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信息 书名:作精假少爷失忆后 作者:Verdant Muse 连载状态:已完结 字数:19.4 万字 章节数:60 章 书籍 ID:7655290678439578648 阅读量:367250 【简介】 【团宠万人迷失忆作精假少爷x脑回路不正常男鬼爹系真少爷】 【双男主+豪门真假少爷+破镜重圆+爹系宠作精】 一觉醒来,十五岁的豪门小少爷裴嘉言来到了十年后。 出身豪门,裴嘉言自小事事顺心,十年后也该如此。 长大的他风华正茂,英俊潇洒,手握公司,开帕拉梅拉,人称小裴总,不知道多少型男拜倒在他西装裤脚下,堪称人生赢家。 直到有人告诉裴嘉言,他在医院电梯里一见钟情的高冷型男,是大裴总。 当了十五年独生子的裴少爷:他是打哪冒出来的?! 长得像裴嘉言梦中情人的他对裴少爷了如指掌。 他认得裴嘉言每一种表情,洞悉裴嘉言全部的喜怒哀乐。 光是抬抬手便将扯脖子和他嚷的裴少爷治的服服帖帖。 “你到底算老几啊?”裴嘉言撒泼耍赖。 裴渡冷漠无情:“自己想。” ———————————————————————————————— 第一章 车祸后我对型男一见钟情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第一章 车祸后我对型男一见钟情 “姓名?” “裴嘉言。” “性别?” “男。” “年龄?” “十五。” 医生直射的检查手电从裴嘉言的眼前挪开,又问:“还记得你为什么被送到这里吗?” 裴嘉言垂下眼睑,瞳孔在主人未曾察觉的情况下轻颤不断,他努力想要看清周围的环境,可刚经历过强光的眼前出现一团漆黑的暗斑,躲不掉。 生物课的老师提过这叫光幻视,缓解一会就会好。 至于他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 他刚刚在干嘛来着? 好像在上课,对——他在上数学课。 裴嘉言在上班主任的数学课,老班拖延温吞的讲述方式搭配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向量箭头,对裴嘉言而言比小时候妈妈的摇篮曲都有效,于是他睡着了,但他做好了计划,数学课结束后是自由活动的自习,他约了徐文乐一起打球。 医生问:“唔,那你对和朋友打篮球的事情有印象吗?” “没有。”裴嘉言真实的记忆,好像就停在数学课。 “嘶。”医生找来了另一位女医生,“催一下裴嘉言的脑部CT,很急。” 女医生扫了一眼问诊记录,微微蹙眉,“要叫神外的来会诊吗?” “看一会的情况吧,他刚醒过来。护士通知家属了吗,警方那边把他的通讯录传来了。” “通知了紧急联系人,是个年轻男人接的,说一会就到。” 眼前的暗斑终于消失,裴嘉言的目光从医生的脸上飘到站在床边的交警脸上,他下意识咬起自己的嘴,一下又一下,“对不起,叔叔阿姨们,我想问问,是我出什么事了吗?” “你真不记得了?”这次换交警站到了裴嘉言的床边。 “我只记得我上课睡着了,数学课,有点无聊。” 交警不是老师,他对裴嘉言不好好学习的差生行径没有反应,他的职责是看着这位肇事人签署处罚单,“今天晚上八点三十二分,你在长安大桥岔路口超速行驶冲撞护栏导致翻车,汽车智能驾驶报了警,这是你的罚单,罚金一千五百扣八分。还有,你损坏的钢板和立柱请于三十天内到市政厅缴纳赔偿金。抓紧联系保险公司吧。” “您在和我开玩笑吧?”裴嘉言配合扯扯嘴角,他觉得不好笑。 车祸,超速,这一切都太陌生了,裴嘉言才十五岁,连驾照都没有,偷他爹的车钥匙摸摸方向盘耍帅都还被好一顿训。 他怀疑这一切都是徐文乐他们搞的幺蛾子,故意来整蛊人的。 裴嘉言环视四周,想找出蛛丝马迹。 医院急诊区的一切都真实无比,滴滴作响的各种仪器,淡淡的消毒水味,刚刚还在他床边的白大褂又到隔壁卒中红色区接管了一床新病人,来去匆匆护士们也是脚下像踩着风火轮,催他签字的交警转头去接上司call来的电话,压根没人在乎他。 不对劲。 这一切都很不对劲。 像某种诡异的世界颠倒,所有人表现得都很正常,但只有主角知道,他们不正常。 裴嘉言的心跳的越来越快,他下意识想要逃,逃回学校逃回家,总之是要逃回他熟悉的地方,去找他熟悉的人。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翻身下床,说跑就跑,拿出了百米冲刺的力气。 交警没想到肇事人会来这一出,他第一次见车祸晕过去的人醒来后立马变得生龙活虎身手矫健。 隔壁处理酒精中毒的白大褂急吼吼:“快来人!别让他跑!脑部CT还没出来,不可以剧烈运动!” 然而像只兔子的裴嘉言早逃出了急诊病区。 京市近五年新扩建的中央医院三栋大楼连在一起,住院部和各个科室分布错综复杂毫无逻辑,像个迷宫,一条长廊硬是看不到尽头。 裴嘉言不认路,无头苍蝇般只能狂奔,直至他面前出现了电梯廊。 三台电梯正稳步向上运行,距离最近的电梯在裴嘉言将摁钮敲到像在打地鼠后,终于发出了运行到固定楼层的嘀嗒声。 谢天谢地。 钻进电梯的裴嘉言弯腰喘着气休息。 电梯里不止他,还有两个男人,一个身形高挑颀长,像是型男画报上走出来的衣架子,不过裴嘉言也没心思多看两眼;另一个圆滚敦实,西装合体到有点紧绷,斜挎个小黑皮包,销售似的,盯着裴嘉言很惊喜的样子。 直到电梯门在裴嘉言的祈祷下闭合,两人都没有下电梯,也没有摁下新的楼层。 裴嘉言逃命之余也还有学生的礼貌:“大叔,不好意思,我着急去一楼,您二位几楼?” “哎呦,小裴总,”圆滚的销售见裴嘉言没认出自己,一挺肚子上前交涉,“我是您的保险小刘啊,接到系统消息说咱们的车子今晚出事故了,我就赶紧收拾一把来医院了。还好您人没事,这就是不幸中的大幸呀!放心,这次的事故赔偿都走您的保险,杂七杂八的事情我来给您跑,您就好好休息,好好养伤——” 裴嘉言没想到逃出来还有奇奇怪怪的人和自己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他被小刘逼近的笑脸吓得脊背贴上电梯,“你说什么乱七八糟呢?我的车?我还有车险?” 小刘脸上挂着保险员特有的热情笑脸,“对呀,我确认了,那是您的车,您三个月前买的帕拉梅拉26款,在我们公司投保的第四辆车呀。” “帕拉梅拉哪有26款?” 说什么疯话呢。 今年才出到16款好吧! “我不认识你,离我远点!”裴嘉言感觉到自己后脑勺的青筋突突猛跳,贴着冰凉电梯壁板的后背正在疯狂冒汗,这里也不安全,于是他扭头去摁开门键,要继续逃。 只是这次裴嘉言敏捷的动作叫人识破了。 始终立在一旁沉默不作声的画报型男,单手擒住了裴嘉言的胳膊,将人扽到了自己跟前儿。 男人的力气比小小高中生大的多,在电梯里被拎的像只陀螺般旋转的裴嘉言胳膊好似遇到了老虎钳子,他下意识出拳,用高中男生三脚猫的功夫自保,结果是另一只胳膊也被老虎钳子卡住,最终像只被束了耳朵的兔子,只有脚能扑腾。 裴嘉言单方面又蹦又跳,还去踹男人的下盘,可型男就如定海神针一般,分毫不动,电梯厢被折腾的摇晃起来,小刘‘哎哟’个不停,“别闹别闹,小裴总您快别闹了,一会这电梯掉下去了!” “什么小裴总?!我不是!” “还有你有病吗?!松开我!快松开我!”裴嘉言气坏了,更被这种悬殊的碾压吓坏了,他踹男人的大腿踹到自己脚痛,恼羞成怒抬头瞪过去,却被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摄住。 这大力的神经病长得出奇的好,好到他裴嘉言心坎上。 裴嘉言从十三岁青春懵懂时便热衷于搜集各类男星杂志,尤其他爸订购的《西装男人》。 老爸买来看穿搭的,儿子悄悄拿过来欣赏英俊男模。 也是打那时起,裴嘉言发现他喜欢腿长肩宽屁股翘的模特身材,喜欢高鼻梁浓眉深眼窝头骨优越的浓烈长相。 喜欢杂志上的那种人。 现在这样一位符合裴嘉言梦中情男全部条件的型男,撕开画报走进了现实世界里,却是个修闭口禅的神经病。 可惜,好可惜。 裴嘉言的情绪古怪起来,他有点伤感,明明上一秒他还在崩溃。 青春期男孩的脑回路总是比兔子跳跃还无厘头。 裴嘉言在医院惊险刺激的逃生道路上,一见钟情的同时又心死如灰了,他有点尴尬地偏头,拒绝和神经病对视,下一眼,他从铁箱一般的电梯壁板反光,扫见了被人禁锢的他自己。 不,好像也不是他。 至少不是十五岁的他。 十五岁的裴嘉言,长得并不符合裴嘉言自己的审美。 徐文乐称裴嘉言是他们小团体里的公主,被暴打。 裴公主的一切得益于妈妈许茗兰的悉心养育,从小到大许茗兰对裴嘉言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别的小男孩怎么糙怎么养,放养出去撒尿和泥打群架,风里来雨里去,裴嘉言是怎么细致怎么养,收在身边穿气质精致的衣服学礼仪课和马术,出门还要擦防晒。 于是精养出来的裴嘉言又白嫩又水灵,青春期的他脸颊上还有点娇气的肉,以至于轮廓模糊。 这一直是裴嘉言的痛,所以他铁了心增加运动,要甩掉脸上那点稚嫩。 而浮现在电梯壁上的脸,已经完全没有裴嘉言痛恨的圆润水灵了。 那还是裴嘉言的脸,却流失了不少胶原蛋白,被皮肉裹紧的骨骼立体鲜明,上挑眼尾,眼型凌厉,唇红齿白。 十五岁时一团柔软的皮相,长开了,长成许茗兰念叨的花美男了。 裴嘉言木然低下头,审视自己的着装。 急救时被剪开的西装三件套和衬衣打底飘飘摇摇层层叠叠,隐约露出的胸腹有轮廓分明的薄肌,白色的西装裤脏成了印花款,刚刚踢人踢的他脚尖痛,一方面是男人的腿硬,一方面是他踩着一双加了金属硬头的时装皮鞋。 皮面已然灰扑扑了,还刮烂了鞋帮,放在型男锃光瓦亮的鞋子旁,像两团灰鼠。 他没穿校服。 也没穿昨天许茗兰给他买的那双限量版联名球鞋。 他有腹肌了,腿好像也变长了,自然个子也高了。 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一切真的不一样了。 浑身抖起来的裴嘉言尝试深呼吸保持镇定,但还是眼前一黑,“妈妈——” 救救他。 裴嘉言的身子像被抽了脊柱,软成一团往地上滑倒。 失去意识前,他听见小刘扑过来时的叫嚷: “天娘!小裴总!小裴总?!大裴总!不好呀!您弟弟晕过去了!” 第二章 型男竟是我大哥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裴嘉言是在克制的哭声中醒来的。 天花板的雪白吊顶和消毒水味道证明他依旧身处医院,不过病床比之前的宽敞柔软,整间屋子只有他一个位置,还多了些家具陈设。 是加护病房。 升级房型了。 “言言,你醒了!?头痛不痛,哪里不舒服?妈妈去给你叫医生来。” 裴嘉言听到熟悉的呼唤,拧过有些僵硬的脑袋,而后惊喜变成了惊吓,“妈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许茗兰没想到儿子醒来第一句话是这个,雍容贵气的脸上有几分费解。 她临睡前接到的消息,慌慌忙忙赶过来,压根儿没有收拾着装的时间,更别提涂脂抹粉了,向下的眼角细纹和哭到浮肿的脸缺少遮掩,自然显得憔悴与上年纪,“你个臭小子,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再说,我是来医院看我儿子,难道还要打扮的花枝招展。” “不,不是。”裴嘉言抬手摸过许茗兰做过护理的丝滑长发,这手感太真实了,“妈妈,你这什么时候去接的头发?” 裴嘉言记得前些日子许茗兰迷上一部肥皂剧,剧里的女主被丈夫和小三双双背叛后,假死逃离,在男二的帮助下整容归来向前夫复仇。 在裴嘉言看来,电视剧里的女主所做的整容只是把马尾辫剪成了有型的偏分短发,偏偏剧里其他人就像傻子似的认不出了。 许茗兰看剧也不为琢磨剧情逻辑,她只在乎时尚,这些女明星引领的时尚。 剧里的女主还没有复仇结束,许茗兰便去美容馆剪了同款的斜分短发,走起了利落干练的女强人风格。 裴嘉言夸她比他爹更像个要开股东大会的老总,许茗兰心花怒放,说以后也不换发型了。 “你是今天去接的头发吗?”裴嘉言眼睛憋红了,问得毫无底气。 他察觉到许茗兰脸上多出来许多的细纹,那同样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的岁月痕迹。 他今年才十五岁,为什么一切都像是过去了很多很多年一样? “言言,你告诉妈妈,记得今年是哪一年吗?” “当然是一六年。” 许茗兰摇摇头,拉过裴嘉言的手掌,轻轻在他掌心上写了两个数字:26。 “言言,今年是二六年。” 二六年。 裴嘉言二十五岁。 他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因为加速行驶不慎撞了护栏导致翻车,智驾自动报警并打了120,他被送往医院。 刚刚昏迷过程中,医生为他做了全面体检,他身上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外加小腿骨裂,醒来后,医生反复向他确认,他是否记得这10年当中的任何事情,裴嘉言不停摇头。 幸运的是他的脑部CT和MRI一切正常,没有器质性损伤,加上他被送来时做了血液检查,没有酒驾或毒驾,家属也说他没有神经方面的疾病,所以神外的主治建议他们找精神科的医生来会诊。 “不排除是心理防御机制下的解离性障碍。” 病房里的人围着医生问个不停,讨论中心的裴嘉言瞧着他们问个不停,好像这些事和他无关。 确实和他无关。 他不管这些人说什么,他明确知道自己才十五岁。 聪明的裴少爷已经想到了一个比这群医生推测的更真实的可能——他从15岁的数学课,穿到了十年后的现在。 就像最常见的爽文小说,他跨越了时空。 二十五岁,他再也没有数学课了,还是个小总裁,长得帅又有钱,多少也算个人生赢家了。 指不定多少型男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为他前赴后继死而后已。 裴嘉言为脑袋里的完美臆想满意勾唇。 他的笑让其他人的交流停顿片刻,而后更加热烈起来。 保险小刘像医生的捧哏,一个劲叹气说怎么会出现这种意外,人竟然能一夕间彻头彻尾变个样子。 许茗兰则想知道小儿子到底什么时候能够恢复,见医生给不出好的回答,又开始流泪,转头向电梯里钳制住裴嘉言的型男哭诉,“他要是一直这样可怎么办。” 型男优越立体到有点不像真人的脸上平静非常,他单手扶着许茗兰的手臂,冷漠的神情配上冷淡的声调,说出的话却比医生还强硬:“我会给裴嘉言找国内最好的精神科医生来检查,不会让他有事。” “还好有你在。”许茗兰用力牵住了型男的手,像在汲取安慰。 裴嘉言瞪大了眼睛,印象里,母亲身边从来没有这样一个年轻男人。 这世上没有一个儿子能淡定看着自己母亲和一个陌生男性举止亲密,哪怕那个男人正好是他的理想型。 许茗兰作为直系家属,必须跟着医生回办公室签署入院协议和知情书,型男陪着她,离开前似乎察觉了裴嘉言的目光,回头看了过来。 这一眼如有实质,叫裴嘉言感觉自己的脸上凉飕飕的,连带他刚升起那点战斗欲都偃旗息鼓,识时务地转开了脑袋。 病房里只剩下他与小刘。 小刘是个尽职尽责的保险销售,裴家的小裴总是他入行来签的最大一单,还是个长期客户。 这些年裴嘉言在他们公司入保的不单单是车,还有好几份大额人身险,加起来每年要七位数,算巨额险了,赔偿金自然也是天价,这次车祸造成的后果都由他们公司来收尾。 就是这失忆的毛病小刘也不知道会如何赔偿,从业以来头一次碰见,他得明天一早去公司找专员评估。 小刘是个热心肠,这年头大客户也不好找,他把裴家人当皇帝供着,看今天晚上裴家来的人并不多,于是主动请缨:“小裴总,不如我今晚在这里给您守夜,这个点,护工都不好请了。” “小刘。”裴嘉言抬头,仔细去瞧那张堆笑的脸,仍是半点印象都没有,“你认识我?” “当然了小裴总,我都认识您三年零五个月了。” “怎么认识的?” “您和大裴总来我们公司买保险认识的呀。” 裴嘉言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和卖保险的能怎么认识,除了买保险就是买保险了,不过,“我和大裴总?大裴总是谁?” 裴家从裴嘉言爷爷那一辈开始做的就是房地产生意,后来他出生,他父亲裴镇海从爷爷手里接过家业后,把小小的建筑公司做到香港上市。 到裴嘉言十五岁那年,家里的产业线比早年扩张了好几番,集团级别的分公司都开遍了四大区,他爸壮年时就已经是整个津海人尽皆知的裴董。 分公司里,自然有裴家亲戚做总裁,但大多是叫名,诸如他姑姑裴燕莎,叫燕莎总,他三叔裴镇江,叫镇江总,可从来没有什么大裴总。 “您不记得大裴总?”小刘纳闷儿,“大裴总不是您哥哥吗,裴渡呀。” 小刘一个卖保险的,都知道裴氏集团裴董事长膝下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裴渡在集团承包整个华北区业务,实力强劲;小儿子裴嘉言分管部分运营项目,像是个闲职,不过他自己手头也有几家小型文娱公司,主做流媒体平台休闲娱乐。 这两位少爷,公司人称大裴总与小裴总。 虽然一大一小两位总,但谁都知道,掌握核心业务的裴渡才是未来板上订钉的继承人,真正的皇太子。 “裴渡?我的哥哥?继承人?”裴嘉言脸上一片空白,脑袋里也一片空白。 这又是在胡扯了。 他哪来的哥哥? 整整十五年,他都是独生子呀! 要说十年后他多了弟弟妹妹,这是喜事。 可多了个哥哥,比他大的哥哥,这是什么事? 这是他爹给他妈头顶戴的绿帽子吧?! 哪里来的私生子! 看他不给这人打回娘胎里去! “这人在哪呢?”裴嘉言一把掀开了被子,他要下床,他要对峙! 小刘额头冒汗,这小裴总是真的一点也不认识大裴总了! “刚刚陪夫人出去的,就是大裴总呀。” “您晕倒在电梯里,也是大裴总抱着您跑回急诊找医生的。”小裴总躺在大裴总怀里,像那睡美人一样。 “连您身上的病号服,都是大裴总亲自给您换的。”还不许小刘搭把手呢。 刚刚那男人是裴渡? 是他哥哥? 裴嘉言默默收回了下床讨伐的腿,想想那宽肩窄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明白这万万不能鲁莽,要智取。 他抬手招招小刘凑近,咬了咬唇,一狠心,问:“他,是我们家突然爆出来的私生子吗?我爸的私生子?” “这可没听说呀!”小刘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白胖的脸上惊愕非常,“大裴总长得也挺像夫人的,不能是私生子呀!” 裴嘉言想起裴渡浓烈的五官,脑子里和他爸妈年轻时的模样比较,得出了一个有点绝望的真相: 裴渡的确比他更像父母。 裴家人大多是高鼻梁深眼窝的长相,裴渡高挺带点驼峰的鼻梁,像是从许茗兰脸上拓下来的,而裴嘉言的鼻梁骨虽然也高,却更细直精致,和下巴一样,尖尖的。 许茗兰曾说裴嘉言是隔辈遗传,像他太姥姥,是标准的美人胚子。 裴嘉言还想抓着小刘再问,和签完字的许茗兰带着裴渡去而复返。 这次许茗兰脸上没了泪水。 做妈妈的,在孩子面前总是坚强的。 “在聊天?”许茗兰走上前,裴渡跟在她身后。 “嗯。”裴嘉言紧紧盯着他那多出来的‘哥哥’。 裴渡一身黑色西装外套黑色羊绒大衣,全身同色系使他像一团行走的墨,没有多少生气,浓艳深邃的五官都被压出了森然。 他看过来的瞬间,裴嘉言又挪开了眼,他的确不敢和裴渡对上眼儿,这好像是身体本能。 裴嘉言突然感觉自己十年后的生活,也不是完全美满。 它变得有点悬疑,甚至是灵异。 该不会是穿进平行世界了吧? 救命! 裴嘉言还是喜欢自己做独生子的世界线。 “言言,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许茗兰都不知道多少年没在儿子脸上见到过这么异彩纷呈的表情了,“这么紧张盯着你哥哥做什么?” “妈妈,这太奇怪了!我什么时候多了个哥哥?他是从哪来的,我不是独生子吗——” “他不记得我了。” 第三章 我还是想当独生子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两人同时开口,裴渡冷淡的声音带着穿透力,以至于裴嘉言独生子的论调越来越小声,最终化作心亏的蚊子哼哼。 “你不记得你哥哥了?!”许茗兰眉毛高高扬起,错愕的眼神在两个儿子之间来回打转,“怎么会这样,你哥哥他、他——” 病房里还有外人,许茗兰有些话并没有脱口而出。 裴嘉言看不懂脸色,眼巴巴等母亲的回答。 可这是一桩大事,许茗兰一时间,也想不出她该从哪讲。 “妈,医生说裴嘉言不记得的事最好叫他自己去想,我们不要干涉太多。”裴渡又一次开口,语调平平。 “可他不记得你了。” “没关系。”比起裴夫人的心痛,裴渡表现得很平静。 作为一位兄长,他似乎一点都没有为裴嘉言忘记他而难过,生冷的像是一块冰。 裴渡看向小刘,下起逐客令,“你可以走了,保险的事情我会让助理联系你。” 小刘忙不迭点头滚蛋,甚至不敢再提帮忙。 裴家这对兄弟,他还是更喜欢小裴总一点。 裴渡转头又对许茗兰道:“妈,王司机在楼下等你,不早了,你该回家休息了。” “那今晚谁来照顾言言?”许茗兰对于裴渡的话言听计从,嘴上还有些舍不得,但屁股已经从椅子上抬起来了。 “我来。”裴渡脱下大衣外套,搭在了沙发上,“今天太晚了,明天我会给裴嘉言找合适的护工。” 许茗兰彻底放心,叮嘱起裴嘉言听裴渡的话,明天一早她就来看他。 “妈妈!”裴嘉言不想。 许茗兰看得出小儿子的不情愿,那嘴巴撅的能挂油瓶,可在她的印象里,两个儿子之间的关系已经好到能穿一条裤子了。 记忆没了,感觉总还是在的。 医生也说,要让裴嘉言和过去的人,熟悉的事物多接触,说不定被弄丢的记忆就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了。 裴渡送走许茗兰时,裴嘉言一言不发,他也不好强留上年纪的母亲在病房操劳,可完全能给他请个护工吧。 那裴渡在他眼里那就是个陌生人,把他交给一个陌生人,真是一点不顾他一个十五岁少年的心灵健康! 好在,裴渡似乎是个很冷漠的人。 回到病房后,他径自沙发上坐下了,冷厌厌的一张脸,看起来叫人没有任何交流的欲望和念头。 裴嘉言靠在病床上,审视这个不知道从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大哥,他想自己如果有幸穿回去,这辈子都不会在数学课上睡觉了。 这辈子都不会! 裴嘉言盯着裴渡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两部手机,一部Vertu,一部裴嘉言不认得牌子,厚得像板砖。 那部很厚的手机在裴渡的手里翻折几下,变戏法般,拉长成了一部小平板,亮起的屏幕上弹出的文件,在裴渡修长的手指操作下,几个页面来回切换闪烁。 裴渡处理完工作上的邮件,给助理发消息让对方带着生活用品来一趟医院,再抬起头时,裴嘉言不知道什么时候抱膝蹲到了病床脚,猫头鹰似的眼巴巴盯着他手里的三折叠。 那张一向漂亮精致的脸上有几分直白到浅薄的好奇,见裴渡终于看过来,傻傻问:“这是什么?平板手机?” “折叠手机。” “折叠手机呀——”听起来好高级。 裴嘉言抱着自己的膝盖,肩膀有点痛,但他想玩。 面对改变不了的现状,他决定顺从,探索点有意思的东西。 男孩子感兴趣的俗套东西,篮球,足球,数码产品和游戏,他也感兴趣。 不过,他不好意思向裴渡开口。 他觉得,他和这个大哥之间的关系应该很一般,顶多算是相敬如宾,甚至到不了举案齐眉的程度。 裴嘉言的语文还不错,但他喜欢乱用成语,诡异程度和突然出现的裴渡成正比。 裴学渣眼珠滴溜溜转着,话在嘴边溜一圈,变成了:“你说,我有折叠手机吗?” 裴渡的冰块脸古井无波,正当裴嘉言为自己嘴笨懊恼时,裴渡把折叠手机递了过来,“你的手机车祸时摔烂了。” “这个可以给我玩?” “嗯。” “那你呢?” 裴渡点了点手里的Vertu。 “这里面没什么我不能看的吧?”裴嘉言欢欢喜喜接过折叠手机,嘴角翘起。 “你都可以看。”裴渡低头盯着他,裴嘉言嘴唇很薄,但上唇有个漂亮圆润的唇珠,他有个习惯,紧张焦虑时候就会啃咬唇珠,有时候甚至会咬肿,就像现在这样,充血破皮。 裴渡一向不许他这么啃自己。 但现在,裴渡只能用外物转移他的注意力。 “密码是什么?”裴嘉言翻来覆去折腾折叠功能时手机已经黑屏了,“开机键又在哪里?” 裴渡伸手,抽过平板在裴嘉言手中放正,一只手托着裴嘉言的双手,一只手带他扫过侧边的按钮,“这里开机。” 裴渡的手掌很大,他体型就比裴嘉言壮,手大一些也正常,但这么亲密,裴嘉言有点不习惯,他偷偷瞄裴渡的脸,这人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好像在认真教他。 屏幕摁亮的瞬间,自动识别了裴嘉言的人脸,解锁。 裴嘉言有点惊讶,“我可以解锁你的手机?” “嗯。”裴渡黑沉沉的眸子盯着他。 裴嘉言对此无知无觉,他之前也看过网上新闻说双胞胎可以靠人脸解锁彼此的手机,可就算他和裴渡是兄弟,也是长得南辕北辙的一对兄弟。 