一麻。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五条悟的手已经越过控制台,一把按住了他这边的机器边缘。   “小澄?”   他的声音就在旁边。   因为座位太近,五条悟侧身过来时,两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栖川澄眨了一下眼。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周围游戏厅的声音变远了。   眼前的屏幕不再只是普通的像素画面。   而像是一扇真的门。   门后有风。   有阳光。   有某种很干净、很温暖的气息。   像春天的樱花。   像放学路上的黄昏。   像某个没有诅咒、没有任务、没有死亡倒计时的世界。   那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下一秒,屏幕恢复正常。   通关音乐响起。   【恭喜通关!】   【同步率:91】   【获得称号:星门旅伴】   周围的喧闹声重新涌回来。   抓娃娃机的音乐,学生的笑声,远处赛车游戏的引擎音。   一切正常。   五条悟仍旧侧身看着他。   “小澄,刚才被电到了?”   栖川澄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没有红。   也没有麻木。   “应该是静电。”   五条悟却没有立刻坐回原位,而是带着几分探究反问:“真的?”   栖川澄抬眼迎上他的视线。虽然五条悟的语气听起来依旧轻松跳脱,但栖川澄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刚才确确实实在仔细观察他的状态。   栖川澄没有避开,只说:“真的。没有疼,也没有麻。”   五条悟静静地看了他两秒,随后突然笑开了   “游戏机居然敢吓小澄医生,太过分了。”   “也吓到你了?”   “我?”五条悟刻意拖长了尾音,大言不惭地反驳,“我才不会被游戏机吓到。”   “那你刚才反应很快。”   “因为小澄医生看起来像忽然掉线。”   栖川澄顿了一下。   掉线。   很久以前,他确实经常用这个词。   任务中断、世界切换、意识暂离,系统偶尔会用“连接不稳定”之类的提示来形容。   但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   栖川澄很快收回思绪。   “只是走神了一下。”   五条悟歪了歪头。   “因为通关了太感动吗?”   “因为你刚才差点按错。”   “诶——”五条悟立刻抗议,“我没有按错。”   “差点。”   “差点怎么能算错。”   “如果算,你的同步率就掉了。”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轻笑出声。“好吧,”   他妥协般地耸了耸肩,   “那真是谢谢小澄医生拯救了我们高达九十一的同步率。”   栖川澄看着屏幕,声音温和:“是我们一起打出来的。” 第34章 “小澄医生家规好多”   栖川澄站起身。   “走吧,游戏厅快打烊了。”   五条悟也站起来,视线却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星门旅伴】   像素风的称号闪了闪。   然后机器自动跳回待机界面。   五条悟笑了一下。   “这个称号不错。”   “游戏称号而已。”   “但是听起来像一个队名。”五条悟说,“小澄医生,我们刚才成立了一个临时队伍。”   栖川澄顺着他的话说:“那队长是谁?”   五条悟毫不犹豫:“我。”   栖川澄看他。   五条悟非常自信:“因为我赢的局数比较多。”   “赛车第二局我赢了。”   “射击第一名是我。”   “合作关卡没有第一第二。”   “但法师通常是核心输出。”   “没有近战开机关,你会卡在第三关。”   五条悟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些玩味的笑了。   “小澄医生,你真的很适合和我吵架。”   “这不叫吵架。”栖川澄纠正,“这是复盘。”   “好严谨。”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路过兑换区的时候,刚才围观他们打赛车的学生又看了他们一眼。   其中一个忍不住小声说:“他们还在争队长……”   另一个说:“这真的不是情侣拌嘴吗?”   第三个说:“可是他们好像真的在认真讨论游戏。”   五条悟脚步没停。   栖川澄也没有回头。   但两个人同时安静了。   走出游戏厅后,夜风一下子清爽许多。   栖川澄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点,五条悟注意到后,自然而然地站到了风口那一侧。   栖川澄看了他一眼。   五条悟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只是低头看便利店的甜品袋。   “小澄,布丁还在。”   “嗯。”   “吃吗?”   “你不是刚吃过芭菲?”   “那是刚才。”五条悟说,“打游戏消耗很多能量。”   栖川澄看了看他。   “你刚才坐着打的。”   “五条式游戏法很消耗脑力。”   “听起来像临时编的。”   “但是很好用。”   栖川澄最后还是带着他去了旁边的小广场。   广场边有长椅,正对着一排已经关门的商铺。夜里人不多,只有自动贩卖机还亮着光。   两个人坐下。   五条悟拆开布丁,把其中一个递给栖川澄。   栖川澄接过来,没有立刻吃。   五条悟问:“不喜欢?”   “不是。”栖川澄说,“在想刚才的游戏。”   “还在复盘?”   “嗯。”   五条悟撑着下巴看他。   “小澄医生很认真。”   “你不也一样?”   “我只是想知道下次怎么赢你更多。”   “那我也要想怎么不让你赢更多。”   五条悟笑了。   “你看,这就是认真。”   栖川澄也跟着笑了一下。   他们并肩坐着吃布丁。   没有太多话。   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   五条悟平时很会把气氛弄得热闹,只要他想,任何场合都不会冷下来。但此刻他安静地坐在旁边,低头挖布丁吃,反而让人觉得很放松。   栖川澄以前去过很多世界。   他见过太多热闹的人。   主角,朋友,敌人,路人。   他们身边总有故事,总有争执,总有不得不继续向前的理由。   而栖川澄大多数时候只是陪他们走一段。   他总是默默把路线铺平,把危险挪开,把必要的道具递到他们手里,然后在剧情结束前离开。   他很擅长告别。   也很擅长不回头。   可现在,他坐在东京某个普通小广场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份焦糖布丁,旁边是刚和他打完游戏的五条悟。   他忽然觉得,这个夜晚结束得稍微晚一点也没关系。   五条悟忽然开口:“小澄。”   “嗯?”   “你刚才看到同步率的时候,好像有点在意。”   栖川澄动作微顿。   五条悟咬着勺子,声音听起来仍然随意。   “是以前玩过类似的游戏?”   栖川澄看向他。   五条悟没有逼问。   他甚至没有摆出探究的姿态,只是像随口聊天一样,把自己注意到的东西说出来。   栖川澄想了想。   “可能是。”他说,“以前玩过很多游戏,看到类似机制会下意识多看一眼。”   这句话依旧是事实。   只是不完整。   五条悟点点头。   “那台机器确实有点奇怪。”   栖川澄问:“哪里奇怪?”   “太老,但是手感很好。”五条悟说,“像被人维护得很仔细。”   “这不算奇怪。”   “还有那个同步率。”五条悟继续说,“九十一听起来很高,但它没有告诉我们满分是多少。”   栖川澄一顿。   这一点他刚才也注意到了。   一般游戏会显示百分比,91%默认就是满分100%。   但那台机器没有写百分号。   它只写了——同步率:91。   像一个数值。   而不一定是百分比。   栖川澄低头看着布丁杯。   “也许只是设计简略。”   “也许。”五条悟笑了笑,“不过如果下次还去,可以再试试能不能刷高。”   “下次?”   “怎么,小澄医生不想再挑战吗?”   栖川澄抬眼看他。   五条悟微微歪头看着他。   栖川澄没有拒绝。   “可以。”   五条悟的心情明显变好了。   “那就说好了。”   “嗯。”栖川澄说,“不过下次可以在我家。”   五条悟动作一顿。   栖川澄继续说:“你不是已经看到过游戏机了吗?家里不需要排队,也不会有人围观。”   太理所当然的脱口而出,以至于栖川澄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哪里不对。   五条悟却慢慢眨了一下眼。   “小澄医生。”   “嗯?”   “你对朋友一直都这么放心吗?”   栖川澄摇头:“不是一直。”   五条悟偏头。   栖川澄看着他,语气平静。   “是你可以。”   五条悟一下子噤声了。   栖川澄并没有觉得自己说了多暧昧的话。   他只是认真回答了五条悟的问题。   五条悟却像是被这句直白的信任轻轻撞了一下。   他很快笑起来,把那点异样藏进平时的轻快里。   “这样啊。”他说,“那我会带伴手礼的。”   “不要全是甜品。”   “正餐也带。”   “也不要买太多。”   “知道了,小澄医生家规好多。”   “这是基本生活建议。”   “可是听起来像家规。”   栖川澄想了想。   “如果你要来我家打游戏,可以暂时算家规。”   五条悟笑出声。   “好哦。” 第35章 “今天玩的很开心”   彻底消灭了杯里的布丁后,两人顺理成章地将话题转向了下一次的游戏计划。   “下次试试格斗游戏?”五条悟靠着椅背,随口提议。   “可以。”   “那恐怖游戏呢?”   栖川澄看他一眼。   “你害怕吗?”   “我当然不会。”五条悟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但可以观察小澄医生会不会怕。”   “我也不会。”   “这么自信啊?”   “嗯。”   “那既然都不怕,那更要玩了。”五条悟立刻拍板。   栖川澄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的补充道。   “可以。但恐怖游戏不适合太晚玩,容易影响睡眠。”   五条悟:“……”   他缓缓转头,用一种看着珍稀动物的表情看着栖川澄,语气不可思议。   “小澄医生,你真的会在讨论恐怖游戏的时候考虑睡眠质量啊。”   “睡眠对人体功能的恢复很重要。”   “真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医生。”   “谢谢夸奖。”   看着栖川澄这副油盐不进的认真模样,五条悟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抖动。   被他的情绪感染,栖川澄看着他,唇角也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就在这时,他脑海深处忽然闪过一点极淡的光。   像刚才游戏机白屏时残留的余影。   【同步记录残留……】   【临时同行者……】   【锚点……】   声音轻到近乎错觉。   栖川澄的笑意微微停住,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没有任何异常。   布丁杯也是普通的塑料杯,勺子上还沾着一点焦糖。   周遭的世界依然很安静。   没有任务提示,没有系统界面,没有穿越前常见的空间震荡。   可那一瞬间的提示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很难完全忽略。   五条悟对情绪的变化向来敏锐,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小澄?”   栖川澄抬眼。   五条悟脸上还带着笑,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又走神了。”   “嗯。”栖川澄没有否认,顺势找了个理由“可能是有点累。”   这倒不是谎话。   今天确实发生了很多事。   下班、事故、虎杖悠仁、家庭餐厅、游戏厅,还有那台奇怪的《星门冒险》。   虽然他走神的原因不是因为那些事,但他今天还真的挺疲倦的。   五条悟体贴的没有追问,只是说。   “那今天就先回去?”   栖川澄看了一眼时间。   “是差不多该回去了。”   五条悟站起身,把空布丁杯丢进旁边垃圾桶。   “我送你?”   栖川澄也站起来。   “不用。我家离这里不远,打车很快。”   “朋友之间送一下也很正常吧。”   栖川澄略一思索,退让了一步。   “那走到能打车的路口。”   “成交。”   他们并肩往路口走。   他们的步伐在不知不觉中调整到了同一个频率。   栖川澄自然注意到了这份默契,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路过街角的一台自动贩卖机时停下了脚步。   五条悟跟着停住。   “要买水?”   “嗯。”栖川澄投了币,买了一瓶矿泉水,递给五条悟,“甜食后最好喝一点水。”   五条悟接过瓶子。   “医生朋友的售后服务?”   “是给朋友的健康建议。”   “好严格。”   “你今天说过很多次这句话了。”   “因为小澄医生今天也严格了很多次嘛。”   栖川澄回想了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对五条悟有些严格,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好心变成负担,于是他认真看着五条悟道。   “其实你可以选择不听。”   五条悟拧开水瓶,闻言动作一顿,咽下微凉的纯净水后,他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瓶子,眼角弯起喝了一口。   “我有在听哦。”   栖川澄点头。   “好的。”   路口的车流比小广场那边多一些,两个人没等多久,就打到了车。   这一次是栖川澄先叫到车。   五条悟站在车门旁,低头看他。   “下次。”   栖川澄抬眼。   “嗯?”   “去你家打游戏的事,”五条悟好心地提醒道,“你刚才可是答应了的。”   “我会记得的。”   “不能反悔哦。”   “当然不会。”   “五条悟专属挑战位也要保留。”   栖川澄正准备系安全带的手停在了半空,有些茫然:“什么挑战位?”   “你家沙发前,游戏机正对面的那个位置。”五条悟说得非常理所当然,“上次我已经观察过了,那里的视角最好。”   栖川澄想起那天晚上,五条悟确实在他客厅里扫了一眼。   没想到连游戏机前的位置都记住了。   “可以。”栖川澄无奈妥协,“但暂时不是专属。”   五条悟立刻拖长声音:“诶——”   “那我要赢得使用权。”   “怎么赢?”   “下次我们游戏对决。”   栖川澄想了想。   “可以。”   五条悟露出了一副志在必得的满意笑容:   “那就这么说定了。”   栖川澄关上了车门。   就在司机准备踩下油门的前一秒,他忽然降下车窗,喊了一声:   “悟。”   “嗯?”   “今天我玩的很开心。”   五条悟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搞懵了一秒。   路灯落在他的白发上,夜色让他整个人的轮廓显得比平时柔和一点。   他很快笑起来。   “我也是。”   栖川澄点点头。   “下次见。”   “下次见,小澄医生。”   栖川澄冲五条悟挥挥手,车辆很快离开   出租车驶入夜色。   五条悟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渐渐融进车流。   他手里还拿着那瓶栖川澄买给他的矿泉水。   瓶身有点凉。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声。   “朋友啊。”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他和栖川澄现在就是朋友。   很合理。   五条悟拧紧瓶盖。   嗯。   朋友。   应该没错。   另一边,出租车后座里,栖川澄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灯。   夜晚的城市像一条流动的河。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没有异常。   可意识深处,那行短暂闪过的提示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临时同行者锚点:记录中。】   这一次,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栖川澄微微蹙眉。   下一秒,那行字又消失了。   像从来没出现过。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客人,不舒服吗?”   栖川澄抬眼,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没有。只是有点累。”   “这么晚了,是该早点休息。”   “嗯。”   栖川澄重新看向窗外。   五条悟的身影早已看不见了。   可刚才游戏机屏幕上的那扇像素星门的样子,却还在他脑海里停留得格外清晰。   星门旅伴。   同步率九十一。   临时同行者锚点。   这些词连在一起,隐约像某种久违的预兆。   栖川澄曾经穿越过很多世界,也曾经带着系统、任务、剧情和各种各样的角色同行过。   但退休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再看见类似提示了。   更重要的是——   这一次出现提示时,五条悟在他旁边。   栖川澄安静地垂下眼。   不应该。   如果只是残留系统波动,不该牵扯到这个世界的人。   尤其不该牵扯到五条悟。   悟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想要确认,却又暂时抓不到入口。   系统像睡着了一样,没有回应。   车窗上映出他的侧脸。   温和,平静,只是眼底多了一点很淡的思索。   过了一会儿,栖川澄轻轻呼出一口气。   “……先观察吧。”   只是观察。   不代表一定会发生什么。   或许只是那台老旧游戏机造成的错觉,也可能是他太久没有遇到能和自己同步到这种程度的人,所以潜意识把游戏机制和过去的系统提示混在了一起。   栖川澄决定暂时接受它。 第36章 “无法得出正常结论”   东京的天气很好,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陈旧的木地板上,被窗框切成一格一格的光斑。   五条悟靠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拿着一罐罐装咖啡。   那当然不是他自己要喝的。   他本人更偏爱甜到让普通成年人皱眉的饮料,罐装黑咖啡这种东西怎么看都不符合他的兴趣。   但他还是买了一罐,拿在手里晃了晃,像是专门等着某个人回来。   七海建人从楼梯口走上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白发男人站在走廊里,姿态懒散得像根本不属于任何工作场合。眼罩遮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无所事事的笑,手里的咖啡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响。   七海建人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然后他很快恢复平静。   “五条先生。”   “七海,辛苦啦。”   五条悟抬手,把咖啡丢过去。   七海建人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黑咖啡。   微糖都没有。   他沉默了一秒。   “谢谢。”   “我很贴心吧?”   “如果您是指给刚完成调查的人买一罐咖啡,姑且算是。”   “哇,好冷淡。”   五条悟笑眯眯地跟上他的脚步。   七海建人没有立刻停下,而是一路走到较为安静的会议室。   高专上午没什么人,学生们还在训练场或教室,走廊里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模糊交谈。   会议室门关上后,外面的声音被隔开。   七海建人把手里的资料夹放到桌上。   “五条先生。”   “嗯?”   “关于之前让我确认的那两起咒灵消失事件,我已经调查完了。”   五条悟倚在门边,双手插进口袋,笑意没有变。   “结果呢?”   七海建人打开资料夹。   里面夹着现场照片、残秽检测记录、辅助监督的报告,还有窗那边传来的任务原始档案。   “结论是,无法得出正常结论。”   五条悟轻轻挑眉。   “哦?”   七海建人把第一份报告推到桌面上。   “第一起,地点是杉并区废弃住宅。窗最初观测到二级咒灵反应,残秽浓度符合报告描述,也有三名非术师连续出现失踪前兆。五条先生原本被安排前往处理。”   “嗯嗯。”   “但是在您抵达之前,目标反应消失。”   七海建人翻到下一页。   “我昨天重新进入现场,进行了二次确认。没有战斗痕迹,没有术式残留,没有帐的记录,也没有普通火灾、爆炸、坍塌等物理破坏。现场干净得不合理。”   五条悟问:“咒力残秽呢?”   “几乎没有。”   七海建人停顿了一下。   “不是被人祓除后的残留稀薄,也不是被强大咒力压碎后的散逸。更像是……目标从来没有在那里出现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风吹过树梢,叶影在玻璃上轻轻晃动。   五条悟没有说话。   七海建人继续。   “第二起,原本判定为准一级,地点在池袋附近地下商场旧通道。窗记录到的反应更明确,有两名辅助监督都确认过同一坐标。任务取消前十分钟,咒灵反应突然从检测范围内消失。”   “现场?”   “同样没有战斗痕迹。”   七海建人把照片摊开。   旧通道的水泥墙面、地面积灰、角落里的废弃警示牌,一切都维持着长期封闭后的状态。   没有血迹,没有焦痕,没有术式破坏,也没有咒灵被祓除后常见的残秽流向。   “我向窗那边调了最初观测记录。”七海建人说,“记录没有被篡改的痕迹,辅助监督也没有受到认知干扰。也就是说,那两只咒灵确实曾经被观测到。”   五条悟笑了一下。   “然后它们又像没出现过一样消失了?”   “是。”   七海建人语气严谨。   “准确来说,不只是消失。消失之后,现场所有能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也一起被抹掉了。”   五条悟的指尖在手臂上轻轻点了一下。   “听起来像空间系术式?”   “我考虑过。”   七海建人合上其中一份报告。   “但如果是空间转移,应该仍会留下咒力扰动。除非术式精度高到连残秽都能完全消除,或者施术者的咒力性质与现有检测体系完全不同。”   “后者听起来很麻烦呢。”   “五条先生。”   七海建人抬眼看他。   “请不要用这种好像在评价甜品新品的语气讨论未知术式。”   五条悟笑出了声。   “七海好严格。”   七海建人无视了这句话。   “还有一点。”   他又抽出一页资料。   “根据伊地知先生提供的时间线,那两起咒灵反应消失的时间,与您临时改变行程的时间非常接近。”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   七海建人看着他。   “五条先生。”   “嗯?”   “您是不是有线索?”   这句话落下后,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门边,姿态依然散漫,可七海建人知道,这个人绝不是没有听进去。   五条悟当然听进去了。   两只咒灵,彻底消失。   没有残秽,没有战斗,没有祓除痕迹。   像被谁从世界记录里轻轻擦掉。   而这个异常,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   上一次,他在去任务之前,遇到了栖川澄。   结果任务就取消了。   再上一次,他原本应该去处理临时案件,结果最后和栖川澄在书店待了一个下午。   下午的任务就这么空掉。   巧合这种东西,在一次两次时很可爱。   多了之后,就会变成线索。   五条悟垂着头,唇角慢慢弯起来。   栖川澄。   小澄医生。   至少目前为止,他身上没有咒力异常。   六眼看不见谎言,但能看见太多东西。   而栖川澄在咒术师的判断体系里,确实干净得近乎普通。   这反而让事情更有趣。   七海建人见他不说话,眉头微微蹙起。   “五条先生?”   五条悟抬起头。   “七海。”   “是。”   “你觉得如果世界上有一种咒灵,”五条悟慢悠悠地说,“只要遇到我就会自己消失,那是不是说明我受欢迎到连咒灵都害羞了?”   七海建人:“……”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五条悟。   “请您认真一点。”   “我很认真哦。”   “看起来不像。”   “我觉得很明显呀。”   “......” 第37章 专用小杯子   成功逗到七海建人的五条悟笑的很开心。   七海建人有些心累,他捏了捏鼻梁,把资料夹合上。   “您不打算告诉我。”   五条悟摊了摊手。   “我也没有什么能告诉你的嘛。毕竟七海都说了,现场什么都没有。”   七海建人盯着他看了几秒,表情严肃。   “如果您已经接触过可疑对象,至少应该告知辅助监督和相关人员。”   “可疑对象?”   五条悟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词,尾音轻轻扬起来。   “七海,不能随便把普通市民叫可疑对象哦。”   七海建人捕捉到话里的细节。   普通市民。   所以确实有人,而且五条悟暂时不打算说。   七海建人沉默片刻。   “五条先生。”   “嗯?”   “我不认为您会因为一时兴趣忽略风险。”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稍微淡了一点。   七海建人继续说:“但如果这件事和普通人有关,就更需要谨慎。未知术式、未知诅咒都有可能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   “七海真可靠。”   “五条先生。”   “知道啦知道啦。”   五条悟摆了摆手。   “我会注意的。”   这话虽然听上去敷衍,但七海建人知道,他确实不是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五条悟很少解释,也很少向别人交代自己的判断。他看似随意,实际上很多事情早就在心里过了一遍。   七海建人并不满意,但也清楚,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答案。   于是他只说:“如果之后还有异常,我会继续调查。”   “辛苦七海了。”   “这是工作。”   “下次请你吃甜品?”   “不必。”   “诶,为什么?”   “我没有在上午十点摄入三倍糖分的习惯。”   “那真可惜。”   七海建人收起资料,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过身,转向五条悟的方向,逆光之下,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能看到镜片上一闪而过的光点。   “五条先生。”   “嗯?”   “如果您的线索与某个普通人有关,请不要把无关的人卷进咒术师的事情。”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骤然一滞,转瞬又恢复了惯有的散漫。   “七海偶尔也会说很帅的话嘛。”   七海建人看着他。   “五条先生,请您记住这句话就好。”   说完,他推门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五条悟一个人。   五条悟一个人站在原地。   阳光落在桌面上,那些现场照片一张比一张干净。   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整片抹掉了。   他垂眼看了几秒,忽然拿出手机。   聊天界面停在昨晚。   【小澄医生:明天门诊到五点半。】   五条悟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打字。   【悟:小澄医生——】   对面过了半分钟才回。   【小澄医生:怎么了?】   【悟:今天晚上可以兑现游戏挑战吗?】   【小澄医生:你今天没有工作?】   五条悟的指尖停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敲下回复。   【悟:暂时没有。】   对面这次回得很快。   【小澄医生:那你要来吗?】   五条悟的唇角慢慢攀上笑意。   【悟:要。】   【小澄医生:七点以后吧。我先回去收拾一下。】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   【小澄医生:甜品可以带,但请不要带太多。】   没想到还是被看穿了自己的小心思,五条悟的笑意几乎溢出声。   【悟:小澄医生好宽容。】   【小澄医生:因为你喜欢。】   因为你喜欢。   目光落在这简单的五个字上,五条悟脸上那层习惯性的散漫笑意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片刻的无言。   他知道,栖川澄大概只是很自然地把这句话说出来了,根本没有考虑那么多弯弯绕绕。   那人从来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威力有多大。   想到这儿,他不禁低头轻笑。   【悟:那我会努力少带一点点。】   【小澄医生: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五条悟心情很好地收起了手机。   下午七点十分,栖川澄家的门铃响了。   当栖川澄推开门时,五条悟已经身姿挺拔地站在了门外。   依旧是那头嚣张的白发,熟悉的深色外套,手里还满满当当地提着两个大袋子——一个是显眼的甜品包装,另一个则是便利店的塑胶袋。   “晚上好,小澄。”   栖川澄的视线在那鼓鼓囊囊的甜品袋上停留了一秒,隐隐叹了口气。   “不是说好了少带一点吗?”他挑了挑眉,笑意无奈,显然是早就预料到,又拿他没什么办法。   五条悟表忠心般立刻举起便利店袋。   “这里是正餐。”   然后又举起甜品袋。   “这里是甜品。”   栖川澄就这么看着,心知肚明。   五条悟补充:“甜品真的只有两份。”   “很大吗?”   “大概……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大吧。”五条悟用空着的手比划了一个并不怎么令人信服的厚度。   栖川澄嘴角忍不住上扬。   五条悟敏锐地捕捉到那一点笑意,立刻拖长声音:“小澄医生笑了,所以这次应该算合格吧?”   栖川澄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接过其中一个袋子,让开了门。   “进来吧。”   五条悟换鞋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拖鞋在哪一层,外套挂在哪里,他都记得很清楚。   栖川澄看着他自然地弯腰换鞋,忽然有种微妙的感觉。   这个人,似乎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一点一点地融入并熟悉着他的私人领地。   五条悟走进客厅,目光第一眼就锁定了沙发正中偏左的位置,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   “看来我的挑战位还在嘛。”   栖川澄把袋子稳稳地放到餐桌上,头也不抬地纠正。   “还不是你的位置。”   “今晚就是了。”   “你倒是很有自信。”   “当然。”五条悟大喇喇地在沙发上坐下,仰起头看着他,“小澄医生不喜欢有自信的挑战者吗?”   栖川澄停下手里的动作,静静地看着他。   客厅暖橘色的灯光柔和地倾泻下来,将五条悟原本张扬的白发映衬得过分柔软。虽然黑色的眼罩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但那高高扬起的唇角却将他的好心情暴露无遗。   他明明是在耍赖。   可栖川澄发现自己并不讨厌。   这个人能这么自然地坐在这里,能轻飘飘地说“我的挑战位”,能暂时不用被工作叫走,像一个普通朋友一样等着晚饭和游戏。   这件事本身就让他心情变得很愉悦。   于是他妥协般地轻声说道:“先坐也可以。”   五条悟立刻笑起来。   “哇,今天的小澄医生特别好说话。”   “只是提前试用。”   “那我会好好表现的。”   栖川澄从厨房拿出杯子。   一只白色陶瓷杯,杯身上有一圈浅蓝色线条。   五条悟伸手接过,动作停了一瞬。   “这只杯子...”   “嗯。”栖川澄说,“是你上次用过的那只。”   五条悟低头摩挲着温润的杯壁,声音低了几分。   “小澄医生还记得?”   “记得。”   “所以这是专门给我留的?”   栖川澄原本想用一句“只是顺手”来搪塞过去,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是顺手洗了杯子,但要说完全没有一点私心,那也是骗人的。   那天清洗完之后,他没有把这只杯子放回杯架深处,而是放在了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就像潜意识的认为,如果之后五条悟再来他家,应该还会用它。   想到这儿,栖川澄坦然的面向五条悟:“如果你喜欢,可以以后都用这只。”   听到这句话,五条悟安静的顿了顿,随后低笑出声。   “那就是固定杯子了?”   “嗯。”   “我可以理解成五条悟专用吗?”   栖川澄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回答。   “暂时可以。”   五条悟立刻抓住重点。   “暂时?”   “看你今天甜品有没有超标。”   “小澄医生好过分。”   “但已经给你留杯子了。”   五条悟看着栖川澄那张因为不习惯直白表达而显得有些微不自在的脸,见好就收地停止了调侃,顺势点了点头。   “也是。”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   明明只是一杯再普通不过的白开水,装在倒也算不上多精致的杯子里,可顺着喉咙咽下去的时候,却让他觉得连指尖都透着说不出的熨帖。   他今天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就是好得不得了。 第38章 “如果你觉得重要,那他就重要”   五条悟一边喝水,一边不动声色的扫过客厅。   沙发、茶几、游戏机、电视柜、书架、绿植。   一切都很普通。   没有咒力痕迹,没有咒具,没有结界,没有残秽。   厨房是半开放的,台面干净的可以反光,冰箱门上还贴着便利贴。   上面写着“周三买牛奶。”   似乎是为了提醒自己,下面还用黑笔加粗过。   书架最下层放着几本复古游戏攻略册,旁边是医学杂志和儿童心理学书籍。游戏机旁边的手柄型号有些杂,但也只是玩家会有的收藏。   没有任何破绽。   五条悟收回视线。   栖川澄刚好把晚饭拿出来。   关东煮、饭团、炸鸡块,还有一盒沙拉。   沙拉明显是五条悟为了证明自己“有听话”买的。   栖川澄见状,眼底稍稍柔和下来。   “还买了沙拉?”   五条悟立刻说:“我有遵守家规哦。”   栖川澄低头从袋子里拿出一盒布丁,放到冰箱旁边。   “那这个留到游戏后吃。”   五条悟:“奖励?”   “嗯。”栖川澄说,“奖励你有好好听我的建议。”   五条悟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他们先吃了晚饭。   五条悟吃沙拉时表情依旧不太情愿,但因为栖川澄把布丁放进冰箱当了“人质”,所以他还是老老实实吃完了。   吃到一半,他问:“小澄以前经常一个人打游戏?”   栖川澄认真回想道。   “有时候。”   “不会觉得无聊?”   “如果游戏本身好玩就还好。”   “那要是和我打呢?”   栖川澄夹着关东煮的手一顿。   五条悟单手支着下巴,问话听着好像漫不经心,唇角却高高扬起,摆明了正等着他回应。   栖川澄看了他一会儿,还是决定说实话。   “和你一起会更好玩。”   五条悟的笑意瞬间扩大。   “哇。”   “怎么了?”   “小澄医生今天说的话让我很开心。”   “只是实话。”   五条悟低头咬了一口饭团,心情好得感觉连米饭都变甜了。   晚饭后,他们开始打格斗游戏。   五条悟选了白发速度型角色,技能花哨,攻击范围大。   栖川澄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角色正骄傲的展示他的赛前动画,特效乱飞,十分显眼。   “很像你。”   “帅气又无敌?”   “应该说是很高调,各方面的。”   “这也是帅气的一部分。”   栖川澄选了黑发反击型角色,有着健壮的身材,赛前动画不过只是抱臂抬眼,相比起之前的角色,显得很朴实无华。   但是从数值和设定来看,恰恰好是能够克制五条悟选定的角色的类型。   五条悟看见后笑起来。   “小澄医生总是很稳妥呢。”   “稳一点不容易输。”   “但是太稳会被我抓住哦。”   “你可以试试。”   第一局,栖川澄险胜。   第二局,五条悟赢。   第三局,两人打到最后只剩一丝血,屏幕上两个角色同时倒下,系统判定平局。   五条悟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自己也觉得惊奇:“又是平局。”   栖川澄说:“你很强。”   五条悟转头看他。   “小澄医生这是在夸我吗?”   “嗯。”   “那我可以再要一句吗?”   “贪心。”   五条悟拖长声音撒着娇:“朋友之间多夸一句也很正常吧。”   栖川澄看着他。   五条悟整个人靠在沙发上,肩膀几乎贴近他的手臂,姿态懒散又理所当然。   他们离得有点近。   近到栖川澄能闻到五条悟身上浅淡的甜味,像奶油、薄荷糖和夜风混在一起。   栖川澄沉默了片刻,还是松了口:“你反应快,判断也精准,是我见过最厉害的。   五条悟一下挺直了身子,笑意漫开:“小澄医生这么认真地夸人,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有吗?”   “嗯。”五条悟拿起手柄,“让我不知不觉就想赢得更漂亮一点了。”   他们继续游戏。   五条悟手上动作不停,随口闲聊般发问:“小澄以前也经常和朋友一起打游戏吗?”   “偶尔而已。”   “那你会特意给朋友准备专属的杯子吗?”   栖川澄抬眼看向他   这话分明带着试探,可他心底却没有生出半分抵触。   他甚至认真想了想。   “很少。”   五条悟手上动作停了极短一瞬。   栖川澄的角色抓住机会打出一套连招。   五条悟立刻抗议:“小澄医生,你刚才用答案干扰我。”   “是你自己分心。”   “因为这个答案对我很重要。”   栖川澄不太明白。   “不过是一只杯子。”   “不是哦。”五条悟语气依旧轻快,内里却透着几分郑重,“专属的杯子,意义是不一样的。”   栖川目光落回屏幕,沉默片刻后轻声道:“既然你这么说,那就算重要好了。”   五条悟闻言,侧过头望向他。   “嗯?”   栖川澄没有看他,只是继续操作手柄。   “如果你觉得重要,那它就重要。”   五条悟倏然安静下来。   屏幕上的角色因为他的短暂停顿,被栖川澄一套带走。   胜利的提示跳出。   栖川澄这才放下手柄,转头看他。   “你又分心了。”   五条悟这次没有立刻反驳。   几秒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没办法,小澄医生今天攻击力太高了。”   就在这时,五条悟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来电人:硝子。   五条悟目光扫过,动作顿住。栖川澄见了,默默暂停游戏。   “你先接电话吧。”   五条悟看了他一眼,拿起手机。   他避开免提,侧过身靠向沙发另一边,把耳朵凑近听筒。   “硝子。”   “五条,你在哪?”   “朋友家。”   “朋友?”   硝子的语气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你还有其他朋友?”   五条悟笑了。   “硝子对我的评价好低。”   “不然呢。”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合上的轻响。   “七海今天回来后说你有事瞒着。伊地知也一副见到怪东西的表情。我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又在搞什么麻烦事。”   五条悟看了一眼旁边。   栖川澄已经起身去了厨房,大概是想给他留一点通话空间。   暖色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打开冰箱,把刚才那盒布丁往里面推了推,像是在确认冷藏时间。   五条悟的声音不自觉轻了一点。   “没有哦,我在打游戏。”   硝子:“和谁?”   “朋友。”   “名字?”   “不告诉你。”   硝子那边安静了一秒。   “你这样说就很可疑。”   “硝子想太多啦。”   “普通人?”   五条悟的笑意淡了一点。   但语气仍旧轻快。   “是悟酱的朋友哦。”   硝子听出来了。   五条悟不打算说。   硝子沉默了片刻。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信度并不是很高。”   “好过分。”   五条悟笑着说。   这时,栖川澄端着一杯温水走回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把水放到五条悟手边,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杯壁,示意他记得喝。   五条悟看着那只白色陶瓷杯,唇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第39章 “固定和专用差很远吗?”   电话那头的硝子像是凭借多年同期直觉察觉到了什么。   “五条。”   “嗯?”   “你在笑什么?”   “我平时也经常笑啊。”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五条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硝子今天好敏锐。”   “别转移话题。”硝子说,“你旁边有人?”   听到这句话,五条悟下意识抬起眼,看向坐在沙发另一端的栖川澄。   对方正安静地重新拿回游戏手柄,不仅没有开声询问他在和谁通话,甚至为了不打扰他,还十分顺手地拿过遥控器,将电视的音量又往下调低了几个度。   五条悟的心情因为他的善解人意又愉悦了些。   “身边是猫。”他对着听筒悠悠说道。   硝子:“......”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后传来硝子无语的声音:“五条悟。”   “滴滴,白猫正在朋友家被合理投喂。”   “我问的是人。”   “人也在啊。”   “名字。”   “不告诉你。”   硝子彻底明白从这人口中问不出什么正经话,在电话里轻轻啧了一声。   “行,我不问。”   五条悟笑眯眯地说:“硝子真体贴。”   “少来。”   硝子的声音冷静下来。   “我懒得管你在干什么,但是无论你要做什么,都别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的一滞。   今天第二次听见这句话。   七海说过。   硝子现在也在说。   咒术界里难得还算正常的人,总是会在这种时候说出一样的话。   他微微垂下眼帘,眼罩遮去了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深思,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   “我知道。”   硝子没有继续追问,语气稍缓,回复一如既往的毒舌。   “没事了,确认你脑子还没出问题。”   “硝子好过分。”五条悟拖长了调子控诉。   “你这种性格真的能交到朋友?”   “我可是很受欢迎的哦。”   “是吗,但愿那位朋友也是这么想的。”   五条悟抬眼看向栖川澄。   察觉到他的目光,栖川澄轻轻歪了歪头,像是在问他通话结束了吗?   五条悟弯起眉眼,笑意漫开来:“他肯定觉得我相当不错。”   硝子那边沉默两秒。   “……五条。”   “嗯?”   “你这个语气很恶心。”   五条悟:“诶——”   话音未落,电话被挂断。   五条悟拿着手机,轻笑了一会儿。   栖川澄这才问:“朋友?”   “嗯,同期。”   “找你有事?”   “确认下我还活着吧。”   栖川澄整理手柄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望向他。   五条悟连忙摆了摆手:“逗你的啦。”   栖川澄的视线没有挪开,静静看着他,似乎在分辨这话的真假。   五条悟往后靠在沙发上,笑得散漫又轻松:“真没什么事,只是学校有些事,她有点担心我。”   然而,栖川澄的视线并没有立刻移开。他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五条悟,清澈的眼底不带丝毫探究,却像是在仔细分辨这番轻松话语背后的真实分量。   两人对视片刻,栖川澄伸手,将水杯又往他面前推了推:“那就喝点水吧。”   五条悟垂眸看向杯沿:“刚刚喝过了。”   “再喝一口。”   五条悟眨了眨眼:“这是在担心我?”   栖川澄坦然应声:“嗯。”   这下反倒轮到五条悟一时语塞,沉默片刻,还是低头抿了一口水。   “好乖。”   话音落下的瞬间,五条悟险些被口里的水呛到。   栖川澄自己也怔了怔。   或许是因为五条悟总是把这类打趣的话挂在嘴边,又或许是面对这个人,他早已生出数不清的、不自知的纵容。   总之话已经说出口,也不能收回。   客厅里骤然静了半秒。   五条悟慢悠悠搁下水杯,杯底轻磕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小澄医生。”   栖川澄抬眼:“嗯?”   “你刚刚,是在哄我吧?”   栖川澄神色依旧淡然,语气平稳:“不是。”   “骗人~明明就是在哄我。”五条悟弯着眼,语气带着几分赖皮。   “我只是客观评价,你愿意听劝这件事。”栖川澄不紧不慢解释。   “那就是在哄我嘛。”   栖川澄没有继续跟他争。   他拿起手柄,把游戏暂停取消,示意了一下五条悟。   “继续吗?”   五条悟往前一凑。   “继续。”   接下来几局,五条悟状态明显很好。   他赢了两局,输了一局,最后一局打得极近,最终以微弱优势获胜。   胜利提示跳出来时,他立刻举起手柄,表情骄傲。   “看到了吗,小澄医生?”   栖川澄好脾气的点头。   “看到了。”   “所以,沙发上的这个位置,以后归我了。”   “暂时归你。”   “那杯子呢?”   “杯子已经归你了。”   五条悟的语调瞬间雀跃起来:“真的?”   “嗯,专属你的杯子。”栖川澄答道。   五条悟笑着往沙发靠背一倚,顺势追问:“那座位也算专属吗?”   “那得看你下次能不能守住位置。”   “小澄医生也太严格啦。”   “但你喜欢挑战不是吗?”   五条悟侧过头望向他,栖川澄也静静回看过来。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游戏手柄的距离,电视荧屏的微光,轻轻覆在彼此的脸庞上。   五条悟忽然觉得栖川澄真的很会给他留位置。   对方的应对从来不是毫无底线的直接纵容,也并非毫无原则的全部答应,而是无论面对什么事,都会温柔而清晰地留下一道刚刚好的余地。   杯子可以固定给他用,但座位需要靠游戏来挑战;甜品可以带过来,但绝不能过量;工作可以十分繁忙,但只要没有工作的时候,就要准时喝水、吃饭、好好休息。   这是很栖川澄的作风。   温和、清醒、有边界。   一点一点勾着人靠近。   不知不觉就想得到更多。   五条悟低低笑了一声。   “小澄医生。”   “嗯?”   “你对朋友都这么好吗?”   栖川澄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之前也出现过。   每次五条悟用这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开口询问时,都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确认着某种独特性。   栖川澄认真思索片刻,开口道:“也不全是。”   五条悟静静望着他。   “你比较会得寸进尺。”   五条悟顿时语塞,随即低笑出声:“小澄好直白。”   栖川澄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轻声补了句:“不过,并不讨厌。”   五条悟的笑声猛地顿住。   栖川澄却已经低头去收拾茶几上的饭盒了。   五条悟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几秒,他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哇。”   这人真的完全没有自觉。   晚上十点半,五条悟离开时,栖川澄把送他到门口。   五条悟穿好鞋,回头指了指厨房方向。   “那个杯子,不要给别人用哦。”   栖川澄望着他,语气平静而笃定。   “说好了是你的就不会给别人。”   “那就是我的专用杯喽。”   “只是固定。”   五条悟有些好笑的看着栖川澄。   “小澄医生,固定和专用差很多吗?”   栖川澄想了想。   他说:“不多。”   五条悟得逞的笑了。   “那就是专用。”   栖川澄没有再反驳。   五条悟像赢了一场很大的胜利,心情愉悦的走了。   只是临走前,他又回头。   “小澄。”   “嗯?”栖川澄抬眼看向他。   “今天玩得很开心。”   闻言,栖川澄眉眼渐渐柔和,唇角浅扬:“我也是。”   五条悟抬手随意挥了挥,转身准备离开:“那下次见啦。”   “到家记得发消息。”   五条悟脚步一顿,再次回过头:“我这才刚出门呢。”   “刚出门也一样,到家要发消息。”   “知道啦。”他笑着应下,背过身彻底离开了。   门关上后,栖川澄回到厨房,他打开水龙头,细心地将那只白色的浅蓝线条陶瓷杯洗涤干净、擦干水迹。   原本,他习惯性地想把杯子放回上方杯架最深处的位置,可手伸到半空时,动作却停住了。   最后,他收回手,将杯子稳稳放到了流理台旁一个单独的格子里。   那里还空着,刚好能放下一只杯子。   另一边,公寓楼下。   五条悟站在夜风里,回头看了一眼楼上亮着的窗户。   普通公寓。   普通医生。   如果忽略那些过于巧合的任务取消,忽略两只被抹掉存在痕迹的咒灵——   其他一切都没有任何问题。   手机震了一下。   【小澄医生:记得发消息。】   五条悟低头看着屏幕笑了。   他刚走到楼下,可对方已经开始确认了。   【悟:小澄医生,我还没到家。】   【小澄医生:我知道。】   【悟:那现在就算报备吗?】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小澄医生:算一次中途确认。】   五条悟笑出了声。   【悟:好哦。】   【小澄医生:路上注意安全。】   夜风裹挟着东京夜晚的潮气,擦过五条悟的身侧。   七海的劝诫、硝子的试探,还有那份咒灵异动的报告,一幕幕在心头掠过。   五条悟将手机揣回口袋,迈步融进沉沉夜色。   一声轻喃散在风里:“知道啦。”   他绝对不会让那些危险靠近栖川澄。 第40章 “邀请”   第二天早晨,栖川澄出门前,经过厨房,忍不住停了一下。   那只白色陶瓷杯还放在杯架旁边单独的一格里。   昨晚洗干净后,他就放在那里。现在再看,位置也并不突兀,杯口朝下,杯身上的浅蓝色线条被晨光照得很淡。   栖川澄看了几秒,突然想要不要再买个单独的杯垫。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医院群里跳出一条新消息。   【宫泽千夏:周六活动的游戏区还缺两个人,有人认识靠谱的志愿者吗?不靠谱但手脚快的也行。】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藤井诚:机器我可以搬过去,但别指望我负责哄孩子。】   【宫泽千夏:藤井先生,你只要别把小朋友吓哭就已经算贡献。】   【藤井诚:我长得很慈祥。】   【宫泽千夏:请不要误导未成年人。】   栖川澄低头看了片刻,回了一个“我下班后确认”。   发完消息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厨房里那只杯子还安静地待在那里。   栖川澄想起五条悟昨晚临走前很认真地确认“不要给别人用”,又想起对方赢了一局游戏之后抬着下巴看他的样子。   很得意。   也很容易开心。   如果是游戏区,应该会很合适。   但五条悟平时很忙。   所以栖川澄没有立刻发消息去问。   他换好鞋,出门时才又看了一眼手机。   群里宫泽千夏已经把活动流程发了出来。   【周六下午十二点开始布置,两点活动开始。游戏区、义卖区、手工区分开。小朋友数量暂定二十七人,家属若干。】   下面附了一张表。   游戏区那一栏,确实还空着两格。   栖川澄把手机屏幕按灭,走进电梯。   医院的早晨比公寓楼下热闹得多。   护士站电话响个不停,走廊里有推车经过,墙上贴着周六活动的宣传海报。海报上画了气球、布偶和几台老式游戏机,底下写着:   【春季义卖暨游戏日】   这活动原本是儿科病区和附近几位志愿者一起办的。   孩子们住院久了,能出门的时间少,医院每隔一段时间会安排这种小活动。义卖所得会用来添置公共区的书、画笔和玩具,也算给病区里沉闷的日子开一扇窗。   栖川澄经过公告板时,宫泽千夏正站在那里贴新的流程表。   她一只手拿着胶带,一只手按着纸,头也不回地说:“栖川医生,来得正好。”   栖川澄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胶带。   “哪里?”   “左上角。对,就那里。”宫泽千夏松开手,退后两步看了看,“行,终于不像要掉下来了。”   栖川澄把胶带放回护士站。   宫泽千夏转头看他:“你刚才群里说下班后确认,是有人选?”   “可能有。”   “熟人?”   “嗯。”   “靠谱吗?”   栖川澄想了想。   “很靠谱。”   宫泽千夏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栖川澄不是不会夸人,但他的夸奖通常很克制。   像“还不错”“可以”“没问题”这种已经算很高评价。   “很靠谱”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明显不一样。   宫泽千夏忍不住问:“所以是什么人?朋友?”   “朋友。”   “会打游戏?”   “很会。”   “脾气怎么样呢?”   栖川澄停了一下。   宫泽千夏敏锐地看向他。   栖川澄想了想,保守的说:“和孩子们应该很合得来。”   宫泽千夏挑眉:“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微妙。”   “他很会让人开心,孩子们一定会喜欢他。”   宫泽千夏若有所思点点头,目光落在栖川澄沉静的脸上,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栖川医生,你最近是不是经常提到这位朋友?”   栖川澄看向她。   “有吗?”   “有。”宫泽千夏说,“昨天你向我询问甜品店的位置,前天好像问过值班室冰箱能不能放布丁,上周你还说有个人虽然挑食但不是不能沟通,虽然不太了解,但是这些应该都是同一个人吧。”   栖川澄沉默片刻。   “他没有很挑食。”   “我也没说一定是谁啊。”   栖川澄:“……”   宫泽千夏嘿嘿一笑。   “所以呢,他叫什么?”   栖川澄垂眼看流程表。   “五条悟。”   宫泽千夏念了一遍:“五条悟。”   她评价:“名字很有存在感。”   栖川澄想了想,说:“人也是。”   宫泽千夏转头看过去,栖川澄却低头帮她把多余的胶带收起来。   宫泽千夏静静打量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兴致。   “听起来我周六要好好见识一下。”   栖川澄说:“他不一定有空。”   “可你希望他有空?”   栖川澄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走廊里有小孩在远处喊护士姐姐,护士站的电话又响起来。宫泽千夏顺手接起电话,耐心应了几声才挂断。   栖川澄这才开口:“如果他愿意来,孩子们会很高兴。”   宫泽千夏定定望着他,眼底笑意分明,一语点破:“只有孩子们?”   栖川澄闻声转头,目光淡淡扫来。   宫泽千夏立刻笑着抬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好,我不问了。”   但她脸上的笑意明显不是这么回事。   上午查房时,小野遥已经醒了。   她坐在靠窗的床上,怀里抱着掌机,脸上表情非常严肃。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温水和一盒彩色铅笔,旁边还有她给周六活动画的“挑战书”。   栖川澄走到床边,先看了一眼记录表,又问:“今天早上有好好吃饭吗?”   “吃了。”小野遥立刻回答,“喝了半碗粥,一个鸡蛋,还有半根香蕉。”   “半根?”   “剩下半根实在不想吃。”   栖川澄淡淡的看了她一眼。   小野遥很诚恳地补充:“但我喝水了。”   “嗯。”栖川澄没有再追究,“哪里不舒服?”   “没有。”小野遥摇头,然后把掌机举起来,“但是这里不舒服。”   屏幕上角色正停在一个跳台前,生命数只剩最后一格。   栖川澄低头看了眼。   “又是这里?”   “它今天比昨天更过分。”小野遥说,“我怀疑它记仇。”   “游戏不会记仇。”   “那就是制作人记仇。”   栖川澄轻轻笑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屏幕右下角。   “这里先停一下,不要急着跳。等怪物过去。”   小野遥照他说的试了一次,角色终于顺利落到平台上。   她眼睛亮起来。   “过了!”   “嗯。”   “栖川医生,你是不是很会打游戏?”   “会一点。”   “会一点就是很会。”小野遥已经懂了成年人的谦虚方式,“那周六你能不能坐镇游戏区?”   “如果没有临时工作,可以。”   “那你当最终boss。”小野遥认真安排,“赢了你的人可以拿最高级奖品。”   “最高级奖品是什么?”   小野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她自己画的卡片。   上面写着:   【游戏王者认证】   旁边还画了一只戴王冠的小熊。   栖川澄看了一会儿,夸赞道:“看上去很正式。”   “当然。”小野遥说,“藤井叔叔说游戏要有仪式感。”   栖川澄把卡片还给她。   小野遥忽然问:“栖川医生,你那个很会打游戏的朋友会来吗?”   栖川澄一怔。   “你怎么知道?”   “宫泽护士刚才在走廊说,游戏区可能会有一个很厉害的帮手。”小野遥眨眨眼,“是你的朋友。”   栖川澄没有立刻回答。   小野遥观察着他的神情,小声问:“不能来吗?”   “我还没问他。”   “他很忙吗?”   “嗯。”   “比医生还忙?”   栖川澄想了想。   五条悟的工作在他的认知里,是教师,但是似乎经常需要外出。对方总是说得轻描淡写,但栖川澄能感觉到那并不轻松。   “差不多。”   小野遥叹气:“大人都好忙。”   栖川澄把听诊器收好。   小野遥又问:“那他是什么样的人?”   栖川澄停顿片刻。   “白头发。”   小野遥眼睛一亮。   “就像动画角色那样?”   “有一点。”   “他游戏打的好吗?”   “打的很好。”   “那他脾气好吗?输了不会赖皮吧?”   栖川澄认真回想了一下自己和五条悟的那些对战经历。   “有时候会很任性。”   小野遥立刻露出懂了的表情:“那就是厉害但是麻烦。”   “不麻烦。”   小野遥看着他。   似乎也是发现自己护短意味太强烈,栖川澄略微目移一瞬。   小野遥抱着掌机,咯咯笑起来。   “那你问问他吧。”她说,“如果他来,我可以把挑战书写得漂亮一点。”   栖川澄看向床头柜上那几张已经写到一半的卡片。   上面画满了小熊、星星和手柄。   他点头。   “我会问的。” 第41章 “找那个双人游戏搭子啊”   下午下班后,栖川澄去了藤井诚的游戏店。   店开在两家咖啡馆中间,招牌旧得快褪色。玻璃窗里摆着老式掌机、二手卡带,还有几台修到一半的游戏机。   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纸条:   【没开门就是老板在后面修东西,请敲门,不要拍玻璃。】   栖川澄推门进去时,门铃响得慢半拍。   藤井诚从柜台后抬起头,手里还拿着螺丝刀。   “来了?医院那批机器在后面。”   “辛苦了。”   “先别急着谢。”藤井诚站起来,把纸箱拖出来,“两台没问题,一台能撑到周六结束,最后一台建议放在那里当怀旧展品。”   栖川澄弯腰检查起线材。   藤井诚靠着柜台看他。   “我看群里说这次活动人不少?”   “一共二十多个孩子,还有家属。”   “那游戏区肯定很吵。”藤井诚说,“我先声明,我只负责机器,不负责喊不要抢手柄。”   “我知道。”   “宫泽说你们游戏区还缺人?”   “嗯。”栖川澄伸手。   藤井诚把手柄递给他。   “那找那个双人游戏搭子啊。”   栖川澄摆弄按键的手一停,抬头看他。   藤井诚笑了:“别这么看我。你最近买的都是双人卡带,还问我有没有对战手柄,我又不瞎。”   栖川澄拿过一旁的袋子,轻轻将手柄放进去包好。   “他不一定有时间。”   “但你想问他吗?”   栖川澄低头看着漏在袋子外的手柄线,说:“想问。”   藤井诚挑眉。   这人第一次回答这么直接,他反而不好再打趣。   “关系这么好?”   栖川澄:“嗯。”   藤井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没了?”   栖川澄不解。   “还需要说什么?”   藤井诚沉默两秒,摆摆手。   “你知道你这种说法比解释一大堆还吓人。”   栖川澄没接这句,只把手柄一一试过。   藤井诚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卡带,放到柜台上。   “对了,这个你带走看看。”   栖川澄抬眼看了过去,那张卡带外壳磨损严重,标签撕掉了大半,只剩一点模糊的像素图案。   “坏了吗?”   “不好说。”藤井诚皱了皱眉,“卡带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插上去会花屏,昨晚还自己闪了一下。我差点以为店里闹鬼了。”   栖川澄拿起来看了看。   卡带很轻,表面也没有特别的痕迹。   藤井诚说:“你要是不放心就别插自己机器。”   “没事。”   “你每次都是这句话...对了,如果要拆的话最好还是研究下再拆。”   栖川澄把卡带收进包里。   “我会小心的。”   藤井诚比了个ok的手势,又说:“你朋友周六要是来,提前说一声。到时候我多带一台对战机。”   栖川澄点头。   “好。”   藤井诚看着他把纸箱搬起来朝门外走去,忽然说:“栖川。”   栖川澄没停:“嗯?”   “你刚才提到他的时候,看上去还挺开心的。”   栖川澄的背影顿了顿。   藤井诚笑了笑,没再继续。   “走吧,我帮你把东西搬到车上。”   另一边,傍晚的废弃商场里,五条悟刚结束任务。   任务结束得很快。   咒灵等级不算低,但对五条悟来说,也只是稍微耽误了一点时间。商场玻璃顶棚破了几处,昏暗的灯光斜斜漏进来,照在地面残留的黑色痕迹上。   伊地知洁高站在入口处,手里拿着平板,表情一如既往地紧张。   “五条先生,车辆已经在外面等候。”   五条悟摆摆手。   “知道啦。”   伊地知动作一顿。   “晚上您还有其他安排吗?”   “嗯。”   “到时候需要我送您过去吗?”   “不需要。”   伊地知推了推眼镜。   如果只是普通拒绝,他大概会当作五条悟又心血来潮。可是最近几次,五条悟拒绝接送的频率明显增加,而且每次都不说明地点。   这让伊地知有些不安。   “五条先生,如果是任务相关,我需要记录行程。”   “不是任务。”   “那是私事?”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停着栖川澄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小澄医生:今天的晚饭吃了吗?】   五条悟还没回。   他刚才在祓除咒灵。   五条悟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悟:正在努力结束工作。】   几秒后,对面回复。   【小澄医生:结束后先吃东西。不要只买甜品。】   五条悟忍不住笑出声。   伊地知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五条先生?”   五条悟收起手机。   “算健康管理吧。”   伊地知:“……什么?”   “没什么。”五条悟挥了挥手,“伊地知也要注意身体啊。”   伊地知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   “五条先生突然这么说,我会很不安。”   “我是在关心你啊。”   “您平时的关心方式不是这样。”   “揍你哦~”   伊地知默默闭嘴。   五条悟走到出口时,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按照流程,之后他会坐上车,可能是回高专,或者去下一个任务地点。   所有行程都会被记录。   这是咒术师的世界。   任务、残秽、报告、高层、监视、死伤。   他本来就习惯这些。   可手机里那条“先吃东西”的消息却不属于这里。   五条悟垂下眼。   和一个普通人接触,已经足够越界。   他知道。   七海提醒过,硝子也提醒过。   而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咒术界一旦注意到某个普通人,就会发生很麻烦的事。   更何况栖川澄身上还有一些他尚未弄清的异常。   五条悟不能把他推到咒术界的视野里。   哪怕只是无意。   伊地知看见五条悟停下,也跟着停下,迟疑着问:“五条先生?”   五条悟回过头,脸上又是平常那副漫不经心的笑。   “我晚上去哪里,不用写进任何记录。”   伊地知一怔。   五条悟语气仍旧懒散。   “只是去普通地方而已。”   普通地方。   伊地知站在原地,没有再问。   他并不知道五条悟要去哪里,也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普通地方。   但五条悟这句话里少见的没有玩笑的余地。   伊地知低下头。   “我明白了。”   五条悟笑眯眯地摆摆手。   “任务报告拜托啦。”   说完,他转身往和车辆相反的方向走。 第42章 “如果你不想去,也没关系”   走到街口,五条悟才重新拿出手机。   【小澄医生:便利店也可以,但不要只买甜的。】   五条悟低头打字。   【悟:小澄医生怎么知道我在便利店门口?】   栖川澄只发了两个字。   【小澄医生:经验。】   五条悟笑出声。   他站在便利店明亮的灯牌下,抬头看了一眼玻璃门里摆满的便当和甜品。   【悟:小澄今天也忙到现在吗?当医生果然辛苦。】   【栖川澄:还好,最近季节转换比较特殊,孩子们容易生病。】   【悟:啊啊~果然一到这种时候就很麻烦~我这边也是追着一群难缠的家伙跑了大半天。】   【栖川澄:很难应付?】   【悟:主要是长得怪里怪气,悟酱感觉眼睛受到了伤害!】   【栖川澄:辛苦了。等你回来我把准备好的眼药水给你。】   【悟:是之前挑的那款吗?】   【栖川澄:不,这次挑了更好的。】   五条悟看着这条消息,唇角无声地弯起。   他推门进去,从保鲜柜里拿了饭团、沙拉、温泉蛋,又在甜品柜前停了很久。   最后拿了两盒布丁。   结账时,他想了想,又把其中一盒换成了无糖茶。   店员扫完码,把袋子递给他。   五条悟拎着袋子走出来时,低头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悟:请验收。】   过了几秒,栖川澄回。   【小澄医生:摸头JPG.】   五条悟站在街边,盯着那表情包看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收起来。   栖川澄的客厅已经被活动物资占满了。   茶几上摊着一堆游戏券、贴纸、彩笔和小奖状。沙发旁边还放着藤井诚修好的旧游戏机,线材被栖川澄一圈一圈缠好,用束线带扎得整整齐齐。   门铃响起时,他正在给奖券分类。   栖川澄起身开门。   五条悟就站在外面,白发被走廊灯照得很亮,眼罩还是盖在鼻梁上,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袋子和一盒点心。   “晚上好,小澄。”   栖川澄的视线落到袋子上。   五条悟立刻说:“已经吃过饭了。”   栖川澄看着他不说话。   五条悟把袋子递过去:“证据也还在。”   栖川澄接过来往里看了一眼。   看到饭团包装被卷起来塞进了沙拉盒里,里面还有空掉的温泉蛋盒,以及一瓶无糖茶。   他神色柔和了一点。   五条悟弯起嘴角:“所以我有进步吗?”   “进步很明显。”   栖川澄没再多言,转身走向厨房把无糖茶放好。   五条悟随手带上门,慢悠悠换着鞋,目光一瞥,发现鞋柜旁摆着一双崭新的浅灰色室内拖鞋。   尺码明显比栖川澄平时穿的大。   五条悟一怔:“这双鞋是?”   栖川澄的声音从厨房里面传来:“上次那双对你来说太小了,我就准备了新的。”   五条悟垂眼看着那双拖鞋,标签虽然已经拆掉了,但是看得出来是新买的拖鞋,看款式和栖川澄的那双应该是一样的。   他有些意外,毕竟上次他只是在玄关稍微踩了一下后跟,很快就调整好了。   就这么一个小动作,栖川澄居然还看见了。   五条悟脱掉鞋子,整齐的放在鞋架上,然后换上了新拖鞋,大小正好。   他踩着柔软的新拖鞋走进客厅:“小澄医生连这个都记得?”   “嗯。”   栖川澄从厨房回来,重新坐下低头继续整理奖券。   “毕竟你穿着不舒服。”   五条悟没有接话。   只是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暖意。   这人刚认识时那么主动,熟识后话却不多,但是却从不让人觉得冷漠,想来可能也是因为他太懂得照顾人了。   客厅的灯光很暖,茶几上又都是颜色鲜亮的小东西,一眼望过去非常显眼。   五条悟轻轻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侧身看了看。   “这是在做什么?”   “在准备周六活动的道具。”   “医院那个活动?”   “嗯。”   五条悟拿起一张奖状看了看。   奖状上的棕色小熊举着彩色的手柄,憨态可掬,下面还用彩笔加粗写着“挑战成功”。   “好可爱。”   “孩子们比较喜欢这种。”   “你画的?”   “不是,是小野画的。”   “什么什么?五条老师还没出现就已经有竞争者了?”   栖川澄转头看他,那人捂住嘴一副好像被抢了位置的表情。   “小野遥,是住院部的孩子。”   五条悟收起表演,低头认真看了看那只小熊,确实能看出孩童圆钝的笔触。   “她画得很不错嘛。”   “嗯,她很期待游戏日。”   五条悟轻轻把奖状放了回去。   栖川澄继续分着贴纸。   小猫、小熊、星星、手柄,全部都按图案分类分成了几摞。   五条悟看了看桌上散乱的贴纸、彩笔和手工奖状,又转头看了看栖川澄。   栖川澄低头整理东西时很专注,他的白大褂并不在身上,只穿了一件柔软的浅色针织衫,袖口被挽起一点,露出一小截腕骨,修长的手指耐心的把每一张奖券边缘都对齐。   整个人看上去安静而平和。   五条悟忽然意识到,栖川澄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也一直这样生活着。   像大多数人一样,他会努力的工作,会和同事一起举办活动,会细心的照顾生病的孩子,也会为了一个小活动,就把奖券整理得整整齐齐。   他不是只存在于这个普通公寓里的“栖川澄”。   他有自己的世界。   干净,明亮,吵闹,普通。   也正因为普通,所以珍贵得让人不想碰坏。   五条悟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起一张白猫贴纸。   白色的布偶小猫戴着墨镜,坐姿嚣张。   五条悟对着栖川澄举起贴画:“这个很像我。”   栖川澄偏头看了过去。   贴画是宫泽千夏他们买的,他没仔细看过,可是五条悟这么一说后再看,确实能在那只骄傲的小猫身上看到一些相似的神采。   “是有一点。”   五条悟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贴画,歪歪头:“那我可以拿走吗?”   “那是奖品。”   五条悟拖长声音,一副要躺下耍赖的样子:“诶——”   栖川澄面不改色的从边角撕下一张白猫贴纸,放到他面前。   “只能带走一张。”   五条悟看着那张贴纸,笑意一点点扩开。   “给悟酱的特别待遇?”   栖川澄动作微顿,指尖轻轻蜷起,几番迟疑后,还是开了口。   “其实是给志愿者的预支奖励。”   “我还没答应当志愿者哦。”   栖川澄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眸望向五条悟。   五条悟本来只是随口打趣,见他忽然收敛了神色,于是也安静了下来。   客厅里,只剩墙上时钟滴答作响。   栖川澄将手中的贴画轻轻放下,坦诚道:“其实我本来是想问你的。”   五条悟看着他:“问什么?”   “周六下午医院要办义卖和游戏日,”栖川澄缓缓说道,“游戏区人手不够。孩子们想玩对战游戏,但是设备和手柄都有些老旧,得有人在旁边照看。”   见对方没有插话,只是耐心的听着,他轻声试探:“你游戏打得很好,也很会和孩子相处。如果你有空的话……愿不愿意来帮忙?”   五条悟没有马上回答。   他静静看着面前的栖川澄,视线沉沉,收敛了所有的戏谑笑意。   他很少收到这种邀请。   医院活动。   义卖。   游戏日。   每一个词都让人觉得陌生,但又美好的让人向往。   但这和来栖川澄家不一样。   来到这里,关上门房间里只会有他们两个人,可能会多一只杯子、一双拖鞋、一台游戏机,但范围依然很小。   小到他可以当作自己只是借了一点普通而愉悦的时间。   可医院不一样。   那里会有栖川澄的同事,朋友,和他正在照顾的孩子。   这意味着会有更多的人,更多的视线,和更多不应该被牵扯的生活。   五条悟垂了下眼,心绪纷乱,他下意识的扬起一抹笑意,语气夸张的感叹。   “听起来是很正式的邀请诶,我有点受宠若惊啦。”   栖川澄安静的看着他没说话。   五条悟保持着那副好像要去凑热闹一样的随性模样,轻飘飘的岔开话题。   “说起来这种活动会有面试考核吗?”   “没有。”   “那总要有岗前培训吧?”   “没有培训。”栖川澄的语气平和,耐心回道“但我可以提前告诉你流程。”   五条悟不接话,又轻飘飘抛出下一个问题。   “那志愿者有统一制服吗?”   栖川澄垂眸认真思索了几秒。   “没有统一的,你穿方便活动的衣服就可以。”   五条悟向后倚在沙发靠背里,指尖慢悠悠的捻转着那张白猫贴纸,漫不经心道。   “那天医院里的人应该会很多吧?”   “会比平时热闹不少。”栖川澄如实回答。   “住院部的那群小朋友,一定会追着问东问西吧?”   “大概率会的。”   五条悟唇角勾着浅浅的笑意,追问:“要是他们好奇,问我头发为什么是白色的呢?”   “就说是天生的。”   “那要是问我为什么总戴着眼罩?”   “就说眼睛比较敏感,畏光。”   五条悟偏头避开栖川澄的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贴画:“小澄医生怎么连这些都提前帮我想好了?是确定我一定会去吗?”   栖川澄微微一顿,说:“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去的话,可能会被孩子们追问这些。”   五条悟没有说话,他知道栖川澄还在等着自己的回答,心底泛起一阵微妙的无奈。   和栖川澄认识这么久以来,栖川澄的分寸一直都拿捏得很好。   他从不追问他的工作细节,不会把他那些含糊的说法拆开,也没有要求他解释为什么有些事情不能说。   五条悟常常感叹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总能在最恰好的地方停住。   这让五条悟在和他的交往中轻松不少。   可刚刚他一遍遍插科打诨,摆明了不想正面答复,换做平时栖川澄早就善解人意的聊起别的话题了,今天却一反常态的揣着明白装糊涂。   态度偏偏还是那么从容温和,让他没有办法。   五条悟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   “悟。”栖川澄忽然开口叫他。   五条悟漫不经心的抬头。   “嗯?”   “你不用为难自己。”栖川澄的目光坦然又柔和,“我想邀请你,是因为我觉得他们会喜欢你,我也觉得你可能会喜欢那样的活动。”   五条悟捻着贴纸的指尖一顿。   “但我也只是把想法说出来而已,”栖川澄放缓了语调,“一切都随你的心意。”   “如果你有空、也愿意过来帮忙,我自然很开心。但如果你不想去,或是有别的安排,也完全没关系。”   自始至终,他都只是分享一份邀约,从没想过要逼迫对方做出选择。   【作者有话说又写不下了:   有看到小伙伴反馈有些对话有点简短,重复,还有点人机,说来惭愧,其实我自己也有点意识到了,因为本身我就不是很能聊的性格,我还是个社恐,身边朋友都是入室抢劫一样的友情,所以当我要创造一个需要主动的角色时,就很容易词穷。   写文是一定要有参考的,我在写上一本的时候因为每个角色我都算了解,大概了解他们的讲话风格,写起来就很顺,可是这本有原创角色,这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原创角色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全靠作者自己去赋予他色彩,我觉得这个是最考验我的。   本身写对话对我来说就很艰难,我还是个母单,所以每次一写对话就头秃,想写些暧昧的对话更是挠头,这时候我才知道为什么说人是写不出没见过的东西的。   可能大家看文也会觉得栖川澄怎么一下很会说话,一下又略显冷漠,其实很简单,因为写他就像个i装e的人一样,状态好的时候文思泉涌,状态不好的时候就是那个人机的感觉...   关于俩人对话,之前看其他恋爱文的时候我还觉得有些对话好黏糊甚至觉得有些油腻,我还信誓旦旦我写恋爱一定要清新自然,后来发现我连想写的黏糊一些都做不到,过于高估自己了,说句实话,写谈恋爱 ,ds未必有我木。   大家看我相似对话来回用像ai一样,其实我是真的词穷了......只能把类似的表达改一改用个一遍两遍三遍,我其实也很佩服我身边朋友们,人怎么能想出那么多种不一样风格的话。   不过大家既然提出了问题,那我接下来会好好去打磨一下对话的,之前的章节我也会一章章修改的,希望大家看文愉快(„• ֊ •„)੭】 第43章 “优秀临时帮手”   五条悟看着他,久久不语。   他很清楚自己是什么人。   他是五条悟,是普通人不曾知晓的咒术师,是五条家的六眼,是咒术界的最强,也是咒术界一堆麻烦的中心。   这样的他和一个普通医生建立联系,已经足够危险。如果再进入他的社交圈,能被追踪的痕迹只会愈发显眼。   五条悟垂下眼。   七海和硝子的声音像是还停在耳边。   ——别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   他比谁都清楚,靠近一步,危险便多一分。   他不敢赌,怕自己一时贪心,毁掉对方安稳的日常。   栖川澄见他没有说话,轻声继续说道:   “真的可以拒绝,你平时工作很忙,如果那天要休息,我都能理解。医院会有些吵,孩子们可能也会问很多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温和。   “你不用勉强。”   五条悟把那张白猫贴纸放到茶几上,看向栖川澄。   “那小澄呢?”   栖川澄愣了愣。   “什么?”   “我去了的话,你会高兴吗?”   简单的问句让栖川澄怔了片刻,几秒后,他认真地点了头:   “会。”   五条悟唇边的笑意浅了一点。   栖川澄又说:“我想让你见见他们。”   五条悟看着他,感觉心底的防线在一点点动摇,可犹豫没有散去,于是本来微勾的笑意也被顾虑压了下去。   栖川澄没察觉到他心里纷乱的心绪,只是继续轻声道。   “宫泽护士,小野遥,藤井先生,还有一些孩子。”栖川澄说,“他们都很好。”   他没有其他意思。   只是一个人把自己熟悉的一小片生活摆出来,对另一个人说:我想让你见见。   五条悟没说话,只是垂着头,栖川澄看不到他的表情。   好一会儿,才听到他低低的吐出一声极低的轻笑。   “这样啊。”   栖川澄没有半分催促,只是重新拿起贴纸,给足五条悟思考的时间。   他低着头,慢悠悠的把小熊贴纸放到小熊那一摞,又把小猫贴纸放到小猫那一摞。   动作平缓,不见半点的急躁。   只是轻颤的眼睫还是暴露了他的内心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他当然是期待的。   期待五条悟愿意去赴这一场简单的邀约。   这不仅是一场活动,更是他们关系更进一步的表现,这说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可以悄悄重合,生活圈也有了重叠。   可他也能看出五条悟的犹豫与挣扎。   他虽不知五条悟骤然漏出的沉重来源于何处,可他也是真的舍不得他为难。   于是他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不要过分期待。   太早滋生的期待,只会成为对方的负担。   只有将期许降低,才能让彼此都好过。   终于,五条悟的声音响起,破开了寂静的空气:   “如果我去了,出场费怎么算?”   栖川澄倏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惊喜。   对面的人已然敛去了刚才沉沉的挣扎与犹豫。他的唇角勾起熟悉的、带着几分散漫的笑意。   五条悟微微歪头,语气慵懒又轻佻:“五条老师很贵哦。”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让步。   心甘情愿的踏入栖川澄干净、温柔、全然普通的世界,走进他不了解的、安稳温暖的生活圈。   栖川澄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惊喜,假装平静的伸手,从桌边抽出一张代金券,轻轻推到五条悟的面前。   “给你。”   五条悟语气不可思议:“五条老师只值一张券?”   “还有甜品。”   “真的有甜品?”   “如果你午饭正常吃,可以点两份甜品。”   五条悟失笑。   “小澄医生很会谈判。”   “只是正常的谈判罢了。”栖川澄又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那我要最高级的奖励。”   栖川澄疑惑:“什么?”   五条悟抬手,指尖点过桌上那张空空荡荡的,没有名字也没有奖项的奖状。   “这个。”   栖川澄扫了一眼,没有半点犹豫。   “可以。”   这下换五条悟微微一怔。   不等他回神,栖川澄温和的声音轻轻落下。   “你喜欢就好。”   五条悟静静看着他。   几秒后,他拿起刚刚栖川澄给他的贴纸,抬手贴在手机壳的背面。   “那我就提前期待啦。”   栖川澄提醒:“不要贴歪了。”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歪了吗?”   “没有。”   “那小澄医生刚才为什么提醒?”   “担心你没看清。”   五条悟笑起来。   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看,那只白猫戴着墨镜,贴在黑色手机壳上,显眼得很。   “好吧。”五条悟说,“我去。”   栖川澄坐正身体,再次认真确认他没有为难。   “确定吗?”   “嗯。”   “如果临时有工作,也可以不用勉强。”   “我会安排。”   栖川澄看着他。   五条悟笑眯眯地说:“毕竟我已经收了预支奖励。”   栖川澄眼底的沉静慢慢化开,眼神悄然柔和。   “谢谢。”   五条悟轻轻一顿。   然后他拖长声音:“小澄医生太正式了。”   “那要怎么说?”   “可以说,期待五条老师大显身手。”   栖川澄想了想,说:“期待你来。”   五条悟顿住。   栖川澄抬头看他:“这样可以吗?”   五条悟偏过头笑了一下,笑声清朗。   “可以。”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温柔。   “这个更好。”   答应之后,五条悟干脆帮着栖川澄一起给贴纸,奖状分类。   贴纸要按图案分类,奖券按颜色分开,小奖状单独放进文件夹,游戏手柄电池要装进透明袋里。   五条悟一开始还在夸张地说自己是“特邀专家”,但分着分着,居然真的认真起来。   只是认真了十分钟后,他把三张白猫贴纸放到了自己手边。   栖川澄没有抬头:“那是奖品。”   五条悟说:“我在保护它们不被误分。”   栖川澄看向他。   五条悟若无其事地把两张放回去,只留下一张。   栖川澄看着那一张。   五条悟眨了眨眼。   “这个也不行?”   栖川澄沉默片刻。   “已经给过你一张了。”   “五条老师需要备用。”   “不需要。”   “那如果手机壳上的掉了呢?”   栖川澄似乎被这个理由说服了一秒。   五条悟立刻乘胜追击:“贴纸也会有意外。”   栖川澄看着他,最后把那张贴纸抽走,放进文件夹最内侧。   五条悟:“小澄~”   栖川澄说:“备用的我替你保管。如果这个掉了,你可以找我要下一个。”   五条悟捧脸:“如果这个也掉了呢?”   栖川澄:“不会。”   五条悟笑眯眯凑近:“这么肯定呀?”   栖川澄点头:“如果这个也掉了,我会准备好备用贴纸,无论什么时候,你需要,我就会备好。”   五条悟原本笑眯眯的表情顿住,他保持着凑近往上看的动作,顿了一秒,然后微微偏头,好似认真的打量着栖川澄的表情。   “小澄?”   “嗯?”   “其实你一直在骗我吧?”   栖川澄不明所以:“骗你什么?”   五条悟:“其实真实的小澄医生,是超级KilaKila的受欢迎的儿科门诊的王子殿下!”   “...这是什么形容。”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怎么总能说出这么多让人心脏怦怦的话。”   栖川澄努力理解:“你是说我的话有让你开心吗?”   五条悟:“当然。”   栖川澄认真想了想:“那...我的荣幸?”   五条悟笑倒在沙发上。   “悟?”   “没什么。”五条悟笑得肩膀都在抖,“你继续。”   栖川澄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整理。   快十一点时,物资终于分好。   栖川澄拿出医院的志愿者登记表,坐在茶几边填写。   五条悟原本靠在沙发上玩那张空白奖状,看见表格时,目光停了停。   栖川澄问:“名字写全名吗?”   五条悟看着那张表。   姓名,联系方式,协助区域,备注。   有些新奇。   他笑了笑:“写吧。”   栖川澄低头,在姓名栏里写下:   五条悟。   字迹清晰。   协助区域那一栏,他写了“游戏区”。   备注那里,他停了片刻。   五条悟凑过来:“备注可以写世界第一吗?”   “不可以。”   “非常可靠?”   栖川澄笔尖一顿。   五条悟原本只是随口逗他,没想到栖川澄真的认真想了。   然后栖川澄在备注处写下:   【擅长和孩子相处。】   五条悟看着那行字。   “评价这么高?”   栖川澄盖上笔帽。   “嗯。”   “没有犹豫?”   “你会做得很好。”   五条悟没说话。   栖川澄把表格放进文件夹,又拿出那张空白奖状。   五条悟回过神:“这个是给我的?”   “你刚才说要。”   “我随口说的。”   “但可以有。”   栖川澄拿起笔,在奖状上写:   【优秀临时帮手:五条悟】   五条悟看着他的字一点点落下。   明明只是活动用的小奖状,纸质也不算多好,边角还印着幼稚的小熊图案。   可栖川澄写得很认真。   五条悟忽然笑了一声。   栖川澄抬眼:“怎么了?”   “没什么。”五条悟说,“就是突然觉得,这个称号还不错。”   栖川澄把奖状晾在茶几上,等墨迹干。   “如果你表现的很好,活动结束后就拿给你。”   “如果表现不好呢?”   “也给。”   栖川澄:“你愿意来,已经算帮忙了。”   五条悟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笑起来:“小澄医生今天很偏心哦。”   “有吗?”   “有。”   栖川澄想了想,没有反驳。   “那就有吧。”   五条悟愣了愣。   栖川澄把奖状夹进文件夹最里侧,语气平静:“因为是悟所以没关系。”   客厅灯光落在栖川澄的侧脸上,他神情依然温和,像是只是承认了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五条悟安静的看着他。   半晌,他才低声笑了一下。   “哇哦。”   栖川澄看向他。   “又怎么了?”   “没什么。”五条悟拿起手机,看了眼背面的白猫贴纸,“就是觉得我应该会赢很多局。”   “不要欺负小朋友。”   “我会控制实力。”   “也不要故意输得太明显。”   “五条老师好难当~”   栖川澄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所以才说你很可靠。”   五条悟这次是真的接不上话了。   等到五条悟离开时,已经接近十一点半了。   玄关灯还是一如既往的柔和,那双浅灰色拖鞋被五条悟整齐放回鞋柜旁边。   他穿好鞋,回头说:“周六我自己过去。”   栖川澄点头:“我把地址发你。”   “不用来接我。”   “活动室有点难找。”   “我会看指示牌。”   “医院当天会挂小熊气球。”   五条悟笑了:“那我跟着小熊走。”   栖川澄想了想,觉得可行。   “如果找不到,给我打电话。”   “好哦。”   栖川澄又说:“不用赶时间。”   五条悟转头。   “安全比准时重要。”栖川澄说。   五条悟看着他,笑意慢慢柔和下来。   “知道啦。”   门关上后,栖川澄回到客厅,把登记表和奖状重新整理了一遍。   五条悟的名字被写在第二行。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那张备用的白猫贴纸从文件夹里拿出来,确认没有被压皱,再重新放进去。   另一边,公寓楼下。   五条悟站在夜风里,低头看手机壳背面的白猫贴纸。   贴纸边角被他按得很平。   手机震了一下。   【小澄医生:到家后记得告诉我。】   五条悟低头回复。   【悟:小澄医生,我才刚下楼。】   【小澄医生:那就从现在开始记得。】   五条悟轻轻一笑,抬头看了一眼楼上亮着的窗户。   周六下午。   儿童医院。   五条悟抬手碰了碰手机壳上的白猫贴纸,低声说:   “优秀临时帮手啊。”   他笑了一下。   “听起来责任重大。” 第44章 “那个哥哥是明星吗?”   周六下午一点半,儿童医院一楼活动室已经热闹起来。   顺着指示牌的方向,一路挂着各种各样的小熊气球,随着风儿轻轻摇晃。   走廊尽头也贴着小熊贴纸,箭头一路指向活动室门口,墙上贴着的横幅写着几个大字。   【春季义卖暨游戏日】   小野遥画的海报被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海报上,一只小熊举着手柄,旁边写着歪歪扭扭但很认真的字:   【打败最终boss可以获得王者认证!】   宫泽千夏站在活动室中央,手里拿着名单,一边核对人数,一边指挥志愿者把桌椅往两边搬。   “义卖区靠窗,手工区在右边。游戏区不要离插座太远,藤井先生,麻烦你别把线铺在走道中间,小朋友会摔。”   藤井诚蹲在地上接线,头也不抬。   “我看起来像不知道这种事的人吗?”   宫泽千夏瞥了他一眼。   “你刚刚把维修箱放在门口,自己就绊了三下。”   藤井诚:“……”   栖川澄从储物间出来时,手里抱着一箱奖品。   箱子里是给孩子们准备的贴纸、彩笔、绘本、和小玩偶,还有几张已经写好的奖状,被他分门别类放在透明袋里。   宫泽千夏看见他,立刻招手。   “栖川医生,游戏券放哪了?”   “左边第二个文件夹。”   “那个白猫贴纸呢?小野刚才问了三遍都没问到。”   栖川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在奖品袋里。”   “真的?”   “嗯。”   宫泽千夏盯着他看了两秒,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被你单独藏起来了。”   栖川澄把箱子放到桌上,神色平静。   “没有。”   宫泽千夏拖长声音:“哦——”   栖川澄没有接话,只低头把活动牌摆正。   藤井诚在旁边接好了最后一根线,起身打开老式游戏机。   电视屏幕亮了一下,跳出像素风的开始画面。   “行了。”藤井诚拍了拍手上的灰,“至少现在看起来还活着。”   小野遥刚好坐着轮椅被护士推过来,看到游戏机的瞬间眼睛立刻就亮了。   “开机了吗?”   “开了。”藤井诚说,“但你暂时先别碰,等活动开始。”   小野遥看向栖川澄。   “栖川医生,最终boss什么时候上场呢?”   栖川澄把她膝盖上的毯子整理好。   “两点以后。”   “是你的朋友吗?”   “嗯。”   小野遥立刻坐直了一点。   “白头发的,很像动画角色的那个?”   “嗯。”   “就是你说很会打游戏,偶尔任性但是并不麻烦那个?”   栖川澄顿了一下。   宫泽千夏在旁边没忍住笑出声。   藤井诚抱着手臂,眼神玩味:“这个评价很微妙啊。”   栖川澄沉默片刻。   “不要当着他的面这么说。”   “那背后可以吗?”   “也不太好。”   小野遥认真点头。   “那我就说他是很厉害的挑战者。”   “可以。”   宫泽千夏翻着名单,笑意一直没下去。   “栖川医生,你这位朋友还没来就已经在我们活动室拥有传说了。”   栖川澄垂眼检查小野遥的轮椅刹车。   “他会喜欢的。”   宫泽千夏挑眉。   “你很了解嘛。”   栖川澄表情不变:“大概了解。”   小野遥立刻看向宫泽千夏,用一种“你看吧”的眼神。   宫泽千夏努力忍笑。   同一时间,医院外的街口。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没有靠近医院正门。   伊地知洁高坐在驾驶座上,扶着方向盘,几次欲言又止。   五条悟今天没戴眼罩。   墨镜架在鼻梁上,白发松散地落在额前。   他穿着一身浅色的短外套,里面是柔软的白色针织衫,裤线利落,鞋子干净。   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此刻他正低头确认手机壳背面的白猫贴纸没有翘边。   伊地知默默的从后视镜里注视着他。   “五条先生。”他还是忍不住开口,“真的不需要我送您到门口吗?”   “不用。”   五条悟把手机收进口袋,语气轻快。   “这里就可以。”   伊地知看了眼医院大门。   一眼望去来来往往的都是家属、小孩和医院工作人员。   “您之后如果有临时安排——”   “今天下午没有任务。”   “那记录上……”   五条悟抬眼。   隔着墨镜,那一眼并不重。   却让伊地知立刻住口。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五条悟笑了一下,语气平稳。   “伊地知。”   “是。”   “只是去当志愿者而已。”   伊地知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声音放轻。   “我明白了。”   五条悟推开车门,下车前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今天不用等我。”   “是。”   “五点以后也不要让人来附近。”   伊地知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是。”   五条悟关上车门。   黑色轿车很快驶离街口。   他站在原地,看着车辆拐过路口消失,才转身往医院方向走去。   医院门口的小熊气球被风吹得晃了晃。   五条悟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一笑。   他拿出手机,给栖川澄发消息。   【悟:我到医院门口啦。】   消息很快回复。   【小澄医生:进门后右转,跟着小熊气球走。】   五条悟低头笑了一声。   【五条悟:小澄医生真的用小熊气球指路啊。】   【小澄医生:有用就可以。】   五条悟收起手机,走进医院。   大厅里有消毒水的气味,也有义卖点心的甜香。几个小朋友抱着气球从他身边跑过去,跑到一半又忍不住回头看他。   五条悟朝他们挥了挥手。   小朋友愣了下,立刻笑起来,也朝他挥手。   他跟着小熊气球一路往前。   活动室门口顿时传来一阵很轻的骚动。   先是负责接待的志愿者停住了话头。   然后是靠近门边的几个家属下意识看了过去。   再然后,原本正低头调整线材的藤井诚抬起头,动作停了一下。宫泽千夏也在看清来人时短暂地沉默了一秒。   有人站在门口。   他的个子很高,还有一头显眼的白发。   那人显然不是误入医院的普通家属。   倒不是说他穿得多夸张。   相反,他今天穿得很干净,也很适合这种室内活动。   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更明显。   如雪般的白发松散地落在额前和鬓边,柔软得近乎不真实。   墨镜遮去了一部分眼睛,却遮不住高挺的鼻梁、干净的下颌线,还有唇角懒洋洋弯起来时那种轻浮又漂亮的笑意。   他只是站在那里,门外午后的光从他身后落进来,活动室里的气球、贴纸、旧游戏机和儿童桌椅,忽然都像变成了某个舞台布景。   几个小朋友先反应过来。   “哇。”   角落里响起小小的惊讶。   另一个小男孩拽了拽妈妈的袖子,小声问:“妈妈,那个哥哥是明星吗?”   家属连忙让他别乱说,可视线也忍不住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小野遥坐在轮椅上,嘴巴微微张开,怀里的掌机差点滑下去。   “……是真的动画角色。”   她非常认真地下了结论。   藤井诚看了两秒,转头问宫泽千夏:“栖川说的朋友,是这个?”   宫泽千夏低头看了一眼名单,又抬头看门口。   “如果没有第二个白头发的话,应该是的。”   藤井诚沉默片刻。   “他之前只说会打游戏。”   宫泽千夏缓缓点头。   “确实说少了。”   活动室的角落,栖川澄正弓着腰把奖品袋放到地上,听见动静后他下意识抬起头。   结果就这样保持着弯腰的动作僵住了。   阳光顺着门框倾泻而入。   五条悟正站在门口。   他换掉了常年戴着的黑色眼罩,脸上架着一副简单的墨镜。   室外是透亮的天光,而室内暖软的灯光从侧脸轻轻覆上来,将清晰利落的脸部线条尽数展露。   光影温柔地揉碎在他眉眼轮廓处,冲淡了平日里几分疏离的锐利。   他就那样随意站在逆光里,身形挺拔松弛,一身干净澄澈的少年感,温柔又耀眼。   原本热闹的活动室,不知不觉间,安静了一瞬。   栖川澄僵在原地,陡然忘了手头正要做的事。   从前那副眼罩,就像一道无形的界线。   如今那道界线撤去,眼前人好像忽然从某道模糊的轮廓里显现出来,不再是朦胧的剪影。   栖川澄这才恍然明白,过往所见,不过是对方刻意收敛过后的模样。   而藏在遮挡之下的光彩,远比想象中更为夺目。   五条悟也注意到了他,目光径直看了过来。   他抬手,笑眯眯的挥了一下。   “小澄。”   语调依旧轻快散漫,裹着熟稔的笑意。   栖川澄却怔怔的,一时没能应声。 第45章 是心动啊~   五条悟就这样顶着一众人的目光走了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给孩子们的礼物和几盒彩色糖果。   看到他走近,有几个原本排队领手工材料的小朋友下意识给他让了路,然后仰着脸看他。   五条悟低头朝他们微笑。   “下午好。”   小朋友们安静了一秒,然后同时小声回:“下午好。”   宫泽千夏在旁边看着,眼神微妙。   她见过长得好看的人,也见过会讨孩子喜欢的人。   但像这样一边漂亮得像画报里走出来,一边又能用一句“下午好”让一排小朋友乖乖问好的人,确实不多见。   五条悟穿过一排好像行注目礼的人,终于停在栖川澄了面前,稍微弯下腰,笑着问。   “我没走错吧?”   栖川澄定定看着他。   离得近了,那种冲击更加明显。   五条悟今天显然有认真收拾过。   头发不是平时被眼罩撑的全部竖起来的样子,而是蓬松地落着,额前碎发被随意拨开,却偏偏显得精致。外套的颜色很干净,衬得他的皮肤和头发都亮得近乎透明。   明明只是穿着普通私服,却有种与医院活动室格格不入的漂亮。   太漂亮了。   栖川澄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很少这样看一个人。   更准确地说,他很少在看见某个人时,产生一种近乎失语的感觉。   他知道五条悟长得好看。   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   白发,眼罩,过分高挑的身形,懒散又轻快的声音,让他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在人群里脱颖而出。   哪怕五条悟总是把大半张脸藏起来,依然有种很难忽视的存在感。   可今天不一样。   五条悟看栖川澄没反应,有些疑惑的歪了歪头。   “小澄?”   栖川澄回神,指尖不自觉收紧了一下。   “没有。”他说,“没走错。”   五条悟认真看了看栖川澄的脸色,确定他没有不舒服,才问。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这个问题本身没什么问题。   但栖川澄却没办法像平时那样自然回答。   因为他不能说:因为我刚才在看你。   也不能说:你今天太好看了。   宫泽千夏看了看栖川澄,又看了看五条悟,眼里的笑意逐渐压不住。   栖川医生平时总是很稳重。   哪怕是连续十几个小时值班都不会露出一点疲态。   无论面对什么样难缠的患者或者家属,他都能时刻保持理智,从不会有一点失控。   医院的小护士们在感叹他厉害的同时也觉得他太过冷静,好像没有什么能激起他的情绪。   可现在他却明显很不对劲。   反应慢了一拍不说,耳朵好像还红了一点。   宫泽千夏清了清嗓子,善解人意地开口:“栖川医生,不介绍一下?”   栖川澄这才像被提醒了一样,转向众人。   他似乎在试图恢复成平时沉稳的模样,轻轻清了下嗓才说。   “这位是五条悟。”   他顿了顿,   “我的...朋友。”   声音倒是很平稳。   如果不是耳根那点热意仍然没退的话,几乎看不出异样。   五条悟的视线在栖川澄脸上停了一秒。   他当然能看见他移开又重新落回来的视线,也能看见他耳根那点不明显的红。   发现了这些以后,五条悟的唇角一点点弯起来,他好心情的转身,对活动室里的人笑着打招呼。   “大家好,我是五条悟。”   小野遥立刻举手。   “你就是栖川医生那个很会打游戏的朋友吗?”   五条悟看向她。   “没错。”   他弯下腰,语气非常自信。   “世界第一会打游戏的朋友。”   栖川澄在旁边补充:“这个没有得到过认证。”   五条悟立刻不满转头。   “小澄,这种时候应该维护我。”   栖川澄微微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可以认证你很会打游戏。”   五条悟又高兴了。   “那我就是非常会打游戏。”   小野遥睁大眼睛看着他。   她看看五条悟的白发,又看看他的墨镜,最后非常认真地说:“你比我想象中还像隐藏角色。”   五条悟笑了。   “听起来很厉害。”   “很厉害。”小野遥点头,“而且很漂亮。”   宫泽千夏轻轻咳了一下。   五条悟倒是非常自然地接受了。   “谢谢。”   他偏头看向栖川澄,嘴角轻挑,笑眼弯弯。   “小澄医生也这么觉得吗?”   栖川澄正在整理奖品袋的手一顿。   宫泽千夏的眼神立刻亮了。   藤井诚也不动声色地看了过来。   栖川澄沉默了两秒。   五条悟笑眯眯地等着。   他本来只是随口逗人。   按照栖川澄平时的反应,大概会一本正经的说“不要在活动开始前影响秩序”,或者“先去登记”。   可是这一次,栖川澄没有立刻把话题带走。   他把视线落回到五条悟脸上。   “嗯。”栖川澄说,“很漂亮。”   话音落下,活动室里出现了一秒钟的空白。   五条悟也停住了。   栖川澄说完就不再看五条悟的脸,他垂下眼,把贴纸袋放进箱子里:“我是说,今天的搭配很合适。”   小野遥眨眨眼,小声说:“但是栖川医生刚才说的是漂亮。”   栖川澄:“……”   他能看到宫泽千夏慢慢低下头,用名单挡住嘴角,而旁边的藤井诚则是转身去接线,只是在背过身后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五条悟脸上的笑,从刚刚察觉到栖川澄的闪躲开始,就一直没有落下,此刻更是愈发显眼。   他直直看着栖川澄,语气促狭。   “小澄。”   “嗯。”   “原来你喜欢这种风格?”   栖川澄终于停下收拾的动作,抬头看向他。   五条悟今天确实很耀眼。   但不是“这种风格”的问题。   是五条悟本身。   这句话在他心里过了一遍,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说:“这种风格孩子们不会害怕。”   五条悟拖长声音:“只有孩子们?”   栖川澄彻底不说话了。   宫泽千夏终于出声解围:“五条先生,这边需要登记一下。再继续问下去,栖川医生可能要把你分配去搬箱子。”   五条悟笑着接过笔。   “我也可以搬箱子哦。”   宫泽千夏看着他提笔潇洒的写下自己的名字,视线从他的手指扫到他的脸上,又很快礼貌移开。   她在心里重新评估了一下。   栖川医生这位朋友,不只是名字有存在感。   本人更夸张。   长得太招人了。   尤其是他明明漂亮得近乎锋利,说话却又散漫随意,偏偏每次看向栖川澄时,那种轻浮的调子就会微妙地变得更亲近。   这很难让人不多想。   宫泽千夏收回登记表,看了眼栖川澄。   那边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的栖川澄还在努力恢复平时那种平静。   只是耳朵依旧有一点红。 第46章 “五条先生很受欢迎”   活动开始后,五条悟很快成为游戏区最显眼的存在。   本来这也很正常。   毕竟全是儿童的游戏区,突然来了一个白发、墨镜、长腿缩在儿童矮凳上却依然好看得像杂志内页的人,不显眼才奇怪。   一开始排队的小朋友只是因为“这个哥哥有超酷的白色头发,很像动画角色”而围过来。   过了十分钟,来排队的家属也变多了。   理由都很充分。   “我家孩子想玩。”   “我们就看看。”   “那个游戏小时候玩过,有点怀念。”   宫泽千夏站在不远处,看着游戏区外围逐渐增加的成年观众,表情越来越复杂。   藤井诚搬着备用手柄路过,望着那边淡淡来了一句:“你们医院活动人气还挺高。”   宫泽千夏面无表情:“游戏机的功劳大概只有一半。”   藤井诚看了一眼正低头教小朋友按键的五条悟。   五条悟的墨镜稍微往下落了一点,露出一截纯白的眼睫。柔软的白发垂落,侧脸被屏幕光照得干净漂亮,旁边原本哭闹的小孩甚至都忘了哭,只顾着盯着他看。   看到这一幕的藤井诚沉默片刻。   “我看怕是不止吧。”   宫泽千夏点头。   “是我保守了。”   五条悟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些视线。   又或者他注意到了,但习惯了。   他只是撑着膝盖,弯腰看着小朋友手里的手柄。   “这里按太早了哦。”   小朋友双手握着手柄,眼睛却不看屏幕,只一味地仰头看他。   “哥哥,你的头发是真的白色吗?”   “真的。”   “不是染的吗?”   “不是。”   “那你是外国人吗?”   五条悟笑眯眯地说:“是很稀有的日本人。”   小朋友似懂非懂地点头。   旁边另一个女孩问:“那你为什么长得像漫画里的人?”   五条悟想了想。   “可能因为我比较帅。”   栖川澄正在盖章,闻言抬头看他。   五条悟立刻改口:“当然也可能是灯光好。”   小女孩又问:“栖川医生,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栖川澄手上盖印章的动作停下,他下意识转头。   只见小朋友们全部齐刷刷的看了过来,一个个的小眼神亮的像一排探照灯,而最中间被孩童们包围的五条悟也正回头看他,脸上满是期待。   栖川澄被这么一排眼神注视,不禁沉默了几秒,然后才说。   “不是灯光。”   小女孩立刻追问:“那是什么?”   栖川澄把盖好章的游戏券递给她,声音平静。   “是因为他长得很好看。”   小女孩“哇哦”了一声。   五条悟看着栖川澄,笑意慢慢浮上来。   “小澄医生,这算夸我吗?”   栖川澄低头整理印章。   “我说的是实话。”   五条悟笑得更开心。   “我喜欢这句实话。”   宫泽千夏在旁边抱着名单,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低声吐槽道:“这两个人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藤井诚说:“栖川可能不知道。”   宫泽千夏问:“那五条先生呢?”   藤井诚看了一眼五条悟。   五条悟正笑眯眯地盯着栖川澄,表情漂亮又得意。   藤井诚语气肯定:“他一定知道。”   中途休息时,宫泽千夏提着一个手编篮走了过来,掀开上面遮挡的纱布,里面是饭团和冰水。   “各位临时帮手可以来这里领取补给,补充体力。”   五条悟举手:“有甜品吗?”   栖川澄看了他一眼。   五条悟立刻改口:“我开玩笑的。”   宫泽千夏从篮子底部拿出一盒布丁。   “是指这种吗?”   五条悟眼睛瞬间亮了。   不过还是被栖川澄先一步拿走布丁,换了一枚饭团给他。   “先吃这个。”   五条悟脸上不甘:“我可是志愿者!”   “志愿者也要好好吃饭。”   “我可是优秀临时帮手。”   “那更要好好吃饭。”   “小澄~旁边有很多小朋友都在看诶。”   “所以你更应该给小朋友做个榜样好好吃饭。”   无话可说的五条悟不开心的凑到栖川澄旁边捣乱,结果被栖川澄提前预判,一把抓住了手腕,拉回座位处乖乖吃饭。   目睹一切的小野遥抱着果汁盒,小声对宫泽千夏说:“他真的有点麻烦。”   宫泽千夏点头:“也就栖川医生能这么不厌其烦了吧。”   栖川澄听见了,一边摁住五条悟一边转头看她们。   小野遥立刻捂住嘴。   五条悟压下嘴角的笑,终于不再闹腾,老老实实接过饭团拆开包装。   “好吧,好吧。”   他咬了一口,侧头看栖川澄。   “满意了吗?”   栖川澄看了看他手里的饭团。   “嗯。”   “那布丁?”   “吃完饭团再说。”   五条悟叹气:“小澄医生真的好严格。”   宫泽千夏说:“但这个布丁是他特意准备的哦。”   栖川澄:“……”   五条悟倏地转头。   “小澄?”   栖川澄强行忽略耳朵逐渐上升的温度,故作平静的把布丁放回篮子,说。   “只是正常给大家准备零食。”   “给谁准备?”   “临时帮手。”   “这里有很多临时帮手哦。”   栖川澄站在原地不说话,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看上去好像是真的恼了。   五条悟立刻见好就收,哄道:“好好好,我不说了。”但脸上还是残留着止不住的笑意。。   小野遥小声吐槽:“他笑得好得意。”   藤井诚路过,顺口接了一句:“因为他知道自己被偏心了。”   栖川澄:“……”   认识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藤井诚的话有点多。   五条悟笑眯眯:“藤井先生眼光很好。”   饭后,五条悟继续坐在游戏区的矮凳上,看着很有“隐藏boss”的气势。   孩子们开始排队挑战五条悟。   五条悟很会掌握节奏。   该赢的时候赢,该输的时候输。输也输得很精彩,赢也赢得让人服气。   他会夸孩子的反应快,会故意把最后一击留到惊险处,会在小朋友紧张时用夸张语气转移注意。   “哇,这个跳跃好厉害。”   “差一点点就被你抓到了。”   “这个连招是谁教你的?很帅哦。”   活动室里的笑声越来越多。   栖川澄站在旁边记录,偶尔抬眼看他。   五条悟坐在孩子们中间,白发在灯下亮得显眼,墨镜松松架在鼻梁上。他笑起来时,像是把活动室里的光都聚拢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他确实很会让人开心。   这不是栖川澄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了。   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五条悟在除他之外的人面前的模样。   他可以很自然地蹲下来和孩子说话,可以把夸张的语气调整到不让人害怕,可以把每一场输赢都变成孩子能记住的小胜利。   他明明很强势。   却并不总是用强势的方式存在。   栖川澄看着他,心口忽然变得很柔软。   宫泽千夏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五条先生很受欢迎。”   “嗯。”   “你没介绍错。”   栖川澄转头。   宫泽千夏笑了笑。   “很会打游戏,也很会让人开心。”   栖川澄看了看她,垂下眼打开分数表。   “他本来就很好。”   宫泽千夏这次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栖川澄。   栖川澄写完一行字,才发现她在看自己。   “怎么了?”   宫泽千夏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少这样说别人。”   栖川澄想了想。   “是吗?”   “是。”宫泽千夏说,“你平时夸人只会说‘不错’‘可以’‘恢复很好’。”   她看向游戏区里正和小朋友击掌的五条悟。   “我没想到原来你还会说这种话。”   栖川澄没有说话。   他再次低头看着表格,笔尖落在纸上,却一时没有写下去。 第47章 “是最特别的人”   五条悟坐在矮凳上。   那张矮凳对他来说显然太小了。这么高个的人坐上去,腿没地方放,只能往旁边斜伸出去。   可他一点也不显得狼狈,反而像是天生就能把任何不合适的场景变成自己的背景。   白发在灯光下柔软而明亮。   墨镜架在鼻梁上,遮去了一部分眼睛,却遮不住那张过分漂亮的脸。   宫泽千夏不是没有见过长得好看的人。   医院里来来往往,什么样的人都有。家属、志愿者、医生、还有偶尔来拍公益宣传片的艺人。   漂亮的人并不罕见。   可五条悟的漂亮不一样。   他不是那种容易让人亲近的好看。相反,他的五官太精致,轮廓又太干净,白发让他显得几乎不像现实里会出现的人。   看起来总有一种距离感。   偏偏是这样的他,正坐在一群孩子中间,弯着腰,耐心地教一个小男孩怎么按出连招。   “这里,不是一直按哦。”   五条悟伸出手,指尖隔着一点距离,点了点手柄上的按键。   “要等它跳起来之后再按。太早了就会空。”   小男孩紧张地点头。   “这样?”   屏幕里的角色跳起来,又摔了下去。   五条悟非常夸张地叹了口气。   “只差一点点诶。”   小男孩立刻说:“再来一次!”   “当然。”五条悟笑眯眯地说,“挑战者可不能这么快放弃。”   旁边几个孩子也跟着喊:“再来一次!”   活动室里的气氛被他带得很轻快。   宫泽千夏看了片刻,又看向栖川澄。   栖川澄还在看五条悟。   只要没事干,他的视线就会每隔一段时间,看过去一次。   宫泽千夏突然出声:“栖川医生。”   栖川澄回过神:“嗯?”   “我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她看着栖川澄有些茫然的脸,语气里掺了点促狭,却又很快沉淀为认真,“还是头一回见你盯着一个人……看得这么出神。”   栖川澄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笔尖在名单上洇开一个微小的墨点。   他眼睫微垂,没有立刻接话。   “……是吗。”片刻后,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宫泽千夏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们认识得不算短了,可有时候……总觉得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你。”她顿了顿,视线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一瞬,   “好像这里无数来来往往的人,在你眼里都差不多,没什么能让你特别停留的。但今天不一样……”   她的目光转向不远处那个耀眼的、正被孩子们团团围住的高挑身影,又缓缓移回栖川澄脸上,语气逐渐温柔,   “他对你来说,一定很特殊吧?”   栖川澄终于放下了笔。   他没有立刻抬头,目光似乎还凝滞在纸面的墨点上。   短暂的沉默后,他才慢慢抬起眼,投向那一片喧闹的中心。   五条悟正蹲在那里,白发被光线晕染得近乎透明,他比划着什么,引得孩子们爆发出阵阵笑声。   那人雪色般的身影,如同初冬第一片飘落的雪花,静静地宿在他深潭似的眼底。   一抹素白消融在眸间,平静无波的水面总算泛起阵阵涟漪。   他收回目光,转回面对宫泽千夏。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坦然的柔和笑意。   栖川澄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对我而言,他……”   他似乎想找一个最合适的词,最终只是又笑了笑,笑容里盛满了无需言说的珍重,   “是最特别的人。”   宫泽千夏被他初次展露的真心震住,正想再说什么,游戏区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欢呼。   “赢了!”   刚才那个小男孩终于过了关,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五条悟抬手和他击了一下掌。   “很好。”   小男孩拿着游戏券冲到栖川澄面前。   “栖川医生!我赢了!”   栖川澄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成绩。   “嗯,过关成功。”   他拿起小熊印章,在游戏券上盖下一个清晰的章。   小男孩看着印章,眼睛亮晶晶的。   “我可以拿贴纸吗?”   “可以。普通贴纸一张。”   “白猫可以吗?”   栖川澄动作一顿。   五条悟原本在旁边调整手柄,听到这句立刻抬头竖起大拇指。   “小朋友眼光很好。”   栖川澄看向奖品盒。   白猫贴纸今天很受欢迎。   那只小猫戴着墨镜,坐姿嚣张,确实和某个人很像。   小男孩指着贴纸,眼神期待:“我要这个!”   栖川澄取出一张递给他。   五条悟在旁边轻轻“啊”了一声。   栖川澄看向他。   五条悟一本正经地说:“那是我的同类。”   “被带走了五条老师会伤心。”   栖川澄看了他一会儿,从旁边另外拿起一张普通星星贴纸,贴在五条悟手背上。   “补偿。”   五条悟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星星。   周围几个小朋友立刻围过来。   “我也要!”   “我也要贴!”   “想和哥哥一样有星星!”   五条悟举起手,很得意的展示了一圈。   “这是专属于我的特别奖励哦。”   小朋友们听不懂,依然觉得好厉害。   宫泽千夏站在旁边看了全过程。   藤井诚拿着备用电池走过来,低声说:“这两个人平时也这样吗?”   宫泽千夏说:“其实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   藤井诚:“看起来不像第一次。”   宫泽千夏很轻地笑了一声。   “是吧。”   藤井诚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正低头看手背上的星星贴纸,脸上笑意明显得过分。   一个星星贴纸而已。   藤井诚修了这么多年游戏机,见过很多孩子为一张稀有卡、一块限量徽章开心。可是成年男人因为一张普通星星贴纸这么开心,还是不太常见。   尤其这个成年男人长得像会出现在广告牌上。   藤井诚啧了一声。   “栖川这个朋友挺好哄。”   宫泽千夏低声说:“也不一定是谁好哄。”   藤井诚看她一眼。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再说。   游戏区越来越热闹。   五条悟很快掌握了活动节奏。   他比宫泽千夏预想得更擅长应付小朋友。   有个小女孩输了以后眼眶发红,紧紧抓着手柄不说话。   旁边家属有些尴尬,刚想把她抱走,五条悟先弯下腰。   “等等。”   小女孩低着头。   五条悟把手柄放在膝盖上,非常认真地看着她。   “你刚才最后那个跳跃,其实很厉害。”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   “可是我输了。”   “因为我比你多玩了很多年。”五条悟说得理所当然,“如果我玩了这么多年还输给第一次挑战的人,五条老师会很没面子。”   小女孩抬头看他。   “真的吗?”   “真的。”五条悟伸手指了指屏幕,“而且你前面躲过了三个陷阱,刚才排队的哥哥只躲过两个。”   刚才那个小男孩立刻不服:“我下次可以躲三个!”   五条悟笑眯眯地说:“那就下次挑战。”   小女孩的注意力被带走了一点。   五条悟从奖品盒旁边拿起一张普通练习券,递给她。   “这个给你。”   小女孩看着券:“这是什么?”   “复仇券。”   栖川澄在旁边纠正:“练习券。”   五条悟转头:“复仇听起来比较帅。”   栖川澄说:“儿童活动不建议使用这个词。”   五条悟眨了眨眼,似乎也觉得有道理,于是他想了想。   “那叫再挑战券。”   栖川澄点头:“可以。”   小女孩终于开心的笑了。   “那我等下再来。”   “很好。”五条悟说,“下次你就会变得更强啦。”   家属松了一口气,朝五条悟低声道谢。   五条悟摆摆手,看着小女孩被家长牵走,才转头对栖川澄邀功:“小澄医生,我这次处理得怎么样?”   栖川澄正在给那张券补盖印章。   “很好。”   五条悟笑起来。   “有没有奖励?”   栖川澄看了一眼他手背上的星星贴纸。   “已经给过了。”   “那是刚才的。”   “今天的奖励不能透支。”   “啊~”   栖川澄把盖好的练习券递给小女孩,又抬眼看五条悟。   “但可以记账。”   五条悟一怔,下一刻,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   “记账?”   “嗯。”   “晚饭时候结算吗?”   “看表现。”   五条悟靠在椅背上,拖长声音:“小澄医生好会调动志愿者积极性。”   栖川澄低头整理印章盒,没有说话。 第48章 “可以摘一下墨镜吗?”   活动继续进行到下午。   小野遥终于排到了她期待已久的挑战赛。   她坐在五条悟对面,双手握着手柄,表情严肃得像要参加全国大赛。   周围的小朋友围了一圈,全部都期待的望着比赛区,藤井诚顺势将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方便周围的人听得更清楚。   栖川澄作为协助者,正站在印章桌后,手边放着最大的小熊印章。   五条悟靠在矮凳上,笑眯眯地看着小野遥。   “准备好了吗,挑战者?”   小野遥目光坚定的点头。   “准备好了。”   “输了不可以哭哦~”   小野遥和他对视一眼,一本正经回话。   “你也是。”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五条悟愣了一下,然后故作委屈转头看栖川澄。   “小澄医生,她攻击我。”   栖川澄说:“这是合理反击。”   五条悟:“……”   小野遥露出胜利前的微笑。   第一局开始。   五条悟迅速锁定了白发速度型角色。   小野遥选了她最熟悉的小熊战士。   藤井诚在旁边看着屏幕,忍不住说:“你还真选白发。”   五条悟理直气壮:“比较符合本人气质嘛。”   小野遥盯着屏幕:“不可以说话影响我。”   五条悟立刻闭嘴。   宫泽千夏笑得差点没拿稳名单。   第一局是五条悟获胜。   他赢得不算碾压,但也没有明显放水。最后一击抓得很准,小野遥输得心服口服,却又明显不甘心。   “再来。”   五条悟潇洒的一摆手:“可以。”   第二局,小野遥险胜。   当屏幕跳出耀眼的胜利提示时,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赢了!”   周围小朋友立刻崇拜的鼓掌。   五条悟夸张地往后一倒。   “输了——”   小野遥转头看栖川澄,脆生生道。   “盖章!”   栖川澄在她的挑战券上盖下一个小熊章。   “恭喜。”   小野遥看着印章,又看向五条悟。   “你很厉害。”   五条悟笑眯眯地说:“谢谢。”   小野遥又说:“但栖川医生更厉害,藤井叔叔说他是曾经是街游王者!”   五条悟的表情一顿,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笑容:“哦?”   栖川澄也是没想到小野遥会突然来这么一句,感受到五条悟投来的视线,他突然后知后觉的对这个称呼感到害羞。   在悟面前被称作街游王者什么的......总感觉有点丢人。   一听是这个话题,原本昏昏欲睡的藤井诚立刻精神了。   “其实这个也不算乱说。”   五条悟兴致勃勃的转头。   “什么什么,这个称呼有什么说法吗?”   藤井诚抱着手臂,眉飞色舞:“栖川以前在我店里打对战时,因为破了人家的记录,被当做挑衅者挑战了,好多附近游戏厅的最高分选手找来,最后全被他打到再也不敢自称高手。”   栖川澄说:“没有那么夸张。”   藤井诚:“这小子连胜人家二十局,差点把人搞得再也不玩游戏了。”   栖川澄:“是十九局。”   五条悟看向栖川澄,笑意越来越深。   “小澄医生。”   栖川澄垂眼整理游戏券。   “嗯。”   “你瞒着我。”   “你没有问。”   “那我也要挑战街游王者。”   小野遥立刻说:“挑战栖川医生需要排队。”   宫泽千夏非常及时地递来一张号码券。   “五条先生,请遵守秩序。”   五条悟接过号码券,看见上面的数字。   十四号。   他沉默了两秒。   “小澄医生,我是志愿者。”   栖川澄说:“志愿者也要排队。”   “我是优秀临时帮手。”   “还没有颁奖。”   “我刚刚可是赢了很多局哦。”   “所以更要遵守规则。”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有些无奈的笑了。   “好吧。”   他把号码券夹在指间,轻轻晃了晃。   “那我等。”   栖川澄看着他,眼里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嗯。”   排队挑战继续进行,这回轮到栖川澄上场。   五条悟暂时从挑战位退下来,变成旁边的小朋友指导员。   他站在栖川澄附近,手里拿着那张十四号号码券,时不时看一眼游戏屏幕,又时不时看一眼栖川澄。   等栖川澄结束一轮对战,下来给给孩子们盖章时,他才凑过去。   “小澄医生,十四号大概还要多久?”   “二十分钟。”   “这么久?”   “前面还有好几个人。”   “五条老师可以插队吗?”   “不可以。”   “如果五条老师长得很好看呢?”   栖川澄盖章的手停了一下。   旁边正在等贴纸的小女孩立刻说:“哥哥是很好看。”   五条悟笑眯眯地看向栖川澄。   栖川澄没有抬头。   “好看也不可以插队。”   小女孩又说:“但是可以多给一张贴纸吗?”   栖川澄抬眼。   五条悟在旁边一脸期待。   栖川澄看着他们两个:“规则是不能改变的。”   小女孩有些遗憾。   五条悟叹气:“小澄医生铁面无私。”   宫泽千夏不经意的轻轻补了一句:“只是在插队这件事上。”   栖川澄看她。   宫泽千夏笑着走开。   五条悟却听见了,立刻抓住重点。   “那在别的事情上呢?”   栖川澄没有回答。   他把下一张游戏券推给小朋友,动作还是行云流水。   如果五条悟没看到他微红的耳尖的话。   五条悟低头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他已经很满意了。   下午四点左右,义卖区人流稍微少了一些,游戏区却仍然热闹。   小野遥抱着她的“游戏王者认证”卡片坐在旁边看别人挑战,忽然像想起什么一样,对五条悟说:“五条先生。”   五条悟低头:“嗯?”   “如果等下我再赢你一局,你可以摘一下墨镜吗?”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几个孩子立刻转头。   “摘墨镜?”   “隐藏形态吗?”   “想看!”   “五条哥哥为什么一直戴墨镜?”   小野遥认真地说:“因为隐藏boss不会一开始就露出全部实力。”   五条悟笑了一下。   “遥选手很懂嘛。”   栖川澄站在印章桌后,不自觉微微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担心孩子们闹腾让五条悟为难。   旁边的宫泽千夏注意到他的动作,她没有说话,只是一同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为什么想看?”   小野遥说:“因为你长得很像动画角色,眼睛肯定也很像。”   旁边有孩子补充:“可能是金色的!”   “不对,白头发一般是红眼睛。”   “我刚刚好像看到蓝色!”   几个小朋友七嘴八舌,越说越兴奋。   有家属轻声提醒:“不可以随便要求别人摘眼镜哦。”   小野遥立刻收敛了一点。   她看向五条悟,认真说:“如果你不想摘也没关系。”   五条悟没有马上回答。   活动室里依旧热闹,可游戏区这一小块渐渐安静下来。   栖川澄静静看着他。   他没有替孩子说话,也没有替五条悟拒绝,只是默默观察着他的表情,确认他愿不愿意。   五条悟隔着墨镜看向栖川澄。   栖川澄的目光很安静,没有催促,也没有探究。   就像昨晚他说“你不用为难”时一样。   五条悟忽然笑了。   “那这样吧。”   他看向小野遥。   “最后一局。如果你赢了,我摘一下。”   小野遥的眼睛立刻亮起来。   “真的?”   “真的。”   五条悟伸出手指。   “但是只摘一下。”   小野遥伸手和他勾了一下。   “一下也可以。”   宫泽千夏看了栖川澄一眼。   栖川澄没有说话,只低头把最大的小熊印章拿了出来,放在手边。 第49章 “他只看着栖川澄”   最后一局很快开始。   这一次,围观的人比之前更多。   不仅是小朋友,连几个家属和志愿者也站在旁边看。   藤井诚抱着手臂,靠在游戏机旁边,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的人群,挑了挑眉。   “不是儿童活动吗?怎么突然这么大阵仗吗?”   宫泽千夏说:“毕竟关系到隐藏形态。”   藤井诚低声笑了一下。   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结束。   对战开始。   小野遥明显比前几局更专注。   她没有急着进攻,而是按栖川澄之前教过她的节奏等机会。五条悟也没有故意放水。他的角色速度很快,几次把小熊战士逼到边缘,却又没有完全封死退路。   栖川澄看着屏幕。   他能看出来,五条悟在引导小野遥。   不是故意露出破绽让她赢。   而是在把她带到她自己能做到的极限上。   每一次压迫都刚好,每一次破绽都不是白送,而是她必须自己发现、自己抓住。   小野遥的手指越来越快。   屏幕上两个像素角色来回跳跃,血量一点点下降。   最后十秒。   双方都只剩最后一点血。   周围的小朋友已经屏住呼吸。   五条悟的角色跳起,准备从上方攻击。   小野遥忽然没有后退,而是原地停了半拍。   藤井诚轻轻“哦”了一声。   下一秒,小熊战士反击。   一击命中。   白发的法师倒地,小熊战士举起双手,屏幕上跳出胜利提示。   活动室里爆发出孩子们激动的欢呼。   “赢了!”   “小野赢了!”   “隐藏形态!”   小野遥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赢了。   她紧紧抓着手柄,整张脸都兴奋起来。   “我赢了!”   五条悟往后一靠,非常配合地叹气。   “输掉了啊。”   小野遥立刻看向栖川澄。   “栖川医生!”   栖川澄轻轻鼓掌。   “恭喜。”   小野遥又立刻看向五条悟。   “约定。”   周围的孩子们也跟着喊。   “约定!”   “摘墨镜!”   “隐藏形态!”   家属们虽然觉得好笑,也没再阻止。   五条悟坐在矮凳上,脸上仍然带着笑。他抬手摸了摸墨镜边缘,却没有立刻摘下。   栖川澄站在印章桌后,手指还搭在印章上。   五条悟忽然抬眼看他。   隔着镜片,栖川澄看不清他的眼睛,可他莫名知道,五条悟是在看自己。   一瞬间,活动室里的声音像是远了一点。   小朋友的起哄、像素音乐、气球被风吹动的细小声响,都变成了背景。   栖川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五条悟。   像是告诉他:如果你愿意,就可以。   五条悟唇角弯了弯,下一秒,他摘下了墨镜。   光落下来,整个游戏区安静了一瞬。   那双眼睛完整地露出来。   没有镜片,没有遮挡。   太蓝。   也太亮。   栖川澄曾经隔着墨镜隐约看见过那一点颜色,可真正面对时,才知道那不是可以被“蓝色”两个字概括的东西。   像冰川深处裂开的光,又像极晴的天穹压低到眼前。   那是深海与星河的重叠,遥远、清澈,却偏偏长在一个会弯着嘴角笑的人脸上。   和其他的眼睛不一样,普通漂亮的眼睛会让人想多看几眼。   而五条悟的眼睛却让人一瞬间忘记应该怎样反应。   几个孩子同时睁大了眼睛。   “哇……”   “像宝石。”   “不是,是魔法。”   “好漂亮。”   一个家属几乎是下意识拿起手机,又很快意识到不合适,尴尬地放下。   宫泽千夏怔了一秒。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五条悟戴墨镜反而显得合理。   那双眼睛太特殊了。   特殊到不像应该在普通医院活动室里,随随便便被人看见。   藤井诚也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低声说:“……这就有点犯规了。”   小野遥呆呆地看了五条悟好几秒,才非常郑重地说:   “你果然是隐藏boss。”   五条悟笑了一下。   “是吧?”   只有栖川澄一个人没有笑。   他呆呆站在那里,忘了盖章,也忘了移开视线。   那双眼睛完全暴露在光里。   没有眼罩,没有墨镜,没有任何遮挡。   栖川澄从没想过人的眼睛可以漂亮到这种程度。   一瞬间他竟觉得,这并非是今生初见,而是隔着久远得如同隔世的时间之纱,或是穿越了无数个寂灭又重生的世界泡影,终于重逢了这早已刻印在灵魂最深处的光景。   这念头来得毫无道理。   却在一瞬间击中了他。   五条悟看着他。   周围那么多人都在看五条悟。   可五条悟只看着栖川澄。   “小澄医生?”   他的声音带着笑。   明明是很轻的一声呼唤,却一下子把栖川澄拉回现实。   栖川澄眨了一下眼,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没有说话。甚至连小野遥的挑战券都还被他拿在手里。   “抱歉。”   他低下头,拿起印章盖章,印章抬起,底下的图案却被盖偏了。   小野遥低头看着歪掉的小熊章。   “栖川医生。”   “嗯。”   “这个章歪了。”   栖川澄:“……”   活动室安静了一秒。   藤井诚低头咳了一声,几个小朋友也小声笑起来。   五条悟重新把墨镜戴回去,唇角已经压不住了。   一直到周围的家长都散开,刚刚看到苍蓝之瞳的震撼微微散去,五条悟才悄悄蹭到栖川澄旁边。   “小澄。”   栖川澄没有抬头。   “嗯。”   “你刚才看了很久哦。”   栖川澄指尖停了一下。   周围的小朋友们立刻安静下来,像发现了比隐藏boss更有意思的支线剧情。   宫泽千夏没有走,藤井诚更是完全没有要帮忙解围的意思。   栖川澄把印章放回盒子里。   “因为是第一次看见你的眼睛。”   回答很合理。   如果他的耳朵没有红起来,就更合理。   五条悟弯了弯眼睛,语气促狭。   “只是因为第一次见?”   栖川澄终于抬眼看他。   墨镜已经重新遮住了那双眼睛,但栖川澄已经知道后面是什么颜色了,这反而更糟糕。   因为他已经无法再忘记刚才那一幕。   他不禁沉默。   理智告诉他,这时候应该结束话题,继续活动。   可五条悟看着他。   孩子们也看着他。   而小野遥手里还捏着那张歪了章的挑战券,眼睛亮得像在等一个重要答案。   栖川澄轻轻叹了一口气。   “也因为很好看。”   他说。   活动室里又安静了。   栖川澄说完也注意到这微妙的氛围,于是他垂下眼,补充:“眼睛。”   不过情况并没有变得更自然。   小野遥和宫泽千夏脸上是如出一辙的亮晶晶眼神,藤井诚也没忍住,低声说:“哇哦。”   一连串的反应让栖川澄的耳根看上去红得更明显了。   五条悟看着他,过了几秒,慢慢笑起来。   “小澄医生。”他说,“你今天讲话很得五条老师的心哦。”   栖川澄没有看他。   “本来就是事实。”   小野遥忍不住感慨:“栖川医生今天好诚实。”   宫泽千夏终于笑出了声。 第50章 “和小澄有关的事我都要记清楚”   等活动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下去了。   游戏区那台小电视的开始画面还在不知疲倦地滚动,藤井诚走过去,伸手把电源按灭。   响了一天的电子音效终于安静下来。   小野遥手里攥着那张“王者认证”,被护士推着往门外走。到了门口,她还特地回头冲五条悟挥手。   “五条先生,下次还来吗?”   五条悟弯下腰,和她轻轻击了下掌。   “来啊。下次我会赢回来的。”   小野遥很有气势地看着他。   “我会变得更强。”   “很好嘛。”五条悟笑着说,“挑战者就是要这样。”   栖川澄站在旁边,把她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回去好好吃药,注意先休息。”   小野遥乖乖点头。临走前,她像想起了什么,忽然凑近栖川澄,压着气音悄悄说:   “栖川医生,你朋友他真的很好看。”   看似小声,其实声音压根没压住。   栖川澄掖毯子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脑海里毫无防备地,又晃过不久前五条悟摘下墨镜时,那片极具冲击力的、漂亮得有些张扬的苍蓝。   宫泽千夏正好在旁边收拾箱子,听见这句,没忍住笑了一下,赶紧把小野遥推走。   “好了小野,再说下去,你们栖川医生要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轮椅轱辘声渐渐远去。   活动室里只剩下几个留下来收尾的人。   家属带着孩子陆陆续续离开,志愿者开始收拾桌椅。   义卖区没卖完的绘本被一本本放回纸箱,宫泽千夏带着两个护士弯腰清理手工区的剪纸碎屑和彩带。   藤井诚蹲在游戏机后头,一根根拔着手柄线。   五条悟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开口问:“有我能干的吗?”   藤井诚头也没抬,递给他一捆线。   “会绕吗?”   五条悟接过去,答得很快。   “会啊。”   十秒后,藤井诚看着他手里那团线,沉默了。   五条悟眨眨眼。   “怎么样?挺有风格吧。”   藤井诚把那团东西拿回来。   “你还是去搬箱子吧。”   五条悟摊手:“好吧。”   栖川澄走过来把手里装着剩余小奖品的纸箱递给他。   “这个,放储物间。”   五条悟接过来,单手托着往上抛了抛。   “这么轻?”   “你想搬重的?”   “五条老师可是很可靠的哦。”   藤井诚立刻毫不客气地一指墙角:“那你可以搬那箱。”   五条悟转头看栖川澄。   栖川澄避开了他的视线,只看着那箱书:“那个也可以搬。”   五条悟轻笑了一声:“行,听你的。”   他走过去,轻轻松松把那箱死沉的旧书抱起来,长腿一迈,顺便把挡在路中间的塑料小板凳用脚挪到一旁。   旁边几个年轻的志愿者正收拾着海报,余光一直往这边瞟。   其中一个凑到宫泽千夏身边,小声嘀咕:   “宫泽小姐,那位真的是栖川医生的朋友吗?”   宫泽千夏头也没抬:“嗯。”   “感觉……好厉害啊。”   “哪方面厉害?”   “说不上来...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艺人来做公益,就是...就是感觉跟我们不像一个世界的人。”   宫泽千夏这才停下手里的活,抬眼看过去。   五条悟抱着箱子,正和栖川澄并肩往储物间走。   走廊灯光打在他挺拔的肩背上。   他微微偏着头,正跟栖川澄说话。栖川澄不知回了句什么,五条悟听完,立刻笑了起来。   那笑和他刚才逗小孩时完全不同,带着点毫无防备的亲昵。   宫泽千夏静静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嗯,不是一般人。”她说,“是栖川医生的朋友。”   储物间在走廊尽头,本来就不大,平时堆满了备用的折叠椅、气球、纸杯和没用完的宣传单。   门一关,里头的空间就显得格外逼仄。   头顶是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光线昏黄。   五条悟把那箱旧书塞进底层货架,又接过栖川澄手里的小箱子,往最上层的空隙里一推。   “放这儿行吗?”   “嗯。”   栖川澄拿着几张便签纸,低头贴标签。   空间太窄了。   五条悟个子高,肩宽腿长,随便一站,就把那点可怜的过道占去了大半。   空气里隐隐传来他身上那种干净又微甜的气息,在狭小的密闭空间里,存在感成倍放大。   栖川澄贴完最后一张标签,转过身,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五条悟的怀里。   离得太近了。   近到栖川澄能看清他墨镜边缘反出的微光。   “小澄医生。”五条悟微微低头,声音在小空间里显得有些闷。   “嗯。”栖川澄应了一声,下意识往后退。   没走几步后腰就抵上了冰凉的铁皮货架。   退无可退。   五条悟没动,只是视线跟着他退后的动作,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躲什么?”   “没躲。”栖川澄的视线落在他下巴的线条上,没敢往上看。   平时那种无懈可击的从容,此刻却怎么都摆不出来。   “这里好小啊。”五条悟拖长了调子,非但没退开,反而又往前稍微倾了倾身,“我们现在,是不是离得有点太近了?”   栖川澄呼吸微滞。   他知道五条悟是故意的。   这人敏锐得可怕,大概早就察觉到了自己从他摘下墨镜那一刻起,就不太自然的状态。   “储物间都是这样。”栖川澄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手却不自觉地抬起来,碰了一下自己的耳根。   有点烫。   这些动作当然逃不过五条悟的眼睛。   五条悟盯着他泛起薄红的耳廓,唇角的弧度止不住地往上扬。   “小澄,你耳朵红了哦。”   被当面戳穿,栖川澄手一顿,放了下来,终于抬起眼看他。   五条悟见好就收,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脸上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好的我不说了。”   储物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外头隐约传来的搬动椅子的碰撞声。   就在栖川澄以为这阵毫无来由的窘迫终于要过去时,五条悟又开了口。   “不过。”他声音放轻了一点,“小澄今天夸了我好多次。”   栖川澄垂下眼眸,视线盯着手里的便签本。   “漂亮,好看,今天这样很好,脸也很好看。”五条悟一字一句地复述,像小孩子数糖果那样如数家珍。   “……悟。”   “嗯?”   “你记忆力不用这么好。”   五条悟低低地笑出声。   他在栖川澄面前微微弯下腰,平视着他的眼睛。   “和小澄医生有关的事,我当然要记清楚。”   栖川澄一时语塞。   他平时能从容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唯独面对五条悟这种直白到近乎坦荡的逼近,有些不知所措。   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刚才的那些夸奖,没有半分客套。   这让他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落了下风。   “我只是实话实说。”栖川澄轻声说。   “我知道。”   五条悟看着他。   隔着那层黑色的镜片,栖川澄依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没有了平时的漫不经心,也没有刚才逗弄他的那种顽劣。   事实上,五条悟也不懂怎么在这样逼仄暧昧的空气里更进一步。   他习惯了别人敬畏或痴迷的仰望。   却从未和谁在这样一盏昏黄的灯下,挨得这么近过。   他凭着本能把栖川澄逼到角落,看着对方因为自己而乱了阵脚,心里觉得新奇、有趣,又满胀着一种陌生的欢喜。   但他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第51章 “那是他的自由”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墨镜边缘。   “说我好看这种话,其实我听过很多次了。”   他没有炫耀的意思,但是事实如此,哪怕总有人去诟病五条悟的性格,即使如此,他们依然得承认五条悟有一张得天独厚的脸。   五条悟看着栖川澄躲闪后又重新对上来的眼睛道。   “不过,小澄说的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五条悟歪了歪头,仔细看看他:   “因为小澄说的时候,看起来很认真。”   栖川澄没有接话。   储物间又安静了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没人知道他们在等什么,就在栖川澄打算招呼五条悟出去时,五条悟忽然往前压了一步。   储物间本就狭窄,这一步直接把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彻底清零。   他微微倾身,高大的阴影将栖川澄完全笼罩。墨镜下滑,露出半截苍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的视线顺着栖川澄的五官缓慢下落。   空气一下变得稀薄且粘稠起来。   栖川澄的指尖不自觉地抠紧了掌心。   五条悟看着他,声音带着磁性道。   “如果小澄你真这么喜欢这张脸的话……”   栖川澄屏住呼吸,连眼睫都停住了颤动。   他突然眉眼一弯:   “作为特别奖励,我可以让你摸一下哦!别人我是绝对不给碰的。”   栖川澄:“……”   刚刚在脑海里闪过的慌乱与心悸,瞬间凝固成了一片死寂。   他看着眼前这人主动把脸凑近、满脸写着“快来感受一下”的骄矜模样,心里那点因为被逼到死角的慌乱,忽然就散了。   像是一拳打在了软绵绵的云上。   他无奈地闭了闭眼。   “……让一下。”   栖川澄侧过身,从他身边的空隙挤了出去。   “欸?“   五条悟站在原地不解的眨眨眼,赶紧转身跟在后面。   ”小澄等等我。”   两人一前一后从储物间出来。   刚一出门,就迎面撞上了抱着一摞签到表的宫泽千夏。   宫泽千夏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先是看了眼栖川澄还没完全褪去红晕的耳根,又看了眼跟在后面、匆忙追逐但不知道在高兴什么的五条悟。   她静默了两秒,善解人意地把目光移向天花板。   “储物间灯是不是坏了?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栖川澄:“……”   五条悟倒是笑眯眯地接了话:“宫泽小姐真是个温柔的人。”   宫泽千夏收回视线,看向栖川澄,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栖川医生,活动照片我已经让人去洗了。小野那份,明天查房的时候带给她。”   “好,辛苦了。”栖川澄稳住声音。   “不辛苦。”宫泽千夏偏头看了五条悟一眼,“今天最辛苦的是五条先生。被小朋友们缠了一下午,还被迫展示了隐藏形态。”   五条悟单手插兜:“没关系,我可是得到了王者的认可。”   宫泽千夏意有所指:“还有栖川医生的认可。”   五条悟接得飞快,语气理直气壮:“嗯,这个最值。”   宫泽千夏本来只是想隐晦地调侃一下,没料到五条悟接得这么坦荡,反而被噎了一下。   她看向栖川澄。   平时总是波澜不惊的栖川医生,此刻低着头,正反反复复地对齐手里那几张根本不需要对齐的纸片。   完全是一副局促的样子。   宫泽千夏轻轻笑了笑,还是决定放过他。   活动室基本收拾干净了。   五条悟又蹲回了游戏机旁边,帮藤井诚把最后几个手柄装进纸箱。   他蹲在那儿也不安分,长腿委屈地折着,一边装东西,一边还不忘跟门外路过的眼熟家属挥手。   墨镜又端端正正地架在鼻梁上,但傍晚的余晖透过窗玻璃打在他优越的侧脸上,依然惹眼得过分。   宫泽千夏站在栖川澄身边,压低了声音。   “栖川医生。”   “嗯?”   “他平时走在街上,是不是总被人要联系方式?”   栖川澄想了想:“会吧。”   “你不在意吗?”   栖川澄抬起眼看她。   宫泽千夏笑眯眯地找补:“朋友之间,随便聊聊嘛。”   栖川澄垂下眼眸,把手里的东西放进公文包。   “那也是他的自由。”   “这样啊。”宫泽千夏点点头。   停顿了两秒,她忽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可是,刚才他摘下墨镜的时候,我看你还挺在意的。”   栖川澄扣锁扣的手指,瞬间僵住。   宫泽千夏见好就收,把签到表抱进怀里,轻声笑了笑。   “第一次见栖川医生那种表情呢。”   像是生怕什么稀世珍宝被人看去,下意识想要藏起来。   栖川澄沉默着,没反驳。   正好五条悟走了过来。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宫泽千夏微笑着后退一步:“秘密。”   五条悟立刻转头盯住栖川澄:“小澄?”   栖川澄拎起公文包。   “没什么。”   五条悟不信,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越过安全距离。   “真的?”   栖川澄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变得不那么平稳。   他率先移开了视线。   “真的。”   宫泽千夏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低头抿着嘴笑。   她当然不会去戳穿。   毕竟,哪有普通朋友,会因为对方多看了自己一眼,就慌乱的连呼吸都乱了节奏的。   藤井诚把最后一台游戏机装进箱子,走过来拍了拍五条悟肩膀。   “小子,游戏打得不错。”   五条悟挑了下眉,对这个称呼颇觉新鲜:“小子?”   藤井诚理所当然:“我年纪比你大吧。”   五条悟笑眯眯道:“那可不好说。”   藤井诚上下打量他一眼:“行,就算你年纪不小,至少脸看着挺嫩。”   栖川澄在旁边低声提醒:“藤井先生。”   藤井诚摆摆手:“知道知道,夸他呢。”   五条悟倒是一点不生气,反而兴致勃勃道:“藤井先生的游戏机也很不错,下次可不可以让小澄带一台回家?”   藤井诚诧异地看向栖川澄。   “你们真打算把儿童病房的活动延续到家里去啊?”   栖川澄点点头:“如果机器状态稳定,可以考虑。”   藤井诚无言以对。   他看看一脸认真的栖川澄,又看看旁边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一样的五条悟,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等我把库房里那台双人对战的修好,让你带走。”   五条悟立刻接话,声音清脆:“谢谢藤井先生!”   藤井诚被他这句乖巧的道谢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别别别,你这么客气,怪吓人的。”   宫泽千夏终于把憋了一下午的话说了出来。   “栖川医生。”   “嗯?”   “你这位朋友,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栖川澄看向她。   宫泽千夏看了五条悟一眼,轻声说:“比我想象中,更会照顾人。”   五条悟单手插兜,笑眯眯地受了这句夸奖:“宫泽小姐很有眼光。”   宫泽千夏话音一转:“也比我想象中,更会撒娇。”   五条悟:“……”   藤井诚没忍住,扑哧一声乐了。   栖川澄微微低着头,唇角终于控制不住地,轻轻往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五条悟捕捉到了那个笑意,立刻转过头,拖长了声音抱怨。   “小澄,你都不帮我反驳一下?”   栖川澄想了想,抬起眼,目光平和而柔软地看着他。   “我觉得,她说得也不算错。”   “欸——”   五条悟发出一声长长的、毫无威慑力的抗议。 第52章 “要不要去我那里住”   “欸——”   五条悟眼角微微耷拉下来,做足了委屈的姿态。   宫泽千夏没忍住笑出声:“不是贬义。”   藤井诚也跟着搭腔:“对,挺讨人喜欢的。”   五条悟立刻精神了,眉梢一扬:“那就是夸我咯?”   “算夸。”   藤井诚:“你今天确实受欢迎。刚才好几个小鬼缠着我不放,问下次还能不能请漂亮哥哥来。”   五条悟弯起唇角,受用得很:“小朋友就是有眼光。”   藤井诚:“那下次,我提前把库房里那台双人对战机修好。”   五条悟语气轻快的道谢:“谢谢藤井先生。”   藤井诚摆摆手,随口道:“别客气。你今天陪小孩玩得确实有一手,以后我店里要是搞什么对战赛,也想请你来镇个场子。”   五条悟挑眉:“以什么身份?”   藤井诚摸着下巴想了想:“人气特邀嘉宾吧。”   宫泽千夏在旁边插了一句:“或者隐藏BOSS。”   五条悟笑出声:“听起来都不错。”   栖川澄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   等藤井诚和宫泽千夏也离开后,门口只剩下栖川澄和五条悟。   医院比下午安静许多。   自动门开合,卷进一点属于傍晚的凉风。门边那只还没拆下的小熊气球,正随着冷气微弱地打着转。   五条悟站在气球旁边,手里宝贝似的捏着那张栖川澄答应过的小熊奖状。   从刚才拿在手里开始,就一直没放下过。   栖川澄看了眼他无处安放的手指,视线扫过他被墨镜遮住的眉骨。   下午那双毫无防备撞进眼底的苍蓝色带来的那种近乎屏息的惊艳感,直到此刻才真正慢慢平复下来。   心跳一旦稳住,思绪便重新变得清明。   “可以放我文件袋里。”栖川澄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五条悟立刻把手往怀里缩了缩,干脆的拒绝。   “不要。”   “拿着容易皱。”   “我会很小心地拿。”   栖川澄看着他那副护食一样的架势,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那阵过于强烈的视觉冲击退去,他此刻再看五条悟,还是觉得这人外表再怎么有冲击力,骨子里依然带点孩子般的任性。   五条悟多敏锐,立刻捕捉到了他神情里的微小变化。   “小澄,你笑什么?”   “没什么。”   “肯定有。”   栖川澄没顺着他拌嘴,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你很喜欢这个?”   “当然。”五条悟把奖状稍微举高了一点,语气带点理所当然的骄傲,“小澄亲手写的嘛。”   栖川澄静静看了他两秒。   这其实真的是一张很劣质的奖状,纸张普通,边框幼稚,小熊贴纸甚至贴得有些歪。   可五条悟的语气那么认真,像这张纸真的很珍贵。   栖川澄低声说:“回去可以用书本压平。”   五条悟眨了眨眼:“回去?”   栖川澄顿住。   五条悟看着他,唇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明晃晃地扬了起来。   “小澄医生又想带我回家吗?”   顶部的白炽灯打在五条悟的白发上。   他微微低着头,等着看栖川澄像刚才在储物间里那样,露出那种局促又无奈的神情。   然而这一次,栖川澄没有避开视线。   他抱着文件袋,指尖在牛皮纸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目光极其平稳地对上五条悟的视线。   “你今晚,还有别的安排吗?”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本来准备好的调侃,被栖川澄这种毫不闪躲的态度打得有点乱。   “……没有哦。”   “明天呢?”   栖川澄的追问平静而自然,好像真的只是在确认行程,五条悟却莫名有种好像被一张看不见的网,温柔地笼罩住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怪,也很陌生。   他不自觉的蜷了蜷手指。   “……上午没事。”   栖川澄点了点头。   “那要不要去我那里住?”   这下五条悟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栖川澄看着他,眼神温和,却深不见底。   “今天结束得有点晚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吃完饭如果不想再折腾,你今晚可以住在客房。”   他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发出了邀请。   五条悟隔了足足三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住客房?”他重复了一遍,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嗯,客房。”栖川澄看着他,唇角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   这种好似被不动声色地“压制”住的感觉,让五条悟感到一种极其陌生的心慌。   他下意识地想找回主场,于是他单手掏出手机,试图用玩笑掩饰那点青涩的慌乱。   “那我可以拍照纪念一下吗?”   “拍什么?”   “记录小澄主动邀请我留宿的历史性瞬间。”   栖川澄把文件袋换到单手抱着,语气微凉,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那你可以不来。”   “来,当然来。”五条悟立刻把手机塞回去。   栖川澄敛下眼,唇角的弧度深了些。   五条悟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干。那些张口就来的调戏,莫名其妙就说不出口了。   他只能捏紧那张小熊奖状,声音不知不觉地软了下来,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乖巧。   “那今晚,打扰小澄了。”   “不打扰。”   两人走出医院大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透了。   五条悟一手拿着奖状,一手拎着那袋没发完的贴纸。   栖川澄看他拿得实在小心翼翼,忍不住开口:“纸真的会皱的。”   “绝对不会。”五条悟信心满满,“我有办法保护它。”   “……到家后找个文件夹收起来吧。”   “才不要。”五条悟立刻反驳,“我要把它贴起来。”   “贴哪儿?”   “冰箱门上。”   栖川澄脚步微微一顿。   “冰箱?”   “嗯。”五条悟笑眯眯地偏过头,“这样小澄每天拿牛奶的时候,就能看到优秀临时帮手的勋章了。”   栖川澄想象了一下。   冰箱门上本来就贴着购物清单、便利店优惠券、提醒买牛奶的便签,以及五条悟之前随手画的一只抽象小猫。   如果再贴一张奖状.....   居然感觉意外的很合适。   于是他点点头:“可以。”   去车站的路上,五条悟随口问:“我们坐电车回?”   “嗯。”   “活动折腾了一下午,还要去挤电车换乘,不会累吗?”   “还好。”   五条悟侧过脸看他:“小澄平时也都这么挤来挤去?”   “多数时候。”   “以后要是搬活动器材,也坐电车?”   “东西多的话会叫车,或者让藤井先生帮忙。”   五条悟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   栖川澄看他:“怎么了?”   “只是觉得,小澄如果有辆车的话,会方便很多吧。”   栖川澄微微怔了一下。   他以前不是没有考虑过买车,但因为医院离公寓不算远,日常购物附近也都能解决,所以不是很有这个需求。   买车、养车、停车,都是额外支出,虽然任务者的积蓄非常庞大,但是这些对他来说并非必要,他也不是物欲很高的人。   可在五条悟说出这句话后,栖川澄忽然想到了——   如果有车的话,他今天就可以直接带悟回家,不用换乘,不用看时间。甚至不用让五条悟抱着奖状在人群里挤电车。   五条悟还在旁边掰着指头数:“你看,以后再搞活动,你就可以直接把游戏机运回去。去藤井先生店里也方便,还能去买甜品。”   听到最后一句,栖川澄转头看他。   五条悟理直气壮:“买甜品也很重要。”   栖川澄没忍住,轻笑出声:“只是为了买甜品去买辆车,成本是不是太高了。”   “那再加上送我?”   栖川澄脚步慢了一点。   五条悟明显是随口说的,他看上去心情正好,整个人微晃着身子走路,步伐轻快,语气里带着笑意。   “我有时候工作地点比较远,小澄如果有车,说不定可以送我到车站。”   他只是开玩笑。   可栖川澄却顺着这句话,在脑海里勾勒出了那个画面。   清晨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五条悟长手长脚地窝在副驾驶里,安全带斜勒过他的肩膀,白发被光照得发亮。   上车后,这人可能会先不安分地调座椅,再去翻车载音响,最后转过头,笑眯眯地问今天能不能稍微绕个路,去买那家新出的限量大福。   而自己会握着方向盘,无奈又纵容地提醒他不要把酥皮掉在车座上。   仅仅只是想象了一下这个极其普通的日常,栖川澄突然就觉得有些期待了。   “可以考虑。”他停下脚步,转过头。   五条悟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买车。”   五条悟转过头,隔着墨镜眨了眨眼:“真的假的?”   “嗯。”   五条悟笑起来,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为了游戏机,还有甜品?”   栖川澄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沉静又专注。   “还可以送你。”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一顿。   栖川澄继续往前走,声音平稳:“你不是经常很忙吗?有时候也要去比较远的地方。如果顺路,送一下没什么。”   五条悟的脚下停了半拍。   他微微低下头,看了栖川澄两秒。一抹讶异在眼底闪过,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这么正经地接下这个话茬。   但他并没有往深处想。   平白无故的,谁会因为别人一句玩笑话就去买车?   他比谁都清楚,哪怕是强大如自己,也根本做不到去替旁人的人生做决定——就像你无法拉起一个不想伸手的人,人总是要顺着自己的意志去活。   同样的,他也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能耐,能凭着一句轻飘飘的玩笑,就真能在栖川澄的生活里占据多么决定性的分量。   买车是栖川澄自己的事,澄大概早就有这个打算了,此时此刻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或许也不过是在用那种惯有的包容脾气,耐心地哄着他、配合他的胡闹罢了。   “这样啊……”   他有些含糊地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很快就和街角拐弯处的汽车鸣笛声融在了一起。   等他重新偏过头来看向栖川澄时,脸上那抹不易察觉的意外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的语调重新活跃起来:“那我以后可要天天制造顺路的机会了。”   栖川澄看着他:“不要影响工作。”   “不会。”五条悟自信的说,“我很会安排时间。   栖川澄想起这人平时如猫一般神出鬼没、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作风,对这句话保留了一点怀疑。 第53章 “我就愿意对你好”   两人到家时,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栖川澄打开门,玄关的灯立刻亮起。五条悟则站在门口低头换鞋,手里的小熊奖状依旧被他护得很好。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了。   可这次进门,感觉又有一点不一样。   大概因为栖川澄说了“留宿”。   一个词而已,却在无形中改变了很多东西。   五条悟走进客厅,第一件事就是把奖状拿到冰箱前比划位置。   “先洗手。”栖川澄在身后关上门,顺手将文件袋和钥匙放在玄关的矮柜上。   五条悟转过脸,手里还在比划着高度:“我还没贴完。”   “在医院折腾了一下午,细菌很多。”栖川澄走过来,语调温和,眼神却动也不动地落在五条悟那双捏着卡纸的手上,“洗完手再弄。”   五条悟拿着纸张的动作顿了顿。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无下限阻隔着一切,别说医院的病菌,连空气里细小的浮尘也休想碰到他半点。   他本能地想要开口辩驳,可视线对上栖川澄那双认真盯过来的温和黑眸,又蓦地止住了。   对于眼前这个会生病、会冷、会疲惫的普通人来说,这双手确实是在外面放肆玩闹了一下午。   五条悟把解释的念头咽了下去,乖乖收回按在冰箱门上的手,踢里踏拉地朝洗手间走去。   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栖川澄站在客厅中央,视线在玄关两双挨得很近的鞋子上停了一息,随后收回,手指勾着外套的领口,将衣服拉平挂在椅背上。   浴室门再次拉开。五条悟一边擦着手上的水珠,一边快步走回冰箱前。   见他从里面出来了,栖川澄也进去洗手,等他出来时,正好看见五条悟把原本贴在冰箱正中的便签和打折券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块空白,然后再用一枚黑色的圆形磁吸将奖状牢牢卡住。   【优秀临时帮手:五条悟】   那只手绘的小熊脑袋歪在一旁,带着歪歪扭扭的幼稚线条。   五条悟向后退了半步,双手抱臂,偏着头欣赏:“完美。”   栖川澄走过来看了看。   “有点歪。”   五条悟立刻说:“歪一点才好看。”   栖川澄想到下午那个歪掉的小熊印章,耳根又热了一点。   五条悟显然也想到了。   他笑着看他:“小澄今天好像和小熊相关的东西特别有缘。”   栖川澄不说话只是转身去厨房:“晚饭吃咖喱可以吗?”   五条悟轻笑着在后面拖着步子跟上来,整个人半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挡了大半的光线:“可以啊,不过我要甜一点的。”   “知道。”栖川澄从塑料袋里往外拿食材。   “真的知道吗?”那颗显眼的白色脑袋往门框内探了探,拉长了声调。   “给你那份加三勺蜂蜜。”栖川澄洗净土豆,语气像是在安抚一个挑食的小朋友,“这样可以了吗?”   五条悟靠在门框上的动作松弛下来,唇角衔着笑,没再应声。   他歪着头,看着栖川澄挽起衬衫袖口露出小臂,熟练地洗菜、切块。金属刀刃在砧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声响。   明明不是什么特别的画面,五条悟却觉得一点都看不腻。   今晚的咖喱汁收得很浓稠。   五条悟那一盘颜色偏深,浇淋在米饭上,散发出混着香甜的微热香气。   炸虾的酥皮在灯下泛着金黄,还带着极轻微的油星。   “唔,好吃。”五条悟塞了满满一口,腮帮子鼓着,眯着眼睛含糊不清地嘟囔。   栖川澄坐在他对面,拿着汤匙的动作不急不缓:“慢点吃。”   五条悟咽下米饭,用勺子柄指了指盘子:“下次来还能点这个吗?”   “可以。”   “我还想要吃草莓芭菲。”   “好。”   “还要芝士挞。”   “这要看冰箱里的存货。”   五条悟把勺子含在嘴里,眨了眨眼:“小澄答应得这么痛快,真让人不习惯。”   “你不是在点单吗?”栖川澄神色未动,剥了一只虾放进他的盘子里。   五条悟看着那只冒着热气的虾,突然又夹起嗓音,黏腻道:“小澄好像从一开始就对我好的有些过分诶,为什么呀,悟酱好想知道原因~”   他总是很习惯拿这种似是而非的话去试探别人的底线,偏生姿态又摆得漫不经心。   栖川澄却总能听出他轻佻话语下求问的真心,于是他抬头直视着五条悟的眼睛,那双沉稳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   “我就愿意对你好。”他说。   五条悟隔着薄薄的水汽看着他。   一瞬间,心脏似乎停拍了一下,他脑子里闪过一些别样的情绪,但随即就习惯性地用戏谑掩了过去。   他半开玩笑地转了转手里的餐具,眉梢挑起一个夸张的弧度:“说这种话,小澄是想把我套牢吗?”   栖川澄只是静静地直视着他。   “算是吧。”   五条悟喉结动了一下。   他有些慌乱地咽下一口唾沫,勺子没拿稳,在瓷盘边缘磕出“叮”的一清响。   这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尤为清晰。   五条悟飞快地埋下头,用勺子胡乱戳着盘子里的米饭,含糊不清地嘟囔:“……真是的,今天的咖喱太甜了点。”   栖川澄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在夜色中无声地弯了弯眼睛。   晚饭后,五条悟心满意足地吃到了栖川澄做的布丁。   之后他坐在沙发上,两条大腿斜斜地伸出茶几外,有一搭没一搭地调试着电视遥控器。   厨房里偶尔传来栖川澄收拾碗筷的声音。   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漫无目的地扫着,最后落在了茶几下层的一个塑料收纳盒里。   “小澄,这是什么?”   他弯下腰将盒子拖了出来,从里面摸出一张外壳边缘严重磨损的旧卡带。   栖川澄擦干手走过来,顺势坐在旁边。   “藤井先生之前给我的。”   “能玩?”   “不确定。”   栖川澄伸手把那张卡带拿过来,放在灯下看。   五条悟凑过来:“看起来很旧。”   “嗯。”栖川澄翻过卡带接口,“藤井先生说插上去会花屏。”   “那不是坏了吗?”   “可能是。”   栖川澄顿了顿,又说:“但他说有一次看见它自己闪了一下。”   五条悟眨眨眼:“自己闪了一下?”   “对,没插机器的情况下自己闪了一下。”   栖川澄回忆了一下,“其实我后来也看到过一次,就在盒子里突然亮了一下。”   五条悟的视线落在卡带上,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听起来像都市怪谈。”   “也可能是材料老化反光。”   栖川澄说。   五条悟伸手:“我看看?”   栖川澄把卡带递给他。   五条悟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旧塑料外壳,磨损的边角,金属接口上有氧化痕迹,乍看完全就是一张快报废的老卡带,也没有什么残秽。   五条悟指尖在标签残缺的位置轻轻摩挲了一下。   “没有名字?”   “标签掉了。”   “藤井先生也不知道是什么游戏?”   “他说可能是以前收二手货时混进来的。”   五条悟半开玩笑地说:“说不定是隐藏游戏,只有被选中的玩家才能打开。”   栖川澄看了他一眼。   五条悟笑起来:“我觉得这个设定很不错。”   “还是得先确认有没有安全问题。”   “要现在试吗?”   栖川澄看了看时间。   “今天太晚了。家里这台机器还能用,不想冒险。”   五条悟把卡带还给他:“那下次用藤井先生那边的旧机器?”   “或者借一台快报废的。”   五条悟立刻说:“我要一起。”   栖川澄偏过头。   五条悟靠在沙发背上,扬了扬卡带,语气理所当然:“发光游戏带诶,这种事情怎么可以背着我玩。”   栖川澄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原本想说的“可能是故障”也吞回了肚子了,他拿过卡带,将卡带放回盒子里。   “好,下次一起试。”   “如果真的出现隐藏游戏,第一局我来。”   “行。”   五条悟满意地笑起来,身子往旁边歪了歪,肩膀几乎挨上了栖川澄的衣角。   “那就这么说定了,小澄。”   “嗯,说定了。”栖川澄侧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白发,声音极轻地应道。 第54章 “你本来也没有很好养”   客房极少有人留宿,但栖川澄一直打理得一尘不染,所以只需要换上新的床单和被套就可以了。   五条悟散漫地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碌,手里竟然还捏着那张剪得歪歪扭扭的小熊奖状。   “小澄,我可以把它带进去吗?”五条悟指了指奖状。   栖川澄转过头,看着那只画得有些滑稽的小熊:“你要和它一起睡?”   “它今天也出了不少力,需要休息。”五条悟毫不心虚说。   栖川澄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放床头柜吧。”   五条悟立刻将奖状放好。   “浴室在外面,新牙刷在洗手台柜子第二层。”栖川澄交代道。   “知道啦,这间公寓我来过很多次了。”   栖川澄微微一顿。   是来过很多次,但这却是第一次留下过夜。   五条悟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铺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安静下来。   “如果枕头不舒服,可以换。”   “不会。”五条悟抬起头,视线直直撞进栖川澄的眼睛里,“小澄准备的,肯定舒服。”   他没有再嬉皮笑脸,苍蓝色的眼底沉淀着某种极其柔软的情绪。   “小澄,我今天很开心。”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活动开心,晚饭开心,拿到奖状开心……你让我留下来,也很开心。”   五条悟平时表达情绪总是夸张而明亮的,可当他剥去那些漫不经心的伪装,用这种近乎剖白的低声说话时,反倒让人无法招架。   栖川澄站在门口,手指轻轻搭在门框上。   “我也很开心。”他轻声回应,随后替他带上了门,   “晚安,悟。”   五条悟洗漱完后就钻进了被窝里。   被子上带着淡淡的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干净,柔软,像极了栖川澄本人的气息。   他原本以为在陌生的床上会很难入眠。   毕竟他平时睡眠并不算好。   工作忙的时候,连完整睡一觉都很难。更何况他长期习惯了随时被电话、行程和各种突发安排打断,哪怕休息也很难真正放松。   可不知道是因为今晚的公寓太安静,还是被子里那股气息太让人安心,他闭上眼没多久,意识便沉沉地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第二天早晨,五条悟是被厨房里极轻的动静唤醒的。   食物的香气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身体泛起一种久违的、真正睡饱后的轻盈。   五条悟躺在床上,忽然笑了。   “小澄家也太适合睡觉了吧。”   他坐起身,看见床头柜上的小熊奖状,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边角。   栖川澄在给他做早餐。   这个认知让五条悟的心情很好,洗漱时都忍不住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歌。   等他洗漱好出来,一推门就看到晨光大把大把地洒在栖川澄身上。   他穿着宽松的居家服,袖口挽到手肘,正低头将煎好的蛋盛进白瓷盘里。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吐司、沙拉、咖啡和热牛奶,还有一小碟蜂蜜。   “醒了?”栖川澄转过头。   “早安,小澄。”五条悟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端起牛奶。   “早。睡得好吗?”   “出乎意料的好。”五条悟用叉子戳了戳煎蛋:“我好像很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栖川澄在他对面坐下,听到这话下意识看了眼五条悟:“工作太忙了?”   “差不多吧,行程总是乱七八糟的。”   栖川澄将蜂蜜碟往他手边推了推:“以后如果累了,随时可以过来睡。”   “真的可以吗?”五条悟盯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可是会当真的。”   “可以当真。”栖川澄的目光没有丝毫避让,“煎蛋没放糖,蜂蜜自己加。”   五条悟看着那碟专门为他准备的蜂蜜,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小澄,我之前就说过,总是这样无底线的纵容是会把人惯坏的。”   “那就惯坏好了。”栖川澄坐到他对面,唇角牵起一点弧度。“反正你本来也没有很好养。”   五条悟笑出声:“小澄终于发现了?”   这顿早餐吃得很安静。   五条悟没有戴墨镜,睡得微翘的白发散在额前,那双眼睛在晨光下清透得惊人。   栖川澄一开始还能专心对付盘子里的沙拉,但渐渐地,视线便不受控制地往对面飘。   “小澄。”五条悟咬着吐司,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目光,眼尾得意地扬起,“你又在偷看我。”   栖川澄有些不好意思的移开视线。   “我还不太习惯。”他轻轻端起咖啡说,“你的脸,还有眼睛。”   五条悟眨了眨眼。   “我以前知道你很好看。”栖川澄喝了一口咖啡,压下耳根泛起的微热,“但不知道完整看到会这么……让人走神。”   五条悟彻底笑开了,眉眼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单手托着下巴凑近了些:“那小澄多看看,说不定就习惯了。”   栖川澄抬眼看向五条悟。   “你确定?”   五条悟猝不及防一顿,他本意是想逗弄一句,却见栖川澄真的放下了杯子,目光毫不躲闪地落在他脸上。   从柔软的白发,到苍蓝的眼瞳,再到微微上扬的唇角。   一寸一寸的向下巡视。   最后反倒是五条悟先受不了了。他不自在地眨了眨眼,长睫微颤,下意识地躲避:“小澄……”   “你说可以看的。”栖川澄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重新端起咖啡,掩去了眼底的笑意。   五条悟低头揉了揉鼻尖,认命地笑了起来。   这次交锋,显然是他败下阵来。   出门前,栖川澄将一个纸袋递给五条悟。   “上午忙的话,带着垫肚子。里面是火腿鸡蛋三明治。”栖川澄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罐糖,丢进纸袋里,“这个虽然是甜的,但也不要只吃糖。”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   初升的阳光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浅金。五条悟重新戴上了那副黑色的墨镜,浅色的外套在人群中依旧惹眼。   走着走着,栖川澄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五条悟跟着停下。   “低头。”   五条悟乖乖低下头。   栖川澄抬起手,极其自然地将他额前一缕睡翘的白发拨顺。指尖擦过发丝的触感微凉,让栖川澄的心跳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路过的行人忍不住频频回头打量这对过分养眼的组合。   “好了。”栖川澄收回手,神色如常地继续往前走。   到了车站入口,人流渐渐密集起来。   栖川澄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五条悟。   “悟。”   “嗯?”   “如果累了,随时可以回来睡。”   闻言,五条悟慢慢弯起眼睛:“我记住了。”   栖川澄点点头,转身刷卡进站。   踏上上行的自动扶梯时,他似有所觉地回过头。五条悟还站在熙熙攘攘的入口处,正举起那只拎着纸袋的手,越过人群冲他用力地挥了挥。   栖川澄敛下眼,唇角漾开一抹极轻的笑意,也抬起手,遥遥地挥了一下。 第55章 “他坐的舒服最重要”   午休时分,宫泽千夏推开办公室门,一眼就看见栖川澄的电脑屏幕上的汽车测评。   她把文件放到桌上,愣了一下:“栖川医生,你要买车?”   “有这个想法。”栖川澄合上手里的病历夹。   “之前不是说暂时没必要吗?”宫泽千夏眨了眨眼,忽然想到什么,微笑起来,“现在觉得方便了?是方便接谁?”   栖川澄抬眼看她。   宫泽千夏立刻识趣地举起双手,笑着退了出去。   门合上前,她又探头补了一句:“如果要经常载高个子,紧凑型可能不太合适哦~我只是从实用角度建议。”   栖川澄沉默片刻:“……谢谢。”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一声没能憋住的轻笑。   栖川澄重新看向屏幕,指尖在触控板上轻敲两下,把刚才那辆紧凑型关掉,重新筛选了一遍。   买车本身并不浪漫。   车型、油耗、保险、停车月租,每一项都很麻烦。   可当这些冷冰冰的数据后面多了一个五条悟,事情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他的车首先需要足够大的副驾驶空间,因为那个人腿很长,太窄了会不舒服。然后座椅要舒服,因为那个人坐车时可能吃着甜品就睡着了。   还有杯架的位置一定要顺手,因为那个人手里永远有一杯甜得不像话的饮料。   至于颜色......   栖川澄把筛选条件重新设了一遍,点开一辆深蓝色SUV的内饰图,看了很久。   深蓝色就不错。   不张扬,耐脏,如果五条悟坐在副驾驶,那头白发会被深色内饰衬得很亮。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五条悟发来的午餐打卡照。   便当盒里的蔬菜被筷子拨到一边,摆成了一个委屈的哭脸。   【悟:它们看起来不想被吃掉。】   栖川澄低头轻笑,没有像往常那样催促他不要挑食,而是慢条斯理地打下一行字:   【栖川澄:周六有空吗?我要去看车。】   对面的消息几乎是秒回,带着屏幕都能溢出来的雀跃。   【悟:这么快?我可以去吗?我要坐副驾驶!】   【栖川澄:来吧。算提前带你熟悉你的座位。】   五条悟发来一个“猫猫期待”的表情包,栖川澄笑了笑,合上了手机。   周六,天朗气清。   栖川澄走到车行门口时,五条悟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半靠着栏杆,手里捧着一杯草莓奶油甜饮。   “小澄!”瞧见他,五条悟立刻直起身子挥手,笑着将甜饮递过来,“尝尝?这可是新品哦。”   栖川澄看着顶端堆积如山的奶油,叹了口气:“早上吃饭了吗?”   五条悟的眼神心虚地游移了一下。   栖川澄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那杯甜得发腻的饮料尝了一小口,甜味铺天盖地。   他顿了两秒,把饮料还给五条悟,评价道:“像把蛋糕打碎了直接喝。”   五条悟眼睛亮起来:“是不是很厉害。”   “我不是在夸它。”   “可是小澄喝下去了。”   栖川澄动作一顿。   五条悟笑得很得意:“你看,也不是不能接受。”   栖川澄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过去。   “先吃这个。”   五条悟低头看:“给我的?”   “嗯。”   纸袋里是三明治,用油纸包得整齐,旁边还有一颗小小的水果糖。   五条悟看见那颗糖,笑容明显变软。   “小澄怎么连糖都准备了。”   “怕某人因为吃不到甜食而抗议。”栖川澄弯了弯眼尾,迈步往里走,“走吧。”   展厅里宽敞明亮,销售人员很快迎了上来。   五条悟咬着三明治跟在旁边,对每一辆车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长腿在各款车型间迈动,嘴里嘟嘟囔囔地挑剔着内饰和空间。   最终,两人停在一辆深蓝色的SUV前。车身线条流畅而沉稳。   “这台不错。”五条悟绕着它转了一圈,侧头看栖川澄,“很适合小澄。”   “哪里适合?”   “看起来很稳重,但一点也不无聊。”五条悟凑近了些,隔着墨镜盯他,语气带着调侃。   栖川澄耳根微热,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打断了他的话:“坐进去试试。”   五条悟笑着坐了进去,调整了一下座椅滑轨,将自己的一双长腿安顿好,这才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一靠,拉过安全带扣上。   栖川澄站在车门外,看着五条悟坐在他未来的车里,白发落在深色座椅旁。   一种奇妙的满足感瞬间充盈了胸腔——就像一件尚未属于自己的物品,因为这个人的存在,已经提前染上了生活的温度。   栖川澄走到驾驶座一侧坐下。   狭小的车内空间里,空气瞬间被两人的呼吸填满。   五条悟兴致勃勃地摸着中控台:“这里可以放杯子。”   “那我要先说明副驾驶守则第一条。”栖川澄系着安全带头也不抬道,“不许把甜品吃得到处都是。”   “五条悟专属条款?”   “是。”栖川澄侧头看他,视线扫过他肩前的安全带,伸手轻轻压了一下,“第二条,安全带系好。以及不要在我开车时忽然凑过来。”   五条悟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凑过来。”   栖川澄面不改色:“我会分心。”   五条悟安静了一瞬,乖乖坐正了身体。   之后的试驾异常顺利。   栖川澄开车极稳,五条悟起初还看着窗外,没过多久,视线就明目张胆地落在了驾驶座上。   红灯前,车子平稳停下。   “悟,你要帮忙看路。”栖川澄无奈地开口。   “副驾驶不用看路。”五条悟撑着脸,理直气壮。   “副驾驶也有责任。”   “那我负责观察驾驶员状态。”五条悟假装严肃的打量了一下,然后笑眯眯地宣布,“驾驶员果然很帅,很可靠,适合长期合作。”   销售在后排默默看向窗外。   试驾结束,两人坐回接待桌前。销售拿出报价单,开始细致地讲解分期方案、保险和赠品。   “栖川先生平时工作辛苦,买车之后通勤能轻松不少,平时和朋友一起出门也方便。”销售笑着将资料推近。   五条悟坐在旁边,咬着剩下的半个三明治,慢悠悠地吸了一口饮料,并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毕竟说到底,他只负责陪伴栖川澄。   直到他听见栖川澄平静地打断了销售的推销。   “副驾驶的空间,我比较在意。”   销售立刻接话:“这款副驾驶空间在同级里确实不错,刚才五条先生试坐应该也能感觉到。”   “嗯。”栖川澄点点头,认真道,“他坐着舒服最重要。”   销售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连连点头。   可坐在一旁的五条悟却蓦地僵住了,嘴里还咬着半口没咽下去的三明治。   他转过头,看着栖川澄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   脑海里忽然闪过今天栖川澄看车的细节——毫不犹豫地排除紧凑型,在意腿部空间,甚至在他说要占领副驾驶时,理所当然地回答“算提前带你熟悉座位”。   五条悟一直以为那只是栖川澄顺着他的玩笑话。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虽然是个特殊的“朋友”,但还没有分量重到能让一个习惯了独来独往、按部就班的成年人,为了他去改变原本的生活规划,甚至做出买车这样重大的决定。   他习惯了自己是那个提供庇护、解决麻烦的最强者,却极少被别人如此郑重其事地纳入未来的生活蓝图中。   感动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上来,随之而来的,却是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慌张与无措。   他忽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小澄……”五条悟凑近了些,小声的确认着栖川澄的想法,“你真的……把我算进去了吗?”   栖川澄终于偏过头看向他,眼神温和而笃定:“你不是要坐副驾驶吗?现在反悔也来得及。”   “才不反悔。”五条悟像生怕他收回承诺似的,立刻脱口而出,眼底的慌乱渐渐化作一片柔软的春水,“我要长期占用。”   栖川澄点点头:“那就好。”   没有当场下定,栖川澄拿了资料表示要再考虑。   两人在附近找了家咖啡店吃午饭。   五条悟点了一份甜得发腻的松饼,栖川澄则点了一杯黑咖啡。   “我以后坐副驾驶的时候,保证不吃掉渣的东西。”五条悟切着松饼,心情显然已经从刚才的震荡中平复下来,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你觉得布丁怎么样?”   “太危险了,如果遇到急刹车会噎住嗓子。”   “说的也是。”五条悟点点头。   “那我买的甜品可以放车上吗?”   “吃不完会坏掉的吧。”   “那小澄帮我吃完。”   “...如果不太甜的话。”   五条悟立刻叉起一块几乎被奶油完全包裹的松饼,递到栖川澄唇边,信誓旦旦:“我以五条悟的信誉保证,这个就不算太甜。”   栖川澄看了他一眼,虽然觉得这信誉大打折扣,但还是低头吃掉了。   甜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他忍不住皱了下眉。   五条悟立刻得逞地笑了起来。   下一秒,栖川澄面不改色地端起自己的杯子,往五条悟面前推了推:“那你也尝尝我的。”   五条悟毫无防备地低头喝了一大口,然后表情瞬间凝固。   纯粹的美式黑咖啡,没有糖,没有奶,苦涩的味道对最强咒术师造成了直击灵魂的暴击。   他缓慢地把杯子推回去,控诉道:“小澄,你报复心真的很强。”   栖川澄低笑着不说话,只是将旁边的华夫饼往五条悟那边推了推。 第56章 “那一瞬间的锋利真有意思”(猫猫开始感兴趣)   咖啡店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窗外人来人往。   栖川澄把自己盘子里的蓝莓都夹给五条悟,五条悟则把松饼上仅有的那颗草莓推了过去。   “礼尚往来。”   栖川澄看着那颗孤零零的透着点绿的草莓:“你确定不是因为太酸了,你不爱吃?”   五条悟单手托着下巴,笑眯眯道:“小澄不要戳穿我嘛。”   栖川澄无奈地把草莓吃掉,因为刚刚吃了五条悟甜的发腻的华夫饼的原故,现在再吃这个本来就不甜的草莓,显得草莓更酸了。   五条悟撑着脸看他忍不住皱鼻子的表情,立刻笑得很开心。   吃完午饭,两人沿着商业街慢慢往车站方向走。中途经过一家电影院,门口贴着旧片重映的海报。   五条悟停下来看了两眼。   “小澄看电影吗?”   “偶尔。”   “恐怖片?”   “不太看。”栖川澄说,“医院夜班后,不太适合看恐怖片。”   五条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深有同感地笑出声:“有道理。”   两人正要继续走,旁边的小巷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栖川澄脚步停住,五条悟也偏过头看去。   巷口靠近自动贩卖机的位置,三个穿校服的男生正围着一个黑发少年。   少年个子不算矮,头发遮住了半边脸,手里死死抱着书包,肩膀微微瑟缩着。   其中一个男生把手里的饮料罐塞到他怀里,嬉笑间猛地一推,饮料罐掉在地上,深色的糖水顿时顺着黑发少年物袖口淌了下去。   男生嬉笑着道:“喂喂,难得请你喝东西,你怎么不接啊吉野。”   旁边的那几个男生笑得更大声了。   五条悟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而栖川澄已经迈开长腿往那边走去。   “小澄?”五条悟跟上。   “过去看看。”栖川澄步伐很快,几乎几步就到了巷口。   巷子里的三个男生发现有成年人靠近,笑声稍微收敛了些。栖川澄停在几步外,无视那几个靠拢的学生,直直看向那个黑发少年:“需要帮忙吗?”   少年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里透着股阴郁,以及被撞见狼狈后的浓重防备。   胸牌上写着他的名字:吉野顺平。   栖川澄没有盯着他看太久,只是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过去:“袖子湿了。”   顺平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   旁边一个带头的男生见状,立刻满不在乎地笑着打哈哈:“只是同学之间闹着玩啦,叔叔不用这么认真吧?”   五条悟在后面“噗”地笑了一声。   “叔叔?”他长腿一迈,走到栖川澄身边,那张极具冲击力的脸配上友好的笑容,却莫名让人后背发毛,“你在叫谁叔叔?”   那男生被五条悟的脸和身高压得表情一卡,尴尬了一瞬,很快又强撑着嘟囔:“本来就是开玩笑……”   “既然是开玩笑,那我现在联系这附近的巡警和你们学校的老师,让他们来确认一下这算什么性质的行为。”栖川澄拿出手机,语气淡然。   三个男生的脸色瞬间变了。   “喂,多管闲事也要有个限度吧!”   带头的男生恼羞成怒,仗着年轻气盛,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想去抓栖川澄的手机。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手机边缘,栖川澄忽然抬了下眼。   那双总是温和内敛的黑眸里,某种极深、极冷的锋利毫无征兆地渗了出来,像是一把在无数个世界里淬炼过的的冷刃,刺在了男生的脊骨上。   男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呼吸本能地停滞了一瞬,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寒意。   “在我没把事情变得更复杂之前,你最好现在就道歉。”栖川澄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冷冷道。   几个男生被这种纯粹的压迫感震慑,互相对望了一眼,终于不情不愿地低头,敷衍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行了吧”。   说完,三人转身就走。   带头的男生似乎是觉得丢了面子,在擦过栖川澄肩膀时,他心存不甘,故意狠狠地一肩膀撞了过去。   可他的肩膀还没触及对方的衣料,栖川澄的手就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   栖川澄的手指卡在男生腕骨的穴位上,顺势一扭,带头男生的半侧身体瞬间脱力,狼狈地单膝跪地,疼得连叫声都卡在喉咙里。   栖川澄微微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轻轻说道:“下次再让我撞见,就不是报警这么简单了。”   男生的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惊恐地连连点头。   栖川澄松开手,那几个小鬼便彻底丧失了气焰,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小巷。   五条悟站在原地,看着栖川澄的背影。   指尖在口袋里轻轻捻了捻,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刚才那一瞬间露出的锋芒,真的很有趣啊。   但下一秒,栖川澄转过身看向顺平时,眼底的冷意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个令人胆寒的瞬间只是错觉。   “手给我看看。”他重新变回了那个温和稳妥的医生。   顺平愣了愣,伸出手。   栖川澄低头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被易拉罐划伤,才松开手。   “衣服湿了最好尽快换掉,糖水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栖川澄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我是东京都立医院的医生。如果之后觉得哪里不舒服,或者需要咨询,可以联系这个号码。”   顺平接过名片,看清上面的头衔,有些别扭地小声说:“……我不是小孩子了。”   “青少年也可以咨询。”栖川澄淡淡地笑了一下。   顺平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脸上的防备不自觉地松懈了几分。   五条悟在一旁探头凑过来看名片,拉长了声音:“欸——小澄都没给过我名片。”   栖川澄疑惑:“你还需要这个?”   “我需要收藏。”   栖川澄有些无奈,但还是又抽了一张递给他。   五条悟煞有介事地把它塞进了钱包的夹层里。   三人一起走出小巷,顺路走了一段。 第57章 “我只是忍得有些久了”   走到人多的街道后,顺平明显放松了一些。五条悟没有追问他学校的事,只随口指了指刚才经过的电影院门口的海报。   “你喜欢看电影?”   顺平一怔:“嗯。”   “恐怖片?”   “……嗯。”   五条悟笑道:“小澄刚才说他不太看恐怖片。”   顺平看向栖川澄。   栖川澄说:“值夜班后看恐怖片,体验不太好。”   顺平似乎想笑,但是抿了抿唇压下去了。   五条悟接着说:“我倒是可以看,不过小澄可能会在旁边认真分析伤口不合理。”   栖川澄看他:“我不会。”   “真的?”   “除非它太不合理。”   顺平这次终于轻轻笑了一下,身上那层阴郁松动了一点。   到了前面的大路口,顺平停下脚步。   “我从这边走。刚才……谢谢你们。”   五条悟摆摆手,笑眯眯地说:“下次看电影,可以挑开心一点的喜剧片哦。”   等男生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人群里,五条悟才转头看向栖川澄,墨镜后的眼睛弯了弯:“小澄,刚才很帅哦。”   栖川澄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头,五条悟又说:“不过,你对那几个小鬼头可比平时严厉多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不那么温柔的小澄。”   “温柔也是有边界的。”栖川澄看着前方的红绿灯,声音平缓下来,“对那些恶意越界的人,温柔除了纵容伤害,没有任何用处。”   五条悟双手插在口袋里,神色隐在墨镜后:“嘛,这样说虽然也没错,但是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像小澄这样做吧,因为还是有这样那样的人会说吧,比如大人怎么还和小孩子计较这样的话。”   栖川澄淡淡回答:“我并不觉得弱小是伤害别人的借口,同样的,强大也不是退让的理由。”   听到最后半句话,五条悟微微挑了挑眉。   绿灯亮起,人流从他们身边穿梭而过,带起一阵阵风。   “但现实里,更强的那个人,本来就应该去承担更多吧?这很正常。”五条悟淡淡说道,   “就像种花的人和花一样。你给它浇水,保护它长大,但你没必要让一朵花去理解园丁。只要花开得好,园丁怎么想,其实无所谓。守护好他们,本来就是种花人的工作。”   栖川澄听着他这番论调,脚步微微放慢。   “作为单向的守护,这确实是一种很负责任的做法。”栖川澄并没有去反驳他的选择,只是顺着话题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但我不喜欢这种默认的规则。如果保护变成了理所当然的单向付出,那对付出的那一方来说,本身就是一种隐性的绑架。”   五条悟的脚下极轻地顿了半秒。   栖川澄没有看他,平稳的声音随着街头的风清晰地传过来:   “所以我还是那个观点,强大从来不是可以无限被消耗的资本。再厉害的人,也有拒绝的权利,没必要每一次都为了所谓的‘应该’去主动退让。”   “我不喜欢有人用你明明可以做到来要求别人牺牲。”   五条悟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上一次有人和他聊这种话题,还是很久以前了。   那个人也曾站在他身边,质疑过这个世界强加给强者的义务。   凭什么我们要为了保护那些人,把自己消耗殆尽?   他的答案,最终指向了对弱者的否定。   逆转的恶意,让他将对不公的质疑扭曲成了对生命本身的筛选,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上了另一条路。   而面前这个人说的不一样。   栖川澄既没有否定保护本身的意义,也没有对他那套"种花人"的说辞流露出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或纠正。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不容置疑地划出了一条线——   强大不是无限透支的许可证。守护可以是选择,但不该是枷锁。   一种极其陌生的、微末的痒意划过心尖。   五条悟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小澄的想法还真是现实啊。不过……我不讨厌。”   他偏过头,看着前方的便利店招牌,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渴了,我要喝草莓牛奶。”   “刚才那杯饮料的糖分已经超标了。”   “牛奶是小瓶的!”五条悟理直气壮。   栖川澄看了他一会儿,眼底泛起无奈的笑意:“好,买小瓶。”   便利店灯光明亮,自动门开合时发出清脆的提示音。栖川澄挑了一瓶小包装的草莓牛奶,又给自己拿了一瓶常温矿泉水。   出了便利店,五条悟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   栖川澄侧头,正好看见他唇角沾上了一点白色的奶渍。   栖川澄停下脚步。   “怎么了?”五条悟跟着停下。   栖川澄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指腹贴上五条悟的唇角,将那点奶渍轻轻拭去。   指尖温热的触感擦过柔软的唇瓣,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五条悟的唇角停留了半秒,指腹带着若有似无的摩挲,然后才收回手。   尽管“无下限”在栖川澄面前总是习惯性地处于休眠状态,但五条悟也是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做出这种动作。   最强咒术师好半天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五条悟盯着他的眼睛:“……小澄,你刚刚....你....”   他一下不知道自己该问他什么。   两个大男人站在路上,问你为什么摸我很奇怪,问你怎么突然碰我嘴角也很奇怪。   栖川澄却轻轻笑了一下:“我只是忍的有些久了。”   五条悟愣住,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什么忍很久?”   栖川澄往前走了一小步,两人的呼吸几乎在微热的空气里交错。   “忍着不主动碰你。”   他声音低缓,却格外清晰的传来,   “悟,我说过,每次你毫无防备地凑过来,都会让我分心,尤其是像这样吃得嘴角都是的时候——我的自制力虽然算不错,但对你却总是没有办法。”   五条悟彻底接不上话了。   那张漂亮的脸在白发下微微僵住,连含着吸管的嘴唇都抿了回去,细密的红晕从脖颈一路攀上了耳廓,彻底败退。   栖川澄见好就收,转过身往车站方向走去。   五条悟捏着那瓶牛奶,顿了顿,才有些同手同脚地挪动脚步跟了上去。   归途的街道上,一辆非机动车突然按着喇叭从后方疾驰而过。   栖川澄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抓住五条悟的手腕,将他往街道内侧拉了一把。   车子呼啸而去。   危机解除,但栖川澄的手指却没有松开。   他的手掌顺着被抓住的腕骨下滑了少许,就这样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五条悟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牵着的手腕,又看看神色自若过马路的栖川澄。   他有些别扭地动了动指尖,却没有挣开,由着对方拉着自己,嘴角却无法自抑地高高扬起。 第58章 “就先这样好了”   人流比刚才更密了。   五条悟被栖川澄拉着往里走了几步,手腕还被对方攥在手里。   明明避开那辆横冲直撞的自行车后,危险就已经解除了,可栖川澄却没有立刻松手。   周围很喧闹,五条悟却反常地一直没有说话。   栖川澄悄悄偏头,飞快的看了他一眼。五条悟的白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墨镜挡住了眼睛,让人完全看不清他那双眼睛里的情绪。   栖川澄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刚才……是不是有点吓到他了。】   他在心底无声地问了一句。   漫长的穿梭岁月里,为了不让私人情感影响任务,系统曾常年压制着他的欲望。   直到身体和精神超过阈值,他终于被批准退休,而那份被压抑到了极致的私心与渴求,也随之剥离、成型,变成了脑海里的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快响了起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温柔地安抚他。   【如果悟不愿意,你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澄,你明明比谁都清楚。】   栖川澄垂下眼:【还是太快了。应该更尊重他。】   【你顾虑太多了,澄。】   那个声音轻轻叹了口气,   【悟并没有不开心。你知道的我们本就是一个人,你疼惜他,我也一样疼惜他。我们都不会做出让他排斥的事,不是吗?】   栖川澄在心底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承认,自己确实被说服了。   又或者说,面对五条悟,他本就很容易向那个更诚实的自己妥协。   指腹下,属于另一个人的脉搏正在跳动,频率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栖川澄想了想,最终还是选择了遵从本心。   他稍微松了松扣住对方手腕的力道,却没有放开,而是顺着那截白皙的腕骨往下滑,轻轻地将五条悟的手拢进了掌心,虚虚地牵着。   他敏锐地感觉到,五条悟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掌心里,那几根修长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僵硬、蜷缩。   哪怕是背对着五条悟,栖川澄也能从这微小的肢体反应中,感知到对方此刻的怔然与纠结。   等待判决的短短几秒钟,被无限拉长。   栖川澄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吊了起来,脑子里的消极想法不受控制的涌现——   如果五条悟现在把手抽回去,他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掩饰自己的失落?   或者说,在这之后他又该怎么去修补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   这种久违的、患得患失的忐忑与焦虑,让他整个人都紧绷到了极点。   而就在他几乎要因为内耗,打算主动松开手的一瞬间——掌心里,那只原本僵硬的手,忽然轻轻地动了。   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了手掌上,栖川澄能清晰的感受到,掌心里那人微凉的指骨正在慢慢收拢。   栖川澄不自觉的屏住呼吸。   终于,那只手轻轻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无法言喻的狂喜和战栗瞬间从心口蔓延至指尖。   没有再给对方任何反悔或是退缩的机会。栖川澄毫不犹豫地收拢五指,将那只手牢牢地、严丝合缝地攥进掌心里。   他牵着他,在喧嚣的人流中,头也不回地朝着检票口走去。   下午,东京都立咒术高专。   操场上的体术课刚结束,五条悟破天荒地没有去招惹学生,而是慢悠悠地晃去了医务室。   他当然知道自己那个“回握”代表着什么。从车站分开到现在,他的心绪其实一直有些纷乱。   但他面上却什么都没显露出来。   各种各样的想法钻了出来,关于他们俩现在的关系,关于他们俩的未来,乱七八糟堆砌在一起。   推开医务室的门,五条悟熟门熟路地拉开椅子坐下,长腿一伸,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靠进椅背里,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出声。   家入硝子原本在写报告,听到他推门的声音也没有抬头,但是在等了五分钟都没有等到他开口后,终于停下笔:   “你跑到我这里来,就是为了坐着发呆的?”   五条悟沉默片刻才开口,语气有些深沉:“硝子,我有些事情想不通。”   难得听到他这种语气,硝子怔了怔,问:“什么事?”   下一秒,五条悟就转过椅子,把下巴搭在椅背上,用一种抱怨又带着点委屈语气开了口:“每天晚上只让吃一个泡芙真的很过分对吧?而且泡芙还是我自己买的诶!”   硝子:“......哈?”   她皱起眉,目光扫过五条悟的脸,忽然福至心灵:“你是说你上次一起打游戏的那个朋友?”   五条悟拖长了声音笑:“硝子记忆力真好~”   “你上次那种语气,想让人忘记也难。”硝子重新拿起笔,语气凉凉的,“怎么?你的新朋友不让你吃甜食?”   “不是啦。”五条悟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乖乖回答,“只是他是医生,所以对我的健康有些在意,平时会限制我的糖分摄入。”   听着他这暗搓搓维护又有点小得意的语气,硝子挑了挑眉:“真难得,你居然也会乖乖听话?”   “因为他做饭很好吃,家里的沙发也很舒服。而且还会给我买小瓶的草莓牛奶啊。”五条悟神采飞扬的炫耀。   “挺好的。”硝子重新低头看记录,语气淡淡,“至少你最近没那么喜欢折腾了。夜蛾应该很欣慰。”   “他身体一直很好啦。”   “你少气他一点会更好。”   五条悟笑眯眯地说:“那得看烂橘子们的表现吧。”   硝子没接这句,只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薄荷糖,丢给他。   五条悟接住,看了一眼包装:“不是草莓味。”   “医务室不是甜品店。”   “硝子真的一点都不体贴。”   “谢谢夸奖。”   五条悟拆开糖,随手丢进嘴里。薄荷味在舌尖炸开,他被凉得眯了眯眼。   不是他喜欢的甜味,却也没有那么讨厌。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拿出手机。   聊天框里上一条消息停在栖川澄发来的“到医院了”。   五条悟看了几秒,打字。   【悟:我授课结束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悟:小澄,今天便利店那款草莓牛奶一般,下次换别的。】   发完后,他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   硝子头都没抬,幽幽地飘来一句:“笑得更恶心了。”   五条悟理直气壮:“嫉妒使人尖酸。”   “滚。”   五条悟笑着把椅子转了半圈。   医务室又安静下来,他转着手里的糖纸,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惠开学就是正式的一年生了吧?”   “手续不是你在办吗。”硝子说。   “时间过得真快啊。明明刚捡回来时还这么一点。”五条悟随手比了个完全不靠谱的高度,语气有点感慨,“小鬼头都要长大了。”   硝子头也不抬:“你在惠面前说这句,他大概会放玉犬咬你。”   五条悟笑得很开心:“惠现在可咬不到我。”   “所以才更讨厌。”   “哪有~”   硝子指了指门口:“你要是真没事干的话,可以现在去看看惠,履行一下你作为监护人的责任。”   “嗨嗨~”五条悟挥了挥手,站起身,将手插进兜里,转身离开了。   只是原本想问的问题没问出口,心里的烦恼也没解决。   他穿过高专的回廊,看了看外面大好的光。   嘛,那就先这样好了。 第59章 “不原谅也没关系”   那天之后,两个人默契的没有再谈那次牵手,只是还是照常的相处着,也约定了下一次去看车的时间。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但好像有什么变了。   只是下一次的看车日还没到,医院先迎来了一个意外的人。   下午,栖川澄刚从诊室出来,准备去护士站拿一份记录,就看见小林护士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迎了过来。   “栖川医生。”小林压低了声音,“正门外面的台阶旁边有个中学生,一直在那边转悠。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也不说话,看着不像来挂号的。”   栖川澄的脑海里顿时闪过一张苍白的脸。   他合上病历:“我去看看。”   下午的阳光不错,医院正门外人来人往。   栖川澄推开玻璃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台阶侧边的黑发少年。   他穿着校服,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已经被折出痕迹的名片,往前走了一步,又犹豫着退了回去。   “吉野君。”   听到声音,少年猛地抬起头。   是吉野顺平。   他的脸色比上次在小巷里初见时稍微好了一点,但眼下的青黑依然明显。   看到栖川澄出来,他下意识地想把名片藏起来。   栖川澄没有去看那张名片,神色温和:“是来找我的吗?”   顺平张了张嘴:“……不是。”   话说出口,他又觉得这句否认实在太苍白,于是难堪地抿紧了唇。   栖川澄没有去拆穿一个少年的自尊心,只是侧开半步,让出一条路:“外面风大。先进来坐一会儿吧。”   顺平站在原地没动。   栖川澄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一些:“不挂号也可以。医生偶尔也是需要喝口水、休息一下的。我现在刚好有十分钟的空闲。”   顺平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名片。过了几秒,他终于点了点头。   “……打扰了。”   “不打扰。”   栖川澄将吉野顺平带到了诊区旁一间平时用来和家属谈话的小会客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栖川澄接了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推到顺平面前,并没有急着切入正题。   他顺手将桌上散落的几张哄小朋友用剩的动物贴纸收进盒子里才开口:“下午请假了?上次衣服上的糖渍洗掉了吗?”   顺平双手捧着纸杯,有些局促地低头:“洗掉了。妈妈问起来,我说是自己不小心洒的。”   “她相信了?”   顺平沉默了一会儿:“应该没有。”   走廊外偶尔传来护士推着输液架经过的轻微滚轮声。   栖川澄没有催促,直到顺平低头抿了一口水,才缓声问:“看电影了吗?上次电影院门口海报上的那部恐怖片。”   顺平紧绷的神色终于松懈了一点:“看了。旧片重映,前面还可以,结尾有点无聊。怪物只是突然冲出来,像是为了吓人而吓人。”   谈及感兴趣的领域,他的语速快了不少,   “恐怖片如果只是吓人,就没什么意思。”   “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   顺平低头盯着杯子里的水纹:“人比较有意思。”   话音刚落,他像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句话听着有些奇怪,有些局促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栖川澄温和地打断了他的局促,“人本来就复杂。怪物大多很直接,但人不是。”   顺平看了他一会儿,背脊微微塌了下来。   见他情绪平复得差不多了,栖川澄这才轻声问:“学校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会客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墙上的挂钟一格一格往前走,过了很久,吉野顺平才开口:“他们没有再明目张胆的做什么。但是会在走廊里故意撞我,在我的鞋柜里扔垃圾,我的课本也被人拿走又放回来,里面还夹了虫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细碎的颤抖,硬纸杯被捏得微微变形。   栖川澄伸出手,将自己那杯没动过的温水不着痕迹地推过去,换走了他手里快被捏坏的纸杯。   “这件事,你想怎么处理呢?”   顺平愣住了,似乎是因为从没有人把选择权交到他手上的缘故,他茫然地看着桌面:“……我不知道。”   “那换个问法。”栖川澄循循善诱,“你不想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显然容易回答得多。   “不想让老师在全班面前假惺惺地说大家要好好相处,不想让我妈妈去学校然后被他们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也不想听他们道歉。”   顺平死死咬着下唇,“他们根本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有些道歉只是走个流程,并不包含悔意。”栖川澄看着他,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所以,你可以不接受。”   顺平豁然抬眼,满是错愕:“……可以吗?”   栖川澄点点头:“当然可以。”   顺平有些纠结:“可是大人们一般都会说,要宽容,要原谅。”   “原谅是你自己的事,没有人能够替你做决定。”   栖川澄的目光温和,   “别人说了对不起,不代表你就必须说没关系。你感受到的痛苦,不会因为那三个字就凭空消失。”   顺平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忽然极小声地问:“那如果……我希望他们也痛苦呢?”   问完这句话,他就像是害怕被当成异类一样,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栖川澄注视着他,目光包容:“被伤害之后产生恶意,并不代表你就是坏人,那只是因为你很痛苦。”   顺平的嘴唇颤了颤,眼眶猝不及防地红了。   “但如果真的把伤口变成了刺向别人的刀,最后会很难收回。”栖川澄将纸巾递过去,   “产生恶意很简单,难的是克制这份恶意。”   顺平低着头,倔强地没有掉眼泪,只是久久没有动弹。   栖川澄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小包印着小熊图案的饼干,放在他面前。   “医院里只有这个了。”   顺平看着那包花花绿绿的零食,闷声道:“这是给小孩子的吧。”   “也可以给需要补充糖分的青少年。”栖川澄重新坐下,   “你可以慢慢想,不急着今天做决定。也可以试着向你母亲透露一点,她其实已经在担心你了,有些事你不说,只是让她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你而已。”   顺平看着那包花花绿绿的零食,手指轻轻摩挲着包装袋边缘:“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很麻烦……”   “你不是麻烦。”栖川澄说得很快,声音却依旧温和,“遇到坏事的人从来都不是麻烦,制造坏事的人才是。”   顺平低低地笑了一下,眼底的水汽被憋了回去:“老师才不会说这种话。”   “老师有老师的立场,而我只是个医生。”栖川澄拿出手机,递了过去,   “留个联系方式吧。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有什么事可以发消息给我。”   顺平受宠若惊地接过手机,小心翼翼地输入了自己的号码。   刘海垂下来遮住他半边脸,但他此刻的状态,已经比刚来时好了太多。   “我真的可以发吗?如果只是一些……不是很重要的事。”   “可以。人不会只在特别严重的时候才需要说话。”栖川澄收回手机,   “大人们总会说忍一下或者大家都是这样,但不是所有话都因为说话的人年纪大,就变得正确。当然,我说的也一样。你可以选择听,也可以选择不听。”   顺平怔怔地看着他,肩膀彻底放松下来。   “栖川医生……真的很奇怪。”   “嗯,以前经常有人这么说。”栖川澄笑了笑,将他送到医院门口的台阶下,   “今天回去后尽量吃点东西。晚上如果睡不着,可以找一部节奏慢一点的电影,不一定要看完,只需要有点声音。”   顺平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栖川医生。如果我以后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还可以问你吗?”   “可以。”   “你会觉得麻烦吗?”   栖川澄说,“你先问,至于麻烦不麻烦,由我来判断。”   顺平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栖川澄站在门口,目送着少年的背影走远。   他正准备转身回医院,却在转身的瞬间顿了一下。   视线越过街道,落在了对面一排自动贩卖机旁。   那里停着一辆深色的轿车,车窗贴着极暗的反光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栖川澄静静看了几秒,直到门内传来小林护士的呼唤,他才收回视线,转身走进了自动门。 第60章 住院部异常   自动门在身后合上,门内的暖气轻轻扑了上来。   白天的门诊很快忙碌起来。   孩子的哭声、家长压低声音的询问、护士推车经过走廊的声响,全搅在一块。   栖川澄回到诊室,洗手,换手套,继续看诊。   接近傍晚时,宫泽千夏来送一份检查结果。   她平时做事利落,今天却在门口停了好一会儿。手里的文件被捏得有点皱,眉心轻轻拧着。   栖川澄接过文件,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宫泽千夏回过神,连忙摇头:"啊,没什么。"   栖川澄没翻文件,只是看着她。   宫泽千夏被他这样安静地看着,最后叹了一口气。   "其实也不算大事。就是住院部那边,最近有几个孩子状态不太好。两个低烧,一个白天精神很差,还有一个晚上怎么都不肯睡。"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他们都说做了差不多的梦。"   "什么梦?"   "说是被关进一个黑漆漆的游戏机里,必须一直玩,不通关就会被追上。一开始以为是孩子之间互相讲故事吓到了。可今天午睡后,又有一个别的病房的孩子说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栖川澄合上文件。   "几个孩子?"   "目前确定了四个。可能还有两个,只是不太愿意开口。都在儿童病房三楼,不同病室。"   栖川澄站起身:"我去看看。"   "现在?可是你马上还有一个复诊....."   "只是简单问两句,不会耗费多长时间。"   住院部的走廊比门诊要安静得多。   值班台旁的护士正准备交接班,见栖川澄过来,顺口提了一句。   据说最近病房里的监护仪偶尔会出现短暂的电流杂音,听起来有些像旧式红白机的读盘声,但设备科检查过几次,都没发现故障。   栖川澄没说什么,迈步走向三零七病房。   病房里很暖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与洗涤剂的味道。靠窗的病床上,一个小男孩正抱着兔子玩偶,小脸有些苍白。   栖川澄在床边半蹲下身,伸手试了试孩子额头的温度。   “今天有好好吃饭吗?”栖川澄的声音放得很轻。   小男孩怯生生地抓紧了玩偶,小声嘟囔:“吃了一点点……医生,我今天晚上可以不睡觉吗?那个声音说,今天要是再不通关,它就要把我的小兔吃掉。”   一旁的母亲满脸焦虑地解释:“这孩子最近老是说这种话,可能是白天动画片看多了……”   栖川澄温和地安抚了家属几句,起身的瞬间,目光却在病房阴暗的角落里停留了一瞬。   那里空无一物,却泛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像是湿气顺着地板和墙面蔓延到了人身上。   由于是抽签来到这个世界,他对这里的力量体系一无所知。   最初,他偶尔打开“视界”时,会看到一些奇怪的小东西。   它们像灰尘一样藏在阴暗的角落,吞食一点坏情绪或几句抱怨。   因为大多极其微弱,加上大部分总是靠近他就会自动消散,他便一直以为这些由负面能量滋生的“小虫子”毫无杀伤力。   但现在看来,这东西对人造成的影响居然还挺大。   看来得等晚上过来看看了。   回到诊室,栖川澄刚坐下,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悟:小澄今天几点结束?】   后面还跟着一张大白猫趴在桌子上枯萎的表情包。   【栖川澄:可能会晚一点,病区有些突发情况。】   【悟:诶——】   【悟:那今晚的电影还看吗?我挑了恐怖片哦。】   栖川澄指尖微动,回过去:【你故意的。】   【悟:哎呀,被发现了。不过小澄上次说的是“夜班后不适合看”吧,今天你可不值班。】   【栖川澄:说到这个,今天医院里确实发生了一点怪事。】   【悟:嗯?】   【栖川澄:住院部那边有几个孩子做了相似的梦,梦到被游戏机追逐,现在孩子们都不太敢睡觉。】   那边罕见地安静了几秒。   【悟:听起来真像恐怖片开头。】   【悟:那我晚上过去接你?】   【栖川澄:不用,你先去我家吧。备用钥匙在老地方。】   【悟:好吧,那我先过去,如果有什么事记得打电话。】   【栖川澄:放心。】   【栖川澄:记住不要把甜食碎屑掉在沙发上。】   【悟:上次那是意外!我保证!】   栖川澄轻笑了一声,刚准备收起手机,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栖川医生!三零七那个孩子的状态不太对劲!”   栖川澄脸色一凛,大步迈出诊室。   三零七病房内,灯光惨白。监护仪发出尖锐短促的报警声,床上的小男孩闭着眼,额头冷汗密布,手指死死绞着兔子玩偶的耳朵。   他的母亲在一旁急得脸色煞白,眼眶通红。   “他刚才突然喊着不要追我,然后就这样了!”   头顶的白炽灯忽然诡异地闪烁了一下,像是接触不良。紧接着,监护仪里竟传出一声极其短暂、类似于老旧游戏机读盘的电子音。   栖川澄动作利落地摘下听诊器:“请先带家属到门口,我需要检查一下设备。孩子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请家属放心。”   宫泽千夏立刻会意,半扶半拽地将母亲带出了病房。   确认门关上后,栖川澄转身拉上床边隔帘,病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男孩急促的呼吸声。   栖川澄站在床边,轻轻半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前的世界顿时发生了变化。   原本正常的墙面、床架和监护仪表面,浮现出极淡的网格线。而这些网格的中心,正汇聚在孩子的枕边——   那是一团暗黑色、像一台坏掉的掌上游戏机般的东西。   屏幕里挤着一张模糊扭曲的脸,几只由黑雾凝成的手正从屏幕边缘伸出来,死死扒着男孩的脑袋。它身上还连着几根若有若无的细线,穿透墙壁,伸向其他病房。   栖川澄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它。   半透明的系统方框在他眼前自动浮现:   【异常对象:未命名】   【生成源:恐惧、孤立、反复失败体验】   【影响范围:扩大中】   【规则倾向:梦境侵入、强制通关、追逐惩罚】 第61章 “你会说话吗?”   系统方框停在半空。   栖川澄的视线在“扩大中”和“规则倾向”上停顿了一瞬,忍不住挑了挑眉。   这东西不仅比他以前见过的“小虫子”完整,甚至还演化出了规则?   所以那些小虫子原来是有进化的能力吗?   栖川澄顿时有了兴趣。   似乎是感应到了危险的视线,那台黑色游戏机忽然从枕边弹起,像一只虫子般贴着墙面往外爬,动作很快,姿势怪异。   就在他即将逃出病房时——   "无间界。"   栖川澄脚下的影子一下展开,病房的一个角倏地折了进去,像纸页翻折了过来,露出了一层看不见的壁面。   黑色游戏机一下撞上那层壁面。   坚硬的碰撞声被完全吞掉,无声的空间里只能看到那怪异的东西被壁面弹回狠狠落在地上。   它开始发出刺耳的杂音。   被困在梦里的孩子眉头一皱,表情愈发痛苦。   栖川澄在噪音中走了过去,黑色怪物弹起似乎是想躲,可惜眨眼间就被一只手一把攥住。   屏幕里猛地涌出更多的手——三只、五只、七只.....   他们密密麻麻地扒住栖川澄的手腕和前臂,用力将自己往外扯,似乎是在挣扎。   栖川澄低头看着自己被缠满黑手的手臂,打量着这个比之前的怪物更强一些的东西。   这东西触感极其冰冷,捏在手里湿湿滑滑的,模样虽然像个游戏机,但是触感居然是软的,栖川澄有些意外。   另一只手轻轻点在屏幕边缘。   "万象境。"   一层水幕在空中瞬间张开,屏幕里的画面被迫一帧帧停住。   黑色的走廊上,孩子们在惊恐地奔跑,身后不断涌现抓人的手臂,被抓住的孩子会被拖进深渊,然后在不断下坠中回到起点,再一次参加比赛。   随着孩子们一次又一次的返回起点,后方那个疑似真身的实体越来越清晰。   栖川澄看着这些画面,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这东西比他以前随手处理的小怪物更聪明,不再是吞噬零星半点的负面情绪,而是学着把人的恐惧做成关卡,利用小孩子的恐惧来为自己提供力量。   一般来说,这些异形如果有基础的学习能力,说不定也拥有沟通能力。   这么想着,栖川澄立刻敲了敲屏幕,认真问道。   "你会说话吗?"   屏幕里的脸瞬间裂开,发出尖锐的笑声。   怪物整个膨胀了一圈,屏幕上的像素方块疯狂闪烁,接着,它猛地从栖川澄手里挣脱,化作一颗炸开的黑色水球直扑床上的孩子!   栖川澄身形一闪,瞬息间出现在床头,毫不犹豫地伸手挡在了男孩面前。   “咔嚓。”   黑色的牙齿狠狠咬进了他的手背。   冰冷的触感嵌入皮肤,寒意如针般扎向肘弯,却未能伤及他分毫。   栖川澄低头,看着咬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张脸,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失了。   面对这种明显只剩攻击倾向的危险生物,他本来因为新奇而冒出的研究兴趣顿时也散了。   在怪物恐惧的表情中,栖川澄的指节一寸一寸收紧,随着手指的用力,屏幕表面出现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纹,裂纹里渗出一缕缕黑雾。   黑雾绞缠着想往外逃,却被他的指缝封死。   同时,栖川澄的另一只手一把将缠在孩子梦线上的黑色细线扯了下来。   黑色怪物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孩子的眉头渐渐松开。   游戏机在他手里挣扎得更剧烈,屏幕上滚动出一串杂乱字符。   濒死的它决定再放手一搏,试图把栖川澄拖进自己的规则,像那些孩子一样,利用他的恐惧把他变成下一关里被追逐的人。   黑色像素方块噼啪亮起,组成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影子在跑。   邀请。   强制邀请。   梦境侵入的规则正在往栖川澄身上覆盖。   栖川澄感受着那股拉力,面无表情的歪歪头。   “还在挣扎吗?”   无间界猛地收紧。   镜像般的走廊无声碎裂。游戏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像老旧电视被拔掉电源前最后的嘶鸣。   它已经意识到自己拿眼前这个人没有一点办法,他的规则根本突破不了这个人的屏障,它甚至读不到这个人的恐惧。   本能让他开始疯狂逃窜。   不再攻击,不再膨胀,只是拼命往无间界的壁面上撞。黑色的手缩回屏幕里,屏幕上的脸扭曲成一团,发出快速的电子音。   滴滴滴滴滴滴滴——   栖川澄站在原地没有追,只是垂着眼静静看着它撞。   看了两秒,他再次蹲下身,和它平视。   "有人接触过你。"   他看到了。   这东西并不是自然进化的。   有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让它从一团无意识的黑雾,变成了会造关卡、会追逐、会学习恐惧的东西。   他记下了那怪异的气息。   随后收拢手指,将那逃窜的怪物彻底碾碎。   黑色的小怪物最后短促地闪了两下。之后,所有的像素方块在同时熄灭了,屏幕上长出的所有黑手也在痉挛了一下后,全部脱力般垂下,散成了灰烬。   最终在无间界的壁面里慢慢化开,稀释干净。   病房里的空气暖了一点,灯光也恢复稳定,监护仪的报警声也停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床上的小男孩呼吸平稳下来,手里的兔子玩偶歪到一边。   他翻了个身,沉沉的进入了梦乡。   母亲在帘子外小声问:"栖川医生?"   随着网格的退去,房间变回了普通病房。   栖川澄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被咬过的地方并没有留下伤口。   他的能力【境界玩家】在遭受攻击时会有一秒的无敌时间,足够他反应过来做出反击,所以那个怪物根本没有办法伤害他。   但是被咬的感觉还是很奇怪,因为只有这一小片皮肤上残留着极淡的凉意,像冬天握过金属扶手后留下的感觉。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才拉开帘子。   "没事了,应该是做了很深的噩梦,暂时稳定了。今晚继续观察。"   母亲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下来。   "谢谢,真的谢谢……"   栖川澄拿起床尾的记录板,写下检查结果。   "如果他醒来,不要反复问梦的内容。给他喝一点温水,陪他说些别的。"   宫泽千夏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栖川澄。   "栖川先生,刚才那个灯……"   "可能是电路干扰。"栖川澄说,"让设备科再检查一次。"   宫泽千夏点头,却没有立刻走。   栖川澄把笔放回口袋。   "辛苦你今晚多注意三楼。"   "我知道了。"   病房外,夜色已经沉下来。   栖川澄走到护士台前,正准备补写病历,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悟:我已经到你家了哦。】   【悟:不过我的睡衣好像还没干……小澄的睡衣我可以穿吗?】   栖川澄看着屏幕,方才眼中未尽的寒意瞬间冰消雪融。   他已经能想象到五条悟此时正趿拉着那双大一号的灰拖鞋,在衣柜前探头探脑的模样了。   【栖川澄:给你准备了新的,在衣柜左边的抽屉里。】   【悟:诶——特意帮我放好的?】   【栖川澄:嗯。】   【悟:小澄真贴心~那今晚可以申请夜宵吗?我想吃冰箱里的布丁。】   【栖川澄:只能吃一个。】   【悟:两个!今天工作超累的!】   【栖川澄:一个半。剩下半个,等我回去再吃。】   【悟:好过分……】   【悟:那我等你回来。】   栖川澄无声地笑了起来,接着锁上手机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拉开椅子,安静地继续他作为普通医生的工作。 第62章 “疑惑”   处理完几个复诊后,宫泽千夏敲门说设备科的人来了。   栖川澄点点头,出门刚拐过走廊的弯角,余光却捕捉到两道身影消失在楼梯间门后。   西装革履,步伐沉稳,不像院内的医护人员。   栖川澄不动声色地跟了过去。   他没有下楼,只是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的停在转角处,楼梯间的回音将下方压低的对话送了上来。   一个偏年轻的男声正在说:"……窗确认反应在这里消失了。残秽很少,但这次确实有交战痕迹。"   另一个声音更沉稳,语调冷静:"等级呢?"   "不好判断。影响范围不算小,至少二级。但是和前两次不一样的是,前两次是突然消失毫无痕迹,这次现场却留下了明显的残秽。"   "而且前两次都没有像这次这样,留下交战痕迹。"   年轻的声音顿了顿:"七海先生,要不要上报?"   短暂的沉默。   "先不急。"那个被称为"七海"的人说,"这边暂时还无法确定是否和前两起有关联。医院这边按普通设备异常处理,不要让院方知道太多。"   "明白。"   脚步声开始往上移动。   栖川澄没有继续停留。他转身,淡定的从另一侧走廊绕回了护士站。   几分钟后,一个穿浅色西装的金发男人出现在住院部。   他身边跟着一名黑西装的下属和医院的行政人员。   行政人员脸上带着几分客套的歉意,向栖川澄介绍道:"栖川医生,这位是七海先生,外部安全顾问。附近几家机构都出现过电力杂音,他们过来做一下排查确认。"   七海建人朝他微微点头:"打扰了。"   "辛苦。"栖川澄回以同样简洁的礼节。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七海建人的视线在他身上没有做过多停留,很快落回手中的记录板上,语气十分公式化。   "听说三楼刚才出现过灯光闪烁和仪器杂音?"   "是。持续时间很短。"   "孩子们有受到惊吓吗?"   "有一个孩子心率一度升高,现在已经稳定了。"   七海建人写了两笔,又问:"最近类似情况多吗?"   "这几天出现过几次。白天没有明显异常,主要集中在夜间。"   "有没有听到过特殊的声音?"   "有护士反映说像旧式游戏机的音效。"   七海建人抬了下眼:"您本人听见了吗?"   "刚才听到了一次。"   "当时您在病房里?"   "嗯。"   "除了声音,还有其他不寻常的情况吗?比如温度变化、异味,或者孩子说过什么比较具体的内容。"   他问得不紧不慢,每一个问题都被包裹在"普通安全排查"的外壳里,连旁边的行政人员听着都没有觉得丝毫违和。   栖川澄看着他镜片上反射出的走廊灯光,平静地回答:"有个孩子说,梦里有声音叫他继续玩。其他没有了。"   七海建人又记了一行,忽然话锋一转:"栖川医生,您最近身体有没有不适?"   旁边的黑西装下属微微一愣。   七海建人语气依然平稳,好像真的只是身为顾问对甲方做出的职业关怀:"某些类型的电磁干扰会影响长时间在场的人员,尤其是连续值班之后。头晕、耳鸣、短暂幻听,都需要记录在案。"   栖川澄看了他一眼。   "没有。"   七海建人合上记录板。   "感谢您的配合。今晚我们会在外围确认设备线路,尽量不打扰病区。"   "麻烦你们了。"   "应该的。"   七海建人说完,和行政人员一起沿走廊往外走。   经过三零七病房门口时,他的脚步不易察觉地慢了一拍,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随即恢复正常步调,消失在走廊尽头。   栖川澄站在护士站旁,低头整理着病历,余光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医院外,夜风已经凉透了。   行政人员将两人送到正门口,再三致歉后折返回去。   七海建人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等玻璃门彻底合拢,才和辅助监督一起走向停在路边的深色轿车。   辅助监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亮着灯的方向,压低声音:"七海先生,那个医生……您觉得有问题吗?"   七海建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镜,用镜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镜片。   辅助监督等了几秒,又补充道:"您刚才的提问比普通调查要细很多。"   "栖川医生身上有咒力残留。"七海建人重新戴上眼镜。   辅助监督一怔:"咒力残留?"   七海点点头:“虽然不多,但是确实有。”   "会不会是因为他在三零七病房里待过?病床、监护仪、床栏,都可能沾染残秽。普通人接触过后身上带一点,也属正常。"   "不排除这个可能。"七海建人打开车门,却没有坐进去,视线再次落向医院三楼的方向,"但我起疑的不是残留本身,而是他的反应。"   "反应?"   "太淡定了。"七海建人说,"灯光闪烁、仪器异响、孩子突发心率骤升,还伴随着多名儿童做相同的噩梦。即使他不知道咒灵的存在,作为事发现场的当事医生,正常反应也应该有更明显的困惑或不安。"   辅助监督想了想,谨慎道:"不过……儿科医生本来就比一般人更适应突发状况。孩子夜里惊厥、心率波动,对他们来说几乎是家常便饭。"   "你说得没错。"七海建人点头,语气客观,"医生这个职业本身就要求极高的情绪管控能力。尤其是面对家属时,不能有丝毫慌乱,所以我说不排除这个可能。"   他弯腰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   "留个心总没有坏处。把医院附近的监控和人员出入记录再核查一遍,重点关注儿童病房三楼。"   "是。"   车子发动,引擎声低低地响起来。深色轿车缓缓驶离医院,汇入夜间稀疏的车流。   七海建人靠在座椅上,视线落在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上。   这次的现场确实很奇怪。   不是被术师祓除后的典型痕迹,也不像咒灵自然溃散的模式。更像是被某种手段困在极小的范围内,然后被安静地、彻底地处理掉。   没有外溢,没有破坏,没有让任何普通人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干净得不像话。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不喜欢加班。但比起加班,他更不喜欢看到不明来源的危险盘踞在儿童病房里。 第63章 “蜂蜜陷阱”   另一边,栖川澄补完最后一份记录,走进洗手间。   水龙头拧开,凉水冲过指尖。   他垂着眼,将楼梯间里听到的那些关键词在脑中逐一排列。   残秽。   二级。   上报。   还有一个词。   ——咒灵。   栖川澄在水声中无声地念了一遍。   他一直以为它们不过是这个世界的某种无害的寄生现象,习惯了对它们视而不见。   可今天,他亲手处理的那只"游戏机",已经能够入侵孩子的梦境、操控他们的恐惧、对身体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而且,刚才那两个人的对话表明——这个世界不仅有能伤害人的怪物,还有一个完整的、专门负责处理它们的组织。   这个组织有等级划分,有上报机制,有系统化的运作流程。   所有人都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无声无息地运转着。   栖川澄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   他忽然想到了更多。   如果这些东西有高低等级之分,那他此前遇到的那些靠近就会自动溃散的,大概只是最低级的存在。   而今天那只能构建规则、利用恐惧的"游戏机",显然和那些小虫子不在一个层次。   那么,更高等级的咒灵呢?会是什么样?   还有,那只咒灵的规则核心带着明显的人为痕迹。   是谁在培育它们?   目的又是什么?   他关掉水龙头,抽了一张纸巾擦干手,活动了一下被咬过的那只手,指节处淡淡的凉意早已消退。   看来这个世界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将这些零散的线索暂时收好,拿出口袋里一直在震动的手机。   【悟:小澄还没结束吗?】   【悟:电影选好了哦,不是恐怖片。】   【悟:但是布丁只剩一半了。】   栖川澄看着屏幕,笑意浅浅地浮了一下。   【栖川澄:马上回去。剩下半个别偷吃。】   【悟:我在努力克制。】   【悟:小澄快点回来嘛。】   他收起手机,回办公室拿了外套。   打卡离院时,大厅里只剩下值班灯在亮。栖川澄走到停车场出去的路上,步伐不急不慢。   手机再次亮了一下。   五条悟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穿着新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只剩一半的布丁杯,表情无辜。   白色猫咪抱枕被压在膝上,旁边还摆着一包已经拆开了又被重新夹好的糖。   【悟:我等得很乖。】   栖川澄的目光顿了顿。   【栖川澄:糖收起来。】   【悟:???你怎么知道的】   【栖川澄:照片右下角露出来了。】   【悟:小澄观察力也太好了吧!!】   【栖川澄:所以不要在医生面前偷吃。】   那边安静了几秒,接着跳出一句:   【悟:突然有点紧张。】   栖川澄看着这句话,唇角弯了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栖川澄家的客厅里,灯光暖融融地亮着。   五条悟盘腿坐在沙发上,发完消息后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戳着布丁杯的边缘,勺柄碰到塑料杯壁,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电影还停在选择页面。   恐怖片被否了,动作片太吵,文艺片八成看到一半就得睡着。   恋爱片的封面上男女主角站在雪地里深情对视,看那架势少说得错过个三十年。   五条悟盯了两秒,果断放弃。   他往后一靠,整个人深深地陷进沙发里。   “啊啊,最近真是堕落了啊。”   其实他的工作还是一样忙。   任务依然一个接一个,烂橘子一如既往地让人想把总监部的屋顶掀了,开会像在听一群发霉的纸箱互相发出臭味攻击。   讨厌的咒灵也不会因为他想休息就体贴地排队等到明天。   按理说,他的日子没有变轻松半分。   可有了栖川澄以后,又好像确实不一样了。   他会在任务结束后想起冰箱里还有草莓牛奶等着他。会在路过甜品店时顺手买两份,一份选最甜的给自己,另一份挑个甜度低一些的,留给栖川澄。   在被高层的蠢话气到快原地爆炸的时候,也会忽然想起栖川澄皱着眉把他的糖果盒收进柜子里的样子,想到那人用那种温温和和却不容商量的语气说着“你今天的份额到了。”   然后心情就会莫名其妙好一点。   五条悟把脸埋进白色抱枕里,声音闷闷的:"糟糕,快乐得有点过分了。"   明明只是在等一个人下班。明明只是坐在别人家的沙发上,甚至布丁还只剩半个。   他却觉得今天很好。   五条悟翻了个身,仰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当然还有一件事。   只要和栖川澄待在一起,咒灵就几乎不会出现。   世界当然没有突然太平,他的任务量也没有减少。   但是只要在栖川澄的身边,那些本该因为人群和怨念而冒出来的东西,就像被什么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一层似的,安静得不可思议。   一次是巧合。   两次也是巧合。   可对六眼来说,次数多了,巧合就不再是巧合。   他太习惯看见"不正常"了。所以当"不正常"消失的时候,反而变得极其显眼。   栖川澄身边就是那样一片空白。   干净,稳定,没有多余的咒力流动,没有诅咒靠近。   有时候五条悟甚至会觉得,只要坐在栖川澄旁边,他脑海里那些永远过载的信息都会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下去一点。   世界不再那么刺眼。   这种感觉太稀有了。   以至于他偶尔会用玩笑的方式想:如果这是谁布置的陷阱,那也太会挑诱饵了。   陷阱里有热茶,有布丁,有干净的睡衣,还有一个会把他的甜品收好放进冰箱的人。   用心良苦,非常阴险。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笑完又安静下来。   玩笑归玩笑,他不是会因为"舒服"就放松警惕的人。   任务背后是一条条人命。   咒灵不会因为他评估的概率低就不杀人,概率这种东西,放在报告里可以看,放在活人身上就是赌命。   五条悟不喜欢拿别人的命做赌注。   他可以拿自己胡闹,可以笑着踩进危险里,也可以用轻飘飘的口吻把麻烦说得像一场游戏。   不是因为他真的不在乎,而是他太清楚,自己必须永远比危险更松弛,否则被压垮的就是身后的人。   他缩起脚蜷缩着身子左右滚了滚,将沙发蹭出些许褶皱才停下来,侧躺在沙发上,看着手里抱枕蠢蠢的脸,嘟囔了一句:"如果我一直跟小澄待在一起,咒灵会不会直接灭绝啊。"   说完自己先笑了。   "想得真美。"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随着锁芯的"咔嗒"一声轻响,五条悟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原本懒散地陷在沙发里,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裹着抱枕,听到声音后就抱着抱枕一下坐起来了,眼睛亮亮的看向门口,准备像往常一样喊一声"小澄"。   呼唤并没有出口。   那双始终带着笑意的苍蓝色眼瞳,在栖川澄进门的那一瞬间,骤然冷了下去。 第64章 “小澄拥有对诅咒的天然免疫力”   咔哒。   锁芯轻响,玄关的自动感应灯应声亮起。   夜风随着推门而入的栖川澄一同涌进了温暖的玄关。   他拉了拉衣领,松松肩膀,身上只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深色便服。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客厅里立刻传来五条悟拖得长长的、懒洋洋的嗓音:“澄要是再晚回来十分钟,我可就要被茶几上仅剩的半个布丁给精神吞噬了。”   白发青年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大号的猫咪靠枕,下巴抵在边缘,正眼巴巴地望过来。   可就在栖川澄弯腰换鞋的瞬间,五条悟的眼睛却直直定在栖川澄的手臂上。   在六眼无死角的视野里,一缕极淡、却异常刺眼的秽气,正死死地缠绕在栖川澄的右手手背上。   那秽气蔓延过指骨、腕侧,边缘呈现出细碎的弧状分布,形状像是......咬痕。   五条悟嘴角的笑意没有丝毫破绽,可眼底却在刹那间冷了下去。   残秽。   起码二级的残秽。   他一眼就看出这是咒灵撕咬留下的痕迹。可让他心底发沉的是,在六眼的反复剖析下,栖川澄的手部皮肤却完好无损,没有一丝伤口或红肿。   一个没有术式,看不到咒灵的普通人被二级咒灵正面撕咬,不仅没有受到诅咒侵蚀,甚至连表皮都没破,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五条悟的手指在抱枕边缘无意识地攥紧。   小澄似乎拥有某种连他自己都一无所知的、对诅咒的天然免疫力。   而这种近乎奇迹的“特殊性”,一旦被咒术界高层发现的话,烂橘子们会怎么做?   答案不言而喻。   他们会把栖川澄抓去研究,当作实验品拆解,像对待任何一个"有利用价值的异类"一样,毫不犹豫。   想到这个,五条悟微微收紧手指。   “你是吃掉它,还是被它吃掉?”栖川澄挂好外套,走下玄关。   “精神上被它吃掉。”五条悟迅速收敛了眼底的冷意,歪过头,驾轻就熟地撒娇,“所以医生要怎么急救我?”   “先没收甜食,观察二十四小时。”栖川澄走到茶几旁,顺手拉开柜门。   果不其然,糖袋被整整齐齐地夹好放回了深处。   “糖真的收起来了。”栖川澄挑了挑眉,“今晚表现不错。”   “那当然,我可是非常可靠的。”五条悟得意地扬起下巴,“所以奖励呢?”   “明天允许你吃两个泡芙。”   “五个。”   “两个。”   “三个。”   “两个半。”   “为什么总是有半个!”   “因为你总是忍不住再吃半个。”   五条悟痛苦地捂住胸口:“澄,你对我甜食克星的身份真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栖川澄眼里浮起浅浅的笑意,转身走向洗手间:“我去洗手,等我出来再拯救你的半个布丁。”   水声很快在洗手间里响起。   五条悟坐在沙发上,视线越过半开的门扉,死死盯着那道在水流下反复揉搓的右手。   咒灵留下的残秽,当然不可能用普通的水洗掉。   看着栖川澄毫无所觉、神色平静地用毛巾擦干手,五条悟眼中的情绪愈发复杂。   他能感觉到,澄不仅对力量一无所知,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手背上正覆着一圈狰狞的“咬痕”。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栖川澄走回客厅,顺手拿起了茶几上的半个布丁。   “在等医生兑现承诺。”五条悟收回视线,笑得眉眼弯弯。   栖川澄用干净的勺子挖了一小勺布丁放进口中,浓郁的甜度瞬间在舌尖炸开,让他忍不住微微蹙眉:“太甜了。”   他将勺子和布丁杯一并递还给五条悟。   两人的指尖在空中短暂地触碰。五条悟接过勺子,拖长了音调:“嫌甜澄还不是吃了,果然是因为心疼我等得辛苦吧?”   “是啊,毕竟某人的眼神看起来特别委屈。”栖川澄在他身边坐下,姿态放松。   电视屏幕亮起,播放的是一部节奏极慢的恋爱电影,画面里是漫天落下的雪花。   五条悟往沙发里陷了陷:“特意挑的。没有会追人的游戏机,也没有突然跳出来的鬼怪,医生今晚可以放心休息了。”   栖川澄拿着遥控器的手微微一顿,偏头看他:“你很在意今晚的事?”   “当然在意。”五条悟托着下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澄这么晚回来,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其实只是虚惊一场。”栖川澄神色如常地解释,“有个孩子突发性心率异常,刚好碰上病房里的配套设备出现了电磁干扰。孩子现在已经睡下了,设备也交由专业人士处理了。”   “专业人士?”五条悟挑眉。   “嗯,设备科联系的外部安全顾问。”栖川澄回忆了一下,“金发,戴着奇怪的护目镜,穿着一身浅色的西装。”   五条悟:“.......”   好精准的描述。   “听起来很可靠呢,金发的安全顾问。”五条悟强忍着笑意说道。   “他确实很专业,说会在外围排查线路,今晚应该不会再出问题了。”栖川澄温和地说着。   五条悟知道栖川澄一定避开了更关键的部分。   既然七海到了现场,说明实际情况一定没有栖川澄说的这么轻松,可是他还是选择隐瞒来让五条悟安心。   咒术界掀翻天也没人敢管的最强,正在被一个普通的儿童医生小心翼翼地挡在"危险"的外面。   五条悟觉得好笑极了。   可笑意底下翻涌着的那一点柔软的、暖烘烘的东西,让他喉咙有些发紧。   "那澄呢?"他问。   "我?"   "嗯。"五条悟身体前倾了一点,苍蓝色的眼睛在暖光里显得格外专注“医院里那么乱,家属和护士都在慌,澄有没有被什么人撞到?或者……被小朋友抓伤手?”   “没有。”栖川澄回答。   “真的没有?”五条悟追问,眼神近乎执拗。   栖川澄看着他,忽然无奈地笑了一下。他主动将双手摊开,掌心向上,大大方方地递到了五条悟面前。   “给你看,真的没有受伤。”   手掌干净,皮肤白皙修长。   但在五条悟的视野里,那一圈黑色残秽,依然刺眼地盘踞在澄的皮肤外侧。   “要确认一下脉搏吗?”栖川澄见他盯着自己的手不放,索性又往前递了递,半开玩笑道,“免得你以为我受了什么内伤,瞒着你偷偷吐血。”   五条悟的长睫颤了颤。   他没有拒绝这个送上门来的机会。他伸出手指,极其克制地、轻轻地搭上了栖川澄的腕侧。   指尖下的皮肤温热、干燥。   没有诅咒侵蚀的迹象,也没有任何不适的波动。残秽好像真的只是像一层无害的浮灰一样,仅仅停留在他的皮肤表层,无法入侵分毫。   五条悟垂下眼眸,神色莫辨。   栖川澄垂眼看着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感受到五条悟比平时要紧绷的脸色,心里清楚五条悟在担心自己。   这种被另一个人全心全意放在心尖上的感觉,让栖川澄的心脏不可自抑地漏跳了一拍。   他手腕微微一翻,反客为主地反扣住了五条悟的手腕。   五条悟愣了一下。   栖川澄的指尖在他的脉搏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脉搏偏快。悟,你在焦虑。”   “诶?有吗?”五条悟试图蒙混过关。   “有的,医生诊断不会错。”栖川澄松开手,语气笃定,“根据我的判断,治疗焦虑的处方是,减少甜食,今晚十二点前必须睡觉。”   “这绝对是私人报复吧!”五条悟抗议。   “是医嘱。”栖川澄笑着将剩下的半杯布丁推到他面前,“吃吧,吃完早点睡。”   电影在电视屏幕上缓缓播放,雪景倒映在两人的侧脸上,客厅里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可两个人心里都藏着事。 第65章 “我不强求”   栖川澄眼睛盯着电视机,心里却总是在回想白天的事。   他不是刚刚才知道这个世界有“咒灵”这种东西的存在。   但是在见识过今晚那只“游戏机怪物”的杀伤力后,他已经深刻意识到,这个世界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安全。   他穿梭万界,最是清楚,越是超凡者多如繁星的世界,普通人的生存就越是如履薄冰。   “悟。”栖川澄看着屏幕,突然轻声开口。   “嗯?”   “以后如果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或者医院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要好奇的去凑热闹。”   五条悟愣了愣:“什么?”   栖川澄:“有时候未知往往代表着危险,我不希望你靠近那些东西。”   五条悟靠在沙发背上,语气迟疑:“...澄是在保护我吗?”   栖川澄:“是。”   五条悟定定的看着栖川澄,然后突然低下头,肩膀克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   “笑什么?”栖川澄有些不解。   “没什么,只是……”五条悟抬起头,苍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笑意,亮得惊人,“突然觉得,我好像真的被一个很可靠的人罩住了。”   “不要说的像黑道一样。”   “那要说什么?”   “只是单纯被保护。”   五条悟拖长声音:“好普通。”   “普通不好吗?”   五条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挺好的。”   电影里的男女主角依然在雪地里并肩站着,欲言又止,暧昧的气息在慢吞吞的镜头里拉扯。   “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能告白?”栖川澄问。   “按这个节奏,大概要等这场雪停吧。”五条悟往栖川澄的方向靠了靠,肩膀若有似无地贴着对方的肩膀。   “可雪现在才刚开始下。”栖川澄看着屏幕上簌簌飘落的雪花,语调平平。   “所以还有两个小时。”五条悟拖长了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抱怨,“那也太慢了。换做是澄,澄会喜欢直接一点的吗?”   栖川澄偏过头看他。   五条悟的脸近在咫尺。   “看情况。”栖川澄回答。   “哦?”五条悟立刻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比如?”   栖川澄靠在沙发上,姿态放松,眼神却带着一种温和的侵略性:“如果对方听不懂暗示,那就直接一点。”   “那如果对方听得懂……”五条悟的嗓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勾人的拉扯感,“但是装不懂呢?”   栖川澄看着他。   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升温。   五条悟的呼吸放得很轻,眼睛里藏着隐秘的期盼,却又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那就看他装得可不可爱吧。”栖川澄轻声说。   五条悟愣了一下。   平时都是他满嘴跑火车地逗弄,而栖川澄总是包容地接纳,或者用平稳的话术将他轻浮的试探拨开。   可偶尔,当栖川澄选择不再退让时,那种直白而坦荡的反击,总是能让五条悟觉得不知所措。   五条悟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澄觉得……”他微微扬起下巴,将自己完全暴露在栖川澄的目光下,带着几分有恃无恐,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确认,“我可爱吗?”   栖川澄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白发青年穿着自己亲手挑选的深色睡衣,怀里的抱枕早就被扔到了旁边。他脸上的笑容轻快,眼神却清醒而冷静。   上次的牵手,让栖川澄确定五条悟也喜欢自己,可他也能看出来,五条悟的心里横亘着某些看不见的顾虑。   似乎从两人刚认识开始他就是这样,犹豫,克制,在想要靠近却又强迫自己停在原地的矛盾里挣扎。   想要靠近却又患得患失的模样,看的人心软。   栖川澄忽然伸出手,指尖穿过五条悟额前略显凌乱的白发,将它们轻轻拨向两边。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在栖川澄指尖触碰的瞬间就微微一顿。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长睫都停滞了轻颤。   “可爱。”   栖川澄收回手,语气平和,却毫无保留。   这两个字,在安静的客厅里,比电影里任何一句台词都要清晰。   五条悟的心脏猛地一跳,喉咙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严严实实地堵住了。   他看着栖川澄那双澄澈见底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对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在装傻,知道他在试探,也知道他在退缩。   五条悟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很想顺着这句话,直接把这段暧昧不明的距离彻底抹平,不顾一切地拥抱他,告诉他“那我们就在一起吧”。   可余光还是不可避免地再次扫过了栖川澄右手手背上那道刺眼的残秽。   如果他的世界没有那些恶心危险的诅咒,如果他不会把这份致命的危险带给身边这个干干净净的医生……   理智像一根淬了冰的弦,死死勒住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越是贪恋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他就越舍不得自己的私人欲望毁了栖川澄的安定。   五条悟垂下眼帘,将眼底翻涌的酸涩与风暴悉数压下。再抬起眼时,他又挂上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   “既然这么可爱,那能不能申请一点特权?”五条悟的声音依然带着笑意,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   “比如……允许我暂时只停留在现在这个距离?”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能不能不要逼我现在就跨过这最后半步?   栖川澄看着他。   眼底没有丝毫被拒绝的恼怒,只有一片让人安心的的温和与包容。   “悟。”栖川澄将声音放的很轻,像是在安抚他,“我不着急。”   五条悟浑身一僵。   “你想停在哪里都可以。”栖川澄微微垂眸,看着两人衣角重叠的地方,“我不喜欢强求。哪怕你一直站在原地,只要一转头能看见我,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栖川澄或许迟钝,但他很清楚。   很多时候的犹豫与退缩,都是因为太想把彼此长久地安放在生命里,才会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   “……万一我一直站在原地呢?”五条悟轻声问,“可能我永远也没法朝你走去?”   栖川澄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   “那我也会站在原地。”栖川澄说,“你不往前走,我也绝不后退。什么时候你想动了,我们再一起往前。在那之前,我会一直在你旁边。”   因为是你,所以我愿意在这个世界停下脚步,陪你耗过所有的晴天与大雪。   五条悟定定地看着他。   半晌,他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像是终于放弃了某种无谓的抵抗。   他没有躲开栖川澄的视线,而是顺势微微偏头,将自己全身的重量交付出去,轻轻靠在了栖川澄的肩膀上。   “澄,你这样……”五条悟闭上眼睛,声音闷在栖川澄的肩窝里,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妥协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甜意,“会把我惯坏的。”   栖川澄没有动,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那就惯坏吧。”栖川澄低声说,“无论悟是什么样,我都能把你养好。”   客厅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电视荧幕明明灭灭地映着墙壁。旧电影的台词断断续续,男女主还在笨拙的试探彼此的爱意。   只有他们之间,明明谁都没有将那句承诺宣之于口,却又都在这默契的退让里,悄悄将对方写进了自己最漫长的未来里。   —————————————————   【作者有话说字数能不能多点,我老是不够写:   其实写这一章时,我一直在纠结小悟的“脆弱”该表露多少。大多数同人文里,五条悟似乎一直是游刃有余的、大大咧咧的、轻浮缥缈的。(叠甲:没有踩别的文的意思,尊重多元创作!冒犯的话致歉!)   哪怕是原著里,除了偶尔几次真情流露,好像也很少捕捉到他的内心活动,百鬼夜行之后,明明刚刚才亲手了结挚友,下一秒又带着笑出现安抚学生,他好像一直是坚定而强悍的。   我自己也一直认为五条悟是个内核很稳的人,所以也担心自己是否刻画了太多他的不安与忧虑。   但转念一想:如果连我都默认“脆弱”对他而言是一种OOC,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也认定“最强”就不该拥有脆弱的一面?   当我开始思考“他该不该流露出接近‘人’的那一面”时,其实已经残忍地将他踢出了“人”的范畴。   我很喜欢“神子”的设定,却也好像不单单只是喜欢神子坐高台。想来想去,我喜欢的或许是那种“入世仙人”般的感觉。   但入世的仙人,终究不属于凡世,五条悟不是这样,他更像一个出世的凡人,脚下踩着云端,眼里却又是人间。   真实的他到底是什么样谁也说不清楚,可能jjxx自己也说不清楚,同人文创作就是这样,我永远写不出真正的他,我只能写出我自认为能看到的他。   但那始终不是他的全部,那只是我目之所及的尽头。】 第66章 “我要挂长期号”【小猫得意】   “澄。”   “嗯?”   “明天早上想吃玉子烧。”   五条悟靠在栖川澄的肩窝里,白发蹭过对方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密的痒意。   栖川澄微微侧了侧身子,让五条悟能靠的更舒服,两只手轻轻搭在五条悟的腰侧,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态将他圈在自己的怀里。   “冰箱里没有鸡蛋了。”栖川澄低头,下巴轻轻抵在五条悟的发顶。   “我现在去买?”五条悟立刻精神了一点,作势要起身。   “不行。”栖川澄按住他的腰,将人重新压回怀里。   “为什么?”   “太晚了。”栖川澄垂下眼,手指不紧不慢地顺着五条悟后颈的软发,   “而且你刚才答应过我,遇到怪事绝不去凑热闹,晚上也不许乱跑。”   “我答应了吗?”   “你没有反驳,就算默认。”   五条悟微微睁大眼睛:“医生还能这样强买强卖?”   “在我家可以。”栖川澄垂下眼,视线毫不避讳地扫过五条悟近在咫尺的嘴唇,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好强势。”   “不可以吗?”   “没有。”五条悟立刻举起单手投降,眼底的笑意却满得快要溢出来,他又重新趴了回去。   “那我明天去买鸡蛋。”   “嗯。后天给你做。”   “好。”五条悟心满意足。   栖川澄收紧了揽在他腰间的手臂,眼神极其柔和。   五条悟似乎总有这种魔力,能把最阴冷危险的夜晚,轻易化解为最黏腻温馨的日常。   医院里的异常、楼梯间听到的陌生词汇、病房里被他压碎的那只小怪物,原本都沉甸甸地压在栖川澄心头。   可此刻,怀里这个人温热的体温和毫无防备的依赖,就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所有阴暗死死挡在了门外。   “困了吗?”栖川澄轻声问。   “还好。”   “你刚才打了两个哈欠了。”   “因为布丁吃完了有点空虚。”   “悟。”栖川澄捏了捏他的后颈,“睡觉。”   五条悟拖长声音,在他怀里不满地扭动了一下:“可是电影还没看完。”   “明天继续。”   “明天你会陪我看?”   “会。”   五条悟立刻伸手捞过遥控器,“啪”地一声关掉电视:“那睡觉。”   栖川澄被他这干脆利落的动作逗笑了:“这么痛快?”   “因为已经成功预约到了明天的澄。”五条悟偏过头,靠在他肩侧自下而上地看着栖川澄。   栖川澄忍不住失笑:“怎么像挂号一样。”   五条悟偏偏头,那双苍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某种直白而滚烫的索取,   “那我可以挂长期号吗?”   栖川澄没有回答,而是将怀里的人用力拢了拢,让两人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微热的嘴唇毫无避讳地擦过五条悟的耳廓,落在一个极其暧昧的距离。   “可以。”栖川澄的声音低沉微哑,带着纵容的笑意,“不过长期号也要按时睡觉。”   五条悟的耳根漫上一层薄红,他把脸埋进栖川澄的颈窝,闷闷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给彼此。   “收到,栖川医生。”   “去刷牙。”   “好。”   五条悟恋恋不舍地从他怀里退出来,起身走向洗手间。   水龙头被拧开,哗啦啦的水声瞬间盖住了客厅里细微的动静。   五条悟低头洗手,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如果不是耳根还残留一些薄红,根本看不出刚刚那一点依赖与黏糊的痕迹。   看来明天得让伊地知查一查医院附近的记录,再联系七海,问清今晚那只咒灵的情况。   还有栖川澄身上的异常也是,调查的同时不能惊动高层。   否则一定会留下被他们顺藤摸瓜的证据。   如果需要,他会把这件事压下去。   五条悟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东西能让五条悟的情绪有波动。   强敌也好,诅咒师也好,烂橘子也好,多数时候都只会让他觉得麻烦,但是他可以无视。   可这一次不一样。   那道细微的咬痕残留在栖川澄手背上,没有伤口,没有血,却让五条悟非常不愉快。   “悟,牙刷在左边的杯子里。”   门外突然传来栖川澄温和的声音。   五条悟眼底的坚冰瞬间消融。他关掉水龙头,语气一秒恢复了平日的轻快上扬:   “知道啦——!”   第二天清晨,栖川澄醒得比平时稍早。   窗外的天色还透着一点清冷的淡蓝,客房的门半掩着,里面的人显然还没醒。   栖川澄放轻脚步走到冰箱前,拿过便签笔。   【悟,冰箱里有酸奶。糖在上层柜子,今天最多只能吃两颗。】   写完后,他顿了顿,想起昨晚那个“长期号”的约定,眼底泛起浅笑,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如果起得早,可以帮我看看车评。】   落下“车评”两个字时,栖川澄又想起前几天看过的那辆深蓝色的小型SUV。   其实后面又约了几家车行,也看过销售发来的一部分资料。   可不知道是不是第一眼太合心意。   看过别的车以后,他还是反复想起那辆深蓝色的车。   线条不张扬,车身颜色沉静,副驾驶空间也足够。   五条悟坐进去时,安全带从肩上落下,白发被深色内饰衬得格外亮。   那一幕太深刻。   以至于后来他再看其他车型,总会下意识拿来比较。   “你要走了?”   身后传来略带沙哑的含糊嗓音。   栖川澄回过头,只见五条悟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白发靠在门框上,眼罩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睡眼惺忪。   “今天早班。”栖川澄走过去,替他理了理睡衣凌乱的领口,捏捏他的耳垂,“桌上有三明治,给你留了草莓酸奶。我走了,你再去睡会儿。”   五条悟顺势歪头,脸颊在栖川澄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路上小心。”   门关上后,五条悟走到冰箱前,看着那张便签,指尖在“看车评”几个字上轻轻抚过,低低地笑了一声。   几天后,两人难得凑出了共同的休息日,去车行做最后的确认。   五条悟坐在某款热门车型的副驾驶上,长腿委屈地蜷缩着,却还笑眯眯地看着车窗外的栖川澄:“其实稍微挤一点也没关系,我可以适应的。”   “不行。”栖川澄站在车门边,眉头微蹙,“腿已经顶到前面了,经常坐会累。”   一旁的销售连忙插话:“其实这款车前排空间已经很不错了,如果这位先生只是偶尔乘坐的话……”   “他不是偶尔。”   栖川澄打断了销售的话。   销售愣住。   栖川澄继续低头翻看资料:“副驾驶必须坐得舒服,既然不合适,我们看下一辆。”   五条悟看着栖川澄认真的侧脸,眉眼弯弯,嘴角止不住上扬,他伸出手,轻轻扯了扯栖川澄的衣角。   栖川澄看也不看,反手握住他的指尖,在掌心里轻轻捏了捏,继续和销售沟通。   之后的一段时间,儿童门诊的人数骤增,栖川澄变得异常忙碌。   而五条悟似乎也迎来了某种“出差高峰期”。   两人的作息完美错开,只能靠着断断续续的信息维系着联系。   某天深夜,刚处理完急诊的栖川澄揉着眉心回到办公室,手机屏幕亮起。   是一张便利店饭团和草莓牛奶的照片。   【悟:小澄,我有乖乖摄入碳水哦。】   栖川澄看着屏幕,脑海中浮现出那人邀功般的得意表情,疲惫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栖川澄:蛋白质呢?只吃碳水营养不够。】   不到三分钟,对面又发来了一张照片,这次饭团旁边多了一根金灿灿的炸鸡串。   【悟:补上了!医生满意了吗?】   栖川澄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栖川澄:满意。早点睡,晚安。】 第67章 “不要试图激怒我,你们不会想知道后果”   栖川澄的生活依旧忙碌。   儿童门诊的病患数量居高不下,他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两点一线,连轴转的日子过得平淡却充实。   然而,那种如同附骨之疽的监视感,却没有消失。   第一次是在医院门口。   栖川澄刚结束晚班,正走在去车站的路上,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从对面大楼的楼顶垂落。   似乎是在确认他的行动路线。   第二次是在超市。   他买完鸡蛋和牛奶,正排队结账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货架另一侧一闪而过。   夜色沉沉,昏黄的路灯照亮了空荡的人行道。   栖川澄忽然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视线也跟着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栖川澄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里那袋随着夜风轻轻晃动的鸡蛋上,脑海中却在快速剥丝抽茧。   他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一时无法精准锁定这股视线的来源。   是那天晚上被他随手碾碎的那种“怪物”的同伙?还是……那天在医院遇到的那个自称“顾问”的金发男人?   如果这个世界存在专门清理那些怪物的隐秘机构,那自己那晚在病房里反常的举动和残留的痕迹,被他们当成不稳定因素盯上,也并非不可能。   栖川澄游历过太多世界。   混乱的、扭曲的、高危的。   被官方机构试探,或是被暗处的势力跟踪,对他而言都不过是家常便饭。   作为任务者,他早就习惯那些试探。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完全有耐心装作不知情,陪这些探子慢慢耗,直到把这个世界隐藏的底牌全部摸清。   可现在不行。   他的思绪不可避免地偏向了此时正待在自己家里、或许还在期待着明天那顿玉子烧的白发青年。   如果自己被这些处理危险事件的组织缠上,那些人迟早会顺藤摸瓜查到悟的头上。   到那时,必然会打破悟的生活,甚至将他牵连进那些致命的麻烦里。   他好不容易才让那个人卸下防备,绝不允许任何不可控的因素,威胁到悟的安宁。   想到这里,栖川澄原本温和的眼神,在这夜色中彻底冷了下来。   塑料袋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变了一下。   下一秒,远处楼顶的某个影子骤然僵住。   藏在暗处的人其实并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但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种无法理解的错位感,仿佛他刚才投出去的视线被某种更深的东西反握住了。   那人呼吸一滞,本能地后退半步。   耳机里传来同伴压低的声音:“怎么了?”   他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路灯下的栖川澄,终于慢慢回过了头。   距离太远,按理来说,对方根本不可能看清他的脸。可那一瞬间,暗处的人却清晰地产生了一种灵魂被洞穿的错觉。   那名看似温和无害的医生,正越过遥远的距离,精准地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慌乱。   只有一种近乎上位者的、冷酷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栖川澄很快收回了视线,转过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手里提着鸡蛋和牛奶,背影单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暗处那人却许久没有动弹。   直到栖川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他才猛地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发现手指在不受控制的颤抖,冷汗湿透了后背。   五条悟那边也并不安宁。   总监部的传唤来得极其突然。   “可是,五条先生,您的行程报告我都有按时提交。”伊地知坐在驾驶座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不安,“最近几起异常案件的处理结果也已经登记在册,理论上不会有遗漏。”   五条悟坐在后座,懒洋洋地靠着椅背,长腿随意地交叠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就是有人绕过你查了。”   伊地知一噎:“绕过我?”   “嗯。”五条悟单手撑着下巴,语气轻快,“说明伊地知做得很好,他们从你这里找不到破绽,只能自己动手了。”   伊地知一点都没被安慰到,握着方向盘的手更紧了。   越靠近总监部那座古老的建筑,空气里的沉闷感就越重。   整间屋子覆着多层结界,稀薄的微光纹路在暗色空气里浅浅流动,将内外彻底隔绝。   五条悟下车时,抬头看了一眼屋檐。   “还是老样子。”他嗤笑了一声,“真没新意。”   屋内,六扇黑褐色的木纸屏风稳稳围成一圈。   六位老人席地坐在屏风后方,尽数沉在阴影里。屏风脚边摆着数根白烛,暖黄的火光在沉闷的空气中轻轻摇晃。   厚重的深色木门被推开。   五条悟径直走到屏风围合的正中央。双手揣在裤袋里,站姿松散随意。   “找我做什么?”   方才屏风后若有若无的细碎动静,瞬间消散。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带着不悦:“五条悟,你近期的任务记录,有多处异常。有几起案件,咒灵反应消失过快,现场残秽与报告完全不符。”   “哦。”五条悟淡淡地应了一声。   “这种偏差,你一句补充说明都没有吗!”   “这种无聊的东西,没必要写吧。”   屋里静了静。   另一道男声响起:“总监部需要掌握所有异常情况。你不能自己决定什么该报,什么不用。”   五条悟微微偏头:“是吗?”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还有,”暗处的人继续说道,“据记录显示,你近期行动路线与若干不相关人员有所重合,那个普通人......”   话音戛然而止。   说话的人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某种无形的、冰冷的东西死死掐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空气骤然变得稀薄,好像连烛火也停止摇曳。   五条悟依旧站在原地,手还揣在裤袋里,看着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接着说呀。”   他的声音很轻,语调温和,   “怎么不说了?”   无人应答。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走廊外值守的人隔着一扇门,忽然心口一空。   他不清楚屋里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屏住呼吸,后颈微微发麻,手指僵在刀柄旁,一动不敢动。   会议室里,一名官员指尖抵在膝盖上,悄悄用力,指节泛白。   他看得清楚,五条悟没有出手,甚至没有动作。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寒。   他们一直想用规则、层级约束这个人。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只要五条悟愿意,这些条条框框,根本束缚不住他。   角落有人悄悄抬手,想去摸袖里的通讯器。   指尖刚动,浑身就骤然一紧,像是被无形的力道锁住,四肢都僵住。   那人僵硬抬头——   五条悟正直勾勾的盯着他。   他的墨镜微微下移,在昏暗的房间里,露出一抹幽蓝的光。   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温度的注视。   仿佛被某种古老而恐怖的凶兽扼住了咽喉,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冰冷与战栗。   那人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手别乱动。”五条悟说。   那人颓然地垂下手,再也不敢有任何动作。   “平时你们查我的任务记录,盯我的行踪,我都无所谓。”   五条悟语速平缓,甚至称得上温和,   “我知道,你们一直怕我,也一直想管住我。平时绕来绕去,塞点任务,开点没意义的会,我都可以当作陪你们这些老家伙玩过家家。”   帘后众人面色难看至极,却无人敢接话。   “但是不要搞错了。”   五条悟抬起眼,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警告。   “我没有允许你们,把手伸到我身边人身上。”   屋里所有人的脊背都悄悄绷紧。   没人敢把这句话当作随口一提的玩笑。   过了许久,最初那道苍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僵硬和妥协:“你误会了。只是例行确认而已。”   五条悟看向声音传来的阴影处,那边立刻彻底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制。   五条悟重新弯起唇角。   “这样啊。”   话音落下,凝滞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五条悟转身走向门口,指尖快要碰到门框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回头。   “我今天心情还算不错,所以最后提醒你们一次。”   他笑意浅浅,眼底却是一片冷淡疏离。   “不要试图激怒我。你们不会想知道后果。”   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屋内的昏暗。   走廊值守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身体僵硬。   五条悟从他身侧走过,还礼貌地偏了偏头。   “辛苦啦。”   那人僵在原地,完全反应不过来,连回应都做不到。   直到五条悟的脚步声彻底走远,会议室里才陆续响起细碎的喘息声。   众人纷纷大口吸气,像是终于从窒息的压迫里挣脱出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一处隐秘地下室里,一个额头有着缝合线,身着五条袈裟的男人,正把玩着手里的一枚咒物。   “他警告了你们?”羂索听着手下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为了一个普通人?”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贴满了情报的白板前,目光落在一张远距离偷拍的模糊照片上。   照片里,白发的最强咒术师正和一个黑发青年并肩走在街上,姿态亲昵,毫无防备。   羂索的手指,轻轻划过照片上栖川澄的脸。   一个能让五条悟不惜警告总监部、甚至亲自下场遮掩行踪的“普通人”。   “既然有了软肋……”羂索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那就让我看看,当你失去他的时候,还能不能保持这份从容吧。” 第68章 “和学校抢人”   总监部外,伊地知正站在车旁,手里还拿着任务记录本。   看见五条悟出来,他立刻迎上去。   “五条先生,怎么样?”   五条悟伸了个懒腰:“没什么。烂橘子老一套的开会消遣。”   伊地知推了推眼镜,仍然皱着眉:“可是我刚才又核对了一遍,异常案件的记录并没有问题。为什么他们会突然提起……”   “因为有人直接绕过你查了我的行程。”   伊地知脸色一变。   “这怎么可能?”   “所以说,”五条悟拉开车门,笑眯眯地瞥了他一眼,“指望笨蛋伊地知把那个人揪出来,根本就不可能嘛。”   “……五条先生。”   五条悟摆了摆手,弯腰坐进后座。   车门合上的瞬间,那点挂在唇边的笑意尽数敛去。   总监部这次的试探太直白,完全不像平时那副拐弯抹角的样子,甚至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就直接提到了栖川澄。   如此刻意,像是有人故意借这帮老骨头的手来试探他。   所以,是想从他的反应里得出什么答案呢。   五条悟靠在椅背上,指尖一下下敲着膝盖,墨镜挡住了眼底翻涌的冰冷。   看来不光是总监部,似乎有另一批人,也在试图监视他的生活,而且,那批人的内线里显然有总监部的人。   到底是什么人......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五条悟垂眼,屏幕上跳出栖川澄的名字,他看了两秒,等接起电话时,声音已经完美地切换成了惯常的轻快。   “小澄?”   “悟,现在忙吗?”电话那头传来栖川澄清透的声音,背景音里有细微的城市白噪音。   “不忙哦。”五条悟往后靠了靠,懒洋洋地拖长语调,“怎么,医生今天提早下班了?”   电话那头,栖川澄站在车库外,手里握着一把崭新的车钥匙。   他原本想直接告诉五条悟“车提好了,我现在过去接你”,可话还没出口,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五条悟的不对劲。   栖川澄嘴角的笑意微敛,话音在舌尖转了个弯,将原本的惊喜咽了回去。   “嗯,今天调休。”他顿了顿,温声问道,“悟今天工作很累吗?”   “还好吧。”五条悟打了个哈哈,维持着轻松的语调,“就是学校里有几个跑腿的工作,忙了一天,现在才结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栖川澄没有追问,只是说:   “我现在去找你。”   五条悟微微坐直:“嗯?”   “你把地址发给我。”   “现在?我这边离你有点远哦。”   “没关系。”栖川澄的声音温和,“发给我。”   五条悟看向窗外。   总监部那栋陈旧阴沉的建筑正倒映在后视镜里,像一团散不掉的霉斑。   他现在的情绪不算高昂,其实很不想自己的情绪影响到栖川澄,可是栖川澄的语气太笃定,让他无法轻易拒绝。   五条悟抬手按了按墨镜。   “好吧。”   他报了一个离总监部有段距离的繁华路口,让伊地知把自己送到那里。   这是一条相对热闹的商业街,下班的人流来来往往,没人知道几公里外刚刚发生过一场近乎窒息的无声对峙。   五条悟随意站在原地,等待的途中还去买了一杯草莓奶昔。   直到一辆深蓝色的SUV缓缓滑入视线,稳稳停在了他面前。   车身干净,线条沉静,在傍晚的街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微光。   五条悟咬着吸管的动作微微一顿,苍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下一秒,车窗被摇了下来,栖川澄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搭着方向盘,侧过头看他。车内的暖光落在他柔和的眉眼间,眼底带着明显的笑意。   “悟。”   五条悟愣在了原地,看了看这辆崭新的车,又看了看驾驶座上的人,眼睛微微睁大:“澄?你……提车了?”   “嗯。”栖川澄看着他惊讶的模样,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昨天刚办的手续,想着给你一个惊喜,来,上车。”   五条悟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却在看清座椅的瞬间停住了。   副驾驶上妥帖地安放着一个猫咪坐垫。   浅灰白色的底,边缘带一圈柔软的短绒,靠背上绣着一只神气十足的小白猫,眼睛是很浅的蓝,尾巴高高翘着。   车里还浮着淡淡的草莓香,不甜腻,像刚切开的新鲜果肉。   后视镜下方,一枚透明的小球挂件正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里面的银色亮片和一只坐在月亮上的白猫若隐若现。   五条悟定定地看着那些布置,胸腔里翻涌的沉郁与冷意,在这些不动声色的细碎温柔里一寸寸融化。   他俯身坐进车里,刚在柔软的坐垫上坐稳,身旁的栖川澄就倾身靠了过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得极近。   属于栖川澄身上那种干净清爽的气息,混着车内淡淡的草莓香,毫无防备地将五条悟包裹。   栖川澄伸手从他手里抽走了那杯只喝了几口的奶昔,稳稳放进中间的杯架里。   接着,他的手臂擦过五条悟的胸口,去拉另一侧的安全带。   “咔哒。”   金属扣合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栖川澄维持着单手撑在五条悟身侧的姿势,微微抬起眼,目光在咫尺之间描摹着五条悟的眉眼。   “本来想买你之前提过的,抱着草莓的那款白猫坐垫。”栖川澄认真解释,“但是那家店断货了。所以换了草莓味儿的香薰作为补偿,喜欢吗?”   距离太近了。   近到五条悟能在栖川澄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也只有自己的身影。   “....很喜欢。”五条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放松身体,彻底陷进柔软的猫咪坐垫里。   栖川澄这才慢慢坐了回去,却没有立刻去握方向盘,而是朝着五条悟搭在腿边的手伸去。   手指缓缓滑入五条悟的指缝,掌心相贴,与他十指交握在一起。   五条悟微微一怔。   “那现在可以说说了吗?”栖川澄温柔询问,“刚才在电话里,为什么不高兴?”   如果是隔着电话,五条悟或许还能继续打哈哈糊弄过去,但现在,面对着这双澄澈又温柔的眼睛,那些敷衍的话忽然就彻底卡在了喉咙里。   “……只是碰到了几个很讨厌的老头子。”五条悟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意,   “总是喜欢指手画脚,一边想让我帮他们做事,一边又看不惯我,现在连我的私生活都要过问。”   栖川澄静静地听着,拇指轻轻的在五条悟的指骨上摩挲。   “那就不要搭理他们。”栖川澄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语气温和却护短,“下班时间,五条老师的归属权在我这里。他们管不着。”   五条悟感受着两人交握处传来的那点温热,听到这话,低低地笑出了声。   刚刚积攒的阴霾、烦闷,全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揉碎,消散得干干净净。   “小澄。”五条悟反客为主,指尖在栖川澄的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很像在跟学校抢人?”   “如果是抢你,”栖川澄没有退缩,目光坦荡,“那我很乐意。”   五条悟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下去,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霓虹,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行吧。”五条悟懒洋洋地靠着椅背,任由他牵着,“既然被你抢到了,那今晚的行程就全听医生安排了。”   栖川澄眼底浮起浅浅的笑意,这才松开手,重新挂挡起步。   车子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沿着临河的街道向前行驶。新车减震很好,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既然听我安排,那晚饭就不能用奶昔对付。”栖川澄瞥了一眼杯架里的饮料,“想吃什么?”   五条悟理直气壮地开始报菜单:“烤肉,还要加一份超大号的草莓芭菲!”   “烤肉可以。”栖川澄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无情驳回,“芭菲换成常温果汁。”   “小澄——”   “抗议无效。副驾驶的健康管理权,也是我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车里的气氛彻底松快下来。   等车子拐过一个相对安静的路口,栖川澄才想起自己遗忘的话题:“对了,刚才藤井先生发了消息过来。”   五条悟转过头:“嗯?”   “他说已经准备好了一台合适的旧机子,接口勉强能配上那张卡带。”栖川澄看了他一眼,“问我们什么时候有空过去。”   五条悟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过去,眼睛都亮了几分。   “他找到能插的机器了?”   “嗯,有找到一台停产的机子,大部分零件找不到替换,本来就打算送去回收站,所以就算测试时把机器烧了也不心疼。”栖川澄问,   “想去吗?”   “去!当然要去。”五条悟立刻坐直了身子,兴致勃勃地说,“这种大冒险怎么能少了我。”   栖川澄被他突然的激动可爱到,忍不住一笑:“好。那这周末,我带上做好的玉子烧和饭团,我们一起过去。”   五条悟靠在柔软的坐垫里,偏头看着栖川澄被车外流光映亮的侧脸。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回过头静静看着那个晃晃悠悠的白猫挂件。   “一起去。” 第69章 “误会”   周末的午后,温暖的阳光隔着车窗落下来,晒得人有些发懒。   深蓝色的SUV在街角平稳地停下,栖川澄和五条悟一前一后下了车。   藤井诚正靠在玻璃门边抽烟,一眼就看到相携而来的两个人。   他的视线先在栖川澄身上转了转,又掠过那辆干净的新车,最后落在了正推着墨镜下车的白发青年身上。   “哟,五条君也来了。”藤井先生咬着烟头,声音里带着笑意,转头看向栖川澄,   “真稀奇。以前不是说不环保没必要吗,怎么突然就买车了?”   栖川澄走上台阶,顺手把车钥匙揣进兜里:“买来代步,方便点。”   藤井诚调侃:“代步啊~”   五条悟从副驾驶那一侧绕过来,长腿几步就晃到了栖川澄身边。   他将胳膊搭在栖川澄肩膀上,微微用力往下压了压,把小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分了过去。   “藤井先生不要再问了,不然我的专属司机生气了怎么办?”五条悟看似一本正经,语气却有点小得意。   他靠得有些近,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拂过栖川澄的耳廓。   栖川澄侧头看他一眼,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他的腰:“站好,这样容易摔。”   “不要。”五条悟理直气壮地又贴紧了一点,“站着累。”   栖川澄拿他没办法,只能微微伸手轻轻虚揽住他的后腰。   藤井在旁边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有些牙酸地摆了摆手:“行了,别在我门口黏糊。机子在里间,卡带已经插上了,自己进去看吧。”   里间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空气里浮着一点陈旧的灰尘味。   角落里摆着一台外壳有些磨损的旧街机,看上去非常有年代感,却依然坚挺的发着光。   那张破旧的卡带已经插在了外接的卡槽里。   看清屏幕上跳出来的游戏图标时,两人的目光都微微凝了一下。   【星门旅伴:重置版】   熟悉的游戏名,却是陌生的暗红色像素界面,透着股说不出的陈旧与古怪。画面的边缘甚至隐隐泛着一点极淡的光晕。   五条悟的视线在那个外接卡槽上停留了两秒,墨镜下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台机器周围的能量有些不太对劲,虽然没有咒力的波动,但总让人觉得不太安稳。   “小澄。”五条悟伸手拉住准备走过去的栖川澄的手腕。   “这台机子看着快散架了,要不我先一个人试试?”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往栖川澄身前挡了挡。   栖川澄心里也有些警惕。   如果单单是一张旧卡带,其实没有什么,可是偏偏这张卡带的游戏,居然和之前让他觉得诡异的游戏机是同一个游戏,这就有些古怪了。   所以他并不想让五条悟冒险。   “这是双人合作模式。”栖川澄轻轻转了下手腕,反手握住五条悟的手掌,在对方的指关节上捏了一下,示意他放松,“少一个人,游戏没法开局。”   五条悟垂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他。   栖川澄的神色很平静,甚至还带着点温和的笑意。   五条悟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骂自己有些神经质。小澄只是个普通人,自己表现得太反常反而会吓到他。   “好吧,”五条悟妥协了,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栖川澄也拉到了旁边的座位上,“那小澄等会儿可要抓紧我,要是机器又漏电了,悟酱保护你哦。”   这台机器的座位比游戏厅的双人机还要窄上一圈。两人并肩坐下时,布料紧紧摩擦在一起。   五条悟坐下后,大腿外侧就严丝合缝地贴着栖川澄的腿侧。   随时可以把人带离危险区域。   栖川澄感受到后背和身侧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心跳稍微快了些,但他没有挣开,只是抬起手,按下了启动键。   游戏开始。   这个版本的难度比他们之前玩的要高得多。   没有了新手引导,开局就是密集的怪物和各种需要同步操作的机关。   第一次的同步率结算很快出现。   【同步率:45】   屏幕上的黑发剑客替法师挡了一次攻击,血条掉了一大截。   “悟,法术放早了。”栖川澄盯着屏幕,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移动。   “是怪的移动速度变快了。”五条悟敲击着控制杆,身体却因为专注而贴得更紧了些,“小澄的剑要是再快一点,我就不用提前预判了。”   “体育老师的反应速度今天在休假吗?”   “激将法对我没用哦,”五条悟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擦着栖川澄的耳膜,“不过,你可以期待一下。”   五条悟的指尖顺着控制台滑下去,游戏人物随着他的动作灵活跳动。   第二关开始,两人之间的默契开始显现。   在这个狭窄的、只能听见彼此呼吸声的空间里,按键的敲击声连成了一片。   屏幕顶端的数字开始攀升。   60。   80。   95。   当最后一关那扇巨大的星门出现时,屏幕上弹出了大量让人眼花缭乱的逆向操作指令。   两人的手在控制台上几乎化作残影,指尖在交错间几次擦过对方的手背。   “最后一下。”栖川澄轻声说。   “交给我。”五条悟的指尖重重落下。   【同步率:100】   就在这行金色的数字跳出来的瞬间,屏幕突然爆出一阵细密的雪花点。   一阵带着点潮湿水汽的微风从屏幕前拂过,转瞬即逝。   栖川澄敲击按键的手指停住了。   五条悟也在这瞬间收敛了笑意,墨镜下的苍蓝眼眸微微一冷。   但为了不让对方担心,两个人都在下一秒迅速调整了神色。   “滋啦——”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机器后方冒出一缕淡淡的焦糊味。   “看来藤井先生的机器彻底报废了。”栖川澄收回手,率先打破了沉默。   五条悟看了看黑掉的屏幕,又看了看身边神色如常的栖川澄,慢慢松开刚才瞬间绷紧的脊背,重新靠回椅背上,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   “是啊,”他侧过头,“百分百同步的威力太大,老古董承受不住了呢。”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去深究刚才那一秒钟的诡异失重感,极其默契地略过了这个小插曲。   告别了藤井诚,两人重新坐回车里。   “小澄,接下来去哪?”五条悟陷在副驾驶的猫咪坐垫里,懒洋洋地拨弄着挂件。   “先去吃饭,然后带你出去散散心。”栖川澄发动车子,深蓝色的SUV平稳地汇入街道。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   东京傍晚的街景在车窗外匀速倒退,车厢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混着极淡的草莓香氛。   但随着车子驶过两个街区,栖川澄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只见车载导航屏幕的信号在闪烁了两下后,变成了无。   原本拥堵的车流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宽阔的柏油马路逐渐变窄,路面的质感也从平滑的沥青变成了带着些许颠簸的土路。   栖川澄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窗外。   高耸的现代建筑正在褪去,路边的霓虹灯变成了郁郁葱葱的参天古树   就在车身穿过树荫的下一刻,原本昏暗的天色,突然亮了起来,太阳又挂在了半空。   空气里那种属于大都市的尾气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清新的、夹杂着泥土和草木香气的自然气息。   这是……空间转换?   栖川澄一时有些迷茫。   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跃迁?   系统明明已经陷入了深度沉睡,按理说应该彻底失去了带人跃迁的功能才对。   难道...是刚才那张卡带?   难道是因为他和五条悟的同步率达到了100,残留的系统能量被彻底激活,这才强行拉扯着他们进行了世界跃迁。   栖川澄的心跳有些快。   如果是因为这个,那他们现在是到了哪里?   他一边平稳地开着车,一边观察着外面的景色。   连绵起伏的绿色丘陵,掩映在树林间的古老神社,还有空气中那种几乎凝结成实质的、清冷而干净的灵力。   这种灵力的质感,还有这种仿佛与世隔绝的乡野氛围……   他大概确定了这是哪一个世界。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麻烦——他该怎么向五条悟解释?   突然看到窗外的东京变成了乡下森林,无论是谁都会产生极大的恐慌吧?   栖川澄在心底快速盘算着该怎么安抚,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副驾驶。   而此时的副驾驶上,五条悟的脑中也是思绪纷乱。   在天色还没有转换之前,六眼传回来的信息就已经让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感知。   空气中那种粘稠的、无处不在的负面咒力,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灵的、纯粹的自然能量,树林间甚至还飘浮着许多形态各异的微小灵体。   不是幻觉,也不是普通的结界。   这是一个完全剥离了咒术规则的异空间。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他们被算计了。   可是下一秒他却发现,栖川澄的表情平静,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世界的变化。   难道说,是小澄那种奇特的免疫能力,依然发挥着作用,让他完全不受影响?   亦或是,其实早在进入这一片空间的瞬间,栖川澄就已经出现了问题。   想到这个可能,五条悟放在膝盖上的手微不可察地屈起,浑身的肌肉不自觉地紧绷起来,做好了随时应对敌袭的准备。   他打算试探一下。   “小澄。”   五条悟用着一如既往轻松的语调说道:“这就是你打算带我散心的地方吗?这条路风景真不错啊。这是东京哪里的郊区?”   听到这句话,正紧张筹措措辞的栖川澄微微一愣。   他转过头,看着五条悟。   白发青年靠在舒适的坐垫里,姿态放松,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自然的笑意,正兴致勃勃地打量着窗外的风景。   没有惊恐,没有疑惑,甚至没有对这瞬间变换的景色产生任何质疑。   栖川澄的心里瞬间恍然。   他怎么忘了,世界意识是可以进行认知修正的。   一般情况下,为了保护普通人的心智在跃迁的过程中不至于崩溃,世界意识会自动修正他们的认知,让他们用最符合常理的逻辑去解释眼前的异状。   或许在悟的眼里,他们只是开着车,来到了一处离东京比较远的郊外。   看着五条悟那张毫无防备的笑脸,栖川澄心底松了一口气。   既然世界意识帮忙掩盖了,那他就可以顺着这个设定演下去,只要不戳破,悟就不会害怕。   “嗯。”栖川澄收回视线,将车稳稳地停在一片开阔的草地旁,熄了火,转过头看着他。   “这里确实是我知道的一个郊区,离东京比较远。”栖川澄放缓了语调,眼底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柔,“我以前……来过这里。”   车厢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五条悟撑在窗边的手僵住了。   他墨镜下的眼睛缓缓睁大,嘴角那抹轻松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等一下。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小澄说他来过这里?   来过这个……连咒力都不存在、充满了未知异类能量的异空间? 第70章 “礼尚往来”   车厢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五条悟撑在车窗边的手微不可察地僵住了。   他墨镜下的眼睛缓缓睁大,嘴角那抹轻松的笑意凝固在脸上,目光有些发直地看着眼前这个握着方向盘、神色温和的男人。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栖川澄来过这里?   “那时候我因为一些事,生活上发生了很多改变。”   栖川澄并没有察觉到五条悟内心翻江倒海的震动,他看着前方蜿蜒的林间小路,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时光,   “因为有些事情怎么也想不通,状态很差。坐电车的时候错过了站,等回过神来,就已经到这里了。”   五条悟沉默了。   他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大脑飞速运转。   到底是什么样的电车,还能一路开进其他空间里?   JR线什么时候开通了异世界穿梭业务他怎么不知道?   所以说……小澄不光能完全免疫咒灵的攻击,还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穿越时空吗?   五条悟的目光落在栖川澄平静的侧脸上,忽然有种拨开云雾的恍然。   就是说嘛。   如果是完全的普通人,怎么可能会和自己纠缠得这么深?   他早该想到的。   这个认知让五条悟紧绷的神经奇妙地松弛了下来,心底甚至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隐秘的愉悦。   就好像他们之间那道原本以为存在的、名为“普通人与咒术师”的鸿沟,在这一刻消散了许多。   而栖川澄的话其实也不算撒谎。   那时的他刚刚脱离任务者的身份,极其不适应普通生活的平静。   曾经的几百年里,他需要长久地去思考如何接近目标,如何引导剧情,如何完美地完成任务。   他的每一步都经过精密计算,连情绪都是收放自如的工具。   可当他一下子闲下来,不用再演戏,脑子里终于有了空闲来处理自己真实的感情时,却因为长久的压抑,显得那样无从下手。   他感到空洞、迷茫,甚至有一种失重的剥离感。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在漫无目的的游荡中,不知不觉来到了这个世界。   “这里的风景很不错,人也很好。”栖川澄收回思绪,转头看向五条悟,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期待,“要不要下去走走?我可以带你四处逛一逛。”   五条悟看着他眼底那点温和的亮光,又感受了一下车外空气中那种虽然陌生、但比起咒力要干净温和太多的气息。   “好啊。”五条悟弯起唇角,笑意重新回到脸上。   反正无论怎样他都会保护好小澄的。   推开车门,初夏的微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两人并肩走在林间小路上。   阳光透过参天古树的枝叶缝隙漏下来,在泥土上打出斑驳的光斑。   五条悟双手插在兜里,脚步迈得散漫。   六眼三百六十度的视野里,时不时就能捕捉到一些半透明的、长得奇形怪状的微小生灵在树丛间穿梭。   他们晃晃悠悠的飘来飘去,时不时还会靠近五条悟,然后又被无下限轻轻拨开。   是未知的灵体。   五条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栖川澄,见身边的人神色如常,目光平视前方,对那些从脚边溜过去的小东西毫无所觉,于是也装作看不见的样子。   既然小澄看不见,那他也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难得的独处散步,可不能破坏了气氛。   “嗯——”   五条悟停下脚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小澄,这里好安静啊。”他偏过头,看着栖川澄。   “嗯。”栖川澄应了一声。   “和东京完全不一样。”五条悟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点难得的慵懒,“感觉心情都放松了不少呢。”   栖川澄:“毕竟是乡下嘛,就是会安静一些”。   山风吹过,把五条悟额前和鬓角的白发吹得有些凌乱。   栖川澄抬起手,将那几缕被风吹乱的鬓发一点点拨到他的耳后。   “头发都乱了。”栖川澄收回手。   五条悟低低地笑了一声,眼底的光亮得惊人:“那接下来,我们在这个没人的郊外玩点什么?找蘑菇吗?”   他表现得极有兴致,还真就煞有介事地弯下腰,在路边的落叶丛里扒拉起来。   栖川澄看着他略显幼稚的动作,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跟着放慢了脚步。   而在两人前方不远处的草丛里,一只体型只有台球大小、戴着斗笠的小妖怪,正背着一个比它自己还要大上一圈的行囊,哼哧哼哧地赶路。   因为行囊太重,它只能埋着头往前走,完全没注意看路。   “吧嗒”一下。   小妖怪一头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物体,往后滚了一圈,行囊一下飞了出去,它自己也四脚朝天地倒在落叶堆里。   它晕乎乎地抬起头,顺着那个硬邦邦的物体往上看——是一双属于人类的腿。   “咿!”小妖怪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人类!   眼看着那个人类抬起脚,就要朝着它踩下来,小妖怪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两只小手抱住脑袋,准备迎接被踩扁的命运。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那个黑发人类的脚尖在半空中极其微妙地偏转了一个角度,稳稳地落在了它身边的空地上,精准地避开了它。   小妖怪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看着那只近在咫尺的鞋子,有些发懵。   不知是不是它的错觉,它总觉得这个黑发人类是刻意躲开它的。   还没等它爬起来,它又听到了一阵踩着落叶的脚步声。它转过头,看到另一双修长的腿也朝这边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长着一头银白短发的人类。   小妖怪这回做好了准备,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就要跑。可它刚迈出一条腿,那个银发人类就大步跨了过来。   “让我看看这里有没有呢——”   银发人类拖着懒洋洋的长音,突然蹲下身,开始翻找落叶丛。   小妖怪躲在树根后面,瑟瑟发抖地看着这两个奇怪的人类。   它发现自己刚才摔倒时飞出去的行囊,正好落在了那个银发人类的脚边。   小妖怪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准备趁他不注意过去把行囊拖回来。   就在它的手快要够到行囊边缘时,那个银发人类突然站起了身。   “哎呀,这里也没有。”   小妖怪吓得一哆嗦,猛地缩回手。   只见那个银发人类一边说着,一边朝着黑发人类的方向走去。在转身的瞬间,他的脚尖不经意地这么轻轻一拨——   那个原本离小妖怪还有一段距离的沉重行囊,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在落叶上咕噜噜地滚了几圈,平稳地停在了小妖怪的脚边。   小妖怪呆滞了两秒。   它不再犹豫,匆匆跑过去重新背起行囊,躲在灌木丛后,探出半个脑袋朝那边看去。   阳光下,那个高大的银发人类不知道从哪里摘了一朵淡黄色的小野花。   他凑到黑发人类身边,笑眯眯地把那朵花插在了对方耳后的发丝间。   黑发人类停下脚步,抬手摸了摸耳边的花,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银发男人看着他,笑得越发得意,甚至微微弯下腰,把脸凑得更近了些,像是在讨要什么奖励。   黑发男人看着他凑过来的那张脸,抬起手毫不客气地揉乱了那一头银白色的短发。   “礼尚往来。”   风里隐隐约约飘来黑发人类含笑的声音。   两个人相偕着,并肩朝着森林深处走去。 第71章 “他的归处”   两人在林间小路上又往前走了一段。   微风吹过树丛,发出稀稀疏疏的声音。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草丛后突然传来一个少年气喘吁吁的声音:“老师!别跑那么快——”   话音未落,只听“扑通”一声,一只圆滚滚、胖乎乎的三花猫从路边的灌木丛里骨碌碌地滚了出来,一头扎进了厚厚的落叶堆里。   紧接着,一个留着柔软浅棕色短发的少年拨开树枝,急匆匆地追了出来。   少年跑得有些急,额头上还带着细汗。他一抬头,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正站在小路中央的两人,脚步猛地顿住了。   清透的琥珀色眼眸微微睁大,少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穿着休闲风衣、黑发温顺的青年,迟疑着开口:   “……栖川、先生?”   栖川澄看着站在不远处的男孩,眼底划过一丝意外,随后,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里漾开了一抹少见的、极其柔和的笑意。   “好久不见,夏目。”栖川澄迈开脚步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你长高了不少。”   夏目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眼底满是重逢的惊喜,他上前两步,语气里带着些许急切的关心:“栖川先生怎么会在这里?您之前说去了东京,现在……一切都好吗?”   “挺好的。”栖川澄停在夏目面前,目光温和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我现在在东京的一家综合医院工作,做儿科医生。”   “儿科医生?”夏目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由衷地笑了,   “如果是栖川先生的话,感觉真的很适合呢。小孩子们一定会很喜欢您。那您这次回八原是……”   “最近正好有一段休假。”栖川澄说到这里,语气微微顿了一下。   原本一直安分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五条悟,似乎是对这场没有自己参与的寒暄感到了些许不满。   他向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躯不偏不倚地贴上了栖川澄的后背,一条长臂极其自然地越过栖川澄的肩膀,虚虚地揽住了他的肩膀。   “小澄,”五条悟拖着懒洋洋的长音,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扫过栖川澄的颈侧,像是一只在讨要关注的大猫,   “遇到熟人,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栖川澄对这个过于亲昵、甚至有些越界的姿势没有表现出任何排斥。   他只是偏过头,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肩膀上那颗毛茸茸的白脑袋,纵容地顺着五条悟的力道微微侧了侧身。   “这是夏目贵志,是我在这里认识的朋友。”   栖川澄先是向五条悟温声介绍了一句,随后才转过视线,将半揽着自己的白发青年完完整整地让进了夏目的视线里。   “夏目,这是五条悟。”   栖川澄的声音很平稳,但在说到接下来的称呼时,他深色的眼眸里泛起了一点极浅的涟漪,   “我的……好朋友。这次正好趁着休假,带他一起出来散散心。”   夏目看到五条悟的第一反应,明显愣了两秒。   这个人……太显眼了。   即使是在有着各种奇妙妖怪的八原,夏目也从未见过存在感如此强烈的人。   那一头在阳光下仿佛发着光的银白短发,高挑挺拔得过分的身形,还有即使被黑色墨镜遮挡了大半张脸,也依然掩盖不住的、那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张扬气场。   夏目在心里悄悄感叹。   一直以来都习惯独来独往的栖川先生,居然交朋友了?   而且看起来关系真的非常亲密。   “你好,我是五条悟。”五条悟冲着夏目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语气亲昵又随和,“是小澄的好朋友。”   他在“小澄”两个字上咬了极轻的重音,带着点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就在这时,那只刚从落叶堆里把自己拔出来的三花猫抖了抖浑身的毛。   猫咪老师圆溜溜的眼睛先是扫过栖川澄,微微眯了一下。   当年这个黑发人类刚来八原的时候,它就察觉到对方身上有一种极其违和的“非此世之物”的剥离感。   但因为这个人类对夏目毫无恶意,甚至还在暗中不动声色地帮夏目解决过一次棘手的小麻烦,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当然,笨蛋纳兹咩至今都不知道这件事。   不过现在,这个人似乎带来了一个更麻烦的人……   猫咪老师的视线慢吞吞地转向了贴在栖川澄身边的那个白发男人。   身上气息诡异,还带着令人心惊的威压,不知道是什么身份。   啧,纳兹咩怎么总是交一些奇奇怪怪的朋友。   不过,看上去似乎也暂时没有什么恶意,猫咪老师决定先按兵不动,继续观察。   五条悟怎么可能没察觉到这只“猫”的异常。   六眼传回来的信息清晰地告诉他,这根本不是什么三花猫。   但五条悟并没有揭穿。   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只人性化的胖猫,突然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直直地朝着猫咪老师的下巴挠去。   “猫咪老师?”五条悟拖着懒洋洋的尾音,嘴角噙着一抹恶劣的笑,“名字真可爱啊。”   猫咪老师浑身僵硬。   “……喵。”   堂堂大妖怪斑大人,硬生生从喉咙里憋出了一声极其敷衍的猫叫。   夏目并没有察觉到一人一猫之间暗潮汹涌的交锋。   听到栖川澄说在东京的生活,夏目由衷地笑了:“东京的生活,一定很丰富多彩吧?”   栖川澄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充满烟火气的日常,还有某个总是突然出现在他公寓里蹭吃蹭喝的白发青年,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些。   “挺好的。东京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   “那当然啦。”   蹲在地上的五条悟立刻站起身,极其自然地再次贴到栖川澄身边,微微偏过头,凑到他耳边接话,   “那是因为小澄遇到我了嘛。”   他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毫无顾忌地洒在栖川澄的颈侧,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栖川澄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他不仅没有退开,反而抬起手,将掌心贴上了五条悟的后颈,在那块温热的皮肤上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按揉了两下。   充满了纵容和亲昵的意味。   夏目看着这一幕,微微愣了一下,随后眼底泛起真切的暖意。   他是真心实意地为栖川先生感到高兴。   那个曾经孤独得仿佛没有归处的旅人,终于找到了让他愿意停下脚步的羁绊。   “栖川先生,五条先生,如果愿意的话,去家里坐坐吧?”   夏目温和地发出邀请,   “塔子阿姨今天做了很多点心。”   栖川澄转过头,用眼神询问五条悟的意见。   五条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顺势把手搭在栖川澄的肩膀上:“小澄决定就好,我都行。”   三人一猫沿着小路,慢慢向藤原家走去。   傍晚的夕阳将天边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把他们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藤原夫妇一如既往的热情。   塔子阿姨看到栖川澄显然十分高兴。   她对这个曾经在八原短暂借住过的年轻人印象极好,她记得他总是安安静静的,非常有礼貌,吃完饭还会主动帮忙收拾碗筷。   而在看到跟在栖川澄身后的五条悟时,塔子阿姨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捂住嘴,发出一声惊叹:   “哎呀,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五条悟极其擅长讨长辈欢心,三言两语就把塔子阿姨哄得笑不拢嘴,立刻热络地转身进了厨房,硬是说要多加好几道拿手菜。   晚饭过后的夜里,空气中浮动着草木的清香。   夏目和栖川澄并肩坐在庭院外的木质走廊上。   考虑到他俩可能有自己想要聊得话题,五条悟体贴的没有跟去,只说去和塔子阿姨要点心。   屋檐下挂着一个小巧的风铃,偶尔被夜风吹得发出一声脆响。   “最近怎么样?”栖川澄看着庭院里的夜色,轻声问。   夏目抱着膝盖,笑了笑:“还是老样子。偶尔……还是会遇到一些‘特别’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不自觉地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屋里对着一盘羊羹大快朵颐的猫咪老师。   栖川澄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配合地没有追问。   “栖川先生呢?”夏目反过来问他,“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做儿科医生呢?”   栖川澄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吹拂着他的黑发,他的侧脸在昏黄的廊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可能是因为……小孩子比较简单吧。”   栖川澄看着空中的月亮,   “他们难过了就会大声哭,开心了就会笑,不会藏着掖着。只要你治好了他们,他们就会对你露出最真实的笑容。”   对于一个曾经在无数个世界里算计人心、看透了复杂与虚伪的退休任务者来说,那种不加掩饰的纯粹,是他最渴望的。   夏目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以前的栖川先生。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当时栖川先生在这里住了一阵子。   夏目对他印象很深,因为他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隐秘的相似——他们都不太擅长与人建立深切的社交。   不过,有一点不一样。   那时候的夏目,已经在藤原夫妇和身边朋友们的包容下,开始学着慢慢把自己的心交出去了。   但栖川先生不是。   那时候的栖川先生,待人接物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每次夏目看着他从人群里离开,总觉得他的背影轻得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不留一丝痕迹。   后来,栖川先生来向他告别,说要去东京。   夏目没有挽留。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栖川先生在八原,也仅仅只是“路过”。   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绊住他的脚步。   但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栖川先生,不一样了。   依然是那双温和的眼睛,依然是那种话不多、安静倾听的样子。但夏目能感觉到,那股飘忽不定的、仿佛随时会消失的抽离感不见了。   现在的栖川先生,就像是一艘终于落下了重锚的船,在这个世界上有了实实在在的重量。   夏目忍不住转头,透过身后的玻璃门,看向屋内。   那个白发青年正倚在门框边。   五条悟没有戴墨镜,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正透过玻璃门,安静地注视着走廊上栖川澄的背影。   他明明是个气场强大到让人不敢直视的人,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栖川澄身上时,却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仿佛要将人完全包裹进去的缱绻。   夏目收回视线,在心底轻轻笑了一下。   看来栖川先生,也找到他的归处了。   而此时,站在屋内的五条悟正听着走廊上传来的低语,目光一错不错地描摹着栖川澄的轮廓。   突然,他的脚边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五条悟垂眼看去。   只见那只胖乎乎的三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了过来,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他的面前。   猫咪老师将两只毛茸茸的小爪子并拢,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仰起那个圆滚滚的脑袋,正用一种极其严肃、充满审视意味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第72章 “要抱一下吗”小澄医生鬼迷心窍   屋内的灯光有些昏暗,五条悟倚在门框边,看着脚边这只胖乎乎的三花猫。   “怎么了,猫咪老师?”五条悟微微弯下腰,刻意在“老师”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显得格外戏谑。   猫咪老师顿时挎下一张猫脸。   它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胡须抖了两下,冷冷地开口:“喂,你。”   五条悟挑了挑眉,动作极其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拖长了声音:“哎呀——这年头连胖猫都能成精说话了?”   “你才是胖猫成精!”猫咪老师气得毛都炸了一圈,但它很快压低了声音,那双圆溜溜的猫眼微微眯起,透出属于大妖怪的锐利,   “少装傻了,白毛小鬼。你身上的气息我一闻就知道不对劲,说吧,你是哪里来的大人物,跑到这种乡下地方来做什么?”   五条悟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他缓缓蹲下身,修长的手指随性地搭在膝盖上,苍蓝色的眼眸隔着墨镜镜片,不咸不淡地锁定了眼前的三花猫。   “别这么紧张嘛,老师。”五条悟语气轻松,   “我要是真想在这做点什么,就不会在这里和你说话了。”   猫咪老师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   但也清楚五条悟说的是实话。   于是也只是哼了一下:“自大的小鬼。”   五条悟咧嘴一笑,完全不在意猫咪老师的话,整个人重新恢复刚刚的那种散漫,然后才说,   “我是来度假的。”   五条悟重新靠回廊柱上,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长腿,   “陪外面那个人。”   猫咪老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落在了栖川澄的背影上,紧绷的脊背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它换了个角度,用爪子洗了洗脸:“你打算待多久?”   “几天吧。难得休假,陪小澄四处逛逛。”   “哼。”猫咪老师不置可否。   反正只要确定他们对夏目无恶意,他们想在这里腻腻歪歪的待多久他都无所谓。   “对了,老师,我正好有件事想拜托你。”   五条悟说着,像变戏法似的从宽大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保鲜盒。   他单手挑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蛋香混合着微甜的高汤气息瞬间散开。   那是几块切得整整齐齐、金黄软嫩的玉子烧。   “这是小澄之前做好了放在车上的,本来打算路上当零食吃。”五条悟修长的手指捏起一块玉子烧,在猫咪老师的鼻尖前慢条斯理地晃了晃。   “看来现在要便宜你了。”   猫咪老师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喉咙里极其响亮地咽了一下口水,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什么事?”   它的爪子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向了那块金黄的玉子烧。   “关于我的事,”五条悟任由它把玉子烧口叼走,微微低头看着它,声音压得很低,“别告诉夏目。”   “为什么?”猫咪老师一边大口咀嚼着软嫩甘甜的鸡蛋,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因为夏目知道了,就一定会告诉小澄。”五条悟顿了顿,视线再次飘向门外,声音不可思议地柔和了下来,   “我不想吓到他。”   猫咪老师咀嚼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它猛地抬起头,那双圆溜溜的猫眼瞪得老大,不可置信地在五条悟和门外的栖川澄之间来回扫视。   哈?   他在说什么?   不要告诉谁?   栖川澄?   是他认识的那个栖川澄吗?   等等!!!   这家伙居然不知道栖川澄的底细?!   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了。   不是你们两个人刚才在外面那么腻歪,气氛暧昧得连它这个旁观者都觉得牙酸,结果搞了半天,他们连对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这是在玩什么!!!   猫咪老师心里仿佛有一万匹野马呼啸而过,但它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将自己的吐槽说出口。   因为它突然想到,要是就这么揭穿了,好像就一点都不好玩了。   五条悟还在等它回答。   猫咪老师慢吞吞地把玉子烧护在肚皮底下,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哼,看在你上供美食的份上,我可以不说。”   “那就谢谢猫咪老师啦。”五条悟笑眯眯地直起身。   猫咪老师不语,只是叼起饭盒,拖着肥肥的身体往二楼走去。   夜里,两人住在客房。   榻榻米上并排铺着两床被褥,中间只隔着极窄的缝隙。房间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夜灯,光晕暧昧地在地板上铺开。   五条悟铺好被褥后并没有立刻躺下。一条腿搭在自己被褥的边缘,不安分地晃悠着。   栖川澄已经换上了藤原家准备的深蓝色棉质睡袍,靠在了床头。   五条悟修长的手指百无聊赖地勾起栖川澄睡袍垂落在榻榻米上的腰带尾端,一圈、一圈地在自己的指节上绕着。   “睡觉吗?”栖川澄看着他指尖的动作,轻声问。   “不困。”五条悟松开腰带,又伸手去戳栖川澄的衣角。   栖川澄想了想:“是因为到了陌生地方的缘故吗?”   五条悟偏着头,额前的白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也有一点吧。不过更多可能是因为……兴奋。”   “兴奋?”   五条悟点点头,苍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感觉还是第一次有这种经历,觉得很新奇。不想这么快睡着。”   栖川澄看着他。   在夜色的掩映下,五条悟那张极具攻击性的俊美脸庞似乎也柔和了下来,脸上兴奋的神情像极了一个终于得到了心仪礼物的、固执地不肯闭上眼睛的孩子。   栖川澄沉默了两秒,忽然轻声开口:“那……要我抱吗?”   “诶?”五条悟愣住了,指尖还停留在栖川澄的衣角上,完全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跳跃到这里。   看出五条悟有些惊讶,栖川澄解释道:“在儿科,遇到因为到了陌生环境而兴奋或者不安得睡不着的孩子,物理上的拥抱是最有效的安抚。”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和,   “熟悉的心跳和体温,能最快让人产生安全感。”   五条悟没有说话。   他其实不太需要安全感,或者说,长久以来都是别人在他身上寻求安全感,需要他去保护。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来到了陌生的世界的原因,栖川澄这个提议,就像是一把带着钩子的火,直直地撩拨在了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他有些局促地眨了一下眼睛,视线有些慌乱地错开,落在了栖川澄身侧的榻榻米上,随后又忍不住悄悄飘回来,试探性地看着栖川澄的眼睛。   栖川澄的眼神温柔深邃,让他实在无法抗拒这个提议。   五条悟抿了抿唇,终于有了动作。   他像一只警惕又极其渴望人类亲近的大猫,膝盖抵着榻榻米,一寸、一寸地,磨磨蹭蹭地往栖川澄的方向挪了过去。   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栖川澄,似乎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   而此时的栖川澄,喉咙早已干涩得发紧。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五条悟这副小心翼翼试探的模样,简直可爱得要命。   白发青年身上穿着略显宽大的浴衣,随着他一点点挪动的姿势,领口不受控制地歪斜滑落,露出了一大片惹眼的白皙颈侧和极其漂亮的锁骨线条。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透过垂落的白发,带着点隐秘的期待和试探,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一点点的蹭过来。   太可爱了。   可爱得简直犯规。   栖川澄的喉结极其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直到五条悟磨蹭到了最近的地方,温热的膝盖终于轻轻抵上了栖川澄的腿侧。   栖川澄终于泄露了一丝按捺不住的急切,他直接伸出双臂,一只手准确地扣住了五条悟的后腰,另一只手扶上他的脊背。   带着一种不容退缩、却又将人妥帖包裹的沉稳力道,猛地将人往自己怀里一揽。   “唔——”   五条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便失重般地跌了过去。   他有些震惊于栖川澄的力气。   要知道,他自己有着一米九多的身高,身为咒术师,骨骼紧实,浑身都是爆发力极强的薄肌,分量绝对不轻。   可栖川澄摆弄起他来,却顺手得不可思议,仿佛他只是一团没有重量的云朵,轻而易举地就将他整个人抱了个满怀。   没等他反应过来,栖川澄已经顺势搂住他的腰,带着他一起侧躺在了榻榻米上,将五条悟严严实实地、面对面地圈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是一个极其亲密、毫无缝隙的拥抱。   两人侧躺着,胸膛紧紧相贴。   隔着薄薄的浴衣,五条悟能清晰地感觉到栖川澄隐藏在温润外表下的坚硬胸肌。   栖川澄的手臂牢牢地环过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锁在怀中。   布料在摩擦间发出极其暧昧的窸窣声,滚烫的体温迅速交汇缠绕。   因为是面对面的姿势,五条悟一抬头,鼻尖几乎就能擦过栖川澄的下颌。   “好了,”栖川澄的声音贴着五条悟的耳廓传来,低沉喑哑,“你可以放心睡觉了。”   五条悟靠在他怀里,耳朵紧紧贴着栖川澄的左胸。   “扑通、扑通、扑通……”   心脏跳动的声音又重又快,狠狠地撞击着胸腔。   这与栖川澄表面上那种波澜不惊的样子,完全截然相反。   五条悟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随后,他实在没忍住,在栖川澄的怀里低低地笑出了声。   什么嘛。   原来他的医生看上去平静,其实也是会紧张的啊。   栖川澄被他笑得耳根滚烫。   他没有松手,只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只手揽着五条悟的肩,另一只手顺着对方修长的脊椎一路往下,最终停留在五条悟的后腰上。   温热的手掌隔着布料,带着一种纵容的意味,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   过了一会儿,在他的轻拍下,五条悟的呼吸真的慢慢变得均匀了。   栖川澄微微低头。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能极其清晰地看到五条悟近在咫尺的正脸。   白色的睫毛长长地搭着,在眼睑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   平缓的呼吸规律地扫过他的锁骨,漂亮的眉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整个人乖顺得不可思议。   【他真可爱。】   脑海深处,“他”悄悄地感叹了一句。   栖川澄在心里默默地赞同。   他收紧了抱住五条悟后腰的手,将下巴轻轻抵在对方银白色的发顶上,在一片令人心悸的暖意中,也闭上了眼睛。 第73章 “多吃点长肉肉”   清晨,八原的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幽。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藤原家的庭院里。   栖川澄正站在木质的外廊边,帮塔子阿姨晾晒洗好的衣物。五条悟跟在他身后帮忙。   他个子高,不需要踮脚就能轻松地把衣服挂上最高的晾衣杆。   只见他动作熟练,抖开衣服、抚平褶皱、挂上衣架,一气呵成。   塔子阿姨正站在厨房的窗户里,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转头对正在喝茶的滋叔叔感叹:“那位白发先生,意外的非常会做家事呢。”   明明长着那样一张俊美耀眼的脸,气质矜贵得看上去就像是哪家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没想到做起整理和洗晾这些家务来,竟然这么熟练。   滋叔叔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那个高大的背影,目光温和:“看来也是个从小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的孩子呢。”   塔子阿姨看着他们两个人默契的互动,没有再说话,只是眼底的慈爱更浓了。   晾完衣服,塔子阿姨拿着一把园艺剪刀走到庭院的一角。   那里有她精心打理的一个小花坛,旁边还搭着几根细竹竿,藤蔓上挂着几颗红透了的小番茄。   “小澄,五条先生,番茄熟了,要来摘几颗吗?中午做沙拉吃。”塔子阿姨笑着招手。   “好啊。”五条悟立刻来了兴致,跟着栖川澄走了过去。   “塔子阿姨,夏目呢?怎么早上没看到他?”栖川澄一边帮着拨开藤蔓,一边随口问道。   “贵志这孩子一大早就去镇上了。”塔子阿姨笑着解释,   “亲戚寄了些海产到镇上的车站,他去帮忙拿。对了,听他说,他那位做演员的朋友名取先生,今天刚好在镇上拍外景,贵志说拿完东西正好去探个班,估计要晚一点才会回来。”   “原来如此。”栖川澄点点头。   “摘的时候直接用手就行。”塔子阿姨嘱咐了一句,便提着剪刀去修剪另一边的绣球花,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人。   五条悟蹲在细竹竿前,随手折下一颗红透的小番茄。   他转身将番茄递到了栖川澄的唇边:“小澄,啊——”   栖川澄微微低头,就着五条悟的手,一口咬住了那颗番茄。   果皮破裂,微凉的汁水溢出。   栖川澄柔软的嘴唇不可避免地擦过了五条悟的指腹。   五条悟顺势把手指往他嘴边怼了怼,故作抱怨:“小澄刚刚差点咬到我的手。”   “没咬到。”栖川澄咽下果肉,语气平稳,眼神柔和。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轻轻拉过五条悟的手腕,替他擦掉指尖上不小心沾到的一点番茄汁水,   “不过确实很甜,再摘几颗。”   两人并肩站在藤蔓前,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五条悟一边挑挑拣拣地摘番茄,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栖川澄拌嘴,栖川澄则在一旁稳稳地接话,偶尔伸手帮他拨开挡住视线的枝叶。   不远处的花坛边,塔子阿姨正拿着剪刀,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两人之间那种毫无防备的肢体距离。   五条悟喂食的动作太过理所当然,栖川澄低头接受的姿态也太过顺从,两个人甚至连擦手的动作都透着一股行云流水般的默契。   他们站得那么近,当他们俩凑在一起时,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柔软且排他,形成了一个旁人根本无法插足的小世界。   塔子阿姨握着剪刀的手停顿了片刻。   这种氛围显然有些不太对劲。   普通朋友之间,哪怕是再要好的同性朋友,相处时也会有本能的社交距离,绝不会像这样毫无缝隙地黏在一起,连喂对方吃东西这种举动都做得如此自然亲昵。   尤其还是两个男孩子。   但塔子阿姨并没有往更深处去细想。   她只当是这两个孩子在异乡相依为命,所以才培养出了这种远超常人的、像家人一样亲密无间的羁绊。   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抹宽慰的笑意,转身走回了屋檐下。   等两人摘完番茄,洗过手重新坐在外廊上休息时,塔子阿姨端着一个木质托盘走了过来。   “辛苦你们啦,来吃点手工糕点垫垫肚子吧。”   托盘里放着两杯热茶和几块精致的糕点。   塔子阿姨特意挑了一块最大、最饱满的,轻轻放在了五条悟的面前。   “五条先生多吃点。”塔子阿姨看着他,语气温和地叮嘱,   “你个子这么高,实在是太瘦了。以后要是小澄工作忙顾不上你,你可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多吃点东西。”   五条悟愣了一下。   他听出了塔子阿姨话里那种长辈对晚辈的自然亲昵。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栖川澄。   栖川澄温和的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五条悟回头,看向还在温柔看向他的塔子阿姨,声音有些微哑道。   “谢谢塔子阿姨。”   随后,他双手接过那块糕点,绽出一抹灿烂的,毫无防备的笑意,“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就在这份微妙又温馨的氛围中,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我回来了。”夏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听起来似乎有些无奈。   门被推开,夏目手里提着一个装满海产的纸箱,而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那是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头上戴着一顶低调的帽子,即使遮住了半张脸,也依然掩盖不住那种仿佛自带聚光灯般的耀眼气质。   男人的嘴角挂着一抹优雅得体的微笑,正抬起头,目光越过夏目,看向了坐在走廊上的栖川澄和五条悟。 第74章 对话   夏目将男人引到廊下,温声介绍道:   "栖川先生,五条先生,这位是名取周一,是一位演员,也是我的朋友。"   "你好。"栖川澄站起身,温和而礼貌地点了点头。   "你们好,我是名取。"名取周一摘下帽子,嘴角挂着一抹完美无缺的营业微笑,礼貌地回礼。   然而,在视线交汇的瞬间,名取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深处,却飞快地划过一丝探究。   他不仅是个演员,更是个经验丰富的除妖师。   他自认看人很准。   眼前这位被夏目称为"栖川先生"的黑发青年,虽然穿着打扮和周身的气息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温润普通人,但名取的直觉却在疯狂叫嚣着违和感。   名取在心里默默地对这个人划了一道警戒线,但脸上依然不动声色。   然而,让他更没想到的还在后面。   紧跟着栖川澄身后站起来的那个白发青年,在起身的瞬间,一股混杂着不太妙的力量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在空气中满溢开来。   名取刚刚端起夏目递过来的热茶,手指不可控制地僵了一下。他强行稳住手腕,抿了一口茶,将眼底的惊骇完美地掩饰了过去。   塔子阿姨很快招呼大家在外廊坐下喝茶。   名取端着茶杯,目光有意无意地在栖川澄和五条悟之间打量。   他注意到,五条悟坐下时,自然地把位置卡在了栖川澄和他之间,身体微微侧向栖川澄那一边,简直像是给栖川澄筑了一道屏障。   名取对五条悟微微一笑,试探性地开口:"五条先生是在东京工作吗?"   "嗯,在学校。"五条悟拖着懒洋洋的语调,墨镜下的蓝眼睛瞥了名取一眼,"体育老师。"   名取又转向栖川澄:"夏目说栖川先生是医生?"   "嗯,儿科。"栖川澄点点头,"在东京的一家综合医院工作。"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名取随意提问。   五条悟和栖川澄对视了一眼。   "买布丁。"两人几乎同时开口,然后互相看了看,五条悟先笑了出来。   栖川澄补充道:"是在便利店里偶然遇见的,后来又遇到了几次,次数多了就熟悉了。"   名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看他们那种相视一笑,笑容中一股只有彼此知道的小秘密的表情,听起来似乎也不是假话,只是,两个气息怪异的人,刚好凑到一起.....听上去可真像是命运的玩笑。   不过,看着猫咪老师懒洋洋打着哈欠,晒着太阳的懒散模样,似乎也不觉得这两个人有什么问题,所以名取决定暂时按下好奇心。   他转而和夏目聊起了近况。   五条悟也没闲着,他端着茶杯晃到了栖川澄身边坐下,转头和正在修理塔子阿姨的小花台的滋叔叔搭起了话。   "滋叔叔,这个是绣球花吗?颜色好漂亮。"   "哦,是啊。今年开得特别好。"滋叔叔放下剪刀,笑呵呵地指着花坛的另一角,"那边的铃兰也快开了,到时候更好看。"   "铃兰啊……"五条悟蹲在花坛旁,伸手碰了碰绣球花瓣的边缘,动作轻柔,"小澄家阳台上也有一盆,不过长得没这里的好。"   "那是光照不够。"滋叔叔来了兴致,"东京的公寓嘛,阳台朝向很重要。你下次帮他把花盆换到朝南的窗台上试试。"   "好。"五条悟认真地点了点头。   栖川澄看着那人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聊到自己家里的花,还一副回去就要落实的认真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他喜欢五条悟用这种不分你我的话语,聊到关于他的一切。   趁着五条悟和滋叔叔聊得热闹,名取在外廊的另一端,和夏目低声交谈。   "夏目,"名取放下茶杯,声音压得很低,"你那位栖川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夏目愣了一下,伸手挠了挠脸颊:"那是认识名取先生之前的事了。栖川先生那时候似乎是遇到了什么意外才来到八原,在这里短暂地待过一段时间。"   "嗯。"名取静静地听着。   夏目想了想,眼神变得有些柔软,却又透着一丝淡淡的怅然:"我那时候和栖川先生其实不太亲近,但偶尔会在一起吃饭。我对他的印象很深,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   "因为他有点像我以前的样子。"   名取微微挑眉。   "栖川先生那时候……怎么说呢。"夏目的语气慢了下来,"他对每个人都很温柔。附近的大家几乎都接受过他的帮助,所以都很喜欢他。"   "但是,他从来不让别人为他做什么。"   名取垂下眼睫,没有插话。   "塔子阿姨给他做新衣服,他会反复地说'太麻烦您了',然后第二天就回赠一份礼物。滋叔叔晚上多打一个温泉蛋给他,他也会很郑重地说'谢谢',然后偷偷帮叔叔把没修好的院子修好。"   夏目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我那时候还不懂这种互动有什么不对。只是隐隐觉得,栖川先生似乎很怕欠任何人一点东西。"   他收回视线,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我想,他应该是那种……总是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的人吧。"   因为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所以无论去到哪里,都觉得是侵入了别人的空间。他人的每一份善意在他眼里,都不是馈赠,是一笔必须即刻清偿的债务。   为了消除自己的越界带来的这份罪孽感,所以总是第一时间就去回馈,生怕被当成麻烦。   名取听完这些,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一眼。   栖川澄正歪着头,笑盈盈的着看着那个正和滋叔叔聊得非常投入的白发青年,他的姿态放松,表情自然,看不出夏目口中过去的那种拘谨。   "夏目。"名取收回目光。   "嗯?"   "他现在看起来比你说的好多了。"名取轻声说。   夏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栖川澄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五条悟身旁,正替他拾起落到地上的衣角,然后拍拍上面的灰尘。   五条悟低着头看他,嘴角弯了弯,伸手戳戳他的脸,栖川澄一边检查他的衣摆还有哪里有灰尘,一边无奈看他一眼。   "嗯。"夏目轻轻地笑了,"现在这样就很好。" 第75章 "小澄现在听到的声音,不就在这里吗?"   名取被热情地留下来一起吃饭。   藤原家的晚餐准备得极其丰盛。塔子阿姨将最后一道天妇罗端上桌,招呼着众人入座。   "五条先生,快来坐这儿。"塔子阿姨热情地递给五条悟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饭压得实实的,像个小山包,"千万别客气。"   五条悟双手接过碗,"谢谢阿姨。"   他在桌前坐下,脊背自然地挺直。吃起东西来,动作行云流水,连一丝碗筷碰撞的杂音都没有。   栖川澄把自己盘子里那块最嫩的、已经细心挑去了所有鱼刺的烤鱼肉,稳稳地夹到了五条悟的饭头上。   "尝尝,滋叔叔下午刚去河里钓的。"   五条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乖顺地夹起鱼肉放进嘴里。   塔子阿姨在对面看着,敏锐地发现五条悟在吃偏甜口的筑前煮和玉子烧时,筷子伸得特别勤快。   "哎呀,五条先生是不是比较喜欢吃甜口的?"   五条悟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啊……被发现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滋叔叔爽朗地笑起来,"男孩子爱吃甜食也是常有的事。"   "正好家里还有些红豆,我今晚泡上,"塔子阿姨笑眯眯的,"明天中午给你做手工的豆沙包,保证甜甜的。"   五条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他抬起头,看了看笑得一脸慈爱的塔子阿姨,又看了看身边正温和注视着他的栖川澄。   "好。"五条悟弯起眼睛,"谢谢塔子阿姨,我很期待。"   大家聊着聊着,气氛越来越松快。   话题从镇上新开的豆腐店,聊到了最近的天气,又聊到了名取的工作。   "最近有接什么有趣的工作吗?"夏目好奇地问名取。   名取夹了一块天妇罗,不紧不慢地说:"前阵子被请去给一个大家族的祭祀活动出席。我在那儿待了两天,感觉自己活了半辈子的规矩都白学了。"   "很讲规矩?"滋叔叔问。   "是的。"名取笑了笑,"从踩地板的顺序到坐席的位置,全都有讲究。我虽然是受邀去的演员,但到了正厅里也只能规规矩矩站在第三排。嫡庶分明,长幼有序,连端茶的姿势都不能出错。"   "那也太辛苦了吧。"夏目有些惊讶。   "大家族嘛,"名取倒是觉得正常,"规矩多是常态。"   "名取先生去的是哪家?"五条悟随口问了一句。   "名字不方便说。"名取笑道,"不过是关西那边的老门阀。五条先生对这些有了解?"   "没有啦,只是以前听人说过一些。"五条悟单手托着下巴,嘴角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味道,   "有的家族更夸张,大宗小宗分了一堆,每个分支都削尖了脑袋要分到一个'代理家主'的名头,开个会能挤满一整间和室,吵得不可开交。"   名取挑了下眉:"五条君很了解吗。"   "听的八卦比较多。"五条悟笑眯眯地糊弄过去。   名取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茶杯,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五条悟握筷的姿势、入座时下意识调整衣摆的动作,还有他在说话时那种虽然刻意压低了姿态、但依然无法被掩盖的凌然气质。   这位五条先生,恐怕不仅是大家族出来的少爷。   饭后,名取在外廊上跟夏目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走廊上并肩吹着晚风的那两个人。   栖川澄正低头替五条悟剥一颗橘子,五条悟就这么歪着头靠在廊柱上,懒洋洋地等着,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大猫。   名取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   不管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至少他们对夏目没有恶意。   夜深了。   客房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地灯。   洗漱完毕后,栖川澄和五条悟并肩躺在榻榻米上。夜风吹过庭院的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晚饭桌上说的事……”栖川澄微微偏过头,看着五条悟在昏暗光线下依然白皙得晃眼的侧脸,轻声问道,“是在说你的家族吗?”   “不是啦。”五条悟翻了个身,面向栖川澄,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恶劣的笑,“那是我认识的另一个家族的八卦。”   栖川澄看着他,轻声问:“那……你的家里呢?”   五条悟眨眨眼:“澄想知道?”   "想知道。"栖川澄坦然地承认,"但你不想说的话,也可以不说。"   五条悟看着他,过了两秒,忽然笑了。   "没什么不能说的啦。"他拽了拽栖川澄的袖口,把人的手臂往自己这边扯了扯,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了栖川澄的指缝里。   "我家确实是老式家族。老是说什么祖训家规,规矩多到你难以想象。"五条悟垂下眼睫,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   "不过,因为我是家里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嘛。所以那些老头子对我可是百依百顺,根本没有人敢让我受委屈哦。"   他说完,语气轻快地收了尾。   栖川澄看着他笑眯眯的表情,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五条悟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此刻正扣着他的手,拇指漫不经心地在他的虎口处画着圈。   百依百顺。   栖川澄在心里默默地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又想起两人刚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候的五条悟,虽然表面上也总是笑着、闹着,但他的身上,总带着一种极其飘忽的、让人拿捏不定的距离感。   他看起来谁都不怕,嬉笑怒骂全凭心情,对任何人都保持着一种轻飘飘的、仿佛随时可以抽身离去的距离。   那是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隔阂。   就好像他从小就站在一个太高的位置上,所有人都在仰望他,恭维他,百依百顺地围着他转。   可没有人——真正地、平等地站在他身边。   被百依百顺地"供奉"长大,和被真心实意地"陪伴"长大,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前者,只会养出一个孤独的人。   栖川澄握紧了五条悟的手。   五条悟感觉到了他手掌力度的微妙变化,偏过头,苍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点疑惑:"小澄?"   "没什么。"栖川澄轻声说,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没有去戳穿五条悟话里的轻描淡写,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按在了五条悟湿漉漉的后脑勺上,把人的脑袋往自己肩膀上按了按。   "头发都没擦干,过来。"   五条悟顺从地偏了偏头将侧脸靠在了栖川澄的肩膀上。   栖川澄从枕边摸过一条干毛巾,覆在五条悟的白发上,指腹隔着柔软的棉布,一下一下地按压着那些还带着水汽的发丝。   五条悟闭上眼睛。   栖川澄的手指透过毛巾传来的温度,还有那种不急不躁的、仿佛有无限耐心的节奏,让他浑身紧绷的神经像被一只温热的手一根根捋顺。   客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细微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那小澄呢?”五条悟突然开口,“小澄的家,是什么样的?”   栖川澄愣了一下。   作为任务者,他不能透露任何关于时空穿梭的事情。   他垂下眼睫,半真半假地开了口。   “我……其实算是个孤儿吧。”栖川澄的声音变得有些轻,“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在不停地流浪。在很多不同的地方生活过,总是刚熟悉一个环境,就要被迫离开。”   五条悟睁开眼,苍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栖川澄的脸。   “因为一直在漂泊,所以我对很早以前的过去,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   栖川澄忽然弯了弯唇角,眼底浮现出一抹怀念,   “不过,我还是隐约记得那么一点点东西。我的故乡……似乎有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雪山脚下,有绵延不绝的花海。”   “春天的时候,花海盛开,像是一条彩虹编织的彩带,初春的时候山谷很热闹,很多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他试图向五条悟描绘那个深藏在灵魂深处的画面,但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卡壳了。   像是什么呢?   他微微张着嘴,眼神变得有些茫然。   都说人在记忆里,最先忘记的,是声音。   栖川澄突然发现,他能记住雪山的白、花海的红,但他却再也想不起故乡的一点声响。   他想不起风吹过雪山时的呼啸,想不起花海里蜜蜂的嗡鸣,甚至连故乡小溪流淌的水声、夏日的蝉鸣,都已经在漫长的流浪中,被彻底抹除得干干净净。   他的故乡,变成了一幅无声的、死寂的默片。   失落感瞬间笼罩了栖川澄,他微微低下头,有些狼狈的笑了笑。   “我...我好像想不起来了。”   五条悟看着栖川澄微微垂下的脸。   在昏暗的灯光下,栖川澄的侧脸显得有些脆弱。   这个平时看起来永远温和、永远稳妥、永远把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帖帖的人,此刻眼底却浮着一层淡淡的、近乎悲哀的茫然。   五条悟没有说话。   他直接往前挪了挪,越过了那道极窄的缝隙,伸出长臂,一把将栖川澄揽进了怀里。宽大的手掌扣住了栖川澄的后脑勺,将他的脸按在了自己的颈窝处。   "没关系的。"五条悟说。   “以前的声音忘了就忘了。”   他微微收紧了环住栖川澄后腰的手臂,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小澄现在听到的声音,不就在这里吗?"   栖川澄靠在那个宽阔结实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五条悟身上那种特有的、带着一点甜味的清爽气息。   耳边,是五条悟沉稳有力的、鲜活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那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最鲜活的声响。   栖川澄紧绷的身体,在这无比温暖的气息包裹下,一点点地放松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手,回抱住了五条悟精瘦的腰身,将脸更深地埋进了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是啊。   他虽然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和声音,但他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可以让他停泊的锚点。   往后的岁月还很长,他会和这个人一起,听风声、听雨声,去创造属于他们的、崭新的记忆。 第76章 风吹云散好时光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从障子纸后透进来,带着一层温柔的淡金色。   五条悟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还松松地搭在栖川澄的腰侧。   昨晚不知什么时候两人从面对面的姿势变成了并排侧躺,但身体依然紧紧挨在一起。   他没有立刻抽手,而是靠着晨光打量了一会儿近在咫尺的栖川澄的睡颜。   黑发柔顺地散在枕面上,呼吸极其平缓,眉目间没有一丝一毫平日里隐约可见的疲惫和隐忍。   五条悟轻轻收回手,小心地爬了起来。   他走到走廊上时,塔子阿姨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远远飘来味增汤和烤鱼的香气,还有米饭蒸熟后特有的、让人安心的甜味。   "五条先生,起得真早。"塔子阿姨从厨房探出头,笑眯眯地看着他,"饭快好了,先去洗把脸吧。"   "谢谢阿姨。"五条悟弯着眼笑。   洗漱后,他带着微微的潮气,走到了院子里。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被朝霞染成淡粉色的连绵山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干净得不可思议。   没有咒力的黏腻感,没有都市的浮躁,连六眼接收到的信息流都比平时少了一大半。   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鸟鸣和风声。   五条悟把湿漉漉的白发往后撩了撩,忽然觉得,偶尔被莫名其妙地丢到一个陌生世界,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早餐桌上,塔子阿姨果然兑现了昨晚的承诺。   一盘刚蒸好的手工豆沙包被端上桌,白白胖胖的面皮下透着隐隐约约的深红色,散发着甜蜜的红豆香气。   五条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豆沙馅细腻绵密,甜度恰到好处,带着红豆本身的清香,既不腻也不寡淡。他咀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好吃。"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真切的惊讶,"塔子阿姨,这个真的很好吃。"   "是吧?"塔子阿姨笑得开心,"喜欢的话多吃点。我做了很多。"   五条悟又拿起一个。   栖川澄坐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个被咬了一半的豆沙包,又看了看盘子里剩下的数量,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面前那只也推了过去。   五条悟偏头看他。   栖川澄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我不太吃甜的。"   五条悟嘴角弯了弯,把那只豆沙包也收入了自己的领地。   早饭后,夏目说要带他们去镇上逛逛。   八原的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些老旧的商铺。   酱油店、杂货铺、米铺、卖手工陶器的小店,偶尔还有一家挂着暖帘的书店的和果子屋。   五条悟踩着木屐走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他的身高在这条窄小的街道上格外显眼,白发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引得路过的老人和小孩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但没有人表现出恐惧。   他们只是好奇、新鲜。有个小女孩甚至拉着妈妈的手,指着五条悟小声说:"妈妈,那个哥哥好漂亮。"   五条悟听见了,弯下腰冲小女孩挥了挥手。   小女孩红着脸跑掉了。   栖川澄走在他身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在小孩子中间很受欢迎。"   "大概是因为我长得像动画片里的角色吧。"五条悟站直身,把手揣进口袋,"小澄在医院里也是这样吗?小朋友们排着队找栖川医生?"   "差不多。"栖川澄想了想,"不过他们更喜欢我口袋里的棒棒糖。"   "我也喜欢。"   "你不需要棒棒糖。"   "那我需要什么?"   栖川澄侧头看他,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   "需要少吃点糖。"   五条悟一脸控诉地看着他。   路过和果子屋时,栖川澄停了下来。   店铺的暖帘很旧了,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团子图案。玻璃橱窗里整齐地摆着各式各样的和果子,有绿色的草饼、粉色的樱花大福、还有做成小兔子形状的练切。   五条悟的目光被橱窗牢牢吸住了。   "小澄。"   "嗯?"   "那只兔子在看我。"   栖川澄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练切做得很精致,白色的小兔子蹲坐着,红豆做的眼睛圆圆的,确实像是在直直地看着五条悟。   "你想吃?"   "我没说我想吃。"五条悟心虚地否认,但视线已经完全没办法从那只兔子身上移开了。   栖川澄推开了和果子屋的暖帘。   五分钟后,他们走出来时,五条悟手里多了一个用竹叶包着的小纸袋,里面装着两只练切小兔子和一块草饼。   "只能吃一只。"栖川澄提前打预防针。   "那另一只呢?"   "给夏目。"   "小澄好偏心。"   "你已经吃了三个豆沙包了。"   五条悟沉默了两秒,不情愿地承认:"……好吧。"   他们沿着小路往山的方向慢慢走着,夏目在前面领路。   越往山里走,树木越茂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泥土地上打出斑驳的光斑。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偶尔有不知名的鸟从头顶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   五条悟的六眼在墨镜后静默观察着。   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树洞里蜷着一只独眼的小妖怪,正在打瞌睡;溪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半透明的水精灵,慵懒地梳理着长长的水草般的头发;还有几只像是由落叶凝聚而成的小妖怪,正在灌木丛里追逐嬉闹。   这些妖怪和他在咒术界见过的咒灵完全不同。   它们没有攻击性,没有恶意,甚至散发着一种让人心生安宁的温柔气息。   五条悟第一次发现,原来"非人类"的存在,也可以是这样的。   "夏目,这条路通向哪里?"栖川澄在前面问。   "翻过这座山,有一片很大的湖。"夏目回头笑了笑,"天气好的时候,水面会映出整座山的倒影,很漂亮。"   湖确实很漂亮。   碧绿的湖水静得像一面镜子,远处的山峰和天空都倒映在水面上,分不清哪边是真实,哪边是幻影。   湖边长满了芦苇,风一吹,整片芦苇荡就像金色的海浪一样起伏。   夏目和猫咪老师在湖边的草地上坐下,从包里掏出塔子阿姨准备的便当。   五条悟也找了个地方坐下。   他选了一块离湖水最近的大石头,长腿悬在石头边缘,仰着脸感受着穿过湖面吹来的风。   栖川澄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石头的另一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块石头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五条悟闭上眼,白发被风吹得微微飘起。   在六眼感知不到威胁的这个世界里,他终于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放松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   栖川澄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这一侧,正靠着同一块石头坐着,肩膀贴着他的肩膀。   "风大。"栖川澄轻声说,解释自己为什么坐得这么近。   五条悟没有睁眼,嘴角却弯了起来。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偏过头,把脑袋靠在了栖川澄的肩膀上。   栖川澄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么在湖边的大石头上并肩坐着,听着风声和远处夏目与猫咪老师斗嘴的声音。   五条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等他再睁开眼时,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热烈变成了偏西的柔和。   他的脑袋还枕在栖川澄的肩膀上,而栖川澄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的另一边肩膀上,手掌温热,指尖轻轻地抵着他的肩。   "醒了?"栖川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五条悟的嗓音还带着点睡醒后的沙哑。他没有立刻坐起来,而是赖在栖川澄肩上又蹭了蹭,"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小澄一直坐着没动?"   "嗯。"   "肩膀不酸吗?"   "还好。"   五条悟转过头,从下往上看着栖川澄的下巴和颈侧。   "骗人。"他说,"你的脖子都僵了。"   栖川澄低下头,对上他的视线,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但是很值得。" 第77章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傍晚,夏目突然抱着那本厚厚的友人帐出了门,说是要去山里还一样东西。   猫咪老师原本在廊下打盹,闻言立刻爬了起来,嘴里嘟囔着跟了上去。   五条悟本来正坐在走廊上啃草莓大福。   忽然,他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六眼的视野中,远处深邃的山林里,荡开了一阵微弱但清晰的能量波动。   那不是令人作呕的咒灵,而是一种古老、纯粹的妖力。   五条悟放下了手里的大福,随口找了个理由:“小澄,大福吃得有点撑,我出去随便走走。”   “别走太远,山里容易迷路。”栖川澄温和地叮嘱。   看着五条悟离开,栖川澄整理毛线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同样感知到了那股庞大的力量,那股从深山里传来的古老威压,虽然温和,但庞大得令人心惊。   悟刚才……是往那个方向去了。   栖川澄的眉头微微蹙起。   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体育老师,平时看到热闹就喜欢凑上去。   万一他好奇心发作,误入了什么危险的异类领地怎么办?   这山里的东西,可不是报警就能解决的。   “塔子阿姨,”栖川澄站起身,面色如常地笑了笑,“我去看看悟,他方向感不太好,我怕他迷路。”   “去吧去吧,山里岔路多,你们早点回来吃晚饭哦。”   栖川澄走出院子,确认周围无人后,身形化作一道极其轻盈的残影,无声无息地掠入了山林。   山林深处,一片空旷的草地上。   五条悟悄无声息地立在一棵极高的树冠上,将一切气息压制到零点。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棵古树后,栖川澄同样完美地融入了树影中。   两人一上一下,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谁也没有察觉到对方,目光却同时落在了草地中央。   夏目的面前,站着一个极其高大的、像是由山雾凝聚而成的妖怪。   只见夏目将友人帐的一页叼在唇间,双手合十,用力吹了一口气。   一个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名字飘了出来,融入了妖怪的眉心。   就在名字归还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波动,随着妖力的共鸣,像轻风一样向四周荡漾开来。   那是一段极其平凡、甚至有些无厘头的记忆。   记忆里是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   这个高大的妖怪蹲在一处破旧的神社屋檐下躲避暴雨。   它的身边,坐着一个穿着水手服、脸上带着擦伤的人类少女——夏目铃子。   少女正毫无形象地啃着一个不知道从哪摘来的野桃子。   “人类真是脆弱的生物啊。”记忆里的妖怪看着外面的大雨,声音瓮声瓮气的,   “淋一场雨就会生病,摔一跤就会流血,过个几十年就会死掉。既然这么容易碎掉,为什么还要和其他脆弱的人类交朋友呢?到时候死掉了,另一个人不是会很难过吗?”   少女咽下嘴里的桃子,满不在乎地用手背擦了擦嘴。   “笨蛋妖怪。” 铃子看着屋檐下连成线的雨水,轻笑了一声,   “谁会因为害怕明天的雨,就不去晒今天的太阳啊?”   她把剩下的一半桃子塞进妖怪巨大的爪子里。   “而且,就算明天我就会死掉,但至少在记忆里,这个下雨的下午,有人陪我一起吃了一个很甜的桃子。这不就够了吗?”   记忆的画面到这里,如同泡沫般“啪”地一声碎裂,消散在初夏的夜风里。   草地上,那个高大的妖怪缓缓睁开眼睛。它看着眼前的夏目,苍老的面容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的释然。   “谢谢你,夏目殿下。”妖怪的声音像穿过松林的晚风,“我一直以为,我留在这座山里,是因为不甘心被她遗忘。但拿到名字的这一刻我才想起来……”   妖怪笑了笑,巨大的身躯开始化作银白色的光点,一点点消散。   “那个下午的雨声很好听,桃子也很甜。我只是因为想记住那个味道,所以才活了这么久的。”   光点纷飞,妖怪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中。   六眼的视野里,那股庞大而古老的能量已经彻底归于虚无。   五条悟久久没有动弹,苍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下方的树影里,栖川澄同样靠在树干上,仰起头看着漏下来的月光,安静地垂下了眼睫。   为了不暴露自己,两人默契地选择了不同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撤离了这片树林。   夜晚,藤原家的外廊上。   夜风微凉,院子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五条悟和栖川澄并肩坐在木地板上,中间放着一壶刚泡好的热茶。   五条悟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庭院里那道他们白天一起修好的篱笆上,忽然开口:“小澄。”   “嗯?”   “你之前说,因为一些事所以来了八原。”五条悟偏过头看他,苍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那时候,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栖川澄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水。   “因为我想不通一件事。”栖川澄轻声说,   “那时的我在想,如果所有的羁绊,最后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而结束……那为什么一开始还要去建立羁绊?”   五条悟微微一怔。   “我见过很多离别,亲眼见证过很多离别带来的感伤。所以我总觉得,既然最后都要面对失去的痛苦,那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去拥有。”   栖川澄抬起头,看着夜空。   “但是,在八原待的那段时间,我看着夏目,改变了想法。”   “夏目?”   “嗯。”栖川澄点点头,“我在八原,看到了夏目和他的朋友们相处的样子。人类的生命很短暂,但正因为短暂,才更加懂得相逢不易,夏目就是这样的人。”   栖川澄的脑海中浮现出刚才那个消散在月光下的巨大身影。   “他记得每一个朋友的故事、执念和遗憾。从不会因为对方只是个转瞬即逝的过客,就敷衍对待相处的时光。”   “他把每一段缘分都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用心回应每一份善意。”   “正因为看到了那样的他,我才突然明白过来,如果只是为了躲避失去的痛苦,就拒绝相遇时的温暖,是一件多么愚蠢又遗憾的事。也就是在那时,我突然有了冲动.....”   说到这儿,栖川澄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回过头,深深的看向五条悟,眼神明亮而专注。   “我想要去寻找那份属于我自己的羁绊。”   “就算只是在一旁陪伴,或是有一天真的要失去,至少我拥有过那段时光,也足够我回味很久很久了。”   五条悟安静的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黑发青年。   不知为何,山林里那个妖怪释然的笑脸,和眼前栖川澄脸上的表情,隐隐重合在了一起。   五条悟突然感觉心头变得又酸又胀。   这个笨蛋。   明明对他那么渴望,偶尔的相拥都舍不得松手,却总要装成这副淡定从容的模样。   这么喜欢他的话,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只做一个站在旁边的人呢?   又凭什么擅自觉得他们之间的羁绊会消失呢?   他有些小小的不满,但心底却还是因为栖川澄刚刚的剖白和展露的情感而变得有些酸涩。   “小澄。”他突然开口。   栖川澄回过头看他:“怎么了?”   五条悟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铺垫,没有犹豫,就那么直白地抛出了一句话:   “你要和我在一起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栖川澄微微睁大了眼睛,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大脑出现了长达数秒的宕机。   他其实有听清五条悟说的每一个字,但这些字连在一起组合成的句子,却让他一时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栖川澄的声音发涩得厉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我说,”五条悟苍蓝色的眼底是前所未有的热烈与坚定,“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不是试探,不是玩笑。   他真的是在问自己。   栖川澄的瞳孔猛地收缩。   过去,他曾无数次悄悄幻想这个画面,可当这句话真的从五条悟嘴里说出来时,那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依然让他有了一瞬间的眩晕。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苍蓝色眼睛,看着里面倒映着的自己。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冷静,应该用最温和的语气回答“好”。   可是,去他的理智。   栖川澄猛地伸出手,一把揽住五条悟的腰,用力将人狠狠地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是一个毫无保留的、甚至带着点凶狠意味的拥抱。   他的手臂勒得那么紧,力道大得惊人,五条悟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随即又顺着栖川澄的力度,顺从地、温柔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悟……”   栖川澄把脸深深地埋进五条悟的颈窝里。   在开口叫出这个名字的瞬间,他的声音就已经哑了,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和剧烈的颤抖。   那些平时运筹帷幄的冷静与从容,在这一刻全部碎了一地。   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五条悟颈侧的皮肤上,烫得五条悟心头一颤。   “我会对你更好的……”栖川澄的手臂死死地箍着五条悟的后腰,他语无伦次,只知道重复这句话,   “我发誓,我以后会对你更好……比现在更好,比所有人加起来都好。”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五条悟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颈侧那滴滚烫的泪水,听着耳边那人语无伦次的承诺,眼眶忽然也跟着不可抑制地发热。   “嗯,我知道。”他回抱住眼前微微颤抖的人,轻声说道。   他从来没怀疑过小澄对他的好。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件事了。 第78章 “晚安,男朋友”   栖川澄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从刚刚剧烈的情绪冲击里慢慢缓过来。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颊上的湿意也已经干了,但手臂依然死死地箍着五条悟。   直到五条悟伸手在他的后背上温柔地拍了两下,栖川澄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失态。   不仅抱着五条悟不松手,甚至还狼狈的落了泪。   每一项单独拎出来,都和他平日里那个温和克制的“栖川医生”相去甚远。   栖川澄的耳根悄悄泛起了热意。   他悄悄的动了动手臂,打算收回手,挽回一下自己成年人的体面。   然而,就在他的手臂刚刚松懈一丝的瞬间——   五条悟忽然拽住了他的衣襟。   栖川澄微微一愣。   "……悟?"   "嗯。"五条悟的声音有些闷,从他的颈窝里传出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再抱一会儿。”   栖川澄沉默了一秒,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重新把人揽回来,只是悄悄把脸侧开,用手背蹭了蹭眼角残留的水迹。   五条悟当然感觉到了那个小动作。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搭在栖川澄腰侧的手,眼底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其实看出来很久了。   栖川澄是个会把自己绷得很紧的人。   他总是那么温和,那么从容,好像什么都在掌控之中,好像他能接受所有的结果。   好像他真的只是如五条悟一开始期望的那样,把这段关系当作一段普通的朋友情谊在维系。   平时相处,哪怕偶尔有些亲密接触,也会很快收回手。   每一次触碰都浅尝辄止。   五条悟有时候看着,会觉得有点好笑。   也会觉得有点心疼。   其实他对恋人关系的理解,并没有那么深——牵手、拥抱、贴贴,再多一点可能是亲亲什么的。   但他其实也一知半解,再继续下去要怎么做,他也没怎么认真考虑过。   更何况还是两个男生的恋爱。   要知道,在此之前他可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男生谈恋爱。   关于小澄医生的一切都充满了未知。   但他能感觉自己很喜欢和栖川澄这样毫无间隙地贴在一起。   栖川澄身上有一种很安心的味道,像是晒透了的棉布,又像是消毒水散尽后残留的极淡的薄荷气息。   靠在这个温热的肩膀上,他平时那些紧绷的神经都跟着松弛下来。   于是他想。   既然小澄因为太在乎他而不敢迈步,那他就来做这个不松手的人吧。   反正小澄总会顺着他的。   夜风轻轻吹过走廊,带来山间草木的气息。   栖川澄调整了一下姿势,果然没有再试图拉开距离,只是重新换了个更自然的角度,让五条悟靠得舒服一点。   被这样直白地挽留,栖川澄的心早就软成了一滩水。   原本要推开的手彻底放弃了抵抗,重新收紧了手臂,把人安安稳稳地圈回了怀里。   只是这一次的力道明显克制了许多。   他不敢再像刚才那样失态,生怕自己弄疼了悟。   事实上,他现在也有些担心自己刚刚没轻没重的拥抱,会不会已经给悟弄出了淤青,他想先检查一下。   但是悟既然想先抱一抱,那就抱一抱好了。   栖川澄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五条悟安静地靠在他的肩窝里,雪白的睫毛在夜灯下投出细碎的阴影,鼻梁的弧度精致得不像真人。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五条悟脸颊上那层极细的绒毛,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软的金边。   他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速了。   他们已经确定了关系,怀里这个人是他的恋人了。   恋人......   栖川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轻轻捧住五条悟的脸。   掌心贴上那两片温热细腻的皮肤时,栖川澄的呼吸明显沉了几分。   他的拇指轻柔地抚过五条悟的眉骨,顺着那道漂亮的弧度滑到太阳穴,又折回来,在颧骨上轻轻摩挲。   五条悟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种被捧着脸仔细端详的感觉,对他来说有点陌生,他本能地觉得有些不自在。   但栖川澄的拇指抚过他的眉骨时,那种小心翼翼却又极度专注的触感,又让他觉得很舒服。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没有躲开。   "小澄,你在看什么?"五条悟被他捧着脸,说话的声音有点含糊。   "在看你。"栖川澄的声音低沉微哑,拇指依然在五条悟的脸颊上流连,"想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五条悟觉得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样子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于是抬起手,把自己的手覆在栖川澄捧着他脸的手背上,   "你看,有温度的,对吧?"   栖川澄的拇指停在他的颧骨上,感受着掌心下那片温热的皮肤。   是真的。   这个人有温度,有心跳,也会在他捧着脸的时候反过来握住他的手。   他忽然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了五条悟的额头。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在极短的距离里交缠。   栖川澄垂着眼睛,目光落在五条悟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五条悟感受到了。   "小澄,"五条悟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你想做什么?"   栖川澄的呼吸一滞。   "……可以吗?"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知道。"   五条悟坦诚得过分,苍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清澈见底,   "你先试试,要是不舒服我再告诉你。"   栖川澄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攥了一下。   这个人说得这么坦然,像是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到了他手上。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他心动,也更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没有去碰那双近在咫尺的嘴唇,只是微微偏头,在五条悟的眉心落下了一个吻。   五条悟眨了眨眼。   眉心的触感温热柔软,和刚才额头相抵的感觉又不一样。   然后栖川澄的嘴唇移到了他的左眼眼睑上,又是一个极轻的吻。   然后是右眼的眼睑。   然后是鼻梁。   左侧的脸颊。   最后是右侧的脸颊......   每一下都极其克制,每一下都带着近乎虔诚的珍重。   五条悟被亲得有些发懵。   他不习惯被人这样一寸一寸地对待——像是被当成什么极其珍贵的、需要小心轻放的东西。   这种被捧在手心里仔细描摹的感觉,让他胸口涌起一种奇异的酸胀感,不讨厌,但也不太敢直视。   他的耳根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了一层薄红。   "……小澄,这样有点奇怪。"他嘟囔了一句,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栖川澄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退开一点距离,看着五条悟微微泛红的耳根,和那双依然亮晶晶的、毫无闪躲的苍蓝色眼睛。   "悟有觉得不舒服吗?"他认真地问。   五条悟认真地想了想。   "没有。"他说,"就是有点痒?不过你的嘴唇很软。"   栖川澄:“........”   他看着五条悟那一脸仔细品味回想的坦然表情,忍不住低下头,把脸埋在五条悟的肩窝里闷笑了几声。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有多让人心跳加速?   五条悟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但他能感觉到栖川澄埋在他肩窝里的脸很烫。   于是他抬手在栖川澄的后脑勺上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把脑袋拱进他怀里的大狗。   "小澄,你的脸好烫。"   “……我知道。”   沉默了几秒,栖川澄闷闷地回了一句,但没有抬头。   他甚至变本加厉地收紧了手臂,把脸更深地埋进五条悟的颈窝里。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他的鼻尖蹭过五条悟的锁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雪松和晨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刚才草莓大福的甜味。   五条悟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身体微微一颤。   脖颈本来就是敏感的地方,栖川澄的脸埋在那边蹭来蹭去,痒得他差点缩脖子。但他忍住了,甚至还抬手按住了栖川澄的后脑勺,把他往自己的颈窝里又按了按。   小澄喜欢这样,那就让他多蹭一会儿好了。   直到夜色越来越深,栖川澄才恋恋不舍地退开了一些距离。   "起风了,回房间吧?"他的声音还是哑的。   五条悟乖乖点头:"嗯。"   栖川澄站起身,先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五条悟的肩上,然后弯腰捡起了之前掉在地上的那个茶杯。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过头,朝五条悟伸出手。   五条悟把手放进他的掌心,栖川澄十指紧扣,把人拉了起来。   客房里只开了一盏夜灯,昏黄的灯光把整个房间晕得很温柔。   栖川澄关上门时,五条悟已经坐在床边了,正低头慢吞吞地脱着鞋。   他抬头看了栖川澄一眼,白发乱七八糟地支棱着,眼角还带着刚才被亲的时候没散去的微红。   栖川澄在门口站了两秒。   然后他走过去,在五条悟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他。   五条悟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愣。   他看向栖川澄,面前这人正蹲在地上微微仰头看他,他的眼睛是那么的专注。   那双瑞凤眼里倒映着昏黄的夜灯光芒,温柔得不像话。   "……干嘛?"五条悟低头看着他,有点不自在地往后仰了仰。   真是的,小澄这个动作也太犯规了。   栖川澄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理了理五条悟额前乱掉的头发,然后探过身,在五条悟的膝盖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隔着居家裤薄薄的布料,那个吻的温度依然清晰地传到了五条悟的皮肤上。   五条悟的脚趾蜷了一下。   "小澄,"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个黑发男人,"你怎么突然这么粘人。"   栖川澄抬起头看着他,耳根红红的,但眼神却意外的坦诚:"因为很开心。"   五条悟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他伸出手,在栖川澄的头顶揉了一把,把那一头整齐的黑发揉成了鸟窝。   "好吧,那五条老师就允许你暂时多粘一会儿吧。"他说。   洗漱完上床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已经自然了许多。   栖川澄掀开被子躺下,几乎是本能地张开了手臂,五条悟下意识的滚进了他的怀里,一条腿搭在他腿上,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了上来。   栖川澄把人圈进怀里的瞬间,整个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搁在五条悟的发顶。   五条悟在他怀里找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他的腰上。   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五条悟忽然在他怀里动了动,探出半个脑袋。   苍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他看着栖川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晚安,男朋友。"   栖川澄的心脏狠狠地漏跳了一拍。   他低下头,在五条悟的发顶落下了一个长长的吻。   "晚安,男朋友。"   怀里的人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彻底安静下来,在他怀里慢慢地、安心地睡了过去。 第79章 “给你赔罪好不好”   第二天,栖川澄是先醒的那个。   睁眼的瞬间,他第一反应就是低下头去看怀里的人。   五条悟还在睡。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把自己塞进了栖川澄的怀里,整张脸都埋在栖川澄的颈窝里,呼吸又轻又稳。   栖川澄没有动。   他就这样静静地侧躺着,看着五条悟的睡脸。   晨光给他的白睫毛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圈,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乖巧很多。   真可爱。   那股从昨晚就一直在胸口翻涌的、对五条悟纯粹的喜欢,在这个安静的清晨变得格外清晰。   想碰碰他。   想在晨光下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想确认昨晚的一切都不是梦。   他忍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他抬起手,用指背轻轻地蹭了一下五条悟的脸颊。   触感温热柔软。   他的指背顺着那道优美的轮廓滑到下颌线,在那里停留了几秒,感受着掌心下细微的脉搏跳动。   五条悟没有醒。   栖川澄的胆子稍微大了一点。   他的拇指移到五条悟微微抿着的嘴角边,在离那片嘴唇只有几毫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直接碰上去,而是用指腹在唇角旁边的皮肤上极轻地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收回手,低头在五条悟的太阳穴上印下一个吻。   接着是眉梢。   然后是眼尾。   就在他的嘴唇移到五条悟的鼻梁上时——   "小澄。"   五条悟忽然开口。   栖川澄的动作僵住了。   “你还要偷偷亲多久呢?”   "……你什么时候醒的?"   "从你摸我脸的时候。"五条悟睁开一只眼睛,苍蓝色的眼珠在晨光下亮得惊人。   他看着栖川澄那副被抓包之后耳根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模样,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小澄,你好像一个变态。趁人睡觉偷偷亲人家。"   栖川澄的脸彻底红了。   他下意识地想翻身下床,去用冷水洗把脸冷静一下,好重新变回那个体面的"栖川医生"。   但他刚动了一下,五条悟就伸手拽住了他的睡衣领口。   "又跑。"五条悟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语气里有一丝毫不掩饰的不满,"昨天晚上也是,现在也是。你就不能等一会儿?"   栖川澄的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还躺在被窝里、一只手揪着他衣领不放的白发青年。   五条悟的白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衣领歪到露出半个肩膀,表情明明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揪着他衣领的手却异常的坚定。   栖川澄忽然笑了。   他重新躺回去,把五条悟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怀里。   "不跑了。"他在五条悟的头顶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以后都不跑了。"   今天就要离开八原了。   虽然心里很想继续多待几天,但是栖川澄和五条悟都还有自己的事要做,现实暂时还容不得他俩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于是两人只能收拾行李离开。   只是收拾行李的过程中,五条悟又注意到了栖川澄反常的状态。   他平时是个利落到几乎刻板的人,但今天,他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没有目的。   只有每次走到一半就会落在五条悟身上的目光。   好不容易到了叠衣服的时候,五条悟盘腿坐在床边看他。   结果栖川澄叠着叠着就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那双含笑的苍蓝色眼睛,于是手里的衬衫就又皱了。   "第五遍了。"五条悟指了指他手里的衬衫,“小澄,你还要再折多少遍啊~”   栖川澄低头看了看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耳根微红,默默地拆开重来。   五条悟看着他那一脸窘迫的样子,觉得有意思极了。   他从床上滑下来,绕到栖川澄身后,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栖川澄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了。   "我今天好像有点不太正常。"他老实地承认。   "确实。"五条悟在他耳边说,呼吸喷在他的耳廓上,"今天的小澄医生没有连上网吗。"   栖川澄被这个比喻逗笑了。   他放下手里的衬衫,转过身来,顺势揽住了五条悟的腰。   "因为一直在分心。"他低头看着五条悟,坦诚得毫不掩饰。   "分什么心?"   "在想你。"   五条悟眨了眨眼,抬手戳了戳栖川澄的额头:"想我什么?"   栖川澄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亮得没有杂质的苍蓝色眼睛,那微微弯起的嘴角,还有戳在自己额头上那根修长漂亮的手指。   他低下头,在五条悟的鼻尖上轻轻啄了一下。   "想这个。"   五条悟愣了一下,鼻尖上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然后看着栖川澄,苍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玩味。   "小澄,你心里不会攒了很多想做的事没做吧?   看这人的状态,显然还是有在刻意压抑自己。   栖川澄的耳尖又红了,但他没有否认。"……嗯。"   "要我给你列一个清单吗?"五条悟眼里带着几分调笑道,"这样你就不用每次都想半天了。"   看他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栖川澄后知后觉的有些害羞了,   "……不用了,"栖川澄低声说,他想了想,还是实诚的说,   "我怕清单太长,吓到你。"   "......"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一顿。   他抬眼看向栖川澄,那人还是一副纯良的表情。   不知为何,五条悟感觉自己已经有点习惯这种语塞了,于是只是点点头。   “好吧。”   收拾完行李后,栖川澄去整理塔子阿姨准备的特产盒子。   五条悟端着一杯水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他。   栖川澄清点着特产盒里的东西,动作利索,终于恢复了平时那个雷厉风行的"栖川医生"的状态。   他把每一罐果酱和每一包干货都重新排了一遍,确认不会在车上颠碎。   然后他回头,看到五条悟还靠在门框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苍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清透得像湖水。   栖川澄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猝不及防的在五条悟的嘴角边落下一个轻吻。   速度之快像是一片带着温度的羽毛擦过。   五条悟端着水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很好,五条老师有稳住水杯,一滴水都没有漏出来。   然后他才控诉。   "你偷袭。"   "嗯。"栖川澄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那你讨厌吗?"   五条悟想了想,还是笑了笑,诚实的说:"不讨厌。"   他举起水杯挡在两个人中间,眼睛从杯子边缘露出来,   "但是你这样会影响我喝水哦。"   栖川澄被他这个动作可爱得心都要化了,伸手把水杯接过来放在一边的架子上,然后捧住五条悟的脸,在他另一侧的嘴角上也轻轻碰了一下。   "这样给你赔罪好不好。"他说。   五条悟被他逗笑。   “好吧~” 第80章 “不是朋友,是恋人”   摊开的行李箱被重新扣好,塔子阿姨塞过来的特产被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   连那几罐容易磕碰的自制果酱,都被栖川澄用柔软的干毛巾仔细隔开,严丝合缝地嵌在衣物中间。   五条悟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单手托着腮,看着栖川澄把最后一袋梅子妥帖地塞进空隙里。   “小澄。”他懒洋洋地开口,“你真的很适合去做旅行社导游。”   栖川澄正弯腰压下行李箱的锁扣,闻言侧过头:“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会提前想到啊。”五条悟的视线跟着他的动作转,“住哪、吃什么、带什么、怎么装才不会碎。感觉跟你出门,我连脑子都不用带。”   “咔哒”一声,箱扣锁死。   栖川澄头也不抬:“那不应该是适合做男朋友吗?”   五条悟愣了愣,然后失笑:“说得对啊,确实。”   他突然捧住脸故作娇羞道:“五条老师说错了,应该说小澄真的好适合当男朋友,感觉有了小澄以后我都不用操心这些事了,五条老师好幸运。”   栖川澄直起身,看着盘腿坐在那里可可爱爱的白发青年,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那以后请五条老师继续把这些都交给我,让我做一个合格的男朋友吧。”   五条悟歪了歪头,苍蓝色的眼睛隔着镜片眨了一下。   "栖川医生好让人放心。"他拖长了尾音,然后忽然从地上站起来,朝栖川澄走近了两步,   "让我奖励你一下——"   他说着就张开了手臂,作势要扑过去亲栖川澄的脸。   栖川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伸手接住了扑过来的人。   五条悟整个人拱进他怀里,歪着头,嘴唇朝着他的脸颊靠近,动作看着来势汹汹,实际力道却轻得像只蹭人的大猫。   栖川澄被他拱得退了半步,一只手揽住了五条悟的腰稳住重心,另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护着他的后脑勺。   五条悟偏着头,鼻尖蹭过他的脸颊,嘴唇在离他脸侧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了一下。   像是在故意试探他的反应。   栖川澄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能感觉到五条悟贴在他身上的温度,好闻的雪松气息,以及对方呼吸喷在他脸侧的微痒触感。   汹涌的情感在胸腔里猛地翻涌了一下,让他揽在五条悟腰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他没有躲开。   甚至微微侧过头,给五条悟留出了更好的角度。   五条悟的嘴唇终于落了下来,在栖川澄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栖川澄被他这副青涩又大胆的样子弄得心里又软又痒。   他低下头,看着窝在自己怀里、一脸得意表情的白发青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他刚想说什么——   “栖川先生,五条先生,塔子阿姨说......”   客房的拉门被一把推开,夏目的声音像被强行掐断的磁带,戛然而止。   少年端着一小篮洗好的水果,僵在门口。   他面前的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大——   只见五条悟整个人扑在栖川澄身上,而栖川澄则一只手揽着五条悟的腰,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然后五条悟偏着头,嘴唇贴在栖川澄的脸颊旁边,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感觉很容易就能猜到两个人刚刚在干什么。   夏目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血色一路蔓延到脖子根。   “对、对不起!”少年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差点把手里的果篮打翻,“我没看到——我等一下再来!”   他转身就想跑。   “夏目。”   栖川澄略带沙哑的声音叫住了他。   夏目僵在门口,慢慢地转过身来,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栖川澄深吸了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也在发烫。   说实话,被撞破的瞬间,他第一反应确实是慌张,但是随之而来的情绪却很复杂,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   因为夏目算是他为数不多的、真正交心的朋友之一。   而他现在想要做的,是第一次正式把五条悟以恋人的身份介绍给自己的朋友。   他不想再只说"朋友"了。   那个人明明是他的男朋友。   栖川澄牵起五条悟的一只手,将手指一根根卡进对方的指缝里,十指交缠。   他看着门口手足无措的少年,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温柔。   “夏目,正式向你介绍一下。”   他微微侧头,目光在五条悟脸上停顿了一秒,眼底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这是悟。不是朋友,是我的恋人。”   夏目猛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   他的视线落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又看向栖川澄那双坦然的眼睛。   这几天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忽然全都通了。   为什么栖川先生看五条先生的眼神总是那么专注。   为什么五条先生在栖川先生面前会比平时更放松、更任性。   那种一直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独特氛围感,不像兄弟,又不是单纯的朋友,   原来是这样。   是爱人啊。   少年脸上的窘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衷的、灿烂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夏目弯起眼睛,眼底闪烁着真诚的亮光,“那真的、真的是太好了。”   他认真地对着两人鞠了一躬。   “祝你们幸福,栖川先生,五条先生。”少年直起身,看着栖川澄,声音轻柔却坚定,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件事栖川先生,能亲眼看到栖川先生找到自己的羁绊……我真的很高兴。”   栖川澄看着面前这个温柔的少年,想到当初离开前他们的谈话,那时少年也是如这般模样,祝愿他能找到自己的羁绊。   他握紧了五条悟的手,轻声回应:“谢谢你,夏目。”   五条悟安静的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有嘴角一抹笑意温暖。 第81章 小澄医生好粘人   离开八原的时候,阳光正好。   藤原夫妇在院门口热情地挥手,塔子阿姨还在叮嘱路上小心。   夏目抱着猫咪老师站在稍远的地方,在没人注意的角度,猫咪老师冲他们摆摆尾巴,表示再见。   栖川澄按下车窗向他们道别,直到车子驶出道,才将车窗升起。   车厢里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五条悟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偏过头,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青翠山林。   栖川澄单手握着方向盘,看了看身旁的人。   五条悟的手随意地搭在中央扶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好看。   栖川澄没有犹豫,将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覆了上去。   掌心相贴的瞬间,五条悟的手指动了动,反握住他,将他的手包裹在掌心里。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   “小澄。”五条悟忽然转过头,苍蓝色的眼睛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回去以后,你打算怎么跟宫泽小姐他们介绍我?”   栖川澄手指微微一顿,目视前方:“什么怎么介绍?”   “是继续说‘我在外面交了个长得很好看的朋友’,还是直接说‘我交了个男朋友’?”五条悟拖着调子,明知故问。   “当然是后者。”栖川澄答得毫不犹豫,大拇指在五条悟的虎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我会告诉他们,我在和悟谈恋爱,悟是我的恋人。”   五条悟轻笑了一声,肩膀微微抖动。   “那栖川医生的诊室,是不是得给我专门留一个陪诊座位?”   栖川澄嘴角上扬,拉过五条悟的手,轻轻吻了吻他的手背,柔声道:“那个位置一直都有,就等你来坐了。”   五条悟没再说话,脸上笑意越发明显。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轻微白噪音。   栖川澄握着方向盘,余光扫了五条悟一眼。   身边的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白发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飘起,表情松弛,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而栖川澄的心里其实在打鼓。   他在心里猛戳系统。   『系统。』   无回应。   『……系统,在吗?』   无回应。   栖川澄维持着脸上的从容,在心里又戳了好几下。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来的时候是怎么带五条悟穿越的。   那时候系统明明还在沉睡,按道理来说,没有系统辅助他根本无法完成带人穿越这个行为,可是他就是带着五条悟穿过来了。   没有系统的引导,没有任何预兆,甚至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站在了八原的地界上。   现在他需要带悟回去,可是如果不搞懂穿越原理,等下穿越失败了怎么办?   他该怎么跟悟解释?   说“抱歉我好像不知道怎么回家”?还是紧急编一个“其实我迷路了”这种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的借口?   总不能说“其实我是一个跨世界的退休任务者,有个死机的系统,不小心带你穿越了现在不知道怎么回去”吧?   悟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是个疯子,还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   栖川澄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心里把系统从里到外问候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却依然温和从容。   他借着看后视镜的动作,偷偷瞥了一眼副驾驶。   五条悟正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在打瞌睡。   殊不知,闭着眼睛的五条悟,此刻的大脑正处于极其活跃的状态。   六眼在无死角地运转。   他在等。   等那个能把他们从偏僻乡下瞬间拉回东京的“奇迹”再次上演。   他倒要看看,小澄这种不知不觉间就能改变现实的能力,到底有没有破绽。   毕竟上次他可是毫无准备就进行了时空穿越,这次他倒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车子驶入了一段两旁种满高大水杉的林荫道。   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掠过。   栖川澄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借口先靠边停车——   就在这一秒,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响。   原本双向两车道的乡间公路,瞬间拓宽成了繁华的城市主干道。   远处连绵的山影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和巨大的电子广告牌。   栖川澄眨了眨眼。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车载导航——定位清晰地显示在东京都内。   成功了。   栖川澄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   而同一时间,五条悟缓缓睁开了眼睛。   苍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惊愕,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探究。   没有波动。   没有痕迹。   哪怕一丝一毫的空间扭曲感都没有。   就像是从八原回东京的路从来都是这条公路,他们从来都在这条路上行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   简直……完美得让人毛骨悚然。   五条悟垂下眼睫,嘴角不着痕迹地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既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就意味着没人能追踪到小澄。   这很好,省去了他很多麻烦。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车载时钟。   日期和时间都严丝合缝。   他们在八原待了三天,这里也同样过去了三天。   “小澄。”五条悟开口,“前面那个路口把我放下就行。”   栖川澄侧头看他:“你不回家?”   “不啦,临时有点工作要处理,从那边过去比较近。”五条悟随口胡诌。   栖川澄点点头,没有多问。   车子在路边缓缓停稳。   五条悟解开安全带。   “那我走咯?”   他刚要拉开车门,却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了手腕,五条悟不解的回头。   “怎么啦?”   栖川澄的表情看上去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是五条悟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一点小情绪。   像是小孩子在为分别而闹不满。   五条悟心里暗笑,假装不懂:“怎么了吗,小澄?”   栖川澄嘴唇微抿,拉住五条悟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将人拽了拽,想来想去,还是有些羞涩的开了口。   “亲一下再走。”   他的声音很小,但是五条悟还是能听到他的声音,不过心底的恶趣味上头,还是想逗逗自己的新晋男朋友,于是他面上还保持着疑惑的样子。   “你说什么?”   其实栖川澄对于自己此刻反常的行为,也有点害羞。   主要是他也没想到刚才在路上一直被压抑的渴望,会在离别的这一刻突然反弹。   尽管有告诉自己不要太过于急切,免得吓到悟,可是看着那人只说一声再见就要离开,心里还是很想亲一口再走。   毕竟刚刚确定关系,他还想多和自己可爱的男朋友多亲密亲密。   想到这儿,栖川澄突然对五条悟素未谋面的校领导有了点小小的怨念。   哪有人临时给人安排任务?   真是可恶的学校高层。   但是生气归生气,他也不想真的耽误悟工作,于是手臂一用力,直接将人拽进怀里,伸手扣住了五条悟的后脑勺,然后偏头吻了上去。   舌尖试探性地描摹着对方的唇线,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将自己的气息强行渡了过去。   五条悟被亲得有些意外,喉咙里溢出一声轻轻的闷笑。   但他没有躲,反而顺从地微微张开嘴,任由栖川澄加深了这个吻。   车厢里的空气黏稠起来。   直到五条悟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栖川澄才恋恋不舍地退开。   “路上小心。”栖川澄的声音哑得厉害,拇指指腹在五条悟有些泛红的唇角轻轻擦过。   五条悟舔了舔嘴唇,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么舍不得我啊?”   栖川澄耳根微热,却坦然地承认:“嗯,舍不得。”   五条悟笑着揉了一把栖川澄整齐的黑发:“好啦,等我下班了就能见面了。”他再次安抚的吻吻栖川澄的额角,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转身的时候,还能感受到身后栖川澄恋恋不舍的目光,五条悟暗笑。   小澄医生真的好粘人~   不过他很喜欢。 第82章 “您不是在休假吗?”   直到栖川澄的车尾灯消失在车流中,五条悟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收敛。   然后他伸手掏出了手机。   过了一会儿,黑色的轿车停在他面前。   拉开后座车门,伊地知洁高正正襟危坐地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过来。   “五条先生,您回来了。”   “嗯。”五条悟靠进真皮座椅里,长腿随意地交叠,轿车平稳地驶入车流。   车厢里安静了没一分钟,后座传来五条悟轻飘飘的声音:   “伊地知,这三天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伊地知一边看后视镜一边认真回答:“没有,五条先生。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五条悟单手支着下巴,尾音微微上扬。   “是的。没有临时增加的任务,高层那边也没有特殊的指示。”   车内又安静了几秒。   “没有咒灵暴走吗?”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没有临时特级?或者有人因为联系不上我哭着求助?”   伊地知认真地想了想。   “……没有。”   后座,五条悟那双被墨镜遮住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嘴角依然挂着一丝惯常的弧度。   五条悟:“我三天没出现,你们居然也没人觉得奇怪?”   伊地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神情里透着一点茫然。   “您不是原本就在休假吗?”   车内安静了一秒。   然后五条悟笑了。   “对哦。”他轻飘飘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轻快,“我在休假嘛。”   他把视线移向窗外,不再追问。   回到高专后,五条悟没有先去办公室,而是直接拐去了训练场。   场地里,禅院真希正挥舞着长刀,熊猫和狗卷棘在一旁对练。   “酱酱!“   五条悟突然出现,张开双手隔空拥抱了一下,   “你们亲爱的good looking guy大帅哥五条老师震撼回归!有没有人来热烈欢迎一下?”   真希停下动作,把刀扛在肩上,有些无语:“你休假休傻了吗??”   “真希好过分。”五条悟露出被辜负的表情,将手插回兜里,慢吞吞地晃过去,语气里带着夸张的受伤,   “老师难得休个假回来,居然得不到一点热烈欢迎?至少应该列个队,拉个横幅,喊一声‘欢迎五条大人回来’吧。”   熊猫看看天色:“悟,现在还是白天。”   “和白天没有关系。”五条悟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   “你们应该因为少了一个英俊又可靠的指导教师而感到空虚寂寞冷。”   真希:“......”   狗卷棘:“......”   熊猫当场搓了搓胳膊:“好冷。今天的笑话格外冷。”   几个人又笑闹了一会儿。   之后,五条悟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坐下,长腿伸开,姿态悠闲。   他看了熊猫一眼,又看了真希一眼,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随口说:“说起来,这三天你们没出什么大任务吧?”   “有啊。”真希答得很快,手下的动作不停,“前天和昨天各出了一趟。”   “哦?”五条悟歪了歪头,像是来了兴趣,“顺利吗?”   “你这是什么问题。”真希皱了皱眉,手上的木刀在空中画了一个利落的半圆,“难不成你觉得我们会被那种普通任务难住?”   五条悟摊开双手,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冤枉的猫,“老师只是单纯关心一下学生的安危,怎么问一句都要被凶。”   真希瞥了他一眼:“少来了。你根本就是闲得无聊过来找人打发时间。”   “好过分啊真希。”五条悟捂着胸口,一副心碎的模样。   但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墨镜后面的眼睛在几个学生身上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   每一个人的反应都很正常的,没有任何细微的违和感。   五条悟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好了,不打扰你们了,老师去巡视一下校园。”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慢悠悠地往训练场外走。   他转身离开训练场,然后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七海建人的号码。   七海建人很快接了电话。   “有什么事吗,五条先生?”   七海建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稳。   五条悟笑眯眯的说,   “没事就不能找七海联络联络感情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如果您所谓的联络感情是浪费我的午休时间,”七海建人的声音不卑不亢,   “那确实不能。”   五条悟笑了一声,然后他问。   “七海~这几天忙吗?”   “正常工作。”七海回答得很快,“昨天出了一趟任务,今天上午在处理报告。午休刚准备下楼买咖啡,您的电话就来了。”   “哦——那确实打扰你了。”五条悟仰头看着树冠间漏下来的光斑,语气散漫,“对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您说。”   “你觉得我这几天去哪了?”   电话那头的回答没有任何停顿:“您不是在休假吗,五条先生?”   五条悟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道:"对哦,我在休假。没事了,你继续忙吧。"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   最后,他推开了夜蛾正道办公室的门。   “校长,我回来了。”   夜蛾正道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皱了皱眉:“你的休假不是到今天晚上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我就不能因为想念你所以提前回来吗?”五条悟大喇喇地在沙发上坐下,“这三天没出什么乱子吧?”   “没有。”夜蛾正道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一切正常。你可以继续去休你的假。”   五条悟站起身,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走出了办公室。   他站在高专长长的走廊上,仰起头,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   最强的咒术师消失三天联系不上人,居然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劲。   任务没有出现变化不说,总监部那边居然也没有问责,悄悄搞事,显然也是和高专的人们一样被篡改了认知。   并且不是简单的局部记忆修改,也不是简单的认知障眼法。   是真正意义上的、全局性的现实重构。   简直像是有一只上帝之手,在随意改写所有人的剧本。   而造成这一切的那个人,在不久前还和他确定了情侣关系。   说实话,如果换做其他任何一个咒术师,发现身边睡着一个能随时随地改写世界规则、甚至连自己都无法察觉其发动痕迹的“怪物”,恐怕早就惊出一身冷汗了。   可五条悟站在阳光下,胸腔里涌动着的,却是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感。   有意思。   真的太有意思了。   他的小澄医生到底是什么人。   那个无声无息就能重构现实的能力,究竟是什么。   还有——   为什么偏偏是出现在他面前。   五条悟轻轻笑了起来,感觉兴奋的情绪一时有些难以平息。   他掏出手机,点开栖川澄的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轻快地敲击。   【小澄,我到学校啦。】   【这几天很开心。下次再带我去别的地方玩吧~】   点击发送。   五条悟将手机揣回口袋,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转身走进了阳光深处。   他现在,简直对未来期待得不得了。   再让他多看看吧。   还能发生什么样的奇迹。 第83章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们是普通朋友啊”   从八原回来的第一个工作日,是个少见的晴天。   清晨的阳光穿透诊室的百叶窗落在地上。   栖川澄换上挺括的白大褂,将桌上的病历本分门别类地归置好,然后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   一切似乎和过去几年里的每一个周一毫无分别。   可栖川澄却莫名觉得今天看到的一切都很顺眼。   总觉得今天的天空比以往要蓝,医院的绿化带突然很有生机,甚至医院的地板也干净的发光,一切都让人心情愉悦。   栖川澄心情很好的走出诊室。   走廊上,栖川澄一转头看到医院墙上贴着的教导小朋友刷牙的详细步骤,突然想起早上他在厨房里用塔子阿姨塞的食材捏饭团,五条悟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白发,像只没睡醒的大猫一样晃荡过来,从背后挂在他身上。   那人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拖着长音抱怨不想上班,然后顺理成章地偏过头,在他颈侧讨了一个带着牙膏薄荷味的早安吻。   栖川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宫泽千夏正靠在护士站核对排班表,抬眼看见他,刚想抬手打招呼,却在打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   她盯着栖川澄看了几秒。   栖川澄脚步微顿:"怎么了?"   "栖川医生,"宫泽千夏的眼神在他脸上来回扫,"你今天……气色很不错啊。"   她从没见过栖川澄周一上班是这个状态。   栖川澄不明所以。   这时候,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快步声。   藤井诚从电梯方向拐过来,今天轮到他来医院做志愿。   他单肩挎着那个总是贴满贴纸的黑色斜挎包,一进护士站就朝栖川澄举了下手里的咖啡杯。   "栖川,早——哎?"   他也停住了。   然后和宫泽千夏一样,他的视线也在栖川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你吃了什么魔药?"藤井诚直截了当地问。   "……你们两个是约好了吗。"栖川澄无奈。   “那是因为你真的太不对劲了啊。”藤井诚把咖啡放到柜台上,凑近了打量他。   这人今天完全没有以往那样苦大仇深的样子,甚至眉梢里还透着一股子的愉悦,看着就很不对劲。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栖川澄别在胸口的证件夹上——   更准确地说,是证件夹里原本空白的那个相片位。   之前那里一直是空的,但今天,那个小小的相片位里夹了一张贴纸。   是一张圆圆的白色猫咪图案的贴纸。   上面带着墨镜的布偶小白猫正嚣张的对所有看到他的人比“耶”。   藤井诚慢慢抬起头,盯着栖川澄的脸。   "栖川,你周末去哪了?"   宫泽千夏也发现了那张贴纸,表情顿时有些激动起来。   栖川澄的手指下意识碰了一下证件夹。   那张白猫贴纸是昨天晚上收拾行李时从箱子里掉出来的,是之前给五条悟准备的备份贴纸。   他早上顺手夹到了证件套里,当时并没有想太多,但此刻被两个人这么一盯,不知怎么的,他的耳根悄悄发了热。   "周末去了一趟乡下。"栖川澄回答。   "和谁?"宫泽千夏追问。   "和悟。"   眼前两个人顿时默契的对视一眼。   栖川澄看着面前两双闪烁着八卦光芒、却又毫无恶意的眼睛,有些觉得好笑。   他其实是个很注重边界感的人,很少在工作场合谈论私事。   但此刻,看着这两个相处最久、也最关心他的朋友,他忽然觉得,没有什么好掩饰的。   他想把那个人,堂堂正正地介绍给他在这个世界里的朋友。   栖川澄放下水杯,迎上他们的视线。   “周末我带悟去了一趟乡下。”   他停顿了一秒,然后直白地补充了后半句:   “我们正式在一起了,他现在是我的男朋友。”   诊室里瞬间死寂。   两秒钟后。   “啊——我就知道!”宫泽千夏猛地捂住嘴,把差点掀翻屋顶的尖叫声硬生生压在喉咙里,激动得原地直跺脚,   “我就知道你们俩绝对会很快在一起!”   藤井诚则是一巴掌拍在栖川澄的后背上。   "终于啊你小子!"藤井诚笑得声音都在抖,"我之前就打赌你过年前一定搞定,我赢了!"   "……你们赌了多少。"栖川澄哭笑不得。   "一顿烧肉。"藤井诚报出赌注,然后朝宫泽千夏做了个"你请"的手势。   "行行行我请。"宫泽千夏手一挥,然后转头看着栖川澄,突然伸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掏出手机翻了几下,然后点了点屏幕。   "对了,送你个东西。"   手机震动了一下,栖川澄掏出手机,低头看屏幕。   宫泽千夏发来的是一张照片。   看背景应该是活动那天拍的。   照片里,他和五条悟站在医院正门的灯光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之间隔了一小步的距离。   栖川澄正微微侧头看着面前的人,要不是看到照片他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那个表情。   照片里的他嘴角弯着温柔的弧度,眼底的温度仿佛隔着镜头也能感觉到,而对面的五条悟同样在看他,白发被侧面的灯光勾出一道柔软的边。   两个人周围有来往的家属和护士,但他们好像完全注意不到其他人。   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栖川澄看着这张照片,喉结滚动了一下。   "当时觉得这个画面挺好的就随手拍了。"宫泽千夏笑着说,"不过你们那个氛围,谁都看的出来不对劲吧。"   栖川澄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照片。   然后他把这张照片设成了聊天背景。   "哦——"宫泽千夏眼尖地看到了他的动作,立刻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栖川医生!你——"   "门诊要开始了。"栖川澄镇定地把手机收回口袋里,耳根却红得根本藏不住,   "我先去了。"   他转身快步走向诊室方向。   身后传来宫泽千夏和藤井诚起哄的笑声,以及宫泽千夏喊的那句"回头请你们吃饭啊!要带五条先生一起来哦——"   栖川澄加快了步伐。   走进诊室关上门之后,他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聊天背景已经换好了。   那张照片被手机屏幕框住,他和五条悟的身影占据着画面中央。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朝诊室走去。   高专。   五条悟推开医务室的门,手里捏着一包从自动贩卖机买的草莓牛奶。   "硝子——"他拖着调子走进去,一屁股坐在了诊疗椅上,翘起二郎腿,   “你知道我今天早饭吃的吐司,配的是什么吗?”   硝子看着报告,头也不抬:“毒药?”   “是自制的手工果酱哦。”五条悟无视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   “纯天然的,有梅子味和草莓味,味道特别好哦!”   硝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很了解五条悟。   如果他只是想说果酱好吃,就不会专门跑来找她,所以他一定有后话。   她配合地问了一句:"哪来的自制果酱?"   五条悟嘴角的弧度明显又上扬了一点。   "之前不是说过我有个医生朋友嘛,"他用吸管搅了搅草莓牛奶,语气还是漫不经心,表情却很开心,   "他带我去他朋友家里住了几天,那家的阿姨特别喜欢我,给我送了一大堆东西。"   硝子挑了挑眉。   带去见朋友的长辈?   还被长辈塞了一堆特产?   “哦,那他还挺好客的。”硝子兴致缺缺地敷衍了一句,准备继续看报告。   “不止哦。”   五条悟忽然像变戏法一样,从旁边拎起一个精致的、用深蓝色布巾包好的双层便当盒,在硝子面前晃了晃。   “今天中午的这个便当,也是他用阿姨送的食材,今天一大早起来亲手给我做的。”   五条悟单手托着腮,感觉身上的得意要溢出来了,他故作苦恼。   “哎呀,有时候魅力太大也真的很没有办法呢~”   硝子的眼睛里顿时浮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   "你说他带你去朋友家住?"硝子问。   "嗯,住了好几天。"五条悟喝着草莓牛奶,"是很偏僻的乡下,他在那里有认识的人。阿姨人很好,说我长得好看,给我盛了好几碗饭。"   "……"   硝子沉默了一下,换了个角度试探:"他朋友……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啊。"五条悟回答,"那边只知道我是他朋友。"   朋友。   硝子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再怎么亲密的朋友,两个大男人之间,会干出“周末带回乡下见长辈”、“早上起来帮忙涂果酱”、“亲手捏便当还用布巾包得这么精致”这种事吗?   硝子在脑海里默默横向对比了一下。   五条悟这辈子最亲密的男性朋友,毫无疑问是夏油杰。   但是,即便是当年的夏油杰,也绝对没有干过“大清早起来给五条悟做爱心便当”这种事。   她突然想起上次五条悟来找她,嘴上说着"小澄医生不让我吃太多甜食",但是脸上那个得意又有点炫耀的小表情。   现在想起来,那个表情就不像是对朋友的。   “五条。”硝子沉默了半晌,幽幽地开口,“你老实告诉我,你那个‘医生朋友’,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啊。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吗?”五条悟回答得理直气壮。   “……”   硝子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头有点疼。   “所以,一个男人,带你去见他的朋友,还去见了他的长辈,甚至送了你特产,然后今天早上起来给你做了便当。”   硝子冷静地总结了一遍,然后看着五条悟的眼睛问,   “你是不是对‘普通男性朋友’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五条悟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不仅没收敛,反而越来越大。   他轻轻歪了歪头,笑眯眯的弯起眼睛,语气愉悦: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们是普通朋友啊。”   家入硝子:“……”   硝子手里的圆珠笔掉在了桌面上。   她看着五条悟那副坦荡得没有丝毫掩饰、甚至还带着点“你终于发现了”的得意表情,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   这个家伙,居然真的不声不响地,在他们所有人眼皮子底下,给自己找了个男人!?!   那个医生到底是什么人!!! 第84章 “你把常穿的衣服都搬过来吧”   硝子盯了他足足有好几秒,试图从他那张一如既往带着散漫笑意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你自己之前说的,只是朋友。”硝子终于开了口,一字一顿,特意在“朋友”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之前确实是朋友嘛。"五条悟喝着草莓牛奶,嘴角弯着。   他吸了一大口甜腻的牛奶,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下半句:"后来不是了嘛。"   他说这话时,嘴角高高地弯着,连那副漆黑的盲人墨镜都挡不住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那种让人牙痒痒的春风得意。   硝子的眼角不可抑制地抽动了两下,脸上顿时露出一个“你是不是在耍我”的表情。   对此,五条悟放下牛奶盒,冲她回以一个无比真挚的微笑——当然,如果忽略掉那份真挚底下藏着的一丝心虚的话。   硝子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脑子里在一瞬间犹如沸水般涌上了无数个问题: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为什么和那个男人谈恋爱?你到底看上那个家伙哪一点?   想问的实在太多,千头万绪交织在一起,反而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开始问起。   她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安全吗?"她问。   五条悟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他可是五条悟。   是咒术界的最强,是悬在所有诅咒师和腐朽高层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树敌无数,暗处有无数双淬了毒的眼睛日夜盯着他,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而现在,这样一个人的身边,突然多了一个没有术式、甚至连最基本的自保能力都没有的普通人。   这就像是巨龙在自己的逆鳞处,主动放上了一块毫无防备的柔软软肋。   安全吗?   五条悟想了一秒,笑了笑。   "我会处理好的。"   硝子看着他墨镜后隐约透出的那点冰蓝色的锐光,没有再继续追问。   她默默看了一眼桌子——   那份用深蓝色布巾包好的双层便当盒还放在诊疗台的边上。布巾的角叠得整整齐齐,系绳打了个利落的蝴蝶结,一看就知道做便当的人是个讲究的人。   “那个便当,你记得吃。”她拿起圆珠笔,重新翻开报告,“别浪费人家一大早起来做的心意。”   五条悟愣了一下,目光顺着硝子的话音落在那份深蓝色的便当上。