不过也说不定是现在的人脸识别已经发展到了可以凭空鉴别血缘的地步,毕竟帕拉梅拉都有了26款,平板都可以折叠成手机了。 但等他有了新手机一定要把人脸识别关掉,他可不希望裴渡轻易解锁他的手机。 小小年纪,正是注重隐私独立的时候。 裴嘉言埋头在桌面上翻找,裴渡的手机实在是太干净了,只装有一些通讯软件和股市期货软件,别说游戏,连浏览器都还是原装自带版。 裴嘉言刷了刷浏览器,蹦出来的第一条: 【惊!这些举动正在悄悄毁掉你的孩子!做家长的一定要看!】 裴嘉言长摁,点了不感兴趣。 第二条: 【#动漫和哥哥的日日夜夜】 裴嘉言长摁,点了举报。 第三条: 【黎尊黑色礼服现身戛纳影节,真空西装大秀胸肌,可惜不老男神昔日荣光不在,满面皱纹】 裴嘉言啪一下点了进去。 裴渡看见标题,眼皮抬了抬。 “这图p丑了吧!黎尊怎么可能长这样?”裴嘉言捧着手机,身为死忠粉的战斗欲被激发,“这个记者一定是黎尊的黑!” “你记得他?”裴渡突然开口。 “那当然!”裴嘉言忘了谁也不可能忘了黎尊,他当年看到的第一期《西装男人》,封面模特就是黎尊,这是他的童年男神! “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裴渡从病床前站起来,裴嘉言眼前的阴影骤然放大,他这才意识到裴渡刚刚一直蹲在他面前,陪着他玩手机。 “是不记得了,”裴嘉言点头,不明所以,“可不妨碍我记得黎尊呀,我超喜欢他,你看过他拍的《武打天龙》吗,巨酷,谁不想要成为他这样的男人?” 真粉丝裴嘉言还想继续搜黎尊的相关来看,他准备下载一个围脖,去找找粉丝发的近照洗洗眼。 虽然现在是十年后,黎尊已经四十多了,但明星肯定会做保养,说不定人家更加成熟英俊了呢! 想到这,裴嘉言又乐了。 看清裴嘉言脸上的嬉皮笑脸,裴渡径直伸手收回了手机。 裴嘉言:? 裴渡:“一点了,你该睡觉了。” “可是我不困。” “不困也要睡,太晚了。” “我已经二十五了,难道还没有熬夜的自由吗?”裴嘉言觉得有些荒谬,他十五岁时会被许茗兰限制电子产品的使用时间,要求早睡早起,不然会长黑眼圈和痘痘,但现在他都二十五了! 裴嘉言下意识摸了把自己的脸,很好,很光滑,没长痘。 “你不是和医生说你才十五岁吗?十五岁,你什么自由都没有。”裴渡语调平静,盯着裴嘉言,反手把手机扔回了沙发。 “砰”一声,像是发泄,裴嘉言莫名听出了火气,直直看着裴渡冷漠的脸,有点不知所措,“你生气了?” 因为他玩太久了吗? “生气?”裴渡低头,似乎在思考,半晌道:“我没有。” 按照裴渡的经验,他和裴嘉言之间因黎尊引发的矛盾,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是简单的愤怒。 “裴嘉言,去睡觉。”这话是最后通牒了。 “可是我还没有刷牙洗脸。” “那就现在去。” 裴嘉言听话翻身下床,裴渡却一把将他从床上搂了起来,抱着进了单独的卫生间。 被裴渡抱紧的裴嘉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太近了,近到他腾空而起的瞬间还以为自己要亲到裴渡的脸颊。 “你放下我!”裴嘉言开始像条垂死的鲤鱼般扑腾,但裴渡的力气奇大,上肢犹如铜墙铁壁,裴嘉言一路捶他胸口,反被紧绷的胸肌震得手疼。 裴渡到了洗手池前才放下裴嘉言,而后拆开了各种一次性洗具,牙刷挤了牙膏递给对方,“刷牙。” “你——” “刷牙。” 牙刷凑近了许多,裴嘉言怀疑他不照做,裴渡就要把牙刷塞进他嘴里了。 在裴少爷认命刷够三分钟后,裴渡的水杯递到了嘴边。 之后的擦脸擦手,也都是裴渡做的。 裴嘉言脸上有擦伤,他想着随便泼一把算了,裴渡却接了一盆子温水,用不知道哪找出来的棉柔巾避开干涸结痂,轻轻帮他打圈擦拭。 被拎回病床的裴嘉言怀疑裴渡是不是下了班还有份兼职在干,在医院做护工之类的。 “睡觉。” 这次裴渡直接关了灯。 在黑暗里入睡,裴嘉言其实有点不习惯。 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到裴渡在沙发上坐下的声音,碍于裴渡借他手机帮他洗漱的情分,他想问问裴渡今晚怎么休息。 那张沙发只有两个人的位置,应该缩不下手长脚长的大人。 不过病房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裴嘉言的身体开始回忆这一晚的跌宕起伏,心扑通扑通,一下又一下地蹦。 除了他自己的心跳,裴渡一点声音也没有,像是化作了寂静里的一尊雕塑。 裴嘉言突然也不想开口说话了,他选择闭上眼数羊。 裴渡是成年人,他自己会解决自己的麻烦。 直到陷入睡梦,裴嘉言眼前都悬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静静坐在沙发上,墙上的时钟滴答答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晨光从窗帘的下摆溢出来,他的姿势从未变过。 第四章 男高中生的我是破产总裁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许茗兰八点抵达医院,她今天起个大早,亲手下厨给裴嘉言煲了骨头汤。 推开门时,裴渡先一步站了起来,到玄关接她。 “言言呢?”许茗兰压低声音。 “还没醒。” “你还不去公司?” 裴渡低头看了眼腕表,“一会,等方瑜送我的衣服来。” “我做了汤,你要不要先喝一些。” “不要,给裴嘉言吧。” 许茗兰的眼睛里有些许欣慰,两个儿子的关系能这么融洽,是她这辈子最庆幸的事。 八点半,方瑜来了,她是裴渡的私人助理,和裴渡传承一脉的话少利落,做事稳妥。 “裴总,您的西装和日用品,”方瑜和裴渡在走廊交接,她递过去一个纸袋,又从包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徐总送到公司给小裴总的邀请函,请小裴总出席下个月的开机仪式。” 裴渡接过信封,直接拆开,里面装着一张《年华度》开机仪式的邀请函。 裴渡听裴嘉言提过这部剧,要上星的一番大男主年代剧,讲的明朝晋商发展。导演和编剧团队拿过不少奖项,原著作者更是大文豪,徐文乐来拉赞助,裴嘉言就投资了,他和裴渡讲是看重了这部剧的前景,觉得指定能赚。 但裴渡不这么觉得,因为主演是黎尊。 黎尊。 裴渡攥着那张邀请函,面无表情。 “这件事不要告诉裴嘉言,他去不了。近期他手底下的业务和工作,必要的交给我,不必要的你去处理,不要让任何人来医院打扰他休养。” —— 九点钟,原本睡得不省人事的裴嘉言一脚踹飞了被子,猛地从病床上坐了起来,活像诈尸。 沙发上的许茗兰吓了一跳,赶忙凑到床前,“言言,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妈妈?”裴嘉言惊魂未定,环视四周,发现他在病房,眼睛转了两圈,理清现状又倒了回去,劫后余生道:“没有,是我发现我睡得太好了。” 对一个每天早上起床都因为睡不够而要死要活的高中生来说,一旦睡得又香又甜感觉超越了时间,那大概率是要迟到了。 还好,裴嘉言现在身处十年后,他是成年人,不用上学了。 许茗兰看着裴嘉言小傻子似的在床上玩空气投篮,转头将裴渡安排好的护工叫了进来,“这是林阿姨,你哥哥为你找的护工。” “林阿姨好。”裴嘉言收回投篮的手,小声和许茗兰商量,“妈妈,给我找个男护工是不是更合适?” “你哥哥说,林阿姨是这医院十多年的金牌护工了。”言下之意就是裴渡已经决定了,所以没得换。 林阿姨的确是京市医院十来年的金牌护工,她料理过不少瘫痪在床的临终病人,照顾个稍微有点腿瘸的裴嘉言,更是信手拈来。 许茗兰和林阿姨陪着裴嘉言做完了上午的常规检查,下午许茗兰有些商务活动要出席,“林阿姨在这里照顾你,你要乖乖的,如果不听话,我就叫她打电话给你哥哥了。” 许茗兰习惯用大儿子的存在来约束小儿子的行为。 可是裴嘉言不习惯。 他是有点怵裴渡,但他把这个归咎于裴渡在电梯里对他毫不留情的碾压阴影。 草履虫都知道趋利避害,人可比草履虫要高级。 因为人比草履虫高级,裴嘉言在裴渡不在时,听到这个名字比起发怵更多是烦。 到不了厌恶的程度,但是很烦。 就好像裴渡在他无知无觉时已经渗透在他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成为他的紧箍咒了。 “妈妈,你总是提他干嘛?我都成年了,他还管得着我吗?”裴嘉言的眉毛打了结,空荡荡的脑袋里蹦出一个不妙的想法,“我爸呢?我爸他不会——” 如果裴镇海还在,有关他的大小事怎么会轮到裴渡做主? “你这孩子瞎想什么呢?你爸昨天晚上临时有事,去国外出差了。” 裴嘉言松了一口气,还好,他爹还在,不至于裴渡已经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了,“那我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呢?” 作为家族里最小的孩子,被宠着长大的裴嘉言和他家长辈亲戚们的关系极好,远房七大姑八大姨他也惦记,只希望这十年间不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有一个裴渡出现已经够叫他糟心了。 “都好好的呢,但你这事情怕他们担心惦记,还没告诉他们。”许茗兰还想说什么,她的手机响了,“是你哥哥的电话,应该是要找你,你想接吗?” 又是裴渡。 裴嘉言倒回病床,不理会,让林阿姨给他胳膊和小腿上的擦伤喷药。 昨天晚上狂奔时没什么感觉,今天起来浑身上下反倒火烧火燎,大块大块的淤血都发出来了。 医生给开了片止痛片和消炎液,皮外伤听着不严重,但伤口数量多起来,人也受不了。 许茗兰站在床边讲电话,“言言在上药呢,你放心,上午的检查结果都不错,就是一身皮外伤要养养。” 裴嘉言听着她向裴渡汇报情况,似乎裴渡才是他的监护人。 十年过去,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一觉醒来多个爹,裴少爷欲语泪先流。 “下午你要来?你不是还要去二期的工地——” 裴嘉言竖起耳朵,祈祷裴渡千万别来,工作更重要。 “那行,正好下午我有点事情,既然这样你就过来吧。” 裴嘉言希望破灭。 自此一个中午他都没什么胃口,许茗兰炖的骨头汤只喝了小半碗。 裴嘉言也不想看许茗兰落寞,但他硬着头皮要多喝两口就犯恶心,胃针扎似的疼。 这二十五岁和十五岁还是不一样,十五岁的裴嘉言但凡要做体检缺了一顿早餐,那么中午他能吞下一头牛。 许茗兰走之前,把医院电视节目单翻个遍的裴嘉言问她:“妈妈,家里有我的备用机吗,能让人给我送给过来吗?” “你要手机干什么,是记起来什么了吗?” 他妈这未免太心急了,“不是,妈妈,这年头谁还没有手机?我要打游戏。” “你的备用机,我这里可没有,你还是要问——”许茗兰意识到小儿子不想和裴渡有过多的牵扯,但事实是他们分割不开,“妈妈给你买个新的怎么样。” 裴嘉言看出她的未尽之意了,“这为什么也要问裴渡?” “你的东西都在你哥那里呢。” 裴嘉言:? 裴嘉言就这样带着疑问,撑过了昏昏欲睡的午休时间,等着见裴渡。 裴渡是直接从工地过来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一起来的工程负责人。 这次二期的建设进展拖慢了一大截,裴渡上午集团会结束直接去了工地处理情况,但事情的麻烦程度超出他的预料,于是几个负责人被大裴总抓着来了医院,继续协商。 裴渡站在走廊里和这几个人交涉,他不需要高声讲话,冷漠的声调也能压倒人的脊梁,自然也不许这些个高层激动辩驳为自己洗脱干系。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想听为什么了,他只需要怎么办。 林阿姨打开了门出来,说裴嘉言醒着,要找他。 “你找我?”裴渡很快进了病房。 “我妈让我找你要我的手机,我的备用机平板什么的在你那?我的东西为什么在你那里?”裴嘉言隐隐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几个中年男人点头哈腰的讨饶,“外面都是谁?” “你的平板和电脑在我那里,一会叫方瑜给你送来,但你没有备用机,买新的挑好型号发给方瑜。至于为什么,自己想。”这次裴渡把Vertu递给了裴嘉言,“外面是盛鼎二期的项目经理,总包,安全总监,吵你了?” “没有,我没睡。你这么忙为什么还要过来?”裴嘉言哪里知道当下手机型号,他给方瑜发了个【麻烦送一部最新款手机到医院来】。 对面回复很快【是,裴总。】 裴嘉言猜这个方瑜是裴渡的美女助理。 “下午有一位从上海来的心理鉴定专家,我请他来为你做精神评测。”专家说裴嘉言这样的状态不可能单独做鉴定,要有家属陪同。 没人比裴渡合适。 “你觉得我有精神病?” “我不觉得,但你什么都不记得。” “也没有啊,”裴嘉言不想配合,他的脑袋很正常,思维活跃,逻辑通畅,记忆鲜明,“你看,我记得我是谁,我记得爸妈,记得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记得我发小徐文乐,记得正常来说今天是周四,我下午的第一节课是生物,我只是——” 我只是不记得你而已。 这句话,裴嘉言差点脱口而出。 但似乎有什么刹那间封住了他的嘴,叫他成了个哑巴。 可惜他不说,裴渡也懂。 裴嘉言瞧见裴渡冷静的五官上出现了一瞬的崩裂,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不再寡淡凉薄,那份完美崩裂出缝隙,从边缘能窥见情绪的涡流。 不过,这样的天崩地裂只有一瞬。 快到裴嘉言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裴渡便恢复了正常,声音冷冽:“还记得你是做什么的吗?” “学生。” “现在。” “总裁喽。”裴嘉言有点得意。 “哪个公司的总裁?手下有多少员工?现在有多少业务?公司送过来的内账你看得懂?” 裴嘉言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的确什么都不知道,顶着个小裴总的名号一味沾沾自喜。 “我现在还记不起来。但就算记不起来,我难道不会问吗,总会有人告诉我的。” “我来告诉你,你对搞工程不感兴趣,大学毕业后爸妈让你留在集团营销部工作,你没干多久就闹着要创业,他们给了你一笔钱,随后你和徐文乐一起创办了几个MCN公司孵化网红,不到两年徐文乐退股回家继承家业,公司统统归你,你想要往娱乐圈的方向发展,开始跟着徐文乐投项目,但赔得比赚得多,因为你投片子总是很没眼光,挑的男明星过气又没有热度,还给自己惹了一屁股的绯闻,传你在圈子里包养艺人做金主。你现在重新回到公司挂职,是因为上一个项目压上了你全部的资金链,回不来本,你就要破产了。” “这些,你都记得吗?” 第五章 男高中生的命门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裴渡像个机器人,毫无感情说出这么一段长难句。 他居高临下,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冰凉的视线落在裴嘉言的脸上,只见那张上一秒还在洋洋自得的脸逐渐由白转红又转青,到最后满面屈辱,猛地转过脑袋,不肯回答他。 听到这一切的裴嘉言气得不轻。 十五岁的二世祖,谁不是心比天高。 裴嘉言知道自己未来大概率是个纨绔,他家的家底摆在那里,他注定赶不上他爹的功绩,但是他不知道自己会窝囊到这个地步。 要破产了。 一个破产的总裁。 裴渡戳破了他对未来所有美好的幻想。 可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没用。 裴嘉言低下脑袋,嘴一撇,要被二十五岁的他自己气哭了,“我真的快破产了?不会还有负债吧?” “你猜。”裴渡的声音轻了轻。 “你什么意思?” “裴嘉言,你对你自己就这么没信心?” “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我不会骗你吗?” 裴嘉言红着眼瞪过去,气疯了,想从裴渡身上咬下来一块肉,“你在耍我玩?!” “裴嘉言,我说我告诉你,但我说什么是我的事情,信不信才是你的事情。”裴渡道,“谁都可能说谎,所以除了你自己记起来的东西,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 “那我的公司到底怎么回事?”裴嘉言显然是个记吃不记打的。 裴渡冷淡道:“自己想。” “你有病是不是?!我看你比我更需要看医生!滚出去!”裴嘉言彻底翻脸了,他裹上被子背对裴渡,气得大喘气。 裴渡当然不可能如裴少爷所愿滚蛋,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让外面点头哈腰的员工离开,然后一边处理工作一边陪裴嘉言等约好的专家到来。 下午裴嘉言还有一瓶抗炎药要输,一大瓶药水要输一个半小时。 林阿姨说这个东西输起来会有点疼,把液体暖一下会好一些。 裴嘉言没懂怎么暖。 裴渡坐到了床边,伸手握住那长长输液管的一部分,流经掌心的冰凉药液渐渐染上属于男人的体温,输送到裴嘉言的身体里时,就没有那么刺激了。 去找暖宝宝的林阿姨回来,对裴渡夸个不停。 这么细心妥帖的哥哥实在是少见。 裴嘉言被裴渡若无其事的样子气得肝疼又头疼,他觉得裴渡这人真是太能装了,并依旧想从裴渡身上咬下一块肉。 兔子急了。 有些焦虑的裴嘉言靠在床上不停咬自己的嘴,他觉得说不定车祸就是裴渡一手操控的,不然裴渡怎么会第一时间赶过来,和保险小刘一个速度。 保险公司有利可图,裴渡呢? 往阴暗去想,两人是兄弟,是竞争者,自己死了,裴渡就可以高枕无忧继承全部家业了。 裴嘉言打小没少听家里七大姑八大姨嚼别人家的舌根,豪门兄弟是什么样的,他也有所耳闻,那时候他还庆幸自己是个独生子。 现如今裴渡怎么来的他不知道。 但这小子对他这么差劲,他们之间铁定不可能是多亲昵的手足,那就剩下兄弟阋墙,燃萁煮豆,你死我活了! “我的车祸是不是和你有关系?”裴嘉言眼里燃起两团小火苗,觉得自己智商突破了一百八。 他从小就受周围人喜欢和追捧,人缘好如他是不可能有仇家的,除了这来历不明和他注定互相争斗的裴渡。 裴渡从文件中抽身,抬眼看他,似乎对这句话有所反应。 “真的是你?!我就知道,你是不是想弄死我好继承集团!?哈哈!我没死你很失望吧!?” 裴渡欺霜傲雪的脸开始往下掉冰碴子,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黝黑的眼睛直直盯着裴嘉言。 病房外有人敲门,尴尬的林阿姨赶紧过去开门顺带避开这对争吵的兄弟。 “你这坏蛋,杀人犯,我要报警抓你!”裴嘉言不管不顾闹腾起来,输液架被他的大动作弄得差点翻倒。 “裴嘉言。”裴渡一把摁住输液架,继而俯身压过去,单手抵住床框,把呲牙的兔子再次拘进一个小小的空间。 裴嘉言用力抓住他的领子,两人鼻尖顶在一处,“你干嘛?你还想打我?!” 裴渡盯着他的脸,沉静如湖的眼像是要将人卷进去。 男人身上淡淡的古龙水香味淹没裴嘉言的鼻尖,裴嘉言下意识偏开头去推裴渡的胸口,想把这具充满魅力的男性躯体推出一个安全距离。 可是裴渡沉的像一头大象,裴嘉言的手腕抵酸了仍无法撼动分毫,他要踹,又被裴渡裹着西装裤的长腿压住了小腹,一个男高中生的命门。 “放开我!”裴少爷的脸红了,羞耻和愤怒混杂,叫他不敢看裴渡的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渡气定神闲维持着这个侵略的动作,直到裴嘉言浑身发毛,刚刚那点犯浑的轴劲儿烟消云散,脸上的局促和僵硬都溢出来了,裴渡才大发慈悲松开他。 “我想告诉你,不管你是死是活,最后继承集团的都只会是我,你想要集团股份,求我,我会给你。” 无论裴嘉言怎样,裴渡都是集团唯一的继承人。 无论裴嘉言怎样,他都只能依附裴渡。 挨完‘收拾’的裴嘉言心神不定,蔫了,不敢再闹。 他能听出来裴渡话里的底气,那不是威胁,是告知。 他也怕裴渡再发神经压到他身上,他可是个思春期少年啊! 当方瑜带着上海的专家进来时,裴嘉言配合极了。 他要知道,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裴渡究竟凭什么爬到他头上! 专家姓周,叫周卓,看起来约摸三十,长相温吞柔和,没有半点攻击性,他坐到裴嘉言眼前,没说两句话就叫裴嘉言感到了信任和放松,“这么说这十年间的事情,嘉言你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不过,我肯定要记起来。” “你的想法起来听起来很积极哦。”周卓见过一些记忆障碍的患者,百分之八十的病人会因为自己失去记忆而沮丧难过,觉得遇到了人生大难题,这辈子似乎都要因此完蛋了。 只有少部分,会像裴嘉言一样燃起熊熊斗志,完全没有任何负面情绪。 “我本来觉得记不记得起来也无所谓,”裴嘉言瞟一眼站在医生身后的裴渡,“但现在,我怕有人骗我。” “确实。不过有时候我们自己的记忆都会被大脑修正美化,甚至是被大脑故意屏蔽,就像是你现在这样的状态。” 裴嘉言听的云里雾里的,“所以你有什么能让我快点恢复记忆的办法吗?” “有很多,但是贸然恢复记忆可能对你有伤害。” “什么伤害?” “这只有你记起来才能知道。不过我曾经有一个病人,因为脑缺氧忘记了过去三年发生的事情,他来找我说无论如何都想要记起来,但是我帮他记起来的第一天,他跳楼了。”周卓温润的脸严肃起来,指尖点了点太阳穴,“大部分时候,人类遗忘是为了规避痛苦。” “你是说我也有可能恢复记忆后去跳楼。”裴嘉言摆摆手,“不可能的医生,我很正常。” 周卓笑笑,低头翻起手上的记录报告,“嘉言,我看了你的事故记录,是超速行驶撞车,交警那边保留的行车记录仪显示你突然加速,像是瞄准护栏,毫不犹豫,撞过去一样。” 裴嘉言愣住,他不清楚车祸的细节。 “当天晚上那个路口没有太多车,所以你没有造成连环车祸,那么空旷的直行路段,你撞上了护栏,翻了车。” “你怀疑我是故意的?”裴嘉言压了压眉头,竟然体会到了裴渡的心情,被人怀疑是罪魁祸首,好像的确不太好受。 “不是,我只是陈述事实,你现在的想法都是你的大脑反射给你的。”周卓合起笔记本。 裴嘉言一时不知道接什么话,他很难不去顺着周卓说的话发散思维。 退一万步讲,万一刚刚裴渡说的破产都是真的,万一二十五岁的他真的有太多太多的压力,万一他昨天晚上真的想要解脱所以选择撞上护栏呢? 那么一旦他恢复记忆,他能接受这些吗,他会再撞一次车吗? 裴嘉言背在身后的手忍不住攥紧了床单,他脸上的迟疑和不安像铺在白纸上,谁都看得出来。 “够了。”裴渡沉声开口,“我请你来是要你评测他的精神状态,帮他解决问题,不是叫你给他施压。” “我没有给嘉言压力,嘉言他很正常。为未知的事情感觉到意外恐慌,这些很正常,如果你联想到这些事情依旧兴致高昂,我才会觉得你有问题。” 周卓拍拍裴嘉言的胳膊,“不过我建议你循序渐进,先从你十六岁那年的记忆开始找,不要一口气吃个胖子。” 裴嘉言定了定神,“所以我现在要做什么?” 周卓转头去看裴渡,“家属,嘉言忘记的这十年有什么贯穿的共性吗?” “共性?”裴嘉言眨眼。 “相似之处,像有人职场压力过大,会选择性忘记自己这段工作史或某个Push怪老板,更常见的还有情伤和烂情史,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患者会忘记和那个感情加害者有关的一切。” 听到这,裴嘉言没忍住看了眼裴渡,他发现裴渡也在看他。 “有,”裴渡收回视线,凉声:“我。” 周卓转着眼珠在他们两个之间兜了一圈,笑容和煦,“那嘉言就从尝试记起裴渡先生开始吧。” 第六章 帅气美少年和他的工地搬砖土狗大哥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记起裴渡。 裴嘉言不太想。 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他的十年横跨了高中,大学,步入社会,要找共性,实在是不容易。 离开前,周卓叮嘱裴嘉言,在找寻记忆的过程中一定要靠他自己,对任何人的话都要保持中立的态度去听,不要带有太多情绪,不要依赖,不要盲目。 裴嘉言明白,有裴渡的教训在先,别人说的话他现在都是一百二十分的怀疑,他只信他自己。 见完周卓,裴嘉言从方瑜那拿到了他的平板以及一部最新款的苹果手机,不是折叠屏。 “您出事之前用的就是这款,不喜欢的话,我再去为您买一部新的。”方瑜主动道。 “没事,就这个吧,谢谢你。”新手机还在下载软件,裴嘉言先把平板够到手,暗暗感慨现在这平板可比过去掂着轻多了。 