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软,伸出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解开那个蝴蝶结,把便当盒拉到自己面前,轻轻翻开。   第一层码着切成小块的玉子烧,焦糖色的表面泛着微甜的光泽,旁边塞了两个三角饭团,海苔上用小剪刀剪出了猫脸的形状。   第二层是几样简单的配菜,番茄、秋葵、煎过的培根卷,颜色搭配得干净好看。   角落里还塞了一颗用保鲜膜包着的草莓大福。   五条悟看着那颗大福,忽然就笑了。   脑海中几乎能浮现出栖川澄站在料理台前,微微蹙着眉,一边觉得他吃太多甜食不好,一边又舍不得看他失望,最终妥协般地塞进一颗大福的模样。   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玉子烧送进嘴里。   甜口的。   五条悟一愣,旋即笑了。   明明之前还说过不会做甜口的来着。   硝子余光扫到他吃东西时弯起来的嘴角,忍不住一怔——她第一次看到那个男人露出那么柔软开心的表情。   她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写报告。   医务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筷子偶尔碰到便当盒的轻响。   周末。   栖川澄在家做大扫除,打开衣柜准备把换季衣服收起来时,动作顿住了。   衣柜原本是完全按照他个人的极简习惯来排列的,左边挂着常穿的衬衫和外套,右边叠放着备用的衣物,颜色清一色的黑白灰。   但现在,衣柜右边那一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塞满了不属于他的东西。   几件面料柔软的白色卫衣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是几件浅色衬衫,再往里,是一套叠得一丝不苟的黑色制服。   而在这一摞衣服的最上面,还大喇喇地压着一件印着夸张白猫图案的毛绒家居服。   栖川澄静静地站在衣柜前,看着这些突然闯入他领地的、色彩斑斓的衣物。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件白猫家居服毛茸茸的料子。   指尖传来的触感柔软而温暖,甚至还隐隐带着一股只属于五条悟的、淡淡的雪松香气。   不知不觉间,栖川澄那张总是显得有些平淡的脸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他没有把那些衣服挪开,而是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衣服放在了它们旁边,然后轻轻关上了柜门。   拿着抹布走到玄关,准备擦拭鞋柜时,栖川澄再次停下了脚步。   鞋柜的第二层,放着一灰一白的两双同款拖鞋。   两双鞋都是鞋头朝外,整齐划一。   鞋头朝外,这是栖川澄自己多年来独居养成的强迫症般的习惯,为了出门时能更方便地穿上。   他从来没有要求过五条悟这样做,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五条悟也把鞋摆得和他一模一样了。   一想到五条悟每天换鞋的时候,都会特意弯下腰,耐心地把那双深灰色的拖鞋调整好方向,摆得和他的鞋子肩并肩、头朝外……栖川澄的心里就像是一块冰糖被丢进了温水里,咕嘟咕嘟地化开了一池的甜水。   他站起身,拿着抹布,目光开始环视这个他住了好几年的屋子。   厨房的冰箱门上,那张“优秀临时帮手”的奖状,依然被磁铁牢牢压着。而在奖状的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大头贴。   狭窄的镜头里,两个成年男人的肩膀紧紧挤在一起。   照片上的五条悟做了一个鬼脸,双手还在头顶比了个兔子耳朵;而旁边的栖川澄看起来依旧面无表情,但如果凑近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微微低垂的眉眼里藏着纵容,嘴角也悄悄上扬了一个弧度。   视线转移到客厅。   原本空荡荡的米色沙发上,现在横七竖八地放着一个超大的、极其占地方的蓝眼睛白猫抱枕;   玄关的衣架上,挂着五条悟昨晚随手脱下的黑色风衣;   而落地窗的窗台上,则多了一只小小的、做工并不算精致的白猫扭蛋摆件。   那是五条悟上次路过扭蛋机随手扭的。   他说像自己,栖川澄看了半天,觉得不及五条悟万分之一可爱。   五条悟把它摆在窗台上。   说“那就当安静版的我。”   栖川澄没有反对。   于是,这只“五条二号”就正式入驻,变成了栖川家雷打不动的吉祥物。   一眼看去,这个家里处处都有另一个人的痕迹。   而他站在客厅里,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抗拒这种改变。甚至,看着那些多出来的色彩,他只觉得胸口热乎乎的。   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洗刷了东京的街道。   雨停后,窗外只剩下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两人窝在客厅那张宽大的沙发里。   栖川澄在看平板,上面是一篇复杂的英文医学论文,为了能看清那些细密的图解和数据,他将屏幕放大到200%,神情专注。   而五条悟则散漫地陷在厚沙发垫里,没骨头似的靠着他,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   过了一会儿,五条悟忽然偏过头,下巴在栖川澄的肩窝里蹭了蹭,道:“明天早上要穿的衣服忘在那边了。”   “那边”指的是他之前住的公寓。   悟很少回去,但名义上还算住处。   栖川澄滑动平板的拇指停了一下。   他微微垂下眼睫:“衣柜右边那格我已经清出来了。”   他停顿了一秒,又补充道:“你把常穿的都搬过来吧。”   沙发上的空气仿佛突然凝固了。   五条悟刷手机的拇指也停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五条悟慢慢转过头看他,拉下了一点墨镜。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仿佛盛了夏夜的星光,弯起来时,笑意从眼角一路漫到了嘴角:   “好啊。” 第85章 “悟的注意力甚至不在我身上”   吃完饭,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洗洁精的柠檬香气。   五条悟习惯性地转过身,往客房的方向走。但只走了两步,他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厨房。   栖川澄正站在水槽前,微微低着头专注地收拾着碗筷。   水流哗啦啦地响,栖川澄背对着他,瘦削的肩膀在灯光下显得很温和,他并没有注意到五条悟停了下来。   五条悟站在有些昏暗的走廊里,侧头看了看客房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主卧的方向。   他们已经是在一起的关系了。   正式的、确认过的、在一起了。   但他还是出于本能的体贴和长久以来的习惯,下意识地朝客房走去。   这个思维惯性让五条悟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他挑了下眉,没有推开客房的门,而是转身折了回去。   他慢吞吞地走回厨房,懒散地靠在木质门框上,看着栖川澄将干净的盘子一个个放进沥水架。   “小澄。”   “嗯?”栖川澄没有回头,依旧冲洗着杯子。   “客房的被子上次洗了吗?”   栖川澄手上的动作突兀地停了一下。   他关掉水龙头,水声在窄小的厨房里戛然而止。他拿起旁边的无纺布毛巾仔细擦干了手,这才转过身来看向站在门口的人。   五条悟倚在门框上,一头白发因为没了束缚而微微垂下来,挡住了小半张脸。   他的神色看起来像往常一样散漫而随意,但那双藏在发丝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点点带着试探和期待的微亮。   栖川澄的目光在他微垂的睫毛上停留了几秒。   厨房里的暖黄灯光落在他身上,连带着他的眼神也变得异常温软。   然后,他说:   “你不用睡客房。”   五条悟的睫毛动了一下,呼吸跟着轻了一瞬。   栖川澄回身把抹布挂回架子上,动作自然,语气也重新变得平静温和:   “我那边的床够大。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就睡那边。”   五条悟愣了愣。随后看着栖川澄耳尖微微的红晕,忍不住一笑。   “好啊。”   当晚,主卧里的灯光调得低柔。   栖川澄盘腿坐在床尾,正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快速点触着。   五条悟靠在主卧厚实的床头上,手里也拿着手机,屏幕上正运行着和澄一样的双人联机小游戏。   表面上,五条悟有一搭没一搭地配合着澄的节奏,指尖在屏幕上点着,时不时还拿捏着那种夸张的语调调笑两句:“哎呀,小澄你走慢点,我的小人要掉下去了~”   但实际上,他的目光虽然落在屏幕上,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他在之前就一直压在心底的事——关于那些暗中监视栖川澄的人。   从八原回来后的第二天,他就暗中让伊地知调取了栖川澄住所周边整整一个月的监控记录。   结果令人不寒而栗。   至少有三辆不同型号、不同颜色的车,在过去两个月内,像幽灵一样反复出现在这栋公寓附近的街道上。   它们停留的时间不等,有时只是缓慢驶过,最长的一次,竟然在街角的阴影里停了整整四个小时。   车牌全都是假的。   伊地知顺着监控追查到半路,线索在一个没有摄像头的废弃工业区彻底断了。   这意味着对方的动作非常干净,反侦察能力极强,甚至极其了解东京交警系统的监控盲区。   有人在对栖川澄进行系统性、长期的监视。   最强咒术师的大脑里,此刻早已拉起了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   到底是谁?   是总监部那些腐朽的老橘子们进行的例行排查?还是御三家里那些嗅觉灵敏的鬣狗,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异样,试图找寻并控制他的软肋?   亦或是……其他隐藏在更深处、更危险的诅咒师集团?   屏幕上的小人因为五条悟长达三秒的操作停顿,错失了跳跃时机,直接掉进陷阱,弹出了“Game Over”的提示。   “悟?”一个轻巧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五条悟抬头。   栖川澄正回头看向他。   五条悟瞬间回神,近乎本能地弯起那双漂亮的苍蓝色眸子,扬起一个讨饶的撒娇笑容:“哎呀,手滑了~小澄不要生气嘛。”   栖川澄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五条悟的眼睛。   即使那双漂亮的苍蓝色眸子里盛满了笑意,但栖川澄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悟的心思根本不在游戏上,甚至……不在他这里。   一股很微妙的失落感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今天可是他们正式搬到一起、同床共枕的第一天。   他原本以为悟会和他一样,有点紧张,也有点期待,他们可能会在游戏后把手机一丢,随便聊点什么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聊。   结果没想到,悟居然只是表面在陪他玩游戏,心里还装着别的事。   原本那点对悟隐瞒心事的担忧,莫名的发酵成了一丝小小的、夹杂着不甘心的委屈。   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十分陌生的情绪。   栖川澄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   随后,他干脆利落地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往旁边的床头柜上“啪”地一扔。   在五条悟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的时候,栖川澄已经左手撑在柔软的床面上,探过身子,然后伸出右手,一把勾住了五条悟的腰。   他稍稍用力,往后一靠,毫不费力地将这个心不在焉的恋人,强行拖回了自己的怀里。   五条悟的手机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甩飞出去。   他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喊了一声:“澄?”   栖川澄把脸深深地埋进五条悟的后颈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对方身上那种让人安心的味道,然后闷闷地吐出两个字:   “想抱。”   五条悟被他这直白又突然的动作弄得心跳狠狠地漏了一拍。   脑子里那些关于跟踪车辆、咒力残留、潜在敌人的精密分析,全都在这一刻,被这个温暖而真实的拥抱冲散得一干二净。   “……你好幼稚啊,栖川医生。”五条悟嘴上小声地抱怨着,但身体却已经诚实地往后缩了缩,让自己的后背更紧密地贴上对方宽阔的胸膛。   栖川澄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妥帖地搁在五条悟的肩窝里,温热的呼吸有节奏地落在他的耳后。   感受到男友隐藏在这份略显霸道的亲密背后的小小委屈,五条悟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正式恋爱之前,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小澄医生,可绝对做不出这种像大型犬一样强行要抱抱的举动啊。   不过……确实很可爱。   五条悟的嘴角忍不住再次上扬。   好吧,和男朋友正式同居的第一天,确实不应该让那些藏在阴沟里的、烦人的家伙搅乱了心情。   五条悟闭上眼,顺着栖川澄手臂的力道往后靠了靠,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任由栖川澄将自己整个人团了团,严丝合缝地包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算了。   有什么要杀的人、要查的事,就等明天天亮了再去解决吧。   现在,安抚因为被冷落而有些不开心的恋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栖川澄敏锐地感觉到了怀里人的变化。   五条悟原本有些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整个人感觉松弛了许多。   栖川澄这才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觉得稍微放心了一些。   他微微低头,嘴唇在五条悟的耳后轻轻印下一个吻。   “悟。”他轻声开口。   “嗯?”五条悟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和安心。   “如果你有什么事不想告诉我,没关系的。”栖川澄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吐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会等你愿意说的那天。”   五条悟靠在他怀里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栖川澄没有停顿,他继续说道:“但如果你需要帮忙,或者……只是单纯的心情不好。”   他停顿了一下,圈在五条悟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要记得跟我说。”   主卧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心跳声。   直到栖川澄以为五条悟已经在这份温暖中睡着了的时候,他才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轻轻地、含糊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的叹息。   “……好 第86章 “怎么不亲了?”   清晨的卧室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灰蓝色的微光。   栖川澄的生物钟一向准时。   他睁开眼,没有动。   怀里严丝合缝地贴着一具温热的躯体。   五条悟睡得很沉,平时总是张扬肆意的白发此刻软趴趴地散在洁白的枕头上,有几缕不安分地搭在栖川澄的颈窝里,随着平稳的呼吸,蹭出一点细密而缱绻的痒。   栖川澄安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优越的眉骨,滑过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那两片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在这个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的清晨,看着这具对自己毫无防备的身体,某种深埋在理智之下的、极具占有欲的晦暗情绪,开始在栖川澄的心底无声地疯长。   他想要他。   这种欲望并不单薄,它混合着深重的爱护与本能的渴求,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叫嚣着要撕破他一贯冷静温和的表象。   栖川澄微微低头,凭着本能在那个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然后是眉心,鼻梁,最后,他滚烫的呼吸交错着喷洒在五条悟的唇颊上。   最终停在了距离那两片嘴唇只有几毫米的地方。   大清早的,再亲下去,会不会太过火了?   『他早就醒了。』   脑海深处,“他”平淡的开口。   栖川澄的动作微顿,眼神却在昏暗中更暗了几分:『……我知道。』   他当然感觉到了五条悟呼吸的变化。   “他”:『他没躲。』   栖川澄在犹豫。   他太珍惜这个人,以至于哪怕是放纵自己的欲望,都带着一种近乎克制的隐忍。   而实际上,五条悟确实早就醒了。   在栖川澄身体刚有动静的时候,他就脱离了睡眠状态。   但他没有动。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落在自己皮肤上那种羽毛般轻柔、却又带着滚烫温度的触感。   上次栖川澄的偷亲被他打断,没有进行到下一步,而在经历过昨晚后,感觉有点摸到男友底色的五条悟,隐隐期待着栖川澄能撕开那层冷静的表象。   他想看看,这个总是克制自持的医生,到底会做到哪一步。   结果,栖川澄停在了最后一步。   温热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内暧昧地交缠着。   五条悟等了两秒,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   “怎么不继续?”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被喻为神迹的苍蓝色眼眸,此刻收敛了所有的锋芒,眼底还蒙着一层刚醒时迷蒙的水汽。白发凌乱地散着,唇色因为睡了一夜的缘故,透出一种极其饱满的、惹人采撷的殷红。   他就这么微微仰起头看着栖川澄。   “想亲就亲啊。”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点有恃无恐的挑逗。   栖川澄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最后一丝名为“克制”的弦,在这句带着气音的邀请中,彻底崩断了。   他低下头,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的瞬间,栖川澄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拢过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重重地碾压着他的嘴唇。   感受到突如其来的压迫,五条悟浑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只要他想,哪怕不用咒力,单凭体术他也能在零点一秒内将身上的人掀翻在地,牢牢占据主导权。   但他没有。   在鼻尖嗅到那股熟悉的、属于栖川澄的清冽气息时,那点微弱的反抗本能便被爱意彻底软化了。   他爱这个人,所以愿意纵容对方所有的越界。   他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原本下意识抬起想要抵挡的手,最终只是轻轻抓住了栖川澄睡衣的布料,指节微微用力,攥出深深的褶皱。   栖川澄察觉到了他的动作。   那双幽深的黑眸里翻涌着晦暗的情潮,栖川澄空出的一只手顺势覆上了五条悟攥着自己衣襟的手背。   他骨节分明的大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强势地挤入五条悟的指缝,与之十指交扣,然后带着那只手,不轻不重地将其反压在了五条悟耳侧的枕头上。   强势却又避开了会弄疼他的力道。   “唔……”五条悟的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唇舌随即被不容抗拒地撬开。   栖川澄另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一把扣住了五条悟的后脑,五指穿插进那头柔软的白发里,将人死死地按向自己。   五条悟的呼吸瞬间被掠夺一空。   栖川澄的呼吸粗重得烫人,每一次吮吸和啃咬都带着令人战栗的酥麻感。   五条悟的睫毛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被压在枕头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回握住栖川澄的手指。   明明是他先开口撩拨的,但当栖川澄真的撕开温和的伪装,露出那种极具占有欲的侵略性时,最先被这股热浪烫得在这场情潮里软了腰的,反而是他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栖川澄终于放开了他。   两人退开一点距离,五条悟靠在枕头上,微微喘着气。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泛着潋滟的水光,眼尾逼出了一抹妖异的红,连带着平日里白皙的耳尖都已经红得滴血。   为了掩饰那一瞬间被亲得几乎要融化在床上的心慌,五条悟强撑着最强咒术师的面子,哑着嗓子,故作镇定地评价了一句:   “……勉强及格。”   栖川澄没有退开。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危险的距离,交扣的手指依然将五条悟的手压在枕边。   他单臂撑在五条悟的肩侧,形成一个绝对包围的姿势,眸光死死地盯着五条悟被亲得水润微肿的嘴唇,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我想再考一次。”他语气平稳,却透着毫不掩饰的、令人心惊的欲望。   五条悟:“……”   他毫不留情地抽出那只被压着的手,“啪”地一下盖住了栖川澄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眼睛。   “大清早的,小澄医生节制一点。”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的羞恼。   但他盖在栖川澄眼睛上的手掌心是柔软的,并没有用什么力气,更没有把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分毫。   他只是顺从地躺在那儿,任由栖川澄的气息将自己完全包裹。   半小时后,两人坐在餐厅里吃早餐。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日式烤鱼,热气腾腾的味噌汤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五条悟咽下一口玉子烧,惬意地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他的长腿在桌子底下无意识地伸直,不小心蹭到了栖川澄的腿。   本来没什么,但五条悟敏锐地察觉到,栖川澄在被蹭到的那一瞬间,下颌的线条猛地绷紧了。   五条悟挑了挑眉。   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不仅没有把腿收回来,反而得寸进尺地将腿往前伸了伸,用穿着棉质袜子的脚尖,轻轻地、若有似无地碰了一下栖川澄的小腿。   栖川澄端着汤碗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深吸一口气想让五条悟不要闹。   就在这时,“叮咚”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餐桌下的暗流涌动。   栖川澄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宫泽千夏:『栖川医生,什么时候带五条先生来吃烧肉?藤井这几天总是拿着相片炫耀他打赌赢了!』   藤井诚立刻秒回:『喂喂喂,明明是你欠我的烧肉,不要转移矛盾!』   五条悟原本还在桌底下做小动作,看到屏幕亮起,立刻像只好奇的猫一样凑了过来。   他将下巴搁在栖川澄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扫过栖川澄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看清屏幕上的字后,他轻笑了一声:   “哦——小澄的朋友,在催着见家属啊?”   栖川澄放下汤碗,不着痕迹地把被五条悟勾住的小腿收了回来。   他拿起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平静道:“他们只是想吃饭。”   五条悟偏过头,嘴唇几乎要擦过栖川澄的耳廓:“我不是家属吗?”   栖川澄打字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直视着近在咫尺的五条悟。   “你是。”栖川澄回答得毫不迟疑,声音笃定。   “那就带我去见见他们吧。”五条悟看着栖川澄道。   他那双总是习惯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苍蓝色眼睛里,此刻褪去了所有的轻浮与散漫,浮现出一种少见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执拗的正经。   他不是随口一说的玩笑。   他是真的想去。   那是栖川澄的朋友。   他想去认识他们,想毫无保留地走进栖川澄的这个部分,更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和栖川澄之间,是脚踏实地的、真实的、可以被所有人见证的关系。   他从来都是认真的在对待这段感情。   栖川澄看着他的眼睛,瞬间就懂了他藏在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好。”他说,“我会安排好时间。” 第87章 “你是小学生吗?”   随着同居的日子越来越久,五条悟也逐渐发现了越来越多栖川医生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比如,这位在外人眼里永远冷淡、稳重的栖川医生,私底下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超级大宅男。   之前两人闲聊时,栖川澄曾淡然地表示自己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是个室内派。   那时候五条悟还以为,所谓“室内派”的医生日常,大概就是在洒满阳光的阳台上泡杯黑咖啡、翻阅厚重的医学原典,或者修剪一下花草,过着一种如同苦行僧般规律的生活。   直到某个休息日的午后。   五条悟推开客厅的门,赫然看到栖川澄正窝在沙发最深处的角落里。   他没穿平时那些一丝不苟的衬衫,而是套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浅灰色棉质家居服,领口微微歪斜,露出一小片冷白的锁骨。   平时打理得整整齐齐的黑发,此刻正乱糟糟地顶在头上。   整个人缩成一团,窝在沙发最深处的角落里,手里握着游戏手柄,正盯着电视屏幕疯狂输出。   那一刻,最强咒术师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大为震撼的茫然。   不过转念一想,当初在栖川澄家里看到那台最新款的游戏机,以及他那熟练得惊人的游戏技术时,自己就应该猜到,这位栖川医生私底下绝对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稳重”。   只是这样毫无防备、甚至透着点凌乱孩子气的栖川澄,实在太少见了。   他果断掏出手机,对着沙发上那个专注打游戏的身影“咔嚓”偷拍了一张,并心安理得将它设置成了自己的手机锁屏。   做完这一切,五条悟才慢悠悠地走过去。   他在栖川澄旁边的空位坐下,自然地往旁边一倒,将自己的两条长腿毫不客气地搁到了栖川澄的大腿上,脚踝悬在半空中,百无聊赖地晃啊晃。   栖川澄的视线依旧黏在屏幕上,但他的手却像是长了雷达一样,迅速空出了一只手精准地捞住了五条悟乱晃的脚踝。   那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薄的茧。   当那温热宽大的掌心贴上微凉的皮肤时,五条悟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栖川澄没有看他,拇指指腹顺势搭在五条悟凸起的踝骨上,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充满占有欲的安抚意味,熟练且轻缓地摩挲了起来。   粗糙的指腹擦过敏感的踝骨,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感,顺着小腿的神经一路向上攀爬。   客厅里只有游戏机发出的厮杀声。   五条悟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栖川澄面不改色地一边在游戏里走位躲Boss大招,一边揉捏着自己的脚踝。   “小澄。”五条悟拖长了语调,“你这样,我很分心哦。”   栖川澄头也没抬,眼睛依然盯着屏幕,拇指摩挲的动作却没停,语气平淡地反问:“你不是在看手机吗?”   “我在看你。”五条悟回答得理直气壮。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栖川澄在手柄上疯狂按动的手指,突兀地顿了一下。   握着五条悟脚踝的那只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力道,将那截纤细的脚踝死死地按在自己的掌心里。   就这么零点几秒的走神,屏幕里的Boss抓住机会,一个大招狠狠砸下,屏幕边缘瞬间闪过一片代表受伤的红光。   血条“唰”地掉了一大格。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栖川澄终于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过头。   他盯着大腿上那个笑得一脸促狭的始作俑者,喉结极为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圈。   “……你害我掉血了。”   他平稳的陈述着这个事实,但那低哑的声线里,却透着一种只有五条悟能听懂的、无可奈何的纵容与隐忍。   “哈哈哈哈哈哈——”   五条悟愣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一阵前仰后合的大笑,连带着被栖川澄攥在手心里的脚踝都跟着一抖一抖的,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份滚烫的桎梏。   不光如此。   几天后,五条悟心血来潮,非要在一家中餐馆里点一份青椒炒牛肉。   外卖送到后,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旁。   五条悟眼睁睁地看着对面那位稳如泰山的栖川医生,拿着筷子,面不改色地将自己盘子里的青椒一根、一根地挑出来。   然后,理直气壮、毫无心理负担地全部夹到了五条悟的碗里。   五条悟停下了吃饭的动作。   他看看栖川澄盘子里那堆光秃秃的、纯粹的牛肉,再低头看看自己碗里那座堆成小山一样的“青椒山”。   五条悟挑起眉,发出了灵魂拷问:“你是小学生吗?”   作为第一个被五条悟如此评价的人,栖川澄只是抬起眼,面无表情地对上五条悟戏谑的视线。   虽然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但五条悟就是从那微微抿紧的唇角里,看出了那么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我只是不喜欢这个口感。”他说。   五条悟撑着下巴,不依不饶地继续逗他,湛蓝的眼睛里满是细碎的笑意:“那小澄从来不吃生鱼片,又是为了什么?也是不喜欢口感?”   栖川澄放下筷子。   他看着五条悟,严肃地吐出五个字:   “寄生虫风险。”   五条悟:“……”   看着对面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五条悟终于忍不住,无奈地笑出了声。   他摇了摇头,认命地夹起碗里栖川澄挑给他的那一筷子青椒,塞进嘴里。   算了。   小学生就小学生吧。   谁让卸下所有防备、露出挑食和固执一面的栖川澄,这么可爱呢。 第88章 “要我帮你吗?”   吃过晚饭后,栖川澄起身去卧室换衣服。   五条悟懒洋洋地瘫在客厅的沙发上。视线百无聊赖地一扫,不经意间落在了茶几上。   那里放着栖川澄忘记带进去的平板电脑,屏幕还没熄灭,正亮着幽幽的微光。   “嘛,看看小澄医生平时都在研究什么高深的东西吧。”   五条悟挑了挑眉,好奇地凑了过去。   平板上显示的是一篇密密麻麻的医学外文论文。但引人注目的绝对不是那些枯燥晦涩的专业词汇,而是整篇论文被极其粗暴地画满了五颜六色的高亮线条。   红的、黄的、绿的交织在一起,简直像个打翻了的调色盘。   更绝的是,在某段极其复杂的超长句旁边,有人用触控笔写下了几个占据了半个屏幕的、力透纸背的大字:   【重点!!】   以及旁边一个画着重重圈号、仿佛带着深仇大恨的:   【看不懂!!!】   字迹张牙舞爪,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写字人当时那种抓狂、无奈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看下去的崩溃心情。   五条悟盯着那几个大字看了足足三秒。   “噗……”   他死死捂住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他实在无法把屏幕上这些充满怨念的涂鸦,和那个平时穿着白大褂、在病历本上写字行云流水、永远一副清冷稳重模样的栖川医生联系在一起。   这人一本正经的外表实在太有欺骗性了,谁能想到他私底下看个论文,居然会在上面写这种东西?   “咔哒”一声,卧室的门开了。   换好了一身宽松棉质睡衣的栖川澄走了出来。空气里顿时多了一股清冽的、属于沐浴露的薄荷香气。   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半干的黑发,一边抬起头,正好撞见五条悟正捧着他的平板看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挂着一抹愉悦的笑。   栖川澄擦头发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仅仅一秒钟的对视,栖川澄就瞬间反应过来五条悟看的是什么。   “哦呀——”五条悟拖长了调子,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促狭的光,晃了晃手里的平板,“真没看出来,原来我们稳重的栖川医生,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吗?”   栖川澄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波澜不惊。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那隐没在黑色碎发下的冷白耳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可疑的、滚烫的薄红。   他确实很不擅长应对这种密密麻麻的大段文字。   在穿越各个危险世界的那些年里,他所有的生存技能和医学知识,都是靠着近乎残酷的目睹和实操硬生生刻进骨子里的。   他习惯了在血肉横飞中寻找生机,习惯了用双手去感知生命的流逝与跳动。   所以,当他来到这个和平的世界,为了能做一个真正合格的医生,他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去啃那些理论知识。   只是有时候,读不懂就是真的读不懂。面对那些绕来绕去的长篇大论,他自己也感到极其无奈。   但他更没想到的是,自己苦心经营了这么久的完美形象,结果刚同居没多久,就在同一天内被五条悟接二连三、毫不留情地扒出了真面目。   “小澄,”五条悟笑得倒在沙发上,毫不客气地嘲笑,“你看论文的样子,像是小学生在做阅读理解!”   栖川澄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挽回一点作为医生的尊严:“我实践课满分。”   五条悟挑了挑眉,强忍着笑意追问:“诶——那理论课呢?”   栖川澄沉默了两秒。   那双深邃的黑眸盯着虚空,语气平淡地吐出五个字:   “活着毕业了。”   “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肚子痛!”   五条悟终于忍不住,笑得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眼角甚至溢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栖川澄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周身开始平淡地散发出一种名为“怨念”的具象化黑气。他走过去,试图把自己的平板从那个笑得毫无形象的男人手里抽回来。   “好了好了,不笑了。”五条悟顺势反握住他的手腕,稍稍坐直了身体,眼底还残留着潋滟的笑意,“嘛,看你这么痛苦的话,需不需要五条老师大发慈悲地帮帮你?”   栖川澄垂下眼眸,看着他,语气里透着一丝怀疑:“你不是体育老师吗?”   “不要小看我啊。”五条悟不满地撇了撇嘴,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骄傲,“我的学习能力可是顶尖的哦,尤其是这种学术类的东西。”   栖川澄定定地看了他几秒。   随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妥协。他没有把手抽回来,反而认真地将平板往五条悟的手里推了推:   “帮我。”   五条悟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趁火打劫道:“帮忙可以哦,不过五条老师的辅导费可是很贵的。这样吧,每帮你整理一页重点就亲一下。”   话音刚落,栖川澄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他微微弯下腰,单手撑在沙发靠背上,低头在五条悟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极其干脆的吻。   “啵。”   一触即分。   五条悟愣住了。   他摸了摸自己被亲的额头,看着眼前这个已经直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男人,顿时有种被反将一军的不爽。   “额头不算!”五条悟不满地抗议。   栖川澄看着他,语气理所当然:“你刚才没说要亲哪里。”   五条悟危险地眯起了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小澄医生现在都学会钻规则漏洞了吗?真是狡猾的大人啊。”   栖川澄没有退缩。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俯身的姿势,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五条悟。   “那你想亲哪里?”他认真地问。   五条悟被他这么直白的一问,原本准备好的满肚子调戏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空气里的温度似乎在这一问一答间悄然升高。   五条悟的眼睛转了转。   “……嘴。”   话音刚落,一片阴影便压了下来。   栖川澄靠近了他。鼻尖几乎相抵,属于栖川澄身上那种清冽的薄荷香气混合着温热的体息,铺天盖地地将五条悟包裹了起来。   但在嘴唇即将贴上的那一刻,栖川澄停住了。   他温热的呼吸交错着喷洒在五条悟的唇瓣上,声音低哑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近乎虔诚却又让人无法拒绝的请示:   “可以吗?”   五条悟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微微仰起头,从喉咙深处溢出一个轻轻的音节。   “嗯……”   和早晨那个带着掠夺意味的深吻完全不同。   这个吻十分温柔。   栖川澄的唇瓣贴着他的,细细地碾磨、吮吸,一点点撬开他的牙关,温柔而强势地长驱直入。   唇舌交缠间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水声,仿佛要将所有的爱意都通过这个缓慢的动作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栖川澄才终于恋恋不舍地退开。   五条悟靠在沙发上,眼尾泛着一抹潋滟的红晕,他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那双苍蓝色的眼眸蒙着一层迷离的水汽,哑着嗓子低声提醒:   “……这只是一页的定金哦。”   栖川澄没有起身。   他维持着那个将人圈在怀里的姿势,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五条悟被亲得殷红水润的嘴唇,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潮。   他看着五条悟,声音低沉:   “那我希望,这篇论文可以长一点。” 第89章 “希望悟永远开心”   唇间那点黏腻而暧昧的水声终于分开时,五条悟觉得连指尖都残留着一种过电般的酥麻感。   耳根后方那片冷白的皮肤更是烫得惊人,心脏在胸腔里敲着毫无章法、几乎要撞破胸膛。   五条悟欲盖弥彰地抬起手,一把将平板电脑扯进自己怀里,顺势将栖川澄推开了半寸。   “好啦好啦,定金付完了哦~论文给我,你去做夜宵,五条老师现在急需补充甜分。”   看着那人连眼尾都透着绯红、却还要强撑出淡定的模样,栖川澄的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并没有拆穿他。   “好。”   他直起身,顺从地转身走向厨房。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里传来的轻微响动。   五条悟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平复着稍稍凌乱的呼吸,一边用手指在平板上滑动,帮那位“不擅长阅读”的医生整理着文献的重点。   他的速度很快,几分钟就标完了好几页。   就在他将一份PDF文档归档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一个文件夹。   一个隐藏在众多医学资料最底部的文件夹,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   那个文件夹的标题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悟。】   五条悟滑动的指尖猛地顿住了。   他盯着那个字,苍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   犹豫了仅仅一个呼吸的时间,某种比好奇更汹涌的牵引力,让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文件夹。   里面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也不是什么私密的日记。   而是几个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分类文档。   他迟疑了一下,点开了最上面的那个。   标题弹出,写着【悟的作息规律】。   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五条悟每天的入睡时间、起床时间、以及睡眠时长。   旁边有栖川澄严谨的手写标注:“睡眠目测平均4-5小时,低于成人标准值。周末会补觉到7小时,似乎长期处于缺觉状态。要注意心血管负荷。”   五条悟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手指向下滑动。   第二个标签写:【饮食偏好与摄入记录】。   最上面的内容写着喜欢一切甜口、讨厌苦味、讨厌太辣。   旁边的标注写:“甜食依赖程度异常高,不像单纯的嗜好,需要进一步观察。”   到这一步,都还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语气,但接下来,随着记录的越来越详细,栖川澄标注的语气也越来越亲昵。   “悟很喜欢色彩鲜艳的色素刨冰。有时候会一口冰淇淋一口炸猪排……这样不好,冰火交替对胃黏膜负担极大,必须想办法让他改掉这个坏习惯。”   “可乐里,悟更喜欢喝百事,感觉是因为百事比可口可乐更甜。”   “对酒精有很明显的抗拒,悟不喜欢喝酒。”   “今天悟尝试了我的咖啡,他不喜欢,加了很多炼乳。”   在最后,栖川澄甚至还手绘了一张简易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了东京各大甜品店的位置,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悟有一份自己的甜品小地图,如果找不到他的话,记得按上面的位置去找他。”   五条悟看着这些记录,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久久的怔然。   他看了一眼那些记录建立的时间。   很早。   早到他们的关系都还在互相试探的暧昧期,早到他以为栖川澄只是一个神秘、偶尔让他觉得有趣的特别存在。   可是原来在那么早之前,在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看清心意的时候,栖川澄就已经用这种沉默、笨拙、却又无比固执的方式,早早地将他放在了心尖上。   那些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枝末节,都被这个人一笔一划地珍藏了起来。   “咔哒。”   厨房的推拉门被拉开,栖川澄端着一小碗焦糖色泽完美的布丁走了出来。   五条悟迅速关掉了那个页面,将平板扣在了沙发上。   栖川澄敏锐地捕捉到了五条悟身上那种尚未褪去的、复杂的情绪波动。   他微微蹙眉:“悟?”   五条悟没有说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朝着站在面前的男人伸出双臂,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小澄。”   没有任何犹豫,栖川澄立刻放下手里的布丁,快步走了过去。   他刚一靠近,五条悟就直接伸出手臂,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将整张脸都深深地、用力地埋进了他平坦结实的腹部。   栖川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放松下来。   他的手落在五条悟的后颈上,带着无声的安抚,一下一下地轻轻顺着他柔软的白发。   “怎么了?”栖川澄的声音放得极轻。   “……想抱一下你。”五条悟闷闷的声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双臂将他的腰收得更紧了些。   栖川澄没有追问。   他俯下身,在五条悟发顶那个毛茸茸的发旋上,落下了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紧紧抱住他的人才终于平复了情绪,闷声闷气地吐出一个有些任性的要求:   “我想吃黄油土豆。”   栖川澄一愣。   “现在吗?”   他快速在脑海中清点了一下家里的食材,确认有土豆和黄油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好。”   他双手捧起五条悟的脸,轻轻将人拉开一点距离,然后低下头,在五条悟格外湿润的唇上,轻柔地吻了吻。   “我去给你做。”栖川澄温声说道,他微微退开一些,认真看着五条悟询问,   “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五条悟摇了摇头。   “好。”栖川澄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一边拿出手机搜索菜谱,一边转身,又走进了厨房。   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五条悟脸上的那种柔软与依恋才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   他拉过一边的布丁,一口一口的吃起来。   手机突然发出震动。   他偏过头,看到屏幕上的信息提示,旋即放下勺子,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刚刚接收到的加密简讯,上面清晰地显示,栖川澄的个人档案资料,最近有被人秘密调取过的痕迹。   五条悟那双苍蓝色的眼眸瞬间冷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的阳台上,反手拉上了玻璃门。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拨通了伊地知的电话。   “伊地知。”五条悟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调侃,只剩下一种淬了冰的冷酷,   “上次让你追查的那几辆可疑车辆,调查范围再扩大一倍。重点筛查栖川澄工作的医院周边,任何异常停留或反复出现的车牌都不能放过。”   电话那头的伊地知洁高显然被这沉冷肃杀的语气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声应是,声音都紧张得有些变调。   挂断电话后,五条悟独自站在被玻璃门隔绝的阳台上,单手插在家居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收紧。   他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璀璨却疏离的灯火夜景,眼底翻涌着近乎压抑不住的暗色。   任何胆敢将视线投向栖川澄、试图触碰他这片仅有的温暖净土的虫子……他都会毫不留情地将他们从这世界上抹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浓郁诱人的、混合着融化黄油的醇厚奶香和烤土豆特有的焦香,顽强地穿透了玻璃门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萦绕在鼻尖。   五条悟推开门,身上的冷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像个闻到香味的小孩,跑到餐桌旁坐下,眼巴巴地盯着厨房的方向。   栖川澄戴着隔热手套走出来,一抬眼就撞进了那双写满了“想吃”的、亮得惊人的眼眸里。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走过去低头亲了亲他的鼻尖。   “可以吃了吗?”五条悟仰起头,蓝眼睛亮晶晶的。   “烤好了就可以吃了。”栖川澄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我要去看着它!”   五条悟兴致勃勃地非要钻进厨房。   不仅如此,他还拉着栖川澄一起搬了两个小矮凳,两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大男人,就这么委委屈屈地排排坐在烤箱前面,盯着里面滋滋冒油的土豆。   “小澄,我们可以去阳台吃吗?”五条悟盯着烤箱,突然提议。   栖川澄偏过头看了看外面的夜色,想了想,觉得可以:“好。”   “叮——”   烤箱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在五条悟期待到极点的目光中,栖川澄站起身,先戴上手套将那颗烤得金黄酥脆的黄油土豆拿出来,稳妥地交给五条悟端着。   然后自己去搬了两个舒适的椅子和一个小桌子,摆在阳台上,这才招呼五条悟过来。   五条悟开开心心地坐下,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虽然这是栖川澄第一次做,但在五条悟尝来,这绝对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黄油土豆。   “好吃!”五条悟满足地眯起眼睛,思维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散,“小澄,之后我们可不可以出去住?买个超级大的帐篷!然后带上黄油土豆去野餐!”   “好,我回头看看有没有比较合适的家庭帐篷。”栖川澄坐在他对面,温和地接话。   “还要带便携烤箱!我要在帐篷外面烤!”   “便携烤箱功率可能不够,不过我们可以用锡纸包着土豆在篝火里烤。”   “如果有篝火的话,我们可以带很多很多棉花糖!烤棉花糖夹饼干!”   五条悟兴奋地挥舞着勺子,展开了一系列天马行空、甚至有些不切实际的奇妙幻想。   不知是不是因为所有灵机一动的念头,都被人稳稳接住,他看起来非常兴奋。   他在带着食物香气的夜色中毫无顾忌地笑了起来,苍蓝的眼眸里倒映着城市的万家灯火和眼前人沉静的倒影,整个人开心得发着光,漂亮得不可思议。   栖川澄静静地坐在对面,手里握着温热的杯子,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眼前神采飞扬、仿佛将整个夜色都点亮了的爱人身上。   胸腔里那颗总是平稳规律跳动的心脏,在此刻被一种柔软而汹涌的情感彻底充满,鼓胀着,温暖着。   他看着五条悟明媚的笑颜,在心里极其虔诚地想:   如果可以......即使用所有来换,也想要他一直快乐下去。 第90章 “打扰小情侣睡觉要遭天谴”   凌晨三点,卧室里静谧无声,空气中还残留着属于两人交颈而眠的温热气息。   突然,一阵急促而刺耳的手机铃声无情地撕裂了这份宁静。   五条悟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就睁开了眼睛。   他接起电话,原本还带着几分慵懒睡意的声音,在听清电话那头的汇报后,瞬间褪去了所有的柔软,变得清醒、冷锐,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栖川澄也被这动静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晕,看到五条悟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正背对着他,动作利落地将那件黑色制服套上。   “……悟?”栖川澄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听到身后的声音,五条悟穿衣服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嘴角勾起一个安抚而温柔的弧度:“吵醒你了吗?抱歉~学校那边有点急事,你继续睡吧。”   栖川澄的睡意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他没有听话地躺下,而是直接掀开被子,随手扯过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披上,长腿一迈,跟着五条悟一起走出了卧室。   玄关处,五条悟正弯腰换着皮鞋,听到身后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他无奈地直起身:“都说了让你继续休息啦,夜里可是很冷的哦。我很快就会搞定回来的。”   栖川澄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上前,抬起手帮他把制服仔细整理平整。   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五条悟敏锐地捕捉到了栖川澄垂下的黑眸底,那一抹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担忧与不安。   五条悟的心软了软。   他主动凑近了那张清俊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习惯性的撒娇和调侃:“小澄,要给忙碌的男朋友一个出门吻吗?”   栖川澄的手指微微一顿,微微倾身,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五条悟的额头上。   “早点回来。”   五条悟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那双总是张扬恣意的蓝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柔软的波光:“……嗯。”   黑色的轿车在凌晨空旷的东京街头疾驰。   伊地知洁高汇报着情况:“东京湾仓库区出现异常咒力反应,初步判断是准一级。但现场的残秽浓度异常,可能和某种未登记的特级咒物有关。”   五条悟姿态慵懒地靠在后座上,修长的双腿交叠。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临出门前栖川澄塞给他的糖,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丢进嘴里。   甜腻的滋味在口腔里化开,稍微抚平了他半夜被叫起来的烦躁。   “未登记的咒物?”五条悟含着糖,含糊不清地重复了一句。   “是的,具体来源还在查……”伊地知冷汗直冒。   五条悟单手托着腮,眼罩让他看上去更加的有距离,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又是哪个家伙在乱丢垃圾啊。大半夜扰人清梦,可是要遭天谴的哦。”   轿车抵达东京湾仓库区。   被帐拢住的,是一个巨大的、完全封闭的物流仓库。   外围的普通人已经被紧急撤离,但棘手的是,仓库内部还有三名夜班工作人员被困。   准一级咒灵盘踞在仓库的最中心,周围还散落着密密麻麻的低级咒灵。   这对任何一个普通的咒术师来说,都是一个极其麻烦的烂摊子:   人质在场无法使用大范围破坏性术式;仓库内部钢架林立、结构复杂;高浓度的咒物残秽严重干扰了咒力感知;最要命的是,那只准一级咒灵拥有拟态能力,完美地藏匿在黑暗的阴影里,伺机而动。   五条悟走到仓库巨大的铁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并没有立刻进去的打算。   “五条先生?”伊地知站在他身后,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五条悟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抬起一只手,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眼罩之下,视线穿透了厚重的铁皮大门,仓库内部的一切——   冰冷的钢架、堆叠的货柜、空气中如瘴气般弥漫的紫黑色残秽、三个微弱跳动着的人质生命体征、以及那团隐藏在最深处阴影里的、扭曲丑陋的咒灵核心……   五条悟的嘴角勾起一个笑。   “找到了。”   伊地知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三个字的意思,眼前的人影就已经凭空消失了。   下一秒——   “轰——!!!”   仓库内部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连整座建筑都在这股恐怖的力量下瑟瑟发抖。   那只狡猾的准一级咒灵甚至都没来得及从阴影里完全显形,就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恐怖引力硬生生地从黑暗中撕扯了出来,狠狠地砸在了空地中央!   它发出凄厉而扭曲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疯狂蠕动着,伸出无数条长满倒刺的触手,妄图将不远处昏迷的人质拖进自己的身体里作为肉盾。   然而,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人质的前方。   五条悟连看都没看它一眼,只是随意地伸出一只手,掌心向外。   咒灵那足以撕裂钢铁的利爪,带着腥臭的劲风狠狠劈下,却在距离五条悟掌心前方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滞了。   无论它如何疯狂地咆哮、用力,那半寸的距离,就像是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死死地将它隔绝在外。   五条悟微微歪了歪头,他看着眼前这只面目可憎的怪物,用一种近乎抱怨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语气说道:   “我说啊,你们怎么都这么喜欢碰别人?”   他脑海里闪过出门前那个带着温度的吻,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被别人随便碰到的话,我可是会很困扰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起的手掌微微一翻。   “苍”的引力瞬间收束到了极致。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那只准一级咒灵就被无情地揉碎。   危机解除。   五条悟从仓库里慢悠悠地走出来时,身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无视了伊地知敬畏的目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干干净净,栖川澄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任务完成了,五条先生,里面的人质也已经安全了。”伊地知恭敬地鞠了一躬,“高层那边暂时没有指派其他任务了。”   五条悟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正好,回去还能再睡四个小时呢。”   他将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大步走向轿车,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不止一点。   当五条悟用钥匙轻轻拧开公寓的大门时,客厅里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陷入黑暗。   一盏昏黄的落地灯留着一室的温暖。   五条悟换好鞋走进客厅,脚步猛地顿住了。   栖川澄并没有回卧室继续睡。   他依旧穿着那件单薄的针织开衫,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而他的怀里,正紧紧地抱着五条悟平时睡觉用的那个枕头。   他就那样低着头,黑色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像是一座沉默而固执的灯塔,在深夜里无声地等待着归航的船只。   听到脚步声,栖川澄立刻抬起头。   在看清五条悟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时,他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了下来。   他站起身。   “结束了吗?”栖川澄的声音很轻,目光却上上下下地将他仔细打量了一遍。   五条悟点了点头,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团棉花,说不出那些平时信手拈来的俏皮话。   栖川澄什么也没有多问。   他走上前,牵起了五条悟有些微凉的手指,将人往卧室的方向带。   “那就睡觉吧。”   重新回到那张充满两人气息的床上。   刚一躺进被窝,五条悟就像是一只终于寻找到安全感的猫,手脚并用地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塞进了栖川澄的怀里,脸颊深深地埋进对方温热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股让他安心的清冽气息。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五条悟闷闷的声音突然从栖川澄的胸口传来。   “我刚刚有话忘了说。”   栖川澄双臂回拢,将怀里的人牢牢抱紧。   “什么?”   五条悟的手指揪着栖川澄睡衣的布料,轻声说:   “我回来了。”   黑暗中,栖川澄紧了紧手臂,用脸颊蹭了蹭怀里人柔软的头发,闭上眼轻轻回复。   “欢迎回来。” 第91章 忙啊~   午后的儿科诊室难得安静下来。   栖川澄坐在办公桌前,揉了揉眉心,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季的原因,他总觉得有些疲惫。   手机就搁在病历本旁边,屏幕朝上。   栖川澄的视线不自觉地又飘了过去。   对话框里,是五条悟四十分钟后才发来的回复。   【抱歉抱歉小澄!学校这边临时加了个研修,中午不能陪你吃饭啦 要按时吃饭哦![猫猫打滚.jpg]】   四十分钟。   自从确认关系以后,五条悟的消息几乎不会超过十分钟不回。   那个人会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秒回他的消息,哪怕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颜文字,也要让栖川澄知道他在。   可最近——   栖川澄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眉心微微蹙起一个弧度。   最近这段时间,五条悟变得越来越忙了。   消息回得越来越慢,有时候隔上大半天才冒出来一句带着满满元气的"刚忙完!想小澄了~"。   他口中的行程也变得含糊起来,从最初具体的"去京都参加教育研修",慢慢变成了"去外地处理点学校的事",再到后来,有时候甚至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出差",连城市名都省略了。   如果只是偶尔忙一忙,栖川澄不会放在心上。他自己也是个工作起来可以连续值三个夜班的人。   但五条悟是真的忙的有点太超过了。   栖川澄不动声色地在心里捋了一遍:周三,京都出差,当天去当天回;周四说是去埼玉处理学校的事,晚上十一点多才到家;周五,又是京都,这次直接过了一夜才回来。   周六不知道去了哪里,而昨天更是凌晨三点才回来。   自从五条悟的出差频率变高以后,栖川澄的睡眠就变得很浅。   所以当卧室的门被小心地推开时,栖川澄立刻就醒了。   他没有动。   只是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那个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衣料窸窣的声响,是在脱外套。   凌晨三点。   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回来的,要折腾到这个时间。   被窝被掀开了一角。   下一秒,一个微凉的身体便轻轻钻进了怀里。   回忆收拢。   栖川澄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焙茶。   今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身边的被窝已经凉了。   五条悟又是一大早就走了。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黄色的便签纸,被那个边牧样式的小镇纸稳稳当当地压着。   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来是赶时间写的,但末尾那个爱心符号还是画得一丝不苟:   【学校一大早有晨练,先走啦!今天会早点回来的!想吃小澄做的汉堡肉♡ 对了冰箱里有我买的草莓,记得吃!——Satoru】   栖川澄看了好一会儿的便签。   "早点回来"。   这句话最近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以前五条悟不怎么写这种话,因为他本来就回来得很准时,根本不需要特意强调。   可现在,每一张便签上都会出现这四个字,好像在反复地、固执地向栖川澄保证什么。   栖川澄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浅灰色的帆布小收纳袋。   拉链半敞着,里面已经攒了不少五条悟留下的便签和小纸条。   有的写着"布丁在第二层!是我的!不许偷吃!",有的画着歪歪扭扭的猫脸配一句"今天也喜欢小澄"。   栖川澄将今天这张便签平整地折好,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拉上拉链,重新搁回抽屉里。   然后他起床开始洗漱,换衣服,最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保鲜层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盒草莓,颗颗饱满,红得漂亮。   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凌晨三点才到家,总不能是半夜去便利店挑的吧。   ……说不定还真是。   一个高中体育老师,怎么会有这么密集的出差行程?   栖川澄想起五条悟以前提过的那些话——"那些老头子又在找麻烦了""开会开得我快睡着了""无聊的差事又丢给我了"。   栖川澄的眉心微微拧紧了一点。   ……是不是那些高层又在为难他了?   五条悟说过,他和学校上面的关系不太好。那些人不喜欢他,觉得他不服管教、态度散漫。   如果是那些人在故意给他加任务、频繁调他去外地出差——   栖川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意识深处,那个总是蛰伏在暗处的清冷声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你知道的吧。"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   "一个普通的高中体育老师,不应该有这样的行程。"   栖川澄闭着眼睛,手指依然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   他没有回答。   "他的工作不对劲。"   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栖川澄在心底轻声回应。   "你不问?"   "他不想说,那我就不问。"   他当然注意到了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越来越频繁的出差、越来越含糊的行程、凌晨三点才回家的疲惫。   这些拼在一起,确实不太像一个普通高中老师该有的工作节奏。   但栖川澄没有顺着这个方向深想下去。   不是不敢想,而是他相信,五条悟既然选择不说,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也许是不想让自己担心,也许是觉得那些事说出来只会徒增烦恼。   总之只要五条悟不说,他问了也只会得到一个笑嘻嘻的"没事啦~"。   那个人报喜不报忧的本事,栖川澄早就领教过了。   “栖川医生?”   门诊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宫泽千夏探进头来,手里还拿着一份病历,“打扰你休息了吗?”   “没有,请进。”栖川澄收起手机,温和地笑了笑。   宫泽千夏走进来,交接完工作后,询问道:“对了,栖川医生,之前说好我请客,一起去吃那家新开的烤肉,你和五条先生这周末有时间吗?”   栖川澄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歉意:“抱歉,宫泽。悟他……最近学校那边的事情有点多,可能暂时还约不了。如果你们着急的话,可以先去吃。”   宫泽千夏看着栖川澄,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她没有追问,只是十分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摆摆手说:“没关系啦!反正那家店又不会跑。那就等五条先生忙完这阵子,有空了我们再一起去,我们一点都不着急的。”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栖川澄,语气认真了几分:“栖川医生,五条先生工作那么辛苦,你要好好照顾他,也要照顾好自己哦。”   栖川澄微微一怔,随即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我会的。谢谢。”   朋友们不加干涉的善解人意,让栖川澄原本因为担忧五条悟而微微悬起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了另一个未读消息。   是吉野顺平发来的。   【栖川医生,中午好。打扰您了。】   【我想跟您说一下最近的情况。之前您建议我试着和妈妈谈谈,我做了很久的准备,终于在昨天把学校里的那些事都告诉她了。】   【妈妈哭了很久。但她没有怪我,并且今天就去学校帮我办了休学手续。】   【我现在暂时不用去面对那些人了。妈妈说会帮我看看能不能转学到其他学校,换一个环境重新开始。】   【谢谢您。我感觉……好像终于能喘口气了。】   看着这几行字,栖川澄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   那个总是低着头、用刘海遮住半张脸的少年,终于鼓起勇气坐在母亲面前,把那些被塞进课本里的虫子、被扔进垃圾桶的鞋、被泼在身上的饮料,一件一件地说了出来。   那需要多大的勇气。   栖川澄认真地打字回复:   【顺平,你做得很好。能把这些事说出来,本身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休学不是逃避,是给自己喘息的空间。好好休息,慢慢来。】   【有任何事,随时找我。】   发完消息,栖川澄又看了一遍顺平的原话,目光在"终于能喘口气了"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他的确很高兴。   但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顺平的问题远没有解决。   休学只是暂时脱离了那个充满恶意的环境,可少年骨子里那种对社交的恐惧、对同龄人的不信任,不是换一所学校就能消除的。   他现在就像一只刚从陷阱里挣脱出来的小动物,浑身的刺都竖着,任何一点突如其来的善意都会让他本能地后退、蜷缩、怀疑这是不是另一个陷阱。   他需要的不是大人的保护和说教。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聊到一起的同龄人。   不知怎么的,栖川澄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了一个顶着一头粉色短发、笑容比夏日阳光还要灿烂的少年。 第92章 栖川医生开始给小朋友们交朋友   栖川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名为【甜食拯救世界】的三人小群。   当初在家庭餐厅分别后,虎杖悠仁在Line上给栖川澄发了一大段感谢的话,又说想再感谢五条悟请他吃饭和买饮料的事,问栖川澄能不能把五条悟的联系方式给他。   栖川澄把截图转发给五条悟看,五条悟乐了半天,直接大手一挥:"那干脆拉个群聊吧!三个人一起聊更热闹!"   于是就有了这个群。   群名是五条悟起的。   事实证明,五条悟和虎杖悠仁这两个人凑在一起,电波同频到了一种让栖川澄时不时觉得头疼的程度。   虽然不是每天都在群里聊天,但只要一开口,两个人就像是接上了同一根天线。   栖川澄往上翻了翻最近的聊天记录。   虎杖悠仁:【报告!!我已经顺利升入高中啦!!虽然开学典礼差点迟到但是我用百米冲刺的速度滑进教室的时候全班都鼓掌了哈哈哈[肌肉柴犬.jpg]】   五条悟:【恭喜恭喜~悠仁居然没有在开学第一天就把学校拆了,老师我很欣慰呢[擦眼泪]】   虎杖悠仁:【五条先生你这话好过分啊!!我又不是怪兽!!】   五条悟:【确实,怪兽应该没你跑得快[思考]】   虎杖悠仁:【这是在夸我吗……?总觉得哪里不对】   五条悟:【当然是夸你啦~ 悠仁可是我认证的"日本高中生体能怪物Top1"呢♡】   虎杖悠仁:【好耶!!虽然这个称号怎么听都很奇怪但是好耶!!】   栖川澄看到这里,无奈地笑了一下。   明明一个是二十八岁的成年人,一个是刚升高中的十五岁少年,聊起天来却像是同龄人一样毫无障碍。   继续往下翻。   虎杖悠仁:【对了对了!因为爷爷身体不太好,所以我加了一个活动时间比较自由的社团——灵异现象研究社!听起来是不是超酷![拍胸脯.jpg]】   五条悟:【欸?灵异社?悠仁你不去田径社吗?以你的身体素质去灵异社不是太浪费了?】   虎杖悠仁:【田径社的顾问老师让我去参加全国大赛我拒绝了嘿嘿……因为灵异社基本不用集训!这样我放学就能直接去医院看爷爷了!而且学姐人超好的!】   五条悟:【为了爷爷放弃全国大赛啊。悠仁真是个好孩子呢。】   虎杖悠仁:【嘿嘿没有啦!爷爷知道了肯定又要骂我"不要因为我耽误自己的事"但是我就是想多陪陪他嘛!他一个人在医院我不放心!】   五条悟:【嗯嗯,爷爷嘴上这么说 心里肯定高兴坏了吧~】   虎杖悠仁:【才没有!他昨天还拿枕头砸我让我滚回去上课!】   五条悟:【哈哈哈哈哈哈好严厉啊】   五条悟:【我身边也有一个严厉的人呢~不过他虽然嘴上说着"少吃甜食"结果每次冰箱里都给我备着布丁[偷笑]】   虎杖悠仁:【!!五条先生你说的是栖川医生吧!!栖川医生真的超温柔的!!】   五条悟:【是呢~我可是每天都在被温柔暴击哦♡】   虎杖悠仁:【这绝对是在炫耀对吧!!】   栖川澄看到这里,耳根不自觉地热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翻。   虎杖悠仁:【话说回来!灵异社虽然听起来像在玩,但其实还挺有意思的!学姐收集了好多各地的都市传说和灵异事件档案,有些真的超恐怖!】   虎杖悠仁;【上次她给我们看了一个废弃医院的探险视频,我一个人在社团教室里看的,看完走廊的灯突然闪了一下哈哈哈哈】   五条悟:【悠仁一个人看恐怖视频被吓到了?看不出来嘛,明明看起来像胆子大的人】   虎杖悠仁:【胆子大和会不会被吓到是两回事啦!!就是那种突然"咔"一下的感觉很刺激啊!但是刺激完了就觉得还挺好玩的!】   五条悟:【哦~ 那悠仁觉得那些灵异的东西是真的存在呢 还是都是假的?】   虎杖悠仁:【唔……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肯定有很多人类不知道的东西存在的!不一定是幽灵啦,但就是……有些事情用科学解释不了嘛!】   五条悟:【嗯?比如?】   虎杖悠仁:【之前我放学路过一个神社,明明没有风,但是那个注连绳突然自己晃了一下!超神奇的!】   五条悟:【……】   五条悟:【悠仁】   虎杖悠仁:【?】   五条悟:【以后路过神社的时候如果注连绳自己动了记得绕道走哦~】   虎杖悠仁:【诶?为什么啊?】   五条悟:【因为~万一那个神社里住着什么脾气不好的家伙呢?悠仁要是被揍了 可就吃不到牛舌盖饭了哦?那多可惜啊~】   虎杖悠仁:【!!!确实!!!受伤了就不能吃辣的了!!那我以后绕道走!!】   五条悟:【乖~[摸头]】   五条悟:【不过悠仁的观察力 有时候还挺厉害的嘛】   虎杖悠仁:【那当然!毕竟我可是灵异社的王牌成员!(虽然社团一共就三个人)】   五条悟:【三个人也是王牌!自信点![竖大拇指]】   虎杖悠仁:【五条先生超会鼓励人的!!难怪栖川医生那么喜欢你!!】   五条悟:【嗯?小澄说他喜欢我了吗?什么时候说的?怎么说的?具体点?】   虎杖悠仁:【不是他说的是我看出来的啊!!上次吃饭的时候他看你的眼神就超温柔的!!】   五条悟:【真的吗!!详细说说是什么样的温柔!!】   栖川澄盯着最后这几条消息,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这两个人,真的很能聊。   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把手机翻了回来。   不是因为在意五条悟说了什么。   ……好吧,也许是有一点在意。   再次拿起手机,在后续虎杖悠仁非常高情商的夸夸和五条悟充满炫耀的得意表情中转了一圈后,栖川澄总算心满意足。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虎杖悠仁说的灵异社上。   然后他又想起了顺平。   吉野顺平似乎很喜欢看小众的恐怖电影和灵异纪录片。   现在回想起来,顺平和虎杖悠仁,一个内敛敏感,一个明亮钝感。   他们对"看不见的东西"都有着超乎同龄人的兴趣和包容度,只是理解的方式截然不同。   而且他们年龄相仿。   如果这两个孩子能认识的话——   栖川澄想着想着,手指已经切回了和吉野顺平的聊天界面。   他犹豫了几秒,斟酌着措辞,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打出来:   【顺平,最近有没有兴趣去宫城县仙台那边逛一逛?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换个环境散散心。】   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条: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住在仙台的男生。他和你年纪差不多,刚升高中,性格很开朗,你们应该会有不少共同话题。】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显示了"已读"。   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第93章 “悟,我们谈谈吧”   栖川澄并不着急。   他很清楚这对顺平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个少年被同龄人的恶意伤害过太多次、已经对外界失去了信任。   在这种情况下要他主动去接触一个完全陌生的同龄人——哪怕这个提议来自于他信任的栖川医生,但那种刻进骨头里的、本能的警惕和畏惧,也不会轻易松懈。   对话框旁边灰色的“已读”,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又浮现出来。   接着再次消失。   光是这个提示的变动,就反反复复的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哪怕是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那头顺平纠结的样子。   少年那些在脑海里翻涌的犹豫、退缩和对未知的恐惧,大概正在和“栖川医生绝对不会害我”这个微弱的念头,进行着一场拼命的拉扯。   终于,伴随着轻微的震动,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去仙台吗。】   隔了几秒,他终于回答。   【如果是栖川医生推荐的人的话……】   【那我去试试。】   栖川澄看着最后这四个字,微微放下心来。   虽然说他没有斩钉截铁的说"我愿意",但是至少有愿意尝试。   这说明即使顺平因为过去的阴影而有些谨慎。但终究,这个伤痕累累的孩子,还是为了他的一句话,颤抖着迈出了那一步。   栖川澄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给了少年一点平复心情的时间。   他指尖一划,切到了虎杖悠仁的私聊界面:   【悠仁,这周末有空吗?想麻烦你帮个忙。】   对面几乎是秒回:   【当然有空!医生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高高举手]】   栖川澄没忍住轻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继续打字:   【我认识一个男生,和你差不多大,最近想去仙台散散心。他性格比较内向,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能不能麻烦你带他在那边转一转?】   虎杖悠仁:【没问题!完全没问题!交给我吧![拍胸脯]】   虎杖悠仁:【内向的话我懂的!我会慢慢来,绝对不让他觉得不自在!】   虎杖悠仁:【对了栖川医生,他喜欢什么啊?有没有什么特别感兴趣的东西?我好提前做做功课!仙台好玩的地方超多的,我可以连夜列个路线图出来!】   看着屏幕上连珠炮似弹出的消息和满屏仿佛能溢出活力的感叹号,栖川澄的嘴角弯得更深了。   明明只是被拜托带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逛街而已,这个少年却已经开始认真地、设身处地考虑对方的性格和喜好了。   这种毫不做作的、天然的善良和热忱,大概就是虎杖悠仁身上最珍贵的地方。   有他在的话,顺平一定没问题的。   栖川澄回复:   【他喜欢看恐怖电影和灵异相关的东西,对各种都市传说也很感兴趣。你们在这方面应该聊得来。拜托你了,悠仁。】   虎杖悠仁:【恐怖电影和灵异!那我们绝对超聊得来的!学姐最近刚给我推荐了一个超有名的恐怖片合集,里面有一部讲废弃学校的简直吓死我了但是超好看!】   虎杖悠仁:【我还可以带他吃东西!仙台牛舌绝对是必吃的!还有竹叶鱼糕也超推荐!我知道一家藏在巷子里的超好吃的老店!】   虎杖悠仁:【栖川医生放心!我一定让他玩得开开心心的![立正敬礼]】   栖川澄轻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将两个人的联系方式分别推给了对方。   他先发给顺平:   【他叫虎杖悠仁,很好相处的。如果聊着聊着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跟我说,不用勉强自己。】   给虎杖悠仁发时,他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   【他叫吉野顺平。虽然需要你多照顾他,但也不用刻意迁就,做你自己就好。】   做完这一切,栖川澄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空高远而澄澈,像水洗过一样干净。莫名地,这抹蓝让他想起了某个人总是被黑色眼罩遮住的眼睛。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对话框,给五条悟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想吃汉堡肉的话,记得早点回来,酱汁需要时间熬。】   发完之后,他脑海中又闪过昨晚那人凌晨才带着一身寒气回家的模样,眉头微蹙,又补了一句:   【路上注意安全。】   手机被放回桌面。   他拿起下一份病历,重新投入了工作。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手机屏幕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栖川澄扫了一眼,是五条悟的回复。   【遵命!小澄大人!今晚一定准时到家!![飞奔的白猫]】   同一时间,一处废弃工厂内。   五条悟站在废墟中央,风卷起他黑色的高专制服下摆。   他随手扯下蒙在眼睛上的眼罩,那双犹如极寒冰川般的苍天之瞳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令人胆寒的非人感与冷酷。   “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就在屏幕亮起,显示出“小澄”两个字的瞬间,男人周身那种仿佛能将空气冻结的肃杀气息,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融雪,不可思议地软化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那两行字。   【今晚想吃汉堡肉的话,记得早点回来。酱汁需要时间熬。】   【路上注意安全。】   五条悟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   按下发送键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仰起头,看着头顶灰败破漏的厂房穹顶。   哪怕只是看着这两行字,五条悟的脑海里就已经不由自主地描摹出栖川澄的样子。   那人总是一身整洁的衬衣,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手腕,身上带着医院里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他特有的、干净的淡香。   他甚至能回忆起昨晚凌晨回到家时,钻进被窝里紧紧抱住栖川澄的触感。   明明是半夜被无故吵醒,那人却没有半句抱怨,只是顺从地张开手臂,将自己送进他温暖的怀里。   五条悟闭上眼,仿佛还能感觉到自己将脸埋进栖川澄颈窝时,贴合的肌肤间传递过来的、能将他从疯狂与血腥的边缘生生拉回人间的滚烫温度。   好想回去。   现在、立刻、马上,回到那个人身边。   “五条先生……”伊地知洁高走过来,手里拿着报告板,“这边的残秽已经清理完毕了,您……”   “伊地知。”五条悟打断了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散漫,却透着一丝急切,   “我记得我今天跟小澄报备的行程,有说是去静冈县参加‘高校体育指导交流会’对吧?”   “呃……是的,您一开始说的是早上出发,中午回去。”   “很好。”五条悟长腿一迈,跨过地上的碎石,“顺路去一趟静冈站,我要买特产。”   "诶?特、特产?"   "嗯,买蜜瓜果冻和鳗鱼派。"五条悟头也不回地往厂房出口走去,"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小澄会起疑的。"   伊地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自从五条悟认识那位“小澄医生”之后,不管任务结束得多晚、行程多繁忙,这个人的第一反应永远不是休息或者汇报,而是——   "我要赶回去。"   "我答应了他今晚准时到家。"   每一次都是这样。   伊地知有时候会想,五条悟在那位栖川先生面前,到底是什么样的。   那个人究竟是如何让这个在战场上能让特级咒灵都为之颤栗的男人,像现在这样,为了一盒特产、一顿晚饭、一个"准时到家"的承诺,急得像个孩子。   他真的有点好奇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伊地知!”五条悟走到厂房门口,回过头来,   "在这种地方发什么呆啊?赶不上回东京的新干线的话,掌掴你哦~"   "噫——!!是!我这就去开车!!"   晚上,公寓内。   暖黄色的顶灯倾泻而下,将厨房镀上了一层温馨的色调。案板上传来规律的、切洋葱的轻快声响。   栖川澄穿着一件柔软的米色针织家居服,腰间系着一条深灰色的围裙。   他将切好的洋葱碎倒进平底锅里煸炒,黄油融化的浓郁香气瞬间霸道地填满了整个厨房。   再将炒软的洋葱混入牛肉和猪肉的绞肉中,加入面包糠和牛奶,将肉馅反复摔打,肉馅就初见雏形。   旁边的炖锅里,红酒和番茄熬制的多米格拉斯酱汁正“咕噜咕噜”地冒着泡,酸甜的醇香味在空气中交织。   栖川澄迅速将拍打好的汉堡肉饼放入锅中煎制,油脂发出悦耳的“滋啦”声   “咔哒。”   玄关处传来了钥匙转动锁孔的清脆声响,紧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回——来——啦——小澄!”   五条悟带着浓浓撒娇意味的声音从走廊传来,紧接着,伴随着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直接从背后扑了过来。   “好香好香好香!在门口就闻到汉堡肉的味道了!”   栖川澄猝不及防地被抱了个满怀。   五条悟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脑袋在他的颈侧拱啊拱,毛茸茸的白发蹭得他耳侧有些发痒。   他像是吸猫一样,贴着栖川澄的耳根深深吸了一口气,手臂收紧,将怀里的人牢牢嵌进自己宽阔的胸膛里。   “先放手,锅里还在煎东西,小心烫到你。”栖川澄无奈地拍了拍环在腰间的手臂,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怪的意味,反而透着一丝习惯性的纵容。   他关小了火,转过身。   五条悟的眼罩已经摘了,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正亮晶晶地看着他。只见他右手正献宝似的举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   “当当当当!静冈县限定的特级蜜瓜果冻和鳗鱼派!我专门买的哦!”五条悟笑得像个讨赏的孩子。   栖川澄看着那个印着静冈特产字样的盒子,又看了看五条悟眼底难掩的倦意,原本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盘问,突然就堵在了嗓子眼里。   这个人昨天晚上就睡了三个小时不到,一大早就出门去了静冈,中午还临时开了会,折腾到现在才回来,居然还不忘给他买礼物。   怎么就不知道想想自己呢。   一瞬间,丝丝密密的心疼涌上心头。   栖川澄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微凉的指腹抚上五条悟的眼角。   五条悟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长长的睫毛扫过栖川澄的指尖,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但他没有躲,反而顺着栖川澄的动作,像只被安抚的大猫一样,微微偏过头,将脸颊贴进了那个带着淡淡食材香气的掌心里。   厨房里只有酱汁沸腾的“咕噜”声。   栖川澄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男人柔软的脸颊,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容逃避的认真:   “悟,我们谈谈吧。”   五条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那双苍蓝色的眼眸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谈什么?”   “我想知道,你们学校的高层……”栖川澄直视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是不是在故意针对你?” 第94章 “我要举报他们!”   “你们学校的高层……”栖川澄直视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是不是在故意针对你?”   五条悟明显怔了怔。   那双苍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浓密的浅色睫毛扑闪了两下,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十足的迷惑。   “针对我?”五条悟眨了眨眼,语气里满是不解。   “你的行程太不正常了。”栖川澄的目光没有移开,微凉的指腹依然停留在男人的眼角,   “这半个月来,你几乎每天都在出差。拖到半夜回家也就算了,哪里有凌晨三点还会打电话叫人去‘处理突发事件’的学校?如果这都不算针对,那什么算?”   五条悟安静了两秒。   他认真看了看栖川澄的表情,发现这人居然是真的这样认为的,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小澄,你仔细看看我。”   他微微偏过头,将自己那张无可挑剔的脸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对方面前,语气里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骄傲与自信,   “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谁能欺负得了我吗?”   “虽然出差多是真的啦,但那是没办法的事嘛。毕竟你男朋友我长这么帅,业务能力又这么强,大家都抢着要我去指导,我能怎么办?”   他故作无奈的摊摊手,眉眼弯弯,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栖川澄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被他这么看着,五条悟也有些不自在了。   “澄怎么不说话?”他小声问。   栖川澄不为所动。   似乎是意识到今天的小澄不是那么好忽悠,五条悟想了想,还是轻轻拉起栖川澄的手掌,轻声道。   “你相信我好不好,我真的没有被针对,没有人欺负我。”   栖川澄反手包裹着五条悟的手掌,摩挲了两下。   他是他的恋人。   他见过他为了一个甜点撒娇的鲜活样子,也见过这人最深的疲惫。   那些偶尔带着一身看不见的硝烟与沉重归来的夜晚,他会沉默地帮悟脱下外套,看着对方眼底深埋的倦怠在温水澡的热气中一丝丝化开,最终在柔软的床铺里沉沉睡去,卸下所有防备。   他知道五条悟有很多东西瞒着他,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这个人能继续和他一起蜷缩在沙发上看着烂俗的电视剧;只要两个人能依偎在一起叽里咕噜说些没营养的话;只要回到房间,他依然在他怀里安睡。   那么,那些隐秘的秘密,在栖川澄眼里就没有任何探究的必要。   他爱这个人。   甚至愿意将自己理智的部分生生剜去,去换取对方在这个小公寓里的安宁。   只要五条悟还在他身边,那么外面世界是怎样的纷乱,他都可以装作看不见。   但唯一的底线是,五条悟不能被伤害,也不能被这般毫无节制地消耗。   “我知道没有人能欺负你。"栖川澄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   "但是悟,你累了。"   五条悟的笑微微一滞。   "就算没有人能欺负你,他们也没有资格让你这么累。"栖川澄的声音沉下来,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低哑和固执,   "即使是能力再强的老师,也不应该每周都被派去外地出差。不应该凌晨两点还在赶路。不应该连续半个月都睡不够四个小时。"   他的目光落在五条悟的眼底,落在那片被笑容掩盖住的、淡淡的疲惫上。   "如果你不方便出面,我可以帮你。"   五条悟愣了一下,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帮我?"   "嗯。"栖川澄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我可以去你们学校一趟,和你们校长见个面。"   五条悟:"……"   "如果他们的排班制度确实存在问题,频繁指派同一名教师进行跨地区出差,且出差时间严重侵占正常休息时间,这已经构成了劳动基准法第三十六条所规定的违规加班。"   栖川澄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黑色的瑞凤眼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商量的锋利,   "我们完全可以向劳动基准监督署进行实名举报。"   空气大概凝固了三秒钟。   五条悟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正在戳羊毛毡咒骸的夜蛾正道坐在办公桌后满头大汗。   而坐在他对面的栖川澄,穿着一身笔挺的正装,将一份《劳动基准法》拍在桌子上,冷着脸质问夜蛾:   “为什么让贵校的体育老师天天去外地加班?你们这是职场霸凌,我要去举报你。”   “噗.....”   五条悟实在没忍住,猛地把头歪在栖川澄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栖川澄身上,甚至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小澄……你,你这都是从哪里想出来的啊?居然要去约谈那家伙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栖川澄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原本严肃的气氛瞬间破功。   他有些无奈地推了推男人的肩膀,却被抱得更紧。   “没……没什么,哈哈哈哈……小澄,你太可爱了……”五条悟笑得连眼泪都要出来了。   “我是认真的。”栖川澄微微蹙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   “你不要总是想糊弄过去。”   “我知道……我知道小澄是最心疼我的啦。”   五条悟好不容易止住了笑,那双漂亮的眼瞳里却蒙上一层淡淡的水汽。   他松开搂在对方腰间的手,转而去揉自己笑得有些发酸的肚子,   “不过真的不用啦。夜蛾很可怜的,他本来就因为学生的事头疼的要死,上面还有一大堆冥顽不灵的董事会老头子天天给他找麻烦。我们要是再去举报他,他就只能去街头要饭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安分地把身体往前送了送。   “可是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受不了的。”   栖川澄的眉头并没有松开,他看着五条悟,那股想要深究到底的执念依然没有退散,   “悟,你的学校……”   话音未落,栖川澄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五条悟突然低下头,含住了他的喉结。   栖川澄浑身一僵,大脑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比起那些无聊的老头子和工作……”五条悟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他温热的舌尖不轻不重地舔舐过那块脆弱的软骨,带着一种猫咪般的挑逗意味,   “我现在,更想被小澄‘针对’哦。”   男人的大半个身子都压了过来,隔着薄薄的针织衫,栖川澄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滚烫的体温和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五条悟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他围裙的系带,微凉的指尖顺着家居服的下摆钻了进去,毫不客气地抚上了他的侧腰。   栖川澄的呼吸瞬间粗重了起来。   “悟……”栖川澄的声音哑得厉害,眼底的清明正在被某种暗沉的欲望迅速吞噬。   他一直都在压抑自己。   因为把五条悟看作不可亵渎的珍宝,所以即使在亲密的时候,他也总是极尽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克制。   五条悟当然也清楚自己的外貌对栖川澄有着怎样的杀伤力,他也知道,只要自己稍微露出一点破绽,这个总是清冷自持的医生就会溃不成军,再不能计较其他。   “明明我都这么累地赶回来了,小澄却满脑子都在想别的男人……”五条悟抬起头,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水光潋滟地望着他。   他故意蹭了蹭栖川澄的鼻尖,   “好过分。”   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第95章 “失控”   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五条悟的指尖还在他的侧腰上作乱,微凉的触感隔着单薄的布料,像一簇簇火苗,轻易地点燃了栖川澄隐忍已久的渴望。   那双水光潋滟的蓝眼睛近在咫尺,带着笃定自己会被纵容的有恃无恐。   栖川澄安静地看着他。   在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情绪。   五条悟很了解他,知道自己面对他总是没有抵抗力,知道他只需要轻轻这么一撩拨,自己就会如同失去理智般被蛊惑。   所以他选择用这种方式来逃避他的追问。   他也确实被勾起深埋的欲火。   但在这股滚烫的欲望之下,另一层更尖锐的东西刺了上来。   五条悟在糊弄他。   这个人不想回答关于学校的问题,也不想告诉他那持续半月的出差背后是什么,所以他选择用这样的方式来堵住自己的提问。   一股无法名状的怒意忽然在胸腔里炸开。   他有点生气。   并不是因为五条悟的秘密。   他早就做好了完全信任五条悟的准备,哪怕这个人隐瞒了他很多事,他也不在意。   告诉他也好,不告诉他也罢,都不会影响他们的感情。   更何况,他自己也不算完全坦诚。   但他真正生气的,是五条悟的态度。   对这个人——对自己爱的这个人,那种毫不在意自己身体的态度。   他不爱惜自己。   这个认知比任何撩拨都更让栖川澄失控。   明明一直持续半月不停的出差,睡眠不足到回家在沙发上等待吃饭的几分钟都在打瞌睡,却还要装出这副没事的样子。   好像他面对栖川澄,给出的永远都是这副无坚不摧的样子。   他也永远无法触碰到这个人真正疲惫的骨头。   心疼与怒意搅拌在一起,某种被压制在最深处的东西,悄无声息的浮了上来。   "你在糊弄我。"   栖川澄的声音低到近乎自言自语。   五条悟的指尖正准备顺着栖川澄的脊椎往上滑,却突然捕捉到了空气中气场的骤变。   原本温吞无奈的氛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   五条悟愣了一下,直觉有什么不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小澄……”   已经晚了。   他的手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一把攥住。   五条悟本能地想用巧劲挣脱,但下一秒,一股大得完全不讲道理的悍然力道骤然爆发!   他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竟然被栖川澄单臂揽住,硬生生腾空半提了起来!   “砰”的一声闷响。   五条悟的后背撞上了冰凉的大理石台面。   他错愕地睁大眼睛。   他知道栖川澄的力气很大,但是,单手把他抱上来?   这种爆发力……   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什么不对,他下意识地想屈起膝盖拉开距离,但栖川澄直接欺身而上,强硬地挤入了他的双腿之间,将他死死抵在台面上,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小澄?!你……”   五条悟惊讶地抬头,却在对上栖川澄眼睛的瞬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那双总是温润清明的黑色眼眸,此刻暗得没有一丝光亮,翻涌着一种让他感到心惊肉跳的、毫不掩饰的狂热与占有欲。   “不是要我针对你吗?”栖川澄的声音哑得完全变了调,透着一股近乎失控的偏执,“躲什么?”   五条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本能地抬起双手,想要去推栖川澄的肩膀阻止这场失控:“等等,澄……”   但他刚一抬手,栖川澄便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双腕。   力道大得完全不容抗拒。   栖川澄顺势往上一压,“啪”的一声,五条悟的双手被牢牢反剪着,按在了头顶的流理台上。   “唔!”   动弹不得。   五条悟震惊地发现,在这个没开无下限的瞬间,自己竟然被栖川澄在力气上,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伴随着“撕拉”一声轻响,五条悟制服领口的扣子被栖川澄单手扯开。   黑色的制服敞开,露出白皙的脖颈。   栖川澄没有去寻他的唇,而是直接将脸埋进了那片脆弱的颈窝。   温热的嘴唇和牙齿毫不留情地烙印在五条悟跳动的颈动脉旁。   “嘶——!”   五条悟下意识偏过头,想要躲避。   栖川澄的唇带着灼人的温度,重重地吻过那片皮肤,留下一串深红色的印记。   吻顺着他的颈侧一路向下,流连在精致的锁骨上。   五条悟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有点太过了。   这完全陌生的体验让他真的有些慌了神。   “等、等一下……澄!”   栖川澄无视他的呼唤,一只手按着五条悟的双腕,另一只手则顺着敞开的衣摆长驱直入,带着薄茧的粗糙指腹毫不客气地揉捏着五条悟紧实敏感的腰侧。   五条悟紧紧咬着下唇,却依然无法阻止那些破碎的喘息从喉咙里溢出来。   冰凉的台面和栖川澄滚烫的胸膛将他夹在中间,他被迫仰着头,视线因为生理性的水汽而变得有些模糊。   “你明明已经这么累了……”   栖川澄温热的嘴唇顺着锁骨一路向上,停在他的耳畔,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与疼惜,“为什么就是不肯多爱惜自己一点?非要用这种方式来气我?”   那只在腰侧作乱的手掌温度高得吓人,指腹已经危险地滑向了五条悟的腰间。   五条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栗着。   他一边在极度的感官过载中节节败退,一边在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小澄的力气……还有刚才扣住他手腕时那种下意识握住腕骨防止挣脱的动作。   都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而且,现在这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将欲望剖白得如此赤裸的男人,真的是平时那个连亲吻都会顾及他感受的栖川医生吗?   他看着伏在自己胸前的栖川澄,看着对方因为心疼而失控的模样,眼底的慌乱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小澄的状态……很不对劲。   这种强烈的偏执,根本不像平时的他。   就在五条悟想要开口安抚,而栖川澄的手指已经危险地挑开他腰间的扣时——   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焦糊味,突兀地钻进了这方寸之地。   栖川澄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的手指还停留在五条悟的扣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闭上眼睛,额头死死抵在五条悟汗湿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   五条悟能清晰地感觉到,栖川澄正在强行将那份翻涌的、直白的本我欲望重新收束起来。   整整十秒钟,厨房里只有两人交错在一起的粗重呼吸声。   终于,栖川澄松开了钳制着五条悟双腕的手。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那片灼人的狂热已经褪去,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只是还残留着一丝未褪的情潮和懊恼。   他偏过头,看向旁边的平底锅。   里面的汉堡肉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块黑炭,正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   “……”   五条悟靠在流理台上,制服敞着,露出大片布满新鲜红痕的颈侧。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脑海里还在回放着刚才栖川澄那强势的压制动作,以及那个陌生又侵略性的眼神。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眨了眨那双泛红的蓝眼睛,没心没肺地笑出了声。   “哎呀,小澄把晚饭烧坏了。”   栖川澄闭了闭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关掉火,将那块焦炭倒进垃圾桶。   刚才那种彻底放纵本能的感觉让他自己都有些微怔。   五条悟从流理台上跳下来,腿竟然罕见地软了一下。   他走过去,从背后重新抱住栖川澄,下巴搁在对方的肩膀上。这一次他没有再乱动,只是安安静静地贴着。   栖川澄转过身,伸手帮五条悟把衣服整理好。   他的指腹温柔地抚过那枚最深的红痕,语气里带着愧疚:   “抱歉,刚才……我有点失控了。”   “没关系哦。”五条悟注视着他,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深邃的光芒,嘴角的笑意却柔软得不可思议,   “毕竟是小澄嘛。”   只是那双环在栖川澄腰间的手,却在无人察觉的角度,微微收紧了些许。 第96章 “什么都没有你重要”   半小时后,两人并排坐在了餐桌前。   重新煎制的汉堡肉外焦里嫩,五条悟吃得很满足。   他难得没有一边吃一边说话,而是专心致志地把肉切成小块,一块块塞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咀嚼的节奏慢吞吞的,像一只终于巡视完领地、在主人手边安心进食的大白猫。   栖川澄没有怎么动自己的那份。   他把卷心菜丝拨到盘子一侧,端起味噌汤,视线却始终挂在五条悟身上。   这个人吃东西的时候,睫毛会在咀嚼时跟着微微颤一下。   嘴唇被酱汁蹭得有点亮,偶尔伸出舌尖舔一下嘴角。   身上那件领口敞开的白色家居服因为坐姿随意而滑下了一边肩头,锁骨下方一点的位置还留着一片浅浅的红印。   栖川澄低下头,喝了口汤。   味噌的温度刚好,咸鲜里带着一点豆腐的软嫩。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汤上。   半晌,五条悟咽下一大口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那双苍蓝色的眼睛亮晶晶地弯了起来。   “啊,对了。”   他用筷子戳了戳盘子边缘的小番茄,语气轻巧,   “之前不是说,要和宫泽小姐他们一起吃饭吗?我刚好明天有空哦!我们可以明天晚上去赴约。”   栖川澄刚准备去端味噌汤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被一条清晰的线串联了起来。   前几天那个清晨,五条悟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用一种少见的执拗语气说“带我去见见他们吧”。   之后这半个月,这人几乎不曾停歇的工作。   他突然意识到,可能根本不是什么“刚好有空”。   或许这半个月突如其来的过量工作,不仅仅是来自于高层的针对。   最大的可能,是这个人,单方面地把原本就繁重的工作量,硬生生地压缩在了这半个月里,不眠不休地连轴转……   只是为了兑现那个清晨的一句承诺。   只是为了能以“家属”的身份,体面地走进他这个普通人的社交圈,去赴一场其实随时都可以约定的烧肉局。   心脏像是被泡进了一汪温热的酸水里,软得一塌糊涂,又疼得丝丝缕缕。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五条悟时的场景。   甜品柜前,这个人站在白炽灯下,哪怕是遮住了大半张脸,却依然耀眼。   后来他又慢慢知道了更多。   知道他喜欢吃甜的,嗜好偏小孩口味。知道他会在笔记本上画歪歪扭扭的猫脸。知道他收到一张贴纸就能开心很久。   知道他困的时候会把下巴搁在一切能搁的地方,然后眯起眼睛发出小猫一样的鼻音。   但栖川澄也发现了另一些事。   他发现这个人其实不太懂人情世故的真正分量。   栖川澄不知道他从小到大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但从他和自己相处时的种种细节里,能感知到一些东西。   这个人在面对善意的时候,会格外郑重,会格外珍惜。   他不会衡量轻重。   不知道有些事情其实不用做到这种地步。   不知道大家会等你,会体谅你,会跟你说“不着急,你休息好了再来”。   这些事大概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栖川澄忽然想起了宫泽千夏前几天在门诊室门口说的那句话。   “栖川医生,五条先生工作那么辛苦,你要好好照顾他,也要照顾好自己哦。”   是的,是该好好照顾他的。   因为这轮习惯了悬在夜空中的月亮,为了能照进他这间小小的屋子,拼命地收敛起所有的光芒和棱角。   “啪”的一声脆响。   栖川澄将手中的瓷勺搁在了碗沿上。   “嗯?怎么不吃了?”五条悟咬着筷子尖,歪过头看他,语气还是一贯的轻快,   “是不是今天的汉堡肉酱汁少了?我吃着刚好诶——还是说小澄已经开始想明天穿什么了?”   栖川澄没有接他的玩笑。   他站起身,绕过桌角,走到五条悟的椅子旁边站定,然后蹲下,轻轻握住了五条悟的手。   五条悟低着头看他,他一向敏锐,栖川澄身上那种不同寻常的安静让他心里莫名地有些没底。   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咧开嘴,想把气氛往回扯一扯:“我的手怎么啦?是不是很好看——”   “明天我们不去聚餐。”栖川澄开口了。   五条悟眨了眨眼,表情是一脸的意外,还带着一点微妙的、藏不住的小失落。   “欸~为什么?”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认真地分析起来,   “因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我没说清楚?其实我明天真的没有事,时间也安排好了——”   “悟。”   栖川澄只是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没有松手,反而将五条悟的手整个收进了自己的掌心里,拇指的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手心。   他看向不解的五条悟。   “前几天宫泽来诊室找我,我跟她说你最近很忙,暂时还约不了。”栖川澄仰着头,语气温和,   “你知道她听完以后,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吗?”   五条悟微微摇了摇头。   “她说——‘没关系,反正那家店又不会跑。等五条先生忙完这阵子再说,我们一点都不着急。让五条先生好好照顾自己,也请栖川医生你照顾好自己。’”   栖川澄一字一句地复述着。   “藤井也是。今天他发消息给我的时候,没催烧肉的事,反而特意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五条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们的确想见你。”栖川澄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像是在叙述一个不容置喙的事实,“但是比起跟你吃饭,他们更在意你这个人累不累、好不好。”   “可是......”五条悟罕见地有些接不上,语气有些茫然。   “是我自己想去的。我想见你的朋友,我想让他们知道——”   “我知道。”   栖川澄截住了他的话。   他握住了五条悟的手,将它翻了过来,露出微凉的掌心。然后低下头,珍重的吻在了掌心正中央。   五条悟的呼吸猛地哽住了。   栖川澄抬起头,看着五条悟,眼尾温柔地弯了弯。   “你想见我的朋友,想融入我的生活,想让我身边的人都了解你——这些我都知道。”他又低下头,嘴唇贴在五条悟颤抖的指尖上,轻轻地蹭了一下,   “我也很高兴。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五条悟问。   “前提是你不能为了这些事折腾自己。”   栖川澄直直地望着他。   那双瑞凤眼里没有责备,没有不满,没有无奈。   “如果你因为去见我的朋友,反而把自己搞成这样——”他握紧了五条悟的手,   “那我会觉得,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宫泽和藤井的聚餐也好,我的日常社交也好。这些,在全天下所有的事情里,全都没有你重要。”   五条悟的睫毛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他面前的栖川澄。   从物理位置上说,他明明是高的一方。   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团极其柔软的温水从下往上地托住了,整个人浸泡在里面,连挣扎的着力点都找不到。   五条悟没有说话。   他微微弯下腰。   把额头抵在了栖川澄的肩窝上。   栖川澄顺势抬起手,手掌轻轻贴上五条悟的后颈,五指缓缓穿插进那头柔软的白色发丝里。   “澄。”五条悟闷闷地开口,鼻音有点重,“你犯规。”   “我犯什么规了。”栖川澄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他的头发,指腹轻轻蹭过发根,力度刚好。   “你每次都这样。”五条悟的声音从栖川澄的肩窝里传来,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   “明明是我想要表现一下,结果你每次都用更厉害的方式把我打回来。上次在书店是。这次也是。”   栖川澄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肩窝里那颗白色的脑袋,嘴角弯了弯。   “那你认输吗。”   “不认。”   “……嗯。”   栖川澄的手指继续顺着他的头发。   “明天我们留在家里睡觉好不好?”   栖川澄的嘴唇贴着五条悟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睡到几点都可以。醒了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五条悟闷在他肩窝里,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栖川澄感觉到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想吃黄油土豆。”   五条悟闷闷的声音从衣料里传出来,鼻音还没散干净,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几分惯常的理直气壮:“甜的。要多加炼乳。”   栖川澄低头,嘴唇在五条悟的发顶落下一个轻柔至极的吻。   “好。” 第97章 “最后还是没拗过悟的澄”   结果最后,这顿饭还是吃了。   其实栖川澄原本的计划,是真的打算把这只连轴转了半个月的大白猫按在家里,好好睡上一个日夜颠倒的整觉。   但事实证明,他还是低估了五条悟。   下午两点多,睡饱了的五条悟就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他不仅全无昨日的疲态,反而像是充盈了电量,连每一根白色的发丝都透着精神。   一睡醒就在他耳边碎碎念。   “小澄——”   高大的男人像只没有骨头的大猫,从背后死死黏在栖川澄身上。   他下巴熟练地找准了栖川澄的肩窝,毛茸茸的白发蹭得人颈侧发痒。   “我真的不累了嘛,满血复活哦!”五条悟拖长了语调,手臂不安分地收紧,将栖川澄整个人圈进怀里。   栖川澄正在切水果,被他晃得刀尖一顿,无奈地叹了口气:“昨晚是谁答应我今天在家休息的?”   五条悟立刻收紧了手臂,像个得不到糖果的小孩一样耍赖,   “那是昨天的五条悟答应的,关今天的我什么事?小澄——”   五条悟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耳后,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用带着点沙哑的、近乎蛊惑的调子在他耳边撒娇:“去嘛去嘛,我想见你的朋友,我想和他们一起吃饭……小澄——澄——”   五条悟温热的嘴唇顺着栖川澄的侧颈一路往上,像小鸡啄米一样,若即若离地印下细碎的吻。   亲亲攻击加上卖萌耍赖,栖川澄完全顶不住。   他闭了闭眼,感受着背上那具温热柔韧的躯体,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输给你了。”他放下水果刀,转过身,一边伸手扶好像没骨头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的五条悟,一边单手摸出手机,“我问问他们今天有没有时间。”   在成功得到两人“随时都可以”的回复后,两人终于开始收拾打扮准备出门。   栖川澄选了一件镂空针织长袖T恤,搭配一条黑色休闲裤。   他的五官本就属于越看越有味道的俊秀类型,配上那双总是温和包容的瑞凤眼,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静出众的斯文气质。   五条悟则穿了一身黑色廓形衬衫,布料柔软地贴合着他宽阔的肩膀,领口随意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冷白色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   哪怕那双惊艳四座的苍蓝眼眸被细框墨镜遮挡了大半,单凭那张下颌线锋利、唇峰精致的脸,也足以让人挪不开眼。   栖川澄站在玄关拿车钥匙,余光瞥见正在穿鞋的五条悟,鬼使神差地,栖川澄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了那个耀眼的身影,大拇指按下了拍摄键。   “咔嚓。”   安静的玄关里,这声快门音清晰得要命。   五条悟穿鞋的动作一顿。   他直起腰,墨镜稍微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小澄医生,”五条悟转过身,故意拖长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抓包后的得意与调戏,“偷拍被我发现了哦。”   栖川澄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僵,耳根不可抑制地开始发热,但他没有把手机放下。   “不用偷拍啦,大大方方地拍嘛!”五条悟几步凑过来,不仅没有躲闪,反而自然地单手插兜,靠在玄关的墙壁上,修长的双腿交叠,甚至还刻意调整了几个非常展现身材比例的动作。   他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随便拍,我可是很上镜的。”   看着镜头里那个光彩照人、甚至还在冲自己wink的男人,栖川澄虽然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但手上的动作却意外地诚实。   快门声响了一路。   他一边拍,一边在心底认真地盘算:悟穿这种风格实在太合适了,是不是应该再给他多买几套不同颜色的。   半小时后,栖川澄驱车带着五条悟抵达了约定好的烧肉店。   推开包厢门的瞬间,宫泽千夏和藤井诚已经坐在里面了。   “下午好……”栖川澄刚打了个招呼。   宫泽千夏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跟在后面的五条悟身上,眼睛瞬间亮了,脱口而出:“五条先生,你今天看起来比活动那天还要好看啊!”   五条悟极其受用,他在栖川澄身边坐下,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接话:“是吧?小澄出门前也这么说哦。”   宫泽千夏立刻转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栖川澄:“栖川医生,你居然真的会把这种话说出口?”   在同事眼里一向沉稳克制、甚至有些闷葫芦的栖川澄,此刻顶着两道八卦的视线,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低垂着眉眼,一边伸手去拿桌上的夹子,一边低声承认:“……嗯,说过。”   “咳——咳咳!”坐在对面的藤井诚刚喝进去的一口大麦茶,差点直接喷出来,呛得直咳嗽。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因为这个小插曲变得轻松热烈起来。   烤肉网上的炭火烧得正旺,油脂滴落发出诱人的“嗞嗞”声。   栖川澄自然而然地接过了烤肉的活,将烤得外焦里嫩的雪花牛肉剪成小块,精准地放进五条悟面前的盘子里。   “说起来,五条先生。”藤井诚举起手里的生啤杯,和五条悟的冰可尔必思碰了碰,   “上次医院活动,你的街机技术真是厉害!后来那台机子我搬回去测试,好几个常客都问我能不能打破你的记录。”   “那是当然的啦。”五条悟咬着吸管,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我可是游戏天才,他们想打破我的记录,再练个一百年吧!”   “不过,”宫泽千夏笑着接话,一边把一盘生菜推到旁边,“现在医院里的小护士们,聊得最多的可不是游戏记录,而是‘那位白头发的隐藏boss先生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五条悟眼睛一亮,故意凑近了些,隔着炭火的白烟看向宫泽:“哦?那宫泽小姐是怎么回答她们的?”   “我当然说,‘人家可是名草有主,你们就不要想了’啊!”宫泽千夏调皮地眨了眨眼,随后话锋一转,   “不过五条先生,你别看栖川医生现在这样温温柔柔的,他在医院里可是很严格的。上次有个实习医生把病历写错了,被他盯着重写了三遍,当时那个气场,简直能把人冻住。”   “欸——真的假的?”五条悟拖长了声音,苍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新奇。   他转过头,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盯着正在给牛舌翻面的栖川澄,   “小澄在医院里这么可怕的吗?实习医生都怕你?”   栖川澄被他看得有些无奈,夹起一块烤好的牛舌,精准地塞进五条悟的碗里,试图堵住他的嘴:“你别听宫泽胡说。那是病历,关乎用药安全,本来就不能出错。还有,牛舌烤好了,快吃。”   “你看你看,他又开始转移话题了。”宫泽吐槽。   五条悟表示理解:“小澄每次害羞或者不想接话的时候,也会用吃东西来堵我。”   藤井诚哈哈大笑:“我们懂,我们太懂了!栖川这个人就是这样,闷葫芦一个,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包厢里的气氛在炭火的烘烤下变得极其融洽。   五条悟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排斥这种社交。   没有咒术界的尔虞我诈,没有高层的试探,也没有那些面对“最强”时战战兢兢的敬畏。   在这里,宫泽和藤井只是把他当成“栖川澄的恋人”,会吐槽他,会和他碰杯,会毫无防备地分享关于栖川澄的趣事。   而栖川澄就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专注地照顾他的胃口。   冰块化了就给他添饮料,肉烤焦了一点就默默剪掉边缘,甚至连他随口提过一句“想吃甜的”,下一秒一张点菜单就递到了他手边。   这种感觉让五条悟觉得新奇,又暖得发烫。 第98章 “大家都是好朋友”   等气氛轻松下来后,藤井诚看着栖川澄又一次熟练地把烤肉放进五条悟盘子里,终于忍不住放下了酒杯。   他半真半假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好奇:“说真的,五条君。栖川这个人平时真的很闷,除了上班就是看书打游戏,话也不多。你看起来就特别受欢迎,和他谈恋爱,不会觉得无聊吗?”   五条悟正咬着一块沾满甜酱油的烤肉。   闻言,他停下了动作。   他偏过头,用手背撑着脸颊,那双藏在墨镜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正在翻烤五花肉的栖川澄。   “不会啊。”五条悟的声音轻快,带着笑意,“小澄其实很有趣的。”   “哪里有趣?”宫泽千夏来了兴致,好奇地追问。   五条悟立刻来了精神,像是炫耀一般,伸出手指开始数:   “比如他看医学论文遇到看不懂的地方,会在旁边一本正经地批注‘还是不理解’;”   “然后他其实很挑食,绝对不吃青椒,芹菜,洋葱一类的食物,连夹在汉堡里的生菜都要偷偷挑出来;”   “还有,如果打游戏输给我,他会面无表情地要求重开,连续重开三次的话就不说话了;而且他超不喜欢出门,是个特别喜欢宅在家里打游戏的重度宅男……”   听着这些爆料,宫泽千夏和藤井诚面面相觑,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这……真的算有趣吗?”   藤井诚忍不住吐槽,   “听起来,感觉这个人完全就很难搞啊!”   “欸?会吗?”五条悟歪了歪头,语气理直气壮,“可是我觉得很可爱啊。”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正在夹肉的栖川澄,手上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他看向身边小表情很是得意的恋人,无奈地叹了口气,缭绕的烤肉烟火气中,他的眼角眉梢却全都是纵容的柔软。   宫泽和藤井看着两人,都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但笑声中,五条悟的声音却忽然轻了下去。   他看着栖川澄将一块烤得刚刚好的五花肉放进他的碗里,嘴角的弧度变得温柔:“而且……他对我很好,非常好。”   他的语气是那么真诚,谁都能从那微微下垂的眼角和轻柔的语气里,听出毫无保留的真心。   闲聊了几句后,几人的关系明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亲密起来。   五条悟本就擅长掌控气氛,而宫泽和藤井又是热情真诚的人,包厢里很快充满了毫无芥蒂的笑声。   吃到一半时,五条悟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伊地知”的名字,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冲众人比了个抱歉的手势,起身拉开包厢门,走到走廊上去接电话。   几分钟后,他推门回来,重新落座。   宫泽千夏注意到他刚才接电话时一闪而过的严肃,关切地问:“是工作上的事吗?”   五条悟拿起筷子,随口糊弄道:“啊,没什么,就是学校里的一点小麻烦。”   “学校?”藤井诚皱起了眉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这可是周末啊!你们学校连休息时间都不放过老师?”   坐在旁边的栖川澄一边给他倒茶,一边淡淡地补了一刀:“我也这么认为。我还是第一次见凌晨三点还要把人叫出门去处理麻烦的学校。”   一听这话,宫泽和藤井的眼睛都瞪大了,顿时愤愤不平起来。   “凌晨三点?!”宫泽千夏瞪大了眼睛,认真地看着五条悟,“五条先生,你可别太惯着他们了!无论是谁,都不应该被这样压榨工作。就算是老师,也应该好好休息啊!”   “就是啊。”藤井诚附和道,“要是学校太过分,干脆辞职算了,反正栖川也养得起你!”   他们一人一句的打抱不平起来。   五条悟有些怔愣。   这是他第一次被栖川澄以外的人这样直白地维护。   不是因为他是“最强”,不是因为他是“五条家的当主”,仅仅只是因为,他是栖川澄的恋人,所以也是他们的朋友。   他们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怪物,只知道他被黑心学校压榨了睡眠。   一种陌生又柔软的情绪在五条悟心底蔓延开来。   他看着面前义愤填膺的两人,又转头看了看眼神温和的栖川澄,突然轻轻笑了起来。   “好哦,我会考虑一下。”他弯起眼睛,异常乖巧的答应。   饭局临近尾声,宫泽千夏借着去洗手间的功夫,把栖川澄拉到了一边。   “栖川医生,”宫泽千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叮嘱,“五条先生他看起来气场很厉害,没想到意外的好说话啊。这种性格,感觉不好好注意的话,会被坏心眼的人过度使唤啊。”   栖川澄看着不远处正和藤井诚聊游戏聊得热火朝天的白发青年,眼神温和。   他低声说:“我知道。”   吃完饭,大家在烤肉店门口道别。   五条悟还兴致勃勃地和宫泽千夏、藤井诚分别交换了LINE的联系方式。   “下次有空再一起打游戏啊,五条!”藤井诚挥了挥手。   “没问题~”   走在去停车场的路上,夏夜的微风吹散了些许暑气。   五条悟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高兴。   他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时不时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新增加的好友列表,神情愉快,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他很开心。   因为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栖川澄朋友的接纳和祝福。   栖川澄落后他半步,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那个白色的背影。看着五条悟高兴的样子,他眼底的笑意也如水波般温柔地荡漾开来。   只要这个人开心,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烤肉店斜对面的那条幽暗的巷口里,一团浓重的阴影微微蠕动了一下。   不远处的路灯下,宫泽千夏和藤井诚正有说有笑地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毫无防备。   黑暗中,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被晚风掩盖的机械快门声。   “咔嚓。”   一点微弱的红光在巷子里闪烁了一瞬,随后,一张带着像素噪点的照片从便携打印机里缓缓吐出。   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从阴影里伸出,捏住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定格的正是宫泽千夏和藤井诚毫无防备的笑脸。 第99章 “我们是情侣”   夜晚的公寓里,只开着一盏暖橘色的落地灯。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运作声,将属于夏夜的燥热严严实实地挡在了窗外。   栖川澄靠坐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五条悟理所当然地霸占了他的大腿。   白发青年侧躺着,一双长腿憋屈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把脸埋在栖川澄结实的腹部,贪婪地汲取着柔软的居家服布料里,属于恋人的、带着淡淡香气的温度。   栖川澄靠在沙发靠背上,一只手下意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五条悟后脑勺柔软的头发,另一只手则举着手机,屏幕上停留在LINE的聊天界面。   是顺平发来的近照。   照片的背景是仙台某条商业街。   画面里,虎杖悠仁正张大嘴巴,毫无形象地对着镜头展示他手里那个塞满了草莓和奶油的超大号可丽饼;   而在他旁边,吉野顺平虽然被虎杖揽着肩膀,姿态还有些微微的局促,但那张总是被阴郁和防备笼罩的脸上,此刻却绽放出了一个干净、真实的笑容。   没有了遮挡右眼的厚重刘海,少年清秀的眉眼彻底暴露在阳光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鲜活气。   “叮咚——”   手机上方弹出了群聊的新消息提示。   虎杖悠仁:【五条先生!栖川医生!顺平超有趣的!我们昨天一起看了三部恐怖片!他还给我讲了好多电影的幕后彩蛋,斯国一!】   紧接着又是一张两人在电影院门口做鬼脸的合照。   栖川澄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在看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原本闭着眼睛的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没有起身,而是直接在栖川澄的腿上翻了个身,仰面朝上。   苍蓝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栖川澄的脸,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顺平和虎杖发来的照片。”栖川澄将手机屏幕往下压了压,展示给五条悟看。   五条悟只扫了一眼,目光便再次黏回了栖川澄的脸上。   他轻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料传递过来:“小澄,你这个红娘当得不错嘛。悠仁可是个很容易让人敞开心扉的孩子哦。”   栖川澄没有否认,眼底的欣慰几乎要溢出来:“嗯,顺平能交到悠仁这样的朋友,真的太好了。”   五条悟看着他柔和的眉眼,眸光微动。他忽然支起上半身,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上栖川澄的鼻尖:   “说起来,最近悠仁也老在念叨想再来东京玩。要不这周末,叫他们一起来怎么样?顺平刚刚经历过那些事,也能好好放松放松。”   这个提议让栖川澄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五条悟,迟疑道:“可是……你不是说,这周末想好好在家里睡个昏天黑地吗?”   “睡觉哪有看小朋友们玩有意思啊。”五条悟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随后,他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将栖川澄垂落在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脑后。   他声音也放柔了下来,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妥帖:“而且……我也想看看顺平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毕竟,那是你一直挂在心上的孩子嘛。”   这句话就像是一股温热的水流,瞬间熨帖了栖川澄心脏最柔软的角落。   栖川澄定定地看着五条悟,眼底的情绪剧烈地翻涌着。半晌,他微微仰起头,在五条悟的唇角落下了一个吻。   轻声说:“好。”   他低头去给顺平发私聊消息,而五条悟则兴致勃勃地摸出手机,在群里直接@了虎杖悠仁。   几乎是瞬间,虎杖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真的吗?太好了!!!我和顺平一直想在东京一起玩!五条先生赛高!!!】   另一边,顺平的回复虽然稍显犹豫,但在得知虎杖也会一起,并且是栖川澄亲自邀请后,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周六人潮汹涌。   吉野顺平和虎杖悠仁背着双肩包,随着人流从出站口走了出来。   一路上,虎杖像只不知疲倦的小狗,叽叽喳喳地给顺平规划着今天的“东京之旅”,而顺平则时不时笑着点头,两人熟稔的模样,任谁看都是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   “啊!看到了!”   虎杖突然眼睛一亮,垫起脚尖,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兴奋地挥着手臂大喊:“栖川医生——!五条先生——!”   不远处的检票口外,两个惹眼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栖川澄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休闲衬衫,袖口挽起,气质依旧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润。   而站在他身边的五条悟,超过一米九的傲人身高、惹眼的白发,以及身上那股矜贵又张扬的气场,同样让他成了人群中无法忽视的焦点。   看到两个少年,栖川澄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这里。”   顺平跟在虎杖身后快步走过去,停在两人面前,规矩且礼貌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栖川医生,五条先生,今天打扰了。非常感谢您们的邀请。”   “顺平,不用这么拘束。”栖川澄伸手虚扶了他一下,看着少年明显长了些肉的脸颊,眼神愈发柔和,“看到你精神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五条悟则双手插兜,笑眯眯地上前一步,伸出大手揉了揉虎杖悠仁那一头粉色的短发。   “悠仁,感觉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嘛?”   虎杖一边护着自己的头发,一边不甘示弱地挺起胸膛,大声宣布:“那是肯定的!我可是每天都有喝两瓶牛奶,未来绝对是要超过五条先生的男人!”   “哦?悠仁想超过我吗?”五条悟推了推墨镜,轻轻一笑,“把我当目标的话,那你可要好好努力哦~”   四人汇合后,便顺着人流走出了车站。   夏日的东京依旧带着些许燥热,蝉鸣声隐藏在街道两旁的行道树里。   走在路上,顺平落后了半步,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走在前面的栖川澄和五条悟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在私下里、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   直觉告诉他,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五条悟正在前面小声抱怨着天气太热,然后就像没骨头一样往栖川澄身上靠。   栖川澄习以为常的从手里提着的便利店袋子里拿出一瓶刚买的冰镇乌龙茶,拧开瓶盖,递了过去。   但五条悟并没有伸手接。   他仗着身高的优势,微微低下头,就着栖川澄的手,嘴唇直接覆上了瓶口。   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冷白色的喉结上下滚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性感。   而他的另一只手,则自然地覆在了栖川澄握着瓶子的手背上,拇指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栖川澄手腕内侧敏感的脉搏。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刻意的亲昵,但那种眼神的交汇、肢体的触碰,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透着一种旁人绝对无法插足的亲密感。   这绝对不是“普通朋友”或者“同事”会有的氛围。   顺平愣愣地看着他们,直到五条悟松开手,两人重新并肩走过来,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   “那个……”顺平咽了口唾沫,手指紧张地揪着背包的肩带,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试探地开口,“栖川医生,和五条先生……你们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眼神里的疑惑已经说明了一切。   走在旁边的虎杖也停下了脚步,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顺平,又看了看面前的两个成年人。   面对少年忐忑的询问,栖川澄并没有任何遮掩或慌乱。   微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看着顺平,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坦荡。   “我们是情侣。”栖川澄轻声回答。   顺平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情侣?!   这是他十七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在现实中接触到同性情侣,而且其中一方,还是他最感激、最信任的医生。   巨大的冲击力让顺平的大脑空白了半秒。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问了怎样一个涉及隐私的问题时,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慌乱地连连摆手:   “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没想到……”   他语无伦次地道着歉,生怕自己的唐突冒犯了栖川澄。   看着少年慌乱的模样,栖川澄失笑。他走上前,轻轻揉了揉顺平的头发。   “没关系,不用道歉。”栖川澄温和地看着他,“这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   顺平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度,狂跳的心脏渐渐平息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看气质清冷温和的栖川澄,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虽然戴着墨镜但嘴角一直挂着笑意的五条悟。   那种奇妙的、容不下第三个人的氛围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顺平消化了一下这个爆炸性的消息,随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却无比真诚地说:“……感觉,非常般配。”   “对吧对吧!”一旁的虎杖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他双手抱在脑后,一脸得意地大笑起来,“我早就知道了!因为栖川医生一看就很喜欢五条先生嘛!”   五条悟极其受用的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很好!为了奖励你们这么有眼光,今天所有吃的玩的五条老师全部包了!”   沉重的气氛被这几句玩笑彻底打散,四人笑闹着向停车场走去。 第100章 “柔弱无助的悟”   他们来到了一处正在举办夏日祭典的公园。   祭典上人声鼎沸,两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吃摊和游戏摊位。   走着走着,五条悟的脚步突然在一个套圈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隔着墨镜,死死地盯住了摊位最里面、也是最难套中的那个奖品——一个足足有半人高的、蓬松柔软的巨大黑猫玩偶。   那只黑猫有着一双圆溜溜的玻璃眼珠,神态温和,怀里轻轻托着一个小月亮。   五条悟一下子就想起了家里那个白猫的抱枕,顿时觉得这个可以和家里那个凑成一对。   “大叔,给我来十个圈。”五条悟兴致勃勃地掏出钱包。   摊主大叔笑眯眯地递过塑料圈:“先生,最里面的那个黑猫可是很难套的哦,今天还没人能带走它呢。”   “那他一定是在等我把他带走。”五条悟自信满满地抛了抛手里的塑料圈。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摆,只是随手一掷。   “啪”的一声轻响。   那个红色的塑料圈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抛物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玩偶的耳朵上。   “哦哦哦!斯国一!”旁边围观的一个小男孩立刻发出了惊叹声。   摊主大叔也愣住了,苦笑着把那个巨大的玩偶抱了出来。   五条悟不仅自己拿到了大奖,甚至还用剩下的圈,顺手帮旁边那个惊叹的小男孩套中了一个假面骑士的手办,惹得小男孩连连鞠躬道谢。   五条悟单手抱着那个大黑猫玩偶,像个打了胜仗的小孩一样,转身快步走到栖川澄面前。   “小澄,看!”   他把黑猫往栖川澄面前一凑,苍蓝色的眼睛从墨镜上方露出来,亮晶晶地盯着栖川澄,身后仿佛有条看不见的大尾巴在疯狂摇晃。   “我给家里的猫猫找了朋友!”   栖川澄看着面前这只“大白猫”抱着一只“大黑猫”,忍不住失笑。   “嗯,很厉害。”栖川澄顺着他的意,轻声夸赞。   然而,五条悟却并没有露出满足的神情。他微微撇了撇嘴,把玩偶往旁边挪了挪,那张精致的脸凑得更近了些。   “就这样?”五条悟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我可是套中了最难的那个欸,难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奖励吗?”   他这副不讲道理的撒娇模样,让栖川澄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周围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但栖川澄却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伸出手温柔地覆上了五条悟那头手感极佳的白发。   他顺着发丝的纹理,轻轻揉了揉。   “悟很厉害。”栖川澄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是一根羽毛,扫过五条悟的心尖,“最厉害了。”   奇迹般的,刚刚还不依不饶的最强咒术师,在感受到头顶那份轻柔的触感和那句带着纵容的夸奖后,瞬间就被安抚了。   五条悟像只被顺了毛的猫,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嘴角的弧度不断扩大,终于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重新抱好黑猫玩偶,理直气壮地牵起栖川澄的手:“走吧,我们去吃刨冰!”   跟在他们身后的虎杖和顺平,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里。   虎杖凑到顺平耳边,用手挡着嘴,小声地吐槽:“你看吧,我就说五条先生很奇怪。每次做点什么事,都非要栖川医生亲口夸他一句,他才会满足。”   顺平看着前方那个高大却显得有些黏人的白色背影,也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嗯……”顺平轻声说,语气温和,“感觉……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呢。”   游乐园的鬼屋向来是夏日祭典的保留项目。   这座号称“关东地区恐怖指数最高”的废弃医院主题鬼屋,内部冷气开得极足。   惨白的频闪灯光配合着音响里若有似无的凄厉哭声,将幽闭空间里的恐怖氛围渲染到了极致。   然而,这对于拥有“六眼”、连最丑陋扭曲的特级咒灵都当皮球踢的五条悟来说,简直就像是在看一场劣质的儿童舞台剧。   走在昏暗逼仄的走廊里,前方一个拐角处,一个满脸涂着血浆、穿着破烂护士服的工作人员突然从暗门后扑了出来,伴随着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尖叫。   “哇啊——!”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发出尖叫的并不是走在前面的虎杖或者顺平,而是跟在后面、身高超过一米九的最强咒术师。   五条悟极其夸张地发出了一声毫无灵魂的惊呼,然后像是一座轰然倒塌的白色铁塔,精准无误地、结结实实地扑进了身旁栖川澄的怀里。   “好可怕哦,小澄——”   他仗着身高的优势,硬是把自己委屈成了一大团,将下巴死死地搁在栖川澄的颈窝里。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栖川澄耳后的敏感皮肤上,那颗毛茸茸的白色脑袋还在刻意地蹭来蹭去,仿佛真的被吓得瑟瑟发抖。   如果忽略他那因为憋笑而微微震动的胸腔,以及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苍蓝眼眸的话,这倒真像是一个被吓坏了的普通游客。   栖川澄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   黑暗中,他无奈地垂下眼帘。   怀里这具躯体不仅没有丝毫的紧绷和恐惧,反而透着一股子恶作剧得逞的愉悦,隔着薄薄的夏装,源源不断地传递着滚烫的体温。   这人演戏连点诚意都不肯给。   但即便一眼就看穿了这只大白猫拙劣的演技,栖川澄却没有推开他。   在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效中,栖川澄只是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后,他缓缓抬起手,在黑暗中准确地寻到了五条悟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微凉的指尖轻轻撬开对方的指缝,然后,十指相扣。   他轻声说:“别怕,我在。”   掌心贴合的瞬间,五条悟蹭着他颈窝的动作猛地一顿。   下一秒,那只大手反客为主地收紧,将栖川澄的手牢牢地包裹在掌心里。   走在前面的虎杖悠仁和吉野顺平回过头,刚好借着幽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看到了这一幕。   虎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拼命把那句“五条先生你装得也太假了吧”给咽了回去。   顺平则是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嘴角却也忍不住疯狂上扬。   十分钟后,一行人终于从鬼屋的出口重见天日。   夏末傍晚的余温扑面而来,驱散了鬼屋里的阴冷。   五条悟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得意地牵着栖川澄的手,在两个少年面前明目张胆地晃了晃。   理直气壮的宣告:看吧,我可是被小澄医生牵着手保护出来的哦。   栖川澄任由他牵着,眼底漾着一层纵容的浅笑。 第101章 “和小澄一起看就不一样”   出了鬼屋没走多远,五条悟的脚步又在一辆造型梦幻的棉花糖推车前生生钉住了。   他的视线越过排队的小朋友,死死地盯着推车玻璃罩里那个巨大、蓬松、且有着七种颜色的彩虹棉花糖,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   “小澄……”五条悟转过头,拉长了调子,苍蓝色的眼睛从墨镜上方露出来,眼巴巴地看着栖川澄。   栖川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微微蹙起,立刻拿出了医生的专业素养和大家长的威严:   “不行。你忘了出门前答应过我什么了?你今天已经吃了三个布丁,两个泡芙,来的路上还喝了两杯奶茶,不可以继续了。”   “不要——”   五条悟立刻开启了撒娇攻势。   “可是那个棉花糖有七种颜色欸!七种!而且还是游乐园限定的!”五条悟的声音软得不可思议,   他不仅没有放弃,反而转身面向栖川澄,仗着身高优势微微弯下腰,一只手捏住栖川澄衬衫的袖口,像个讨糖吃的小孩一样轻轻扯了扯,微微歪头露出眼睛。   这么高大的个子,做出这一系列动作不仅不违和反而很熟练,   “小澄,澄...医生……就买一个好不好?我保证,这是今天最后一份甜食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凑得更近了些。   那双被誉为神迹的六眼此刻毫无防备地敛去了所有的锋芒,只剩下清澈见底的期盼与哀求。   他现在已经完全掌握了拿捏栖川澄的方式。   “……只能买一个。”栖川澄无奈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纵容,“而且不许一个人吃完。”   “耶!小澄最好了!”   五条悟瞬间满血复活,欢呼了一声,转身就迈开长腿去排队了。   不一会儿,他举着那个比他脑袋还要大上一圈的彩虹棉花糖跑了回来。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平时护食得要命的男人,这次居然乖乖地遵守了约定。   他先是撕下一大块粉色的棉花糖,递到栖川澄唇边,看着他微微红着耳朵吃下去;然后又大方地撕下两块,分给了旁边眼巴巴看着的虎杖和顺平。   虎杖咬着嘴里甜滋滋的棉花糖,看着前面一边吃一边还在试图把蓝色部分喂给栖川澄的五条悟,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被管束着的五条先生,看起来居然……那么开心。   夜幕降临,游乐园里的霓虹灯接连亮起,将整个园区装点得如梦似幻。   他们此行的最后一站,是园区中央那个巨大的摩天轮。   四人走进同一个轿厢,栖川澄和五条悟坐在一侧,虎杖和顺平坐在对面。   随着齿轮的转动,轿厢开始缓慢而平稳地向高空攀升。   游乐园的喧闹声被隔绝在厚重的玻璃窗外,狭小的空间里,只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和机械运转的微小嗡鸣。   当轿厢升到最高点时,一直像个多动症儿童一样叽叽喳喳的五条悟,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再缠着栖川澄说话,而是单手撑着下巴,侧过头,静静地注视着窗外。   从这里俯瞰下去,整个东京的夜景尽收眼底。无数的灯火像是在大地上铺开了一张璀璨的星网,车流如织,光影斑驳。   在这万家灯火的映衬下,五条悟那张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侧脸,此刻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与深沉。   那是属于“神明”的视角,俯瞰众生,却又游离于众生之外。   栖川澄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   他偏过头,目光柔和地描摹着五条悟被霓虹灯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   随后,栖川澄伸出手,微凉的手背轻轻贴了贴五条悟的手背,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累了吗?”   感受到手背上的温度,五条悟转过了头。   他看着栖川澄那双总是包容着他一切的瑞凤眼,眼底的深沉瞬间如冰雪般消融。   他没有坐直身体,而是顺势将身体的重量倾斜,将那颗毛茸茸的白色脑袋,重重地、却又无比安心地靠在了栖川澄的肩膀上。   “没有。”   五条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难得的、褪去所有伪装的沙哑与真诚。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栖川澄身上那股让他安心的冷杉气息,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旅人。   “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在这个狭小而封闭的高空轿厢里,没有压在肩头的沉重责任,只有窗外绚烂的烟火,和身边这个愿意牵着他的手、管着他吃糖、包容他所有任性的人。   停顿了片刻,五条悟重新睁开眼睛。   他微微侧过脸,下巴抵在栖川澄的肩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清俊面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温柔到极致的笑意。   “我以前也看过很多次东京的夜景。”五条悟轻声呢喃,眼神柔软得仿佛能溺死人,   “但今天才发现……和小澄一起看的风景,果然是不一样的。”   因为有你在,这人间烟火,才终于有了属于我的温度。   坐在对面的虎杖和顺平,在五条悟靠向栖川澄的那一刻,就很有眼色地停止了交谈。   两个少年非常默契地转过头,假装全神贯注地欣赏着窗外的夜景,将这方小小的天地,完完全全地留给了那两个人。   但虎杖悠仁还是没忍住,借着玻璃窗的倒影,偷偷瞥了一眼。   在倒影中,他看到了那个总是洒脱恣意,好像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他的男人。   正毫无防备地靠在小澄医生的肩上,那张平时总是带着戏谑和张狂的侧脸,在微弱的顶灯下,竟意外地显得无比平和、宁静。 第102章 “栖川医生居然也会困”   从摩天轮里下来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东京的街头,车厢里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   彻底玩疯了的虎杖悠仁和吉野顺平坐在后排,早就抵不住困意,脑袋挨着脑袋睡得东倒西歪。   栖川澄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况。   五条悟则坐在副驾驶上,单手撑着下巴,那双没有被墨镜遮挡的苍蓝眼眸,借着车窗外明明灭灭的霓虹灯光,肆无忌惮地描摹着栖川澄的侧脸。   车子在顺平家楼下停稳。   “悠仁,顺平,醒醒,到了哦。”栖川澄轻声唤醒了后排的两个少年。   两人揉着惺忪的睡眼下了车,站在路灯下,乖巧地冲着车里的两人挥手:“栖川医生,五条先生,今天真的非常感谢!路上小心!”   栖川澄降下车窗,温和地笑着回应:“快回去休息吧,晚安。”   五条悟也在一旁挥挥手,笑道:“早点睡哦~”   直到看着他们推开门进了屋子,栖川澄才收回了视线。   他将车窗升起,隔绝了外面的蝉鸣。   就在这时,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抬起手背抵住唇边,忍不住打了一个绵长的哈欠。   眼角泛起了一点湿润的微红。   坐在副驾驶上的五条悟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安全带,听到动静,立刻偏过头。   借着车厢内昏暗的灯光,五条悟敏锐地捕捉到了栖川澄眉宇间那一抹尚未完全褪去的倦意。   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点关切:“怎么了,小澄?累了吗?”   栖川澄揉了揉眉心,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嗓音带着一丝沙哑:“嗯……有一点。”   “那我们快回家睡觉吧!”五条悟立刻拍板,他凑过去在栖川澄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走走走,回家回家~”   回到公寓后,两人默契地各自去洗漱。   五条悟洗完澡出来,一边用毛巾随意地擦着滴水的白发,一边走到阳台,顺手给伊地知打了个电话,确认了一下明天高专那边的行程安排。   等他挂断电话,带着一身微凉的夜风推开卧室的门时,却意外地愣住了。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栖川澄已经躺在了床上。   他侧着身子,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已经陷入了深眠。   五条悟捏着毛巾的手微微一顿。   这还是第一次栖川澄不等他就直接入睡。   以往无论多晚,哪怕栖川澄前一天刚值完夜班,只要五条悟还在外面磨蹭,栖川澄都会靠在床头,安静地等他一起睡。   而今天,他甚至连头发都只是吹了个半干,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看来今天是真的累坏了啊……”   五条悟轻声嘀咕了一句。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将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关掉了那盏床头灯。   黑暗中,五条悟掀开被子的另一角,动作轻柔地躺了进去。   他熟练地伸出手臂,将那个散发着好闻冷杉气息的身体揽进怀里,然后像一只终于找到舒适巢穴的大猫,心满意足地把脸埋进栖川澄的颈窝,闭上了眼睛。   休息日总是短暂的,转眼又到了工作日。   儿科门诊的患者还是一如既往的多,走廊上,不时传来孩童的哭闹和家长焦急的声音。   在结束了一上午高强度的连轴转会诊后,栖川澄终于等到了午休时间。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整理病历,而是靠在椅背上,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想要趁着下一个病人进来前稍微眯一会儿。   “叩叩。”   门被轻轻敲响,护士小林拿着几份化验单推门进来:“栖川医生,这是三号床病人的……”   她的话音在看到栖川澄时戛然而止。   听到声音,栖川澄缓缓睁开眼睛。   他坐直身体,伸手揉了揉眉心,试图将那股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压下去,温和地笑了笑:“拿过来吧,小林。”   小林护士走上前,把单子递过去,却忍不住担忧地看着他:“栖川医生……您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啊?您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差。”   “没有,昨晚睡得很好。”栖川澄微微摇了摇头,嘴角依然挂着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可能就是……有点困了。”   小林护士愣住了,心里涌起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   在整个科室、甚至整个医院的医护人员眼里,栖川澄简直就像是一台永远不会疲倦的、温和的精密仪器。   无论连轴转了多少个小时,他永远都是那副从容不迫、精神奕奕的模样,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消耗他的精力。   而现在,那个永远不知疲倦的栖川医生,居然说自己“有点困”。   这简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但看着栖川澄已经低头开始看化验单,小林护士也不好再多问,只能嘱咐了一句“您多注意休息”,便带着满腹的疑惑退了出去。   傍晚,下班后的栖川澄驱车前往了市中心一家新开的、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的高级情侣餐厅。   今天是他们俩在一起的一个月纪念日,两个人约好要一起庆祝。   栖川澄将车停好,站在餐厅门口的景观树下等待。   没过多久,人群中那个极其惹眼的高大身影便踏着夜色走了过来。   五条悟今天穿了一件质感极好的深色风衣,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黑色墨镜,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甜品盒,正迈着轻快的步伐朝这边走来。   然而,就在五条悟距离栖川澄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他的脚步却毫无预兆地顿住了。   在他的“六眼”视野中,原本应该是一片纯粹、干净、没有任何杂质的“栖川澄的周围”,此刻,竟然盘踞着几只犹如烂泥般扭曲的、散发着恶臭的低级咒灵。   它们就像是被某种突然散发出来的气味吸引的苍蝇,正畏畏缩缩地在栖川澄脚边的阴影里蠕动着。   这怎么可能?!   五条悟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瞬。   要知道,自从他和栖川澄认识以来,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就是栖川澄身上那种仿佛能净化一切的“空白”。   只要在栖川澄身边,所有的负面情绪、所有的咒灵都会被无形的力量驱散,形成一个绝对干净的空白地带。   可是现在,这个绝对的空白,居然被打破了。 第103章 “小澄怎么了?”   “悟?”   栖川澄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更看不到脚边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   他看到五条悟停在原地,便温和地笑着,主动挥了挥手,朝他走了过去。   在栖川澄靠近的瞬间,五条悟眼底的震惊已经被他完美地掩饰了下去。   他自然地迎上前,顺势牵过栖川澄的手,像往常一样亲昵地抱怨:“小澄怎么站在风口等?不是说了在里面等我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将那些不知死活靠近的低级咒灵碾成了飞灰。   “刚到而已。”栖川澄任由他牵着,两人一起走进了餐厅。   落座后,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大提琴曲。   五条悟单手托着下巴,看着对面正在优雅地切着牛排的栖川澄。   他状似无意地用勺子搅动着面前的浓汤,随意问道:“说起来,小澄最近在医院,或者上下班的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栖川澄切牛排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眼神有些不解:“奇怪的事?指什么?”   五条悟眨了眨眼睛,笑容毫无破绽:“比如……像以前在儿科病房遇到的,那些孩子们集体做噩梦之类的事情。”   栖川澄仔细回想了一下,随后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最近医院里一切都很正常,除了病人多了一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这样啊。”五条悟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叉起一块自己盘子里的鹅肝,递到了栖川澄唇边,“来,尝尝这个,味道很不错哦。”   栖川澄张口吃下,两人继续着温馨的晚餐。   五条悟没有再继续追问,但那双隐在墨镜后的眼睛里,却滑过一抹凝重的暗芒。   晚上回到公寓,栖川澄洗完澡后,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五条悟则盘腿坐在旁边的地毯上,将茶几当成了办公桌,准备明天的教案。   室内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五条悟终于结束备课。   他伸了个懒腰,转过身下意识地想要去讨一个晚安吻。   “小澄,我弄完……”   话音未落,他愣住了。   沙发上,栖川澄手里的书已经滑落到了腿上。   他靠着沙发的靠背,头微微偏向一侧,双眼紧闭,竟然就这样坐着睡着了。   五条悟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如果说之前的沉睡是因为去游乐园玩得太累,那么今天呢?   对于一个工作连轴转的医生来说,熬不住在沙发上睡着,确实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这个人偏偏是栖川澄。   是那个精神力仿佛永远不会枯竭、永远能保持清醒和理智的栖川澄。   “小澄?”五条悟压低声音,试探性地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栖川澄的呼吸绵长而沉重,睡得很深,甚至连五条悟靠近时的动静都没有让他产生任何警觉。   五条悟的心脏猛地往下沉了沉。   栖川澄从来不会睡得这么沉。   以前哪怕是五条悟半夜翻个身,或者呼吸稍微重一点,栖川澄都会立刻醒来,温和地拍着他的后背安抚。   可现在,他却没有任何动静。   五条悟没有再叫他。   他静静地坐在地毯上,借着落地灯的光芒,深深地凝视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   之前,只要他和小澄在一起,他就会处于一种“休假”状态。   没有任务,没有咒灵,仿佛整个世界的诅咒都在避开栖川澄所在的区域。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半个月前......   对,就是从半个月前开始,他的任务频率开始慢慢恢复了正常。   渐渐的,哪怕是他和小澄相拥而眠的夜晚,他也会接到有关任务的电话。   他当时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最近咒灵活动频繁。   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样!   任务之所以会找上门,是因为小澄身上的那层“屏蔽”,那个能净化一切的“绝对安全区”,正在逐渐减弱,甚至……正在消失。   所以,他的任务才会慢慢恢复,而小澄也开始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疲态,甚至连那样的低级咒灵都能够靠近他。   五条悟地手指猛地攥紧,   为什么会这样?   小澄到底怎么了?   是那个能够净化一切的能力正在消失吗?   还是说……他遇到了什么人,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夺走了那些特殊的能力?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陌生的恐慌感,如同冰冷的蛇一样,悄然爬上了五条悟的心头。   他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但他硬生生地压制住了这股怒意。   五条悟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沙发前。   他弯下腰,动作轻柔到了极点,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无价之宝,将栖川澄连人带毯子一起抱了起来。   栖川澄在睡梦中感觉到被移动,也只是下意识地往那个熟悉的、带着甜食香气的怀抱里蹭了蹭,寻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继续沉睡。   看着怀中人无知无觉、甚至透着几分虚弱的睡颜,五条悟眼底最后一丝散漫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令人胆寒的严肃与深沉。   五条悟没有把人抱回卧室,而是直接在宽大的沙发上坐下,将栖川澄紧紧地、密不透风地锁在自己的怀里。   他的双臂环绕着栖川澄的身体,下巴抵在对方柔软的发顶,用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将人护在怀里。   那双苍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如同蛰伏的凶兽,警惕而冰冷地审视着周围的一切。   无论是什么东西在搞鬼。   只要是对小澄出手,就必须做好被挫骨扬灰的准备。 第104章 “这是什么?小木盒?”   卧室里的光线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栖川澄在一片温暖的被窝中缓缓睁开眼睛,意识还有些刚睡醒的混沌。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随后,微微一怔。   床边,五条悟正拉着一把椅子坐在那里。   他身上穿着那身显眼的黑色制服,此刻正双手交叠撑在下巴上,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早安,小澄。”   见他醒来,五条悟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弧度,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轻快。   栖川澄从被窝里坐起身,揉了揉还有些发懵的额角,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   在只有他们两人的私密空间里,五条悟向来是不喜欢戴眼罩或者墨镜的,他总是喜欢用那双毫无遮挡的苍蓝眼眸黏糊糊地盯着自己。   可是今天,他却戴着眼罩。   “早,悟。你今天没去学校上课吗?”栖川澄揉揉头发。   “去啦。”五条悟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替栖川澄理了理睡得有些凌乱的额发,“我都已经结束早课回来了哦。是小澄你睡得太久了。”   “结束早课?”   栖川澄愣了一下,连忙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出“11:45”这个数字,栖川澄猛地睁大了眼睛。   已经这么晚了吗?   快中午了?!   他居然一觉睡了十几个小时,甚至中间连一次都没有醒过?   这对于作息一向精准的栖川澄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居然睡了这么久……”栖川澄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庆幸地笑了一下,“还好今天是排了夜班。”   一直坐在床边没吭声的五条悟突然倾身靠近。   他双手撑在栖川澄身体两侧的床铺上,将人虚虚地圈在怀里,用一种半开玩笑的、带着点戏谑的语调说道:   “还是第一次见小澄睡这么久呢。难道是那天在游乐园的鬼屋里,小澄其实被吓到了,但是为了面子一直不说,结果这几天一直做噩梦睡不好,所以才这么困吗?”   五条悟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上栖川澄的鼻尖:“如果是这样的话,下次一定要告诉我啊,我会帮你把这种吓人的项目全部拒绝掉的~”   栖川澄被他逗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是因为那个鬼屋,我可是医生,怎么可能会被那种人造的东西吓到。真的只是单纯的有点困而已。”   “只是困?”五条悟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声音也低了下去,“没有别的不舒服吧?”   栖川澄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向五条悟。   不知为何,虽然面前这人的嘴角依然挂着轻松的弧度,表情看起来也没有任何变化,但隔着那层黑色的布料,栖川澄总觉得,如果此刻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露出来,里面一定盛满了浓重的担忧。   不仅如此,两人靠得这么近,栖川澄能清晰地感觉到五条悟身上似乎有一种压抑着的、淡淡的急躁与不安。   事实上,五条悟此刻的心里确实烦躁得要命。   没有人知道,当他结束早课,因为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而匆匆瞬移赶回公寓,却发现栖川澄依然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在床上沉睡不醒时,他的心里是何种感受。   他不敢去触碰,不敢随便把人叫醒,只能搬了把椅子,像个固执的守卫一样坐在床前。   他死死地盯着栖川澄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膛,在长达两个小时的等待里,六眼无时无刻不在确认着怀里这个人的生命体征。   谁也说不清他当时心里到底翻涌着怎样可怕的暴戾与恐慌,直到栖川澄终于睁开眼睛。   “悟。”   栖川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叹了口气,主动伸出双手,环住了五条悟的脖颈。   他微微直起身子,将五条悟的脑袋按向自己,让两人额头相抵。   “我没事。”栖川澄的声音轻柔,一点点抚平着五条悟心底的不安,   “身上没有哪里痛,也没有觉得冷。我只是睡了一个很长、很沉的觉,现在感觉精神好多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掌轻轻顺着五条悟后颈的短发:“我在这里,悟。我哪里都不去。”   在栖川澄温热的体温和轻柔的安抚下,五条悟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他没有说话,只是顺着栖川澄安抚的力度,将头沉沉地靠在了栖川澄的肩膀上。他收紧了手臂,将人紧紧地搂进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五条悟才重新直起身。   他伸手捏了捏栖川澄的脸颊,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快与黏人:“好啦,既然一觉睡到现在,小澄的肚子应该已经饿得咕咕叫了吧?快去洗漱,我做了饭哦。”   “你做了饭?”栖川澄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对啊!这可是我亲手做的爱心早午餐,小澄要怀着感恩的心全部吃光哦!”五条悟得意地挑了挑眉,   “快去快去。”   栖川澄还是第一次吃五条悟做的饭,心底顿时充满了期待。   直到看着栖川澄迫不及待的走进洗手间洗漱,五条悟脸上的笑容才消失殆尽。   他转身走出卧室,顺手带上房门。   他走到阳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   他的神色冰冷,周身气场压迫感十足。   洗漱完毕的栖川澄走到餐厅,看着桌上卖相意外不错的玉子烧和味增汤,心情大好。   这还是他第一次吃到五条悟亲手做的饭。   虽然玉子烧的味道对于栖川澄来说稍微偏甜了那么一点点,但却让他觉得比任何高级料理都要美味。   吃过饭后,栖川澄在家里休息了一个下午,晚上准时去医院值夜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十几个小时的深度睡眠真的起到了作用,栖川澄感觉自己之前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沉重感一扫而空,整个人顿时轻松了许多。   “看来之前真的只是睡眠不足啊。”栖川澄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病历,在心底默默地想道。   接下来的几天里,日子过得平静而温馨,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栖川澄和五条悟依然保持着正常的同居生活。   五条悟的工作虽然依旧忙碌,但相较于前段时间那种脚不沾地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每天都能按时回家。   而栖川澄的精力也渐渐完全恢复,面色红润,再也没有出现过那种突然昏睡的情况。   五条悟暗中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几天,确认栖川澄的身体没有任何不适后,那颗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渐渐放了下来。   这一天下午,栖川澄趁着午休的空档,在医院的走廊里给吉野顺平打了个电话,询问他最近的功课情况。   闲聊了几句后,顺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那个……医生,其实最近,悠仁好像不太开心。”   “悠仁?”栖川澄微微一愣,“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顺平叹了口气,“悠仁的爷爷,病情好像突然加重了。他最近放学后都直接往医院跑。”   栖川澄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虎杖悠仁那个孩子,虽然平时总是大大咧咧、像个小太阳一样,但他知道,悠仁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就是他的爷爷。如果病情加重,那个孩子心里一定很难过。   作为长辈和医生,栖川澄在心里盘算着,或许这周末应该抽个时间,去宫城县的医院看看悠仁的爷爷。   而与此同时。   宫城县,杉泽第三高中。   夕阳的余晖将校园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虎杖悠仁,拉开了百叶箱的门,而在百叶箱的最深处,静静地躺着一个四四方方的、落满了灰尘的古旧木盒。   “这是什么?”   虎杖悠仁有些好奇地伸出手,将那个木盒拿了出来。   木盒很轻,没有上锁。   他轻轻拨开搭扣,掀开盖子。   里面并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放着一个被画满奇怪符文的陈旧布条,死死裹成一团的长条状物体。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隐隐作呕的陈腐气息,从那个布包上散发出来。   “看上去感觉有些年代了啊……”虎杖悠仁用手指戳了戳那个硬邦邦的布包,嘀咕道,“难道是学校以前留下的什么古董?”   他将木盒重新盖好,夹在腋下。   “算了,带回去给佐佐木学姐和井口学长看看吧。他们肯定对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感兴趣。”   这样想着,虎杖悠仁带着那个木盒,转身朝着灵异现象研究会的活动室走去。 第105章 “这是什么情况?”   夜风裹挟着浓重得几近黏稠的血气,呼啸着卷过杉泽第三高中的天台。   当五条悟提着印有“喜久水庵”标志的纸袋,出现在天台边缘的栏杆上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惨烈的画面——   一片狼藉的杉泽第三高中的天台上。   虎杖悠仁赤裸着上身,露出少年人精瘦但充满爆发力的肌肉。   他神情有些慌乱,挥舞着双手似乎是在试图解释什么,而在他几步之外,伏黑惠满脸是血地靠在墙边,双手依然维持着召唤式神的结印姿势。   他正用一种紧绷且警惕的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虎杖悠仁。   “现在是什么情况?”   五条悟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打破了凝滞的杀意,   “惠,你被打得好惨哦~”   这熟悉的、轻佻又散漫的声线,让虎杖悠仁猛地抬起头。   惨白的月光下,那个高大的男人迎风而立,银白色的短发在夜风中肆意飞扬。黑色的眼罩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份游刃有余的松弛感。   虎杖悠仁满脸震惊,脱口而出:“五条先生?!”   这四个字一出,旁边神经已经紧绷到极限的伏黑惠猛地愣住了。   他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虎杖悠仁,又猛地看向栏杆上的男人。   什么情况?   虎杖悠仁这个几分钟前还需要他解释咒灵是什么、咒力为何物的普通高中生,竟然认识五条悟?!   而且他脱口而出的称呼甚至不是“五条老师”,而是“五条先生”!   这种带着几分熟稔的日常称谓,说明他们是在校外建立的交集。   五条悟同样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虎杖悠仁。   他本来只是因为放心不下惠的单人任务,怕出什么差错才顺道赶过来看看,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虎杖悠仁。   他将那一丝诧异不动声色地压进心底,随后像一片羽毛般轻巧地跃下栏杆,长腿迈步,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懒散模样。   他歪着头,隔着眼罩上下打量了一下虎杖此刻衣不蔽体的惨状,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道:   “真是不可思议的画面啊,悠仁。怎么?几天不见,突然觉醒了什么在深夜校园里裸奔的特殊爱好吗?”   原本还沉浸在生死危机和肾上腺素狂飙中的虎杖,被这句话噎得一愣,随即脸颊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捂住自己光裸的身体:   “才没有!衣服是刚才打架的时候被撕裂的——”   五条悟没再继续调侃害羞的少年,嘴角的笑意在靠近虎杖悠仁时慢慢淡了下去。   他猛地朝虎杖悠仁凑近了一步,语气虽然依然带着日常的调侃,但声线却压低了几分,透出了一股令人战栗的凛然:   “悠仁~你身上……有点怪怪的哦。”   海量的信息如同风暴般涌入大脑。   他注意到了,在虎杖悠仁那具鲜活、充满生命力的躯壳里,正蛰伏着一股庞大、古老的咒力。   此刻,那股咒力正以一种诡异而霸道的方式,和这个少年死死纠缠在了一起。   “五条老师。”伏黑惠上前一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声音因为重伤而显得有些沙哑和艰难,“他刚刚……吞下了宿傩的手指。”   五条悟脸上的表情罕见地呆滞了一瞬。   “……真的假的?”他轻声问。   突然得知这样一个离谱而又难以置信的信息,哪怕是他,一下子也有点不敢相信。   “真的。”伏黑惠咬着牙,强忍着眩晕,开始简短地汇报刚才发生的一切。   五条悟安静地听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在那副黑色的眼罩之下,那双苍蓝色的眼眸里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怎么会这样呢?   五条悟在心底无声地喟叹。   他隔着眼罩,注视着面前这个眼神清澈、甚至还透着几分清澈愚蠢的少年。   明明几天前,他们还在游乐园里一起玩耍。   那时候,这个孩子就像个不知忧愁的小太阳,手里举着甜腻的可丽饼,笑得毫无阴霾。   他有着最纯粹的善意,有着哪怕面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愿意毫无保留伸出援手的热忱。   明明是一个这么好的孩子,明明拥有着可以在阳光下肆意奔跑、挥洒汗水的青春,为什么偏偏要在今天,以这种最惨烈、最无可挽回的方式,被硬生生地拖进咒术界这个散发着腐臭与血腥味的泥潭里?   而且,牵扯上的,还是那个最棘手的“诅咒之王”。   一种强烈的、近乎悲悯的惋惜感攥住了五条悟的心脏。   他不希望这样开朗外向的孩子被这残酷的世界吞噬。   然后,他又想起了小澄。   如果小澄知道,这个少年即将面临的是什么样的结局……一定会很难过吧。   五条悟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掐断了脑海中翻涌的思绪。   他活动了一下修长的手指,骨节发出清脆的声响。   “也就是说,你现在是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啊。”   五条悟把手里的喜久福随手扔给伏黑惠,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   “悠仁,能和那个‘诅咒之王’交换一下身体吗?十秒就好。”   接下来的十秒钟,五条悟用压倒性的绝对实力,向这个初入咒术界的少年,展示了什么是真正的“最强”。   十秒一到,虎杖悠仁毫无滞涩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甚至还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哇哦——”五条悟发出一声带着点惊叹的赞叹,“居然真的能完美压制啊……”   五条悟看着眼前眼神清明的少年,一边在心底惊叹于这不可思议的奇迹体质,一边毫不犹豫地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轻点在虎杖的额头上。   “抱歉啦,悠仁。先睡一觉吧。”   伴随着一声闷响,少年高大的身躯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当虎杖悠仁的意识艰难地从黑暗的泥沼中挣脱,感官最先捕捉到的,是一股混杂着陈旧纸张、干燥泥土和某种古老焚香的气味,沉闷得令人窒息。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   摇曳的烛光在墙壁上投下诡谲跳动的巨大阴影。   墙壁上密密麻麻贴满了朱砂写就的诡异符咒,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制力。   而他,则被手腕粗的注连绳死死捆绑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椅上,连动一动小指都异常艰难。   五条悟坐在他对面的一张同样古朴的椅子上。   那副遮掩着他惊世容颜的黑色眼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双暴露在昏黄烛光下的苍天之瞳。   冰冷、澄澈、如同蕴藏着无尽寒意的冰川,又带着俯瞰众生的神性漠然。   此刻,它们正毫无波澜地注视着虎杖。   “醒了?”五条悟的声音平淡无波,双腿随意地交叠着。   在这个被层层封印包裹的密室,五条悟彻底撕下了平日里游刃有余、玩世不恭的面具。   他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没有任何情感色彩的叙述语调,将这个世界的“真实”残忍地剖开在虎杖悠仁面前。   咒灵,诅咒,咒术界……以及那个名为两面宿傩的、曾经笼罩整个时代的恐怖阴影。   最后,是咒术界最高权力机构的总监部,对他这个“容器”下达的、不容置疑的最终判决。   “所以,悠仁,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五条悟竖起两根修长的手指,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少年,   “第一,现在就被我处死。第二,找齐并吞下所有宿傩的手指,然后再被处死。”   这是一个无论怎么选,终点都只有死亡的绝境。 第106章 “你能帮我圆这个谎吗?”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一直垂首不语的少年缓缓抬起头。   出乎五条悟的意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崩溃的歇斯底里,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   “爷爷临走前告诉我,你很强,要去救人。”   虎杖悠仁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沙哑坚定,   “如果这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那就让我,把所有的手指都吃掉吧。”   他接受了这个荒诞而残酷的命运。   五条悟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赏。   他刚想开口说句“欢迎来到高专”,却见虎杖悠仁原本坚毅的神情突然垮了一下,变得有些迟疑和局促。   少年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五条先生……”   他顿了顿,似乎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声音放得很轻:“关于咒灵,还有我被判了死刑的这些事……栖川医生,他知道吗?”   五条悟周身那种游刃有余的气场猛地一滞。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眸,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   那双苍蓝色的“六眼”在昏暗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栖川澄并非普通人。   小澄身上有着连六眼都无法完全看透的、近乎神迹般的神奇能力。   可是,那又怎样呢?   在五条悟看来,小澄自己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或许在小澄的认知里,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每天为了治病救人而奔波的医生。   他会为了病人的康复而微笑,会为了生命的逝去而难过,他活在一个充满着阳光、消毒水气味和纯粹善意的世界里。   他站起身,走到虎杖悠仁的面前。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微弱的光线,将少年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不知道。”   五条悟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褪去了所有的轻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他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虎杖座椅的两侧扶手上,那双璀璨的眼眸认真地注视着少年。   “悠仁,小澄他……情况有些特殊。”五条悟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他其实不是一般人,但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医生。”   虎杖悠仁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五条悟。   “他很温柔,对吧?”五条悟的嘴角牵起一抹柔软的弧度,   “他认认真真地在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他的世界很干净。我不希望打碎他的日常,更不想让咒术界,还有你身上那个麻烦的家伙,去惊扰到他。”   “所以,算我拜托你。”   这位不可一世的咒术师,此刻却用一种近乎平等的、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恳求语气说道:   “之后我会安排你转学到东京的咒术高专。等下次你们再见面的时候,我们就告诉他,你只是因为爷爷去世,想要换个环境,所以才转学来到了东京。”   五条悟直起身,微微低头看着虎杖悠仁:“你能帮我圆这个谎吗,悠仁?”   虎杖悠仁仰望着五条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面前这个强大到令人战栗的男人,在提到“小澄”时,骨子里透出的那种毫无保留的珍视,以及为了守护那份“普通”而小心翼翼的偏执。   同样经历过失去的虎杖悠仁,比任何人都懂这种想要守护某人的心情。   “哦!”虎杖悠仁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扯出一个和平时一样灿烂的笑容,   “我明白了!我会和五条先生一起,保护好栖川医生的世界的!”   几天后,东京,栖川澄的公寓。   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穿透落地窗,在地毯上洒下一片温暖的碎金。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红茶香气和水蜜桃的清甜。   “真没想到,悠仁不仅转学到了东京,而且还这么巧,刚好分到了悟的班上。”   栖川澄将切好的水蜜桃端上茶几。   他今天穿了一件柔软的米色针织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一小片白皙细腻的锁骨。   他温和的目光落在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崭新黑色制服的粉发少年身上。   “之前顺平跟我说你爷爷生病了,我还想着周末去宫城县看看你们……”栖川澄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声音轻柔,   “节哀,悠仁。”   虎杖悠仁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感受到那股久违的长辈般的关怀,眼眶忍不住微微一热。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扬起一个没有丝毫阴霾的灿烂笑容:“谢谢栖川医生!其实我也吓了一跳呢,没想到五条老师居然是老师!”   坐在另一侧沙发上的五条悟长腿交叠,姿态慵懒。   “是啊是啊,我也吓了一跳呢。”五条悟单手撑着下巴,墨镜后的眼睛微微弯起,语气轻佻地接话,   “不过既然成了我的学生,以后我可是会很严格的哦,悠仁同学~”   “我会努力的!”虎杖大声回答,顺手往嘴里塞了一大块水蜜桃,含糊不清地嘟囔,“唔!好甜!小澄医生买的桃子真好吃!”   “喜欢的话,以后就常来。”栖川澄被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逗笑了,眼底泛起柔和的光,   “以后要是觉得一个人在学校无聊,或者想家了,随时和悟一起回来。这里就是你在东京的家。”   “好!!”   客厅里的气氛温馨而融洽,阳光填满了每一个角落,将所有的阴霾都驱散殆尽。   然而,在栖川澄起身去厨房拿纸巾的间隙。   虎杖悠仁偷偷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五条悟。   五条悟依然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但在接触到虎杖视线的那一瞬间,那副漆黑的墨镜后,两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能看懂的眼神。   在这片被栖川澄的温柔所包裹的、纯白无暇的阳光下。   他们共同守口如瓶,将那个沉重、血腥、且注定走向死亡的秘密,深埋在了无人知晓的深渊里。 第107章 “我和五条老师很有缘呢”   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宿舍。   虎杖悠仁坐在床沿,低头摆弄着身上这套崭新的黑色高专制服。   金色的漩涡纽扣在指腹下泛着微凉的触感。   直到听见窗外深山里传来的几声蝉鸣,他才有一丝真实的实感。   他真的彻底告别了杉泽第三高中,一脚踏进了一个光怪陆离、充斥着诅咒与死亡的全新世界。   “嗡嗡——”   被扔在枕头边的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吉野顺平”的名字。   虎杖悠仁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哦!顺平!”   “悠仁!你到底去哪了?!”电话那头,顺平向来温和内向的声音里,此刻充满了掩饰不住的慌乱和细微的喘息声,   “我去你家找你,邻居说你爷爷……说你已经搬走了!连学校那边也突然办了退学手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对于总是习惯性瑟缩着肩膀、在学校里独来独往的顺平来说,虎杖悠仁是他为数不多能够毫无防备去靠近的“光”。   这束光毫无征兆地消失,让他感到了莫大的恐慌。   “啊!抱歉抱歉!”虎杖赶紧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心虚地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却努力装出和平时一样充满活力的样子,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没来得及跟你细说。我转学啦,现在在东京!”   “东京?”顺平愣住了,语气里的担忧并没有完全消散,“怎么会突然去东京?你在那边有亲戚吗?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吗?”   “没问题的啦!”虎杖脑海中闪过那个戴着黑色眼罩的高大身影,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真实的笑容,   “其实……我转去的学校,刚好是五条先生当老师的地方哦!”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顺平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根紧绷的神经,似乎在听到“五条先生”这四个字后,瞬间松懈了下来。   “是五条先生在的学校啊……”顺平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安心感,   “那就好。如果是五条先生的话,一定会照顾好悠仁的。前两天栖川医生也很担心你,既然你在五条先生那里,那我就放心了。”   挂断电话后,虎杖悠仁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慢慢收紧了拳头。   对不起啊,顺平。   他在心里默默地道歉。   关于那个被判了死刑的秘密,关于那个盘踞在自己身体里的怪物,他必须将它们死死地锁在心底。   第二天,虎杖正式开始了高专的生活。   在空旷的操场上,他再次见到了自己未来的同级生——伏黑惠。   虽然之前在杉泽第三高中已经见过面,甚至还并肩作战过,但此刻穿着相似的深色制服面对面站着,气氛依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微妙。   不过好在五条悟突然冒出来上课,也很好的引导他们二人对话,原先的别扭慢慢消散。   “虎杖。”   高专空旷的训练场边缘,伏黑惠手里拿着一罐刚从自动贩卖机里滚出来的冰镇乌龙茶,贴在满是汗水的侧脸上降温。   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眸透过额前湿润的黑发,带着几分探究地看向坐在台阶上大口灌着运动饮料的粉发少年。   “我一直想问你。”伏黑惠拧开瓶盖,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疑惑,“你到底是怎么认识五条老师的?”   “啊……那个啊!”虎杖眼神稍微飘忽了一瞬,他想起了五条悟在昏暗房间里的那个请求,大脑飞速运转,果断地将关于“栖川澄”的部分全部切除。   随即立刻用他那标志性的、毫无破绽的爽朗笑容掩盖了过去,   “其实就是个巧合啦!那天我在街上为了救一个差点被车撞到的小孩,不小心把刚买的限量版饮料摔坏了。结果五条先生刚好路过,不仅帮我买了新的,还请我吃了顿超好吃的汉堡排!”   为了增加可信度,虎杖还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下:   “后来我们聊得挺投机的,周末还一起去了游乐园玩呢!五条老师人超好的!”   “.......”   伏黑惠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虎杖。   五条悟为了奖励高中生救人,主动请人吃饭?   还买限量版饮料?   甚至一起去游乐园?!   他根本无法想象那个画面,也不懂五条悟为什么会和一个“普通人”保持着这样匪夷所思的交往。   “就只是这样?”伏黑惠依然有些觉得奇怪。   “哈哈哈对啊,就是这么巧啊,这个应该就是那个...那个....啊,缘分!对!就是这个!我和五条老师真的很有缘啊哈哈哈哈哈哈。”虎杖悠仁尬笑着解释。   看着伏黑惠怀疑的表情,虎杖心虚地移开了视线,额角滑下一滴冷汗。   对不起,伏黑!其实五条老师只是陪男朋友逛街顺便捎上了我而已啊!   没过多久,第三名新生钉崎野蔷薇也入学了。   随着钉崎的加入,虎杖悠仁的高专生活彻底步入了正轨。他也终于见识到了,作为“咒术师”和“高专教师”的五条悟,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哟我可爱的学生们!今天的任务是拔除六本木的咒灵哦!老师我会在旁边给你们加油的”   五条悟戴着眼罩,穿着一身漆黑的制服,手里举着不知道从哪买来的大福,笑得没心没肺。   “不是说带我们去吃寿司自助吗?!可恶的城里人居然敢欺骗地方民!!!”   钉崎野蔷薇被气得跳脚,额头上青筋直冒。   伏黑惠则是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一副早已习惯且彻底放弃挣扎的模样,默默地拉开了和五条悟的距离。   虎杖悠仁站在一旁,看着被两人嫌弃却依然乐在其中的五条悟,眼底闪过一丝奇妙的错觉。 第108章 “宿傩讨厌栖川澄”   在经历了实战、听过伏黑惠关于咒术界的科普后,虎杖已经深刻地理解了“最强”这两个字的含金量。   当五条悟扯下眼罩,露出那双苍天之瞳时,那种仿佛能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场,确实让人忍不住想要臣服和战栗。   但是……很奇怪。   其实这几天相处下来,他发现,作为高专的教师,五条悟在面对其他人时,展现出的面貌总让虎杖觉得,比和栖川医生在一起时要轻浮得多。   他在其他人眼里,是个散漫、爱开玩笑,热爱恶作剧,完全自我为中心的麻烦老师。   他会在伏黑惠认真训练时突然从背后跳出来吓人,或者故意说些惹人火大的话,经常遭到伏黑和野蔷薇毫不掩饰的嫌弃和白眼。   但同时,当他作为“咒术师”站在战场上时,那种压倒性的强大气场,又让人忍不住战栗。   但是……   无论是伏黑惠那种本能的保持距离,还是钉崎野蔷薇那种被气到跳脚却依然带着敬畏的疏离,虎杖悠仁都学不会。   他仔细想了想。   或许是因为他是先认识的,是那个会兴致勃勃地给他推荐哪家汉堡排最好吃、哪种限量饮料最好喝的“五条先生”;   更是那个在餐厅里,因为挑食,被小澄医生用温柔却不容拒绝的眼神盯着,最后只能委委屈屈地把菜塞进嘴里的男人。   虎杖悠仁见过五条悟收起所有锋芒、卸下所有防备,在一个名为“栖川澄”的避风港里,最柔软、最真实、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模样。   在虎杖的认知里,那个充满烟火气的、温暖的“五条先生”才是真正的底色。   这就导致了,在高专的日常里,虎杖悠仁面对五条悟时,天然地比任何人都要亲近、放松,甚至……口无遮拦。   “砰!”   训练场上,虎杖悠仁一个漂亮的后空翻躲过了伏黑惠的攻击,稳稳落地。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视线随意地扫过场边。   五条悟正大喇喇地坐在长椅上,手里举着一个淋满了巧克力酱和双倍奶油的超大号可丽饼,吃得津津有味。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虎杖悠仁脱口而出:“啊!五条老师,你是不是又偷吃甜品了?!小澄医生昨天才说过,你最近的糖分摄入量已经严重超标,再这样下去要没收你的——”   话音未落,虎杖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双手像被烫到一样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冷汗“唰”地一下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完蛋了!   一不小心把小澄医生搬出来了!   一阵轻风吹过训练场,卷起几片落叶。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两人同时转过头,用一种诡异、震惊、甚至带着几分惊悚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保持着捂嘴姿势的虎杖悠仁。   “小澄……医生?”钉崎野蔷薇眯起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盲点,“那是谁?为什么会管他的糖分摄入?”   “能管得住五条悟吃甜食的人……”伏黑惠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眼神变得复杂,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这种生物吗?”   被两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盯着,虎杖悠仁的冷汗流得更欢了。   他干笑了两声,双手在胸前疯狂摆动,试图打圆场:“没、没什么啦!哈哈哈哈!我说的是校医!对,是以前学校的校医!五条老师之前去我们学校的时候被校医念叨过!哈哈哈哈……”   这个理由蹩脚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但五条悟却非常配合。   他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可丽饼,轻轻拉下眼罩冲虎杖抛了个夸张的wink,嘴角咧开一个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   “哎呀呀,被悠仁发现了呢~老师我可是很需要糖分来维持大脑运转的哦!”   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同时露出了一副“没救了”的嫌弃表情,转过头去不再理会这个不靠谱的成年人。   只有虎杖悠仁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长椅上、依然保持着那副吊儿郎当模样的五条悟。   不知为何,虎杖总觉得,五条悟大多时候表现出来的松弛,其实是一种伪装。   因为他见过在小澄医生的公寓里,当阳光洒在地毯上,当红茶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时,五条悟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慵懒和安心。   那是他在高专、在学生面前,永远都不会展露出来的面貌。   而自己是唯一一个,能看穿“最强”伪装的学生。   夜幕降临,高专的宿舍里一片安静。   虎杖悠仁刚洗完澡,正拿着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突然,他的右手手背上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张长着利齿的嘴。   “小鬼。”两面宿傩那充满恶意和傲慢的沙哑嗓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你今天在训练场上说漏嘴的那个名字,是那个有着奇怪力量的医生吧。”   虎杖悠仁擦头发的动作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一把捏住自己的右手,咬牙切齿地低吼:“不许你提小澄医生!”   “呵,怎么?戳到你的痛处了?”宿傩的嘴在虎杖的指缝间发出恶劣的嘲笑声,   “那个叫栖川澄的家伙,身上的气息真是让人作呕。”   自从虎杖吞下手指后,这个盘踞在他体内的诅咒之王就时不时对他进行精神折磨。   然而,有一个例外。   上个周末,五条悟带着虎杖去栖川澄的公寓蹭饭。   在踏入那扇门之前,宿傩还在虎杖的脑海里疯狂叫嚣着要撕碎一切。   可是,就在虎杖的脚步跨过玄关,闻到那股淡淡的红茶香气,听到栖川澄那句温柔的“欢迎回来”的瞬间——   宿傩的声音,消失了。   虎杖悠仁能感觉到,好像有一只无形的神明之手,直接切断了他和宿傩之间的联系。   在栖川澄的公寓里,宿傩无法在虎杖的皮肤上睁开眼睛,无法裂开嘴巴说话,甚至连他在虎杖脑海里的嘲讽声,都彻底消失了。   整整一个下午,虎杖悠仁坐在栖川澄家的沙发上吃着点心,感受到了吞下手指以来,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甚至在心里偷偷喊了几声“宿傩”,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直到他们离开公寓,走出那栋大楼的瞬间,宿傩那气急败坏、充满暴怒的咆哮声才重新在虎杖脑海里炸开。   从那天起,宿傩对栖川澄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夹杂着忌惮的厌恶感。   虎杖悠仁松开手,看着手背上那张依然在喋喋不休的嘴,脑海中浮现出五条悟在密室里对他说过的话。   『小澄他……情况有些特殊。他其实不是一般人。』   直到那一刻,虎杖悠仁才真正理解了五条悟这句话的重量。   哪怕是那个不可一世的诅咒之王,在小澄医生那纯粹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神奇力量面前,也被强行剥夺了发声的权利。   小澄医生,真的很厉害啊。   虎杖悠仁在心里默默地感叹着,对那个总是温柔微笑着的男人,除了长辈般的亲近之外,又多了一层深深的钦佩。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深邃的夜空,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无论如何,他都要和五条先生一起,守住这个秘密。   守住小澄医生那个充满阳光、没有诅咒的,干净的世界。 第109章 “是悟的学生吗?”   结束了半天高强度的基础训练,三个一年级新生正漫步在原宿熙熙攘攘的街头。   夕阳将天际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街边的霓虹灯牌已经陆陆续续地亮了起来。   “所以说,既然到了原宿,当然要去吃可丽饼和寿司啊!”   钉崎野蔷薇走在最前面,双手叉腰,微抬着下巴,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连手里拎着的几个购物袋都随着她的动作神气地晃了晃。   “诶——可是我比较想吃拉面,那家新开的豚骨拉面据说超棒的!吃寿司根本吃不饱嘛!”   虎杖悠仁摸着干瘪的肚子,苦着脸据理力争,   “而且我们刚做完体能训练,现在急需碳水的抚慰啊!”   