打开后,屏幕上弹出了个重启后需输入密码的解锁指令。 裴嘉言从小到大在记密码这件事上就不爱费脑子,于是从银行卡支付到电脑手机平板密码一律设置的是他的生日,010929。 【IPad不可用请一分钟后再试】 【IPad不可用请五分钟后再试】 【IPad不可用请十五分钟后再试】 “小裴总,”方瑜忍不住打断裴嘉言点点点的动作,好心提醒,“再错就要等一小时了。” “这真的是我的平板吗?是我的?”见方瑜点头,裴嘉言伸手薅住了自己的头发,一通乱抓,挠成了鸡窝。 他也没有傻到只试自己的生日,他把他爹他妈甚至是他奶奶爷爷的生日都试遍了,一个都不对,“这到底把密码改成了什么啊?!” 林阿姨见佩嘉言急吼吼的,怕他扯到胳膊上的留置针,忙按住他,哄小孩似的,“别急别急,再试试,你像我家姑娘,喜欢用她追的小明星生日,你是不是也改成这样的了。” “对哦,我试试我男神的生日!” 【IPad不可用请一小时后再试】 裴嘉言气死了。 今天本就不顺心,现在这一出更像是二十五岁的他伙同其他人一起欺负他。 他讨厌二十五岁模糊不清的自己。 “小裴总,手机上该下载的东西都下载好了,先用这个?”方瑜轻轻柔柔地把手机递了过去,安抚气急败坏的裴嘉言。 她从上司那了解了小裴总出了点意外,本来以为是小状况,但亲眼见到平时公司里风度翩翩衣冠楚楚的小裴总顶着鸡窝头,一身小鬼头脾气,才意识到这个状况有点让人头疼。 当然更头疼的或许是她的上司。 “谢谢。”裴嘉言泪汪汪,接过手机第一件事把密码设置成了自己的生日。 他点开微信,软件没有过去的历史记录,但是从他打开那一刻,消息就开始接连弹出,二十五岁的他好像是个大忙人。 裴嘉言扫了一眼,聊天页面有近二十个置顶群聊,已经多到要折叠起来,大部分都是消息免打扰,粗略看分为某某项目组,某某团队,某某俱乐部,有消息的几个沟通的是今晚直播时间,商品目录等等,都是纯粹的工作群。 裴嘉言看不懂,跳到了联系人分类,去找他的朋友,十年,裴嘉言的微信好友数量从250扩充到了3567。 裴嘉言都不知道自己从哪认识这么多人。 他是什么交际花吗? 好在联系人备注保持着裴嘉言从小的记录习惯,备注后缀着这人是什么渠道认识来的,比如【陈州明——风娱副总】、【岑兰——新传学姐】、【郭宇泽——高中礼仪队】。 除了高一同学和自小就认识的发小亲戚,其他人裴嘉言都毫无印象,哪怕他点进人家朋友圈像个侦探偷窥人家的动态找寻蛛丝马迹: 副总是个国字脸,上个月刚结婚,这一阵发的都是和媳妇在巴厘岛度蜜月的风景照,点赞之交; 学姐朋友圈里都是二胎女儿的生活记录,有条百天艺术照下面裴嘉言留言了恭喜,学姐也礼貌回了他谢谢,君子之交; 高中同学的朋友圈似乎被屏蔽了,裴嘉言打开对话框发了个表情包打招呼得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绝交。 不过还好,根据聊天框和联系人可知,裴嘉言目前的公司还没有倒闭停摆,甚至发展的还不错,他本人也顺利从高中毕业上了大学,国内的大学,他没有出国。 继续翻,裴嘉言发现了【方瑜——裴渡私人助理】。 “这是你的微信吗?”方瑜的头像是一条白色大尾巴鱼,裴嘉言不认得,“这是什么鱼?” “是我。”方瑜点头,“我养的斗鱼。” “我们是认识的关系?你不是裴渡的助理吗?”裴嘉言还是有点脑子的。 在集团,秘书是一种职级,负责大部分专业性工作,或许会有些工作上的交往,而助理则更非常私人,很少参与合作项目只接受直属领导的委派。 就像现在,方瑜被重新回公司的裴渡留在病房陪着裴嘉言,裴嘉言叫她早点下班回家不要被裴渡奴役,她也不听。 “小裴总,我的确是裴总的助理,”方瑜当了裴渡三年的助理,她可比裴渡秘书部的那些人能干的多,等裴渡正式进入董事会,总助的位置大概率是她的,“但是我和你之间的关系也还不错,五年前就是微信好友了。” 裴嘉言放下手机,“五年前?” “是,那时候您和裴总在集团做暑假工,裴总下工地,您则留在集团总部的营销部门,我们碰巧见过。” “我没有去工地吗?” 裴家的老一辈都是从工地打拼过来的,要进入集团的小辈们也不例外。 裴嘉言记得他两个年纪大的堂哥都是从工地搬砖开始的实习生涯,虽然后来一路做到管理层风光无限,但裴嘉言印象最深的还是堂哥在工地日晒雨淋后的脸。 黑黢黢的,像风干紫薯。 裴嘉言摸摸自己的小白脸,有点庆幸,但也纳闷,“我为什么没有去工地实习?” “太累了。” 嫌累,的确是裴嘉言这个金贵少爷的作风。 “不,是裴总说,太累了,不能让您来做。他和裴董为这件事在工地临时搭的办公室里吵过架。” “什么?”裴嘉言皱起了脸,像听见了鬼故事。 方瑜记得那是个发布了高温预警的夏天,她刚被人事安排到华北城建一期项目,跟着当时的项目总包学习,但不久,项目总包就把她调给了个年轻的技术员当助理。 工地里像裴渡那样年轻的技术员很少,方瑜不信这小子有资格证,且裴渡在会议中大都数时候也都是旁观学习的状态,他实际上做的,则是搬钢筋和水泥,搬到手隔着手套磨出一层模糊的血泡。 于是方瑜向当时内推她进公司的学姐打听,才知道裴渡是下基层的大少爷。 总包大概也是想讨好这位大少爷,才派她去打下手。 不过裴渡从不让她做多余的事情,甚至都很少和她说话,连盒饭都是自己去打,表现得就像个寻常打工仔。 那些拍着他肩膀约打牌的工友大概不会想到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家财万贯。 沉默,克制,礼貌,年轻,英俊,这是那半个月方瑜对裴渡的看法。 唯一一次特殊的印象,是裴董来视察那天。 裴家在全国的地皮数不胜数,进展中的项目更是多如牛毛,突然造访,方瑜清楚,裴董不是来看进度的,是来看儿子的。 总包带着裴渡和方瑜,在临时搭建的办公室里接待裴董,围绕项目没聊多久,裴董身边的秘书就带着他们出去了,只留下裴渡和裴董父子团圆。 方瑜没想偷听,但板子搭的办公室不隔音。 裴董问:“你能干为什么他不能来干?!” “太累了。”裴渡回,“这么累,我就不想他干,所以不要把他派下来。” 裴董嚷:“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裴嘉言不能这么过,他不该吃这种苦,他不是你——”裴渡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听不清,但那平淡没感情的语调估计还是气到了裴董,方瑜被调走了,上面不再给裴渡搞特殊。 “然后那天中午,我见到了你。”方瑜看向病床上的年轻男人。 五年前裴嘉言比现在青涩稚嫩,穿半袖短裤和板鞋,午休时间在工地门口晃来晃去,能把人烤成碳的日头晒得他白花花的大腿亮到晃眼。 “我?” “对,当时我问你找谁,你说找裴渡。”还好裴嘉言遇到的是方瑜,换个人,都不知道那搬钢筋的年轻小伙子叫裴渡。 裴嘉言没有通行证,方瑜也不能带他进去,只能去工地里找裴渡,叫裴渡去请假,外面有个年轻男生等他。 那是方瑜跟裴渡认识半个多月,第一次看到裴渡脸上有漠然之外的表情。 愣神和一点点点点外露的喜悦。 裴渡是跑出去的。 方瑜远远看着裴渡穿过工地的蓝色铁门,等在大太阳下面的裴嘉言屁颠屁颠凑过去,仰着脸,在笑裴渡被晒黑了,然后他捧起了裴渡的手,似乎是震惊于那血肉模糊的掌心,下一秒便气得跳脚,叫的比树上的夏蝉还大声:‘裴董实在是太讨厌了,哪有这么对待亲生儿——’,可惜没叫完,被裴渡捂住了嘴,拖进了一旁杨树下的阴凉里。 那之后发生什么,方瑜就看不见了。 后来裴嘉言也经常来,在裴渡工地实习的那两个月里,方瑜总是会遇到他,偶尔空手来,偶尔给吃住都在工地的裴渡带些换洗的衣服和能够制冷的小风扇、带竹块的凉席。 方瑜从没见过关系这么好的兄弟。 “裴总实习结束的时候您来接他,我们那时候交换了联系方式。”方瑜笑笑,“但这个后缀,应该是裴总回到集团任职后您改的。” 裴嘉言听的出神,眉眼鲜亮的脸上显出茫然,“是这样吗?” “您一点也不记得?” 裴嘉言摇头,毫无印象,且他觉得方瑜的叙事有些美化他和裴渡之间的互动。 什么盛夏帅气美少年和他的工地搬砖土狗大哥? 这又不是在写绿江小说! 第七章小美男鱼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裴嘉言无法想象从醒过来就在作弄他的裴渡会为了他和威严的裴镇海对峙,也无法想象一向对他要求严格的裴镇海会因为裴渡几句话就免去家族传统的‘苦役’。 怎么可能呢? 他彻底明白周卓为什么叫他靠自己去找记忆,因为别人说的事情他根本无法理解且不会相信。 裴嘉言不相信,方瑜也不强求,她只是把她看到的讲出来了。 裴嘉言重新刷起联系人列表,飞速掠过的名片里,他看见了【裴渡】。 风卷残云的头像,空白的朋友圈和状态栏,没有任何信息,像个僵尸假号,毫无意思,符合裴嘉言对裴渡的刻板印象。 他想了想,给裴渡换了个备注——【神经病】。 数量众多的朋友圈翻得裴嘉言头疼,尤其是看见大部分印象中还长着青春痘处于换声期的朋友订婚结婚生子甚至二婚的官宣,更是两眼一黑。 一下到十年后也有坏处,人生的加速键把他从顶多比比成绩的少年期拉进了新的竞赛场。 一个他完全不想也不可能踏足的赛场,婚姻。 裴嘉言看累了,扔开手机,“阿姨,我困了,想睡觉。” 林阿姨忙帮他把支起来的病床放倒,拉上了窗帘。 方瑜仍坐在床边,“您睡吧,等裴总来了我就走。” 裴嘉言翻身卷起被子,闭上眼。 他睡得不沉,病房里细碎的动静钻进他的耳朵里:林阿姨轻轻整理着床头的药瓶和水果皮,沙发上的时钟每跳向下一秒就有个沉沉的哒,守在床边的方瑜似乎没多久就走了,有脚步声和病房门开合的嘎吱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嘉言感觉有一只手在他眼前晃,那是一只很大的手,骨节分明,而后落到他脸上,捂住了他的嘴,手掌带着药膏和血的味道,还有灰尘和汗的味道。 热,他感觉很热,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你怎么来了?”有人问。 他叽叽咕咕答了些听不清的东西,他的心很疼,因为血腥味与药膏味。 “我没事,你回去别跟他闹。” 他似乎在反抗,吵着要同甘共苦。 “听话,裴嘉言。” 现实有人晃醒了他,夏天浮动混杂的气味被古龙水的香气取代,裴渡坐在床边,收回敷在他额头上的手,“起来吃药。” 裴嘉言半眯着眼,升高的体温烧得他嘴巴都是红的,鲜艳的唇珠像在滴血。 他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脑袋嗡嗡地痛,感觉刚梦到些什么,又反应不过来了。 裴渡喂过来东西,裴嘉言下意识张嘴吃了,然后又趴在床边‘哇啦’一下全吐了,连着下午林阿姨给剥的橘子一起,吐完就失去了力气,扒着栏杆半死不活,蚊子似的哼哼头疼。 裴渡把他搬起来放回床上,要医生进来,“喂进去的药都吐了,挂水吧。”说完便冷着脸站到床脚,单手扶住床框。 还没走的方瑜低声道:“抱歉,我没注意到小裴总在发烧。” 裴嘉言这一觉睡了三个小时,方瑜和林阿姨都没看出来裴嘉言在发烧,还以为他皱眉是在做梦,反倒裴渡一过来就看出了不对,找来了医生。 “没事,你们可以下班了。”在照顾裴嘉言这件事上,裴渡知道,世上不会有人比他更仔细。 裴嘉言又睡了一觉。 这一觉没有头疼,舒服很多,直到他梦见自己在啃鸡腿,一不小心咬了舌头才睁开眼,他肚子空空如也,饿得下意识找妈。 许茗兰不在。 但有其他人在。 病房里有些暗,只有墙侧边的壁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晕落在男人颀伟的身形上,为他描了一个浅浅的金边。 小心脏怦怦跳的裴嘉言揉揉眼睛,想确保这个出现在他病房里,穿着睡袍跷着二郎腿像个皇帝似的矜贵型男不是他在做梦。 的确不是做梦,活生生的裴渡胳膊支在沙发扶手上,单手抵着脑袋,闭着眼,壁灯的光扑在他浓烈的五官上,硬生生被鼻梁和眉峰分割开,脸颊一半明,一半暗,混沌复杂的气质在他身上共生和谐。 而裴嘉言辨认出裴渡的五官后,只想戳瞎自己那双平均视力1.5的大眼儿。 下次心怦怦跳之前,他得先看清脸。 精神抖擞的裴少爷想把裴渡叫醒,问问这神经病为什么要在他病房里穿睡袍演大王,睡得这么装给谁看,林阿姨又去了哪里,谁来给他一口饭吃,谁来扶他去厕所时,可墙上的挂钟时针正好指向3,凌晨三点整。 裴嘉言不喜欢裴渡,但凌晨三点,把一个熟睡的人叫醒,万一裴渡有起床气他就完蛋了。 算了。 裴嘉言抬起屁股挪下床,决定自己金鸡独立蹭进厕所。 他扶着床沿,一点点往厕所挪动,受伤的小腿一动就疼得像针扎,表皮还痒的像有蚂蚁爬,输了一下午的液,裴嘉言的尿意也很汹涌,动一下小腹就抽一下,实在是祸不单行。 扶着墙扭成蛇的裴嘉言莫名想起童话里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的小美人鱼,吃得苦中苦,方为鱼上鱼。 可他这个小美男鱼是真要不行了。 被闹醒的裴渡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腰细腿细的裴嘉言撅着屁股扶着墙单脚跳探戈,一副欠干的样,“裴嘉言,你在干什么?” 美男鱼吓得一哆嗦,差点尿出来,赶忙夹紧了自己的下盘,一边继续蹦,一边怒声掩饰心虚:“要你管我?!林阿姨呢?” 他要林阿姨,要他的轮椅! “林阿姨是白班看护,晚上七点半下班。”裴渡上前,一把扶住了裴嘉言,揽进自己怀里,单手托住他的胳膊,低头问:“大半夜的,你要跳舞?” 凌晨三点跳哪门子舞? 跳大神吗?! 如果不是和裴渡一个妈,裴嘉言真的要国骂了,“你哪只眼看出来我在跳舞?我要上厕所!” 事实证明裴渡比轮椅快,裴嘉言见到马桶的时候热泪盈眶,哆哆嗦嗦去解裤绳,刚要脱裤子,他意识到厕所里还有一个人,“你怎么还不出去?!” 裴渡站在裴嘉言身后,真丝暗纹的睡袍裹在他紧实的躯干上,衬得他肩宽腿长。 那布料摸起来滑溜溜的,裴嘉言刚趁机打他几下觉得手感很舒服,暗想这衣服赶明自己也要买一身。 “我扶着你上厕所。”裴渡讲。 “用不着!快出去!”裴嘉言才不要。 “那你坐着上。”裴渡退了一步。 “我为什么要坐着上?!” “站着容易摔。” “不会摔,我平衡超好!”美男鱼呢。 “坐下上。” “你出去。” “坐下。” 惊觉自己被当狗训的裴少爷受够了,“坐坐坐!你出去!” 裴嘉言坐下了,裴渡出去了。 裴嘉言上完,提裤子冲水,裴渡又一把推开门,抱他去洗手擦手。 被拎回床上的裴嘉言怀疑裴渡有精神分裂,不然没办法解释裴渡为什么一到晚上就变身职业护工,尽职尽责到裴嘉言都想给他点小费了。 “你晚上还留在这里是想继续整我吗?” “这是在照顾你还是在整你分不清吗?”裴渡坐回沙发,又是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 “所以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照顾我?”裴嘉言本来就睡够了,这一遭下来更是能瞪眼到天亮,但他看见了裴渡眼底些许青黑,忍不住放缓了语气,“你不累吗?这两天都没怎么睡吧?白天还要上班,多辛苦呐。” “不累。”裴渡坐在灯下,像有一身的钢筋铁骨,“我知道你不是在关心我。” 裴嘉言当然不是关心他,是想赶走他,以退为进,“瞧你这人怎么把别人都想那么阴暗,我当然是关心你的身体——”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给你请夜班护工。”死了这条心吧。 “为什么!你就这么想伺候我?!还是裴家已经破产了?都请不起一个夜班男护工了?!”裴嘉言也不装了,一撕温柔的假面,兔子又急了,在床上张牙舞爪。 兔子本身就是脾气暴躁的生物。 “周卓让你探寻和我有关的事情,”裴渡支着下巴,偏了偏头,“但除了晚上,我没有别的时间和你相处。” “是呀,言言,你哥哥平时很忙的,他只能抽晚上的时间和你相处。” 第二天收到儿子求救信号的许茗兰也是同样的说辞,“你哥这都是为你好呢,你记起来点什么没有呢?” “没有,妈妈,而且这个记忆也绝对不是我和他一个屋子睡一觉就能回来的,你就大发慈悲给我一个夜班护工吧!!你不心疼我,你还不心疼他吗,他都要三十了吧,一把年纪了,能这么熬夜吗?再说他还没结婚吗?他没老婆吗?她不管他吗?!”裴嘉言把床锤得咚咚响。 许茗兰则一脸忧愁地看着他,摇摇头,“你看你,怎么连这都不记得了。” 然后裴嘉言知道了裴渡今年二十七岁,比他大两岁,未婚未育的黄金单身汉,前段时间有和商鸟茶业千金相亲的计划,但因为裴嘉言住院,已经彻底告吹了。 许茗兰还顺便抱怨了一番裴嘉言,二十五岁了也没给她带回来个儿媳妇,和裴渡一样的不叫人省心。 “可他在我的病房真的睡不好。”裴嘉言平静下来,和许茗兰讲理,“他晚上就挤在那个小沙发上,他个子那么高,腿那么长,怎么睡得着?” 还睡得那么装。 “你说的是。” 许茗兰转头给大儿子弄来了一张折叠床加塞在裴嘉言的病房里,欣慰道:“你哥说,为了你,这些都可以凑活。” 第八章 黎尊vs裴渡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无法反抗的裴嘉言心力交瘁,长大的世界让他头疼,周围的人都还在把他当小孩,更叫他头疼。 无论他十五岁还是二十五岁,都不妨碍他是个独立的男人好吗! 折叠床抵达的那天晚上,裴嘉言躺在被窝里和裴渡搭话:“那小折叠床很不舒服吧?” 裴渡那个身高,没有睡袋,脚丫子都得伸在外面。 光看裴渡选睡袍的品味,就知道这一定是个很追求生活质量的人,像杂志上说的高品质型男,非蜀锦绣桑蚕丝不枕,非海丝腾席梦思不眠。 怎么可能过得惯这种惨兮兮的日子,在睡袋里裹得像条长人脸的毛毛虫。 裴渡似乎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凉声回道:“还好,比这更差的也睡过。” 裴嘉言想起方瑜的话,随口追问:“是工地的大通铺吗?你实习的时候?” 吱嘎的起床声,裴渡坐起来了,裴嘉言吓一跳,也跟着坐起来了,只是裴渡的折叠床很矮,换成裴嘉言居高临下瞧他,有种得意,挑眉问:“你干嘛这么激动?我说对了?” “你还记得实习的事情?”裴渡抬起脸,没什么表情,黝黑的瞳孔映出裴嘉言的倒影,一个英俊的青年。 照镜子的裴嘉言耸了耸肩,“我当然不记得,是方瑜告诉我的。虽然不知道她说的真的假的,但如果我没去工地实习真是你跟我爹求的情,那我谢谢你。” “我没求情,”裴渡躺了回去,闭上眼,“那本来就不是你该做的事。” 裴嘉言当裴渡在暗讽他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必然要讽刺回去,“那时候工地大通铺都是木板吧,很硬很难睡吧,没有人给你送床垫你受得了吗?” “还好。”裴渡仍是这句话,“比这更差的也睡过。” 裴嘉言翻了个白眼,也翻身躺下了。 作为一个从小就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少爷,工地临时搭建的大通铺已经是裴嘉言认知范围内最硬的床板,最硌人又简陋的睡眠环境了,裴渡还睡过更差的? 怎么可能? 裴家还没破产呢。 说瞎话都不打草稿了。 裴渡成为了裴嘉言的夜班护工,这是一种不可抗力——裴嘉言怎么挣扎都不可能成功抵抗裴渡的怪力。 裴少爷现如今尤为珍惜白天没有裴渡的时光。 仰着头刷小说的裴少爷也担心过自己的工作,这种担心就像是他上个月装病请假逃课,在家玩个天昏地暗之际还是会有一点点的心神挂念着学校里那些被他错过的课程和作业。 是一种人类本能的愁怨和愧疚。 许茗兰叫他放心,“你哥哥帮你处理了,集团那边也给你请了病假,你就好好歇着,把身体养好才是头号大事。” 裴嘉言松了一口气,他偷窥了一些工作群的聊天内容,发现实在是看不明白,什么KOLGMVUVPOL,现在对接工作都要打暗语? 有点傲气的裴少爷也承认,十五岁的他只适合躺在病床上刷他没看完的热血小说和漫画,再打打电动,当个米虫。 一周前还要裴嘉言每晚追更的驱魔师小说,早都已经完结了,网上随便一搜长评就是老读者大骂烂尾,裴嘉言不信邪,上头地追完三百万字看到了结尾,喜欢的配角死光了,他也觉得烂,但他没骂作者; 过去缠着许茗兰给他买的电动游戏,如今市面上大多都是重制版,画质更精美了,操作也酷炫,可惜裴少爷在打游戏这件事上变得有点白痴,玩了好几款热门游戏都找不到手感,被队友骂个不停,还开始晕3D,玩一会就想吐,只能挑了个最简单的打发时间。 画面上长翅膀的橘色肥猫一蹦一跳射出一柄箭,粉色的肥猫晃晃身子,没人操作它。 许茗兰一个贵妇人在游戏上的反应比裴嘉言更慢,林阿姨则还是擅长给裴嘉言削肥猫造型的苹果多一些。 于是裴嘉言一大早联系了徐文乐,他从小到大的游戏搭子。 两人年岁相近,打小住在同一个别墅区,穿着同一款纸尿裤上的同一个幼儿园,一起闯祸一起挨骂,一起学马术一起用高尔夫球杆玩击剑,就这么一路手拉手哥俩好到了高中。 毫无疑问,徐文乐是裴嘉言最信任的伙伴。 青春期他把自己不能跟父母讲的少男心事通通告诉了徐文乐,乐天派的徐文乐压根没有大惊小怪。 徐少家里开娱乐公司的,见多识广,反过来安慰哭丧脸的裴嘉言:“你知道这娱乐圈里的男男女女但凡长得不错的,一定男女通吃,要么吃别人要么被别人吃,总之人的审美取向一直是超越性别的,你这没什么大不了。” 从那天开始,徐文乐就负责帮裴嘉言扮演那个拒绝女生告白信和小礼物的坏蛋反派,以保持裴嘉言完美校草的形象。 裴嘉言感动得无以复加,徐文乐笑得没心没肺:“裴公主,只要你不喜欢我,一切都好说。” 徐文乐也不是裴嘉言的款,徐少是个铁血直男,很有花花公子的天赋。 不过现在裴嘉言只想找他来打游戏,顺带打听一些数学课之后发生的事情,算叙叙旧。 【JJJYan】:在吗? 【徐文乐】:有事? 【JJJYan】:来找我玩吗? 【徐文乐】:?? 【徐文乐】:玩什么? 【JJJYan】:肥猫天使 【徐文乐】:你没发错人? 【‘徐文乐’撤回了一条消息】 【徐文乐】:我有事,在开会,回头再说吧。 徐文乐的回复冷冰冰的,没有插科打诨,也没无聊又抽象的表情包,裴嘉言敏感地察觉一种陌生的隔阂。 十年,裴嘉言也不能确定过去最好的朋友是否还是他最好的朋友。 人都善变。 一切都善变。 【JJJYan】:那我等你忙完。 可裴嘉言没有变。 下午许茗兰依旧是有聚会要参加,和几位家里做大健康和医药的太太喝喝茶插插花,园艺课是太太们的商战场地,“你哥今天晚上也有应酬,但他和我说一结束就来医院。” “他不来也没事,我能照顾好我自己。”裴嘉言趁林阿姨不注意,偷偷跳进过卫生间,也没有那么难。 “言言,你也给哥哥发个消息,叫妈妈当传话筒算什么事?” “有空就发。”裴嘉言糊弄道。 十五岁的裴嘉言天性还是喜欢热闹,医院里的日子像是生活在隔空的玻璃罩子里,他腿瘸了出不去,愿意进来的人也不多,就那么几个。 林阿姨太安静,裴嘉言不麻烦她时,她就靠在沙发上勾带来的毛线打发时间,还给裴嘉言的护腿支架勾了两朵明黄色的小花伴绿叶儿,裴嘉言觉得有意思,拍下来发了个朋友圈,他人缘依旧好,不少人点赞,但是没有徐文乐。 许茗兰很忙,每天下午都有点商务应酬做夫人外交,她在的时候有些唠叨,这些唠叨大多围着裴嘉言和裴渡的关系,围着裴渡是个完美的哥哥与儿子,围着裴嘉言的脑袋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展开,裴嘉言一听这些就烦,他意识到他可能有点嫉妒裴渡。 嫉妒裴渡个高腿长身材好,嫉妒裴渡那有驼峰的鼻梁和优越的眉骨,嫉妒裴渡有一双沉沉的像湖水的眼睛,嫉妒裴渡明摆着比他优秀,越过他成为准继承人,他父母优秀的好大儿。 第一眼的怦怦跳化作了嫉妒,这样才能合理解释裴嘉言面对裴渡时拧巴劲儿的心。 晚餐裴嘉言吃了司机送来的营养餐,林阿姨收拾好保温桶和碗筷就该到点下班了,“嘉言,要不我再陪你等会儿?”往常这个时间裴渡已经来了。 “没事,阿姨你走吧,我这也没什么要忙的了。”裴嘉言知道林阿姨家里有个高三的女儿,赶回去还要做饭再去接孩子下晚自习,这才不接夜班,他不好意思耽误人家时间,“我一个大男人,你就放心吧。” 林阿姨见裴嘉言坚持,也就提起背包走人了。 裴嘉言躺着玩手机,自从上午发了朋友圈,这一下午不断有人私发消息问他身体状况,大部分裴嘉言都不记得是谁,回了个【小伤,没事的】礼貌一下就过去了。 许茗兰看到他发朋友圈叮嘱他失忆的事情不要四处乱说,那场车祸刚被公司的公关部压下去。 许茗兰没有明说为什么要公关,但是裴嘉言闲得胡思乱想的脑袋却想到了周卓的引导,他的事故可能存在不恰当的动机。 如果是真的,富二代,飙车,自杀,这一定是个能上社会头条的负面新闻。 不过因为那台始终打不开平板,当下的裴嘉言已经决定和二十五岁的他割袍断义了。 他暗暗告诉自己,无论最终的结果是什么,他都不要痛苦和不甘心。 趁裴渡还没回来,裴嘉言用医院的大电视放起了黎尊的《武打天龙》。 裴嘉言也看了这十年里黎尊演的电影和电视剧,他觉得男神这么多年过去更加成熟有魅力了,但事业还是有点走下坡路。 