走在最后面的伏黑惠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冷淡的绿眸扫过前面两个吵吵闹闹、仿佛永远有使不完牛劲的同级生,深深地叹了口气:   “随便吃点什么赶快回高专吧,我只想回去洗个澡。”   就在三人为了晚饭的着落争执不下,眼看野蔷薇就要揪住虎杖的领子物理说服他时,一道温和清润的嗓音穿透了街道的喧嚣,轻飘飘地落在了他们耳畔。   “悠仁?”   那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虎杖悠仁浑身一震,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猛地回过头。   在距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着浅灰色长风衣的青年。   他手里提着一个印着附近生鲜超市logo的环保袋,几缕柔软的黑发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   夕阳的暖光落在他白皙俊秀的脸庞上,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近乎不真实的暖色光晕。   哪怕是在这人潮拥挤、奇装异服屡见不鲜的原宿街头,青年身上那种干净、温柔到近乎不沾染一丝尘埃的气质,依然让他显得格外出众。   “栖、栖川医生!”   虎杖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地震。   他的脑海里,立刻不受控制地响起了五条悟之前的叮嘱——   “绝对不能让小澄知道咒术界的事哦~”   “也绝对不能让高专的那些烂橘子和麻烦事打扰到他,懂了吗,悠仁?”   “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认错人了。”栖川澄微微弯起那双好看的瑞凤眼,眼底漾开一抹柔和的笑意。   他迈开长腿走了过来,目光越过僵硬的虎杖,自然地落在了不远处的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身上。   看着他们身上相似的深色高专制服,以及那标志性的漩涡纽扣,栖川澄了然地笑了笑:“这两位,就是你的同级生吗?”   “啊!那个!对!我们刚好路过!”   虎杖冷汗都快下来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张开双臂,一把拽住刚刚走过来的伏黑和野蔷薇的胳膊,试图赶紧扯开话题,   “栖川医生你是刚下班吗?辛苦了辛苦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你回家了,我们这就去吃拉面!拜拜!”   看着虎杖这副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仿佛见了鬼一样的惊慌模样,伏黑惠微微蹙起了眉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野蔷薇则是一脸狐疑地反手拽住了虎杖的领子,硬生生把这只试图逃跑的粉色大狗拽了回来:   “喂,虎杖,你跑什么?这位是谁啊?”   栖川澄看着他们充满活力的互动,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并没有介意虎杖的失态,只当是高中生在长辈面前的拘谨。   “你们好,我是栖川澄。”青年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礼貌与亲切。   他仔细端详了一下两人身上的黑色制服,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语气里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种长辈般的温和,   “既然是悠仁的同学……那就是悟的学生了吧?”   悟?   伏黑惠和野蔷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迷惑。   在这个世界上,敢用这么亲昵、这么毫无防备的语气直呼五条悟名字的人,简直屈指可数。   更何况,眼前这个人,干净得就像个再普通不过的正常人。   “啊……是的,我们是同班同学。”虎杖悠仁尴尬地疯狂点头,试图用眼神向两个同伴传递“什么都别问”的求救信号。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出于对眼前青年莫名的好感,两人还是礼貌地走了过去。   “你好,我是伏黑惠。”   “钉崎野蔷薇。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你们好?”栖川澄微笑着问了好,接着问:“悟最近在学校还好吗?”   青年的眉头微微蹙起,清透的黑眸里浮现出一丝担忧,   “他最近好像特别忙,也不怎么跟我说工作的话题,我有点担心他是不是太累了。”   “没、没有啦!”虎杖干笑了两声,顶着身后两道快要把他后背烧穿的视线,硬着头皮回答,“五条老师今天……挺好的!超级精神!!”   栖川澄点了点头,提起五条悟时,他那双温润的眼眸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抹柔软的笑意。   “悟他平时行程很忙,还要同时操心学校里的事,所以难免会有些分身乏术。”   栖川澄的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心疼与纵容,他看向三个少年,认真地嘱咐道,   “如果他在学校里有什么照顾不周、或者小孩子脾气的地方,请你们多包涵,他其实很在乎你们的。”   伏黑惠:“……”   钉崎野蔷薇:“……”   什么东西?   行程很忙?分身乏术?小孩子脾气?!   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为什么要用这么家属感爆棚的话来替五条悟解释啊?   “啊哈哈哈哈!是啊!五条老师超负责的!”虎杖悠仁赶紧大声干笑着打断这诡异的沉默,试图强行把话题拽回来,   “栖川医生,你怎么在这里啊?今天不用值班吗?哈哈哈今天天气真好啊!”   栖川澄被虎杖生硬的转移话题逗笑了,但他并没有深究少年们的异样,只是温和地顺着说道:   “刚结束下午的门诊,顺路去超市买了点东西。你们这是打算去吃晚饭吗?”   他扬了扬手里的环保袋,里面隐约露出新鲜的霜降和牛和蔬菜,   “如果不嫌弃的话,刚好我今天准备了寿喜锅的食材,分量买得有点多,要不要来家里一起吃?悟今天也说会早点回家,刚好可以一起。”   “诶?!”虎杖吓得呆毛都竖起来了,去栖川医生家?   和五条老师一起?!   他不要啊!   他刚想摆手拒绝,但栖川澄已经自然地转过了身。   “我去前面的停车场把车开出来,你们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下。”栖川澄回头冲他们安抚地笑了笑,“寿喜锅的话,应该比拉面和可丽饼更能补充体力吧。”   直到那个浅灰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转角,街头的冷风一吹,虎杖才猛地打了个哆嗦。   “喂。虎杖。”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野蔷薇双手抱胸,眼神犀利得像刀子一样,死死盯着疯狂流汗的粉发少年:“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会用那种语气说起五条老师?”   伏黑惠虽然没有说话,但也静静地盯着虎杖。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等待着一个解释。   “那个……就是一个很照顾我的、儿科的大哥哥!哈哈……之前去医院认识的……”虎杖还在垂死挣扎,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三秒钟。”野蔷薇冷酷地伸出三根手指,“三。”   “不是,你们听我解释……”   “二。”   “真的不能乱说啊!!”   “伏黑,放玉犬咬他。”   “好啦好啦我说实话!!!”   虎杖认命地捂住脸,绝望地蹲在地上。   他像做贼一样左右看了看,然后一把将伏黑和野蔷薇拉近,压低声音,用一种几乎是恳求的语气、连珠炮似地快速说道:   “栖川医生他是东京都立医院的儿科医生,也是……也是五条老师的男朋友。但最重要的是,他完全是个普通人!他根本不知道咒力、咒灵还有咒术界的存在!五条老师也一直瞒着他!所以你们等会儿千万千万不要说漏嘴了,拜托了!!!”   “……”   “……”   原宿街头的喧嚣、汽车的鸣笛、路人的谈笑声,仿佛都在这一刻从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的耳边远去了。   两人僵立在原地,瞳孔缓缓放大,五官在极度的震惊中几乎要失去控制。   他们的大脑仿佛宕机了一样,只剩下那几个字在无限循环回放。   “男……”野蔷薇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男朋友?”伏黑惠的世界观,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这个世界,终究还是疯了。 第110章 “你们为什么在我家”悟咪不解   深蓝色SUV缓缓驶来,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车窗降下,栖川澄那张温和俊秀的脸露了出来,招呼着三个僵在原地的少年少女上车。   几人如同游魂一般,同手同脚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伏黑惠坐在后排,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车内的装饰上,随后,他顿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如果说买一辆深蓝色的车只是巧合,那副驾驶座位上那个显眼的“白毛蓝瞳”猫咪坐垫,后视镜上晃来晃去的同款戴墨镜的白猫挂件,还有中控台上那个专门摆放着、装满了各种高级水果硬糖的透明玻璃糖果罐……这总不能还是巧合了吧?!   钉崎野蔷薇对五条悟的了解虽然没有伏黑惠这么深,但她身为女生的直觉以及对八卦的敏锐嗅觉,顿时让她意识到了这辆车内饰的“不对劲”。   这哪里是普通男性的车?   这分明就是一辆被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强势入侵、且全方位包围的“情侣专属座驾”!   特别是那个白毛蓝瞳的猫咪坐垫,简直就差把“五条悟专属座位”这几个字刻在上面了!   车厢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极其安静,三个平时吵吵闹闹的一年级生此刻像鹌鹑一样缩在座位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栖川澄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格外拘谨的三人,只当他们是第一次坐老师朋友的车有些紧张。   他体贴地调低了车载音响的音量,轻声询问:“会不会有点热?需要开空调吗?”   “不、不用了!谢谢栖川医生!”伏黑惠和野蔷薇猛地摇头,动作整齐划一。   十几分钟后,车子平稳地驶入了一处高档公寓地下车库。   “请进,不用拘束,当自己家就好。”   随着“滴”的一声轻响,指纹锁解开,栖川澄推开门,顺手打开了玄关的暖色顶灯。   柔和的橘色光晕倾泻而下,瞬间驱散了夜晚的微凉,属于“家”的温馨气息扑面而来。   伏黑惠刚准备换鞋,动作却在看到鞋柜下方的拖鞋时,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那里整齐地摆放着两双同款的男士家居拖鞋。   不仅如此。   当他们换好客用拖鞋,跟着栖川澄走进宽敞温馨的客厅时,属于两个人共同生活的痕迹,更是毫无保留、大大方方地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柔软宽大的米色布艺沙发上,一左一右地放着一黑一白两个猫咪抱枕。   黑色的那个安安静静地靠在角落,而白色的那个显然经常被人使用,已经被蹂躏得有些扁平变形了。   沙发靠背上,随意地搭着两件衣服。   伏黑惠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件是价格极其昂贵的高定黑色衬衫,是五条悟平时常穿的衣服。   而此刻,这件昂贵的衬衫正和旁边一件栖川澄常穿的柔软居家针织衫亲密地纠缠在一起,袖子交叠,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狎昵。   再一转头,野蔷薇的视线被开放式厨房旁边的双开门大冰箱吸引了。   冰箱门上贴满了各种充满生活气息的冰箱贴,最显眼的位置,用磁吸贴着一张幼稚的“小熊奖状”,上面写着“优秀临时帮手:五条悟”。   奖状旁边,是一张两人的大头贴相片。   在这堆东西的下方,还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上面的字迹清秀挺拔:【悟,晚上十点以后不许吃甜食。】   而在便签的下面,则跟着另一行飞扬的字迹,明显是五条悟写的:【可是小澄不在家就不算被发现吧?=v=】   在这行嚣张的留言后面,被人用红笔毫不留情地画了一个大大的、无情的【×】。   野蔷薇看到这里,表情瞬间扭曲了。   “……这是什么幼稚园规则?”   野蔷薇有些无语?!   “你们先坐一会儿,看看电视,我去准备晚饭,很快就好。”栖川澄并没有察觉到学生们内心翻江倒海的震惊。   他挽起衬衫的袖子,将浅灰色的风衣挂在衣架上,转身走进了开放式厨房,开始熟练地处理起食材。   “我、我来帮忙洗菜!”虎杖悠仁为了防止伏黑和野蔷薇在客厅里胡思乱想再露出什么破绽,立刻像条急需避难的小尾巴一样,一溜烟地跟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   野蔷薇僵硬地坐在沙发上,顺手拿起那个被蹂躏得变形的白色猫咪抱枕捏了捏,感受着那柔软的触感。   她凑近伏黑惠,压低了声音,语气复杂到了极点:“喂,伏黑……怎么感觉,五条老师谈恋爱这件事,又违和,但又好像……挺合适的。”   她虽然总是吐槽五条悟是个不负责任的怪人,但在面临生死关头时,她是绝对认可五条悟作为老师的强大与可靠的。   她一直以为,像五条悟这样强大的存在,生活里应该更有距离感。   伏黑惠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眸,视线定格在电视柜旁边的一个精致相框上。   照片里的背景似乎是一家温泉旅馆。   栖川澄穿着深色的浴衣,正侧过头,温和而专注地看着身边的五条悟。   而照片里的五条悟,没有戴他那标志性的、仿佛隔绝了一切的黑色眼罩,只在鼻梁上架着一副休闲的黑色墨镜。   他微微歪着头,靠向栖川澄的方向,牵着栖川澄的手,对着镜头露出了一抹极其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   那是一个连眉眼和发丝都透着随性、放松与深深依赖的五条悟。   伏黑惠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墨绿色的眼眸里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   他其实很讨厌咒术界,因为那个世界充满了算计与死亡,它会不由分说地剥夺人的生命,也会渐渐剥夺人的感情。   而作为站在咒术界顶点的五条悟,那个似乎总是站在所有人身前,仿佛没有任何东西能阻碍他的男人,应该也没什么所谓的“凡人心绪”。   但此刻,这些真真切切的、交织在一起的生活痕迹,那张带着红叉的便利贴,那张笑得毫无防备的照片,却在无声地向他宣告一个事实:   五条悟在这个家里,被深深地爱着,也被毫无底线地纵容着。   就在这时,晚饭的香气已经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咔哒——”   玄关处突然传来了指纹锁解开的声音,紧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动静。   五条悟那极具辨识度的、拖长了尾音的撒娇声,抢先一步在屋内响了起来。   “我回来啦——小澄!今天那群老头又找我的茬!真是佩服他们每次都有不一样的理由,好烦,我要小澄抱抱才能好——”   伏黑惠:“……”   钉崎野蔷薇:“……”   厨房里,栖川澄并没有觉得任何不对。   他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把刚洗好的青菜,眉眼柔和地回应:“欢迎回来,悟。先去洗手吧。”   “今天是吃寿喜锅吗?我在走廊就闻到了哦!小澄果然最爱我——”   五条悟一边换上那双黑色的拖鞋,一边欢快地迈着长腿往客厅里走。   下一秒,他高大的身躯僵在了客厅的入口处。   隔着墨镜,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坐在自己家沙发上、表情宛如被雷劈了的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以及拿着一个水蜜桃、像座雕塑一样僵在厨房门口的虎杖悠仁。   五条悟脸上那毫无防备的、灿烂的笑容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墨镜后的苍蓝色眼眸缓缓地、缓慢地眨了一下。   “……哎呀。”   五条悟修长的手指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墨镜。   他的语气听起来依然是平时那种轻飘飘的调调,但任谁都能听出,那里面有一瞬间的、大脑完全没反应过来的空白。   他看着自己那三个本该在宿舍的学生,发出了灵魂深处的疑问:   “为什么我的可爱学生们……会突然出现在我家?” 第111章 “这样柔软的人该怎么保护”   在看到虎杖悠仁那心虚的表情后,五条悟大概猜到了什么。   下一秒,他长腿一迈,走过去力度“亲切”地一把揽住虎杖悠仁的脖子,笑得灿烂:   “这不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们吗?怎么,是特意来给老师一个惊喜吗?老师我可是要感动哭了哦~”   虎杖悠仁被勒得青筋直跳,但还是爆发出极强的求生欲,疯狂点头:“是、是啊!五条老师好巧啊哈哈哈哈!我们刚好路过!”   栖川澄端着洗好的水果走出来,看着这“师生情深”的一幕,温和地笑了起来:“悠仁好久没来了。另外两位是第一次来吧?不用拘束,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说着,他走上前,轻轻地拍了一下五条悟的手臂:“悟,别欺负悠仁了。”   虎杖悠仁立刻灵活地钻了出来,笑嘻嘻地凑到栖川澄身边:“栖川医生,今天的寿喜锅感觉很不错啊?我已经闻到香味了!”   “对,刚好买到一点不错的和牛。”栖川澄温和地笑着,余光瞥见五条悟正悄悄把手里印着高级甜品店Logo的袋子往身后藏。   旁边,钉崎野蔷薇看着五条悟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冷笑一声:“五条老师,你手里拿的什么?不会是明明知道家里做好了饭,回家前还要偷偷去买甜品吧?”   五条悟动作一顿,立刻把手里印着高级甜品店Logo的袋子往身后一藏,理直气壮:“这是慰劳辛苦工作的成年人的必需品!”   伏黑惠面无表情地补刀:“从没见过这么痴迷甜品的成年人。”   五条悟痛心疾首:“你们这两个孩子有时候真的很不可爱!”   栖川澄伸出手,从五条悟的背后抽走了那个甜品袋。   “先吃饭。”栖川澄抬起眼眸,语气温和,“甜品饭后再说。”   五条悟用食指钩住包装袋,不甘地拖长了声音抗议:“诶——就吃一口不行吗?我排了好久的队!”   栖川澄轻轻扯了扯甜品袋,突然歪头,放软了声调:   “可是我炖了很久的汤,也买了你最喜欢的和牛。我想让悟先尝尝我做的饭……”   五条悟也是第一次看澄用这样好像撒娇一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乍一听只觉得这个语气特别熟悉。   他看了看栖川澄那和自己之前相似的动作,旋即反应过来澄在学自己,顿时失笑。   “……真是拿你没办法。”五条悟松了手,任由栖川澄把甜品袋拿走,“既然这样,那就先吃饭吧。”   这一幕落在伏黑惠和野蔷薇眼里,两个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微妙。   旁边,早就见怪不怪的虎杖悠仁已经快乐地去厨房帮忙拿碗筷了。   寿喜锅咕噜噜地冒着热气。   因为有虎杖悠仁这个“熟客”在,餐桌上的气氛完全没有初次拜访的拘谨。   “哇!看起来好好吃!”虎杖悠仁看着锅里翻滚的肉片,眼睛亮得像小狗,熟练地拿起了筷子,“栖川医生,我开动了!”   “慢点吃,别烫着。”栖川澄笑着应了一句,顺手将一盘刚切好的生肉推到虎杖手边,“厨房里还有,今天管够。”   五条悟坐在栖川澄旁边,仗着手长,从虎杖筷子底下抢走了一块刚烫好的肉,得意洋洋:“嘿嘿,这块归老师啦!”   “啊!五条老师太狡猾了!”   虎杖悠仁一边喊着,一边试图伸手去抢,身体不小心挤到一旁安静吃饭的伏黑惠。   伏黑惠拿着筷子,有些无奈:“能不能老实坐好。”   野蔷薇在旁边满脸无语:“居然抢学生的肉,到底有没有一点大人的样子啊!”   五条悟得意洋洋地把肉塞进嘴里:“谁抢到就是谁的~”   栖川澄单手撑着下巴,安静地看着五条悟和学生们吵闹的鲜活模样,眼里不自觉地泛起温柔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公筷又往锅里下了两盘肉,然后把一块沾满无菌蛋液的顶级和牛,悄悄放进了五条悟的碗碟里。   接着,他看向野蔷薇,眼神真诚:“之前听悟提起过,说班里有个女孩子,非常勇敢,而且品味特别好。今天一看,野蔷薇确实很漂亮。”   野蔷薇被这么一夸,顿时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手指:“啊……谢谢栖川医生。那个……五条老师平时还会提我们吗?”   栖川澄点头,一边顺手抽了张纸巾递给嘴角沾了酱汁的五条悟:“当然。他还提过惠,他说虽然惠平时看着酷酷的,但其实是个非常可靠、内心很温柔的孩子。不过惠,悟说你总是习惯把事情憋在心里,偶尔也可以多依赖一下老师和朋友的。”   伏黑惠微微睁大眼睛,愣住了:“……嗯,谢谢您。”   看着正在给五条悟倒温水、并轻声叮嘱他“慢点喝,别烫着”的栖川澄,伏黑惠和野蔷薇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栖川澄太过温和,这样柔软、干净、甚至连一只低级咒灵都看不见的普通人,就像是一块放在悬崖边上的无瑕美玉。   五条老师作为处在风暴中心的“最强”,要怎么做才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保护好这么温柔的一个人,不让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不知道五条悟自己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第112章 “我的悟一直是最棒的”   吃了一会儿,气氛越发温馨。   栖川澄拿起一旁的漏勺,耐心地撇去高汤表面浮起的一层碎沫。   伴随着咕噜噜的水泡声,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你们学校平时是不是很忙?悟最近回家,总说要补报告。”   “咳——!”   虎杖悠仁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被一块滚烫的豆腐直接送走。   野蔷薇原本正要去夹魔芋丝的手猛地顿在半空,筷子尖悬在热气里。   伏黑惠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抬起那双墨绿色的眼眸,不着痕迹地看了五条悟一眼。   面对学生们兵荒马乱的反应,五条悟却显得极其从容。   他正低着头,从锅里捞起一块吸满汤汁的香菇,那张戴着墨镜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心虚。   伏黑惠迅速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地打起了掩护:“嗯。老师经常要处理突发情况。”   “对对对!突发情况超级多!”虎杖悠仁连忙点头。   野蔷薇硬着头皮补充,试图让借口听起来更像个正经学校:“尤其是……校外实践......呃,我们的校外实践挺复杂的,比较费时间。”   栖川澄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温和的眉眼里浮现出一点了然与心疼:“难怪。他有时候回来得真的很晚。”   “没办法嘛。”五条悟顺水推舟地接上话茬,嘴角勾起一抹理所当然的笑,语气里透着股熟悉的骄矜,“受欢迎的老师总是比较忙的,到处都需要我。”   伏黑惠面无表情地吐槽:“你对受欢迎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野蔷薇幽幽地补刀:“被学生每天在心里投诉一百遍,应该也算受欢迎的一种表现吧?”   五条悟拉长了声音抗议:“喂喂,你们对老师也太严苛了吧!”   面对这番漏洞百出的遮掩,栖川澄并没有追着问“突发情况”到底是什么。   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伸手将电磁炉的火调小了一点。   锅里咕噜噜的沸腾声渐渐平息下来,栖川澄继续温和的说:“忙归忙,还是要记得吃饭。上次你凌晨才回来,结果根本没有动我留在冰箱里的饭团。”   前一秒还理直气壮的最强咒术师,在听到这句话后,立刻露出了一副心虚的表情。   “那个……我买了街角那家的喜久福。”   栖川澄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平时总是温润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无奈与不赞同。   在爱人这种无声的注视下,五条悟的气势一点点弱了下来。   他慢慢把声音放低,试图给自己找补:“……还喝了草莓牛奶。”   栖川澄叹了口气:“所以晚饭是甜品?”   五条悟小声嘟囔着试图辩解:“糖分也是能量嘛……”   看着眼前的人耍赖的模样,野蔷薇终于忍不住了,发自内心地感慨:“栖川医生,你真的辛苦了。”   虎杖悠仁也深有同感地点头:“五条老师有时候确实就像小孩子一样。”   五条悟大惊失色,故作痛心地捂住胸口:“悠仁,你站哪边的?!”   虎杖悠仁毫不犹豫地大声回答:“正义的一边!”   餐桌上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   在学生们的调侃中,栖川澄也跟着笑了起来。他垂下眼,拿起公筷,将锅里煮得软烂的蔬菜轻轻翻动了一下。   在升腾的、带着些许模糊感的热气中,他的声音温和得像一阵毫无攻击性的春风。   “悟不是难管。”   桌上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他。   栖川澄看着锅里翻滚的清汤,眼神变得柔软,却又透着一种通透的清明。   “他只是有时候,太习惯一个人解决事情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却像是一记重锤,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五条悟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点痞气的笑意,在这一瞬间微微一僵,随后慢慢淡了下来。   那双总是藏在墨镜后、看透世间一切咒力流动的“六眼”,此刻却因为一句轻语,掀起了某种近乎震颤的波澜。   他习惯了做那个挡在所有人前面的“最强”,习惯了将所有的血污、疲惫和绝望都独自咽下。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在这个普通人的爱人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游刃有余、偶尔娇纵的完美恋人。   可原来,栖川澄什么都看在眼里。   栖川澄没有去看五条悟的表情,也没有继续往下说那些沉重的话题。   他只是盛了一小碗热气腾腾、撇去了浮油的清汤,放到了五条悟的手边。   “所以,”栖川澄抬起头,深邃温和的目光落在五条悟身上,“能提醒的时候,我就提醒一下。”   伏黑惠看着那碗散发着袅袅热气的汤,又看了看垂眸不语的五条悟,忽然明白了什么。   栖川澄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什么是咒灵,不知道咒术界的腐朽与黑暗,更不知道五条悟每天面对的,是怎样一个随时会吞噬人命的深渊。   可就是这个连一只低级咒灵都看不见的普通男人。   哪怕不知道战场在哪里,不知道敌人有多可怕,却仍然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一碗热汤、一盏留到凌晨的灯,固执地守护着五条悟。   野蔷薇垂下眼睫,心里那句“这么柔软的人要怎么保护”的疑问,忽然也变得没那么确定了。   因为这种属于普通人的、充满烟火气的坚定牵挂,或许正是那个悬在云端、随时可能迷失在无尽高处的“神明”,最渴望、也最需要的锚点。   短暂的安静后,虎杖悠仁放下了手里的碗筷。   男孩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清澈的真诚,他看着栖川澄,认真地开了口。   “但是,五条老师在关键时候,从来没有掉过链子。”   虎杖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不管情况有多糟,只要老师出现,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他是最可靠的!”   无论是面对绝望的困境,还是高层的施压,只要那个高大的白色身影出现,所有的恐惧都会烟消云散。   栖川澄听完,微微一怔。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五条悟。   五条悟正捧着那碗热汤,假装在看天花板上的吊灯,似乎对学生们的夸奖毫不在意,但那只泛起微红的耳尖却彻底出卖了他。   栖川澄感觉自己的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去戳穿五条悟的不自在,而是伸出手,将五条悟放在桌上的另一只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嗯,我知道。”   栖川澄看着五条悟的眼睛,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毫无保留的偏爱与自豪:“我的悟,一直都是最棒的。”   五条悟的手指在栖川澄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嘴角勾起一抹柔软的笑,微微偏过头,带着点骄矜与亲昵,轻轻回握住了栖川澄的手。   “那当然。”五条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你的眼光一直都很好。” 第113章 “医生也在保护老师”   饭后,满足的叹息声在餐厅里此起彼伏。   虎杖主动站起来,手脚麻利地将几个空盘叠在一起:“我来洗碗吧!”   栖川澄正拿过抹布擦拭桌面,闻言笑着拦住他,顺手接过了他手里的盘子:“不用,你们是客人。”   虎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可是我们吃了好多!”   五条悟正懒散地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地向前伸展着。   他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懒洋洋地举了一下:“我也吃了好多。”   野蔷薇正在用纸巾擦嘴,闻言毫不留情地斜了他一眼:“那就不要只是坐着不动啊。”   栖川澄看着虎杖那副不干点活就不安心的模样,语气柔和的说:“那帮我把碗拿到水池边,可以吗?剩下的我来。”   被分配了任务,虎杖立刻精神满满:“没问题!”   野蔷薇见状,本来也想站起来去厨房帮忙,刚有动作,却见栖川澄从一旁走过来,递给了她一杯温水。   “刚才看你吃了辣味小菜。喝点温水会舒服一点。”   野蔷薇一怔。   她看着面前的水杯,又看了看栖川澄温和的眉眼,常年竖起的防备与锋芒在这一刻悄然软化:“……谢谢。”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色的落地灯,光线将沙发区晕染得十分静谧。   虎杖悠仁盘腿坐在茶几旁,正兴致勃勃地研究栖川澄拿出来的那些造型精致的水果叉;野蔷薇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家居杂志;伏黑惠则捧着热茶,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五条悟已经摘了墨镜,随手搁在茶几边。   没有了那层黑色的遮挡,那双苍蓝色的眼眸在暖光下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半阖着眼睑时,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慵懒。   他靠在沙发里,正跟虎杖抢果盘里最后一颗葡萄。   “五条老师!那是我先看到的!”虎杖眼睁睁看着葡萄被拨走,大声抗议。   五条悟将葡萄抛进嘴里,嚼得十分得意:“看到不等于拥有,悠仁。这是大人的法则。”   野蔷薇翻过一页杂志,头也不抬:“你好幼稚。”   五条悟理直气壮:“这是保持年轻的秘诀。”   就在这时,栖川澄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苹果。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沙发边,将盘子放下。   随后,他端起其中一个小巧的白瓷碟,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特意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轻轻推到了五条悟的面前。   他做完这个动作便收回了手,视线安静地落在五条悟身上。   五条悟看着面前的兔子苹果,原本还在和学生斗嘴的声音立刻停了。   他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餍足的弧度,心安理得地拿起了叉子。   虎杖悠仁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震惊道:“五条老师居然喜欢兔子苹果?!”   五条悟咬了一口清甜的果肉,一本正经地端起架子:“悠仁,老师要教你一件事,这不是简单的兔子苹果,这是高级甜点的摆盘艺术。”   伏黑惠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只是兔子苹果。”   五条悟语气愤愤:“惠,你没有童心。”   时间不早,三个学生准备告辞。   栖川澄从厨房拿了几个精致的纸袋,里面装好了他提前准备的饭后甜点。   野蔷薇受宠若惊地接过:“真的可以拿吗?”   “当然。”栖川澄帮她理了理袋子的提绳,“带回去当夜宵,不过晚上不要一次吃太多,容易积食。”   伏黑惠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指尖摩挲着纸袋边缘抿抿嘴:“谢谢。”   “不用客气。”栖川澄看着这三个半大的孩子,温和地说,“以后如果悟临时加训到很晚,你们也可以过来吃饭。提前发消息就好。”   此话一出,三个学生同时顿住了。   五条悟原本正靠在玄关的墙边,听到这句话,也愣了愣。   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栖川澄:“小澄,你这样会把他们惯坏的。”   栖川澄低下头,仔细地帮虎杖把有些松散的袋口重新系好,头也没抬:“偶尔吃顿饭而已。”   虎杖悠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顺杆往上爬:“真的吗?那我下次可以点菜吗?我想吃汉堡肉!”   伏黑惠一把按住他的脑袋:“不要得寸进尺。”   野蔷薇立刻举手跟进:“我要吃高级寿司。”   伏黑惠头疼地按了按眉心:“你也不要。”   栖川澄直起身,看着他们闹,眼底满是笑意:“可以商量。”   五条悟微微倾斜,凑近了栖川澄一些:“小澄,你真的会被他们吃穷哦。”   栖川澄转过头,视线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那悟少买一点甜品。”   五条悟立刻站直了身体,对着三个学生挥了挥手:“欢迎你们常来。”   野蔷薇小声吐槽:“太没原则了。”   五条悟笑眯眯地摊开手:“老师的话是认真的哦~”   临出门前,伏黑惠站在玄关,看着栖川澄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一条柔软的羊绒围巾,递给五条悟。   “送他们到楼下就回来,外面风大。”栖川澄轻声提醒。   五条悟接过围巾,随口应道:“知道啦。”   可他拿在手里,却没有立刻戴上,只是微微低下头,安静地注视着栖川澄,站在原地没有动。   栖川澄看了他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前走了一小步,伸出手拿过五条悟手里的围巾,替他一圈圈绕上脖颈。   五条悟微微低下头,顺从地配合着他的动作。   门关上后,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夜风顺着楼道的通风口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五条悟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离开那个充满暖光和饭菜香气的屋子后,他脸上的神情比在屋内时淡了一点,那种松弛感收敛了些许,却没有变得疏离。   他看着面前的三个学生,轻轻笑了一下。   “今天谢谢啦。”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悠远,“突然在家里看到我亲爱的学生们,稍微吓了一跳呢。”   虎杖悠仁惊讶地睁大眼睛:“五条老师也会吓到吗?”   五条悟理直气壮地挑了挑眉:“当然会啊,老师也是人嘛。”   野蔷薇敏锐地看了他一眼,一针见血地指出:“你紧张的不是我们吧。”   五条悟没有否认。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碰了碰脖子上的围巾,最后停留在栖川澄刚才亲手系好的那个结上。   “嗯。”他轻声说,“我紧张他。”   伏黑惠安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被誉为“最强”的男人,此刻正因为一条普通的羊绒围巾而流露出近乎虔诚的柔软。   伏黑惠认识五条悟很多年了。   在他的认知里,这个男人永远,随性、任性、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真正将他绊住。   他从未设想过五条悟会拥有“恋人”这种充满羁绊的存在,更没想过,对方会是一个同性。   今晚的一顿饭,伏黑惠一直在默默观察。   栖川澄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   没有术式,看不见诅咒,生活轨迹简单得一眼就能望到底。   除了那份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与细致,他似乎没有任何能与“最强”并肩的特别之处。   究竟是什么,让五条悟心甘情愿地收敛了一身锋芒,甚至笨拙地学着去照顾、去纵容这样一个普通人?   伏黑惠垂下视线。   恍惚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津美纪的脸。   那个同样看不到咒灵、总是温柔地包容着一切的女孩。   咒术师的道路是一条不断向下的深渊,充满了鲜血、死亡与令人作呕的诅咒。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需要一个干净的、温暖的锚点,来提醒自己还是个人类。   五条悟找到了他的锚点,并固执地将对方护在了深渊之外。   那自己呢?   伏黑惠在大衣口袋里轻微地蜷了一下手指。   他重新抬起眼睫,看向五条悟,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你打算一直瞒着他?”   五条悟靠在走廊略显冰凉的墙壁上,沉默了片刻。   这一次,他没有用平时那种轻浮的语气把话题带过去。   “不是因为不相信小澄。”他说,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是因为相信他。”   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五条悟垂着眼,走廊昏暗的声控灯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如果他知道了,就一定会担心,我相信他不会害怕我,也不会远离我,但他一定会认真地想要理解我、靠近我、帮我分担。”   他笑了一下,眼底浮现出深深的眷恋。   “他就是那样的人。”   栖川澄那样的人。   柔软,但不脆弱。   温柔,所以才会更危险。   因为他一旦知道五条悟所在的世界有多残酷,知道那些鲜血与无尽的诅咒,他就不可能真的置身事外。   伏黑惠静静地听完,低声说:“所以你想让他一直这样不知情的生活下去吗。”   五条悟点头。   “至少现在。”他轻声说,“我想让他保持这样的生活。”   走廊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虎杖悠仁握紧了手里的纸袋,低声开口:“可是,栖川医生也在保护老师吧。”   五条悟微微一怔。   野蔷薇抱起手臂,接过了话茬:“虽然你有时候很幼稚,但不得不说,在栖川医生旁边,你确实比较像个成熟的大人。”   五条悟挑了挑眉:“这句话老师该高兴吗?”   伏黑惠淡淡地说:“她是在夸你。”   五条悟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在微凉的夜风中轻声说:“是啊。”   “他一直在保护我。”   就在这时,紧闭的防盗门内隐约传来了栖川澄的声音:“悟?外面冷吗?”   五条悟立刻转过头,声音一扫刚才的低沉,扬起语调回应:“不冷——马上回来!”   他在按下门把手前,回头看了三个学生一眼。   没有多余的嘱咐,也没有任何命令的口吻。   他只是很认真地说:“那就拜托你们了。”   伏黑惠点头:“嗯。”   野蔷薇撇开脸,冷哼了一声:“知道了。不会说漏的。”   虎杖悠仁笑起来,用力拍了拍胸口:“我们会一起保护栖川医生,也会保护老师的秘密!”   五条悟看着他们,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   “真可靠啊,我的学生们。”   说完他推门走了进去。   门缝即将合上前,走廊里的三人清晰地听见了门内传来的对话声。   “围巾怎么又歪了?”是栖川澄温和的声音。   “因为外面风太大嘛。”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小澄再帮我系一次?”   “刚才不是才系过?”   “可是想让你再系一次。”   “……悟。”栖川澄的声音里透着无奈,但紧接着是一阵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好嘛,我自己来。”   门“咔哒”一声关上。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第114章 “不对劲~”   周六傍晚,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栖川澄正站在厨房里,把小火上慢慢炖着的牛肉土豆翻了个面。   砂锅盖掀开一线,带着酱香和热气的白雾一下子漫出来,连带着整个公寓都染上了一层很家常的暖意。   门铃只响了一声,外头就紧接着传来压低了却完全压不住的说话声。   “虎杖,你别整个人贴上去。”   “我就听听有没有脚步声嘛。”   “……好丢人。”   栖川澄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眼底先有了点笑意。   他关小火,把围裙边在掌心里随手抹平,这才走去开门。   门一拉开,最先探进来的果然是一颗醒目的粉色脑袋。   “栖川医生!”虎杖悠仁眼睛亮得像是会发光,半个身子都往门里探,“今天是不是炖肉了?我在电梯里就闻到了!”   “你鼻子倒是很灵。”栖川澄失笑,往旁边让开一点,“先进来,外面冷。”   虎杖应得飞快,弯腰换鞋的时候还不忘往里看,像只一闻到香味就彻底坐不住的大型犬。   后头的钉崎野蔷薇拎着一个印着高级水果店店名的纸袋,站得倒比他稳重一点,只是神色依旧带着点不自然的别扭。   她把袋子递过去的时候,语气还故意放得很平:“路过看见有卖草莓的,顺手买了,反正也不重。”   栖川澄低头看了一眼。   透明硬壳盒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白草莓,果肉饱满,连表面的光泽都透着精致,怎么看都不像是“顺手”买的平价东西。   他接过来,指尖碰到纸袋的时候,少女已经先一步把手收了回去,目光偏向一边,不肯和他对视。   “每次都带东西。”栖川澄语气温和,带一点很轻的无奈,   “下次人来就好,不然我都不太好意思让你们继续来吃饭了。”   “也没有刻意要带东西。”野蔷薇耳根有点发热,换鞋的动作都快了不少,   “主要是我们几个总空手过来,也太奇怪了吧。”   栖川澄没有拆穿,只是笑着应了一声“好”,然后顺手把水果放到一旁。   伏黑惠走在最后。   他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地关上门,换鞋,抬手把另外两个人胡乱丢下的外套挂到门边。   等栖川澄把水果收去厨房,他已经很自然地走到餐桌边,把消毒过的碗筷从柜子里一一拿出来摆好。   “惠,右手怎么了?”   伏黑惠动作微微一顿。   少年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收了一点,抬眼时神色已经恢复得很平静:“没什么,搬东西的时候蹭了一下。”   栖川澄看了他两秒,没当场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先去洗手吧,吃完饭我看看。”   伏黑惠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不用,但最后还是沉默着把话咽了回去。   客厅里开着暖气,玻璃窗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雾。   没多久,五条悟也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凉风,鼻梁上的眼罩还没摘,声音已经先一步响起来了:“小澄,我好饿——”   话音落下,他视线一转,像是才看见客厅里那三个熟悉面孔,拖长的尾音顿时更夸张了几分:“啊,又来蹭饭啊你们几个。”   “什么叫又来蹭饭!”野蔷薇立刻反驳,“我们有带东西!”   “那是给小澄的,又不是给我的。”五条悟理直气壮,一边说一边绕进厨房,伸手去搂栖川澄的腰,   “今天做了什么?”   栖川澄正在盛汤,腰间忽然多了只手,也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先去洗手。外套也脱了,餐桌边有位置。”   “你都没先回答我。”   “牛肉土豆,玉子烧,煎三文鱼,还有汤。”   五条悟这才满意,低头在他肩侧轻轻蹭了一下,像是终于被安抚住了,慢吞吞地应:“哦。”   玄关到厨房就这么一点距离,客厅里的人只要稍微抬眼就能看见。   野蔷薇本来还在和虎杖抢最后一个靠垫,看见这一幕,手上动作忽然停了停。   不是因为亲密——五条悟本来就黏人,这一点他们早有体会。   真正让人有点说不上来的,是栖川澄的反应。   平时的栖川澄看起来总是温温柔柔,看上去似乎没有一点脾气,讲话也轻声细语,总而言之,和大猩猩一样的咒术师完全不同。   他们本来觉得,这样的栖川澄在和五条悟的交往中,是更加容易害羞的那一方。   可事实相反,他没有躲,也没有不自在,更没有那种被突然缠上时下意识的慌乱。   他只是很自然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一边把汤勺放下,一边偏过头,声音放得很轻:“先去坐着,马上就好了。”   那语气太熟练,像是这种事早就做过无数次。   而更奇怪的是,五条悟居然真的就这么松了手。   他明明平时像个想到什么就一定要立刻做到的人,可栖川澄一句轻飘飘的话落下来,他竟然就这么被顺住了,拖着步子晃去洗手间,经过客厅时还顺手揉了一把虎杖的头发,惹来后者一阵惨叫。   晚饭上桌后,照例还是热闹的。   虎杖永远是吃得最投入的那个,一边说“好吃”一边问下次能不能再做炸鸡块;   野蔷薇嘴上嫌弃他们两个抢菜丢脸,筷子却一点没慢;   伏黑惠坐姿端正,不怎么参与抢食,安静得近乎沉默,可他面前的盘子总是空得最快,连配菜都吃得干干净净。   栖川澄给他们盛饭、添汤、换空盘,动作很自然,偶尔才会顺口问一句:   “你们学校最近课业重吗?”   “晚上睡得怎么样?”   “悠仁,上次你说胃不舒服,后来还有没有难受?”   这些话听起来都很普通,可偏偏落在这样的饭桌上,就让人很难不放松下来。   像是从学校、训练、疲惫和那些说不出口的压力里,暂时被拖进了一个和外面不太一样的世界。   吃到一半的时候,伏黑惠伸手去拿汤碗,右手袖口往上带了一截。   栖川澄目光一落,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手给我。”   伏黑惠动作停住。   “不严重。”他低声说。   “我知道不严重。”栖川澄看着他,语气还是温和的,“不严重也要处理。”   桌上安静了一瞬。   虎杖夹着半块玉子烧,愣愣地看看伏黑,又看看栖川澄。野蔷薇也停了筷子。   伏黑惠沉默两秒,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少年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擦伤,像是真的只是搬什么东西时不小心蹭出来的。   伤口不深,只是边缘破了皮,泛着浅红。   栖川澄起身去拿医药箱时,五条悟单手托着下巴,懒洋洋地看着,忽然“啧”了一声。   “你们几个,一个比一个不会照顾自己。”   野蔷薇立刻瞪过去:“说得好像你很会一样。”   “我当然会。”五条悟面不改色,“因为我有小澄。”   栖川澄刚好拎着医药箱回来,听见这话,也只是笑了笑,没接。   他半蹲在伏黑惠身边,把少年的手托起来,低头认真处理。   棉签沾了药水碰上去的时候,伏黑惠指节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疼?”栖川澄抬眼。   伏黑惠立刻摇头:“没有。”   “疼也没关系,忍不住可以说。”栖川澄声音很轻,边说边放缓了动作,“你们这个年纪最会逞强,明明难受,也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说这话时没什么说教意味,只像是很平常地陈述一件事。   可五条悟原本还散漫地靠在椅背上,听到这句,却忽然安静了几分。   他看着栖川澄半垂的侧脸,眼神在灯下有片刻停顿。   伏黑惠没说话。   消毒、上药、贴敷贴,整个过程利落又细致。   栖川澄收好医药箱后,还顺手把伏黑惠的袖口往下理了理,像是怕边缘蹭到伤口。   “这两天碰水的时候注意一点。”   “……嗯。”   伏黑惠低低应了一声。   饭后,三个人照例被留了一会儿。   虎杖帮忙端盘子,野蔷薇洗水果,伏黑惠擦桌子。   厨房里的灯光暖融融的,连窗外沉下来的夜色都显得没那么冷了。   等他们终于准备告辞的时候,栖川澄送到门口,还一人塞了一小盒切好的草莓和刚烤好的小点心。   “回去路上小心。”他说。   “栖川医生你真的很像——”虎杖话说到一半,被野蔷薇一脚踩了回去。   “像什么?”栖川澄笑着问。   “没什么!”虎杖抱着点心盒疯狂摇头。   电梯门缓缓合上时,三个人站在里面,谁都没先说话。   过了两秒,虎杖才压低声音,小声感叹:“总觉得……这里跟高专完全不是一个世界啊。”   野蔷薇抱着胳膊,偏头看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没有接话。   从那之后,三小只来栖川澄公寓的次数,渐渐变得频繁起来。   倒也不是每周都来,只是只要周末没有安排,或者下午结束得稍早一点,虎杖悠仁总会第一个冒出一句“要不去栖川医生那里看看”,而这个提议,通常不会遭到另外两人的反对。   时间久了,连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那间亮着暖色灯光的小公寓,已经悄无声息地变成了能让他们放松下来的地方。   这天傍晚,三个人拎着路上顺手买的饮料,熟门熟路地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人是栖川澄。   “打扰了——”虎杖习惯性地想要扬起声音,却在下一秒被一根竖在唇边的食指堵住了话音。   “嘘——”   栖川澄站在玄关,压低了声音,带着气声温和地说:“稍微轻一点哦,悟在睡觉。”   虎杖换鞋的动作猛地一顿,连带着身后的野蔷薇也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还在睡?”野蔷薇用气声问,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现在可是下午五点。   “嗯,让他多睡会儿吧。”栖川澄接过他们手里的饮料,妥帖地放在柜子上,示意他们去客厅坐。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厨房的砂锅里正发出极其细微的“咕嘟”声。   栖川澄端来三杯温热的麦茶,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无奈与心疼:   “他的工作实在太乱来了,最忙的时候每天都只能睡三四个小时。昨天也是半夜快三点才回来,但是今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又不见了,一直到下午才回来,吃了点东西就睡了。”   伏黑惠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半夜三点才回家....   可是今天早上,五条悟还在高专的操场上,双手插兜,戴着那副漆黑的眼罩,笑得一脸恶劣地把他们三个按在地上摩擦。   那个时候,男人看起来很是精神百倍,游刃有余,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乱。   虎杖悠仁和野蔷薇显然也想到了这件事,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其实……我一直有点担心他。”栖川澄没有察觉到学生们的异样,只是看着手里升腾的热气,轻声叹了口气,   “他的眼睛,大概是有些畏光吧?或者是有什么神经性的敏感?”   三人齐齐一愣。   “每次出门,他都要戴着那个黑色的眼罩,或者那种黑漆漆的墨镜。”栖川澄的声音透着担忧,   “我试过那个墨镜,戴上之后什么都看不见。可是他只有回到家里才肯摘下来。”   栖川澄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声音更低了些:   “下午回来的时候,他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又笑着说没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外面待太久了眼睛不舒服。”   这句话,像是一记闷雷,无声地砸在三个学生的心上。   伏黑惠抬起头,朝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知道五条悟总是很忙,也知道那个人经常满世界跑,上一秒还在高专,下一秒就能笑眯眯地说自己要去出差。   可他从来没想过,那些被一句“老师去忙了”轻轻带过的空白里,原来是这样被切得零碎的睡眠、这样长时间的疲惫。   而他们这些人,居然从来没有认真问过一句:你是不是很累?   因为拥有反转术式,五条悟不会生病;因为是“最强”,所以理所应当处理最危险的任务。   他们知道这些,整个咒术界都知道这些。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接受着这件事。   栖川澄让他们先在沙发边坐,自己则去了厨房。   厨房里很快传来轻轻的碰撞声。   就在这时,卧室那边传来一点很轻的动静。   栖川澄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稍等一下。”他对三人轻声说了一句,便转身往卧室那边走。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三个人坐在那里,谁都没说话。   只能隐约听见卧室里有很低的说话声,隔着门板,模糊得听不清内容,只能分辨出栖川澄的声音始终很温和,像是在耐心地哄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门重新开了。   栖川澄先走出来,再后面一点,五条悟才慢悠悠地跟了出来。   他已经完全不是刚睡醒时会有的那种凌乱模样了。   白发虽然还有一点自然的蓬松,但明显已经被随手理过,家居服也穿得整齐了些。   他没戴眼罩,苍蓝色的眼睛在暖色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柔和,唇边甚至还挂着一如既往那种懒洋洋的笑。   “哎呀。”他站在客厅入口,拖长语调,“我就说怎么梦里都觉得吵,原来是问题儿童们集体上门了啊。”   虎杖几乎是下意识站了起来:“五条老师!”   “怎么了?一副看到幽灵的表情。”五条悟抬手揉了揉后颈,眼尾一弯,恢复了那种让人牙痒痒的轻快,   “这么想老师吗?先说好,今天可没有伴手礼哦。”   要是平时,野蔷薇这会儿大概已经回一句“谁稀罕”,伏黑惠估计也要露出无语的表情,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谁都没像往常那样接茬。   五条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微微挑眉。   “怎么突然露出这种表情,怪可怕的。”   “老师,”虎杖看着他,语气少见地认真,“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五条悟一怔,完全没想到最先砸过来的会是这样直白的一记关心。   他眨了下眼,随即笑得更散漫了些:“哈?谁跟你说的,我可是超健——”   话没说完,栖川澄已经端着那杯水走到他旁边,把水杯塞进他手里。   “先把水喝了再说话。”他说。   五条悟被打断了话,忍不住看了他两秒,到底还是低头喝了。   栖川澄就站在他身侧,等他喝完,才接过杯子。   “放心啦。”五条悟终于把杯子还回去,重新恢复那副轻浮模样,笑着往沙发上一靠,   “老师只是稍微补个觉而已,不会这么轻易倒下的。你们几个那是什么表情,像在参加追悼会一样,雅蠛蝶——”   “谁在开追悼会啊!”野蔷薇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这家伙……至少也注意一点自己的身体吧。”   五条悟愣了下,随后像是被逗乐了:“欸——野蔷薇是在关心老师吗?”   “少得意忘形了。”野蔷薇瞪他。   虎杖更直接,皱着眉就说:“老师你如果很累就休息啊。真的不舒服的话一定要说出来的。一直自己撑着,不会更难受吗?”   “悠仁。”五条悟拖长声音,“老师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这么柔弱?”   “不是柔弱不柔弱的问题。”虎杖望着他,眼神很直接,“是因为,老师也会累吧。”   这一句落下来,连五条悟都安静了片刻。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变成一种更柔软、更近于无奈的弧度。   栖川澄站在旁边,没有插话,只是垂眼理了理茶几上的杯垫,把刚才那半杯凉掉的水换成新的温水。   伏黑惠坐在一边,指节抵着膝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如果不舒服,就别硬撑。”   五条悟看向他,难得没第一时间拿话去逗。   过了两秒,他才笑了一声,声音低了些:“什么啊,你们今天是商量好了一起来教育老师吗?”   “不是教育。”虎杖立刻接上,“是关心。”   “对啊。”野蔷薇抱着手臂,皱着眉看他,“你这家伙听不出来吗?”   五条悟眨了眨眼。   然后他抬起手,像平时那样揉乱了虎杖的头发,又弹了一下野蔷薇的额头,最后冲伏黑惠那边扬了扬下巴,笑得有点欠:“真是的,突然这么贴心,老师很不习惯诶。”   野蔷薇被弹得往后一仰,立刻炸毛,   “做什么啊笨蛋老师!”   五条悟哈哈大笑:“所以说还是这副样子比较正常嘛。”   气氛终于被带得松动了些。   栖川澄看着他们,眼底也浮出一点笑意。   他没说太多,只是轻声问:“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点东西?粥刚好熬好了,还有小菜。”   “可以吗?”虎杖下意识问。   “当然。”栖川澄笑了笑,“不过今天口味会很清淡。因为某个人胃口不好,只能陪着一起吃病号餐。”   “喂喂,小澄。”五条悟拖着腔调抗议,“不要在学生面前损害老师的威严啊。”   “你还有那种东西吗?”野蔷薇毫不客气地回敬。   “过分——”   几个人终于像平常那样吵了起来。 第115章 “想法”   夜色深沉,冷风被严丝合缝的玻璃门彻底隔绝在外。   公寓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时,那单调而细微的“滴答”声。   栖川澄披着一件单薄的外套,独自站在阳台上。   指尖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他垂下眼帘,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今天傍晚的画面——   那三个坐在沙发上的半大孩子,他们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痕迹,以及他们看向五条悟时,那副欲言又止、甚至带着几分沉重愧疚的神情。   还有这段时间以来,那些如影随形、隐藏在暗处的视线。   “之前那些像老鼠一样盯着我的人,其实是冲着悟来的吧。”   栖川澄在心底无声地自语,声音温和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显而易见。】   脑海深处,那个与他同源的意识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冷笑,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澄,我们好像被小看了。】   栖川澄没有反驳。   他抬起头,原本温润如玉的黑色眼眸里,此刻褪去了所有的伪装,沉静得近乎冷酷。   那天,在街头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再次被监视的瞬间,【浮世盘】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将精神标记打在了那个探子身上。   那个隐在暗处的蝼蚁根本不知道,从那一刻起,他的认知就已经被彻底扭曲。   他自以为还在忠诚地向高层汇报着栖川澄的“日常”,实际上,他潜意识里早已沦为栖川澄的提线木偶,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惊动五条悟的眼线,反向替栖川澄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情报。   “我故意放任他去调取我的背景档案,结果,立刻就有另一股力量强势介入,把所有信息拦截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栖川澄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   “我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一直安然无恙。偏偏在认识悟之后,有人开始查我;而悟那段时间的态度,又反常到了极点……”   【因为他在保护你。】那个声音低低地喟叹了一声,带着一丝天真的残忍,   【拦截信息的,就是悟。】   栖川澄的呼吸不可抑制地滞了一下。   眼底那片化不开的坚冰,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到发疼的涟漪。   但他很快又逼着自己将思绪拉回。   最近五条悟太忙了,忙到哪怕栖川澄不开启【视界】,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残留的那种、仿佛刚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危险波动。   更让他警惕的,是之前虎杖悠仁的到来。   那天,那个转学后的粉发少年第一次踏入他家,结果,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无间界】突然被自动触发,以一种极其强横的姿态笼罩了整个公寓。   【无间界】是他刚成为任务者时,用来屏蔽自身气息、防止被高危世界规则抹杀的绝对防御。   以前虎杖来的时候,无间界从未有过反应。   当时他心里微微一惊,然后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虎杖悠仁,那孩子依然是之前那副开朗热忱的样子,可是时不时地,栖川澄就会在他身上感受到一丝不妙的力量。   【那孩子身上,好像多了某种危险且极具恶意的外来物。】灵魂深处的声音一针见血,   【偏偏是在这种时候出现了变化,不知道是真的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设计。】   栖川澄没有说话,只是再次顺着学生们的异常,落回了五条悟身上。   结合今天套出的孩子们的反应,悟的那双眼睛,显然拥有某种特殊能力。   夜风拂过,栖川澄低下头,静静地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   那里曾经被一只咒灵咬过。   虽然因为他的特殊,连个红印都没留下,但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   “悟的眼睛,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栖川澄的声音有些发哑,“那天晚上他反常的焦虑、执意要检查我的手……其实,是看到了那个咬痕,对吧?”   那个傻瓜。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对那些怪物免疫。   他以为自己被怪物标记了,以为自己随时会死,所以才会那么紧张地攥着他的手腕,才会用那种故作轻松的语气,拼命掩饰着害怕失去他的恐惧。   栖川澄闭上眼,将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串联。   那个金发的男人,悟平时提起“高层”时毫不掩饰的厌恶,那些半大的学生们身上惨烈的伤痕……   他一直以为,悟口中的烦人的烂橘子,不过是些腐朽的校领导,悟的工作也只是处理一些学校内的突发事件。   但如果,那些“高层”根本不是什么校领导,而是一个掌控着生杀大权、冷血至极的庞大体系的操盘手呢?   如果那些孩子……根本不是普通学生,而是被那个体系裹挟着、日复一日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童兵呢?   一个更可怕的推论,如同深海中破冰而出的利刃,狠狠扎进了栖川澄的大脑。   如果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被当成某种消耗品或工具……   那作为老师的悟呢?   他又想起五条悟说过的话。   “那些讨厌的老头子,总是喜欢指手画脚,一边想让我帮他们做事,一边又看不惯我,现在连我的私生活都要过问。”   那些经常在深夜打来的电话,那些让悟连轴转、连睡眠都无法保证的外派任务……   顺着这条线猛地往深处挖去,栖川澄只觉得心底的愤怒逐渐弥漫开来。   有人在试图把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放在心尖上珍视的锚点,当成一件好用的工具。   他们在压榨他的血肉,消耗他的精力,甚至可能随时会让他面临死亡的深渊。   【要主动去接触一下这个世界的暗面吗?】那个声音蛊惑般地问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把那些伸过来的手,全部砍掉。】   “再等等。”   栖川澄睁开眼,深黑色的眼瞳中翻涌着令人胆寒的偏执与疯狂,   “先弄清楚悟的处境。在不惊动他的前提下……把周围的隐患,清理干净。”   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无论平时表现得多么温润克制,骨子里那份为了守护所爱之人,可以不择手段、甚至毁灭一切的偏执,是完全一致的。   栖川澄将手里已经凉透的水杯搁在圆桌上,拉开玻璃门,带着一身寒气,重新走回了温暖的卧室。   翌日,高专操场。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里还带着几分微凉。   虎杖悠仁、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三人正百无聊赖地做着热身,等待着他们那个总是神出鬼没的老师。   “我说,五条老师今天不会又迟到吧?”钉崎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大概会在最后一秒出现吧,用那种烦人的方式。”伏黑惠面无表情地拉伸着韧带,语气笃定。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从三人头顶的树上倒挂下来,银白色的发丝垂在空中,一张蒙着眼罩的俊脸在距离虎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猛地停住,苍蓝色的眼睛在眼罩下弯成一个狡黠的弧度。   “——哟!”   “哇啊啊啊啊!”   虎杖悠仁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钉崎的怒吼和伏黑下意识摆出的咒术起手式在操场上同时响起。   “你这家伙!想吓死谁啊!”   五条悟轻盈地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在地上,双手插兜,满脸都是得逞的笑:   “哎呀呀,看来大家今天的警惕性还是不太够呢。需要老师我给你们来点刺激的早安问候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扭着腰,活动着手腕,看上去精神百倍,活力四射,和平日里那个活蹦乱跳、烦人得要命的最强没有任何区别。   三人无语地看着他。   “……就是因为你每次都是这个样子,”钉崎野蔷薇没好气地收回了锤子,   “所以我们才完全想象不到,你居然会有那么忙的时候啊。”   “嗯?”五条悟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懂。   但虎杖和伏黑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在从栖川澄那里隐约得知了五条悟那堪称地狱级别的工作强度后,再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总是在开怀大笑的男人,他们心中除了无奈,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这个人,究竟是怎样把那些沉重的东西,都藏在这副轻佻的笑脸之下的?   “好啦好啦,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嘛。”五条悟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学生们微妙的心情,拍了拍手,   “来来来,上课上课!今天我们来练习一下咒力的精细控制——”   短暂的授课结束后,一年级的三人开始了各自的对练。   五条悟靠在一旁的树干上,双手枕在脑后,看似在悠闲地监督,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昨晚。   昨晚,栖川澄不知道在阳台站了多久。   五条悟其实并没有睡着。   白天补过觉,他其实并不怎么困,只是习惯性地窝在被子里,闭着眼睛,感受着属于两人的空间里那份令人安心的静谧,等待着另一个人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玻璃门被拉开的轻响,听见了那道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栖川澄的动作很轻,他掀开被子躺进来的时候,还刻意放缓了动作,生怕惊扰到他。   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五条悟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熟门熟路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栖川澄的怀里,顺便把冰凉的手脚也贴了上去,含糊地嘟囔:   “……小澄,好冷啊……”   这是他惯用的撒娇伎俩。   然后,他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背,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一个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嗯,抱歉,在阳台待久了。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就是这一刻。   五条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真要说有什么不对吧,其实很难用言语形容。   栖川澄抱着他的力度、拍背哄睡的节奏、甚至下巴搁在他发顶的角度,都和平时一模一样,挑不出一丝毛病。   可是,五条悟就是觉得……别扭。   那是一种气息上的微妙改变。   平时的小澄,气息是温润的、包容的,像是一汪能够接纳他所有疲惫的春水。   可是昨晚那个抱着他的人,虽然动作极尽温柔,但周身却散发着一种令人战栗的、被死死压抑在深处的危险感。   不知怎么的,五条悟突然想起了很早以前,在厨房流理台上,栖川澄那次罕见的失控。   当时的栖川澄,也出现了这种仿佛变了个人的状况,强势、危险、不容拒绝。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澄昨晚在阳台上,到底想了些什么?   是察觉到了高层的那些烂事,还是……   “五条老师?”   一道带着些许疑惑的呼唤,将五条悟从深沉的思绪中猛地拉了回来。   五条悟抬起头,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体术练习已经暂停了。   虎杖悠仁、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三个人,正围成一圈站在他面前。   虎杖悠仁凑近了些,那双纯粹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老师,你是不是昨天晚上也没有睡好,所以现在有点累啊?”   五条悟微微一愣。   他看着面前这三个半大的孩子,看着他们眼底如出一辙的关切,突然失笑出声。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毫不客气地在虎杖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怎么可能?”五条悟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语气轻快得仿佛能飞起来,   “老师我昨天晚上可是睡得特!别!香哦!一觉到天亮呢!”   虎杖悠仁捂着额头,和旁边的钉崎野蔷薇对视了一眼。   两人又齐刷刷地看向伏黑惠。   三个人的表情出奇的一致:不是很信。   因为刚刚的五条悟,突然就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嘴角虽然还挂着习惯性的弧度,但周身的气息却透着一种难言的严肃与沉重。   如果在以前,在他们不知道五条悟那繁琐到变态的行程之前,他们可能还不会多想,只当这个无良教师又在走神想什么恶作剧。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看到五条悟露出和平时不一样的神色,他们就忍不住在心里猜测,这个人是不是又在硬撑,是不是又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看着学生们那副“你别装了我们都懂”的表情,五条悟虽然觉得有些好笑,但心底最柔软的某个角落,还是不可避免地被触动了一下。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的笑容变得真实而松弛。   “好啦好啦,我真的OK,没有在勉强哦。”五条悟摊开双手,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炫耀意味地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   “你们如果不信的话,大可以去问我的男朋友嘛。他可是个非常严格的医生,有他在,我怎么可能睡不好?”   “男、男朋友……”   这个词就这么大咧咧、理直气壮地被五条悟在操场上说了出来。   虽然早就去过那间公寓,也早就心照不宣地知道了那两人的关系,但是当五条悟用这种骄傲又依赖的语气,把这个词说出来的时候,他们心底还是涌起了一种极其神奇的实感。   ——啊,这两个人,真的是情侣啊。   想到那个总是温和地给他们倒茶、眼神却总是落在五条老师身上的栖川医生,三人组紧绷的神经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行吧行吧,知道你有人管了,真不想看你这得意的样子。”钉崎野蔷薇翻了个白眼,嫌弃地挥了挥手。   “就是啊老师,你这样很容易失去我们的!”虎杖悠仁虽然在吐槽,但脸上的担忧已经完全散去了。   五条悟在被学生们这么一打岔后,干脆也不去纠结昨晚栖川澄的异常了。   反正不管什么样都是他的小澄。   他站直身体,大手一挥,笑得灿烂:   “好了,闲聊时间结束!为了检验大家刚刚的课程成果,现在由我来当你们的对手吧!”   “哈?!等等!不要啊——!”   在操场上一阵鸡飞狗跳、哀鸿遍野之后,五条悟留下一句“记得周末来我家吃咖喱哦”,便心情极好地转身,挥着手,消失在了小道的尽头。   与此同时,在东京某个远离喧嚣、阴暗逼仄的老旧公寓楼里。   栖川澄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鼻梁上架着一副温文尔雅的金丝眼镜。   他面无表情地穿过满地狼藉的走廊,最终在一个偏僻的住所前停下了脚步。之后,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不紧不慢地敲响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第116章 “所以,咒术师是什么?”   古川凛是一个诅咒师。   在这个被咒灵和咒术师割裂的暗面世界里,他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平日里就靠接一些地下悬赏生存。   日子过得不好不坏,除了偶尔需要躲避那些咒术师外,其实也还算自在。   直到前段时间,他通过同僚的推荐,接了一个堪称“天上掉馅饼”的任务。   任务对象是一个普通医院的儿科医生。   他不知道是谁给自己下达的指令,同僚讳莫如深,只称呼雇主为“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行事极其谨慎,从不和他正面接触。   无论是传递情报,还是支付丰厚的赏金,全都是通过第三人代为处理。   古川凛在地下世界混迹了这么多年,接过无数脏活累活,还是头一回见到防备心重到这种地步的雇主。   不过,看在对方给钱痛快,任务内容又只是单纯的“日常监视”,并不涉及任何战斗的情况下,古川凛也就十分识趣地收起了自己那点多余的好奇心。   他的任务目标,是一个叫栖川澄的男人。   一个普通到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上班族。   只跟踪了三次,古川凛就已经从对方高度重合的行动轨迹里,完全推断出了这个男人的日常。   无非就是医院上班、超市买菜、下班回家,偶尔有额外的出行,也是去逛逛附近的书店。   生活轨迹单调得一眼就能望到头,完全没有任何监视的价值。   古川凛甚至在心里嘲笑过那位大人的多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花大价钱,盯上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医生。   直到第三次跟踪的那天晚上。   古川凛隐匿在极远的高楼天台上,用望远镜看着那个男人提着日常的生鲜鸡蛋走出超市。   就在他准备例行记录对方的路线时,原本走在路灯下的男人,突然停下了脚步,然后……精准地朝他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   古川凛发誓,在那个距离下,普通人是绝不可能用肉眼看清天台上的人影。   可是,当他从高倍望远镜的镜片里,对上那双温润却冷凝到极致的黑色眼眸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感,就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顺着他的脊椎骨窜上了天灵盖。   他顿时软了腿,跌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事后,他在地下酒吧里心有余悸地跟同伴提起了这件事。   结果换来的,却是同伴们肆无忌惮的嘲笑。   “喂喂,古川,你是不是最近接任务累出幻觉了?被一个没有术式的普通人看一眼就吓成这样?”   古川凛没有解释,只是默默地灌下了一整杯劣质威士忌。   那种仿佛被看透了一切的恐怖感,只有他自己清楚。   没过多久,“那位大人”突然传话,表示不再需要监视。   于是,古川凛就这么失去了这份活少钱多的美差。   他这人有个致命的坏习惯——爱赌。   短短不到半个月,之前赚来的丰厚赏金就已经在地下赌场的牌桌上挥霍一空。   这天,古川凛躲在安全屋里,一边抽烟,一边对着空空如也的钱包叹气,寻思着是不是该出门再接点什么活儿干。   “叩、叩、叩。”   门外突然传来了三声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他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犹如一头嗅到危险的鬣狗般警觉起来。   因为身份特殊,他从不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居所。   这间老旧的出租屋,还是他半个月前随手杀了一个邋遢的单身汉后鸠占鹊巢弄来的。   这里没有他的任何登记信息,甚至都没有人发现前任房主已经烂在下水道里了。   所以,根本不可能会有人来这里敲门!   古川凛掐灭了烟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不动声色地贴近了门板,打算看看门外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门外的人在敲了三下没得到回应后,便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就在古川凛以为对方是不是找错门、已经离开的时候——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   那扇加固过的防盗铁门,连同门框一起,被一股恐怖的蛮力从外向内生生踹飞!   沉重的铁门犹如一颗出膛的炮弹,擦着古川凛的鼻尖狠狠砸进客厅,将茶几砸得粉碎。   古川凛惊出一身冷汗,但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本能让他没有丝毫犹豫,反应迅速的朝着门口攻去!   不管是谁,敢找他古川凛的麻烦,就得做好去死的准备!   然而,和预想中的画面不一样。   古川凛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只觉眼前一花,手腕便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剧痛。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袭来,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腾空而起,随后被狠狠地砸在了坚硬的水泥墙上!   “咳——!!”   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古川凛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没等他凝聚咒力反击,四周的空气突然诡异地扭曲了一下。   就像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屏障瞬间笼罩,窗外原本还有的些许风声、远处的车流声,在这一刻被彻底剥离、隔绝。   绝对的死寂降临了这间逼仄的公寓。   【无间界】   古川凛趴在地上,浑身颤抖着抬起头。   逆着走廊昏暗的光线,一个穿着深色大衣、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姿态闲适地踏过一地狼藉,走进了屋内。   当看清那张俊秀温和、曾在照片上见过无数次的脸庞时,古川凛的瞳孔骤然紧缩,心中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是你?!!”他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劈了叉,   “你这家伙……难道是咒术师吗?!!”   面对古川凛的震惊,栖川澄并没有理会。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那副其实根本没有度数、只用来伪装温良的金丝眼镜,随手放进口袋里。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栖川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古川凛虽然被吓破了胆,但在黑市混迹多年的凶性还在。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咬牙切齿地咒骂:“去你的!想从老子嘴里撬情报?做你的梦去吧!有种你就杀了我!”   “是吗。”栖川澄微微垂下眼帘。   “那就没办法了。”   接下来的三十秒,成为了古川凛此生最不愿回首的噩梦。   被【无间界】彻底封闭、连一丝声音都传不出去的老旧公寓里,回荡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仅仅三十秒。   “停、停手……我说!我什么都说!”   当古川凛崩溃的哭喊声响起时,栖川澄这才施施然地停了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皮手套上沾染的灰尘,随后拉过一把完好的椅子,优雅地坐了下来。   看着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痛哭流涕的诅咒师,栖川澄在心底微微摇了摇头。   他早就猜到这人根本忍受不了。   毕竟,他的这套审讯手段,可是过去在执行任务时,跟一位混黑的朋友学的。   只不过让栖川澄觉得有些遗憾的是,自己到底是没有学到那位朋友的精髓。   毕竟他的朋友,可是能微笑着、单靠语言的剖析,就能把一个训练有素的硬汉逼得精神崩溃、跪地求饶。   而自己,终究还是需要借助一点粗暴的物理手段。   而在地上的古川凛,此刻已经完全怀疑人生了。   他妈的!到底是谁给的情报说这是个普通人的?!   短短三十秒,这个看似斯文的医生,愣是用那种诡异的手段折磨的他甚至都有了从良的念头!   简直难以置信。   “很好,看来我们现在可以正常交流了。”   栖川澄重新戴上眼镜,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医生做派。   古川凛瑟瑟发抖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清澈的恐惧和绝对的服从,等待着这个恐怖的怪物的盘问。   然后,他看到栖川澄微微前倾身体,用一种甚至带着几分虚心求教的语气,问出了今晚的第一个问题:   “所以,你口中提到的咒术师是什么人?”   古川凛:“……?”   古川凛呆住了。   他连身上的剧痛都忘了,就这么傻愣愣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栖川澄。   这人一脚踹碎了防盗门,冲进来二话不说冲着他就是一顿揍,还用不知名的结界把这里封锁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都快以为这人是什么不出名的正义咒术师替天行道了。   结果搞了半天,这人连咒术师是什么都不知道???   逼仄的客厅里,死寂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只剩下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鼻腔里黏腻地化开。   古川凛像滩烂泥般瘫在墙角,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散架般的剧痛,但他甚至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喘息。   他只能用一种混合着恐惧、茫然与极度荒谬的眼神,死死盯着眼前那个姿态优雅地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栖川澄,这个不久前还被他判定为“普通医生”的男人,此刻正消化着他刚刚被迫吐露出的、关于这个世界里侧的疯狂真实。   “所以……”   栖川澄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白光。   他的语气平和,   “普通人溢出的负面情绪——嫉妒、恐惧、怨恨,这些污浊的东西汇聚在一起,就会孕育出名为‘咒灵’的怪物。”   “而被称为‘咒术师’的人,则是通过提取自身的负面情绪,转化为咒力,去祓除它们。我这么理解,没错吧?”   古川凛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疯狂点头:“没、没错……”   栖川澄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若有所思,   “以毒攻毒,用负面情绪去对抗负面情绪的产物。”   他在心底轻轻喟叹了一声。   一个依靠不断撕裂灵魂、咀嚼痛苦来获取力量的畸形世界。   他那双深黑色的瑞凤眼微微垂下,掩盖了眼底翻涌的晦暗。   “带我去看看。”栖川澄突然开口。   “……啊?”古川凛愣住了。   “我说,带我去找咒灵。”栖川澄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了风衣上的褶皱。   “既然有等级之分,那就从最低级的开始看起吧。”   古川凛的脸瞬间白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不行啊!这样一个个看下去——”   他话没说完。   栖川澄微微偏过头,镜片后的黑眸静静地注视着古川凛。   明明眼神没有任何杀意,却让古川凛瞬间回想起了刚才那生不如死的三十秒。   “我、我知道了!我!我带您去!!”   古川凛连滚带爬地摸出手机,点开了一个只有黑市内部人员才知道的隐秘论坛。   凭借着多年积攒的人脉和情报网,他很快锁定了几处疑似有咒灵盘踞的地点。   他们先是来到了一条阴暗的废弃巷道。   这里盘踞着几只长相畸形的蝇头。   古川凛正准备提醒栖川澄,却见那个穿着风衣的男人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径直走了过去。   就在栖川澄靠近的瞬间,那些低级咒灵,就像是遇到了烈阳的残雪,在空气中无声无息地溃散了。   古川凛像被钉在了原地,死死地瞪着那空无一物的走道,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祓除咒灵,或多或少都会留下咒力残秽。   可刚刚……什么都没有。   那个咒灵,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被直接“删除”了!   随后,他们来到了一处烂尾楼。   一只体型庞大、长着数只眼睛的二级咒灵咆哮着扑了上来。   栖川澄甚至没有摘下眼镜。   他只是微微侧身避开攻击,一记毫无花哨、却爆发出恐怖力量的侧踢,狠狠砸在咒灵的侧颈上。   “轰——!”   二级咒灵庞大的身躯瞬间砸穿了三堵承重墙,化作漫天紫色的血液和残秽,彻底死绝。   纯粹的暴力。   极致的物理超度。   古川凛躲在承重柱后面,瑟瑟发抖。   栖川澄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和他想的一样,只要将力量附着在肢体上,那么体术攻击对这些怪物也是有效的。   不过,这种程度的咒灵还是太弱了,根本试不出什么。   栖川澄微微皱眉,回头看向古川凛,“下一个。”   最后,是一只盘踞在废弃医院地下室的一级咒灵。   这只咒灵已经具备了初步的智慧,散发出的咒力威压让古川凛呼吸困难,几乎要跪倒在地。   然而,站在它面前的栖川澄,却只是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这就是一级啊。”栖川澄低声自语了一句。   面前那好像由无数人脸构成的畸形怪物猛地朝栖川澄攻了过来,速度惊人,几乎看不到残影。   栖川澄不慌不忙,他脱下碍事的风衣外套,随手扔在旁边的废弃油桶上。   白衬衫下,流畅贲张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那只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跟前的咒灵的突出的骨刺,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人腾空而起。   在半空中,他腰身拧转,右腿如同一条绷紧的钢鞭,狠狠掼下!   “轰——!”   地面剧烈震颤,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来。   咒灵发出尖啸,数十根尖锐的肢体如暴雨般刺来。   栖川澄的身影瞬间模糊。   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避开所有攻击,踩着咒灵的肢体借力跃起,瞬间逼近了它。   只见他一拳轰碎了咒灵的半个脑袋,无间界在瞬间收缩成一个狭窄的空间,将咒灵困在里面,阻挡了咒灵的咒力供给。   【境狱:除秽】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一级咒灵瞬间僵硬。   它引以为傲的庞大咒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溃散,整个身躯在一阵剧烈的扭曲中,直接崩塌成了漫天的黑色灰烬。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古川凛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站在黑灰中央、正慢条斯理地用纯白手帕擦拭着指骨的男人,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感谢神明!感谢认怂的自己!   这哪里是医生,这根本就是披着人皮的凶兽啊!!   “一级……似乎也就这种程度。”栖川澄扔掉脏污的手帕,转头看向古川凛,那双黑眸中跳跃着尚未平息的暗火,   “还有比这更高级的吗?”   古川凛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疯狂摇头:“没、没有了!再往上就是‘特级’了!但特级咒灵都是天灾级别的存在,而且很罕见,根本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您就饶了我吧!”   栖川澄沉吟了片刻,敛去了眼底的杀意。   他倒不是怕了特级,只是他现在还没有完全了解五条悟的处境,如果引发太大的动静,可能会连累到悟。   “你说得对,今晚就先到这里吧。”   栖川澄点了点头,走到古川凛面前。   古川凛刚松了一口气,就看到栖川澄突然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冰蓝色的线瞬间没入了古川凛的胸口。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古川凛大惊失色地捂住胸口。   “一点小小的保险。”   栖川澄温和地笑了笑,眼神却冷得刺骨,   “只要你不对任何人吐露今晚的事,并且乖乖做我的情报源,它就不会发作。但如果你想耍什么花样……”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轻轻抵在古川凛的胸口。   “你的心脏,就会像刚才那只咒灵一样碎掉。明白了吗?”   古川凛脸色惨白,绝望地低下了头:“……明白了,老板。”   等出了医院,古川凛鼓起勇气,终于在栖川澄离开前,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栖川澄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只是一个普通的儿科医生。"   古川凛:"……" 第117章 制作外挂   深夜的东京,淅淅沥沥地落起了小雨。   栖川澄推开公寓的门时,屋子里静悄悄的,只留着玄关处一盏暖黄色的感应灯。   五条悟今晚有个跨县的“出差”,发了简讯说会晚归,此刻显然还没到家。   栖川澄换下沾染了些许夜雨湿气的鞋子,将那件穿去过废弃烂尾楼的风衣丢进洗衣机。   做完这一切,他走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中倾泻而下,冲刷着这具看似修长文弱、实则蕴含着恐怖爆发力的躯体。   水汽氤氲间,栖川澄闭上眼睛,任由带着淡淡柑橘香气的沐浴露泡沫,将他在外面沾染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腐朽与血腥味彻底洗净。   二十分钟后,栖川澄擦着半干的头发,穿着柔软的纯棉居家服,陷进了客厅那张宽大舒适的布艺沙发里。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栖川澄端起一杯温水,浅浅喝了一口,随后微微向后仰起头,靠在沙发背上。   他开始整理今晚得到的所有信息。   咒灵、咒力、咒术师、诅咒师……   一个完全隐藏在常识背后的、由人类负面情绪构筑的疯狂世界。   那么,他的悟,在这个世界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栖川澄首先在脑海中排除了五条悟是“诅咒师”的可能。   古川凛那种人,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在暗面世界里摸爬滚打、见不得光的黏腻感。   可五条悟不同。   五条悟的身上,永远带着一种光明正大、甚至有些跋扈的耀眼气质。   他会在阳光下肆无忌惮地拉着他的手去排队买限量版的可丽饼;会在家里像只大型猫科动物一样黏人地索要亲亲抱抱;   他爱吃甜食,爱撒娇,哪怕有时候行事作风嚣张得不可一世,底色也是干干净净。   那种人,生来就该站在最明亮的地方,和诅咒师那群阴暗的亡命之徒完全不搭边。   那么,剩下的可能只有一个:五条悟是咒术师。   栖川澄回忆起自己与五条悟相处以来的种种细节:频繁的出差、含糊的工作内容、凌晨才回家的疲惫、偶尔身上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以及他过于强健的体魄和过于敏锐的反应速度——   一切都说得通了。   古川凛说咒术师是有组织的,而五条悟自称“高中教师”——那他应该就是负责培养年轻一代的老师。   虎杖悠仁、伏黑惠、钉崎野蔷薇……他们大概是正在培养中的年轻咒术师。   不过看悟的行程那么密集,他应该是一边教学,一边袚除咒灵。   所以,他的悟,那些疲惫到连话都不想说的深夜,那些连轴转的奔波,全都是在为了对抗那些由人类最肮脏的恶意凝聚而成的怪物吗?   那个连吃不到限量版甜品都会委屈地拉长语调撒娇的青年,究竟在看不见的角落里,默默扛下了多少常人无法想象的重压?   栖川澄的呼吸微微发紧。   一瞬间,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他想去见五条悟。   如果撕下那层“普通高中教师”的伪装,摘下那副总是遮挡住情绪的墨镜和眼罩……   那双漂亮的、仿佛能装下整片天空的苍蓝色眼睛,在面对真实的里世界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是冷酷?   还是悲悯?   但这个念头仅仅在脑海里盘旋了片刻,就被栖川澄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打算主动戳破这层窗户纸。   五条悟选择隐瞒,一定有他自己的考量。   或许是为了保护他这个“普通人”,又或许,五条悟只是贪恋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能拥有一份不需要面对诅咒与杀戮的、纯粹又平凡的日常。   既然这是悟想要的避风港,那他就替他守好。   更何况……他自己,不也同样用“普通儿科医生”的身份,向悟隐瞒了自己界外之人的身份吗?   所以,只要悟在他身边,只要悟是安全的,这就足够了。   栖川澄轻轻吐出一口气,身体微微往旁边一歪,伸手把靠在沙发扶手边的那只黑猫玩偶抱进了怀里。   柔软的绒毛蹭过手背,某种说不清缘由的情绪便轻轻拨了一下心口。   栖川澄垂眼看着怀里的玩偶,下巴轻轻抵着猫耳朵,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点,连刚才那些过于锋利的思绪都被这点暖意缓和了。   他继续往下想。   如果五条悟他们确实是咒术师,那么他们每天面对的,就是那些由负面情绪凝成的东西。   那么,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他可以做些什么呢?   直接介入战斗当然不是好选择。   那样会暴露自己,也会打破现在这层来之不易、尚算稳定的平衡。   更何况,五条悟既然一直把自己当作“普通人”护在这层表象之后,就说明对方暂时并不希望他接触那些危险。   既然如此,那就换一种方式。   比如.....能不能给他和那群孩子们,添一层保护?   一道灵光在脑海中闪过。   栖川澄眸光微动,低头看向自己空着的掌心。   或许,他可以做一个御守,然后将【无间界】的缩微形态嵌进去。   不需要完整展开,也不需要具备攻击性,只保留最基础的“隔绝”与“封闭”概念,在御守内部构筑一个极微小的、休眠中的闭锁空间。   平时它可以收敛佩戴者的气息,过滤掉一些微弱的负面情绪侵蚀;而在佩戴者受到真正致命的冲击时,无间界就会被动激活,短暂展开一次保护屏障。   只要能替他们争取那一瞬间的喘息,很多事情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栖川澄越想越觉得可行,原本懒散靠在沙发上的姿势也慢慢坐直了些。   他认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结构与可能出现的排斥问题,确认以自己现在的控制力,这种程度的细微编织完全可以做到。   接着,便起身走到书房,拉开抽屉,确认着制作御守的材料。   他仔细地为那几个年轻的学生挑选了适合的颜色:虎杖悠仁总是充满活力,像个小太阳,用明亮的橙色;伏黑惠性格内敛沉稳,用深绿色;钉崎野蔷薇是个张扬爱美的女孩子,用浅粉色。   至于五条悟……   栖川澄的指尖顿了顿,从最底层抽出了一块质地极好的深蓝色绸缎。   他选了和当初两人刚认识时,自己送给悟的那个福袋同色的底料,准备用银线在上面细细密密地绣上一轮弯月与几颗星星。   像夜空,也像那双摘下遮挡后过分漂亮的眼睛。   夜渐渐更深。   台灯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暖光。   栖川澄坐在桌前,先把几块裁好的布料一一铺开,颜色在灯下显得温柔而干净。   橙色、深绿、浅粉,还有那块专门留给五条悟的、颜色更沉一些的深蓝布料。   每一针都很工整,线脚整齐得近乎挑不出瑕疵。   在缝制的过程中,他将体内的规则之力,一点点编织进布料的纤维内部。   从外观上看,这绝对就是一个没有任何异常的、普通的精美手工御守。   “嗡嗡——”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五条悟发来的简讯:   【小澄~明天傍晚就能回家啦!想你!】   后面还跟着一个非常夸张的白毛小猫张开双臂求抱抱的表情包。   栖川澄眼底不自觉浮上一点笑意,指尖在屏幕上停了片刻,很快回了一句。   【路上小心。】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回来给你做咖喱】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几乎是秒回。   【最喜欢小澄了!!】   后面跟着一连串夸张到有些吵闹的爱心和贴贴表情。   看着屏幕上那个颜文字,栖川澄眼底的笑意弥漫。   他单手打字,回复:【好,路上小心,等你回家。】   放下手机,他重新拿起针线,低头继续缝制。 第118章 “御守的差别待遇”   第二天傍晚。   当五条悟推开公寓大门的那一刻,一股浓郁的咖喱味瞬间扑面而来,强势地驱散了他身上沾染的寒意。   “小澄!小澄!小澄——”   五条悟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好,就像一只循着味儿找回来的大型缅因猫,迈着长腿大步流星地冲进客厅。   栖川澄刚把火调小从厨房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具高挑温热的躯体撞了个满怀。   五条悟毫不客气地把全部的重量都压了过来,双臂死死地勒住他的腰。   熟悉的体温和淡淡的甜食香气将栖川澄包裹。   他甚至连后退半步都没有,自然地抬手接住了这只撒娇的大猫,手掌顺势抚上五条悟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拍抚。   “欢迎回来。”栖川澄的声音温和得像能滴出水来,“路上累不累?”   “累。”五条悟毫不犹豫地把下巴重重搁在栖川澄的肩上,毛茸茸的白发蹭着男人的颈窝,拖长了声音黏糊糊地撒娇,   “特别特别累……所以现在要小澄给我充电。”   他说着,还理直气壮地偏过头,在栖川澄敏感的颈侧皮肤上像小狗一样嗅闻、轻蹭。   栖川澄被他蹭得有些发痒,微微偏了偏头,眼底却全是化不开的纵容:“那五条老师想要我怎么做?”   “先抱五分钟。”五条悟一本正经地提出要求,“然后再亲一下。”   栖川澄失笑,胸腔发出低低的震鸣。   他微微侧过脸,低头在对方柔软的发顶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这样够不够?”   “不够。”五条悟立刻抬起头,脸凑得很近,隔着黑色的眼罩,栖川澄都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   五条悟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理直气壮,“这里也要。”   栖川澄静静地看了他两秒。   随后,他抬起双手,捧住了青年削瘦却分明的下颌线,微微低头,先隔着眼罩亲了亲他的眼睛,然后才和怀里的人交换了一个温柔的吻。   五条悟显然很吃这一套,嘴角立刻弯起了一个巨大的弧度,抱着人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我就知道小澄最喜欢我了。”   “好了,先去换鞋洗手。”栖川澄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后脑勺,“饭快好了,去餐桌前等着。”   “好吧——”五条悟终于肯从他身上下来,临转身前,还要不舍的用指尖勾了勾栖川澄的掌心,这才拖拖拉拉地走向玄关。   晚饭的气氛温馨而融洽。   五条悟一边大口吃着咖喱,一边拖着腔调抱怨这次出差有多麻烦、买到的便当有多难吃。   虽然内容依旧说得模模糊糊,但栖川澄没有丝毫追问的意思,只是偶尔温声附和两句,顺手将温好的麦茶推到他手边。   饭后,碗筷收拾妥当,夜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五条悟照旧瘫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副彻底没骨头了的散漫模样。   他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随意地敞开伸直,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懒洋洋的满足感。   栖川澄从书房走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小木盒。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将盒子递了过去:“这个给你。”   五条悟眨了下眼,从沙发上稍微坐直了些,有些惊喜:“嗯?礼物?”   “算是吧。”栖川澄的表情自然,不露半点痕迹,   “之前听你提过,孩子们最近压力好像都挺大的。我想着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做了几个御守给他们。不一定有用,就是一点心意。”   五条悟低下头,轻轻拨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四个手工御守。   颜色各不相同,针脚细密漂亮。   橙色的那枚绣着一个小小的太阳,线条简单却充满朝气;深绿色的那枚绣了一只安安静静蹲着的小狗;浅粉色的那枚绣了一朵花,花瓣利落,带着点俏皮。   五条悟看着看着,眼底那点惯常带着戏谑的笑意便不自觉地柔软了下来。   他的小澄,总是这样温柔地爱屋及乌,把他在意的一切都妥帖地放在心上。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最边缘的第四个御守上。   深蓝色的底面,上面用银线细细密密地绣着弯月与星星。   风格和当初两人初识时,栖川澄送他的那个福袋几乎如出一辙。   五条悟的心跳不可抑制地漏了一拍。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星月御守,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这个……是我的?”   “嗯。”栖川澄偏过头看着他,唇角轻轻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给悟的总要特别一点吧。”   五条悟被这句话哄得心口发软,他正想再说点什么,就看见栖川澄朝他伸出了手。   “我帮你带上?”   五条悟愣了一下,随即把御守递过去,配合地低了低头。   栖川澄绕到他的后面。   白发青年的脖颈修长漂亮,皮肤呈现出一种冷感的苍白。   栖川澄垂着眼眸,神情专注,他将那枚深蓝底星月纹的御守红绳,仔细地打上了一个结实的绳结。   末了,栖川澄从身后抬起手,将人半圈在怀里,温热的指腹在那枚御守上轻轻压了一下。   “你也要好好的。”他轻声说。   五条悟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胸前那枚御守。   他清晰地看到,那块小小的布料上,确实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常波动。   那绝对不属于他所熟知的任何一种咒力,没有半点污浊的负面情绪,也没有任何攻击性。   它温和、稳定、干净得过分。   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一种安抚的暖意,甚至将他因为六眼接连不断涌入的信息造成的疲惫都悄然抚平了。   五条悟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他没有去追问这股能量的来源。只是伸出一只手慢吞吞地覆上去,掌心贴着那枚御守,将它按得更紧了一点。   “我会好好的。”五条悟偏头看向栖川澄,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连声音都透着一股轻快的甜意,   “因为这是小澄给我的专属保命符嘛。”   栖川澄被他逗笑了,眼底的复杂情绪悄然散去:“又胡说。”   “哪里胡说了。”五条悟顺势往他那边一倒,高大的身躯直接挤进了栖川澄的领地,肩膀紧紧挨着肩膀。   他刻意压低了嗓音,声音拖得软绵绵的,   “我现在可是有家属亲手做的限定款御守的人了。”   他说完,还故意举起那枚星月御守在栖川澄眼前晃了晃。   栖川澄看着他这副像拿到糖果的小孩般得意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今晚种种而生出的沉重心疼,不知不觉间全都化开了。   他低头在白发青年的额角落下了一个克制而温柔的吻。   然而,这一个轻吻显然无法满足某只大猫。   五条悟立刻得寸进尺地抬起脸,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索取:“这里只亲一下不够吧?”   栖川澄微微挑眉,声音低哑了几分:“那你想怎么样?”   “再来一下。”五条悟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嘴巴也要。”   栖川澄失笑。   他没有拒绝,而是将人半抱在怀里,低下头再次贴上了那两片温热的唇。   原本只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安抚,但在双唇相触的瞬间,五条悟立刻反客为主。   他猛地直起身,顺势靠了过来,直接将栖川澄压向了沙发的靠背。   栖川澄顺势张开手臂,将人抱了个满怀。   青年的长腿强势地挤进他的双腿之间,膝盖有意无意地蹭过敏感的布料边缘,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摩擦感。   五条悟的一只手死死扣住栖川澄的后脑勺,不让他有丝毫退缩的余地;而栖川澄的手则顺着男人的腰线一路下滑,直接探入了居家服的下摆。   带着热度的粗糙掌心贴上腰际紧实的肌肤,引起五条悟一阵本能的瑟缩,但他并不躲避,而是愈发主动。   一吻结束,两人都喘得厉害。   五条悟没有退开,而是将脸埋在栖川澄的颈侧。   他张开嘴,轻轻咬住那块脆弱的皮肉。   “怎么办啊,小澄……”五条悟贴在栖川澄耳边,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男人的颈窝里。   他低哑的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浓重情欲和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现在,更不想去上班了。”   栖川澄被他撩拨得浑身发热,眼底也染上了一层深沉的暗色。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插进五条悟柔软的白发里,轻轻顺毛。   “那不行。”栖川澄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沙哑,   “学生们还等着五条老师呢。”   “可是五条老师想陪男朋友待在家里。”五条悟不满地抱怨着,将头埋的更深,不甘心的用脑袋顶了顶栖川澄。   栖川澄轻笑着躲了躲,轻声道:   “那我们偷偷罢工。”   “小澄给我掩护?”五条悟闷闷问。   “嗯。”栖川澄神色不变地应了一声。   下一秒,他猛地翻身,将五条悟反压在了宽大的沙发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爱人,眼神暗得惊人,低头狠狠咬住了五条悟的嘴唇,含糊而笃定地说:   “我会偷偷把你藏起来,谁也找不到。”   五条悟发出一声愉悦的低笑,双腿顺势缠上了栖川澄的腰。   他十分满意地把下巴搁回栖川澄的肩上,终于心安理得地沉沦在这场只属于他们的纵情里。   第二天,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一年级的教室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   虎杖悠仁正无聊地把课本转得“啪啪”响,钉崎野蔷薇在一旁额头爆着青筋嫌他吵,伏黑惠则单手托腮,一脸平静地坐着,显然已经对这种日常噪音免疫了大半。   就在这时,教室门“唰”地一下被人从外面拉开。   五条悟迈着轻快、飘飘然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整个人心情好得简直肉眼可见,连周围的空气里都仿佛飘着粉色的小花朵。   “早上好哦,大家~”   五条悟站在讲台前,笑眯眯地晃了晃手里的小木盒,语气荡漾,   “今天有特别惊喜!小澄给大家准备了礼物哦。”   “啊?”虎杖悠仁第一个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给我们的?”   “没错。”五条悟心情极好地打开盒子,走下讲台,把里面三个颜色不同的御守一一分发到三人的桌面上,   “这可是小澄亲手做的,大家一定要收好哦~”   虎杖悠仁双手捧起那枚橙色的小太阳御守,一脸惊喜地左看右看:“哇,好精致!!替我谢谢栖川医生!”   钉崎野蔷薇捏着自己那枚浅粉色的御守,在看清上面那朵花瓣利落精致的绣花后,眼神也明显柔和了下来。   她开心的翻看着御守:“……做的不赖啊。”   伏黑惠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深绿色的御守,指腹轻轻擦过上面那只安静蹲着的小狗,郑重道:“替我谢谢栖川医生。”   五条悟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看着几个学生的反应,唇角一点点扬高,显然对自家恋人的手艺受到全票好评感到非常满意。   下一秒,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拽着脖颈处的线,将胸前的御守扯了出来,在三人面前晃了晃。   “顺便一提,”五条悟的语气轻快,苍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欠揍的炫耀光芒,   “我也有哦。”   三人下意识地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   只见五条悟白皙的手上,是一枚深蓝底的御守。   上面用银线绣着细小的弯月与星星,针脚细密,无论从材质还是做工来看,一看就比他们手里的还要更精细、更特别一点。   虎杖悠仁:“……”   伏黑惠:“……”   钉崎野蔷薇沉默了两秒,额头上的青筋欢快地跳动了一下,终于面无表情地开口:“这种事,就不用特地强调了吧。”   “怎么能不强调?”五条悟理直气壮,甚至把手又往前递了递,   “这可是家属限定款!全世界仅此一份,当然要说清楚。”   “谁在乎你那种限定啊!!!”钉崎野蔷薇终于忍无可忍地拍桌而起,   “你一大早冲进教室发礼物,其实根本就只是想炫耀你自己那份更特别吧?!”   “答对了~”五条悟毫无羞耻心地打了个响指,笑得一脸荡漾,“不愧是野蔷薇,理解能力很强。”   “给我把这句夸奖收回去你这个笨蛋老师!!!” 第119章 “我记得我警告过你们”   又是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天空中积聚着一层薄薄的阴云,将阳光过滤得惨白而没有温度。   栖川澄正坐在诊室里,低头在病历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医嘱。   钢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剧烈的震动。   栖川澄写字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去。   屏幕上跳出一条来自“吉野顺平”的简讯。   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还在实时移动的定位分享。   栖川澄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一把扯下身上的白大褂搭在椅背上。   那双总是盛着温和笑意的深邃黑眸,顿时冷了下来。   与此同时,商业街后方一处废弃的地下停车场楼梯间。   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和尿骚的刺鼻气息。   吉野顺平蜷缩在狭小漆黑的配电室角落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外套已经被扯破了,脸上带着几处明显的淤青,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   就在几分钟前,他出来替母亲买些日用品,结果在一个偏僻的巷子口,迎面撞上了那三个熟悉的身影。   哟,这不是吉野吗?”   为首的男生嘴里叼着半根烟,在看清顺平的瞬间,眼里立刻爆发出一种充满恶意的兴奋,   “好久不见啊,你休学以后,我们在学校里都找不到乐子了呢。”   吉野顺平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瞬间停滞。   胃部条件反射地痉挛起来,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但他没能逃掉。   一只粗糙的手猛地揪住了他的衣领,紧接着是毫不留情的一脚,狠狠踹在他的小腹上。   塑料袋掉在地上,圆滚滚的洋葱滚落进脏污的水坑里。   “跑什么啊?老朋友见面,不打个招呼吗?”   三个人像驱赶牲畜一样,连拖带拽地将因为疼痛而佝偻起身体的顺平,硬生生拖进了旁边一栋废弃商场的地下停车场楼梯间。   拳头和硬底鞋如雨点般落下。   他们极尽所能地用最下流、最恶毒的词汇羞辱他。   “真恶心啊,你这副受害者的表情。”男生蹲下身,拍了拍顺平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脸,   “听说你妈最近逢人就说你病了?精神病吗?哈哈哈哈!”   顺平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在被拖进最深处那个狭小的配电室之前,他拼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猛地挣脱了一只手,夺过被扔在地上的手机。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定位。   “啪!”   下一秒,手机被一只脚狠狠踢飞,撞在粗糙的水泥墙上,屏幕瞬间碎成了一张蜘蛛网。   顺平被一脚踹进了漆黑的配电室。   “砰”的一声巨响,沉重的铁门被重重关上。   紧接着,外面传来了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他们用一根废弃的粗钢管,死死别住了门外的把手。   “就在里面好好反省一下吧,恶心的家伙!”   “喂,把门锁死,看他能在里面待几天哈哈哈哈!”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淹没了顺平。   恐惧、屈辱、绝望,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化作浓稠的负面情绪,在他周身不断翻滚。   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一道带着古怪笑意、轻飘飘的声音。   “需要我帮忙吗?”   顺平猛地抬起头,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骤然收缩。   在配电室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   他有着一头蓝色的长发,脸上满是诡异的缝合线,眼睛里闪烁着孩童般纯粹却残忍的好奇光芒。   “你……你是谁?”顺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真人没有回答,只是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角落里一只正在啃咬电线的老鼠上。   “叽——!”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黑暗。   在顺平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只老鼠的身体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揉捏,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血肉诡异地膨胀、扭曲,最终变成了一滩面目全非、还在微微抽搐的肉块。   “幻觉……还是怨灵?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顺平死死贴着墙壁,几乎要窒息。   “身份这种东西,不重要吧?”真人脸上的缝合线随着他的笑容微微扯动。   他蹲下身,平视着顺平的眼睛,慢悠悠地问,“呐,顺平,你觉得人类有‘心’吗?”   不等顺平回答,他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地继续说道:“如果真的有‘心’,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同类,抱有那样纯粹的恶意呢?真奇怪啊。”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变得充满蛊惑:“你觉得,人类更害怕什么呢?”   顺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脑海中一片混乱:“……天灾?”   “跟你聊天真轻松~”真人轻轻拍了拍手,笑得眉眼弯弯,   “是的,人类恐惧着森林,恐惧着大海,恐惧着一切无法掌控的伟力。所以,就当我是降临的天灾好了。而外面那几个垃圾,刚好不幸地遇到了天灾……这样不好吗?”   他循循善诱,引导着少年坠入憎恨的深渊。   顺平愣住了。   在过去无数个被殴打、被按在马桶里、被烟头烫伤的日夜里,他也曾无数次地觉得,心怀恶意与人交往比不与人交往更正确。   他对这个烂透了的世界不抱任何希望,觉得漠不关心才是人类的本质。   可是……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黑暗中,顺平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帧帧画面。   是栖川澄用那温和得能包容一切的眼神看着他,递给他一杯温热的水;   是虎杖悠仁在河堤边,顶着一头灿烂的粉发,毫无芥蒂地揽住他的肩膀,大笑着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是母亲吉野凪在深夜的厨房里,眼眶通红却用力抱紧他,哽咽着说“顺平不想去学校就不去,妈妈只要你平安”。   这些都不是空洞的说教,而是实打实的、带着温度的,他被这个世界温柔对待过的记忆。   顺平缓缓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散发着纯粹恶意的怪物,原本摇摆不定的眼神,奇迹般地一点点沉淀了下来。   “你说得有道理。”顺平的声音还有些抖,但却异常清晰,“那些人确实是垃圾,我……确实很恨他们。”   他深吸了一口气,迎上真人的视线:   “但我不想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如果我借用你的力量去报复,那我就对不起那些……好不容易才把我拉出泥潭的人。”   真人眼中闪过一丝更加浓烈的兴味。   “真是有趣的选择。”他歪着头说道。   就在这时,配电室外空旷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却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真人微微眯起眼睛,转头看向紧闭的铁门。   “看来你的‘救兵’到了。”   真人轻笑了一声,身体开始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向地下渗去。   在彻底消失前,他深深地看了顺平一眼,语气轻快,“下次见啦,顺平。”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顺平耳边炸开。   那扇被粗壮钢管死死别住的厚重铁门,被人从外面硬生生地拽开了。   那根钢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被直接拗成了诡异的“V”字形,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刺目的走廊灯光瞬间涌入黑暗的配电室。   顺平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眼睛。   在指缝间的逆光中,他看到了一个修长挺拔的剪影。   “顺平。”   栖川澄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响起。没有往日的从容,带着一丝微哑的急切。   顺平愣愣地看着逆光站在门口的男人。   栖川澄大步走过去,蹲下身,毫不介意少年身上沾染的灰尘和脏污,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手掌用力地按着他的后脑勺。   “没事了。我来了。”   半小时后,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吉野家楼下。   一路上,顺平裹着栖川澄脱给他的外套,坐在后座上,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但他下意识地隐去了真人的那部分。   因为在明亮的灯光和栖川澄让人安心的体温下,他有些不确定刚才那个缝合线怪物,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自己在恐惧下的幻觉。   栖川澄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递过一张纸巾,或者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当吉野凪打开门,看到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儿子时,这位坚强的单亲母亲瞬间红了眼眶。   她冲过来抱住顺平。   “对不起,吉野太太,是我没看顾好他。”栖川澄站在玄关处,声音温和而歉疚。   “不,栖川医生,这怎么能怪您……”吉野凪红着眼连连鞠躬,   “如果不是您赶到,顺平他……真的太谢谢您了。”   栖川澄仔细地替顺平处理了脸上的伤口,又留下了一些消炎药,再三安抚好母子俩的情绪,确认男孩已经彻底安全并平复下来后,这才提出了告辞。   “栖川医生。”就在栖川澄转身准备离开时,顺平突然叫住了他。   少年站在玄关的暖光里,眼神已经没有了过去的阴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茧成蝶般的坚定。   “谢谢您来救我。”   栖川澄回头,看着他,眼底重新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他伸手揉了揉顺平的头发:“好好休息,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吉野家的门被关上了。   栖川澄站在门口,脸上的温柔笑意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半点不剩。   走廊里的感应灯明明灭灭,将男人的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夜晚的东京,霓虹灯将城市的上空染成光怪陆离的颜色。   栖川澄循着顺平手机最后发出的定位,调取了附近的监控,又结合那三个家伙的行动轨迹,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此时,那三个刚刚施完暴的少年,正毫无心理负担地聚集在商业街尽头的一家大型游戏厅里。   他们大声说笑,疯狂地拍打着街机按钮,偶尔还得意洋洋地互相吹嘘着下午是怎么把那个“窝囊废”锁在地下的。   晚上十一点半,游戏厅打烊。   他们意犹未尽地走出来,勾肩搭背地拐进了一条偏僻、没有路灯的居民区巷道。   “今天真爽啊,那个家伙吓得尿裤子了吧哈哈哈哈!”   “明天再去那里看看,说不定他还在里面哭呢!”   三人的笑声在死寂的巷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男生突然停下了脚步。   “喂,那是谁啊?”   前方狭窄的巷道中央,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没有路灯,只有巷口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那人修长的轮廓。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双手随意地插在长裤口袋里,静静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喂!你谁啊!大晚上的装神弄鬼,滚开啊!”其中一个男生嚣张地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推那人的肩膀。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对方的衣角,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压力,瞬间如泰山压顶般轰然降临。   “啊!”   他的双膝一软,直接重重地跪砸在了粗糙的柏油路面上,膝盖骨碎裂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清晰可闻。   “什么?!”后面两人大惊失色,本能地想要后退。   但他们惊恐地发现,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凝固的泥沼,他们连动一下手指都成了奢望。   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死死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接着,他们也不受控制的跪了下去。   栖川澄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来,月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他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因为剧痛和恐惧而冷汗直流的三个施暴者。   “我记得我警告过你们”   栖川澄微微偏头,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再让我碰到一次,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吧?” 第120章 “界外之力的影响”   逼仄的死胡同里,连冷风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恐怖重压凝固了。   栖川澄静静地伫立在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   那双平日里总是盛着温和笑意、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苦难的深邃黑眸,此刻却流转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冷光。   其实,早在下午一脚踹开那间废弃配电室的铁门、将浑身发抖的吉野顺平拉进怀里的那一刻,他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令人反胃的气息。   那是从这三个施暴者身上残留下来、沾染在顺平周围的痕迹。   出于谨慎,栖川澄在走出地下停车场时,下意识地开启了【法界观测】。   在界外之人那剥离了凡世色彩、直抵世界底层逻辑的绝对视界里,他清晰地看到了这三个少年身上缠绕着的东西——几根暗红色的、散发着浓郁恶臭与扭曲感的不详丝线。   那是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咒力残留。   有外来之物与他们接触过。   确切地说,是某种等级极高、满怀恶意的咒灵,在不久前刚刚与他们产生了因果的连接,甚至在暗中推波助澜,放大了他们心中本就存在的、针对同类的恶念。   栖川澄垂下眼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倒在粗糙路面上、因为无法承受他无意识散发的威压而抖如筛糠的三个少年,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三具已经腐烂的尸骸。   原本,“因果环”作为触及世界底层逻辑的权柄,是绝对不能直接作用于普通人身上的。   这是他作为“界外之人”所受到的法则限制,强行动用会扰乱现世的平衡,甚至引来世界意志的反噬。   但是现在,情况变了。   因为这三个人身上沾染了咒灵的气息,法则的判定条件,在这一刻被他们自己亲手补全了:   第一,目标与咒灵生成了因果连接;   第二,目标主动制造了足以形成诅咒的、纯粹的恶意。   限制,解除。   “既然你们觉得别人的痛苦,只是用来彰显自己力量的筹码……”栖川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律令,   “那就自己尝尝这种滋味吧。”   他微微抬起手,修长苍白的指尖在虚空中,仿佛拨动琴弦般轻轻一拨。   ——【因果环,返。】   前一秒还在因为恐惧和膝盖碎裂而惨叫的三个少年,声音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断。   他们的身体同时猛地一僵,原本因为惊恐而放大的瞳孔,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焦距,变得涣散而空洞。   因果的齿轮开始逆转。   在栖川澄的视野中,无数条肉眼凡胎看不见的黑色因果线,正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汇聚而来,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毫无保留地倒灌进这三人的精神图景中。   那是他们过往所有霸凌行为所造成的、施加在他人身上的伤害——   被扒光衣服时的屈辱、被按在脏水里时的窒息、被孤立时的绝望、对明天不敢抱有任何期待的深沉恐惧……   所有受害者曾经历过的地狱,此刻没有任何损耗地、沿着因果线成百上千倍地回流,狠狠砸进了他们自己的大脑与灵魂深处!   “啊……啊啊啊啊啊——!!!”   最先崩溃的是那个为首的男生。   他像是一条离水濒死的鱼,在粗糙的地面上疯狂地扭曲、翻滚,双手死死抓挠着自己的脸颊和脖子,指甲深深嵌入皮肉,甚至抓出了深可见骨的血痕,仿佛想要把钻进脑子里的幻象硬生生挖出来。   另外两个人也紧随其后。   一人疯狂地用脑袋撞击着旁边的砖墙,发出沉闷的“砰砰”声,直到额头血肉模糊也不停歇;   另一人则瘫倒在肮脏的积水里,涕泪横流,拼命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仿佛身上爬满了毒虫,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破裂的惨烈嘶吼:   “对不起……放过我……救命……好痛……”   栖川澄站在原地,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冷眼旁观着这场审判。   这三个人的反应如此剧烈,精神崩溃的速度如此之快,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们霸凌的对象,绝对不止吉野顺平一个人。   他们身上积累的恶因太多、太重了。   经年累月积压下来的绝望,在此刻化作了彻底摧毁他们理智的狂潮。   普通人的精神根本无法承受这种维度的信息量冲击。   栖川澄没有丝毫留手,更没有半分悲悯。   他知道,这些人今天之所以会变本加厉,或许确实是被那个未知的咒灵接触过、挑拨过。   甚至在动手时,他们心中的恶念被咒灵的力量放大了无数倍。   但,那又如何?   动手施暴的决定是他们自己做的,挥向弱者的拳头是他们自己捏紧的。   将烟头按在顺平手臂上时,他们脸上那扭曲的、享受的笑容,是真实存在的。   被怪物挑拨,从来都不是无罪的借口——因为能够被挑拨的前提,是他们本就拥有着从伤害他人中获取快感的、无可救药的劣根性。   既然享受了施暴的愉悦,就要承担因果反噬的绝望。   栖川澄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他们在积水中扭曲、抽搐、用指甲硬生生抠破了自己的脸颊和脖颈。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清算在条理分明地进行着,但栖川澄的状态却在渐渐滑向一种危险的境地。   随着法则运转时间的拉长,压抑的私心开始反客为主。   那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空虚感,如同深海的水压般从四面八方朝他的意识深处挤压过来。   他眼前的景象甚至开始出现重影。   肮脏的死胡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在无数个纪元里独自沉浮的无边黑洞;是剥夺了时间与空间概念后,那种连“自我”都要被彻底溶解的绝对虚无。   冰冷。   孤寂。   毫无意义。   这就是“神”的视角。   一切事物不过是因果线上的尘埃,杀戮与拯救都没有任何分别。   “不……”   栖川澄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微弱而沙哑的抗拒。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人类身体的痛觉像是一根脆弱的丝带,勉强将他即将飘散的意识拉回了现世。   他猛地睁开眼,强行切断了因果之环。   脑海中的尖锐嗡鸣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阵让人几近虚脱的眩晕和干呕的冲动。   地上的三个少年已经彻底失去了动静。   他们的精神已经在绝对的痛苦中被彻底碾碎,变成了三具还会呼吸的空壳。   栖川澄靠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垂下眼眸,看着自己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的双手。   他又一次尝到了失控的滋味。   那种只要再往深渊里多看一眼,就会彻底抛弃这具人类躯壳,变成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的恐惧感,像附骨之疽一样死死抓着他的神经。   恐慌、迷茫,以及因为过度压抑而滋生出的一种破坏欲,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纠缠发酵。   他现在觉得很冷。   五脏六腑都仿佛浸泡在冰水里。   他需要温度。   需要一个实实在在的、带着滚烫血液和心跳的重物,来狠狠压住他这具即将分崩离析的灵魂。   几乎是本能地,一个名字在他的心头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悟。   “悟……”   栖川澄沙哑地呢喃出声。   一旦开了个头,这个名字就像是某种疯狂生长的荆棘,瞬间绞紧了他的心脏,将他从那种虚无中硬生生拽回了现世。   “要回去……得去找他……”   栖川澄喃喃自语着,原本空洞死寂的黑眸里,猛地燃起了一簇近乎病态的幽火。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平时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此刻凌乱地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眼底那种令人心惊的神经质与狂乱。   他需要立刻、马上见到那抹苍蓝色。   他必须把那具温热的躯体死死抱在怀里,去确认对方的呼吸,确认对方的心跳,确认自己的“锚”还安然无恙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并且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没有再看地上那三具如同烂泥般抽搐的躯壳一眼,就像是跨过三袋毫无价值的恶臭垃圾。   他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悟还在等我....对....我要回去。”   男人身形一晃,如同游荡在夜色中的恶鬼,带着一身骇人的寒意与无法遏制的偏执,跌跌撞撞却又急不可耐地冲进了冰冷的雨夜里。 第121章 “一直看着我”   栖川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公寓的。   当他用钥匙拧开沉重的大门时,玄关处的留明灯正散发着令人鼻尖发酸的暖橘色光晕。   “欢迎回来,小澄。今天加班这么晚吗?”   五条悟将吃了一半的草莓大福放回茶几的骨瓷盘里。   他拍了拍指尖沾上的些许糯米粉,微微侧过头看他。   没有戴眼罩的六眼在暖光下微微眯起。   那双如神迹般瑰丽的苍蓝色眼眸里,倒映出了栖川澄此刻的样子——   男人的黑眸里空无一物,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只剩下一片浓稠得近乎病态的晦暗。   五条悟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   “小澄?”   五条悟收起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意,音调放得很轻,像是在试图唤醒一个梦游的人,   “怎么不进来?外面雨很大吗?”   门廊处的橘色光晕在空气里静默地流淌,将栖川澄高大的轮廓拉扯得有些变形,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突兀而扭曲的阴影。   他没有回答,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五条悟。   看着灯光下那头柔软的白发,看着那双毫无防备、满是信任的苍蓝色眼眸,栖川澄脑海中那几乎要将他逼疯的尖锐嗡鸣,突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的“安心感”瞬间席卷了栖川澄的全身。   这是他的锚。   是“栖川澄”这个人类身份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系留点。   如果失去了这个点,他就会彻底滑入那个没有时间、没有空间、视万物如尘埃的深渊,变成一个没有情感、不可名状的“界外之物”。   他深刻地恐惧着那样的冰冷,痴迷于五条悟带给他的每一丝温度。   哪怕这温度会灼伤他,他也甘之如饴。   脊髓里像是有细密的电流一路攀爬,带起冰冷的寒战。   外面游荡着黏糊糊、散发着恶意与黑暗的怪物。   这个世界是如此危险,而他的爱人,随时可能被那些黑暗卷走、弄碎。   栖川澄迈开步子走上前,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艰难地拖曳。   他直接在五条悟面前单膝跪下,修长苍白的手臂如铁箍一般,毫无征兆地将五条悟狠狠地搂进了怀里。   五条悟的身体因为这股力道微微一僵,胸腔紧贴在一起,但随即又在栖川澄有些痉挛的力道中放松下来。   他被男人勒得胸口发紧,肩膀和锁骨被风衣上残留的雨水洇得一片凉意。   五条悟将下颌软软地搁在栖川澄的肩膀上,用一种几乎算得上黏糊的鼻音哼了声,像是在安抚一只被雷声吓坏的猎犬,   “澄的身上好冷,你刚刚去哪儿了?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悟……”   栖川澄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喉咙里仿佛含着一口咽不下去的砂砾。   “外面……很可怕。”   栖川澄低下头,将高挺的鼻梁死死抵在五条悟的颈窝里,像个重度瘾君子般贪婪地嗅闻着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沐浴露和体温的甜香,语无伦次地呢喃着,   “到处都是烂泥……全都是会把人吃掉的怪物……只有你,只有你这里是干净的。”   他的手臂猛地收紧,将五条悟勒得几乎骨头发疼:   “看着我,悟……求求你......一直看着我。如果你消失了,如果你被那些东西带走……我一定会疯掉的……”   五条悟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仰起头,任由栖川澄像一头濒临失控的野兽般在自己颈间喘息。   他微微侧头,放低了语气,像哄孩子那般轻语道。   “我在哦,小澄,我一直在这里,不要害怕。”   他一边轻轻梳理着栖川澄的头发,一边温声问道,   “外面下雨了吗?怎么身上这么冷?”   “外面……很黑。”   栖川澄低下头,将额头死死抵在五条悟的额头上。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贪婪地汲取着五条悟身上那股混合着沐浴露和体温的甜香,   “我以为……我差点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怎么会呢。”   五条悟轻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   他顺着栖川澄的话,语气慵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只要我在这里,不管多黑,小澄都一定能找回来的吧?毕竟,我可是你的唯一啊。”   “唯一……”栖川澄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指尖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张开眼,瞳孔缩紧到了极致,他猛的低下头,狠狠吻上了五条悟的唇。   他的嘴唇紧紧贴着五条悟微凉的唇瓣,缓慢而用力地碾压。   另一只手从五条悟的腰侧贴上去,隔着那件松垮的丝质家居服,死死地扣住了五条悟的后腰,将人以一种近乎嵌进自己身体里的力道,重重地按向自己。   他在五条悟的口腔里一寸寸地巡视、纠缠,像是一个在深渊里渴了千万年的旅人,终于捧住了神明赐予的圣杯,哪怕只是一滴甘霖,也要锱铢必较地吮吸干净。   五条悟被这种从未有过的、带着病态依赖与恐怖占有欲的深吻弄得呼吸不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在发抖。   栖川澄在害怕,害怕失去他。   五条悟的眼底泛起了一层潋滟的水光。   他顺从地张开嘴,任由栖川澄在他的领地里肆虐。   他不仅全盘接受了这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感情,甚至还恶劣地想要给予更多。   他微微仰起头,双手环住了栖川澄宽阔挺拔的后背,指尖顺着男人的脊椎一路向上滑动,带着性张力拉满的挑逗,最终停留在栖川澄的后颈处,轻轻地按压。   在换气的间隙,栖川澄喘息着,张开嘴,凭着本能,用牙齿重重地咬住了五条悟颈动脉旁边的那块软肉。   尖锐的犬齿刺破了薄薄的皮肤,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唔——”五条悟微微蹙了蹙眉,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哼。   仅仅是这一声微不可闻的痛呼,却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劈中了栖川澄。   栖川澄猛地僵住了。   眼底那片浓稠的晦暗如同被骤雨打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惶恐与清醒。   他触电般地松开嘴,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往后瑟缩了一下,眼瞳剧烈地地震着。   原本死死扣住五条悟的手触电般地松开,他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半寸,看着五条悟白皙脖颈上那个刺目的、渗着血珠的牙印,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中。   “对不起……我弄疼你了吗?”他语无伦次地道着歉。 第122章 “我哪里也不会去”   “对不起……我弄疼你了吗?”   男人高大的身躯在昏暗中微微发着抖,他语无伦次地道着歉。   栖川澄冰凉颤抖的指尖悬停在五条悟颈侧那点血珠上方,近乎一寸的距离,却怎么也不敢真正触碰下去。   ——太脆弱了。   人类这种生物,实在是太脆弱了。   在漫长到没有尽头的“任务者”生涯里,他曾作为一个高维的旁观者,冷眼看着无数个世界的生灭、文明的崩塌。   系统一点点抽干了他的恐惧、悲悯与共情,让他变成了一具只会执行指令的、没有温度的空壳。   哪怕是退休后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他也始终像是一个游离在玻璃罐外的人。   直到他遇到了五条悟。   直到这个带着草莓甜香和温热体温的青年,蛮横地撞碎了那层玻璃,成了他在这无边虚无中唯一的“锚”。   他怎么敢弄伤他的锚?   如果悟碎了,他又要掉回那个连时间都没有意义的黑色冰窟里去了。   看着压在自己身上、明明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却因为一道小伤口而把自己逼到眼眶发红的男人,五条悟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明明前一秒他还像是一头要将猎物连皮带骨吞吃入腹的孤狼,下一秒,却因为在那冷白皮肤上留下了一道微不足道的血痕,而仓皇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真是个让人没办法放着不管的笨蛋啊。   五条悟猛地直起身,修长的手臂一探,一把揪住了栖川澄散乱的领子,用力往下一扯。   毫无防备的栖川澄被这股力道拉得重新跌回了五条悟的身上。   “跑什么?”   五条悟仰起头,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明亮得惊人,带着最强者的绝对自信与不容抗拒的掌控力。   他看着栖川澄慌乱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肆意而艳丽的笑。   “这点痛算什么。小澄刚才那样,简直像是在跟猫咪打架一样。”   说罢,他主动凑上前。   在栖川澄剧烈收缩的瞳孔中,五条悟伸出殷红的舌尖,缓慢地舔去了栖川澄唇角残留的那一丝属于他自己的血迹。   铁锈味在两人的唇齿间化开,五条悟的眼尾挑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轻声蛊惑:“所以,要继续吗?”   栖川澄的呼吸彻底乱了。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崩断。   他眼底翻涌起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喉结剧烈地滑动着。   “不过……”   五条悟敏锐地察觉到了男人身体的紧绷,他微微挑起眉,意有所指的看了看四周,沙哑着嗓音低语,   “这里太窄了。”   没等五条悟把话说完,栖川澄的手臂已经顺着他勾在腰间的双腿向下滑去,宽大冰冷的手掌强势却又稳稳地托住了五条悟修长紧实的腿根和臀侧。   男人宽阔的脊背猛地发力,就着这个面对面跨坐的姿势,将五条悟直接从沙发上托抱了起来。   突然的失重感让五条悟本能地双腿一绞,死死地盘住了栖川澄的腰,双臂也顺势环住了男人的脖颈。   因为这个姿势,五条悟的视线被瞬间拔高。   他微微低下头,自上而下地垂眸,注视着这个正稳稳托着自己的男人。   昏暗交错的光线下,栖川澄正微微仰起脸看着他。   那双平时总是温润内敛的黑眸里,此刻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只有一种令人灵魂发颤的专注。   他就这么仰望着五条悟,眼神里交织着濒临破碎的脆弱和化不开的浓稠痴迷。   仿佛一个在无尽深渊中跋涉了千万年的狂信徒,终于用双手,虔诚地捧起了他唯一信仰的神明。   那种极度珍视、生怕摔碎了,却又恨不得将其彻底揉进自己骨血里的矛盾感,让五条悟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被当做神明般仰望,却又被当做所有物般死死禁锢。   “抓紧我。”栖川澄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就这么抱着他,大步走向里侧的卧室。   “砰”的一声,卧室的房门被栖川澄用宽阔的后背重重撞上。   这间屋子并未开灯,只有窗外细密雨幕在玻璃上敲击出无数的沙沙声。   昏暗的冷月光斜斜地切下,将床铺上的银发男人和压在他身上的黑发男人,裁剪成两道紧密咬合的轮廓。   五条悟的后背刚一触碰到柔软的床铺,栖川澄高大的身躯便如影随形地压了下来。   “刺啦——”   一声裂帛的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那件昂贵的定制丝质睡袍被栖川澄毫不留情地撕开,布料顺着肩膀滑落,露出了五条悟大半个精壮苍白的胸膛。   栖川澄的眼底一暗,单手解开了自己的衬衫纽扣,另一只手则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执拗,一寸一寸地抚摸着五条悟冷白色的肌肤。   他的手指微微发着抖,轻柔地抚摸着五条悟的锁骨和腹部。   明明动作急切得近乎粗暴,可当他冰冷的手指真正触碰到五条悟温热的肌肤时,那股蛮力却又在一瞬间化作了令人心碎的克制。   (真的删干净了 求过)   ............   “小澄今天……好像特别黏人呢。是因为工作上遇到了什么难缠的‘病人’吗?”   “不要提别人。”栖川澄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像是被刺痛了一般,猛地将脸埋进五条悟的颈窝里。   “悟,不要看别人……也不要去管外面的人。”   (已经删了,审核大大)   .........   脆弱的要害被温柔圈住,换做旁人早已惶恐戒备,可五条悟只是微微蹙眉,非但没有半分抗拒,反而微微偏头,将脖颈更坦然地暴露在他眼前,全然信任,毫无防备。   “你是我的。”   栖川澄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细腻的颈间,唇瓣缓缓下移,带着浅浅的、克制的磨蹭,字字句句都是深入骨髓的偏执。   “只能是我的。没有人、没有任何事,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浓烈直白的占有欲扑面而来,滚烫又偏执,让五条悟的身躯微微战栗。   他望着眼前褪去所有温润伪装、袒露内里孤狼般偏执底色的男人,苍蓝色的眼眸里燃起明亮的光,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兴致。   咒术师本质上都是疯子。   而五条悟,是疯子中的最强。   他喜欢栖川澄现在这副为了他而发疯的样子。   ............   “那就来证明给我看吧。”   (删掉了...大家懂得)   .........(已删)   栖川澄抬手,十指紧紧扣住他的掌心,力道绵长又坚定,像是要将两人的温度、心跳与羁绊,彻底相融,永不拆分。   .........(已删)   栖川澄如同溺水之人,死死攥紧唯一的浮木,在彼此的相拥里,确认自己真切活着、拥有救赎。   他一遍又一遍,沙哑偏执地呢喃着心上人的名字,声声缱绻,字字深情。   而五条悟如同包容万物的深海,稳稳接纳他所有的失控、不安与偏执,任由他在自己身上留下独属于他的温柔印记,抚平他所有的荒芜与空洞。   月色落在他靡丽泛红的眼尾,苍蓝色的瞳孔依旧澄澈明亮,一瞬不瞬,专注凝望着身上的男人。   “我在这里。”   (这里也有删干净!)   “澄,我哪里都不会去。永远都在你身边。”   (已经全部删了!求过!!!!!) 第123章 “大早上的想干什么”   暴雨过后的清晨,东京的天空洗出一片透亮的蔚蓝。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毯上落下浅金色的光路,卧室内还残存着昨夜激烈交缠后的暧昧气息。   栖川澄在一片静谧中睁开眼。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怀中温热柔韧的触感真实得让人心口发烫。   五条悟正整个人蜷在他的怀里,银白色的发丝散落在他的锁骨处,睫毛轻轻地投下一片阴影,呼吸绵长而均匀。   那双平日里含着漫天星子的苍蓝眼眸此刻正安静地闭着,只有微微翕动的睫毛,透露出主人正沉浸在酣睡里的松弛。   栖川澄的动作瞬间放轻,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   他低下头,视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下移。   从那片被自己吻得发红的耳垂,到颈侧那道早已凝结成暗褐色的浅浅齿痕,再到锁骨上、胸膛上、腰侧那些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红印。   昨夜昏暗光线下被欲望模糊了的一切,此刻在这清晨澄澈的阳光下,被毫不留情地放大在他的眼前。   栖川澄呼吸一滞。   昨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如同一卷失控的胶片,无序地、猛烈地在他脑海里倒放——   废弃地下停车场里被围殴的顺平,蜷缩在阴影里的真人,游戏厅那三个还在嬉笑的少年,指尖轻拨【因果环】时如网状铺开的规则线,以及……   以及在【因果环】收束的那一瞬,被反噬得几乎撕碎他神智的虚无。   那是他退休以来,第一次动用了真正意义上"任务者"的力量。   超过承受阈值带来的规则反噬,将他强行拽回了那个漫长得没有尽头的深渊里。   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里,甚至忘了"人"这种存在应该具备什么样的形状,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模糊却近乎烙印的执念:   回到悟身边。   之后的一切,他都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雨、路灯、以及推开家门时刺眼的暖光。   只记得当他跌进那个熟悉怀抱里时,那一声温柔的、没有一丝质疑的"我在"。   接着,就是彻彻底底的、毫无保留的失控。   栖川澄的指尖颤了颤,悬停在五条悟颈侧那处已经结痂的浅痕上方,怎么也不敢真正落下去。   昨夜濒临破碎的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他记得自己咬破了对方的脖颈,记得自己近乎野蛮地攫取,记得自己反反复复呢喃着"只能是我的"——   那些都是他,也都不是他。   失控状态下的他,是完全脱离控制的存在。   他知道五条悟身为咒术师,体质一定远超常人,也知道对方昨夜从头到尾都在坦然回应他。   可是……可是五条悟不一定能承受得住失控的他。   栖川澄的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小心翼翼地、几乎屏住呼吸地想要撑起身,指尖忍不住往下探去,想要检查一下对方腰侧那些被自己十指扣紧过的地方,检查一下有没有他昨夜没能察觉到的、更严重的伤。   指尖刚刚碰到那截苍白的腰肢,一只手就懒懒地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一大清早的,小澄就要对我进行晨间袭击吗?”   沙哑而慵懒的嗓音自胸前传来,带着刚睡醒的那点鼻音,尾调却是熟悉的、故意上扬的调笑。   栖川澄浑身一僵。   他低下头,正对上一双慢慢睁开的、还带着朦胧睡意的苍蓝色眼眸。   眼睛的主人显然已经清醒了一会儿了,只是懒得动,一直安静地窝在他怀里假寐   "悟……"栖川澄的声音还有些哑,"你身上,我想看一下——"   "不给看。"五条悟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整个人更彻底地贴进他怀里,把那些狼藉的痕迹全都藏进了两人交叠的怀抱之间。   银发的青年抬起手,指腹漫不经心地划过栖川澄下颌那圈没来得及打理的青色胡茬,苍蓝色的眼睛微微弯了弯,声音里含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一大早就这么盯着我,是想在白天再来一次吗?”   "——不、不是。"栖川澄的耳根瞬间烧红了。   一夜的沉重与自我谴责,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调侃冲得七零八落。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能徒劳地重复了一遍:"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伤到……"   五条悟看着他这副窘迫模样,觉得实在是好笑得紧。   昨夜那头把他压在身下、恨不得连血带骨吞进腹中的孤狼,此刻正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而红了耳朵,眉眼间的愧疚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真是……   真是让人忍不住想再多欺负他两下。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把他往下拉了一寸。   他在栖川澄嘴角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然后才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压低声音说: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   “小澄的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栖川澄蓦地愣住,所有的紧张和自责都在这句话里化作了茫然。   昨夜那些跌跌撞撞的失态、那些语无伦次的呢喃、那些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谁都能看出他的不对劲,更别说是五条悟。   可是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问过一句"为什么"。   不问他为什么浑身湿透地回来,不问他为什么眼底是那种碎了一地的空洞,不问他为什么会说出"外面很可怕"这样的话。   对方甚至连一句"发生了什么"都没有问过。   只是包容了他所有的疯狂与脆弱。   而现在,在这个安静的清晨,在这一室柔软的晨光里,怀中人也只是轻声地问他——   心情,好一点了吗?   栖川澄的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半晌才艰难地"嗯"了一声。   "那就好。"五条悟满意地眯了眯眼,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点了点,语气里带着一丝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被小心翼翼收敛起来的心疼。   他顿了顿,又故意换回那副懒散的调笑腔调:   “不过,昨晚的小澄确实吓了我一跳呢。”   “一下子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栖川澄的身体又是一僵。   那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愧疚重新爬上了他的眉眼。   “对不起……”栖川澄垂下眼眸,喉结艰涩地滚动着,“以后不会了。”   “为什么要道歉?”   五条悟打断了他,指腹轻轻摩挲着栖川澄眼底的乌青,语气轻柔:   “小澄一直都把我当易碎品一样照顾着,哪怕难过也憋在心里。可是,你愿意在我面前露出那副失控的、不管不顾的表情,愿意向我索取……肯定也是因为信任我,对吧?”   因为信任,所以才敢展露不堪;因为知道这个人会接住自己,才敢放任理智崩塌。   栖川澄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昳丽的脸。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只有全然的包容和毫不掩饰的偏爱。   在这个人面前,他不需要去扮演那个永远完美、温和、可以随时递剑的角色。   眼眶忽然烫得厉害,栖川澄沉默地低下头,双臂一收,将怀里的爱人珍重得、紧紧地嵌入怀中。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将脸埋在五条悟的颈窝里,“以后……全都交给你了。”   五条悟笑着拍了拍他的背:“这就对了嘛。”唇角悄悄地上扬起一个心满意足的弧度。 第124章 “耍赖的悟咪”   起床后,为了弥补昨晚的粗暴,化身“操心老妈子”的栖川澄,立刻忙碌了起来。   因为抱着要好好照顾爱人的念头,他在厨房里忙上忙下的,准备着营养又容易消化的早餐。   当五条悟穿着一件低领的居家服,晃晃悠悠地从卧室走出来时,正在厨房煎蛋的栖川澄回头看了一眼,瞬间连脖子都红了。   五条悟其实完全可以用反转术式在瞬间治愈这些痕迹,但他偏不。   他就是要把这些“罪证”堂而皇之地展示出来,好让某个容易心软的医生多心疼他一会儿。   栖川澄完全不敢直面自己昨晚上留下的这些“罪证”,他偏过头,手里的锅铲都差点握不稳。   再往下看,他发现这个人居然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怎么不穿鞋!”   顾不上害羞,栖川澄立刻放下刀,擦干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五条悟还没来得及开口调侃他的大红脸,就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已经被栖川澄打横抱了起来   “哇哦!”五条悟顺势搂住栖川澄的脖子,眨了眨眼。   “小澄医生的力气果然很大呢。”   栖川澄红着耳朵不接话,将人抱到餐桌边。放下之前,还不忘单手扯过一个软垫垫在椅子上,这才小心翼翼地让五条悟坐下。   随后,他又转身跑回玄关拿了拖鞋过来。   在五条悟惊奇的目光中,穿着白衬衫、气质斯文的栖川医生就这么单膝跪在他面前,握住他的脚踝,动作轻柔地替他穿上拖鞋。   五条悟看着栖川澄那双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以及始终不敢直视自己领口的躲闪眼神,终于忍不住闷笑出声。   “小澄。”五条悟故意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栖川澄的膝盖,拖长了调子撒娇,“你把我最喜欢的那件睡衣撕坏了,怎么办啊?”   栖川澄手上的动作一顿,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对不起……今天下班我就去给你买新的。你想要什么牌子都行。”   “衣服倒是好说……”五条悟单手托着腮,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语气幽怨,   “可是我的腰现在真的好酸哦。你昨晚真的好凶,简直不讲道理。”   这倒不是假话,即便他是最强,在完全不使用咒力防御、任由对方折腾了一整晚的情况下,身体的酸软也是实打实的。   听着爱人的控诉,平日里在诊室说一不二的栖川医生此刻唯唯诺诺,满脸写着“我有罪我该死”,半个字都不敢反驳。   “所以——”五条悟图穷匕见,苍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为了补偿我,小澄今天必须允许我吃很多很多甜品!我要吃那家新开的法式可丽饼,还要三个限定版焦糖布丁!”   栖川澄本能地皱起眉,下意识反驳:“吃太多高糖食物对胃肠负担太大了,而且你本来就没休息好……”   “可是我腰疼……”五条悟立刻垮下肩膀,一双漂亮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像只没有吃到小鱼干的委屈猫咪,他甚至还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脖颈上那个最深的咬痕,   “小澄弄疼了我,连这点小要求都不答应吗?”   “……”   栖川澄的理智防线在五条悟的撒娇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只有今天。”栖川澄败下阵来,妥协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摸了摸五条悟的头发,“我去做饭,你乖乖坐着别乱动。”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头钻进了厨房。   看着男人高大却略显仓皇的背影,五条悟坐在垫着软垫的椅子上,终于忍不住闷声笑了起来,肩膀都在轻轻发颤。   这个男人,怎么能这么可爱啊。   吃过早饭,五条悟摸出墨镜戴上,表示自己要去高专。   “今天非去不可吗?”栖川澄皱着眉,一边帮他整理外套,试图把那些扎眼的痕迹遮一遮,一边担忧地说,“要不向学校请一天假,在家里好好休养一天吧?”   他知道咒术师的工作很危险,现在的悟明明这么累,怎么能去面对那些怪物。   “不行哦,今天有很重要的课,那群小鬼没我看着会乱套的。”五条悟拒绝得干脆。   “那……我送你。”栖川澄知道劝不动他,只能尽最大努力照顾他。   到了伊地知等候的街口,黑色的公务车已经停在那里。   五条悟今天没有穿高专的制服,而是穿着一身休闲的私服。   他懒懒散散地整个人挂在栖川澄背上,哪怕戴着墨镜也掩不住那种刚被滋润过后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慵懒。   栖川澄从车里拿出一个保温便当盒,放进五条悟手里:“中午记得按时吃正餐,布丁我放在第二层了。”   五条悟笑意盈盈地接过。   接着,栖川澄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伊地知,从后座拿出了另一份便当递了过去。   “伊地知先生,辛苦了,这是给您的。”栖川澄温和斯文的面容上全是不容置喙的认真,   “悟他今天身体不太舒服,麻烦您多照顾他一下。不要让他勉强做危险的事情,如果有什么问题,请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我。”   伊地知手里捧着便当盒,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像没骨头一样靠在栖川澄肩上、嘴角疯狂上扬的“最强咒术师”。   身体不舒服?   五条先生不是有反转术式吗?   不过他没有多问,只是认真且职业地微微鞠了一躬:“我明白了!请栖川医生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五条先生的!”   栖川澄再次道了谢,将五条悟送上车。   “乖乖听话。”栖川澄轻声说着,隔着降下的玻璃,抬手摸了摸五条悟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   然后,他微微俯下身,五条悟默契地仰起头,两人在清晨微风的街头,交换了一个缠绵而珍重的吻。   “晚上我来接你。”   “好哦,等你。”   栖川澄上车,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驱车离开。   直到看着栖川澄的车子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五条悟嘴角的弧度才慢慢收敛。   他转过身,拎着手里的便当盒,虽然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步调,但周身那种属于“被宠爱的普通人”的柔软气息已经褪去。   “走吧,伊地知。”   五条悟将便当盒宝贝似的护在怀里,声音微冷,对前面一直目不斜视看着前方的伊地知道。   “去高专。” 第125章 “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虫子在搞事”   东京咒术高专的操场上,秋日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冠,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年级的学生们正站在操场中央,面面相觑。   不远处的台阶上,他们那位向来精力过剩、最喜欢在实战课上把学生们当沙包一样丢来丢去的最强教师,今天却破天荒地像个退休老头一样,坐在一旁。   五条悟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高专制服,而是套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休闲高领毛衣,外面披着一件宽松的深色风衣。   他整个人懒洋洋地陷在椅背里,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着。   虽然鼻梁上架着那副阻挡视线的纯黑盲人墨镜,但从他微微扬起的唇角和放松到近乎没骨头的坐姿来看,他今天的心情似乎好得有些过分。   哪怕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学生们都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几乎要具象化飘出粉色小花的、甜腻又慵懒的气息。   “五条老师今天……吃错药了?”钉崎野蔷薇压低声音,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虎杖悠仁。   虎杖抓了抓粉色的头发,一脸清澈的愚蠢:“没有吧?老师早上不是还让我们热身吗?不过这种天气居然还穿得这么严实,连脖子都遮住了,不热吗?”   “何止啊。”钉崎野蔷薇双手叉腰,敏锐的女高中生雷达疯狂作响,   “你们难道没发现吗?他今天整个人都在冒着粉红色的泡泡!而且那件衣服……怎么看尺寸都有些不对劲吧,肩膀那里明显松了一点,根本不是他自己的衣服!”   “诶?不是五条老师的衣服?”虎杖悠仁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伏黑惠双手插在口袋里,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伏黑惠敏锐地察觉到,五条悟坐在那里不动,并不是在憋什么坏招,而是单纯地……不想动。   台阶上,五条悟将学生们的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   他当然不会告诉这群小鬼,自己今天之所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是因为那件高领毛衣下,锁骨和颈侧全是某个平时温润斯文、昨晚却发了疯的医生留下的咬痕。   他更不会说,自己今天不想下场和他们对练,是因为腰侧和腿根还残留着那种被过度索取后的酸软。   那是一种极其陌生的痛楚,但只要一想到昨晚栖川澄那双红得仿佛要滴血、却又满是痴迷的眼睛,五条悟就觉得连这份酸痛都变得无比如蜜糖般甜美。   “嗨嗨——那边的几个!”   五条悟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单手托着腮,冲操场中央挥了挥手,   “别以为老师坐着你们就可以偷懒哦。惠,你的动作太慢了;悠仁,咒力输出的控制再精细一点。今天老师只做口头指导,谁要是敢敷衍,下午的体能训练超级加倍哦~”   学生们虽然满腹狐疑,但还是乖乖地开始了对练。   看着操场上挥洒汗水的年轻人们,五条悟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思绪却渐渐从那份缱绻的温存中抽离,眼底的笑意也随之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深不可测的苍蓝。   “说起来,悠仁,”五条悟突然开口,打断了正在和伏黑惠过招的虎杖,“最近派给你的任务,感觉怎么样?”   啊?任务?”虎杖悠仁愣了一下,连忙回答,“挺好的啊!最近的任务都在正常范围内,虽然偶尔有几只难缠的咒灵,但我们配合得越来越好了!”   “是啊是啊,”钉崎野蔷薇也凑了过来,“栖川医生上次送我的手工曲奇我也吃完了,五条老师,我们能再去你家吃饭吗?我想请教他那个草莓大福的做法!”   “那可不行。”五条悟立刻护食地挑起眉,像只护着自己领地的大猫,“小澄最近工作很忙,而且他周末的时间都是我的,你们别想来霸占。”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五条悟墨镜下的眼睛里却盛满了柔软的笑意。   自从这群孩子频繁去栖川澄的公寓做客,被那个温柔的男人用美食和耐心的倾听治愈后,他们之间的羁绊肉眼可见地变深了。   原本因为咒术界的残酷而紧绷的神经,在栖川澄构建的那个“普通人”的安全区里得到了舒缓。   连带着,这群孩子和他这个老师之间的话题,也不再仅仅局限于枯燥的咒力控制和祓除任务,反而多了许多鲜活的、属于正常高中生的烟火气。   五条悟笑眯眯地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分享最近遇到的趣事,偶尔毒舌地插上两句,惹得钉崎和虎杖哇哇大叫。   然而,在墨镜的遮掩下,那双苍蓝色的“六眼”,却流转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   他在思考。   学生们觉得最近的任务“很正常”、“很合理”,但这恰恰是最大的不合理。   总监部那群烂橘子是什么德行,五条悟比谁都清楚。   悠仁作为两面宿傩的容器,在那些高层眼里就是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他们恨不得立刻将悠仁处以死刑。   按照那群老东西的行事作风,就算忌惮自己这个“最强”不敢明着动手,也绝对会在任务里暗中做手脚,比如故意派发远超学生等级的危险任务,借刀杀人。   为了保护虎杖,五条悟做好了随时和高层翻脸的准备。   可是最近,总监部居然安分了。   老老实实地派发符合虎杖等级的任务,情报准确,没有陷阱。   五条悟可不会觉得是自己之前的警告起了作用。   那群老橘子可不是这么轻易认怂的性格。   而且不久前,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势力,还把手伸向了栖川澄。   他们利用总监部的眼线,曾经试图通过总监部的手,去试探栖川澄和五条悟的关系。   既然对方已经察觉到了栖川澄对自己的特殊性,甚至连学生们频繁去澄家里这件事都没有逃过对方的眼睛,那他们为什么突然收手了?   为什么不趁机在学生们的任务里制造混乱,以此来牵扯自己的精力?   那群老东西会就这样放弃吗?   绝不可能。   五条悟的指尖有节奏地在长椅的木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暗中调查那股力量。   不查还好,一查,那些原本零碎的、看似无关紧要的线索,逐渐拼凑出了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网。   以前,他一直觉得总监部打压高专学生、在任务上做手脚,是因为那群高层太过于固执守旧,是为了维护他们那腐朽的权力体系。   他太强了,强到不需要去在意那些阴沟里的算计,所以他一直将那些行为归结于“烂橘子的愚蠢”。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那些针对学生的陷阱,设计得太过于精妙了;那些高层下达的愚蠢指令,有时候巧合得就像是被人刻意引导的。   甚至……当他顺着这条线用力深挖时,一些被刻意抹去的痕迹,竟然隐隐指向了十多年前。   “烂橘子可没有这种隐忍和布局的脑子……”五条悟在心底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现在这种诡异的“风平浪静”,恰恰说明那个躲在暗处的棋手察觉到了他的调查,正在刻意收敛气息,试图麻痹他的神经。   到底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虫子,在暗中搞事呢?   “五条老师?”   虎杖悠仁看着突然陷入沉默的五条悟,有些疑惑地挥了挥手,“你怎么了?是不是真的生病了?”   “啊?”五条悟回过神来,周身那股令人战栗的寒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扬起一个灿烂到有些欠揍的笑容,一把揽住虎杖的脖子,用力揉乱了少年的头发:   “老师我怎么可能生病!我可是最强的!不过嘛——被栖川医生管得太严了,今天没有吃到想吃的那家大福,心情确实有点低落呢。”   “果然又是这样……”伏黑惠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好啦好啦,休息够了就继续训练!”五条悟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轻快,“今天要是谁达不到我的要求,下次去小澄家的时候,我就把他的那份汉堡排全都吃掉哦!”   “太卑鄙了吧!”钉崎野蔷薇大怒。   操场上再次恢复了热火朝天的喧闹。   五条悟站在阳光下,看着充满活力的学生们,嘴角的笑意变得真实而温柔。   虫子既然露出了马脚,那就一点点揪出来踩死好了。   他可是五条悟啊。   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夺走他现在的这一切。 第126章 “小澄到底是什么身份呢?”   “好了~休息吧。”   随着五条悟一声懒洋洋的呼唤,学生们结束了训练,各自拖着疲惫的身躯准备去吃饭。   “悠仁,你留一下。”   五条悟单手支着下巴,隔着墨镜看向正准备和伏黑惠一起离开的粉发少年。   虎杖悠仁停下脚步,跟伏黑惠打了个招呼后,小跑着来到五条悟身前:“五条老师,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五条悟示意他在旁边坐下,原本因为下班时间临近而微微上扬的语调收敛了几分,   “就是例行问问,最近‘那位’在你身体里还安分吗?”   提到两面宿傩,虎杖悠仁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原本明朗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四周,然后往五条悟的方向凑了凑,压低声音说:   “老师,其实……我也正想找您聊这件事。”   虎杖悠仁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既困惑又难以启齿,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自从戴上栖川医生送我的那个御守以后,宿傩就好像……不太能影响到我了。”   五条悟的眉梢微微一挑,嘴角还挂着惯常的散漫笑意,但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散光已经收敛了起来。   “是错觉?还是不是错觉?”   “我觉得……应该不是错觉。”   虎杖伸出手指,从制服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掏出那枚橙色的御守。   “自从戴上栖川医生给的这个御守以后,我总觉得,宿傩好像……没什么动静了。”虎杖悠仁挠了挠脸颊,似乎依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试探性地看着五条悟,清澈的眼底透着一丝好奇:“老师,您之前跟我们提过,栖川医生其实并不普通。您说的‘不普通’,也包括……这种压制诅咒的方面吗?”   “哦?”五条悟墨镜下的眉头微微一挑,不置可否地拉长了音调,“‘也’包括?”   “嗯。”虎杖悠仁认真地点了点头,索性把憋了很久的疑惑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老师您还记得吗?我刚转学过来的时候,您带我去您家里那一次。”   五条悟当然记得。   那是他第一次带虎杖悠仁进入他和栖川澄的“安全区”。   “那次一进门……”虎杖悠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宿傩它突然就没动静了。”   “没动静?”   “真的完全没动静了!”虎杖悠仁瞪大了眼睛,用力地比划着,   “就好像……好像它被什么东西直接从我脑袋里隔绝了出去一样!平时它多多少少还会在我脑袋里叽叽歪歪几句。可是那天在你们家里,从头到尾一点动静都没有!一直到我们出了门,走远了一段距离,它才突然又冒出来!”   虎杖悠仁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表情:   “老师,宿傩那次真的被气得不轻,它骂了好久,说什么‘那种地方绝不能再靠近’之类的,还说栖川医生身上的气息很让他作呕。”   五条悟单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那张糖纸,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散表情。   “然后呢?”   “然后就是这个了。”虎杖悠仁晃了晃手里的御守,   “上周那次任务!我们去处理那只藏在废弃医院的二级咒灵,当时我明明已经走到走廊尽头了,那只咒灵就在拐角,可是它一直没有察觉到我。一直到伏黑绕过去从另一边接近,它才反应过来!他们俩觉得是那只咒灵感官残缺……”   “但我总觉得,应该是这个御守的功劳。好像只要把它揣在身上,不仅宿傩被压制,连我们的气息都被‘藏’起来了。”   树荫下静了几秒。   风吹过榉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虎杖悠仁紧张地看着自家老师,等待着一个答复。   五条悟安静地听着,表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甚至带着点戏谑的笑脸,但他的内心却掀起了细密的微澜。   他当然清楚那个御守的特殊性。   从收到御守的那天起,他六眼所承受的、来自这个混乱世界的、无数嘈杂的信息流就会被自动过滤大半。   他的大脑难得地不用高速运转去处理那些庞杂的信息,可以真正意义上得到“休息”   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小澄的能力,竟然霸道到了这种地步。   那个看似充满了生活气息、温馨无比的家,竟然能硬生生镇压住“诅咒之王”两面宿傩的意识?甚至连小澄随手送出的一个御守,都能拥有屏蔽咒灵感知、压制宿傩的功效?   “小澄到底是什么身份呢……”   他究竟是怎样做到在悄无声息之间,用一种完全游离于咒术体系之外的力量,去改写这些法则的?   五条悟在心底无声地喟叹了一句,脑海里浮现出昨天夜里,那个在昏暗光线下,红着眼睛将他死死扣在身下的男人。   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个普通的儿科医生?   不过,那又怎样呢?   五条悟嘴角的笑意变得真实而柔软。   不管栖川澄到底隐瞒了什么可以掀翻咒术界认知的可怕底牌,那个男人依然每天早上会红着耳朵给他穿拖鞋,会因为他撒娇说腰疼而妥协让他吃甜品。   “嗯,你的感觉没错哦。这个御守确实是有小澄的一部分功劳呢。”   “果然!”虎杖悠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就说!栖川医生果然超级厉害!”   “不过啊——”五条悟拖长了调子,用手指点了点虎杖脑门,“老师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吗?我不希望小澄被卷进咒术界,所以关于他的事情,你要好好保密哦,明白了吗?”   “我知道!”虎杖悠仁用力地点头,“我谁都不会说的!!”   “乖。”五条悟满意地眯了眯眼,又拍了拍虎杖的肩膀,“既然你已经发现了御守的特殊,那以后就好好利用起来吧。”   五条悟指点道,“结合你那爆发性的速度,如果在咒灵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突然近身,一定能打出非常漂亮的出其不意哦。”   虎杖悠仁听着自家老师的分析,两只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简直像燃起了两簇小火苗。他攥紧了手里的御守,用力地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利用这个御守的!嘿嘿,等下次任务,我一定给伏黑和钉崎一个惊喜!”   “去吧去吧,”五条悟挥了挥手,“记得别把御守弄丢了。”   “绝对不会弄丢的!”虎杖悠仁把御守宝贝似的塞回衣服里,蹦蹦跳跳地朝着钉崎和伏黑的方向跑去。   五条悟站在树荫下,目送着少年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他站起身,转了个方向,朝着医务室走去。   关于栖川澄,这个世界上或许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清楚那些隐秘的特质,但他依然有些不属于咒术界的问题,需要去请教一位真正的“医生”。 第127章 “你是他的药”   推开医务室的门,熟悉的消毒水味和淡淡的烟草味迎面扑来。   家入硝子正穿着白大褂,靠在办公桌旁,手里把玩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   她头也不抬:“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在你的小男朋友怀里蹭吃蹭喝吗?”   “硝子——”五条悟毫不客气地推门进来,直接把门带上,   “抽这么多烟对身体不好哦,作为医生的自觉呢?”   “作为老师的自觉又在哪里?”家入硝子懒懒地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视线在他那件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的高领毛衣上停留了一秒。   她的嘴角抽了抽。   “……啧。”家入硝子无语地把烟灰弹进烟灰缸,“这不是你的衣服吧。”   五条悟毫不脸红地拉了拉自己的领口:“是男朋友的衣服哦~羡慕吗?”   “有什么好羡慕的。”   硝子把烟头按灭,   “说吧,突然来医务室干什么?该不会是想让我来给你去掉身上的那些东西吧?”   “——那可不行。”五条悟立刻理直气壮,“那可是我家小澄用心留下的,我才舍不得清掉呢。”   家入硝子:“……”   她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还剩半根的烟,重新点燃,狠狠嘬了一口。   “说人话。”   “咳。”五条悟自觉从旁边拉了张椅子坐下,一改刚才的没正形。   他收起了平时的轻浮,虽然依旧戴着墨镜,但硝子能感觉到他此刻的认真。   “硝子。”五条悟开口,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斟酌,“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硝子放下手里的烟,端起咖啡杯。   “如果一个普通人,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会表现出疑似‘双重人格’的特征,是不是需要进行干预和心理治疗?”   “双重人格?”硝子喝咖啡的动作一顿,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她上下打量了五条悟一番,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你指的,是你那位医生?”   五条悟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   硝子有些意外。   她原本以为,五条悟找的那个普通人伴侣,就是一个情绪稳定、温柔体贴、能给这个家伙提供情绪价值的正常人。   但现在听起来,对方的心理似乎有很大的问题?   “具体是什么表现?”硝子问。   五条悟隐去了那些不能说的亲密细节,尽量客观地描述,   “……他平时是个非常温柔、情绪稳定,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有原则和底线的人。”   “但是,在受到某种刺激后,他会变得像换了一个人。充满强烈的破坏欲和极端的……占有欲,同时,还会充满不安,整个人会变得很偏执。而他自己好像意识不到这种切换。”   五条悟顿了顿,脑海中闪过昨夜栖川澄那双仿佛溺水般死死抓着他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那种状态下的他,很脆弱,也很危险。”   硝子静静地听着,目光在五条悟那件遮得严严实实的高领毛衣上扫过,结合他刚才话语里漏出的“占有欲”三个字,身为成年人的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听五条悟的讲述,那个人的心理状态就存在着相当明显的问题——   温和包容的表象之下,藏着一份足以摧毁自己的偏执。   “你在担心什么?”硝子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目光直视着五条悟。   “我担心他的心理状态。”   五条悟的眉头微微蹙起,   “那种极端的偏执和割裂感,不像是他自己能够通过日常调节来疗愈的。昨晚他那种濒临崩溃的样子……我怕时间久了,他的精神会承受不住。我是不是该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   家入硝子看着他,突然轻笑了一声。   “五条,你作为咒术师……”   家入硝子饶有兴致地问,   “也会担心别人的心理状况不正常吗?”   家入硝子的话没有直接说破,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咒术界里的哪一个不是疯子?   在这个每天与死亡、诅咒、绝望打交道的世界里,能够活下来的咒术师,心里或多或少都揣着几个见不得光的窟窿。   这样的他们,居然想用正常的社会标准,去担心别人的心理状况正不正常?   五条悟没有回话。   他当然知道咒术界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心理问题。   可是他觉得,那是他自己可以搞定的部分。   因为咒术师从踏入这条路的那一刻起,就被迫学会了如何与自己内心的黑暗共处。   他就是一个典型。   天生比别人更能调节,更能承受。   可是栖川澄不一样。   昨晚上他表露出的那种状态。   那种濒临破碎、失控到近乎病态的偏执,不像是一个普通人可以自我调节疗愈的。   “……我只是觉得,”五条悟缓缓开口,“他不该承受那些。”   医务室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家入硝子看着五条悟。   看着这个从小到大都桀骜不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男人,此刻居然会因为担心一个人的“心理状态”而跑到她面前来咨询。   ——啊,是真的动了心呢。   家入硝子在心里叹了口气,语气却依旧不客气:“我再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   “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偏执状态,影响到你们之间的感情了吗?”   五条悟毫不犹豫:“没有。”   事实上,昨晚栖川澄那种极致的、燃烧到几乎要毁灭一切的偏执与占有欲,非但没有让他害怕,反而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人不顾一切爱着的安心感。   “那……”家入硝子接着问,“影响到他自己的日常生活了吗?”   五条悟仔细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也没有。”   栖川澄依旧是那个温柔可靠的儿科医生,依旧是那个会认真给孩子看病、会耐心照顾同事、会给流浪猫喂食、会为他准备便当的“操心老妈子”。   他的生活井井有条,甚至比大多数“正常人”都要更加充实和有序。   “那——”家入硝子饶有兴致地眯起眼,“你在意吗?在意他那种偶尔冒出来的偏执?”   五条悟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眼底浮起一抹温柔的光。   “……不在意。”   他不仅不在意,他甚至……有些享受。   他享受在那份偏执之下,自己是那个被全心全意注视着、被死死抓住不放的“唯一”。   他享受栖川澄那份深藏在温和外表下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疯狂的爱意。   家入硝子看着他,突然笑了。   “既然如此,”她拿起烟盒,又抽出一根烟点上,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   “又不影响你们的感情,又不影响他自己的生活,你自己也不介意——”   “那你还纠结什么?”   五条悟一怔。   “五条,”家入硝子透过烟雾看着他,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柔软,   “不是所有的‘不正常’都需要被治疗。”   “治疗的前提,是那种状态给当事人或者身边的人带来了痛苦。可你说的那位医生——”   “他自己没有痛苦,他的生活也没有被影响,你这个当事人的爱人也不觉得那是问题。”   “那你凭什么觉得他需要被‘疗愈’呢?”   五条悟猛地愣住了。   “五条,心理学上的‘病’,是用来界定那些无法融入社会、无法自我存活的人的。”   硝子的声音很轻,却一针见血,“如果他的疯狂和偏执,只是针对你;如果他的脆弱和失控,只有你能接住。那这就不是病。”   硝子看着五条悟那双隔着墨镜也能感觉到震动的眼睛,缓缓说道:   “他既然在最失控的时候,本能地选择回到你身边,向你展示他最狼狈、最疯狂的样子,那就说明,你就是他最好的‘药’。”   “只要你不在意他是个疯子,只要你愿意接住他,他就永远不会真正地碎掉。”   医务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五条悟坐在椅子上,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硝子的话。   是啊。   为什么他要用普通人的标准去要求小澄呢?   如果小澄的心里真的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如果他真的在那个无尽的虚无里挣扎,那自己要做的,根本不是去找什么心理医生把他“治”成一个正常人。   而是应该张开双臂,告诉他:没关系,你可以对我发疯,你可以把所有的偏执和疯狂都倾泻在我身上。   因为我是最强。   我承受得住你所有的破碎。   想通了这一点,五条悟只觉得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朗的释然和迫不及待。   “硝子!”五条悟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重新扬起了那个不可一世、却又灿烂无比的笑容。   “谢啦!你今天简直是个天才!”五条悟冲硝子比了个大大的赞,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我决定了,我要去接我男朋友下班了!”   看着五条悟像阵风一样卷出医务室,连门都没带上,硝子无语地揉了揉眉心。   “恋爱中的白痴……”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重新拿起桌上的烟,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能让五条悟露出这种表情……   那位医生,确实不普通啊。 第128章 “算是家属吧”   从高专前往东京都立医院的路上,秋日的微风透过半降的车窗吹了进来,吹散了五条悟身上最后一点冷冽。   他靠在后座上,心情颇好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手底下的人发来的调查报告——关于他要求查的,栖川澄昨天下午的行踪。   五条悟单手划开屏幕,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文字。   报告显示,栖川澄昨天下午确实离开了医院,并且和吉野顺平有过接触。而吉野顺平,似乎遭遇了以前认识的不良少年的恶性霸凌,是栖川澄赶到,将他救下并送回了家。   “顺平啊……”   五条悟看着屏幕上的名字,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似乎他第一次在小澄身上隐约察觉到那种属于保护者的“锋利”气场,就是在顺平遭遇小混混找茬的时候。   所以,小澄昨晚那种濒临崩溃的失控,是因为看到顺平被欺负,从而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吗?   五条悟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着,苍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冷意。   不对。   如果只是单纯的校园霸凌,以小澄那种平时温和但骨子里极有底线和手段的性格,绝对能妥善处理好,根本不至于引发昨晚那种仿佛被虚无吞噬的绝望感。   昨晚的小澄,更像是直面了某种其他不受控制的东西,从而引发了强烈的自我厌恶与偏执。   那场霸凌的背后,绝对还藏着别的东西。   五条悟毫不犹豫地给手下发去了一条新指令:【去查一查那几个霸凌顺平的人。我要知道他们现在的具体情况,越详细越好。】   发送完毕后,他随手将手机扔回口袋,抬眼看向窗外。   医院的标志性建筑已经近在眼前了。   下午的门诊大厅依然人来人往。   当五条悟跨入大厅的那一刻,原本嘈杂的走廊似乎都有一瞬间的安静。   哪怕他今天穿着一件把脖颈遮得严严实实的高领毛衣,脸上还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黑色墨镜,但那优越到极点的骨相,以及举手投足间的矜贵与慵懒,依然让他像个发光体一样,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的视线。   五条悟对这些目光早就习以为常,他熟门熟路地朝着儿科病区走去,刚到护士站,就迎面撞上了正拿着病历本的宫泽千夏。   “哎?五条先生?”宫泽千夏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了然的笑容,“您是来接栖川医生的吗?”   “是啊。”五条悟单手插兜,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宫泽医生下午好。我家小澄呢?”   “栖川医生刚才去病房做最后的查房了,大概还要十分钟左右才能结束。”宫泽千夏指了指走廊深处,   “您可以去他的办公室等一下。小林!小林!”   她转头叫住了一个正端着托盘路过的年轻护士:“麻烦你带这位五条先生去一下栖川医生的办公室好吗?我这边还有个家属要交代。”   “啊,好的!”   被唤作小林的护士匆匆跑过来。   上次医院春季游戏日活动时,她因为请假而没到场,所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五条悟。   抬起头的瞬间,小林护士的呼吸猛地一滞。   好、好帅!   虽然戴着墨镜看不清全貌,但这下颌线、这白发、这气质……简直比电视上的当红偶像还要耀眼一百倍!   “麻烦你啦,小林护士。”五条悟冲她弯了弯唇角,声音低沉又带着点浑然天成的磁性。   “不、不麻烦!您这边请!”小林护士红着脸,连忙在前面带路。   走在通往办公室的走廊上,小林护士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八卦之魂。   她悄悄用余光打量着身旁的男人,心里疯狂猜测着他跟栖川医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栖川医生平时在医院里简直就是高岭之花,虽然温柔,但身上总有一种淡淡的距离感。   除了宫泽医生他们几个老同事,很少见他跟院外的人有什么私交,更别提是这种级别的大帅哥了!   “小澄今天在医院怎么样?有按时吃午饭吗?”五条悟自然地挑起了话题,语气里透着一股熟稔的亲昵。   “啊?栖川医生吗?”   小林护士愣了一下,连忙回答,   “医生他今天很好,中午也是按时在食堂吃的。对小孩子们一如既往地温柔,刚才有个怕打针的小女孩,还是医生亲自哄好的呢。”   “是吗?那就好。”五条悟嘴角上扬,“他啊,平时就是太操心别人了,总是不太注意自己。”   听着他这仿佛抱怨实则宠溺的语气,小林护士心里的好奇心彻底膨胀到了顶点,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那个……请问您,是栖川医生的朋友吗?”   五条悟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偏过头,隔着墨镜看向身边这个满眼好奇的小护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朋友?”   五条悟拖长了调子,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词,随后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亲昵与骄傲,   “不算是朋友哦。”   小林愣了一下:“那、那是……”   五条悟微微压低了声音,隔着墨镜冲她眨了眨眼:“算是‘家属’吧。”   “家……家属?!”   小林护士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脚步都踉跄了一下。   哥哥?   弟弟?   表亲?!   不对啊,这两个人连姓氏都不一样!   而且这男人刚才提起栖川医生时那种黏糊糊的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普通的亲戚啊!   不等小林护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两人已经停在了栖川澄的办公室门前。   “谢谢你带路哦。”五条悟冲她挥了挥手,毫不客气地推开门走了进去,留下小林护士一个人站在走廊里风中凌乱。   进了办公室,五条悟顺手带上门,饶有兴致地环视起四周。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进入栖川澄的工作领地。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极其整洁。   空气中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反而透着一股小澄身上特有的、让人安心的干净气息。   房间里的布置充满了儿科医生的特色:墙上贴着几张小朋友画的涂鸦,文件柜的角落里塞着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毛绒玩偶。   五条悟走到办公桌前,发现电脑显示器旁边贴着一张白猫贴纸,桌上的一个小透明罐子里,还装满了用来哄小孩子的糖果和小饼干。   五条悟随手从罐子里挑了一颗草莓味的糖果剥开丢进嘴里,刚想去翻翻桌上的医学杂志,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他推开门探头看出去。   走廊上,栖川澄正拿着病历本往回走。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白大褂,黑发柔顺地垂在额前,正在和小林护士交代着什么。   侧脸的线条斯文、清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与可靠。   五条悟就这么靠在门框上,嘴里含着糖,新奇又迷恋地看着自家爱人工作时的模样。   似乎是察觉到了某道过于灼热的视线,走廊上的栖川澄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悟!”   栖川澄微微睁大眼睛,快步走了进来,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讶与欣喜,   “你怎么会来这里?”   “因为想来接小澄下班啊。”   五条悟懒洋洋地靠在办公桌上,长腿交叠,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不欢迎家属探班吗?”   听到“家属”两个字,栖川澄的耳根瞬间泛起了一抹薄红。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牵住了五条悟垂在身侧的手,甚至还惩罚性地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   门外还没来得及走的小林护士,刚好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向来稳重自持的栖川医生居然主动牵住了那个男人的手,小林护士的眼睛瞪得比刚才还要大,嘴巴微张,活像见到了外星人。   五条悟敏锐地察觉到了门外的视线。   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顺势反握住栖川澄的手,十指紧扣,然后转过头,冲着门外石化的小林护士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然后“砰”的一声,用脚勾上了办公室的门。   门一关,栖川澄便转过身,仔细打量着五条悟的脸色。   “今天累不累?”   栖川澄伸手碰了碰他被高领毛衣遮住的脖颈,   “有没有按时吃饭?穿这件毛衣会不会热?”   “不热,这可是你给我挑的。”   五条悟顺势揽住他的腰,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笑眯眯地说,   “而且,看到小澄之后,就一点都不累了哦。”   栖川澄的耳根微微泛起一抹红色。   因为五条悟的到来,他整个人周身的疲惫一扫而空,连带着那股因为昨夜失控而残留在心底的隐秘不安,也被这人体温的熨帖彻底抚平了。   “我还有一会儿才下班,你稍微坐一会儿好不好?”   栖川澄拉着他在自己的办公椅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甚至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盒五条悟喜欢的限定饼干塞进他手里。   “好哦,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五条悟乖巧地拆开饼干。   接下来的时间里,五条悟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单手托腮,看着栖川澄工作。   中途有几个家属带着孩子来拿复诊的单子。   推门进来时,那些年轻的妈妈们无一例外地被坐在旁边那个过于耀眼的白发男人吸引了视线,甚至有人红着脸频频偷看。   五条悟对此视若无睹。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黏在栖川澄身上。   他看着小澄耐心地弯下腰哄着哭闹的孩子,看着小澄用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看着他推眼镜时微微隆起的指骨。   真好啊。   五条悟在心里喟叹了一声。   不管这个男人骨子里藏着怎样偏执的深渊,也不管他拥有着怎样危险的力量,此刻的他,依然是鲜活又温暖的。   终于,栖川澄敲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   “久等了。”   他站起身,脱下那件象征着职业的白大褂挂在衣帽架上,然后转头看向五条悟,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我下班了,我们回家吧。”   “好哦!回家吃汉堡肉!”五条悟欢呼一声,抓起栖川澄的手。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   路过护士站时,他们和正在整理记录的宫泽千夏打了个招呼。   “辛苦啦,栖川医生,明天见。”宫泽千夏笑着挥挥手,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秒,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而在她旁边,小林护士正以一种僵硬的姿势抱着一摞文件,满眼闪烁着八卦的精光,脸颊憋得通红。   “小林护士,今天也辛苦了,拜拜哦。”五条悟路过她时,故意停顿了一下,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拜、拜拜!五条先生慢走!栖川医生慢走!”小林护士结结巴巴地鞠了个躬。   栖川澄虽然有些疑惑小林护士的过度紧张,但也没有多想,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便牵着五条悟的手,一起走进了洒满落日余晖的走廊尽头。 第129章 “小澄是不是混过黒”   推开公寓大门的那一刻,深秋傍晚的凉意被彻底隔绝在门外。   玄关处亮着温暖的橘色灯光,栖川澄熟练地从鞋柜里拿出那双大了一号的专属拖鞋放在五条悟脚边,随后脱下风衣,顺手挂在了一旁的衣帽架上。   “我去准备晚饭。”栖川澄一边挽起衬衫的袖口,一边转头看向身边伸着懒腰的白发男人,眉眼间满是柔和,   “今天做寿喜烧,先去洗手,稍微等我一会儿。”   “好——辛苦小澄!”五条悟换上拖鞋,熟门熟路地溜达进客厅,舒舒服服地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布艺沙发里。   听着厨房里很快传来水流声和轻微的切菜声,五条悟靠在抱枕上,长腿随意地交叠着,嘴角挂着一抹放松的笑意。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嗡”的一声轻震。   五条悟摸出手机,单手划开屏幕。   是负责情报的人发来的加密简报。   【五条先生,关于您要求彻查的那三名曾霸凌吉野顺平的高中生,有了最新情况。】   【这三人在昨晚离开游戏厅回家的路上,遭遇了不明袭击。目前三人均已被送往东京都立医院急诊科抢救。】   【据初步调查,现场没有任何咒力残秽,也没有遭到物理钝器或利器殴打的暴力痕迹,除了地面残留的几丝他们自己抓挠出的血迹外,几乎看不出发生过什么。但三人的精神状态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摧残,陷入了严重的癫狂和自我伤害中,初步诊断为重度精神崩溃。】   【请问,还需要派人继续监视他们吗?】   看着屏幕上这几行冰冷的文字,五条悟苍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却没有半分悲悯,反而掠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他指尖轻敲屏幕,回复了简短的指令:   【继续监视。有什么异常随时汇报,另外,把这件事的痕迹抹干净,别让总监部的人注意到。】   发送完毕,五条悟将手机随手扔在茶几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目光越过客厅的吧台,落在了厨房里那个正背对着他、低头切着配菜的清瘦背影上。   毫无疑问,那三个渣滓进医院的事,绝对和小澄脱不了干系。   昨晚小澄那种濒临破碎的失控、那种沾染着浓烈虚无感的偏执,绝不可能只是单纯地去“救个人”那么简单。   而且,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咒力残秽,也没有物理暴力的痕迹。   每一条都在指向小澄。   五条悟知道栖川澄身上有一套完全独立于“咒术界”之外的力量体系。   那是一种比咒力更隐秘、更不可名状的规则。   不过,他到底是用什么手段做到的呢?   五条悟的脑海里忍不住开始天马行空。   难道是单纯的暴力拷打?   他试着在脑海中描绘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向温文尔雅、连说话都温声细语的栖川医生,脱下了白大褂,穿着一身黑西装,手里拎着一根沾血的棒球棍,像个街头小流氓一样,一脚踩在那些渣滓的背上,冷酷地进行物理拷打……   “噗……”   五条悟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不,应该不是这么简单。   报告里都说了,没有物理暴力的痕迹。   所以小澄一定是用了某种更隐秘、更高级,甚至超越了目前咒术界认知体系的手段。   五条悟静静地注视着栖川澄的背影,眼神愈发深邃,里面翻涌着浓稠的爱意与纵容。   他的医生,似乎真的瞒了他很多很多事。   那个总是用温柔包裹着自己的男人,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人畜无害。   回想起之前顺平被欺负时,小澄眼底泄露出的那种令人胆寒的锋利;再联想到昨夜那场近乎疯狂的、带着深渊气息的失控;   以及这种完全找不到痕迹、却能将人彻底废掉的凌厉手段……   说真的,小澄以前……不会是混过黑道的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五条悟不仅没有觉得害怕,反而觉得心跳都快了几分。   好想看啊。   真的好想去看看。   不再是一副温和克制模样的栖川澄医生。   那撕下所有伪装,露出獠牙,在黑暗中游刃有余、踩着鲜血与骨骸前行的栖川澄。   那种带着致命危险气息的小澄,一定……性感得要命吧。   刚好这时,栖川澄端着洗好的食材从厨房里走出来,准备在餐桌上架起便携炉。   他一抬头,就对上了沙发上五条悟那双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苍蓝眼眸。   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兴味,以及某种黏糊糊的笑意,看得栖川澄心头微微一跳。   “怎么这样看着我?”   栖川澄放下手里的餐盘,拿过毛巾擦了擦手,有些无奈又好笑地问,   “我脸上沾到东西了吗?”   “没有哦。”五条悟单手支着下巴,歪着头看他,语气里透着一股懒洋洋的调侃,   “我只是在想……要是小澄去做黑手党,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栖川澄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眸,看着五条悟那张写满好奇与打趣的脸,忍不住失笑:“怎么会突然有这种奇奇怪怪的想象?”   “只是突然想到了嘛。”   五条悟眨了眨眼,像只狡黠的大猫,   “毕竟我家小澄平时看着那么温柔,要是穿上黑西装,戴上黑手套,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别人……哇哦,感觉会超级帅气呢!”   听到五条悟这副没正形的玩笑话,栖川澄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了,别闹,去洗手准备吃饭。”   “遵命,首领大人~”五条悟笑嘻嘻的敬了个礼,转身溜达去了洗手间。   听着洗手间里传来的水声,栖川澄站在原地,嘴角的笑意微微敛起了些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而悠远的光芒。   黑手党吗?   栖川澄在心底默默咀嚼着这三个字。   其实,五条悟还真没猜错。   在那些漫长得近乎褪色的任务者生涯里,他确实有过几段身处里世界的经验。   他曾穿着深色的西装,在枪林弹雨和血腥的规则中,替那些被世界选中的主角们递过刀,也挡过子弹。   那时的他,确实如五条悟想象的那样,冷酷、决绝,能在谈笑间决定他人的生死,用最狠厉的手段清扫一切障碍。   只是,那些记忆已经太过久远了。   久远到,如果不是五条悟今天突然提起,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曾经还有过那样一段沾满血腥与硝烟的岁月。   但昨夜的失控,以及为了顺平动用的“因果环”,让栖川澄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骨子里的某些东西,其实从未真正消失。   而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敏锐到了极点的咒术师,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但他并没有揭穿自己。   是还在等待什么吗?   不过,五条悟的随口一言,让他想起了那些曾经穿行过的世界。   似乎,他真的很久没有去过以前的那些地方了。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友枝町那漫天飞舞的樱花,以及木之本樱和大道寺知世那两张充满活力的笑脸。   他记得,当初从小樱那里拿到幸运糖果时,自己似乎答应过她们,如果有机会,一定会带着那个“让他在意的人”去见见她们。   如今,那个让他心甘情愿停下脚步的“锚点”,已经牢牢地牵在了他的手里。   或许,是该找个时间,带悟去一趟友枝町了。 第130章 “你不是他,你是谁?”   夜色渐深,东京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窗隔绝在外。   吃过寿喜锅后,公寓里的气氛温馨而慵懒。   五条悟洗过澡,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像只没有骨头的大白猫一样瘫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游戏手柄,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屏幕。   栖川澄刚把厨房收拾干净,正准备端着切好的水果过去,放在中岛台上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吉野顺平。   栖川澄微微一愣。   这个时间点......   顺平一向懂事,如果不是遇到了紧急的情况,是绝对不会打扰他的。   “喂,顺平?”栖川澄接起电话,顺势推开落地窗,走到了阳台上。   “栖、栖川医生……”电话那头,顺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恐慌,背景音里隐约还能听到大门被暴力拍打的沉闷声响,以及女人尖锐的叫骂声。   栖川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顺平,别慌。发生什么事了?”   “是……是那三个人的父母。”顺平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连贯,   “他们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查到昨天下午最后接触他们孩子的人是我。现在,这三家的父母带着人堵在我家门外……他们说、说是我害了他们的儿子,要让我和妈妈付出代价……”   顺平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栖川医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妈妈还在门口挡着,他们好像要砸门了……”   “顺平,听我说。”栖川澄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那温和之下却涌动着令人胆寒的冰冷,   “把门锁好,保护好你妈妈和自己。无论外面说什么都不要开门。这件事情交给我,我马上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相信我,我会解决这件事。”   挂断电话,栖川澄站在夜晚微凉的风中,握着手机的指骨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温润包容的黑眸里,已经翻涌起浓烈、冰冷的杀意。   他早该想到的。   能教出那种以霸凌为乐、甚至引来特级咒灵的恶劣渣滓,他们的父母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群人,在自己的孩子作恶时视而不见,甚至包庇纵容;   如今他们的孩子遭到了因果的报应反噬,他们不仅没有半点反思,没有觉得自己或者自己的孩子有错,反而理直气壮地将怒火发泄在一个曾经被他们孩子残忍霸凌的受害者身上!   傲慢,愚蠢,恶毒。   是栖川澄最恶心、最讨厌的一类人。   既然这群垃圾不知道什么是敬畏,那他不介意再开启一次【因果环】,让他们也尝尝被因果反噬、在恐惧中彻底崩溃的滋味。   就在栖川澄在阳台上接电话的同时,一门之隔的客厅里,五条悟的手机也震动了起来。   五条悟随手按下暂停键,点开紧急简报:   【五条先生,那三名重度精神崩溃的高中生家属,目前纠集了人手,正在向吉野顺平家施压,试图暴力破门。】   五条悟看着这条信息,微微偏过头,透过落地窗的玻璃,看着阳台上那个背对着自己、周身气压低得可怕的男人。   他大概猜到小澄刚刚接的电话是谁打来的了。   经过昨晚那三个霸凌少年被“悄无声息废掉”的事情,五条悟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如果现在让栖川澄过去,那几个在门外叫嚣的父母,下场绝对会比他们的儿子更惨。   而且,他没有忘记昨夜。   昨夜的小澄,虽然干脆利落地解决了霸凌者,但回来时却浑身沾满了虚无感,精神濒临崩溃,甚至陷入了强烈的自我厌恶,只能靠着疯狂的索取和占有来确认他的存在。   五条悟很心疼。   他不知道小澄动用那种“能力”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但他绝不允许他的爱人再为了那种不入流的垃圾,去承受一次心智上的侵蚀和反噬。   “伊地知。”   五条悟直接拨通了电话,声音慵懒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用五条家的名义,去吉野顺平家楼下清场。同时把那几家的调查结果交给警视厅,顺便把之前他们霸凌同学的录像也一起打包寄过去,如果他们不听话——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五条先生,我立刻去办!”   挂断电话,五条悟将手机扔回茶几上,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目光幽深地看向已经从阳台走进来的栖川澄。   栖川澄脸上的怒意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他甚至还对五条悟温和地笑了笑:   “悟,我突然有点急事,需要出门一趟。”   说完,他径直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强压下心头叫嚣的破坏欲。   等栖川澄换上一件深色的黑风衣,扣好扣子准备拉开玄关的门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突然撑在了门板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五条悟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身侧。   “你现在过去,事情应该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五条悟笑眯眯的看着他,   “你可能要白跑一趟了哦,小澄。”   栖川澄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五条悟。   “你……”   不等栖川澄开口,五条悟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继续说道:   “我听到了一些有趣的消息。听说有三个小鬼,昨天在某个巷子里被逼疯了。”   栖川澄的瞳孔微微一缩。   五条悟向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带来了极强的压迫感,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   “我还查到,那三个小鬼在巷子里疯掉的时候,现场干净得连一丝痕迹都没有。”   他微微俯下身,凑近栖川澄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洒在对方的侧颈上:   “小澄,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任何不留痕迹就能把人逼疯的能力吗?”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栖川澄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尽数藏在阴影之下。   就在五条悟以为栖川澄会像往常一样,用温和的借口岔开话题时,却见他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原本总是包容、克制的黑眸,此刻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与危险的暗芒。   下一秒,男人猛地侧身,动作快得连六眼都有些惊讶。   他的一只手死死揽住五条悟精瘦的长腰,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强悍力道,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将五条悟狠狠地抵在了自己和墙壁之间。   “砰”的一声闷响,五条悟的后背撞在了玄关的墙上,但他不仅没有半分慌乱,嘴角的笑意反而不可遏制地扩大了。   太棒了。   这种充满危险与压迫感的气息,简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了。   五条悟从善如流地抬起双手,自然地攀上了眼前人宽阔的肩膀,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闪烁着兴奋与狂热的光芒。   “栖川澄”强硬地抵在五条悟的身上,两人的躯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他微微低下头,高挺的鼻尖暧昧又危险地划过五条悟脆弱的脖颈,贪婪地嗅着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甜香。   “悟。”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要低沉沙哑得多,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与傲慢。   “你很聪明。或许你早已见惯了你们那个世界里的规则,但是……”   他的一只手顺着五条悟的后背缓缓上滑,最终捏住了五条悟的后颈,指腹在跳动的动脉上危险地摩挲着。   “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你的眼睛看不到的。比如...因果。”   “栖川澄”抬起头,那双原本温和的黑眸此刻深邃如渊,里面闪烁着天真又残忍的光芒。   “因果的反噬,是这世界上最公平的法则。那些垃圾在腐烂的过程中走向自我毁灭,这难道不是一个很不错的结局吗?”   听着这番充满上位者姿态的发言,感受着脖颈上那只带着掌控欲的手,五条悟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喉咙一阵发干。   微微眯起眼,他没有挣脱对方的压制,而是缓缓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捏住了“栖川澄”的下巴,强迫对方微微低头,与自己对视。   “是啊,很不错的结局。”五条悟笑着回应了他的话,大拇指的指腹在对方的唇角暧昧地碾压了一下。   随后,五条悟脸上的轻佻微微收敛,那双仿佛能洞悉世间万物的六眼,直勾勾地看进对方那双充满占有欲的黑眸里。   “所以……”五条悟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针见血的笃定,   “你叫什么名字?”   面前的人猛地一愣,揽在五条悟腰间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   五条悟看着他错愕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   “你不是他吧。”五条悟轻声说道,   “虽然是同一个身体,但小澄从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不是吗?”   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   面前的男人盯着五条悟那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满满兴味与接纳的眼睛,眼底的错愕逐渐化为了一抹愉悦的、疯狂的笑意。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了五条悟的唇瓣,用那种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回答:   “我叫澈。”   “记住我的名字,悟。”   “我才是那个想独占你的……恶鬼。” 第131章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我叫澈。”   低哑的嗓音在昏暗的玄关处散开,带着某种冲破牢笼的肆意。   五条悟看着眼前这双不再温润克制、而是燃着幽暗欲火的黑眸,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   他不仅没有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反而像只慵懒的猫一样,将后背舒舒服服地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任由对方的气息将自己完全包裹。   “澈。”五条悟在唇齿间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浑然天成的撩拨,   “很不错的名字。那么,亲爱的‘澈’先生,能先放开我吗?墙壁可是有点冷哦。”   澈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不仅没有退开,反而更进一步。   那具充满爆发力的身躯严丝合缝地贴紧了五条悟,手臂直接揽住五条悟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重重一按。   “撒谎。”   澈低下头,高挺的鼻尖几乎与五条悟相触,温热的呼吸毫无保留地喷洒在五条悟的唇瓣上,   “你的体温明明就很热,悟。”   与澄那种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越雷池一步的温柔不同,澈的动作充满了直白的占有欲。   他的手掌顺着五条悟的脖颈缓缓上滑,骨节分明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插进那头柔软的白发中,微微用力,强迫五条悟仰起头,将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自己眼前。   澈的视线像实质化的藤蔓,贪婪地舔舐着五条悟修长的颈部线条。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望,低下头,在那跳动的颈动脉上重重地吮咬了一口。   “嘶——”五条悟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并没有动用无下限弹开他,只是一把揪住了澈后脑勺的头发,笑骂道,   “属狗的吗你?小澄平时可舍不得这么咬我。”   听到“小澄”这个名字,澈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拇指指腹粗暴又色情地抹去五条悟颈侧残留的水光,眼底闪过一丝恶劣的笑意。   “他当然不敢。”   澈低下头,直勾勾地盯着五条悟近在咫尺的唇瓣,呼吸粗重而灼热。   他毫无顾忌地凑上前,用鼻尖亲昵又霸道地蹭了蹭五条悟的鼻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痴迷与渴求:   “因为他对你所有的克制、隐忍,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欲望……全都在我这里。”   五条悟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过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像只慵懒的大白猫一样挂在澈的身上,眼底满是探究的兴味,   “那么,你和‘澄’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澈看着他,毫不掩饰眼底的痴迷,   “你可以把我当成他那些不见天日的私心。他那个人,总是对世界上所有的东西抱有温和的底线,只有对我……他才会展现出绝对的压制。”   说到这,澈撇了撇嘴,语气里难得透出一丝类似抱怨的恶劣。   随机,他眼睛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不过,今晚他太生气了,心神失守,才给了我一点可乘之机。”   五条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信息。   他微微偏了偏头,苍蓝的眼眸直勾勾地望着澈,突然压低了声音,试探的问道:   “那么我们现在的对话……小澄能听到吗?”   澈的手指猛地一顿,抚摸五条悟后腰的力道无意识地加重了几分。   如果在平时,他们当然是互通的。   只要不涉及绝对精神领域的封锁,他们的感知完全可以共享。   但是,看着眼前这个毫无防备、将雪白脆弱的脖颈彻底展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澈心底的那股独占欲像毒藤一样疯狂滋长。   他不想让“澄”在这个时候出来打扰。   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身份去拥抱五条悟。   在这一刻,无论是这具身体的掌控权,还是眼前这个男人的视线,他都要彻底独占。   “听不到。”澈毫不犹豫地撒了谎。   他单手捏住五条悟的下巴,迫使对方只能看着自己,黑眸深处翻涌着自私的暗光:   “好不容易能亲自见你一面,我怎么可能容忍有第三个人在场?哪怕是‘他’也不行。”   听着这番占有欲爆棚的发言,五条悟忍不住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贴着澈的胸膛传递过去。   “行吧,那就当我们两个在偷情好了。”   五条悟顺杆往上爬,笑得极其荡漾。   随后,他话锋一转,漫不经心道,   “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你们,到底知道多少关于我的秘密?”   五条悟的指尖轻轻点在澈的心口位置:“刚刚你说,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我的眼睛看不到的。看来,你们每天在家里装作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模样,其实……早就把我查得底朝天了吧?”   空气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这才是五条悟真正的目的。   他在确认,这份感情里,到底掺杂了多少“信息差”带来的算计。   面对最强的审视,澈没有躲避。   他任由五条悟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命门上,反而轻笑了一声。   “查得底朝天?”   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一把抓住五条悟的手腕,拉到唇边,惩罚性地在手背上咬了一口,   “悟,你太高看我的耐心,也太低估他的底线了。”   五条悟微微蹙眉,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们确实知道一些。”   澈的眼神变得幽深,语气里带着对另一个自己的嘲弄,却又藏着妥协,   “你身上的气息,那些总是在暗处跟着你的苍蝇,还有你偶尔泄露的气息……只要不瞎,都能猜到你不是什么普通人。”   “既然猜到了,”五条悟的声音冷了下来,“为什么不查下去?以你们展现出的能力,想要知道‘五条悟’是谁,轻而易举吧。”   “因为澄不愿意。”   澈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黑眸中翻涌的情绪在这一刻复杂到了极点。   澈看着五条悟,突然轻声地叹了口气。   他低下头,在五条悟的鼻尖上轻轻吻了一下,这一次的触碰里,竟然奇迹般地带上了栖川澄平时那种温柔的底色。   “因为‘他’是个胆小鬼。”   澈的声音变得低沉,甚至有几分无奈:   “你以为我不想吗?我想把你的过去、你的秘密、你身边所有的威胁全部挖出来,然后把那些试图掌控你的垃圾挨个碾死。”   澈的声音里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戾气,但下一秒,这股戾气又被一种近乎无奈的温柔强行压制了下去。   “但是澄说不行。”   澈松开五条悟的手腕,反手握住,十指交扣。   “他太在乎你了。‘澄’认为,只要是你没有主动交代的过去,哪怕他心里猜到了九分,也绝对不会越过了你的界限去私自探查那最后一分。”   澈嗤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另一半,但眼底却同样流转着深情:   “我不喜欢他的做法……但谁让我就是他呢?所以,哪怕我再想用粗暴的方式进入你的世界,也只能被他的那套破准则约束,乖乖做个什么都不去查的‘普通医生’。”   听着澈的这番话,五条悟脸上的锋利慢慢褪去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揉捏了一下,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   他一直都知道栖川澄是个温柔到骨子里的人,但他没想到,那份看似平静的温柔之下,竟然藏着这样深沉的隐忍与包容。   “他确实是个傻瓜。”五条悟轻声嘟囔了一句,眼底却漾开了柔软的笑意。   他抬起眼眸,再次看向澈,这一次,六眼的视线仿佛要穿透这具躯壳,看清他灵魂的底色。   “那么,你们呢?”   五条悟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致命的诱惑力,   “既然你们知道我的秘密,那作为交换……你们对付那三个人时用的那种看不透的力量,到底是什么?你们……又是谁?”   空气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澈静静地注视着五条悟,眼底的疯狂与占有欲渐渐收敛,化作一抹深不可测的暗渊。   他突然低头,在五条悟的唇上狠狠咬了一口,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松开。   “嘶……你属狗的毛病改不了了是吧?”五条悟舔了舔破皮的嘴唇,瞪了他一眼。   “悟,你太贪心了。”澈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坏笑。   他凑到五条悟的耳边,用那种仿佛是在许下古老誓言般的低沉嗓音说道:   “那些事可还不足以作为交换。既然那个胆小鬼不愿意逼你,那我也不会现在就掀开底牌。”   澈的手臂猛地收紧,将五条悟死死按在自己怀里,感受着彼此剧烈的心跳。   “等到哪一天,你愿意把你所有的秘密、你所有的重担、甚至是你的灵魂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我们面前时……”   澈抬起头,那双黑眸里闪烁着令人心惊肉跳的狂热:   “再来和我交换吧。”   澈狡黠地眨了眨眼,那副恶劣又俏皮的模样,简直和五条悟平时如出一辙:   “毕竟,太容易得到的答案,可就不好玩了。你说对吧,我亲爱的咒术师先生?”   五条悟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你这家伙,性格真的很恶劣诶!”   “多谢夸奖。”澈心情不错的吻了吻五条悟的唇角。   “那么,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下一秒,他眼底那抹属于“澈”的张狂与邪性开始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五条悟无比熟悉的、那双盛满了无奈、温柔与一丝疲惫的黑眸。   “……悟。”   栖川澄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看着眼前笑得花枝乱颤的白发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家伙……没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第132章 “澈是从什么时候诞生的”   意识像浮出深海的气泡,缓慢而沉重地上升。   栖川澄睁开眼的第一瞬间,就看到五条悟正笑得花枝乱颤,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玄关灯光下亮得惊人。   "呀,小澄醒啦?"   五条悟笑眯眯地歪了歪头,语气里满是看好戏的愉悦,   "刚刚那位'澈'先生可真是热情呢。"   栖川澄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按住额角,试图平复脑海里那股混乱的眩晕感。   作为同一个灵魂的两个面,他和澈是共享记忆的——刚刚那家伙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栖川澄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那句"他听不到"。   栖川澄光是回想起来,就有种想把澈从灵魂深处揪出来揍一顿的冲动。   “……悟。”栖川澄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甚至不敢直视五条悟的眼睛,只是拧着眉走上前,无奈又心疼地叹了口气,“对不起。”   五条悟这才终于止住了笑,抬起头看他。   那双苍蓝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弯弯的,像盛满了星光的湖。   他看着面前这个明明刚刚还狂放不羁、现在却又变回温润得体的爱人,忍不住又“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小澄——”五条悟拖长了尾音,声音里带着捉弄人的雀跃,“欢迎回来啊。”   栖川澄头更疼了。   他没有回应五条悟的调侃,只是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扶住五条悟的下颌,将他的脸微微侧了过去。   指尖极轻地拂过那片被啃咬得青紫的皮肤,栖川澄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咒灵。   “……啧。”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不耐烦的轻响,眼底翻涌的怒气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不过这份怒气显然不是冲着五条悟。   “悟,别动。”   栖川澄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疲惫,   “我去拿药,你在这里等我。”   “哦——”五条悟乖巧地应了一声,眼睛却不错地盯着栖川澄的背影。   栖川澄快步走到玄关柜前,拉开抽屉,取出常备的医药箱。   指腹划过那些整齐排列的消毒棉和药膏时,他的动作顿了顿。   『澈。』   他在意识深处,冷冷地开口。   一直缩在角落看戏的另一个灵魂,此刻正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干嘛,小澄大人怎么这么大脾气?』   『你咬这么重做什么?』   栖川澄的语气罕见地染上了几分火气。   他能容忍自己作为“栖川澄”所有的克制被打破,但他绝对不能容忍五条悟因为澈的失控而受伤——哪怕只是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红痕。   澈却仿佛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在灵魂深处翻了个身,语气里满是理直气壮的委屈:   『怎么还怪我呢?』   『我只是做了你一直不敢做的事而已。要不是你自己心里就有这种想法,我又哪来的动力去做?澄,你知道的,我们可是一个人。』   『与其怪我,不如怪你自己。』   栖川澄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闭了闭眼,无言以对。   是啊,澈是他,他也是澈。   澈所有的贪婪、占有、想要将五条悟啃食入腹的欲望,何尝不是他栖川澄压在灵魂最深处、不敢让任何人窥见的隐秘?   他没办法否认。   也没办法反驳。   『……以后不许乱来。』良久,栖川澄只挤出这一句无力的警告。   『那可说不好哦,澄。』澈懒洋洋地笑了一声,声音渐渐远去,『毕竟悟太好看了,我可控制不住呢。』   栖川澄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腾的情绪重新压回了心底。   他拿起医药箱,回到了五条悟面前。   “坐下吧。”栖川澄拍了拍玄关处那个宽大的换鞋凳。   五条悟从善如流地坐了下来,甚至还相当配合地扬起脖子,把伤口完全暴露在栖川澄面前。   他坐得极其规矩,双手撑在膝盖上,那双漂亮的眼睛却不安分地打量着栖川澄的每一个表情。   栖川澄蹲在他面前,用棉签蘸取消毒水,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拭着五条悟颈侧那道最深的牙印。   冰凉的液体让五条悟微微一颤,栖川澄立刻停下动作,抬起眼:"疼?"   “不疼。”五条悟弯起眼睛,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小澄的手好凉。”   “……”栖川澄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处理。   他的睫毛因为专注而微微颤动,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   消毒、上药、检查有没有更深的伤口……   等处理到嘴唇上那道血口时,栖川澄的动作放得更慢了。   他用无菌棉签蘸了一点点药膏,几乎是屏着呼吸,轻柔地涂抹在五条悟饱满的下唇上。   指腹不小心蹭过唇瓣时,五条悟极其自然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指尖。   “……悟。”栖川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警告。   “嗯?”五条悟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故意瞪大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一副“我什么都没做”的无辜模样。   栖川澄拿他没辙,只能收回手指,没好气地开口:“你没事招惹他做什么?”   这句话,与其说是问五条悟,不如说是他把心里那句怪罪澈的话,无奈地转移到了始作俑者五条悟身上。   五条悟愣了愣,随后笑得更开心了。   他抓住栖川澄那只微凉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眨了眨眼:“我可什么都没做啊。是那位‘澈’先生太热情,一见面就把我按在墙上啃。”   栖川澄:“……”   栖川澄抿了抿唇,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这时候,他才想起澈那个口无遮拦的家伙,到底揭开了多少层遮羞布。   突然的剖白让他有些无措,不知道是该继续顺着那个话题延展,还是转移其他的话题。   想来想去。   他决定装傻。   刚才澈说的那些话——什么“咒术师”、什么“我们知道你的秘密”、什么“交换秘密”……全部都可以推给“澈”这个不靠谱的家伙。   反正澈那家伙情绪一上来什么话都敢乱说。   对,就这么办。   栖川澄清了清嗓子,语气尽可能地端出一副为难又抱歉的模样:   “悟,那个……刚才澈胡言乱语了很多,你别当真。他情绪一激动就喜欢瞎说,很多话都是他自己编出来吓唬人的。”   “他是……算是我的第二人格。”   栖川澄轻声承认,   “很久之前就存在了。平时他不常出来,只有在我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才会短暂地取得主导权。”   “对不起,”栖川澄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件事。”   五条悟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苍蓝色的六眼,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将栖川澄此刻所有的小心思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什么都没有拆穿。   因为他明白栖川澄的“装傻”不是欺骗,而是一种笨拙的、想要维持现有关系的努力。   栖川澄还没想好如何开口,也想给他一个继续做“普通爱人”的空间。   既然如此,他就顺着这个傻瓜演下去。   “没事。”五条悟弯了弯眼睛,反手握住栖川澄的手指,语气轻描淡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嘛。”   栖川澄悄悄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秒,五条悟看似漫不经心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过,我倒是有点好奇——‘澈’,是什么时候诞生的?”   栖川澄手上收拾医药箱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第133章 “我爱你,从一而终”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刚成为"任务者"的时候,栖川澄其实并不觉得这份工作有多痛苦。   穿梭于不同的世界,见识截然不同的文明与故事——对于刚成为任务者的栖川澄来说,那甚至算得上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一开始,他抱着"旅游"的心态,兴致勃勃地接受每一个任务。   他在古代的王朝里做过谋士,在末日废土里当过佣兵,在魔法世界里扮演过医者。   每一个世界都有它独特的风景,每一段旅程都让他觉得充实而有意义。   他像一个永远在路上的旅人,每到一个新的世界,都会忍不住去感受、去融入,去与那里的人产生联结。   他也因此结识了很多朋友。   有豪爽的战士,有睿智的学者,有温柔的少女,有可爱的孩子……   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与栖川澄相遇,然后在短暂的相处中,成为了彼此生命里的一抹亮色。   可是,当新鲜感褪去,时间被无限拉长后,身为任务者最致命、最无力的惩罚便显现了。   ——那就是眼睁睁地看着命运的齿轮碾碎一切。   那是基于剧本而存在的维度,每一步都已被写好。   他和大多数朋友的相遇,都是因为“任务需要”;而分离,也总是猝不及防。   往往这个世界还未迎来最终的安定,他就要被迫脱离,连一句好好的“再见”都来不及说。   更可怕的是,这种所谓的“剧本”,是不可逆的。   作为"任务者",他的职责是稳定世界线,确保关键剧情的发生。   系统给他的权限,仅限于"辅助"和"修正",而非"改变"。   也就是说,如果剧情里注定有人会死,那么无论栖川澄如何努力,那个人最终还是会死。   他曾经试图挣扎过。   在某个世界里,他拼尽全力想要救下一个即将被处决的少年;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不惜违背系统的警告,试图阻止一场必然发生的战争。   但每一次,他都失败了。   命运的齿轮一旦启动,就绝不会因为一个外来者的挣扎而停下。   而那些朋友,那些他好不容易交到的、真心实意对待他的人,最终都一个接一个地遵循着命运的轨迹,死在了他的眼前。   栖川澄第一次意识到,作为任务者,他最无力的一点,就是眼睁睁地看着剧情发生,明明知道结局,却无法改变。   他开始害怕建立联结,却也做不到彻底冷漠。   他始终没有办法对身边的人视若无睹。   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陷入同样的循环——相遇,相知,然后目送对方走向早已注定的终局。   渐渐地,栖川澄不知道自己交朋友的意义何在。   因为往往在他和一个人刚刚建立起深厚感情的时候,那个人就要迎来自己的死亡。   而他,作为一个明明知道结局的旁观者,却依旧要露出无知的笑容,陪着对方走完最后一程。   他开始恍惚地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刽子手。   明明知道他们的结局,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灭亡,甚至还要亲手"推动"剧情的发生。   这种无力感和负罪感,像毒药一样,一点一点侵蚀着栖川澄的内心。   剧痛的情绪开始影响任务的进度,于是系统开启了对任务者私人感情的压制。   一开始的效果非常好。   他成了一个优秀的任务者。   面对友人的身死,他不再痛心;面对生离死别,他的内心犹如一潭死水。   悲痛、愤怒、不甘,所有的负面情绪好像都被抽离了。   可是系统低估了人性的韧性。   不知道是从哪个世界的哪一天开始,那些被强行压抑在角落里的、几乎要将灵魂撑破的无力、自私、愤恨以及对欲望的强烈渴求,终于在一片无知无觉的死寂中,孕育出了一个反叛的怪物。   “澈”,诞生了。   ......   “……小澄。”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他的脸颊。   栖川澄猛地回过神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五条悟已经从换鞋凳上站了起来,正微微弯着腰,用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担忧地注视着他。   五条悟的拇指轻柔地摩挲着他的眼角,仿佛在拂去什么无形的东西。   “回神了?”五条悟弯了弯眼睛,笑得极其温柔。   栖川澄这才发现,自己蹲在原地已经不知道多久了。   膝盖有些发麻,视线也有些模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五条悟没有追问他刚才为什么走神。   也没有追着问他关于“澈到底什么时候诞生”的答案。   他只是弯下腰,一把将栖川澄从地上捞了起来,然后带着人重新走回客厅的沙发。   他把栖川澄按坐在沙发上,自己则跟着坐了下来。   下一秒,五条悟张开双臂,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栖川澄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栖川澄的发顶,一只手温柔地拍着栖川澄的后背,就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不想说就不说了。”五条悟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温柔,“我们家小澄不喜欢的事情,就不做。”   栖川澄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五条悟胸腔里传来的心跳,沉稳、有力,像是一个能够包容一切风雨的港湾。   那些明明已经被他深埋在灵魂深处、以为早已不会再痛的记忆碎片,此刻却因为五条悟这一个简单的拥抱,从裂缝中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栖川澄闭上了眼睛。   他把脸埋进五条悟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悟……”   “对不起。”   “我可能……不是一个正常的人。”   我有着两个人格,有着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去,有着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力量,甚至连眼前这份看似平静的生活,都是建立在无数个谎言之上的。   我不是一个正常的爱人。   我甚至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类。   五条悟顿了顿,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栖川澄几乎能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的每一个鼓点。   良久,他才低下头,在栖川澄的发顶落下一个虔诚得如同誓言般的吻。   "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无论你背负着什么,无论你有多少秘密……"   五条悟收紧了手臂,将栖川澄更深地拥进怀里,在他耳边轻声许诺:   "我都会爱你。"   "从一而终。" 第134章 “悟咪抓住了把柄”   栖川澄睁开眼时,大脑还有短暂的空白。   理智回笼的瞬间,昨晚的回忆就像是按下了播放键,瞬间在脑海里清晰地回放起来——   “我可能……不是一个正常人。”   “我不是一个正常的爱人,我甚至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类。”   栖川澄猛地闭上眼,将大半张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了一声带着懊恼的叹息。   尴尬。   太尴尬了。   虽然他并没有把关于“任务者”底牌和系统的事情全部托盘而出,但昨晚那番话,几乎等于扒开了他一直以来完美伪装的一角,展露出了他最脆弱、最阴暗的秘密。   因为不知道五条悟在得知这些、面对那样反常的自己后究竟会怎么看待他,栖川澄的心里不禁涌起一阵罕见的慌张。   他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摸了摸。   这才发现身边的床铺是空的,温度已经凉了。   五条悟并不在身边。   发现这一点,栖川澄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下来,心里虽然莫名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失落,但更多的却是松了一口气的窃喜。   还好还好,至少不用一睁眼就面对悟。   毕竟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来建设心理防线。   栖川澄慢吞吞地爬起来,走进浴室刷牙。   温凉的水泼在脸上,终于让他脸上的热度降下去了些许。   就在他刚洗漱完,拿着毛巾擦脸的时候,玄关处突然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栖川澄擦脸的动作一顿,探出头去。   一抬头,就看见一身黑色高领制服、戴着眼罩的五条悟正提着两个印着餐厅logo的塑料袋从门外走进来。   似乎是听到了浴室的动静,五条悟转过头,抬手将眼睛上的眼罩一把扯下,随手挂在玄关的衣帽钩上。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栖川澄,随后,他举起手里还冒着热气的塑料袋,笑眯眯地晃了晃:   “早啊,小澄!你醒了吗?昨晚睡得很沉呢,我都已经去学校上完早课回来了哦~”   “……早。”栖川澄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眼神略微闪躲,不敢去看五条悟那双通透的眼睛。   五条悟将他的局促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   他提着早餐径直走到餐桌边,将里面的小笼包和热粥一样样拿出来摆好:“既然已经起了,那就快过来吃早饭吧。我可是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食物的香气很快弥漫在饭厅里,冲淡了清晨那一丝微妙的尴尬。   两人面对面坐着,像往常一样在饭桌上聊起了今天的行程。   “悟今天的工作结束了吗?”栖川澄喝了一口粥,试探性地问道。   五条悟托着下巴看着他,拉长了语调:“还没有哦~”   他似乎是突然想起了昨晚栖川澄绞尽脑汁“装傻”掩盖身份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恶劣的促狭,故意顺着栖川澄最想维持的人设往下演:   “小澄也知道,我的工作可是很忙的啊,毕竟......”   栖川澄的手指猛地一僵,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毕竟什么?   难道悟还是决定捅破这层薄到不能再薄的窗户纸吗?   栖川澄微微屏息。   结果,五条悟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纯良笑容:   “毕竟,我既是尽职尽责的体育老师,又是一年级新生的负责人嘛。学校里的那些小鬼头可离不开我。”   “……”   栖川澄僵硬的脊背瞬间放松了下来,他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看来悟还是愿意和他继续这个扮演普通老师的游戏。   他顺着台阶赶紧往下走:“嗯,确实很辛苦。”   五条悟看着他如释重负的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他随手夹了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含糊地问:“那小澄呢?今天要在家里休息吗?”   “不了。”栖川澄摇摇头,“我等会儿要去看看顺平。事情虽然暂时压下来了,但我还是不太放心他和他妈妈。”   五条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就当栖川澄以为关于行程的话题已经安全结束,准备低头喝粥时,对面的五条悟突然身子前倾,凑近了些,用一种无辜的语气问:   “不过既然是去看顺平的话,怎么不直接叫‘澈’先生去?”   “咳……咳咳咳!”   栖川澄猝不及防,被一口粥直接呛进了气管,剧烈地咳嗽起来,连眼角都咳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哎呀,慢点喝嘛。”五条悟赶紧站起身,绕到栖川澄身后,伸手帮他拍着脊背,语气里全是看好戏的好笑,   “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就随口开个玩笑嘛~”   栖川澄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眼眶微红地转过头,带着几分无奈地喊了一声:“……悟。”   看着自家爱人这副眼巴巴求饶的模样,五条悟终于良心发现。   他收起了捉弄的心思,顺毛捋了捋栖川澄的后脑勺,勾唇一笑:“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安心吃饭吧。”   吃过饭,两人一起出门。   栖川澄开车将五条悟送到目的地,临下车前,五条悟转过身,看着栖川澄随口问道:“需要我找个人和你一起去吗?”   “不用了。”栖川澄摇摇头,温和地笑了笑,“这种小事,就不用麻烦别人了。”   五条悟点点头,拉开车门。   但在出去之前,他还是没忍住,回头冲栖川澄眨了眨眼,语气意味深长:“今天在外面如果遇到什么生气的事,可千万不能再放‘澈先生’出来了哦。”   栖川澄:“……”   看着栖川澄瞬间僵住的表情,五条悟发出一串愉悦的大笑,“砰”地一声关上车门,朝着黑色轿车走去。   栖川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捏了捏眉心。   他感觉自己昨晚简直是亲手把一个天大的把柄递到了五条悟的手里。   以自家爱人那恶趣味满满的性格,澈的事估计能被他拿来调侃大半年。   但回想起刚才五条悟那鲜活又狡黠的笑容,栖川澄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虽然被捉弄了,但……真的很可爱。   感觉自己已经无药可救的栖川澄无奈地摇了摇头,驱车前往吉野顺平的家。   半小时后,栖川澄敲响了吉野家的门。   门很快被打开了,当看到站在门外的人是栖川澄时,吉野顺平那张原本还有些紧绷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明显的惊喜。   “栖川先生!” 第135章 “被盯上了”   “栖川先生!”   “顺平,早上好。”栖川澄微笑着揉了揉少年的头发,走进了屋子,又和从厨房走出来的吉野凪问了声好。   一坐下,还没等栖川澄开口询问,吉野顺平就迫不及待地弯腰,无比郑重地鞠了一躬。   “栖川先生,昨晚真的……太感谢悟先生的帮忙了!如果不是他,我和妈妈昨晚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栖川澄微微一愣,顺势问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提起昨晚,吉野顺平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向栖川澄讲述那无比戏剧化的一幕。   昨晚,那三个欺负他的不良少年的家长,带着一群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私保和混混,气势汹汹地堵在了吉野家门口。   他们一边砸门,一边叫嚣着要让顺平撤销指控,并赔偿他们儿子受伤的精神损失费。   “那些人来势汹汹,想要破门而入。”吉野顺平握紧了拳头,“我和妈妈本来想报警的。可是……那三家在当地多少算是有权有势,警方接到电话后一直在推诿,迟迟不肯出警。”   “那后来呢?”栖川澄皱起眉。   “后来,就在我给您打完电话没多久,甚至不到十分钟的时间……”   顺平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一位带着黑色眼镜的先生,和一位穿着和服的先生,突然来到了我家门外。”   顺平比划了一下:“那个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也就是那位陌生的和服先生,气场非常可怕。他一出现,那些气焰嚣张的家长们就瞬间熄了火。”   “我听到其中一个家长吓得声音都在发抖,鞠着躬问‘五条先生怎么会来这里’。”   “他看了那三家人一眼……”   顺平回忆起那个画面,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模仿着那位和服男人那种高高在上、仿佛在看蝼蚁般的冷漠语气。   “那位先生说:‘五条家不需要不知敬畏的蠢货作为附庸。拿着这点微末的世俗权势,就妄图颠倒黑白、为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丑态遮羞……’”   顺平深吸了一口气,复述出那句让人胆寒的结语:“‘你们是觉得,五条家的门楣,是你们这种人也配攀附的吗?’”   “就说了这一句话!”   吉野顺平激动地说道,   “更神奇的是,他刚说完没多久,之前那个怎么打都‘没有警力’的警署,突然派了三辆警车过来,把那三个家长和那些混混全带走了!”   顺平满眼感激地看着栖川澄:“那位陌生的五条先生,一定是悟先生请来帮忙的吧!栖川先生,请您一定要帮我好好感谢悟先生!”   栖川澄安静地听着,睫毛微微垂下掩盖了眼底的深思。   和服男人?   五条家?   一句话就能让那些地方上有权有势的财阀家长吓得发抖,甚至能随意左右警署的出警速度?   栖川澄一直以为,五条悟背后的“家族”或者势力,应该主要是跟那种名为“咒灵”的怪物,以及咒术界牵扯更深。   但他没有想到,五条家的手在普通人的世界里,竟然也伸得这么长、这么深。   能让政商两界都如此忌惮,甚至一句话就能断绝合作,这说明五条家拥有的世俗权力,高得令人咋舌。   看来,这个五条家族的权势远不止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这绝对是一个底蕴深厚的古老家族。   而悟……大概在这个家族中,也拥有着极高的话语权。   他突然想起之前爱人说过的话。   “我是家族里唯一的继承人。”   悟今年二十八岁,如果没有什么意外,这个年纪,应该已经继位家主了吧。   五条家的家主吗......   “栖川先生?”见栖川澄有些出神,吉野顺平小声叫了一句。   栖川澄迅速回过神来,将那些关于“五条家”的思绪抛到脑后,温和地笑了起来。   “是的,确实是悟安排的。接到你的电话后,悟立刻找了人过来,他也很担心你们。”   一旁的吉野凪端着茶水走了过来,脸上也满是感激:“澄君,这次真的是多亏了你和五条先生。昨晚如果不是你们,顺平可能就……”   吉野凪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这么说,吉野太太。顺平能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栖川澄站起身,接过茶杯,   “您放心,关于那三个人的后续处理,我已经联系了律师,一定会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   吉野顺平和吉野凪再次郑重地道谢,并一再拜托栖川澄一定要向五条悟转达他们的谢意。   看着母子俩终于安下心来的笑容,栖川澄微笑着点了点头。   “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把谢意原封不动地带给他的。”   临近中午,栖川澄看了看时间,站起身准备告辞。   “顺平,”   临走前,栖川澄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可靠,   “这件事虽然有悟帮忙压了下去,但如果之后还有什么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   听到这句话,吉野顺平的眼眶微微发红,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吉野凪也再次连连道谢,母子俩满脸感激地将栖川澄送到了门口。   走出吉野家所在的公寓楼,阳光洒在身上,本该是温暖的,但栖川澄的脚步却微微一顿。   他似有所感地停在原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周围安静的街道和略显昏暗的小巷。   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令人不适的黏腻感,就像是被某种阴冷的爬行动物盯上了一般。   栖川澄的眼底闪过一丝暗芒,但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随着引擎的轰鸣声,车子平稳地驶离了街道。   就在车尾灯消失在拐角的下一秒,公寓楼侧面一块浓重的阴影里,空气突然泛起了一阵诡异的涟漪。   一个有着一头蓝色长发、脸上布满缝合线的青年慢悠悠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就是顺平的‘救世主大人’啊……”   真人歪了歪头,双瞳死死盯着轿车远去的方向,嘴角咧开一个夸张且充满恶意的弧度。   “真是有趣的灵魂,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人。”真人的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兴致。   那个男人的身体里,居然没有常规意义上的灵魂轮廓。   那里就像是被某种更高维度的规则强行干预过一样,呈现出一种深不见底的、绝对的“空白”。   这种诡异的空白,不仅没有让真人感到危险,反而大大地激发了他那残忍的探索欲。   “太有趣了~下次......下次一定要找他一起玩。”   真人兴奋地舔了舔嘴唇,像是一个发现了绝佳新玩具的孩童,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窃笑。   而此时,远去的车内。   栖川澄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路况,但车厢内的气压却低得可怕。   他感受得很清楚,刚刚在公寓楼下捕捉到的那股气息,和那天晚上从配电室里救下顺平时,感应到的气息一模一样。   所以,是那只一直不露面的咒灵吗?   看样子,因为自己的插手,那只咒灵已经将狩猎的目标,从顺平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盯上我了吗……”   他冷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   正好,他还在期待这只咒灵找上门来呢。   他现在唯一怕的,就是这只老鼠躲在阴沟里不敢出来。   【作者有话说:翻看了一下评论区,发现最近不少朋友对双重人格的设定有顾虑——因为接受了澄,所以觉得澈的存在很别扭,也担心后续会出现“两个人格面对一个悟”的局面。   先说清楚:我之前说过是1v1,就绝对是1v1,只是实现的过程需要时间,这一点大家不用担心。   其实我不是很喜欢解释太多设定,因为感觉会剧透,但是确实问的人有点多,所以就说一下,但是之后为了更好的看书体验,我应该不会再回应设定方面的问题了,因为我一直觉得保持悬念也是看文的乐趣之一。   再说说这篇文。我一直觉得,作为同人文,它注定会是私人化的产物,因为写的都是我自己的XP。   我始终觉得同人文和商业文不同,它诞生时就带着私心,写的内容一定都是我自己喜欢的内容。我把他发到番茄来,初衷就是寻找同好,看看有没有人xp跟我差不多。   之前说过我不是全职作者,写同人纯粹是为爱发电,所以我是一个写不了定制文的人。   因为我只能写我自己喜欢的东西,如果不是我喜欢的内容,我是一个字都憋不出来,可能也是我本身写文的水平就到这儿吧。   所以这篇文的后续发展,肯定是按我想要的来,但是他不一定能够满足所有人的期待。   我觉得看文就是一个双向奔赴的过程,我写的你刚好喜欢,所以你愿意看,同样的,如果看着看着不喜欢了,其实也可以直接弃文,相逢即是缘,能够一起相伴着走一段,其实也是不错的缘分了。   专门写这一段话,是因为现在看的人多了,评论的人也多,大家对于文的想法都不相同。   我很感谢大家,因为这也从侧面说明了大家是喜欢这篇文,我很感谢大家的喜欢,但也不希望有人辛辛苦苦追到最后反而不开心,所以提前说清楚。免费文,主打一个缘分,按需观看就好。】 第136章 “少年院事件”   另一边。   正在前往任务地点的黑色轿车后座上,五条悟正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五条信”三个字。   五条信,是五条家专门负责世俗商业版图和情报的高级下属。   五条悟随手滑开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喂?”   “悟大人。”电话那头传来五条信恭敬而沉稳的声音,   “您之前吩咐的事情已经全部办妥了。那三家人的罪证和财务漏洞已经连夜提交给了相关部门,不仅如此,他们的资金链也已经全面断裂。”   五条信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感慨:   “说来也奇怪,就在昨晚,那三家原本还算稳固的生意突然同时出了大问题,无数原本隐藏的烂账全爆了出来。今天一早,各路讨债的人就已经堵满了他们公司的的大门。他们现在自顾不暇,绝对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说到这里,五条信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一夜之间倒霉到这种地步,简直就像是……被人诅咒了一样。”   听到“诅咒”两个字,五条悟把玩着眼罩的手指微微一顿,苍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光。   电话那头的五条信并没有察觉到家主的异样,继续请示道:   “对了,悟大人。关于那三个霸凌他人的男生,关于导致他们精神失常的原因,还需要我们继续深入调查吗?”   “不用了。”五条悟回过神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到此为止吧,把查这三个小鬼的人手都撤回来。”   “是,我明白了。”五条信没有多问半句,恭敬地应下后,挂断了电话。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五条悟靠在椅背上,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在昏暗的走廊里,澄说过的话。   “做了恶事,自然要承担‘因果’……”五条悟低声呢喃着这句话。   因果。   那三家人种下了“恶”的因,所以他们引以为傲的权势和金钱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那三个少年种下了“暴行”的因,所以他们的精神会被彻底剥离。   所以,那三家一夜之间遭遇的灭顶之灾,以及那三个小鬼突如其来的精神崩溃,都是因为“因果”的清算吗?   这种神乎奇迹的因果之力,究竟是如何被掌控的?   “澄,你到底藏了多少秘密啊……”五条悟笑着摇了摇头。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沉溺于这种探索的过程。   有些兴奋的五条悟点开置顶的对话框,给栖川澄发了一条信息:   【澄,因果果然是个很有意思的事呢。~( ̄▽ ̄)~】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栖川澄:【?】   看着那个简洁明了、透着一丝茫然的问号,五条悟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男人微微皱眉、一脸不解的可爱模样。   他没有再解释,只是顺手回了一个亲亲的表情包,然后利落地推开车门。   前方,浓重的咒力残秽正弥漫在一栋废弃大楼上方,那里就是他今天的任务点。   “好了,速战速决,然后回去陪小澄吃午餐吧。”   五条悟戴上眼罩,双手插兜,步履轻快地朝着阴影处走去。   随着那三人的倒台,吉野顺平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曾经对他拳脚相向的人消失了,那些冷眼旁观的邻居变得客气起来。   吉野凪在栖川澄的引荐下,换了一份更轻松的工作,而顺平也重新拿起了书本,母子俩的日子也终于回到了平静与顺遂。   虽然那些创伤还需要时间愈合,但至少,阳光终于照进了这个阴冷的小屋。   只是,在这座城市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阴影从未消散。   有人欢喜,自然也就有人在暗中筹谋。   另一边,一处昏暗隐蔽的和室里。   披着夏油杰皮囊的羂索,正端坐在棋盘前,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面前摆着一副残局。   “最近,五条家的人在外面走动得很频繁啊……”羂索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睛,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冷光。   很显然,五条悟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最近暗中调查的人手多了一倍不止。   羂索将手中的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   想一想,五条家这种反常的变故,似乎正是从他派人去试探五条悟身边那个叫“栖川澄”的普通人医生开始的。   这种大张旗鼓的保护,简直就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他五条悟有了弱点。   “看来如我所想,就算是五条悟,也躲不过凡人的七情六欲。”   羂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景致,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不过,这样也好。   五条悟表现得越是在乎、越是动怒,也就说明,栖川澄这个人在他心里的分量越重。   这样一来,他手里捏着的筹码,也就越重了。   “去吧。”羂索抬起眼眸,对着隐藏在暗处的人下达了指令,语气阴冷而充满算计,“高专一年级那几个学生的任务,也该派发下去了。”   羂索看着远方的天空,那里似乎有一场更大的暴雨正在酝酿。   “我很期待,当五条悟发现自己无法同时保护学生和恋人的时候,他那张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三天后,五条悟突然接到了来自咒术总监部的强制派发任务。   任务地点在距离东京相当遥远的偏僻县城,不仅路途折腾,而且任务流程繁琐,初步估计至少需要耽误个两天的时间才能赶回来。   任务紧要,所以五条悟随意交代了孩子们几句后就匆匆出发了。   几乎就在五条悟离开东京、踏上前往偏远山区列车的同时,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阴沉了下来。   厚重的乌云如同铅块般压在东京的上空,一场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伴随着这场大雨一同到来的,是总监部下达的紧急强制任务。   一辆黑色的轿车疾驰在雨幕中,最终停在了一处偏僻的建筑群前。   “英集少年院。”   伊地知洁高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对着面前的三个一年级学生下达了任务简报。   “现已确认,在英集少年院的宿舍区内部,出现了一个‘咒胎’。目前,有数名非术师被困在其中。”   伊地知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继续说道:“根据窗的观测,如果这个咒胎孵化……它将是一个特级咒灵。”   “特级?!”钉崎野蔷薇瞪大了眼睛,“这种级别的任务,难道不应该派一级以上的咒术师来处理吗?!”   伏黑惠的脸色也瞬间沉到了谷底,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滴落,他的眼神冷得可怕。   “因为五条先生去外地出差了。”   伊地知的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与愧疚,他不敢去看这三个年轻的脸庞,   “目前东京内,没有其他可以调动的高等级咒术师。所以,总监部只能将这个任务指派给你们。”   这根本就是不合规矩的强行指派!   伊地知在心里绝望地呐喊。   但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辅助监督,根本无力反抗总监部那些高层的意志。   “听好了,你们的任务要求只有一个——”伊地知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近乎哀求地叮嘱道,   “确认幸存者,并将他们救出。绝对、绝对不要和咒灵发生战斗!如果遭遇了特级,你们只有两个选择:逃跑,或者死。”   雨越下越大,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虎杖悠仁看着眼前那栋被不祥气息笼罩的建筑,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宿傩似乎在因为这浓郁的负面情绪而隐隐兴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同样面色凝重但没有退缩之意的伏黑和钉崎。   “确认并救出幸存者……只要不打架就行了吧。”虎杖悠仁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我们走吧。”   “真是的,总监部那些老头子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钉崎野蔷薇烦躁地啧了一声,抽出了腰间的锤子和钉子。   伏黑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做好进入的准备。   “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污浊残秽,尽数祓除。”   伴随着伊地知的吟唱声中,如同墨汁般浓稠的黑色结界——“帐”,从天而降,顺着少年院的穹顶缓缓滑落,将这片区域与外界彻底隔绝。   在伊地知充满了担忧的目光中,三个年轻的背影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第137章 “御守”   少年院内部,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浓重的咒力残秽。   现实远比伊地知描述的更加残酷。所谓的“幸存者”早已化为残破的尸骸,而那个孕育中的咒胎,竟然在他们踏入结界的瞬间,就已经完成了孵化。   面对真正的特级咒灵,一年级的三人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令人绝望的实力差距。   那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   钉崎野蔷薇在混乱中被地面突然出现的咒灵拖走,不知所踪;伏黑惠的式神在特级面前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碎。   “伏黑!你快去找钉崎,带着她离开这里!”   虎杖悠仁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挡在伏黑惠面前,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发出怪异笑声的特级咒灵,   “我留下来拖住它!等你们发出离开结界的信号,我就把宿傩放出来!”   “虎杖,你……”   “相信我!”虎杖悠仁转过头,目光坚定。   伏黑惠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虎杖决绝的背影,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别死了,虎杖!”他深深地看了虎杖一眼,转身借着掩护冲进了错综复杂的通道。   与此同时,距离西东京市几十公里外的东京都商业街。   细雨绵绵,栖川澄正撑着一把素雅的雨伞,手里拎着刚刚从超市买来的食材。   因为五条悟出任务去了外地,他原本打算今晚简单做点自己喜欢的料理。   然而,就在他穿过马路的一瞬间,他的脚步突兀地停住了。   “嗡——”   一股极其不妙、甚至带着一丝暴戾与绝望的波动,顺着冥冥之中的因果线,狠狠地撞击在了他的灵识之上。   栖川澄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他之前送给孩子们的御守。   一旦佩戴者遭遇生命危险,御守便会产生感应,并自动触发一次绝对防御。   而现在,其中一个御守,正在疯狂地向他发出求救的悲鸣。   “那几个孩子……出事了。”   栖川澄温和的眼眸在一瞬间沉了下去,泛起了一层冰冷而深邃的淡金色。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购物袋,没有任何犹豫,随手将其放在了路边的长椅上。   他根本顾不上去车库开车,在转入一条无人的偏僻小巷的瞬间,身形微微一晃,整个人便直接融入了虚空之中。   “轰!”   英集少年院内部,虎杖悠仁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倒飞出去,重重地砸穿了数道水泥墙壁,最后狼狈地摔落在废墟之中。   “咳……咳咳……”   剧烈的剧痛从胸腔传来,虎杖悠仁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咳着鲜血。   太强了。   根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对手。   他的拳头在触碰到对方的瞬间,就被那恐怖的咒力反震得血肉模糊。   在特级咒灵面前,他甚至连对方的动作都看不清,就一次次被无情地击飞。   看着那只带着戏谑笑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怪物,虎杖悠仁的眼眶微微发红。   他想活下去。   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他答应过爷爷要“在众人的拥护下死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死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废墟角落里。   特级咒灵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巨大的爪子裹挟着撕裂空气的狂暴咒力,当头朝着虎杖悠仁的脑袋砸了下去!   这一击要是落实,他的脑袋会像西瓜一样爆开。   “可恶……动起来啊!”虎杖悠仁不甘的怒吼。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降临。   “嗡——!!”   一道清脆而空灵的嗡鸣声,突兀地在黑暗中炸响。   紧接着,一抹圣洁而冰冷的暗蓝色光芒骤然从虎杖悠仁的胸口绽放。   那一直被他贴身放着的御守,在这一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光华。   一道流动着水波般银色纹路的半圆形屏障,间不容发地在虎杖悠仁身前展开。   “砰!!”   特级咒灵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攻击,重重地砸在了那道暗蓝色的屏障上。   然而,屏障纹丝不动,反倒是特级咒灵被一股无形却极其霸道反震力震得后退了数步。   “这……这是?”   虎杖悠仁震惊地睁开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护在自己周身的屏障。   是栖川医生送的御守!   一击未中的特级咒灵疑惑地偏了偏头,似乎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弱小的人类为什么突然多了一层乌龟壳。   随即,被激怒的怪物发出了暴躁的嘶吼,双爪化作无数道残影,疯狂地、雨点般地砸在屏障之上。   “轰!轰!轰!轰!”   狂暴的攻击连绵不绝。   虽然御守中蕴含的“无间界”规则极其高级,但它终究只是一个一次性的消耗道具,里面储存的能量有限。   在特级咒灵近乎疯狂的宣泄下,暗蓝色的屏障上,开始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纹。   “咔嚓……”   裂纹迅速蔓延,宛如即将破碎的琉璃。   虎杖悠仁知道这道屏障撑不了多久了。   他咬紧牙关,强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再次摆出了搏命的姿态。   还没有等到伏黑的信号,他还不能倒下。   “……来吧!”   “啪!!”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屏障彻底碎裂化为漫天荧光。   特级咒灵那张狰狞丑陋的大脸瞬间贴到了虎杖悠仁面前,一只巨大的拳头带着毁灭性的风压,正面轰向他的面门!   虎杖悠仁已经做好了硬抗这一击的准备。   然而——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废墟中炸开。   那声音大得让虎杖悠仁的耳膜一阵嗡鸣。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声音的来源,就震惊地看到,前一秒还不可一世、拳头距离自己只有几公分的特级咒灵,突然像是被一柄无形的万吨巨锤狠狠地扇在了脸上。   “嘭!”   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刺耳声响,特级咒灵整只直接倒飞了出去,连续深深地嵌进了走廊尽头的废墟深处,激起漫天的烟尘。   “咳……咳咳……”   烟尘弥漫。   虎杖悠仁呆呆地站在原地,有些反应不过来。   而当那漫天的灰尘逐渐在细雨和微风中散去时,他发现,自己的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有些湿漉漉的浅灰色风衣,头发有些凌乱。   他缓缓转过头,露出了那张清俊、温和,此刻却冷若冰霜的熟悉面容。   “栖……栖川医生?!” 第138章 “那是悟”   虎杖悠仁整个人都傻了,他揉了揉眼睛,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而产生了幻觉。   栖川澄看着眼前伤痕累累、满脸是血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疼惜。   他收起平日里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快步走上前,轻轻扶住虎杖悠仁的肩膀。   “抱歉,我来晚了。”栖川澄的声音依旧温柔,但温和的面孔下,却压抑着火山即将喷发般的愤怒,“你还好吗,悠仁?”   “我、我没事……”虎杖悠仁茫然地偏了偏头。   他的目光越过栖川澄的肩膀,看向了后方——只见原本是一堵实体水泥墙的地方,此刻出现了一个直径足足有数米宽、边缘整齐得不合常理的巨大空洞。   那是一路被强行踹开、贯通了整栋大楼的“通道”。   回想起刚才那只特级咒灵甚至连反应都做不出来就被一击扇飞的画面,虎杖悠仁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等一下……   五条老师之前不是说,栖川医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需要好好保护的普通人”吗?   一脚把特级咒灵踹飞几十米,顺便贯穿了整栋楼……   这是普通人?!   虎杖悠仁陷入了迷茫。   其实就在两分钟前,栖川澄来到了英集少年院外。   看着那道将整座学校笼罩在内、宛如墨汁般黏稠不祥的“帐”,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这种低级结界,在他眼里单薄得就像一层窗户纸。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解析并剥离了局部的规则,便畅通无阻地穿透了结界,甚至没有引起任何警报。   一进入内部,他就听到了最深处传来的剧烈打斗声,以及御守碎裂时的能量波动。   那一瞬间,栖川澄的心脏仿佛被揪了一下。   他想都没想,直接动用了空间跨越,暴力地破开了一切阻碍的墙壁,在最千钧一发的关头,一脚将那只试图伤害这孩子的怪物踢飞了出去。   “你头部的伤口在流血,可能有轻微的脑震荡,骨头倒是没什么大碍。”   栖川澄仔细检查着虎杖悠仁的身体,虽然嘴上在冷静地分析着伤势,但他那双闪动着淡金色的眼眸里,温度已经彻底降到了冰点。   “吼——!!”   废墟深处,传来了一声暴戾而痛苦的怒吼。   特级咒灵摇摇晃晃地从乱石堆里爬了出来。   栖川澄刚才那一脚,不仅踢断了它的几根肋骨,更可怕的是,那一脚中蕴含的诡异规则力量,竟然让它体内的咒力运行变得极其滞涩。   它用那形状诡异的眼睛死死盯着栖川澄,本能地察觉到了这个人类身上散发出的致命危险,一时间竟然不敢轻易上前。   听到怪物的吼声,虎杖悠仁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拉住栖川澄的衣角。   “栖川医生,小心!那家伙是特级咒灵!是非常难缠,非常难打的家伙!”   栖川澄微微挑了挑眉,顺着虎杖的目光看了过去。   “特级?”   栖川澄心里升起一丝由衷的疑惑。   这种程度的能量波动,和当初那个一级比起来,感觉也没强多少啊,当时看着古川凛讳莫如深的样子,他还以为有多恐怖。   结果。   就这?   虎杖悠仁看不出栖川澄心底的无语,他只是满心担忧。   他不知道栖川医生的实力上限在哪,而且现在栖川医生在场,他更不能放宿傩出来了,因为他担心宿傩顺手将栖川医生也杀了。   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虎杖在心里暗暗发狠:如果一会儿栖川医生真的撑不住,他就算拼了命也要拖住这只怪物,让栖川医生先逃跑!   似乎是感受到了栖川澄眼神中那毫不掩饰的轻视,特级咒灵彻底被激怒了。   它狂吼一声,浑身爆发出紫黑色的恶臭咒力,身形化作一道闪电,疯狂地朝着栖川澄扑了过来。   “小心——!!”虎杖悠仁惊呼。   然而,栖川澄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甚至连躲避的意图都没有。   在特级咒灵的利爪距离他只有半米的时候,栖川澄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挥。   “嗡!”   一道无形的绝对屏障瞬间在空气中凝固。   特级咒灵那狂暴的攻击狠狠地撞在上面,却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整只兽直接被反震得僵在了半空中。   特级咒灵懵了。   虎杖悠仁也看呆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栖川澄的身形突兀地消失了。   下一秒,他已经凭空出现在了特级咒灵的头顶上方。   在半空中,栖川澄的身形极其优雅地舒展开来,强行凭借腰腹力量在空中扭身借力,一记裹挟着万钧雷霆之势的鞭腿,重重地抽在了特级咒灵的脖颈上!   “嘭!!”   特级咒灵如同一颗陨石般被砸向地面,但在即将接触地面的瞬间,下方却仿佛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弹床,将它再次狠狠地反弹回了半空中。   紧接着,他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一样,僵硬的停在半空。   栖川澄没有停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无法动弹的怪物,五指微微收紧。   一个暗蓝色的正方体结界瞬间将特级咒灵死死困在其中,随着栖川澄手指的收拢,结界开始急速压缩,眼看就要将里面的怪物彻底挤压成齑粉。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栖川澄的动作突兀地顿住了。   他的大脑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了几幅陌生、阴冷且充满了血腥味的画面——   他看到了虎杖悠仁。   但画面中的“虎杖”不仅脸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嘴角更是挂着极度邪恶与残忍的狂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片尸山血海。   画面陡然一转。   那种邪恶的笑意,竟然出现在了伏黑惠的那张向来清冷的脸上!   浓重的血腥味仿佛穿透了时空扑面而来。   而在画面的最后,一切都归于黑暗,只有一道熟悉的苍蓝色光芒在闪烁。   那是……悟? 第139章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虎杖悠仁不解   “呃……”   剧烈的头痛让栖川澄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些画面是什么?   是未来?   还是某种未曾发生却注定会发生的因果分支?   “吼!!”   结界内,濒死的特级咒灵察觉到了栖川澄的走神。   它发出了最后的疯狂咆哮,将体内所有的咒力凝聚在一点,试图打破结界进行自爆。   “栖川医生!小心它要自爆!”下方的虎杖悠仁急切地大喊。   虎杖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瞬间将栖川澄从那些混乱的画面中拉了回来。   栖川澄深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那些不祥的画面强行压下。   他看着结界内做困兽之斗的怪物,眼神在瞬间恢复了冷冽。   “消失吧。”   他右手猛地一握拳。   “轰!!”   没有任何绚烂的爆炸,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及。   那个暗蓝色的正方体结界在一瞬间向内坍塌、泯灭,连同里面那只特级咒灵,在刹那间被绝对的规则力量绞杀,化作了一团无害的紫色血雾,消散在湿冷的空气中。   “呼……”   栖川澄轻飘飘地落回地面,身上的风衣一角微微摆动。   他走到有些呆滞的虎杖悠仁面前,再次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确认没有生命危险后,温和地问道:   “悠仁,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吗?惠和野蔷薇呢?”   “啊……啊!对!”虎杖悠仁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说道,   “钉崎被一只咒灵拖走了,伏黑去追她了!栖川医生,我们快去救他们!”   栖川澄微微闭上眼睛,强大的灵识在瞬间扫过了整座少年院。   “不用担心。”栖川澄睁开眼,安慰道,“那股恶劣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了。惠和野蔷薇现在很安全,他们正在往出口的方向移动,应该很快就会出来了。”   听到同伴没事,虎杖悠仁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栖川澄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很清楚,自己今天展现出来的力量,已经彻底颠覆了这孩子对他的认知。   更重要的是,如果让咒术界实际掌权的那群人知道他的存在和实力,以五条悟只言片语里透露的那群人的贪婪无能,必然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还不想让悟知道,自己一直在暗中插手这些因果。   他只想做五条悟疲惫时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一个能在雨天为他撑伞、在傍晚为他留一盏灯的普通儿科医生,而不是一个让咒术界忌惮的怪物。   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因果与杀戮,由他来在阴影中悄悄抹平就好,不需要脏了悟的眼睛。   “悠仁。”栖川澄蹲下身,平视着少年的眼睛,语气温柔却带着一丝让人无法拒绝的认真。   “今天发生的事情,包括我来过这里、以及我所做的一切……可以帮我保密吗?尤其是对悟。”   虎杖悠仁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脑子里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等一下……   怎么感觉这句话在哪里听过?   五条老师之前专门拜托他,隐瞒栖川医生,说栖川医生只是一个普通人,不可以掺和进咒术界;   现在,栖川医生又温柔地看着他,叮嘱他“今天的事情,千万要帮我瞒着五条老师”。   这两个人……怎么回事啊?!   明明是感情那么好的情侣,为什么在面对彼此的时候,都像是在玩什么高难度的间谍游戏啊?!   他们平时到底都在隐瞒些什么啊?!   而且,为什么每次都是拜托他啊!!   一个人隐藏两个秘密真的很难的!!!   看着虎杖悠仁那精彩万分的表情,栖川澄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粉红色的短发。   “可以吗,悠仁?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看着栖川澄那双真诚而温柔的眼睛,虎杖悠仁实在无法拒绝。   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抓了抓头发,点头答应道:“好吧,我明白了,栖川医生。我会保密的。”   “谢谢你,悠仁。”栖川澄的神色轻松了不少。   “可是……”虎杖悠仁看了看周围被破坏得一塌糊涂的废墟,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   “那……今天这只特级咒灵的事情,该怎么交代啊?伏黑和伊地知先生一会儿肯定会问的。”   “没关系,悟会处理好的。”栖川澄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对那个白发男人毫无保留的信任,   “只要你没事,剩下的事情,他有的是办法糊弄过去。”   虎杖悠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先走了。惠马上就要过来了。”   栖川澄最后看了一眼虎杖悠仁,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随即,他的身形在虚空中微微一晃,便如同融化在雨幕中一般,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空无一物的废墟,虎杖悠仁叹了口气,小声嘟囔着:“所以说……你们两个到底在别扭些什么啊……”   “虎杖!!”   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伏黑惠焦急的呼喊声。   紧接着,伏黑惠急匆匆地从走廊另一头跑了过来。   当看到虎杖悠仁虽然浑身是血、但依然好好地坐在地上时,伏黑惠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快步冲上前扶住他:“你没事吧?!咒灵呢?!”   “哟,伏黑,你没事真是太好了,钉崎呢,她怎么样?”虎杖悠仁咧嘴一笑,露出了一个开朗但有些心虚的笑容。   “她没事,我拜托了伊地知先生照顾她。”   伏黑惠环顾四周,看着周围被破坏得不成样子的建筑,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紫色血迹,眉头紧锁:“那只特级咒灵呢?”   “啊?哦……死了啊。”虎杖悠仁心虚地移开视线。   “死了?”伏黑惠一呆,不可置信地拔高了音量,“怎么死的?!”   “呃……这个嘛……”虎杖悠仁额头上滴下一滴冷汗,大脑疯狂运转,开始乱七八糟地胡编乱造,   “总之就是……我一开始和它苦战!然后你不是发出信号了吗?我就‘唰’地一下把宿傩叫出来了!然后宿傩‘砰砰砰’几下把它打死了!最后我又‘嗖’地一下把宿傩压回去了!嗯!就是这样!”   伏黑惠:“……”   伏黑惠:“就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虎杖悠仁疯狂点头,眼神真诚得发亮。   伏黑惠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半天。   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而且宿傩怎么可能这么听话地打完就回去,但眼下虎杖还活着,咒灵也确实消失了,疗伤才是最要紧的。   “算了……回去再找你算账。”伏黑惠叹了口气,上前架起虎杖悠仁的胳膊。   两个少年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满目疮痍的少年院废墟,迎向了结界外焦急等待的伊地知。 第140章 受伤害的只有虎杖悠仁   医务室。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家入硝子穿着白大褂,正熟练地用反转术式为病床上的钉崎野蔷薇处理着手臂上的深层擦伤。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伏黑惠和虎杖悠仁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哟,你们两个看起来也挺惨的嘛。”   钉崎野蔷薇坐在病床上,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   她看着灰头土脸的两人,挑了挑眉,“事情解决了吗?那只特级呢?”   伏黑惠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地移向了一旁的虎杖悠仁:“解决了。是虎杖一个人干掉的。”   话音刚落,正在用沾着酒精的棉签给野蔷薇擦拭血迹的家入硝子,动作微微一顿。   “哈?!”钉崎野蔷薇猛地拔高了音量,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指着虎杖悠仁,“他一个人?!解决了一只特级咒灵?开什么玩笑!”   伏黑惠再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而站在他身后的虎杖悠仁则心虚地移开了视线,眼神在地板的花纹上疯狂乱飘,根本不敢看钉崎的眼睛。   家入硝子没有说话,她安静地让三人坐下,反转术式依次抚过伏黑惠和虎杖悠仁的伤口。   那些深可见骨的外伤在术式的作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片刻后,家入硝子慢慢取下手套,扔进一旁的医疗废弃物桶里。   她靠在桌沿上,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隔着袅袅的烟雾看向虎杖悠仁。   “所以,是怎么解决的?”硝子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慵懒,却透着一丝不容敷衍的锐利。   “呃……这个嘛……”   虎杖悠仁额头上再次冒出了冷汗。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把之前忽悠伏黑惠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   “就是……我一开始和它苦战!然后感应到伏黑他们安全了,我就‘唰’地一下把宿傩叫出来了!宿傩‘砰砰砰’几下把它打死了!然后我又拼尽全力‘嗖’地一下把宿傩压回去了!嗯!过程就是这样!”   医务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钉崎野蔷薇的嘴角抽搐了两下,伏黑惠则是无语地扶住了额头。   “虽然听起来离谱到了极点……”钉崎野蔷薇叹了口气,“但放在那个诅咒之王身上,好像也只有这个解释能勉强说得通了。”   伏黑惠虽然心里依然存疑,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解释,也只能默认。   只有家入硝子,她微微眯起眼睛,不经意地打量着虎杖悠仁那僵硬的肩膀和飘忽不定的眼神。   她觉得虎杖此刻的表现,与其说是死里逃生的庆幸,不如说是……撒谎被抓包前的心虚。   不过,硝子并没有拆穿他。   她吐出一口烟圈,随手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干得不错嘛,虎杖!”   钉崎野蔷薇跳下病床,一把勾住虎杖的脖子,用力揉乱了他粉红色的头发,   “平时看起来傻乎乎的,关键时刻还挺可靠的!本小姐承认你有点厉害了!”   “哈哈……是、是吗……”虎杖悠仁干笑着,感觉自己的良心正在遭受着猛烈的谴责。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伴随着一道轻浮又欢快的声音:   “老师也觉得悠仁超级厉害呢~!”   众人转过头,只见五条悟迈着大长腿走了进来。   他依然戴着那副黑色的眼罩,嘴角挂着标志性的笑容。   “五条老师?你回来了啊。”钉崎野蔷薇松开虎杖,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你的出差任务结束了吗?”   “那是当然~”五条悟双手插在口袋里,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有什么任务是能拦住你们无敌的五条老师的吗?我可是以光速解决完就赶回来看我可爱的学生们了哦!”   成功收获了学生一阵无语的白眼。   然而,在表面轻浮的谈笑间,五条悟隐已经在一瞬间将三个孩子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最终,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停留在虎杖悠仁的胸口处——   那枚原本蕴含着特殊规则力量的御守,此刻已经彻底黯淡无光。   五条悟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改变,他径直走到虎杖悠仁面前,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既然大家都平安无事,那老师就放心啦。不过呢,关于这次任务的细节,老师需要和悠仁单独聊聊哦~”   “诶?现在吗?”虎杖悠仁浑身一僵。   “对呀,走吧走吧~”五条悟不容分说地半推半拽着虎杖走出了医务室。   钉崎和伏黑惠对视了一眼,觉得可能是要询问关于宿傩的事情,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只有家入硝子,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医务室外的走廊上。   一离开同伴的视线,虎杖悠仁就开始疯狂冒汗。   他觉得五条老师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简直就像是烙铁一样烫。   “那么,悠仁。”   五条悟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语气听起来十分随意,   “跟老师说说吧,在少年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虎杖悠仁结结巴巴地把那个“唰、砰、嗖”的宿傩打怪故事又复述了一遍。   一边说,他一边在心里疯狂向栖川澄祈祷:栖川医生,对不起了,我真的尽力在骗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宿傩还真是听话呢。”五条悟漫不经心地拉长了语调。   其实,五条悟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在去出差前,他早就察觉到了总监部那群烂橘子不安分的动向。   因此,他不仅在出差前特意安排了人暗中关照这几个孩子,甚至还让伊地知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向他汇报。   可是,就在几个小时前。   只要是关于英集少年院的消息,就像是被某种暗中的力量彻底切断了。   他留在暗处的人打不通他的电话,伊地知的求援消息发送失败,甚至连去寻找他的人都像遇到了鬼打墙一般找不到路。   直到少年院的事情彻底结束,通讯才诡异地恢复了正常,他的手机里瞬间涌入了无数个未接来电。   在接到电话、弄清楚事情原委的那一刻,五条悟当场就想直接杀回总监部把那群恶心的老头子全部宰了。   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高专,就是为了确认这三个孩子的生死。   在路上,他已经从伊地知那里听说了“虎杖放出宿傩搞定一切”的离谱汇报。   却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如果真的是总监部那群老橘子为了趁他不在杀掉虎杖而设下的死局,这群贪生怕死的老狐狸会猜不到“宿傩”这个最大的变数吗?   要么,是暗中设计的人自大到将宿傩也算计在内,笃定宿傩出来后不仅不会救虎杖,反而会直接杀光伏黑和野蔷薇;   要么,就是现场出现了一个总监部、甚至连宿傩都无法预料、无法抗衡的绝对“变数”。   而在刚刚踏入医务室,看到虎杖悠仁身上那枚彻底黯淡的御守时,五条悟心中的所有疑团,瞬间就解开了。   那个变数,是澄。   御守的力量被触发,说明悠仁遭遇了致命危险。   而御守被抽空,且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属于宿傩的狂暴残秽,反而有一种被某种规则力量强行抹平的痕迹……   再看看悠仁这孩子。   他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在见到自己的那一刻起,那副心虚得快要厥过去的表情,简直就像是被人当场抓获的小偷。   看他那战战兢兢的态度,估计是澄在救下他之后,暗中交代了什么“绝对不能告诉悟”之类的话吧。   想到这里,五条悟在心里无奈又好笑地叹了口气。   既然是澄出手了,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不过……   五条悟看着面前战战兢兢、大脑疯狂运转试图圆谎的虎杖悠仁,突然恶趣味发作。   “哎呀,悠仁真是了不起呢。”   五条悟凑近了一点,隔着眼罩盯着他,语气里满是戏谑,   “居然能把那个诅咒之王像召唤兽一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看来你已经完全掌握了压制他的诀窍了嘛?下次让老师也见识一下宿傩是怎么‘砰砰砰’打怪的吧?”   “啊这……下次一定!下次一定!”虎杖悠仁干笑着后退了一步,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五条悟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看着别人帮自己的恋人保守秘密,而且还要在自己面前努力演戏的样子,真的太有意思了!   五条悟决定见好就收,毕竟把孩子逼急了也不好。   他直起身子,拍了拍虎杖的肩膀,装作完全被骗过去的样子。   “好吧,既然是你自己解决的,那老师就信你啦。回去好好休息吧。”   “呼……”虎杖悠仁如蒙大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太好了!终于瞒过去了!   栖川医生,我做到了!   “那我先回宿舍了,五条老师再见!”虎杖悠仁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个充满压迫感的地方。   “去吧去吧。”   五条悟笑着挥了挥手。   就在虎杖悠仁转过身,刚刚迈出两步的时候,五条悟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轻飘飘地在背后丢下了一句话:   “对了,悠仁。”   虎杖悠仁脚步一顿。   “你衣服里那枚暗掉的御守……”五条悟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宛如恶魔的低语,“记得抽空去找澄,让他帮你重新加固一下哦~”   “……”   虎杖悠仁整个人瞬间僵硬在了原地,仿佛变成了一座风化的石雕。   五条悟看着他那凝固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哈哈哈哈”地大笑出声。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迈着轻快的步伐,心情愉悦地转身离开了走廊,只留下虎杖悠仁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五、五条老师……”虎杖悠仁欲哭无泪地望着天花板。   所以说,这两个人到底在玩什么情趣啊!!夹在中间的人真的很痛苦好吗!!! 第141章 回忆   东京,公寓内。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城市的霓虹灯在积水的路面上折射出斑斓而冷硬的光块。   栖川澄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红茶。   他的目光虽然落在窗外的夜景上,但深邃的眼眸里,却翻涌着无数思绪。   从英集少年院回来后,他的大脑就没有停止过思考。   首先是关于那只特级咒灵。   平心而论,那种程度的怪物,在栖川澄眼里脆弱得就像一张一戳即破的窗户纸,甚至连让他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如果将评判的标准换作那三个刚刚入学不久的一年级新生,这绝对是一场毫无生还可能的死局。   把这样三个半大的孩子,丢进一个已经完全孵化、拥有绝对压制力的特级咒灵的领域里,这绝对不是什么“历练”或者“意外”。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的屠杀。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可是为什么呢?   栖川澄微微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在瓷杯边缘轻轻摩挲。   为什么咒术界的高层,会将这种明显超出能力范围的必死任务,强行指派给几个半大的孩子?   那个庞大的、统治着整个日本咒术界的总监部,难道已经青黄不接到了连一个能处理特级事件的成年术师都派不出来的地步了吗?   栖川澄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脑海里,突然闪过过去的一段记忆。   在他的灵魂跨越无数世界的漫长旅途中,他曾在某个港口城市停留过。   在那座城市的黑夜里,他认识了那位教导他审讯手段的朋友。   栖川澄清晰地记得那个雨夜。   地下酒吧的灯光昏暗得像快要熄灭。   杯底的冰块撞出一声轻响,那个少年趴在吧台上,听完他的疑问后,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值一提的笑话,慢吞吞地笑了一声。   “澄。”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组织会把‘杀人’这种事,说成杀人吧?”   他用指尖拨了拨杯沿,语气轻柔。   “不会哦。太难看了,也太没有效率。他们会说,去完成任务,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我们相信你的能力。之后再把最危险、最不合理、最没有生还可能的任务,交给那个刚好不该继续活下去的人。”   “然后呢,等那个人死掉,所有人都会露出一副很遗憾的表情。”   “‘真可惜啊。’”   “‘明明是那么优秀的孩子。’”   “‘如果情报再准确一点就好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低头轻笑了一下。   栖川澄当时没有说话。   少年却像是已经看穿了他的沉默,偏过头来,用一种慵懒、却又透着令人胆寒的清醒的语调,对他说:   “很无聊对不对。”   “如果死亡也都是这种程度的东西,那还真是让人失望啊。”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栖川澄微微垂下眼睑。   在此之前,通过五条悟平时偶尔的抱怨和闲聊,栖川澄一直以为,这些一年级的孩子们作为咒术界新鲜的血液、作为被五条悟寄予厚望的“新时代的幼苗”,理应是被整个咒术界期待并严密保护的存在。   就算有历练,也应该是循序渐进的。   但今天的少年院之行,彻底打碎了这个假设。   那些高高在上的“老东西”们,根本不在意这些孩子们的死活。   或者说,他们甚至是在刻意促成这种死亡。   腐朽的组织,连排除异己的手段都如出一辙的无聊。   所以,是因为派系斗争?还是因为阶层划分?   他们这次真正的目标到底是谁?   这场残忍杀局的真正目标,到底是谁?   是针对身体里出现了那种诡异寄生力量、被视为不稳定因素的虎杖悠仁吗?   人类对于自己无法掌控的强大力量,第一反应永远是恐惧,随后便是毁灭。   这一点栖川澄并不否认。   也许是高层害怕虎杖悠仁体内的不明力量失控,所以想趁着虎杖悠仁还没有完全掌控那份力量,所以想趁机将他抹杀。   但如果仅仅只是为了杀一个容器,需要把另外两个无辜的优秀学生也搭进去吗?   目前看来,和这三个孩子关系最为密切的无疑是五条悟。   所以……他们最终想要打击的,其实是悟本人?   想到这里,栖川澄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骨泛起一丝苍白。   思绪翻转间,栖川澄又想起了今天在少年院,自己准备彻底绞杀那只特级咒灵时,脑海中突兀闪过的那些画面。   他很确定,自己绝不会平白无故地产生幻觉。   那些充满了绝望、阴冷和浓重血腥味的碎片,也不像是平白无故诞生的产物。   所以那些画面到底是什么?   是注定会发生的未来?还是某一条因为因果变动而产生的世界支线?   在那个画面里,虎杖悠仁的脸上布满了诡异的黑色纹路,带着邪恶与残忍的狂笑,站在尸山血海之上。   而他之所以变成那副模样,很有可能就是因为体内的那个东西失控了。   可是,为什么画面陡然一转,那种邪恶笑意,又会出现在伏黑惠那张向来清冷的脸上?   是算计吗?   那个寄生者,难道真正的目标并不是虎杖悠仁,而是想要在未来的某一天,夺取伏黑惠的身体?   一团团迷雾在栖川澄的脑海中交织,因果的丝线错综复杂。   但最让他无法释怀的,却是在所有画面的最后,那惊鸿一瞥的苍蓝色光芒。   那是悟的眼睛。   栖川澄绝对不会认错。   可是,为什么?   那双他最喜爱的漂亮眼睛,平时总是充满了不可一世的骄傲、张扬与笑意。   可在那个破碎的画面里,为什么他会觉得,那双眼睛眼底流露出的情绪,是那么的悲伤?   仅仅只是回想那个眼神,栖川澄就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连呼吸都有些滞涩。   “悟……”   栖川澄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的冷冽瞬间化作了如水般的温柔与心疼。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壁纸是两人之前去海边时拍的合照。   照片里的白发青年,双手紧紧抱着一边快要摔倒的黑发青年,笑的开朗。   栖川澄点开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发送了一条信息:   【回来了吗?】   信息发送成功。   一秒,两秒,三秒……屏幕上并没有跳出回复的提示。   栖川澄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悟还在处理高层那些烂摊子,也许还在安抚学生,又或许……   “咔哒。”   就在这时,玄关处突然传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栖川澄的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客厅看向玄关。   下一秒,门被推开了。   走廊昏黄的灯光顺着门缝倾泻进来,随之一起进来的,还有那一抹高挑挺拔的身影,以及那道栖川澄在心底念了无数遍、心心念念的熟悉嗓音——   “我回来了。”   五条悟站在玄关处,随手摘下了脸上的黑色眼罩,露出那双宛如倒映着整片苍穹的澄澈蓝眸。   他看着站在客厅灯光下的栖川澄,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 第142章 不安的亲密   玄关的灯光将五条悟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身上还带着室外未散的潮气,但当那双苍蓝色的眼睛落在栖川澄身上时,所有的锋芒都在瞬间融化成了一汪温软的春水。   栖川澄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五条悟几乎是在瞬间捕捉到了栖川澄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的阴郁。   “怎么了?”   他换好鞋,站起身,抬眼看向栖川澄。   “怎么这副表情。”   栖川澄大步走过去,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张开双臂,将那个还带着几分夜雨湿凉气息的青年紧紧揉进了怀里。   在玄关将人拥入怀中的那一刻,一整晚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他一只手环着五条悟的腰,另一只手扣在他的后脑,指尖插进那头还带着潮意的银白发丝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梳理着。   五条悟被他梳得很舒服,整个人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怎么这副表情。”五条悟闭着眼睛,嘴唇贴在栖川澄的耳侧,声音懒洋洋的,还带着一点调侃的笑意,“又和澈先生吵架了吗。”   “没有。”栖川澄轻笑了一声,声音因为埋在对方颈窝里而显得有些沉闷、沙哑,   “只是想你了。”   五条悟微微一愣,然后失笑:“我只离开了不到两天吧,小澄这么粘人吗?”   “嗯。”   栖川澄没有否认,只是朝着更深处埋了进去,嘴唇也顺着那温热修长的脖颈,慢慢吻上去,一直吻到不被高领遮掩的部分,然后他顿了顿,又轻轻咬了一下。   五条悟被他的鼻息弄得有些痒,脖子往旁边缩了缩,笑着说:“你是小狗吗,这么喜欢咬人。”   栖川澄沉迷在熟悉的气息里,闷闷道:“不是小狗。”   五条悟轻笑,不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抚摸着他的头。   过了好一会儿,栖川澄终于抬起头,“饿了吗?想先吃饭还是先去洗澡?”   “……洗澡。”   五条悟尾调拖得长长的,习惯性的撒着娇,   “今天的雨太烦人了,黏糊糊的,不舒服。”   “那我去给你放水。”   栖川澄朝着浴室走去,五条悟跟在后面。   “说起来啊……”   看着栖川澄调试水温的背影,五条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靠在浴室门框上,双手抱胸,笑吟吟道,   “多亏了那些老爷爷们今天搞出的乌龙,我接下来的工作都被解决了呢。也就是说——我明天可以一觉睡到中午哦。”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笑意里藏着诱惑:“澄呢?明天要早起吗?”   栖川澄放水的手一顿,瞬间懂了那危险又迷人的邀约。   他回过头,一双深黑色的眼眸深邃得仿佛要将五条悟彻底吞噬,声音低沉道:“我可以请假。”   五条悟笑出声来,眼罩摘掉后露出的银白碎发随着笑意轻轻晃动:“这可不行啊,澄。作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大人,怎么能为了这种理由请假呢——”   “偶尔一次。”栖川澄打断他,语气里隐隐藏着急切。   五条悟歪着头看他,苍蓝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烫。   他没有再逗他。   栖川澄也没有再说话。   他起身走了过去,在五条悟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栖川澄低下头,鼻尖轻轻抵上五条悟的颈侧。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雨水的气味,混着五条悟自己的气息。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温热的呼吸打在颈动脉上,五条悟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嘴里却还在笑:“还说不是小狗,这么闻来闻去。”   栖川澄没理他,他微微侧耳,靠在五条悟的侧脸边,一边抬手慢慢解着五条悟衣服最上面的那颗扣子,一边随口问道:“吃饭了吗?”   “吃了一块蛋糕,在校长室顺的。”五条悟配合地微微仰起下巴,让他解第二颗。   “那就是没吃饭。”   “蛋糕也是饭嘛。”   “嗯,”栖川澄不跟他争,指腹擦过他喉结下方的皮肤,“那等会儿再吃一点。”   说话间,手指已经解开了全部纽扣。   露出的锁骨线条很漂亮,白皙的皮肤上已经看不到几天前留下的淡红色痕迹。   栖川澄看了几秒,没有去碰那里,而是低下头,在锁骨上方那片干净的皮肤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之后,栖川澄一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绕过他的后背,将人轻轻推到门上靠住。他俯下身,嘴唇顺着锁骨一路向上,经过喉结、下颌线,最后停在五条悟的耳后。   那个位置很敏感,栖川澄知道。   果然,五条悟的呼吸变了。原本还带着点玩笑性质的闷笑消失,变成了一个极轻的气音。   他的嘴唇贴着那截修长的脖颈,从耳后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啄吻。   每一下都浅尝辄止。   五条悟的笑声渐渐小了。   他靠在门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后脑勺已经抵住了木框,眼角泛起一层很浅很淡的红。   栖川澄的吻停在他的锁骨窝处,嘴唇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像是感受底下脉搏的跳动。   “澄。”他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栖川澄停下了动作,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安静地等他说话。   五条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不说话了。   他伸手攥住栖川澄的衣领,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几厘米,然后偏过头,准确无误地含住了栖川澄的下唇。   唇舌纠缠间,栖川澄的手从五条悟的腰际滑到后背,隔着那层被雨水浸过的制服,一寸一寸地描摹着那些熟悉的骨骼和肌理。   在换气的间隙里,栖川澄的嘴唇擦过五条悟的耳垂,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   “腿搭上来。”   五条悟眨了一下眼,还没反应过来,栖川澄已经弯下腰,手臂穿过他的膝弯,一把将他托举上来压在门上。   失重感让五条悟本能地用双腿勾住了栖川澄的窄腰,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颈。在这个完全被对方掌控的危险姿势里,栖川澄的吻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栖川澄吻得很深、很重,仿佛要借由这种最原始的体温交融,将怀里的人实实在在地钉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近乎贪婪地汲取着五条悟口中的津液,舌尖掠过敏感的上颚,逼得五条悟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栖川澄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之前看到的那些画面,画面里透露的信息是那么的让人不安,于是他只能更加用力地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死死嵌入怀中。   五条悟有些艰难地在换气的空隙偏开头,修长的手指插入栖川澄的黑发里,安抚性地揉了揉。   他喘拂着气,看着栖川澄那双因为情欲而晦暗不明的深黑色眼睛,用带着潮气的声音似笑非笑地问:“不是说……没吃饭吗?不打算去做饭了吗?”   理智被这句话拉回了些许。   栖川澄仰起头,看着五条悟那张被吻得殷红的嘴唇,喉结沉重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把人放下来,而是用鼻尖蹭了蹭五条悟的鼻尖,声音哑得仿佛含着砂砾:   “想和你一起洗。”   五条悟愣了一瞬,看着面前男人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浓稠占有欲,以及那一丝只有他能察觉到的、毫无安全感的执拗。   半晌,他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闷笑,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收紧了搂在栖川澄脖子上的手臂,用行动作出了默认。   得到许可的栖川澄眼底划过一丝幽暗的火光。   他就着这个托举的姿势,稳稳地抱着怀里的人,转身大步走进了水汽氤氲的浴室。 第143章 友枝町   晨光顺着半掩的窗帘缝隙溜进室内,在地毯上投下了一道温吞的亮色。   五条悟在柔软的床铺中睁开眼,有些懒洋洋地眨了眨那双苍蓝色的眼眸。   大概是因为昨晚折腾得有些晚,他的意识还有些混沌,但在捕捉到属于栖川澄那股熟悉且让人安心的气息时,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随即注意到了卧室中间的动静。   不远处的地毯上敞开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栖川澄正背对着他,有条不紊地将一叠衣物放进去。   “澄?”五条悟带着些刚睡醒的沙哑鼻音,拖长了调子,有些不解地喊了一声。   听到声音,栖川澄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   当看到在被子里只露出大半个肩膀和一颗毛茸茸白脑袋的爱人时,男人眼底那原本专注于收拾东西的冷静瞬间化开,融成了一汪温软的春水。   他放下手里的衣物,迈向床边,顺势在床沿坐下。   栖川澄伸出手,轻轻捏住五条悟探出被外的一只手腕,将他的手微微抬起,随后低下头,薄唇落在他白皙的指尖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五条悟顺着他的力道微微坐起身,绸缎被面顺着胸膛滑落,隐约露出几道暧昧的淡红痕迹。   不出意外,他身上还是传来了一阵熟悉的酸软感,不过或许是因为昨夜栖川澄格外克制温柔,事后也做了细致的清理和按摩,这种感觉比上次失控时要好受得多。   栖川澄长臂一伸,自然而然地揽过怀中人有些发软的腰,让他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结实温暖的怀里。   大手游刃有余地探向那截柔韧的后腰,力度适中地按揉起来。   舒服得眯起眼睛,五条悟仰起头,随口问他:“大清早的,在忙什么呢?”   栖川澄揉着他后腰的动作没有急着停,沉默了片刻后,低声开口:“我想带你去见一个朋友。”   五条悟微微一愣,心头浮起一丝疑惑。   在两人的相处中,栖川澄一直是个非常尊重他的人,无论大小事情,总是习惯先和他商量、温声细语地询问他的意见后再做决定。   这还是栖川澄第一次,在没有提前打招呼的情况下,直接做好了决定要带他去见什么“朋友”。   这不禁让他联想到了什么——难道,又是像之前遇到的夏目贵志那种情况吗?   那种游离于普通人世界之外,属于“另一个维度”的奇妙存在?   他微微抬起眼帘,正想开口询问,栖川澄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男人的眼神深邃而温柔,他微微低头,温热的唇印在了五条悟的眼睑下方。   五条悟下意识地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栖川澄的唇上轻轻扫过。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五条悟重新睁开眼,轻声问他。   栖川澄将怀里的人又往紧揽了揽,轻声解释道:“不是什么坏事。只是……之前就和她们说好了,如果有机会,要带你一起去见见她们。但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没有履行,所以这次,想带你去看看。”   五条悟敏锐地察觉到,栖川澄的话语中藏着一些未尽的留白,似乎牵扯着他过去那些不为人知的世界与经历。   但他也看出栖川澄不愿在此刻多说,于是也没有追问。   他放松了身体,重新靠回那个温暖的怀抱里,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轻描淡写的“嗯”,反倒让栖川澄愣住了。   他本以为要花些心思去解释,甚至做好了五条悟会抗拒这种突如其来的社交的准备。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五条悟:“你……愿意去?”   五条悟看着他错愕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伸出手,指尖调皮地戳了戳栖川澄的脸颊,理所当然地说道:“有什么不愿意的。那可是澄的朋友啊。”   心口一阵发烫,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低下头,又珍重地亲了亲五条悟的手心,声音微哑:“我已经做好早饭了。东西也收得差不多了,等你洗漱好,吃完饭我们就出发。”   五条悟点点头,掀开被子起身去洗漱。   栖川澄坐在床边,目光一直追随着五条悟修长挺拔的背影,直到浴室的门关上,他才收回视线。   他在原地静静地定了一会儿,然后才站起身,将最后几件两人的随身物品叠好放进箱子,“啪嗒”一声扣好锁扣,将装着两人行李的行李箱拖到了走廊上放好。   餐桌上是丰盛的日式早餐,五条悟吃得心满意足。等两人吃完饭,栖川澄从卧室里拿出了今天准备好的衣服。   当五条悟换好衣服,站在全身镜前时,忍不住挑了挑眉。   镜子里的两个人并肩而立。同样的剪裁、相同的款式,只是颜色一黑一白,是显而易见、明目张胆的情侣装。   穿在栖川澄身上显得斯文清俊,穿在五条悟身上则透着一股矜贵与慵懒。   五条悟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正在帮他整理衣领的栖川澄:“什么时候买的新衣服?我怎么不知道。”   栖川澄垂着眼眸,认真地帮他理平领口的褶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很久之前就买好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穿,今天终于有机会了。”   自从见过五条悟的完整面容后,栖川澄对打扮自己的爱人就有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热衷,只是五条悟平时还是穿制服居多,所以他一直没有机会。   五条悟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忍不住轻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小澄是真能藏秘密啊。”   一切收拾妥当后,两人并肩出门。   走到楼下,五条悟本以为要走向地下车库,却发现栖川澄牵着他的手,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次不开车吗?”五条悟好奇地问。   栖川澄摇了摇头,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牵着他的手,步伐平稳地走向了附近一座平时就比较冷清的花园。   随着他们越往花园深处走,周围的人烟越发稀少。   五条悟敏锐地感觉到,栖川澄的步伐开始逐渐变慢,而那只与他十指交扣的手,也在这时微微握紧了几分。   感觉到栖川澄似乎有些紧张的情绪,五条悟的手微微用力,同样坚定地回握住了栖川澄的手。   不知是走到了第几棵树下,周围的空气忽然出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扭曲。   只是眨眼间,眼前的景色在刹那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略显萧瑟的秋日花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铺满粉色樱花瓣的宽阔步道。   微风拂过,漫天的樱花如雪般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五条悟的肩头和发丝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的花香,阳光明媚得恍如春日。   五条悟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六眼的视野中,这里的规则与咒术界截然不同,没有咒力,没有残秽,只有一种温暖而纯粹的能量在流淌。   但是又区别于夏目那个世界的力量。   他转过头看向栖川澄。   身旁的男人并没有看他,只是目光注视着前方,侧脸的线条温柔而坚定。   栖川澄没有解释,只是更加用力地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在这条没有尽头的樱花步道上,慢慢往前走去。   五条悟忽然就笑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追问这里是哪里,只是安静地跟在栖川澄身侧,踩着一地落樱,任由对方牵引着自己。   两人走过几个安静的路口,微风拂动着他们的情侣风衣。最终,栖川澄在一座温馨的独栋两层小洋房前停下了脚步。   五条悟抬起头,视线落在大门旁的表札上。那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四个字:   【木之本家】   栖川澄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来啦——!”   门内很快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快、充满活力的少女音。紧接着,是一阵“哒哒哒”的轻快脚步声。   “咔哒”一声,门被从里面打开。   一个留着栗色短发、长相甜美可爱的小女孩出现在他们面前。   女孩穿着居家的粉色围裙,看到门外的人时,那双翠绿色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五条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小女孩,六眼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体内蕴含的强大的力量。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到小女孩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脆生生地,充满惊喜地喊了一声:   “栖川哥哥!你终于来啦!” 第144章 寒暄   看着小女孩明媚的笑脸,栖川澄不自觉地柔和了眉眼。   “小樱,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木之本樱用力点了点头,一双翠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还以为栖川哥哥最近又去了很远的地方,这几天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过来呢。”   “抱歉,让你担心了。”栖川澄温声安抚道,“最近手头上的事情有点多,耽搁得久了一些。”   “没关系的!”小樱连忙摆手,笑容格外灿烂,“栖川哥哥平安就好呀。”   话音刚落,小樱这才注意到,栖川澄身后似乎还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她正好奇地想探头去看,屋内忽然传来了一道温柔甜美的嗓音。   “小樱,是栖川君来了吗?”   伴随着轻缓的脚步声,另一个女孩从客厅走了出来。   她留着一头柔顺的黑色长发,精心编成了双股辫,眉眼温婉。明明还是个小女孩,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股从容的优雅。   看到站在门口的栖川澄,女孩弯起眼眸,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果然是栖川君。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知世。”栖川澄朝她轻轻颔首,“你今天也在这儿。”   “因为猜到栖川君最近可能会来,小樱这几天可是一直在准备点心呢。”大道寺知世抿嘴轻笑,“我当然不能错过啦。”   “知、知世!”小樱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慌忙转过头去结结巴巴地解释,“也、也没有一直准备啦!只是昨天刚好有时间,所以才做了一点点……”   知世笑而不语,只是一脸温柔地看着她。   五条悟一直站在栖川澄身后,安静地打量着这两个小女孩。   那个叫知世的黑发女孩身上,只萦绕着一丝极淡的柔和力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反倒是那个叫小樱的短发女孩,娇小的身体里竟流淌着一股极为纯净且庞大的能量。   看来,真正特殊的是这个叫小樱的孩子。   不过,五条悟也只是略微打量了一眼,便很懂分寸地收回了视线。   毕竟这里是澄特意带他来的地方,眼前的两个小姑娘也是澄放在心上的朋友。   他没有贸然去探究什么,更没有流露出半点高高在上的审视,只是乖乖地任由栖川澄牵着手,耐心地等着自家恋人开口介绍。   栖川澄这才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意识到自己还把人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对了,我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   听到这话,小樱和知世齐刷刷地看向他。   栖川澄微微侧开身子,将身后的五条悟完完整整地让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我想带一个人,来见见你们。”   门前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五条悟今天出门时只随手架了一副细框的浅色墨镜。   此刻隔着半透明的镜片,那双苍蓝色的眼眸若隐若现。银白色的碎发在秋日明媚的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不仅漂亮,更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视觉冲击力。   小樱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就连一向稳重的知世,眼底也闪过一丝真切的惊艳。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恢复了那副温柔从容的模样。   女孩敏锐的目光在五条悟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轻飘飘地落在了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唇角的笑意顿时悄悄加深了几分。   两个小女孩的反应全被五条悟尽收眼底,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他体贴地稍稍俯下身,把视线放平到两个孩子的同等高度,温和的打了个招呼。   “你们好呀,我叫五条悟。”   说着,他偏过头看了身旁的栖川澄一眼,笑意轻快又自然:“谢谢你们一直以来这么照顾澄哦。”   小樱这才猛地回过神,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她连忙站直小小的身体,有些拘谨地鞠了一躬:“五、五条先生你好!我叫木之本樱!”   大概是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冒失,她顿了顿,又一本正经地补充道:“栖川哥哥平时也一直很照顾我们的,所以请不要这么客气!”   五条悟被她这副认真的模样逗乐了,眼底的笑意愈发明显:“原来是这样啊。那以后,也请小樱多多关照啦。”   “是!”小樱回答得格外响亮。刚答完,她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紧张过头了,连带着耳朵尖都跟着红了起来。   知世在一旁看着,抬手掩住唇角轻轻笑了一声,随后落落大方地向五条悟问好:“五条先生,您好,我是大道寺知世。之前一直听栖川君提起您,今天终于见到本人了。”   听到这话,五条悟眉梢微挑,瞬间捕捉到了话里的重点。   “哦?一直听他提起我?”   “知世……”栖川澄有些无奈地唤了她一声,试图制止。   “难道不是吗?”知世微微歪了歪头,神情看起来既温柔又无辜,“栖川君以前,可是很少会主动和我们提起某一个人的呢。”   栖川澄被堵得一时无言,默默移开了视线。   五条悟侧过脸,看向自家一向沉稳的恋人,唇角的弧度眼看就要压不住了。   “这样啊——”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硬是被他拖长了语调,说得百转千回、意味深长。   栖川澄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刚想找个借口转移话题,一旁的小樱忽然短促地惊呼了一声。   “啊!”   几个人同时停下话头,齐刷刷地看向她。   “对不起对不起!”小樱慌慌张张地往旁边退开,把门口的位置让了出来,满脸懊恼,“我刚才太高兴了,居然让你们一直站在门口说话!栖川哥哥,五条先生,快请进!”   “打扰了。”栖川澄顺势牵着五条悟往里走。   “打扰啦。”五条悟也跟着笑眯眯地附和。   小樱赶紧从鞋柜里翻出两双客用拖鞋,等两人换好后,便一路小跑着把他们领进了客厅。 第145章 正式介绍   木之本家的客厅布置得十分干净温馨。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甜的烘焙香气。   茶几上早已整整齐齐地摆好了茶具,旁边的小花瓶里甚至还插着几枝沾着水珠的鲜花,一看就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花了心思提前布置的。   栖川澄扫了一眼桌上的阵仗,眼神愈发温和柔软下来:“小樱,你该不会是从好几天前就开始准备了吧?”   “也、也没有好几天啦。”小樱下意识地反驳,可刚说完底气就有些不足了,声音越说越小,“就是想着……栖川哥哥如果来了,总要有好吃的东西招待才行嘛……”   知世在一旁毫不留情地温柔拆台:“其实,小樱从三天前就开始苦恼,到底该给栖川君做哪一种点心了呢。”   “知世——!”小樱羞得脸颊通红,急急忙忙地扑过去,想要捂住好朋友的嘴。   知世轻笑着往旁边一躲,两个小姑娘顿时闹作一团。   五条悟挨着栖川澄在沙发上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小女孩打闹。   他微微偏过头,凑近栖川澄的耳边,压着嗓音轻笑道:“是很可爱的孩子们呢。”   “嗯。”栖川澄的目光落在小樱和知世身上,声音里泛着浅淡的笑意,“她们都是非常好的孩子。”   小樱耳朵尖,正好捕捉到了栖川澄的后半句话,脸上的红晕顿时更深了。   她像是为了掩饰害羞,一溜烟地转过身,踩着拖鞋“哒哒哒”地往厨房跑去。   “我去拿点心!”   “当心脚下,别跑太急了。”栖川澄习惯性地拿出了长辈的架势叮嘱道。   “知道啦——!”厨房里传来小樱活力满满的回应。   没过多久,小樱便端着一个木质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里稳稳当当地摆着几块小巧的蛋糕,松软的奶油上还点缀着被精心切成心形的草莓,看起来精致得让人舍不得下口。   五条悟的视线几乎是在瞬间就被那些甜点牢牢锁定了。   知世十分默契地走上前,帮着小樱将泡好的红茶一一放到客人面前。   忙完这些,小樱也在桌边乖乖坐下。她将双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看着栖川澄,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感慨:“栖川哥哥,你这次真的很久没有来了呢。”   栖川澄眼底浮起一丝歉意,温声解释道:“抱歉。最近身边确实发生了一些事,一直没能抽出合适的时间过来。”   “栖川哥哥不用跟我道歉呀。”小樱认真地摇了摇头,“大家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情嘛。只要知道栖川哥哥过得很好,没有遇到危险,我们就很放心了。”   说到这里,她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又忍不住悄悄瞅了一眼坐在栖川澄身边的五条悟。   栖川澄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小动作,便也顺着她的视线侧过头,看向五条悟。   此时的五条悟正单手托着下巴,姿态慵懒得很,另一只手则熟稔地搭在栖川澄身侧。   明明是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异世界,面对着陌生的人,他身上却找不到半点局促和防备。   察觉到栖川澄的注视,他立刻偏过头,弯起那双漂亮的苍蓝眼眸,冲着恋人粲然一笑。   知世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目光在他们之间轻轻转了一圈,忽然意有所指地开口:“不过,看样子,栖川君最近应该也遇到了很好的事情吧?”   栖川澄微微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栖川君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呢。”   知世的声音轻柔却笃定。   她停顿了片刻,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两人身上那件款式相同、颜色却刚好一黑一白的外套上,眼中闪烁着聪慧又善意的笑芒。   “而且,两位今天穿的衣服,真的非常相配哦。”   经她这么一提醒,小樱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那两件情侣装,一双翠绿色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哇!真的耶!是一模一样的衣服!”   五条悟低头揪了揪自己的风衣领子,非但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十分坦荡且骄傲地点头承认:“眼光不错,确实是一样的。”   小樱忍不住感慨道:“那两位的关系一定超级好吧!”   听到这句单纯的感叹,栖川澄和五条悟不约而同地转过头,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相比起小樱的懵懂,知世则微笑着,把话题引向了最核心的问题:“所以,五条先生,就是之前那位让栖川君非常在意的先生吗?”   这话一出,五条悟立刻微微偏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身旁的人。   栖川澄显然没料到知世会问得这么直白。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耳根悄然染上了一层显眼的薄红。   但是,他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只是短暂的局促过后,栖川澄放下了手。   他迎着两个小女孩充满期待的目光,神色坦荡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就是他。”   说话间,他自然地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覆上了五条悟搭在一旁的手背,然后指骨一根根挤进去,与之十指紧紧交扣。   “悟是我现在最重要的人。”   感受着指间传来的力度与温度,五条悟原本还带着几分散漫和看热闹意味的笑容,不知不觉间彻底柔软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客为主地收拢手指,将栖川澄的手握得更紧。   看着眼前这一幕,小樱和知世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下一刻,两个女孩的脸上同时绽放出了真心实意的高兴笑容。   “太好了!”小樱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恭喜栖川哥哥!也恭喜五条先生!”   “是啊。”知世的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但眼底却闪烁着掩饰不住的欣慰,“能够亲耳听到这个好消息,我们真的替栖川君感到高兴。”   五条悟看着两个小女孩真诚的笑脸,微微眨了眨眼,随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谢谢。”   他收起了所有的漫不经心,郑重且认真地接下了这份来自异世界、最纯粹的祝福。   “我也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们。” 第146章 “原来那些糖果是你们做的啊”   栖川澄端起红茶润了润嗓子,视线在温馨的客厅里转了一圈,随口问道:“桃矢今天不在家吗?”   “哥哥和雪兔哥去打工啦。”小樱乖巧地回答,“他们今天估计要晚一点才能回来。”   栖川澄闻言,没忍住轻笑出声:“桃矢还是老样子,这么热爱打工。”   “才不是喜欢呢。”小樱小声嘟囔着,替自家哥哥抱不平,“哥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能找到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工作。”   “难怪我总觉得走在街上,哪里都能碰见他。”栖川澄若有所思。   小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诶?连栖川哥哥也遇到过吗?”   “遇到过好几次呢。”栖川澄笑着细数,“咖啡店、花店,还有游乐园。”   五条悟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单手托着下巴插话道:“小樱的哥哥到底打几份工啊?”   “很多很多。”小樱很认真地拿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圈,“有时候连我都搞不清楚他到底在哪里打工。”   “听起来相当厉害嘛。”五条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简直就像是那种可以在城市地图上随机刷新的隐藏NPC一样。”   小樱呆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自家哥哥变成游戏NPC的样子,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好像……还真的有点像。”   看着小女孩明媚的笑脸,栖川澄也跟着弯了弯唇角。   小樱忽然想起了桌上的点心,连忙将盘子往他们面前推了推,眼睛亮晶晶的:“对了!这是我昨天做的草莓蛋糕。栖川哥哥,五条先生,你们快尝尝看!”   五条悟的视线其实早就黏在那几块精致的小蛋糕上了,一听这话,立刻毫不客气地拿起了小银叉:“那我就开动咯。”   他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松软的蛋糕胚甜度恰到好处,奶油打发得十分轻盈,再加上草莓酸甜的果香,完美中和了多余的甜腻。   那双苍蓝色的眼眸微微亮了起来。   “好吃!”   小樱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小手攥着围裙:“真的吗?”   “真的。”五条悟又挖了一大口,语气里没有半点大人哄小孩的敷衍,“奶油一点都不腻,蛋糕体也很松软,草莓的味道更是刚刚好。小樱明明才这么小,居然能做出这么好吃的蛋糕,超级厉害哦。”   被这么直白地夸奖,小樱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她低头揪了揪小围裙的边缘,小声说:“也没有那么厉害啦……我只是平时经常帮爸爸打下手做饭,慢慢就学会了。”   “悟可是个资深甜食控。”栖川澄也尝了一口,笑着替她打气,“能让他给出这么高的评价,说明小樱的手艺确实非常棒。”   五条悟侧过脸瞅他:“我平时对甜品的评价有那么严格吗?”   “遇到甜品的时候,你一向很严格。”   “哪有,明明只要足够甜我都会喜欢的吧。”五条悟理直气壮地反驳。   栖川澄毫不留情地揭他的老底:“之前在车站附近买的那家蒙布朗,你就只吃了一口,最后全塞给我了。”   “那是因为那家的栗子泥太干了,口感完全不合格嘛。”   栖川澄转头看向小樱,温和地下结论:“你看,所以他的评价非常有参考价值。”   小樱听着他们拌嘴,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五条先生对甜点真的这么有研究呀。”   “那是当然。”五条悟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银叉,神情一本正经,“甜点可是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知世看着五条悟盘子里已经消失了大半的蛋糕,善解人意地轻声问:“五条先生如果喜欢的话,厨房里还有一些哦。”   五条悟显然心动了,但他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下意识地偏过头,眼巴巴地看向了栖川澄。   栖川澄对上那双仿佛会说话的蓝眼睛,安静了两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可以再吃一块。”   五条悟立刻眉开眼笑:“小澄最好了~”   知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小樱见状,立刻积极地站起身:“那我去拿!”   “不急。”栖川澄温声叫住她,“你先坐着休息一会儿。”   五条悟也笑眯眯地附和:“就是呀,小樱慢慢来就好啦。”   小樱闻言重新坐回椅子上,经过这番互动,她的神态已经比刚见面时自然亲近了许多。   看着桌上精致的草莓蛋糕,栖川澄忽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关于甜食……悟,你第一次从我这里拿到的那些糖果,其实就是小樱和知世做的。”   五条悟手里正准备戳蛋糕的叉子猛地停在了半空。   “……那些糖?”   “嗯。”栖川澄点点头,“就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送给你的那些‘幸运糖’。”   五条悟看看小樱,又看看知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浮现出真真切切的惊讶。   当初为了找那些糖果,他可是把伊地知使唤得团团转,几乎跑遍了东京大大小小的商场和甜品店,自己甚至还去查过不少小众的手工糖果品牌,结果连个影子都没摸着。   后来他虽然猜到可能是私人手工制作的,但怎么也没想到,做出那些糖果的居然会是眼前这两个小女孩。   原来,那些糖果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所在的那个世界。 第147章 “想看看当时的录像吗”   “原来是你们做的啊。”五条悟忍不住失笑,“难怪我当时翻遍了整个东京都没找到。”   小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五条先生专门去找过那些糖吗?”   “找了很久哦。”五条悟用手指夸张地比划了一个大大的距离,   “东京的商场啦、甜品店啦,还有各种手工作坊,我差不多都让人去问了一遍。结果不管怎么查,都没有一模一样的。”   “对、对不起。”小樱下意识地道起歉来,“因为那些确实不是在商店里买来的……”   “为什么要道歉呀?”五条悟弯起眼睛,语气轻松又温柔,“我反而觉得,这说明我们很有缘分呢。”   说着,他像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个随身携带的小福袋。   深蓝色的底布上绣着精致的月亮和星星,因为一直被主人妥善珍藏着,边角依然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磨损。   “而且后来,澄又送了我好大一袋。”   小樱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熟悉的福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啊!就是这个!那天栖川哥哥为了挑这些糖,可是花了很长时间呢。”   栖川澄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知世十分自然地接过了话茬,声音温柔却字字切中要害:“是啊。那天栖川君忽然跑来告诉我们,说他想送一些糖果给一个‘很在意的人’。当时我和小樱都吓了一跳呢。”   “知世……”   “因为栖川君以前从来没有为了谁做过这种事呀。”知世仿佛完全没察觉到栖川澄逐渐僵硬的神色,语调依旧轻柔和缓,   “栖川君当时检查的可仔细了。每一颗都有认真挑选,形状不够圆润的不要,糖纸上哪怕只有一点点小褶皱的,也要被他单独挑出来放到一边。”   小樱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嗯嗯!栖川哥哥那天挑得可认真了!”   五条悟缓缓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身旁的栖川澄。   栖川澄默默抬起一只手抵在唇边,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试图维持住最后的一丝镇定:“……也没有那么夸张。”   “哦——是吗?”   五条悟故意拖长了声音,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早就盛满了藏不住的笑意,   “可是我怎么记得,当时某人信誓旦旦地跟我说,那些糖只是他‘随便装进去’的?”   栖川澄可疑地沉默了两秒,移开视线:“过去太久了,我记不清了。”   “哇哦,居然失忆得这么及时吗?”   “可能是最近工作太累了吧。”   “堂堂医生也会用这种毫无医学依据的理由来糊弄人吗?”   栖川澄再次端起茶杯,战术性地喝了一口茶,避开了五条悟那充满戏谑的视线,面不改色地吐出两个字:“偶尔。”   小樱赶紧捂住嘴巴,大眼睛眨巴眨巴。   知世眼眸微弯:“如果五条先生感兴趣的话,想看看栖川君当时挑糖果的录像吗?”   栖川澄端着茶杯的动作彻彻底底地僵住了。   “录像?!”五条悟瞬间来了精神,腰板都挺直了。   “是的呢。”知世笑得那叫一个温柔无害,“那天我刚好带着摄影机,就把那一幕拍下来了。”   “知世。”栖川澄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知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怎么了,栖川君?”   “那段录像……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吧。”   “但是对五条先生来说,或许非常重要哦。”   五条悟立刻举起双手表示强烈赞同:“非常重要!超级无敌重要!”   他甚至朝知世的方向稍稍倾了倾身子,眼睛亮得简直像是在发光,“真的可以给我看吗?”   “当然可以。”知世笑着点点头,“我等一会儿打个电话,麻烦家里人送过来就好。”   “那真是太麻烦你了!”   “一点都不麻烦。能够记录下这些珍贵的画面,本来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呀。”   五条悟简直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己,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尤其是当某个人嘴硬死活不肯承认的时候,这种影像证据就显得更加弥足珍贵了!”   “确实如此呢。”知世温柔地附和着,“有些瞬间如果当时没有及时记录下来,之后就很难再看到了。”   “那刚刚小澄嘴硬的样子,你有拍下来吗?”五条悟兴致勃勃地追问。   “很遗憾,今天出门没有带摄影机。”知世轻轻叹息了一声,随即又笑了起来,“不过没关系,我会好好记在脑子里的。”   栖川澄夹在这一大一小、一唱一和的两人中间,头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把五条悟带来见大道寺知世,或许是一个会让他底裤都不剩的危险决定。   偏偏五条悟这会儿心情好极了。   他跟知世从录像带一路聊到了服装设计,又从服装设计聊回了两人今天穿出门的情侣装。   “原来是栖川君买的呀。”知世用专业的眼光仔细打量了一下两人衣服的剪裁,   “颜色和版型都非常协调。五条先生很适合浅色,栖川君穿深色也显得很沉稳好看。”   五条悟笑着问:“知世平时对设计衣服有做过研究吗?”   “是的,我经常给小樱做衣服。”   “知世做衣服特别特别厉害!”小樱下意识地大声夸赞,但紧接着,大概是脑海里闪过了某些过于华丽繁复的战斗服款式,她的声音又渐渐虚了下去,   “虽然……有时候穿出去,会有一点点显眼……”   “因为小樱不管穿什么都非常可爱呀。”知世理所当然地回答,“这么可爱的小樱,当然要穿最可爱的衣服。”   小樱的脸又红透了:“知世……”   五条悟摸了摸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认同地点了点头。   “嗯,完全能够理解。”   栖川澄听到这句话,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你理解什么了?”   “就是那种,看到适合某个人的衣服,就会忍不住想要全部买下来套在他身上的心情啊。”五条悟说,   “小澄平时不也是这样对我的吗?”   栖川澄看了他一眼,纠正道:“我只给你买。”   五条悟温柔一笑:“嗯,我知道。”   知世静静地看着他们互动,忽然好奇地问:“那五条先生平时也会给栖川君挑衣服吗?”   “会啊!不过澄这家伙一点都不配合。”   五条悟立刻抓紧机会开始告状,   “他的衣柜里都是清一色的黑白灰,老气得不行。我好心给他挑几件颜色亮一点的,他总拿不适合上班穿来搪塞我。”   “因为那些衣服确实不适合穿去医院。”栖川澄无奈地辩解。   “那在休息日穿不就好了嘛?”   栖川澄叹了口气,幽幽地看着他:“如果你挑的不是那种印着巨大草莓蛋糕的粉色卫衣的话,我或许会考虑。”   小樱脑补了一下向来温和沉稳的栖川哥哥穿着死亡芭比粉、胸前还顶着个大蛋糕的画面,实在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五条悟却还是一脸认真:“明明穿起来会超级可爱的啊。”   知世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居然赞同地点了点头:“其实……如果稍微调整一下蛋糕图案的大小和位置,再把粉色的饱和度降一点,或许真的会很适合栖川君呢。”   五条悟顿时来了精神,像是找到了组织:“对吧对吧!知世也这么觉得对不对?”   “是的。栖川君的气质本身就很温和包容,稍微尝试一些明亮活泼的颜色,并不会显得突兀,反而会很有反差感。”   “那下次可以麻烦知世帮他量身设计一件吗?我可以提供他的全部尺寸哦!”   “当然没问题。”   “知世……”栖川澄再次发出了无奈的叹息。   两人闻声,同时转过头看向他。   栖川澄对上五条悟那双兴致勃勃、写满了期待的眼睛,原本想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妥协的轻叹。   “……别设计得太夸张就行。”   五条悟立刻得寸进尺地一把抱住他的手臂,笑吟吟道:“也就是说,小澄答应啦?”   “嗯。”   “知世,你听到了吗?”   “听得很清楚哦。”知世笑眯眯地点头,“两位放心,我会非常认真地准备的。” 第148章 “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你了”   小樱捧着茶杯,看着两人挨在一起的肩膀,心里那点小小的紧张彻底散了。   这位五条先生长得实在太耀眼,刚在门口见到时,她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可真坐下来才发现,他其实一点架子都没有。   他会弯着腰认真听她讲话,吃蛋糕时夸张又真诚地赞叹,甚至能和知世一来一回地接梗。   哪怕他时不时就要凑过去逗一逗栖川哥哥,气氛也总是轻快又舒服。   最让小樱觉得亲切的,是他看向栖川哥哥时的眼神。   那样温柔,眼中只有一个人的眼神。   就像……雪兔哥看哥哥时的样子。   想到这儿,小樱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凑:“五条先生,你和栖川哥哥是怎么认识的呀?”   “这个嘛……”   五条悟拖长了调子,没立刻回答,而是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身边人一眼。   栖川澄刚好端起红茶,面上虽然四平八稳,但捏着杯柄的手指却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是从一份便利店的布丁开始的哦。”五条悟笑眯眯地揭了底。   “布丁?”小樱好奇地眨了眨眼。   “对啊,当时货架上只剩最后一份限定焦糖布丁,明明是澄先拿到的,最后却给了我。”   栖川澄轻咳了一声,试图找补:“因为你当时脸色很白,看起来像低血糖。而且……你还骗我说那天是你生日。”   “是吗?”五条悟单手托腮,身子往他那边歪了歪,一笔一笔地翻起旧账,   “可是小澄把布丁让给我之后,不仅把小樱做的幸运糖分给了我,后来还送了我一整只装满糖的福袋。甚至顺手帮我挑眼药水,请我回家吃饭,连专用的杯子和尺码刚好的拖鞋都备齐了。”   栖川澄被他念得彻底没了声音。   五条悟凑得更近了些,苍蓝色的眼睛里全是狡黠的笑意:“栖川医生,这也是对普通病人的‘医嘱’和‘照顾’吗?”   “……不是。”   “那是什么?”五条悟不依不饶。   栖川澄叹了口气。他放下茶杯,迎上五条悟带着促狭的视线,语气平静却异常坦荡:“因为我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上你了。”   这下轮到五条悟卡壳了。   他本来只想逗逗这人,没防备被这记直球砸了个正着,一时竟然忘了接话。   旁边的小樱“哇”了一声,眼睛亮得像装满了星星。   知世捧着脸颊,发出一声遗憾的轻叹:“哎呀……今天真该把摄影机架在客厅里的。”   五条悟回过神,耳根悄悄漫上一层薄红,面上却硬是撑住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架势。   他嘴角又翘了起来,转头看向小樱,语气里带着点炫耀:“听到了吧?是小澄先喜欢我的。”   “嗯嗯!”小樱用力点头如捣蒜。   “不过嘛,是我先告白的。”五条悟又得意地补了一句。   小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得出了一个朴素又真理的结论:“所以,你们都很喜欢对方呀。”   小女孩过分直白的话语,让两个成年人都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栖川澄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是啊。”他承认得干脆。   五条悟干脆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到了他肩上,跟着弯起了眼睛:“就是这样。”   话题彻底打开,客厅里的气氛愈发热络。   五条悟甚至兴致勃勃地和小樱交流起了友枝町的甜品地图,听到有几家口碑极好的老店,当即摸出手机开始记地址。   “十字路口那家店的蛋糕也很好吃哦,”小樱热心推荐,“爸爸过生日的时候我们就在那里订的!”   “那这家呢?”五条悟指着屏幕。   “这里的布丁超级棒!但是每天下午很早就会卖光。”   “限量?”   “嗯!雪兔哥特别喜欢,他一次能吃好多好多个呢。”   五条悟敲屏幕的手指一顿,眉梢挑了起来:“‘好多’是几个?”   小樱仰着头认真回忆了一下:“大概……十几个吧?”   五条悟慢慢从栖川澄肩上坐直了,苍蓝的眼底燃起了一丝兴味。   “十几个?”   “其实如果让雪兔哥敞开吃,应该还能吃更多……”小樱非常诚实地补充。   “哦?很厉害嘛。”五条悟摸了摸下巴。   栖川澄在旁边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悟,不要在奇怪的地方产生胜负欲。”   “我哪有?”五条悟回答得理直气壮,“我只是对同样品味高雅的甜食同好,产生了单纯的好奇而已。”   知世在一旁温柔地弯着眼睛:“雪兔先生和桃矢哥哥应该快下班了,等他回来,五条先生可以亲自和他聊聊哦。”   “那我可真得好好期待一下了。”   五条悟的话音刚落,玄关处就传来了一阵金属钥匙碰撞和转动锁孔的脆响。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了。   “我回来了。”一道略显低沉、带着点散漫的男声传了进来。   紧接着,是另一道温和清朗的嗓音:“打扰了。”   “啊!”小樱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哒哒哒往玄关跑,“欢迎回来,哥哥!雪兔哥!今天家里有客人哦!”   “客人?”   正在换鞋的桃矢动作一顿。   他手里还拎着个印着超市logo的纸袋,闻言抬起头,视线越过玄关的走廊,一眼就扫到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栖川澄。   “栖川?”   栖川澄站起身,朝他温和地笑了笑:“好久不见了,桃矢。”   “确实挺久没见。”桃矢随口应着,目光在栖川澄身上打了个转,随即便敏锐地锁定了坐在他旁边的那个陌生男人。   五条悟没起身,大喇喇地靠在沙发上,迎着桃矢的视线,扬起一个相当友好的笑容。   四目相对的瞬间,看清那双苍蓝眼眸的桃矢,脚步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第149章 “我很幸福”   桃矢没吭声。   他深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扫过这两人身上明晃晃的情侣装,又扫过他们之间那种连空气都插不进去的亲昵氛围,眉梢一点点挑高了。   跟在他身后的月城雪兔这会儿也换好了鞋。   他先是伸手揉了揉小樱的头发,这才看向客厅:“原来是栖川先生来了,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雪兔。”栖川澄应道。   话音刚落,雪兔的视线就极其自然地……飘向了茶几上那盘只剩两块的草莓蛋糕。   小樱对雪兔的情绪向来敏锐,立刻举手:“厨房里还有很多哦!雪兔哥你坐,我这就去拿!”   “真的吗?”雪兔的眼睛瞬间亮了几个度,笑容都更灿烂了,“那就麻烦小樱啦。”   “一点都不麻烦!”   看着小樱像阵快乐的小旋风似的卷进厨房,五条悟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雪兔。   哦——原来这就是那个一次能干掉十几个布丁的男人啊。   看上去瘦弱,没想到食量这么大。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股存在感极强的视线,雪兔转过头,温和地询问:“这位是?”   栖川澄刚要开口,五条悟已经十分自觉地站了起来。   他本就身形修长挺拔,这一站直,比桃矢和雪兔还要高出小半个头。   “初次见面,我是五条悟。”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贴到栖川澄身边,肩膀轻轻碰着对方的肩膀,语气坦荡又骄傲:“是澄的恋人。”   桃矢的视线“唰”地一下扫向了栖川澄。   雪兔眨了眨眼,很快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诚:“原来如此。初次见面,五条先生。”   他看看栖川澄,又看看五条悟,声音温润:“恭喜你们呀。”   “谢谢~”五条悟应得特别顺口。   桃矢还是没出声。   栖川澄迎着他那带着点探究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补充道:“嗯,悟是我特意带过来见你们的。”   “特意?”桃矢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五条悟不仅没觉得冒犯,反而觉得这护犊子似的态度挺有意思,兴致勃勃地回望过去。   两个高个子男人就这样无声地对视了几秒。   最后,还是桃矢先收回了视线。   他走过去,把手里的超市纸袋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地扔下一句:“所以,那个让栖川隔三差五跑来拿糖的人,就是你?”   五条悟愣了一下。   栖川澄也有些意外:“你连这个都知道?”   “家里那只怪兽天天在耳边念叨,我想装听不见都难。”   “哥哥!不许叫我怪兽!”厨房里立刻传出小樱气鼓鼓的抗议。   桃矢面不改色地吐槽:“耳朵倒是比怪兽还灵。”   “我都听见了!!”   雪兔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知世也弯着眼睛,用手背轻轻掩住唇角的笑意。   五条悟看着这对兄妹的互动,眼里的兴味更浓了。   他看向桃矢:“所以,你很早就知道我的存在了?”   “只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桃矢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补刀,“顺便知道某人为了给他装一袋糖,在客厅里精挑细选了大半天。”   栖川澄:“……”   五条悟唇角的弧度止不住地往上扬,越扩越大。   他偏过头,凑到栖川澄耳边,故意拖长了音调,黏黏糊糊地喊了一声:“小澄——”   栖川澄眼皮跳了跳,不用看都知道这人肚子里在冒什么坏水,果断打断:“别问。”   “哎?可我还什么都没问呢。”   “录像也不许带回家。”   五条悟眼珠一转,果断越过他看向知世:“知世,那个录像能给我刻个盘带走吗?”   知世笑得温柔且配合:“当然可以呀。”   栖川澄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桃矢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宇间那点隐秘的戒备终于彻底散了。   认识这么久,能把向来四平八稳的栖川澄逼出这种无奈又纵容的神情,这白发男人还是头一个。   这时候,小樱端着装满草莓蛋糕的托盘从厨房跑了出来,看着气氛古怪的众人,茫然地眨了眨眼:“你们在聊什么呀?”   “小樱,”知世走过去帮她接过托盘,笑吟吟地解释,“我们在商量,要给五条先生刻一份栖川君当时挑糖果的录像。”   “真的要拷一份吗?”小樱看看一脸生无可恋的栖川澄,又看看满眼放光的五条悟,纠结了两秒,还是敌不过诚实的天性,   “其实……我们不仅有挑糖果的,还有很多其他的视频哦……”   “小樱。”栖川澄试图挽救。   然而已经晚了。   五条悟的眼睛瞬间亮得跟探照灯一样:“还有别的?!”   小樱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卖了栖川哥哥,赶紧一把捂住嘴巴。   知世在一旁轻快地补刀:“是的呢,以前栖川君来的时候,我也拍到过不少很有纪念意义的画面哦。”   “太棒了!”五条悟心满意足,感慨万千,“看来今天这趟真是来对了啊。”   栖川澄侧过头,看着他眼底那份怎么也藏不住的开心。   原本那点被当众揭穿老底的羞赧和无奈,最后全都在这人亮晶晶的注视下融化成了纵容的叹息。   他抬起手,替五条悟拨开额前稍稍挡眼的银发,声音温和得不像话:“嗯,你高兴就好。”   桃矢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再说什么。   而一旁的雪兔已经在小樱亮晶晶的注视下,心满意足地咽下了第一口草莓蛋糕。   听到栖川澄的话,他抬起头,弯着眼睛温和地感叹:“栖川先生现在看起来,真的很幸福呢。”   栖川澄微微怔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五条悟。   五条悟也正偏着头看他。那双向来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苍蓝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木之本家明亮温暖的灯光,也倒映着他如今不再空茫、沾染了人间烟火气的身影。   栖川澄的手指在五条悟的掌心勾了勾,然后被对方用力回握住。   “嗯。”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再像过去无数个世界里那样,习惯性地把所有深重的情感都咽进沉默里。他看着五条悟,眼底满是安稳的柔光。   “我很幸福。” 第150章 “甜品搭子诞生了”   雪兔听见这句话,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柔软下来。   “那就太好了。”   他说得真诚,语气里没有一点客套。   随后,他低下头,用小银叉切下一块草莓蛋糕送入口中,绵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原本还懒洋洋靠在栖川澄肩上的五条悟,眼角的余光一扫,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了过去。   “好吃吗?”他盯着那块蛋糕。   “嗯。”雪兔点点头,笑得很温和,“小樱做的蛋糕一直都很好吃。奶油打得很轻,草莓也很新鲜,一点都不会腻。”   五条悟赞同的点点头:“确实。蛋糕胚也很松软,甜度刚刚好。”   被两人郑重其事地一通猛夸,小樱的脸颊一点点红了起来,拿着小叉子有些不好意思:“只、只是很普通的草莓蛋糕啦……”   “能把普通的东西做得这么好吃,才最厉害啊。”雪兔柔声鼓励。   “没错。”五条悟十分赞同地接话,“而且这手艺开店完全没问题。小樱,你以后要是开甜品店的话,我绝对去给你捧场。”   “甜品店?”小樱愣了一下,似乎在脑海里认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随后抿着嘴笑了起来,“我还没有想过呢。不过,要是以后真的开了店,我一定会给五条先生留最棒的蛋糕的。”   五条悟爽快地答应:“那就说好啦。”   “嗯,说好了!”   坐在旁边的栖川澄,看着身边这人仅凭一块蛋糕,就轻轻松松和小樱定下了一个甚至不知道要多少年以后才能兑现的约定,眼底不由得浮起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而雪兔则像是遇到了难得的知音,主动搭话:“五条先生平时也很喜欢甜食吗?”   “那可不是一般的喜欢。”提起这个,五条悟来精神了,“蛋糕、布丁、喜久福、冰淇淋,只要味道够好,我都来者不拒。”   雪兔的眼睛微微一亮:“喜久福确实很好吃。我以前吃过一家栗子馅的,里面包了整颗糖渍栗子呢。”   “整颗?”五条悟立马凑过去一点,“外皮就是普通的糯米皮,还是加了别的东西?”   “看颜色有一点浅黄,好像是混了栗子粉。”   五条悟的眼睛彻底亮了:“听起来很不错啊!那家店在哪里?”   “在邻町。店面很小,下午去的话经常会卖完。”雪兔认真想了想,又热心肠地补充,“不过老板说,秋天的时候会有限定的蒙布朗大福。”   “蒙布朗大福?”   五条悟二话不说掏出手机,熟练地切出备忘录:“店名叫什么?”   雪兔报了个名字,还微微倾身凑过去看了看他的屏幕,帮他确认了具体地址。   “其实这附近还有一家卖蜂蜜布丁的店也不错。”雪兔继续安利,“布丁口感很软,焦糖也不会发苦。”   “我个人比较偏爱焦糖味重一点的,不过既然你都推荐了,肯定得去尝尝。”五条悟手指翻飞,迅速记下,“还有别的好地方吗?”   “车站前新开了一家蛋糕店,听说周末有限定的白桃千层。”   “白桃千层?我喜欢。”   “我也很喜欢。”   “那一起去呗?”   雪兔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这么自来熟,但随即就笑着点了点头:“好啊。”   这两个人,一个行事张扬随性,开心全写在脸上;另一个从容内敛,连笑声都是轻柔的。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画风的人,此刻却隔着一张矮桌,兴致勃勃地聊起了哪家的奶油更细腻,哪家的布丁口感更好,三言两语间就高效地规划出了一条从车站前一路到邻町的“甜品巡回路线”。   小樱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不忘举手发言:“那家店的泡芙也超级好吃哦!”   知世则笑意盈盈地插话:“如果大家打算一起去的话,我可以提前安排一辆车。这样就算买得太多,也不用担心拿不回来了。”   五条悟毫不吝啬地比了个大拇指:“知世,你简直太可靠了。”   “因为我看五条先生和雪兔先生,似乎都不太像那种会克制购买数量的人呢。”知世双手交叠,笑眯眯地回答。   被人看穿,雪兔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五条悟却理直气壮地点头认同:“知世真厉害呢。”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雪兔盘子里的草莓蛋糕已经见底了。   他盯着空荡荡的盘子看了一眼,眼神里明显透着点意犹未尽。   桃矢从头到尾都坐在旁边,单手撑着下巴,一脸淡定地听他们聊那些齁甜齁甜的食物。   见雪兔的视线不自觉地往盘子上粘,他一句话也没多说,只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把属于自己的那块几乎没动过的蛋糕推到了雪兔面前。   雪兔微微一怔:“桃矢你不吃吗?”   “太甜了。”桃矢语气平淡。   “真的可以给我吃吗?”   “嗯。”   雪兔脸上的笑容顿时明亮了好几个度:“谢谢!”   他高高兴兴地拿过蛋糕,第一口就先叉走了最上面的草莓,吃得一脸满足。   五条悟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急着说话。   他的视线在吃得正欢的雪兔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仍旧单手撑着下巴、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小不过的事情的桃矢身上,苍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家里,有意思的事情还真不少啊。   他正琢磨着再多观察一下这对发小,唇边忽然碰到了一点凉冰冰的奶油。   五条悟一愣,侧头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栖川澄已经拿起了小银叉。   叉子上挖了一小块蛋糕,奶油的边缘还蹭着一点鲜红诱人的草莓果肉,就这么直直地递到了他嘴边。   见五条悟回头,栖川澄没说话,只是轻轻抬了抬手腕,示意他张嘴。   五条悟瞬间把看热闹的心思抛到了脑后,眼睛一下子笑成了月牙。   他没有半点别扭,十分顺从地低下头,一口把那块蛋糕含进嘴里。柔软的嘴唇随意地擦过叉尖,视线却黏在栖川澄脸上,一寸都没挪开。   “好吃。”他含着笑,含糊不清地说。   “刚才不是已经吃过了吗?”栖川澄问。   “那怎么能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五条悟理直气壮地重新赖回他肩上:“小澄亲自喂的,吃起来要甜得多嘛。”   栖川澄对这种程度的直球早就免疫了。   他抽出一张纸巾,随手替五条悟擦了擦唇边的奶油,低声嘱咐:“甜也不能吃太多,晚饭还没吃呢。”   五条悟立马抗议:“雪兔都吃了两块了!”   “雪兔是雪兔。”   “可是我们刚才已经约好要做甜品搭子了。”五条悟振振有词。   “什么时候约好的?”   “就刚刚啊。”五条悟越过半张桌子向雪兔求证,“对吧,雪兔?”   雪兔刚好咽下嘴里的蛋糕,闻言十分配合地笑道:“嗯。我们约好了下次一起去吃白桃千层的。”   得到了新同伴的力挺,五条悟转回头,一脸得意:“听到了吧?”   栖川澄看了看雪兔面前已经摞起来的空盘子,又看了看自家这位刚吃完蛋糕就在盘算下顿布丁的祖宗,沉默了几秒,最后只能让步:“去吃可以,但正餐也必须好好吃。”   “知道啦——”五条悟拖长了调子,答应得乖巧顺从。 第151章 “我身上的东西还在吗”   桃矢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人大变活人般的态度,眼底划过一丝诧异。   先前五条悟刚站起身的时候,那种骤然铺开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他知道绝对不是错觉。   即便后来这人有意收敛,桃矢依旧能从他身上感知到一种近乎本能的危险。   ——只要他想,一瞬间就能将周围所有人事物彻底掌控。   可就是这样一个危险人物,此刻坐在栖川澄身边,居然会为了多吃一口蛋糕在这乖乖讨价还价。   而更奇妙的是,栖川澄那副样子,显然早就习以为常了。   没过多久,桌上的甜点就被消灭得差不多了。   雪兔主动站起身收拾餐具,五条悟见自己认定的“甜品搭子”干活,也跟着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   “我来帮忙。”   “没关系,放着我自己来就好。”   “那怎么行。”五条悟一本正经地说,“接下来还要靠你带路去找好吃的,我当然得先表现一点诚意。”   雪兔被他逗笑了:“那就麻烦悟帮我把杯子拿进来吧。”   “好哦,雪兔。”   两个人就这么熟络地端着盘子去了厨房。   隔着门,还能听见雪兔尽职尽责地向五条悟介绍冰箱里剩下的布丁存货,紧接着就是五条悟追问“现在能不能再吃一个”的声音。   桃矢坐在原处,看着厨房的方向,没出声。   栖川澄站起身,走到桃矢旁边的位置坐下,也看着厨房那边,忽然笑了一声:“蛋糕都被吃光了,小可一会儿该生气了吧。”   桃矢头也不抬,面不改色:“谁让那家伙不肯下来。”   栖川澄没忍住低笑起来。   小可哪里是不愿意下来。   自从桃矢和雪兔进门,二楼小樱的房间就时不时传来细细碎碎的动静。   以那只封印之兽贪吃的本性,这会儿估计早就在门背后急得直挠墙了,只是碍于桃矢这个大魔王坐在楼下,才硬是憋着不敢露面。   偏偏桃矢明明对小可的存在心知肚明,还非要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察觉的样子。   结果就是小樱和小可提心吊胆地瞒着,自以为天衣无缝,其实某人早就把一切看在眼里,全当在看戏。   “你这家伙……”栖川澄摇了摇头,评价道,“有的时候,是真的挺恶趣味的。”   桃矢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吗?”   “嗯。”   栖川澄也不继续拆穿他。   客厅的另一边,小樱正和知世凑在一起整理录像带,两个小姑娘轻声商量着要把哪些画面拿给五条先生看,说到开心的地方相视一笑。   而厨房里,五条悟和雪兔的聊天声还在继续。   伴着这不大不小的热闹,桃矢安静了片刻,忽然开了口:“我倒是真没想到,你会喜欢这种类型的人。”   栖川澄微微偏头看他:“那你觉得,我应该喜欢什么样的人?”   “我本来以为,像你这种性格,会更倾向于按部就班、一成不变的生活。”桃矢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又落向厨房,“也许最后会选择一个看起来更加安稳的人陪着。”   “悟看着不安稳吗?”   “他看起来可不像个普通人。”桃矢回答得非常直白。   “他确实有他的特别之处,但只是表面上随性了一点。”栖川澄轻声说,“骨子里,他其实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   桃矢瞥了他一眼:“我又没说他不好。”   “那你想说什么?”   “你的恋人和你一样。”桃矢盯着他,“都很不一般。”   栖川澄顿了一下。   桃矢神色未变:“他给我的感觉,和当初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差不多。”   栖川澄没有立刻答话。   那些久远的记忆随之浮上心头。   他刚来到友枝町的那段时间,桃矢表面上对他只当个普通的客气邻居,暗地里却竖起了浑身的防备。   只要他稍稍靠近小樱,桃矢审视的视线总会若有若无地追逐过来。   桃矢直白地继续说道:“我从小就能感觉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不管是不是危险靠近,多少会有个预兆。但你的出现,我之前连半点预感都没有。”   他语气坦荡得出奇:“一个没有背景、毫无征兆,连力量来源都摸不透的人,突然就这么出现在了小樱身边。换作是你,你能不警惕?”   “所以那段时间,你其实一直在暗中盯着我吧。”栖川澄说。   “嗯。”桃矢承认得理直气壮,“我当时一直觉得,你迟早有一天会做些什么。”   但事实是,栖川澄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本本分分、按部就班地生活着。   除了逢年过节或者路过时给木之本家带点伴手礼外,他从不主动干涉小樱命中注定的那些考验。   日复一日的平淡相处下,桃矢心里的那道防线,终于在这种细水长流中一点点褪去。   沉默了半晌,栖川澄忽然转了话题:“桃矢,我记得以前你随口跟我提过一句,说我的身上……好像附着着什么东西。”   桃矢抬起眼皮,看向他。   “那个东西,现在还在吗?”栖川澄轻声问道。   桃矢并没有立刻给出答案。他的视线在栖川澄身上停驻,目光仿佛穿透了皮囊,在确认某种隐晦的、常人无法察觉的印记。   几秒钟后,他收回目光:“虽然已经很淡了,但,确实还在。”   栖川澄微微颔首:“这样啊。”   “你自己不知道那是什么?”   “大概能猜到一点。”栖川澄垂下长睫,“只是还无法完全确定。”   桃矢眉头一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厨房:“跟里面那个人有关?”   “不。”栖川澄否定得很干脆,“它在我认识悟之前就存在了。只是在遇到他之后,发生了一点预料之外的变化。”   说到这里,他没再继续往下解释。   桃矢懂分寸,自然也不再多问。   刚好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了五条悟轻快无比的声音:“小澄——我看冰箱里还有好几个布丁,我能吃吗?”   栖川澄抬起头,那股刚刚积聚起来的沉静瞬间消散。   “只能吃一个。”   “想吃两个。”里面开始讨价还价。   “不行。”   “那如果是雪兔也想吃呢?”   雪兔十分配合的声音立刻紧随其后:“实不相瞒,我确实挺想吃的。”   栖川澄:“……”   桃矢一副早就料到会是这种局面的表情:“让他们吃吧。”   栖川澄转头看向他:“你太纵容雪兔了。”   “彼此彼此吧。”   两个男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双双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款的纵容与无奈,然后默契地移开了视线。 第152章 “不会松开你的手”   最终,冰箱里仅剩的布丁还是一扫而空,全进那两人的肚子。   傍晚的时候,大学教授藤隆下班回家。得知家里有客人,还是栖川澄的恋人,藤隆非常温和且郑重地欢迎了五条悟。   晚饭后,气氛彻底热络起来,一群人直接在客厅里开了几局家庭游戏。   小樱和知世理所当然是一组,桃矢和雪兔一组,而栖川澄自然是被五条悟强行拉到了自己阵营。   一开始,五条悟大言不惭地表示绝不会欺负小朋友,一定会放水。   结果真到了节骨眼上,胜负欲一发作,直接和小樱杠上了。   “我赢啦!”最后关头,小樱欢呼着举起双手。   “这一局是我大意了。”五条悟故作不甘地靠在沙发上,“下一局我肯定赢回来。”   “好呀,那就再来一局!”   知世在一旁笑举着摄影机,把小樱斗志昂扬的样子全都录了下来。   镜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平移,恰好拍到了五条悟一边嘴硬抱怨,一边悄悄把有利的位置和道具让给小樱,而栖川澄在一旁含笑注视着他的画面。   时间就在这热热闹闹的笑闹声里飞快溜走。   等时针越过晚上九点,栖川澄看了一眼时间,主动提出了告辞。   他在友枝町一直留有一处自己的房产。   难得来一趟,他想让五条悟在这个世界多留几天,亲眼看一看他曾经走过的街道,体会一下这份咒术师永远无法拥有的、纯粹的安宁。   临出门前,五条悟已经顺理成章地和雪兔交换了联系方式。   “白桃千层,蜂蜜布丁,还有蒙布朗大福。”五条悟晃了晃手机备忘录,“不要忘了明天的约定啊。”   “放心,不会忘的。”雪兔笑得温柔,“明天我把路线整理好了发给你。”   小樱立刻高高举手:“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当然。”五条悟弯下腰,笑眯眯地跟她击了个掌,“我们还需要小樱这个本地王牌向导呢。”   “知世也会一起去。”小樱开心地盘算着,“到时候,我还想约上我的另一个朋友。他是个男孩子,其实他也超级喜欢吃甜的!”   “那不是更好吗,人多热闹。”五条悟饶有兴致地顺口一问,“他叫什么名字?”   “李小狼。”   这个名字落地的一瞬间,五条悟几乎是立刻察觉到,站在一旁的桃矢整个人周围的气场“唰”地一下沉到了谷底。   “那个臭小鬼也要去?”桃矢冷声问。   小樱完全没察觉到自家哥哥的情绪,傻乐着点头:“嗯!小狼君对附近的路也很熟,而且他最近刚好有时间呢。”   “是吗。”桃矢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浑身写满了不爽。   栖川澄看着桃矢这个样子,只觉得好笑。   光是听见个名字就能让这妹控炸毛,看来小狼君在他离开的这些日子里,做出了很不得了的事啊。   五条悟何等敏锐,看到他们的反应后,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看戏意味。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他直起身,“明天一起去扫荡甜品店。”   “嗯嗯!”   这时,知世双手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纸袋,笑得温柔极了:“里面是答应送给五条先生的录像。除此之外,我还自作主张多放了几盘栖川君以前来友枝町时拍下的录影带,希望您会喜欢。”   五条悟两眼放光,如获至宝地接过来:“太感谢了知世!”   栖川澄站在旁边,已经放弃了最后的挣扎。   桃矢瞥了一眼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纸袋,毫不客气地补了最后一刀:“那里面,应该还有某人当初第一次尝试做蛋糕失败的惨烈记录吧。”   “桃矢。”栖川澄无奈地喊了他一声。   “还有这种好东西?!”五条悟彻底兴奋了,抱紧纸袋,“看来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栖川澄伸手绝望地按了按眉心,换来大家一阵善意的哄笑。   告别之后,栖川澄牵着五条悟走了出去。   身后,小樱和知世站在门口挥手,雪兔温和道别,而桃矢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虽然还是一副酷酷的表情,却在栖川澄转身前,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晚风微凉,卷着几片早樱的花瓣,从街道的尽头轻柔地吹过来。   五条悟一手拎着那袋珍贵的“黑历史录像”,另一只手和栖川澄十指相扣。   等走出了一段距离,他回头看了一眼依旧亮着温暖灯光的木之本家,唇边的笑意不仅没有淡去,反而更深了。   “澄。”   “嗯?”   “你的朋友,都很有意思。”   栖川澄转过头,看着他被夜风吹动的白发:“喜欢这里吗?”   “喜欢啊。”五条悟回答得毫不迟疑,甚至还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纸袋,“尤其喜欢知世送的这个究极大礼包。”   栖川澄拿他没办法,只能叹了口气。   五条悟轻笑出声,忽然松开了两人交握的手。   在栖川澄微微一愣的空隙,他一侧身,直接张手揽住了栖川澄的一只胳膊,毫不客气地把半边身子的重量全压了过去。   “不过呢……”他贴得极近,声音放得很轻,褪去了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腔调,带上了几分难得的认真,“比起这些,我最喜欢的,还是小澄愿意带我来这里。”   栖川澄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偏过头,在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下一秒,他反客为主,重新寻回五条悟的手掌,在头顶簌簌飘落的樱花雨中,将十指一根一根死死地扣在了一起。   “以后,还会带你去更多的地方。”   “好啊。”五条悟舒服地靠着他,慵懒地弯起眼睛,“那你可得一直牵好我,不能反悔。”   栖川澄目视着前方被路灯点亮的悠长街道,声音温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不会松开。”   夜色静谧。两个颀长的身影肩并肩,沿着栖川澄曾经一个人走过无数次的老街道,步履从容地朝着属于他们的家走去。 第153章 录像带(1)   晚上十点,两人终于回到了住处。   玄关的门刚一合上,五条悟就松开了栖川澄的手,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纸袋径直走向客厅。   栖川澄站在玄关,看着他那副迫不及待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出声提醒道:“已经很晚了。”   “才十点嘛,”五条悟头也不回,“夜生活明明才刚刚开始。”   “明天还和小樱他们有约。”   “放心,我会控制时间的。”   栖川澄沉默了。   自从在木之本家,桃矢随口提起那盘“失败的蛋糕录像”后,他就对阻止五条悟这件事不抱任何指望了。   五条悟把纸袋搁在茶几上,外套随手一脱搭在沙发扶手,人直接蹲在了地毯上,开始一盘盘往外拿录像带。   知世做事确实细致。每一盘的外壳上都贴着标签,按时间顺序标着日期,下面还用娟秀的小字简单备注了内容。   五条悟低着头一盘盘看过去,眼睛越来越亮。   “知世也太可靠了吧。”他一边嘟囔,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录像带在茶几上一字排开,生怕弄乱了顺序。   “这些……全都能看见以前的小澄?”   “我不一定都在的。”栖川澄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知世主要是拍小樱,偶尔才会带到我。”   “偶尔也行啊。”五条悟毫不在意地挑眉,“反正我又没见过以前的你。”   他拿起最边上的一盘,翻过来看了眼日期。   “这个时候,我们还不认识吧?”   “嗯。”栖川澄瞥了眼上面的时间,“还差很久。”   “那更要看了。”五条悟笑眯眯地把录像带举到他面前,“小澄,快告诉我,播放机在哪儿?”   栖川澄对上他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   他只能认命地去储物柜里,翻出那台吃灰许久的录像机。   这套设备还是他当初在友枝町生活时留下的老物件。后来很多东西都换成了更便捷的储存方式,这台机器也就慢慢闲置了。   好在定期有人打扫维护,插上电倒也还能正常运转。   五条悟盘腿坐在地毯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栖川澄弯腰接线。   他似乎觉得很新奇,栖川澄拿着线头比对接口,他的视线就跟到哪儿,时不时还要伸手去拨弄一下那些红红黄黄的插头。   栖川澄抬眼,无奈地看着他。   五条悟却丝毫没有“自己在捣乱”的自觉,反而顺势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两下,拖长了声音催促:“小澄快一点~”   “你一直在捣乱,我快不了。”   五条悟这才勉强安分下来。   几分钟后,电视屏幕亮起了熟悉的蓝色画面,机器运转发出微弱的嗡鸣。   五条悟立刻拿起了最早的那盘录像带。   看着他迫不及待的样子,栖川澄心里忽然升起一丝想要叫停的冲动。   带子里其实没什么不能看的东西,但一想到过去的自己要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五条悟面前,他还是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   那些过去,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反复品味的回忆。   做任务时的点滴他记得清清楚楚,不需要录像来帮他温习;而留在这个世界后,他也很少去翻看这些记录。   他不排斥,只是单纯不习惯去注视过去的自己。   更何况,现在坐在旁边一起看的,是五条悟。   录像带已经推到了机器入口。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旁人的沉默,五条悟动作一顿,偏过头看他。   “不想让我看?”他语气依旧轻松,手上的动作却彻底停了下来。   只要栖川澄说一句不愿意,他绝对会立刻把这盘带子抽出来。   栖川澄自然懂他这份藏在随意底下的体贴。   他静静地看了五条悟一会,最终还是在旁边坐了下来。   “没有。”   “真的?”   “嗯。”栖川澄伸出手,帮他把垂在眼前的白发拨开,“你想看就看吧。”   五条悟定定地看了他两秒,确认他不是在勉强后,嘴角很快又扬起了笑意。   “那我就不客气啦。”   他将录像带彻底推入机器。   伴随着短暂的雪花,画面渐渐清晰。镜头里最先出现的是一片铺满鲜花的春日山坡。阳光很好,风吹过草地,细碎的花朵跟着轻轻摇晃。   小樱正蹲在一块野餐垫前,小心翼翼地拆着藤隆准备的便当。知世坐在旁边,柔声夸赞着便当里的小兔子饭团。   稍远一点的地方,桃矢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惹得小樱气呼呼地站起来反驳。雪兔在一旁笑着打圆场,反而让小樱更不好意思了,红着脸坐了回去。   隔着有些年头的录像带,欢快的笑闹声在客厅里回荡。   五条悟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也没找着栖川澄的影子,忍不住凑近了些:“小澄呢?”   “我说过,知世不是在拍我。”   “可标签上明明有你的名字啊。”   “可能在后面吧。”   五条悟耐下性子继续看。   画面里,知世举着摄像机跟着小樱去摘花。镜头随着脚步微微摇晃,就在路过一棵树下时,无意间扫到了一个坐在远处的背影。   五条悟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顿。   那个人并不在画面的正中央,甚至如果不是五条悟一直在一门心思找他,很容易就会被忽略过去。   那时的栖川澄看起来比现在还要青涩些,穿着件简单的浅色外套,孤零零地坐在野餐垫的最边缘。   那是一个很微妙的位置。   不算脱离了人群,却也绝对没有融入进去。   微风把桃矢他们的笑声送了过来。小樱因为找到一朵漂亮的花而欢呼,知世笑着夸她,雪兔从便当盒里夹起一个饭团,转头问栖川澄要不要过来一起吃。   画面里的青年只是抬起头,礼貌地摇了摇头:“谢谢,我这里有。”   说完,他又低下头,安静地啃着自己手里的三明治。   他的神情并不阴郁,也没有任何不悦,只是冷淡。   周围的人笑起来时,他不会不耐烦,却也没有跟着露出笑容。   桃矢和小樱斗嘴,他连头都没抬;知世提议合影,他也只是坐在原位配合,没有任何想要靠近的意思。   明明身处在那么温暖的春日里,身边是一群那么热闹友善的人,他整个人却像被罩在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子里。   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不管身边的人是在大笑,还是下一秒全都走光,似乎都不会在他身上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   五条悟安静地盯着屏幕。   那张脸和现在没什么两样,可那种透到骨子里的疏离感,却陌生得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栖川澄。   他认识的小澄医生,永远都是温和的。   哪怕是对着陌生人,嘴角也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会认真回应别人的每一句话,总能不动声色地照顾到所有人的情绪;就算自己说些再无聊的废话,他也总是耐心地听完。   五条悟转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人。   栖川澄也在看电视,神情平静得仿佛画面里那个孤零零的人根本不是他自己。   “那个时候的小澄,”五条悟声音放得很轻,“每天都是这样吗?”   栖川澄仔细想了想:“大概吧。”   “什么叫大概?”   “因为我不觉得自己当时有什么异常,所以记不太清了。”栖川澄如实回答。   那时候,他不过是刚刚完成了任务,被系统暂时安置在这个世界。   不用再去出生入死,也不用再扮演任何人。   他拥有了梦寐以求的平静,却不知道该拿这份平静怎么办。   跟小樱他们待在一起不烦人,偶尔参加下聚会也挺好。但去还是不去,对他来说,其实根本没什么分别。   电视里,镜头跟着知世的动作转回了小樱身上,树下的栖川澄也随之滑出了画面。   五条悟没吭声,只是默默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栖川澄放在身侧的手。   栖川澄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五条悟捏了捏他的手指,声音有点闷,“就是看以前的小澄一个人坐在那儿,心里有点不爽。”   “我没有被排斥,”栖川澄轻声解释,“那个位置是我自己选的。”   “我知道。”   五条悟当然看出来了。小樱他们一直在主动招呼他,是他自己硬要守在那条不远不近的界线外。   可越是知道,他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要是那时候他们就认识,他绝对不会让栖川澄一个人干坐在垫子边上。就算这个人再怎么不想搭理人,他也会死皮赖脸地挤过去,抢他一半的三明治,再把最甜的蛋糕塞进他手里。   五条悟干脆把栖川澄的手拽到自己腿上,十指强硬地挤进他的指缝里,死死扣住。   “现在不会了。”栖川澄忽然开口。   五条悟偏过头看他。   “现在你会坐在我旁边。”栖川澄顺着他的力道,轻轻收拢手指,与他十指紧扣,“你不会让我一个人待在那里的。”   五条悟定定地看了他两秒,嘴角终于又扬了起来。   “那当然。”他回答得理直气壮,“小澄以后,只能坐在我旁边。”   第一盘录像很快到了尾声。   画面快结束时,小樱端着一块草莓蛋糕跑到栖川澄面前,问他要不要尝一口。   栖川澄本能地想要拒绝,可对上小姑娘那双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时,他顿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   他低头尝了一口。   小樱迫不及待地问:“好吃吗?”   画面里的青年沉默了两秒,轻轻点了点头:“很好吃。”   小樱顿时开心得像只小鸟,端着盘子欢快地跑回了知世身边。   栖川澄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眉眼间虽然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但眼底的光,却已经比最初柔和了些许。 第154章 录像带(2)   换到第二盘录像带时,时间已经往后推了几个月。   画面里,栖川澄依旧没待在镜头的正中心,但他似乎变得没那么游离了。   小樱和知世盘腿在客厅里捣鼓手工饰品,栖川澄就坐在旁边,帮她们理顺桌上缠在一起的丝带。   遇到看不懂的步骤,小樱便习惯性地把半成品举到他面前求助。   栖川澄显然也没碰过这些精细的小玩意儿,但他还是接过了说明书,低着头,耐心地陪着小姑娘一点点研究。   做出来的饰品歪歪扭扭的。   小樱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他是不是很难看。栖川澄端详了一会儿,温和地说,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看到这里,五条悟没忍住,轻笑出声。   “小澄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很会照顾小孩子嘛。”   “只是说了实话而已。”栖川澄轻声回了一句。   之后的几盘带子,栖川澄出现的频率变高了。   他也逐渐从画面的边缘,慢慢走进了人群的中心。   就像是坚硬的冻土终于开了一道口子,细密的水流渗透进去,沉睡的种子顺着湿润的泥土生长,终于悄无声息地冒出了芽。   五条悟就这么按着时间顺序一盘一盘地往下看。   他几乎是亲眼见证着这个原本与世界格格不入的人,是如何一点一点,变成了现在这个他所熟悉的栖川澄。   他看得很认真。   这人平时最怕无聊,这会儿却连一秒钟都没跳过。   哪怕画面里只有栖川澄坐在角落里发呆的几分钟长镜头,五条悟也会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完,生怕错过了一丁点细微的变化。   感受着身旁人专注的视线,栖川澄心里那点微妙的尴尬,不知不觉间就散开了。   他侧过脸,看着五条悟被电视屏幕映亮的眉眼。忽然觉得,这些被记录下来的、略显笨拙的过去,似乎也没那么难以面对了。   毕竟,这个男人是真的想了解他。   他在认真地接纳那个连栖川澄自己都不愿回顾的、过去那个冷淡又陌生的自己。   “下一盘下一盘。”   五条悟利索地退出带子,手指在茶几上扒拉着找下一个日期。   等他看清标签上“第一次做蛋糕”几个字时,眼睛“唰”一下亮了起来。   栖川澄刚缓和下来的脊背,立刻又绷直了。   “……这盘就算了吧。”   “干嘛不看?”五条悟眼疾手快地把带子捞进怀里死死护住,“这可是桃矢特意推荐过的。”   栖川澄看着这人满脸期待的样,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时间真的不早了。”   五条悟拿起遥控器,指了指屏幕角落:“还没到一点。”   “明天还要出门。”   “我不会迟到的。”   “……”   没拦住。   带子已经被吸进了机器。画面一亮,果然是木之本家的厨房。   知世大概是把机器架在了旁边的台子上,整个厨房尽收眼底。   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低筋面粉、鸡蛋、砂糖和奶油。小樱系着围裙站在C位,手里还捏着本点心食谱。   栖川澄就站在她旁边。   他也系着围裙,袖子一丝不苟地卷到手肘,那张脸绷得死紧,如临大敌地盯着桌上的材料。   小樱拿起个鸡蛋,在碗沿上“磕哒”一敲,熟练地打进碗里。   栖川澄跟着拿起鸡蛋,但是却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停顿了一会儿。   画面里的小樱耐心地教他:“栖川哥哥,只要轻轻敲一下就好了哦。”   “轻轻?”   “嗯,不然蛋壳会掉进去的。”   栖川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试探着在碗沿磕了一下。   蛋壳没破。   他又稍微加了点劲。   还是没破。   第三次,他终于下了狠手——“咔嚓”一声,鸡蛋是裂了,但因为用力过猛,蛋液混着稀碎的蛋壳“吧唧”一下全砸进了碗里,手指上还糊满蛋液。   厨房里死一般寂静。   栖川澄低头死死盯着那碗惨不忍睹的蛋壳,表情凝重。   小樱赶紧安慰:“没关系的!把蛋壳挑出来就好了!”   知世也在镜头后头温声鼓励:“栖川先生第一次尝试,已经做得很好了。”   栖川澄一言不发,默默拿起筷子开始挑蛋壳。   五条悟终于憋不住了,整个人趴在沙发扶手上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原来小澄也有这种时候啊!”   栖川澄坐在旁边,耳尖已经红透了。   “……那是意外。”   “哈哈哈哈——”五条悟笑得肩膀直抽抽。   录像还在继续。   好不容易把蛋壳挑干净,到了打发奶油的环节,他更是对着食谱上的“六分发”和“七分发”陷入了沉思。   明明只是做蛋糕,他却全程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小樱让他放松点,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下一秒又跑去死死盯着烤箱温度。   五条悟看着屏幕里那个为了个蛋糕手忙脚乱的栖川澄,嘴角的笑就没放下来过。   “小澄那时候真好玩。”   “那时候才刚学做饭没多久,”栖川澄低声替自己挽尊,“很多东西都不太熟练。”   五条悟笑够了,偏过头来看他。   现在的栖川澄,和录像里那个对着鸡蛋发愁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现在的他进厨房游刃有余,调味全凭手感,火候拿捏得分毫不差。即使五条悟想吃的东西有时候他并不会做,但只要进了厨房,他就能完美复刻出来。   五条悟从前总觉着栖川澄厉害,好像这人做什么都信手拈来。   可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原来他也会捏碎鸡蛋,也会分不清奶油的状态,也会对着一张薄薄的食谱紧张得直皱眉头。   五条悟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软了下来。   “我们小澄,现在真的超级厉害啊。”   栖川澄终于肯抬起头看他了。   五条悟夸人向来直白,从来不知道收敛是什么。   “做饭好吃,烤蛋糕厉害,连我喜欢什么口味都记得一清二楚。明明以前连个鸡蛋都敲不明白,现在居然什么都会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了捏栖川澄还泛着红的耳尖。   “快告诉我,我们小澄是怎么变得这么厉害的?”   栖川澄本来还因为刚才那段“黑历史”觉得尴尬,被他这么一揉一夸,那点不自在瞬间烟消云散了。   他确实很吃这一套。   尤其是这话从五条悟嘴里说出来,就算明知道这人有故意逗他的成分,心底那股热腾腾的高兴劲儿还是压不住。   “后来……练过很多次。”他轻声说。   “我就知道。”五条悟顺杆爬,“这么努力的小澄,也超级可爱。”   栖川澄抿了抿唇,终于忍不住伸手,一把攥住了那只还在自己耳朵上作乱的手。   “……别总说这种话。”   “为什么?夸自己的男朋友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   “还是说,其实小澄心里巴不得我多夸几次?”   栖川澄不说话了,只是默默把五条悟的手拉下来,拢在自己的掌心里紧紧握住。   五条悟瞥见他悄悄翘起的嘴角,也没再得寸进尺地追问,顺势舒舒服服地靠在了他肩膀上。   电视里,那个一波三折的蛋糕总算成型了,倒也没彻底翻车。   就是烤出来的蛋糕胚一边有点塌,奶油也因为厨房温度太高,软趴趴的立不起来。   小樱盯着那坨东西看了看,又抬头看看栖川澄,十分捧场地给足了情绪价值:“看起来很好吃哦!”   栖川澄表情复杂,显然他自己都不信。   直到桃矢和雪兔回来。   雪兔二话不说切了一大块,笑眯眯地直夸好吃。桃矢虽然一句话没说,但也默默把分到自己盘子里的那份吃得干干净净。   看到他们的反应,栖川澄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略微羞涩的笑意。   和一开始的录像相比,他真的变了很多   他不再只是礼貌地回应别人的好意。   他开始因为有人喜欢自己做的东西而感到满足,也会因为被需要而高兴。   五条悟看完以后,没有立刻取出录像带。   他靠在栖川澄肩上,看着定格在屏幕中的画面。   “是因为小樱他们吗?”   栖川澄知道他在问什么。   “嗯。”他轻声说,“一开始,我只是偶尔陪他们做一些事。后来陪伴的时间越来越长,想做的事也就越来越多。”   只是和小樱他们相处时的点点滴滴,那些细碎的回应却让一件原本毫无意义的事逐渐变得值得期待。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慢慢学会了如何在结束任务以后,继续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下去。   五条悟没有说什么,只是偏过脸,在栖川澄肩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们又看了几盘。   等到桌上只剩下最后一盘尚未播放的录像带时,时间已经过了凌晨。   那盘录像的日期距离现在很近。   标签上的内容只有几个字——挑选糖果。 第155章 “我看上去不好相处吗?”   五条悟愣了一下。   “这是小澄来找小樱拿糖果的那一天?”   栖川澄轻轻点点头。   五条悟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来了精神,嘴角一翘:“那我现在就能听到,小澄当初是怎么评价我的了吧?”   短暂的雪花点跳动过后,画面缓缓亮起。   那是友枝町四月的午后,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在客厅的地毯上铺开碎金般的影。茶几上搁着三个杯子,红茶的热气在光线里打着旋儿,慢慢地往上升。   小樱窝在沙发里,知世坐在她身边,正给杯子里续茶。   镜头安安静静地对着茶几和沙发那一角。片刻后,玄关那头传来了轻微的响动,一个人推门走了进来。   小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栖川哥哥!”   “打扰了。”   画面里的栖川澄换好拖鞋,在那张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发丝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五条悟盯着屏幕,扬了扬眉毛。   这时候的栖川澄,比起最早那些录像里冷清得近乎透明的样子,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他的眉眼间多了几分烟火气,那是五条悟最熟悉的,“小澄医生”的样子。   画面里的栖川澄很快察觉到了茶几角落那个亮着红灯的摄像机。   “……知世,你什么时候开始拍的?”   “从栖川君进门的时候。”知世微笑着回答,“今天的栖川君,有种和平时不一样的感觉。我想记录一下。”   “哪里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知世歪了歪头,“就是一种感觉。像是——在想着什么事情。”   栖川澄端起茶杯,没有反驳。   电视机前,五条悟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小澄那天是在想我吗?”   “……”   栖川澄没有回答。   五条悟却已经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心满意足。   录像中,小樱询问了栖川澄的来意,栖川澄也表达了自己想要一些糖果送人的想法,话题自然就来到是想送谁这个话题上。   “嗯。遇到一个看起来总是很累的人,顺手给了几颗。”栖川澄把玻璃罐放回茶几,指尖在罐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好像挺喜欢的。所以想再要一些。”   五条悟听到这里,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扬了起来。   “小澄怎么知道我喜欢?”   “你当时都吃完了。”   “别人给的东西,我也是会礼貌吃掉的哦。”五条悟故意逗他。   栖川澄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语气笃定:“悟吃到喜欢的甜食时的表情是不一样的。”   五条悟眨了下眼睛。   “原来小澄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栖川澄没有再接话,只将目光重新投向电视。   画面里的他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个深蓝色的小福袋。   “这是我自己以前做的。”栖川澄把福袋放在膝盖上,“一直放在抽屉里,没找到合适的人送。”   听到这句话,五条悟的微微一顿。   他知道那个福袋是栖川澄亲手缝的。但他不知道,在自己出现以前,它就已经在抽屉里安安静静地躺了那么久。   直到他们遇见了彼此。   录像里的栖川澄已经揭开了糖果罐的盖子,开始一颗一颗地往外挑。   每拿起一颗,都会对着窗口透进来的阳光仔细端详包装纸。   遇到有些被压扁了的,就轻轻放回罐子里,再重新挑一颗更完整的出来。   五条悟看着他认真挑选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只是送几颗糖而已,至于挑得这么仔细吗?”   栖川澄抿了抿唇:“当时觉得,既然要送,就应该好好挑选。”   “真的只是这样?”   “……”   “不是因为送给我,才格外认真?”   栖川澄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五条悟轻笑一声,用脸颊亲昵地蹭了蹭他。   录像中,知世也在安静地观察着栖川澄。   等到最后一颗糖被放进福袋,她才轻声问起,那个得到糖果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栖川澄一边整理福袋,一边说道:   “那是个很显眼的男人。”   “很高。白头发。戴着奇怪的黑色眼罩,第一眼看上去很不好相处,但其实很有礼貌。”   五条悟缓缓转过头。   “我不好相处吗?”   栖川澄的身体僵了一下。   明知道五条悟并没有真的生气,他还是下意识将人往自己怀里抱紧了些。   “没有。”   “可小澄说,我第一眼看上去很不好相处。”   “是我当时说错了。”栖川澄立刻改口,“悟很好,也很好相处。”   五条悟没有回答,只用那双苍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真的。”栖川澄又补充了一句。   五条悟当然没有因为这种事生气。   他很清楚,自己当时一身黑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容易接近的人。   不过这一点都不妨碍他理直气壮地窝在栖川澄怀里,趁机享受栖川澄的安抚。   电视里栖川澄的一边整理福袋,一边说道,   “看着很散漫,但吃布丁的时候会把包装纸叠得整整齐齐的。我以前以为是职业习惯,后来想想,他应该只是,就是这样的人。”   说到这里,画面里的栖川澄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唇角已经轻轻弯了起来。   五条悟看得一清二楚。   “小澄医生。”   栖川澄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五条悟在他怀里转过身,笑眯眯地凑到他面前。   “那时候我们才见过几次,小澄就把我观察得这么仔细啊。”   栖川澄的耳尖逐渐泛起薄红。   “只是恰好看见了。”栖川澄低声说。   “真的吗?”   “……”   五条悟看着他发红的耳尖,笑意愈发明显,却没有继续追问。   录像里的栖川澄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针。   “总觉得他像是很久没被人好好照顾过一样。”   五条悟脸上的笑容微微停住。   “手老是抖,不是病理性的那种,应该是太累了。问他他就说‘工作太讨厌了’。但又不像是会讨厌工作的人,更准确地说,他大概是会把自己逼得很紧的那种人。”   画面里的栖川澄垂着眼,手指轻轻整理着福袋的边缘。   “嘴上说讨厌,其实比谁都认真。”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五条悟没有再逗栖川澄,也没有立刻说话。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栖川澄说这种话,可是他没有想到,那时的栖川澄明明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却已经穿过所有漫不经心的表象,看见了连许多相识多年的人都没有察觉的东西。 第156章 “一见钟情”   录像中,小樱已经捂住了嘴,努力忍着笑。知世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怎么了。”栖川澄问。   “没怎么。”知世微微摇头,“栖川君,你说话的方式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你从来没有这样描述过一个人。”小樱忍不住说道,“以前我们问栖川哥哥遇到什么人,你都说‘普通人’、‘没什么特别的’……”   画面里的栖川澄几乎没有停顿。   “他也没什么特别的。”   栖川澄环在五条悟腰间的手猛然一紧。   五条悟也慢慢转过头,一字一字地重复:   “他、也、没、什、么、特、别、的?”   栖川澄的身体彻底僵住。   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时候,他还在抗拒自己心中的变化。小樱直接指出他的异常,他便下意识作出了反驳。   可现在,这句违心的否认居然被五条悟本人亲耳听见了。   “我当时说错了。”栖川澄迅速解释,“不是因为悟真的不特别。我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太在意你。”   “是吗?”   “是。”   “可是小澄说得很肯定。”   “那不是真话。”   栖川澄低下头,贴近五条悟的脸颊。   “悟很特别。”   他实在担心五条悟会误会,连斟酌措辞的余裕都没有,只能慌忙将那些曾被自己强行压下的心意一一摊开。   “对我来说,悟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第一次见面时,你就让我印象很深。”   “后来分开,我也一直记得你。”   “每次遇见你,我都很高兴。等到分开以后,也会期待下一次见面。”   他说得很快,就怕稍微慢上一句,怀里的人便会真的相信那句“没什么特别”。   五条悟依旧没有出声。   栖川澄低头蹭着爱人的脸颊,最后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我说的是真话。”   “悟,我大概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喜欢上你了。”   五条悟怔住。   