没办法,起点太高了,演得稍微差一点,就像是接了部为洗钱而生的烂片。 黎尊年轻时眼睛很好看,又黑又亮,带着两团火,眼神戏有感染力;裴渡的眼睛也是黑亮的,但太深邃,像两池探不到底的冷湖,能把人吸进去。 黎尊拍这部戏的时候据说在武行专门练过,一个替身都没找,肌肉力量感十足,扛着女主飞天遁地;裴渡也很有力气,裴嘉言前天上称看过,他如今一米八一,一百三十五斤,他都不知道裴渡怎么做到抓他像抓只兔子般简单。 电视里的黎尊跪在雨里抱住受伤昏迷的女主仰头大哭,雨水浇透了他身上的白汗衫,肌肉轮廓清晰,但裴少爷没被感动,他的脑袋里是裴渡质量上乘的绸缎睡袍。 裴嘉言看着男神黎尊,脑袋里却不是黎尊。 等等! 他的脑袋是不是疯了?! 第九章 你生吗?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一头钻进卫生间的裴少爷单脚站立。 他拄着洗手台,和镜子里那个眼波流转明摆着心虚的自己对视,崩溃大叫:“靠,你到底在想什么?!” 镜子里帅气的青年皱起脸,随着裴嘉言的嗔怒变幻神态,顾盼生辉,活灵活现,很显然他是裴嘉言,所以不能回答裴嘉言的疑问。 裴嘉言低下头,喃喃自语:“疯了,我到底在想什么?” 裴少爷决定要让脑袋清醒一点,病房的小卫生间没有浴缸,于是他找来个大红色塑料盆接了满满一盆水放在洗手池上。 下一秒,裴嘉言把自己的脑袋扎了进去,拥抱上来的冰凉自来水刺得他头皮发麻,无孔不入。 水流声隔绝了一切嘈杂,裴嘉言闭起眼,只能听清自己急促的心跳。 扑通——扑腾—— 是他狠狠憋气,也无法叫停的心跳。 水底的时间很漫长,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用力攥住了裴嘉言的后颈,猛地将他从水盆里拉了出来。 ‘哗啦’——裴嘉言带出的水花漫了满地,更多的水顺着他的贴住脸颊的碎发,缓缓流过耳后、脖颈,直到淌进宽松的交领睡袍里,靛蓝色的布料湿透,贴着裴嘉言起伏急促的胸口,他微张着嘴,对上了恶狠狠盯着他的裴渡。 一双黑沉平静的眼睛,变成了一双凶狠的眼睛。 裴渡浑身散发着低气压,活阎王降临,和之前小打小闹不一样,是真的生气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裴嘉言心跳得快炸了。 不对劲,他怀疑他有还没被医生诊断出来的心脏病。 “你在干什么?”裴渡一字一顿,右手紧攥着裴嘉言的脖子,他的指尖停在不停搏动的大动脉上,力道大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抓进裴嘉言的血肉里。 “洗个头,顺便玩憋气,我一个人太无聊了。”裴嘉言胡说八道,试着转了转脖子想逃离裴渡的控制,但是没成功,只能来软的,打了下裴渡的胸口,隔着羊绒大衣‘咚’一声,拳头撞上紧绷有弹性的胸肌里,控诉:“裴渡!你弄疼我了!” 裴渡这才松开了手,他像是硬生生关上了即将爆发的火山,闭了闭眼,扭头去拿架子上的毛毯,抖开包住裴嘉言的脑袋,像是擦狗一样从前到后用力揉搓。 “我疼!你能不能轻点!你在生哪门子气?!”裴嘉言看裴渡今天晚上是一定要从他身上剜点东西才罢休。 头发都要被薅掉一大把了,变成秃子怎么办?! 裴渡也终于忍不下去了,他扔下毛毯,厉声道:“你自己擦!” 被甩了一脸的裴嘉言气急败坏抓下脸上的毛巾,还没来得及丢回去,裴渡已经扭头离开卫生间了。 狠狠咬住后槽牙的裴少爷揉着脑袋,心跳得更快了,这次他明白,纯属气的。 他有时候真的很讨厌裴渡。 头发擦得半干,裴嘉言裹着浴巾回屋去找换洗的睡衣。 先一步进入病房的裴渡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病床前,他脱了刚刚被裴嘉言弄湿的大衣,里面是一身珍珠白的西装三件套,青果领,温莎结,缎面的面料光华流转,衬得他愈发挺拔矜贵。 如果不是裴渡正面向电视上为女主报仇满身鲜血声嘶力竭的黎尊,眼神空洞无物,脸色如丧考妣,裴嘉言会觉得这一身神圣到像是下一秒就该摸着心脏宣誓说‘我愿意’。 裴少爷甩掉脑袋里的白鸽教堂婚礼进行曲,刚刚卫生间氛围不大好,他想着活跃一下气氛,主动找起话题,“你穿得这么隆重是去相亲了吗?商鸟茶业?” 裴渡回神,目光挪到裴嘉言的脸上,凝滞的湖水有了涟漪,“妈告诉你的?” 他不指望裴嘉言的脑子了。 “嗯哼。”裴嘉绕过他打开衣柜,翻动着里面为数不多的衣裳,装作很忙的样子。 裴渡摇了摇头,他没意识到背对他的裴嘉言看不见,“我去了华泽医疗的庆功晚宴,最晚今年年底,四环的康养中心就该动工了。” 裴嘉言听出这是正经事,但他听不懂也不大关心,他更好奇裴渡的个人问题,“我的意思是,你没必要为了我牺牲个人时间,该相亲就去相亲,该结婚就结婚,妈妈很想抱孙子。” 裴渡默了一瞬,语出惊人:“你生吗?” 裴嘉言:? 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 结婚生子还要比着来? 也太有胜负欲了。 翻出新睡袍的裴嘉言扇开脑子里的废料,暗地里为自己隐瞒极好的性向竖了个大拇指,故作正常大言不惭道:“我还年轻,催也催不到我头上,再说我这样的脸,会缺女朋友吗?” 裴渡突然笑了一声,很轻,很轻蔑,裴嘉言纳闷地扭头看他时,已经无影无踪,像雨落进了湖里。 “你笑什么?”裴嘉言听到了。 “我没笑。”裴渡又是老样子,八风不动。 神经病。 在心里送给裴渡这三个字的裴少爷丢开脖子上的毛巾,低头去解身上湿淋淋的睡袍系带,沾水后沉甸甸的袍子从主人的脊背上滑下来落到地上,啪一声,裴嘉言也不避着裴渡,扭头连睡裤也一屁股坐沙发上脱的干脆利落。 没有羞赧和忸怩。 习惯了。 裴渡看他脱光,也没有从那具劲瘦有韧性的身体上避开视线,盯得光明正大,“后背上的伤恢复得还不错。” 裴嘉言车祸后全身战损,虽然是皮肉伤但紫红的狰狞模样也很吓人。 林阿姨白天给他擦药膏,裴渡晚上给他擦药膏,就这么擦了半个月,总算是把淤血消磨殆尽,变成了可以看出深浅的乌青。 “还是要谢谢林阿姨的悉心照顾!” 被无视的裴渡也不争,“医生说你可以出院了,之后的腿伤就定期复查,你想出院吗?” “想呀!我在医院快憋死了,这地儿就像个鸟笼子,太小了!”重新套上睡袍的裴嘉言眼睛亮了,但凡腿上没有支架他都要蹦起来庆贺。 裴渡盯着他弥漫着愉快色彩的脸,旧事重提,“你刚刚是真的在洗头?” 用凉水,也不用洗发露。 把整个脑袋埋进水里,像只把头埋进沙坑的鸵鸟,一动不动。 “当然,不是洗头是什么?”裴嘉言移开眼睛,指尖扣着睡袍上的刺绣飞鸟,没一会他又把眼睛移了回来,不可置信反问:“难道你觉得我要把自己溺死在一个塑料盆里?” 裴渡不置可否,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遮挡了他的眼睛,低头冷静思考了一会,才觉得的确不可能。 溺死太考验意志力了,裴嘉言从没这种东西可言。 意识到自己前所未有的急躁,裴渡沉默了,他在晚宴上喝了两杯香槟,不醉但却能够麻痹他这些天来焦虑警惕的神经,裴渡受够了裴嘉言的一言一行都跳出他能掌控的范围。 裴嘉言失控了。 他也快要失控了。 “裴渡?” “裴渡!”裴嘉言打了个响指,“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真心觉得我有病?别逗了,我和你发誓,我,绝对不会做你脑子里想的事情。” 裴渡昂起脖子伸手扯开系在喉头的领结,领口空荡荡,不再齐整的穿搭叫他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外壳有了缺口,“你怎么知道?” “你明明什么都不记得。” 这句话听起来很有怨气。 裴嘉言都要觉得歉疚了,可身为当事人,记不起来,他才应该是最心烦意乱的那个人。 “对,我什么都不记得!那我有什么办法?要不你就告诉我,二十五岁的我是什么样子?我做了什么让你们这么不安?觉得我随时随地会想不开去上吊?” “我现在对这一切毫无头绪,周卓让我记起你,可我最琢磨不清的就是你!我从网上查过你的资料,集团的公关部做得太敬业了,除了你参加奠基仪式的新闻我什么都没有搜到!” “裴渡,我不记得你,你对我而言浑身都是迷,还总用这种喜怒无常的态度虐待我,你为什么不能心平气和地讲给我?如果这次你肯告诉我,那无论结果是什么样子的,我都信。”裴嘉言开诚布公,苦口婆心,哪怕裴渡再整他一次,他也认了。 “我不能告诉你,我也没办法告诉你。”裴渡低头看向裴嘉言,很专注,他从不害怕对视。 “为什么?” “因为我和你看到的世界不一样。” 他们两个人看到的世界,一直都不一样。 所以裴渡无法感受裴嘉言的感受,无法拥有裴嘉言的记忆,无法站在裴嘉言的角度将一切奉上,哪怕他们两个共同经历过漫长的十年。 裴渡的那双眼睛仍旧暗沉沉的,像藏了绵延的乌云,哑口无言的裴嘉言破天荒长久直视那双眼睛,任由自己被拖进去,无法抽身。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首诗: / 你的眼睛面积一定小于湖 你也很少哭 可为什么坐在你面前就像站在湖边 细细的水雾就扯地连天 / 裴嘉言看到了裴渡潮湿的眼睛,听到了雨水的声音。 他突然对于看清这片潮湿的背后,变得执着。 裴嘉言出院了。 第十章 十年前的报纸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出院当天,裴少爷有点舍不得林阿姨,道别时,眼睛酸酸的。 不过这点小忧愁在许茗兰带着司机来接他时烟消云散。 自由近在咫尺。 “言言,哥哥说叫你和妈妈回老宅住,你愿意吗?” 裴嘉言当然愿意,虽说作为一个成年人他应该独立自强,但真要他自己住回外面,估计都找不见门牌号。 “那妈妈就给你哥哥打电话,叫他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都送回来。”许茗兰瞧着比裴嘉言还开心。 “我的东西为什么要裴渡送?”裴嘉言觉得这个问题有点熟悉。 “你哥哥拿回来顺手的呀,你俩从大学就搬出去住在一起了,妈妈叫你回家陪妈妈住一晚上,你都不愿意,你平时用习惯的东西都在他那边呢……” 大学就搬出去住在一起了。 住在一起。 他和裴渡住在一起。 他和裴渡在同居! 这是什么鬼故事!? 司机载着裴嘉言和许茗兰回到华庭庄园的别墅区,华庭庄园是裴家在裴嘉言出生那年建成出售的豪华住宅区,只是风水眼上的楼王没卖,这是裴少爷从睁开眼就住进的房子。 按许茗兰开玩笑的说法,这华庭庄园本就是为她儿子建的房子,只要裴嘉言乐意,另外几套推平给他建成游乐场也成。 可惜现在空着的那几套房子似乎也都卖出去了,推不平。 下了车的裴少爷的脑袋仍在滚动播放‘住在一起’,他像是行尸走肉被许茗兰推着经过花园,和门口迎接的佣人厨子点头打过招呼,继续游魂,搭着电梯上楼,骑着电动轮椅飘回了他的房间。 裴嘉言的房间在三楼,占据半层的中央位置,一进屋就是个开放式的小客厅,圆弧式沙发的背后是一扇宽广的欧式落地窗,低头就能看见他家种了云杉洒金柏红瑞木的花园,纵使天寒也一片浓绿,地上的黄刺玫还开着小花。 屋子里的陈设没有变化,大部分都是许茗兰喜欢的艺术品,挂画瓷瓶黄铜铁艺,小部分是裴嘉言买的玩具,手办乐高和等身的蝙蝠侠。 卧室里的床铺是今早更换的床品,六神无主的裴少爷扑上去,陷进柔软的羽绒被浪中,清洗用的是他喜欢的洗涤剂,薄荷茉莉味,和他还需要去学校上课的时候一样。 躺了一会,裴嘉言决定起床开始翻找过去的记忆,他的房间有个小的杂物室,从前是他的衣帽间,放衣服和球鞋,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物件,现在里面几乎空了。 许茗兰本就有清空上一年过季衣服的习惯,裴嘉言不回家住之后,他的衣服估计都送往了外面的住宅,家里是一件也没剩下。 裴嘉言扶着首饰柜,左看右看,在角落发现了一口纸箱子,他驾驶轮椅蹭过去将纸箱子拖出来,料想这肯定是很宝贵的东西才留到了现在,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男装杂志。 很宝贵,是裴少爷的青春期回忆。 黎尊那一期搁在最上面,边角泛黄,内页脱胶,打开时发出了吱嘎吱嘎的脆响。 裴嘉言兴趣缺缺放了回去,他想翻到些和裴渡相关的东西。 裴嘉言的卧室里一无所获,和许茗兰用过午饭,裴少爷耐着晕碳的困意钻进了书房。 从前他死活也不愿意踏足的地方,在没有家庭教师和补课安排之后也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四排顶天立地的大书柜依墙而立,这里面有裴家老一辈的藏书和报刊杂志,也有裴嘉言这种小孩爱看的漫画小说。 过去十年,裴镇海特意弄出来放企业家杂志报纸和奖章的架子上多了些裴渡的身影。 “啧啧。”裴嘉言拿起一本地产杂志,封面是裴渡端坐在办公室里两手交叠在膝头的优雅靓照。 男人微微低着头,办公室全景窗照进的光恰好为他的脸打上一层过曝的马赛克,黄色加粗标题是:【中国地产界最神秘的亿万二代——裴氏少东家裴渡专访】。 “太装了。”裴少爷对专访里裴渡的所作所为究竟撬动了某个城市多少亿的GDP,增加了多少流动就业岗不感兴趣。 他只想找根笔,给裴渡模糊的脸补充一点表情。 靠在架子前用马克笔为裴渡画死鱼眼的裴嘉言很快被进来打扫的佣人抓包,“二少爷,您在这儿干嘛呢?哎呀!” 拎着鸡毛掸子扫尘的张妈叫唤起来,这架子上和奖杯证书摆在一起的杂志都是董事长的收藏,被二少爷画的乱七八糟,董事长回来一定会发火。 反应过来‘二少爷’是在叫自己的裴嘉言抬头,安抚眼前胖乎乎的中年妇女,“没事张妈,大不了我再给他买一本。” “二少爷,大少爷这本杂志当初都卖脱销了,家里这一本还是采访的记者送的!” 裴嘉言没料想到这种没营养的商业杂志都能卖脱销,尴尬地在裴渡脸上的擦了擦,没干的马克笔蹭了他一手的墨,裴渡的脸更花了。 “哎呀,看您的手,都多大了,还像小孩似的。”张妈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帕子,给裴嘉言擦手,“听夫人说您出了事故,谢天谢地,还好没出大事,我本来想去照顾您,但夫人说大少爷在医院,就用不着我们了……” 自打裴嘉言记事起,张妈就在裴家照顾他,三四岁的裴少爷和张妈在一起的时间大于许茗兰跟裴镇海的总和。 十年过去,张妈倒是没什么大变化,依旧是丰腴的脸烫一头短短的羊毛卷,依旧习惯大惊小怪絮絮叨叨,依旧把裴嘉言当小孩,连手都要亲自给他擦。 不过十年前,张妈只会叫他‘少爷’。 那时候这个家里只有裴嘉言一位少爷。 裴嘉言蜷一蜷小指,印进指纹里的墨显然擦不干净,“张妈,我想找点和裴渡相关的东西,你能不能帮帮我?” “大少爷的东西?大少爷的东西都和您的东西一起送到外宅了。”张妈不知道裴嘉言失忆了,但她觉得今天的二少爷格外亲切,像回到小时候似的,无忧无虑。 分明前阵子二少爷过年回来参加家宴时,还是一副愁云惨淡的样子,瞧着不是那么开心。 裴嘉言连她口中的外宅在哪都不知道,皱着脸问:“裴渡什么都没留下?我要找的也不是就近的东西,是他刚到家时候的东西。” “大少爷刚到家的时候?那也太久了,更没什么东西留着了,您找这些干什么?还有您怎么直接叫大少爷名字,让董事长听见,又要念叨您了。” “我想找点童年回忆。”裴嘉言拄着拐杖站起来,他不想叫裴渡‘哥’。 “大少爷哪有什么童年回忆,”张妈拧起了眉毛,她觉得裴嘉言实在是不对劲,“难道您忘了?” “怎么可能?”裴嘉言眨眼。 十五岁的裴少爷脸上的表情叫人一览无余,被戳穿后演技拙劣到在谍战剧里活不过两集。 张妈听裴嘉言坦白了失忆的事情,紧张地把裴少爷的脑袋从前检查到后,没看到什么明显的外伤才松一口气,得知裴嘉言把裴渡忘了个干净,她问:“夫人没有告诉您?” “没有,裴渡不让,他们让我自己去找,自然唤醒记忆,可这家里什么都没有,我怕我这记忆下辈子都找不回来!” 张妈闻言扣起手指,琢磨着要不要讲。 裴少爷立刻扑上去撒娇,拿出他求着张妈不去补课的无赖劲儿,“张妈,求求你,告诉我吧,我该愁死了,你都不知道那裴渡是怎么虐待我的,我才不信他是我哥——” “二少爷,这叫董事长听见又要嚷您了。” 张妈叹气,转身站到了报纸架前。 收集报纸是裴镇海的习惯,打裴嘉言记事起,京市和津海的都市报每天雷打不动送进家里,董事长看完后就收起来,不会扔,所以这报刊架如今分外沉重,还好是按时间排列的,好找。 得益于书房特定的温湿系统,十年的刊物从文件夹里抽出来送到裴嘉言手中摊开,仍是老样子。 一五年九月二十号的津海社会报,头版头条:【全国关注的海源镇领养虐童案一审判决:主犯死刑,从犯三男两女,判处五至二十五年有期徒刑】。 这个新闻裴嘉言有印象,学校的大课间为了防止学生两耳不闻窗外事,总会播点国家大事,偶尔也有点运动会和球赛消息。 裴嘉言嫌天燥不去打球的时候,就看两眼。 上学期,这个领养虐童案从南方本地新闻一路报道至央视总台,闹得沸沸扬扬,是举国关注的社会新闻。 裴嘉言对案情了解不多,新闻上讲是海源镇上的一户人家为了钻领养补助的空子,二十年间先后领养了十来个孩子,如果只是领养,倒也闹不到全国轰动的地步,坏就坏在这伙人把长大的孤儿偷渡边防送到国外。 一审上诉中主谋称这些年纪大的孩子是送出国给国外的家庭领养过好日子的,说得好听,其实就是美化版的人口贩卖,被送出去的受害人舆论关注度极高,警方跨国调查,却竹篮打水,那些孩子基本上都没了消息。 据当时被救出来就重伤进入ICU的受害人讲,送出去的孩子早就没命了。 因为主谋卖出去的不是人,而是年轻的器官。 一桩领养虐待案就这么拔出萝卜带出泥,牵出了一连串的黑色产业。 这么一件轰动大案,还是个高中生思维的裴嘉言压根不觉得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抖开报纸想继续往后翻,张妈却摁住了他的手。 裴嘉言:? 张妈和二少爷清澈愚蠢的大眼对上,最终败下阵来,在版面报道的【受害人】三个字上点了点。 顶着裴嘉言迷茫的眼神,张妈缓缓道:“大少爷。” 第十一章 兄弟之间会手拉手吗?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什么?”裴嘉言愕然。 “这报道上的是大少爷,据说夫人当年在南方生下的大少爷,但阴差阳错,孩子被偷走了。”张妈是后来到裴家的,这些只言片语是她照顾裴嘉言这么多年,从雇主口中的回忆里拼凑出来的。 当年许茗兰和裴镇海在华南区管理分公司,孕晚期许茗兰是提前发动,预定好的私立医院进不去,只能在公立医院生产。 裴镇海恰好带着团队出国,她通知到人也赶不及回来,而娘家与婆家更全在北方,最终,年纪轻轻的许茗兰只能独自面对生产的一切。 头胎,难产,顺转剖,许茗兰打结婚起跟着丈夫下工地也不少吃苦,但这一遭她实在是死去活来,从产房出来就进了ICU。 而当她从昏迷中醒来,得知的却是医院出了重大的医疗事故,她九死一生艰难生下,送去新生儿科做监护的孩子丢了。 裴家把医院告到法庭,当时的院长请辞,负责人做牢,孩子却还是没能找回来。 于是裴家日复一日刊登消息,重金寻子,只是连许茗兰都没来得及看孩子一眼,什么特征也讲不出来,光凭出生日期,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场希望渺茫却声势浩大的寻找直到被许茗兰当成心头肉,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的裴嘉言到来,才慢慢平息。 裴镇海当年为了寻子,在曾警方人口数据库留下自己的DNA。 虐童案爆发式报道前三个月,他就接到了警方的联系,有一个获救的受害人的DNA和他匹配一致。 裴镇海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赶到了南方,确认了裴渡的存在,将裴渡接回了津海的老宅,放在裴嘉言的爷爷奶奶身边照顾。 裴家在封锁消息这件事情上花费重金,做得相当到位,那时候全国都盯着,有不少记者想采访幸存者做独家,但裴镇海愣是一点也没让裴渡的消息流传出去,他甚至连妻子都瞒着,因为当时的裴渡很吓人。 无论是身上的伤,还是他这个人。 裴渡到底是怎么从那种恶鬼窟里活下来的,张妈也不知道,只是从裴渡养好伤回到这座宅子的第一天起,有关这个可怜孩子的一切齐齐统一了口径。 裴渡是裴家名正言顺的大少爷,自小跟着裴家老爷子与老太太在国外长大,替裴镇海给二老尽孝,喝完洋墨水回国,该学着继承家业了。 张妈还说着什么,裴嘉言却听不清了,他重新低下头,眼前的报纸上规规矩矩铅字仿佛一瞬间活了,[虐待][器官贩卖][受害人],争先恐后刺进他的眼球。 视线渐渐模糊,裴嘉言心口闷得喘不上气。 “我怎么不记得?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裴嘉言攥紧了报纸,拎起自己的拐杖站到报纸架前,一份又一份将那个黑暗时期的记录翻了出来。 公开的采访大多对准了牢狱中的加害人。 有人尚有良知,面对记者的问题为过去那些作孽的行径涕泗横流,悔不当初; 也有人丧尽天良,那些孩子在他眼里和猪仔没有什么区别,给他们一口饭吃,就该知道报恩,说起唯一不甘心,是在最后一次运送“货物”时失了手被抓住。 那里面的一字一句看得裴嘉言气得浑身发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可是身体的反应压根控制不住,他喘不上气,甚至想吐。 他为自己刚才的事不关己,感到羞愧。 他为自己脑袋里一点印象都没有,感到痛苦。 裴嘉言吐了。 吐在书房里。 吐完浑身发抖,一个劲冒冷汗,撑不住跪在了地上。 张妈吓了一跳,跑出去叫人。 拎着裴嘉言四个大行李箱回家的裴渡与她迎面撞上,张妈像看见了救命稻草,“大少爷!二少爷在书房——” 裴渡丢开手边的行李箱,奔进书房,看见的就是伏倒在一堆报纸里呼吸急促的裴嘉言,他冲上去,单膝跪地,把人搬起来抱进怀里搂着。 裴嘉言脸色煞白,眼睛却是红的,像兔子,一张报纸在他掌心攥得稀巴烂。 他想质问裴渡这些是不是真的,心口却憋痛到说不出话,张口就是哭腔,只能擒着报纸去砸裴渡的胸口。 裴渡目光迅速扫过地上的狼藉,伸手帮裴嘉言抚心口顺气,控制他的呼吸节奏,“裴嘉言,看我。” “都过去了。” “我在你面前,我没事了。” 回应他的,是裴嘉言激动时眼角无意识落下的泪。 裴嘉言靠在裴渡身边吃了周卓给开的安定,但他的手依旧在抖,心也闷闷的,呼吸得很憋屈,裴渡拉住他,将指头卡进裴嘉言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也不嫌他满手的冷汗。 “把这些报纸收拾干净,统统扔出去。”裴渡向佣人发号施令,“董事长那里我来说。” 裴渡和裴镇海在裴家的地位似乎不相上下,他的要求连张妈都没有反驳。 积攒二十来年的报纸要四五个佣人来回搬运才彻底清出书房。 裴渡偏头,从裴嘉言手中将碾碎的报纸一点点扣出来,他动作很轻,裴嘉言的掌心像有蚂蚁在爬。 “谁把报纸给你的?” “我随便翻到的。”裴少爷讲义气,不想牵连张妈。 “反应这么大,你记起来了?” “没有,我就是觉得,可怕。”裴少爷垂下眼睑,任由裴渡翻来覆去检查他的手指,“为什么我不记得这些,我好像一点都不知道,我——” 他对待裴渡的刻薄,简直蠢得要人命。 他不能想象裴渡在那伙人手底下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可纵使想象不到,身上一层又一层的冷汗似乎也在告诉他,他只是触摸有关裴渡痛苦的边缘,便惶惶不安。 “因为你的确不知情。”低头清理纸屑的裴渡缓缓道:“爸妈当时没有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是什么好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裴嘉言不应该参与裴渡恐怖的过去。 这是裴镇海的原话。 和有能耐从地狱里爬回来的裴渡不同,自小坐在裴家金字塔尖长大的裴嘉言活得太像童话里的王子了。 在裴嘉言顺风顺水的童年生活里,最大的噩梦无非是家里破产,醒过来看看信托基金的额度也就没什么好怕了。 裴嘉言的胆子只有兔子那么大点,他接受不了黑暗又血淋淋的现实,他完美的像美梦一样的生活里,也不该有这一切。 裴镇海希望裴渡可以彻底放下过去,像个正常人,像裴嘉言一样生活。 裴渡对此无法理解,哪怕裴镇海万般保证对他们两个一视同仁,他们两个所拥有的会完全一样。 如果说他们两个会完全一样,那裴渡经历过的苦难,日久天长的怨愤,亡命奔波的绝望,裴嘉言也该体会。 否则没有穿着裴渡的鞋子走过那片刀山火海,怎么可能会一样? 可如今看到裴嘉言的样子,裴渡突然理解了裴镇海的心情。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要裴嘉言知道这一切,他突然怀念起十年前,站在他面前盛气凌人桀骜不驯的裴嘉言。 至少那时只有裴渡自己痛苦,而他早就习惯了痛苦。 裴嘉言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几乎能想象到十五岁的他面对突然出现的裴渡会抱有多大的敌意和怨怼,他肯定没有给裴渡多少好脸色看,指不定还会欺负人。 裴渡打小过得又是那种颠沛流离的日子,万一十年前他就是个小豆芽菜,那裴嘉言兴许能拎着裴渡揍个痛快。 高大挺拔的裴大少在裴少爷眼里,转瞬化作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可怜。 怪不得肌肉要练得那么大,小时候一定没少修理。 怪不得腿要长那么长,这样逃跑的时候才有优势。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裴嘉言脸上一点藏不住事。 “哥。”裴少爷极小声极小声叫了一句。 裴渡眼神暗了暗,没有开口应声。 裴嘉言对此无知无觉,他咬紧唇珠,艰难道:“我小时候是不是欺负你了?我不知道,我不记得,就是感觉,如果是,那是我那时候不懂事,对不起。” “你不记得,为什么要道歉?”裴渡牵着裴嘉言的手,换了个话题:“你的行李我拿过来了,要不要去看看?” “要。”裴少爷点头,单脚站起来想去够自己的拐杖,可裴渡仍拉着他的手,扣紧十指,他动不了。 指缝被填满的感觉很奇怪,裴嘉言和徐文乐小时候也拉过手,长大后基本上就都成了勾肩搭背。 兄弟之间,会这么拉手吗? 裴嘉言不知道,他也是刚有一个历经艰难回到家里来的哥哥。 他不想增加无望的臆想,于是把自己的手往回撤了撤。 裴渡察觉他的抵抗,从善如流地松开。 不勉强。 第十二章 精致富贵裴少爷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四个32寸的Rimowa行李箱被人送到了裴嘉言的小衣帽间。 裴少爷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拆包裹,里面的东西大概是专业收纳师整理的,一眼明了井井有条。 陶瓷玻璃罐子的护肤品和香水用气泡膜包了起来,每一件真丝睡袍都搭着海绵软头的衣架放在棉麻布包里,平角裤和三角裤叠成了小方块,乍一看还以为是方巾。 裴嘉言沉浸在行李堆里不能自拔,他对这些东西毫无印象,但每一件都很合他心意,都叫臭美的裴少爷欢喜。 瞧瞧这挑香水和睡袍的优雅品位! 他真该去创办个男装时尚杂志,一定比裴渡的地产报道更早卖脱销。 “这段时间你不需要去公司,我就没有给你带正装。”裴渡不像裴嘉言只知道掏半点不收拾,躬身将地上散乱的睡袍一一捡起,挂进了衣柜,“你穿睡袍更方便上药。” “就这些了吗?” “什么?” “睡袍。”裴渡拿来了二十件,裴少爷已经乐开花了,十五岁时,他只能穿许茗兰买回来的小熊和兔子睡衣。 “不,我只挑了你常穿的,”裴渡摇头,“家里还有不少,都是你买回来的,有的穿都没穿过就挂起来了。” 仅仅睡袍,大约,还有四个小衣帽间的容量。 裴渡每天早上经过冗长的衣帽间步道时,都会觉得裴嘉言上辈子大概是个纺织机,这辈子成精了,买个不停。 裴少爷对那素未谋面的衣帽间,充满了向往。 他一抬头,正好对上伸手去拿他平角裤的裴渡。 裴嘉言一巴掌拍了上去,“你干嘛——” “干什么?”裴渡皮糙肉厚,不痛,捏起柔软的布料,才看出裴嘉言的羞涩,“我不收拾,难道你来收拾?” “让张妈给我收拾!” “张妈已经快退休了,你放过老人家,”裴渡甩开他的手,“再说,这本来就都是我整理过来的。” 该碰不该碰,能碰不能碰,都早碰过了。 裴嘉言的脸红成了个大番茄,“这都是你收拾的?你没找收纳师?!” “为什么要找别人,你的行李一直是我给你整理,你有什么不满?” 裴少爷瞠目结舌,他不是不满,而是觉得奇怪,不合适。 裴渡指骨修长的手适合放在卡卡拉白的大理石办公桌上,擒着一只万宝龙艺术家签订动辄过亿的合同,而不适合伸进裴嘉言的衣橱里,去整理裴少爷的小裤头。 可惜裴嘉言的挣扎没用。 裴渡大约考过金牌收纳师的资格证,上午还空荡荡的衣帽间转瞬填满,连首饰柜里都摆了四五只休闲表和不挑穿搭的奢牌首饰。 裴嘉言真的没料想到成为大人的自己竟然这么会买,一抽屉的戒指,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十根手指头都戴满。 长大的世界实在是太美好了。 整理好一切的裴渡靠着衣柜看裴嘉言兴高采烈两眼冒光。 不声不响。 “不对,这个戒指好像不是我的吧。”一只白金的单钻戒圈,是男士婚款,不过对裴少爷来说,饰品好看就行,管它什么含义。 但裴嘉言哪个指头戴着都嫌大,他捏着戒子对光去看里面的刻字,除了品牌编码还有个花体的【PJY】。 好像也是他的。 难道他的手胖过又变瘦了? 裴渡走过去,从裴嘉言手里接了过来,“拿混了,这是我的。” “可是内圈的刻字不是我的名字吗?” “你的名字吗?”裴渡重复,而后竖起左手,戒圈被他戴到了无名指上,严丝合缝,找到主人。 裴嘉言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刚刚一定是他看走眼了。 不过,“你有要戴婚戒的女朋友了?” 裴渡单手插兜,说风凉话:“记不起来,你就猜吧,看什么时候能猜对。” 裴嘉言吃了个软钉子,按照他在医院时候的脾气,白眼已经翻上天了。 但现在他劝自己风水轮流转,这都是小时候他欺负裴渡的报应。 报应。 他该受着。 裴渡没打算放过裴嘉言,脚尖踢踢首饰柜旁边的陈旧纸箱子,“这是什么?” “没什么,就是些乱七八糟的。”裴嘉言有点心虚。 裴渡看穿他的隐瞒,鞋尖一抬顶开了纸盒,穿着敞口白衬衣的黎尊大咧咧出现在两人眼前,胸肌呼之欲出。 裴渡的眼刀贴到了裴少爷的面颊上,裴嘉言都不知道他在莫名不爽什么,“你是很讨厌黎尊?” “我该喜欢他吗?” “你这个人说话为什么这么阴阳怪气?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你喜不喜欢他?”裴嘉言睁眼说瞎话,他知道,他看得出,裴渡很不喜欢黎尊。 也对,同性之间总是充斥嫉妒。 黎尊的确是完美到招男人恨。 裴渡似乎能猜出裴嘉言脑袋里不知死活的腹诽,临去上班前,他又一次找来了佣人,把裴嘉言的童年记忆也一齐请去了垃圾场。 裴嘉言愣是没敢抗争,因为裴渡给他带来了太多花里胡哨的新鲜,比杂志刺激的多。 傍晚,社交结束回来的许茗兰知晓下午的骚乱,心有余悸,“报纸扔就扔掉吧,早该丢了,留着也是占地方。” “言言,你吓坏了吧?” “还好。”躺在小客厅沙发上吃蓝莓的裴少爷厚起脸皮,他搜了一下午的报道,得益于裴渡喂给他的安定药片,这次没有吓到虚软,没有感觉刀子在往他的身上扎,可以平静地去阅读每个尖锐的字眼了。 “当初你爸爸怕我情绪不好,是等你哥哥身体休养好才带我去见他的,你哥哥他那时候,的确,很不好,”这个‘不好’太泛泛了,只是许茗兰也找不到一个精准的词汇,来形容那段时间混沌不堪的裴渡,“你还小,爸爸妈妈知道你接受不了,无论是你哥的存在还是你哥的过去,都想瞒着你,想等你大点再告诉你——” “妈妈,他那时候是不是像豆芽菜一样?” “你哥吗?”不知道裴嘉言关注点怎么突然跳到这上面来的许茗兰摇头,“怎么会,那时候你哥都快一米九了,他随你爸爸。” 裴镇海的确是高大非常,裴家就没有矮个子,连裴嘉言姑姑都腿长赛超模。 不过裴嘉言十五岁时,才一米七出头,出门要往球鞋里塞一双增高鞋垫撑门面。 相同的基因,怎么到他这里就打了折扣。 老天不公! 许茗兰掐掐儿子的脸颊,“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他刚到家的时候,我是不是欺负他了,如果他瘦巴巴的,那就更好收拾了。”裴嘉言是少爷脾气,又一直被当做独生子养,打小就被宠得无法无天。 他这样的公子哥决心欺负一个人,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裴嘉言其实有些害怕,身体的愧疚反应叫他害怕他真的对小时候的裴渡做出过火的事情。 他害怕自己其实是个混蛋。 欺负如今高端型男版裴渡的事他是做不到。 可欺负一个刚到家的落难小鬼头却毫无难度。 “你怎么会这么想?”许茗兰眼神慈爱,她毫不怀疑裴嘉言善良的本性,“你没有,你哥哥到家的时候,你确实闹了一阵的脾气,不过后来——” “后来?” “妈妈不给你讲了,医生都说了,你情绪激动是因为外部刺激,你要自己想起来,我们不能为了让你记起来揠苗助长,不然坏的是你的身体。”许明兰不希望裴嘉言以后都要吃那些精神类药物来控制情绪。 他得靠自己。 靠自己的裴嘉言转头去找张妈,这次张妈成了闭口的河蚌,大少爷找她谈过话了,再多嘴,就要把她调回津海老宅去了。 裴嘉言靠自己找到的捷径,统统被裴渡堵死了。 他决定给裴渡找点事烦,省得裴渡一天到晚就知道盯着他。 晚饭只有裴嘉言和许明兰在家,菜色大部分是裴少爷喜欢的。 裴嘉言夹了一筷子排骨开口:“妈妈,今天我看见我哥他有一枚男士钻戒,戴在无名指。” 钻戒,无名指,许茗兰怎么可能听不出裴嘉言的暗示。 “真的吗?那等你哥哥今晚回来我好好问问他,这事我可一点都不知道呢。”许茗兰在两个儿子的感情大事上唠叨得多,却也知道自己能做主的很少,尤其是对裴渡。 一直以来,裴渡都太有主见了。 他从不依赖许茗兰和裴镇海,甚至早早成为了裴嘉言的仰仗。 冒坏水‘陷害’裴渡的裴少爷:? “他今晚还要回来?”裴渡不是住在外面? “这不是看你搬回来了,你哥也说他也要回来,他在家方便给你上药。” 裴嘉言算是知道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吃完饭裴少爷借口困了,滚回自己的房间猫着。 结束加班的裴渡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被许茗兰拉进一层的小茶室,经受‘盘问’。 裴嘉言这么大胆,裴渡还真没想到的,不过裴嘉言不怕的事情,他一向更不怕,“妈,戒指的确是我的对戒,但是人您还要再等等。” “你这个年纪谈恋爱妈妈相当支持,不要瞒着妈妈,要不是你弟弟告诉我,我还要继续给你撮合相亲!” 提起这件事,裴渡原本漠然的声音有些降温,“一早我就告诉您,我不会去相亲,您当时不该叫裴嘉言来劝我。” 许茗兰无辜道:“那还不是因为你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全家上下只有言言的话你能听进去。” 搞定了大儿子,许茗兰又琢磨起裴嘉言的终身大事,“商鸟茶叶的那位千金人其实也不错,要不等言言身体好,让他们见一见?她小时候和言言还是一个幼儿园的呢——” 裴渡不想生出新的麻烦,打断道:“妈,云内大健康的董事长夫人喜欢打桥牌,我找人来教您,从明天开始上课。” 第十三章 他怕裴渡戳他伤口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送行李的佣人询问裴渡要把东西送进哪个房间,大少爷在裴宅有两处卧房,一处稍小,和二少爷一起住在三楼,那地方原本是二少爷偶尔有朋友来住的客房,是个卧室带浴室的小套间; 大的那处则在二楼,靠近大书房,占据半层空间,也是裴渡少年时常住的地方。 裴渡抬脚上楼的动作不停,“放三楼。” “裴嘉言睡了吗?” “没呢,二少爷刚叫人去收拾浴室。” 裴渡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去了裴嘉言的屋子,象征性地敲了敲门,登堂入室。 刚泡完澡的裴少爷翘着一条腿站在浴室吹头发,绛紫色带毛边的睡袍贴在他带水汽和乳液的身上,薄薄一层,能看见他后背清瘦的蝴蝶骨。 裴渡的出现叫裴嘉言以为对方是来兴师问罪的,有点讨好道:“你回来了?” 裴渡身上还穿着碳黑色的西装套装,西服的扣子解开,露出里面形制锋利的戗驳领马甲。 瞧瞧这着急的,连衣服都没换就来找裴嘉言的事儿了。 “上药了吗?” “嗯?还没呢。” “我来给你上药。”裴渡在另一个盥洗盆前站定,将外套脱下,解开衬衣的袖扣,将衬衣一丝不苟挽上去,露出结实覆盖着淡青色血管的精壮小臂,冲水,搓洗,擦干,有条不紊,扭头拎起头发半干的裴少爷,“去床上。” 跌打损伤的药膏都是同一种草药味,出院前医生给开了喷剂,这种裴嘉言一个人也能操作,但裴渡还是坚持用擦抹的药膏,撩起裴少爷的睡袍去揉他的后腰,那地方还有一大片淤青,一直连到左屁股侧边,还好裴嘉言的屁股肉多,不然受罪的说不定就是尾椎骨了。 “你不生气?”在医院就已经为上药这件事难为情过的裴嘉言逐渐习惯了裴渡的手掌温度,他现在更怕裴渡挟私报复,一会戳他伤口。 “生气什么?” “我就是吃饭的时候,和妈妈聊起家常,这才把戒指的事情讲出去,我不是故意给你找麻烦的,真不是。” 坐在床边的裴渡冷哼一声。 欲盖弥彰,谎话连篇。 “你没给我惹麻烦。”裴渡一把抓过裴嘉言的小腿,在腿肚上狠狠一推,被捏麻筋的裴少爷立马蹿起来,叫得比窜天猴还响亮,气急败坏盯着这下黑手的坏蛋,“你故意的!” 裴渡抬眼,黑沉沉的眸子锁定裴嘉言,“谁叫你自己找罪受。” “你!”裴少爷拢起睡袍,裹着一身草药味打个滚在床上爬远了点,“上完药你赶紧走吧。” “你生气什么?” “你捉弄我,我还不能生气了?”裴嘉言小肚鸡肠,偷鸡不成蚀把米,气急败坏。 裴渡依旧坐在床边,一动不动,“还有呢?” “你为什么要警告张妈?” “因为你崩溃了。” “那不是崩溃,那是应激障碍!那桩案子对我而言冲击力太大了,谁能想到社会大案会发生在我家?有良知的人都会觉得不舒服。而且我要恢复记忆,早晚都会知道这一切,张妈告不告诉我都一样。” 裴嘉言拨弄睡袍的丝带,低头道:“再说了,那件事受伤的也不是我,是你,难过的应该是你,也不知道你怎么就像个没事人一样。” 裴渡太体面太成熟了,他对于那一切半点恐惧和难堪都没有,他比裴嘉言更像是那个旁观的局外人,冷静克制,不为所动。 反观裴嘉言,惴惴不安,自我臆想,自我怀疑,过去的蛛丝马迹叫他甚至不相信少年时的自己。 就好像,裴渡比他重要。 这种自我牺牲在十五岁唯我独尊的裴少爷身上绝不可能出现。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你好像很愧疚。”裴嘉言低头看自己的手掌,二十五岁的手纹一团乱麻,“或者说同情?可怜?” 负面的情绪大部分情况下反射在身体上的感触都很相似,焦虑会心堵想吐,难过会心堵想吐,愧疚会心堵想吐,担心也会心堵想吐。 理由有无数个,结果却只有一个。 要用这一个结果去推导真相,太难太难。 可怜? 这两个字让始终沉静如水的裴渡有了反应。 “裴嘉言,不要想了。”裴渡站起身,与裴嘉言隔床相望,“不要再想这件事,那是我的过去,和你没有关系,你没有对不起我,不要为它影响你的现在。” “还有,”他一字一句道:“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裴渡走了,给了裴嘉言自打失忆以来第一个独处的夜晚。 坐在床上的裴少爷心口涨塞,像塞了一团泡过醋的棉花,他扭头摁住蜀锦抱枕一顿揍,边揍边骂:“神经病,装什么,心疼你还有错了?” 含恨入眠的裴少爷直到睡着都在生气。 夜里窗外开始下雪,床上的生气包陷入了混乱的梦境。 16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同样下的又急又紧。 糟糕的天气和路况使得裴嘉言和徐文乐得以从高尔夫教练手中逃离,好好享受周末,躺在卧室里,看漫画打游戏打发时间。 “今天你别走了,留下来和我一起住。”趴在沙发上的裴嘉言伸手扯住徐文乐新做的三七分锡纸烫,“我爸妈又去津海了,晚上就我一个人。” 裴家的佣人格外讲规矩,都住在后院的小楼,裴少爷小时候还能仰着一张萌脸眨巴大眼求张妈住下,现在长大了,撒娇不是每次都能起作用了。 裴嘉言有时候会羡慕徐文乐,徐少作为家中老三,上面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家里不管什么时候都热闹得很,不像他家,夜深了就像个鬼屋,裴嘉言要开着外面小客厅的灯才能安心闭眼睡觉。 “我说裴公主,你这胆子这么多年怎么就没一点长进呢。”徐文乐趁机臊他,“等我给家里打个电话。” 裴嘉言的床够大,他和徐文乐一人一边,睡前放下床前的幕布,徐文乐要看排球赛,裴嘉言要看黎尊新拍的偶像剧。 “你怎么这么喜欢这个黎尊?”徐文乐从不和裴公主争,但他对裴嘉言的审美不敢苟同。 “不帅吗?满分型男好不好!” “你不觉得这种又高又壮,五官很浓烈,鼻子过高的男人看起来有暴力倾向吗?面相很凶。” “徐文乐,你别给我男神造谣。”裴少爷要打人。 “那你不如求求哥,等哥继承公司,他还没退圈,我就把人给你挖过来,到时候你想怎么玩怎么玩。”徐文乐家是娱乐业起家,公司造星无数,这些粉丝眼里的男神女神,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团能赚钱的肉,只要不损坏商业价值,怎么玩都无所谓。 裴嘉言没有被这大饼砸晕脑袋,“够了,再说就脏了。” 看完两集电视剧,裴嘉言把遥控器给了徐文乐,“看球赛吧。” “还不睡觉?” “睡什么,明天周日,估计还是下大雪,起来要不要去打雪仗,我看看再叫几个人来,我爸妈应该不会回来,我们开party。”裴嘉言的脑袋里都是玩,徐文乐同样,“我想去滑雪,抽个时间,去河北吧,我家在那边投了个雪场。” 裴嘉言和徐文乐就挑选滑雪装备这件事又熬了半个通宵,直到将青春期男生过度充沛的精力消耗一空才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不过他们俩没能一觉睡到自然醒。 一早刚天蒙蒙亮,张妈便上来敲门,催促道:“少爷,董事长和夫人回来了,让您现在下楼。” “啊?”顶着个鸡窝头的裴嘉言耐着起床气,眉头打结,敏锐地觉得不太对劲。 还是徐文乐懂礼貌,把裴嘉言扯起来,推进衣帽间。 窗外还在下雪,大雪升级成了暴雪。 那是裴嘉言第一次见到裴渡。 他和暴风雪一起,降临在裴嘉言十五岁的人生里。 十七岁的裴渡,高佻劲瘦,肩宽腿长,穿了一身雪白的小山羊绒,幽灵似的立在裴镇海身边。 他的发型很规矩但有些长,遮住了大半额头和少许眉眼,可裴嘉言还是第一眼便对上了那双寒潭似的眼睛。 裴嘉言打量裴渡时,裴渡也在打量他,目光如有实质,夹风带雪,凉薄又凌厉。 裴嘉言感到一种明显的刺探,心底也涌出恼火的岩浆,脚下生了根,站在二层的楼梯上不肯再往下走。 他怕他走下去,便会失去某些东西。 这是一种本能的警惕。 也是一种直觉,他和这个人之间,不太对付。 “爸爸,妈妈,他是谁?” 第十四章 第一眼不喜欢的人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连夜归家的裴镇海和许茗兰没料到徐文乐也在,介绍的话僵在唇边。 可裴渡浓烈的五官明眼人一瞧便知道出自哪里。 徐文乐看明白这是裴家的家事,伸手拍拍裴嘉言的肩膀,“叔叔阿姨,不早了,我得回家了。嘉言,明天学校见。” 裴嘉言能感觉到徐文乐捏住他肩膀时的暗示,在这种氛围下,他莫名觉得,只有徐文乐可以相信,只有徐文乐依旧站在他这边。 裴镇海吩咐司机送徐文乐回家,许茗兰则招手叫裴嘉言下楼,“言言,他是你的哥哥,裴渡。” 裴渡是裴嘉言的哥哥,他们是一家人。 至于其他,则是,“等你长大就告诉你。” 青春期的裴少爷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群大人始终把他当孩子,要他一个人留在家里时说他长大了应该学会独立,要他面对一个不知道哪块地冒出来的哥哥时却说他还小,这些事太大了,小孩子不该知道。 裴嘉言什么都知道。 裴渡的存在,代表他不再是裴家这一代的独生子,代表过去属于裴嘉言的一切爱与滋养,都多了一个命定的对手来分一杯羹。 裴嘉言完美的人生,在十五岁那年,彻底淹没在裴渡带来的暴风雪中。 第一眼不喜欢的人,大约再看多少眼都很难顺眼。 当裴嘉言被父母拉到裴渡眼前时,才发觉裴渡比他高很多。 两人间隔咫尺站着,裴渡甚至不肯低一下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睨了他一眼。 这一眼,像在看什么物件儿一般没有情绪波动,给裴嘉言心底的火不断添柴,叫他想打碎裴渡的高鼻梁,让这小子再也不能用鼻孔看人。 裴嘉言被许茗兰拍着肩膀叫‘哥哥’时死也不肯张嘴,咬紧了唇珠,第一次吃到自己血的味道。 同样裴渡也没正眼瞧他,喊他一声弟弟,那没什么表情的脸,在看到裴嘉言出血的唇珠时,轻蔑地勾起了嘴角。 他看裴嘉言带血的抗争,像在看猴戏。 两个年轻小伙子的冲突往往只需要这一点火星作为催化剂,便能吹响不死不休的号角。 裴嘉言开始了他拙劣的‘欺凌’,二层的屋子还没装修好,他却看不惯裴渡安稳住他隔壁的客房里,夜里偷偷摸到总闸关掉客房的水电,他以为裴渡会和他一样害怕黑暗和安静,哭哭唧唧求安慰。 这招一连用了几天,裴渡半夜毫无动静。 徐文乐给裴嘉言支招,折腾人不能用这种模棱两可的方式,要直接。 于是趁裴镇海和许茗兰出差谈生意,裴嘉言不许裴渡吃饭,他护食,坐在餐厅里立规矩,说厨子做出来的饭都是给他吃的,而不是给裴渡吃的。 裴渡看了他一眼,依旧是毫无波澜,依旧是死气沉沉,径直离开餐厅。 裴嘉言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跟上裴渡的脚步一路进了厨房,眼看裴渡熟练地开火,从冰箱里翻出鸡蛋和胡萝卜,又找厨师要了一碗米饭,做了碗炒饭。 “气死我了,他竟然会做饭呐!” 为了不叫裴渡自己炒菜焖大米饭,裴嘉言把家里大米都扔了,他空着肚子却发现裴渡改煮方便面,等裴嘉言把速食面也扔光,裴渡就自己找面粉加水和面烙饼,香喷喷的大饼,馋的饿肚子的裴少爷流口水。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裴少爷这辈子没见过厨师之外的人能做出来这么多菜。 裴嘉言接连出拳,统统打进了空气里,对裴渡没有分毫影响,“他什么都会!我对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徐文乐也纳闷,“你这是从哪找来的贤惠好哥哥?” “说是之前身体不好,一直养在我爷爷海外的庄园里,笑话,那庄园里有没有人我不知道吗?” “那他到底是不是你爸妈的孩子。” “长那么像我妈,肯定是了,他那鼻梁比我高得多!”裴嘉言怨念颇深。 徐文乐黔驴技穷,裴渡不是私生子,和裴嘉言是一家人,他个外人,总不能真教裴嘉言些下三滥的招数去整裴渡,再说裴公主这个小胆,也难成大事。 “我说,既然是你亲哥,和解算了,低个头?” “为什么是我低头?”裴嘉言恼火,十五年,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低头’这两字,再说了,裴少爷眨眨眼,稚气与漂亮揉作一团的脸上满是骄矜,“是他先不喜欢我的!” “打他到家开始,他就从来都没有正视过我,”裴渡看他的视线轻飘飘,像拂过一件死物,“就好像,我在他眼里是个不存在的人!” “裴公主,你在生气他不搭理你?”徐文乐理解,裴公主过去多少年都是当独生子养大,身边的人自小到大都围着他转,他就是宇宙里唯我独尊的太阳,突然来个逆着他奇怪行星,自然不适应,“要不你给他撒娇试试?” “我为什么要给他撒娇啊!我是要整他!我要让他知道,他不该这么对待我!” 裴少爷苦心钻研了两节英文课,最终得出一个完美的计划。 “这么冷的天把人关进地下室不太好吧?”徐文乐不希望朋友家战火升级。 “我就在外面等着他,他道歉我就放他出来。”裴嘉言心里也没底,“你去把他骗到地下室。” “我去?他能听我的吗?” 裴少爷抽抽鼻子,小声道:“要是我去他估计都不会给我开门。” 徐文乐没办法,面对自打裴渡出现就郁郁寡欢的发小,只能舍命陪君子。 当他真的敲开裴渡卧室大门,和这位天降大哥面对面时,才意识到裴嘉言有些神经质的敏感不是空穴来风。 徐文乐没见过任何一个正常人的眼神,像裴渡一样,毫无温度,就好像面前的一切,都激不起他任何想法,不值当他付出任何感情。 冷傲,疏离,很强的边界感,强到足以叫站在他对面的人感到漠视的痛苦和不甘。 “什么事?”裴渡冷冷开口。 徐文乐一身鸡皮疙瘩,暗觉自己和裴嘉言这一招与虎谋皮,注定要栽个大跟头,只能硬着头皮编拙劣借口:“嘉言他去地下室找球杆,一不小心脚崴了,我背不动他,你来帮个忙?但是地下室电闸坏了,挺黑的,你要是忙我就先回去陪他,他胆子小——” 只要裴渡拒绝,这一切就可以到此为止。 徐文乐从今以后一定抱紧裴公主,不叫发小再来老虎嘴上拔胡子,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可出人意料的是,裴渡回应了:“带路。” 