他原本只是在逗栖川澄。   他怎么可能真的因为一句仓促的否认,就认为自己在栖川澄心里毫无特别之处。   可他没有想到,会因此听见这样一句近乎剖白的告白。   栖川澄抱着人不松手。   他没有撒谎。   当初,他确实没有意识到那份感情,也一直在抗拒自己的内心。   可如今再回头去看,那些不自觉的注视,对再次相遇的期待,以及分别后一次又一次浮现的回忆,除了喜欢,再没有其他解释。   也许在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注定无法放下五条悟了。   短暂的沉默后,一只手轻轻抚上了栖川澄的后颈。   五条悟收紧手臂,也用力将他抱进怀里。   “.....明明我只是想逗逗你,结果你忽然说这种话,还真是作弊啊。"   录像还在继续播放。   知世问:“栖川君,你相信缘分吗?”   五条悟与栖川澄相拥着,一同看向屏幕。   录像里的栖川澄久久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垂下眼,指腹轻轻抚过福袋上银线绣成的月亮。   他将装满幸运糖的福袋小心地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又认真扣好了口袋上的扣子。   “如果真有缘分这回事——”   电视里,过去的栖川澄认真地说:   “我想正式一点对待它。”   同一时刻,五条悟也望着现在的栖川澄,轻声开口:   “我也一样。”   栖川澄怔怔地看向他。   五条悟的声音与那句话重叠在一起。   “小澄对我来说,也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   他稍稍低下头,额头抵住栖川澄的额头。   “不是只有小澄一个人在期待见面。”   “我也一直在意你。”   栖川澄的呼吸微微停滞。   五条悟想起最初遇见这个人时的模样。   那时的栖川澄温柔而疏离,看上去就是普通的儿科医生,可五条悟还是一眼便注意到了他。   会因为他递来的糖果感到新奇,会忍不住观察他平静面容下的情绪,也会在分别后偶尔想起那个人。   或许,那份在意,从来都不是无故出现的。   录像还在安静地播放。   知世温柔地说:“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想和一个人结缘呢。”   “……是吗。”   “是的。”知世认真地点了点头,“以前你来这里,都是休息。喝茶,看花,帮我们检查库洛牌的状态。你从来不谈自己的事。今天是第一次。”   她微微前倾,轻声补充:“所以我很高兴。”   五条悟把脸埋在栖川澄颈侧,抱着他久久没有松开。   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那袋幸运糖对当时的栖川澄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不只是一份简单的礼物。   那是一个曾经将自己隔绝在人群之外、不肯与这世界结下太深牵绊的人,第一次承认了某段缘分的存在。   也是他第一次,愿意循着心底那一点尚且陌生的悸动,认真地走向某个人。   而那个人,是五条悟。   那些被仔细端详过的糖果,那些被阳光照亮的糖纸,还有那个在抽屉深处等待了许多年的福袋,原来从很早以前,就已经替他们珍藏起了这场相遇最初的模样。   原来在他们看清彼此的心意以前,爱就已经先一步发生了。   五条悟从栖川澄怀里抬起脸。   “再说一遍。”   “什么?”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我了。”   栖川澄安静了片刻。   这一回,他没有避开五条悟的目光,也没有再为那份迟来了许多年的坦白感到羞赧。   那些曾被他否认过、藏匿过的心意,终于在这一刻穿过漫长的岁月,坦然地抵达了它本该去往的人面前。   他看着五条悟的眼睛,清晰而郑重地说:   “在第一次见到悟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五条悟弯起眼睛。   那双苍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客厅里亮得惊人,像是漫天星光都越过遥远的夜色,落进了他的眼底。   他重新将栖川澄抱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把那句告白连同眼前这个人一起,永远留在自己的生命里。   “我也最喜欢小澄了。”   封存着一段段过往的录像带忠实的记录着,在阳光正好的那个四月。   有一位孤独者坐在明亮的春日里,第一次主动向命运伸出了手。   那只手越过漫长的岁月,越过遥远的世界,最终落进了另一个人的掌心。 第157章 “请照顾好我的猫”栖川澄如是说   第二天早晨,阳光很好。   栖川澄原本打算先送五条悟去车站,再去处理自己的事情,却被五条悟拦在了玄关。   “不用送啦,昨天回来的时候我就把路记清楚了。”   五条悟一边换鞋,一边冲他摆了摆手,   “怎么走、在哪转弯我都知道,绝对不会迷路的。小澄不是还有正事要忙吗?去吧去吧。”   栖川澄看着他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虽然知道以五条悟的能力不可能出什么意外,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放不下。   毕竟这里是异世界,而悟今天,是要独自去和那些“新朋友”们出门玩。   那种感觉,莫名的就像是自家养的、平时在家里养尊处优,没怎么出过门的大白猫,第一次独自跑去街角和其他小猫咪社交。   既觉得有些新奇可爱,又忍不住暗自担忧。   五条悟出门后,栖川澄坐在沙发上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给雪兔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悟今天就麻烦你们多照顾了。】   发完之后,栖川澄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拜托一个高中生去照顾悟。   一时也只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   几秒钟后,雪兔的回复弹了出来,语气认真可靠:   【请放心,我会照顾好五条先生的。】   栖川澄看着屏幕,无声地笑了笑,又发送了一句“祝你们玩的开心”这才收起手机,走向了书房。   另一边,五条悟提前十分钟到了车站。   “悟先生!”   小樱隔着老远就看见了他,一边挥手,一边朝这边跑来。知世和雪兔跟在她身后,旁边还有一个五条悟没见过的男孩。   男孩穿着整齐,棕色的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神情里带着几分这个年纪少有的认真。   他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纸袋,听见小樱的声音,也朝五条悟看了过来。   视线相接的一瞬间,两个人都停顿了一下。   五条悟隔着墨镜,多看了他一眼。   那孩子身上有力量流动的痕迹,性质和小樱很相似,却又不是完全相同。   小樱的力量更加柔和、庞大,像是正在生长的枝叶;他的力量则要收束得多,气息清晰,显然经过了长期的严格训练。   原来这就是李小狼。   李小狼也在看他。   眼前的男人虽然笑得随意,身上却有一种难以言明的违和感。明明就站在人群里,气息却像是被什么隔开了,既无法看清,也无法真正触及。   他下意识提高了警惕,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礼貌地点了下头。   “五条先生。”知世微笑着向他打招呼,“让您久等了。”   “我也才刚到。”五条悟看向小樱身边的男孩,“这位就是你昨天说的朋友?”   “嗯!”小樱立刻介绍道,“他就是李小狼。小狼君,这位是五条悟先生,是栖川哥哥的恋人。”   听到最后半句话,李小狼虽然震惊于男人的身份,但是眼里的戒备还是散了。   既然是栖川澄特意带回来介绍给大家的人,至少不会对小樱抱有恶意。   “五条先生,你好。”李小狼认真地说。   “你好呀。”五条悟稍稍俯下身,隔着墨镜打量了他两秒,忽然笑起来,“原来你就是小狼君啊,不用这么严肃哦。”   李小狼犹豫片刻,还是规规矩矩地回复:“好的,悟先生。”   五条悟倒也没有强求,直起身问:“人都到齐了?”   “都到齐了。”雪兔笑着晃了晃手机,“我昨天重新查过一遍,白桃千层下午两点开始供应。如果先去吃蜂蜜布丁,再去蛋糕店,时间应该刚刚好。”   他准备得相当认真,手机里不仅记着店铺地址,甚至还标出了每家店最适合到店的时间。   五条悟凑过去看了一眼,当即对这位新任甜品搭子肃然起敬:“雪兔,你果然很可靠。”   “因为听说有些甜点每天供应的数量不多。”雪兔有些不好意思,“既然大家一起出来,还是不要错过比较好。”   “那还等什么?”五条悟抬手指向车站出口,兴致勃勃地宣布,“出发!”   他实在太有精神,小樱也被带动起来,立刻跟着举起手:“出发!”   雪兔笑着应了一声,知世则提起裙摆跟上他们。   李小狼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最后还是拎着纸袋走到了小樱身边。   第一家店藏在车站后方的小巷里。蜂蜜布丁每天限量供应,几个人到得不算晚,玻璃柜里却已经只剩下最后七个。   “我们有五个人。”小樱数了数,“每个人一个,还会剩下两个。那两个可以买回去给栖川哥哥和哥哥。”   五条悟盯着那只准备给栖川澄的布丁看了看,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小樱,你真的很会照顾人嘛。”   “因为栖川哥哥平时也很照顾我呀。”   布丁端上桌后,五条悟和雪兔同时拿起了勺子。   “确实不错。”五条悟认真点头,“焦糖再熬十几秒应该会更合我的口味,不过这样和蜂蜜更搭。”   “我也觉得。”雪兔很快接上,“焦糖太苦的话,就会盖过蜂蜜的香味。”   两个人隔着桌子热烈地讨论起来。李小狼吃了一口,安静了片刻,也点了下头。   五条悟看向他:“小狼君不是也喜欢甜食吗?怎么吃得这么严肃?”   小樱转头看了看他,诚实地说:“小狼君刚才一直皱着眉。”   “我只是在想事情。”   “难道是布丁不好吃吗?”小樱有些担忧的看着李小狼,身体也不自觉的靠近。   随着距离的拉近,李小狼耳根有些发热:“我没说不喜欢,布丁...很好吃。”   小樱立刻笑起来:“我就说小狼君会喜欢吧!”   看着小樱的笑脸,李小狼原本绷着的神情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下来。   五条悟坐在对面,单手撑着下巴,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挑了下眉,终于明白昨天桃矢听见“李小狼”三个字时,为什么会露出那副想杀人的表情了。   这小子的心思,简直全写在脸上。 第158章 “童颜悟咪”   吃完布丁,一行人沿着商业街往车站前走。   起初,大家心里多少抱着一种“要好好招待栖川先生的恋人”的想法,处处留意着五条悟的步调。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种顾虑完全是多余的。   五条悟的性格实在太随和、太鲜活了。   只要看见橱窗里的新品,他就会兴致勃勃地停下来研究;碰到街边派发试吃的小摊,也绝不肯错过。   他不仅懂甜点,说话风趣,而且毫无成年人的架子,甚至在人群拥挤的时候,还会替几个孩子挡开人流。   慢慢的,那种“招待客人”的拘谨感消失了,连一开始总是隔着点距离的李小狼,也被五条悟逗了几次,渐渐融入了讨论。   五条悟确实很兴奋。   上一次像这样和一群朋友毫无目的地待在一起,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有些画面只要稍稍想起,便会连同夏日的蝉鸣一起沉进记忆深处。   尤其今天,小澄还不在身边。   五条悟发现自己竟然久违地体会到了那种、像普通人一样和朋友享受假日的纯粹快乐。   到了白桃千层所在的蛋糕店,门前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   几个人站到队尾,一边排队一边闲聊。   “假期以后又要开始忙了。”小樱轻轻叹了口气,“最近学校里的事情好多,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这个时候忙一点也很正常啦。”五条悟双手垫在脑后,低头看着她笑了笑,   “不过,该休息的时候还是要好好休息。对你们这个年纪来说,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肆意地去享受青春才对。”   这句话落下,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   小樱没忍住笑了出来:“悟先生刚才说话的语气,听上去简直就像是学校里的老师一样。”   雪兔也笑着赞同:“确实,很有那种教导主任或者班主任的感觉。”   “因为我本来就是老师啊。”五条悟理所当然地回答。   空气猛地凝固了。   小樱睁大眼睛,李小狼明显怔了一下,就连雪兔都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老、老师?!”小樱脱口而出。   五条悟推了推墨镜:“你们这是什么反应?”   “完全没想到……”小樱喃喃道。   “为什么?”   “因为悟先生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在学校里教书的人啊。”   知世在旁边认真端详了五条悟片刻,微笑着说:“我原本以为,五条先生可能从事模特之类的工作,或者是一些更加不平凡、更自由的职业呢。”   “模特听起来也不错。”五条悟对这个答案颇为受用,但还是纠正道,“不过,我可是非常受学生欢迎的优秀教师哦。”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满脸震惊的孩子,唇角的笑意深了些。   “所以啊,你们对我来说都还是小朋友。即使是雪兔,也和我的那群学生差不多大。看着你们,我是真的觉得,在这个年纪,只要开开心心地享受青春就好了。”   小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雪兔则忍不住笑了:“虽然五条先生这么说,但总觉得这句话听上去,给人一种你已经毕业了很久的错觉,明明感觉五条先生和我们差不了几岁。”   五条悟挑了下眉,“我确实已经毕业很久了啊。”   他轻描淡写地抛下一句:“我读高中的时候,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队伍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十年前?”   小樱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声音都结巴了:“等、等一下,那悟先生今年多大?”   “二十八啊。”   五条悟看着他们凝固的表情,不满地弯下腰:“你们这是什么反应?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不是老!”小樱赶紧狂摇头,“我只是一直以为,悟先生大概只有二十三四岁……”   “我也以为差不多是这个年纪。”雪兔笑得有些抱歉,“主要是你和大家聊天的时候,那种随和又活泼的感觉,完全让人意识不到年龄的差距。”   知世掩唇轻笑:“而且五条先生即使是28岁,看起来也依然非常年轻呢。”   五条悟对这个评价非常满意,当即拿出手机,给栖川澄发了一条消息。   【小澄,你的恋人被大家一致认定只有二十三岁哦。】   不到半分钟,栖川澄的回复弹了出来。   【少吃甜食,二十三岁的人也是会蛀牙的。】   五条悟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轻轻“啧”了一声。   “栖川哥哥说了什么?”小樱好奇地问。   “他说我看起来确实很年轻,而且是一个非常可靠的成年人。”五条悟面不改色。   众人虽然下意识的觉得,栖川澄不会说那样的话,但还是很捧场的表示栖川澄说得对。   闻言,五条悟骄傲的扬了扬下巴。   直到傍晚时分,几个人从店里出来,天色已经稍稍暗了下来。   街上的人比下午更多,路灯也陆续亮起。   刚走到街道中央,五条悟的脚步忽然慢了一瞬。   一股不属于咒力的波动从远处荡开,刹那间,像风掠过水面,很快便覆盖了整条街。   前方正在说话的路人忽然停住。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的人毫无征兆地闭上眼睛,软倒下去。店员趴在柜台上,行人靠着墙滑坐在地。   “怎么回事?”小樱脸色一变。   李小狼几乎同时抬起头,伸手护住小樱,神情骤然警觉:“有魔力。”   知世晃了一下,手中的摄影机险些掉落。   雪兔及时扶住她,可下一秒,知世还是闭上眼睛失去了意识。   “知世!”小樱赶紧接住她。   五条悟站在几步之外,将周围的一切收入眼底。   这种力量无法影响到他,他也已经判断出,这些人只是陷入了强制沉睡,并没有生命危险。   但现在显然不是暴露自己的时候。   他得先看看这几个孩子准备怎么处理。   于是,在李小狼转头看过来之前,五条悟抬手扶住额头,装作体力不支的样子闭上眼睛,顺着身旁的墙缓缓坐了下去。   “悟先生?”小樱急忙叫他。   五条悟没有回应。 第159章 “系统”   与此同时,友枝町另一端的住宅里。   书房的窗帘紧闭,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旁的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   五条悟早晨离开前随手放在沙发上的外套还在那里,旁边压着一包昨天从木之本家带回来的糖。   栖川澄独自坐在阴影里,双眼紧闭。   他的意识已经沉入了自己的本源深处。   桃矢昨天说,那道附着在他身上的痕迹虽然变淡了,却依然存在。   其实在那之前,栖川澄便已经有所怀疑。   如果说第一次带五条悟穿越,他还可以将其视作意外。   那之后类似的事情接连发生,就不像是巧合了,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调整坐标,替他们打开了原本不该出现的通道。   他曾经试着呼唤系统,却从来没有得到回应。   之后他也暗中查过自己的本源,却始终找不到明确的痕迹。   一切都表现得像是系统已经彻底离开了一样。   可现在,桃矢给了他一个确定的答案。   它从来没有离开过。   “出来。”   栖川澄在意识深处冷冷开口。   周围一片死寂。   “我知道你听得见。”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系统显然打定了主意要装死到底,毕竟按照规则,它绝不能再干涉退休宿主的生活。   栖川澄垂下眼,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五指在虚空中张开,然后,直接握住了构成自身灵魂本源的一缕核心光芒。   那是他存在的根基。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收拢五指。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灵魂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在意识深处响起。细密的裂纹瞬间沿着光芒向内疯狂蔓延。   这样做无异于亲手撕裂自己的灵魂。   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栖川澄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额角渗出冷汗,可他却没有犹豫,只是持续加重力度。   他不打算谈判,也不打算慢慢试探。   他很清楚,系统受制于底层逻辑,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前任宿主在它面前彻底粉碎灵魂。   “我再说最后一次。”   栖川澄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水,仿佛被撕裂灵魂的人根本不是他,   “出来!”   他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   本源上的裂纹瞬间扩大,刺目的光芒从本源的缝隙中迸射而出,整个意识空间开始剧烈地震荡。   系统终于绷不住了。   它原本还想赌一把栖川澄是在虚张声势,但在感知到宿主灵魂即将崩解的瞬间,底层的保护机制彻底压过了躲藏的指令。   【住手!!!你在干什么!!!!】   一道久违的、带着破音的尖叫声在意识中猛地炸开。   栖川澄的手停住了,但并没有松开。   片刻后,一团微弱的光从本源最深处的角落里连滚带爬地飘了出来。   它比过去黯淡了许多,光团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显然是被栖川澄刚才那种不要命的架势吓得不轻。   【你疯了吗?!】   系统气急败坏又心有余悸地喊道,   【那是你自己的本源!你把它捏碎了,疼的是你,甚至会魂飞魄散,我最多只是被强制弹出去而已!】   “但至少可以把你逼出来。”栖川澄看着它,语气冷淡。   【你已经把我逼出来了!可以先松手了吗?!你现在怎么比做任务的时候还要极端?!】   栖川澄没有理会它的控诉,手上的力道没有松懈分毫,裂纹依然横亘在灵魂之上,散发着危险的压迫感。   “之前的穿越,是你做的?”   【……有一部分是。】系统看着那摇摇欲坠的本源,根本不敢撒谎,   【最开始不是我。你们之间的羁绊本来就不稳定,两个世界的力量产生共鸣才打开了通道。我只是后来……稍微调整了一下落点。】   “稍微?”   【至少保证你们不会掉进海里、火山里或者某个真空环境吧!我这只能算紧急避险,不算过度干涉!】   “为什么不回应我?”   【按照规定,我已经结束了与你的任务关系,继续出现会严重违反规定,影响你的退休生活!】   “但你没有离开,还在暗中干预,又拒绝说明原因。”   系统微微闪烁了两下,心虚的保持沉默。   栖川澄的手指紧扣,光芒在他的掌心发出濒死的悲鸣。   系统吓得光团猛地一缩,发出尖锐的叫声:【快停下啊啊啊啊!!】   栖川澄并没有立刻松手,眼神冰冷刺骨:“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栖川澄盯着那个微弱的光团,“不要试图挑战我的底线。说,你为什么一直没走?”   【……栖川,你现在的状态很危险。】系统显然也没想到栖川澄会对自己下这种狠手,声音有些发颤。   “回答我。”栖川澄反手又是一捏,撕裂感再次传遍全身,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别捏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系统简直要哭出来了【我原本是打算等确认以后再告诉你的!!】   “确认什么?”   【这个世界的状态!】   栖川澄终于松开了手。   本源上的裂纹停止了扩散,虽然没有立刻愈合,但那种随时会崩解的恐怖压迫感总算消失了。   他垂眸看着掌心,冷冷吐出两个字:“继续。”   系统像是劫后余生般长长地松了口气,慢慢飘近了一些。   【你先答应我,不要再拿自己的本源威胁我。】系统心有余悸,【你以前虽然冷冰冰的,但绝不会拿自己的存在开玩笑。】   “那时的我,没有什么牵挂的人。”栖川澄平静地看着它,“但现在,任何可能威胁到我和他之间联系的隐患,我都必须弄清楚。”   系统安静了一瞬。   它当然知道栖川澄说的是谁。正因为知道那个人对现在的栖川澄意味着什么,之前几次空间波动出现时,它才不敢真的坐视不管。   【好吧,是我的问题。】系统认命地叹了口气,语气渐渐认真下来,【我不该一直装死,也不该瞒着你调整通道。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我会提前告诉你。】   “还有呢?”栖川澄盯着它,目光锐利,“任务已经结束,系统必须脱离。你为什么不离开?”   这一次,系统没有试图含糊过去。   它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栖川,你应该知道,任务者选择的退休世界,基本都是主线剧情已经彻底结束的世界吧?】   “知道。”   只有主线结束,世界运行趋于稳定,任务者的长期停留才不会对原有进程造成蝴蝶效应般的影响。   这是退休世界最基本的筛选条件。   系统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就是我一直没有离开的原因。】   【你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它的主线剧情,根本就没有结束。】   系统停顿了一下。   【甚至,还在发展中。】 第160章 “后续剧情是什么呢”   栖川澄看着悬浮在面前的光团,许久没有说话。   本源深处依旧残留着方才被强行撕裂的痕迹。   细碎的光芒从灵魂的裂隙间不断逸散,那种被生生撕开的剧痛如暗潮般阵阵上涌,他却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平湖般的眼底毫无波澜。   片刻后,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不知道。】   系统回答得很快。   栖川澄的目光冷了下来。   系统察觉到他的神情,光团顿时往后飘了一截。   【我是真的不知道!】它立刻强调,   【退休世界不是系统临时从诸天万界里随便抓一个塞给任务者的。每一个进入候选名单的世界,都要经过时空管理局筛查,再由负责部门反复确认世界进程、稳定程度和因果承载能力。】   【等到所有审核通过,主系统才会将它们投入抽选池。之后还要经过任务者抽签、世界意识接纳、空间坐标匹配等一系列程序。任何一环有问题,传送都不可能成功。】   系统说到这里,语气里也流露出明显的困惑。   【当初你结束所有任务以后,亲手从候选世界里抽中了这里。我确认签文没有异常,也接收到了世界意识的准入许可,这才把你送过来。】   “既然所有程序都没有问题,你是怎么发现异常的?”   【因为我准备解绑的时候,感觉到了世界意识的波动。】   系统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后怕。   【主线已经结束的世界,世界意识通常都非常平和、稳定。因为这个世界最重要的命运节点已经全部落定,过去成为定局,未来也有了大致的方向。即便偶尔出现波动,也只会是正常范围内的轻微起伏。】   【只有主线仍在推进的世界,世界意识才会持续受到核心人物与重大事件的影响。剧情每发生一次偏转,命运中的变量每增加一个,世界意识都会随之产生变化。】   栖川澄若有所思:“你在解绑时感知到的波动,不属于完结世界。”   【对。】   系统停顿了一下。   【那道波动轻到近乎不存在。如果不是解绑的时候,系统必须与世界意识进行最后一次深度接触,我也未必能够察觉。】   【可无论如何,那种仍在酝酿、尚未真正落定的感觉,都不该出现在一个已经完结的世界里。】   它似乎重新回忆起了当时的情形,光团缓慢地闪烁着。   【我发现不对以后,第一时间中止了解绑程序,并向时空管理局发出了最高级别的错误预警。我把这个世界的坐标、审批记录和你的传送信息一起交了上去,要求管理局重新核查。】   “他们怎么回复?”   【没有回复。】   “没有?”   【一条都没有。】   系统的声音里难得没有了平时的活泼,反而透出一种压抑已久的烦躁。   【最初我以为是跨界信息传递得比较慢。毕竟你已经完成任务,我又处于解绑状态,能够使用的权限和通道都受到了限制。可后来我接连补发了十七次预警,甚至尝试直接联系主系统和主神,仍然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栖川澄微微蹙眉。   系统分配本就不是某个部门单独可以决定的事。   从世界筛选到任务者进入,需要经过层层审批,也必须得到世界意识的允许。正因程序足够严密,退休任务者被错误投放进未完结世界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可几乎为零,不代表绝对不会发生。   如今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件本不该发生的事不仅发生了,负责处理异常的时空管理局还彻底失去了联系。   “那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当时你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一段时间。】   系统解释道:   【你落地以后,没有遭到世界意识排斥,也顺利融入了这里。除了解绑时捕捉到的那一丝异常,世界意识再没有出现其他波动。】   【我无法确定究竟是这个世界有问题,还是我在解绑时出现了感知误差。贸然告诉你,只会让你在好不容易得到的退休生活里一直保持警惕。】   【所以我决定暂时留在你的本源深处,一边等待管理局的回复,一边继续观察这个世界。】   栖川澄淡淡地问:“结果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是。】   系统的光芒暗了些。   【在主线正式开始以前,这个世界和真正的完结世界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世界意识长期处于沉寂状态,也没有明确的命运轨迹出现。我有时候甚至怀疑,最初感知到的那道波动是不是真的只是错觉。】   【直到后来,主线突然启动了。】   栖川澄目光微动。   系统绕着他缓慢地转了半圈,语气里略带暗示。   【主线刚开始的时候,你不是有一段时间很不对劲吗?】   栖川澄沉默了一会儿。   一些久远的记忆被重新翻了出来。   那段时间,他毫无征兆地变得极度嗜睡。   无论前一晚休息了多久,白天都会感觉疲惫,甚至有几次在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失去意识。   身体没有出现任何病变,力量运行也一切正常。他检查不出原因,后来症状又自行消失,便没有再将此事放在心上。   “你说的是我嗜睡的那几天?”   【不然呢?】   系统没好气地反问。   【主线正式开始,沉寂的世界意识突然苏醒,整条世界因果都开始重新运转。你这个不属于原生剧情、却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的外来者,自然首当其冲。】   “似乎没有造成太大影响。”   【没有太大影响?】   光团骤然亮了一下。   栖川澄虽然看不见它的脸,却莫名觉得系统对自己翻了一个明显的白眼。   【你只是睡了几天,当然觉得没有太大影响。可你知道那几天压在你身上的是什么吗?那是一个世界重新运转时产生的因果洪流!】   【换成普通任务者,早就被一整个世界的因果压碎神魂,连回收都来不及了!】   系统越说越气,显然对栖川澄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十分不满。   【也就是你的本源力量本身涉及规则,又穿越过足够多的世界,神魂被反复淬炼得足够坚固,才能强行扛过去。】   【再加上你们一族天生的体质——】   它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寻找一个足够准确的形容。   【天生就特别耐造。】   栖川澄:“……”   【一整个世界的因果压下来,居然只让你嗜睡了几天。】系统小声嘀咕,   【怪物一样的身体,怪物一样的本源。除了精神状态总是不太稳定,其他地方根本挑不出毛病。】   “我听得见。”栖川澄冷冷出声。   【我就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大概是摸准了栖川澄暂时不会再发疯捏碎本源,系统的胆子又肥了些。   栖川澄没有和它计较这些口舌之争。   “既然主线已经开始,”他问,“那么现在发展到什么阶段了?”   光团蓦地一僵。   刚刚还在抱怨的系统瞬间安静下来。   【不能说。】   “为什么?”   【你知道规则。】   系统的语气格外坚定。   【非任务世界的剧情进程属于最高级别保密信息。任务者不能提前获知世界未来,更不能利用情报干涉主线。即便你已经退休,这条规则也不会改变。】   栖川澄抬眼看它。   “我会来到这个未完结的世界,是你们的失误。”   【目前还不能确定到底是哪一环——】   “如果不是你们的失误,我不会承受整个世界的因果冲击,也不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世界意识锁定。”   系统没了声音。   “我更不会差点被它当成异物捕杀。”   栖川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按照原本的安排,我现在应该生活在一个真正稳定、足够安全的世界里,而不是替你们承担错误投放造成的风险。”   系统沉默着,光团却十分人性化地闪烁了两下。   它在心里狠狠地“呸”了一声。   承担风险?   看栖川澄现在春风得意、美人在怀,整日和五条悟待在一起的模样,它实在没看出这场错误投放究竟让他受了多大委屈。   当初那个精神状态堪忧、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退休任务者,如今不仅情绪稳定了,连本性里沉寂多年的腹黑都重新冒了出来。   可这些话,系统只敢在心里想想。 第161章 “套话”   “而且,”栖川澄继续道,“现在联系不上主神,也无法确认时空管理局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你无法离开,我同样不可能脱离这个世界。”   “在重新取得联系以前,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这个形容一点都不好听。】   “但很准确。”   系统无法反驳。   “我们必须相互依靠。”栖川澄看着它,“如果只是个别世界的审核出现纰漏,或许还能补救;但如果问题出在主系统甚至时空管理局本身,最后需要面对的东西,就不是你和我能够轻易解决的了。”   系统在半空中来回飘了两圈。   它显然被说动了。   可作为管理系统,写进核心程序里的规则同样无法轻易违背。   沉默许久后,它还是停了下来。   【不行。】   “即使现在这种情况?”   【不行就是不行。】系统咬死了底线,【世界进程、未来节点和核心人物的命运都不能直接透露。这不是我愿不愿意告诉你的问题,而是底层规则不允许。】   栖川澄没有继续逼迫。   他略作思索,像是真的退让了。   “好,那我不问剧情进展。”   系统警惕地闪了一下。   【你想问什么?】   “这个世界的主角是谁?”   【……】   【这和直接询问剧情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我只问身份,不问命运。”   【主角身份本身也是世界核心信息,不能透露。】   “那么换个问题。”栖川澄平静地问,“悟是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系统这次只迟疑了一瞬。   五条悟不是主角,这一点并不涉及需要保护的核心信息。   何况以栖川澄和五条悟如今的关系,即便它不回答,栖川澄迟早也能通过世界意识对待五条悟的方式判断出来。   【不是。】   栖川澄没有感到意外。   “我知道了。”   他回答得过于干脆,反而让系统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知道什么了?】   “悟不是主角。”   【这不是我刚刚告诉你的吗?】   “但他一定和主角存在极深的联系。”   系统骤然安静下来。   栖川澄看着它,没有等待回答,自顾自地继续分析:   “主线启动后,世界意识曾经短暂锁定我。那时我和悟的关系还没有发展到现在这种程度。我的存在本身并未发生变化,唯一新增的变量,是我开始和他的学生产生接触。”   系统隐隐觉得不妙。   【栖川——】   栖川澄没有理会它。   “我嗜睡的时间,和那几个孩子进入高专的时间大致重合。”   “所以,主角最有可能就在悟当时负责的那几个一年级学生之中。”   光团彻底静止了。   栖川澄想起自己曾经窥见过的那些画面。   阴沉压抑的天空。   破损的建筑。   诅咒如潮水般涌过城市,废墟之中,画面支离破碎,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前因后果,却足以让他记住其中最清晰的几张脸。   虎杖悠仁。   以及伏黑惠。   但真正足以让沉寂的世界意识突然苏醒的人,只会有一个。   “钉崎加入高专的时间最晚。”栖川澄缓缓说道,“在她抵达东京以前,我的异常就已经出现了。所以她的可能性最低。”   系统没有接话。   “剩下虎杖悠仁和伏黑惠。”   栖川澄垂眸思索片刻。   “伏黑惠的术式很特殊,悟也很早便介入了他的命运。如果他是主角,主线应该在多年前就已经留下明显痕迹,而不是等到最近才突然启动。”   系统依旧一言不发。   “相比之下,虎杖悠仁转学的那一天,才是更明确的突发节点。”   说到这里,栖川澄停了下来。   系统终于悄悄松了口气。   这些都只是栖川澄根据现有情报作出的推测。只要它不确认,就不算泄露。   下一刻,却听栖川澄淡淡道:   “不过,也不排除伏黑惠才是主角。”   【……】   “虎杖悠仁只是因为意外被寄生,才被迫卷入主线。他的作用,也许只是推动伏黑惠的命运。”   系统仍旧死死闭嘴。   “既然如此,他本身应该没有那么重要。”   栖川澄的语气平静。   “回去以后,我会想办法将那个东西从他体内剥离,再把虎杖悠仁送出日本。如果跨国距离还不足以摆脱主线,我也可以暂时将他送到其他世界。”   光团剧烈地一闪。   【不行!】   系统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脱口而出:   【你不能把虎杖悠仁送出这个世界!】   在出口的瞬间系统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急切的声音戛然而止。   本源空间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栖川澄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僵在半空中的光团。   “原来如此。”   【……】   “主角是虎杖悠仁。”   【……】   系统整团光都凝固了。   数秒以后,意识空间里爆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怒吼:   【栖川澄!你居然套我的话?!】   “没办法。”栖川澄神色不变,“谁让你总是不愿意给我更多信息。”   【那是规则!规则!】   系统气得在半空中飞快打转。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虎杖悠仁送走,对不对?你故意先排除钉崎,再从伏黑惠的早期经历切入,让我以为你已经基本认定虎杖悠仁。然后又突然推翻自己的判断,说伏黑惠才可能是主角——】   “如果我始终认定悠仁是主角,你只会继续保持沉默。”   栖川澄替它说完了后半句。   “只有让你以为我得出了错误结论,并且准备采取足以破坏主线的行动,你的核心保护机制才会越过保密规则,优先阻止我。”   系统:“……”   正如方才栖川澄撕裂自己的本源,利用系统对前任宿主的保护机制将它逼出来一样。   他从来没有指望系统主动违反规则。   他只是在两条规则之间制造冲突,再让其中优先级更高的那一条,替自己撬开系统的嘴。   【你这家伙……】   系统气得光芒忽明忽暗。   【你以前根本不是这样的!】   它无比怀念最初遇见栖川澄的时候。   那时的栖川澄才刚成为任务者,还没有被各个世界的妖魔鬼怪轮番“调教”,也没有后来那种近乎可怕的洞察力。   虽然性格奇怪了一点,但至少系统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哪像现在。   一旦精神状态恢复正常,过去无数次任务积累下来的敏锐、谨慎和算计便全部回来了。稍不留神,就连系统都能被他绕进去。   【果然不该和你说这么多!】   系统骂骂咧咧地向本源核心退去。   【这次是我大意!从现在开始,不管你再问什么,我都不会回答。你就算说要把五条悟一起送出世界,我也绝对不会上当!】   栖川澄提醒道:“悟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而且已经跟着我跨界不止一次。”   系统的动作顿了一下。   【闭嘴!】   它飞快缩回本源最深处,彻底隐匿了自己的气息。   这一次,无论栖川澄再怎么感知,都找不到它所在的位置。显然,系统是下定决心近期绝不再露面了。   栖川澄也没有继续逼它。   他已经得到了自己目前最需要的情报。   虽然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却足够让许多过去无法解释的异常找到方向。   虎杖悠仁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那么,五条悟在这场尚未结束的主线里,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老师、引路人、保护者,还是某个必须被跨越的命运节点?   以五条悟的力量和地位,他不可能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尤其在栖川澄曾经看见的那些破碎画面中,五条悟的存在感过于鲜明,甚至隐约压过了作为主角的虎杖悠仁。   而世界意识曾经的暴动,究竟是因为他这个外来者本身,还是因为他与五条悟之间逐渐加深的联系,可能会改变某个至关重要的结局?   栖川澄的眉心缓缓蹙起。   还没等他进一步整理思绪,一阵陌生的力量波动忽然从远处传来。   那不是咒力。   力量轻盈、纯净,带着这个世界特有的魔力气息,如同无形的涟漪从友枝町的一端迅速扩散开来。   波动本身算不上强烈,却有着明确的指向性,顷刻间便笼罩了商业街所在的方向。   栖川澄睁开眼。   意识回归身体的瞬间,本源上的裂伤再次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脸色微白,抬手按住眉心,等那阵眩晕消退后才站起身。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商业街的方向,魔力仍在持续波动。   不用仔细推算也知道,这多半又是属于小樱的某一环命运。   栖川澄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目光掠过沙发上那包五条悟落下的糖。   出去玩了一整天,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他推开书房的门,向玄关走去。   该去把猫接回家了。 第162章 “悟咪震惊”   靠坐在街角的墙边,五条悟双眼紧闭,看起来安静极了。   从表面去看,他和此时整条街上陷入沉睡的路人没什么区别。   苍白的碎发垂在额前,墨镜因为“失去意识”而微微歪斜,连扶着额头的手都顺势无力地松开了。   乍一看,俨然就是个被魔力横扫、毫无招架之力的柔弱普通人。   当然,只是看上去。   那股席卷整条商业街的力量确实有些特别。   它不属于咒力,运行的逻辑也与咒术截然不同。   轻盈、柔和,像一场无形的潮汐,直接绕过了肉体的防御作用于精神。   普通人甚至连异常都来不及察觉,意识就已经被强行拖进了沉眠。   可惜,对五条悟不起作用。   不过,既然整条街的人都横七竖八地倒了,如果只有他还精神奕奕地杵在那儿,未免显得太不合群。   而且——   五条悟舒舒服服地靠在墙边,藏在墨镜后的眼睛悄悄掀开了一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不远处的几人。   他真的很好奇,小澄这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朋友,究竟打算怎么收拾眼前的烂摊子。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急促的脚步声靠近,小樱刚把软倒的知世安顿在墙边,就跑过来探查他的情况。   “悟先生?”   小姑娘的声音里满是自责的慌乱,甚至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五条悟心安理得地控制着呼吸节奏,继续扮演一个敬业的晕倒路人。   “他应该只是睡着了。”李小狼在一旁警惕地环视四周,语速很快,“这里的人生命气息都很平稳,暂时没有危险。”   听到这话,小樱才勉强松了口气。她蹲下身,即便情况紧急,还是小心翼翼地帮五条悟把歪掉的墨镜扶正了些。   “对不起啊,悟先生。”她小声地连连道歉,“好像把你牵连进来了……”   五条悟在心底暗暗挑了下眉。   真是个善良得没边儿的小姑娘。明明魔力又不是她放的,倒先替那张乱飞的卡牌道起歉来了。   “可恶,怎么偏偏是现在……”   一个细小的声音冷不丁从小樱随身挎着的包里传了出来。   紧接着,原本拉得严严实实的包口开始剧烈扭动。   一双黄色的短耳朵先是小心翼翼地顶出来,左右探了探,随后,一颗圆滚滚的脑袋费劲地挤了出来。   那是一只只有巴掌大的黄色布偶。至少外表看起来是。   它背后长着一对迷你的白色小翅膀,尾巴从包口里挣脱出来,用力扑腾了两下,终于整只飞到了半空。   “小樱!”   黄色布偶悬在半空,那张平时总爱盯着甜食看的脸,此刻竟绷得异常严肃,“这不是普通的魔力波动,源头还在移动!”   五条悟:“……”   他差点没绷住睁开眼。   什么东西?   会飞的黄色布偶?   小可飞到高处左右看了看,确认整条街的人都已经失去意识,这才放心地解除了伪装。   刺目的光芒骤然爆发。   原本只有巴掌大的布偶被耀眼的光辉吞没,身形在光芒中迅速拉长、膨胀。巨大的羽翼在身后轰然舒展,掀起一阵强烈的气流。   待光芒散去,一只威风凛凛的巨兽已然盘踞在半空。金色的兽瞳锐利如刃,宽大的羽翼几乎遮蔽了路灯投下的光晕。   装晕的五条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飞天老虎!!   他藏在衣袖下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险些没忍住把手机拿出来拍照。   五条悟有些遗憾。   早知道今天能看到这种表演,他就应该提前把录像功能打开。   小樱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一幕。   她把昏睡的知世小心安置在墙边,让她靠在五条悟附近,随后站起身,双手在胸前合拢。   温暖的魔力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五条悟看见那股力量从小姑娘的心口流出,不像咒力那样源于负面情绪,反而干净得近乎不可思议。   它顺着某种特定的规则汇聚,最终在她掌心凝成一把精致的钥匙。   随着小樱低声念出咒语,钥匙被光芒包裹,眨眼间便化作了一柄修长华丽的魔法杖。   杖尖划过空气,洒下一连串星屑般的光点。   五条悟:“……”   魔法少女!   真的是魔法少女。   不是电视里的动画,也不是东京街头偶尔遇见的角色扮演,而是会挥舞魔法杖、身边还有飞天老虎协助战斗的货真价实的魔法少女。   五条悟忽然明白,为什么小澄每次提到友枝町时,语气里总带着一种微妙的纵容。   换成他,他大概也会忍不住多照顾一点。   毕竟这样的小姑娘挥着魔法杖认真保护别人的模样,确实很难让人不心软。   街道尽头,那团无形的沉睡魔力似乎察觉到了威胁。   原本均匀铺开的波动骤然收拢,化作一片颜色朦胧的雾气。雾气沿着橱窗和墙壁飞快掠过,所到之处,连路灯的光线都像被蒙上了一层困倦的薄纱。   “在那里!”   李小狼猛地抬头。   他方才还站在小樱身边,此时却毫不犹豫地纵身跃起,脚尖在一旁的护栏上借力,直接越过了数米远的距离。   动作轻盈而利落,绝不是普通学生能做到的程度。   雾气中伸出数条半透明的带状魔力,朝李小狼缠绕过去。他在半空中拧身避开,落地的同时已经从袖中抽出一张黄色符纸。   符纸上朱红色的纹路骤然亮起。   “雷帝招来!”   伴随着一声低喝,电光破空而出。   刺目的雷芒沿着街道横扫,精准击中了试图逃窜的雾气。   空气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尖鸣,沉睡的魔力被雷电暂时截断,翻涌着向后退去。   五条悟藏在墨镜后的眼睛又睁大了一点。   中国法术!   他现在多少有点理解知世为什么总喜欢举着摄影机记录小樱了。   这种场面如果不拍下来,确实很可惜。   短短几分钟内,会飞的布偶变成了老虎,普通的中学生变出了魔法杖,那个一路上拘谨又礼貌的少年不仅会飞檐走壁,甚至还能用符咒召来雷电。   小澄的朋友未免都太有趣了。   唯一让五条悟意外的,是雪兔。   就在那团雾气挣脱雷光,突然调转方向朝小樱袭去的瞬间,雪兔身上的气息变了。   一阵清冷的光芒毫无征兆地从他体内亮起。   光芒明明耀眼,却并不灼热,反而像高悬夜空的月色,带着一种远离尘世的安静与寒凉。   巨大的白色羽翼倏然展开,将雪兔整个人包裹其中。   瞬息间,雪兔无论是气息、力量,还是存在本身,都在一瞬间发生了彻底的转换。   原本温和亲切、笑起来令人不自觉放松的青年消失在光芒之中。等到那双羽翼缓缓展开,出现在原地的,已经是另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至脚踝,裸露的双足轻轻悬在半空。   那人容貌清冷,眼眸如同凝结了月光的寒潭,背后舒展的双翼洁白而巨大。   他只是抬起手,月白色的光便化作屏障,稳稳挡在小樱面前。   五条悟难得沉默了两秒。   那是什么?   天使?   所以雪兔平时那么能吃,是因为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长着翅膀的人吗? 第163章 “装睡的猫咪不乖”   “月!”   小樱显然认识对方。   银发男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团雾气,语气冷淡而平静。   “它的本体不在那里。那些只是用来迷惑你们的魔力。”   小樱怔了一下。   变回原形的小可立刻展开羽翼飞到高处,金色的瞳孔迅速扫过整条商业街。   李小狼也抬手夹住数张符纸,闭目感知周围流动的魔力。   五条悟没有出声。   在六眼的视野里,那些与咒力截然不同的能量脉络仍然清晰可辨。他早已看见,无数细小的魔力正顺着地面与墙壁汇向街角那家已经打烊的钟表店。   橱窗里,一只老式怀表的指针正在逆向转动。   每转过一圈,街上的沉睡气息就会加深一分。   不过五条悟没有提醒。   这毕竟是小樱他们的战斗。   何况,那几人也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找到了!”李小狼睁开眼睛,“右侧的钟表店!”   小可俯冲而下,一爪撕开笼罩在橱窗外的魔力屏障。   与此同时,月抬手张弓,银白色的箭矢划破空气,精准钉住了那只不断逆行的怀表。   小樱握紧魔法杖,向前迈出一步。   温暖的光芒在她脚下铺开。   散布在整条街上的沉睡魔力像是受到了召唤,纷纷挣脱原本的束缚,化作闪烁的光点朝魔杖汇聚而去。   原本沉重凝滞的空气终于开始松动。   五条悟仍旧靠着墙,维持着昏睡的姿势,心情却已经变得相当愉快。   小澄的朋友,果然都很不一般。   先前在八原遇见的夏目贵志,可以看见妖怪、与妖怪对话,身边还跟着一只看上去像胖招财猫、实际上却是强大妖怪的老师。   现在的小樱他们也一样。   会说话的飞天老虎,真正的魔法少女,使用符咒的中国术士,还有藏在温和青年身体里的月亮天使。   这些人明明都拥有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力量,却依旧安安静静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上学,工作,做甜点,为了限量蛋糕排队,也会为了朋友的到来提前准备晚餐。   这份感觉莫名熟悉。   五条悟唇角悄悄扬起。   小澄也是这样。   平日里看起来只是一个温和细致的儿童医生,会认真写病历,会为小朋友准备糖果,会因为他多吃一块布丁而皱眉。   可在那份平静的表象之下,藏着的秘密恐怕比眼前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   他究竟去过多少地方?又是怎么认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朋友的?   真想让小澄亲口告诉自己啊。   不需要一次全部说完。   每天说一点也可以。   饭后说,睡觉前说,或者在他赖着不想起床的时候慢慢说。   反正他们以后还有很长时间。   长到足够小澄将那些未曾参与过的过去,一点一点地讲给他听。   五条悟正想着,忽然察觉到空气中多出了一丝淡淡的波动。   那股力量出现得很短暂,几乎只泄露了一瞬,随后便被迅速收敛。若非六眼始终注视着周围,恐怕连五条悟都会以为那只是沉睡魔力消散时引起的错觉。   可他不会认错。   那种仿佛从现实边界之外渗透而来,又在进入世界的一刻被某种规则重新接纳的奇异波动——   他曾经感受过。   五条悟的心跳微微一顿。   下一刻,商业街尽头的阴影轻轻晃动了一下。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中走了出来。   栖川澄依旧穿着离开时的那身衣服,黑发有些凌乱,眉眼间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疲倦。   刚才那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此刻的他在六眼的观察中,依旧只是那个没有咒力、再普通不过的人。   “栖川哥哥!”   小樱惊喜地叫了一声。   正在维持封印的小可回过头:“澄,你怎么才来!”   李小狼也明显松了口气,朝他点头示意。   月悬在半空,清冷的视线落在栖川澄身上,片刻后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抱歉,处理了一点事情。”   栖川澄应了一声,脚步却没有停。   他只扫了一眼周围,确认小樱他们都没有受伤,便径直越过满地沉睡的人群,朝五条悟走来。   五条悟靠在墙边,一动不动。   脚步声停在跟前。   布料轻微摩擦,是栖川澄蹲了下来。   五条悟闭着眼,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后,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没多少担忧,全是被拿捏的无奈和纵容。   下一秒,一只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兜住他的后背,毫不费力地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五条悟顺势卸了全身的力道,脑袋一歪,舒舒服服地砸进了栖川澄的颈窝里。   温暖干净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还带着点淡淡的、属于栖川澄常用的香。   本来只是打算逗逗人,可真被这双手稳稳抱住时,五条悟发现自己的身体居然比理智更早一步松懈下来,连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盘算都跟着变迟钝了。   “栖川哥哥,悟先生他……”小樱跑过来,满脸的忧心忡忡。   “没事。”栖川澄垂下眼,瞥了怀里装晕的男人一眼,语气平稳得很,“只是睡着了而已。”   他没当场戳穿,只是抬起头看向众人:“今天悟受你们照顾了。多谢。”   “没有没有没有!”小樱急得连连摆手,表情有些愧疚,“其实这一路上我们根本没照顾到悟先生,反而是他一直在护着我们。刚才要不是跟我们走在一起,他也不会被牵连……”   “这种突发状况,没有人能提前预料。”   栖川澄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轻而易举便抚平了小姑娘的慌乱。   “悟现在好好的,没有受伤,所以你们完全不用觉得愧疚。”   他说话时,托在五条悟背后的手掌往上移了些,将人往怀里拢了拢,让他靠得更舒服。   五条悟顺杆爬,把脸往那片温热的颈侧又埋了埋。   栖川澄低下头,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五条悟立刻老实了,继续扮演一个毫无知觉的受害者。   栖川澄没作声,眼底却洇开了一抹无奈的笑意。   小可拍着翅膀落到一旁:“放心吧,那种程度的沉睡魔力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等力量彻底散掉,他很快就会醒了。”   栖川澄淡淡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月的视线在五条悟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双银色的眼眸像是看透了什么,却并未拆穿,只是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李小狼也微微皱了皱眉。   钟表店里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   被封印的沉睡力量失去了源头,街道上残留的魔力也在迅速消散。那些昏睡的路人虽然还没醒,但呼吸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想必很快就会清醒过来。   栖川澄环顾四周:“魔咒应该快散了。”   他转向小樱:“我先带悟回去休息。剩下的事,你们能处理好吗?”   “没问题!”小樱认真地点头。   小可也拍着毛茸茸的胸口保证:“放心交给我们吧!”   栖川澄颔首:“之后如果还有什么异常,随时联系我。明天我再带悟过来吃饭。”   “好!”小樱连连点头,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悟先生喜欢的蛋糕,我会提前留一份的。”   怀里人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栖川澄低头看着他,强忍着笑意:“好,我会转告他。”   简单告别后,他抱着五条悟,转身走出了商业街。 第164章 “你会带我去见你的朋友们吗?”   夜风微凉,街道上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四周渐渐有了人声,但栖川澄只是稳稳地抱着他,平稳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落在地面上。   五条悟本以为对方至少会由着他演到家。   结果才刚拐出那条商业街,栖川澄平稳的声线便在头顶响了起来。   “地上又凉又硬。”他低头看了怀里的人一眼,语气淡淡的,“躺了那么久,骨头不难受吗?”   五条悟终于舍得睁开眼了。   他非但没有被抓包的心虚,反而伸出手,亲昵地搂紧了栖川澄的脖颈,整个人更加理直气壮地贴进对方怀里。   “原来小澄早就看穿了啊。”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栖川澄抱着他的手臂稳稳当当,连步伐的节奏都没乱一下,“那股力量对你不会有影响。”   五条悟笑意更深了:“小澄对我这么有信心?”   栖川澄没接话,只是垂眸看了他一眼。   眼里明明白白写着:明知故问。   五条悟忍不住闷笑出声。   他把下巴舒舒服服地搭在栖川澄肩上,语调轻快:“可是我如果不装睡,就看不到那么精彩的表演了。”   “看见什么了?”   “飞天大老虎。”   “……”   五条悟掰着指头兴致勃勃地盘点:“小樱居然是魔法少女,李小狼会中国法术,连雪兔都能变成长翅膀的天使。”   栖川澄无奈地叹了口气,纠正道:“小可不是老虎,是封印之兽。月也不是天使,是守护者。”   “原来如此。”五条悟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听上去格外认真,“所以是飞天封印之兽和月亮天使。”   栖川澄无奈,打定主意不再去纠正怀里恶趣味的人。   五条悟窝在他怀里,笑得肩膀直颤。   感受着胸腔里传来的震动,栖川澄轻声问起:“今天玩得开心吗?”   “很开心啊。”不管心里盘算着多少念头,这一句回答倒是脱口而出,没有半分虚假。   “吃了很多好吃的,排到了最火的蜂蜜布丁,还尝了限量泡芙,最关键的是……”   五条悟顿了一下,语气里染上了十足的得意:“他们全都觉得我看起来顶多二十三岁。”   栖川澄面无波澜,突然问:“你今天背着我到底吃了多少甜的?”   五条悟的炫耀瞬间卡壳。   “……也没多少吧。”   “四块千层,两个焦糖布丁,一份酥皮泡芙,路边摊的巧克力试吃拿了两次,还有大福。”栖川澄精准地报菜名。   五条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小澄你还会放眼线?!”   “我只是拜托雪兔多盯着你一点。”   “这已经是监护人级别的秘密情报网了吧!”五条悟大声控诉。   栖川澄终于忍不住,唇角轻挑了一点笑意出来:“算了。只许你放纵今天这么一次。”   得了特赦的五条大猫立刻顺杆爬。   他把鼻尖往那人颈窝里蹭了蹭,拖着黏糊糊的嗓音撒娇:“知道啦——感谢小澄医生今天大发慈悲!”   被温热的呼吸扫过颈侧,栖川澄抱着人的手臂紧了紧,无奈地低斥:“又胡说八道。”   两人就这么压着步子闲聊,穿过几条昏暗的街巷。   等回到住处,栖川澄熟练地动用能力锁死了跨界通道的波动,直接抱着人走进了卧室。   这一路上,五条悟压根就没提要自己下地走。   直到栖川澄在床边俯下身,把他稳稳妥妥地放进柔软的被褥里时,勾在栖川澄脖子上的臂弯依然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栖川澄受着力,只能顺势俯低了身子,两人突然贴得很近。   因为动作,那副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甩在了一边。   五条悟散着一头白发陷在枕头里,仰头深深地看着栖川澄。他慢慢抽出一只手,指腹眷恋地擦过眼前人的侧脸。   “小澄的朋友,真的都很不一般。”   “嗯。”   “像这样奇奇怪怪的朋友,你还有很多吗?”   栖川澄安静地望着他。   那双苍蓝之眼里,此刻干干净净,没有算计,没有对异常力量的天然排斥与防备,有的只是纯粹到近乎赤裸的好奇,以及一点点试图挤进他全部生命的、隐秘的贪婪。   栖川澄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为了这份赤诚,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有,很多。”   摸着他脸颊的指尖顿了一下。   “那……以后你也会带我去见他们吗?”   栖川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略微偏过头,在五条悟的额角落下了一个干燥温存的吻。   “你想去吗?”   “想去。”五条悟毫不犹豫的回答,语气急切的像个迫不及待要拆全部礼物的孩子。“我想去那些你以前待过的地方踩踩点。我想认识你所有的朋友。”   他微微眯着眼,声音放轻了些,“我就是想知道……在我没能认识你的那些时间里,到底都是谁陪在你身边。”   栖川澄的目光彻底柔和下来。   “好。”   他索性脱了碍事的外套,掀开被子上了床,不由分说地将五条悟整个儿圈进了怀里。   “以后只要你有空,我会把他们全部、一个不落地介绍给你。”   五条悟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手臂结结实实地反搂住栖川澄的腰,把脸贴住那人跳动的心口,轻声道:“我很期待。”   卧室里安静了下来。   栖川澄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怀里人柔顺的白发,鼻息间还能闻到五条悟身上沾着的那点甜腻的奶油香气。   怀里的体温那么鲜明,胸腔震动的频率贴合在一起,真实得让人着迷。   可栖川澄的思绪,却不可避免地沉回了不久前与系统的那场对峙。   没有结束的主线,失联的时空管理局,藏在本源深处装死的系统,以及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原本不该存在的命运偏移。   所有看似偶然的异常,都在指向一个尚未显露全貌的巨大隐患。   他不知道系统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烂摊子,也不知道五条悟原本的命运里究竟写着怎样让他不安的结局。   但有一件事,他已经不需要再权衡了。   他答应了悟。   要带他去见更多的朋友,要让他参与自己的过去,也要陪他走向更远的未来。   所以,无论这个世界的异常背后藏着什么阴谋,无论所谓的“主线”还要怎么发展,又或者五条悟的命运轨道上埋着什么该死的炸弹——   他都会把它们一一挖出来。   栖川澄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牢牢圈住。   五条悟像是察觉到了他情绪的细微起伏,闭着眼往他怀里钻了钻,手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腰侧的衣料。   栖川澄低下头,温热的唇印在那头柔软的白发上。   他会护好这个人。   他要怀里这个人平安、自由。   他要带着他去看未曾看过的风景,结识未曾相识的朋友,在一个又一个世界里留下只属于他们的痕迹。   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第165章 月和雪兔,澈和澄   第二天临近中午,栖川澄才带着五条悟去木之本家。   其实栖川澄早早便醒了,洗漱完,又将昨晚换下来的衣服妥帖整理好。   再回到卧室时,五条悟还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睡得正沉,枕头上只露出一头凌乱的白发。   他走过去,试着叫过一次。   五条悟闭着眼,含糊地从鼻腔里应了一声,手却精准地伸出来圈住了他的腰,稍微一用力,就把人往床边拉了拉。   做完这个动作,他便心安理得地继续睡,再没有半点要醒的意思。   栖川澄低头看着他,最终也没硬把人叫起来。   昨晚五条悟虽然全程表现得兴致勃勃,但白天在外面逛了那么久,晚上又全神贯注地观察了整场战斗,精力多少会有所消耗。   再加上这是异世界,本身会对外来者有压制,他睡不醒也正常。   反正木之本家那边也没有催促,让他多睡一会儿也无妨。   于是,等五条悟终于睡饱睁眼时,时间已经快到约好的饭点了。   他在床上安静地躺了一会儿,转头看见坐在不远处翻书的栖川澄,便懒洋洋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   “小澄。”   栖川澄闻声抬眼:“醒了?”   “嗯。”五条悟依旧赖在床上没动,手还举在半空,“拉我起来。”   栖川澄无奈地合上书,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握住了他。   五条悟借着力道坐起身,却没立刻松手,反而顺势往前一靠,将额头抵在了栖川澄身前。   他闭着眼,就这么靠着缓了好一会儿。   栖川澄由着他赖在自己身上,抬起空闲的那只手,轻轻替他理了理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还困?”   “不困。”五条悟的声音里还带着刚醒时微哑的鼻音,“只是在充电。”   栖川澄早就习惯了他时不时冒出来的奇怪说辞,顺着他的话问:“那充好了吗?”   五条悟心安理得地抱着他的腰,理直气壮:“还差一点。”   栖川澄也没催,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任他靠。   直到墙上的时钟又悄无声息地走过几分钟,他才抬起手,在五条悟的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   “再不起床,蛋糕就要被小可吃掉了。”   怀里的人顿时睁开了眼。   “那可不行。”   五条悟总算松开了手,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   栖川澄望着他迅速走向盥洗室的背影,无声地笑了笑。   两人收拾妥当,带上提前准备好的甜点,踩着约定的时间来到了木之本家门前。   门铃才刚响了一声,门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栖川哥哥,悟先生!”   门被一把拉开,小樱脸上的笑容明亮又热情。   她今天显然起得很早,身上的围裙都还没来得及摘,脸颊边甚至还沾着一点浅浅的面粉。   “快请进!大家都在等你们。”   “打扰了。”栖川澄将手里的甜点递过去。   五条悟跟在一旁,笑眯眯地弯下腰:“小樱早上好。昨天睡得好吗?”   一听见“昨天”两个字,小樱脸上才刚扬起的笑意立刻化作了心虚。   “我睡得很好。那个……悟先生呢?你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会不会痛?昨晚回去以后,有没有觉得特别困?”   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根本没给五条悟留开口的机会。   五条悟眨了眨眼:“我……”   “先进屋再说。”   栖川澄从后面伸出手,掌心落在五条悟的腰侧,带着人往门内带了一步。   五条悟顺着他的力道走进玄关,回头看了他一眼,苍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   栖川澄神色如常,弯腰替他从鞋柜里取出拖鞋,妥帖地放在了他脚边。   等两人换好鞋走进客厅,知世已经迎了上来。   “悟先生,早上好。”   她穿着一身浅色的长裙,神情依旧从容温柔,只是看向五条悟时,眼里有着和小樱如出一辙的关切。   “昨晚真的很抱歉。明明说好带您好好参观友枝町,最后却让您遇到了那种事。”   “这种意外又不是你们安排的。”五条悟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而且我睡得很好,什么事都没有。”   确实什么事都没有,毕竟他压根就没中招。   可小樱和知世并不知道真相。   在她们听来,五条悟这番话完全是在体贴地安慰她们,这让两个女孩心里的愧疚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几分。   “悟先生先坐这里。”小樱连忙替他拉开椅子,“我准备了热茶。对了,你现在饿不饿?要不要先吃一点东西?”   知世也走过去,细心地将准备好的靠垫垫在了椅背后面:“如果还是觉得疲惫,可以靠着休息。”   “……”   五条悟看看铺得柔软舒适的椅子,又看看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的茶点,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作“无微不至”。   他不过就是装睡了一次,待遇怎么突然拔高了这么多?   李小狼端着茶从厨房里走出来。   他看了五条悟一眼,神情里依旧藏着几分怀疑,但那点怀疑很快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热茶。”他把杯子放在五条悟面前,言简意赅地提醒,“小心烫。”   五条悟弯起眼睛:“谢谢小狼。”   李小狼动作一顿,像是不太适应他这种过分自然的亲近,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不用谢。”   最后从厨房里出来的是雪兔。   他端着一只比其他人都大上不少的托盘,上面摆满了刚做好的食物。   昨天夜里那种清冷而强势的气息已经从他身上彻底消失无踪,如今站在众人面前的,依然是那个眉眼温和、笑起来毫无攻击性的青年。   “早上好,悟先生。”雪兔笑着招呼,“听小樱说,你喜欢吃蛋糕,所以准备得多了一些。”   五条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会儿。   “雪兔早上好。”   雪兔将托盘放下,抬起头时,恰好撞上了五条悟那道毫无遮掩、充满探究的视线。   他微微怔了怔。   五条悟却没有移开目光的打算,反而单手托着下巴,兴致勃勃地继续观察他。   确实完全不一样。   昨晚出现的那个人,冷得像高悬的月光,连看人的眼神都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可眼前的雪兔,从神态到气息都温温和和的,仿佛脾气好到根本不会对任何人发火。   明明拥有相似的容貌,却几乎找不到更多相通的地方。   雪兔被他盯了片刻,终于有些不解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五条悟笑眯眯地回答,“只是觉得雪兔很有趣。”   “我?”   “嗯。”   五条悟没有进一步解释。   事实上,看着这种熟悉的人突然露出截然不同的一面,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栖川澄。   他和澈虽然是一个人,可是有时候表现出的面貌也并不都一样。   但区别在于,雪兔和月似乎真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而栖川澄,却始终是栖川澄。   那些偶尔出现的冷漠、锋利,甚至隐隐令人心惊的危险感,都只是他从未对外展露过的、属于他灵魂的另一部分。   想到这里,五条悟托着下巴,视线不由自主地从雪兔身上,慢悠悠地转回了栖川澄身上。   栖川澄正拿着勺子,替他往茶里添糖。   察觉到那道直白的目光,栖川澄抬起眼:“怎么了?”   “没什么。”五条悟弯起眼睛,笑意直达眼底,“只是觉得小澄今天也很好看。”   话音刚落,餐桌边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小樱微微睁大了眼睛,知世则用手轻轻掩住唇,眼底多了一点明了的笑意。   作为焦点的栖川澄对周围的反应视若无睹。他神色自若地搅匀了茶水,将添好糖的杯子推到五条悟面前,语气平静:“先喝茶。”   “哦。”   五条悟乖乖应了一声,听话地接过了杯子。 第166章 “你的身体不对劲”   离开的日子很快便到了。   那天一早,知世他们全都来到木之本家,特意来为两人送行。   “这些是给悟先生的。”   小樱递过来一只装得满满当当的袋子。   里面除了友枝町的点心和几样小礼物,最显眼的,是一只装满糖果的玻璃罐。   罐子很大,里面的糖纸五颜六色,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每颗糖果的形状都不太一样。   五条悟一眼便认了出来:“幸运糖?”   “嗯,全部都是新做的。”小樱认真地点头,“之前小澄哥哥送给你的那些,应该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吧?所以我和知世又做了一些。”   知世站在她身边,温柔地补充:“里面有不同的口味。除了悟先生喜欢的甜味,也放了一些栖川君平时会吃的。”   “每一颗都有祝福哦。”小樱双手背在身后,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不一定能帮上很大的忙,但希望你们以后都能平平安安的,遇见的事最后也会有一个好结果。”   五条悟抱着那只沉甸甸的糖果罐,难得地安静了片刻。   随即,他弯起那双漂亮的蓝眼睛。   “我很喜欢。谢谢小樱,也谢谢知世。”   雪兔也笑着点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自己勉强。”   “我们会的。”   栖川澄温和地笑了笑,向几人一一应下。   小樱看着他们,清澈的眼睛里透着明显的不舍:“一定要常回来。”   “好。”栖川澄牵住五条悟的手,温声承诺,“有时间,我们就回来。”   五条悟一手抱着糖果罐,另一只手他朝众人挥了挥手,笑容灿烂:“下次见。”   告别众人后,两人并肩离开了木之本家。   一路上,五条悟都在研究那罐幸运糖。   他隔着透明的玻璃翻来覆去地观察了半天,最后挑中一颗浅蓝色的,拧开盖子便准备拆开。   栖川澄眼疾手快,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刚吃过早饭。”   “幸运糖又不算普通的甜食。”五条悟振振有词。   “它也是糖。”   “但它有祝福哦。”   “有祝福也不能一次吃太多。”   五条悟偏过头看着他,试图据理力争:“我只吃一颗。”   栖川澄寸步不让,手上的力道分毫未松:“回去再吃。”   两人在路边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片刻。   最后,还是五条悟先妥协了。   “好吧。”   他撇了撇嘴,把那颗糖重新放回罐子里,拧紧了盖子。末了,却仍不忘小声抱怨一句:“小澄有时候真的很严格。”   栖川澄握紧了他的手,坦然照单全收:“嗯。”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没脾气地笑了。   “不过我喜欢。”   栖川澄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目看他。   五条悟却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一样,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抱着糖果罐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两人并没有像上次离开八原时那样,沿着来时的道路去寻找世界交界处。   栖川澄依旧牵着五条悟,先回到了他们暂住的那间屋子。   五条悟起初还以为他是回来取遗漏的东西。   可进门后,栖川澄既没有检查行李,也没有再去确认房间里的陈设。他只是反手关好门,随后牵着五条悟,径直走向了卧室。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了看栖川澄的背影。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解。   不过,他并没有出声询问。   小澄既然带他来这里,自然有他的理由。   栖川澄在卧室门前停下了脚步。   眼前,只是一扇再普通不过的木门。门把手上甚至还留着他们这几天生活过的痕迹,怎么看都与任何通往异世界的入口扯不上关系。   栖川澄握着五条悟的手,表面上依旧平静,意识却已经沉入本源深处,对着那团装死许久的系统狠狠拍了下去:   【开门。】   系统沉默了一瞬。   大概是想起了不久前才结束的那场对峙,这一次它既没有推诿,也没有继续假装失联。   栖川澄握住门把手,将门向内推开。   门后,本该是他们暂住了几天的卧室。   然而就在踏过门槛的那一瞬,周围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友枝町清透柔和的阳光从身后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东京家中熟悉的室内光线。   家具的摆放、空气里残留的淡淡气味,甚至是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声响,全都与他们离开前一模一样。   五条悟停下了脚步。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床头柜上的电子时钟。   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竟然和他们离开东京时完全相同。   就仿佛他们并没有在另一个世界停留数日,而只是推开卧室门,去门外短暂地转了一圈。   五条悟微微睁大了眼睛。   “时间没变化?”   他看了看电子钟,又猛地回头看向身后。   可身后的门已经恢复了正常。门外是东京家中那条熟悉的走廊,再也看不到半点友枝町那间暂住房屋的影子。   五条悟眼底露出惊讶。   这一次,居然和八原那次不一样。   上次他们从八原回来时,东京的时间也跟着正常流逝了。正因如此,五条悟一直理所当然地以为,不同世界之间的时间是同步的,只是连接方式和空间位置不同。   可现在看来,事情显然不是这么回事。   栖川澄自然也留意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   其实,这才是跨界通道正常运转时应有的状态。   为了确保任务者在执行跨界任务时,不会因为各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而影响自身所在的世界,时空管理局建立的通道本就带有时间锚定功能。   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无论在那里停留多久,返回原本的锚点时,时间都该停留在离开的那一刻。   界与界之间的流逝,原本就不应该互相干扰。   上次从八原回来,东京的时间之所以跟着过去了那么久,完全是因为系统拒绝开启正式通道。   栖川澄没办法,只能循着不稳定的世界夹缝,带着五条悟原路折返。   那根本算不上正常的跨界,而是强行穿过了两个世界暂时重叠的边缘。自然也就无法保证时间锚点的稳定。   栖川澄正准备开口解释,身旁的人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五条悟没有继续看床头的电子时钟。   他转过身,藏在墨镜后的视线直直地落在了栖川澄身上。方才还带着惊讶和新奇的神情,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淡了下去。   隔着漆黑的镜片,那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沿着栖川澄身体的轮廓缓慢扫过,最终,精准地停在了某个无法被普通视线触及的最深处。   栖川澄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下一秒,五条悟轻声开了口:   “澄。”   栖川澄呼吸一顿:“怎么了?”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   他随手放下了怀里的糖果罐,反手一把攥紧了栖川澄的手腕,将人轻轻拉到了自己面前。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隔着墨镜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片刻后,他低声问道:   “你的身体……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第167章 “生气”   栖川澄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确实没料到,五条悟竟然连这个都能看见。   意识深处,安静了许久的系统突然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来这里这么久,这家伙连五条悟的底细都不去打听清楚。   现在因为不了解“六眼”吃亏了吧?   在异界时,好歹还能把力量的波动推脱给“跨界反应”,勉强糊弄一下那双眼睛。   可一旦回到原世界,所有的遮掩机制都会被大幅削弱。本源上的裂痕,怎么可能逃得过五条悟的解析?   系统当然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口,它只是在栖川澄的意识深处,冷眼旁观着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面对质问,栖川澄选择了沉默。   五条悟死死盯着他,看着他这副避而不答的模样,眉心一点点拧紧。   “澄?”   栖川澄还是没出声。   牵扯到本源和系统的东西,能说的内容实在太少,少到无论怎么组织语言,听起来都像是在拙劣地敷衍。   这种死寂很快耗尽了五条悟本就不多的耐心。   他扣在栖川澄手腕上的五指不自觉地收紧,声音彻底沉了下去:“说话。”   栖川澄终于抬起眼。   眼前的五条悟,脸上已经找不出一丝一毫发现时间停滞时的惊讶,更别提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散漫。   那张向来张扬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毫无掩饰的担忧,以及被刻意隐瞒后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问你,你的身体是不是出了问题?”   栖川澄唇线微抿。   他不知道的是,在五条悟的视野里,一切都清晰得可怕。   就在他们踏入东京的那一瞬间,栖川澄身上那种难以言喻的“光芒”,突然像断了电的灯一样黯淡了下去。   在这之前,五条悟从未在栖川澄身上感受到什么突兀的特殊力量。   可现在,随着那层光芒的黯淡,一股隐秘的力量正从栖川澄灵魂深处的某个位置,缓慢而艰难地溢出来。   那片区域就像是一块濒临碎裂的冰层,表面布满了细细密密、无法愈合的裂缝。   仿佛只要再稍微施加一点外力,整个实体就会彻底崩塌。   五条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力量。   但他非常清楚,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你明明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五条悟死死盯着他,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可你现在一句实话都不打算说,是准备一直装死到底吗?”   “悟……”   “别叫我。”   五条悟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几乎没有对栖川澄发过火。   可这一次,他实在没办法再自欺欺人地装作无事发生。   无数被忽略的细节在脑海中迅速串联——从栖川澄毫无预兆地直接带他跨界,到在友枝町的那几天里,对方突然借口有事,独自离开不肯让他跟着。   五条悟原本真的没有多想。   那天栖川澄回来时脸色确实很差,但他只以为是对方处理私事耗费了太多精力,既然栖川澄没表现出别的不适,他也就体贴地没有多问。   现在想来,根本就是那天出了问题!   一定是他当时做了什么,才导致身体变成了现在这副千疮百孔的鬼样子。   一想到这里,五条悟胸口那股无名火就烧得连呼吸都泛着疼。   “从一开始,你就没有告诉我为什么非要去那个世界。”   他死死攥着栖川澄的手腕,强迫对方直视自己的眼睛,一步都不退让,   “到了那里以后,你也一直瞒着我。那天你突然说有事,死活不肯和我一起出门,是不是也和这个有关?”   栖川澄依旧沉默。   “是不是?!”五条悟拔高了声音,又逼问了一遍。   这一次,栖川澄终于轻轻垂下了眼帘。   他看得出来,五条悟是真的气疯了。   可在那份咄咄逼人的怒意背后,藏着的是更深的恐惧。   五条悟在害怕。   害怕他出事,害怕自己被蒙在鼓里什么都做不了,更害怕等他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在这样的目光下,栖川澄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开了口:“很多东西,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五条悟扣着他的手指猛地一僵。   “但是,悟,请你相信我。”栖川澄抬起眼,目光平静而专注地注视着他,“如果到了可以开口的那一天,我一定会把所有事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五条悟紧绷着下颌,没有说话。   栖川澄知道,这几句单薄的保证根本不足以让他释怀,只能继续说道:“我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之前只是为了做一些尝试,稍微动用了一点本源力量,所以才会觉得难受。”   “本源力量?”五条悟咬着字音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写满了怀疑。   “嗯。”   “那那些裂缝呢?”   栖川澄目光微动。   果然,悟的眼睛连那些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只是力量溢出时留下的痕迹。”他放轻了声音,“现在尝试已经得到了回应,所以,真的已经没事了。”   “真的?”   “真的。”   五条悟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抠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栖川澄没有躲闪,坦然地任由他审视。   过了好半晌,五条悟才扯了扯嘴角。   “你在安慰我吗?”   “我没有安慰你。”   “你有。”五条悟说得斩钉截铁。   他当然知道栖川澄没有和盘托出,也知道对方现在说的,仅仅只是“能说出口”的那一小部分。   可他同样看得出来,栖川澄不是在恶意敷衍他。   至少,身体状况确实是稳定下来了。   六眼的视野里,那些从深处泄露出来的力量虽然还在,裂缝也依然触目惊心,但好在已经停止了恶化,不再像刚才那样持续扩大。   栖川澄没有骗他,只是隐瞒了最致命的那部分。   这认知让五条悟依旧烦躁。   可看着栖川澄那双安静温和的眼睛,他又不可救药地心软了。   这个人明明知道自己在气头上,却还是不退不避地站在那里,既不反驳,也不用油嘴滑舌来转移话题。   他是在认真地回应自己的不安,哪怕能说的只有这么寥寥几句。   五条悟闭了闭眼,硬生生压下胸口那股闷痛的火气。   下一秒,他猛地松开了那只被捏出红痕的手腕,长臂一伸,狠狠将人拽进了怀里。   栖川澄被撞得身体微微一僵。   五条悟抱得极紧,双臂像铁箍一样勒着他的背,几乎不给他留下任何呼吸和后退的余地。   他将沉甸甸的脑袋砸在栖川澄的肩窝里,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   “下次……绝对不要再瞒着我做这种事。”   栖川澄顺从地靠在他怀里,抬起手,安抚般地落在他宽阔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   “也不要一个人死扛着。”   “嗯。”   “如果身体真的不舒服,必须立刻告诉我。”   “好。”   五条悟死死抱着他,一点要松手的意思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贴着栖川澄的耳畔,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不然我真的会生气。”   栖川澄拍着他脊背的手指微微一顿。   紧接着,拥抱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声音沉闷而低落。   “而且……会很难过。”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声色俱厉的质问,都更让栖川澄心口发涩。   五条悟总是表现得仿佛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真正放在心上。   可栖川澄比谁都清楚,他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意。   而现在,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却卸下了所有的防备,直白地向他展示了软肋。   他会生气。   也会难过。   栖川澄垂下眼帘,原本只是安抚般搭在背上的手缓缓收拢,用力回抱住了身上这只缺乏安全感的大猫。   “我知道了。”   五条悟依旧把脸埋在他颈侧,不依不饶:“真的知道?”   “真的。”   “以后都不会了?”   栖川澄没有立刻接话。   察觉到他的停顿,五条悟猛地抬起头,隔着墨镜盯住他:“你刚才犹豫了。”   “我只是觉得,完全不瞒你,这个要求稍微有点难。”   “栖川澄。”五条悟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再次危险地沉了下来。   栖川澄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眼底终于漾开了一点无可奈何的浅笑。   “好,我会尽量不再瞒着你。”   “这还差不多。”五条悟冷哼了一声,脸色总算缓和了一点,但抱着人的手依旧像焊死了一样,寸步不让。   栖川澄也不催他,就这么安静且纵容地任他抱着。   过了许久,空气里才重新响起五条悟闷闷的声音:“不过,如果以后真的到了能告诉我的时候,你要一字不落地全部交代清楚。”   “我会的。”   “不许只说一半。”   “好。”   “不许说着说着就转移话题。”   “好。”   五条悟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栖川澄能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正在一点点放松,那具原本因为恐惧和愤怒而紧绷到极点的身体,终于慢慢恢复了平常的温度。   可是,那双紧紧环抱着他的手臂,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哪怕一寸。 第168章 冷战   栖川澄很快便意识到,五条悟口头上的“不再计较”,和他心里“已经不生气了”,完全是两回事。   接下来的几天,五条悟的任务量肉眼可见地暴增了起来。   有时栖川澄清晨醒来,身旁的位置早就凉透了;有时一直等到深夜,玄关处才会传来极其轻微的开门声。   更多的时候,两人甚至一整天都碰不上面。五条悟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偶尔发回来的消息也短得可怜,不是“在出任务”,就是“在去下一个任务的路上”。   起初,栖川澄并没有多想。   咒术界的工作向来没什么规律可言,忙起来的时候,五条悟十天半个月不着家也是常有的事。   更何况前些日子他们在异世界耽搁了那么久,东京的时间虽然没怎么流逝,但该堆积的烂摊子一个也不会少。   或许只是恰好赶到一块儿了。   栖川澄这么想着,依旧每天照常准备好五条悟的那份饭菜,也照常在夜里为他留一盏灯。   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五条悟还是忙得连个人影都抓不到。   直到第三天早上,栖川澄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那把始终空荡荡的椅子,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五条悟或许根本不是忙得回不来。   他只是在单方面、刻意地减少和自己见面的次数。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前几天那些看似寻常的细节,瞬间全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五条悟不是没时间回消息,他只是在故意拉长回复的间隔;不是每一个任务都需要堂堂“最强”亲自跑一趟,只是他宁愿接下也不肯推掉;   哪怕偶尔回到家里,他也能精准地掐着时间,完美避开两人独处的可能。   他确实遵守了约定,没有再逼问本源的事,也没有再冲栖川澄发火。   可他心里的那股气,显然根本就没消。   栖川澄安静地坐在餐桌旁,垂眸看着手机屏幕。   上面停留着半小时前五条悟发来的一句话:“今天任务很多。”   看着这行冷冰冰的文字,栖川澄一时竟觉得有些无措。   换作别人,他大可以直接把人堵在墙角,把事情掰开揉碎了说清楚。   无论对方是愤怒、质问,还是干脆拔刀相向,他都有成百上千种手段从容应对。   偏偏那个人是五条悟。   他太在乎五条悟,也心知肚明这件事完完全全是自己理亏。   是他先隐瞒在先,也是他明知五条悟会担惊受怕,却依旧选择了闭口不言。   现在五条悟摆明了不想见他,他连理直气壮找上门的底气都没有,生怕一推开门,撞见的是对方冷淡下去的眼神。   可如果就这么干等下去,他又实在受不了。   栖川澄活了这么久,从来不知道被人刻意冷落,竟然会是这种抓心挠肝的感觉。   家里的一切明明都和往常一样,属于五条悟的痕迹到处都是:玄关东倒西歪的鞋子,沙发上随意搭着的外套,连冰箱里都塞满了那人最爱吃的甜食。   可偏偏就是看不见他人。   栖川澄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堵,最后索性“啪”地一声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四周的温度都随着他冷下来的脸色降了下去。   意识深处,安静如鸡看了半天热闹的系统,终于没忍住幸灾乐祸地出了声:   【当时捏自己本源的时候,不是很潇洒、很爽快吗?】   它故意停顿了一下,机械音里透着一股欠揍的刻薄:   【现在好了吧,老婆被你气走了。】   栖川澄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处。   下一秒,一道毫无感情的规则之力如泰山压顶般轰然落下,干脆利落地封死了系统所有向外传递声音的通道。   刚准备继续大开嘲讽的系统猝不及防,当场被强制闭麦。   意识深处骤然死寂。   系统懵了一瞬,随即开始疯狂挣扎,整个光团因为愤怒而剧烈闪烁着,显然对这种简单粗暴的捂嘴行为极其抗议。   栖川澄连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它。   耳根子虽然清静了,但心底那股无名火却没有丝毫平息的迹象。   而栖川澄一旦心情不好,顺理成章的,自然就要有人跟着倒大霉。   于是,好不容易清闲了没几天的古川凛,毫无预兆地收到了这位顶级大佬的传唤。   两人碰面后,古川凛甚至连句寒暄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听见面前的人冷冰冰地砸下一句:“帮我找咒灵。”   古川凛愣在原地:“……什么?”   “哪里有咒灵,全部给我找出来。”栖川澄抬眼看着他,深邃的眸底没有半点温度,“除了仙台,其他地方都可以。”   ——五条悟今天在仙台出差。   古川凛自然不知道这道奇怪指令背后的弯弯绕绕。   他只知道,眼前这位大佬今天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那张脸看起来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听不出起伏,可周身那种仿佛要将空气都冻结的冷硬气场,比上次见面时恐怖了不止一个量级。   古川凛本能地警铃大作,哪里还敢多问半个字,冷汗涔涔地连连点头:“我知道了,我马上找!”   他在咒术界混迹多年,实力虽不算顶尖,但情报网却铺得极广。没过多久,附近几处已知的咒灵巢穴就被他全盘托出。   古川凛原本以为,这么多地点,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清理完。   可真正跟着栖川澄动起来以后,他才深刻地认识到,他还是低估了这位大佬的手段。   赶路?根本不需要时间。   古川凛这边刚报出一个地名,周围的景象便在规则之力的扭曲下瞬间重组。上一秒他们还站在东京喧嚣的街头,下一秒就已经踏入了数百公里外阴森的废弃大楼。   而栖川澄处理咒灵的方式,更是快得令人头皮发麻。   无论是什么等级的咒灵,也不管数量有多庞大,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几乎连一个照面都撑不过。   很多时候,古川凛甚至都没看清大佬是怎么出手的,盘踞当地多年的咒灵就已经灰飞烟灭,空气里只剩下骤然空荡下来的残秽。   紧接着,栖川澄便会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他。   “下一个。”   古川凛只能死死咽下满肚子的骇然,颤抖着声音报出新地点。   短短半天的时间,两人已经像个无情的推土机一样,碾过了不知多少个地点。   古川凛从一开始的震惊、恐惧,到后来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除了被特意避开的仙台,全日本他所知道的咒灵,今天恐怕都要被这位心情不佳的大佬给屠戮殆尽了。   一直杀到下午,栖川澄才终于停住了脚步。   “今天就到这里。”   听见这句宛如天籁的特赦,古川凛在心里狠狠松了一大口气。   高强度折腾了大半天,栖川澄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暴戾冷意总算消散了些许。   虽然脸色依旧算不上好看,但至少不再像刚见面时那样,活像个随时会把周围一切连同空气一起碾碎的煞神。   看来物理发泄还是很有用的。   古川凛刚这么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回程的路上,栖川澄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声。   栖川澄拿出手机,垂眸看向屏幕。   是五条悟发来的简讯。   【今天赶不回去了,不回家。】   栖川澄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一旁的古川凛惊恐地眼睁睁看着大佬周身好不容易才缓和下来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降至冰点。   甚至比早上刚见面时还要低压可怖。   古川凛顿时连大气都不敢喘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生怕这位活阎王一怒之下改变主意,再逼着他凭空变出几十只咒灵来杀。   事实上,抱着“抢光五条悟的工作让他无事可做”这种念头发了一整天的疯后,栖川澄的心情确实得到了极大的纾解。   他想着,只要把任务都提前清理干净,那个人自然也就没有理由继续在外面飘着了。   可他连家门都还没进,五条悟就直接宣判了死刑——今晚不回来了。   栖川澄死死盯着屏幕上那短短的几个字。   仙台离东京能有多远?   以前比这远十倍、麻烦百倍的任务,五条悟照样会在半夜推开家门,然后理直气壮地把自己重重砸进他怀里,拖着长音抱怨一整天有多累。   今天却冷冰冰地说“赶不回来”。   哪里是没时间。   分明就是还在生气,根本不想回来见他。   栖川澄面沉如水地收起手机,没有回复。   刚刚才被压下去的烦闷,瞬间又跌回了更深的谷底。   一想到今晚推开门,迎接他的依旧是空荡荡的房间,床的另一侧依然没有那个熟悉的体温,他的胸口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坠着疼。   尚未完全散去的火气里,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委屈。   而在这份委屈之下,更多的是几天未能好好拥抱、未能听那人说话的浓烈想念。   栖川澄垂下眼帘,浑身的冷意几乎要凝结成霜。   他开始想五条悟了。 第169章 “这个人好像他们家小澄啊”   其实这一次,栖川澄还真是误会了。   最初那一两天,五条悟确实憋着火,存了点“故意晾着他、让他也尝尝难受滋味”的坏心思。   可几天下来,那股气早就散得七七八八了。   气归气,心疼也是真的。   更何况那天栖川澄被他抱在怀里,一句句答应会尽量不再隐瞒时,他就已经心软了一大半。   后来故意把任务排得满满当当,与其说是在惩罚栖川澄,不如说是还没想好该用什么表情回去面对他。   只是他低估了栖川澄的反应。   这几天,手机里每天都会准时躺着几条消息。   问他什么时候回,任务顺不顺利,饭菜在冰箱第几层记得热。   尽管栖川澄表现得很是若无其事,但五条悟依旧能从这平淡的字里行间,抠出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更别提每天早晨出门时,栖川澄从不开口挽留,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   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视线却像带了钩子似的,一路黏在他身上,直到玄关大门彻底关严实。   幽怨得让人想忽略都难。   回程路上,五条悟想起这些天栖川澄的反应,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感觉他真的被栖川澄养得有些娇气了。   不过就是这么一件事,居然还真别扭了这么多天,硬是把两个人都折腾得不痛快。   不过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见好就收的道理他当然懂。   所以今天,五条悟特意加快了任务进度。   他难得没有顺路去买甜品,也没再接那些原本可去可不去的任务,打算早些回家,陪栖川澄好好吃顿晚饭。   至于见面以后——   就先给那个胆战心惊了好几天的男朋友一个大大的拥抱吧。   可惜天不遂人愿,车还没开出多远,辅助监督的紧急通讯就打了进来,要求他立刻前往会议室。   五条悟盯着手机屏幕,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垮了下来。   “……偏偏挑今天?”   他不爽地啧了一声,却也只能让司机掉头。下车前,他匆匆给栖川澄发了条简讯:   【今天赶不回去了,不回家。】   本想再补一句“自己先吃别等我”,可那边催命似的连环call打个不停,他只能不耐烦地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哪能想到,这句因为赶时间而显得冷冰冰的话,落进栖川澄眼里会被曲解成什么样。   更不知道那个被他惦记了一路的人,此刻刚刚发疯似的抢完了他大半天的工作,还正因为这短短几个字,委屈得不行。   推开会议室大门时,五条悟挑了挑眉。   来的人居然不少。   京都校那边,乐岩寺嘉伸坐在主位附近,庵歌姬也在;东京这边则是叫来了夜蛾正道和家入硝子。   除此之外,还有几名负责记录和汇报情况的辅助监督。   这个阵仗,可不像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过,五条悟显然没有因为现场气氛严肃,就生出多少收敛的自觉。   他大咧咧地走进去,视线一转,先盯上了庵歌姬:“哟,歌姬也在啊。居然比我到得早,今天没在半路迷路吗?”   庵歌姬脑门上瞬间蹦出个十字,咬牙切齿:“我什么时候迷过路?!还有,你迟到了吧五条!”   “临时通知嘛。”五条悟双手一摊,敷衍得理直气壮,“我可是刚拔除完咒灵就马不停蹄赶过来了。歌姬又没我这么忙,早到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你这家伙——”   没等歌姬发飙,五条悟已经丝滑地转移了目标,看向旁边阴沉着脸的乐岩寺。   “连老爷爷都特意从京都赶过来了啊?”他语气轻快,“一把年纪还要来回奔波,总监部也太不懂尊老爱幼了。”   乐岩寺干枯的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捏住手杖:“哼。目无尊长的小子。”   “我这明明是关心您嘛。”五条悟眨了眨眼,要多无辜有多无辜,“年纪大了火气还这么旺,小心高血压哦。”   就这么进门的一分多钟,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被他一口气得罪了个遍。   “悟!”   夜蛾正道忍无可忍,沉声警告。   五条悟这才勉强收了神通,随手扯开一把椅子坐下,长腿一伸,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瘫进椅背里:“好啦,好啦,我不说了。”   他抬起长腿,语气依旧漫不经心。   “所以呢?这么急着把我们都叫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一名辅助监督站起身,将一沓资料依次分发下去,神情凝重:“今天请各位来,是因为近期发生了一些无法解释的异常事件。”   五条悟随手翻开资料。   辅助监督继续汇报警情:“之前我们就多次监测到咒灵反应,但等咒术师赶到现场时,目标咒灵却凭空消失了。”   “消失?”歌姬皱眉。   “是的。现场找不到任何术式残留,完全不知道是谁干的。”辅助监督点头,   “这种事发生过好几次了,总监部后来甚至高价请了冥冥小姐协助调查,但也一直没查出什么实质性的线索。”   五条悟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他虽然有些惊讶讨论的内容居然和这件事有关,但是也没有表现出什么。   辅助监督声音更沉了:“但就在今天,这事又发生了。而且和之前零星的几起不同,今天同类事件在日本各地大规模爆发!不仅数量惊人,对方这次留下的痕迹也很明显。”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冥冥走入,抿唇一笑,神色从容地接过了话茬:“抱歉,路上稍微耽搁了一下。接下来的,由我来说明吧。”   辅助监督退到一旁,冥冥打开了投影仪。   屏幕上立刻亮起一张日本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红了数十个点,分布得天南海北,毫无规律可言。   “就像刚才说的,今天日本各地都出现了咒灵突然消失的情况。”   冥冥指着屏幕,若有所思,   “这一次与过去最大的区别,是对方留下了相当明显的踪迹。”   “以前那些事件处理得很干净。无论是现场的咒力残留,还是周边的监控,都找不到多少能用的东西。可今天不一样。”   “从行动路线来看,对方几乎没有掩饰自己的行踪。部分现场还留下了交战痕迹。”   夜蛾正道沉声问:“对方是故意暴露的吗?”   “目前还不能确定。”   冥冥轻轻摇头。   “不过依我看,不太像。那个人似乎并没有主动暴露身份的意思,只是处理得比以前匆忙了很多。”   她略一停顿,给出了评价:“就好像,突然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导致他只想用最粗暴的方式把这些咒灵清理干净。”   说着,她点开了一段视频。   那是某家便利店外侧的监控。   画面是白天,路人来来往往。普通人看不出异常,但在场的咒术师一眼就盯住了大门上方。   那家便利店已经遭到了咒灵力量的侵蚀。   监控画面持续向前播放。附着在大门上的咒力不断增加,原本模糊的轮廓也随之一点点凝实。   没过多久,一只成形的咒灵便从那片扭曲的阴影中显露出来。   就在这时,监控边缘闯入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因为距离和角度问题,画质糊得很,连个侧脸都没露,只能依稀看出是个高挑的男人。   他似乎察觉到了门上的动静,脚步顿了一下。   接着,他连结印的动作都没有,只是随意地抬起手,隔空朝那个方向挥了一下。   下一秒,那只即将暴走的咒灵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死死定格在半空中。   紧接着,画面里的人五指猛地一收。   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只庞大的咒灵像是被一股恐怖的绝对力量从四面八方疯狂挤压,扭曲的身躯瞬间向内坍缩,眨眼间就被硬生生碾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那人上前一步,抬手一拳砸在那张咒灵薄片上。   “哗啦——”   薄片犹如玻璃般寸寸碎裂,咒灵瞬间溃散得干干净净。   从他入画到咒灵灰飞烟灭,全程不到十秒。   视频定格在那人转身离去的一瞬。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歌姬死死盯着大屏幕,似乎在绞尽脑汁辨认这是什么见鬼的术式。   夜蛾正道和乐岩寺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就连一向懒散的硝子也坐直了身体。   只有五条悟眨了眨眼。   视频里的画质糊成那样,换作别人绝对认不出那是谁。   可是那道身形——   那件衣服......   以及抬手时那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五条悟盯着屏幕看了半晌,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怎么越看……越像他们家小澄啊? 第170章 “争论”   冥冥并没有因为众人的沉默而停下说明。   她抬手按下遥控器,“滴”的一声,屏幕上的画面重新切回了那张模糊得几乎连五官都糊在一起的监控截图。   “目前为止,我们唯一捕捉到的,也就只有这一段监控。”   “那个人非常敏锐。我的乌鸦只是稍微靠近了一点,立刻就被他察觉了。”   歌姬皱眉追问:“被发现以后呢?”   “乌鸦甚至还没来得及继续观察,就被他直接处理掉了。”冥冥微微一笑,她轻轻撩了撩头发,“所以之后我没有再让乌鸦贸然靠近。毕竟,培养它们也是需要成本的。”   一旁的辅助监督擦了擦汗,赶紧接过话头补充:“其实不只是冥冥小姐的乌鸦。‘窗’在观测到现场的异样、尝试派人靠近时,也没办法真正接近目标。”   “无论从哪个方向摸过去,最后都会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错过。要么是对方已经先行离开,要么就是在彻底接近之前,观测被迫中断。”   “不过,”辅助监督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我们发现,那个人身边似乎一直跟着另外一个男人。”   原本还瘫在椅子上懒洋洋听着的五条悟,听到这句话,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冥冥也在这时再次按下了遥控器。   屏幕上的画面随之一换。   这次不再是便利店门口那段高糊的监控,而是一张从远处偷拍下来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深色外套,身形比他旁边那个人要矮上一些。脸虽然拍得不算太清晰,却勉强能辨认出大致的轮廓。   辅助监督深吸了一口气:“经过调查,我们已经确认了这个陪同男人的身份。他叫古川凛,曾经以诅咒师的身份活动过,在咒术界有过备案记录。”   “只是目前还不能确定,他和那名神秘术师究竟是什么关系。”   歌姬盯着照片看了半晌:“也就是说,那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是在和一个诅咒师一起行动?”   “至少今天是这样。”辅助监督回应,“至于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目前还查不出来。”   夜蛾皱眉:“也就是说,现在还有两个关键问题没有答案。第一,目标本人究竟是不是诅咒师?第二,他会不会是一个从未被咒术界发现、也根本没有进行过登记的野生咒术师?”   辅助监督点点头,接着说道:“另外,今天在各地爆出来的咒灵祓除事件,时间间隔都很短。”   屏幕再次切回了那张标满红点的日本地图。那些散布在各地的标记相隔甚远,有几个甚至横跨了数百公里。   “按照现场咒力彻底消失的时间来推算,有些事件前后只差了几分钟。也就是说,这个人的移动速度很快,至少绝对不是普通的交通工具能做到的。”   辅助监督手忙脚乱地翻开另一页记录:   “今天被他祓除的咒灵等级不一,其中也不乏一级咒灵。可从现场残留的情况来看,无论咒灵数量多少、等级多高,处理的过程都非常迅速。”   “保守估计,目标至少拥有一级咒术师的实力。至于上限……目前根本无法判断。”   随着他的汇报,会议室里的气氛渐渐沉重。   “所以,现在我们迫切需要确定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处理这个未知目标。”   辅助监督推了推眼镜,“是设法与他接触、确认身份和立场,还是直接采取其他强制措施?”   “还有什么好确认的?”   乐岩寺冷哼了一声,手杖重重地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和诅咒师混在一起,又这么长时间随心所欲地到处处置咒灵,行踪和身份一概不明!难道这还不足以说明,那个男人本身就是一个完全不受控制的未知因素吗?”   他掀起眼皮,苍老的面容上一片冷肃的杀意。   “比起所谓的接触,老夫更倾向于尽早解决掉这个人,以绝后患。”   五条悟原本正低着头捣鼓手机,听到这话,才不紧不慢地撩起眼皮。   “真不愧是老爷爷,一开口就是这么充满了年代感的过时主意。”   乐岩寺脸色瞬间一黑:“五条悟!”   “连对方是谁、具体有什么能力都没摸清楚,就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解决人家了?”五条悟单手支着下巴,语气懒散,   “这套刻板流程还真是几十年如一日,一点进步都没有呢。”   “放任一个来历不明的强大术师在外面乱晃,那才是真正的失职!”   “可人家到现在为止,祓除的不全都是咒灵吗?”五条悟无辜地眨了眨眼,   “就因为一个人不肯乖乖听你们的安排,就要先给人家判死刑。老爷爷,您这想法说出去可是很吓人的哦。”   乐岩寺握着手杖的手指骤然收紧。   眼看这俩人又要掐起来,夜蛾正道赶紧出声打断:“够了,悟。”   五条悟耸了耸肩,倒是没再继续往下用言语刺激乐岩寺。   夜蛾沉声道:“虽然他确实和诅咒师待在一起,但截至目前,我们并没有观测到他做过任何危害普通人或者咒术师的事。仅凭这点就草率地将其划为敌人,未免为时过早了。”   “我个人也倾向于先尝试接触。”   乐岩寺冷冷地扫向他:“没有观测到,就代表他没有做过吗?”   夜蛾眉头微皱。   “过去的那些现场,可是连一丁点残秽都没留下。”乐岩寺厉声驳斥,“这足以证明,只要那个人愿意,他完全有能力让我们对发生过的事一无所知。既然如此,你又怎么敢拿担保他暗地里没有作恶?”   “同样的道理,您也不能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咬定他作恶了。”   “等证据真的出现了,可能就已经晚了!”   会议室里顿时像炸开了锅,各执一词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几名辅助监督交头接耳地商量着怎么扩大观测网,而乐岩寺则像块顽石一样,咬死不能把这种不受控的力量放任在外。   所有人都在焦头烂额地分析那个神秘男人的身份、目的,以及他到底会不会给咒术界带来灭顶之灾。   而在这一片吵闹中,五条悟却仿佛置身事外。 第171章 是我男朋友   他慢慢悠悠地划开手机,点开了和栖川澄的对话框。   聊天界面还孤零零地停留在之前他发的那句“不回家”上。   栖川澄一直没回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又一个人闷在家里生闷气。   五条悟挑了挑眉,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小澄今天很忙吗?】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没有任何延迟。   栖川澄的回复立马就跳了出来:   【没有很忙。】   五条悟看着屏幕上的那四个字,唇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笑意。   什么啊,这人果然是一直死死盯着手机的嘛。   他指尖轻点,又发了一条:   【给我发张自拍。】   这一次,对面的“正在输入中”停顿了几秒。   大概是没搞懂男朋友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提出这种要求。   但他到底还是没有多问,很快,一张照片便发了过来。   照片里,栖川澄似乎正蹲在一个陌生的店外,背景有些模糊不清。   大概是举起手机随手拍的,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过多的表情,只是微微抿着唇,从拍摄角度都能看出一丝不太熟练的僵硬感。   五条悟点开照片,双指放大。   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了栖川澄身上的衣着上。   和刚才大屏幕那段高糊监控里穿的衣服果然一模一样。   五条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好几秒,忽然有点想笑。   所以说……   就因为自己一连几天故意晾着他不理,这人一生气,就跑出去疯狂骚扰咒灵了?   再回想一下刚才辅助监督汇报的今天祓除咒灵的数量——   火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一想到栖川澄和自己冷战以后,闷声不响地跑去发疯似的满日本找咒灵撒气;   再抬眼看看会议室里这群老头子正一本正经、如临大敌地分析那个“神秘男人”的阴谋和目的,五条悟便觉得这场面实在荒谬得好笑。   要是他现在举手发言,告诉他们,这场引得总监部紧急召集两校高层的大规模异常事件,根本没有什么毁灭世界的复杂阴谋——   纯粹只是因为他这几天没理男朋友,把人惹毛了。   夜蛾和乐岩寺大概真的会当场气到吐血吧?   五条悟越想越觉得有趣,唇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他这边长时间的沉默和诡异的笑容,显然引起了乐岩寺的不满。   “说了这么半天,你就提不出任何看法吗,五条悟?”   五条悟从容地把手机反扣在腿上,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我能有什么看法?”   乐岩寺沉着一张脸,死死盯着他。   “不过嘛,各位监测了这么久,如果不是那个人今天心情不好主动留下了痕迹,你们怕是连人家的影子都摸不着吧?”   他拖着那股散漫的调子,隔着墨镜,视线从在场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既然是这样,就说明那个人身上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秘密。连他用什么能力、实力上限如何都弄不清楚,你们又是哪来的自信,确定他是一个能被你们‘轻易解决掉’的人?”   乐岩寺没有答话,但脸色肉眼可见地更难看了。   五条悟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一靠:“所以啊,与其一上来就喊打喊杀,还不如先接触看看。”   说到这里,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说不定那个人第一眼见到我以后,当场就会被我无处安放的帅气折服,哭着喊着自愿加入我们了呢?”   会议室里顿时陷入了另一种意义上、令人窒息的死寂。   歌姬额角的青筋狠狠一跳,忍无可忍地拍了桌子:“这种时候你就不能稍微正经一点吗?!!”   “我很正经啊。”   五条悟无辜地摊开手。   他说的可是实话。   只要他开口,别说是配合咒术界做个登记了,就算提出再怎么麻烦、再怎么过分的要求,他家男朋友大概也只会安静地盯他一会儿,然后变着法地去满足他。   不过嘛,这种事,就没必要拿出来分享了。   在这之后,这场毫无营养的拉锯战又持续了很久,最终也没能扯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结果。   乐岩寺一派死死咬住“绝不留下无法掌控的威胁”,夜蛾一方则坚持“在对方尚未表现出敌意的情况下,先行接触才是上策”。   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只能僵持不下,暂时搁置了争议。   散会临走前,乐岩寺黑着脸站起身,重重地冷哼了一声:“既然意见无法统一,那就走着瞧,看看接下来是哪一边先揪出那个男人吧。”   这场高层会议就这样不欢而散。   离开会议室后,夜蛾仍在回程的走廊上和五条悟讨论着刚刚的事。   “这件事,应该就是之前七海接手调查过的那起残秽消失案吧?”   五条悟双手随意地插在兜里,点了点头:“是。”   夜蛾看向他:“我记得,你当时也跟着七海一起跑过现场。”   “去过。”   “……连你也看不出半点现场留下的痕迹?”   五条悟再次点头承认:“嗯,看不出来。”   听到这个确切的答案,夜蛾本就严肃的脸色顿时又沉了几分。   连六眼都无法勘破的能力……   “这样的人一旦成为敌人,恐怕会很麻烦。”   “放心啦。”五条悟迈着长腿,语气轻松,“那个人不会是敌人的。”   夜蛾眉头微皱:“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五条悟回过头,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直觉!”   夜蛾:“……”   他沉默了好几秒,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最终还是黑着脸径直走了。   五条悟站在原地,笑眯眯地目送校长气哄哄地走远,随后才转过身,继续慢悠悠地顺着走廊往外走。   家入硝子就落后几步,和他走在一起。   从刚才开会起,她就一直异常安静,几乎没怎么发表过意见。   直到夜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才摸出一根烟在指尖转了转,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你是不是认识那个人?”   五条悟偏过头,嘴角的弧度还没落下:“为什么这么说?”   硝子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依旧没多大起伏。   “之前七海过来找我的时候提过。那些咒灵离奇消失的时间段里,有一部分,刚好和你的行程是重合的。”   五条悟没吭声,只是听着。   “他还说,你好像知道点什么,但就是一直没有告诉他。”   硝子停下脚步,转过身直面他,“更重要的是,你今天的态度也很不对劲。”   “哪里不对了?”   她的目光落在五条悟脸上。   “你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这个无法确认的不定性因素会不会惹出什么麻烦。”   五条悟平时虽然也是那副懒懒散散、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但硝子知道,只要事情涉及威胁,他至少会保持警惕,不会是这种全然放松的态度。   “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聊天框里,栖川澄发来的那张自拍还安静地停留在屏幕上。   过了片刻,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我前几天和男朋友冷战了。”   硝子:“……哈?”   五条悟仿佛没看见她无语的表情,甚至颇有兴致地继续抱怨:“虽然他这几天一直都有在小心翼翼地哄我啦,但我当时也是真的很生气嘛,所以一直没怎么回应他。”   硝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吐槽:“你确定冷战这种事,真的全是你男朋友的错?”   话一出口,她才反应过来不对。   “等等——”硝子烦躁地摆了摆手,“这跟我们刚才讨论的那些有什么关系?!”   五条悟微微侧过脸。   他嘴角依旧挂着那抹随性的笑意,但神色却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有关系哦~”   硝子眉头紧锁,狐疑地打量着他。   下一秒,她忽然想起了冥冥在会议上说过的话。   【那个神秘人过去一直没留下过任何痕迹,今天却突然暴露了……】   【他的行为非常粗暴,感觉像是心情急躁……】   冷战。   一直在努力哄人,却始终得不到男朋友的回应。   心情糟糕。   大规模祓除咒灵。   几个原本毫不相干的线索在脑海中骤然串到了一起。   硝子猛地转头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无辜地歪了歪头。   硝子的表情一点点变得复杂起来。   “所以说,那个男人……”   五条悟嘿嘿一笑。   “好像是我的男朋友。”   “……” 第172章 “求助,闺蜜疑似恋爱脑怎么办”硝子问   硝子沉默了半晌,实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似乎每次听五条悟提起那个男人,事情都会往更离谱的方向发展。   第一次,是五条悟毫无预兆地告诉她,自己交了个男朋友;后来,又变成那个男人疑似存在严重的人格问题。   现在好了,不光精神状态堪忧,连身份都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硝子记得清清楚楚,五条悟最初明明信誓旦旦地说,对方只是个“普通医生”。   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那人从头到脚哪里跟“普通”沾边了?   如果说一开始,她还相信五条悟心里有数,不至于真让自己陷进什么麻烦里,那么此刻,她已经没办法再像之前那样放心了。   那个男人明明拥有足以惊动整个咒术界的力量,却一直装作普通人接近五条悟。如今行踪暴露,身边偏偏还跟着一个登记在案的诅咒师。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硝子盯着五条悟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就没怀疑过,他接近你另有目的?”   五条悟连想都没想:“不会。”   回答得太快,反而让硝子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不是那种人。”   “这个回答没有任何说服力。”   “有啊。”五条悟理所当然地说,“我的判断就是最大的说服力。”   硝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五条悟笑了笑,收起了点吊儿郎当的架势,到底还是稍微正经了一点。   “我见过他的两个朋友。虽然都不是普通人,但他们身上有种很温和的力量。”   硝子微微一顿:“力量?”   “很难说清楚。”五条悟想了想,“不是咒力,也不像术式。更像是一直有什么东西在温和地养护着他们,所以他们身上的气息很干净,也很稳定。”   夏目也好,小樱也好,他们身上都有一种极为柔和的力量。   那种力量不会给人带来任何压迫感,却始终安静地萦绕在他们周围。   能和这样的人长久来往,甚至被他们真心当作朋友,栖川澄的本性不可能坏到哪里去。   “至于那个诅咒师,确实有点奇怪。”五条悟说,“不过小澄做事有自己的打算。他既然会把人留在身边,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硝子听完,只觉得自己的担忧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   五条悟这番话落在她耳朵里,简直像极了被恋爱冲昏头脑后,替可疑恋人强行找补的说辞。   什么“他不是那种人”,什么“他有自己的理由”。   下一句是不是就该说“他答应过不会骗我”了?   她看着五条悟,越看越觉得不放心。   偏偏五条悟本人根本没察觉到她在想什么,只低头继续给栖川澄发消息。   【结束了。】   果不其然,对面又是秒回。   【我去接你。】   五条悟看了一眼时间,手指敲了几下。   【不用。太晚了,我在附近找个地方睡一晚。】   他想得很简单。   栖川澄今天在外面跑了一整天,祓除了那么多咒灵,怎么想都不可能不累。   再加上明天他自己还有课,要起得很早。如果今天非回家,栖川澄多半还是会因为照顾他一起早起。   还不如让那个人早点休息,至少能睡个好觉。   可没过两秒,消息就又跳了出来。   【不行。】   【我过去接你。】   五条悟看着那两句简短又固执的回复,微微一怔,随即很快反应过来。   ……啊。   这人大概还以为自己在生气。   所以才连这种事都不敢退让,非得亲自赶过来确认。   想到这里,五条悟没忍住笑了一下,最终还是回了个:   【好吧。】   【我等你。】   硝子本来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时,就看见五条悟正低着头笑。   “怎么了?”   五条悟晃了晃手机:“男朋友非要来接我。大概以为我还在生气吧。”   “你同意了?”   “嗯。”五条悟把手机收起来,“要是不让他来,明天说不定又要去骚扰咒灵。到时候总监部那群烂橘子又要啰嗦个没完。”   硝子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听听,这是什么话?   允许男朋友过来接人的理由居然是,担心他因为心情不好跑去屠杀咒灵。   这两个人的脑子真的没有问题吗?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句话,硝子忽然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的来历?”   “那倒没有。”五条悟诚实地说,“我知道得不多。”   硝子看着他。   “不过,他说以后会告诉我。”   果然。   硝子闭了闭眼。   五条悟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极了恋爱中被人哄得晕头转向的人。   对方说以后会解释,他就真的安心等着,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五条悟显然看懂了她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   “放心吧,硝子。他没有骗我。”   “你又知道了?”   “当然知道。”五条悟抬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我大概了解他的一部分能力,也能感觉到,他的一言一行都受到某种限制。有些事不是不愿意说,而是不能说。”   硝子神色微动:“束缚?”   “不太像。”   五条悟摇了摇头,难得斟酌了一会儿措辞。   “应该是别的东西。大概牵扯到某种规则,比普通的束缚难处理得多。至少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在这件事上确实没有撒谎。”   硝子沉默了。   这不是更能说明那个男人是个天大的麻烦吗?   牵扯到规则、连六眼都无法彻底看透、来历不明,精神状态还疑似不太稳定。   无论怎么看,这些词放在一起都只会让人提高警惕。   关键五条悟为什么还隐隐透着一股骄傲?   他到底在骄傲什么?   有时候硝子真的觉得,这个人随着年龄增长,尽管表面看上去比十年前稳重了些,实际上是疯得越来越厉害了。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手机却接连震动起来。   硝子低头扫了一眼,是几份临时送过来的文件。紧接着,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她只好暂时放弃追问,拿着手机走到一旁接电话。   五条悟一个人留在路边。   深夜的风带着些凉意,从空荡荡的街道上穿过去。他低头看了几眼手机,栖川澄没有再发消息,大概是真的在赶来的路上。   而且显然赶得很急。   没过多久,车便从街道尽头驶来,在路边稳稳停下。   车门刚一打开,栖川澄就下了车。   他手里还拿着一件外套。   看见站在路边的五条悟后,脚步明显快了一些,可真走到他面前时,速度又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栖川澄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先在五条悟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仔细分辨他的情绪。随后才靠近一步,将手里的外套披到他肩上。   动作很轻,还带着些试探。   “外面冷。”   五条悟垂眼看了看那件外套,又抬眼看他,故意没什么表情地问:“这么晚还非要过来,你不累吗?”   栖川澄动作顿了一下。   “……不累。”   五条悟“哦”了一声,把外套拢了拢,语气还是淡淡的:“不是今天跑了一整天吗?我还以为你现在应该已经累得不想动了。”   栖川澄看着他,薄唇轻轻抿了一下:“没关系。”   五条悟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关系?”   栖川澄似乎有点摸不准他现在的态度,声音放得更低了些:“来接你比较重要。”   其实到现在,五条悟已经不生气了,但他还是故意板着脸,慢悠悠道:“是吗?可我怎么觉得,你现在最擅长的,就是先做点让我不高兴的事,然后再来哄我。”   栖川澄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   他张了张口,像是想解释什么,可一时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最后只低低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瞒着你。”   五条悟看着他:“还有呢?”   栖川澄显然没料到还有下一问。   他认真回想了一会儿,才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试探道:“不该让你担心。”   “听起来像是猜的。”   “不是。”   栖川澄下意识想去碰他的手,指尖快要触及时,却又停了下来。   “我知道自己做错了。悟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会再这样。”   “哪样?”   栖川澄又答不上来了。   五条悟等了片刻,见他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轻轻哼了一声,转身便要往前走。   “算了。你回去吧,我今晚——”   话音未落,手腕猛地被人一把攥住。   五条悟脚步一顿。   栖川澄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一下有些急躁,手上的力道立刻松了几分,却固执地没有松开。   “别走。”   五条悟回头看他。   栖川澄紧抿着唇,一副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的模样,握着他手腕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眼看五条悟还是没有要回来的意思,他索性直接跨前一步,从身后把人牢牢抱进了怀里。   “我知道错了。”   他的手臂紧紧箍在五条悟腰间,像是真的怕稍微松开一点,怀里的人就会直接离开。   “悟,不要走。” 第173章 越哄越完蛋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腰间的手,到底没舍得再继续装下去。   “我又没说真的要走。”   “你刚才让我回去。”   “那是因为某个人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栖川澄抱着他,没有接话。   五条悟转过身,看着眼前的人。   栖川澄依旧没撒手,反而顺势把他抱得更紧了。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在了五条悟的肩窝处,安静得让人心软。   五条悟心里那点本来就是纸糊的火气,这下算是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抬起手,安抚性地顺了顺栖川澄的后颈。   “澄。”   “嗯。”   “我不是在故意为难你。”五条悟把声音放的很轻,“但我不希望我们以后总是这样。”   栖川澄微微一僵。   五条悟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语气平静:“你有你的秘密,我也有我的。我们都不是普通人,这种事本来就不奇怪。”   “可现在的问题根本不在于‘有没有秘密’。”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才接着开口:“问题在于,你总是习惯单枪匹马地把所有事都扛下来。然后等事情败露被我发现了,你再掉过头来小心翼翼地哄我,就像现在这样。”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起一点凉意。   五条悟的声音却仍旧是温和的。   栖川澄抱着他的手明显紧了紧。   五条悟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去碰了碰他的脸,像是安抚。   “我真正生气的,是你明明已经决定和我在一起,却还是习惯一个人把所有事都处理掉。好像只要不让我知道,不管最后付出什么代价,都只是你自己的事。”   栖川澄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五条悟望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没有给他躲闪的余地。   “可从你走到我身边开始,就已经不只是你自己的事了。”   “如果哪一天,事情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而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小澄,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栖川澄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两人身旁掠过,吹动五条悟肩上那件外套的衣角。   过了良久,栖川澄才终于低声开口。   “不会有下一次了。”   “真的?”   “真的。”   他的语气郑重得近乎承诺。   “以后如果有可能牵连到悟的事,我不会再瞒着你。现在不能说的那些,我也会尽快想办法告诉你。”   五条悟看了他一会儿。   六眼安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人,没有捕捉到丝毫谎言。   他终于笑了一下,抬手揉乱了栖川澄的头发。   “这还差不多。”   栖川澄没有躲,任由他揉了几下,才重新将人抱进怀里。   “悟不在的这几天,我很难受。”   五条悟抬了抬眉:“只有你难受吗?”   “不是。”栖川澄立刻改口,“是我让悟也难受了。”   “哼。”   “以后我再做错什么,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嗯哼。”   “也可以打我。”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打你?”   “嗯。”   “我怎么打你?”   栖川澄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情绪,只是顺着他的话答道:“怎样都可以。只要你能消气。”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觉得普通的动手不够解气,我也可以不对你的术式做任何抵抗,反正我不会那么容易——”   话还没说完,五条悟直接一把将他推开了。   栖川澄猝不及防,僵在了原地。   “悟?”   五条悟冷冷地盯着他,简直要被气笑了。   “你还真敢说啊。”   栖川澄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又说错了话,立刻伸手把人重新揽了回来。   “对不起,我说错了。”   “放开。”   栖川澄非但没松,反而抱得更紧了些:“我错了。”   “哪里错了?”   栖川澄张了张口,却没能立刻回答。   五条悟眯起眼睛看着他。   “说啊。”   “……不该让悟生气?”   五条悟脸上的表情更危险了。   栖川澄停顿片刻,重新改口:“不该让悟动手?”   听到这个回答,五条悟好气又好笑,他的手抵在他胸口,倒没有再把人推开。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问:“你是不是觉得,用挨几下受点伤来换我不生气,是很划算的一件事?”   栖川澄没有回答。   但那一瞬间的沉默,已经是再清晰不过的答案了。   五条悟看着他,脸上的温和彻底淡了下去。   他有时候是真的觉得,栖川澄这个人割裂得厉害。   有时候这人看起来心思细得不行,几句话就能把人情世故拿捏得妥妥帖帖,像是天生就很会和人相处;可有时候,他又会猝不及防地冒出一些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逻辑。   就像刚才那句“你可以打我”。   五条悟听得出来,说这话的时候,栖川澄并不是在故意卖惨,也不是在试探什么。   他是真的觉得,这没什么问题。   甚至在他自己看来,这可能还是一种再自然不过的退让和补偿。   只要五条悟别不理他,别把他推远,别说挨打,似乎更糟一点的结果,他也能平静地接受。   而这才是最让五条悟在意的地方。   因为这意味着,栖川澄对待自己的方式,可能比他原本以为的还要糟糕得多。   “澄,”五条悟低声问,“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高兴,你怎么样都无所谓?”   栖川澄没有回答。   他的确觉得,只要结果没问题,过程发生了什么,其实并不重要。   五条悟看着他茫然又小心的神情,心里的火气慢慢变成了无奈。   “澄,我也要和你道歉,不理你也有我的不对。”   栖川澄微微一怔。   “冷战解决不了问题,这几天的事,我也有错。”五条悟抬手碰了碰他的脸,“但是你不能因为害怕我离开,就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可以。”   栖川澄垂下眼帘,不再吭声。   五条悟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要的是你学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不是让你用自我为代价来哄我开心。”   栖川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说:“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让悟消气。”   “那就慢慢学。”   “要是学不会呢?”   “学不会就来问我。”五条悟理所当然地说,“我这么聪明,难道还教不会你吗?”   栖川澄望着他,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五条悟又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再追问。   “好了。”五条悟拍了拍他的手臂,“先回家吧。再说下去,我怕你又冒出什么能把我气死的话。”   栖川澄这才慢慢松开他,却没有彻底放手,而是顺势牵住了他的手。   五条悟任由他牵着。   栖川澄替他拉开车门,等人坐好后才关上门,绕回驾驶座。很快,车子驶离路边,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他们走远,硝子才从一旁慢慢走出来。   她刚才还在打电话,转头便看见一辆陌生的车停下。   车上下来的男人径直走向五条悟,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五条悟一直说那个男人平时很宠他,这几天也始终在小心翼翼地哄他。   硝子原本还觉得,其中多少有些五条悟自我感觉良好的夸大成分。   现在看来,居然全是真的。   她离得不算近,听不清两人具体说了什么,却能看清那个男人的每一个动作。   他把外套披到五条悟肩上时,视线就没从五条悟脸上移开过,一直在试探五条悟的神色。   好几次都想去牵他的手,手伸到一半又怂怂地缩了回去。   后来眼看五条悟作势要走,那人脸色肉眼可见地慌了,直接破罐子破摔把人死死抱进了怀里。   这种极度克制又极度失控的矛盾反应,倒确实符合硝子之前听说过的精神状态。   表面上看着冷静、体面,像是永远不会失态。   可一旦五条悟稍微流露出半点要抛下他的意思,他所有勉强维持的从容便会立刻崩掉。   之后也是。   那人一直抱着五条悟低声说着什么,结果没说几句,不知道哪句话又惹恼了五条悟。人刚被推开,下一秒便又伸手把五条悟揽了回去,生怕慢上一点,五条悟就真走了。   硝子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让五条悟气到冷战,也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在哄五条悟的过程中,又把他惹生气。   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是个人才。   不过,更让她意外的还是五条悟。   能把五条悟惹恼并不稀奇,可想让五条悟毫无顾忌地表现出自己的不高兴,却没有那么容易。   作为多年的老同学,硝子很清楚。   五条悟习惯用插科打诨来掩饰真实态度,也习惯把所有深沉的情绪都藏在那副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皮囊之下。   可那个男人,竟然能让五条悟卸下所有防备,不加任何掩饰地把情绪全盘托出。   生气了就直接甩脸,不高兴了就动手推人。   不用试探,不用权衡利弊,更不需要披着那层轻浮的伪装。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和那个男人待在一起的时候,五条悟是真真正正地处于一种绝对放松的状态。   他不需要隐藏锋芒,也笃定对方绝不会因为他的任性和脾气而转身离开。   硝子站在原地,望着空荡下来的街道。   一个全然信任。   另一个则近乎痴迷地喜欢着。   一时之间,硝子竟然有些分不清,这两人凑在一块儿,到底是谁病得更重一点了。   最后,她只能对着夜色,无可奈何地长叹了一口气。 第174章 来交换秘密吧   到家后,五条悟先去冲了个澡。   等他顶着块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从浴室出来时,栖川澄已经换好了居家服,正站在厨房的流理台前烧水。   一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转过头,视线在五条悟脸上定了一瞬。   “饿不饿?”   “不饿。”   “那……喝点热的?”   “也不想喝。”   栖川澄顿了顿,又问:“那我给你吹头发。”   五条悟懒洋洋地倚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他半晌,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澄。”   “嗯?”   “你是不是还在想到底要怎么哄我高兴?”   栖川澄不吭声了。   不说话就是默认。   五条悟把毛巾随手往肩上一搭,走过去“啪”地一声关了火,反手牵起他就往卧室走。   “今天不用你哄我。”   “可是你头发还湿着。”   “那就让它湿着,等会儿再吹。”   把人拉到床边,五条悟自己先大大咧咧地坐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过来坐。”   栖川澄乖乖坐了过去。   他的后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上去像个等着听候发落的犯人。   五条悟实在没忍住,多瞅了他两眼。   “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栖川澄转头看向他,眼神小心翼翼:“你……还在生气吗?”   “还有那么一丁点儿。”   话音刚落,栖川澄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又绷紧了几分。   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反应,五条悟心里叹了口气。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本意只是想调侃一下的话,到底还是让这家伙又不安了。   他沉默了片刻,干脆伸出手,一把捏住栖川澄的脸颊肉,把人强行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但是——我不会不理你,更不会走。”   栖川澄被迫凑近了些,微微睁大眼睛。   “刚才跟你说的那些话,全部都算数。”五条悟直视着他的眼睛,“这回听明白了吗?”   栖川澄乖乖地点了点头。   “光点头可不行,出声。”   “……听明白了。”   五条悟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松开了作恶的手。   栖川澄白皙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两道浅浅的红印子。五条悟盯着看了两秒,难得有点心虚,又伸出手指轻轻替他揉了揉。   “刚才……是不是吓着你了?”   栖川澄明显愣了一下。   “就是在外面的时候。”五条悟放软了声音,“我故意说不跟你回家,还让你自己一个人回去。是不是真把你吓到了?”   “……没有。”   “撒谎。”   栖川澄瞬间闭上了嘴,不说话了。   五条悟抬起手指,点了点自己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别忘了,我这双眼睛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哦。”   可刚说完这句,他自己却突兀地停顿了一下。   “不对。”   栖川澄疑惑地抬眼看他。   五条悟收回手,认真道:“我是能看出你有没有撒谎,也能察觉到你情绪不对劲,但我不会读心术,我不知道你脑子里具体在想些什么。”   六眼确实能看穿世间绝大多数东西。   咒力的流向、术式的构造,哪怕是再细微的肌肉变化,在他眼里都无所遁形。   可栖川澄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道摆在那儿等他解析的术式。   他能看出栖川澄在害怕,却没法单凭一双眼睛就看透这份恐惧的源头。   他更不可能每一次都能精准地猜中,当栖川澄陷入这种死寂般的沉默时,心底到底在翻涌着什么。   “我不是每次都能猜中。”   五条悟叹了口气,   “就像今天,如果你死咬着不说,我也只能看出你被吓到了。至于你到底有多害怕、究竟在害怕什么,我根本无从得知。”   栖川澄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   “所以,以后有什么想法,直接告诉我。”五条悟抬起手,报复性地把他那头头发揉得乱七八糟,“不然就算是我这么绝顶聪明的人,偶尔也是会搞错的。”   栖川澄垂下眼帘,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了。”   五条悟揉头发的手猛地顿住了。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不理我,也不肯回家。”   自我表达对他来说,显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他的语速并不快。   “我给你发的信息,你虽然回了,但是感觉就是和之前不一样。”   “今天……你又说要自己住在外面。”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   “我以为,你已经烦我了,再也不想看见我了。”   五条悟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酸软得厉害。   他最开始的本意,只是想让栖川澄别总是习惯性地把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却没料到,这笨蛋居然会把他的赌气直接等同于“抛弃”。   “所以我刚才说要住酒店的时候,你才紧张成那个样子?”   “嗯。”   “觉得我今晚不跟你回去,以后就再也不会回去了?”   栖川澄没吭声。   但五条悟已经彻底明白了。   他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张开双臂,直接把人用力按进了怀里。   栖川澄几乎没有任何迟疑,顺着他的力道死死靠进他怀中,双臂紧紧勒住了他的腰。   “这次是我不好,我道歉。”   栖川澄的身体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   “嘘,先听我说完。”五条悟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安抚,“之前我确实因为你瞒着我而生气,但这绝不代表我不想要你了,我不会轻易丢下我最重要的人。”   “如果以后我有什么不爽,一定当面跟你吵,绝对不会再这么故意冷着你了。”   栖川澄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过了半晌,才闷闷地问了一句:“真的?”   “我保证。”   五条悟稍微拉开一点距离,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以后心里有什么事,必须告诉我,别总是一个人死扛。”   栖川澄认真地想了想:“是要告诉你全部吗?”   五条悟被他这副严谨的样子逗乐了:“不用一次性全部倒出来,你可以一点一点慢慢来。”   栖川澄似乎有些苦恼该从何说起,索性又闭上嘴不说话了。   五条悟也不催,就那么低头看着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穿插在他的发丝间梳理着。   说实话,今天发生的事信息量实在太大。   要说五条悟一点都不好奇,那绝对是骗人的。   但他知道栖川澄身上背负的这些秘密,绝对不是三言两语就能交代清楚的。   要是真逼着他一次性全盘托出,估计这家伙只会卡壳,更加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五条悟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灵机一动:“小澄,要不要来玩个分享秘密的游戏?”   栖川澄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分享秘密?”   “对啊。”五条悟冲他眨了眨眼,“你说一个,我也说一个,大家交换。这样是不是很公平?”   栖川澄没有立刻答应。   五条悟也不急着催他,只是温柔地拨开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   “你可以先挑点轻松的、无关紧要的说。其他的等以后哪天你想说了,咱们再聊别的。”   栖川澄盯着他,似乎在脑子里认真地权衡了一番,最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   “那好,小澄先来。”   栖川澄疑惑地看着他:“为什么是我先?”   “因为这游戏是我提议的啊。”   “既然是你提议的,那不是应该悟先起个头吗?”   五条悟理直气壮地开始耍赖:“当然不是!提议的人拥有决定游戏顺序的最终解释权。”   栖川澄沉默了。   “……有这条规则吗?”   “有啊,我刚刚临时加的。”   “……”   五条悟笑得眉眼弯弯:“快点快点,答应了就不许反悔!”   栖川澄倒也没打算真的跟他计较。   他重新靠回五条悟身边,盯着虚空想了很久很久,才缓慢开口:“那就……说说我的第一个朋友吧。”   五条悟微微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第一个朋友?”   “嗯。”   “比夏目和小樱他们还要早?”   “嗯,比他们早得多。” 第175章 “第一个朋友”   “然后呢?你怎么和他成为朋友的?”   “他一开始以为我是妖怪。”   五条悟眨了眨眼,原本随意靠在床边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些,注意力立刻被这句话拉了回来。   “妖怪?”   “嗯。”   “为什么?”   栖川澄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   “因为那时候的我,和现在不太一样。”   五条悟顿时更感兴趣了,眼底闪过一丝好奇:“哪里不一样?”   “很多地方。”   “比如?”   “不能说。”   “……”   五条悟毫不客气地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栖川澄的脸颊,往外扯了扯。“小气。”   栖川澄任由他捏着,连躲都没躲,神色依旧很平静:“以后可以说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好吧,那我先记着。”五条悟勉强放过了他那张手感不错的脸,顺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撑着下巴,“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觉得你是妖怪?”   “我出现的时候,他刚好迷路了。”   那时的栖川澄,其实还算不上正式的任务者。   为了让他更好地理清“任务者”究竟意味着什么,他被送往一个实习世界。   那是个连评级都算不上的新手任务,要求极其简单:只需要陪伴主角走完一生。   人类不过百年的寿命,对于那时的他来说,听起来并不艰难。   栖川澄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独自坐在一座深山里废弃的神社前。他身上的衣服与当地人格格不入,对周围的一切也一无所知。   偏偏他的第一个任务对象,是个胆子大得过分的小孩。   那孩子是背着家里人偷偷跑上山抓独角仙的。他迎面撞见坐在神社前、来历不明的栖川澄,不仅没被吓得掉头就跑,反而大着胆子凑近,绕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圈,最后十分谨慎地压低声音问:你是什么妖怪?   栖川澄当时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见他不说话,那孩子便自行在脑子里完成了脑补:一个住在废弃神社里、长相奇怪、连现在是哪一年都不知道,甚至连烤红薯都没吃过的人,除了妖怪,还能是什么?   “听起来很合理嘛。”五条悟笑着点评。   “他也这么觉得。”   那孩子认定栖川澄是妖怪后,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把这当成了某种了不起的秘密,每天都往山上跑。   第一天,他带来了两个饭团,试图确认妖怪到底需不需要吃人类的食物。   第二天,他不知从哪翻出一本皱巴巴的妖怪图鉴,直接坐在栖川澄身边,翻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有些苦恼地表示没找到对应的种类。   到了第三天,他带来了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木棍,郑重其事地往地上一插,说要拜栖川澄为师,想让他教自己妖术。   “然后呢?”五条悟笑着问,“你教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不会妖术。”   五条悟忍着笑,眼底全是促狭:“那你可以随便表演一个啊,糊弄小孩子还不容易。”   “我试过。”   “哦?表演了什么?”   栖川澄似乎也觉得那个画面有些难以形容,他沉默了一下,才诚实地回答。   “从树上跳下来。”   五条悟终于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肩膀直抖:“这算哪门子妖术?”   “我当时不知道。”   “那他信了吗?”   “信了。”   那孩子不但信了,还坚信栖川澄一定是某种深藏不露的山中大妖。   毕竟,普通人从那么高的树上跳下来,不可能连衣角都没有沾上一点灰尘。   至于栖川澄一再强调自己“不是妖怪”,则被那孩子理所当然地理解为:妖怪都有规矩,不能随便向人类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   后来,无论栖川澄表现得多么缺乏常识,那孩子都能替他找到完美的理由。   不吃东西,是因为大妖怪早就不需要进食了;不睡觉,是因为妖怪要在夜里吸收月光;偶尔突然消失,是因为山里的妖怪都有自己的领地需要去巡视。   甚至连栖川澄不知道该怎么和人正常交流,也被他理解成妖怪大人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接触过人类了。   “他好像从来没有怀疑过。”栖川澄轻声说。   “因为他很喜欢你吧。”   栖川澄安静了一瞬,才继续往下讲。   那孩子每天都会来。   “他每天都会带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来‘供奉’我。”栖川澄的声音平缓,   “有时候是烤得半焦的地瓜,有时候是他在河里抓的丑泥鳅。还有一次,他不知道从哪掏了一窝蜂蛹,结果被马蜂蛰得满头包。”   “他就顶着那个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脸跑来找我,一边哭,一边把蜂蛹塞给我,说这是给妖怪大人的贡品,求我保佑他明天考试及格。”   五条悟脑补了一下那个惨烈又滑稽的画面,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你保佑他了吗?”   “没有。”栖川澄诚实的回答,“他还是没有及格。”   五条悟彻底笑倒在沙发上。   “后来呢?”他好不容易笑够了,重新撑着下巴,眼底还带着笑意,“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啊……”   栖川澄想了想。   随着时间慢慢过去,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的小孩也长大了不少。   明明不过几年的光景,人类的变化却大得惊人。   他不再为了学校里那些令人头疼的作业而苦恼,也不再害怕回家路上那条总是追着他咬的恶犬。   他的声音变了,个子也高了,还信誓旦旦地说,等他真正长成一个厉害的大人以后,要赚很多钱,替栖川澄把这座破败的神社重新修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山里住着一个不会吃人的好妖怪。   他还说,到时候,他要在神社的鸟居门口亲手种下一棵树,等树干长得足够粗壮了,就给栖川澄挂上一个漂亮的秋千。   五条悟听得津津有味,追问道:“后来呢?挂上秋千了吗?”   “没有,他后来没有再来。”   五条悟嘴角的笑意骤然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   “他病了。”   那场病来得突然。   前一天,那孩子还在神社门口用铲子挖了个坑,兴致勃勃地跟栖川澄比划着,说等自己把树种下去、等树长大了,就可以把秋千的绳子系在哪根树枝上。   但从第二天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出现。   随后的很多天,他都没有来。   栖川澄等不到人,便自己下了山去找他。可是山下的大人们十分警惕,根本不允许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接近病重的孩子。   栖川澄进不去那个房间,便只能在夜色里,默默地隔着蒙着雾气的窗玻璃看他。   到了那天深夜,病床上的孩子奇迹般地短暂清醒了一次。   他侧过头,隔着窗户看到了站在夜风里的栖川澄。   他没有害怕,也没有哭,甚至冲他笑了一下。   “他问我,妖怪是不是都不会死。”栖川澄的声音轻飘飘的。   “我告诉他,应该不会。”   “他就说,那很好。等他下辈子再来山里找我的时候,我还会在那里。”栖川澄微微停顿了一下。   “第二天他就死了。”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时钟走动的细微声响。   栖川澄垂着眼,视线落在虚空处,接着说道:“那棵树后来也没有活。因为坑挖得太浅,入秋以后就枯了。” 第176章 “我也有一个朋友”   五条悟没有马上开口。   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他原本想伸出手,用力地把栖川澄抱进怀里。   可栖川澄此刻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反应,让他暂时压下了那个冲动的念头。   在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栖川澄从头到尾都很平静,不仅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一点缅怀的温度都没有。   可他看上去也绝非已经释怀的样子。   更像是一个游离在躯壳之外的旁观者,在机械地讲述着别人的故事。   就好像,属于“栖川澄”这个人的所有真实感受,在触及这件事的瞬间,就被强行锁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   五条悟放轻了声音,试探着问:“后来,你还回去过吗?”   “没有。”   “没想过回去看看?”   “想过。”   五条悟看着他:“那为什么没去?”   栖川澄沉默了片刻,才用那种没有任何波澜的声音回答:“不需要。”   五条悟微微蹙眉,不肯放过他眼底的任何一丝异样:“是不需要,还是‘不能’去?”   栖川澄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客厅里的任何实物上,而是仿佛穿透了墙壁,停滞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都一样。”   人类的生命,不过只有区区百年。   在最初接受这个实习任务前,他还觉得,不过百年的陪伴而已,这根本算不上是多艰难的事。   可是直到后来他才发现,原来哪怕只是人类许诺的陪伴,有时候都熬不到百年。   人类的生命是如此的脆弱,一场风寒、一次意外,就能轻易折断那些生机勃勃的枝桠。   来得那么仓促,去得也那样匆匆。   当时的他还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任务,会被划定为“新手任务”。   直到很久以后他回过头再想,才隐约明白——或许从一开始,主系统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教会他们,命运对于生命的不可抗性。   可惜,他一直到后来才终于懂得了这个道理。   思及此处,栖川澄的神智突然开始有些不可控的恍惚。   有一瞬间,他的胸腔里仿佛有什么被封存已久的、剧烈的情感想要撕裂樊笼冲破压抑,但在冒出头的刹那,又被另一种东西死死地压制了回去。   两股力量在潜意识里无声地拉扯,让他失去了对现实的感知。   坐在旁边的五条悟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异样。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种错觉:栖川澄整个人好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给生生地抽离了出去,留在这里的,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五条悟心头一紧。他不假思索地伸出手,一把捏住栖川澄两边的脸颊软肉,然后故意有些用力地往两边扯了扯。   “小澄。”   脸部的刺痛感和熟悉的体温将栖川澄生拉硬拽了回来。   他有些失焦的眼神猛地晃了晃,终于重新聚起了光,落在了五条悟的脸上。   “悟?”   五条悟松开手,顺势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若无其事地说道:“那孩子的眼光倒是挺不错。”   栖川澄大脑还没有完全转过弯来,微微一怔。   “毕竟五条老师也觉得,你这副样子,确实很适合当妖怪。”   完全没跟上五条悟清奇的脑回路,栖川澄不解地眨了下眼:“为什么?”   五条悟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因为你如果是妖怪,就可以用妖术神不知鬼不觉地帮我偷限量版的甜点了啊。”   栖川澄下意识地反驳:“就算是妖怪,也不能随便偷人家的甜点。”   “哈?”五条悟戏瘾大发,委屈巴巴地垮下脸,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就算是偷给我的也不可以吗?”   看着那双故意装可怜的苍蓝眼眸,栖川澄心里那些沉重冰冷的枷锁仿佛被这人随手一扯,无声无息地散落了一地。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眼神不知不觉地软了下来。   “如果悟想吃,我可以亲自给你做,不用去偷。”   五条悟咂了咂嘴,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那好吧,看在是你亲手做的份上,五条老师就吃点亏接受了。”   栖川澄安静地看了他片刻。   就在五条悟插科打诨的这短短几分钟里,他已经完全从刚才那种危险的抽离状态中退了出来。   属于人类的温度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那股死一般的寂静感也随之慢慢消退。   他抬起手,反向握住了五条悟那只还搭在自己脸侧的手。   栖川澄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五条悟的手背,轻声问出了那句一直压在心里的话:“那悟呢?”   五条悟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悟的秘密。”栖川澄目光专注地看着他,“刚刚说好的,交换秘密。”   听到这句话,五条悟明显地愣了一下。   他刚才提出“交换秘密”时,确实随口答应过栖川澄自己也会说。   可当真轮到他的时候,五条悟才发现,这件事做起来似乎并没有嘴上说的那么容易。   他已经很少很少向别人提起自己的过去了。   倒不是因为什么“不能说”的禁忌,而是觉得已经没有再说的必要了。   了解那段过去的人,不需要他去解释;不了解的人,也没必要从他这里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五条悟才终于开了口。   “我也有一个朋友。”   栖川澄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是我最好的朋友。”五条悟的视线越过栖川澄的肩膀,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五条家的那些事很无聊,我小时候也没觉得谁特别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但他不一样。”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虽然淡了些,却还是染上了一点很浅的笑意。   “他很聪明,跟别人都不一样。我们以前经常一起做任务,一起闯祸,当然,也一起挨骂。”   “那时候我就觉得,很多事情只要有他在,就会变得没那么无聊。”   五条悟像个陷入回忆的孩子,轻轻笑了一下:“我们当时几乎什么事都一起行动。不过他那个人脾气其实很怪,总是喜欢一本正经地给我讲些大道理,还觉得自己特别占理。”   说到这里,五条悟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掩饰不住的骄傲:“不过,他确实很强。”   栖川澄看着他,轻声问:“比悟还强吗?”   “那当然不可能。”五条悟回答得毫不犹豫,下巴微微一抬,“只是勉强能和我并列而已。”   “他叫什么?”   “夏油杰。”   五条悟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依旧很轻快,仿佛那只是一个昨天刚见过面的老友。   “他很擅长照顾别人,虽然偶尔也会摆出一副很讨人厌的优等生样子。我们一起出过很多次任务,也打过很多架.....”   栖川澄安静地听着,没有插一句话。   他能听出来,五条悟已经尽量说得很轻描淡写了。   可也正因为这份过于刻意的轻描淡写,反而让人更加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人对他来说,到底有着怎样不可替代的重量。   话音落到这里,五条悟忽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往下说。   顶灯的光晕落在他雪白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方投下了一小片模糊又疲惫的阴影。   栖川澄注视着他,轻声问:“后来呢?”   五条悟一顿,随即抬手弹了下他的额头:“小澄,轮到你不许追问了。”   栖川澄微微怔住,很快便反应过来。   “……好。”   栖川澄没有再顺着这个话题往下问。   他只是抬起手,温柔而坚定地抱住了五条悟,将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感受到身前的温度,五条悟顺从地靠在他肩上。   安静了几秒后,他忽然又笑了出声:“不过以后,我还想听。”   “什么?”   “听你讲别的朋友。”五条悟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声音有些闷,“或者别的故事也行。”   栖川澄想了想,轻轻点头:“可以。”   可点完头以后,他又迟疑了一下。   “不过,可能不是每一个故事都很有趣。”   五条悟从他怀里抬起眼,苍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谁说一定要有趣?”   栖川澄微微一顿。   “我只是想听你说。”五条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好不好玩、开不开心、结局漂不漂亮,都没关系。”   “只要是你的事,我都想知道一点。”   栖川澄看着他,眼底那原本如深潭般死寂的情绪,似乎终于被这几句话彻底捂暖了。   他安静了很久,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好。”   夜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很暗的床头灯。暖黄的光晕柔和地落在被角上,也落在两人交叠的手指间。   五条悟窝在栖川澄怀里,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像是快睡着了。   过了好一会儿,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低声呢喃了一句:“小澄。”   “嗯?”   “以后,慢慢说给我听吧。”   栖川澄抱着他的手臂轻轻收紧了一点,将人护在怀里。   “好。”   “我也会慢慢告诉你。”   “嗯。”   得到了承诺,五条悟这才真正安静下来。没过多久,他的呼吸便彻底平稳了。   栖川澄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人。   许久之后,他才低下头,珍重地在五条悟雪白的发间落下一个吻,随后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难得安稳。   与此同时,东京的另一头。   一家仍在营业的平价餐厅里灯光昏黄,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酒精混杂的浑浊气味。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高谈阔论,没人察觉到今夜有什么不同。   靠里边最角落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着五条袈裟、额头带着一道明显缝合线的黑发男人。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玻璃水杯,目光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像是在等什么人。   片刻后,餐厅的门被推开。   一个头顶像火山、长相极其怪异的矮小身影走了进来。   就在他踏入餐厅的瞬间,店里原本正常的温度顿时升高了不少,空气都变得有些灼热。   几桌客人疑惑地扯了扯衣领,嘟囔着店里的空调是不是坏了,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那个大摇大摆走过走道的非人怪物。   羂索转过头,看着来人,脸上浮现出一个温和的笑。   “你来得比我想象中快,漏瑚。”   漏瑚拉开椅子,在他对面重重地坐下。那只巨大的独眼里压着难以掩饰的怒意与烦躁,连带着头顶的火山口都隐隐往外冒着热气。   “你最好真的有值得说的事,夏油。”漏瑚的声音粗哑而危险。   羂索却像是完全不在意他的态度,只是单手撑着下巴,意味深长地弯了弯眼睛。   “当然。”   他轻笑了一声,声音在嘈杂的餐厅里显得格外诡异。   “毕竟——事情开始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不是吗?” 第177章 “五条悟就由我来杀死!”   对于羂索这种故作神秘的调调,漏瑚显然一点都不感兴趣。   他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顶,指甲在火山岩般的皮肤上刮出刺耳的动静。随着他的动作,他面前那杯原本加了冰块的柠檬水,竟然开始隐隐冒出白色的热气。   “我不懂你一天到晚在搞什么鬼计划。”漏瑚那只硕大的独眼死死盯着对面的男人,声音粗哑,   “绕来绕去,有那么麻烦吗?既然那个叫五条悟的咒术师是个碍事的家伙,直接去把他杀了不就行了?”   羂索看着杯子里已经开始沸腾的水,并不生气,只是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漏瑚,我应该已经跟你们说过很多遍了。五条悟是不能杀死的。而且就凭我们目前的情况来看,也根本杀不死。”   “杀不死?那是你们太懦弱了!”漏瑚不屑地咧开嘴,露出尖锐的牙齿,头顶的温度又升高了几分,显然对这个说法很不服气。   羂索将他那副跃跃欲试、完全不信邪的神态尽收眼底。   他太了解这些诞生于人类负面情绪中的咒灵了,傲慢又自大。   不过,他倒也没有继续出声争辩什么,只是话锋一转,随口问道:   “对了,真人去哪里了?”   提到真人,漏瑚更加无语了,粗声粗气地抱怨道:   “谁知道他发什么疯。说是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人类’,跑去观察看看了。真是搞不懂,区区人类这种低等生物,除了被我们踩在脚下,还有什么好观察的。”   “是吗。”羂索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对于真人的去向,他其实根本无所谓。   老实说,真人去干什么、对什么人类感兴趣,他根本不在意,只要不影响他的大盘计划就好。   毕竟,不管真人现在怎么折腾,那只刚刚诞生不久的特级咒灵,终归只是他计划里的一枚棋子,迟早要成为他手里的一部分。   他现在比较在意,是前几天少年院发生的事。   他当时放在少年院咒胎里的那根宿傩手指不见了。   总监部那边没有得到任何有关于手指的信息,这说明,要么,是那根手指被宿傩自己吞了,要么,则是五条悟他们偷偷把手指藏了起来。   不过,他的人传回来的信息称,高专并没有回收任何手指,也就是说,前者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嘛,虽然事情的发展和他一开始设想的剧本不太一样,但总的来说,手指被宿傩吞了,对他们来说并不算坏事。   看着他一直不说话,漏瑚转了转眼睛,带着几分试探和狂妄问道:“喂,夏油。如果以宿傩的手指作为衡量标准,我现在大概相当于多少根手指的力量?”   羂索停下敲击杯壁的动作,抬起眼,目光在漏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片刻后,他给出了一个十分慷慨的评估:“大方一点算的话……大概相当于九根吧。”   “九根?”   漏瑚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张狂的低笑。   他头顶的火山口猛地喷出一股灼热的白烟,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旁边的几位客人突然无火自燃了起来,羂索看着周围一圈的火人,微微不满的皱了皱眉。   “九根手指的力量……哈!那不就足够了吗!”   漏瑚冷笑着站起身,双手重重地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羂索,   “既然这样,那五条悟的命,就由我去取怎么样!”   看着因为过度自信而有些膨胀的漏瑚,羂索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而深沉。   “我再说一次,漏瑚。五条悟是无法被杀死的。”羂索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警告道,“对待他,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用我手上的特级咒物,‘狱门疆’,将他封印。”   “狱门疆?”   一听到这个特级咒物的名字,漏瑚顿时来了精神。   他眼底闪烁着贪婪与暴戾交织的光芒,语气狂妄至极。   “还要什么狱门疆去封印?你把狱门疆给我,五条悟,就由我来杀死!”   第二天。   一间光线昏暗的地下台球厅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   古川凛额头上挂着明晃晃的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小心谨慎地看着又一次找上门来的栖川澄,干笑着搓了搓手:“老、老板……您今天来,有何吩咐?”   古川凛现在心里简直是在叫苦不迭。   这位活祖宗不会又是来找他要情报,准备再去屠杀一圈咒灵吧?!   距离上次那场单方面的、堪称残暴的“大清洗”才过去多久啊?   这位大佬的精力就这么旺盛吗?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上哪儿去给这位爷找那么多咒灵来杀啊!   看着古川凛那副战战兢兢、如临大敌的模样,栖川澄轻轻摇了摇头。   “我今天来,不是找你要咒灵位置的。”   古川凛闻言,猛地松了一大口气,腿都差点软了:“那、那您需要什么?”   “我想问你一些事。”栖川澄看着他,语气平静,“关于咒术界的一些事。”   自从那天因为不了解五条悟的眼睛意外翻车后,栖川澄就痛定思痛,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么一无所知下去了。   他尊重五条悟,不想去私下调查关于悟的过去和隐私。但是,稍稍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整个咒术界的基本常识和局势,应该没什么问题。   更何况,那天他大肆屠杀咒灵的时候,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隐藏着几道暗中监视的目光。   这也说明,他那天的行动已经被咒术界的高层或者其他什么势力给盯上了。   既然如此,与其被动地等着麻烦找上门,不如主动去了解一下这群隐藏在暗处的家伙。   “咒术界的事?”古川凛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胸脯,刚想表现一下自己的专业能力,“这个您放心,只要是情报,我一定知无不……”   然而,不等古川凛把话说完,一个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在台球厅内响了起来。   “原来你不是咒术师啊~”   古川凛瞬间僵住了,脸色煞白,因为他根本没察觉到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栖川澄没有丝毫慌乱,只是转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台球厅最深处、光线完全照不到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诡异的身影。 第178章 “特级咒灵好变态”栖川澄受到惊吓   阴暗的角落里,真人的眼眸闪烁着病态的狂热。   最开始,他只是因为吉野顺平身边出现了一个陌生人而感到好奇。   那个少年的灵魂柔软、阴郁,稍微施加一点外力便会轻易改变形状,是个绝佳的玩具。   可栖川澄不一样。   真人看不透他。   明明没有咒力,也不像咒术师,身上却有一种令他本能地想要靠近的气息。   那灵魂仿佛隔着一层无论如何也无法穿透的纯白光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都会令他产生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   所以他一路跟了过来。   有时跟踪顺利得不可思议,栖川澄似乎对身后的窥视毫无察觉;可有时,仅仅只是拐过一个街角,那个人就会从他的感知里彻底消失。   没有气息,没有痕迹。   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真人原本还在猜,这人到底有没有发现自己。   但现在不用猜了,他都已经大摇大摆地站出来了,对方的眼神里却连半点惊讶都没有。   果然。   这个人早就知道他在。   意识到这一点,真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双眸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兴奋。   真有趣。   实在太有趣了。   他是兴奋到了极点,可一旁的古川凛却快要吓尿了。   这只咒灵与他以前接触过的那些东西完全不同。   不仅外表高度接近人类,拥有清晰的理智,甚至能够毫无障碍地与人交流。更恐怖的是,那具看似纤细的身体里,正蛰伏着一股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咒力。   特级。   这两个字从古川凛脑海里冒出来的瞬间,他的腿便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以他的实力,特级咒灵想要杀他,和踩死一只虫子根本没有区别。   他知道栖川澄很强。之前那些咒灵无论一级还是二级,在这位大佬面前都没有任何区别。   可眼前这个不一样,这可是特级!   先不谈这位老板究竟能不能打得过,等一会儿要是真动起手来,那毁天灭地的动静,他这个站在旁边的无辜路人真的不会被战斗的余波当场碾碎吗?   古川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往栖川澄身边凑了凑,用快要虚脱的声音压低嗓门道:“老、老板……,这就是特级咒灵。”   “这就是特级?”   栖川澄微微偏头,重新打量了一眼真人。   确实,比他先前见过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咒灵要强上一些。   无论体内蕴含的力量,还是清晰的思维和外表的拟人程度,都远不是普通咒灵能够相比的。   原来咒灵成长到特级以后,甚至可以进化成这种高度近似人类的存在。   有点意思。   不过比起真人的等级,栖川澄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之前接触过顺平。”   听到栖川澄的话,真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扩大到了耳根。   “原来你也知道我的存在!你不光看到了那个人类,还记住了我的味道?”   真人兴奋极了,忍不住在原地转了个圈,随后像个看着神迹的狂热信徒般,毫不避讳地张开双臂:“不愧是我一眼看中的灵魂!我们的相遇简直是命中注定,你的灵魂在呼唤我,而我也在渴望着你……”   听着这番诡异的发言,栖川澄微微皱了皱眉头。   所谓的特级咒灵.....居然是这种画风吗?   就在这时,真人突然停下了多余的动作,他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栖川澄,眼底闪烁出贪婪与痴迷的暗光。   “我很喜欢你的灵魂。“   ”你的灵魂很特别。”   “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明明就在这里,却像离这个世界很远。只是看着它,我就觉得这里……”   真人一边说着,一边按住自己的胸口,五根手指在胸前的衣服上缓缓收紧。   “在不停地颤抖。”   他抬起手,五指在半空中缓慢张开,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好奇。   “那样的灵魂,触碰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会改变吗?”   “会哭吗?”   “还是说,会变成某种连我都没有见过的形状?”   在栖川澄警惕冷厉的目光中,真人向他走来。   他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目的,笑着将手伸向栖川澄的脸。   “呐,可以让我触碰一下吗?我真的好想感受一下你的灵魂……”   看着这个一边痴笑着说“想感受你的灵魂”、一边伸出手想要摸自己的咒灵,栖川澄的眼角不可自控地抽动了一下,内心大为震撼。   这是在干什么?   性骚扰吗?!   为什么一只从负面情绪里诞生的咒灵,会有猥亵路人的爱好!?   咒术界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看着逐渐靠近的手臂,栖川澄眼神骤然一冷。   嗤!   一道白光掠过。   真人那只即将碰到栖川澄衣角的手臂,齐根断裂,掉落在了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真人愣愣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肩膀,又看了看地上的断臂,足足愣了两秒。然而,断臂之痛不仅没有让他哀嚎出声,反而爆发出了一阵癫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好厉害!我甚至都没有看到你的攻击!你真的好有趣啊!!!”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肉体蠕动声,真人的断臂处竟然在眨眼间又长出了一条全新的手臂。   栖川澄看着他新生的手臂,神情没有任何波动。   真人扭动了一下新长出的手腕,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两眼放光,笑眯眯地问道:   “呐呐,我之前有看到你祓除其他咒灵哦!”   “就是那个,突然把它们定在原地捏碎的攻击是什么?”   他兴奋地向前探了探身体,语气里充满期待。   “可以对我做一次吗?我很好奇。”   “快对我做一次吧。”   “拜托了~”   栖川澄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眸底露出一丝嫌恶。   除了五条悟,他无法接受任何人用这种黏糊糊、似是而非又暧昧的语气对他说话。   尤其对方还是一只咒灵。   嗡!   无形的波动以栖川澄为中心骤然扩散。   【万象境】   世界在他的眼中迅速褪去表象。   刹那间,真人的成因、构造、弱点,如同被剥开的洋葱般,在栖川澄的脑海中解析得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诞生于人类对人类的憎恨与恐惧之中吗?   难怪会去挑拨那些霸凌者,让他们对顺平出手。   而且……只有直接攻击灵魂,才能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难怪他敢这么嚣张地求死。   看来,单纯用“无间界”的物理压迫,确实杀不死他。   既然如此。   栖川澄抬起双手,轻轻一拍。   啪!   清脆的掌声响彻房间。   真人脸上的笑容陡然凝固。   四周的空间毫无征兆地向中心坍缩!   墙壁、地板与天花板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   真人甚至来不及改变身体形态,整个人便被那股绝对的空间压力强行扯离地面,不受控制地飞向栖川澄。   “来了!”   半空中的真人不仅没有半点将死的恐惧,反倒因为这熟悉的压迫感,兴奋得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就是这个。   他亲眼看见那些咒灵在这种力量下被压得无法动弹,最终连挣扎都做不到便彻底消失。   然而,就在他被扯到栖川澄面前的瞬间,栖川澄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捏碎空间,而是化指为刀,指尖缠绕着一层令人心悸的灰白色规则之力,朝着真人的脖颈一刀斩下!   那一刻,真人浑身的细胞都在疯狂尖叫!   会死!   绝对会死!!   那不是普通的咒力攻击!那一刀如果落下,他的灵魂会被直接抹除!   “!!!”   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真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身体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态强行在半空中折叠。   “嗤——!”   指刀擦着真人的脖子划过,只斩断了他刚刚再生出来的那条胳膊。   真人狼狈地摔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才稳住身形。   他面色铁青地捂住断臂处,惊骇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灵魂重塑,竟然失效了!被斩断的地方,无论他怎么催动术式,都无法再长出半分血肉!   原来如此……怪不得刚才会突然产生那种窒息的压迫感!   这个男人的攻击,是真的可以伤到、甚至抹杀他的灵魂! 第179章 “拜拜真人”   而另一边,栖川澄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很不高兴。   就在他刚刚化指为刀,准备用规则之力直接将这只变态咒灵抹除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庞大且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制了他一瞬间的规则之力,导致他与“无间界”的联系出现了断层。   否则,真人根本不可能躲开那一击。   【系统,怎么回事?】栖川澄在意识海中冷冷发问。   【不关我的事啊!】   系统的声音在意识海里尖叫。   【是世界线!世界线的问题!!】   栖川澄顿时明白了,应该是因为这个家伙原本的死亡节点不是现在,世界意识不允许死亡提前发生,所以才出手压制他。   “原来如此。”   栖川澄缓缓放下手,眸色冰冷到了极点。   而对面的真人,在经历短暂的惊骇后,眼底的疯狂彻底被点燃了。   “太棒了……太棒了!!!”真人狂热地盯着栖川澄,不仅没有逃跑,反而主动欺身而上,“原来你真的能杀了我!好棒!你真的好棒!”   他当然不知道什么“世界线干涉”,但他敏锐地捕捉到,栖川澄刚才那种让人动弹不得的诡异压迫感,在最后关头失效了。   那个术式出问题了。   这就是破绽!   真人大笑出声,双腿骤然膨胀,肌肉与骨骼在无为转变的作用下迅速变形。   轰!   脚下龟裂的地面瞬间炸开。   真人的身体拉扯成一道扭曲的黑影,顷刻间便跨越了十余米的距离,仅剩的那只独臂如同毒蛇吐信,直逼栖川澄。   只要碰到一次。   只需要让手掌接触到栖川澄的肉体,他就能触摸到那个令自己灵魂都为之震颤的存在!   这人一出手就是那些连原理都看不懂的诡异术式,几乎从未和咒灵近身肉搏过。   既然远距离的压制不讲道理,那近身战,绝对就是他致命的软肋!   “抓到你了!”   带着缝合线的手掌,距离栖川澄的脸只剩下最后几厘米。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栖川澄忽然偏头。   真人的手掌只来得及擦过他的发梢。   下一秒。   砰——!   栖川澄的拳头后发先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真人的脸上!   真人甚至没有看清拳头是从哪个角度袭来,整张脸便骤然凹陷。唾液混合着血液喷出,身体如炮弹般倒射出去,一连撞穿三面墙壁!   轰隆!   地下空间震颤。   然而,真人甚至连落地的机会都没有。弥漫的烟尘中,一只手穿透飞石,一把掐住了他的脚踝。   “什……”   栖川澄单臂发力,将他整个人抡起,重重砸向另一侧!   砰!   坚固的混凝土地面轰然崩裂,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   真人的身体在惨烈的撞击下不受控制地向上弹起。   栖川澄顺势松开手,膝盖自下而上化作一记沉闷的重锤,精准顶在真人的腹部。紧接着,他拧腰转身,借着旋转的力道,手肘犹如一柄开山重斧,狠砸在真人的后颈上!   嘭——!   刚刚被打至浮空的真人,再次被死死钉回了碎石堆里。   飞扬的尘土中,栖川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底杀意如同实质般凛冽。   既然世界意识压制他的规则之力,不允许他使用规则抹杀,那他就亲手把这只咒灵打到溃散!!!   真人的身体弓成虾状,口中猛地喷出一团黑血。   好重!   不只是肉体。   每一次接触,都直接震动着他的灵魂!   真人咬紧牙关,额头生出数条带着倒刺的触须,朝栖川澄的眼睛贯穿而去。栖川澄侧首避开,手掌扣住其中一根,身体旋转,借力将真人整个人抡了起来。   “古川,趴下。”   直到栖川澄平静的声音传来,早已吓傻的古川凛才猛地抱头卧倒。   真人的身体紧贴着他的头皮横飞而过,接连撞穿数面墙壁,最终砸进外面的街道。   整栋建筑剧烈摇晃。   栖川澄从烟尘中走出,抬手挡住迎面砸落的混凝土顶板,随意向旁边一甩。   断层轰然嵌入地面。   “怎么……可能……”   真人挣扎着爬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还没等他喘口气,栖川澄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上空。   没有多余的一句废话。栖川澄的每一记重拳、每一记鞭腿,都带着超乎想象的恐怖力道和根本无法预判的刁钻角度。   真人引以为傲的变形能力在栖川澄绝对的速度和力量面前,简直成了笑话。   他根本找不到任何还手的空隙,只能像个沙袋一样被疯狂暴打。   更让真人绝望的是,栖川澄的每一次物理攻击,都精准无误地透过肉体,狠狠砸在他的灵魂上!   “轰!轰!轰!”   周围本就岌岌可危的建筑,在两人恐怖的交锋余波中彻底坍塌,漫天烟尘冲天而起。   “别太嚣张了!!!”   真人被逼到了绝境,他猛地张开嘴,从喉咙里吐出几个被压缩到极致的改造人,企图用这些肉盾来换取一丝喘息的机会。   “多重魂·拨体——!”   几个畸形的改造人嘶吼着扑向栖川澄。   然而,栖川澄连看都没看一眼。他在半空中腰部猛地发力,修长的右腿带起一道撕裂空气的恐怖劲风,一记凌厉到极点的鞭腿轰然扫出!   “砰砰砰——!”   那些改造人甚至连栖川澄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那股狂暴的腿风直接震成了漫天血沫!   而那一记鞭腿的余威去势不减,狠狠地抽在了真人的侧腰上。   “咔嚓——!”   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真人如同破布娃娃般倒飞出去,在地上犁出了一道长达十几米的深深沟壑。   他倒在满是碎石的废墟中,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着,布满缝合线的脸庞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变形。   “哈……啊哈……”   真人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就是……恐惧吗?   这就是……快要死亡的感觉吗?!   在极度的重压与痛苦之下,真人的眼瞳突然剧震,他似乎在生与死的夹缝中,触摸到了某种全新的境界。   看着再次踏着废墟走向自己的栖川澄,真人不仅没有绝望,反而咧开满是鲜血的嘴,从喉咙里发出了狂喜的尖笑。   “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在栖川澄即将踏入他攻击范围的前一秒,真人猛地张开嘴。四只惨白的手从他的口腔里伸出,结出了一个诡异的印记。   “领域展开——”   “自闭圆顿裹!”   刹那间,周围的空间被彻底扭曲。   无数只巨大的、灰白色的手臂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犹如一朵诡异的莲花座,又像是一个无法逃脱的牢笼,瞬间将栖川澄包裹其中。   “哈哈哈哈哈哈!!!”   身处领域中心,真人兴奋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成功了!他终于做到了!   他看出来了,栖川澄刚才放弃使用那种可怕的术式,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而现在,在这个绝对必中的领域里,在这个退无可退的牢笼里,栖川澄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我终于……可以触碰到你了!”   真人狂笑着,伸出手,带着必胜的把握,试图触碰那让他灵魂为之震颤的纯白灵魂。   “抓到你——”   “嗡——!”   就在真人即将触碰到栖川澄灵魂的那一瞬间,整个领域内,突然传来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玻璃碎裂的脆响。   真人脸上的狂笑,僵住了。   他惊恐地发现,不是栖川澄的灵魂在碎裂,而是他自己的领域,在崩溃!!   “怎么……可能……”   漫天碎裂的领域碎片中,栖川澄缓缓抬起眼眸。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那双原本漆黑的眼眸,此刻已经化作暗金色,眼神里带着一种俯视蝼蚁般的傲慢与狂气。   “想触碰我的灵魂?”   栖川澄的声音如同神明的审判般,在真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你也配?”   随着他眼中金光的涌现,一股不可描述的威压猛地压向真人。   【警告!警告!!!】   系统在栖川澄的意识海里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快停手啊栖川!不能杀他!世界意识已经锁定你了!如果你在这里强行抹杀他,会遭到整个世界规则的反噬攻击的!!!】   “那就让他来!”   栖川澄不为所动,冷冷地说道。   他一步迈出,瞬间来到真人面前。   拳锋之上没有规则的光芒,只有纯粹的力量。   真人勉强抬起手臂。   下一秒,白光瞬间贯穿了真人的头颅!   这只不可一世的特级咒灵,甚至连最后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灵魂连同肉体一起,在栖川澄的绝对暴力下化作了漫天的飞灰,随风消散。   领域如同碎裂的玻璃般彻底瓦解,两人重新回到了外界的废墟之上。   就在真人死亡的瞬间,天色骤然大变!   漆黑的乌云如同沸腾的墨汁般在栖川澄头顶疯狂翻涌,雷声隐隐,一股极其恐怖、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碾碎的威压死死锁定了站在原地的栖川澄。   栖川澄没有躲避。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废墟中,微微仰起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上空翻涌的云海,眼神冰冷。   空气中的压迫感越来越重,仿佛下一秒就会降下天罚。   然而……   几秒钟后,那翻涌的乌云竟然像是忌惮着什么一般,雷声渐渐隐去,厚重的云层缓缓散开,一缕阳光重新穿透云层照在了废墟上。   天空,恢复了平静。   系统在意识海里彻底懵逼了:【怎么回事?!刚刚那绝对是世界意识吧?!它怎么没动手?!怎么又缩回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栖川澄没有回答系统的大呼小叫。   他收回看向天空的视线,迈步走到真人彻底溃散的那个位置,缓缓闭上眼睛。   感知在无形中如同水波般向外扩散。   在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残秽与因果线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丝同样庞大且恶劣的气息。   栖川澄重新睁开眼,看着空气中残留的因果之线,低声喃喃,“看来,他还有其他的同伴啊……” 第180章 “去杀其他咒灵”   栖川澄站在真人彻底溃散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半空中那几缕正在逐渐淡去的因果之线。   相比于他外表的平静,意识海里的系统简直快要炸锅了。   【你刚才到底为什么非要杀了他?!】   系统的声音里还带着明显的后怕:【我已经警告过你了,世界意识插手的时候绝对不能硬碰硬!你不是答应过五条悟,绝对不会再做这种完全不顾自己安危的危险举动了吗?!】   栖川澄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片刻,他才在脑海中淡淡回了一句:【那只咒灵,对人类抱有很大的恶意。】   【那你可以先放过他啊!等世界线修正的节点过去再想办法不行吗?】系统简直要抓狂了。   【放过他?】   栖川澄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脚边那滩连微风都能轻易吹散的灰烬上。   【他刚才吐出来的那些东西,你没看到吗。】   系统愣了一下:【那些东西……】   【他们根本不是咒灵。】   栖川澄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周围的空气仿佛跟着他的话语降至了冰点。   在斩杀那些扭曲畸形的怪物时,他指尖传来的因果震颤,到现在都历历在目。   “他们,原本全都是活生生的人类。”   栖川澄低声开口,眼底的寒霜几乎要凝结成冰。   “是被那个恶心的东西强行扭曲了灵魂,才变成了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能想象那些人还活着的时候,到底承受了多长时间的折磨吗?”   在他眼里,真人随手抛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没有痛觉的肉块。那一道道残破的因果线上,沾满了无辜者绝望的血泪。   “他把践踏人类当成消遣,把玩弄灵魂当成游戏。只要让他多活一秒,就一定会有更多的人惨死在他手里。”   栖川澄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确实答应了悟,会好好在意自己的安危。”   “但是,我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种毫无底线的渣滓继续活在世界上。”   他重新睁开眼,暗金色的余韵彻底褪去,眼神恢复了绝对的清明与笃定。   “换作是悟站在这里,他也一定会做同样的选择。”   意识海瞬间陷入了死寂。   系统几次张开嘴想要反驳,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它当然知道栖川澄说得全对,那只缝合线咒灵确实死不足惜。   可它更清楚,栖川澄之所以顶着世界意识的威压强行下死手,不单单是因为对方该死,更是因为他骨子里的那份底线——他终究还是无法冷眼旁观那些无辜的人类遭受这种非人的折磨。   【……】   憋了半天,系统才闷闷不乐地嘟囔了一句:【道理我都懂……可是,你至少也应该多在意一点你自己吧。】   栖川澄没有再接话。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呼喊。   “老、老板?”古川凛躲在一块坍塌的承重墙后面,探出半个灰头土脸的脑袋,哆哆嗦嗦地试探了一句。   他到现在两条腿都还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刚才那场单方面的屠杀,对他这个普通人来说刺激实在太大了。尤其是真人的身体擦着他头皮飞过去砸穿墙壁的那一刻,他连自己埋哪儿都想好了。   可比起差点被战斗余波送走,更让震撼的,还是这位新老板那深不见底的恐怖实力。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尽量往高了去估算栖川澄的战斗力了。可直到刚才,他才绝望地发现,自己的想象力还是太匮乏了。   那他妈可是特级咒灵啊!!!   天灾般的存在,对他们这种实力来说望尘莫及的特级,却从头到尾被栖川澄单方面暴打。   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那种诡异的灵魂术式,在老板面前都就像个笑话。哪怕最后连领域都开出来了,也没能对栖川澄造成哪怕一丁点的影响。   一回想起那只咒灵最后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灰飞烟灭的惨状,古川凛就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寒颤。   果然,老话说得对,识时务者为俊杰!   还好他当初滑跪得够快,果断选择了弃暗投明。   不然就他这副脆皮身板,挨上老板的随便一拳,估计连抢救的必要都没有了,当场就能就地火化。   “老板。”古川凛十分有眼力见地停在距离栖川澄几步开外的地方,语气恭敬得恨不得当场鞠个九十度的躬,“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   栖川澄没回答,只是抬眸看向远处。   半空中,那几缕只有他能看见的因果之线正逐渐变得清晰,牵引着他朝某个方向而去。   他沉思了片刻,说道:“先去杀几个咒灵。”   古川凛:“……”   虽然理智上早就猜到了这个走向,可亲耳听到这句轻松到仿佛在说“先去买杯咖啡”的话时,他的心脏还是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   栖川澄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偏过头补充了一句:“你也跟着。”   “啊?”古川凛傻眼了。   “我会快一点解决。”栖川澄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顺便在路上,把之前没问完的那些问题问完。”   古川凛只愣了半秒,立刻把头点得像捣蒜一样:“好、好的!”   别说去杀咒灵了,老板现在就算说要去炸了东京塔,他也绝对毫不犹豫地递打火机。   他现在已经完全进入了栖川澄说什么就是什么的状态。   至于大佬接下来要杀的究竟是一级、二级还是什么别的等级,古川凛觉得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反正不管什么级别,在老板手里估计都没有任何区别。   栖川澄正准备顺着因果线的方向动身,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是五条悟发来的消息。   【小澄,有没有想我?】   只看了一眼,栖川澄那双原本还残留着几分冷意的眸子,瞬间微微一动,低头敲字回复:   【很想你。】   消息刚发送成功,五条悟很快便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紧接着又弹出来一句:   【今天工作好累,想要抱抱。】   栖川澄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轻轻地抿了一下,回复了一个抱回去的表情包。   五条悟似乎被这个表情包安抚到了,下一条消息很快跳了出来:   【小澄今天出去玩了吗?】   栖川澄想了想,如实回复道:   【去找了个人。】   五条悟没有追问找的是谁,只是顺着话茬问:   【找人干什么?】   【想打听一点事。】   【哦,这样啊。那问到了吗?】   【没有。中途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栖川澄垂着眼眸,神情平静地在屏幕上打字:   【遇到一个性骚扰的变态。】   【他总想摸我,还赶不走。】   【所以我揍了他一顿。】   聊天框对面沉默了片刻。   随后,消息提示音简直像连珠炮一样疯狂跳了出来。   【性骚扰???】   【谁?】   【哪里来的混蛋敢动我的小澄!!!】   【猫咪抓狂jpg.】   【猫咪伸爪jpg.】   栖川澄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   视线落在那句气急败坏的“我的”上面,这个词让他的心情肉眼可见地愉悦了起来。   他微微牵起一点唇角,慢条斯理地回复:   【别怕。】   【已经被我打跑了。】   五条悟那边立刻顺毛:   【小澄真棒。】   紧接着,他又说:   【不过现在还有这种变态,东京的治安是不是出了点问题?】   栖川澄认真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特级咒灵,给出了一个非常中肯的评价:   【可能吧。】   站在几步开外的古川凛,全程安静如鸡。   他虽然看不见手机屏幕,也不知道对面到底是何方神圣,但他长了眼睛,能看清自家老板脸上的表情变化啊!   这跟刚才单手捏爆特级咒灵时那个冷血杀神简直判若两人好吗!   现在的老板,表情柔和,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看上去都很愉快,甚至散发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粉红泡泡气息。   难道说……对面是老板的老婆?   古川凛偷偷摸摸地瞄了栖川澄一眼暗自猜测,又赶紧心虚地挪开视线。   如果真的是老婆,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才能让这样可怕的大佬露出这种春心荡漾的表情?   回复完最后一条消息,栖川澄干脆利落地收起手机,抬头看向远处。   “我们走吧。”   “好!”古川凛立刻精神抖擞地应声。   下一秒,栖川澄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颈皮。   古川凛浑身猛地一僵,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脑门:“老、老板,等等,能不能换个——”   抗议的话还没说完,两人的身影便“唰”地一下,凭空从原地消失了。 第181章 “你就是五条悟?”   同一时间,另一边。   五条悟坐在平稳行驶的轿车后座,看着手机屏幕上最后那句敷衍的“可能吧”,微微挑了挑眉。   如果放在以前,他或许真的会以为,栖川澄只是出门倒霉,遇到了某个不长眼的人类渣滓。   可自从看过之前那段监控录像后,他反而觉得,栖川澄遇到的,不一定是人类。   甚至说他今天特意出门去找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那个藏在暗处的诅咒师呢?   小澄找那个诅咒师,又是想问些什么呢?   五条悟面带思索。   他正准备再发一条消息过去仔细问问,却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某种令人作呕的波动,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前方。   “伊地知,停车。”   正在专心驾驶的伊地知洁高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惊了一下,连忙一脚踩下刹车。   黑色的轿车稳稳地停在了宽阔无人的盘山公路旁。   五条悟长腿一迈,直接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他反手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对驾驶座上的伊地知吩咐道:“你先离开。”   “可是,五条先生……”   “放心吧。”五条悟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朝他挥了挥,“这里交给我处理就好。”   伊地知洁高看了看前方空荡荡、听话的重新发动了汽车。   引擎声渐渐驶远。   宽阔蜿蜒的盘山公路上,很快就只剩下了五条悟一个人。   五条悟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收敛得干干净净。   下一秒。   一道带着炽热高温的黑影,毫无征兆地从后方暴起袭来!   五条悟连头都没回,只是轻松地侧身避开。   轰——!   他刚才站立的那块柏油路面,瞬间被一股恐怖的高温直接融化炸裂!   大块的碎石四处飞溅,焦黑的裂纹如同粗壮的蛛网般,贴着地面迅速向四周蔓延开来。   滚滚的浓烟与刺鼻的硫磺味中,一个身材矮小、脑袋长得像个微型活火山的独眼咒灵,缓缓走了出来。   它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残忍而狰狞的笑容,死死地盯着面前戴着眼罩的男人。   “你就是五条悟吧?”   五条悟看着眼前那只矮小的火山头咒灵,脸上没什么表情。   盘山公路上的风从他身侧掠过,卷起几片焦黑的落叶。刚才那一击落空后,地面被砸出的裂痕还在缓慢往外蔓延,碎石滚落到路边,很快又被山间的风声吞没。   五条悟看着眼前这个顶着火山头的咒灵,目光在它身上停了片刻。   “你,是什么人?”   漏瑚没有回答。   它只是死死盯着面前的白发男人。   那只巨大的独眼里,恶意和杀意几乎毫不掩饰地翻涌着。片刻后,它咧开嘴,脸上的笑容越发狰狞。   下一秒,漏瑚猛地抬手一挥。   五条悟身后的地面骤然隆起。   坚硬的柏油路面像是被什么灼热的东西从内部硬生生顶开,裂缝中喷涌出刺目的火光。眨眼间,一个巨大的火山口从他背后拔地而起,滚烫的岩浆在火山口中剧烈翻涌。   轰——!   炽热的岩浆和火焰瞬间喷发。   刺目的赤红色火光将整片盘山公路照得亮如白昼,咆哮的热浪带着足以融化一切的高温,毫不留情地朝五条悟席卷而去。   他的身影几乎在一瞬间就被岩浆与烈焰彻底吞没。   爆炸声震耳欲聋。   灼热的火柱冲天而起,沿着同一个方向横扫出去,山路旁的护栏被高温瞬间扭曲融化,连同不远处大片森林也被火焰贯穿、吞噬。   树木在接触到岩浆的瞬间便化作焦黑的残骸,紧接着又被爆炸产生的冲击彻底碾碎。浓烟滚滚升上天空,焦臭味和硫磺味迅速在山间弥漫开来。   短短几秒,原本寂静的盘山公路便被毁得面目全非。   漏瑚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片仍在翻涌的烈焰,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残忍的得意。   另一边。   栖川澄正揪着古川凛的后颈,顺着最近的一道咒灵气息赶去。   古川凛整个人几乎是被他拎着走的。   准确来说,也不能算走。   周围的景象在视野里飞快倒退,风刮得他脸都快麻了。栖川澄的速度快得完全不像人类,古川凛甚至觉得自己只要稍微张一下嘴,舌头都能被迎面灌进来的风吹成结。   最要命的是,后颈被揪着的姿势实在算不上舒服。   他整个人被提得不上不下,脖子又酸又麻,连呼吸都得小心控制。可哪怕难受得眼前发黑,古川凛也完全不敢开口抱怨。   毕竟他现在已经充分认识到了,自己这位新老板虽然平时看上去挺冷静,但动起手来是真的能把特级咒灵按在地上打到灰飞烟灭的恐怖存在。   他还想活。   栖川澄倒是没注意到古川凛快要灵魂出窍的表情。   他一边赶路,一边顺口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咒术师的数量并不多?”   古川凛被风吹得声音都有些发飘,还是努力回答:“是、是的。”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楚一点。   “咒术师本来就少,而且死亡率很高。很多人就算有才能,也不一定能顺利活到被咒术界发现的时候。”   栖川澄微微偏过头:“为什么?”   古川凛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有些非世家的咒术师,小时候其实很难活下来。”   “非世家的咒术师?”   “就是父母和家里人都不是咒术师的那种。”古川凛解释道,“他们的父母不一定能看见咒灵,但他们自己从小就能看见。”   “明明生活在同一个地方,看到的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小孩子总是说自己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父母未必会相信他。”   古川凛说到这里,语气也不由得认真了些。   “只是被当成说谎、心理有问题,都已经算比较好的结果了。严重一点的,还可能被身边的人当成异类。”   栖川澄没有出声,却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想起了夏目。   夏目曾经也因为能看见妖怪,没少遭到别人的排斥和欺负。明明说的都是真话,却没有人愿意相信。那些惊恐、慌乱,甚至是出于求救而说出口的话,落在看不见妖怪的人耳中,只会被当成谎言。   可即便如此,妖怪和咒灵也不一样。   妖怪并不是全都对人类抱有恶意。它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些会伤人,有些却不会,还有一些甚至会主动帮助人类。   咒灵却不同。   至少栖川澄目前遇见的咒灵,无一例外,都对人类有着极深的恶意。   他几乎不敢细想,如果一个年幼的孩子能够看见咒灵,却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甚至连求助都不会被人相信,那会有多绝望。   只是想象一下,栖川澄的眼神便冷了几分。 第182章 “重生之我的老婆是最强”   栖川澄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连虎杖悠仁他们那些还在上学的孩子,也要接下各种危险的任务了。   