徐文乐喋喋不休的嘴僵住,他妄图从裴渡的脸上推测对方答应的原因,可惜一败涂地,裴渡的冰块脸毫无变化,披了件羊绒开衫跟在了徐文乐身后。 走在前面的徐少有种后面跟了只猛兽的紧张,“你不多穿点吗?外面雪还没化干净,很冷。” “我不怕冷。” 徐文乐深以为然,消融的雪不会比裴渡的脸温度更低了。 裴宅的地下室在后院,一直以来都用于堆放裴少爷的杂物,比如裴嘉言小时候蹬过的定制脚踏车,裴嘉言学骑马后随年龄增长和马匹变更换下的旧鞍,裴嘉言上高尔夫课程时挥断一根便全套弃用的碳纤维球杆。 都是裴少爷从小到大的珍贵回忆。 不过被丢弃在这里后,回忆也随之尘封,它们的主人很少会来看它们。 裴嘉言的生活里从没什么独一无二,多的是替代品。 地下室没开灯,看起来像森林里熊冬眠的洞窟,黑黢黢,伸手不见五指。 裴渡偏头看徐文乐,凉飕飕的眼神似乎在询问对方这里面真的有人? 徐文乐点头,“嘉言就在里面。” 裴渡收回视线,不再多问,抬脚往里走,徐文乐在他身后虚虚的跟着。 眼见裴渡迈进那道门槛,一早躲在门后的裴嘉言便跳出来撞上了地下室红木大门,抽出钥匙,反锁,一气呵成。 裴少爷站在门前,冲徐文乐竖起个大拇指,“你太厉害了,你说了什么,他就这么过来了。” 徐文乐的脸有些僵硬,“我说你崴脚了,要他搭把手。” 裴嘉言脸上的幸灾乐祸凝固起来。 “他什么都没问就跟过来了。” 裴嘉言有点后悔了。 他回头看向那扇关起的大门,箭已在弦上,该发还是要发。 裴少爷轻轻敲了敲门,“喂,你跟我认个错,我就放你出来,以后不许用鼻孔看我——” 回应裴嘉言的是沉默,一片死寂。 预料之中的拍门,求饶,怒骂,通通没有发生。 就好像这扇门后并不存在一个裴渡,就好像裴渡真的是幽灵,早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安静得太奇怪了,裴嘉言心里没底儿,把脑袋贴到了门上,又敲了敲门。 下一秒——‘轰’的响声炸开在裴嘉言耳畔,他感到门板的巨颤,作用的力撞得他连连后退,直到被徐文乐扶住才停下脚步。 咚! 咚! 咚! 不停地踹门声。 一下又一下。 轰鸣不断。 明明被关在门内的是裴渡,可站在门外的裴嘉言却从脚底升起恐惧,巨大的碰撞声打在他的心上,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击得四分五裂。 自此,裴少爷有了比家里破产更恐怖的噩梦。 喀拉—— 红木的大门发出不堪重负的龟裂声,顺着原木的纹理,一扇沉重的全木门应声而裂,灰尘四溢,裴渡最后一记重踹径直踏穿了那扇门,他从黑暗和弥漫的灰尘中慢慢走出,雪白的裤腿上有刺穿的木屑,有些扎进了肉里,殷红的血正在慢慢溢出,像扎染,蔓延开来。 裴渡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脚踢开了挡路的残骸。 事件的恶化程度叫徐文乐爆了句粗口,讪讪道:“兄弟,跟你开个玩笑,你这也太猛了。” 裴渡没理他,径直往前走,停在裴嘉言两步开外的地方,微微低下头,他黑如潭水的眼底第一次像镜子一样,映出裴嘉言那张过分精致的脸。 “如果你想玩这种游戏,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裴嘉言张不开嘴反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腿发软,一屁股坐进了未融化干净的雪里。 第十五章 噩梦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当天的事情并没有东窗事发,地下室的门烂了,裴渡的腿受伤,家庭医生来了又走,许茗兰和裴镇海问个不停,裴渡却没有告状,一切如常。 而裴嘉言终日惶惶,他终于换了一种眼神去看裴渡,一种歉疚犹豫又恐惧的眼神。 裴渡仍是老样子,他的眼里不存在裴嘉言,连余光都吝啬分给这个弟弟。 裴嘉言始终记得裴渡那句阴沉的宣告,他不知道裴渡会怎么对付他,只是希望裴渡早点揍他一顿给他来个痛快。 否则不知道暴风雨哪一天会来的等待像是头顶用细丝悬挂着一柄尖锐利剑,而裴嘉言被困在王位上,无法逃离,做一只待宰的羔羊。 恐惧终结在某天夜里。 裴嘉言照旧开着小客厅的灯入睡,直到他被近来常常梦见的血色的梦魇吓醒,却发现小客厅里一片漆黑。 灯灭了。 对黑暗天生的恐惧和警惕叫裴嘉言下意识爬起来,扭身要去开床头的灯,他没成功,反而被一股巨力拉住肩膀,重重压回枕头,将他撞得痛叫。 夜袭的人用精壮的胳膊卡住了裴嘉言的脖子,翻身骑在了他的身上,腰胯定住对方挣扎扭动的下半身,另一只手则狠狠捂住了裴嘉言呼救的口鼻。 对裴嘉言来说,这一切像是刚刚那场噩梦的延续,他日夜忌惮的鬼终于从梦里爬了出来,裴渡艳冶浓烈的脸悬在裴嘉言的上方,近在咫尺,却又因为胸腔逐渐匮乏的氧气,渐渐飘远。 裴嘉言攥着裴渡胳膊的手慢慢脱力,落在床上。 他今天真的要死在这了。 “嗬——” 从梦中惊醒的裴嘉言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子,急促喘息,脖颈间的束缚感清晰鲜明,他的手在抖,身上的睡袍已经被冷汗打湿,窗外没有下雪。 裴嘉言跌跌撞撞拖着断腿奔进浴室,趴在水池上呕个不停。 他无法分辨刚刚的一切是梦还是现实,也无法分辨当下的自己是十五岁还是二十五岁,直到他从水池前抬起脸,浴室的镜子映出那张青年的脸,因为呕得太剧烈,眼尾和唇角通红一片,像是遭受了某种凌虐。 “靠。”二十五的裴嘉言忍着恶心和战栗,闭着眼扬起头,滚动的喉结和粘连的睡袍凝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喘息起伏。 救命。 他害怕。 他需要安定。 药物一贯放在一楼的厨房,裴嘉言靠着墙缓了一阵,这才支起拐杖往外走。 凌晨三点,三层长廊的夜灯被裴嘉言的开门声提醒,慢悠悠亮起。 寂静的走廊上弥漫着一股烟草的味道,紧了紧睡袍的裴嘉言关上房门,看到了本该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裴渡正站在拱形窗下吸烟。 二十七岁的裴渡几乎是等比例放大,成熟并没有让他浓烈的五官变得寡淡,反而有种过去不曾有的凶猛,死水微澜化作汹涌的暗流,湍急,震撼,裴嘉言只是远远看着他,就觉得自己要被淹没。 那星点一般的火光落在裴渡指尖,云雾从他唇角溢出,下一秒,正在燃烧的烟草被裴渡攥进手心,星星湮灭。 “你怎么醒了?睡得不好?”裴渡将折断的烟草扔进烟灰缸,挥手驱散身边的味道,才缓步向裴嘉言走近。 两人间的安全距离逐步缩短,裴嘉言下意识后退,像在地下室门前,恐惧慑住了他的心脏,“没,没事,我没事。” 裴渡停下脚步,他的视力太好,隔着很远也能够清楚看见裴嘉言苍白的脸和闪躲的眼神。 裴渡记性也好,裴嘉言这副模样相当熟悉。 十年前的雪,在今天再一次下进他们的生活里。 “你记起来了。” “你害怕我。” 肯定句。 “所以那些是真的吗?”裴嘉言勉强扯扯嘴角。 他刚刚一直在怀疑是他的脑子癔症了才会做那种不切实际的梦。 他不觉得那一切会是真实的过去,他不想相信。 “我真的,你真的——” 真的什么? 是我真的欺负过你? 还是你真的要掐死我? 裴嘉言问不出口。 “那不是真的,对吧?”裴嘉言看着裴渡向自己逼近,他有些想逃,却也想得到一个准确回答。 “你觉得呢?”裴渡站定在他面前,伸手,指尖挑起贴在裴嘉言胸口处的睡袍,一路往上,直至触摸到他的脖颈。 紧绷的感觉再次袭来,裴嘉言猛地避开裴渡的手,低吼:“别碰我!” “你吓坏了。”裴渡不恼,收回手背在身后,感受指腹残存的湿凉,“我去给你拿药。” “裴渡!”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你怎么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若无其事?!”恐惧到极致就是歇斯底里,裴嘉言感觉到了背叛,十五岁的他被二十五岁的自己和二十七岁的裴渡作弄,像个可怜虫。 他不懂,如果小时候发生了那样的事情,那么长大的他为什么会和裴渡亲如家人,现在的裴渡又为什么能装作一副有多关心他在乎他的模样。 裴渡分明是个冷血又极端的疯子。 对这个发现感到绝望的裴嘉言喘不上气,扶着墙发出了哭腔,滑倒在地。 裴渡居高临下望着他,良久,他后撤一条腿冲裴嘉言跪了下来,半强迫地拖过裴嘉言的手腕,硬生生扯着,一路往上,直至那双被冷汗泡过的手停在了他的脖颈处,“裴嘉言,不要自己生气,讨论过去没有意义,如果你想,现在掐死我也好。” “你要我报复你?”裴嘉言兔子似的红着眼,手抖得像筛糠。 “我要你开心。”裴渡黑沉的眼闭了起来,叹息道:“你早就在报复我了。” 如果有可能,二十七岁的裴渡想把十七岁的裴渡在那个夜晚前亲手弄死。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来着? 他在想,裴嘉言这样的蠢货是怎么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白长一张看起来很聪明的脸。 折腾人却不去考虑对方的要害,站在自己的臆想里玩点莫名其妙的加害小游戏。 十七岁才过上豪门生活的裴渡和冬天只穿顶尖驼绒,睡觉还要开灯费电的裴嘉言不一样。 他不怕冷,也不怕黑,更不挑食,饿着肚子只靠喝脏水也能苟延残喘撑过一周。 被关进地下室是裴渡童年的家常便饭,那时候裴渡还不叫裴渡,他有个猫狗似的名字。 离开那个鬼地方之前,裴渡以为世界上所有没成年的孩子过的都是和他一样的日子,因为他身边的小孩全是这样。 大大小小男男女女挤在一个逼仄的房间里,不听话就没有饭吃,没有水喝,连出门去旱厕解手都要定时定点,回来晚了便要挨打。 不能和大人顶嘴,不能妄图逃走,但同辈之间必须厮打,因为食物和水都是定量的,是稀缺的,是绝对不够那些稚嫩的小嘴每张都填饱肚子的。 所以裴渡的家庭观念,从小扭曲,他没有兄弟姐妹和朋友,他的四周尽是屠夫。 孩子们被当作蟋蟀圈养,被生存的芊草鞭打,用大颚咬地彼此鲜血淋漓,满心只剩下了浓烈的恨与怨。 裴渡就是从那只凶残斗盒里厮杀出来的将军。 死里逃生的裴渡很有攻击性,他的攻击从不计较自己损伤几何,用命来搏杀。 心理医生对他的评估结果非常严峻,裴渡缺乏怜悯,善良等一切在大众标准下被称为美德的东西,甚至有可能无法适应正常的社会群体生活。 这是很长一段时间连裴镇海都不知道如何接近他的原因。 从裴镇海口中听来自己的曲折的身世,裴渡也没什么反应。 他有个正常的父亲,温柔的母亲,优渥的家庭,那又怎样。 被从前地狱般生活磋磨的裴渡已经不是正常人了,他是一滩死水,不会欣喜接过这命运馈赠他的‘礼物’,他只怨恨,他早付出过的代价。 在心理医生的干涉下,裴渡学会了做一个‘正常人’,他获准可以离开疗养院。 那天裴镇海和许茗兰在他的病房里,提到家里还有个弟弟。 弟弟,裴渡的生活里没有什么弟弟,只有必须驱逐的同类。 他不接受。 裴镇海强调他们两个会被父母一视同仁,所拥有的东西完全一样,手心手背都是肉。 许茗兰垂着泪,讲过去这个孩子的存在给了他们很大的安慰,希望裴渡能够接纳他。 裴渡明白了,这不是商量,他清理干净的斗盒里又被大人放进了一只蟋蟀。 一只精细喂养,没有任何凶性的蟋蟀,他只适合观赏。 这是裴渡见到裴嘉言时的第一印象。 裴嘉言很敏感,他占据高点,半步不肯往楼下走,拒绝划分自己的领地给裴渡,只是他太弱了,连反抗都是伤害自身流泪流血想叫那群加害者心疼他。 裴渡看得好笑。 弱者通过让自己变得更弱,来达到报复的目的。 很有意思,他从没见过。 生活在这只新斗盒里的裴渡同样很敏感,日积月累的黑暗困苦让他天生拥有感知恨与怨,怒与哀的能力,它们与他相生相伴,纠缠不休,拉着他沉进泥沼。 人的天性或许不单单是趋利避害,而是习惯。 习惯了一直以来所遭遇的一切,以为那些抽筋拔骨的反射皆属寻常,裴渡适应了泥潭里的生活,没见过,自然看不清被爱浇灌的骄纵模样与纯粹恶意之间的区别。 于是当代表着裴渡另一种可能的正常近在咫尺,反而让人刺目,让人“痛苦”,让裴渡想要毁掉一切,躲回到他曾筑巢的深渊。 可这是在裴家,裴渡必须收起他过往的习惯,他暂时还要依靠裴镇海和许茗兰,他清楚自己不能毁掉那只漂亮的蟋蟀,所以他容忍,退步,试着接受对方。 奈何裴嘉言肆无忌惮地跳跃实在是太碍眼了。 果然。 只有半点苦都没吃过,才能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蠢事。 裴镇海说错了,裴渡和裴嘉言半点不一样,如果要让裴嘉言和他一样,那裴嘉言必须吃过他吃过苦,经历他经历的恐惧绝望,才能拥有他的大脑,理解他的生存法则。 那天晚上,裴渡没想弄死裴嘉言。 他是在教导裴嘉言。 他只是想让裴嘉言,感受他已成习惯的痛苦,适应他的游戏规则。 第十六章 舍不得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第十六章 舍不得 裴渡卡着时间松开了裴嘉言的脖子,看着被他掐到面红耳赤的裴嘉言躺在他身下逐渐喘过气,而后一把推开他,跌跌撞撞爬下床,跑去找许茗兰和裴镇海嚎啕大哭。 许茗兰抱着裴嘉言,不可置信看向裴渡,她一遍又一遍告诉裴嘉言,裴渡是做噩梦了,不是有意伤害他的。 那话是说给裴嘉言听,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让她能够相信儿子真的是个正常人。 在商场叱咤风云惯了的裴镇海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无能和无力,他为裴渡找了最好的心理医生,却无法治愈儿子心灵上的顽疾。 裴镇海把裴渡带进书房,质问裴渡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不能这么做?”裴渡无动于衷。 “你就这么讨厌嘉言?”裴镇海脸上有怒火,有愧疚,最终化作了无奈,“你为什么不能像我和你妈妈一样接纳他喜欢他?” “他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吗?”裴渡理解不了,他的世界从没有喜欢这两个字,这个家,这群人,也并没有教给他喜欢是什么东西。 “裴渡,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们怎么做你才能放下警戒?才能把我们当成家人?” “我不知道。”裴渡面无表情,他真的不知道,对待裴嘉言的所作所为,已经是他从前对待‘家人’的行为。 裴镇海站在书桌边,沉默良久,他交给了裴渡一个秘密,“你是我和你妈妈唯一的儿子。” “你在这个家可以像嘉言一样无忧无虑,甚至你比他还有资格,肆无忌惮。”裴镇海道:“嘉言是我和你妈妈领养的,失去你之后,妈妈身体不好,郁郁寡欢,所以我把嘉言带了回来安慰她。” 这件事裴渡理解了。 裴嘉言这只蟋蟀,原来是他的替代品。 那他就不配放在裴渡的斗盒里。 “那我回来了,你们不赶走他吗?” 像那些被裴嘉言放弃的东西一样,扔进地下室。 裴镇海皱眉,“他是你妈妈过去的精神支柱,我希望,你能理解他的存在。” “如果你顾及的是嘉言会影响你在我们眼里的地位,那我可以给你保证,未来我手里的一切,都是你的。” “不。”裴渡摇头,“我只是不想要这个人出现在这里。” 至于裴家的一切,本来就应该是他的,而不是他和裴嘉言之间需要彼此掠夺的资源。 裴镇海一退再退,许诺等裴嘉言十八岁就解除领养协议。 裴渡终于点头,有了一个期限,那他可以再等等。 从那晚起,裴嘉言在裴渡面前始终是一副胆小受惊的样子,乖巧的像只鹌鹑。 十七岁的裴渡为此觉得轻松,他教会了裴嘉言何为界线,这很好。 可二十七岁的裴渡跪在裴嘉言眼前,终于有时间反刍过去,他意识到那不是界线,那是来日的后悔,是失去记忆后的裴嘉言开启复仇,向他凌迟的刀。 终有一日,他不想裴嘉言流泪,不想见裴嘉言痛苦,不想要裴嘉言体会他所遭遇的一切。 引颈待戮,他也甘愿。 他握紧裴嘉言系住他脖颈的手,“裴嘉言,动手。” 裴嘉言从裴渡嘴里听到最温柔的一句呢喃,是对方在催促他用疯狂的行径回馈过去的噩梦,以暴制暴。 “你疯了!”裴嘉言攥紧了拳,狠狠锤打裴渡的肩膀,“裴渡,你就是个疯子!你比我更应该去看医生!你当时没去看病吗?!” 裴渡睁开眼,认真道:“我看过。” “那你是没治好吗?”裴嘉言崩溃,“都没给你治好,那些医生怎么敢放你出院的?!” 裴渡抿唇,他从来没觉得不正常有什么所谓,十年间这样的话听多了,反而在他眼里过分正常的人才是异类,但被裴嘉言指着鼻子骂有病,他还是有点难堪。 亦或者是难过,自尊心受损? “但我也是个神经病!”裴少爷低下头,心跳剧烈,他从没这么绝望过,哪怕被裴渡掐住脖子,也是后知后觉小命不保。 可今天,他清晰的意识到有些东西排在他的生命之前,这太不对劲了,“为什么我根本舍不得动手掐你!” 裴渡闻言,笑了,他长得好,以至于像个正常人一样笑起来的时候,有种乍暖还寒的春光烂漫。 裴少爷的心脏已经承受不起任何刺激了,“你到底有什么好笑的?!我要吃药!你也要吃药!” “好,我们吃药。”裴渡把裴嘉言从地上抱起来,送回了房间,下楼拿药。 最终,裴嘉言吃了安定,裴渡吃了点钙片。 他坐在小客厅,看着裴嘉言在安定的作用下再次入睡,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裴嘉言缺席了第二天的早餐,因为他眼睛肿得像核桃,干涩疼痛,睁不开,叫许茗兰和张妈看又要大惊小怪,鸡飞狗跳。 昨天晚上的一切让裴嘉言迫切想找个人交流沟通,疯子除外,可手机的通讯录翻到底,裴少爷发现自己能一起回忆过去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 【JJJYan】:最近有时间吗?见个面吧,我想和你聊聊。 这次徐文乐的回复没有上次那么尴尬: 【徐文乐】:我不在国内,这段时间带着几个制片在国外评奖,等我回国联系你。 【JJJYan】:好。 眼睛的红肿退下去后,裴嘉言开始在家绕着裴渡走,他的拒绝接触表现得太明显,连沉浸在复杂桥牌中的许茗兰都看出来了。 小儿子脆弱又郁郁寡欢的样子叫许茗兰有些紧张:“裴渡,你弟弟怎么了?” “他记起来一些东西。”裴渡仍旧住在家里,照顾裴嘉言,但两人之间变得沉默。 “记起来了什么?” “那天晚上。”裴渡低头整理药箱。 白天的时候,裴渡让方瑜给他预约了京市的权威医生,看他的病。 医生要他去照脑部CT,得出来的结果是裴渡的大脑中的某个构成已经与众不同了,长久的折磨让他的脑袋发生了物理性的改变。 总而言之,他的病不太好治。 医生还说,从最开始沟通到现在,他压根没看出来裴渡想要治疗的欲望,甚至裴渡对他特异的大脑,其实是满意的。 裴渡不否认。 他只是想开回来几瓶药,让裴嘉言也满意。 许茗兰听到进展,只觉得这记忆简直是挑了个最坏的地方开始恢复,“光记起来了这些,没有别的吗?你后来为言言——” “妈,我不着急,所以您也不要着急。”裴渡泰然自若,把自己的药瓶和裴嘉言的药瓶放在一处,“再说,他也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他还有感觉和本能。” 裴嘉言现在就是在依靠他趋利避害的本能生活。 他不想再听周卓当初的意见,只要靠近裴渡,他就变得不正常,他想要缓一缓恢复记忆的计划,想要回到在医院时无忧无虑的躺平,可脑子不听话。 每天晚上,有关过去的鸡零狗碎就像是定好了闹钟一般,准时在裴少爷的大脑里揭幕上演,疯狂填鸭。 十六岁的裴嘉言有段时间很讨厌回家,他竭尽所能缠着徐文乐,像个跟屁虫一样,用各种各样的借口闹着要去徐少家小住,因为只要回到裴家,裴少爷就有种和老虎同居的提心吊胆。 那天晚上的事情被许茗兰以裴渡做噩梦神志不清揭了过去,裴嘉言跟着妈妈的话自欺欺人,其实他心里明白,裴渡才没有做噩梦。 在裴嘉言逐渐缺氧意识混沌的漫长挣扎里,他被扼住脖子困住身体,只能盯着裴渡那张艳鬼似的脸,那双与深邃五官契合的黑沉沉的眼,始终清醒而冰冷。 他的生与死,只在裴渡的一念之间。 脖子上淤青慢慢淡化,在春天总算脱下高领驼绒毛衣的裴嘉言彻底不敢再招惹裴渡,初见时的愤怒,讨厌,歉疚,求和,都成了过眼云烟。 他们成了住在一个屋檐下,却没有任何沟通,比大马路上过路人都还不如的,兄弟。 徐文乐不知道裴嘉言被掐脖子的事情,听到发小选择跟裴渡保持距离相安无事,还有点欣慰,“裴公主,你终于长大了。” “我今天还想要去你家住。”裴嘉言趴在桌子上,仰起白嫩的小脸央求徐文乐。 “今天不行,我爸要在家里办庆功宴,请了不少人,还有点小明星来热气氛,肯定满院子乌烟瘴气。”徐文乐摇头,“我还想去你家躲清闲。” “那你来我家也行。”裴嘉言坐直。 坦白讲,别说裴嘉言怕裴渡了,徐文乐也有点,自打裴渡住进那个裴宅,他过去的次数较往常相比大大降低。 “今天真不行。不过裴公主,你和他实在相处不来不如就不要住在家里了,你家的房子在京市不遍地都是,搬出来算了。” 换从前,裴少爷一定会叉腰大叫,这样灰溜溜搬出去不就等于割地赔款,他寸土不让! 但现在,搬出去是裴嘉言解决恐惧最简单的方式,鸵鸟式逃避。 与其住在家里担惊受怕,那不如住到外面去,至少能睡个好觉。 第十七章 逃避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裴家的餐桌上,裴嘉言提出了搬出去住的想法。 他说想住到学校附近,这样上下学方便,节省路上的时间用到学习上,一天能多做两张卷子。 这种话,这种理由,不假,可放在裴嘉言这上课睡觉下课玩乐,在学校里最常做的事就是当校园宣传册模特和开放日做礼仪引导的脸蛋天才极品学渣身上,实在是把裴镇海和许茗兰都当成了二傻子。 他俩可从没见过裴嘉言坐在劳斯莱斯的后座上争分夺秒看书用功。 裴少爷记事以来,真就连学习的苦都没吃过。 父母齐齐放下了筷子,裴镇海说:“让王司机给你换辆保姆车,带个桌子,你在车里一样的学。” 许茗兰说:“要不白天我叫哥哥的家教多留一下,等你回家来,给你一起补补课?” 裴渡因为过去的功课实在是落下的太多,暂时由许茗兰找来的金牌家教在家授课。 不到半年,裴渡的成绩便赶超了自小国际学校几百万学费打水漂的裴嘉言。 裴嘉言抿唇,瞥了眼坐在他对面淡定吃饭的裴渡,摇头,“不要,我就是想出去住。” “言言,你不会早恋了吧?”许茗兰拧眉,前两天和其他太太喝茶的时候,她偶然听说隔壁做海外教育的老总儿子年纪轻轻搞出了混血私生子,一家子闹得鸡飞狗跳,这就是放养的结果。 许茗兰原本还想等裴嘉言再大点就把人送出国去,但现在,她宁可在国内给小儿子捐一座图书馆把人塞进大学,也不想把小儿子送到自己见不着摸不着管不着的地方。 “妈妈,我没有谈恋爱,我就是想搬出去,我想有自己的空间。”裴嘉言在这个家里,实在是喘不过气,裴渡什么都不说坐在他对面,他就连自己碗里的饭菜是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了。 胃上像压了铅块。 许明兰摇头,“家里一层楼都是你的,外面的大平层也没你现在的空间大呀。” “我吃完了。”贯彻食不言的裴渡放下筷子,推开椅子上楼。 他对裴嘉言的去留漠不关心。 裴嘉言垂下眼睑,不敢去看裴渡的背影。 还是学生的裴少爷想搬出来的愿望最终以失败告终,许茗兰以他没成年为由打回了申请,偶尔允许他去徐文乐家夜不归宿,已经是她极大的放任了。 至于裴镇海,则私下找了裴嘉言谈心安慰,告诉他裴渡绝对不会再做那天晚上的事情,“嘉言,你不要像躲怪物一样躲着你哥哥,他和我们是一家人,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裴镇海这句话回荡在裴嘉言的脑海里。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可十六岁的裴嘉言面对裴渡这个天大的困难,不逃避就如同螳臂当车,二十五岁的裴嘉言同样。 短短一周,时间跨度近半年的密集过去让裴少爷对自己的一切都产生了怀疑,有时候夜里惊醒,裴嘉言甚至分不清当下的自己到底是真的醒来还是又进入了一层跳不出去的梦境,又将见到十八岁阴狠毒辣的裴渡。 裴嘉言的脑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关过去的梦尽数围着裴渡旋转,他明明已经胆小到不敢正视裴渡,遇到对方尽量溜着墙边儿走,裴渡的身影却还是挺拔又醒目,连路过时那股清淡的冷香都时时萦绕在裴嘉言的鼻尖。 梦里的惊惶不安就这样延续进了现实,心理年龄大约只有十六岁的裴嘉言看到二十七岁的裴渡,还是会下意识躲开。 梦和现实靠得太近,以至于让人忽略这其中十年的跨度。 因为裴渡仍旧留在这个家里,这些天裴嘉言连午餐和晚餐都很少下楼去吃了,他就在自己的卧室里躺着,夜里的换药也要求张妈来帮忙,他像蜗牛,缩回了自己脆弱的壳里。 没什么长进,用逃避解决问题。 裴嘉言有点想走,兴许换个环境,不留在这座房子里,他就不会再梦见裴渡了。 他和裴渡,暂时需要一个安全距离。 “言言,你想搬出去?”许茗兰得知小儿子的念头,并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因为在她眼里,裴嘉言是二十五岁的裴嘉言。 “我在这里总是做梦,晚上睡得也不好。”裴嘉言特意挑了裴渡去上班的时间来打搅许茗兰,“我感觉搬出去缓缓会好一点。” “可你自己住,妈妈不放心。”过去点头裴嘉言搬出去,也是因为有裴渡跟着看着他,惹不出什么大乱子。 “这件事妈妈要和你哥哥商量一下。” “别!”裴嘉言下意识拒绝,“别告诉裴渡。”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裴嘉言就是有种裴渡一旦知道,他绝对走不了的直觉。 “你还在害怕你哥哥?言言,你哥哥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也知道,他小时候——” “妈妈!”裴嘉言抬头,眼底湿漉漉的,这段时间他已经习惯了眼泪的随时造访,活得像个林黛玉,“我知道裴渡的过去,和我依旧会害怕他,没有冲突。” “我可怜他,在乎他,可我同样害怕他,想要远离他。”裴嘉言垂下眼睑,深吸一口气,“现在,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乎他,但我知道,我为什么会想要远离他。” 许茗兰承诺裴嘉言自己会考虑一下,转头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裴渡。 “他想要搬出去?”在会议室接到电话的裴渡面不改色示意负责人停下汇报,坐在转椅上背过身去。 在场的人看不见裴渡的脸,但能看见那只空闲的手正在用签合同的百利金一下一下戳着座椅的扶手,一次比一次重。 在场的人都清楚,这是大裴总不满意的表现,而且是越来越不满意。 他们今天完蛋了。 “我来处理,您只需要让他今天别搬出去就好。” 挂断许茗兰的电话,裴渡转而打给了周卓:“我要你来一趟京市,谈谈裴嘉言的问题。” 周卓的出现,带来了裴少爷愁云惨淡日子里的一丝慰藉。 “嘉言,我是来给你做回访的,最近怎么样?” “不怎么样。”裴嘉言也很小气的埋怨周卓,当初就不该听他的话,从裴渡入手,如果不从裴渡入手,他现在也不会被裴渡折腾得像只惊弓之鸟。 周卓仍旧笑眯眯的,“但你已经记起来很多东西了,这不就是你最开始想要的吗?” “可我现在快疯了。”裴嘉言气结,他其实想说‘痛苦’,但这个词太叫他打脸了。 “那你现在想要放弃吗?如果你想,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隔绝这些会启发你记忆的人事物,尝试挖掘全新的东西,会有效果。” “我真的可以放弃吗?”裴嘉言是想暂时逃避。 可当代表权威的周卓提出他可以放弃,他竟然下意识想要拒绝。 很奇妙,永远都不能找回记忆这种可能,从来没有在裴嘉言的脑袋浮现过。 “我只是需要时间缓一缓,理清这一切,我,没有想过要放弃。” 周卓脸上露出放心的笑,“那就好,嘉言,你比我想象的要坚强。” “你刚刚在炸我?” “没有,如果你想放弃,我也会帮助你。”周卓摇头,他只是履行监护人的要求,如果裴嘉言想要放弃,裴渡愿意终止这一切。 周卓准备继续对话,拎出他带的磁带和录音机,选了一首轻快的钢琴曲播放,“早知道你这里有留声机,我就不把这老古董从上海扛过来了。” 周卓似乎很了解这些东西,低头左看右看,道:“瑞士产维克多,真古董呢。” “那是我妈买来的装饰品,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用。”裴嘉言穿着雪白的绸缎睡袍,抱膝靠在沙发上,他皮肤也白,只有眼底透出淡淡的红,像一尊忧郁的瓷器,“你可以试试。” 周卓站在架子前挑选胶片,良久摇摇头,“加布里埃尔·杜邦的《悲伤时光》和舒伯特的奏鸣曲,还是不要听了。” 不符合他一向轻松愉快的对话基调。 “这段时间困扰你的是裴先生?” “嗯。”在裴嘉言眼里,周卓是唯一一个能够不偏不倚听他倾诉的对象,他把自己梦见的事情告诉了对方,“我觉得裴渡比我有病,你抽空也给他看看。” “如果裴先生向我求助,我会帮帮他。”周卓在裴嘉言对面坐下,“但现在我的重点不是他,是你,我想帮你理清你的混乱。” “我在梦里对他发怵,醒过来就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所有人都觉得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但在我眼里,那是我刚刚想起记忆,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他的变化太大了,我看不出来他是装的,还是真的当那一切没有发生过。” “周医生,你说究竟什么才是真的,是我的记忆,还是我的现在?”二十五岁的身体,十五岁的记忆,现在,过去,一切在裴嘉言睁开眼那一刻混作一团,让他只能依靠本能存活。 “都是真的。”周卓托着下巴道:“过去的记忆和当下的发生都是真实。” “只是嘉言,你需要明白,人不是活在过去,如果因为过去的真实而放弃当下的真实,那你会失去未来的可能。” “我最开始就告诉过你,不要带着情绪去看你找回来的记忆,尤其是过去的情绪。” 对话结束时,周卓笑眯眯收起他的老古董,“嘉言,记住,只今只道只今句。” 只今只道只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 第十八章 “他离不开我”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你觉得我不应该逃避,是吗?” 裴嘉言将周卓送出房间,倚着门框,眼神迷茫。 “你没有逃避,你只是在找你能应付的来的解决办法。” 裴嘉言这次把周卓送下了楼,站在门口,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别送啦,外面太冷了。”周卓和裴嘉言挥手告别,自己走进了花园,坐上了裴家送他过来的车。 在迈巴赫宽敞后座处理工作的裴渡见他进来,停下手头的动作,“怎么样?” 周卓说:“裴先生,嘉言比你预料的坚强很多,他没有选择放弃。” “我是要你确认他不会随随便便搬出去。”裴渡允许裴嘉言放弃,他不想看裴嘉言痛苦,但这一切都要建立在裴嘉言留在他眼皮子底下,才能成立。 “裴先生,我不能用语言引导患者做他不想做的事情。”周卓有自己的职业道德,哪怕他拿着裴渡支付的高昂薪水。 “他忘了,他离不开我。” 裴渡身上有种特殊的极端感,在第一次见面时周卓就感觉到了,大概就如裴嘉言所说,裴渡是个疯子,可这种疯狂没有危害社会,没有违法犯罪,没有伤害旁人,反而叫他成了个强大的精英,体面的商人,所以周卓选择无视。 但现在,裴嘉言在承受伤害,“到底是他离不开你,还是你离不开他?” “就算是真的,如果他继续留在你身边会持续痛苦,痛苦会延续到他能够想起来一切,你也依旧要留他在身边吗?” 裴渡冷漠坚毅的侧脸没有半点表情,他确定的事情不容反驳。 “裴先生,我想知道您有过真正心疼和不忍的感觉吗?真正的为了嘉言的痛苦感到胸闷,头疼,手脚发麻,胃部不适。”周卓话说得已经很明显了,裴渡没有正常人的情感反应。 心疼难过在意这些都不是红口白牙嘴一张就能成立的,更不是在大脑里走一圈就能决定执行的冷漠反射弧。 人作为高级灵长类,之所以比其他动物优越,就在于人类学会了跳出低级欲望,探究某一刻的心如刀绞到底为何。 裴渡已成习惯的冷漠自持,引以为傲的理性大脑,从年少坚持到现在的生存法则,不过都是最原始的兽性。 不知道痛苦为何,只知道生存的本能。 “周卓,你什么都不知道,”裴渡终于偏头,暗沉的眸子蕴藏某种危险的意味,他认真道:“如果裴嘉言记起来一切后想要我去死,我会死给他看。” “所以,不要再揣测我的动机,我要你做什么,你最好听话。” 周卓善于发掘微表情,裴渡没有说谎。 他还是觉得裴渡不正常,但对于野兽来说,能够排在生存欲望之前的东西,一定是跳出了原始本能,违背天性和基因序列的大逆不道。 “为了让我的患者不再痛苦,我来帮帮您吧,”周卓道:“我的患者是一个本性善良人,他拥有您最匮乏的东西,怜悯。” “您需要他的怜悯。” 那天晚上,裴渡没有回家。 裴嘉言下意识以为是周卓和许茗兰背叛了他,把他的焦虑统统告诉了裴渡。 丢人。 “你哥哥打电话回来说有块地临时出了点问题,他去处理一下。”许茗兰不承认自己出卖了小儿子,“你不要看你哥哥最近天天围着你转,他平时很忙,像你爸爸似的,经常要出差。” 裴嘉言松了一口气,裴渡忙点好,忙点应该,忙点才正常,毕竟偌大的裴氏都要交到他手上。 至于裴少爷,这么久没去上班也没人请他回公司指点江山,就好像他这个老板只是个冲脸面的吉祥物,还好裴嘉言手上还有两家公司,不然妥妥的Trust fund baby。 难得宁静祥和的夜晚,裴嘉言躺在沙发上刷完漫画又打起手游,尝试花里胡哨的新英雄,但他反应迟钝,混在低端局里也是连送,被队友骂ATM后气得卸载了软件。 现在的裴少爷就只适合玩那种氪金就会被当成大爷供起来的游戏。 临睡前张妈来给他上药,张妈这人唠叨,每次看到裴嘉言一身的伤就要念叨两句心疼,“多少年没见您这么遭罪了。” 裴嘉言安慰她:“没事,张妈,现在一点都不痛了,我这腿不用拐杖也能走了,身体素质超强。” 上完药张妈嘱咐裴嘉言早点休息。 “好。”裴嘉言本身也困了,但他不太想主动入睡,趴在沙发上找来部黎尊的都市剧,打开放映机从第一集开始看。 裴嘉言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合上的眼。 当他被震动不断的手机吓醒时,电视剧已经进展到了黎尊和女主闹离婚,为孩子和钱财吵得不可开交,相当接地气儿。 “啧,”裴少爷的起床气也很接地气,他把手机扔了出去,砸烂就安静了,但十年后的手机质量不差,落到地毯上依旧在振,吵得裴嘉言不得不把它捡回来,“说。” “小裴总,您好,我是方瑜,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确实很打扰,“什么事?” “不知道您现在能不能来一趟京市医院,裴总在工地出了一点意外,我本来想联系董事长夫人,裴总不让——” “意外?什么意外,他怎么了?”裴嘉言猛地站起来,身体的动作是下意识的,等他睡意彻底消散的时候,人已经披着大衣和围巾坐进了方瑜给他派过来的车里。 电话里,方瑜含糊其辞,什么都没太讲清楚。 京市医院的急诊和裴嘉言醒过来时没什么区别,即使夜深了也人满为患。 方瑜提前在楼外候着,接到裴嘉言便快步把人带着往里走,“裴总的上臂被工地木架上的土钉刺穿了,医生说位置有点特殊,钉子不好拔,需要家属来告知风险。” “为什么会被钉子刺到?怎么刺的?大晚上你们在工地干什么?” 方瑜摇头,“我没看清,这个工地不久前发现了深基坑支护变形,这是三级预警,所以裴总今晚连夜请来了津海的专家来介入,专家看完之后发现安全性不受影响,可以复工,我们就准备离开工地了。” 乌泱泱一大群人,方瑜又是拿评估书又是给专家道谢安排去机场的车辆,忙得高跟鞋都是一鞋面土,等她送完专家准备将裴渡送回公司时,裴总却不见影子了。 “我找了一圈,才发现裴总在工棚区,等我到他面前看清人的时候,钉子已经扎在他身上了。” 那条木架估计是工棚里被拆掉的床或窗,上面用于固定的一连串土钉子尖锐生锈,歪斜露在外的部分大有七八厘米长,其中一根直直地扎进了裴渡的上臂,血顺着钉子流到了木框上,蜿蜒而下。 负责人和方瑜都吓坏了,连忙拉着裴渡来了医院,这种刺进肉的伤口,谁也不敢保证它没有捅到哪条大血管或神经。 医生同样是这样讲的,要给家属告知风险才能清创动手拔钉子,方瑜这才联系了裴嘉言,不单单是为了给裴渡签字,还因为在场的人基本没资格去质问裴渡,为什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 这真的是意外吗? 棚区堆放废弃木板的地方正好是个死角,负责人说查不了监控,只能一个劲道歉。 裴嘉言自然不负众望,只是当他怒气冲冲拉开急诊床位的遮挡帘,有些可怜的裴渡映入眼帘,准备好的恶言恶语突然就讲不出来了。 在裴少爷零碎的记忆里,几乎没见过裴渡如此不够体面,失血和疼痛让他的脸苍白不已,硬生生压制了平日的威慑和严苛,变得像刚褪下壳的蝉一般脆弱,叫人心生怜惜,亵渎。 刺伤的位置在上臂,所以裴渡左边衣裳被沿着袖子剪开,露出绷着一条长长止血带的赤裸臂膀,那根钉子正好落在他鼓鼓的肱二头肌上,扎得很深,正和肌肉一起随着裴渡的呼吸上下起伏。 裴嘉言想知道那根钉子的感受。 “你来了?” 脑子不受控制的裴嘉言回神,他扯下自己脖子上的羊绒围巾,盖住了裴渡光裸的臂膀,“你这到底是怎么弄的?” “地上有个水坑,路滑,天黑,我没看清,摔的。”裴渡言简意赅,觉得那样说似乎太平淡了,又补充道:“我也没想到那会有钉子。” “这疼不疼?很疼吧?” “还好,”裴渡觉得他再装残,裴嘉言的脸就要比他更白了,于是坐了起来,“我对疼痛的阈值比你想的高,所以放心,我不疼。” “胡说八道。” “是真的,我后脑勺上有道疤,小时候饿急眼了,和当时看管我们的‘长辈’打起来了,但我力气没他大,被他从二楼丢出去,脑袋砸在沙地上落下的,从那之后,我就不怕疼了。” 从那之后,裴渡再也没害怕过疼痛和鲜血。 相反,他知道,大部分人会害怕肉眼可见的血腥和痛苦。 就像裴嘉言现在这样,害怕里还有混杂的同情和怜悯,这是善良之人的天性。 大部分善良的人听到这件事都会下意识把裴渡脑补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幼童,因而忽视掉那从窗子里飞出去的可怜孩子,其实嘴里还死死咬着虐待犯的耳朵。 第十九章 可怜我吧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裴渡盯着裴嘉言的脸,用一种隐晦的视线迂回试探,“裴嘉言,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可能不太正常,但不正常是我能活下来的唯一办法。” 裴渡从小就是一头野兽,为了填饱肚子,为了逃离牢笼,他一次次倾尽所有以命相搏。 无论输还是赢,他都只有一条命而已。 输了死,赢了赚。 黑暗的十七年中,裴渡从来没有为棍棒恐吓屈服过,他是野兽,所以有野兽傲慢的天性,他的世界不存在弱小,怯懦,更不需要所谓的仁慈,怜悯,那是弱者把自己剖开来任人宰割的标志,是用一场鲜血淋漓换另一场鲜血淋漓的苟延残喘。 裴渡不屑于用自己的痛楚换取苟活,他雕爪鹰心,遍体鳞伤也要昂着头,一命换一命。 可周卓说得对,他和裴嘉言之间的关系不是竞争,不需要决斗。 他需要现在的裴嘉言能够敞开怀抱接纳他,包容他,留在他身边,就该摆出对方可以容忍的样子。 哪怕是演。 裴渡苍白的唇一张一合:“也可以这么说,我不像你,我才学着做正常人没有多久。” 所以,裴嘉言,可怜我吧。 这世上,我也就只想要你的可怜。 裴嘉言不是傻子,能听出裴渡话里求和的意思,他知道自己不该心软,对待过去的仇人心软就是把刀尖对准自己,但他的确再说不出什么抗拒的话。 他的胆子天生的小,心肠也是天生的软。 “你闭嘴吧,在这躺好,我要去见医生,问问接下来怎么办。” 急诊的医生把裴渡的片子展开,“家属,你看,这根钉子靠近他大臂上的中正神经,这部分神经主管我们手掌和部分手指的皮肤感触和小臂到手掌部分肌肉控制,异物取出的过程有可能会对神经造成损伤。” “那能不能换个不会损伤的医生来给他取?医生,他的手不能出问题,他,他不能出问题。”裴嘉言的眉毛打了结。 急诊医生闻言脸僵了僵,如果不是裴嘉言的眼神足够清澈,他要怀疑这人是来找茬的,“您想转院还要考虑时间风险,这种手术建议尽早,生锈的钉子在肌肉里长时间挤压神经,也会有不可逆的影响。” “而且万一严重感染了,那是要截肢的。” 裴嘉言登时小脸煞白,魂不附体。 “去和病人商量一下吧。”医生从业以来,也是什么样的家属都见过了,吵的闹的,流泪的冷漠的,但是这种跟小孩一样还没躺着的病患能顶事的,那还是第一次。 裴嘉言拿着片子飘回了裴渡的病床前,方瑜和负责人见小裴总一脸六神无主,还以为这根钉子贯穿了裴渡的动脉,取出来血就会瞬间飙到楼顶。 裴渡伸手拿过他手里的报告单,扫了两眼,“就是个小手术。” “什么小手术,医生说你的小臂和手掌的功能有可能受损!还有截肢的风险!”裴嘉言受够裴渡不把身体当身体的无关紧要了。 “左手而已。”裴渡放下报告单,去够裴嘉言的手,“不能动了也没事,我不怎么用左手做事。” 他一只手就能把裴嘉言清洗干净揉圆搓扁。 “什么没事!有事!你的左手很重要,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裴嘉言不管裴渡过去怎么活,现在裴渡在他身边,在他家里,在他眼里这就是个有血有肉会痛会生病的正常人,他要裴渡好好地活着,完美无缺地活着,“我要打电话给妈妈,我要打电话给家庭医生,我要他们现在就过来给我开会!” “裴嘉言,既然我叫你来了,这就是你可以做决定的事。” “这种事情我哪有资格做决定!”爹妈都还在呢!裴少爷还是个孩子呢! “我所有保险的受益人都是你,我死了,名下的信托也会移交给你,你当然有资格。”裴嘉言比许茗兰和裴镇海都更有资格站在这里。 他和裴渡之间有公证过的财产做捆绑,金钱维系的不可分割有时比血缘更牢固。 裴嘉言毫无印象,“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等等,这是不是证明,他的财产也有裴渡的份儿? 裴少爷这些天刷手机也发现了,他这种MCN公司,当下正是热门,什么带货啊短剧啊直播啊,赚得真还不少呢。 要把他辛辛苦苦赚的钱分给裴渡? 这凭什么呀! 这他不能接受!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啊! “很早了。”裴渡看穿他的念头,古井无波道:“裴嘉言,搞清楚一件事,我比你有钱。” 地产这两年是没落了,但裴家积攒下的资本也绝对是个天文数字,加上裴渡做的其它投资,赛得过裴嘉言那些小打小闹勤勤恳恳一辈子。 算起来,这笔生意赚的绝对是裴嘉言。 见裴嘉言还在犹豫,裴渡又道:“你不要因为想尽早拿到这笔钱,就故意拖延我的手术时间,我活着还能赚更多的钱。” “你把人想得也太坏了!”裴嘉言很恼火。 他只是真的没胆子做这个决定。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他可不需要承担后果,面对残疾的裴渡却要承担后果。 “别怕,裴嘉言。”裴渡捏了捏他冰凉的手掌心。 裴嘉言狠狠刮他一眼,最终还是去找医生签字。 他想,大不了最坏的结果,是他养裴渡一辈子。 医生为裴渡加急排了日间手术,局麻。 以至于裴渡从手术室刚出来,就要睁开眼面对哆哆嗦嗦的裴嘉言和哭哭啼啼的许明兰。 医生说手术进展一切顺利,但是具体的结果还要看几小时后麻醉效果全部消退的肢体测试。 许茗兰道:“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敢瞒着我?!我看你们爸爸不在家,一个两个都要翻了天了!” “妈,这就是个小手术。” 裴渡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得人来气。 “亏你还知道叫言言过来,”心焦的许明兰想打大儿子两下,又舍不得,扭头看见陪了半夜的裴嘉言,伸手把小儿子抱进了怀里,“言言真是长大了,能帮妈妈处理这么大的事了。” 站在床边的裴嘉言头晕眼花,他陪着裴渡熬了整个后半宿,眼下大脑已经在闹着要罢工了,许茗兰叫他回家休息,他摇头,“再等等吧。” 他总得等到麻醉结束。 这次裴嘉言坐到了裴渡常坐的沙发上,只是他没有裴渡那么装,坐着坐着整个人就歪倒在坐垫上,长腿叉在地上,腰拧成了麻花。 “你过来躺着。”裴渡靠在病床上工作,左手吊在胸前,右手拍了拍身下的床垫。 诚如裴渡所说,他不需要左手,左手还不能动弹,被他剥削惯的右手在主人术后两小时就开始签署昨天晚上的安全评估批文了,任劳任怨,鞠躬尽瘁。 “我不要。”裴嘉言继续拧着。 “我去沙发上坐着。” “那等妈妈回来会杀了我。”许茗兰回家准备两人的早午餐了。 “她看到你在沙发上睡得腰痛背痛才会杀了我,过来。” 加护病房的床有一米六那么宽,比起家里的床还是窄,但挤挤两个成年男人也能盛得下。 裴嘉言还是没抵挡住平躺的诱惑,大脑里警戒的信号已经在这一晚上蹉跎里烟消云散,最终忸怩凑过去,踹掉鞋子爬上裴渡的病床,背过身侧躺,和对方保留半掌的距离,闭上眼,叮嘱道:“等麻醉过了,就叫醒我。” “嗯。”裴渡答应他。 裴少爷真的是精疲力竭了,很快呼吸变得绵长,陷入深睡眠,他此刻只会比手指触碰纺锤而身中诅咒的睡美人更难叫醒。 靠坐在病床上签署完合同的裴渡慢条斯理收起钢笔,下意识用右手搂住睡成一滩的裴嘉言,像从前无数个他带着工作回家加班的深夜,在床上低头亲吻睡美男的额头。 睡美男无知无觉。 待裴嘉言彻底醒过来时,病床边已经站了一圈人了,过来做测试的医生,过来取合同的方瑜,送来午饭的许茗兰,众目睽睽之下,他整个人挤在裴渡怀里,睡得四仰八叉,像只缠人的八爪鱼。 裴渡右手揽着他,取掉吊带的左手正捏着他的脸颊,左右晃晃,“醒了?” 裴嘉言猛地坐直,如果不是裴渡始终揽着他的腰,他就要跌下床去了。 回神的裴少爷一把捧住裴渡的左胳膊,“你能动了?” “能动。” 裴嘉言一路摸过他的小臂和手掌,“这些地方都有感觉吗?” 裴渡点头。 医生终于讲出了那句:“那看起来神经没有什么损伤,今天就可以回家了,但是到家也要多加注意,按按摩,买个握力球多复建,不要沾水饮食清淡。还有虽然我们破伤风打得挺及时,可如果伤口有发炎的征兆,第一时间来医院。” 谢天谢地的裴少爷想给这位同样从半夜守到现在的急诊医生发个大红锦旗再送点礼,许茗兰制止了后者,“你就不要恩将仇报了。” 下午正式出院的裴渡仿佛完全没受伤一般,让司机送许茗兰和裴嘉言回家,他则跟着方瑜一起回公司,还有些不能拿出公司的文件合同等他审阅。 许茗兰还没来得及训斥,裴嘉言先不干了,“你才刚做完手术!麻醉过去了,你不痛吗?难道公司缺了你今天看的这点文件就要倒闭了?” 许茗兰连连点头,言言说的就是她想说的,做完手术怎么也要休息一天才是。 “我真的没事。你忘了我和你说的事情了?” 裴嘉言记起裴渡说他痛觉很低,但还是恼火。 痛觉低就可以违背生物学常理了? 这个病也得治! 大裴总继续道:“我不得多挣点钱,省得你后悔?从前没看出来,你这么财迷。” 第二十章 格格不入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裴少爷闹了个大脸红,气得不想再管裴渡,扭头钻进了劳斯莱斯后座。 最终剩下的许茗兰更是说服不了大儿子,只能叮嘱方瑜两句,和小儿子一起上车回家。 回去的路上,裴嘉言忍不住问许茗兰:“妈妈,你知道我和裴渡之间的信托做过公证吗?” “你哥哥告诉你了?” “你也知道?”信托基金是极为私人的财产保障,其收益完全独立,无论拥有者处于什么样的关系和境况里,都不受影响。 不过这种全方面的保护也有犯傻的例外,就如裴渡和裴嘉言公证过的信托受益权彼此让渡。 这种事情,裴嘉言只在姑姑裴燕莎要和他那做司机的姑父结婚时听到过。 那时候裴嘉言才十岁,大过年的,裴家人齐聚海南的庄园,为他姑姑的婚事吵了个天翻地覆。 原本裴家对于那个只会开车的新郎官就是一百万个看不上,是裴燕莎用绝食和断绝关系才换来了裴嘉言爷爷奶奶的点头,偏偏到了正式结婚前夕,裴燕莎还提出了要把自己的家族信托收益分给未婚夫。 裴镇海当时说什么都不同意,他表示可以单独给新郎一份保险,裴燕莎却不肯,直言,“他什么都肯给我,我自然也什么都肯给他!如果我连这都做不到,这还算什么爱!我怎么配说爱他?!” “你这是自讨苦吃!” “我就是不想像你和我嫂子一样,结婚了还要签协议,什么都分得那么清楚!” “我们的婚前协议是为了两家的资产!而且我半点不觊觎她的嫁妆!”裴镇海将茶几拍的砰砰响,“哪怕没有任何金钱往来我也愿意娶她!” “你们这是权衡利弊!你不就是嫌他是个开车的吗?他比你们对我好得多!他可以付出一切给我!” “那是因为他的一切本来就不值钱!”裴镇海气得大骂自己妹妹看些烂偶像剧把脑子都看坏了,“你这样不会有好下场的!” 两人不欢而散。 裴嘉言当时躲在茶室的沙发后面摘景观发财树上的金桔吃,那酸掉牙的滋味和裴燕莎义愤填膺的话一起刻在了他小小的脑袋里。 他觉得姑姑很厉害,敢那样反驳他爸。 他没看过偶像剧,却觉得爱,或许就是要为一个人付出一切才是。 不过裴燕莎最终验证了裴镇海的话才是真理。 