并不是因为那样合理。   而是因为咒术界真的没有足够的人手。   能看见咒灵的人本来就少,能成为咒术师的人更少。死伤率高,任务量却不会因此减少。   这样一来,哪怕是还在上学的学生,也不得不被推上前线。   怪不得悟总是那么忙。   栖川澄沉默片刻,又问:“那能解决特级咒灵的咒术师多吗?”   他刚刚亲手祓除了一只特级,对特级咒灵的实力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   对他而言,真人并不难解决。   可对于普通人,甚至对于大部分咒术师而言,特级咒灵的危害的确大得惊人。仅仅是刚才那场战斗里出现的改造人和领域,就足以在短时间内造成大量伤亡。   古川凛听见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了一点苦笑。   “咒术师这一行,人手不足一直都是常态。接到超出自身能力范围的任务,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虽然正常情况下,都是由同等级的咒术师去对付同等级的咒灵,但真正分配任务的时候,哪有那么多刚刚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如果非要说能稳定解决特级咒灵的人……目前咒术界众所周知的特级咒术师,满打满算,也就三个。”   栖川澄皱起眉。   “三个?”   这个数量比他想象中还要少。   他低头看了古川凛一眼,若有所思地说道:“这样看来的话,咒术师人手不足,原本就很难安排任务,特级咒术师又这么少。”   “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诅咒师不是应该活得挺好吗?”   古川凛的脸色顿时一变。   “不、不好说。”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后颈还在栖川澄手里,只能保持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继续解释:   “听上去好像是这样没错。咒术师忙不过来,理论上也很难分出太多人手追捕诅咒师。”   他生怕栖川澄误会自己是在替诅咒师说好话,语速都快了不少。   “但实际上,虽然特级咒术师很少,可其中有一个人,情况完全不一样。”   栖川澄挑了挑眉:“不一样?”   古川凛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前所未有地复杂。   “那个人,是现代最强的咒术师。”   栖川澄看着他。   古川凛继续说道:“他几乎从出生开始,就改变了整个咒术界的平衡。很多诅咒师在他出生以后就被震慑住了,甚至不敢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行动。”   “小时候,他的悬赏金额就已经高到上亿。等他真正长大以后,更是凭一己之力压制了大量诅咒师和咒灵。”   说到这里,古川凛忍不住干笑了一声。   “所以诅咒师确实有活动空间,但没人愿意真的撞到那位手里。只要被他盯上,基本就完了。”   栖川澄眼中浮现出一点意外。   他倒是没想到,咒术界里竟然还有这样的人。   凭一己之力压制诅咒师和咒灵。   听起来,确实很强。   不知道悟认不认识。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闪过,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   轰——!   山林都像是在那一瞬间震颤起来。   栖川澄猛地抬头。   那个方向,正是他感应到的那股咒灵气息最终停留的位置。   爆炸掀起的热浪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隐约能感觉到。半边山林被火光映亮,浓烟滚滚升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肆意喷发。   栖川澄皱起眉。   难道在他赶来的这个区间里,有人已经和那只咒灵交上手了?   他没有再问,揪着古川凛的后颈,速度骤然加快。   古川凛眼前一花,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老、老板——!”   剩下的话还没出口,就全被迎面灌进来的风堵了回去。   栖川澄收敛了自身气息,带着古川凛无声地落到附近一处山头上。   从这里往下看,正好能看清盘山公路上的情形。   原本完整的公路已经被毁得不成样子。大片地面塌陷、碎裂,焦黑的裂纹蔓延得到处都是。道路一侧的森林被贯穿出一道骇人的空洞,沿途树木尽数焚毁,只剩下滚滚浓烟与尚未熄灭的火光。   空气里弥漫着强烈的咒力威压。   那股威压炽热、暴躁,带着极其明显的破坏欲,像是随时都会再次喷发的火山。   浓烟中,隐约能看见一个身材矮小的咒灵。   它的头顶像是顶着一座小型火山,独眼里满是狰狞的杀意。   而在它面前,熊熊燃烧的烈焰正一点点翻涌着。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身影从火光中逐渐显现。   白发,黑色眼罩,身形高挑。   哪怕站在足以将普通咒术师瞬间烧成灰烬的火焰之中,他也依旧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连衣角都没有被燎到半分。   栖川澄微微睁大了眼睛。   手里被揪着后颈的古川凛也看清了下方的男人,瞳孔骤然一缩,差点连声音都劈了。   “那……那个人是!!”   栖川澄垂眸看向他,神情不动声色。   “你认识他?”   古川凛猛地转头看向他,脸上的震惊甚至短暂压过了对特级咒灵的恐惧。   “咒术界里还有人不知道他吗?!”   栖川澄看着下方从火焰里走出来的五条悟,沉默了一瞬。   “他很有名?”   “哪有那么简单啊!!”   古川凛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伸手指向下方那个毫发无伤的白发男人,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那个男人——”   “就是我刚才跟你说过的,咒术界的现任最强,五条家的家主,五条悟!!” 第183章 “我怎么会对悟动手”   栖川澄一时没有出声。   下方的火焰仍在疯狂燃烧,灼热的风卷着浓黑的烟柱直冲夜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道白发身影依旧醒目得让人根本无法移开视线。   五条悟。   咒术界现任最强。   古川凛口中那个自出生起便改变了咒术界平衡、仅凭一人就震慑住无数诅咒师与咒灵的存在,竟然就是悟。   栖川澄一直以为,五条悟在咒术界主要负责的是教育学生。   他见过悟带着虎杖悠仁他们训练,也听悟满怀期待地说过,自己想要培养出新一代的年轻人。   在他的认知里,五条悟首先是一位教师,其次才是一名实力强大的咒术师。   可现在古川凛却告诉他,那个一人镇压整个时代的最强,就是悟。   那他为什么还要同时担任教师?   明明每天都有那么多繁杂的任务需要处理,明明咒术界无数人的视线都死死盯着他,明明单是“最强”这个名号,就已经意味着他必须承担起远超常人的责任。   可他偏偏还要挤出时间,去教导那些孩子。   栖川澄忽然想起了古川凛刚才说过的话。   出生便打破了世界的平衡。   年幼时,悬赏金额就高达上亿。   每一个词,听起来都沉重得令人心口发闷。   以前,五条悟曾经跟他说过,因为自己是五条家唯一的继承人,所以从小到大根本没人敢让他受委屈。   可怎么可能真的没受过委屈?   到底是怎样的人,才会对一个年幼的孩子发出上亿的悬赏?   又是出于怎样浓烈的恶意,才会把一个孩子当成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除掉的威胁?   悟的成长,绝对没有他自己轻描淡写说出来的那么容易。   咒术界的最强。   仅有的三名特级咒术师之一。   生来便注定站在这个世界顶端的人。   这些分量惊人的名号,似乎怎么都和那个会在家里靠着他撒娇、抱着他不肯松手,还会因为几颗糖果就高兴很久的恋人对不上号。   可奇怪的是,栖川澄又一点都不觉得违和。   或许是因为,即使不知道五条悟的真正身份,他也早就见过对方隐藏在玩笑与轻佻之下的疲惫。   他见过五条悟深夜才回来,见过对方坐在沙发上短暂地闭目休息,也见过五条悟提起那些学生时,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   悟是真的希望那些孩子能够平安成长起来。   他期待的,是一群能够与他并肩而立的人。   栖川澄看着下方火光中的白发男人,眸光微微晃动。   而一旁的古川凛,完全不知道拎着自己的这位大佬此刻心里在翻涌些什么。   他的注意力全被下方那只火山头咒灵吸引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只咒灵是疯了吗?!   那可是五条悟啊!   即便是从来没见过五条悟本人的诅咒师,也绝对听说过他的凶名。稍微有点脑子的,只要一察觉到五条悟出现在附近,第一反应绝对是拔腿就跑,而不是像这样主动冲上去挑衅。   难道咒灵真的都不长脑子?   或者说,眼前这只咒灵,狂妄到觉得自己可以杀死五条悟?   想到这里,古川凛心里猛地一突,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栖川澄。   等等。   比起下面那只脑子进水的咒灵,他现在好像更应该担心身边这位。   老板刚刚才弄死了一只特级,这会儿战意正浓,突然听说五条悟是现代最强,该不会一下子生出什么“强者之间惺惺相惜”、非要下去切磋一把的念头吧?   古川凛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这要是真打起来,下面那片盘山公路恐怕连热身都不够。   而且,五条悟和刚才那只特级咒灵可根本不是一个次元的存在。自家老板虽然强得像个怪物,可如果真跟五条悟对上,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啊!   最重要的是——   他们两个打架,能不能不要带上他?   古川凛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老、老板,其实咱们和五条悟无冤无仇的,对吧?”   栖川澄微微低头看他:“嗯?”   这一声“嗯”让古川凛心里更没底了。   他硬着头皮,尽可能委婉地劝说道:   “我的意思是,五条悟这个人其实挺麻烦的。非必要的情况下,咱们最好还是别去直接挑衅他。就算您现在手痒,想找个实力强劲的对手切磋,也没必要一上来就挑最棘手的啊。咱们完全可以先找几个一级咒术师试试手,循序渐进……”   栖川澄听得眉梢微动。   古川凛还在苦口婆心地继续念叨:“跟五条悟打起来真的没什么好处,万一——”   “放心吧。”   栖川澄终于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语气里不禁染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我们不会对上的。”   古川凛将信将疑地瞅着他:“真、真的?”   “真的。”   栖川澄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的战场。   他怎么可能对悟出手。   听见这句保证,古川凛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而下方,翻涌的火海终于缓缓散开。   五条悟依旧站在原本的位置。双手闲散地插在口袋里,整个人看起来毫发无损,仿佛刚才那场大火只是一阵微风。   “你刚才说谁,不过如此?”   漏瑚的独眼猛地缩紧。   它显然没有料到,足以将大片森林彻底烧穿的攻击,竟然连五条悟的一根头发都没碰到。   五条悟则在打量它。   能够正常交流,拥有明确的思维,而且咒力量远超普通咒灵。   没有被咒术界登记过的特级。   单论眼下显露出来的力量,甚至可能比现在的宿傩更强一些。   五条悟轻轻叹了口气。   “最近的特级是不是太多了?”   所谓特级,原本就应该是超出常规范畴的特殊存在。可这段时间以来,实力异常的咒灵却一只接一只地出现。   无论是少年院里的那只咒胎,还是眼前这个能与人正常交流的火山头,都说明咒灵一方正在发生某种不为人知的变化。   而且,它是特意来找他的。   选在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是为了避免普通人卷入,还是为了防止其他咒术师赶来支援?   又或者,两者都有?   漏瑚看着他毫不在意的态度,脸色愈发阴沉。   “被我说中了,所以自尊心受伤了吗?”   “不。”   五条悟活动了一下指节,唇角逐渐扬起。   那笑容和平日里对着栖川澄撒娇时完全不同,带着近乎锋利的兴奋与毫不掩饰的狂气。   “我只是觉得,事情好像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他原本还在想栖川澄今天出门见到的“变态”,究竟是不是咒灵。   现在,就有一只能够交流的未登记特级主动送到他面前。   如果能从对方嘴里问出一些东西,说不定就能顺势找到藏在暗处的人。   只是——   最好快一点解决。   家里还有人在等他呢。 第184章 栖川澄心神荡漾   漏瑚头顶的火山口中,突然掉落进几块不起眼的黑色“石子”。   那些东西在落地的瞬间骤然舒展开来,露出了蜷缩在一起的节肢与翅膀,瞬间化作数只外形狰狞的飞虫,铺天盖地地朝五条悟扑去。   “火砾虫。”漏瑚低喝。   五条悟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   飞虫在距离他极近的位置,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骤然停滞。它们拼命扇动着翅膀,口器不断开合,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跨过那段看似不存在的距离。   五条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些大号蚊子一样的虫子。   “要是我被这些虫子击中以后会怎么样?”   像是在回答他的提问,飞虫忽然发出刺耳至极的尖鸣。   紧接着,连环的爆炸轰然炸响。   声音与火焰形成了前后相继的二段攻击,狂暴的冲击波将四周的石壁震出了大片蛛网般的裂纹。   可当浓烟散去时,五条悟已经轻巧地站在了不远处的山壁上。   “原来如此。”他轻笑了一声,带着点点评的意味,“先用声音限制行动,再进行爆炸。设计得还挺精巧。”   漏瑚根本不给他继续分析的机会,身形瞬间逼近。   它掌心凝聚出灼目的烈焰,猛地朝五条悟的头顶按去。烈焰刚刚爆开,它的另一只手已经裹挟着庞大的咒力,重重轰向五条悟的腹部。   轰然巨响中,山壁大面积崩塌。   漏瑚站在翻滚的烟尘前,语气里满是轻蔑:“所谓的最强,原来也不过如此。”   它转身离开,没走几步路,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散漫的声音。   “这一套,刚才不是已经用过一遍了吗?”   漏瑚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五条悟抬起手,随意地挥散了面前的灰尘,还轻轻咳了一声。   “好大的灰。”   他不仅毫发无伤,脸上甚至还流露出几分看戏般的无聊:“都吃过一次亏了,好歹长点记性吧。”   漏瑚难以置信地猛转过头:“不可能!这一次我明明碰到你了!”   “不,你没有。”   五条悟居高临下地看着它,嘴角微微勾起,“你碰到的,只是你和我之间的‘无限’。”   说话间,他朝前伸出了一只手。   “简单示范一下吧。”   漏瑚还没来得及反应,五条悟的身影便已经从山壁上消失,下一刻直接出现在它面前,修长的手指随意地点向它的眉心。   漏瑚下意识地猛往后退,却惊恐地发现,无论自己怎么移动,五条悟的指尖都像是近在咫尺,却又仿佛永远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鸿沟。   “越接近我,速度就会越慢。”五条悟不紧不慢地充当着解说,“你以为自己正在接近,实际上却永远无法真正抵达。”   漏瑚的眼球剧烈震颤起来。   还没等它彻底消化这句话,五条悟已经收回了手。   “教学结束。”   下一瞬,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漏瑚的腹部。   砰!   仅仅是这看似简单的一击,就让漏瑚的身体瞬间痛苦地弓起,口中猛地呕出鲜血。然而那些血液,同样被无形的屏障挡在了五条悟身外。   漏瑚尚未稳住身形,紧随其后的三连击便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它根本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便被最后一记转身飞踹狠狠踹飞了出去。   栖川澄站在山头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牢牢定在五条悟身上。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悟。   干脆、强势、充满攻击性。   平时那个会抱着他撒娇、故意拖长语调讨要糖果的恋人当然很可爱。可眼前这个云淡风轻地压制着特级咒灵、满身气势锋利逼人的五条悟,同样让栖川澄移不开眼。   甚至,更加耀眼。   原来悟战斗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一旁的古川凛则已经彻底看傻了。   同样是特级咒灵,同样是从头到尾的单方面暴打。他原本以为,在刚刚见识过自家老板手撕真人以后,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够强了。   可真正亲眼看到五条悟出手,那种浑然天成的压迫感,还是让他无法控制地感到震撼。   这就是最强吗。   漏瑚被踹飞的同时,五条悟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耀眼的红光在他指尖迅速凝聚,周遭的空间都仿佛随之发生了轻微的扭曲。   “无处不在的无限,被术式带入现实后,会产生不同的效果。”他看着远处勉强稳住身形的漏瑚,轻轻一笑,“那么,如果让这份力量彻底发散呢?”   危险!   漏瑚的本能开始疯狂尖叫示警。   “术式反转——”   红光骤然爆发。   “赫。”   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斥力顷刻间炸开。   漏瑚连闪避的动作都做不出来,便被赤红色的力量正面吞没。恐怖的余波如同狂风过境般贯穿山林,沿途的树木一排接一排地折断、崩碎。   它的身体被硬生生轰飞了出去,在林间犁出一条骇人的沟壑,最后重重砸进了远处的湖泊之中。   水浪冲天而起。   五条悟根本没打算给它喘息的时间,身影紧随其后。   漏瑚才刚刚从湖水里挣扎着爬起来,裹挟着致命咒力的攻击便已经到了眼前。它只能狼狈地闪避,借着周围的山石和树木不断改变方向,却始终无法摆脱五条悟的追击。   短短片刻,它便被从半空中再次拦截,狠狠按在地上摩擦了一段。   碎石飞溅。   五条悟一只手死死按住漏瑚的头,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长的沟壑。   漏瑚怒吼着爆发出所有咒力,强行拉开了距离。   可就在它欺身准备反击的刹那,五条悟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它身后。   白发男人的嘴角挂着兴奋的笑意。   砰!   一脚狠狠落下,漏瑚再度化作一道残影,像颗炮弹般砸进了湖里。   水底深处,漏瑚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之前夏油对它说过的话。   ——你会死的哦,漏瑚。   当时它只觉得对方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直到此刻亲自交上手,它才明白,那句话没有半点夸张。   漏瑚从湖水里探出头,脸上扯出一个冰冷而疯狂的笑容。   既然普通攻击永远都无法触碰到五条悟,那就干脆把他拖进领域里。只要置身于领域之中,术式就会必然命中。到那时,所谓的“无限”也就成了摆设!   可当漏瑚重新环顾四周时,却发现五条悟不见了。   “去哪了?”   它骤然警觉起来。   下一秒,两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它身后的湖面上。   “抱歉抱歉。”   五条悟轻巧地立在水面上,手里还提溜着一个穿着老虎睡衣的粉发少年。   虎杖悠仁显然还没搞清楚目前的状况。   十秒钟前,他明明还舒舒服服地躺在宿舍的床上睡觉。结果眼前一花,自己就被五条老师拎着后衣领,拽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是哪儿?!”虎杖悠仁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被拎在半空不停地扑腾,“老师,这到底是哪儿啊?!”   五条悟笑眯眯地看向漏瑚。   “久等了吗?”   漏瑚的独眼骤然收缩。   宿傩的容器!   “介绍一下。”五条悟把手里的少年稍微往上提了提,“这位是前来参观学习的虎杖悠仁同学。”   山头上,古川凛的表情逐渐变得一言难尽。   五条悟平时就是这么教学生的?!   大半夜把人从宿舍里直接拎到特级咒灵的面前,来进行什么现场教学?!   还有——   古川凛艰难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揪着自己后颈的手。   为什么这些大佬带人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难道实力强到一定程度以后,就会自动觉醒喜欢拎人后颈的习惯吗?   栖川澄看着这一幕,却忍不住轻笑出声。   悟也真是的。   哪有这样直接把孩子从被窝里提溜过来的?看悠仁身上那套老虎睡衣,恐怕连衣服都没顾上让他换。   虎杖悠仁终于注意到了不远处的漏瑚,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富士山?!”   他震惊地指着对方。   “老师,那家伙头上顶着富士山啊!”   五条悟随手把他放到湖面上。   虎杖悠仁本以为自己会直接掉进水里,身体都已经做好了下沉的准备,结果双脚却稳稳地踩在湖面上。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又抬头看向五条悟。   “为什么不会沉下去?”   “还有,我十秒前不是还在宿舍吗?我们到底怎么过来的?”   五条悟沉吟片刻。   “嗯……飞过来的。”   虎杖悠仁面无表情:“完全没有解释吧。” 第185章 “想把悟赶紧带回家”   漏瑚死死盯着他们。   它们原本的计划,就是想办法拉拢两面宿傩加入咒灵一方。所以无论如何,虎杖悠仁暂时都绝对不能死。   可五条悟为什么会突然把宿傩的容器带到这里来?难道它们的计划已经暴露了?   漏瑚压下心底的惊疑,冷声开口:“那个小鬼是谁?你特意带来的挡箭牌吗?”   “挡箭牌?”五条悟摇了摇头,“不是不是。都说了啊,他是来参观学习的。我最近正在教这孩子一些基础知识,你不用在意他,尽管继续战斗吧。”   漏瑚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和我战斗,还敢带上一个拖后腿的小鬼。你未免太愚蠢了。”   “没关系的。”   五条悟微微侧过脸,唇角扬起一抹散漫又张扬的弧度。   “因为你,很弱啊~”   栖川澄的心脏蓦地一动。   明明是听上去那么自负又狂妄的一句话,可由五条悟说出来,却显得那么理所当然。那种深入骨髓的自信与傲气,让五条悟整个人就像是一把彻底出鞘的利刃,耀眼得几乎要灼伤人的视线。   栖川澄深深地望着他,眸色越来越深。   ……有点想把悟直接带回家了。   而对面的漏瑚,则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怒火。   它头顶的三个孔洞同时爆发出滚烫的岩浆,炽热的火焰直冲云霄。   “别小看我,臭小子!!我要把你那张笑嘻嘻的脸一起吞没!”   庞大的咒力威压如同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虎杖悠仁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老师说这个人……很弱。”虎杖悠仁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可它怎么看,都比怪物更像怪物吧?”   五条悟察觉到了少年的恐惧。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虎杖悠仁的脑袋上,安抚性地揉了两下。   “不用怕。”   虎杖悠仁猛地回过神,抬头看向他。   “待在我身边,别乱跑就好。”   说完,五条悟甚至还有闲心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直接塞进了虎杖悠仁的嘴里。   “小澄医生特供版幸运糖。吃完会有好运哦。”   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不知道是因为嘴里这颗糖果的甜味,还是因为五条悟那始终从容不迫的态度,虎杖悠仁原本紧绷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用力点了点头:“知道了。”   山头上的栖川澄看到这一幕,眼底悄然浮现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而漏瑚看到他们俩这副完全不把它放在眼里的态度,怒火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它直接双手结印。   “领域展开——”   仿佛在瞬间被漫天的火山灰笼罩,黑色的结界拔地而起,将五条悟和虎杖悠仁一口吞没。   四周的景象瞬间变幻。脚下的湖面变成了龟裂的焦黑岩地,层层叠叠的山石笼罩在头顶,岩壁的缝隙中不断涌出咕嘟冒泡的岩浆。   恐怖的高温瞬间充斥了每一寸空间。   “盖棺铁围山。”漏瑚站在翻涌的岩浆之间,终于露出了一抹冷酷的狞笑。   虎杖悠仁被周围持续升高的温度烤得直冒汗,震惊地大喊:“这又是什么啊?!”   “这就是领域展开。”五条悟不仅不慌,甚至还顺势开始了现场教学,“简单来说,就是用咒力在周围构筑起一个施加了术式的生得领域。你们之前在少年院体验到的,只是未施加术式的未完成领域。如果是完整的领域,当时一年级的肯定已经全死光了。”   说到这儿,五条悟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嘛,也不一定。毕竟悠仁还有一只神奇的召唤兽,遇到危险时,可以突然冒出来唰、啪、砰地帮你们打怪兽。”   虎杖悠仁被他这么一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天被故意逗弄的窘迫画面,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五条老师!!”   五条悟心情很好地笑出了声。   远处的山头上,栖川澄看着领域里那对师生,眼神里不由得多了几分无奈的宠溺。   悟怎么又在逗悠仁了。   而身为主人的漏瑚,却完全笑不出来。   普通的咒术师一旦踏入它的领域,瞬间就会被烧成灰烬。可为什么这两个人站在里面,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进入完整领域后,施术者施加在领域内的攻击,会变成绝对命中。”   五条悟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将一块当头砸下的巨石击了个粉碎。他敲了敲虎杖悠仁的脑壳:“记住,是绝对!不过这也要看双方的相性和咒力量了。”   说着,他的手轻轻搭在了眼罩边缘,缓缓往下一拉。   漏瑚彻底失去了所有耐心,嘶吼道:“五条悟!!”   漫天炽热的岩浆如同海啸般朝着五条悟狂涌而去。   然而,那些致命的岩浆却在距离五条悟身前寸许的地方,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死死地凝滞在了半空中。   五条悟的眼罩终于被彻底拉下。   银白色的睫毛下,那双宛如倒映着苍穹的苍天之瞳,缓缓睁开。   “领域展开。”   他轻声道。   “无量空处。”   世界在顷刻间被粗暴地改写。   炽热的火山领域如玻璃般瞬间崩溃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深邃虚空。   漏瑚呆立在原地。   无穷无尽的信息在瞬间强行灌入它的脑海。它仿佛能感知到一切,却又因为被赋予得太多,导致什么都无法感受,什么也无法思考,甚至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   五条悟不知何时来到了它的身后,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它的头颅。   “这就是我的领域。”   “是不是很讽刺?明明被赋予了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五条悟五指猛地收紧。   咔嚓。   他硬生生将漏瑚的头颅,一把从身体上扯了下来。   栖川澄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那本该是极其血腥残暴的画面,可由五条悟做出来,却硬是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锋利感。   白发,苍瞳,尚未完全散去的领域余韵。   他站在破碎的空间中央,手里拎着特级咒灵的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   强大得近乎蛮不讲理。   栖川澄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他身上,心跳声在胸腔里缓缓放大。   真的很有魅力。   甚至让他产生了一股比刚才还要强烈的冲动——想立刻飞奔下去,把这个人带回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里。 第186章 “幸运糖今天也在发挥作用”   领域彻底散去,四周重新变回了静谧的湖畔。   五条悟随手将漏瑚的头扔在地上,然后毫不客气地一脚踩了上去。   “好了,接下来是提问时间。”   他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漏瑚。   “是谁指使你来的?杀了我,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总而言之……是谁在背后和我们作对?”   漏瑚咬紧牙关,死死瞪着他:“谁会告诉你这种臭小鬼!”   五条悟慢悠悠地用鞋底滚着漏瑚的头,漫不经心道。   “你这样说,真的没问题吗?”   他脚下微微用力,语气也随着慢慢沉了下来,“快点说啊。不然,我现在就要祓除你了哦。”   那种看似散漫,骨子里却透着绝对掌控与傲气的审问态度,看得山头上的栖川澄眸光逐渐发沉。   就在这时,一股隐蔽的咒力波动,突然从湖畔的森林深处传出。   栖川澄的眼神骤然一冷。   还有一只。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树木间无声无息地掠出。   它周身缠绕着粗壮的枝条,眼睛的位置被形状怪异的树枝取代。它的目标极其明确,直奔虎杖悠仁,显然是想转移五条悟的视线,好救下被五条悟踩在脚下的漏瑚。   与此同时,大片不知名的花朵在湖畔诡异地绽放,奇异的香气随着花粉迅速扩散,试图扰乱在场所有人的精神与判断力。   身旁的古川凛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而栖川澄已经抬起了手。   规则之力在他指间稍纵即逝。   一道无形的刀锋,瞬间横贯了整片山林!   那只正准备扑救的咒灵身在半空,身体猛地一僵。   噗嗤!   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从它的肩头一路生生斩至腹部!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了平衡,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跌落下来,重重地扑倒在了虎杖悠仁的面前。   “哇啊!”虎杖悠仁吓了一大跳,立刻连连后退,“又、又来一只?!”   五条悟的反应极快。   他先是下意识地抬手挡在虎杖悠仁身前,随后视线迅速扫过那道凭空出现在新咒灵身上的整齐伤口。   五条悟的眉梢轻轻往上一挑。   他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立刻抬头去寻找,而是转过头,笑眯眯地看向了虎杖悠仁。   “哎呀。”   他语气轻快,听上去心情出奇的愉悦,“难道真的是幸运糖起效了吗?今天的运气可真不错,咒灵居然一只接一只地主动上门找死。”   地上的花御根本没时间去思考,刚才那道差点把它劈成两半的攻击到底是从哪来的。   因为五条悟已经站在了它的面前。   “想救他?”   伴随着这句轻描淡写的询问,五条悟一脚踢在了花御的腹部。   砰!   它庞大的身体瞬间倒飞了出去,在撞断了数棵大树后才勉强停下。   五条悟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   他现在可没心情陪这几只咒灵慢吞吞地玩试探游戏。他还得把悠仁送回学校,还得处理这片狼藉的现场。   最重要的是,他还要早点回家睡觉呢。   在花御挣扎着想要起身之前,苍蓝色的狂暴咒力已经从侧面狠狠爆发,直接将它整具身体轰进了一侧的山壁里。巨大的裂痕如同蜘蛛网般迅速爬满了岩层。   花御艰难地撑起身体,它那变态的恢复能力开始发挥作用,断裂的枝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可还没等它真正站稳脚跟,五条悟已经再次贴近。   “偷袭学生,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五条悟抬起长腿,一记干脆利落的下劈,将花御重新踹回了地面。   花御试图反扑,巨大的根须从地下破土而出,疯狂绞杀过去。然而这些攻击在靠近五条悟的瞬间,全被那层无形的力量死死拦住。   五条悟单手一把攥住它头顶的枝角,猛地将它往自己身前一拽。   “你们今天,一个个的都挺忙啊。”   他微微侧身,避过花御挥来的另一条粗壮手臂,手肘顺势狠狠砸向它的胸口。   木质的胸腔骤然凹陷,花御体内的咒力如同失控的潮水般剧烈震荡起来。   远处的漏瑚看得目眦欲裂,嘶哑地吼道:“花御!”   五条悟将反抗不能的花御踩在脚下,神情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别急。”他淡淡地说,“你们两个今天,一个都别想离开。”   山头之上,栖川澄远远注视着五条悟与两只重伤咒灵的对峙。   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在更远的暗处,还潜伏着一道更加隐蔽的气息,虽然现在已经离开,但是对方刚刚一直没有出手,显然是在像毒蛇一样寻找着绝佳的破绽。   不过,栖川澄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打草惊蛇。   所以他只是在那人离开前不动声色的留下一道标记。   现在既然悟已经在这里了,那这片战场的局面,就不需要他再去多此一举地插手。更何况他看得分明,悟已经牢牢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   他收回了目光,顺手将提溜了一路的古川凛往身边一放。   “走了。”   古川凛还沉浸在刚才那场堪称神仙打架的视觉冲击里,脑子嗡嗡作响,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我要回家了。”   栖川澄最后看了一眼湖畔那道挺拔的白发身影。   既然悟没有什么危险,他继续留在这里也就没意义了。   而且,忙了这一晚上,他现在确实很想回家。   脑海中再次滑过刚才战斗中五条悟那锋芒毕露的模样,栖川澄眼底浮现出一抹根本无法掩饰的笑意。   古川凛还没弄明白,刚才明明还一副煞神模样要继续祓除咒灵的老板,怎么突然就心情大好地要回家了。   还没等他想通,后颈的衣服便再次一紧。   “等、等等!老板,咱们这次能不能换个姿势——”   抗议的话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完,两人的身影便已经瞬间消失在了夜风呼啸的山头。   与此同时的湖畔。   五条悟像是感应到了某种气息的远去,忽然停下动作,抬眸望向了远处那座已经空无一人的山头。   片刻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已经回家了啊。”   旁边的虎杖悠仁一脸茫然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却什么也没看见。   “老师,你在跟谁说话?”   “没什么。”   五条悟收回视线,利落地将失去反抗能力的花御拎了起来,随后又顺手捞起了地上的那颗漏瑚头。   “悠仁,走了。”   虎杖悠仁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   “今晚的课外实践到此结束,老师送你回宿舍。”   听到这句话,虎杖悠仁的身体猛地一僵,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等等!老师!咱们这次回去,能不能用稍微正常一点的方式?!”   “可以哦。”五条悟回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我们跑回去吧。”   虎杖悠仁看了看四周被彻底摧毁、形如废墟的深山老林,又想了想这里距离东京那根本无法估算的遥远车程,彻底陷入了沉默。   几秒钟后,他默默地伸出手,死死抓紧了五条悟的袖子,认命地叹了口气。   “……还是飞吧。” 第187章 “家里还有人”   等五条悟将虎杖悠仁带回到高专时,夜已经很深了。   他先将人送到了宿舍,然后才拎着手里的咒灵去找夜蛾正道。   用于看守的秘密监牢位于高专结界的最深处,沿路层层禁制交叠,冰冷的咒力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让人胸口发闷。   花御和漏瑚被分别封进了两处结界。   漏瑚只剩下一颗头了,密密麻麻的咒符与特制咒具将他死死固定在石台中央,看上去很是滑稽。   它一路都没有开口,那只独眼深沉得可怕。   花御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身上的枝条被尽数束缚,胸腹间那道由栖川澄留下的伤口虽然在缓慢恢复,却始终无法彻底愈合。   夜蛾正道站在结界外,看了一眼被封印的两只特级,又转头看向五条悟。   “怎么回事?”   “有组织的。”五条悟将眼罩重新带好,“两个没登记过的特级,能交流,有明确目的,也知道悠仁是宿傩的容器。”   夜蛾的神情立刻沉了下来。   “冲你来的?”   “嗯。”五条悟应了一声,神色微冷,“背后应该还有其他人。”   他没有多说,只是静静地看着花御身上那道久久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道将特级咒灵一击重创的斩击,根本不是咒术界已知的任何一种术式。   甚至,在斩击落下的那短短零点零几秒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观测着世间一切咒力流动的“六眼”,竟然出现了一瞬的“盲区”。   那种无法观测,毫不讲理的奇怪力量。   毫无疑问,今晚隐在暗处出手的人,就是小澄。   他回想今晚发生的一切,觉得栖川澄会出现在荒郊野岭的盘山公路附近,或许并不是巧合。   盘山公路远离市区,周围更没有任何值得栖川澄特意前往的地方。   可他的目标却很明确,显然是早料到有咒灵出没,才会毫不犹豫地朝那边赶去。   这说明,他可能早已掌握了某些连咒术界都没触及的线索。   也许是那些未登记的特级咒灵。   也许,是藏在幕后、策划这一切的人。   小澄知道的事情,或许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换成其他人敢在他眼皮底下藏这么深,他大概早就亲自把所有的秘密连皮带骨地挖出来了。   可那个人是栖川澄。   所以,比起被隐瞒的不悦,五条悟此刻体会到的,反而是另一种近乎灼热的情绪。   他期待能与自己并肩同行的人,实在太久了。   五条悟其实并不介意独自站在最高处。只是一个人站得太久,偶尔也会觉得无聊。   他能够清晰地看见所有人,却很少有人能真正看见他眼中的世界。   无论是拥有罕见术式的天才,还是被咒术界寄予厚望的一级术师,都与他隔着一道难以跨越的天堑。   可今晚,栖川澄的那一击,却强势地越过了这段距离。   想到这里,五条悟的唇角微微勾起,胸腔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那个人危险,未知,不受常理束缚。   却让他忍不住地兴奋起来。   “悟。”   夜蛾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外透露。先查清楚它们背后的人是谁。”   “知道了,校长。”   五条悟笑着摆了摆手,双手插回口袋,转身往外走去。   “那我先回家啦。”   夜蛾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这么晚了,你还回去?”   “当然啊。”   五条悟头也没回,声音懒洋洋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愉悦。   “家里有人在等我呢。”   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凌晨。   屋里没有开灯。   五条悟站在门口,指尖搭在门把手上,微微顿了顿。   对于六眼来说,开不开灯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可栖川澄向来有个习惯,只要他在家,就一定会留一盏灯等五条悟回来。   但今天,屋里却是一片漆黑。   五条悟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抬脚走进屋内。   “小澄?”   没有回应。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也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五条悟挑了挑眉。   他走到墙边,抬起手,准备按下墙上的开关。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开关的那一刻,另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探了出来。   冰凉的手指覆上他的手背,又沿着指缝缓缓收紧,将他的手连同开关一起攥住。   五条悟动作微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任由对方握着自己的手,唇边已经先一步浮现出了笑意。   “小澄这样神出鬼没的,换成别人,真的会被吓晕哦。”   身后的人依旧没有回答。   栖川澄无声地靠近,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另一只手自然地环过五条悟的腰,将人严丝合缝地拢进怀里。   栖川澄侧过脸,微热的呼吸轻轻擦过五条悟的耳侧。   “那悟会害怕吗?”   五条悟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   “当然不会。”   “是吗。”   栖川澄也轻轻笑了。   低沉的笑声落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带着一点难以言明的异样。   他仍握着五条悟按在开关上的手,却没有让他打开灯。   于是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黑暗里。谁都没有动。   片刻后,栖川澄微微低下头,微凉的嘴唇落在了五条悟的锁骨上。随后沿着颈侧一点点向上游移,停在下颌,最后落到唇角。   五条悟没有躲。   他放松身体靠着墙,任由对方慢慢亲吻自己。直到双唇相贴,温柔而又缱绻地厮磨起来。   栖川澄闭着眼,盘山公路上的画面仍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   火浪翻涌,山石崩裂。   白发男人双手插在口袋里,踩着足以焚毁山林的烈焰,毫发无伤地从火光中走出来。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睁开时,炽热的火山领域在顷刻间土崩瓦解。世界仿佛都被他漫不经心地踩在脚下,连特级咒灵在他手中,也脆弱得如同能够随意折断的枯枝。   锋利,张扬,危险。   耀眼得近乎蛮横。   和平日里那个会窝在沙发上抱着他撒娇、会为了布丁故意拖长声音、少吃一口甜品都要闹上半天的悟,完全是两副模样。   可偏偏,这都是同一个人。   想到这里,栖川澄环在五条悟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他知道自己此刻有些兴奋。   心底涌现的情感不仅仅是喜欢,更是一种清醒而又浓烈的渴望。   只要一想到,那个平日里会在家里毫无防备地抱着他撒娇的爱人,在焦土与烈焰中央时,竟然会化作一把出鞘的、冷得足以灼伤所有人的利剑……他就兴奋得指尖发麻。   没人知道他有多想将战场上那把锋利得足以割伤所有人的刀抱进怀里,亲手抚摸那冰冷的刀刃,哪怕被割得鲜血淋漓,也不肯松开半分。   对强者的欣赏也好,对爱人的痴迷也罢。   两种情绪在他心底死死地缠成了一团,再也分不开彼此。   他见过五条悟最柔软、最毫无防备的一面。   也在今晚,窥见了他最锋利的爪牙。   于是,他变得更加贪心。   他想把这两者都牢牢地攥在手里,让这个人的所有,都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第188章 “给我更多惊喜吧,我很期待”   栖川澄的吻,一路碾过五条悟的下颌,最后停在他的唇角。   他停下来,微微拉开距离,抬手碰了碰他的脸,指腹沿着眼罩的边缘缓慢划过,随后俯下身,近乎虔诚地吻在那层遮挡苍蓝眼眸的黑色布料上。   黑暗并不能遮蔽六眼。   五条悟几乎是在瞬间就察觉到了栖川澄今晚的不同寻常。   看似克制的动作下,藏着的情绪却浓得惊人,就像是某种蛰伏在深水之下的巨兽终于浮出水面,正平静而专注地注视着自己选中的人。   可他非但没有觉得不适,反而将唇角扬得更高了。   “小澄医生今天怎么这么热情?”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手也抬起来,轻轻搭在栖川澄肩上,“是不是想我了?”   栖川澄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垂眸望着五条悟,目光从被眼罩遮住的眼睛,一寸寸落到对方微微扬起的嘴唇上。   随后,他重新俯身。   “嗯。”栖川澄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压抑过后的沙哑,“想你了。”   话音落下,他再次吻住五条悟。   唇瓣缓慢地厮磨,手掌妥帖地托着五条悟的后颈,动作里没有留下任何逼迫的意味。   可五条悟仅仅是轻轻回应了一下,那层本就岌岌可危的克制便彻底断开了。   栖川澄猛地将人抵在墙边,手臂细心地垫在五条悟腰后,避免他撞上冰冷的墙面。   亲吻却一点点加深,呼吸也随之变得凌乱起来。   他依旧没有打开灯,黑暗将所有细微的声音都衬得格外清晰。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渐渐交叠的呼吸,还有偶尔泄露出来的闷哼。   黑暗里,两人交缠厮磨在一起。   喘息之余,五条悟竟还有空问他。   “小澄今晚去哪里了?”   栖川澄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在他唇角又重重地亲了一下。   五条悟笑得更明显了:“不打算解释吗?”   栖川澄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眼尾。   隔着眼罩,他的指尖随后顺着脸颊的轮廓向下,擦过下颌,最后停在刚才被自己反复亲吻过、已经微微泛红的脖颈上。   “不想在这个时候解释。”   “好任性啊。”   “悟不喜欢吗?”   五条悟低笑一声,紧接着他猛地抬起手,用力扣住栖川澄的后颈,把人重新拉向自己,两人鼻尖相抵。   “喜欢哦。”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与兴奋。   “喜欢得不得了。”   这个回答,像是彻底打开牢笼的最后一把钥匙。   栖川澄眼底那点勉强维持的冷静,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的吻重新落下来,带着愈发灼热的温度,手掌重重抚过五条悟的腰侧,如同丈量一般,反复描摹着那些他本就熟悉的轮廓,仿佛要在每一寸皮肤上都烙下自己的印记。   五条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小澄今晚确实和平时不太一样。   当理智清醒着选择沉沦,浓稠的爱意裹挟上了欲望,便显出了一点近乎神经质的执拗。   可五条悟没有提醒他,他甚至有些享受栖川澄此刻难得失控的模样。   在亲眼看见了那个冷漠、危险,甚至在旁人眼中近乎非人的自己后,栖川澄没有后退,反而带着无法掩饰的渴望回到这里,在黑暗里抱住了他。   这让五条悟的胸腔里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   “原来小澄喜欢这样的我啊。”   他贴着栖川澄的唇,含着笑意,低声说道。   栖川澄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五条悟抬起手,指尖勾住眼罩的边缘,一把将它拉了下来。   苍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近距离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看见我打架,所以兴奋了?”   他问得直白,语气里还带着一点明晃晃的得意。   栖川澄望进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平静地回答:“很兴奋。”   五条悟轻轻眨了一下眼。   栖川澄的手掌贴上他的侧脸,指腹轻柔地抚过那片漂亮得近乎不真实的眼尾。   “今晚的悟太过迷人,让我根本移不开眼。”   五条悟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抬起手,再次轻轻扣住栖川澄的后颈。   “你今晚那一招,也很厉害哦。”   栖川澄的身体微微一顿。   五条悟忽的靠得更近了些。   “我都差点没看清。”五条悟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兴奋,“那可不是普通术式能做到的事吧?”   栖川澄没有回答。   五条悟也不逼他,只是指尖仍旧停在他的后颈处,感受着那里因为紧绷而微微绷起的肌肉线条。   “我本来就在想,”五条悟慢悠悠地说,“小澄为什么会刚好出现在那里。”   “现在看来,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栖川澄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黑暗中投下一点阴影。   “我会查清楚。”   “嗯?”   “那些咒灵,还有藏在后面的人。”他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可眼底却翻涌着压不住的冷意与杀机,   “既然想伤害悟,就得做好全部去死的准备。”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愉快地笑了起来。   “好可怕啊,小澄医生。”   栖川澄抬起眼眸看他。   五条悟却没有退开,反而主动贴近,鼻尖几乎碰到了他的鼻尖,眼底满是纵容与期待。   “不过,我很高兴。”   五条悟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小澄,”他笑着说,“给我更多的惊喜吧,我很期待。”   栖川澄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再次吻住了他。   这一次,五条悟没有再逗他。他抬手扣住栖川澄的后颈,将两人的距离压得更近。   平日里被柔软表象遮掩的强势,也在此刻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吻得毫不客气。   他当然高兴。   甚至可以说,高兴得有些过了头。   栖川澄喜欢战场上的他。   而他也同样无法拒绝今晚的栖川澄。   他想要一个能并肩同行的人,已经太久太久了。   拥有未知力量、能一击重创特级咒灵,甚至能短暂干扰六眼观测。   小澄或许真的足够强,强到有资格越过那条无形的界线,真正进入他视野所及的高度。   仅仅是想到这种可能,五条悟的身体里便生出一阵久违的战栗。   他们都清楚,对方并不完全正常。   却谁都没有试图将对方拉回所谓正常的轨道,只是更加用力地拥抱彼此。   这一晚的亲密,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栖川澄少见地失了克制。   他的唇一遍遍吻过五条悟的眼尾、锁骨和腰侧,近乎固执地记住每一处轮廓。   五条悟起初还会笑着逗他。   “亲这里明天会被学生看见哦。”   栖川澄低头,在他颈侧又落下一个吻。   “看到就会知道悟是我的。”   五条悟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变深。   他抬手扣住栖川澄的后颈,主动将人拉得更近,任由那份带着占有欲的珍视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   直到夜色最深的时候,栖川澄仍没有完全松开手。   五条悟枕在他臂弯里,银白的头发散落在枕面上。他的颈侧残留着明显的痕迹,正微微闭目养神,栖川澄则是一眨不眨的盯着怀里的人。   五条悟闭着眼道:“还在看我?”   栖川澄抚过他的发尾。   “嗯。”   “今天看得还不够多吗?”   “不够。”   五条悟轻轻一笑。   “果然很贪心。”   栖川澄没有反驳。   他只是低下头,在五条悟眼尾轻轻吻了一下。   “睡吧。”   五条悟却睁开了眼,他抬手碰了碰栖川澄的脸,指腹在对方眼下停留片刻。   “小澄。”   “嗯?”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记得叫我一起。”   栖川澄的眼神微微一动。   五条悟没有说明“这种事”究竟指什么,只是笑着看向栖川澄。   栖川澄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将他更紧地拥进怀中。   “好。”   五条悟像是终于得到满意的答案,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又懒洋洋地补了一句:   “还有,明天要吃布丁。”   栖川澄眼底那点未散的幽暗终于被无奈和纵容冲淡了些。   “好。” 第189章 “最强的代价”   第二天,栖川澄比五条悟醒得更早。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丝晨光顺着缝隙漏了进来。   五条悟还沉沉地睡在他的怀里。   大概是昨晚折腾得实在太晚,这个人难得睡得这样沉。   银白色的发丝凌乱地散在枕间,有几缕柔软地蹭在栖川澄的颈侧,随着呼吸带来一点细微的痒意。   平日里那双总是被眼罩或墨镜严密遮挡的眼睛,此刻正安静地闭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栖川澄抬起手,轻轻地替他拢了拢滑落的被角。   哪怕是在睡梦中,五条悟的神经似乎依旧保留着某种本能的敏锐。察觉到动静,他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搭在栖川澄腰间的手臂也跟着下意识地收紧。   “我在。”   栖川澄立刻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哄着,手掌顺势覆上他单薄的后背,缓慢又安抚地顺了两下。   五条悟并没有真的醒来。   他只是循着那股让他安心的熟悉气息,像只寻觅热源的猫一样,往栖川澄的怀里又用力挤了挤,很快便重新平息了呼吸,安静了下来。   栖川澄耐心地等了片刻,确认怀里的人已经再次陷入深眠,这才腾出一只手,摸过了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将亮度拉到了最低,同时将手机侧过一个角度,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五条悟的脸。   昨晚从山里回来后,他原本的计划是立刻着手处理那些咒灵背后的线索。只是后来发生的一切,那种失控的、灼热的交锋,彻底打乱了所有的安排。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有时间去查看古川凛此前替他整理的资料。   栖川澄单手在屏幕上敲字,给古川凛发去了一条消息。   “之前让你查的关于五条悟的资料,整理好了吗?”   对方回复得很快,显然也熬了夜。   “昨晚刚整理完。老板您不是特意交代了不要只看那些明面上的公开资料吗?所以多费了点时间。”   紧接着,几个加密文件无声地传了过来。   栖川澄点开了第一份。   入目的第一行,是关于五条悟的身份概述:咒术界御三家之一五条家的当家家主,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同时拥有“六眼”和“无下限”术式,被五条家奉为“神子”。   而文件的正中央,加粗标红着两个字。   ——六眼。   栖川澄这才知道,五条悟那双如同苍天之瞳般美丽的眼睛,在咒术界原来被称作“六眼”。   随着目光向下扫视,那些冰冷的解说文字如同细密的针,一点点扎进栖川澄的脑海。   那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用来“观察咒力”的特殊天赋,它是天生的,能够精细辨认世间所有术式的结构,能看清每一丝咒力的流动,甚至能将咒力的操作控制到近乎原子级别的神迹。   可世上哪有毫无代价的神迹。   正因如此,五条悟所接收到的信息量也远远超过了任何一个普通人类大脑能够承受的极限。   他的大脑被迫持续不断地处理着那些过于庞大、过于细密、甚至毫无意义的信息。   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刻,都在疯狂剖析。   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休息的时候。   栖川澄的拇指在屏幕边缘悬停了片刻,才觉得指尖有些发涩地继续向下翻动。   资料里提到,那些眼罩和墨镜,可以减轻六眼带来的一部分负荷,可即使如此,那种恐怖的负荷也不可能被完全消除。   五条悟的大脑,依旧常年累月地处于一种高速运转的状态。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栖川澄一直觉得五条悟对于甜食的依赖并不仅仅是嗜好那么简单,却一直找不到原因,一直到看到这份资料,他才恍然。   因为长时间维持着“六眼”的运转,五条悟的大脑无时无刻不在疯狂燃烧、消耗着庞大的能量。而高纯度的糖分,是他能抓住的最快速、最直接的补充方式。   五条悟对甜食的重度依赖,分明是在这漫长岁月里、在无人知晓的高强度脑力透支中,被迫养成的生存本能。   栖川澄死死盯着屏幕,眉心一点点、用力地蹙了起来。   一种尖锐的闷痛从胸腔最深处蔓延开来。   浓烈到几乎要将理智吞没的心疼甚至超越了他一贯冷静的判断力。   想起这个人明明大脑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却还要强打精神绕着自己软磨硬泡的样子……栖川澄只觉得喉咙发涩。   可栖川澄到底是个理智的医生。   在这阵短暂却剧烈的情绪翻涌过后,他很快便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只是单纯地心疼。   五条悟真正需要的,绝不是像过去那样随时随地毫无节制地往嘴里塞糖,更不是靠那些高糖却营养单一的点心去应付所有恐怖的消耗。   他需要的是更稳定、更健康的能量补充。   栖川澄在脑海中迅速列出了几种方案,随后将这些计划暂时压回到心底,继续点开了剩下的文件。   古川凛收集的资料非常详尽。   除了关于六眼的绝密记录,还有诅咒师对五条悟的评价、总监部近些年的任务调度明细、咒术界内部流传的各种传闻、五条悟与高层发生冲突后留下的蛛丝马迹,以及——普通术师在提起“最强”这个词时的真实反应。   有些资料很零碎,有些甚至只是任务报告边缘的一句潦草批注,或是某个术师在私下交谈时被记录下来的只言片语。   但当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时,却呈现出了一个清晰又残忍的事实。   五条悟这个名字带给整个日本咒术界的,与其说是高山仰止的敬意,不如说是深深的畏惧。   诅咒师将他视为不可逾越的天堑,畏惧他;脱胎于人类恶意的咒灵更是将他视为杀神,畏惧他;   可悲哀的是,就连那些理应与他站在同一阵营、受他庇护的同僚们,在私下提起他时,也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   他们将他高高捧起,称他为“最强”,把他当作咒术界最坚固、最理所当然的屏障。   仿佛只要五条悟还活着,只要他还在那里,哪怕天塌下来,一切便都有收拾残局的余地。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最危险、最要命的任务,只能交由五条悟来解决。   栖川澄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记录,眼神逐渐结冰。   他看到了许多时间相近、地点却相隔十万八千里的任务。   有时,前一份记录上才刚刚写着偶遇五条悟结束了某项高危任务,仅仅几个小时后,下一份记录里,他的人就已经出现在了日本的另一端。   那中间,几乎没有为他留出过任何完整的休息时间。   和五条悟交往以来,栖川澄早就发现,五条悟是一个逻辑极其自洽的人。   他自己似乎从来不觉得,多承担一些、多杀几只咒灵有什么问题。   只要他能做,他就会去做。   只要别人做不到,他便自然而然地接过烂摊子。   因为对拥有绝对力量的他而言,那些足以让普通术师瞬间丧命的任务,或许真的称不上困难。   赶路、战斗、处理后续,然后再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地点……在他的逻辑里,这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哪怕是神明降世,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因为足够强大,就不再感到疲惫?   栖川澄见过很多类似的例子,太清楚这样做带来的后果是什么了。   不光是长久以来对五条悟本人的透支,久而久之,整个咒术界只会像寄生虫一样,依赖五条悟依赖到一种近乎荒唐、病态的地步。   所有人都知道,到了最后关头,五条悟一定会站出来。   所以,在真正需要有人站出来拼命以前,他们甚至都不必去认真思考,自己究竟还能做些什么。   看完这些,栖川澄的神情越来越冷。 第190章 “我可是很难养的”   他又点开了另一份文件。   是关于五条悟那些参差不齐的评价。   有骂五条悟目中无人、狂妄自大;有抱怨他性格恶劣,做事全凭喜好,从不考虑后果;也有人认为他过分轻浮,每天没正形,根本缺乏身为特级术师应有的稳重。   看着这些评价,栖川澄逐渐有些理解了五条悟身上,那种总是带着点戏谑、有些奇怪的社交距离感。   敏锐如他,或许早就察觉到了。   若是他永远板着脸,严肃、冷漠,毫不遮掩地向世人展现出绝对强者的威严和压迫感,其他人只会更加畏惧他。   他们会将他彻底推到一个离人群更远、更高、也更孤独的位置上。   仰望他,依赖他,防备他。   却唯独,不会去接近他。   严肃会滋生恐惧,轻浮则带来轻视,两者都不是什么好选择,可是五条悟却选择了后者。   或许是因为,后者至少能让他稍微接近一点人群。   栖川澄突然明白了第一次见面时,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眼前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男人,似乎从来都没有被任何人好好照顾过。   并不是因为五条悟身边没有人。   恰恰相反,作为五条家的家主、咒术界的最强,他的身边始终围绕着许许多多的人。   只是那些人需要他、依赖他、仰望他,甚至恐惧他。   他们看到的,永远是五条家那双不可侵犯的六眼,是当代最强术师,是足以凭一己之力改变整个咒术界平衡的五条悟。   却很少有人会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一句:你是不是累了?   栖川澄沉默了很久很久,随后将资料重新加密保存,锁上了屏幕。   他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只是任由屏幕暗下去。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不久前的冷战。   那天,五条悟没有像平时那样拖长了声音抱怨,也没有笑着跟他胡搅蛮缠。   他只是用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栖川澄,声音沉得发冷,问他:“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事情最后解决了,自己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栖川澄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在当时的栖川澄看来,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只要结果是必要的,过程中付出一些代价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至于那份代价是否落在自己身上,对他而言,并没有太大区别。   也正是他的这份沉默,彻底惹怒了五条悟。   那时,栖川澄虽然为了安抚对方答应以后会注意,却并没有完全理解,五条悟真正愤怒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直到现在,直到这一刻,看着怀里哪怕在睡梦中都紧紧抱着自己的爱人,他才终于明白。   原来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意的人不把自己当回事、肆意挥霍生命时,是一件多么让人无力又痛苦的事。   五条悟一定是希望栖川澄,能像爱五条悟一样,也学会好好爱自己。   所以,五条悟才会在看到栖川澄轻描淡写地对待自己的伤势时,那么生气,那么害怕。   而此时此刻,抱着疲惫熟睡的五条悟,栖川澄的心底,也产生了与他完全相同的、近乎执拗的愿望。   他希望五条悟,也能像爱他栖川澄一样,去好好珍惜五条悟自己。   不要因为自己足够强大,就理所当然地接过这世上所有的烂摊子和负担。   不要因为那些任务对他而言不够致命,就觉得身体的疲惫不值一提。   想到这里,栖川澄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两个同样不知道该怎样好好爱自己的人,居然在跌跌撞撞地学习怎么去爱对方。   他们谁都没有资格去教训谁。   但,也许正因为他们是同类,所以,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他们或许真的能在一朝一夕的拥抱中一点一点地教会彼此。   这件事比任何事情都值得期待。   栖川澄放下手机,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稳妥了些。   或许是察觉到了这点细微的动静,五条悟终于有了要醒的迹象。那排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隔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撑开眼皮。   刚从深眠中苏醒,那双总是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苍蓝眼眸里,此刻还蒙着一层难得的、毫无防备的茫然。   五条悟就这么盯着栖川澄看了几秒。   他像是在迟钝地辨认着时间,又像只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还被好好地抱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   确认完毕后,他连动都懒得动,直接把脸往栖川澄的颈窝里更深地埋了埋,开口时声音沙哑又含混,带着浓浓的鼻音。   “小澄……”   “嗯。”   “几点了?”   “还早。”   “那再睡一会儿。”   话音未落,他搭在栖川澄腰间的手臂已经先一步收紧了,一副赖定绝对不撒手的架势。   栖川澄垂下眼,温热的手掌顺势覆上他的后颈,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抚弄着,一点要催他起床的意思都没有。   等他彻底睡够、真正清醒过来时,窗外的晨光已经大亮。   身边的位置残留着余温,栖川澄已经先一步起了床。   洗漱过后的五条悟顶着一头没怎么打理、还有些乱翘的银发,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一样,磨磨蹭蹭地斜靠在厨房门边。   他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就这么安静地盯着里面正低头忙碌的背影。   厨房里已经氤氲起很淡的食物香气。   早餐和往常一样,分量刚好地摆在餐桌上。旁边还放着一只已经打包妥当的午餐便当。   这些都是栖川澄的惯例,五条悟早就习以为常,可让他在此刻停住目光的,是桌上那只平时绝不会出现的、颜色温和的浅色点心盒。   五条悟直起身走过去,随手掀开了透明的盒盖。   原本空荡的盒子里,此刻正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好几种甜点。   小份的奶油大福只有两口的大小;水果塔减了糖,上面点缀着新鲜清甜的莓果;夹着丰富坚果碎的黑巧克力被切成了最方便吞咽的小块;独立包装的便携羊羹,甚至是几块做得极小、却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蜂蜜点心。   五条悟站在原地,盯着那盒点心看了一会儿,才转头看向栖川澄。   “小澄今天怎么突然这么放纵我?”   栖川澄正在将便当盒的盖子扣好,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身,轻声道:“只是突然发现,以前可能没有把悟照顾得很好。”   五条悟安静了下来。   他靠在餐桌边,目光在那盒用心良苦的点心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落回栖川澄的脸上。   栖川澄不是会无缘无故改变原则和习惯的人。   五条悟大脑微微一转,便想到了昨晚跟在栖川澄身边的古川凛。   或许是那个人对栖川澄说了些什么,才让他突然改变了态度。   他把手里的盖子重新盖了回去,走到栖川澄身边,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小澄已经把我照顾得很好了。”   他将下巴抵在栖川澄的肩头,微沉的嗓音轻轻落在栖川澄耳畔,听起来温柔与认真。   栖川澄垂下眼帘。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去争辩自己过去有多疏忽,只是抬起手,抱住五条悟的后背。   “以后会把你养得更好。”他一字一句承诺。   五条悟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可是很难养的。”   “我知道。”   五条悟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明显,仿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涨满了胸腔。他稍稍用力,转过栖川澄的身体,低下头,毫无预兆地亲了上去。   直到栖川澄纵容地抬起手,稳稳扶住他的后颈回应,五条悟才心满意足地退开一点距离。   “这是早餐的谢礼。”他眼角眉梢都染着笑。   “先吃饭。”栖川澄拍了拍他的背。   “知道啦,小澄医生。”   五条悟终于松开他,心情极好地顺手将那盒点心抱进怀里,连同午餐便当一起带去了高专。 第191章 “神秘人曝光”   抵达高专后,他第一件事便是去看了花御和漏瑚。   两只特级咒灵被分别关押在地下。结界经过了最高级别的加固,周围也安排了专人严密看守,以免再发生任何意外。   五条悟尝试审问它们。   但咒灵有属于它们自己的、扭曲的骄傲。   尤其是漏瑚。   它坚信咒灵才是真正纯粹的“人类”,而现在的人类不过是由谎言和虚伪构成的劣等生物。   无论审讯持续多久,无论遭受怎样碾压式的痛苦,它都死咬着牙关,不肯向五条悟透露半点后续的计划,更不肯说出同伴的下落。   花御同样保持着死寂的沉默。   一番拉扯下来,审讯并没有得到真正有用的情报,但五条悟确认了一件事:它们身上有着限制泄密的束缚。   一旦试图透露某些关键内容,束缚就会立即生效反噬。   在没有彻底弄清楚束缚的具体规则以前,强行突破只会让两只咒灵提前暴毙,彻底断了线索。   五条悟权衡片刻,暂时停止了审问,准备另找方法处理。   他刚走出关押咒灵的地下结界,口袋里的手机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一条来自高专的紧急消息。   此前出现过的那名神秘术师,再次被确认了身份。   而且这一次,对方没有任何避开监控的意图,也没有隐藏面貌。   五条悟看完屏幕上的消息,脸上的神情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随后,他收起手机,径直赶往了会议现场。   这次的会议,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严肃。   夜蛾正道坐在主位,七海建人和家入硝子坐在一侧。庵歌姬与乐岩寺嘉伸也在场,长桌的对面,则坐着总监部派来的高层代表,以及负责情报收集和影像修复的辅助监督。   五条悟推门进来时,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他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空气中紧绷的凝重感,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大喇喇地坐下。   “人还挺齐。”   没人接他这句略带调侃的话。   负责影像修复的辅助监督咽了口唾沫,低头操作设备,会议室前方的巨大屏幕很快亮了起来。   监控录像,来自此前真人制造事端的那片区域。   由于当时的战斗过于激烈,破坏了附近的设备,原始影像受损极其严重,技术人员熬了很长时间才勉强完成修复。   而更重要的是,那名神秘术师这次没有像以往那样,在事后抹除影像痕迹。   视频开始播放。   最初的画面十分模糊,建筑内部不断传出令人心惊的震动。短暂的刺耳杂音后,一股巨大的冲击力骤然爆发,坚固的墙体连同门窗像纸片一样向外轰然炸开。   真人从建筑里倒飞了出来。   它接连撞断了大片建筑,身体在半空中扭曲变形,最后重重地摔进废墟里,扬起漫天尘土。   紧接着,栖川澄出现在了画面中。   没有遮挡面容,也没有刻意隐藏身形。   画面里的男人只穿着最寻常的日常便服,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就这么沿着真人撞出的废墟轨迹,不急不缓地、一步步走了出来。   真人试图分裂身体,又丧心病狂地将附近的人类改造成形态扭曲的改造人,想借着混乱争取逃跑的时间。可栖川澄从始至终,都没有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   整场战斗,根本称不上是势均力敌的交锋。   真人不断改变着灵魂与身体的形态,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利用地形疯狂逃窜,而栖川澄却始终牢牢、绝对地压制着它。   无论它做出怎样诡异的变化,下一步的行动都像是早已被对方彻底看穿。   最终,真人展开了领域。   领域成形的瞬间,监控画面受到强烈的磁场干扰,出现了大片雪花噪点。   等影像勉强恢复时,栖川澄已经直接进入了领域的核心。   没有人看清楚他究竟做了什么。   他们只能看到,领域在十几秒后突然开始崩解。   构成领域的术式和规则,像是失去了维系的基础,从内部一层层、不可逆转地剥落。   真人的领域彻底溃散。   紧接着,它被栖川澄轻描淡写地祓除,连一丝逃脱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屏幕里的天空出现了短暂的异动。   云层剧烈翻涌,光线也在一瞬间发生了奇异的变化。由于影像损坏,在场没人能够准确判断,那异象究竟意味着什么。   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栖川澄微微仰起头、望向天空的侧影上。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一只未登记的、棘手的特级咒灵,就这样被从头到尾彻底碾压了。   没有陷入苦战,没有呼叫援军,甚至在整个过程中,都没有出现任何真正意义上的险境。   家入硝子坐在椅子上,忍不住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五条悟一眼。   五条悟一只手支着下巴,墨镜后的眼睛淡淡地看着屏幕上定格的那张脸,神情松弛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甚至还能隐约感觉到他心情不错。   硝子默默收回视线,心情一时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样强得离谱的人,也能被五条悟一口一个“普通人”地叫着?   到底是五条悟的恋爱滤镜太厚,还是栖川澄这家伙实在太会隐藏了?   然而,总监部显然没有把这件事当作能够轻易揭过的意外。   很快,另一份详尽的资料被调了出来,投在屏幕上。   栖川澄。   儿科医生。   无咒术师序列登记,无任何可追溯的咒术界家族背景,没有任何术式类型的建档记录。   长期在普通医院工作,日常履历清晰得毫无破绽,社会关系也没有明显异常。七海建人此前甚至亲自进入过那家医院执行任务,却始终没有发现栖川澄身上存在任何问题。   然而,当情报人员重新梳理近些年的异常事件后,却得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栖川澄的活动轨迹,与多起未登记特级咒灵的消失事件,存在时间上的间接重合。   单独来看,每一次似乎都能被解释为巧合。   可当所有巧合严丝合缝地放在一起时,就很难再说服任何人了。   总监部给出的结论十分明确——   栖川澄,至少拥有特级战力。   而一个拥有特级战力,却能够完美隐藏这么多年,让整个庞大的咒术界毫无察觉的人,远比那些公开活动的特级术师,更加危险,也更加不可控。   七海建人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仍然清楚地记得那间医院,记得栖川澄当时的样子。   对方看起来真的只是个温和的普通医生,甚至还耐心地替受伤的孩子安抚过情绪。   可监控里的画面,那压倒性的恐怖力量,又确实不可能作假。   “总监部的意见,是优先招安。”   总监部代表翻开面前的文件,语气公事公办,透着高高在上的强硬。   “要求栖川澄登记术式及相关能力,配合调查,并接受总监部监管。如果无法确认其立场,也无法将其收服,就必须在事态进一步失控以前,提前处置。”   五条悟原本还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听到最后“提前处置”四个字,他的眼神才慢慢、慢慢地落在了那名代表身上。   代表下意识地避开了他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清了清嗓子,又让辅助监督调出了一组新的资料。   里面,赫然是栖川澄和五条悟相识、私下接触的种种证据。   “五条悟。”   总监部代表沉声发难:   “你是否早就知道栖川澄的真实身份?”   “是否一直在有意识地替他隐瞒?”   “又是否利用五条家与高专的权限,暗中阻止情报部门对他展开调查?” 第192章 “凭他是我名正言顺的恋人”   夜蛾正道眉头猛地皱起,正要开口替自己的学生挡下这番诛心之论,五条悟却先一步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说话。   随后,五条悟蓦地笑了一下。   “准备得挺充分啊。”   他的声音听不出明显的怒意,甚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不过,我以前是不是警告过你们,不要随便调查我身边的人?”   总监部代表立刻挺直腰板辩解:   “这次并非刻意调查你的私人关系。是栖川澄主动暴露了力量,情报部门只是顺势核查。”   “是真的顺势也好,还是借机试探也好,我今天懒得跟你们计较。”   五条悟靠回椅背,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很简单。”   他脸上虽然仍带着笑,声音里的温度却彻底降至了冰点。   “这个人,你们动不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一沉,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总监部代表顶着那股几乎凝为实质的压力,硬着头皮问道:   “你凭什么替总监部做出这种决定?”   五条悟面无表情的宣布:   “因为我会正式邀请栖川澄担任高专特殊顾问,协助调查近期出现的未登记特级和异常结界。”   总监部代表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凭什么保证他的立场?”   “一个身份不明、术式不明,甚至长期刻意隐瞒自身力量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进入高专?”   “谁来承担监管责任?”   “你又拿什么为栖川澄担保?!”   接连几句尖锐的质问砸下,五条悟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   “立场?”   五条悟低头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将这两个字慢悠悠地在舌尖转了一圈。   随后,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长桌对面,挑衅一笑。   “栖川澄是我名正言顺交往的恋人。”   “这个理由,够不够?”   会议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夜蛾正道的表情直接僵在了脸上。   七海建人推眼镜的动作硬生生停在了半途。   庵歌姬更是惊得睁大了眼睛,像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乐岩寺嘉伸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惊愕。   只有家入硝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   虽然是事实,但五条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当着总监部的面直接宣布,让她觉得,这个会议的走向已经彻底变得无法收拾了。   短暂的错愕过后,总监部代表很快抓住了这层关系,试图反将一军。   “既然栖川澄是你的恋人,你就更有责任说服他接受总监部的监管和招安!”   五条悟嗤笑了一声。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一件事?”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但那双苍蓝色的眼眸却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冷得刺骨。   “先不说你们有没有资格监管他——”   “你们之中,有人拥有对他执行处刑的能力吗?”   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五条悟的语气依旧散漫,但身上的恐怖威压,已经肆无忌惮地压了下来。   会议室里像是骤然被抽干了空气,连四周的墙壁都显得逼仄压抑。   “如果连控制他的能力都没有,你们到底哪来的自信,觉得他会受你们的威胁?”   “他愿意帮助高专,仅仅是因为他愿意帮我。”   “除此之外,他不会接受你们任何形式的招安。”   总监部代表脸色铁青,咬牙道:“五条悟,你这是在公然包庇一个身份不明的危险术师!”   “错了。”   五条悟笑着纠正他。   “我只是在好心提醒你们,不要做自己承担不起后果的事。”   他说着,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语调重新变得轻快起来。   “还有,小澄虽然平时看起来温温和和的,但脾气其实不算特别好。”   “小澄”这个亲昵的称呼突然出现在这种剑拔弩张的场合,在场众人的神情一时都变得十分微妙。   五条悟却毫不在意,甚至好心地继续“提醒”道:   “他有些能力,连我都还没有完全看明白。”   “如果你们真把他惹恼了,让他直接冲进总监部……”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我可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任何继续争论的余地了。   总监部代表的脸色几度青白交加,到底没敢当着五条悟的面,强行下达任何针对栖川澄的通缉或处刑命令。   他猛地合上文件,冷着脸,带着人愤然起身离开。   乐岩寺嘉伸也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经过五条悟身边时,老校长停下脚步,冷声敲打道:   “放任这种来历不明的人留在身边,五条悟,迟早有一天,你会玩脱的。”   五条悟仰起脸,冲他笑眯眯地回答:   “那也是我个人的恋爱问题,就不劳您老人家操心了。”   乐岩寺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开。   总监部和京都校的人走后,会议室里的气氛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大门刚一关上,夜蛾正道便沉声问道:   “悟,解释一下。”   五条悟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放松了不少。   “没什么复杂的。”   “栖川澄,确实是我的恋人。”   夜蛾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我问的不是这一句!”   “但这是最重要的一句嘛。”五条悟理直气壮。   “悟。”夜蛾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警告。   眼看夜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五条悟终于稍微收敛了一点平时的吊儿郎当。   “好吧。其实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都以为对方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后来相处久了,才逐渐发现,对方的身份好像都没有想象中那么普通。”   家入硝子看着他,挑了挑眉。   “他把你当成普通人?”   “在小澄面前,姑且算是吧。”五条悟答得十分坦然。   硝子没有再问。   这个答案听起来虽然荒唐,但放在五条悟这个向来我行我素的人身上,居然又不算太难理解。   五条悟收起玩笑的心思,继续正色道:   “小澄和最近那些乱七八糟的异常事件没有关系。恰恰相反,他已经暗中帮过高专的学生好几次了。你们今天在录像里看到的那只咒灵,也不是他解决的第一只。”   站在一旁的七海建人神色微动。   他想起了此前在医院执行任务时,那些始终没能彻底解释清楚的异常痕迹。如今再回头看,许多拼图终于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夜蛾正道沉默了片刻,问道:   “你说让他当顾问的事情,他本人同意了吗?”   “还没有正式问。”   五条悟承认得十分坦荡,连一丝心虚都没有。   夜蛾的额角猛地一跳。   五条悟赶在校长发火前,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   “不过,小澄这次离开现场时既没有抹除监控,连脸都没有遮,这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在咒术界现身的准备。”   “至于顾问的事,我会回去好好问他。”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认真。   “如果他不愿意,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就只算是我用来拖延总监部的办法。我不会勉强他做任何事。”   夜蛾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五条悟确实没有打算替栖川澄擅自做决定,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那你怎么确认,他和那些咒灵绝对无关?”   五条悟安静了一瞬。   关于异世界的事情,那是属于小澄的秘密,他绝不可能说出来。   于是,他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且笃定地迎上夜蛾的视线,沉声回答:   “我可以担保。”   “他绝对不会站在那些东西那边。”   夜蛾正道皱着眉,没有立刻接受这个毫无逻辑、全凭直觉的回答。   但他同样清楚,五条悟一旦用这种破釜沉舟的语气作出判断,就绝不会再改变。   良久,夜蛾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沉声提醒道:   “总监部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们不敢明着动你,未必不会从栖川澄那里下手。尤其是在还没弄清楚他的术式以前,他们只会把他看得更加危险。”   五条悟想起栖川澄那有仇必报的性格,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放心。”   他低下头,点开震动了一下的手机。   屏幕上,栖川澄不久前刚给他发来了一条消息,语气温和地提醒他午饭记得按时吃,任务结束以后再拆那袋蜂蜜点心。   看着那行字,五条悟眼底因为刚才的对峙而残留的最后一点冷意,也瞬间如冰雪消融般散去了。   他收起手机,懒洋洋地补完了后半句话:   “他们真敢动手,倒霉的不一定是谁呢。” 第193章 “摊牌”   五条悟回到家时,比平时晚了一些。   玄关的灯亮着。   他推开门,先闻到了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气。   栖川澄大概算过他回来的时间,晚饭已经做好了,却没有提前盛出来,只在锅里温着。   “小澄,我回来啦。”   “嗯。”   栖川澄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五条悟换好鞋,拎着已经空掉的便当盒走进去。   栖川澄坐在沙发上,膝上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先看了一眼五条悟,又看向他手里的便当盒。   “午饭吃完了?”   “全部吃光了。”   五条悟主动打开盒盖,向他展示里面空空如也的格子。   栖川澄确认过,才收回目光:“点心呢?”   “任务结束以后才拆的。”   “嗯。”   “我今天这么听话,小澄是不是应该夸我一下?”   五条悟说着,已经走到沙发边,俯身想往栖川澄身上靠。   可这一次,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压过去。   动作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栖川澄察觉到异样,合上书,看着他:“发生什么事了?”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安静了两秒,随后在栖川澄身边坐下。脸上惯常的笑意仍在,却浅了许多,显然没打算用玩笑将这件事带过去。   “小澄,有件事要告诉你。”   栖川澄转过身,认真看向他。   “你说。”   “你之前和特级咒灵的战斗录像,被恢复了。”   五条悟说得很直接,没有半点迂回。   “总监部看到了录像,也查到了你的身份。包括你就职的医院、过往履历,还有你这些年的部分活动轨迹。”   栖川澄神情平静,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意外。   五条悟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道:“今天高层开了一场会。”   “会上,他们提出要招安你,要求你登记术式、配合调查,接受总监部监管。如果不能确认你的立场,他们就打算提前处置。”   栖川澄神色淡淡,似乎并不觉得生气,他继续问:“然后呢?”   “我告诉他们,你是我名正言顺交往的恋人。”   听到这儿,栖川澄的神色这才有了些意外。   厨房里,炉火上的汤锅还在发出细微的咕嘟声,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散开。   栖川澄沉默了片刻:“你是为了拖延时间?”   “也有一部分原因吧。”五条悟没有隐瞒,他接着说,“顾问这个头衔,是我临时扯出来堵他们嘴的。只要小澄你不愿意,我明天就直接去高专推掉。”   他认真的看着栖川澄。   “今天我只是需要一个能让他们立刻闭嘴的理由。至于你愿不愿意做这个顾问,全部由你自己决定。没有人能借着我的名义逼你做任何事。高专不行,总监部更不行。”   “这件事,全部由你自己说了算。”   栖川澄没有马上回话。   其实五条悟已经替他挡下了很多东西。   拦住总监部的试探,当众承认两人的关系,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摆在与整个高层对立的靶子上。然后在回家后的第一时间,还坦白了所有,将选择交由他来选。   哪怕是在那种剑拔弩张的情况下,五条悟也从没想过要通过两人之间的关系强行绑架他。   他一直有好好保护自己。   栖川澄抬起手,轻轻握住五条悟垂在身侧的手,温和道。   “我没有消除录像,就是已经做好现身的准备。”   五条悟微微一顿。   栖川澄的拇指轻轻摩挲过他的指节,语气仍旧平稳。   “原本,我就打算逐渐介入咒术界。”   他先前一直隐藏身份,是因为不想在没有弄清楚局势以前,贸然将自己置于所有人的视线中。   可最近出现的咒灵越来越多,对方的计划也已经直接威胁到了高专和五条悟。   继续待在暗处固然方便,却也意味着很多时候,他只能被动地等待事情发生。   真人的录像,也是他有意留下的。   目的就是为了让咒术界注意到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给出了答案。   “顾问的事,我没有问题。”   五条悟定定地看着他,却没有立刻露出高兴的表情,反而微微皱了下眉。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真的不是因为我今天在会议上擅自说了那些话,你才勉强自己答应的?”   “不是。”栖川澄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总监部跑来替我做决定,也不打算接受他们那种高高在上的监管。但高专不同。”   他注视着五条悟,清冷的目光一点点柔和下来。   “因为你在那里。”   五条悟一愣。   栖川澄没有停下,继续说道:“而且,最近出现的这些咒灵和异常都很不对劲。它们的目标不仅仅是普通人,也牵涉到了你和高专的学生。我既然已经察觉到了,就不可能袖手旁观。”   五条悟垂下眼睫,喉结滚了滚,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笑了一下。   “好。”五条悟反握紧他的手,“那我们就一起。”   栖川澄点点头。   “不过——”   五条悟话锋一转,语气护短又霸道,   “顾问这个身份,说到底只是为了方便行动挂个牌子罢了。你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工作,更不用听那群烂橘子的安排。”   “我知道。”   “如果他们谁不知死活敢对你指手画脚,直接告诉我。”   “悟。”栖川澄无奈地打断他。   “嗯?”   “我看上去是会任由他们拿捏的那种人吗?”   五条悟愣了一下,脑海里瞬间滑过真人被摁在废墟里单方面殴打的画面,终于忍不住低声闷笑了起来。   “也是。”   他笑着俯下身,顺势在栖川澄光洁的额头上重重的亲了一下。   “是我多虑了。”   把话说开后,两人终于坐到了餐桌前。   晚餐早就准备好了,但谁都没有立刻动筷子的意思。   既然栖川澄已经决定正式踏入咒术界,有些一直横在两人中间的话,就不该再继续瞒着了。   五条悟主动开了口。   “既然这样,我也该重新正式地介绍一下我自己了。”   栖川澄抬起眼眸,安静地听着。   “按照咒术界的评定,我是特级咒术师。”   “更准确一点,是现代最强。”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听不见炫耀,也不是一句轻佻的玩笑,只是一个已经被整个咒术界默认的事实。   “我是五条家的现任家主。”   “同时,我也是东京咒术高专的教师。平时除了执行任务,主要负责教学生。”   栖川澄没有打断,安静地听着。   再往后提到总监部时,五条悟眼底浮出一点毫不掩饰的嫌弃。   “至于我和总监部的关系,大概就是互相看不顺眼,又暂时谁都摆脱不了谁。”   “总监部大多是保守派。他们在乎血统、家族和既有秩序,比起真正解决问题,更喜欢控制一切不在他们预料之中的东西。”   “我和他们长期对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栖川澄问:“他们忌惮你?”   “当然。”五条悟笑了一下,“毕竟真打起来,他们加在一起也打不过我。”   他说得随意,栖川澄却没有跟着笑。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听从他们的任务安排?”   五条悟罕见地沉默了几秒。   他静静地望着桌上那碗飘着热气的汤,唇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彻底淡去了。   “总监部确实让人讨厌,可他们下发的任务里,有很多都关系到普通人的性命。我不去,死的不会是那些坐在会议室里发号施令的老家伙,只会是来不及逃走的普通人,或者被派过去送死的年轻术师。”   所以他明知总监部在消耗他,也还是一次次接受那些任务。   不是因为服从,更不是因为无法反抗。   只是因为他太清楚,拒绝的代价最后会落到谁身上。 第194章 “老婆怎么这么有魅力”栖川澄更喜欢了   栖川澄抬手,握紧五条悟放在桌面上的手,五条悟抬头,神色坚定。   “所以,我想改变这个咒术界。”   “……改变?”   “嗯。”   五条悟:“其实,单单只是杀掉上面那几个颐指气使的高层,对我来说非常简单。”   他的语气平静得令人胆寒,让人毫不怀疑只要他想,今晚总监部就会血流成河。   “可是,仅仅只是杀掉他们,根本解决不了制度腐朽的核心问题。”   “旧的掌权者死了,总会有新的野心家坐上那个位子,只要制度没变,他们就会继续用同一套恶心的东西,去压榨后来的人。”   “我不想让高专现在的这些学生,以后也变成被困在那种死循环里的牺牲品。”   “所以,你选择留在高专,其实是为了培养他们。”栖川澄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对。”   五条悟重新靠回椅背上,视线定格在栖川澄脸上。   “我要让他们变强,强到足以拥有说‘不’的底气和选择的权力。”   “等到有一天,真正有能力改变这个见鬼的咒术界的人……不再只剩下我五条悟一个人。到那时,这些腐朽透顶的旧东西,才有可能被连根拔起、彻底推翻。”   栖川澄握着他的手,指尖无声地收紧了一点。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五条悟为什么甘愿被整个咒术界当作一件永远不会疲惫的武器使用。   他明明拥有直接掀翻一切的能力,却仍然选择了更麻烦、也更漫长的道路。   甘愿在旧制度里承受那些没有尽头的消耗。   因为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报复谁,也不是坐上最高的位置。   他想为后来的人,趟出一条截然不同的生路。   栖川澄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大概又多了解了五条悟一点。   他以前就知道五条悟很耀眼。   那份耀眼,源于他不羁的性格和无敌的实力。   可直到此刻,栖川澄才真切地碰触到了这份耀眼的灵魂核心——不仅是六眼、无下限,也不仅是那无人能及的惊世天赋。   而是他一直默默背负着、几乎从未向人诉苦过的那些伟大又天真的理想。   栖川澄在桌子底下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五条悟有些微凉的手指。   “悟真的很厉害。”他低声说,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五条悟颇不自在地眨了眨眼,嘟囔道:“干嘛突然这么一本正经地夸我?”   “不是突然。”   栖川澄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我只是一直没有完全明白,你为什么愿意忍受那些委屈留下来。”   五条悟安静地凝视着两人紧扣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唇角才抑制不住地悄然翘起。   “那现在明白了?”   “嗯。”   “既然明白了……”五条悟又恢复了点往日的本性,狡黠地凑近了些,“那小澄现在,会不会比起以前,更喜欢我一点了?”   栖川澄认真点头:“更喜欢了,比悟想象中还要喜欢。”   五条悟控制不住的翘起嘴角。   既然五条悟底牌交代得干干净净,栖川澄觉得,关于自己的过去,也该有所坦白。   五条悟并没有摆出审问的架势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等他整理思绪。   又过了一会儿,栖川澄才缓缓开口:“悟,你还记得,曾经跟我一起去过的那些‘其他世界’吗?”   “嗯,印象很深。”   “我以前的工作,其实就和那些世界有着密切的关联。”   栖川澄停顿了一下,并没有在这个庞大而复杂的话题上多做隐瞒,   “但因为某些限制,里面的很多核心细节,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他没有用任何借口虚与委蛇,只是如实坦白。   五条悟没有追问,只是收拢五指,反客为主地包裹住栖川澄的手,用拇指安抚地蹭了蹭他的手背。   “好,我知道了。”   栖川澄微微抬起眸子看他。   五条悟神色认真:“等到了可以开口的那一天,你一定原原本本地全部告诉我。”   “悟难道不想马上就知道吗?”   “想啊,怎么可能不想知道恋人的全部。”五条悟理直气壮的回答,随即勾唇一笑,   “但是,‘我想知道’和‘逼迫你现在必须说’,这可是两码事。”   他眼底满是纵容与信赖:“慢慢来,我等得起。”   一瞬间,栖川澄胸口因为隐瞒而生出的最后一点歉疚感,在这份毫无保留的偏爱里,彻底烟消云散了。   “……谢谢。”   “谢什么。”五条悟不满地捏了捏他的掌心,“我们之间的日子还长着呢,又不缺这点时间。先吃饭。”   一顿饭吃到后半程,随着话题的深入,两人再次聊回了眼下暗流涌动的咒术界。   栖川澄仔细听着五条悟拆解高专、总监部和御三家之间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以及这些年里无数次在明争暗斗中积存的隐患。   说到这里时,栖川澄忽然停下了手里的筷子。   “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嗯?什么事?”   “之前,我发现有人一直在暗中监视我。我顺着线索反向抓住了其中的一个人带去问话……”   栖川澄将自己如何找到古川凛,又是如何利用那名诅咒师反向刺探情报的事,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五条悟听完,神色竟然不见半点惊讶。   看他这个表情,栖川澄问:“你早知道有人在监视我?”   “知道。”五条悟坦然地点头,“那时候,总监部那群老家伙已经到我面前试探过我们的关系了。”   栖川澄的神色微微沉了下来。   “不过,我一直觉得这件事很不对劲。”   五条悟把筷子放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总监部那些人虽然喜欢搞背地里的调查和试探,但他们的作风一向谨慎又圆滑。在没有绝对十拿九稳的后手可以制衡我之前,那群烂橘子是不可能用这么直白、这么容易激怒我的方式,主动把监视你的意图摆到明面上的。”   “你怀疑,下令监视我的,根本不是总监部?”   “我怀疑是另外一批藏得更深的人。”五条悟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杀机,   “或者说,是有人在利用总监部的壳子,给底下的人下达指令。”   “我之前顺着这个方向查了一阵,可惜,对方把痕迹清理的很干净,我没能揪出直接指向真凶的铁证。”   “既然有人能绕开你的防线,肆无忌惮地指使总监部这种边缘人来试探你的底线,”栖川澄顺着逻辑剥丝抽茧,   “那就说明,这幕后黑手绝对是个能直接接触到高专和咒术界核心情报网的人。”   五条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所以,总监部的核心层里,很可能早就被人渗透了,有人一直在源源不断地向外部的敌人泄露关键情报。”栖川澄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   五条悟看了他一眼,神色凝重:“我也是这么推断的。”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现在首要的任务,就是必须先把这个内奸挖出来。”   栖川澄一针见血地指出要害,   “只要这根钉子还在一天,高专之后所有的行动计划都会单向透明地落进敌人的口袋里。不管你有多强,处处受制于人的软刀子,一样能要命。”   “你说得对。”五条悟沉思道,“明天开始,我会以调查真人事件为由,让人重新摸底近半年内所有接触过高密级文件的名单。”   两人理清了思路,五条悟忽然心思一动,抬头看向他。   “对了小澄,说到揪线索……被我关在地下牢房的花御和漏瑚......就是那两只特级咒灵,对你来说有没有一点剩余价值?”   栖川澄微微一顿。   原本只是思维发散的一句询问,却瞬间像一把钥匙,在他脑海里喀嚓一声拧开了某扇门。   他放下筷子,垂下眼眸在心里快速推演了片刻。   五条悟也不出声打扰,就这么静静地陪着他。   半晌后,栖川澄抬起头,眼睛里透出一丝暗芒。   “或许,还真有。”   五条悟诧异地挑了挑眉:“嗯?”   “我有一些想法。”栖川澄提议道,“悟如果方便的话,明天可以先带我去看看它们吗?”   “没问题啊。”五条悟答应得异常爽快,站起身就把碗端向水池,“明天一早我就带你过去。” 第195章 “因果环”   第二天,五条悟雷厉风行地处理完高专的几份加急公务后,便直接带着栖川澄踏入了高专最底层的秘密监牢。   这里的地下结界比前一日五条悟孤身前来时被加固得更加严密。   密密麻麻的强力术式纹路在冰冷的墙壁上明明灭灭,牢房外围负责盯梢的人数也毫不吝啬地翻了一倍。   花御和漏瑚被分开关押在两处互不相通、连咒力波动都被彻底隔绝的结界内。   看到五条悟领着一个陌生人走进来,漏瑚恶狠狠地发出了一声冷哼:   “五条悟,你又来耍什么花样?”   另一头的花御虽然没有出声,但也缓缓地睁开了眼,沉默的注视着结界外的两人。   漏瑚虽然狼狈,但嘴依然硬:“别白费心机了。不管你带什么人过来,我还是那句话,我们什么都不会说。”   花御也在一旁冷冷附和:“你不会从我们这里得知任何事情。”   对于这种毫无用处的挑衅,栖川澄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在隔离结界外半米处停下脚步,目光平静而审视地从两只特级咒灵身上扫过。   “你们误会了。”   栖川澄的声音清冷而毫无波澜,“我今天来这里,本来也不需要你们开口。”   漏瑚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与警惕。   五条悟这会儿倒也不嫌麻烦了,索性找了个干净点的位置靠着墙,微微偏过头,饶有兴致地盯着栖川澄。   “小澄,你打算怎么撬开它们的嘴?”   栖川澄没有直接回答。   他缓缓抬起右手。   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看似轻描淡写地划过一道弧线。   下一秒,淡得几乎透明的金黄光芒从他的指腹间流泻而出,宛如无数光纤,沿着肉眼根本无从捕捉的轨迹,在昏暗的牢房里飞速延展。   这些丝线彼此交错、盘绕缝合,最终在栖川澄结印的胸前,勾勒汇聚成一个无声且缓慢旋转的、巨大的金色圆环。   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五条悟,此刻盯着那个玄奥的圆环,脸上也有了些许惊奇。   “这是……什么能力?”他不解地问。   “这是我的能力之一。”栖川澄维持着圆环的形状,轻声回答,“名字叫‘因果环’。”   “因果环?”   “嗯。”   伴随着平稳的回应,淡金色的圆环在栖川澄面前加速转动。   紧接着,漏瑚和花御身上原本隐匿得的某种“气息”,像是受到了强制牵引般蒸腾而起。   一丝丝深紫色的光,像一缕缕幽魂,被吸入圆环之中。   它们在环内化作了一条条肉眼难以察觉的虚线,从咒灵残破的身体上,曲折幽深地延伸向监牢之外更遥远的远方。   五条悟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认真盯着那几条正在剥茧抽丝般逐渐清晰的暗线。   过了片刻,栖川澄才微微偏头看向他。   “我之前和你说过,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眼睛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因果?”五条悟接过话。   栖川澄点了点头。   他现在用因果环锁定的,就是那些藏在总监部或者御三家里,所有明知道放纵的情报会被用于残害同僚、却仍然心安理得向咒灵阵营提供庇护的内奸。   “因果的反噬,是这个世界上最严苛、也最公平的法则。”栖川澄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监牢里敲出了沉重的回响。   “那些藏在暗处首鼠两端的人类,当他们在利益的驱使下决定和咒灵暗通款曲,在明知道自己递出去的刀子会捅向同类甚至无数普通人、却依然没有停下时……”   “他们所结下的恶果,就已经注定了。”   “而我现在使用的这一招,叫做因果返。”   五条悟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圆环里跳动纠缠的光线,苍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仿佛已经洞悉了这个术式的能力。   “这个术式的作用是……把他们的恶果,返还给他们?”   “对。”   栖川澄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圆环中最粗钝的一根因果线。   “这个法则,会将他们曾经造下的恶因,如数奉还到他们自己身上。”   五条悟的神情彻底认真了起来。   他看懂了。   因果环并不是去判定个体的善恶,它就像一面照妖镜。   它锁定的永远不是一个具体的名字,而是那些与特级咒灵真真切切产生过联系的背叛者。   只要心存恶念并付诸了行动,就绝对逃不掉。   因果环无声地运转着。   从漏瑚和花御身上延伸出去的线,有的很淡,只代表着无关紧要的短暂接触;而有的,却红得发黑,显然连接着某些深层、复杂的利益交割。   那就是人类与咒灵之间,甩不掉的因果。   栖川澄闭上眼,在庞杂的网络中仔细分辨着那些纠缠的线条。   片刻之后,其中几条因果线亮了起来。   五条悟看得清楚。   “找到了?”   “找到了几条。”栖川澄睁开眼,“但目前还不能直接确认他们具体的身份。”   “所以,还需要逼他们自己暴露?”   “嗯。”   栖川澄抬起手,五指对着虚空,缓缓收拢。   因果环随之猛地向内收束。   “我已经刻意削减了因果返的力度,不会立刻危及他们的性命。”他冷静地说明,“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这些人的身上,会逐渐出现无法掩饰的异常。”   五条悟挑了挑眉:“比如?”   “比如咒力逐渐逆流,术式出现不明原因的失控,或者曾经隐瞒的致命伤势开始毫无征兆地显现。”   栖川澄顿了一下,下了断言。   “因果反噬,他们必然暴露。”   五条悟听到这里,神情忽然一顿。   他像是猛地联想到了什么,视线重新落在那逐渐消散的因果环上。   “之前欺负顺平的那三家……”五条悟缓缓转过头,“也是这样被你解决的?”   栖川澄没有隐瞒:“差不多。”   五条悟的眼神明显亮了起来。   “所以当时那三个人身上出的那些诡异事故,也是因果返?”   “对。不过他们受到的影响,比这次要重。”   “我就说嘛。”五条悟摸了摸下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我就说他们怎么会突然接二连三地遭了报应。原来是你在背后动的手。”   他看着面前金色的光点,忍不住感叹了一声:“因果这东西,还真是神奇。”   感叹完,他敏锐地追问:“那是不是任何人,都能成为这东西的作用对象?”   “不是。”   栖川澄摇了摇头,详细地为他解释其中不可违逆的限制条件:   “能让因果律起效,必须满足严苛的底层逻辑。比如,这个作用对象必须确确实实与咒灵生成过因果的连接,或者是目标人物自己,在清醒状态下主动制造了足以形成实质灾难的、纯粹的恶意。”   “简而言之就是,如果他们本性纯良,没有主动去选择与恶为伍,或者仅仅只是心里想想却并没有真的动手作恶……因果环对这种人是绝对起不了任何作用的。”   “因果环只惩戒既定的恶。”   五条悟立刻举一反三:“那欺负顺平的那几个渣滓,是和谁产生了联系?”   “就是后来被我祓除的那只咒灵。”栖川澄说,“那只咒灵引诱了那三个男生。”   五条悟的眉头微微挑起:“引诱?”   “它放大了他们心底的恶意,也让他们更容易接触到诅咒。”栖川澄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但归根结底,是他们自己最终遵从了内心的恶意,主动去做了恶。”   “所以,即使有咒灵的诱导,他们也绝对算不上无辜。”   五条悟沉默了两秒,随即嫌恶地轻轻“啧”了一声。   “那三个人还真是……”   他一时间似乎连骂都嫌脏了嘴,最后只是冷嘲地撇了撇嘴。   “明明有机会停手,偏偏要一条道走到黑。被反噬,也只能说是自作自受了。”   栖川澄没有对那几个人多做评价。   五条悟的注意力也很快转移了回来,他看向栖川澄,眼底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他抬手揉了揉栖川澄的发顶。   “这次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真不愧是我家小澄啊。”   栖川澄被他揉得头发微乱,也没躲,只是有些无奈地抬眼看他:“怎么突然这么说?”   “没什么。”五条悟笑眯眯地收回手,毫不吝啬对于爱人的赞美,“就是突然觉得,你刚才操控法则惩罚那些人渣的样子……特别、特别的帅气。”   栖川澄盯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看了几秒,终于是在心里叹了口气,纵容地咽下了想要拍开他爪子的话。   此时,笼罩在监牢里的因果环已经完成了使命。   绚烂的金色逐渐变淡,最后化作漫天细碎如萤火的光尘,无声无息地重新没入因为阴冷而发霉的空气中。   “接下来这几天,就得靠悟你了。”栖川澄转回正题。   “悟可以提前安排信得过的人,去盯住总监部和高专内部所有出现异常的人。”   “重点观察那些咒力逆流、术式失控,或者旧伤突然复发的人。”   “我明白。”五条悟点头,“只要他们一出现症状,我们就能顺着这条线,把他们全拔出来。”   “嗯。”   “那确定了内奸之后呢?”   栖川澄想了想,说:“如果在那批人里,有牵扯得极深的核心人物,悟可以带一个来见我。”   五条悟神色微动:“你还可以继续往里试探?”   “因果的连接,从来不会只有一层。”栖川澄看着牢房里的咒灵,语气笃定,“只要对方与更深处的人或事存在联系,我就能顺着那部分因果,继续确认幕后的黑手。”   五条悟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抬起手,紧紧握住了栖川澄垂在身侧的手。   隔着地下监牢冰冷刺骨的结界,五条悟的掌心依旧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   栖川澄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反手用力回握住了他。   “好。” 第196章 “带小澄见校长”   五条悟带栖川澄去见夜蛾正道时,夜蛾正坐在校长室的宽大办公桌后批改文件。   门没有敲就被推开了,五条悟先探进半张脸,笑嘻嘻的说。   “校长,人带来了哦。”   夜蛾停下笔,抬起头。   视线越过五条悟那张毫无正形的脸,落到了他身后的栖川澄身上。   栖川澄穿着一身剪裁简单的深色便服,袖口整理得一丝不乱。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神情平和,眉眼温润,看起来和医院里那个会耐心弯下腰安慰孩子的儿科医生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不是夜蛾已经反复看过那段战斗录像,他大概真的会把对方当成一个误入高专的、气质沉静的普通人。   可正因为看过,这份毫无破绽的平静,反而让夜蛾本能地生出几分警惕。   一个能够正面压制特级咒灵、徒手拆解领域、甚至让对方的术式从内部彻底崩溃的强大术师,却偏偏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很无害。   “进来吧。”夜蛾沉声道。   五条悟侧过身,十分自然地揽了一下栖川澄的后腰,示意他先进去。   栖川澄走上前,向夜蛾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不带丝毫讨好:“夜蛾校长,初次见面。”   夜蛾将桌上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点了点头回应,示意两人在对面的沙发坐下。   五条悟毫无顾忌地挨着栖川澄坐下,甚至还顺手把栖川澄旁边的椅子往自己这边勾了勾,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夜蛾把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额角隐隐作痛,但什么都没说。   他将锐利的目光重新落回栖川澄身上,没有急着去探究那些深不可测的术式,而是单刀直入地问了最核心的问题。   “栖川先生,你为什么愿意接受高专顾问这个身份?”   “因为悟希望我帮忙。”   他的回答又快又直接。   夜蛾的眉头微微一皱:“只有这个理由?”   “目前是。”   栖川澄迎着夜蛾审视的目光,神情没有丝毫动摇,声音温和却掷地有声:   “我没有义务接受总监部的监管,也不认同他们处理问题的方式。我之所以愿意坐在这里,和高专合作,仅仅是因为悟在这里。”   夜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则笑眯眯地托着下巴,歪着头看着栖川澄,一副完全没有要替栖川澄粉饰或补充说明的打算。   尽管栖川澄的回答,听起来简直是把五条悟的意志凌驾于所有立场的判断之上,可夜蛾却没有因此放松。   他将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丝压迫,抛出了最尖锐的假设:   “那如果有一天,五条悟和高专的立场发生冲突呢?”   校长室里的空气微微一沉。   五条悟仍然带着笑,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没有插嘴,完完全全的把问题交给了对方。   栖川澄看着夜蛾,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假设。   “那要看是什么性质的冲突。”他缓缓开口,“如果只是理念不同,我会听完双方的理由,再做判断。”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原本温润的眼底浮现出一抹让人无法忽视的冷意。   “但如果有人试图伤害悟,”栖川澄的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从容,“我会优先处理对悟造成威胁的人。”   夜蛾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严肃问道:“……包括高专的人?”   “包括。”栖川澄直白回答,语气里没有半点周旋的余地。   他并不回避自己的私心,也不试图用冠冕堂皇的“大义”去安抚这位校长。   他经历过太多世界,见过太多用“整体利益”和“大局”包装起来的牺牲。   所谓秩序、规则、责任,在那些上位者需要的时候,全都可以成为约束和榨取别人的工具。   他并不排斥规则。   但规则必须先向他证明,它值得被遵守。   夜蛾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   这个人的外表看起来比五条悟稳重得多,言谈也挑不出毛病。   可正是这份温和之下,藏着一种连夜蛾都觉得心惊的冷酷。   他就像一个已经看透了千百次兴衰成败的旁观者,可以包容一切微小的冒犯,理解所有的立场。   可一旦有人触碰到五条悟——触碰到他划定的那条底线,这个看似悲悯的医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对方从这个世界上抹除。   夜蛾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看向五条悟:“你确定?”   你确定要让这么危险的人担任高专的顾问?   “确定啊。”五条悟笑得灿烂,甚至往栖川澄那边靠了靠,“小澄脾气可好了。”   夜蛾的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直直望向五条悟。   接收到视线的五条悟立刻毫无心理负担地改口:“好吧,大部分时候脾气很好。”   夜蛾懒得理会自己这个糟心的倒霉学生,收回视线继续盯着栖川澄:“你的能力,究竟属于什么体系?”   “不能完全说明。”   “理由?”   “涉及我过去的工作,受限无法透露。”   夜蛾眉头紧锁,死死盯着他:“那我至少需要知道,你能否完全控制自己的力量?以及,在高专内部行动时,是否会对学生造成威胁?”   “可以绝对控制。”栖川澄毫不迟疑回答,“至于学生,只要他们不主动攻击我,我不会伤害他们。”   “如果他们主动攻击你?”夜蛾追问。   “我会制止。”   “制止到什么程度?”   栖川澄平静地看着他:“足以让他们失去继续攻击的能力。”   夜蛾的眉心越皱越深,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这绝对不能算是一个让人安心的、谨慎的回答。   可奇怪的是,栖川澄说出这些话时,身上没有半分仗势欺人的傲慢。显然,他很清楚自己能做到什么,也很清楚自己绝不会把虚伪的承诺交给别人。   “你似乎不太在意咒术界的规矩。”夜蛾沉声道。   “我在意有效的规矩。”   “什么叫有效?”   “能够保护弱者,限制强者滥用力量,并且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栖川澄的声音温和,却字字诛心,   “如果一条规矩,只要求弱者无条件服从,却允许制定规矩的人随意牺牲别人……那它就只是权力,而不是规矩。”   夜蛾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栖川澄,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并不热衷于说服谁,也没有表现出想要改变咒术界那种热血的兴趣。   他只是冷眼旁观着,默默衡量着眼前这个组织,究竟值不值得他投入力量。   而他所有衡量与判断的唯一锚点,只有五条悟。 第197章 “为什么又是我”虎杖悠仁三问苍天   夜蛾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两人不知何时交握在一起的手上。   良久,夜蛾终于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文件。   “顾问的具体权限,我会暂时定为协助调查异常咒灵与结界,必要时参与任务判断。你可以自由拒绝不愿意接受的任务,但一旦接受,就必须遵守任务现场的基本安全规则。”   “可以。”   “不能擅自对咒术师动手。”   栖川澄停顿了一下:“如果对方先动手呢?”   夜蛾沉声道:“先制止,再上报。”   栖川澄思考了片刻,点头:“可以。”   “另外,任何涉及学生的行动,必须提前通知高专。”   “可以。”   夜蛾看着他,有些意外:“你答应得很快。”   “因为这些要求合理。”   “如果不合理呢?”   “我会拒绝。”   夜蛾与他对视了片刻,终于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确认了某种坦荡,收回了目光。   “好。”   他在文件上签下名字,重重地盖上了校长的印章。   “从今天开始,栖川澄以东京咒术高专特殊顾问的身份,参与相关事务。”   话音刚落,五条悟立刻笑了起来,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雀跃。   “太棒了!以后可以和小澄一起上下班啦~”   夜蛾忍无可忍地看向他:“悟,你最好给我记住,这是工作,不是你俩恋爱约会的借口。”   “有什么区别吗?”五条悟毫无自觉地反问。   “当然有!”   五条悟十分认真地想了想,试探性地讨价还价:“那……偶尔也不可以吗?”   夜蛾额角的青筋猛地一跳,指着大门:“滚出去。”   五条悟大笑着站起身,紧紧牵住栖川澄的手,语气轻快:“走吧,小澄顾问~”   栖川澄无奈地向夜蛾微微颔首告别,随后被五条悟半拉半拽地带出了校长室。   两人刚走出一段距离,便在走廊尽头碰见了一年级的三人组。   三人显然只是恰好路过。   伏黑惠手里拿着刚从辅助监督那里领来的任务资料,正在低头翻看;钉崎野蔷薇拎着自己的工具箱,正抱怨着什么;虎杖悠仁走在最外面,一抬头,远远看见栖川澄,眼睛瞬间亮了,立刻高兴地挥手。   “栖川医生!”   栖川澄停下脚步,向他温和地点了点头:“悠仁。”   伏黑和钉崎听到声音,也跟着走近。   看到是栖川澄后,两人的眼里都闪过明显的惊讶。   他们完全没想到五条悟会把人带进高专内部,毕竟这里可是咒术界的腹地,校长知道他把普通人带进来了吗?   伏黑惠的目光在五条悟和栖川澄十指紧扣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看向五条悟:“五条老师,你怎么带栖川先生来高专了?”   钉崎野蔷薇也上下打量着栖川澄,猜测道:“难道今天有什么特殊的任务需要医生?”   五条悟看着自己懵懂的学生们,故意夸张地“啊”了一声,露出一副才想起来的表情。   “对了对了,我还没告诉你们呢。”   他清了清嗓子,笑眯眯地宣布:“从今天开始,栖川医生就是我们东京咒术高专的特殊顾问了哦。”   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同时愣在原地。   “……顾问?”伏黑惠皱起眉,以为自己听错了。   “高专的特殊顾问?!”钉崎重复了一遍,声音都拔高了。   五条悟根本不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用那种欠揍的语气扔下重磅炸弹:   “而且,栖川医生可是拥有祓除特级咒灵的实力哦。以后可不要放过这样免费的教学机会啊!!!”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伏黑惠猛地抬起头。   钉崎的表情也彻底裂开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转头,死死盯着栖川澄,目光里写满了荒谬与难以置信。   “特级?!”钉崎失声喊道。   “栖川先生?”伏黑惠的声音也有些压不住的惊讶,“你是术师?”   栖川澄没有否认,他想了想,回道:“算是。”   “什么叫算是?!”钉崎彻底绷不住了,“你之前不是说自己是普通人吗?!”   “之前确实是这样对外说的。”栖川澄理直气壮。   伏黑惠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去栖川澄家里吃过好几次饭了。   每一次,栖川澄都穿着围裙,在厨房里温和地准备食物,会细心地记住他们每个人的口味,会像个最普通的邻家长辈一样叮嘱他们注意安全。   他身上没有任何异常的波动,和常人无异。   可现在,五条悟竟然告诉他们,这个会在厨房里给他们炖汤的男人,可以击败特级?!   就在两人世界观摇摇欲坠的时候,另一边的虎杖悠仁突然“欸”了一声,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脱口而出:   “栖川医生,你居然自己坦白了吗?!亏我还一直拼命帮你隐瞒来着!”   空气再次陷入了死寂。   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缓缓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同时落在了虎杖身上。   “隐瞒什么?”伏黑惠一字一句问。   虎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冷汗刷地下来了:“没、没什么……”   钉崎危险地眯起眼睛,一步步逼近:“你刚才说,你一直帮栖川医生隐瞒?”   “那个……我的意思是……”   “虎杖。”伏黑惠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你最好现在就解释清楚。”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哈哈……”虎杖干笑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钉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你觉得我们会相信吗?”   “不是!我可以解释!”   “那你倒是解释啊!”   虎杖看看面沉如水的伏黑,又看看处于爆发边缘的钉崎,咽了口唾沫,最后只能视死如归地老实交代:   “就是……少年院那次,真正打赢特级咒灵的人,其实不是宿傩。”   伏黑惠的瞳孔猛地一缩。   钉崎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虎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站在一旁安静如鸡的栖川澄。   “是栖川医生。”   “那天栖川医生救了我,还把特级解决了。但他让我绝对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他说身份暂时不能暴露,所以我才一直帮忙隐瞒……”   伏黑惠死死盯着他:“你是说,那只差点杀了我们的特级,是栖川医生解决的?”   “差不多……是这样。”   钉崎的手指捏得咔咔作响,表情狰狞。   “你这家伙……居然敢骗我们。”   “我没有故意骗你们啊!”虎杖慌忙摆手,“可是那是栖川医生拜托我的!我答应了要保密的!”   “那也该打!”   钉崎怒吼一声,毫不留情地一拳砸了过去。   “砰!”   “嗷!等等,钉崎!”   伏黑惠紧随其后,黑着脸,一拳狠狠落在虎杖的脑袋上。   “你知不知道我们当时有多担心?!”   “我知道错了!”虎杖抱着脑袋,委屈地蹲在地上防守,“可那是栖川医生的请求啊!”   “那也该打!”   “为什么你们两个的台词都一样啊!”   钉崎揪住他的衣领不放,伏黑惠则从另一边毫不留情地补拳。虎杖惨叫连连,试图逃跑,却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堵得严严实实,迎来了一场惨烈的男女混合双打。   五条悟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学生们闹作一团,笑得肩膀都在发抖,甚至还有空拿出手机录像拍照,完全没有要去拉架的意思。   栖川澄看着抱头鼠窜的虎杖,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但也很配合地没有插手。 第198章 “你们一起上吧”   一阵鸡飞狗跳后,单方面的殴打总算暂时平息。   钉崎揉着发酸的手腕,仍旧一脸不爽地瞪着虎杖:“你以后再敢瞒这种事,我就直接把你钉在墙上。”   “知道了……”虎杖顶着满头包,委屈巴巴地小声嘟囔。   伏黑惠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校服,转头看向栖川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栖川先生,少年院那次,谢谢你救了我们。”   “不必客气。”栖川澄温声回应。   “可是,你为什么要让虎杖保密?”   “当时还不是公开身份的时候,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伏黑惠沉默了一下,虽然心里还有很多疑问,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钉崎上下打量着栖川澄,虽然接受了事实,但还是觉得十分魔幻:“所以你真的有特级战力?完全看不出来啊。”   “正常。”五条悟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得意洋洋地插嘴,“因为小澄平时很低调嘛。”   栖川澄淡淡地斜了他一眼。   五条悟立刻接收到信号,笑嘻嘻地补充:“当然,主要还是因为小澄太会伪装了,连我都差点被骗过去呢~”   四人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了熊猫浑厚的声音。   “悟!”   熊猫走在最前面,看见五条悟时,抬起毛茸茸的爪子打了个招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好奇与探究。   跟在熊猫身后的,是真希和狗卷棘。   二年级显然是从夜蛾校长那里听到了风声,专门跑来确认情况的。   一年级的三人自觉地退开半步。   “哟。”熊猫走到近前,目光越过五条悟,落在了栖川澄身上,“这就是校长说的那位新顾问?”   “鲑鱼。”狗卷棘从高高的衣领里探出头,点了点头。   真希扛着长枪,上下打量着栖川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得尤其久,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她没有见过栖川澄,也没看过那段被严密封锁的完整录像。   她只听说五条悟突然从外面带回来一个男朋友,而且还要让这个看起来完全没有咒力的普通人,担任高专的特殊顾问。   “就是他?”真希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   五条悟笑眯眯地挥了挥手:“是哦。”   熊猫凑近了一些,豆豆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辉,压低声音问:“听校长说,你还是悟的恋人?”   “嗯。”栖川澄平静地承认了。   熊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真是不可思议啊。”   “听说你能打赢特级?”熊猫继续追问,“真的假的?”   狗卷也好奇地歪了歪头,看着他:“鲑鱼鲑鱼。”   “看过录像就知道了嘛。”五条悟在旁边懒洋洋地说。   “可我们没看过。”真希冷冷地开口打断了他们。   她抱着手臂,目光犀利地盯着栖川澄:“而且,看起来你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   栖川澄安静地回视着她,没有说话。   真希将长枪从肩上拿下,重重地顿在地上,问:“所以,你凭什么成为高专顾问?”   熊猫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抱歉抱歉,她说话比较直接,但她只是想确认一下实力,没有恶意的。”   “我知道。”栖川澄语气淡淡。   “那你介意吗?”   栖川澄看着真希,声音依旧平稳,却吐出了两个字:“介意。”   真希眉梢一挑。   连虎杖悠仁他们都忍不住愣了愣,似乎也没想到栖川澄居然会这样回答。   真希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既然介意,就证明给我们看吧。”   “真希。”熊猫赶紧拉了拉她,“你别太直接了,悟肯定有他自己的想法……”   “他能有什么想法?”   真希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熊猫,瞥了五条悟一眼,“既然要当顾问,总不能只靠那个不靠谱的家伙担保吧。”   “而且我只是问清楚。”真希收回眼神,审视的目光转回栖川澄,语气直白,   “毕竟这里是高专,不是五条家的私人会客室。即使只是顾问,如果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又凭什么对学生的任务指手画脚?”   栖川澄安静地看着真希。   他什么都没说,那双眼睛依旧平和,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只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却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强行压下某种不太愉快的情绪。   五条悟侧头看了他一眼,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小澄?”   “没事。”栖川澄摇摇头。   真希挑衅地扬起下巴:“如果真有本事,就证明给我们看看吧。”   熊猫叹了口气,无奈地捂住脸:“真希,你说话稍微委婉一点啊……”   狗卷棘也赞同地点头:“鲑鱼。”   真希不太理解:“这种事有什么好委婉的?”   栖川澄没有再接话。   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解开深色便服的袖扣。   “可以。”   真希眼神一凝,看向他。   栖川澄将袖子挽起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微微活动了一下腕骨。   “不介意的话,你们三个一起吧。”   熊猫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们三个?”   狗卷棘也惊讶地看向他:“鲑鱼?”   真希的眼神顿时锐利起来:“你确定?”   “嗯。”栖川澄抬起眼,淡淡道。   “节省时间。”   真希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握紧长枪的手背青筋暴起:“那你最好别后悔。”   栖川澄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五条悟看着栖川澄稍显冷淡的侧脸,终于确认,他家小澄现在是真的不太高兴。   不过,五条悟完全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他只是笑着往后退了几步,顺手把还在旁边看热闹的虎杖、伏黑和钉崎也拎到了安全距离。   虎杖咽了口唾沫,小声问:“五条老师,真的不拦一下吗?真希学姐看起来要杀人了……”   五条悟挑了挑眉:“现在拦,小澄可能会更不高兴哦。”   伏黑惠紧紧盯着场中,神情凝重:“栖川先生不打算用术式吗?”   五条悟轻笑了一声:“谁知道呢。”   空地上,栖川澄最后看了一眼真希手里的咒具。   “先说明。”他的声音冷冷清清地散在空气中,“我不会因为你们是悟的学生,就在战斗中留手。”   真希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正合我意!”   话音未落,她率先暴起发难。   长枪撕开空气,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取栖川澄的肩颈。速度之快,一年级的几人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   然而,栖川澄没有退。   他只是微微侧身,以毫厘之差避开枪锋,同时抬起手,在枪杆上看似轻描淡写地一按。   真希的手腕顿时一麻,一股诡异的震荡力顺着枪身传来。   她心知不对,立刻想要借力回收长枪。可就在她发力的瞬间,她惊恐地发现,栖川澄的手已经顺着枪杆,如影随形地滑到了她的手腕处。   那只手并不粗暴,没有死死钳制,只是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脉门。   下一刻,天旋地转。   真希甚至没明白对方是怎么发力的,整个人就已经被掀翻了出去。   她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部,落地前单膝着地,长枪借着落地的势头横扫而出,直取栖川澄的下盘。   栖川澄向后退了半步,精准地避开锋刃,随后抬起脚,不偏不倚地踢在枪身中段。   “嗡——”   长枪发出一声哀鸣,巨大的反震力让真希再也握不住武器,长枪脱手飞出。   真希的身体也随之彻底失去平衡,向前栽倒。   栖川澄没有给她任何重新调整的机会。他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衣领,干脆利落地将人狠狠按在了地上。   “真希!”   熊猫见状,怒吼一声,从侧面像一辆重型坦克般冲了上来。   他原本想用自己庞大的体型和绝对的力量牵制栖川澄,给真希争取起身的时间。   可栖川澄甚至没有回头,更没有选择正面硬接他的力量。   他只是微微侧身,避开熊猫的正面冲撞,单手准确地抓住熊猫粗壮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熊猫肩部的发力点上。   熊猫只觉得自己的力量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随后,那股力量被对方顺手牵走,又原封不动、甚至带着更强的威势反折了回来。   下一秒,他庞大的身躯被直接掀翻。   “砰!”   地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扬起一阵尘土。   熊猫仰面摔在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一时间竟没能立刻爬起来。   就在这时,狗卷棘已经拉下了衣领,露出了嘴角的蛇目咒纹。   “停下!”   咒言发动。   空气剧烈震动的一瞬,栖川澄站在原地没有动。   狗卷棘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空隙,迅速逼近。然而,就在他刚刚踏进攻击距离的瞬间,栖川澄却突然抬起了手。   他一把扣住狗卷棘的手腕,错开对方的攻击路线,两根手指精准无误地点在狗卷棘锁骨下方的穴位上。   狗卷棘只觉得半边身体猛地一麻,手上的力量瞬间被完全卸掉。   下一刻,他被栖川澄反剪双手,按得单膝跪地,动弹不得。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从真希出手,到二年级三人被全方位压制,甚至没有过去半分钟。 第199章 “毒舌小澄”   场边的一年级三人组彻底安静了,鸦雀无声。   虎杖睁大眼睛,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好、好厉害……”   钉崎喃喃自语,像是在怀疑人生:“这……这真的没用咒力吗?”   伏黑惠没有说话,视线死死地黏在栖川澄身上,试图看清他刚才的每一个动作。   五条悟则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甚至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栖川澄确实没有动用那些连六眼都无法完全解析的神秘力量。   他用的,仅仅是纯粹的体术,是对人体弱点和力量流动的绝对掌控。   场内,真希咬着牙,强忍着疼痛,重新抓起地上的咒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继续。”她喘着粗气,眼神却依旧不屈。   栖川澄松开狗卷棘,转头看向她。   “没必要。”   真希冷笑一声,抹掉嘴角的灰尘:“怎么?害怕了?”   栖川澄完全不受她的挑衅影响,平静回答。   “我说没必要,是因为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真希眼神一沉,握紧了枪杆。   栖川澄继续道,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如果你不是悟的学生,刚才,你已经死了很多次了。”   训练场瞬间安静得连风声都清晰可闻。   熊猫刚从地上爬起来,听见这句话,庞大的身躯微微一僵。   真希握着咒具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几乎抠进木柄里。   栖川澄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和缓的评价道:   “你们几个速度不错,反应也快,近身判断比同龄人强很多。”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夸奖。   可下一句却毫不留情道:   “但在技不如人的时候,还继续挑衅,是很危险的习惯。”   真希的额角狠狠跳了一下,火气直冲天灵盖:“你说什么?!”   栖川澄微微皱起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我说这么大声你都听不见吗?”   熊猫:“……”   狗卷棘:“……”   五条悟:“……”   他从来没想过,自家温和善良的医生,还有这么挑衅的一面。   真希似乎是被他这种平静的态度激怒了,理智断线,她怒吼一声,抬枪就要再上。   “好啦好啦~”   五条悟终于笑着走上前,一把按住真希即将刺出的长枪,又顺手牵住栖川澄的手腕,将两人隔开。   他太清楚真希的脾气了,如果继续任由他们说下去,今天这场见面,真的会变成单方面的结仇现场。   “到这里就可以了哦。”五条悟笑眯眯地说。   真希冷冷地瞪着他:“让开。”   五条悟无辜地眨了眨眼:“再打下去,下午的训练就没人能参加了哦,夜蛾校长会骂我的。”   真希咬牙切齿:“你少来这套!”   五条悟没理她,转头看向栖川澄,声音温柔下来:“小澄?”   栖川澄看了他一眼,眼底那点因为真希的轻慢而聚起的冷意,缓慢地收了回去。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不再看真希。   真希显然还没完全消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但她不是输不起的人。   刚才那短暂交锋中的差距太明显了,她根本无法否认,这个男人确实有资格站在这里。   他的实力,甚至远远超过了她最开始的预估。   她冷着脸,用力收回咒具,死死盯着栖川澄。   “顾问是吧。”   栖川澄眼眸微垂,看向她。   真希咬牙道:“下次,再接着打。”   栖川澄平静地回答:“不用了,我不是很喜欢没有挑战的比试。”   真希:“……”   熊猫眼看真希又要暴走,赶紧将庞大的身躯一横,死死挡在她面前。   “冷静!真希,冷静!他可能只是说话比较直接!没有恶意的!”   狗卷棘默默地看了满头大汗的熊猫一眼。   “木鱼花。”   熊猫压低声音,欲哭无泪:“我知道,这已经不是直接了,这是单纯的毒舌啊……”   五条悟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拉着栖川澄的手就往外走。   “那我们先走啦,你们继续好好训练哦~”   真希在背后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熊猫擦了擦冷汗,目送两人并肩走远的背影,摸了摸毛茸茸的下巴,心有余悸地感叹:“悟这次,好像真的捡到不得了的人了。”   狗卷棘深有同感地点头:“鲑鱼。”   真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向自己还在微微发麻、甚至有些颤抖的手腕,脸色依然很难看。   但那已经不是单纯的愤怒了。   更多的是在被绝对的实力碾压后,无法否认的清醒,以及对更强力量的渴望。   另一边,五条悟拉着栖川澄走出一段距离,直到穿过一片树林,确定二年级那几个小鬼绝对听不见了,才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侧头看向栖川澄,苍蓝色的眼眸里带着明显的好奇与探究。   “小澄。”   “嗯。”   “怎么样?”   栖川澄知道他问的是对二年级的评价。   他沉默了片刻,收起了刚才那副毒舌的模样,给出了非常客观的评价:   “实力不错。”   五条悟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哦?”   “真希的近战基础很好,反应和胆量都比普通术师强,假以时日会是个出色的战士。熊猫力量和抗击打能力不错,配合意识也好。狗卷棘发动咒言的时机很准,如果对手不了解他的能力,很容易被抓住破绽。”   栖川澄停顿了一下,总结道:“他们确实是很有潜力的学生。”   五条悟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连眉梢都染上了愉悦:“小澄评价很高嘛,我还以为你很讨厌他们呢。”   “只是陈述事实。”   “那刚才为什么生气?”五条悟趁势追问。   栖川澄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停在斑驳的树影下。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训练场隐隐传来学生们重新开始训练的声音,熊猫似乎还在苦口婆心地劝真希冷静,钉崎和虎杖的大嗓门偶尔也会飘过来几句。   栖川澄垂下眼帘,看着地上两人交叠的影子。   五条悟见他不说话,干脆弯下腰,凑到他面前,自下而上地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   “怎么了?真希那孩子说话确实难听了一点,但平时大家都习惯啦,她也没有恶意的,只是性格比较直接而已。”   栖川澄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我不喜欢她对你说话的态度。”   五条悟一怔,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栖川澄接着说道:   “他们习惯了,所以不觉得有问题。”   “你也习惯了,所以你也不生气。”   “但我不喜欢。”   栖川澄之前就隐隐担心过,五条悟表现出的那种毫无底线的轻浮与随性,固然会带来亲近,但也必然会带来轻视。   五条悟太强了,强到他习惯了把所有的重担、所有的非议、所有的不尊重,都轻描淡写地一笑而过。   所以,当那些细小的不尊重、那些理所当然的指责落在他身上时,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所谓。   他或许不需要别人替他委屈。   但栖川澄会不高兴。   他舍不得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被别人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轻慢态度对待。   五条悟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他而动怒的男人。   然后,他忽然忍不住笑了,笑意变得柔软。   他再次弯下腰,凑到栖川澄面前,湛蓝的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揉碎的星光。   “原来,小澄刚才那么凶,是在护着我啊。”   栖川澄别开眼,耳根微不可察地泛起一点红,不说话。   五条悟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凑过去,在栖川澄紧抿的唇角,轻轻亲了一下。   栖川澄微微一顿,转过头看他:“这里是学校。”   “所以只亲一下嘛。”五条悟理直气壮地说着,随后又飞快地凑过去,在原来的位置又重重地补了一下。   “刚才那下不算,太轻了。”   栖川澄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抵住他的肩膀,试图拉开一点距离:“悟。”   五条悟没有退开,反而笑着反手握住他的手,低下头,将脸颊贴在栖川澄的指节上,轻轻蹭了蹭。   “谢谢小澄。”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浓浓的眷恋。   栖川澄安静了一瞬,反手回握住他,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我只是觉得,你很好。”   五条悟的笑意停了停,抬起眼看他。   栖川澄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道:   “无论他们怎么说,无论别人怎么看你……我都觉得,悟很好。”   五条悟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灿烂地笑了起来,张开双臂,紧紧地将栖川澄抱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属于这个人的气息。   “小澄。”   “嗯。”   “五条老师现在受到了很大的感动,需要额外的安抚。”他闷闷的声音从颈间传来,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栖川澄沉默了片刻,没有推开他。   他只是温柔地牵过五条悟的手,低下头,在那修长的指尖上,落下了一个轻柔而虔诚的吻。 第200章 “带孩子ing”   夜晚的空气带着初秋的微凉,但推开家门的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却是混着食物香气的暖意。   一年级的三人照例被五条悟“带”回来吃晚饭。   说是带,其实就是下午的训练结束后,五条悟随口飘出一句“今天小澄要做大餐哦”,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便两眼放光,毫不犹豫地跟上了脚步。   伏黑惠都来不及开口,就被虎杖一把揽住脖子,硬生生给拖了过来。   玄关处,三个人正挤着换鞋,厨房里适时传来了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栖川澄端着最后一道热汤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浅色的居家服,袖口松松垮垮地挽到手肘,暖黄的灯光落在那张温润平静的脸上,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得没有半点攻击性。   虎杖趿拉着拖鞋,呆呆地看着他把汤碗稳稳放下,忍不住压低声音嘀咕感叹:“……完全看不出来啊。”   “是啊。”钉崎甩了甩短发,深有同感地点头,“谁敢信,就是这种人,下午将学姐他们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啊。”   伏黑惠没有说话,只是视线从桌上摆置精美的菜肴,慢慢移向了栖川澄。   想起下午那场快到不可思议的单方面压制,再看看眼前这人身上那股不可思议的居家人夫感……   强烈的割裂感,让他眼底浮现出一丝微妙的复杂。   “怎么啦?”五条悟倒是完全不觉得违和。   毕竟是回到了自己的领地,五条悟显得十分自在,他懒洋洋地往厨房门框上一靠,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学生们,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藏不住的炫耀,   “我们家小澄可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打得了特级,也管得住小孩哦。”   栖川澄正在摆碗筷,闻言抬起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悟,去洗手。”   “是——”刚刚还在炫耀的最强咒术师立刻乖乖举起双手,拖长了调子,转身朝洗手间走去。   虎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上了餐桌,钉崎原本还想顾及一下女高中生的矜持,结果夹了第一口菜,筷子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好吃!”她眼睛亮晶晶的,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太好吃了!”虎杖也埋头苦吃,两腮塞得鼓鼓的,“栖川医生做饭真的好厉害!”   伏黑惠安静地吃着,虽然没像旁边那两个那样夸张地大呼小叫,但整天紧绷的眉眼明显舒展了几分,连吃饭的速度都加快了不少。   饭吃到一半,胃里暖起来了,话题不知不觉又拐回了下午的训练场。   “栖川医生,”虎杖咬着筷子,想起白天那场交锋,眼里满是兴奋,“下午那个,真的只用了体术吗?你的速度也太快了吧!熊猫学长飞出去的时候,我连残影都没看清!”   钉崎也停下筷子,跟着抬头:“对啊,真希学姐的近战在整个高专都是数一数二的,结果在你手里居然连半分钟都没撑过去,完全被压制了。”   伏黑惠没有立刻提问,但目光同样落在了栖川澄身上。   他比另外两人观察得更细致,眼底的探究也更深。   “你的体术……”伏黑惠端着碗,斟酌着开口,“和我们接触过的咒术师训练方式,不太一样。”   “因为我的战斗方式不是系统学习过的,更倾向于野路子吧。”栖川澄放下筷子,眉眼间没什么骄傲的情绪,   “真希的身体素质确实很好,但她的进攻习惯太明显,太容易预判。熊猫力量很大,可重心和发力点在近战中一旦被抓准,体型的优势就会变成劣势。至于狗卷,他的咒言防不胜防,不过,只要视线一直锁定他,提前预判他喉部的开口时机进行打断,就不难应对。”   虎杖听得两眼放光,差点连饭都忘了吃:“好厉害!那以后栖川医生也会教我们吗?”   “就是啊!”钉崎立刻坐直了身子,理直气壮地接腔,“你既然当了我们的顾问,总不能只给二年级开小灶吧?”   伏黑惠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栖川澄,虽然没出声,但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显然也在要一个答案。   面对着三双巴巴望过来的、清澈又渴望的眼睛,栖川澄那张向来沉静的脸,不知不觉软化了几分。   “会教你们。”他温声回答。   “太好了!”虎杖立刻欢呼出声。   钉崎满意地勾起嘴角:“这才像个称职的顾问嘛。”   就在餐桌上的气氛稍微活跃起来时,伏黑惠忽然问道:   “那你下午,为什么不用术式?”   周围的声音,因为这句话微微一静。   虎杖和钉崎下意识转头看向栖川澄。   这也是他们心里一直盘旋的疑问。   栖川澄在压制二年级时,身上没有任何咒力流动的痕迹,全程都只是近身格斗的技巧。   明明五条老师亲口说过,这个人拥有徒手祓除特级的实力。可下午那场被真希学姐视为尊严之战的比试,在这个男人眼里,似乎……连认真对待都算不上?   栖川澄迎着三个孩子的目光,神色没有半点闪躲,只是夹了一筷子菜给五条悟,顺口答道:   “没必要。”   “没必要?”钉崎愣了一下。   “嗯。”栖川澄点点头,轻描淡写道,“那种程度,暂时用不上。”   虎杖刚要往嘴里扒饭的手停在半空,钉崎慢慢放下了筷子,伏黑惠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虎杖咽了口唾沫,眼睛一点点睁大,声音都有些发飘:“所以……栖川医生下午原来根本就没认真?”   一直没有插话的五条悟坐在栖川澄身旁,单手撑着下巴,慢悠悠地嚼着菜,笑而不语。   但那张藏在墨镜后的脸上,明晃晃地写满了“看吧看吧我就说我家小澄很厉害吧”。   钉崎一看他这副嘚瑟的表情就来气:“老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很多哦~”五条悟笑眯眯地卖关子,随即偏头看向栖川澄,眼神软下来,“但小澄的底牌,当然要由小澄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掀开嘛。”   得不到正面回答,虎杖立刻摸着下巴,转头和同伴们开启了天马行空的猜测:   “你们说,栖川医生该不会能一拳直接把领域给生生揍碎吧?”   “有可能,”伏黑惠沉思,“说不定少年院那只特级被处理掉的时候,他就已经做过类似的事了。”   钉崎脑洞更大:“那会不会是可以把咒灵一点点的拆掉?”   “哇,好帅!”虎杖两眼冒星星,“就像医生给病人做外科手术那样吗?”   钉崎白了他一眼:“你这个比喻也太奇怪了吧,谁家医生给咒灵做手术”   虎杖委屈:“可是栖川医生本来就是医生啊!”   听着学生们一本正经地猜来猜去,五条悟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完全没有帮忙打破神秘感的意思,只是充满玩味地享受着这段闲聊。   反倒是被当成“神仙”讨论的栖川澄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骨节分明的手指曲起,轻轻在木质桌面上敲了两下。   噔,噔。   “菜要凉了,先吃饭。”   他身上大家长特有的镇压气场,让原本还在叽叽喳喳的三个孩子不自觉闭了嘴。   “是……”   孩子们立刻止住了话头,整齐划一地乖乖拿起了筷子,乖乖扒饭。 第201章 “栖川澄的体术”   接下来的几天,五条悟明显忙了起来。   忙归忙,倒也挺有规律。   白天照常出任务、上课,让伊地知暗地里调查,晚上回到家就翻那些整理出来的资料。   资料大多跟御三家,以及和总监部关系密切的几个家族有关。   哪个家族的旁支最近突然资金链断了,哪个长老的私宅莫名其妙着了火,哪个平日里在总监部会议上跳得最凶的人,半夜出门被失控的咒灵追出去三条街,最后狼狈到连假牙都丢了一副。   五条悟看着那些汇总上来的情报,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哎呀。”他翘着腿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翻过一页,“最近大家的日子,过得都挺精彩嘛。”   栖川澄坐在旁边看病例资料,闻言只抬了一下眼。   “你查到什么了?”   “还在筛。”五条悟把几份资料摊开,指尖点了点上面的家纹,“虽然有些人倒霉得是挺突然的,但咒术界里互相看不顺眼、背地里使绊子的也不在少数,总得先分清哪些是因果报应。”   栖川澄看了眼那些名字,没再往下问。   另一边,栖川澄也开始时不时往高专跑。   他倒没给自己安排什么正式课程,更多时候只是以顾问的身份在场边待着,陪学生出任务,看他们训练,顺手指点几句。   第一天训练,他刚踏进训练场,一年级的三个孩子就已经整整齐齐站在那儿了。   虎杖悠仁活动着手腕,眼睛亮晶晶,很是兴奋的样子。   “栖川医生!今天可以实战对抗吗?”   钉崎野蔷薇把锤子往肩上一搭,扬起下巴:“光看真希学姐他们被打,完全没实感啊。我们也想试试。”   伏黑惠站在旁边,虽然不像他们俩那么兴奋,但从那直勾勾的眼神看,态度倒是很明确。   栖川澄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下。   “确定?”   虎杖立刻点头:“确定!”   钉崎:“当然确定。”   伏黑惠:“请指教。”   栖川澄也没再劝,只是把袖口往上挽了挽。   “好。”   三分钟后,虎杖仰面躺在地上,看着训练场上方的天空,表情有些空白。   “……好快。”   钉崎坐在旁边,手里的锤子被卸到了两米开外,脸色黑得吓人。   “完全碰不到。”   伏黑惠单膝跪在地上,玉犬被迫退回了影子里。   他的肩膀刚被栖川澄扣住一瞬,整个人重心就被彻底带偏,连后续的术式衔接都没来得及做完。   栖川澄站在他们面前,呼吸平稳,连衣角都没乱。   “再来吗?”   虎杖几乎一下子弹了起来。   “再来!”   于是他们又来了。   结果没有任何意外。   虎杖的正面突进被侧身避开,下一秒膝弯一麻,整个人被压着肩膀摔在地上;钉崎想拉开距离,用钉子限制栖川澄的行动,却被他提前一步切进死角,连锤子都没挥完整;   伏黑惠试着用式神压迫空间,结果每一次节奏变化都被提前看穿,配合还没展开,就被拆得干干净净。   五条悟训练他们时,往往是那种让人越打越火大的游刃有余。   他就那么站着,不躲也不急,偶尔抬手挡一下,嘴上还要说些让人血压飙升的话,好像他们拼尽全力的攻击,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孩子扔纸团。   栖川澄不一样。   他很少主动进攻。更多时候,只是看着他们出招,然后见招拆招。   可正因如此,每个动作都被看透,每次意图都被提前截断,那种失败感反而更重。   那种好像被人从头到尾读懂的感觉,总让人感觉还没开始赢,就已经输了。   最后,虎杖再次被摔进软垫,钉崎的锤子被踢到一边,伏黑惠喘着气,扶住自己的膝盖。   虎杖悠仁摇摇晃晃坐起身,甩了甩头,终于有些好奇的问:“栖川医生。”   “嗯?”   “你为什么一直都只是见招拆招,不主动出击啊?”   栖川澄低头看他。   虎杖揉了揉摔疼的肩膀,认真补了一句:“就是……你很少主动攻击。明明如果你主动出手,我们应该会输得更快吧?”   钉崎也撑着膝盖站起来:“对啊。每次都像我们自己把弱点送到你手里一样,反而更让人火大。”   伏黑惠虽然还站着,但额角已经渗出一层薄汗。他看向栖川澄,等着解释。   栖川澄低头看着他们,似乎认真想了想。   “因为我上一份工作比较特殊。”   虎杖撑起上半身:“上一份工作?”   “嗯。”栖川澄说,“我的体术,大部分都是冲着一击致命去的。”   三个人都愣住了。   就连旁边原本看得津津有味的真希,也偏过头看了过来。   栖川澄斟酌了一下,似乎在考虑哪些是可以说的部分:“那种战斗里,先手和判断失误都会直接决定生死。我很少需要考虑,把人打倒之后,还要让对方活着站起来。”   虎杖眨了眨眼。   伏黑惠的眼神也沉了几分。   栖川澄接着道:“所以在和你们对练时,比起主动攻击,见招拆招更适合控制力度。这样能最大程度降低你们受伤的风险。”   话音落下,训练场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虎杖慢慢坐直了。   钉崎也不再揉手腕,只是皱着眉看他。   伏黑惠低声说:“因为主动攻击的话,你很容易下意识选择最有效的方式。”   “差不多。”   “那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钉崎立刻追问,“医生之前的工作,不会是专门处理什么危险人物吧?”   熊猫摸着下巴:“听起来像是暗杀者。”   “木鱼花。”   “我只是合理推测。”   虎杖已经完全被这个问题勾住了:“栖川医生,你以前到底是什么职业?为什么连体术都这么奇怪?”   栖川澄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往场外走。   “休息十分钟。”   “欸?你还没回答呢!”   “十分钟后继续。”   “怎么这样!”虎杖哀嚎着倒回软垫,“五条老师至少还会告诉我们一些奇怪的事情!”   “我听见了哦。”远处传来五条悟的声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工作,正靠在训练场入口处,手里还拎着两杯饮料。   “悟,你回来得好快。”栖川澄说。   “因为有人想我了。”五条悟走过来,顺手把其中一杯递给他,“而且我听说你把一年级打得很惨,特意回来看看。”   虎杖立刻坐起来告状:“五条老师,栖川医生比你更过分!”   “是吗?”五条悟低头看他,“那你们赢了吗?”   虎杖沉默了。钉崎也沉默了。伏黑惠移开视线。   五条悟满意地笑了。   “看来小澄做得挺不错嘛。”   “你别说得好像你不是老师一样。”钉崎没好气地说。 第202章 “恶趣味夫夫”   不得不承认的是,和栖川澄对练确实很容易挑起人的胜负欲。   因为他不是完全不可触碰。   至少看起来不是。   他会站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一步一步拆掉他们的节奏,在他们快要抓住机会的时候,轻描淡写地侧身避开。   那种“好像再快一点就能碰到”的错觉,比五条悟那种明晃晃的无敌更折磨人,也更让人上头。   不只一年级,二年级也一样。   真希几乎每次见到栖川澄,都要先冷笑一声:“今天总该让我碰到你了吧?”   栖川澄通常平静回答:“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真希额角青筋一跳:“你这家伙说话真的很讨厌。”   “彼此。”   然后两分钟后,真希又被卸掉咒具,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深呼吸。   熊猫在旁边看热闹看得特别开心,直到栖川澄转头问他:“你也来?”   熊猫立刻后退一步:“我可以先鼓掌吗?”   狗卷把衣领拉高:“鲑鱼。”   次数多了,大家反而渐渐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   真希和栖川澄每次互怼,旁边的人甚至能面不改色地继续喝水。   一年级起初还会紧张,后来发现真希学姐嘴上骂得凶,第二天依然会准时出现在训练场,慢慢也就明白了。这种互怼,大概就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   不过相处得越久,他们也越能理解,为什么栖川澄会和五条悟在一起。   这两个人看起来性格差得很远。一个张扬散漫,什么都能笑着说出口;一个安静冷淡,做事几乎没有多余的情绪。   可骨子里,他们都有点恶趣味。   只是五条悟的恶趣味非常外放,恨不得全写在脸上;而栖川澄的恶趣味,藏得更深,也更不动声色。   事情的起因,是虎杖某天训练间隙随口提了一句:   “说起来,我们好像还没见过栖川医生正式用术式呢。”   钉崎立刻来了精神:“对啊。之前都是体术,我们都只有在传言当中听说过栖川医生的术式。”   伏黑惠看向栖川澄,显然也有些好奇。   真希拎着咒具站在旁边,挑了挑眉:“怎么,你要展示一下吗?”   栖川澄看了他们一圈。   “可以。”   所有人精神一振。   下一秒,真希手里的咒具消失了。   真希:“……”她低头看了看空无一物的手,又抬头看向栖川澄。   栖川澄神色平静地抬了抬下巴。   众人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那柄咒具正端端正正挂在不远处一棵树的树杈上。   虎杖:“哇。”   钉崎:“这算什么展示啊!”   真希脸一黑:“栖川澄。”   栖川澄:“你刚才手腕有破绽,我只是想提醒你,任何时候都不要放松警惕。”   真希:“这是重点吗?!”   狗卷在旁边似乎想笑,刚拉下衣领准备说什么,衣领忽然被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垂下来的细枝勾住了,下一秒整个人被定在原地。   狗卷:“……鲑鱼?”   熊猫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你这个样子也太好笑了吧!”   他笑声还没停,自己也被挂到了树上和狗卷棘一起作伴。   另一边,伏黑惠刚召出来准备压制场地的式神,忽然一只接一只消失在原地。   伏黑惠瞳孔一缩:“怎么回事?”   栖川澄抬手在空中轻轻一点。   众人眼前的空间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下一刻,伏黑惠的几只式神全被关在同一片透明的无间界里,彼此挤在一起,茫然地隔着看不见的壁障往外看。   伏黑惠:“……”   虎杖忍了忍,没忍住:“好像有点可爱。”   伏黑惠面无表情:“闭嘴。”   他看向栖川澄:“你把我的式神都关在一起干什么?”   “为了让你知道,同时召出太多式神不代表它们就能互相配合。”   伏黑惠沉默了。   虽然这话听上去很有道理,但他完全不想在这个当口承认。   另一边,虎杖刚准备趁乱冲过去,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被转移到了训练场边缘的树干旁。钉崎则发现自己的锤子被固定在地面上,无论怎么用力都拔不出来。   “栖川医生!”虎杖扭头喊,“这和说好的术式演示不一样吧!”   “哪里不一样?”   “这根本就是在捉弄我们!”   “也是演示的一部分。”   钉崎气得抬手指向他:“你这人完全不按套路来!”   “嗯。”栖川澄承认得很坦然,“但我能碾压你们。”   训练场里安静了一瞬。   熊猫摸了摸下巴,忍不住感叹:“这话怎么这么像悟的风格。”   真希刚把咒具从树上取下来,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   “难怪他俩能在一起。”   “怎么了?这是在偷偷讨论我和小澄坚不可摧的感情吗?”五条悟的声音从训练场外飘来。   众人转头看去,就见他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袋甜点。   真希把咒具扛到肩上,满脸不爽:“你从哪找来这么个不讲武德的顾问?”   五条悟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走到栖川澄旁边,特别自然地把身体靠在他肩上,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我男朋友,厉害吧?”   真希的额角跳了跳。   “你有病吧。”   “谢谢夸奖。”   栖川澄伸手推了推五条悟的脸。   “站好。”   “不嘛。”五条悟靠得更理直气壮,“今天被烂橘子烦了一整天,我需要充电。”   说起总监部,五条悟最近确实被传唤得越来越频繁了。   也不知道是他暗中调查各家族倒霉事件的动作被人察觉了,还是因果返真的在那些人身上起了效果,总之,总监部那群老家伙最近格外爱找他的茬。   今天是质问他为什么擅作主张让栖川澄接触学生,明天是质疑栖川澄术式来历不明、可能对高专构成威胁,后天又开始阴阳怪气,说五条悟滥用职权,想把不受控制的外来术师安插进高专体系。   五条悟坐在会议室里,听着那些苍老又腐朽的声音一遍遍响起来,只觉得耳朵都快被污染了。   他个人觉得,那群老头子突然这么不怕死,无非两种可能。   一种,是他们背后的人要求他们混淆视听,故意把所有注意力都往栖川澄身上引。   另一种,就是因果返可能真的起了作用。   那群平时最贪生怕死的人一旦接二连三倒霉,慌乱之下自然会琢磨,是不是五条悟身边的那个神秘术师动了手脚。   不然怎么会这么巧?他刚当上高专顾问,那些人就开始连环倒霉。   不管是哪一种,五条悟都觉得烦。非常烦。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连墨镜都懒得摘,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直奔栖川澄。   栖川澄刚把外套挂好,腰就被人从背后抱住了。五条悟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白发蹭得他脖子发痒,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故意拖长的委屈。   “小澄——”   栖川澄低头看了眼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怎么了?”   “烂橘子好烦。”五条悟拖长声音,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猫,“他们今天又开了两个小时的会,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我耳朵要坏掉了。”   栖川澄没有笑,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辛苦了。”   五条悟立刻顺杆爬,抱得更紧。   “只有辛苦了吗?没有安慰?”   “你想要什么安慰?”   五条悟抬起脸,眼睛亮得很明显。   栖川澄看了他一眼,像早就料到他要说什么,伸手把他的脸推开。   “先吃饭。”   “好冷酷啊,小澄。”   “你今天甜点已经吃超了。”   “这和安慰是两码事!”   话虽这么说,五条悟最后还是被栖川澄按着吃完了晚饭。 第203章 “栖川澄:不好,我可能中了黑魔法”   夜深之后,房间终于安静下来。   五条悟其实睡得并不沉。   他最近在总监部和各方势力之间周旋,脑子里一直绷着几根线。   于是当他半夜醒来,下意识抱向旁边时,却发现身侧的位置空了。   他睁开眼,伸手摸了摸旁边。   凉的。   五条悟坐起身,盯着旁边没有温度的床单看了几秒,慢慢眯起了眼睛。   卧室外没有动静,屋里也没开灯。   他没急着下床,只是靠在床头,抱着手臂等着。   过了很久,门口终于传来轻微的响动。栖川澄推门进来时,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五条悟。   后者靠在床头,双臂抱在胸前,神情平静得过分。   “半夜不睡觉,去哪儿了?”   栖川澄停了一下。   “出去走了走。”   “哦。”五条悟拖长了声音,“走到凌晨?”   “嗯。”   五条悟挑了挑眉。   栖川澄没有再解释,只是拿了换洗衣服,转身进了浴室。   五条悟看着他的背影,眉梢微微一扬。   很明显,栖川澄在回避他的问题,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去做了什么。   浴室里很快响起水声。   五条悟摸了摸下巴,有点好奇栖川澄到底去干了什么。   不过,他的好奇没持续太久。   第二天一早,答案就送上了门。   清早,伊地知的信息就发了过来。   内容很短,信息量却很大。   信息说,总监部大楼今天早上出了事故。具体原因暂不清楚,据说是年久失修。   几位高层前脚刚进会议室,后脚楼体局部坍塌,整面承重墙连带着天花板一起垮了下来,差点把那群老头子砸在里面。   幸好抢救及时,不幸的是,几个人都受了不轻的伤。   五条悟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出了声。   伊地知被他笑得后背一凉。   “五条先生?”   五条悟收起手机,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   “没事。”他说,“就是发现我们家小澄,比我想象得还要可爱一点。”   伊地知:“……?”   等栖川澄下早班回家时,刚进门,就看见五条悟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手机,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栖川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五条悟晃了晃手机。   “怎么。”他拖长了声音,笑意几乎要从尾音里溢出来,“我们小澄大半夜不睡觉,跑去拆人家的承重墙了?”   栖川澄:“……”   他沉默了一秒,转身想走。   五条悟立刻笑得更开心了。   “哎呀,不否认呢。”   栖川澄站住了。   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昨晚听五条悟抱怨总监部,听着听着,心里那股压下去的火就又冒了上来。   那些人不敢真的动五条悟,却总能用各种陈腐又恶心的规矩拖住他、消耗他、试探他。像烂掉的藤蔓,砍不断,烧不尽,还要不知死活地往人脚边缠。   所以他半夜出了门。   让那栋本就早该翻新的老建筑,塌得稍微早了一点。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这个行为确实挺幼稚的。   栖川澄抿了抿唇,耳根在五条悟越来越明显的笑声里一点点红了起来。   五条悟靠在沙发上,一边吃甜点,一边啧啧称奇。   “真没想到啊,小澄。”他故意拖着语调,“你还有这种本事。让你来高专当顾问,真是屈才了,应该让你去建筑行业发光发热才对。”   栖川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五条悟完全不怕,还慢悠悠地咬了一口蛋糕。   “听说那群老头子吓得不轻,今天的会都取消了。”   栖川澄没说话。   只是耳根更红了。   他也不知道昨天的自己是怎么了,在得知五条悟被为难以后,脑子一热,就做出了这种事。   今天清醒以后才发现自己干的事情有多幼稚。   一时之间,栖川澄也觉得无法见人。   五条悟笑得肩膀都在抖,刚想再说两句,手上一空。   他低头。原本捏在手里的甜点没了。下一秒,那块吃了一半的蛋糕出现在栖川澄面前。   栖川澄面无表情地接过来,像在赌气一样,低头狠狠咬了一口。   五条悟震惊地睁大眼睛。   “小澄,你居然抢我的甜点!”   栖川澄把蛋糕咽下去,语气冷静。   “没收。”   “那是最后一块!”   “现在不是了。”   五条悟立刻扑了过去。栖川澄侧身避开第一下,五条悟却顺势抓住他的肩膀,伸手就要掰他的嘴。   “吐出来!那是我的!”   “已经吃了。”   “吃了也得还我!”   “做不到。”   “你吐出来我就当没发生过!”   “你觉得可能吗?”   两个人在沙发上扭成一团。   栖川澄扣住五条悟的手腕,不让他真的碰到自己,五条悟则仗着身体柔韧,试图从各种角度把那块甜点“抢救”回来。   “别闹。”   “你先抢我蛋糕的!”   “是你先笑我的。”   “拆承重墙还不让人笑吗!”   “……”   两个人从沙发边闹到地毯上。五条悟借着身高和臂展试图夺回“赃物”,栖川澄则始终冷着一张脸抵抗,但耳根红得根本藏不住。   最后那场闹剧以栖川澄赔偿一整盘甜点告终。   五条悟心满意足地坐在桌前吃补偿款,吃完还凑过去,在栖川澄唇角重重咬了一口。   栖川澄皱眉:“悟。”   五条悟舔了舔唇,理直气壮。   “利息。”   第二天,栖川澄顶着唇角一个不算明显、但也绝对没法忽视的牙印去了高专。   他本人面不改色,照常站在训练场边,翻看学生们上一轮任务的报告。   但孩子们显然做不到面不改色。   虎杖时不时就看一眼。   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又忍不住看一眼。   钉崎抱着手臂,眼神越来越意味深长。   伏黑惠一开始假装没看见,后来发现那枚牙印实在很难忽略,只好沉默地把视线转向别处。   最后还是虎杖最藏不住话。   他小心翼翼地举起手:“那个……栖川医生,你的嘴,是怎么回事啊?”   栖川澄翻报告的手没停。   “没什么。”   虎杖眨眨眼:“可是看起来像受伤了。”   栖川澄面不改色。   “不小心磕到了。”   训练场安静了一秒。   熊猫摸着下巴,从旁边慢悠悠地探出头,眼里露出一种看透一切的光。   “是吗?”他拖长声音,“我怎么觉得那个伤,应该是被谁咬出来的吧。”   栖川澄翻页的动作停住了。   熊猫还在继续,语气十分感叹:“真看不出来啊,悟还有这种爱好。”   空气凝固。   虎杖瞳孔地震。钉崎倒吸一口气,立刻后退半步,给熊猫让出了足够宽敞的挨打空间。   伏黑惠默默移开视线。   栖川澄缓缓抬起头,目光冷淡地落在熊猫身上。   “熊猫。”   “嗯?”   “我突然觉得,你今天的下盘问题很严重。”   熊猫:“……现在收回刚才那句话还来得及吗?”   栖川澄平静地挽起袖口。   “来不及了。”   于是那天上午,熊猫又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体术指导。   在被摔出去第三次后,熊猫躺在地上望着天空,发出沉痛的感慨:   “我就知道,知道太多是要出事的。”   真希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评价:“活该。”   狗卷:“鲑鱼。”   虎杖、钉崎和伏黑惠站成一排,安静如鸡。   栖川澄站在训练场中央,袖口挽起,唇角那枚牙印还没完全消下去,神色却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耳根,在阳光底下还隐隐泛着红。 第204章 “栖川澄现代哈士奇”   之后的几天,栖川澄像是彻底破罐子破摔了。   总监部传唤五条悟一次,他就随手挑一个高层的宅子拆掉。   临时加开一次会议,他就让某位长老名下的仓库在夜里塌掉半面墙。   至于那些敢直接把电话打到五条悟面前,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暗示栖川澄“来历不明、行事危险”的老古董们,第二天早上拉开窗帘就会惊喜地发现。   自家的车库门不知什么时候长了腿挪到了院子外面,或者祖宅里最宝贝的某面承重墙上,凭空多了一个极具前卫艺术风格的大洞。   如果对方只是找五条悟开个会,没有把时间浪费得太过分,栖川澄通常还算克制,只拆厨房或书房,动静不大。   但要是那群人故意拖着五条悟,翻来覆去地说些没营养的废话,他下手便会稍微重一些。   比如,把对方最引以为傲的收藏室,连同整个屋顶一起送进漫长的维修状态。   对于男朋友这种简单粗暴的护短行为,五条悟表现出了极高的、甚至可以说是幸灾乐祸的支持态度。   “今天是哪一家?”   沙发上,五条悟盘着腿,手里翻着伊地知刚送来的传唤通知,语气里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快,“哦,是加茂家的长老啊。这个人我记得,上次开会的时候,他可是说了我好多坏话呢。”   栖川澄正坐在他对面,低头给几枚御守重新加固。闻言,他眼睫微抬,清冷的目光落了过来。   “他住在哪里?”   五条悟想都没想,直接把写着地址的那页纸递了过去,还不忘笑眯眯地托着下巴补充一句:“小澄,稍微温柔一点哦。人家年纪大了,骨头脆,禁不起太大的折腾。”   栖川澄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   “因为我相信我们家小澄会掌握分寸呀。”五条悟理直气壮。   “你只是想看热闹。”   “哎呀,也有这个原因嘛。”   栖川澄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描完最后一笔咒纹。   当天晚上,加茂家那位旁支长老的宅邸里,确实没有发生任何人员伤亡。   只是书房里那面用了几十年、据说承载着家族百年荣光的实木墙,毫无预兆地向内彻底塌陷了。   伴随着墙体的倒塌,墙后那个隐秘的暗格也大喇喇地暴露在了空气中。里面堆满了这位长老没来得及销毁的私账,以及几份见不得光的密信。   五条悟第二天早上收到前线发来的“战报”时,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这算不算买一送一?”他乐不可支地冲着栖川澄晃手机。   栖川澄正坐在桌边喝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算他自己运气不好。”   “嗯,确实。”五条悟一边笑一边点头,“毕竟谁能想到,那么气派的墙里面,还藏着这么多见不得人的好东西呢。”   总监部那边接二连三地遭殃,当然怀疑过栖川澄。   可栖川澄做事向来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现场没有残留一丝一毫的咒力残秽,没有多余的脚印,更没有能够被追踪反推的术式痕迹。甚至连附近的监控影像,都会在系统的隐秘协助下,被悄无声息且毫无人工痕迹地删除掉。   总监部的人急得跳脚,反复查了好几次,最终得到的结果只有干巴巴的四个字:没有证据。   可没有证据,绝不代表他们心里没有怀疑。   他们几乎已经认定,最近那些邪了门一样接连不断的“建筑事故”,绝对和五条悟身边那个神秘莫测的伴侣脱不了干系。   但认定归认定,由于拿不出任何实锤,真要拿到台面上对峙,他们连一句完整的指控都憋不出来。   总不能当着五条悟的面大喊——“我们强烈怀疑你男朋友半夜不睡觉跑出去拆了我们的房子,虽然我们没有证据,但还是请你把他交出来”吧?   真要这么说了,五条悟大概会当场笑死在会议室里。   就算没笑死,也一定会借题发挥,把他们气到集体提前入土。   于是,托栖川澄的福,五条悟接连过上了一段相当舒适畅快的生活。   总监部仍旧会硬着头皮传唤他,只是频率肉眼可见地断崖式下降。   而且,就算真的把人叫过去,那些高层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仗着人多势众,借着冗长烦闷的会议反复消耗他的耐心了。   有时会议刚开始没多久,空气里稍微安静一下,几个高层便会心惊胆战地互相使眼色,仿佛生怕下一秒天花板就砸在自己头上。   “今天……就先说到这里吧。”坐在主位的老者干咳了一声。   五条悟原本正无聊地把玩着手机,闻言慢悠悠地抬起头,语气里满是惊讶:“这么快?不继续了吗?”   “不必了。”   “真的不必?”五条悟拖长了调子。   “真的。”对方咬牙切齿。   “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可以。”   五条悟心情愉悦地转身,走到门口时,临走前还不忘好心地回过头提醒一句:   “对了,各位最近闲着没事,还是要注意一下房屋的安全问题哦。毕竟年久失修的建筑,最好还是及时翻新比较好呢。”   “咔哒”一声,门被关上。   徒留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的难堪。   回家的路上,伊地知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坐在驾驶位上几次从后视镜里偷看,一副欲言又止的纠结模样。   最后,他实在没忍住,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五条先生……您在会议上那样刺激他们,真的没问题吗?”   五条悟惬意地靠在后座上,手里捏着刚买的限定喜久福,心情好得连车里的空气都轻快了几分。   “没关系啊。”他一点点拆开包装,美美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他们现在不是很怕死吗?”   伊地知:“……”   五条悟嚼着软糯的甜点想了想,又忍不住骄傲地补充道:“而且,小澄做得很有分寸的。”   伊地知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您是指栖川先生拆房子这件事吗?”   “当然。”   另一边,栖川澄其实也并非每天都把全部精力花在找总监部麻烦上。   事实上,他这段时间替高专处理的咒灵数量,甚至比过去几个月加起来还要多。   有几处区域的咒灵原本就已经堆积形成了规模,普通术师即使组队处理起来也十分棘手。但栖川澄过去之后,往往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便能将那些咒灵彻底祓除。   更令人感到惊讶的是,但凡他亲手处理过的区域,之后几乎就不会再诞生第二只咒灵了。   起初,高专的辅助监督们拿到报告时,还以为是监测数据或者记录出了问题。   可连续派人确认了几次之后,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一个令人震撼的事实:这不是巧合。   那些曾经泥泞不堪、充斥着恶念的地方,负面情绪似乎被某种力量连根拔除了。   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片土地都不会再成为咒灵滋生作乱的温床。   这无疑是从根源上替高专省下了巨大的功夫。   五条悟看到报告时,正躺在栖川澄腿上吃甜点。   他翻了两页,抬头看向栖川澄。   “所以小澄现在不仅负责拆房子,还负责永久售后?”   “我没有负责拆房子。”   “哦,那就是单纯给我出气。”   栖川澄又不说话了。   五条悟立刻笑了起来,伸手勾住他的衣角。   “好了,我知道小澄最好了,最近又是任务又是帮我出气,辛苦你了。”   栖川澄没有接话,但手指很自然地落在他发间,轻轻梳了两下。   五条悟舒服地眯起眼睛,顺势把整张脸埋进他腹部。   “不过,这样也好。”他说,“总监部最近至少不会再因为人手不够,把一些乱七八糟的任务全塞给我了。”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最强?”   “最强也需要休息。”   “如果你昨天熬夜打游戏时也能意识到这一点,就更好了。”   “打游戏怎么能一样,那是精神层面的休息。”   栖川澄低头看着他。   五条悟仰起脸,理直气壮地补充:“而且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不能太辛苦。”   栖川澄沉默,最后还是没忍住勾起唇角,低头捏住他下巴亲了一口。   “知道就好。”   【作者有话说:最近看到不少关于惠和野蔷薇人设方面的讨论。说实话,以我看同人和写同人的经验来说,我以为最有争议的应该是真希,结果没想到居然是他们俩,还挺意外的。   首先想说说我的创作初心。   我写这篇文的目的很简单——创造一个大家都能理解悟,从而去照顾悟的治愈向平行世界。   所以角色的态度转变是必要的,如果不写他们的转变,他们还以原作后期的状态存在,那“所有人都护着悟”这个前提根本不成立,这篇文也就不存在了。   有人提到我的人物塑造有“洗白”的嫌疑。关于这点,我想先厘清一下我对“洗白”的理解:   我认为的洗白是给错误强塞苦衷去开脱,比如“他其实有不得已的理由”“他本质是好的只是被逼无奈”这种。   但我的文里从头到尾没给任何人安过这类理由,我甚至没有去解释他们后期那些操作,因为我的时间线根本就没走到那里。   我写的内容,是基于前期人设去推演逆转刻板印象的可能。我的理解很简单:从前期他们表现出的,最起码对于虎杖悠仁的那种在意和并肩作战的温度来看,他们不是无可救药的极恶之人吧?   我把时间线设在一切还未开始前,就是想基于前期表现出的这种温度去推演一种“本可以”的走向——如果有人让他们看到了悟承受的压力,知晓了悟也是普通人,不是无所不能,甚至有人撕下那层标签让他们看到五条悟的内里,让他们知道自己对五条悟的刻板印象,他们是不是也能好好对待悟?   同人文本质就是if线,我选择的就是“他们也能理解照顾悟”的if线。   仅此而已。   当然我也清楚,对角色的理解因人而异。可能部分读者觉得他们本性难移救不了,但我觉得还能救一救,这其实都是出于个人对他们的理解和判断。   而且我觉得,一个人对一个角色的理解,一定是基于自身的经历、性格甚至思维方式,大家都是不一样的人,拥有不一样的过往和认知,所以出现分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尤其是在同人创作上。   因为原作只属于原作者,只有作者自己知道他动笔时真正想的是什么,当然,也有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对于角色的认知,大家可以有各自不同的看法,这很正常,我也欢迎友好讨论。   但我个人还是不太能接受用“洗白”这种词,来定义我的文。   总之,看文就是看个开心,我希望大家看我的文能感到愉快,在这个平行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治愈。比心】 第205章 “破绽”   其实,不管是大量除灵,还是四处拆房,栖川澄都并非只是单纯地为了泄愤。   从一开始他就很清楚,自己闹出这么多无法解释的动静之后,绝不可能无人关注。   那些长久以来一直躲在咒术界阴影里的老鼠,绝对不会甘心只站在一旁,看着总监部一再倒霉。   他们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向背后的主使者报告,也一定会动用所有手段,试图查清楚栖川澄的能力底细、行动规律,以及他与五条悟之间隐瞒的那些东西。   而这,正是栖川澄故意留给他们的机会。   因果环的力量很强,但它并不像雷达,能直接去茫茫人海中硬搜所有人的身份。   它更像是一张提前铺开、隐于无形的巨网,能够精准地观测到某些因果传递的路径,却无法主动替五条悟把目标从几万人里直接拎出来。   除非,猎物自己先动起来。   只要他们按捺不住泄露情报,只要他们把那些不该说的话,通过见不得光的渠道递到不该收到的人手里,因果环便会在那一瞬间,死死咬住并留下无法抹除的痕迹。   而五条悟要做的,就是顺着这条清晰的痕迹,像顺藤摸瓜一样,拔出总监部内部真正异常的腐坏节点。   五条悟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一直没有阻止栖川澄,甚至会故意让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流出去。   比如某个任务地点,比如一次临时调整的会议时间,又或者一份经过处理的学生训练安排。   那些信息像鱼饵一样,被一点点撒进水里。   而水下,终于有东西开始动了。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因果环。   那天晚上,栖川澄刚从浴室出来,便看到五条悟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资料。   他的表情是从未见过的严肃。   栖川澄停下脚步。   “抓到了?”   “嗯。”五条悟抬头看他,声音有些沉,“总监部内部有人在泄露情报。”   他把资料放到桌上。   那里面列着被泄露出去的内容。   学生的任务安排。   虎杖悠仁目前的处置状态。   五条悟本人的行程。   高专结界的薄弱点。   还有一份被单独标记出来的资料。   关于栖川澄身边普通人的信息,而排在首列的就是宫泽千夏和藤井诚的信息。   五条悟的视线落在那一栏上,脸色比刚才难看了许多。   栖川澄注意到了他的神情,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先追到告密的人。”   五条悟抬起眼。   栖川澄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安抚意味。   “现在生气没有用,先把人找出来。”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几秒,握紧的手指慢慢松开。   “悟。”   “嗯?”   “他们还没有动到任何人。”   “我知道。”五条悟低声说,“但他们已经在查了。”   一想到栖川澄身边的那些普通人,可能因为他的缘故,而早早被那些暗地里见不得光的老鼠盯上,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气。   他可以容忍总监部的人试探自己,也可以容忍他们一次次用规矩来恶心自己。   可一旦那些人把手伸向栖川澄身边的普通人,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栖川澄看着他,指尖从他的手背上移开,转而轻轻捏了捏他的指节。   “所以更要先追踪到人。”   五条悟沉默片刻,忽然低头,将脸埋进了他的肩窝。   “我知道。”他闷声说,“可是还是很烦。”   栖川澄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   “那就把他们都抓出来。”   五条悟没有抬头。   “抓出来之后呢?”   “交给我。”   五条悟在栖川澄肩膀上蹭了蹭,终于重新笑了一下。   “好。”   两个人安静地靠了一会儿,栖川澄才重新拿起那份资料。   但当他用因果环逐一核对时,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五条悟察觉到他的变化。   “怎么了?”   栖川澄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资料翻到最后,又重新对照了一遍因果环记录下来的人。   “数量对不上。”   五条悟的神情重新变得认真。   “什么意思?”   “总监部内部目前锁定的人数,比因果环能观测到的中间人少。”   “少多少?”   “不止一个。”   栖川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还有一部分人,并不在总监部内部。”   五条悟眯起了眼睛。   “外部帮手。”   “嗯。”   “也就是说,总监部只是其中一层。”   “他们负责接触、整理和转交情报,但真正接收的人,很可能在外面。”   五条悟低头看着资料,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如果只是总监部内部的叛徒,处理起来并不困难。   难的是,那些人背后还有一条没有被看见的线。   那条线通向哪里,目前还无法确认。   栖川澄收起因果环,目光落在资料上一个被圈出来的名字。   “这个人是目前总监部里牵扯最深的,他可能知道的比较多。”   五条悟伸手拿起那份资料,扫了一眼。   “已经带回来了。”   栖川澄抬头。   “什么时候?”   “就在高专。”五条悟语气平静,“伊地知看着呢。”   “你没有审?”   “审过一部分。”五条悟扬了扬手里的资料,“但他嘴也比我想象得硬。”   栖川澄看着他。   五条悟笑了笑。   “所以交给你。”   “你确定?”   “当然。”五条悟凑近了一些,苍蓝色的眼睛里重新浮起一点熟悉的笑意,“我负责把他抓回来,小澄负责让他开口。分工合作嘛。”   栖川澄点点头。   “交给我就好。”   一天后,五条悟把栖川澄带进了高专临时搭建的审讯室。   地下审讯室的走廊里,灯光昏暗冷硬。   那名被抓回来的内鬼已经被伊地知看管了小半个下午。   他被带有封印符文的咒具反锁在特制的椅子上,脸色惨白,但眼底却藏着一丝有恃无恐的死寂。   走到门前时,栖川澄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五条悟,语气平静地开口。   “悟,你在外面等我。”   五条悟眨了眨眼。   “为什么?”   “我一个人进去就行。”栖川澄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往门口偏了偏身,像是要挡住他的视线,“不需要两个人。”   五条悟眯了眯眼睛。   他伸出手,隔在栖川澄和门之间,然后弯下腰,把脸凑到他面前。   “小澄。”   “……嗯。”   “我们是不是说好了?”五条悟拖长了声音,眼底藏着一点笑意,“不能对我隐瞒事情。怎么,这才过了几天,就想反悔?”   “我没有隐瞒。”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栖川澄安静了一会儿。   那不是他习惯示人的样子,更不是他愿意在五条悟面前展开的那一部分。   可是他答应过悟的。   “……进去之后。”他最终低声开口,“不要打断我。”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栖川澄那张一贯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几乎察觉不到的一点点回避,忽然弯了弯嘴角。   “好。”他伸手,替栖川澄把外套领口理了理,动作温柔得和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完全不搭,   “那我陪你进去。” 第206章 “审讯”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时,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他本出身于某个保守派咒术家族的旁支,好不容易被安插进总监部,却又因为身份的不起眼,被暗中看中策反。   看见先进来的是五条悟,他肩膀猛地一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他又强行镇定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跟在五条悟身后的栖川澄。   黑发,冷白色的皮肤,一身干净的深色外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咒力波动都微乎其微,看起来比五条悟无害得多。   男人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点。   五条悟将男人的微表情尽收眼底,他默默退到了墙边,靠着墙站好,抱起手臂,六眼在墨镜背后微微流转,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栖川澄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他也不做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一言不发。   一秒。   两秒。   五秒。   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头顶灯管的低鸣。对面的男人开始变得不自在,他动了动手腕上的咒具,被束缚很久的骨头发出一声轻响。   栖川澄还在看着他。   “你不用白费力气了。”男人终于受不了这种死寂,咬着牙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笃定,“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们就算杀了我,我也吐不出半个字。”   栖川澄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地把桌上那份泄露资料摊开,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有底气。”栖川澄的声音很轻,语速不疾不徐,“——是因为‘束缚’吧。”   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这个世界,‘束缚’是因果律强制执行的等价交换。”栖川澄平淡地陈述着,   “你和你背后的人订立了单方面的死亡契约。只要你向高专吐露任何情报,你就会立刻遭到反噬。”   “作为交换,那个人许诺,只要你不开口,你的家人就能得到‘保护’。”   男人咬紧了牙关,没有说话,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你觉得这个束缚是你的免死金牌。”   栖川澄微微前倾身体,那双毫无波澜的黑眸仿佛能看透他的灵魂,   “你觉得,只要有这个束缚在,你就有了不开口的完美理由——反正你想说也说不出来,说了就得死。”   “你以为那个人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你和你的家人?”   栖川澄唇角一勾。   “你错了。”   栖川澄的语气骤然加重。   “那个躲在幕后的人,是个精通算计的操棋手。他跟你立下束缚,根本不是为了保护秘密——他有一万种方法可以确保情报不外泄,比如直接抹掉你的记忆,比如给你一具替身。他之所以选择‘束缚’这种最消耗的方式,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定时炸弹。”   “你在他眼里,从被安插进总监部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是个消耗品了。”   栖川澄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他留着你脑子里的情报,留着这个束缚,是为了在你被抓的那一刻,用你的死,来切断我们追查的所有线索。你以为你死了他会心疼?他只会拍手叫好。因为你按照他的剧本,在最合适的时间死掉了。”   “至于你妹妹……”栖川澄的语气顿了一下,“一个连自己棋子都算计到死的人,你觉得他会真的信守和一颗弃子之间的口头承诺吗?”   男人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你胡说……他答应过我,只要我不说,我妹妹就……”   “如果他真的在乎你的忠诚,就不会连一个像样的退路都不给你留。”   栖川澄平静地打断他,   “束缚是双向的。他要求你缄口,那么作为对等的代价,他至少应该给你留一条能开口的活路,可他没有。”   “因为在他眼里,你从来就不需要活路。”   男人的心理防线开始颤动。   但仅仅是颤动。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还没开口,束缚就还在保护他,他就还是安全的。   就算栖川澄说得再动听,他也不敢赌。   栖川澄看着他眼中残存的那一丝侥幸,没有意外。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了男人的面前。   站在角落里的五条悟,六眼微微睁大。   在那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栖川澄身上原本几乎为零的存在感忽然发生了某种诡异的质变。   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古老的东西,仿佛某种凌驾于因果之上的东西,正随着他的意志缓缓苏醒。   栖川澄伸出手,轻轻按在了男人的肩膀上。   “你最大的底牌,就是那个一旦开口就会要了你命的束缚,对吗?”   栖川澄低垂着眼眸。   “那如果,我把规则改了呢?”   男人猛地抬起头。   就在他的目光对上栖川澄那双漆黑的眼睛时——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那道由因果律亲自加持的、坚不可摧的“束缚”锁链,在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之下,发生了某种细微的松动。   “我刚才,强行修改了你的束缚判定条件。”   栖川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冷酷,   “现在,束缚的规则变成了:只要你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把你所知道的全部据点信息、联络方式和接头人特征。只要你一字不差地告诉我,你就是安全的。”   “不仅安全,”栖川澄稍微顿了顿,抬眼看向靠在墙边的五条悟,“作为交换,我们高专最强的这位,会负责保护你和你妹妹的后续安全。”   男人的目光顺着栖川澄的视线,落在了五条悟身上。   五条悟正抱着手臂站在那里,苍蓝色的眼睛透过渐渐滑落的墨镜缝隙冷冷地睨过来。   那种俯视众生一般的漫不经心,在这一刻,反而成了让男人信服的最有力的证据。   ——那是五条悟啊。   那是整个咒术界几乎等同于“无敌”的男人。   如果高专真的愿意接手,如果连最强都愿意给出一句庇护的承诺……   男人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因为在十死无生的绝境中骤然窥见的那一丝生机,开始了剧烈地颤抖。   “你……你怎么证明你真的改了?”   “你自己感受不到吗?”栖川澄平静地反问。   男人怔住了。   他猛地开始向内感知——那道原本紧紧勒住他灵魂的束缚锁链,此刻确实变得松弛了。   那种“一旦开口就会死”的、深入骨髓的因果压迫,此刻竟然真的……消失了。   他愣愣地张了张嘴。   试探性地先说了一个字眼。   没发生什么事。   然后,他鼓起勇气,说出了一个此前被束缚严禁提及的名字。   依然没事。   男人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这段时间里被束缚压得几乎窒息的恐惧,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说……我说……”他哽咽着,语无伦次,“据点在……在东京都西边的一处旧仓库,坐标是……联络人是一个叫……”   他像一条终于挣脱渔网的鱼,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歇斯底里地全都倒了出来。   栖川澄安静地听着,将那些情报一一记下。   他安静地坐回到椅子上,用一种近乎温和的姿态,听着这个男人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秘密,一字一句地、亲手交出来。   等到男人彻底瘫软在椅子上,把最后一个接头人的特征也交代完毕后,他抬起头,眼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虔诚的感激看着栖川澄。   “我说完了……我全都说完了……”   栖川澄站起身。   他低头看了男人一眼,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我知道。”他轻声说,“辛苦你了。”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身上那种令人窒息的、仿佛深渊般的压迫感,如潮水般褪去。   他又变回了那个干干净净、连眼神都透着几分乖巧的青年。   五条悟从墙边直起身,跟着他一起走了出去。   审讯室的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第207章 “你真的做过黑手党?”   走廊里静悄悄的。   五条悟侧过头看了栖川澄一眼。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   “小澄。”   “嗯。”   “你……真的可以改变别人的束缚规则吗?”   栖川澄的脚步没停,他望着走廊尽头,语气平静地回答:“可以。”   五条悟“哦”了一声,正打算感叹一句“真厉害”——   栖川澄却轻声补了一句:“但是,我刚才并没有这样做。”   五条悟的脚步猛地顿住。   “……啊?”   察觉到身边人没跟上,栖川澄也停了下来,回过头看他。   他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波动,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在走廊略显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邃了一些。   “没有改吗?”五条悟微微睁大了眼睛,“那刚才那个……我明明看见——”   “我只是延后了束缚反噬的时间。”栖川澄平静地打断他,“利用因果环,把‘吐露情报’这个触发条件的执行结果,暂时押后。”   “所以在他的感知里,束缚确实‘失效’了。他试探性地说话,也确实‘没事’。”   “但那只是被我压住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措辞,又像是在等五条悟消化。   “等到他把该交代的全部交代完毕,因果律积压的反噬会一起降下来。”   五条悟似乎反应过来了:“也就是说——”   “他吐露完所有秘密的那一刻,就是他的死期。”   栖川澄平静地替他把这句话说完。   走廊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五条悟看着他。   他看着栖川澄那张干干净净的、几乎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漆黑的、平静得像深井一样的眼睛,一时之间,居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不是害怕。   他从来不会害怕栖川澄。   只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非常微妙的心情。   那个男人最后看向栖川澄的眼神,五条悟是看见了的。   那是感激。   是一个人在绝境里抓住浮木之后,把身家性命全数托付出去的、近乎虔诚的感激。   而栖川澄用最温柔的姿态接下了那份感激。   然后送他上路。   栖川澄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走廊的另一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谨慎:   “我只是觉得,这种人不知道往外递了多少情报,害了多少人。既然该拿到的东西拿到了,后来……我也没打算留他。”   他说得很快,像怕被抓住什么话柄似的,又像在为自己辩解。   “留着他,他迟早会把在我们这儿被动过手脚的事传出去。而且——”   他停顿了一瞬,喉结很小幅度地动了一下。   “今天他既然能被那个人策反一次,就难保不会有第二次。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从迈出那一步起,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话说完了。   五条悟还是没出声。   平时总是笑嘻嘻的、没个正形的人,此刻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轮廓被那盏坏了的感应灯照得明明灭灭,看不出情绪。   栖川澄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收紧。   他的喉结动了动,嘴唇轻颤。   “悟……”   栖川澄的眼睫微微颤动,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小心的试探,   “你觉得我……太狠了吗?”   五条悟还是没有说话。   栖川澄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又慢慢放开。   他看着五条悟,极力维持着平日里那副神色,可眼底到底还是掠过一抹慌乱   “如果你不喜欢我这样……如果是悟觉得我太冷血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动用规则之力,去篡改刚刚的因果,把他救回来。”   说着,栖川澄居然真的准备转身,推回审讯室的门去动用自己的底牌。   “等等、等等!”   五条悟这才从自己的思绪里猛地惊醒,赶紧一把抓住栖川澄的手腕,将他拉了回来,哭笑不得。   “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五条悟顺手将人拉进自己怀里,下巴埋在栖川澄的肩膀上,语气有些无奈,   “我怎么会觉得小澄太狠?不要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好不好?你都说了因果轮回,他落得现在的结局,也是他当初自己选的。我一点都不觉得你做得不对。”   栖川澄愣愣地被他抱着,狂跳的心脏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那你刚刚,为什么不说话?”他闷闷地问。   五条悟搂着他的腰,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绕到他面前,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六眼在白色的睫毛下闪烁着兴致勃勃的光。   “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五条悟说。   “想什么?”   “我在想……”五条悟又往前倾了倾,鼻尖几乎都要贴上栖川澄的鼻尖,唇边勾起一抹弧度,   “小澄那么熟练的审讯手段,还有刚才那几句完全不像正派会说出来的台词……”   他故意停了停,声音拖得老长。   “小澄,你老实告诉我。”   “你……不会真的做过黑手党吧?”   栖川澄倏地一顿。   他的眼眸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移了半寸。   这反应简直等于不打自招。   五条悟只一眼就捕捉到了,整张脸瞬间亮得几乎要发光。   他像只终于逮到猎物尾巴的豹子,猛地凑得更近,双手掰住栖川澄的肩膀,整个人都兴奋得快要原地跳起来。   “哈!你眼神飘了!你果然心虚了对不对!”   “我没有……”   “你有!你刚才绝对心虚了!快点老实交代!小澄你不会真的做过黑手党吧?”   栖川澄抿了抿嘴唇,自知这事儿今天不交代是过不去了,他抬手,不自然地掩在鼻尖,轻轻咳了一声。   半晌,他移开视线,声音压得很低。   “……当过一段时间。”   五条悟“哇”了一声。   “这也是之前工作的内容吗?”他非常敏锐地追问。   栖川澄点了点头。   “那那那——”五条悟眼睛亮得能反光,“小澄,那你摸过枪吗?”   “摸过。”   “真的?!”   “嗯。”栖川澄看着他那副恨不得原地转两圈的样子,无奈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当时所在的那个组织,大部分人拥有的能力都比枪要好使得多。所以枪不是主要武器。”   “……这么厉害。”五条悟惊叹,“那审讯呢?审讯的手段也是那时候学的?”   栖川澄又点了点头。   五条悟这下彻底来了兴致。他几乎是整个人都贴了上去,手臂从栖川澄腰后环过来,借着身高优势半挂在他身上,跟着他往前走。   “那快说说,怎么学的?”   栖川澄看了他一眼。   他本来没打算细讲,但是看五条悟这副样子,完全是一副“不讲清楚就不放你走”的架势。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让步。   “当时是因为职务需要。”他一边走一边慢慢地说,“组织里有要求,我必须负责一部分人的审讯。可是,我不擅长套话,也不擅长审讯。”   五条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刚好,我有一个朋友,非常擅长这些,于是我就去拜托了那位朋友。”   栖川澄道:“他当时说,我这个面瘫脸有面瘫的好处,那就是别人很难从我的表情里察觉到我的心思。但也有坏处,就是我的气质和模样,看起来没有什么杀伤力。”   五条悟立刻插嘴:“胡说,小澄明明超有杀伤力的!刚才在里面就很吓人!”   栖川澄无奈,没理他的打岔:“他说,想要在审讯开始时就先一步击溃对方的心理,就得先在自己脑子里演一场戏。把自己伪装成‘我眼中最唬人、最恐怖的那个人’。只有那样,对方才会从一开始就感到真正的恐惧。”   “我不是一个聪慧的人,唯一能参考和模仿的对象,也就是那位教我这个方法的朋友兼老师了。”   五条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所以,小澄刚才在里面,其实是在模仿你那个朋友的样子?”   栖川澄点点头,想起太宰治那种玩弄人心到极致的手段,由衷地说:   “不过,我还是没有学到精髓。我的那位朋友,甚至不需要动用任何武力,他只要坐在那里,仅凭三言两语,就能让对方自己走向崩溃。”   “我做不到那种程度。所以我只能借助一些外力来为审讯加码,比如刚才那样,让对方真的‘看到’束缚被改动的错觉,才能达到类似的压迫效果。”   五条悟听得惊讶:“居然还有这种人……”   栖川澄点点头,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对故人的认同:“他真的非常厉害。”   虽然性格麻烦了一点,但确实教了他很多东西。   五条悟感慨完,十分中肯地评价道:   “听上去,感觉那是个很乐于助人的好朋友呢。”   栖川澄:“……”   他动了动嘴,到底没说什么。 第208章 “那些年被欺骗的青葱岁月”   他没有对五条悟说的是,当时事情的后续,根本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温馨戏码——   后来某一次,太宰治在门外看完了他模仿自己的审讯过程后,不仅没有露出半点“学生终于出师了”的欣慰,反而满脸嫌弃地要求他立刻改掉,最好从今天起就换个人学。   太宰当时甚至还煞有介事地说,要在组织里替他找个“更有威慑力的对象”。   然后,他向栖川澄极力推荐了当时新来的成员,也就是日后声名赫赫的“重力使”——中原中也。   酒吧里,太宰治搂着他的肩膀,笑得灿烂又真挚,语气循循善诱得像个毫无私心的好老师。   “你跟在那个新来的小矮子身后,一定能学到很厉害的东西哦。”   栖川澄当时并没有听出哪里不对。   太宰便继续用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认真替他分析:“你想啊,中也身高不到一米六,可港口那么多凶神恶煞的手下都听他的,这不就是最能证明他有威望的地方吗?”   那时候的栖川澄,还没去过几个世界,正是最木讷、最好骗的时候。   他还真就信了太宰那家伙满口胡诌的鬼话。   于是,在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没少一根筋地跟在中也身后。   不仅跟着,他还总是顶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十分诚恳地对着那位脾气火爆的重力使请教:   “中也先生,我非常想向您学习,您究竟是如何做到用那么小的身体,建立起如此威望的?”   “……”   “是因为您对重力的运用足够娴熟吗?还是因为体型较小,所以行动更加灵活?”   而回应他的,通常是中原中也黑透了的脸色,以及咬牙切齿的声音:“栖川澄。”   “嗯?”   “你是不是找死?”   也就是因为这些字字踩雷的话,那段时间的栖川澄,可没少挨暴怒的中原中也的揍。   现在回想起来,那哪是什么“乐于助人的好朋友的指点”?   他当年完全就是被太宰治那个混蛋耍了啊!!   栖川澄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不过,现在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了,距离他离开那个世界也有一段年份了,也不知道那时候一听身高就暴跳如雷的中也到底长高了没有?   虽说正常男生的骨龄基本在16,17岁就会停止生长,可是中也应该不算正常男生吧?   那他现在会有多高呢?   再不济,总得和太宰差不多吧。   想想他们两个见面必吵架的性子,如果中也最后真的没长个子,一定会很生气的吧。   栖川澄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思绪也终于从那段不算久远,却已经有些模糊的往事里抽了回来。   他一抬眼,就对上了五条悟依旧兴致勃勃的目光。   “小澄。”五条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刚才是不是走神了?”   “……没有。”   “你有。”   “……没有。”   “你有。”   “没有。”   “你有。”五条悟斩钉截铁道,随即微微俯下身,隔着墨镜眯起眼睛凑近他,   “而且一看就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让我猜猜,是不是想到了你那个‘乐于助人的好朋友’?”   栖川澄沉默。   看着他的反应,五条悟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只抓到毛线球的猫。   “果然是吧?”   “不是。”   五条悟也不拆穿他,只是顺势换了个话题:“那你说说看,除了黑手党,你还当过什么?”   栖川澄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五条悟捕捉到了这一下停顿,眼睛顿时亮了:“果然还有!”   “……也没有很多。”栖川澄说。   五条悟笑得更开心了:“没有很多是多少?两个?三个?还是十个?”   栖川澄认真想了想。   他这一想,五条悟脸上的笑容反而慢慢收敛了一点。   因为他发现,栖川澄好像真的在计算。   片刻后,栖川澄才有些迟疑地开口:“种类不太好归纳。”   五条悟:“……种类?”   “嗯。”栖川澄垂着眼,像是在斟酌怎样说才不会显得太奇怪,“有些是身份,有些是职业,有些只是临时任务需要。”   五条悟来了兴趣:“比如?”   栖川澄抿了抿唇。   “比如……海贼。”   五条悟:“……”   五条悟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栖川澄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误会了什么,低声补充了一句:“不过不是船长,只是跟着一艘船行动过一段时间。”   五条悟:“……”   栖川澄见他还是没反应,干脆继续往下倒:“也当过一阵子猎人。”   五条悟呆滞了一下:“猎人?”   “嗯。有证的那种。”   五条悟的表情已经从兴致勃勃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空白。   “还有呢?”   “忍者。”   “……”   栖川澄严谨地找补:“不过那个世界的忍者,和正常意义上的忍者不太一样。”   “……”   “也短暂做过死神。”   五条悟终于忍不住了,他抬手,一把按住了自己的额头,像是在消化这些过于庞大且离谱的信息量。   栖川澄看他这个反应,声音更低了一点,透着点老实交代的意味:“还有调查兵团的士兵。”   五条悟慢慢放下手:“这个听起来怎么忽然沉重起来了?”   栖川澄想了想:“确实不是什么轻松的世界。”   五条悟静了两秒,又问:“还有吗?”   栖川澄迟疑了一下:“也去过一个黑手党很多的世界。”   “当英雄?”   “不是。”栖川澄诚实道,“当临时教师。”   五条悟像是终于在这一堆光怪陆离的履历中,听见了一个自己能理解的、贴近现实的词。   他立刻拍了一下手,笑了起来:“这个我懂!这个跟现在差不多嘛。”   栖川澄点点头:“嗯,差不多。”   可五条悟笑完之后,看着栖川澄那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一件十分严重的事。   “小澄,”五条悟的语气变得有些不可思议,“你该不会是把全世界的职业都体验了一遍?”   “没有。”栖川澄认真纠正他,“还有很多没做过。”   五条悟缓缓转过头,盯着他。   “还有很多没做过?”   “嗯。”   “那你已经做过的还有哪些?”   栖川澄垂下眼眸,细数道:“魔法师,阴阳师,冒险者……偶尔也会做一些比较普通的工作,比如咖啡店店员,便利店店员,还有——”   “等等。”   五条悟抬起手,制止了他继续往下说。   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几分。   五条悟其实一直知道栖川澄有很多秘密。他也知道,对方经历过许多他没有参与过的过去。   可是,“知道”这个概念,和“真的听见对方亲口一件件说出来”,到底是不一样的。   那些词从栖川澄口中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是一扇又一扇沉重的门,在五条悟眼前被依次推开。   门后面,是无数个他没见过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也是无数个,他没能陪在栖川澄身边的年月。   五条悟忽然伸出手,轻轻勾住了栖川澄的手指。   栖川澄怔了一下,低头看向两人相扣的手。   五条悟却像没事人一样,依然那么轻快的说道:“好神奇啊。”   “什么?”   “小澄不是和我差不多大吗?”   五条悟侧过脸看他,笑意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惊叹,   “居然已经有这么丰富的经历了吗?”   栖川澄没有回答。   他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看着他沉默的样子,五条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   他又叫了一遍:“小澄?”   栖川澄依旧沉默。   这一次,五条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第209章 “老牛吃嫩草”   看着栖川澄那闭口不言的样子,五条悟有些谨慎的询问:   “你是和我差不多大,对吧?”   栖川澄仍然沉默。   也就是在这个让人窒息的节骨眼上,一道熟悉又欠揍的声音,在栖川澄的脑海里阴阳怪气地响了起来。   【怎么?】   【一把年纪的老东西,终于对自己找了个年纪这么小的恋人这件事感到害羞了?】   栖川澄:“……”   下一秒。   系统:【等——】   声音戛然而止。   栖川澄毫不犹豫地把系统关进了小黑屋禁言。   而现实里五条悟还在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太亮、太透彻,栖川澄被他看得有些无处可躲,连指尖都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动了动唇,艰难地开口:“这个身份……”   五条悟微微蹙眉:“嗯?”   栖川澄别开视线,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清。   “这个身份,和悟差不多大。”   五条悟:“……”   他顿了顿,重复了一遍:“这个……身份?”   栖川澄的视线飘向了旁边的墙壁。   五条悟也沉默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有些诡异起来。   五条悟平时再会插科打诨,这会儿也难得卡壳了。   他总不能用那种夸张语气说“哇哦,原来我们小澄已经不止这个年纪了吗”,也不能嬉皮笑脸地问“所以我这是被骗身骗心了吗”。   这些话要是放在平时,他或许真能毫无负担地拿来调侃。   可现在不行。   因为他看得出来,栖川澄是真的有点不安。   他是真的很担心,这件事的揭露,会改变他们之间的一些什么。   五条悟看着栖川澄那副面上强装镇定、耳根却已经慢慢泛起一点薄红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某个柔软的地方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于是,他没有立刻追问。   他只是收紧了手指,将栖川澄那只略显冰凉的手,牢牢地攥进了掌心。   栖川澄的指尖微微一动,像是想回握,又像是在顾虑着什么而犹豫。   五条悟没有给他退缩的机会,先一步晃了晃他们紧紧牵在一起的手。   “小澄。”   栖川澄长睫微颤,慢慢抬起眼看他。   “你不用露出这种表情。”五条悟的声音放得很轻。   栖川澄微怔。   五条悟看着他,继续说道:“我刚才只是有点惊讶。毕竟正常来说,恋人突然告诉我,他可能比我想象中大了很多岁……这种事情,就算是身为最强的我,也确实需要一点点反应时间吧?”   栖川澄:“……”   五条悟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语气认真:“但这绝对不代表我被吓跑了。”   栖川澄抿了抿唇,低声辩解:“我没有想瞒你。”   “我知道。”   五条悟伸出另一只手,用温热的指腹轻轻蹭了一下栖川澄的手背,语气笃定:   “小澄要是真想瞒我,刚才就不会回答了。你只会安安静静地把话题绕过去,然后让我连自己被绕开了都察觉不到。”   栖川澄:“……”   这话倒也不能说错。   五条悟笑了一下,眼神变得柔和:“所以,我知道你不是不愿意告诉我。你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栖川澄垂下眼。   片刻后,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因为很乱。”他低声解释,像是在试图理清那一团乱麻般的岁月,“有些时间是连续的,有些不是。有些世界的时间流速,也和这里不一样。”   五条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栖川澄停了停,尽量用最简单的语句,来向五条悟解释这件过于庞大和沉重的事。   “所以,如果只算这个身份,我和悟差不多大。”   “但如果算我真正经历过的时间……”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五条悟耐心地等着。   栖川澄终于说出了那个答案:“要长很多。”   “很多是多少?”   栖川澄沉默了几秒:“我没有认真算过。”   五条悟:“……”   栖川澄轻声补充:“但应该……超过百年了。”   走廊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五条悟看着眼前的人,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画面。   在这一刻,他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栖川澄身上那种偶尔会显露出来的、仿佛看透一切的平静,为什么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样子。   也明白他为什么在很多事情上都冷静得近乎漠然,为什么面对死亡、背叛、残酷的审讯、甚至生死的抉择时,常常像是一个已经看过太多的旁观者。   不是他天生冷血。   仅仅是因为他走过的路太长了。   长到很多尖锐的情绪和痛苦,都已经在漫长的岁月里被磨成了钝口。那些经历留下的伤痕还在,疼痛也不会消失,只是……不会再每一次都鲜血淋漓了。   五条悟看着栖川澄,却像是在这一刻,透过这具年轻的躯壳,终于窥见了对方身后那条过于漫长、也过于孤独的路。   五条悟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忽然松开了牵着的手,转而张开双臂,上前一步,将栖川澄严严实实地、重新抱进了怀里。   栖川澄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但很快,他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了五条悟。   五条悟低头蹭了蹭他的侧脸,声音低沉又温柔:“那小澄很厉害啊。”   栖川澄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什么?”   “一个人走了那么久,还能变成现在这样。”五条悟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自己的温度传达给栖川澄,“能同时拥有这么多身份,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还能愿意跟我说这些。”   他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心疼与骄傲。   “这不是超厉害吗?”   栖川澄的呼吸猛地一滞,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他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五条悟却像是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只继续抱着他,贴在他耳边慢悠悠地说:“不过,虽然小澄实际年龄可能比我大很多这件事稍微有点冲击……”   栖川澄刚放松下来的身体瞬间又是一僵。   五条悟立刻闷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给怀里的人,他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但是没关系哦。”   “……”   “毕竟从脸来看,不管怎么看,都还是我比较像年长可靠的那一个嘛!”   栖川澄:“……”   刚才心底涌起的那点酸涩和沉重的情绪,被他这一句话搅得干干净净。   栖川澄从他怀里退开一点,沉默了片刻,非常认真地评价道:“悟,你有时候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五条悟理直气壮地挑眉:“胡说,我这明明是在调节气氛。”   栖川澄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五条悟笑眯眯地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碰了碰栖川澄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收起了玩笑的语气,声音放得很柔,字字句句都敲在栖川澄的心上:   “而且,我喜欢的是小澄。”   他顿了顿。   “不是某个干巴巴的数字。”   栖川澄怔住了。   五条悟定定地看着他,那双仿佛能装下整片天空的苍蓝色眼睛里,没有一丝闪躲,没有半点勉强,只有纯粹得不掺任何杂质的情感。   “二十岁也好,一百岁也好,更久也好。只要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就是我喜欢的这个人。”   栖川澄耳根的红意终于彻底压不住了,一路蔓延到了颈侧。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一把抵住五条悟凑得极近的脸,将人稍微推远了一点,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不许说了。”   五条悟也不恼,反而顺势在那只温润的掌心里亲了一下。   栖川澄的手指猛地一蜷,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五条悟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笑得格外无辜且灿烂:“好嘛,不吵了。”   他嘴上虽然这么妥协着,手却再次牵住了栖川澄,十指相扣,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两人继续沿着走廊往外走。   走到拐角处时,五条悟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那股子好奇心再次死灰复燃,兴致勃勃地问:“所以,小澄当海贼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悬赏金啊?”   栖川澄:“……”   五条悟不依不饶:“有吧?肯定有吧?多少?比我贵吗?”   栖川澄闭了闭眼,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抵不过他的缠功,低声答道:“有。”   五条悟眼睛瞬间一亮:“多少?!”   栖川澄移开视线,语气生硬:“不记得了。”   “骗人。”五条悟立刻凑过去,“你刚刚的眼神明明就是心虚了。”   栖川澄加快了脚步。   五条悟笑着追上去,从身后半抱住他,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他背上:“小澄——告诉我嘛——”   “悟,很重。”   五条悟理直气壮地反驳:“我比你小这么多,你还嫌弃我重?”   栖川澄:“……”   看他那副“小猫得志”的样子栖川澄就无奈。   这人简直把“恃小行凶”发挥到了极致。   “说嘛说嘛!”五条悟赖在他背上不肯下来,“当海贼是什么感觉?你说的有证的猎人又是什么证?忍者是真的会喷火遁吗?黑手党很多的世界为什么又只做一个临时教师?”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可这一次,栖川澄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沉默,也没有觉得不安。   他被五条悟缠得实在没办法,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他伸手捞起那人的双腿,将人稳稳背在身后。   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黑眸里,此刻却漾开了一层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笑意。   “慢慢问。”他轻声说。   五条悟立刻得寸进尺地把下巴搁在他颈窝里:“那你慢慢说?”   栖川澄顿了顿。   然后,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慢慢说。” 第210章 “年龄差!!”   到了家,五条悟先一步脱了鞋,轻车熟路地拐进厨房,从冰箱里翻出冷藏的布丁,还顺手给栖川澄拿了一瓶水。   “给。”   栖川澄接过,看着对方已经迫不及待撕开包装的样子,到底还是说了一句:“睡前别吃太凉的东西。”   “知道啦,小澄管家。”   两个人先后洗了澡。   五条悟先出来,头发只胡乱擦了几下,发梢还在滴水。他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已经把游戏机连上了电视,正低着头翻游戏列表。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快点快点,上次那个游戏我们还没有得出胜负。”   栖川澄擦着头发走过去,看到屏幕上已经调好的存档界面,还是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明天不是要干活吗。”他说是这么说,手却已经拿起了另一只手柄。   “就一关。”五条悟信誓旦旦,“最多二十分钟,我保证不熬夜。”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嗯?你说什么?我听不见。”五条悟动作敏捷的打开界面,不为所动。   早已见识过爱人耍赖功力的栖川澄,只能无奈看他一眼,然后看向屏幕。   游戏开始得很快。   屏幕上的像素小人跳进关卡,两人几乎不需要任何交流,操作着各自角色在机关和弹幕之间穿梭。   五条悟打得认真,身体会不自觉地随着角色移动方向微微偏来偏去,偶尔被击退时还会发出夸张的“啊!”一声。   栖川澄则安静得多,手上的操作却从未落下。   两人的配合已经相当默契。   毕竟这关之前已经打过很多次了。对战模式更不用说,从同居到现在,互有胜负,谁也没能稳定压过谁。   技能光效在屏幕上疯狂闪烁,手柄按键被按得噼啪作响。   “哇哦,小澄你这预判也太准了吧。”五条悟一边疯狂操作,一边还不忘用余光去瞥身边的人,嘴上更是闲不住,“不过,今天我可是有秘密武器的。”   栖川澄盯着屏幕,手指翻飞:“什么?”   五条悟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我在想,小澄既然都超过一百岁了,那反应神经是不是也该跟着退化了?毕竟,这可是属于年轻人的电竞世界啊。”   “年轻人”三个字被他刻意咬了重音,拖得长长的。   栖川澄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就这半秒的破绽,五条悟立刻抓住机会,一套华丽的连招直接将栖川澄的角色带走。   “K.O!”   屏幕上跳出胜利的字样。   五条悟丢下手柄,像个拿到糖果的小孩一样欢呼了一声,然后一把搂住栖川澄的脖子,得意洋洋地凑过去:“赢啦!果然,打游戏还得看我们年轻人!”   自从知道了栖川澄真实的年龄跨度后,五条悟就像是找到了什么绝佳的逗猫棒,翻来覆去地拿这个借口来闹他。   栖川澄看着屏幕上的“失败”结算,又偏头看向几乎贴在自己脸上的五条悟,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悟,你这是场外干扰。”   “兵不厌诈嘛。”五条悟毫无反省之意,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长辈要因为这点小事跟晚辈生气吗?”   “……”栖川澄叹气,“没有生气。”   “没生气那就再来一局!”五条悟兴致勃勃地重新拿起手柄,“这次我可是要用实力打败一百多岁的老爷爷哦。”   栖川澄不说话了,只专心操作。   五条悟见他不接茬,又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整个人往他这边凑了凑,恰好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再问个问题。”   “什么?”   五条悟放慢了操作,眼睛还盯着屏幕,语气却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你以前当过那么久海贼,会不会用海贼的方式跟人谈条件啊?”   “不会。”   “那猎人呢?遇到这种守株待兔的情况,一般会怎么做?”   “看目标是什么。”   “如果是人呢?”   “屈打成招。”   “……”   五条悟手指一顿,转过头来,表情复杂:“真的假的?”   栖川澄也转过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骗你的。”   “喂!”   五条悟立刻扑过来,游戏手柄差点掉在地上。   他抓着栖川澄的肩膀,整个人压过去,带着笑恶狠狠地闹他:“你现在骗我真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了,我这么好骗吗?”   “好骗。”   “你还说!”   屏幕里的角色因为没有操作,很快被弹幕击飞,跳出失败的字样。   五条悟根本没心思管游戏,只顾着把栖川澄往沙发垫上按。栖川澄由着他闹,抬手轻描淡写地架住他一只胳膊,没让人真摔下去。   两人就在客厅地毯上滚作一团,空调风吹着,电视屏幕上还亮着任务失败的结算界面。   闹到最后,五条悟笑累了,整个人趴在栖川澄身上,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胸腔因为刚才的笑还轻轻起伏,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扑在栖川澄耳侧。   “小澄。”他拖着声音叫。   “嗯。”   “我今晚真的不想睡觉了。”   “为什么?”   “因为一睡着,明天很快就来了。明天一结束,这种能赖在家里跟你打游戏的日子就又少了。”   栖川澄摸摸他柔软的头发。   “事情结束之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日子。”他说。   五条悟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嗯。”   “那我要每天打游戏。”   “没答应这个。”   五条悟立刻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叫,又软塌塌地倒回去,像株失去支撑的藤蔓。栖川澄被他这么压着,也不催他起来。   不知道打了多少局,直到屏幕上再次闪过平局的结算画面,身边一直叽叽喳喳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栖川澄偏过头,才发现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沙发背上。   他手里还虚虚握着手柄,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已经半阖上了,显然是困到了极点。   电视屏幕的光影交错着打在五条悟的脸上。   栖川澄没有叫醒他,只是安静地端详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他真的有一张很漂亮、很精致的脸蛋。   高挺的鼻梁,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细密的阴影。   栖川澄忽然想起了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那时候的五条悟,虽然也总是笑着,可他身上总是笼罩着一层深深的、化不开的疲惫感,仿佛整个人被一根弦紧紧绷着。   而现在……   栖川澄的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的眉眼。   现在的五条悟,会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胡闹,会为了赢一局游戏耍赖,会拿年龄的事情不知疲倦地逗他。   那种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疲惫感,已经彻底从这个人身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真正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而明亮的气息。   栖川澄看着他,心底某处忽然不可抑制地柔软了一片,甚至破天荒地生出了一种微妙的成就感——   他好像,真的把他的猫养得很好。   就在这时,安静了好半天的系统,又在脑海里阴阳怪气地冒了泡。   【啧啧。】   【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啊。大半夜的不睡觉非要拉着你打游戏,闹起来没完没了。】   系统本意是想借机嘲笑栖川澄人老珠黄,毕竟按照以往的经验,栖川澄最受不了这种年龄暴击。   【怎么样?找了个年纪小的恋人,现在知道累了吧?】   然而,预想中的冷冰冰的禁言或者反驳并没有出现。   栖川澄静静地注视着五条悟靠在沙发上的睡颜,听着对方平稳的呼吸声。   片刻后,他在意识海里应了一声。   “嗯。”   【……?】   系统有些懵逼,   【你嗯什么?】   “你说得对。”栖川澄的目光落在五条悟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上,视线温柔。   “他确实年纪小。”   【……】   系统彻底无语了,它总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气到栖川澄,反而被塞了一嘴莫名其妙的东西。   栖川澄没有再理会系统。   他轻轻放下手里的游戏手柄,凑近了一些。   五条悟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不仅没有躲,反而无意识地往栖川澄的方向偏了偏头,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栖川澄的颈侧。   栖川澄微微垂下眼帘。   他抬起手,轻柔地拨开五条悟额前的一缕散发,然后低下头,在对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珍重而温柔的吻。   “正因为年纪小……”   “所以,我才更要好好照顾他。”   他伸出双手,动作熟练又轻柔地将熟睡的五条悟打横抱了起来,朝着卧室走去。   怀里的人不满地哼唧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口蹭了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安心地睡了过去。 第211章 “幕后之人”   【本章有私设!!!】   凌晨三点,废弃物流中转站的地下风道里,陈旧的机油味重得呛人。   抓捕行动乏善可陈。   对于现代咒术界的最强而言,这批像老鼠一样潜伏在暗处的诅咒师,连让他稍微热个身的资格都没有。   从破门而入到尽数镇压,不过是几次呼吸的功夫。   此刻,十几个被卸了下巴、封住咒力的暗桩正像麻袋一样,被辅助监督们挨个拖上面包车。   五条悟没去管外面的收尾工作。   他随意地靠在地下室一处还算干净的承重墙上,手里翻看着刚从据点头目身上搜出来的几份纸质文件和流水账单。   起初,他还盘算着待会儿怎么拿这事去向栖川澄讨要几句夸奖,但随着六眼将纸页上的信息一一浏览完后,那点轻松的笑意,一点点从他唇边褪得干干净净。   这些不是什么严密的组织架构图,而是一些隐蔽的资金流向和安全屋地契。   五条悟的视线死死钉在一个海外空壳公司的账户名上。   这个账户,正是当时盘星教用来洗白诅咒师佣金的众多隐秘渠道之一。   不仅如此,据点里搜出的几处安全屋,也曾是盘星教安置外围成员的房产。   这不是什么“诅咒师帝国”的复苏。   夏油杰从来不搞那种无聊的东西,他只在乎自己视为“家人”的核心成员,盘星教不过是个用来敛财和收集咒灵的工具。   真正让五条悟感到呼吸发紧的,是这些属于盘星教的“遗产”,本该在百鬼夜行后被彻底查封或散伙,现在,却被人悄无声息地重新启用了。   资金在流动,旧渠道在复苏,那些曾经依附于盘星教边缘的诅咒师,正被某种力量重新聚拢。   是谁在接收杰留下的东西?   大脑深处猛地跳痛了一下。   五条悟闭上眼,去年那条深巷,和挚友最后的笑容,毫无预兆地砸进脑海。   “悟。”   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五条悟猛地睁开眼,脊背本能地绷紧了一瞬。   栖川澄走近他,手里拿着一罐刚从外面自动贩卖机买来的草莓牛奶。冰凉的铝制罐身,轻轻贴上了五条悟的侧脸。   “在看什么?”栖川澄的目光只在那些账单上扫过,声音平稳,没有一丝一毫探究。   脸颊上冰凉的触感,让五条悟眼底快要结冰的暗沉碎裂开来。   他下意识地扯了一下嘴角,试图用平时那种黏糊糊、带着点撒娇的语调敷衍过去。   “没什么,一些无聊的财务报表而已。”五条悟接过牛奶,指骨因为捏得太紧而泛着苍白。   他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甜腻的液体滑进喉咙,他却觉得舌根发苦,什么味道都尝不出。   “挺甜的……谢啦,小澄。”   他的声音发紧,尾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栖川澄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个总是不可一世、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单手撑回去的最强,此刻正被一种沉重、且绝不愿与人分担的情绪死死咬着。   “如果你不想笑,可以不笑的。”栖川澄看着他的眼睛,温声安抚道。   五条悟握着易拉罐的手猛地一颤。   他垂下头,白发和黑色的眼罩遮住了他的神情。   几秒钟的死寂后,他将账单胡乱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小澄,我突然想起有一件很急的事情要去确认。”五条悟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抱栖川澄,甚至刻意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这些人……先关进地下审讯室,别让高专的高层插手。”   “好。”栖川澄没有拦他,一句“去哪里”都没问。   他平静的看着五条悟,给出了最简单的承诺,   “你去吧,这里交给我。”   五条悟像是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他匆匆转身,高大的白色背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他走得太急了,急于去确认那个让他连呼吸都感到痛楚的猜测,甚至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看着五条悟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栖川澄脸上那层温水般的伪装,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冷厉。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了临时征用的地下审讯室。   刚走到门口,负责初审的辅助监督正满头大汗地退出来,脸色惨白得像见了鬼:“栖川先生,审不出来……这批人应该都立了‘束缚’。”   “知道了。”栖川澄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折,“把监控关掉,你们全部退出去。”   审讯室内,白炽灯发出令人烦躁的电流声。   四个被特制咒具死死固定在铁椅上的暗桩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亡命徒的有恃无恐。   他们很清楚那道束缚有多霸道,只要他们闭嘴,哪怕五条悟亲自来,也只能得到几具尸体。   栖川澄拉过一把椅子,在他们正前方坐下。   “我知道你们不怕死,也仗着脑子里的束缚,觉得我拿你们没办法。”栖川澄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房间里却清晰得诡异,“但你们似乎弄错了一件事。”   他微微倾身,眼底深处,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凌驾于咒术体系之上的规则之力,开始悄无声息地运转。   “在这里,规则由我来定。”   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领头的男人突然倒抽了一口凉气,眼球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剧痛,猛地凸起。   栖川澄的干涉并非毫无阻碍。   束缚是咒术界最底层的逻辑,强行破坏只会让人爆体而亡。   他要做的,是将自己的“规则”强行楔入束缚与这人灵魂的缝隙之间。   这就像在悬崖边缘走钢丝,稍有不慎,男人的大脑就会变成一滩烂泥。   男人的身体在铁椅上疯狂痉挛,颈侧浮现出黑色的咒纹,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卡在下颌线以下,无论如何也无法向大脑蔓延。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栖川澄的额角渗出了一丝细汗,但他的眼神却冷酷得像在看一件死物,“是谁在召集你们?你们在为谁做事?”   男人的心理防线在灵魂被一点点挤压的恐惧中轰然坍塌。   在规则的绝对重压下,他连撒谎的念头都生不出,只能凭着求生的本能,涕泪横流地挤出了那个名字:   “夏油……是……夏油杰大人……”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栖川澄的瞳孔骤然收缩。   夏油杰。   脑海中那些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闭环了。   他终于明白,五条悟为什么会突然露出那样的表情。   栖川澄没有再看地上那摊烂泥般的躯壳。   他站起身,推开沉重的铁门,走入夜色之中。 第212章 “我舍不得他难过”   半个小时后,栖川澄抵达了东京咒术高专。   天还没亮,高专绝大部分的建筑都沉在化不开的夜色里,只有医务室的窗户还亮着灯,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冷白的光。   栖川澄走过去,叩了叩门。   “进。”   家入硝子正低着头写伤情记录。   她没抬头,直到听见脚步声在办公桌前停稳,才夹着烟抬眼看过去。   “栖川澄?”   “晚上好,硝子小姐。”   栖川澄没因为对方直接叫破自己的名字而意外,语气温和:“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我对你可是久闻大名了。”   硝子“啪”地一声合上记录本,随后靠进椅背,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   她对栖川澄的了解几乎全是从五条悟那张嘴里听来的。   偶尔学生们也会提两句,加上高层档案里留下过几段他的战斗录像。   但录像里那个极度危险的家伙,和眼前站着的人,反差很大。   眼前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风衣,人站得笔挺,进门后还随手把门给轻轻带上了。   无论是说话的音量、站立的距离,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五条呢?”硝子问。   “去查一些事情了。”   “你们吵架了?”   “没有。”   “他受伤了?”   “也没有。”   硝子眉头微挑,把一截长长的烟灰抖进烟灰缸里:“那你大半夜来找我做什么?”   栖川澄没有绕弯子,他先简单提了凌晨的抓捕行动,接着说到了那个被他审讯的暗桩。   “……我从其中一人口中,问出了幕后主使的名字。”   “谁?”   “夏油杰。”   医务室里瞬间死寂。   硝子没有接话。   烟在她指间静静地烧着,白烟笔直地往上飘,很快又积出了一小截灰白的烟灰。   过了好一会儿,硝子才抬起眼皮看他。   “你确定他没在撒谎?”   “他没有能力在当时撒谎。”   栖川澄的语气很笃定,硝子也没有去追问栖川澄到底在审讯室里用了什么不符合规矩的手段,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重新摸出了烟盒。   “所以,五条看见名单后,自己走了?”   “嗯。”   “他没告诉你去哪里?”   “没有。”   “你也没问?”   “没问。”   硝子低头点燃了第二支烟,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她靠在窗边,隔着青白的烟雾看着栖川澄。   “既然五条不想告诉你,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说?”   栖川澄沉默了片刻。   “因为悟的情绪不对。”   “只是这样?”   “他在担心一件和夏油杰有关的事。”栖川澄看着硝子的眼睛,“而且那件事,让他很难过。”   硝子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可以直接去问他,以你们俩的关系,想必他也不会瞒着你。”   “他确实会回答。”   “那不是很好?”   “不好。”   栖川澄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在这一刻透出了一种毫无转圜余地的固执。   “悟不会直接把那些事讲给我,他会先自己消化,等他把情绪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再捡一两句轻的告诉我,然后再装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不是他自己的选择吗?”   “是。”   “那你现在绕过他,跑来问我,又算什么?”   栖川澄垂下眼帘,沉默许久,还是如实回答。   “我舍不得他难过。”   硝子抽烟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栖川澄重新抬起眼,坦荡地迎上了她的目光。   “我知道,这段往事对硝子小姐来说也绝不轻松。我半夜来问你,去揭你的伤疤,这并不公平。”   “看来你心里还挺清楚。”   “清楚。”栖川澄说,“但如果今天一定要有一个人去重新回忆那些痛苦,我不会选择悟。”   医务室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硝子忽然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看见栖川澄的第一眼,就产生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这个男人,根本就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么毫无攻击性。   他的温和是真的,礼貌也是真的。   可这些东西,全都建立在一条清晰、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界限上。   一旦五条悟和其他人被放在天平的两端,他连装模作样的犹豫都不屑于有。   “你还真敢当着我的面说啊。”   “抱歉。”   “没听出多少诚意。”   “因为即使让我重新选一次,我还是会来找你。”   硝子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将刚抽了两口的烟重重按进烟灰缸里。她拉开椅子,重新坐了下来。   “你想知道什么?”   栖川澄没有急着去要那个最终的答案。   “悟和夏油杰,以前是什么关系?”   硝子看了他一眼。   “我们都是同期。”   她停顿了片刻,像是在脑海里翻找那些落满灰尘的记忆,又补上了一句:“他也是五条唯一承认过的挚友。”   那时的五条悟,还没有成为如今真正意义上的“最强”。   他和夏油杰会一起出任务,会为了今天吃什么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在大街上争论,也会理所当然地把后背交给对方,将对方放在自己身边。   家入硝子大多数时候只是个旁观者,不参与他们幼稚的争执。   她只是坐在台阶上,看着这两个人吵到最后,又一起被夜蛾正道按着脑袋训斥。   “他们当时关系很好。”硝子的声音放轻了些,“好到……我们谁也没想过,有一天会走到后来那一步。”   星浆体任务改变了很多事。   天内理子死在他们面前,五条悟在濒死之际掌握了反转术式,力量迅速跨入了另一个连他们都无法触及的层次。   而夏油杰则开始独自执行越来越多的任务,也开始日复一日地面对那个“咒术师必须保护普通人”的矛盾。   那个夏天漫长、沉闷,蝉鸣声吵得人发疯。   等其他人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时,夏油杰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杀死了一百多名普通人,叛逃,后来接管了盘星教。”硝子说,“他的目标,是创造一个只有咒术师存在的世界。”   栖川澄问:“悟没有阻止他?”   “他们在新宿见过一面。”   硝子没有去描述那个下午的细节。   “以五条当时的能力,他完全可以动手。但他最后没有。”   不是不能。   只是因为站在他面前的人,是夏油杰。   一年前,夏油杰发动了百鬼夜行。   “他败了。”硝子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的沙哑,“重伤后遇见了五条。”   “然后呢?”   硝子抬起眼,直直地看向栖川澄。   “五条亲手杀了他。”   栖川澄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缓慢地收紧了。   “你确认夏油杰死了?”   “确定。”   “你处理过遗体吗?”   “没有。”   硝子给出了一个异常清晰的回答。   “遗体没有经过我的手,五条也没有告诉我他后来具体是怎么处理的,那是他和夏油之间的事。”   这个答案,与栖川澄预想中的略有不同。   但也正因如此,五条悟今晚那种失控般突然离开,才有了理由。   “所以,悟那么匆忙离开,或许是去确认遗体了。”   硝子没有否认。   “如果那个被你审讯的人,真的见到了夏油,五条一定会先去确认这一点。”   “真正的夏油杰,有可能复活吗?”   “就我所知,没有。”   硝子看着烟灰缸里那堆杂乱的烟头。   “至少,他不可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活过来,再去继续接管盘星教。五条不会在那种事情上失手。”   栖川澄站起了身。   “谢谢。”   “这就走了?”   “我回去等悟。”   硝子看着他走到门边,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忽然开口叫住了他:“栖川。”   栖川澄回过头。   “五条没那么容易垮掉。”硝子看着他,“就算遗体真的出了问题,他也会处理好的。”   “我知道。”   “那你现在为什么是这种表情?”   栖川澄沉默了,他站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正因为他会处理好,我才觉得难过。”   硝子愣了一下。   “悟太习惯自己承担一切了。”栖川澄的脸被惨白的灯光照的有些冷硬,“而其他人,习惯去相信他可以承担所有。”   “他确实可以。”   “可以,不代表他就应该受这种委屈。”   栖川澄轻轻合上了门。   走廊里恢复了死寂。   硝子坐在原处,看着紧闭的房门,很久都没有再点下一支烟。   走廊外,天色正在一点点变亮,深蓝色的夜幕边缘泛起了鱼肚白。   栖川澄拿出手机,拨通了五条悟的号码。   “嘟——嘟——”   无人接听。   他又打了一次。   铃声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持续了许久,最终机械地转入了语音信箱。   栖川澄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没有再拨第三次。 第213章 “我在”   五条悟去了当年安置夏油杰遗体的地方。   那里根本不在高专的正式记录里。   百鬼夜行结束后,他没有把杰的遗体交给家入硝子,也没有按照咒术界处理诅咒师遗体的死规矩,把人送进冰冷的忌库或是解剖台。   他没向任何人解释过这个决定。   其他人也没那个胆子和资格来要他的解释。   夏油杰犯下的罪,不会因为咽了气就一笔勾销。   这一点,五条悟比谁都清楚。   可人已经死了。   不该再被总监部抬上解剖台,当成研究咒灵操术的材料,一块一块拆开。   这些年,安置遗体的具体细节,五条悟对谁都没提过。   他没回来祭奠过,也没立碑,连一点容易被人顺藤摸瓜的痕迹都没留。   最后一次见面的所有细节,早就被“六眼”死死烙在了记忆里,根本不需要一块冷冰冰的石头来提醒他失去了什么。   可现在,五条悟停在入口外,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彻底沉到了底。   那里的泥土,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他甚至没有立刻迈步往最深处走,六眼已经先一步,把那个最荒谬的结果剖开摆在了他眼前。   原本应该静静躺在那里的遗体,不见了。   有人潜入过这里,挖出了杰的遗体,又把现场清理得干干净净。   那个人可能碰过杰的身体,可能检查过咒灵操术留下的痕迹,又或者,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那具身体来的。   五条悟闭上眼。   搜刮到的那份名单,又在他脑海里重新浮上来。   盘星教过去的外围人员正在被一个个找回去,旧法人账户重新开始走钱。   可对方偏偏绕开了所有真正了解夏油杰的核心成员。   如果只是想冒用身份,这种做法确实够小心了。   可普通的伪装,根本骗不过真正熟悉杰的人,也没法解释,一个冒牌货,哪来的底气长期顶着夏油杰的名字招摇。   除非,对方手里攥着的,不只是一个名字。   五条悟周身的咒力骤然翻涌起来。   整片空间都在他外溢的力量下震颤,石壁瞬间爬满裂纹。维持这一切的结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像是下一秒就会被撕成碎片。   可在最后一刻,他硬生生停住了。   不能毁掉这里。   哪怕残留的信息已经少得可怜,也可能成为往后追查的唯一线索。   五条悟死死咬着牙,抬手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额头,逼着自己重新去检查每一处异常。   线索少得可怜。   他只能确认一件事——遗体,是真的被人带走了。   五条悟站在原地,周围很安静,连一丝声音都听不见,他忽然有些无措和茫然。   无论过去多少年,他都知道自己当年为什么不肯把遗体交出去。   他已经亲手杀了杰。   不能再把杰的身体交给总监部,让他们打着研究和防范的旗号,把他的遗体作为一份工具。   那是他在职责之外,最后一次私心选择了夏油杰。   可如今,恰恰是这份私心,成了别人肆意利用杰的筹码。   “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五条悟低头看向屏幕。   【小澄】   他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   只要接起来,哪怕只说一个字,栖川澄也一定会立刻听出他的状态。然后,那个人一定会马上过来找他。   五条悟知道自己不该拒绝。   可他此刻还站在杰消失的空坟边上,脑子里全是最恶心、最坏的推测。   他不想让栖川澄看见他这副样子,不想让栖川澄亲眼看见他在一堆残留痕迹面前,连最后一点从容都挂不住。   铃声响了一阵,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栖川澄没有打第三次,也没有发消息来逼问他的位置。   五条悟盯着那黑下去的屏幕,胸口非但没松口气,反而沉得发闷。   小澄总是这样。   该追问的时候偏要给他留余地,明明已经察觉不对,却还是尊重他的沉默。   五条悟很清楚,栖川澄只是相信他,信他最后一定会回家。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亮了,门前一片安静,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可五条悟站在门前,久久未动。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跟栖川澄开口。   说当初是他不肯把杰的遗体交给硝子,所以才会被人钻了空子?   还是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把那些翻涌上来的东西全部独自咽下,只告诉小澄,他发现了一条需要继续追查的新线索?   第二种方法他最熟悉。   只要笑一笑,栖川澄大概就不会马上追问。   可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门锁上映出来的自己,模糊的、灰白的一团,就知道这念头没意思了。   他现在笑不出来。   他伸手打开了门,玄关的灯还亮着,客厅里却一片昏暗。   栖川澄坐在沙发上,旁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听见开门声后,他立刻站了起来。   “小澄还没睡?”   五条悟先开了口。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一点。   “熬夜对皮肤很不好哦。就算小澄不会变老,也该注意一下——”   话没说完,栖川澄已经快步走到他面前抱住了他。   五条悟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本能地想往后退一点,想先告诉栖川澄自己没受伤,想用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把气氛松下来。   可栖川澄的手臂却把他抱的很紧。   “悟。”   “嗯。”   “我在。”   五条悟闭上了眼。   就这么两个字,轻易打穿了他一路回来强撑着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抱,只是僵在那,过了好一会儿,那紧绷到发硬的肩背,才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栖川澄抬手去解他的眼罩,五条悟偏了下头,却没阻止。   那双平时总是盛着张扬的苍蓝眼瞳依然干净,可眼底却沉着栖川澄从没见过的、浓重到化不开的阴郁。   “你去了高专?”五条悟忽然问。   他在栖川澄身上闻到了医务室残留的消毒水味。   “嗯。”   “找硝子了?”   “嗯。”   “小澄动作真快。”五条悟勉强扯了下嘴角,“趁我不在,把我的老底全打听完了。”   “你生气吗?”   “有一点。”   五条悟低声说。   “明明是我的事情,却先跑去问别人。”   栖川澄没有替自己辩白。   “对不起。”   “就这样?”   “那你想我怎么道歉?”   “至少得补偿我一个星期的甜品自由吧。”   “换一个。”   被他不解风情的答案逗笑,五条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垂眸,小声嘟囔道。   “......年纪大了果然没诚意。” 第214章 “我还是很难过”   过了一会儿,五条悟又说:“去问硝子,她也会不好受。”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因为在你和她之间,我更在意你。”   五条悟看着栖川澄。   这个人永远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不讲道理的话。   他本该替硝子抱一句不平,可胸口那片被愤怒和自责塞得几乎透不过气的地方,却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缝。   “小澄好偏心。”   “嗯。”   “居然就这么承认了。”   “没必要否认。”   五条悟没再说话,栖川澄则抬手护住他的后颈,让他可以把更多重量靠过来。   “遗体不见了,对吗?”   五条悟的呼吸骤然停滞。   有那么一瞬,他眼底所有试图维持的情绪被这句话彻底击碎,只剩下一片近乎空白的、茫然的痛楚。   栖川澄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撑着他。   过了很久很久,五条悟终于低下头,将额头重重地抵在了栖川澄的肩膀上。   “嗯。”   “杰的遗体……不见了。”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猛地攥紧了栖川澄背后的衣料,手指缓慢而死死地收紧,骨节泛出惨白的颜色。   “什么时候的事?”   “还不能确定。”   “留下线索了吗?”   “很少。”   五条悟停顿了一下,嗓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一点点哑下去。   “我不知道……他被带走了多久。”   这才是像毒蛇一样啃噬他理智的根源。   在他照常上课、出任务,甚至偶尔还能笑着跟栖川澄聊几句学生时代旧事的那些日子里,夏油杰的遗体,可能早就落进了一群蛆虫手里。   而他,作为亲手埋葬那个人的人,竟然一无所知。   “是我没处理好。”五条悟喃喃地说。   “不是。”   “如果当初我没拦着,交给硝子……”   “你那时候有你的理由。”   “可结果就是,杰的遗体被人偷走了。”   五条悟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几乎要把那块布料扯碎。   “我亲手杀了他,却连他的遗体都看不住。”   栖川澄没有急着用轻飘飘的安慰去堵他,五条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的始末,这种时候简单地说一句“不是你的错”,只会显得敷衍又虚伪。   栖川澄只是紧紧抱着他,掌心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地顺过他僵硬的后背。   “悟。”他轻声问,“你后悔当时没把遗体交给硝子吗?”   五条悟没回答。   如果重来一次,他也许会用更稳妥的结界,或者更隐蔽的办法。   可他依然想象不出自己在亲手了结杰之后,冷血地把人交出去,由着总监部去切割、去处置的那种画面。   “我不知道。”他说。   “那就先不回答。”   栖川澄的手掌停在他后颈,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去。   “你当时,已经做了你能做的选择。利用你的这个选择来害你的人,才真正应该承担所有的后果。”   五条悟沉默着,呼吸依旧沉重。   “那个被抓住的人,见过夏油杰。”栖川澄的声音平稳地继续,“一样的长相,一样的声音。”   五条悟周身的咒力在这一刻变得极其锋利。   “他亲眼看见了?”   “嗯。”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在哪儿?”   “他也是被人打晕带过去,但是应该是某个家族的和室。”   五条悟从栖川澄的肩上抬起头,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串联着名单、盘星教的旧产业、恶毒的束缚以及失踪的遗体。   “不一定是单纯的术式复制。”他盯着虚空,声音冷得掉渣,“也可能是别的。”   他没把最坏的那个猜测说出来。   栖川澄:“有人在使用夏油杰的身体?”   “现在还不能百分百确定。”   五条悟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   “但如果真是这样……”   后半句没说完,未尽的话语里,翻涌着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栖川澄的心底,同样翻涌起前所未有的暴烈怒意。   他不了解夏油杰,也无意去评判那两个人曾经走过怎样的路。夏油杰犯过抹不掉的罪,最后也确确实实死在了悟的手里,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最主要的是,那个藏在暗处的杂碎偷走夏油杰的躯壳,就等同于硬生生撕开五条悟的旧伤,逼着他把当年亲手杀死挚友的痛楚,再血淋淋地咽下去一遍。   更何况,那个人费尽心机穿上夏油杰的皮囊,不用想也知道是冲着谁来的。   除了五条悟,这世上还有谁会因为那张脸而产生动摇?   这是一把专门为五条悟量身打造的刀。   栖川澄的眼神一点点坠入极寒。   他根本不在乎幕后的人要拿盘星教掀起多大的风浪,也不在乎对方布了多大一盘棋。对方犯下的唯一死罪,就是试图用这种最恶毒的方式去捅五条悟的心窝。   他绝对、绝对无法容忍任何人,以任何形式伤害这个人。   但此时此刻,不是商量怎么把敌人扒皮抽筋的时候,五条悟才刚回到家,他的灵魂,还没真正从那个被掘空的坟墓前走出来。   “悟。”   “嗯。”   “先不用急着想接下来怎么查。”   五条悟怔了一下,眼神有些不可置信:“不查的话,杰怎么办?”   “会查的。”   “那……”   “但不是现在。”   栖川澄稍稍用力,重新把他拢进自己怀里。   五条悟靠着他,安静了很久很久。   “我没有难过。”他闷声开口,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嗯。”   “也不需要人安慰。”   “好。”   “我只是……有点累了。”   “那就靠着我。”   五条悟放弃了抵抗,把脸深深埋进栖川澄的肩窝。   “小澄这样,很像在哄小孩子。”   栖川澄的手指穿插进他的白发里,轻轻抚弄:“你不喜欢?”   “也不是。”   “那就安静一点。”   “好凶啊……”   五条悟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鼻音。   又过了片刻,五条悟忽然开口。   “我没有告诉小澄的后续,就是我亲手杀了他。”   “我知道。”   “他是诅咒师。百鬼夜行死了很多人……我不动手,他还会继续走下去,我不能放任他继续伤害更多人。”   栖川澄收紧了手臂,将他抱得更牢。   “你没有做错。”   五条悟的呼吸猛地颤了一下。   “可是小澄。”他的声音低得近乎破碎,“我还是很难过。”   “我知道。”   栖川澄没有说太多,只是像五条悟以前无数次、在他被混乱记忆拽入深渊时所做的那样,牢牢地、毫不动摇地抱住这个人。   “你可以难过。”栖川澄轻声说,“在我面前,难过多久都可以。”   在那个温热的怀抱里,五条悟终于彻底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过了很久,五条悟的呼吸才重新归于平稳。   栖川澄偏过头,低头吻了一下他冰凉的额角。   “悟。”   “嗯。”   “我们会把夏油杰的身体带回来的。”   五条悟抓着衣服的手指,轻轻一颤。   “不管占了他身体的是个什么东西,不管那东西顶着他的脸做过什么,我们都会把它找出来。”   栖川澄的声音逐渐压低,眼底暗色加深。   “然后,我会亲手让那个杂碎,付出代价。” 第215章 “小澄是坏老爷爷”   栖川澄紧紧抱着他,直到确认他的身体不再紧绷,那股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压抑感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他才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五条悟柔软的白发,轻声问道。   “去洗澡,还是先睡一会儿?”   五条悟靠在他肩上,没动。   “都不想。”   “那你想做什么?”   “想吃东西。”   他回答得很快,甚至说毫不犹豫。   原本被愤怒和疲惫浸透的嗓音里,终于又带上了一点平时的黏糊劲儿。   栖川澄垂下眼,看了他一眼。   “刚才是谁说自己只是有点累?”   “累了才更需要补充能量嘛。”五条悟理直气壮地抬起头,虽然眼尾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红,但那股恃宠而骄的劲头已经活泛了过来,   “而且我今天经历了这么严重的精神创伤,理应获得一点特殊待遇。”   “没有自由甜品日。”   “诶——”   “刚才已经说过了。”   “我都这样了,居然还要被剥夺甜品自由,小澄好冷酷。”五条悟拖长了声音,咪咪喵喵的抱怨。   栖川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丁点松动的可能。   可惜,什么都没找到。   最后,他只能很轻地哼了一声,把脸重新埋回了栖川澄的颈窝里,闷闷地控诉。   “记住了。小澄是个没有人情味的坏老爷爷。”   栖川澄任由他靠着,手掌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抚了两下,又开口道,   “但是可以给你做黄油土豆。”   五条悟倏地抬头。   那双方才还沉着浓重阴郁的苍蓝眼瞳,几乎在一瞬间亮了起来。   “真的?”   “嗯。”   五条悟这才心满意足地弯了弯唇角。   栖川澄起身去厨房的时候,五条悟也没有回房间休息,反而像条甩不掉的尾巴一样跟了过去。   他这次没有像平时那样,一进厨房就闹腾着从后面抱住栖川澄,也没有探头探脑地问什么时候能吃。   他只是安静地靠在厨房门边,看着栖川澄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有条不紊地清洗土豆,再把它们放进锅里。   水流声、刀刃接触案板的轻响,在深夜的公寓里交织出一种令人心安的白噪音。   五条悟站在那里,一时都有些恍惚。   他突然意识到,这样看似普通、甚至有些琐碎的生活,他真的已经过了很久了。   如果不是栖川澄在这里,如果不是他还可以在凌晨带着满身疲惫和几乎崩溃的情绪回到家后,还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想吃东西……或许他根本不会察觉,自己已经这么习惯有人在家里等着他了。   黄油遇热融化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那种温暖的、带着奶香的烟火气,一点点填满了空荡荡的胃部和心脏。   五条悟的目光落在烤箱里,终于还是没忍住,打破了安静。   “小澄,土豆熟了吗?”   “还没。”   “那还要多久才能好?”   “再等等就好了。”   五条悟乖乖等了一会儿。没过两分钟,他到底还是没忍住,自己走过去,从后面严丝合缝地贴上了栖川澄的背,下巴轻轻搁在了对方的肩膀上,汲取着让他安心的温度。   等土豆彻底做好,栖川澄把盛好的盘子端上桌,推到五条悟面前。   土豆表面裹着一层融化得恰到好处的黄油,边缘煎得微微发脆,热气带着淡淡的咸香味往上升腾。   五条悟坐下来,拿起叉子,第一口送进嘴里时,满足得几乎眯起了眼睛。   “好吃。”   栖川澄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   “慢点。”   “我已经很慢了。”五条悟咽下去,又迫不及待地叉起一块,含糊不清地夸赞,“小澄做的黄油土豆果然是世界第一。”   栖川澄看着他终于恢复了几分生气的脸庞,柔声道:   “悟喜欢就好。”   五条悟低头认真地吃了一会儿。   胃里有了热度,那些原本像冰碴子一样一直悬在胸口的情绪,似乎也不再那么尖锐了。   吃到一半,他动作一顿,忽然开口:“明天去高专看看硝子吧。”   栖川澄抬眼看向他。   五条悟用叉子轻轻戳了戳盘里的土豆,目光低垂。   “她可能也不好受。”   夏油杰的遗体被带走,对五条悟来说是一道被生生重新撕开的血淋淋的伤口,对家入硝子而言,又何尝不是。   那是他们三个人共同拥有过的青春。   他们一起在高专读书,一起在炎夏的树荫下吃冰棍,一起出任务,一起经历那些旁人根本无法真正理解的、荒唐又热烈的岁月。   后来杰走上了另一条路,悟亲手结束了那段关系,而硝子,又何尝不是那个永远留在原地的人。   他知道硝子会难过,也知道以她的性格,绝不会把那份难过表现得太明显。   栖川澄点了点头。   “好。”   五条悟抬眼看他。   就这么静静地盯了片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原本平直的唇角慢慢翘了起来,带上了一点无奈又好笑的意味。   “说起来,小澄可是对硝子做了很失礼的事啊。”   栖川澄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否认。   “我跟她道过歉了。”   五条悟手上的动作一顿,挑了挑眉。“怎么道的歉?”   栖川澄如实回答:“跟她说了对不起。”   五条悟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一句对不起?”   栖川澄的神情里浮出一丝不解。   “还要怎么样吗?”   那副认真询问的模样,让五条悟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栖川澄显然并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他当时只是去找家入硝子确认五条悟的情况。比起硝子的心情是否会因为被触及旧事而沉重,他更关心的是五条悟当时在哪里、为什么不接电话、有没有独自陷在某种危险的情绪里苦苦支撑。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人和人之间本来就有亲疏远近。无论硝子和五条悟是同期,还是共同度过了十多年,她始终不是栖川澄的亲近之人。   五条悟才是。   在栖川澄的逻辑里,他没有必要为了所谓的公平和礼貌,把五条悟放到和硝子一样的位置上去权衡。   至于对硝子而言确实不够厚道这一点,栖川澄承认,所以他道了歉。   但也仅此而已。   五条悟看着栖川澄那双清澈又固执的眼睛,瞬间就读懂了这人没说出口的潜台词。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却漾开了一点柔软的纵容:“算了,说了对不起也可以吧。”   栖川澄“嗯”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结论很满意。 第216章 “所谓赔罪实则恩爱”   第二天去高专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五条悟看起来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懒散轻快的模样。   黑色的眼罩重新戴上,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点心盒,另一只手则自然而然地牵着栖川澄。   栖川澄被他牵着走在旁边,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只是他今天没有像平时那样,毫无底线地纵容五条悟边走边东张西望地乱晃。   而是在对方脚步偶尔有些飘、或者走神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不着痕迹地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   五条悟察觉到了这股力道,笑眯眯地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   “小澄这么担心我啊?”   栖川澄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平视前方。   “看路。”   “好冷淡。”五条悟拖长了调子抱怨。   栖川澄偏过头,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五条悟立刻见好就收,从善如流地改口:“好,我看路。”   他们一路晃到了医务室门口。   五条悟没急着敲门,而是先探了个脑袋进去。   家入硝子应该刚忙完,白大褂的袖口随意地挽起了一点,桌上放着没来得及整理完的病历。   她正靠在椅背上,指间夹着一根烟,却没点燃,神情里透着一种熬夜后懒得应付任何人的深深倦意。   听见门口的动静,她抬眼看过来。   “干什么?”   五条悟像完全听不出她语气里的嫌弃,笑眯眯地举起手里的点心盒,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硝子,要不要一起吃小澄做的点心?”   硝子的视线先落在他那张欠揍的脸上,又移到他手里的盒子上,最后,停在了两人牵着的手上。   她沉默了两秒。   “你们来医务室郊游?”   “怎么会。”五条悟拉着栖川澄进门,熟门熟路地在旁边的椅子上找了个位置坐下,语气真诚得要命,“是非常认真地来探望同期哦。”   “探望同期还自带点心?”   “这叫诚意。”   他说着,把点心盒放到桌上,动作轻快地打开了盖子。   下一秒,一盒精致到有些过分可爱的点心,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闯进了硝子的视线。   有的点心表面点着细小的糖霜花纹,有的做成圆滚滚的奶油夹心,还有几块被压成了云朵的形状。   甚至还有小兔子,小熊,小猫的形状,整体颜色并不艳丽也不夸张,是很柔和的浅黄、奶白和淡粉,看起来干干净净,又富有童心。   硝子:“……”   她看了看那堆仿佛从童话书里抠出来的点心,又抬起头,看了看栖川澄。   栖川澄像尊大佛一样,表情平静的站在五条悟身边,仿佛这盒充满童趣的小兔子小猫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硝子沉默片刻。   “……他做的?”   五条悟骄傲的点点头:“对啊,小澄手艺可好了!硝子也尝尝吧。”   硝子的表情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五条悟嗜甜这件事,高专上下人尽皆知。   她也早就知道,自从这两人在一起后,栖川澄就会给五条悟做便当。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这堪比幼稚园下午茶的阵仗,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眼前这一盒——   不是小兔子就是小猫,甚至还有一只胖乎乎的圆滚滚的小熊。   硝子看着那排可爱得有些离谱的点心,再看一眼旁边一米九多、高高大大、和柔弱绝对扯不上边的五条悟。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真心实意地觉得,栖川澄这个人,怕不是在把五条悟当小孩子养。   她靠回椅背,挑了挑眉。   “所以,你们过来,就是为了跟我分享你男朋友的手艺?”   五条悟已经非常自然地捏起了一块小猫点心,咬了一口。   “也没什么啊。”他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就是想过来看看硝子有没有不开心。”   硝子眼皮一跳。   五条悟嚼着点心,漫不经心道:“毕竟小澄也说,他昨天稍微有点凶,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硝子扫了栖川澄一眼。   那张脸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眼神平静,站姿端正,她横看竖看,也没看出这人身上有半点所谓“过意不去”的痕迹。   昨天栖川澄站在她面前逼问的时候,完全就是一种“我知道这么做不太礼貌,但我还是会这么做”的强硬态度。   现在倒好,被五条悟这么一包装,搞得像是专程带着赔罪礼来探望她一样。   五条悟大概也没指望硝子真的相信这番鬼话,他只是把食盒往前推了推,笑眯眯地转移了话题:“真的不吃吗?小澄的手艺真的很好哦,绝对不会后悔的。”   硝子扫了眼五条悟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又看了看旁边沉默得像个背后灵一样的栖川澄。   她挑了挑眉,最终还是妥协般地伸出手,拿了一块小兔子点心咬了一口。   她本来以为,能让五条悟这种味觉变态赞不绝口的东西,绝对是那种能把正常人齁死的致死量甜度。   可点心入口的瞬间,却是一种出乎意料的、清新的微甜,甚至还带着点淡淡的茶香,口感绵密又不腻人。   硝子愣住了。   五条悟在一旁笑得灿烂:“味道不错吧?”   硝子低头看向手里咬了一半的点心,正疑惑着这不符合五条悟人设的甜度,一直没吭声的栖川澄突然轻轻咳了一声。   “悟的口味,并不是非常甜腻的东西。”   他突然来这么一句解释,硝子忍不住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不过,硝子还是如实地点了点头:“味道确实不错。”   实际上,何止是不错,这手艺完全不输给外面的高级餐厅。   她甚至开始怀疑,五条悟当初怕不是就是因为贪这口吃的,才被这人给拐走的。   吃完一块后,硝子没再拿第二块。她慢条斯理地扯过纸巾擦了擦手,眼神逐渐沉淀下来,周身那种慵懒的气息也随之一收。   “所以。”她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五条悟,“关于夏油的事,你们有想法了吗?”   医务室里原本还算轻松的空气,因为这个名字,瞬间安静了下来。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像是潮水退去后露出的冷硬礁石。他将最后一口点心咽下去,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杰的遗体,被人带走了。”   硝子的手猛地顿住了,指间那支没点燃的烟,被她下意识地捏紧了一点,烟纸微微泛起了褶皱。   五条悟没绕弯子,把目前的发现一件件摊开来说。   有人动过安置遗体的地方。   盘星教旧部下落不明的人正在被重新接触。   旧账户在走钱。   被捕的人受到束缚限制,只透露出三个月前见过一个和夏油杰一模一样、甚至能使用咒灵操术的人。   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一点,透着一股极冷的寒意。   “我们怀疑,不只是冒用身份。”   他没有继续解释得太细,但硝子听懂了。   医务室里的空气仿佛也跟着冷了几分,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硝子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她把那支有些变形的烟叼到唇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辛辣在肺里转了一圈,她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上来的酸涩、疲惫和隐秘的愤怒强行压了下去。   烟雾缓慢吐出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很久,她都没有说话。 第217章 “慢走不送”   五条悟也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硝子再次闭了闭眼。   等她再睁开时,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你们接下来的想法是什么?”   “弄清楚幕后那杂碎的身份。”五条悟的眼底结着冰,满是翻涌的杀意,“还有,把杰的身体带回来。”   硝子在烟灰缸边弹了弹烟灰:“既然如此,现在需要做什么?”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栖川澄,在这时出声了。   “关于如何找到那个幕后之人,我有一个想法。”   五条悟转过头,看向他。   栖川澄迎着他的视线,平静道:“如果夏油杰的身体确实落到了那批人手里,那么,我或许可以运用‘因果环’,通过你和夏油杰曾经的连接,顺藤摸瓜查到一些东西。”   硝子皱了下眉:“因果环?”   “是澄的能力。”五条悟简单解释了一句,随即,他的眉头就紧紧拧了起来。   硝子知道这涉及别人的术式隐私,很识趣地没有再多问。   五条悟却直直地盯着栖川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审视:“可是,因果环还可以作用在已经死去的人身上吗?”   栖川澄沉默了。   五条悟察觉到不对劲。   “小澄?”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隐隐的压迫感。   栖川澄避开了他的视线,轻声回答:“理论上,应该行得通。”   “应该?”五条悟咬重了这两个字。   栖川澄抿了抿唇。   五条悟太了解他了,栖川澄这种微微闪躲的态度,只能意味着一件事——这其中有不可控的风险。   他眼神彻底严肃起来,连带着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小澄,说实话。”   栖川澄知道糊弄不过去,只能叹了口气,坦白道:   “一般来说,在人死去的那一刻,他身上的因果也应该随之终结。可是,你们之间终归是存在过羁绊的,只要痕迹还在,就应该还能试一试。”   五条悟却根本没有被这番关于“羁绊”的解释迷惑,他太清楚这人报喜不报忧的德行,一针见血地抓住了核心:“这样做,对你来说会有什么伤害?”   栖川澄:“暂时还不知道。”   五条悟的脸色更难看了:“不知道?”   “因为之前没有尝试过这种跨越生死的追溯,”栖川澄轻声解释,试图安抚,“所以我也不知道,强行启动因果环会发生什么。”   “既然如此,那就放弃这个方法。”五条悟毫不犹豫地切断了这个话题,语气不容置喙。   “悟……”   “小澄。”五条悟打断了他,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严肃与坚决,   “本身咒术界的这些烂摊子,就和你没有直接的关系。到目前为止,你参与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想要帮我。”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却依然强硬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们也还有充足的时间去计划后面的事。也就是说,不需要你现在去冒这种未知的险。”   栖川澄看着五条悟。   自从经历过上次那种差点把五条悟气疯的场面后,他现在是半点也不敢再说出“我的身体很抗揍”或者“大部分伤害对我来说没影响”这种绝对会踩雷的话了。   他放软了表情,换了一种温和的语气。   “悟,你放心,我不会做没把握的事。因果环本质上是我的本源力量之一,就算偶尔超过了阈值,最多也就是会让我觉得有些疲惫,不至于真的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他看着五条悟依旧紧绷的下颌线,继续轻声安抚:   “而且,我现在已经有你了。你在我身边,我怎么可能真的去冒险?到时候只要一有不对劲,我及时切断连接就好了。”   五条悟没有说话,眉头依旧死死地拧着。   栖川澄上前一步,轻轻拉过五条悟的手,他低下头,在五条悟微凉的指骨上落下一个安抚性的吻。   “悟,相信我,好吗?”   五条悟垂下眼,看向栖川澄。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勉强,也没有任何撒谎的痕迹。   两人无声地对视了许久。   最终,五条悟还是败下阵来。   他反手紧紧握住了栖川澄的手,像是在确认对方的温度,又像是在给自己寻找一个支点。   “好。”五条悟的声音很低,却带着警告的意味,“不过,一旦有任何不对劲,你必须立刻停止。听见没有?”   栖川澄的眼神彻底柔和下来,唇边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当然。”   就在两个人拉着手,周身的气氛已经完全旁若无人、仿佛连空气都黏稠起来时——   旁边突然响起一道凉飕飕的声音。   “商量好了?”   两人同时一顿,这才反应过来,现场还有第三个人。   五条悟的脸皮早就练出来了,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厚颜无耻地笑了笑,语气得意的欠揍:“哎呀,忘记硝子还在这里了。”   栖川澄的耳根却泛起一丝可疑的薄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一声。   硝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狗男男。   她冷笑了一声,把手里已经燃尽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行了。”硝子站起身,语气毫不留情,“要谈恋爱出去谈。”   五条悟拖长声音抗议:“硝子好冷漠——”   “还有你。”   硝子没理他,直接看向栖川澄。   栖川澄抬眼。   硝子指了指桌上那个精致的点心盒。   “点心留下,人可以走了。”   五条悟立刻不干了:“欸?这不是抢劫吗?”   “探望同期的诚意。”硝子面无表情地说,“留下。”   五条悟还想说什么,栖川澄却已经点了点头。   “好。”   五条悟震惊地看向他:“小澄?”   栖川澄看着他,语气平静的解释:“你昨天说过,我的做法对硝子有些失礼。”   五条悟:“……”   硝子挑了挑眉,眼底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实的笑意。   “看来你男朋友比你懂事。”   五条悟被栖川澄牵着往外走,一边走还不满地嘀咕:“硝子绝对是在公报私仇吧。”   硝子连多余的废话都懒得说,指着医务室的门,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   “慢走不送。”   医务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走廊。   里面,硝子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看着桌上那盒可爱得和充斥着消毒水味的医务室格格不入的点心,沉默了一会儿。   房间里,烟味还没散尽。   那句“杰的遗体被人带走了”仍旧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让人无法忽略。   她垂下眼,伸手,又拿起了一块小猫形状的点心。   咬下去的时候,清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第218章 “系统:下辈子不要让我遇到栖川澄”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从高专出来这一路,五条悟都没怎么松开栖川澄的手。   明明到了外面,他又变回那副懒洋洋的、好像什么事都没放在心上的样子,路过便利店时还专门停下,试图用“今天探望同期消耗了大量精神力”当借口,给自己争取一袋限定口味的夹心糖。   可等进了家门后,那点挂在脸上的轻快就像被夜色浸透,慢慢沉了下去。   栖川澄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他换好鞋,顺手接过五条悟手里的外套挂到玄关,又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到餐桌上。   “先喝点水。”   五条悟随手扯下眼罩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像只卸了力的大猫,骨头抽干了似的往椅子上一坐,懒洋洋地趴在桌边。   他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小澄现在越来越像监护人了。”   栖川澄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将水杯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平稳却不容拒绝:“喝。”   五条悟这才抬起眼看他。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暖光从头顶洒下来,让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显得格外亮。   五条悟就这么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还是妥协般地叹了口气,乖乖伸出手,捧起水杯喝了几口。   水是温的,入口不冷不烫,刚好。   见他喝了水,栖川澄这才转过身,准备进书房。   “小澄?”   听见脚步声,原本趴在桌上的五条悟微微抬起了一点头。   栖川澄停下脚步:“我去查点东西。”   五条悟安静了一小会儿,随后问道。   “跟因果环有关吗?”   栖川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很轻地“嗯”了一声。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   但栖川澄能清晰地感觉到,五条悟的视线正沉甸甸地落在自己的背上,既不阻拦,也不质问,就只是那样看着。   栖川澄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对上那双眼睛。   “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忘。”   五条悟没有立刻说话。   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栖川澄,隔了好一会儿,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了些,慢吞吞地开口:“我会盯着你的哦。”   “嗯。”   “真的不准瞒我。”五条悟又补了一句,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着。   “不会。”   五条悟看着他,薄唇微动,像是有千言万语还在喉咙里滚,最后却只是又把下巴重新搁回了手臂上,声音闷闷地落进空气里。   “那我在这里等你。”   看着他这副模样,栖川澄的眼神不可抑制地软了下来,连带着声音都带上了一点温热。   “好。”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栖川澄走到书桌前坐下。他没有立刻去翻找任何资料,而是在自己的意识深处,轻轻戳了一下系统。   几乎是同一时间,系统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不帮。】   栖川澄:“……”   系统显然已经做好了严防死守的准备,机械音里透着冷酷无情:【你不用开口,我已经知道你要说什么了。不帮。】   栖川澄沉默了一秒,语气有些无奈:“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要说什么很难猜吗?】   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饱经风霜后草木皆兵的警惕,   【无非就是让我辅助你启动因果环,帮你压低风险,最好再替你做一次数据监测。】   栖川澄没有否认。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就不用解释太多。”   【你还真敢承认?!】   系统差点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气笑,   【栖川澄,你自己应该清楚,沟通生人与死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严格来说,这甚至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追溯,而是跨越生死边界去捕捉残留因果!规则层面会不会反噬,反噬强度是多少,作用对象是灵魂、本源,还是你的存在判定,这些全都是未知数,根本无法确定!】   栖川澄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听着它连珠炮似的指责。   系统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核心数据流在隐隐作痛。   【你本体特殊,我承认,你确实能承受一定程度的规则冲击,但能承受不代表没有代价!你不要拿自己以前那套不要命的经验来判断这个世界,尤其这个世界意识从一开始就不太正常!】   栖川澄垂下眼帘,目光静静地落在桌面上被台灯照亮的那一小片木纹上。   “所以我才来找你。”   系统立刻警铃大作:【我说了,不帮。】   “你不帮,我也会做。”   系统:【……】   这话像一颗钉子死死钉在了系统的死穴上。   “但如果你愿意帮我,风险会小很多。”栖川澄的声音依旧温和平静,“你应该也不希望我真的死去吧?”   系统彻底安静了。   片刻后,它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憋屈:【你现在脸皮越来越厚了。】   栖川澄没有反驳,坦然照单全收。   系统气结,继续控诉:【这些话说得完全不讲道理。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真的放着你不管,所以故意拿这点堵我。】   “嗯。”   【你还嗯?!】   “因为事实如此。”   系统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如果换成以前,它至少还能用任务者权限,强制中断栖川澄的部分危险行为,或者以任务惩罚、权限冻结之类的方式强行让他停下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   栖川澄已经解除了任务者身份。   他不再是系统名下的任务执行者,也不再受那些冰冷的条款管束。系统现在能提醒,能辅助,能警告,却唯独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直接干涉他的行动。   更糟糕的是,栖川澄这个人,是有严重前科的。   系统只要一想到不久前,这人为了逼自己现身,直接去捏自己本源核心的疯批行径,整个数据流都还在隐隐作痛。   那种阴影不是说散就能散的。   栖川澄疯起来,是个连自己的本源都敢面不改色往外掏的狠角色。   现在,他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不帮我也会做”,系统不仅不觉得他是在虚张声势,甚至非常清楚,这就是一句大实话。   他真的干得出来。   系统在意识空间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它像是彻底认命了一样,冷冰冰地开口。   【你自己应该清楚,沟通生人与死人,不是小事。】   “我知道。”   【不,你未必知道。】系统的声音严肃下来,   【死亡不是一条普通的分界线。人在死亡的瞬间,属于个体的因果会收束,世界会重新回收、整理、封存相关痕迹。你想通过五条悟和夏油杰之间曾经的羁绊向后追索,本质上就是试图绕过世界已经闭合的判定。】   栖川澄静静地听完,反问:“所以你认为,一定会有规则反噬?”   【不是一定。】系统严谨地纠正,【但概率很高。】   栖川澄却轻轻摇了摇头。   “我觉得不会。”   系统一顿:【为什么这么确定?】   栖川澄没有急着回答。   他将手轻轻搭在桌沿上,指尖在木纹上无意识地点了一下。   “你当初来到这个世界,是通过了世界意识的要求,对吧?”   系统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把话题扯到这上面。   【是。】   “任务者退休后的常驻资格,也需要世界意识同意,对吧?”   【对。】   “那就说明一件事。”栖川澄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窗玻璃,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我的到来,至少是被世界意识允许过的。” 第219章 “突然的画面”   系统没有立刻接话,似乎在运算这句话背后的逻辑。   栖川澄继续道:“我来这里这么久,基本没有感受到过真正意义上的排斥。甚至在正式剧情开始后,我插手了很多事,改变了既定的走向,但行动也没有受到太多限制。”   【你本来就不是普通外来者。】系统反驳。   “这只能解释一部分。”   系统隐约意识到了他想说什么,没有打断。   “我之后多次插手原剧情,唯一一次世界意识出面,是我杀真人那次。可即使是那一次,它也只是稍微现身,没有实际压制我,也没有进行任何惩罚。”   这件事,系统当然记得。   那一次,世界意识确实出现警告了,可对于一个外来者强行抹除世界重要角色这种足以引发规则动荡的事来说,它的反应太轻了。   系统当时只顾着紧张栖川澄的本源受损,后来又被接连发生的事牵扯走了注意力,竟然从来没有顺着这一点往深处想。   栖川澄轻声说:“从那时起,我就在想一件事。”   系统问:【什么事?】   栖川澄停顿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幽芒。   “或许,我不是意外来到这个世界的。”   书房里安静下来。   门外的客厅里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大概是五条悟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水杯的玻璃底座轻轻碰到了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栖川澄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   “也许,是这个世界意识故意让我来的。”   系统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它并不是没法理解,而是从一开始,它就被身为“系统”的固有逻辑限制了,根本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它习惯了用任务系统的逻辑去想问题。退休者申请常驻,世界意识审核,通过了,系统就协助投放。   流程如此,天经地义。   可如果换个角度,站在世界意识那一面呢?   如果根本不是世界意识被动接受,而是它主动放行,甚至有意切断了主系统的联系,把栖川澄留在这里呢?   系统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我和主系统断联,也跟这个世界意识有关?】   “八九不离十。”   【……】   “这样一想,很多事情就讲得通了。”栖川澄说,“为什么我在这里做事几乎不受限。为什么我抹掉重要角色,世界意识也只给了个不大不小的警告。为什么你和主系统的连接一直恢复不起来。”   系统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越琢磨越觉得这猜测让人发毛,可偏偏又挑不出明显的漏洞。   如果世界意识从一开始就需要栖川澄,那栖川澄做的那些事,说不定根本不会被判定成“外来者破坏规则”。   甚至......   系统忽然明白了。   【所以你说,你觉得不会有什么反噬,是因为在世界意识的默许下,你做的这些,压根不算碰规则?】   栖川澄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   系统没吭声。   栖川澄这番逻辑太完整,它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理由。   可找不到理由,不代表就没有风险。   系统冷静了几秒,才开口:【那如果你猜错了呢?】   “那我就在反噬到来之前,提前把因果环断开。”   系统追问:【你确定你来得及?】   “我会把边界提前设好。”栖川澄说,“只做最浅层的追溯,不往亡者本身深入。只抓五条悟身上还挂着的羁绊痕迹,找那段被外力污染后的指向。一旦发现有规则反噬的苗头,我立刻切掉。”   系统没说话。   栖川澄停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半掩的房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   “我答应过悟,绝对不会伤害自己。”   系统被他这句话堵得死死的。   它听得出来,栖川澄不是在敷衍它。这个人现在确实没有自毁的打算。   “我答应过悟。”这五个字,比什么规则、什么惩罚都要重。   系统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它像是泄了气一般,咬牙切齿地开口。   【我只做辅助。】   栖川澄眼神微动,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谢谢。”   【别急着谢。】系统冷哼一声,【我会时刻监控你的本源波动,一旦出现异常,我会直接干扰因果环运转。虽然我现在没有管束权,但短暂扰乱能量流向还是做得到的。你别想乱来。】   “可以。”   【还有,你只准浅层追溯。】   “可以。”   【不准强行越过死亡判定。】   “嗯。”   【不准捏本源核心!】系统几乎是吼出了这一句。   栖川澄沉默了一下。   就这短短的一秒钟停顿,系统立刻像炸了毛一样警觉起来:【你沉默是什么意思?!】   “知道了。”   【栖川澄。】系统连名带姓地叫他。   “不会捏。”栖川澄终于妥协。   系统这才勉强放过了他。   下一刻,一团庞大而复杂的信息在栖川澄的意识里迅速展开。   栖川澄闭上眼,慢慢沉下心去感受那些东西。   事实证明,系统确实是最好的辅助。它嘴上骂得比谁都脏、比谁都狠,可真正出手时,给出的数据几乎把所有可能会踩到的风险点和规则雷区都提前用高亮圈了出来。   栖川澄在脑海中推演了没多久,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些清晰的想法。   因果不是线。   它更像是一个个环。   生者与生者之间的羁绊会流动,生者与亡者之间的痕迹会收束。如果他只是强行向死去的“夏油杰”追索,那当然会一头撞上世界封存的边界。   但如果,夏油杰的身体仍然被某个未知的存在利用着呢?   那么,那份本该已经闭合的因果,就等于被人为地强行撬开了一道缝隙。   他要找的,根本不是“夏油杰”。   而是那个借由夏油杰的身体,重新牵动这世间因果的“人”。   就在他理清思绪的这一瞬间,意识深处,某些尘封的画面忽然毫无预兆地一闪而过。   那是一片仿佛在燃烧的星海。   栖川澄看见无数交错的、巨大的金色圆环,静静地悬浮在无尽的黑暗中。有人站在那些圆环的中央,苍白的脸庞被火光照亮,白色的长袍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人的掌心里,托着一枚正在寸寸碎裂的光核。   耳边充斥着很多声音。   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人。   他们像是在同时说着什么,声音跨越了遥远的时空,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   “至少……要留下一个……”   栖川澄猛地睁开眼,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视线重新聚焦,书房还是那个书房。   桌上的台灯安静地亮着,散发着暖黄色的光。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门外的客厅里,偶尔传来五条悟翻动杂志的纸张摩擦声,真切而鲜活。   系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波动,立刻在脑海中出声:【怎么了?】   栖川澄抬起手,用指腹用力按了按眉心,试图将那种突如其来的心悸压下去。   “没什么。”   【你刚才本源波动了一下。】系统不依不饶。   “看见了一些画面。”   系统立刻顿住了,声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什么画面?】   栖川澄皱起眉,努力想要回想,却发现那些画面消失得太快了,只在脑海中留下了几个模糊的轮廓和几个断裂的词句。   “不清楚。”他如实回答。   系统也安静了一会儿,随后严肃地警告:【先别碰那些。】   “嗯。”   【你现在要做的事已经够危险了。不要再在这个时候,顺着那些不明记忆往深处挖,你的精神承受不住。】   栖川澄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反驳。   可他的心底却隐约意识到,那些画面的出现,或许并不是偶然。   他过去一直都知道自己能够使用因果环,也知道那是一种极其接近世界规则的强大力量。   可他从来都不知道,这份力量的源头究竟是什么,又为什么会属于他。   现在,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词句,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   他遗忘过一些东西。   而那些被深埋的、属于他的过去,也许,正在一点点地醒来。 第220章 “羂索”   第二天启动因果环时,五条悟坚持要在场,本来因为栖川澄和五条悟关系不一般的缘故,这次启动不需要五条悟在场。   栖川澄原本想让他先去休息,毕竟前一天才经历了那么多事,哪怕是最强,精神状态也算不上好。   可五条悟只是随手把眼罩摘下来扔在旁边,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用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小澄,我说过会盯着你。”   他的语气并不重,但其中却没有多少退让的意思,于是,栖川澄只能把到了嘴边的劝说咽了回去。   客厅的顶灯关了,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五条悟坐在栖川澄对面,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要怎么做?”   栖川澄垂下眼,视线落在那只手上。   那是一只骨节修长、极具力量感的手,指腹与掌心带着常年战斗磨出的薄茧。栖川澄知道,曾经,就是这只手,亲手结束了夏油杰的生命。   但也正因如此,五条悟和夏油杰之间那段被硬生生斩断的因果,才深到哪怕是死亡,也几乎无法将其彻底抹除。   栖川澄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   触碰到的那一瞬间,五条悟的手指下意识地微微收紧了。   “会痛吗?”五条悟盯着两人的手,轻声询问。   “不会。”   “你呢?”   栖川澄抬起眼看他。   五条悟直勾勾盯着他,眼底的神色极为认真。   “我问你会不会痛。”他执着地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栖川澄沉默了一秒。   “如果有异常,我会停下来。”   “这不是回答。”五条悟的眉头皱了起来。   “……最多会有一点疲惫。”   五条悟就这么死死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栖川澄没有躲避,坦然地任由他看。   最后,五条悟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在妥协,又像是在警告。   “你最好说到做到。”   “嗯。”   就在这时,系统在意识里冷冷地插了一句嘴:【我也会盯着你。】   栖川澄没有去回应它。   他闭上双眼,放平呼吸,开始缓慢地调动体内那股沉寂已久的力量。   下一刻,一抹极淡的金色微光从他指尖悄然浮现。   因果环展开得非常慢。   最先是一道细薄的圆环,在两人交握的手腕间凭空浮现,像是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荡开的涟漪。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越来越多浅金色的光环一层层铺展开来,悬浮在微凉的空气里,无声且匀速地转动着。   五条悟看着那些光环,眼神微微一动。   他不是第一次看栖川澄使用这个能力。但这一次,明显不一样。   过去的因果环,在五条悟眼里更像是一种精准、锋利、被栖川澄牢牢掌控的工具。可现在,这些光环展开时,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苍茫,就像是某种沉睡了太久太久的古老存在,正在被一点点唤醒。   栖川澄的呼吸明显慢了下来。他没有乱来,而是按照系统给出的辅助路径,只从五条悟身上残留的那点因果痕迹作为切入点。   五条悟与夏油杰之间的连接,比他想象中还要深得多。   那根本不是单一的一条线,而是一整片复杂交错的痕迹……那些浓烈的情感在因果环里一闪而过,像湍急水流里被光照亮的锋利碎片。   五条悟的手指忽然不受控制地紧了一下。   栖川澄立刻睁开眼,担忧地看向他。   五条悟垂着眼眸,脸上的表情被额前的碎发遮挡了大半,看不出什么情绪。   “继续。”   栖川澄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这才重新闭上眼。   因果环继续向前推进。   他小心翼翼地绕开那片代表着“死亡闭合”的绝对区域,将所有的感知都集中起来,去捕捉那片因果被外力强行撬动后,泛起的异样波纹。   很快,他找到了。   在那本该彻底沉寂的死亡尽头,盘踞着一段既不属于五条悟,也不属于夏油杰的陌生气息。   冰冷。   黏腻。   就像是一条令人作呕的毒蛇,死死寄生在无法愈合的旧伤里。   系统的声音立刻在脑海中拉响了警报:【停在外围,不要深入!】   “我知道。”   栖川澄在意识中回了一句,随后将庞大的因果环压缩变细。   那些金色的圆环一点点收束,最终化作一根尖锐的光针,试探性地探入了那段异常的波纹里。   他趁机带动规则之力,强行震出,下一秒,他听见了声音。   很远,很闷,像是隔着极其厚重的水面传来的低语。   “……加茂……”   “……宪伦……”   栖川澄的眉心猛地蹙起。   系统大声警告:【波动升高了!】   栖川澄没有回答它。   他谨记着对五条悟的承诺,没有继续往更深处强行突破,而是顺着那道名字传来的方向,用因果环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根弦。   因果环发出一阵细微的震颤。   紧接着,第二个名字从那片黏腻的恶寒中浮现出来。   ——羂索。   栖川澄猛地睁开双眼。   同一瞬间,弥漫在客厅里的所有金色因果环骤然收束。那些光芒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拢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栖川澄坐在原地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几乎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五条悟反应极快,长臂一伸,立刻稳稳地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小澄?!”   栖川澄迟缓地眨了眨眼。   其实他并没有感觉到痛,也没有遭到系统一直提防的所谓“规则反噬”。他只是觉得非常困,连睁开眼睛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眼前的光影开始剧烈摇晃,五条悟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有些模糊,只能看清那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   栖川澄强撑着仅剩的清醒,努力张开惨白的嘴唇:“两个名字。”   五条悟一把将他揽进怀里,声音沉得发紧:“先别说话。”   “加茂宪伦。”栖川澄反手抓住五条悟的手腕,力道微弱,声音很轻,吐字却异常清晰,“还有……羂索。”   五条悟的眼神骤然一变,眼底划过一抹骇人的冷意。   “羂索?”   栖川澄微弱地点了一下头。   下一秒,他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彻底卸了去,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五条悟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小澄!”   栖川澄已经听不太清外界的声音了。   他只隐约感觉到自己被一双结实的手臂抱进了熟悉的卧室,轻轻放在了柔软的床上,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又探向他的额头,试探着温度。   “小澄,听得到吗?”   那声音里透着慌乱。   栖川澄用尽全力,勉强撑开了一道眼缝。   五条悟的脸在他视线里模糊不清,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皱紧的眉,以及那双苍蓝眼瞳里毫不掩饰的、浓重的担忧。   栖川澄忽然想起了行动前自己答应过他的话。于是,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五条悟搭在床边的手背。   “没有受伤。”   五条悟定定地看着他,下颌线绷得很紧。   “只是困。”栖川澄低声哄着他,“睡一会儿……就好。”   五条悟沉默了一秒,随后俯下身,温热的嘴唇在他冰凉的额头上珍重地碰了一下。   “睡吧。”   栖川澄彻底放任自己陷入黑暗的锚点,他安心地闭上眼,很快便沉入了深眠。   五条悟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床边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反复确认栖川澄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苍白的脸色也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他才慢慢站起身,动作轻柔地替他把被角掖好。   可当五条悟转身走出卧室、带上房门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温情与温度,已经彻底退了个干净,只剩下令人胆寒的冰冷。   他走到阳台,拨出电话。   “查一个名字,加茂宪伦。”   电话那头的伊地知显然愣了一下,完全不明白五条悟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提起这个百年前的御三家污点。   五条悟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的余地。   “所有能查到的资料都要。生平、术式、残留文献、和咒胎九相图有关的记录,全部整理给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的夜色,继续道:“还有一个名字,羂索。”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显然是对这个名字毫无头绪。   “没听过就去查。所有语言、所有古籍、所有诅咒师记录,哪怕只是相近发音,也不要漏掉任何蛛丝马迹。”   “还要查加茂宪伦和羂索之间有没有联系。”   “名字、身份、身体、术式,所有可能都算。”   加茂宪伦这个名字,五条悟当然不陌生。   咒术界史上最恶劣的术师之一,加茂家永远洗不掉的污点,咒胎九相图的疯狂制造者。这个名字本身,就意味着血腥、禁忌,以及被人刻意封存过的黏腻恶意。   可“羂索”这个名字却是全新的,从未在已知的咒术史里出现过。   它为什么会和加茂宪伦一起,出现在杰的因果里?   如果夏油杰的身体现在被某个未知的存在占据,而因果环追溯出的名字是加茂宪伦和羂索,那这两者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关联。   挂断电话后,五条悟在客厅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任由夜风吹散了身上的冷意,这才转身,重新回到了卧室。   栖川澄还在睡。   他的脸色比刚倒下时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眉心却微微蹙着。   五条悟在床边坐下,伸出手,动作温柔地替他理了理被冷汗沾湿的额前碎发。   “明明答应我不会逞强的。”   他低声呢喃着,语气里没有半点责怪,只有一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劫后余生般的后怕。   沉睡中的栖川澄当然无法回应他。   五条悟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轻轻叹了口气,俯下身,在那微蹙的眼尾处落下了一个吻。   “这次先放过你。” 第221章 “不经吓”   栖川澄的意识深处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平静。   他站在一片灰白色的空间里。   这里没有方向感。   头顶没有天,脚下没有地,只有无数淡金色的圆环悬浮在很远的地方,正以某种极缓慢的速度转动着。   那些环,有的完整,有的缺失,有的边缘焦黑,像被火烧过。还有的几乎快要散架了,却依然倔强地转着。   栖川澄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很小的金色圆环,正安静地发着光。   “你来了。”   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栖川澄回头。   澈就站在几步之外。   他有着和栖川澄一模一样的脸,也有一模一样的眼睛,只是对比栖川澄,澈的神情要更加淡漠,像一面永远不会被风吹动的水面。   栖川澄看着他,没有动。   “你很久没有出现了。”   澈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目光落在远处那些转动的光环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们是一个人。我不需要出现。”   栖川澄沉默了。   “可你以前会经常出现。”他说。   澈偏过头看他。   那张过分相似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点淡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意。   “因为以前的你不稳定。”   “现在稳定了?”栖川澄问。   “至少比以前稳定。”澈说。   栖川澄没有反驳,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那些圆环。   “这些是什么?”   澈再次沉默了。   就在栖川澄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澈的声音才慢慢响了起来。   “你遗忘的东西。”   栖川澄的指尖微微一动。   “我的过去?”   “也是我们的过去。”澈说。   远处,熟悉的画面再次亮起,灰白色的空间忽然被一片火光点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地方燃烧了起来。   栖川澄顺着光看去。   他看见许多模糊的人影。   他们站在一道巨大的因果环前,身体由内而外地燃着金色的火。那火从他们的胸口开始蔓延,像是要把整条生命都烧尽。   其中有人回过头,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许多声音在说。   他们说:“至少,留下一个人。”   栖川澄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画面转瞬即逝。   金色火焰吞没了一切,他想看清那些人的脸,却只看到大片大片的金,亮到灼目。   “还不到时候。”澈在身边轻声说。   栖川澄转过头看他。   “那什么时候才到时候?”   澈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冰凉的指尖点在栖川澄的眉心。   “会有那一天的。”澈说。   而在意识的最浅层,系统正忧心忡忡地盯着栖川澄的生命体征。   它看着自家宿主睡着睡着,表情一会儿平静,一会儿痛苦地皱眉,一会儿又像是在梦里和什么人激烈地对话,整个统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不会又犯精神病了吧?】   它迟疑了一会儿,回想起这家伙以前干的那些疯事,又自我否定了。   【不对,他本来就有点。】   系统在意识空间里安静了几秒,像是在安慰自己。   【算了,反正生命体征稳定,死不了就行。】   话虽这么说,但看着栖川澄那并不安稳的睡颜,系统还是默默地、悄无声息地,把后台的生命监控频率,调高了整整一倍。   栖川澄再次睁开眼时,卧室里的光线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斜切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斑。他盯着那道光斑看了两秒,迟钝的感官才一点点回笼。   没有头痛,没有规则反噬的撕裂感,只是身体深处还残留着一点像跑了长途马拉松后的酸软。   他转过头,然后动作微微一顿。   五条悟就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他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居家的宽松黑衣,双臂环抱在胸前,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的方向。   没有戴眼罩,也没有戴墨镜。   最关键的是,五条悟脸上没有表情。   平时那总是挂在嘴边、哪怕是敷衍也带着几分鲜活的笑意,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下颌线绷出了一道冷硬的弧度,整个人透着一种让人摸不透的深沉。   栖川澄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昨晚临睡前,五条悟的脸色就不太好。虽然没有真的发火,可栖川澄很清楚,那个人只是把情绪压了下去。   现在五条悟就坐在这里,安静地盯着他,怎么看都不像已经消气的样子。   栖川澄撑着床垫慢慢坐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间。   他看着五条悟,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开口:“悟?”   五条悟看着他,没动,也没说话。   栖川澄心里更没底了。   他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系统以前教过的“危机公关话术”,小心翼翼地抛出第一句:“这次……好像睡得有点久。”   五条悟依然保持着抱臂的姿势,蓝眼睛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湖,深邃地望着他。   栖川澄咽了一下口水,赶紧换了个角度,语气放得更软了些:“但我确实没有受伤,也没有遭到反噬。只是精力消耗得比较大,补个觉就好了……真的。”   空气依然安静。   栖川澄放在被子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垂下眼,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讨好和无措:“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对。我下次注意……”   五条悟依旧抱着双臂,神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栖川澄心里渐渐没底。   他试着朝五条悟伸出手,指尖在对方膝盖上轻轻碰了一下。   “真的没事。”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栖川澄很快收回去,坐得端正了些。   “你如果生气的话,可以直接说。”   五条悟终于动了。   他垂下眼,像是思考了片刻,随后抬手揉了一下自己的额角。   “你醒过来以后,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说,“就是为了确认我有没有生气?”   栖川澄没吭声。   五条悟看着他那副安静等着判决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那点残留的火气实在没什么意义。   他昨晚确实有一点生气。   栖川澄昏睡的时间比预想中长了太多。虽说医生一再确认生命体征稳定,但亲眼看着人毫无知觉地躺在那里,脸色又白得厉害,五条悟还是没办法彻底放心。   他甚至没怎么睡,只在床边坐着,顺便把栖川澄说出的两个名字重新捋了一遍。   想着想着,就看了栖川澄很久。   等回过神来,脸上已经没剩多少表情了。   他哪里知道,栖川澄醒来后会立刻开始小心翼翼地猜他的心思。   更何况,上一次栖川澄被他真正冷下脸的时候,整个人明显慌得厉害。后来五条悟才慢慢发现,这个人什么都不怕,唯独受不了自己生气。   说得好听一点,是在意。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不经吓。   看着栖川澄现在这副样子,五条悟最后一点担心和微微的恼意,也跟着散了。   他伸手捏住栖川澄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   “先让我看看。”   栖川澄顺从地靠近了一点。   五条悟的手指从他的脸侧滑到额头,又沿着颈侧往下,仔细确认他的体温和脉搏。随后,他又握住栖川澄的手腕,闭着眼感知了一会儿。   栖川澄一动不动地由他检查。   “真的没事?”五条悟问。   “真的。”   “头疼吗?”   “不疼。”   “恶心?”   “没有。”   “眼前会不会发黑?”   “刚醒的时候有一点,现在没有了。”   五条悟睁开眼:“一点?”   栖川澄顿了顿:“很轻微。”   “栖川澄。”   “已经没有了。”栖川澄立刻改口,“现在完全正常。”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几秒,又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确认他的气色正在恢复,呼吸也平稳,才终于放松下来。   “这还差不多。”   栖川澄看着他:“你不生气了?”   “我什么时候说我生气了?”   “你一直没说话。”   “我在想事情。”   “可是你看了我很久。”   “那是因为你睡了很久。”五条悟顿了一下,又补充,“而且睡着的时候表情很奇怪。”   栖川澄眉心微动:“奇怪?”   “像是在跟谁吵架。”五条悟说,“嘴里还不知道在念什么。”   栖川澄想起梦里见到的澈,以及那片灰白色空间,没再继续问。   五条悟看出他不想说,也没有逼他,只是屈指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下次不许再让我这么等。”   “嗯。”   “嗯什么?”   “不会再这样了。”   五条悟这才满意,将他从床上拉起来:“先吃东西。”   栖川澄被他牵着走出卧室,身上还穿着昨晚那套衣服。   五条悟显然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早餐,桌上放着热好的粥,还有切成小块的水果。   栖川澄看了看桌面:“你做的?”   五条悟点点头,于是栖川澄便愉快的吃起东西,五条悟这才坐下,将昨晚查到的东西告诉他。   “加茂宪伦这个名字,御三家那边倒是很有名。”他说,“他的资料不难找,基本都是咒术界流传下来的那些东西。术式、实验、咒胎九相图,还有他在加茂家留下的记录。”   “但大多都太表面了。”   “嗯。”五条悟撑着脸,“很多东西都是大家知道的,真正有用的反而没剩多少。想继续查,可能得回京都老宅看看。”   栖川澄抬眼:“五条家的老宅?”   “对。”   “你长大的地方?”   五条悟看了他一眼,唇角慢慢弯起来:“怎么,感兴趣?”   “嗯。”栖川澄放下勺子,认真道:“想去看看。”   五条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就一起回去。”他说,“刚好带你看看。”   “好。”   “不过先说好,那里没什么好看的。”   “你长大的地方,对我来说就很好看。”   五条悟一怔,随后,他伸手越过桌面,捏了捏栖川澄的耳垂。   “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会说这种话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   “那我勉强相信。”   五条悟嘴上这么说,眼里的笑意却明显了许多。   至于“羂索”这个名字,调查结果就少得可怜。   五条悟查了几条线,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没有明确记录,没有确定身份,甚至没有人能说清这个名字究竟属于谁。   可五条悟并不觉得它真的毫无痕迹。   “这种名字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因果环里。”他说,“既然能和加茂宪伦同时出现,就一定能找到一点关联。”   “可以去查。”   “嗯,京都老宅那边一起查。”   栖川澄点了点头,忽然开口:“去之前,可以先做一件事。”   五条悟抬眼:“什么?”   “当时我其实还查到两道和夏油杰有关的气息。”   五条悟的神情顿时收敛了些。   “在哪?”   “东京。”栖川澄说,“只是昨晚没力气说。”   五条悟看了他两秒,确认他现在确实恢复了,才问:“现在能找到吗?”   “可以。”   五条悟站起身,顺手将栖川澄喝完的碗收走。   “那就去看看。”   栖川澄也跟着起身。   出门前,五条悟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手指在他颈侧停了停,像是还不太放心。   “如果不舒服,马上告诉我。”   “嗯。”   “别只会嗯。”   栖川澄看着他:“我会告诉你。”   五条悟这才松开手,牵住他。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门。   下一章(补充):菜菜子和美美子   顺着因果环残存的微弱指引,两人一路来到了东京原宿附近的一条废弃后巷。   巷子里透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潮湿气味。五条悟的脚步在巷口停了下来。   顺着他的视线,栖川澄看到了躲在阴影里的两个女孩。   一个穿着略显宽大的水手服,另一个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旧的洋娃娃。她们像两只受惊的猫,一边压低声音交谈,一边警惕地盯着巷口,随时准备逃跑。   栖川澄偏过头,发现五条悟正静静地盯着那两个女孩。   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苍蓝眼瞳里,此刻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像是透过她们,看到了某个已经不在的人。   “认识吗?”栖川澄轻声问。   “……当然认识。”五条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她们确实和杰有关系。”   那是夏油杰收养的女儿,菜菜子和美美子。   栖川澄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那我去把她们抓过来?”   五条悟转头看他,先是一怔,随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稍微温柔一点哦。”   栖川澄认真地点头。   “好。”   巷子深处。   菜菜子和美美子正焦头烂额。她们冒着被咒术高专发现的巨大风险来到东京,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夏油大人的身体得到解脱。   那个脑袋上有着一道恶心缝合线的男人,不仅不可饶恕地玷污了夏油大人的身体,甚至还用那种令人作呕的神态,把夏油大人当成一个僵尸一样抚弄、使唤!   “绝对不能原谅……”菜菜子咬着牙。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风从她们身后掠过。   两个女孩甚至都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后颈猛地一麻。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封死了她们体内所有的咒力流动。   “谁——”菜菜子刚要惊呼,声音就被卡在了喉咙里。   一个穿着黑衣、黑发黑眼的陌生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身后。   那人连一句废话都没有,一手一个,直接揪住她们的后衣领,像提着两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猫一样,将她们提了起来。   等菜菜子和美美子从那种窒息的压迫感中回过神来时,她们已经被扔在了一间废弃仓库的水泥地上。   而站在她们面前的,是一个她们这辈子最恨、却也最无可奈何的人。   “哟。”五条悟双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五条悟!”菜菜子的眼睛瞬间红了,她猛地从地上挣扎着半跪起来,眼神愤恨,“是你……是你杀了夏油大人!”   美美子也抱着娃娃,死死地盯着五条悟,身体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抖。   她们对五条悟的态度极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咬牙切齿。   对她们来说,夏油杰就是拯救过她们的人,是唯一肯伸手把她们从地狱里拉出来的大人。   他温柔、强大,愿意接纳她们,愿意给她们一个能够活下去的地方。   五条悟亲手杀了他。   无论有什么理由,都无法改变这件事。   五条悟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承受着这两个女孩的仇恨。   美美子没有像菜菜子那样激动,只是紧紧攥着衣角,眼神冰冷地看着五条悟。   “你来找我们做什么?”   “不是我找的。”五条悟说,“是他。”   他侧过身,让栖川澄站到前面。   栖川澄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停了一下,随后直接问:“你们知道那个占据夏油杰身体的人?”   菜菜子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栖川澄。”   “我们不认识你。”   “我也不需要你们认识我。”栖川澄说。   面对两个明显带着敌意的女孩,他甚至没有浪费时间去解释自己是谁。   “我只想知道,你们来东京,是不是为了夏油杰的身体。”   菜菜子脸色一变。   美美子抬起头,眼里也多了几分戒备。   沉默已经说明了答案。   栖川澄看向五条悟。   “就是她们。”   五条悟点头。   “你们想做什么?”他问。   菜菜子咬着牙:“我们要救夏油大人。”   “怎么救?”   “这和你没关系。”   “有关系。”五条悟看着她,“如果杰的身体被占据,我不会不管。”   菜菜子冷笑。   五条悟没说话,也没有为自己辩解。   可栖川澄不一样。   他不喜欢别人这样对五条悟说话。   更不喜欢五条悟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因为那段已经无法挽回的过去,站在这里被人指责。   栖川澄向前走了一步。   “我无所谓你们夏油大人在你们眼里是什么样的人,也懒得管你们有什么想法。”   “但是夏油杰发动百鬼夜行,伤害了很多无辜的人,也是事实。”   菜菜子怔了一下。   栖川澄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继续道:“悟没有做错什么。”   五条悟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侧头看向栖川澄。   栖川澄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面前的两个女孩,神色冷淡得近乎不近人情。   “你们可以不接受,也可以恨他。这是你们的事,我不干涉。”他说,“但如果你们不愿意合作,夏油杰的身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你们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菜菜子的嘴唇动了动。   她当然清楚。   她们亲眼见过那个男人操纵夏油大人的身体。   那具身体明明属于夏油大人,却被另一个人占据,被当成随手可以使用的工具。对方用夏油大人的脸说话、施术,甚至露出那种令人作呕的笑容。   那不是夏油大人。   是对他的亵渎。   栖川澄看着她们发白的脸色,语气没有因此缓和。   “你们两个在这种性命被掌握的时候,还能露出这种态度,看起来也不是什么聪明人。”   菜菜子猛地抬头:“你——”   “我说错了吗?”   栖川澄平静地看着她。   “你们躲躲藏藏地来到东京,既没有足够的力量,也没有完整的计划。现在被人抓住,除了冲着悟发火,你们还能做什么?”   两个女孩被他说得脸色难看,却没办法反驳。   栖川澄的每一句话都很难听,但偏偏全是事实。   “如果现在还有谁能够把夏油杰的身体夺回来,”他顿了一下,语气更加直接,“那也只有悟一个。”   “现在,想让夏油杰的身体回到他该在的地方,你们只能依附于悟。”   “无论你们怎么想,至少在这件事上,只有他能做到。”   空气安静了下来。   菜菜子紧紧咬住嘴唇,眼里满是抗拒和屈辱。   她们当然无法原谅五条悟。   可她们也知道,五条悟是夏油大人承认过的挚友。至少,杀死夏油大人的人是他,而不是那个把夏油大人的身体当成玩具的恶心家伙。   她们不愿意相信五条悟,却不得不承认,栖川澄说得对。   “那个男人……”美美子终于开口。“他的额头上有一道缝合线。”   “就在这里。”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不是伤口。我们见过,他一直在那里。”   栖川澄的眼神微微一变。   缝合线。   这个词刚落下,他脑海里便有什么东西迅速对上了。   菜菜子继续说:“他会使用夏油大人的术式,也会用那具身体做很多事。可是他不是夏油大人。”   “你们知道他的目标吗?”五条悟问。   两个女孩摇头。   “具体的计划呢?”   还是摇头。   她们只知道那个男人在做什么,却不知道他最终想得到什么。她们一路跟过来,也只是想找机会把夏油杰的身体带走,却没想到会被咒术师追捕,更没想到会落到五条悟手里。   “我们只知道他在收集咒灵。”菜菜子说,“他还和一些人见过面,但具体说了什么,我们不知道。”   “还有呢?”   美美子低声道:“他很少让别人靠近。”   五条悟的目光沉了下去。   “明白了。”   他没有继续逼问。   栖川澄却忽然问:“你们为什么到东京?”   菜菜子抬头,眼里的敌意依然没有消失。   “为了让夏油大人的身体得到解脱。”   她说得很坚定。   “那个家伙玷污了夏油大人的身体,还用那种恶心的神态把他当成僵尸一样摆弄。我们不能让他继续下去。”   “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做?”   菜菜子没有回答。   栖川澄也没再追问。   计划既然不完整,就说明她们确实只是抱着某种近乎绝望的念头过来。她们没有能力完成,却还是来了。   这点冲动并不聪明,但他能理解。   毕竟如果是五条悟的身体被别人占据,栖川澄也不会管什么胜算。   他会直接去把人带回来。   哪怕要付出代价。   美美子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看向五条悟。   “我们不能原谅你。”   五条悟点头。   “我知道。”   “你杀了夏油大人。”   “我知道。”   “但是……”美美子攥紧了手指,声音越来越低,“至少,你是他的朋友。”   菜菜子闭上眼,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了回去。   “你能不能保证——”   她停顿了片刻,才终于问出那句话。   “把他的身体带回来。”   五条悟看着她们。   很久以后,他才回答。   “我会的。” 第222章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回到高专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正空,接近中午。   菜菜子和美美子到底只是两个强撑着的半大孩子,经历了这一路的担惊受怕,又被栖川澄毫不留情地扒开了血淋淋的现实,此刻情绪大起大落之后,肉眼可见地委顿了下来。   她们被暂时安排在了高专内一处僻静的空房间里。   五条悟站在门口,低声交代了负责看守的辅助监督几句,无非是不要过度刺激她们,保证一日三餐之类的话。   安排妥当后,他便转过身,带着栖川澄离开了那条走廊。   两个人没有回平时的宿舍,而是默契地拐进了一间平时鲜少有人使用的空会议室。   “咔哒”一声轻响。   房门关上后,厚重的隔音门板瞬间将外面操场上隐约的喧闹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全部隔绝在外。   整个空间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五条悟走到长长的会议桌前,没有拉开椅子坐下,而是转过身,腰胯向后一靠,双手向后撑在冰凉的桌面上。   他微微仰起头,修长的颈颈拉出一道绷紧的弧度。   “缝合线。”   他低低地出声,将这个词在唇齿间反复咀嚼、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透着一股浸透了冰渣的寒意。   栖川澄走到他对面,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他顺手拿过桌上备着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袅袅的白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清冷的眉眼。   他捧着茶杯,点了点头。   “我也在想这个。”   五条悟垂下眼眸,视线穿过升腾的水汽落在栖川澄脸上:“你觉得那不是普通的伤痕?”   “不是。”栖川澄笃定的回答,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至少,绝对不像战斗中单纯留下的痕迹。那太刻意了。”   他回忆着菜菜子和美美子在仓库里说过的话,脑海中将那些破碎的线索一点点拼凑起来。   “你想,”栖川澄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目光清明而锐利地看向五条悟,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果那个占据了夏油杰身体的东西,是一种纯粹的、高等级的精神体,或者说,它可以直接通过灵魂层面的压制来夺舍夏油杰的身体,那他完全没必要在额头上留下那么明显、甚至可以用‘恶心’来形容的破绽。”   “一个能神不知鬼不觉占据特级咒术师躯壳的怪物,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栖川澄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抵在下颌处,眼神里闪烁着光芒:   “除非,他不能直接夺舍。他做不到灵魂上的完全覆盖。所以,他只能用一些最原始、最物理层面的手段,比如……切开受害者的头骨,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放进去,然后再进行物理缝合。”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五条悟是何等聪明的人。   作为最强,他的大脑运转速度远超常人,几乎在栖川澄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就顺着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思路转了过去。   “脑子?”   五条悟的脸色微微变了,原本苍白的肤色在这一刻显得更加没有血色,连带着撑在桌沿的手背都暴起了根根青筋。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因为厌恶和愤怒而变得异常低沉,“他并不是完全占据了杰,而是仅仅把自己的‘本体’,寄居在杰的头颅里?他把杰的脑壳,当成了自己的巢穴?”   “很有可能。”栖川澄看着他紧绷的神情,无声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为了不让五条悟陷入那种对挚友遗体被亵渎的过度愤怒中,栖川澄迅速抛出了下一个线索,强行拉回了他的理智。   “而且,你今天早上跟我提过加茂宪伦。”栖川澄看着他的眼睛,引导着他的思路,   “你说,加茂宪伦在咒术界最著名的恶行,是制造了咒胎九相图。而九相图的实验核心,其实就是围绕着‘容器’与‘受肉’展开的。”   栖川澄的眼神变得越发锐利:“这种寻找合适的容器、强行占据他人躯壳的手法,你不觉得……和现在占据夏油杰身体的那个怪物,非常相似吗?简直如出一辙。”   办公室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在桌面上缓慢地推移,房间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击着耳膜。   “悟。”   在这片死寂中,栖川澄终于抛出了那个从原宿后巷开始,就在他脑海里盘旋了一路的疯狂猜想。   “有没有一种可能,所谓的加茂宪伦,和我们之前在因果环里查出来的‘羂索’,其实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五条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苍蓝色的眼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栖川澄没有停顿,继续将这个推论补全:“而他们之间的区别,仅仅只是……在不同的时代,换了一具不同的躯壳?百年前他叫加茂宪伦,现在,他顶着夏油杰的脸。”   如果是别人,哪怕是高专的校长夜蛾正道听到这个推论,第一反应绝对是荒谬。   一个活了上百年、甚至可能更久的老怪物,靠着不断切开别人的脑壳、更换别人的脑子来苟延残喘?!   这听起来简直比那些最离谱的特级咒灵还要像三流的都市怪谈。   但栖川澄不一样。   作为一个曾经穿梭过万千世界、辅佐过无数奇葩主角、见识过无数离谱剧情的退休任务者,什么诡异恶心的东西他没见过?   栖川澄端起茶杯战术性地喝了一口,在心里默默吐槽:别说换个脑子了,他以前辅助过的轻小说主角,离谱的设定多了去了。   有三十几岁的大叔,死后穿越成一滩黏糊糊、连性别都没有的史莱姆的;还有转生成一把生锈的破剑,最后不仅进化成神器,还能收服一堆美少女后宫的。   跟那些炸裂的世界观比起来,现在不过是个活了千年的老妖怪,靠着换脑子换了个身体,这算什么新鲜事?   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就算现在有人跳出来告诉他,加茂宪伦当年为了搞那个什么九相图的容器实验,曾经丧心病狂地穿成一个女人的身体,还亲自怀胎十月生了个孩子,栖川澄都不会觉得有任何奇怪。 第223章 “抱抱我的大功臣”   而坐在他对面的五条悟,在经过了最初那几秒钟短暂的震撼后,接受了这个看似荒诞却无比契合所有线索的设定。   直觉让他瞬间拨开了眼前的重重迷雾。   “有道理……非常有道理。”   五条悟喃喃自语着,猛地把撑在桌沿的身体直了起来,原本交叠的双腿也放了下来。   他大步走到栖川澄面前,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难怪因果环会把这两个毫不相干的名字连在一起。难怪历史上关于加茂宪伦为什么要制造九相图的动机,一直是个未解之谜!”   五条悟的双手撑在栖川澄坐着的椅背两侧,语速越来越快,思路清晰得可怕:   “如果那个百年前的加茂宪伦,本身就只是‘羂索’的一具躯壳,那他所做的一切,就不是单纯的疯子行径。他是在做实验,是在为某种更大的、跨越了百年的目的做准备!”   一个活了上千年、不断更换身体、像毒蛇一样藏在咒术界阴影里的诅咒师。   他不仅觊觎着强大的术式,甚至还能耐心地等待时机,在夏油杰死后趁虚而入。   这个认知,让五条悟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战意。   但同时,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个敌人的棘手程度。   这绝不是靠单纯的武力就能轻易碾碎的对手,对方拥有着漫长岁月积累下来的底牌。   “看来,京都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必须把加茂家和五条家藏在最深处的老底都翻出来。”   五条悟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些翻涌的战意慢慢压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栖川澄。   栖川澄正微微仰着头,安静地看着他。   五条悟心头猛地一热,那些因为千年阴谋而生出的沉重,忽然间就变得轻飘飘的。   他没忍住,长臂一伸,直接弯下腰,一把将坐在椅子上的栖川澄连人带肩膀捞进了怀里。   “怎么了?”   栖川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里刚端起来的茶杯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险些洒出来。   他赶紧稳住手腕,有些无奈地按了按肩膀上的脑袋。   “抱一下我的大功臣。”   五条悟根本不给他挣脱的机会,他把下巴舒舒服服地搁在栖川澄的肩膀上,毫无形象地蹭了蹭。   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和深深的依赖:“小澄怎么这么聪明啊,一句话就点醒了我。”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栖川澄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而且……”   五条悟忽然偏过头,凑到他耳边。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磁性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得逞的愉悦,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骄傲:“刚才在仓库里,你挡在我面前,护着我的样子……真的很帅哦。”   不管是被指责时的不讲理偏袒,还是那句“悟杀他,没有做错什么”,都像是一股暖流,直接浇在了五条悟那颗早就习惯了独自承受风雪的心上。   栖川澄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肉眼可见的,他那原本白皙的耳根,迅速攀上了一抹绯红,并且大有向脖颈蔓延的趋势。   他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试图躲开五条悟那过于温热和暧昧的呼吸。可五条悟哪会放过这个机会,看着栖川澄这副害羞的模样,他心里简直痒得不行。   五条悟干脆松开一只手,捧起栖川澄微微偏过去的脸颊,低头就在那泛红的侧脸上“吧唧”、“吧唧”用力亲了两下。   “你……”栖川澄被他亲得有些发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他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定了定心神,努力把跑偏的理智拉回正轨,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道:   “别闹。我是说正事……他活了这么久,一定策划了很大的阴谋,但他不可能完全没有破绽。”   看着栖川澄这副强装镇定的样子,五条悟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他没有再继续逗他,只是顺着他的话,轻轻地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   栖川澄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确认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状态,这才问道:“你已经决定要回京都了吗?”   “嗯。”   五条悟直起身,抬起眼,看着栖川澄,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不是说好带你回去看看?”   栖川澄自然不会拒绝。   只是,一想到那个地方是五条悟长大的地方,是他度过童年和少年的旧宅,栖川澄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里,也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明显的兴趣和探究。   五条悟何等敏锐,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忍不住笑着问:“你到底对五条家有什么期待?”   栖川澄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想知道你小时候是什么样。”   “跟现在差不多。”五条悟大言不惭。   栖川澄不信,开启了连环追问模式:“会哭吗?”   “不会。”五条悟答得干脆。   “会闹吗?”   “当然会。闹起来能把房顶掀了。”五条悟挑了挑眉。   “那……”栖川澄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柔软,“会不会一个人躲起来?”   这个问题让五条悟微微一愣。   他看了栖川澄一眼,似乎是想起了某些久远的、并不算愉快的记忆,但随后,他低下头,很轻地笑了。   “小时候的事,等到了再告诉你。”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给了一个承诺。   “好。”栖川澄点头。   “不过先说好,”五条悟提前打预防针,“五条家里的有些人可能不太讨喜。”   “我知道。”栖川澄平静道。   “知道你还去?”五条悟盯着他。   “因为你在那里长大。”   因为那是你的过去,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我都想去看看。   五条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下一秒,他发出一声低低的闷笑,再次收紧了手臂,将坐在椅子上的人紧紧地搂进怀里,抱得比刚才还要紧。   他闭上眼睛,下巴抵在栖川澄的发顶,静静地感受着怀里人真实的体温。   那些关于千年阴谋的沉重压力、关于昔日挚友遗体被亵渎的愤怒与悲哀,在这一刻,都被这个带着淡淡茶香的温暖拥抱,奇异地、彻底地安抚了。   只要有这个人在,哪怕前面是跨越百年的深渊,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等去完京都……”   五条悟闭着眼睛,轻声说道。   “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甜品店吧。听说出了季节限定的毛豆生奶油大福,你陪我排队。”   栖川澄没有推开他。   他放松了身体,靠在五条悟的胸口,耳边是对方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他垂下眼帘,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好。” 第224章 临走之前的教导   决定去京都之后,栖川澄并没有急着回宿舍收拾行李。   这趟行程注定不会轻松。京都那边要查的线索错综复杂,不仅牵扯到加茂和五条两家,暗处甚至还盘踞着一个活了上千年的诅咒师。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麻烦,而他和五条悟虽然可以说走就走,但高专里这群半大不小的学生,以及堆积如山的工作,却不能就这么撒手不管。   下午的训练开始前,栖川澄先去了一趟操场。   虎杖悠仁正和钉崎野蔷薇进行对抗训练。   不过准确地说,是钉崎在单方面追着虎杖打。   “都说了不许躲!”钉崎野蔷薇柳眉倒竖,抬手利落地甩出一枚钉子,带着破空声擦过,“你这家伙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真没有啊!”   虎杖悠仁狼狈地侧身,钉子堪堪擦着他的衣角飞过,“笃”地一声钉入身后的木桩。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站稳,钉崎已经拎着那把标志性的锤子气势汹汹地冲到了跟前。   “那就给我还手!”   “可是刚才栖川医生说——”   “他说的是‘对抗’训练,不是让我一个人在这儿打沙袋!”   两个人一追一躲,咋咋呼呼的动静大得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而在操场的另一边,伏黑惠正独自站着,反复练习式神与自身行动的配合。   表面上看,他似乎完全没受到那两人吵闹的干扰,但栖川澄一眼就看出,他的注意力并不集中。   栖川澄站在场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出声打断。   直到几人的体力眼看着要到底了,栖川澄才适时地开了口。   “停。”   三个人顿时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钉崎野蔷薇有些烦躁地收回锤子,皱着眉抱怨:“栖川老师,你刚才都看见了吧?这家伙根本就没有认真打。”   “看见了。”   虎杖悠仁一听,立刻急得摆手辩解:“我有认真的!”   钉崎野蔷薇瞪着眼睛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在目光越过栖川澄,看清那个正从他身后慢悠悠晃过来的人影时,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难以言喻。   五条悟一手拎着两罐带着水汽的冰饮料,另一只手自然熟练地搭上了栖川澄的肩膀。   “训练得怎么样啦?”他拖着长音,笑眯眯地问。   “你为什么来了?”伏黑惠收回玉犬,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没有半点欢迎的意思。   “当然是来看看我可爱的学生们,顺便——”五条悟拖长了调子,把其中一罐饮料贴了贴栖川澄的脸颊,“给小澄送饮料啊。”   栖川澄顺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包装。   是他平时常喝的那款无糖茶。   而五条悟手里拿着的另一罐,是草莓牛奶,显然是他给自己买的。   钉崎野蔷薇狐疑地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打量了一圈。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毫无师长包袱的最强咒术师,绝对不只是单纯来送个饮料这么简单。   下一秒,她的预感就得到了完美的证实。   五条悟不仅没有松开搭在栖川澄肩上的手,反而得寸进尺地往他那边贴了贴,低下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却又偏偏能让旁人感觉到亲昵的音量说:“我刚才可是跑了两台自动贩卖机才买到的哦。”   “辛苦了。”栖川澄神色未变,“啪”地一声拉开易拉罐,仰头喝了一口。   “只有口头感谢吗?”五条悟不依不饶。   栖川澄停下动作,抬眼看向他。   五条悟也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讨要奖励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巡视领地的大猫。   栖川澄沉默了两秒,抬起手,将五条悟微微翻折的衣领理平,指腹顺势滑过,在他下巴上很轻、却带着隐秘安抚意味地勾了一下。   “可以了吗?”   这下连五条悟都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栖川澄会当着学生的面这么纵容地配合。   短暂的错愕后,他唇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地上扬起来,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柔软了。   “可以是可以,不过——”   “没有不过。”   栖川澄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转头看向面前三个神情各异的学生,仿佛刚才那段旁若无人的亲昵根本没有发生过。   虎杖悠仁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手还僵在半空忘了放下。   钉崎野蔷薇翻了个白眼,一脸“我就知道会是这种瞎眼展开”的表情。   而伏黑惠早就别开了视线,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想看第二眼”。   “你们绝对是故意的吧?”钉崎野蔷薇咬牙切齿地问。   “是。”栖川澄承认得坦然无比。   这份坦然让五条悟都忍不住侧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泛起丝丝缕缕的笑意。   “过几天,我要和悟去一趟京都。”栖川澄没有理会学生们的震惊,继续切入正题,   “归期暂时不确定。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们的基础训练照旧,任务安排会由高专那边重新调整。”   钉崎野蔷薇这才恍然大悟:“搞半天,所以你们是特意过来秀一遍再走?”   “至少免得有人等我们回来以后再问。”栖川澄语气淡淡。   “根本没有人会问这种事吧!”   “……我可能会。”虎杖悠仁非常诚实地举起了一只手。   钉崎野蔷薇反手一巴掌拍下他的胳膊:“你给我闭嘴。”   五条悟靠在栖川澄身边,已经笑得肩膀都在轻轻发抖。   伏黑惠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毫无自觉的大人,最终还是忍无可忍地叹了口气:“请问,正事说完了吗?”   “还没有。”   栖川澄收敛了那点若有似无的温和,放下手里的饮料,目光落在了伏黑惠身上。   察觉到他的目光,伏黑惠背脊微微一僵,微不可察地皱起眉:“我有什么问题吗?”   “你自己不知道?”   “……”   “你在战斗时的思想很有问题。”栖川澄一针见血地指出,   “你似乎很爱在决定下一步行动之前,首先考虑如果配合失败,你要怎么拿自己去填补那个空缺。”   伏黑惠垂下眼帘,没有反驳。   站在一旁的五条悟,脸上的笑意也随着这句话渐渐淡了下来,但他依旧保持着沉默,把教导的空间完全留给了栖川澄。   “战斗时考虑最坏的情况,这没有错。”   栖川澄迈步走到伏黑惠面前,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   “但你总是习惯性地,把自己当成最后那份可以随时舍弃的筹码。”   伏黑惠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我没有。”他下意识地反抗。   “你有。”   栖川澄没有给他任何含糊其辞、逃避过去的机会。   “惠,你很理智,也很聪明,你总是在计算同伴能不能活下来,计算任务能不能顺利完成,计算敌人会造成多大的伤亡,但你唯独不计算你自己活下来的价值。惠,这不是冷静,更不是负责。”   伏黑惠紧紧抿住了嘴唇。   长久以来,他已经习惯了用最终的“结果”来判断选择是否正确。   只要能救下那些他认为“应该救”的人,自己付出什么代价,似乎都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可栖川澄并不打算认同这种思路。   “你可以去冒险,但你不能每次都把自己的命下注。”栖川澄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郑重,   “你有同伴,也有人在等你回去。你擅自决定自己是可以被舍弃的那个,对他们来说,并不公平。”   伏黑惠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先是看了一眼身旁满脸担忧的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随后,又不情愿地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栖川澄身后的人。   五条悟挑了挑眉,扬起手,毫无阴霾地朝他挥了挥。   伏黑惠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视线,闷闷地低声说:“……我会注意的。”   栖川澄知道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无法瞬间改变,他没有逼迫,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训练计划我已经发给你们了。遇到处理不了的问题,绝对不要擅自行动,先联系老师。”   “包括五条老师吗?”钉崎野蔷薇立刻举手提问。   “他和我一起去京都。”   “哦,那我们还是联系别人吧。”   五条悟立刻大声抗议:“野蔷薇,你这种明目张胆的区别对待真的很伤老师的心哎!”   “那你倒是先学会接电话再说啊!” 第225章 “刺激一下毒唯”   交代完学生这边的事情,栖川澄和五条悟一起去了办公楼。   他的工作并不复杂,但零碎的事情不少。尚未整理完的任务记录、学生接下来的训练安排、几份需要追踪的咒灵调查报告,都要在离开前交接清楚。   栖川澄将整理好的文件分门别类地放在桌上,又把电子档发给了相应的负责人。   五条悟坐在旁边,名义上是帮忙,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在转椅子,偶尔才伸手签一份必须由他本人确认的文件。   家入硝子进门时,正好看见栖川澄从五条悟手里抽走一份被签错位置的报告。   “签这里。”栖川澄提醒。   “差不多嘛,反正都是我的名字。”   “位置不一样。”   五条悟叹了口气,重新签了一遍。   家入硝子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你们两个这是准备把高专的工作辞了?”   “暂时出门几天。”栖川澄说。   “去哪?”   “京都。”五条悟抢先回答,“小澄要陪我回老家。”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正在确认任务车辆的伊地知洁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神色有些惊讶。   家入硝子则看向栖川澄:“这么快就要见家里人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栖川澄说。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的表情已经说了。”   五条悟单手托着下巴,笑得十分愉快:“硝子羡慕也没用,我只带小澄回去。”   “我对你们家的内部会议没兴趣。”家入硝子走过来,拿起桌上的工作清单扫了一遍,“不过五条家那些人知道你要带他回去吗?”   “很快就会知道。”   “也就是说,你还没通知。”   “这种小事不重要。”   伊地知听到这里,神情明显紧张起来:“五条先生,还是提前通知比较好。至少车辆、住处和会面时间都需要协调,如果临时过去,五条家那边恐怕——”   “伊地知。”五条悟打断他,“只是回我自己家。”   伊地知张了张嘴,最终把“正因为是您回去才更需要准备”咽了回去。   栖川澄把最后一份文件推到伊地知面前:“这几份调查暂时交给你。如果出现和缝合线有关的情报,不要接触目标,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听见“缝合线”,家入硝子脸上的调侃淡了下去。   “和夏油有关?”   “很可能。”五条悟说。   家入硝子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只把工作清单收了起来。   “知道了。高专这边我会留意。”   她说完,视线又落到两人身上:“所以,你们是借着调查的名义回家,还是借着回家的名义约会?”   “都有。”五条悟回答得毫不犹豫。   栖川澄没有否认,只低头确认了一遍交接事项。   家入硝子嗤笑一声:“那就别把该查的事忘了。”   所有工作处理完时,距离出发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栖川澄回宿舍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又带上因果环可能会用到的资料。   行李不多,一个小型旅行包已经足够。   他拉上拉链,转过身,才发现五条悟不知什么时候进了房间,正靠在门边看他。   “你的东西收拾好了?”栖川澄问。   “早就好了。”   “你带了什么?”   “手机、钱包,还有你。”   栖川澄看了他一眼:“最后一个不算行李。”   五条悟轻笑一声:“对我来说算最重要的。”   他们离开宿舍时,伊地知安排的车已经停在高专门外。   行李放进后备厢,五条悟拉开后排车门,让栖川澄先坐进去,随后紧挨着他上了车。   车门关上,隔开了高专熟悉的景色。   五条悟靠在座椅上,伸手握住栖川澄的手,手指自然地挤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栖川澄没有挣开,只是转头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道路。   片刻后,他感觉肩上一沉。   五条悟靠了过来。   “困了?”栖川澄问。   “没有。”五条悟闭着眼说,“提前适应一下有人陪我回家的感觉。”   栖川澄安静了一会儿,稍微调整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   握在一起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车子驶入五条家的宅邸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高大的门扉在夜色里显得沉静而古老,檐角悬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橙黄色的光落在青石路上,将一切都照得比实际更安静几分。   五条家显然没想到家主会在这个时间回来。   更没想到,他会带着另一个人回来。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廊下原本正在候命的几名侍从明显愣住了。   他们的目光先落在五条悟身上,随后缓缓移向栖川澄,最后又迅速收回,却又控制不住好奇。   五条悟将车钥匙随手丢给旁边的人,走到栖川澄身边,自然而然地牵住了他的手。   “走吧。”   栖川澄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五条悟的掌心温热,指尖却轻轻勾着他,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亲密。   他忽然明白了对方为什么会说,要介绍得非常正式。   穿过长廊时,沿途遇见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低声行礼,有人下意识停步,也有人在看清两人的手之后,脸色出现了短暂而复杂的变化。   五条悟对此毫不在意,甚至心情颇好地朝所有人点头。   “晚上好。”   直到进入主宅的会客厅,五条家几位负责家族事务的长辈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们原本似乎正在商议什么,听见动静后齐齐抬头。   会客厅内顿时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安静。   栖川澄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   “恭迎家主。”   为首的老者俯身行礼,身后数人随之低头。直到礼毕,他们才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投向五条悟身侧。   那目光极其克制,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迅速收回,仿佛多看家主带回来的人一眼都是失礼。   可栖川澄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惊讶。   五条悟显然也发现了。   他站在门前,墨镜松松架在鼻梁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栖川澄的行李,姿态随意得与这座古老宅邸格格不入。   “大家的表情好严肃哦。”他笑眯眯地说,“我难得回来一次,不应该表现得高兴一点吗?”   无人敢接这句话。   为首的老者低声道:“家主并未提前告知今日会有客人到访,宅中未及准备,是我等失礼。”   “没关系,他不算客人。”   五条悟语气轻快。   这句话一落,周围便更安静了。   老者终于抬起头,目光从五条悟手里的行李扫过,又落向两人几乎并肩相贴的距离。   他迟疑片刻,谨慎询问:“那这位是……”   五条悟像是终于等到有人问起,嘴角一下扬了起来。   “栖川澄,我的恋人。”   他说得坦坦荡荡,甚至颇为愉快地偏过头看了栖川澄一眼,又补充道:“所以不用给他安排客院,他和我住。”   短短几句话,像把石头投入了死水。   站在门内的一名年轻人明显倒吸了一口气,又在身旁长者警告的目光下硬生生憋了回去。   其余人虽然勉强维持着礼数,神色却无一例外地发生了变化。   最开始,他们只是好奇。   五条悟极少带人回本家,即便是高专的学生,也很少有被他这样堂而皇之地领进宅邸深处。   能够与家主同行,已经足够让人揣测栖川澄的身份。   “朋友”“后辈”“合作的术师”,无论哪一种,都有相应的规矩可以处置。   可唯独恋人不同。   栖川澄眼睁睁看着众人的眼神从审视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警惕。   那神情,就好像家里最珍贵、供奉了二十多年的神像忽然自己走下祭台,还宣布被外面不知哪里来的男人拐走了。   栖川澄:“……”   他好像一下成了骗走五条家神子的可疑人士。   “怎么都不说话?”五条悟歪了歪头,“是不欢迎吗?”   他脸上依旧带着笑,声音也没有半分冷意,可站在最前方的老者脊背明显绷紧了。   “不敢。”   老人再次低下头:“家主愿意带回的人,五条家自然欢迎。”   话说得漂亮,视线落到栖川澄身上时,却依旧透着复杂。   栖川澄并不介意这些人的态度。   他经历过太多世界,也见过比五条家更加森严的组织。有人质疑他的身份、能力乃至目的,对他而言都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杂音。   可这里终究是五条悟出生的地方。   面前这些人与五条悟拥有相同的血脉,是他的亲族。   哪怕五条悟本人表现得毫不在意,栖川澄也做不到真把他们当成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朝众人微微颔首。   “突然登门,打扰了。我是栖川澄。”   他仪态自然,态度温和,既没有初入古老世家时的局促,也没有仗着五条悟的偏爱表现出半分倨傲。   为首的老人看了他片刻,侧身让开道路。   “栖川先生,请。”   五条悟却没有立刻往里走。   他把行李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手自然地握住栖川澄,十指相扣。   “走吧,小澄。”   周围原本还能勉强维持平静的目光,顿时又变了。   栖川澄甚至感觉,有个站在廊下的青年死死盯住了他们交握的手,表情像是亲眼看见什么无法接受的画面。   偏偏五条悟还嫌刺激不够。   经过那人身边时,他抬起两人扣在一起的手,颇为亲切地晃了晃。   “这是我男朋友,不用一直看啦。”   青年脸色一僵,立刻低头:“是,家主。”   五条悟心情很好地笑出声。   进了内院,五条悟才凑到栖川澄耳边,压低声音问:“感觉怎么样?”   “什么?”   “第一次见男朋友家长的感觉啊。”   栖川澄脚步顿了顿。   五条悟侧过脸,苍蓝色眼眸隔着浅色镜片注视着他,里面藏着明晃晃的促狭。   “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   “我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他们这么热情?”   栖川澄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已经走出一段距离,方才迎接的几人仍站在原地,察觉他的目光,立刻低下头,动作整齐划一,反倒显得更可疑。   “这不像热情。”栖川澄收回视线,有些无奈道,“更像是在判断我用了什么手段,才把你骗走了。”   “噗。”   五条悟一下笑出声。   他索性把下巴搭在栖川澄肩上,整个人懒洋洋地压过来。   “怎么办,小澄被当成诱拐五条家家主的坏人了。”   “站好。”   “不。”   “你这样走路容易撞到廊柱。”   “我有六眼,不会撞到。”   五条悟非但没站直,反而把大半重量都交了过来。栖川澄只能抬手扶住他的腰,带着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栖川澄无奈,压低声音:“你是故意的。”   “我只是靠一下自己的恋人而已。”五条悟理直气壮,“这里是我家,我连靠男朋友都要被管吗?”   栖川澄无奈,便也只能拖着一只长条猫猫往前走,同时也继续打量着这座宅子。   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五条悟对这座本家宅邸也从未表现出过任何类似于“怀念”的情绪。   平日里偶尔提起御三家,他要么语带嘲讽,要么就是一句“麻烦”轻轻带过,仿佛这座庞大而古老的宅邸,与他之间仅仅维系着一个“家主身份”。   可当他们真正并肩踏进这里,看着这些森严的规矩和压抑的空气,栖川澄却忍不住的去想——这就是五条悟生长过的地方啊。   或许,他也曾独自走过眼前这条漫长的木质长廊,曾在这片枯燥的庭院里度过本该无忧无虑的童年,也曾经无数次被这样一双双怀着敬畏、又满是期待的眼睛注视着长大。   “悟。”栖川澄轻声唤他。   “嗯?”   “你小时候住在哪里?”   五条悟抬起手,随意地朝西侧指了指:“那边最里面。不过现在应该还维持着原样,没人敢动。”   “我想看看。”   五条悟怔了一下,但很快,他的眼角就弯了起来,声音也变得轻快:“可以啊。”   他正要拉着栖川澄转向西侧,前方却匆匆走来一名身穿传统和服的中年男人。   对方先是规规矩矩地向五条悟行了个礼,随后目光落到栖川澄身上,明显地停顿了片刻。   “家主,几位长老已经得知您归来的消息,正在正厅等候。”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消息传得真快。”   “长老们只是关心家主。”中年男人低着头,语调恭敬。   “是吗?”五条悟不辨喜怒地应了一声,懒散地偏过头,连正眼都没给对方,“可我今天很忙,没空听他们讲废话。”   中年男人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为难,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补充道:“其中……也有关于栖川先生的事。”   “那就更不用听了。”五条悟笑了一声,但这笑声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他是谁,我刚才在门口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的恋人,我认定的人。还有什么需要跟他们商量的吗?”   “家主的私人选择,我等本不该置喙。只是您的婚恋关系,不仅是私事,也关乎五条家的未来与术式传承……”   空气骤然安静了下来,仿佛连风都停滞了。   栖川澄敏锐地感觉到,原本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停住,随后骨节一点点绷紧。   五条悟那双苍蓝色眼睛里,已经连最后一丝温度都褪得干干净净。   “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我回来,是为了查藏书库,不是为了征求谁的同意。”   中年男人的额角瞬间渗出了冷汗,他慌忙低下头:“家主,我并非——”   “还有。”五条悟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警告,   “别把你们心里想的那些东西拿到小澄面前说。他第一次跟我回家,我不想让他觉得这里的人都很讨厌。”   栖川澄看了他一眼。   五条悟握住他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紧了。   栖川澄抬起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   “没关系。”他温声开口。   五条悟的眉梢微动,转头看向他:“小澄?”   “既然他们想见我,就见一面吧。”   “没必要理他们。”五条悟皱着眉,本能地排斥。   “有必要。”   栖川澄抬起眼眸,目光越过那个冷汗涔涔的中年男人,看向正厅的方向。   “我是你的恋人,总不能永远只由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向所有人说明我们的关系。”   五条悟定定地看了他几秒。   看着栖川澄那双包容却又充满力量的黑眸,五条悟眼底那层厚重的冰冷,终于一点点化开,重新浮起了一抹柔软的笑意。   “好吧。”   他妥协般地叹了口气,低下头,凑在栖川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呢喃:“那我等着小澄保护我。”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以五条悟如今在五条家绝对的统治地位,根本无人能够左右他的任何决定。   更遑论保护。   可栖川澄还是握紧了五条悟的手,认真的点点头。   “嗯,我保护你。”   两人一同转向正厅的方向。   而那名负责传话的中年男人僵硬地跟在后方,看着家主安安稳稳、甚至可以说是乖顺地被人牵着往前走的背影,神色愈发凝重。   五条家的神子,好像真的被拐走了。   而且看起来,还是死心塌地、心甘情愿跟着人家走的。   正厅内,已经端端正正地坐了六个人。   当栖川澄迈过门槛的那一刻,六道目光同时落到了他的身上。   这里的人显然比门外那批仆从更加沉得住气。即便早就得到了消息,知道家主带回了恋人,他们的脸上也没有表现出太明显的惊讶。   只是,在确认了栖川澄身上竟然毫无明显咒力波动时,他们眼底的神色才有了细微的,带着轻蔑的变化。   五条悟径直走到主位,却没有按照规矩坐下。   他在几位长老错愕的目光中,随手拎起自己的坐垫,一路拖到了栖川澄的身边,然后紧挨着他的肩膀,堂而皇之地坐了下来。   几位长老:“……”   栖川澄:“……”   五条悟毫不在意气氛的僵硬,单手托着下巴,懒洋洋地扫了一圈:“开始吧。不是有很多话想说吗?”   坐在左侧的一位老人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   “栖川先生从事什么工作?”   “儿科医生,目前也在高专任教。”   “术师等级呢?”   “没有评级。”   “出身哪个家系?”   “普通家庭。”   “所用术式是否有传承记载?”   “没有。”   问话一项接着一项,语气听上去规矩又客气,但实际上,每一个问题都在衡量着栖川澄的价值。   五条悟起初还饶有兴趣地听着他们像查户口一样盘问,听到后来,他已经无聊得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栖川澄的衣袖了。   栖川澄没有阻止他,任由他在自己袖口作乱。   直到那名老人再次抛出一个问题:“栖川先生与家主相识多久?”   “不到一年。”栖川澄答。   “这么短的时间,您便认为自己足够了解家主吗?”   栖川澄终于抬起眼眸,目光直直地迎向那个老人。   “您想问的是,我是否清楚悟的身份,还是想问……我有没有资格成为他的恋人?”   老人被戳破了心思,神情微微一顿。   栖川澄懒得和他们虚与委蛇,道:“可以直接一些。不必绕弯子。”   正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坐在最末位的一名中年男人终于按捺不住,沉声开了口:   “既然栖川先生如此坦率,那我便直说。家主出生以来身份特殊,他的伴侣关系不仅关乎个人,更影响整个五条家。您没有术师家系作为依托,与咒术界的联系也十分有限,我们甚至无法确保,您是否真的能理解家主所承担的一切。”   “我确实没有术师家系。”栖川澄点头,坦然承认,“但我不认为,出身哪个家族,与能否理解悟之间存在必然的联系。”   中年男人眉头紧锁:“家系意味着传承,也意味着足够的力量与资源!”   “悟缺少这些吗?”栖川澄反问。   中年男人瞬间被噎住了:“……”   “他是五条家的家主,掌握无下限术式与六眼。论力量,整个咒术界无人能及;论资源,五条家的一切都由他支配。”   栖川澄看着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   “如果他的伴侣,还需要用所谓的‘家系’和‘术式’来衡量价值,那这个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五条悟拨弄衣袖的动作停了下来,安静地看着身侧的人。   栖川澄继续道:“是为了给他带来更多利益?是为了替五条家延续术式?还是仅仅为了成为一件,与他‘神子’身份相称的漂亮装饰?”   那名中年男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栖川先生,您言重了。”   “是吗?”栖川澄看着他,“从我进门起,各位问过我的职业、出身、术式和家系,唯独没有问过一件事。”   “什么?”   “我是否真心待他。”   正厅中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外面的风吹过松枝的沙沙声。   五条悟靠在栖川澄身边,指尖轻轻勾住了他的袖口,带着无意识的、全然信任的依赖。   坐在右侧的一位长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五条悟那样毫无防备的姿态,眼底闪过一丝不赞同的暗芒。   他们供奉在神龛上的神子,怎么能对一个毫无咒力的普通人露出这种姿态?   “真心,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长老端起茶杯,语气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悲悯的傲慢,   “家主生来便站在整个咒术界的顶点。想要接近他的人,数不胜数。栖川先生,你拿什么让我们相信,你那点所谓的‘真心’,能配得上他所处的位置?”   他没有直白地表现出敌意,毕竟那是五条悟带回来的人,但话里话外那股“你一个普通人怎么配得上神子”的酸腐味,简直要溢出正厅的门槛了。   栖川澄并没有因为这番高高在上的敲打而感到愤怒。   相反,他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他偏过头,没有理会那个长老,而是直接看向身边的五条悟,像是在家里闲聊一样道:“悟,他们的意思是,怕我骗你?”   五条悟立刻接收到了信号,他眨了眨眼睛,非常配合地点头:“是哦。”   “你觉得呢?”栖川澄问。   “我觉得小澄确实骗过我。”五条悟忽然坐直了身体,一本正经地开始控诉,   “你明明那么厉害,却一直让我以为你是个需要保护的普通医生。还有,你总说自己不喜欢甜食,结果好几次偷偷吃掉冰箱里的最后一块蛋糕!”   严肃的审问气氛瞬间裂开了一道缝,栖川澄无奈地叹了口气:“蛋糕那件事,没有证据。”   “不可能,我对甜品的记忆绝对不会出错!”五条悟信誓旦旦。   两个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在正厅里争论起了冰箱里的蛋糕。   几位长老看着他们当堂打情骂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本想用家族的威压让这个普通人知难而退,结果人家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甚至还反过来当着他们的面耍着他们玩。   长老深吸了一口气,端着茶杯的手都在抖,不得不出声打断:“家主!”   “嗯?”五条悟像是才想起这里还有其他人,他懒洋洋地重新靠回栖川澄的肩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却冷了。   “我相信他。”   他毫不犹豫。   “比任何人都更加相信。”   这句话一出,几位长老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栖川澄却在此时抬起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坚定地握住了五条悟搭在膝盖上的手。   “各位长辈。”栖川澄看着那些脸色难看的长老,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诛心,   “我确实无法向你们证明尚未发生的未来。但至少现在,我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他是六眼,不是因为他是最强,更不是因为他姓五条。”   有人皱眉,忍不住质问:“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是五条悟。”   “我喜欢他,所以我愿意照顾他。他如果想继续做五条家主,我会支持他;如果有一天他嫌麻烦不想干了,我也会带他离开。”   “离开?!”长老几乎要露出轻蔑的冷笑,连那层高高在上的体面都维持不住了,“你能怎么带他离开?悟大人是五条家的神子!”   “为什么不可能?”栖川澄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点恶劣的戏耍感,   “我当然有我的方法,再说了,真到我想带他离开的那一天,你们不一定能拦住我。”   “栖川先生,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坐在最左侧的老人重重地放下茶盏,“砰”的一声闷响,   “五条家传承千年,这千年的规矩和底蕴,不是你几句轻飘飘的话就能跨越的。你以为,就凭你一个普通人,能承受得住这份厚重吗?!”   传承千年?底蕴?历史的厚重?   栖川澄端坐在坐垫上,表面上依旧是那副斯文的模样,心里却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嗤。   一口一个传承千年,一口一个底蕴。   存在的久,是一件很不得了的事吗?   真论起古董的程度,指不定是谁活得更久一些呢。   栖川澄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随后将茶杯放回桌面。   “笃”的一声脆响。   “这位长辈。”栖川澄抬起眼,声音里带着隐约的笑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锐利,   “如果五条家引以为傲的千年底蕴,只是用来作为衡量一个人利用价值的筹码;如果这千年的规矩,只能靠把悟当成一件必须留下血脉的工具来维持……”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微冷,带着点看戏般的嘲弄。   “那这份传承,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地给出结论。   “不要也罢。” 第226章 “全世界还有谁,比我们还绝配”   “放肆!”   坐在末位的中年男人霍地起身,额头青筋都跳了跳,被这句大逆不道的话气得浑身发抖:   “栖川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坐在这里对五条家的传承指手画脚——”   话没说完,五条悟已经抬起了眼睛。   苍蓝色的瞳孔在镜片之后显露出来,那股无形的、排山倒海般的压迫刹那间罩满整间正厅。   矮桌上的茶水泛起细密的波纹,空气仿佛被抽干,重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中年男人脸色瞬间惨白,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双腿发软似的“扑通”一声跌坐回去,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注意什么?”   五条悟的声音温和,脸上甚至带着笑,却让人感觉比寒冰还要冷。   “我觉得小澄说得很好啊。”   “家主……”有人艰难地想开口求情。   “而且,谁允许你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   五条悟微微歪头,语调轻快得近乎温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我今天心情好,才坐在这里陪你们浪费这些时间。别真以为,你们有资格审问我的恋人。”   这骤现的杀意,让整个会客厅噤若寒蝉。   栖川澄叹了口气,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五条悟的手腕。   五条悟周身那股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便如潮水般瞬间散了,正厅里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几位长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栖川澄看向脸色惨白、汗湿重衣的众人,语气缓和下来。   “各位担心悟,我能理解。”   这句话反倒让所有人都一愣,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你们的方式,我未必认同,但这份在意不是假的。”栖川澄微微颔首,表现得通情达理,“正因如此,我今天才愿意坐在这里,回答这些问话。”   顿了顿,他又道。   “以后也请各位放心。我不会利用他,不会束缚他,更不会让他因为与我在一起而受到伤害。但同样的——”   他抬眸,眼神平静却有着千钧之重。   “也请各位承认,我有站在他身边的资格。”   他这番打了个巴掌再给个甜枣的操作,将节奏完全掌控在了自己手里。   几个长老心有余悸地互相看了一眼,刚才那瞬间的死亡威胁还历历在目。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掩饰着眼底的恐惧与不甘,重新端起了面前的茶盏。   那便是默认了。   不默认也不行,他们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五条悟这才重新笑起来,仿佛刚才那个散发着恐怖气场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伸手拿走栖川澄面前的点心,一口咬下大半,含糊不清地问:   “结束了吗?”   大长老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情,看向他:“家主若愿意留下用晚膳,厨房会提前准备。”   “要草莓大福。”五条悟毫不客气地点单。   “会准备。”   “还有甜口的玉子烧。”   “也会准备。”   “那小澄喜欢的呢?”五条悟转头。   大长老的目光转向栖川澄,语气虽然还有些生硬,但已经带上了应有的敬意:“栖川先生有何忌口?”   “他不吃青椒。”五条悟抢着回答,如数家珍,“不喜欢太甜,鱼要去刺,茶不要太浓。晚上也别做太难消化的东西。”   刚刚塑造好的靠谱、高深莫测形象,被五条悟这么一说,感觉好像莫名显得有些挑嘴娇气了。   栖川澄摸了摸鼻头,有些小尴尬。   而侍从们却没有什么其他反应,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把这些苛刻的要求记了下来。   从正厅出来时,五条悟一路都在笑,笑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   等走到没有下人经过的回廊拐角,他才终于松开栖川澄的手。下一秒,他转而整个人从后面扑上来,像只巨大的树袋熊一样趴到栖川澄背上,把脸深深埋进他颈侧,深吸了一口栖川澄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   “小澄刚才好厉害。”五条悟在他耳边蹭了蹭,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愉悦,   “没想到你会跟一群老古董较劲。平时不是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的吗?怎么突然这么幼稚了?”   栖川澄摸了摸鼻尖。   方才面对一屋子长老都不曾动摇、甚至还能在心里疯狂吐槽的人,这会儿被恋人一调侃,反倒显出了一点不好意思。   “他们不一样。”栖川澄轻声说。   “哪里不一样?”   “他们是你的亲族。”   “所以呢?”五条悟不依不饶地追问,温热的呼吸打在栖川澄的颈窝里。   栖川澄沉默片刻,耳根泛起一层不明显的红。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在身前的影子。   “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羞赧。   “我们两个,很相配。”   五条悟安静了。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瞬间发酵、膨胀。   下一秒,他忽然把人抱得更紧,双臂死死勒住栖川澄的腰,又轻又软的笑声落在栖川澄耳边,带着一丝难以自持的悸动。   “怎么办?”五条悟喃喃道。   “什么?”   “男朋友太可爱了。”五条悟偏过头,在栖川澄泛红的耳垂上亲了一下。   “悟。”栖川澄无奈地想躲。   “而且你刚才那样,真的很像打了场胜仗回来,骄傲得不行。”   “我没有。”   “有哦。出正厅的时候,背挺得都比平时直多了。”   栖川澄试图把黏在背上的人扯下来,五条悟却仗着身高体重,死活不肯松手,像块牛皮糖。   两个人在回廊里闹了一阵,打破了这座老宅子百年来死气沉沉的规矩。   直到远处传来下人的脚步声,栖川澄才停下动作,压低声音提醒:“有人来了。”   “来就来嘛。”   五条悟依旧挂在他身上,理直气壮地说:“正好让他们看看。”   “看什么?”   “看我们到底有多相配。” 第227章 “谁是宿傩啊?”   晚膳用完后,两人没急着去别处。   栖川澄陪五条悟在庭院里慢慢走了走。月光洒在枯山水的庭院里,泛着冷清的光。   五条悟今天的话比平时多一点,讲的都是些零碎的旧事,像是不经意间想起,又像是一个人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倾听的人,于是倒出了几件藏了很久的心事。   “那边有棵树,我小时候爬上去过,摔下来把胳膊蹭破了。”五条悟指着一个空荡荡的角落。   “他们吓坏了吧。”栖川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嗯,整座宅子都惊动了,长老们差点切腹谢罪,后来那棵树就被移走了。”   五条悟笑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栖川澄没接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好奇的孩子只是想爬树,却因为受了一点擦伤,连那棵树都被剥夺了存在的权利。   后来他们去了五条悟小时候住的院子。   院门打开的时候,栖川澄一眼就看出这里一直有人精心打理。   房间纤尘不染,没有一丝霉味,陈设却大多停留在十几年前。矮柜上摆着几样小孩的玩具,墙边立着矮矮的书架,里面塞满术式典籍与咒术界的历史。   墙角里甚至还塞着一些格格不入的漫画。   五条悟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厚重的古籍。   “我小时候最讨厌这个。”   栖川澄接过来翻了翻,是一本关于无下限术式运用的手抄本,字迹密密麻麻、词义晦涩难懂。   “几岁开始看?”栖川澄皱眉。   “记不清了,大概四五岁吧。”五条悟耸耸肩。   “这么早。”   “因为我是天才嘛。”五条悟轻描淡写道,弯腰打开矮柜,从最里面的角落摸出一只木陀螺,上面已经有了岁月的包浆。   “这个倒是挺好玩。不过他们不许我和别的孩子一起玩。”   “为什么?”   “怕我受伤,也怕别人伤到我。”   五条悟屈指弹了一下,木陀螺在平整的榻榻米上稳稳转起来,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小时候的我在黑市上的悬赏高得离谱,那时候有很多诅咒师都想杀我。我身边天天跟着一群人,吃什么、去哪儿、见过谁,全都要经过严格的检查。”   栖川澄看着那只孤独旋转的陀螺,忽然明白这间院子为什么这么空了。   它被收拾得无比舒适,每一样东西都是最顶级的,却没有一点另一个孩子存在过的痕迹。   “家里没有和你年纪差不多的人吗?”   “有啊,旁支有很多。”   “那怎么没一起玩过?”   “他们不敢。”五条悟笑了一下,他耸了耸肩,“第一次见面就被大人按着跪在地上喊我神子,能怎么玩?”   栖川澄却久久没有出声。   晚饭时,他已经见识过五条家对五条悟的宠。   他们记得他爱吃的每一道菜,连他不吃青椒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们保存着他幼年住的院子,哪怕他多年不归,也把这里维持得和从前一样。   他们的宠爱不假,可也不像寻常家族的爱。   他们把最好的东西送到他面前,却不敢真正靠近;担心他受伤,却没人问过他是不是孤独;满足他所有的物质要求,却也从不教他,该怎么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去向人索取爱与温暖。   栖川澄走到五条悟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把渐渐放慢的陀螺重新拨转。   “悟。”   “嗯?”   “以后想玩什么,我陪你。”   五条悟低头看他。   栖川澄微微仰着头,神情很认真,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温柔。   “陀螺也可以?”五条悟轻声问。   “可以。”   “弹珠?”   “可以。”   “捉迷藏呢?”   “也可以。”   五条悟终于忍不住笑了:“小澄,你知道六眼玩捉迷藏有多作弊吗?我闭着眼睛都能看到你。”   “那就限制术式。”栖川澄一本正经地探讨。   “我还是看得见呀。”   “蒙上眼睛。”   “隔着眼罩也看得见啊,六眼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   栖川澄想了想,认真道:“那我重新改写这片区域里的观测规则。只要我判定‘不可视’,六眼也看不到我。”   五条悟终于没绷住,大声笑了出来。   “为了陪我玩个捉迷藏,你连那种修改规则的术式都要用上?”   “既然要玩,就公平一点。”栖川澄理所当然地说。   五条悟看了他很久,久到眸光都变得深邃起来。忽然,他伸出手,把栖川澄那一头柔顺的黑发揉得乱七八糟。   “笨蛋。”五条悟的声音有些沙哑。   栖川澄没有躲,任由他揉乱自己的头发。   “悟的父母呢?”栖川澄轻声问。   五条悟收回手,往榻榻米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有些发暗的木质房梁。   “都还在,不过因为六眼的缘故,所以我的教养是由长老们负责,和他们很少见面,他们常年住在别院,我们不怎么见面。”   栖川澄没再追问。   五条悟从不主动提起父母,想来无非两种,要么人不在了,要么关系不亲。   如今看来,和他猜的差不多。   五条悟对“家”的认识,从来不是来自父母的怀抱。   他被整个家族抚养长大,也被整个家族冰冷地供在神龛上。   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却唯独没有拥有过平凡的亲情。   “怎么了?”五条悟偏过头看他,“突然这副表情。”   “什么表情?”   “像在心疼我。”五条悟勾了勾唇角。   “我确实心疼你。”栖川澄没有否认,坦坦荡荡地承认了。   五条悟怔了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   栖川澄在他身边坐下,抬手替他把落在额前的一缕白头发拨到一边,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但我不会就此否定这里的人对你的爱。”栖川澄温声说道。   五条悟的眼睛里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他们确实很爱你,只是被千年的规矩束缚了,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被当成神子的人。”栖川澄看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叹了口气。   “那小澄知道吗?”五条悟侧过身,定定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栖川澄答得坦率,“我也只能按我的办法,一点一点学着对你好。如果你觉得哪里不够好,要告诉我。”   五条悟安静了几秒,忽然撑起身,像倦鸟归巢一般,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   “那你已经学得很好了。”五条悟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   栖川澄顺势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两人在这间旧屋子里又坐了一会儿,享受了片刻难得的温存,才起身去藏书库办正事。   五条家的藏书库在宅子最深处,外头套着几层极其复杂的结界,只有家主点头才进得去。   守门人看见五条悟带着栖川澄这个“外人”来时,明显迟疑了一下,但五条悟只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开门。”   “是。”守门人浑身一颤,立刻低头结印。   结界一层层散开,厚重的木门在面前缓缓打开。   陈旧的纸墨味混着木头的潮气迎面扑来,高大的书架一排排向里延伸,仿佛一眼望不到头,里面堆着五条家千年来攒下的所有咒术记载,是咒术界最宝贵的知识宝库。   两人分头翻找,从傍晚一直查到深夜,翻阅了无数落满灰尘的古籍。   关于夺人身体、转移大脑的术式,并非毫无记载,可大多只是短时附身或操控尸骸,和羂索那种近乎永生的活法完全不是一回事。   至于千年前的术师,资料更是残缺得厉害,仿佛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   五条悟合上最后一册与加茂家相关的记录,向后一仰,毫无形象地倒在冷冰冰的地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有。”   栖川澄放下手里的卷轴,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   “连御三家都没有记载,他能藏上千年,不只是因为活得久。”   “还够谨慎,也够会擦屁股。”五条悟望着昏暗的屋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烦躁,“知道他的人,怕是早死光了。”   栖川澄垂眸,没说话。   五条悟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坐了起来。   “等一下。”   “怎么了?”栖川澄看向他。   “如果羂索活了一千多年……”   五条悟屈指敲了敲身旁的书页,发出“笃笃”的声响,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那知道他的人,就算老死,也得是跟他差不多时候的老家伙。咒术界里,难道就找不出一个还活着的来?”   他看向栖川澄,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小澄,不知道你有没有办法,能够让宿傩开口?”   栖川澄微微蹙眉,有些疑惑的歪了歪头。   “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个什么宿傩...是谁啊?”   五条悟拿着杯子准备喝水的动作瞬间停住。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几秒。   “等等。”五条悟慢慢放下茶杯,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你不知道宿傩?”   “我应该知道吗?”栖川澄反问。   “悠仁没告诉过你?”   “没有。”   “伏黑也没提过?”   “没有。”   “硝子呢?”   “她为什么要跟我谈一个陌生人?”栖川澄理直气壮。   五条悟沉默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似乎从未认真向栖川澄解释过两面宿傩的事。   主要是因为栖川澄平时表现得太过从容,仿佛无论面对什么级别的咒灵、多么诡异的术式还是咒术界的阴谋,他都能迅速接受并做出准确的判断,甚至还能反过来教导他们。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大家都以为栖川澄对所有东西都尽在掌握,却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栖川澄其实根本就不怎么了解咒术界。 第228章 “怎么能什么都吃?”栖川澄痛心疾首   五条悟痛苦地抬手捂住脸。   “怪我,怪我。”   “发生什么了?”   “突然发现我们这些老师都不太称职。”   五条悟挪到栖川澄身边,肩膀贴着对方坐下,开始认真补课。   “两面宿傩,是一千多年前的诅咒之王,死后留下了二十根手指,成为无法摧毁的特级咒物。千年以来,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不能破坏,只能用封印压制。”   栖川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刚才说,他可能知道羂索?”   “平安时代是咒术全盛期,羂索如果那时已经在活动,宿傩就算没和他合作过,也很可能听过他的名字。”五条悟分析道。   “那要去哪里找宿傩?”   “悠仁身体里。”   栖川澄缓慢转过头,看着五条悟。   五条悟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你说谁?”栖川澄以为自己听错了。   “虎杖悠仁。”   “悠仁身体里为什么会有一个千年前的诅咒之王?”   “因为他吃了宿傩的手指。”   藏书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栖川澄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近似茫然的空白。   穿梭多年,即使他早已经知晓人类的行为是无法被轻易预估的,却仍然在这一刻因为过于离谱的人类行为而大脑短路了。   “吃了?”栖川澄艰难地确认。   “吞下去了。”   “为什么?”   “情况紧急,为了获得咒力救人。”   栖川澄仍旧无法理解,他眉头紧锁:“那是保存了一千多年的手指。”   “对。”   “经过防腐处理吗?”   “应该没有。”   “消毒了吗?”   “也没有。”   “他就这么直接吞了?”   “是哦。”五条悟点点头。   栖川澄痛苦地闭了闭眼。   他身为一个严谨的儿科医生,见过小孩子误吞硬币、纽扣、电池甚至玩具零件,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听说自己熟悉的、看起来挺乖巧的少年,生吞下了一根存放千年、满是细菌和诅咒的死人手指!   “回去以后必须给他补一节卫生教育课。”栖川澄咬牙切齿地说。   五条悟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重点是这个吗?”   “不要随便吃来历不明的东西,是幼儿园就应该知道的常识!”栖川澄难得有些破功,“他就不怕寄生虫感染或者急性肠胃炎吗?!”   “当时情况特殊啦。”五条悟笑着安抚他。   “情况再特殊,也不能改变那是一根千年死蜡手指的事实。”栖川澄眉头皱得很紧,显然已经在认真思考该如何纠正虎杖悠仁这种危险的异食癖。   五条悟靠在他肩上,笑了好半天才继续解释后续的情况。   虎杖悠仁能够压制宿傩的意识,是千年难遇的奇迹容器。咒术界高层那些老橘子原本想立刻处死他,却在五条悟的强硬干涉下改为暂缓处刑。   “暂缓?”   栖川澄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总监部下达的命令,是让悠仁吞下全部二十根手指,再对他执行死刑。”五条悟解释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空气忽然静了。   栖川澄没有说话。   几缕几乎不可见的、带着毁灭气息的规则纹路在他指尖一闪而过,藏书库内的烛火同时剧烈晃动起来,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恐怖的杀意。   五条悟偏过头,看着他:“小澄?”   “总监部里下命令的那些人现在在哪里?”栖川澄问,声音冷得掉渣。   “问这个做什么?”   “和他们谈谈。”   “只是谈谈?”   “嗯。”   栖川澄神色温和,声音也一如往常平静,但说出的话却让人胆寒。   “谈不拢再处理掉。直接从因果层面上抹除他们,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作为一个前任务者,他杀过的人、毁灭过的东西比这群老橘子吃过的盐还多。   敢动他护着的人,那就做好被连根拔起的准备。   五条悟噗地笑出声,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那几缕刚刚浮现的、极度危险的规则纹路轻轻压了回去。   “先别急着杀人。”   “我没有急。”   “那就更可怕了。”   栖川澄看着他,眼底的杀意稍稍收敛:“虽然你接受了这个任务,但你不会让悠仁死,对吧?”   五条悟没有立即回答。   他托着下巴,故意凑近了问:“就这么相信我?”   栖川澄毫不犹豫地点头。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好老师。”   五条悟反倒怔了一下。   栖川澄继续道:“不到万不得已,你一定会想尽办法保护自己的学生。更何况,悠仁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想救人。你不可能接受他因为总监部那些腐朽的命令而死。”   五条悟看了他几秒,忽然弯起眼睛,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我确实做了一点小小的手脚。”   “什么?”   “总监部的处刑要求是,虎杖悠仁吞下全部宿傩手指以后执行死刑。”   “所以?”   “只要最后一根手指永远不出现,他就永远无法满足处刑条件。”五条悟打了个响指。   栖川澄瞬间明白了。   五条悟从一开始就没有准备遵守那道狗屁命令。他表面接受总监部的安排,让虎杖悠仁以容器身份存活,却在暗中扣下了最后一道决定生死的条件。   只要二十根手指无法集齐,所谓死刑就永远只是尚未完成的命令。   栖川澄心底那股刚刚升起的杀意慢慢散去。   他反手握住五条悟的手,指腹轻轻抚过对方修长的指节,带着一丝心疼。   “辛苦了。”   要在那么多老狐狸的眼皮子底下保住一个学生,五条悟承担的压力绝对不小。   五条悟原本还在为自己的安排得意,听见这三个字,眼神却轻轻一顿,反握住了栖川澄的手。   栖川澄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脑海里忽然掠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那是少年院的地下空间。   被他以规则力量彻底碾碎的特级咒灵核心,以及藏在咒灵体内、形状异常的东西。   “等等。”栖川澄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宿傩留下的是手指?”   “对啊。”   “特级咒物?”   “没错。”   “无法摧毁?”   “理论上是这样,至少这一千年没人能毁掉它。”   栖川澄沉默片刻,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少年院那次,我救悠仁的时候,在那只特级咒灵体内发现过一个类似肢体的东西。”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缓缓停住,一种荒谬的预感涌上心头。   “什么样的东西?”   “干枯,外形接近手指,附着着很强的异常能量。”栖川澄回忆道。   “然后呢?”五条悟的声音都有些发飘了。   “当时我以为是那只咒灵的身体结构比较特殊,长了一根奇怪的手指。”   五条悟眼皮狂跳了一下。   “所以?”   栖川澄如实道,语气甚至有些无辜:“就顺手一起碾碎了。”   藏书库彻底安静了。   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五条悟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脸上浮现出和刚刚的栖川澄一样的空白。   “你说……”   他缓慢地、一字一顿地重复。   “碾碎了?”   栖川澄老实地点头。   “确定是彻底消失,不是转移或者封印?”五条悟猛地抓住他的肩膀。   “确定。”   “连残留的咒力都没有?”   “没有。那部分异常被我的能力万象境判定为污染源,已经从规则层面上完成清除了。”栖川澄解释得很专业。   五条悟松开他的手,猛地站起身,在原地焦躁地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   栖川澄看着他,有些疑惑:“有问题吗?”   五条悟没有回答。   他的六眼能够将咒力解析到极致,却无法想象那根在咒术界流传千年、耗费无数术师心血也无法破坏的宿傩手指,竟然被栖川澄误认为咒灵体内多长出来的奇怪组织,顺手碾成了粉末!   不,甚至不是粉末。   而是从规则层面被彻底清除,连存在痕迹都不剩!   困扰咒术界千年的难题,就这样在栖川澄毫不知情、甚至觉得有点嫌弃的情况下,随手解决了! 第229章 “还有一个人”   五条悟猛地看向他。   “小澄。”   “嗯?”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栖川澄想了想,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道:   “我的能力本质上更接近对规则的观测与有限干涉。”   “宿傩的手指无法被破坏,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但那也是对这个世界而言。”   栖川澄抬起自己的手。   半透明的、闪烁着高维光芒的规则网格在他指尖一闪而过,带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对你们来说,宿傩的手指无法被毁坏,是这个世界已经确定的规则。无论使用咒力、术式还是咒具,都仍然在这条规则允许的范围内。”   “但你不一样。”五条悟喃喃道。   “我虽然受到这个世界限制,却并非完全诞生于这里。万象境所观测的是规则本身,所以在满足清除条件时,那条规则未必能够约束我。我判定它为异常,它就可以被清除。”   五条悟静静听完。   几秒后,他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藏书库里回荡,惊得门外守卫都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以为家主疯了。   栖川澄不明所以:“怎么了?”   “我突然明白宿傩为什么那么讨厌你了。”   “他认识我?”   “悠仁以前跟我说过,只要靠近你,宿傩就会特别安静,完全没法出现,偶尔还会骂你身上的气息令人作呕。”   五条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直接倒在栖川澄肩上。   “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讨厌,是本能地觉得危险吧!不可一世的诅咒之王,遇见一个可以把他最后的存在痕迹一起扬掉、连渣都不剩的人,当然会不爽到了极点!”   栖川澄扶住他的腰,免得他笑得摔下去,唇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小澄,你真的好像哆啦A梦。每天都会给我不同的惊喜。”五条悟边笑边捏了捏栖川澄的脸颊。   被恋人这么毫不吝啬地夸奖,栖川澄莫名被夸得也有些小骄傲了。   他微微翘了翘嘴角,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五条悟见状,只觉得爱极了他这副模样,直接伸手捧住栖川澄的脸,用力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压在五条悟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总之,既然你能毁掉它,那以后找到的宿傩手指,全部交给小澄处理。”   “可以。”栖川澄答应得很干脆。   “答应得这么干脆?”   “既然能清除,留着也只是隐患。而且,这也是为了保护悠仁。”   栖川澄略微思索,又道:“我也可以帮忙一起找。只要得到一根手指作为因果坐标,用因果环追踪其他手指的位置应该不难。”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眉头微皱。   “会有反噬吗?”   “只是寻找同源之物,不涉及跨越生死,也不需要读取具体因果,消耗很小。”   “真的?”   “真的。我保证。”   五条悟盯着他确认片刻,想起上次栖川澄使用因果环后昏睡的样子,还是有些不放心,但最终还是重新点头。   “那就说好了。一旦有任何不舒服,马上停下。”   “好。”   仅仅几句话,虎杖悠仁原本悬在头顶的死刑便有了真正能够解除的可能。   只要所有手指都被销毁,宿傩无法完整复活,总监部的处刑条件也将永远失去意义。   五条悟靠在栖川澄身边,肩颈间那点不易察觉的紧绷终于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栖川澄总是这样。   看似不声不响,却会在某个时刻突然伸出手,轻描淡写地把那些连五条悟都只能暂时拖延的难题,从根源上彻底解决。   他是五条悟在这个疯狂世界里,最稳固的锚点。   可现在,他们还有另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不过让宿傩交代羂索的事,恐怕没那么容易。”栖川澄将话题拉回正轨,“按照你的描述,他对术师和人类都抱有很深的恶意。就算知道,也不会轻易告诉我们。”   “威胁他要把手指全部碾碎呢?”五条悟提议。   “他或许宁愿看我们失败,也不受威胁。”   “确实像那家伙会做的事。”   “而且我不能直接控制他。”栖川澄解释,   “他寄宿在悠仁体内,我若强行干涉,可能会伤害悠仁。因果环能够根据已有线索测出隐藏的名字,却无法凭空读取一个千年前之人的全部详细经历。”   五条悟立刻否决:“那就不用因果环。”   栖川澄看他。   “你别忘了,上次你用因果环以后昏睡了很久。”五条悟紧紧握住他的手,语气不容商量,“只是查线索,没必要让你再冒这个险。我也不允许你为了我冒险。”   “我也没有准备强行推算。”栖川澄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   “那最好不过了。”   栖川澄没有反驳,只是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难道除了宿傩,这世上就没有其他存活千年的咒灵或者术师了吗?”栖川澄问。   “五条家的记录里没有。能活那么久的存在,就算有,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地留下痕迹。”   “既然羂索可以隐藏,也许还有别人。”   这句话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五条悟脑海中的迷雾。   五条悟原本正低头把玩栖川澄的手指,闻言动作忽然一顿。   另一个存活千年的存在。   不需要藏身于阴影,也不是见不得光的诅咒师,却从千年前一直延续到现在。   甚至,整个咒术界的结界,都建立在对方的术式之上。   五条悟慢慢抬起头。   栖川澄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   “你想到谁了?”   “确实还有一个。”   五条悟坐直身体,脸上的散漫与笑意彻底褪去。苍蓝色的六眼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清醒,甚至带着一丝凝重。   “如果说现在的咒术界,还有谁真正活过了一千多年,并且知道千年前的所有秘辛……”   他一字一句地吐出那个名字:   “天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