结婚不到三年,司机就开始出轨,酗酒,花着裴燕莎的钱飞到拉斯维加斯赌博,欠下了数目惊人的巨额债务。 裴燕莎年轻时信誓旦旦的爱情,就那样以一种难堪至极的方式收场。 这次,长大一些的裴少爷在家族律师那里了解到了那笔信托于他而言的重要性。 这世上,什么东西都有可能背叛他,亲人朋友爱人事业名望家族累积,都可能眨眼间毁于一旦灰飞烟灭,但是信托不会。 于是裴嘉言养成了做破产噩梦醒来便看看自己的信托压压惊的习惯。 所以他不能理解自己愿意和裴渡达成这种自毁长城的协议,哪怕裴渡赚得比他多。 “这么做的确实少见,但你和你哥哥跟你姑姑那时候可不一样,你哥哥是把你当成最亲近的家人,才主动提出来这件事的。” “而且,当时也是因为你哥哥和你爸爸决定拿出一部分原始股落到你名下,你推三阻四不肯要,说对家里的产业不感兴趣,也懒得去参加股东大会,你哥哥这才想出来这个办法,这也是为了保障你在裴氏的位置。” 集团这种地方,看的不是你的姓,而是你手上实打实的股权。 裴氏四大分公司加起来大大小小的股东太多了,前两年集团内部的派系斗争也很严重,裴渡如今能稳稳坐到华东区总裁的位置上,除了裴镇海嫡系的保驾护航,也是他自身手腕够硬,折掉了不少明枪暗箭。 原本暗戳戳盯着裴渡打的人见大势已定,便知道柿子要捡软的捏,捏不动裴渡,捏当时在宣传部门做副总的裴嘉言可是轻而易举。 “当时公司氛围实在不算好,你手上有股份才有底气。” “还有人敢欺负到我头上?”裴嘉言脑袋冒火,听许茗兰提到的人物里,还有几个是小时候他上门拜年,亲切把他抱在怀里,架在脖子上骑大马的叔伯爷爷。 从前对他那么亲切的人怎么就会变成这样呢? 面目全非。 “是呢。”许茗兰点头,不过更要紧的,是当时再把小儿子留在公司做靶子,裴渡就要把董事会那些不安分的老东西挨个拧死了。 到底有几个是裴镇海都要叫一声叔叔的元老,裴渡做事太绝,实在是不好看。 裴嘉言叹息一声,把脑袋靠在车窗上,望着路边冒出新芽的绿化树木叹气。 归根到底,也还是他太没本事了。 车窗映出裴嘉言俊逸的眉眼,精致细长的鼻尖和自带眼线的眼角像是能在整容医院刮起最新风潮的顶尖范本。 不过这张名为顶级花美男典范的脸蛋上,挂着一副不属于成年人的幼稚表情,时而开心,时而落寞,变脸大师流落民间的遗孤不过如此。 那些发生在裴嘉言脑袋里拳打股东脚踢董事的爽文画面,注定只能是幻想了。 二十五岁的他都没做到,现在的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只是失忆了,不是穿越,不是重生,智商和情商更没有显著的提升。 内心只有十六岁的裴少爷最终满脸忧郁,自小生活在父母羽翼下的他其实已经到了大部分二代会有的叛逆期,心不甘情不愿,总想着找个办法证明自己。 可时至今日的一切证明,十年后的他仍旧留在那双翅膀之下。 只是这次为他撑起阴凉的人,换作了裴渡。 一个在他十五岁时宛若噩梦降临的疯子,十年后成为了他最强大的庇护。 整整一个下午,裴嘉言都把时间浪费在他错过的悠闲上,他不大想继续困在人性与时间的迷障里,决定做点符合年纪的事情。 比如毫无节制的看小说,毫无节制的吃零食,薯片渣掉在沙发的缝隙里,张妈看到叫起来,这是裴镇海在书房里的专座,上个月刚刚花大价钱清洗过,于是她像轰走一只大鹅一样把穿着天鹅绒睡袍的裴嘉言一路赶走。 裴少爷抱着书和零食准备上楼回自己的房间,恰好这时提前下班的裴渡进门。 路过的佣人面对裴渡就像面对裴镇海,低着头很尊敬的样子,叫他‘大少爷’,让裴家一秒回到了旧地主时期。 当然,裴大少那副高傲的劲也很像裴镇海,或许不是高傲,而是他本身就高,直视前方的时候就像是目空一切,直到他仰起头,锐利的视线射向二楼的裴嘉言。 裴少爷一身暗红色的天鹅绒睡袍,宽口的袖摆缀了一圈海水珠,泛着粉嫩的光泽,随着他支着下巴的动作顺着白皙纤细的胳膊滑到手肘处。 偷看的动作被发现,裴嘉言直起了身子,柔软的袍子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你回来了?还挺早。” “妈一直往公司打电话。”裴渡下午本来还有几个跨国视频会,最终都取消了。 他脱下外套交给佣人,抬脚上楼,不多时便站在裴少爷面前,“我想洗个澡。” “洗去呗。”就这还得打声招呼? “我一个人没有办法。” “那就让张妈来?”裴嘉言抿唇,好像不太行,“叫李叔来。” “你不能帮我吗?” “我吗?”裴少爷抱紧了怀里的薯片袋子,嘴角向下,“你在开玩笑吗?” 裴嘉言和裴渡在这种事情上的脑回路完全不同,裴少爷他天生就没有照顾人伺候人的那根弦,更没有金牌护工的资格证,哪里做得来这种事情。 裴渡睨了他一眼,明摆着没有开玩笑,“一会你来给我洗头。” “不行,真不行,我没给人洗过头。” 裴渡:“我胳膊疼。” “你上午还说不疼,还说没事!”裴少爷抓准机会,臊他。 “现在刀口很疼,胳膊抬不起来。”裴渡抬脚就走。 裴嘉言追在他身后,“那你要不就别洗了,你又不脏,哪有人天天洗澡的,少洗一天不会怎么样的!” 裴渡不理他,腿长,上楼更快,“一会来我房间。” 裴渡三楼的小房间是裴嘉言过去招待朋友的客房,面积不大,不到七十平的卧室带小卫生间,在裴嘉言印象里,这屋子早先也装修得花里胡哨,墙上贴了许多画报,床对面的架子上摆满了国外电影的碟片和那个年代火过的摇滚唱片,床头柜是异形的怪兽,床下铺着彩虹色的大幅地毯。 而自从裴渡搬进来,裴嘉言就再也没进来过。 眼下,这里被一种裴渡会有的寡居风格席卷,入目尽是黑白灰,灰的地毯,白的墙壁,黑的床上用品,许明兰费尽心思塞进来悬挂在床对面的艺术摄影作品,也是冰岛的黑沙滩与钻石海,呼应房间的颜色,床头柜成了金属的,泛着冷冷的冷光,除此之外再没任何摆件。 一众寡得不能再寡的冷色调里,浑身红得像新婚前夜的裴嘉言,格格不入。 第二十一章 “为什么对我好”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裴渡的房间里没有环境香氛,尽是他平时用惯的古龙水味道,冷冽的木质调。 气味这种东西很私人,而且无孔不入。 闻得惯的会很快被同化,闻不惯的就会像裴嘉言,焦躁,憋闷,后悔自己为什么傻傻听话走过来。 裴渡的手举不起来,出去找个理发店不也一样能洗头,实在不行自己给他从网上约个洗发师到家里来,照样能解决麻烦。 还是溜了算了。 裴嘉言悄咪咪转过身。 咔哒——浴室的门开了,“你去哪?” 裴渡裹着浴袍出现在门边,他的头发还是半干的,露在睡袍外面修长紧实的大腿却有湿漉漉的痕迹,看起来是自己冲过了澡。 收回脚,拧过头来的裴少爷默默咽了下口水,还好,裴渡没有裸着出来。 “我来告诉你,我准备从网上给你预约一个洗头专家上门。” “你都过来了我还要舍近求远等他吗?”裴渡上前捏住裴嘉言的手腕,“进来。” 卫生间里还有个小浴缸,裴渡坐在里面,脖子仰在靠枕上,闭上眼等裴嘉言的动作。 “我真的没给人洗过头。”岔开腿蹲在浴缸外的裴少爷再次强调,这就是他的免责声明。 “我之前在医院不是给你洗过?”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会照顾人?”裴嘉言把袖子挽起来,伸手抓过花洒,试了一下水温,“你不会真的做过这种兼职吧?” “没有。”裴渡两手交叉,“就是从前身边的孩子很多,管多了,照顾人的事就都会了。”裴渡甚至还会冲奶粉和换尿布,只是这两项技能在裴少爷身上是发挥不了余热了。 “那你的厨艺也是那时候学会的?” “嗯,长大一点之后,要分担更多的家务才不会挨打。”人贩子窝里总没有什么体贴可言,一群小孩子发挥的最大价值,要么是做家务,要么是在地下室里做些贴发饰小玩具的计件工,前者还好,后者做得慢了差了就要挨骂。 裴渡也是什么都做过,只是他可能在做饭上格外有天赋,即使是一锅烩的大锅菜,也比别的小孩弄出来的香,当时的“爸爸”便要他好好做饭,做好饭就可以休息。 混厨房还有一点好处就是,可以趁所有人都不注意时多吃几口肉和饭,裴渡的个子和骨架没有长残,也是得益于他惯会像耗子一样偷吃,从没叫大人发现过。 裴渡讲起这些的本意,其实也不是向裴嘉言卖惨,甚至他觉得这点事情,在他有些贫瘠的童年时光里,唯一能拿得出来说的‘趣事’。 可裴嘉言的眼泪还是像花洒里的流水一样落下来,他的指尖轻轻穿过裴渡的发丝,摩挲对方后脑上小指长的一道疤痕。 裴嘉言记得从前上生物课时,老师提到过,人身上的疤痕在出现的那一刻就固定了,不会随着人的长大发胖衰老变瘦而变大变小。 指尖触摸到的那道疤,即使落在成年人的后脑上也是相当长的一条,可裴渡那时候多大呢,七八岁,小孩子的脑袋能有多大呢,这么长的一道疤,当时破开来要流多少血呢? 可怜的是,即使裴嘉言为此难过,他也改变不了那个沉痛的过去,改变不了他和裴渡初次的见面,凶狠的战争。 “你以后都不需要做饭了。”裴少爷半天憋出来一句,怨自己嘴笨。 “你不吃吗?”裴渡闭着眼,水流从他脸上淌过。 “你给我做?” “嗯,你想吃我就做。” 两个人住在一起的时候,裴渡有空就会下厨,遏制裴嘉言无节制点外卖的坏习惯,在吃饭这件事上,裴渡更像是老头,始终觉得家里他亲手做出来的比外面卖的健康,哪怕是些高级货。 “那你要是做,我就尝尝吧。”裴嘉言在他珍贵的睡袍上低头擦了把鼻涕眼泪,他也是太感性了,连被拉来做洗头工这件事都不计较了。 他只好奇,“裴渡,你后来——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头发上最后一点泡沫被冲洗干净,裴渡睁开眼,对上裴嘉言兔子似的眼圈,认真道:“是你对我好。” “我吗?”裴嘉言捏着花洒,难道过去的他也帮裴渡洗过头? “你会记起来的。” 从那天起,裴嘉言白天的状态稳定许多,眼泪也少了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充分接近二十七岁的裴渡,叫他发现这个男人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无坚不摧,梦里年轻时浑身阴鸷的裴渡也多了点外强中干的味道,不足为惧。 十几岁的裴嘉言和裴渡仍旧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两个人只在餐桌和家族聚会上偶尔碰头,保持谁也不理睬谁的体面,私下完全没有任何联系。 连裴嘉言十七岁的生日聚会,也没有邀请裴渡参加。 那年裴嘉言拒绝了许茗兰要为他在家里办Party的提议,要了些钱,和玩得好的一帮子二世祖找了包了市中心酒店的总统套,彻夜狂欢。 徐文乐甚至联系认识的经纪人,叫对方带了几个艺人过来。 去年上过春晚的新生代歌手就站在客厅临时搭的舞台上给裴嘉言唱祝歌,几个漂亮的女明星会来事,电视机里走出来的天仙和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小美人就是不一样。撩得一帮子少爷眼睛都直了。 裴嘉言作为寿星,坐怀不乱,顶多是认出来哪个艺人是许茗兰最近的肥皂剧主演,主动要起签名照。 徐文乐过来拍拍他,“走,哥给你也准备了,咱们去一趟行政层的酒吧。” 裴嘉言:“不行不行,我玩不了,我不感兴趣。” 裴少爷还是单纯简单,满脑袋都是童话似的爱情幻想,他总觉得这种事情不能那么没节操又无下限,除非是和喜欢的人,两心相悦,水到渠成,他才愿意。 徐文乐揽着他的肩膀,“你胡思乱想什么呢,当我是给你拉皮条的?给你准备的大惊喜好不好!一会见到人你就知道了,总之注意腿别软。” 徐文乐是个好兄弟,他不会忘记裴嘉言的心头好,所以给裴嘉言准备了这份大礼。 十七岁的生日那天,是裴嘉言人生中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黎尊。 活生生的黎尊,光芒万丈的大明星,英俊而潇洒,绅士而得体,比电视机又或者杂志上的样子更加魅力四射,他坐在吧台,主动做东,请了裴嘉言一杯酒,“小寿星,祝你生日快乐。” 许茗兰觉得小儿子又不太对劲了,前几天还一个劲地掉眼泪,今天早上起床吃个普普通通的早餐却能笑成一朵春光烂漫的喇叭花。 “言言,你在开心什么呢。” “妈妈,你知道我昨天,不,我以前见过黎尊吗?黎尊呐!”裴嘉言这次真是从梦里乐醒的,他和黎尊坐在同一个吧台边,喝了对方送的大都会,柠檬和蔓越莓混杂的酸甜味道,叫裴少爷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一口就烧上了脸。 黎尊温声细语叫他尝尝即可,更多的等成年之后再品,又耐心回答裴嘉言对他拍的《武打天龙》诸多疑问,到最后甚至翻出手机,找到了很久之前留存的内部花絮让裴嘉言大饱眼福。 “那可是黎尊,他说他的武打戏是去少林寺学的,他的肌肉都是实打实的,还让我捏呢!”裴嘉言又傻笑起来,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梨子粉。 许茗兰一个劲摇头,她没听裴嘉言提过这档子事。 坐在对面的裴渡也停下了筷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也没听裴嘉言讲过这段像约会一样的过去。 “我——”十七岁过生日时候的事情。 脸快笑烂的裴少爷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件事他没给家里人炫耀。 一,他当时都没邀请裴渡。 二,他总统套房里的一圈二世祖玩得太混账,讲出来大概要被裴镇海揍一顿。 三,他也喝酒了。 “就是小时候,和徐文乐出去玩,正好有机会,他带我见的。”徐文乐不愧是裴嘉言从小认到大的好兄弟。 裴嘉言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并没有逃过裴渡的法眼,裴渡慢条斯理吃完自己的早餐,“我去上班。” 裴嘉言笑眯眯和他挥手道别,转头继续吃自己的粥,滑动手机联系徐文乐。 他是不敢亵渎黎尊的,在男神面前始终规规矩矩,当个脸红心跳的内敛小粉丝,但是亲徐文乐两口表示感谢还是干得出来的。 他俩的友谊必然地久天长。 【JJJYan】:啥时候回来呀? 【JJJYan】:卖萌贱笑JPG. 【徐文乐】:? 远在大洋另一端的徐少推开了怀里红唇金发的外国女星,拽过地上的睡袍披上,拿着香烟站到了露台上吹风,烟草燃起,他低头盯着手机,思索良久敲下回复: 【徐文乐】:还没回去,电影进入最后一个评审单元了,最快下周。 裴嘉言回得飞快,徐文乐感觉他好像就一直守在手机屏幕对面,翘首以盼,连文字都带着期待。 【嘉言】:好滴,那我等你。 【嘉言】:飞吻兔子JPG. 徐文乐觉得裴嘉言大概疯了。 第二十二章 裴嘉言在勾引他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心情好起来的裴嘉言被许茗兰拉着学桥牌,裴少爷在学习上是没什么天赋,但是这种打发时间的游戏,简直就是他是舒适圈。 走两圈摸清楚大致规则,裴嘉言这个新手杀得许茗兰片甲不留,真要是拿钱做彩头,裴少爷得来的零花钱要塞鼓腰包。 许茗兰在桥牌上属实是没什么兴趣,她平时连传统麻将都不爱打,现在学起来痛苦得要命。 “妈妈,不喜欢就不学了呗,硬着头皮学这干什么?” “还不是你哥那个项目,有家做大健康的夫人爱玩这个,我玩得好一点,和人家也有话聊。”许茗兰叹气,“这本来都该是儿媳妇的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人来接我的班。你说你哥那戒指到底是和谁戴的?我看他那工作起来不要命的样子,真不像是有傍家儿的。” 许茗兰絮絮叨叨起年轻时的裴镇海,那时候地产行业如日中天,但各个地方都有些不好惹的地头蛇,裴镇海年轻时候也像裴渡似的,手腕凶残,这才镇住了地方那些泼皮无赖,可他自己也挨过黑棍。 “那时我们两个还在约会,看见他带着伤,我就告诉他,再把自己弄成这样,我就绝对不嫁给他。没有小姑娘愿意找那样的人,他自己不珍惜自己,全部的难过都压在了另一半身上。” 裴嘉言拨弄麻将牌的指尖一顿,他知道许明兰这话不是对他说的,可他同样希望裴渡多爱惜自己一点。 “言言,你以后可不要这样,我和你爸爸,都不希望你那么拼。” “放心吧妈妈,我天生就是享福的命。”裴嘉言也总算是为裴渡说句好话:“而且我看裴渡就算真是个满脑子只有事业的偏执工作狂,也不愁找不到女朋友。” 他长得太好了,天妒人怨。 “这倒也是,你看我这俩儿子,长得一个赛一个的好,哪个放出去都得迷倒一片小姑娘。”许茗兰向教授桥牌的老师夸耀起来。 裴少爷讪笑,对这件事实在是心虚,又陪许茗兰打了两圈,借口饿了遁逃,钻进厨房要了份水果,又躺回了自己的卧室,专注刷黎尊的视频。 近距离的接触,让裴嘉言对黎尊更多了一些好感,那是个交谈中叫人觉得舒服,亲切不做作还没架子的明星,这种友好远比他惊艳的外貌更叫人沉沦。 浑身气场暖融融的黎尊,像一捧雪地里的柴火,和寒潭千尺的裴渡,真是南辕北辙,完全不像的两类人。 嚼草莓的裴少爷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你没事想他干嘛?” 怪破坏气氛的。 谁也不想沉浸式幻想自己男神兼懵懂年少心动对象的时候,蹦出来个冷脸阎王爷似的哥哥。 怪做贼心虚的。 “心虚?”裴少爷翘着腿,蚕丝的米色裸织睡袍被他压出了一点褶皱,像他有点打褶的心,愤愤不平,“我为什么要心虚,他都有人一起戴对戒了,我还在怀念从小喜欢到大的男神,怎么看都是我比较可怜吧!” 可怜的裴少爷其实有点怀疑成年后的自己其实根本没有谈过恋爱。 这谈恋爱的人,哪怕谈的是地下恋,也绝对会留下些蛛丝马迹,比如照片,视频,无厘头又无病呻吟的朋友圈,好友列表永远拉黑却不肯删的联系人。 只是裴嘉言的列表干干净净,他只拉黑了几个大学毕业后换行业去卖减肥药的微商,朋友圈发的永远是吃喝玩乐,今晚在巴黎,后天到拉斯维加斯,连工作内容都没有,看得现在的裴少爷都有点眼红。 可惜他所有朋友圈里都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哪怕是阶段式,哪怕是露水情缘。 裴嘉言活得像个潇洒的独身主义者。 “也是。”裴嘉言叹气,“有黎尊这个范本摆在眼前,我还看得上谁?” 宁缺毋滥,裴少爷很有自己的坚持。 但可惜,有时候起点太高,往往容易导致起点变终点。 裴嘉言躺到了裴渡下班,张妈来敲门叫他,才慢慢爬起来,在沙发上拉伸了一下,像只刚睡醒的猫。 “二少爷,董事长也回来了。” 裴嘉言嗷一下抬头,“我爸也回来了?” 从裴嘉言出事就一直在国外出差的裴董事长总算飞回来了。 “是的,夫人让您快下去。” 裴家的父子关系可以说是这世上大部分父子关系的复制粘贴,更喜欢妈妈的儿子和十天半个月没信也不担心的爸爸。 裴镇海即使长时间不回家,裴嘉言也不会惦记着特意发个消息关心一下,他心里清楚,自己有什么事情妈妈一定会通知爸爸,而爸爸要是有什么事情,妈妈一定也会告诉他。 父母之间的交流,比他去和裴镇海交流轻松简单。 在裴嘉言眼里,裴镇海是个厉害又强悍的人,在集团里是说一不二的董事长,在家里全家上下几乎都要听他的,连偶尔抗争的姑姑最后都选择了听话。 这么一看,裴渡其实完美继承了裴镇海的衣钵。 裴嘉言就没这个能耐了,他性格大概更像许茗兰,柔和,娇气,怕事,对上不怒自威的亲爹总有几分心虚和胆怯,加上少年时代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只有不及格和咸鸭蛋带回家,活像只绣花枕头的裴少爷总隐隐担心自己不够叫裴镇海满意。 好在裴镇海似乎也能认清他的能力,说得最多的,是“你对你妈孝顺就够了”。 这一点被裴少爷贯彻至今,习以为常。 许茗兰是全家上下唯一能镇住裴镇海的角色,是裴嘉言打记事以来就牢牢抱住不撒手的金大腿。 有点磨蹭的裴嘉言是最晚赶到小客厅的。 裴镇海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去公司,又从公司和裴渡一起回的家,许茗兰听到丈夫回来的消息早第一时间飞奔下楼,责怪裴镇海这趟差出得不是时候,家里一连出了两件大事,和裴镇海那边隔着时差,联系都不及时。 裴镇海拉着她的手道歉,“这段时间你辛苦了,这两个孩子叫你操心了。” 裴少爷进门的时候,光顾着瞄他爹哄他妈时的脸色,没注意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还好裴渡眼疾手快,冲过来,双手捞住了他的腰,往上挪,两手卡住裴少爷的腋下,把人从门口拎到了沙发前。 “坐好。” 裴少爷乖乖听话,只有裴渡在的时候,他可能只有三成听话,现在裴镇海回来了,他有九成听话,剩下一成是用毛茸拖鞋偷偷在桌子下面撞裴渡的皮鞋。 裴渡没忍住拧头看他。 裴嘉言漂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给他使劲抛媚眼。 裴嘉言挤眉弄眼:你看咱爹,也就妈妈能叫他低头,没那么凶巴巴。 裴渡冷若冰霜:? 裴渡没看明白这眼神儿的意思,他觉得裴嘉言在勾引他,于是扭过头,不再看那张惹火的脸。 裴少爷发射的信号被裴渡拒收,无论他怎么踩裴渡的皮鞋,对方也无动于衷,只能撇嘴收回和裴渡搭话脚,把注意重新放回他爹身上。 只是这次,裴镇海也在盯着他,似乎刚刚他对裴渡的耍宝都被裴镇海尽收眼底,那张和裴渡七成像,足够威严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严格的沉重。 裴少爷不明所以,立马乖巧,不敢再闹,“爸爸你终于回来啦。” 这句‘爸爸’叫裴镇海脸上复杂的表情消退几分,“身体怎么样了?” “恢复很多了。” “那记忆的问题呢?” “也记起来一些了。” 裴镇海看了眼裴嘉言身上的衣裳,“你最近都没有去上班?” 裴嘉言点头,最近光当米虫来着。 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大概事业狂一脉相承的亲爹确实觉得不太好。 “怎么能这样?” 许茗兰替儿子说话:“专家建议了,言言现在需要静养恢复,上什么班,而且老大都说了,言言的工作他来接手,处理得井井有条呢!” 前半句裴镇海还没什么反应,后半句他锐利的视线瞬间就刺到了裴渡的脸上,“老大负责?” “嗯。”裴渡点头,回复也是简单明了。 裴嘉言在集团里就是个空架子,宣传部门压根没什么重要工作等他干。 可是,“嘉言的公司你还能管的过来?” “他公司业务很成熟,我不需要多做干涉,决断就好。” “那你平时忙的过来吗?” “还好,我效率很高。” “裴渡,你觉得你可以一直这样吗?” “我觉得没什么不行的。” 裴镇海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一下虎了脸,把矛头对准了小儿子,“难道嘉言你也准备不恢复记忆就再也不去上班了?如果一年两年记忆都没有彻底恢复,你就一直留在家里,把你的公司和工作都交给裴渡?” 裴嘉言能嗅出裴渡和裴镇海之间有些暗流涌动,但他不知道这把火怎么就烧到了自己的身上,他明明一句话都讲,他甚至都没有抬头啊! “这个、这个——” 至于工作和未来,对于裴少爷而言更是个未知的命题了,当初知道都交给裴渡去处理后,他就彻彻底底走上了安心米虫的生活,连想都不想了。 “你没想过?”裴镇海也是一针见血。 “我觉得先恢复记忆比较重要,爸爸,而且我什么都不懂,我去上班可能不是去工作,是添乱了。” “不懂可以学,有的是人能教你。” 裴嘉言满脸局促,他有种不大好的预感,他轻松悠闲躺平在家的生活或许就要在今天结束了。 “您有火就冲我来。”裴渡冷声。 裴镇海冷哼,“我有什么火?我看你这个哥哥做得很称职,但你们两个早晚有各自的家庭和生活,嘉言有他自己的日子要过,他不可能一直依靠你。” “怎么不可能?” 第二十三章 一起上班吧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裴渡低沉的声音砸在裴嘉言的耳膜上,裴少爷忍不住抬头看他。 裴镇海不为所动,“那你说说,怎么可能?” 裴渡想说什么,却先看了眼裴嘉言,裴少爷脸上的问号已经藏不住了,他什么都不记得。 眼前的一切是裴渡一个人的战场,那双平静如湖的眼睛现出几分克制和忍耐。 “你说呢?”裴镇海又去问小儿子,“嘉言,你有什么想法?” “我说?” 裴嘉言也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气氛就变成了现在这种剑拔弩张的地步,为什么裴镇海训斥的是他,裴渡却跳出来针尖对麦芒,句句堵着裴镇海讲。 裴渡也太大胆了,裴嘉言像是看到了下一个裴燕莎,不,裴渡比裴燕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可惜裴少爷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的。 他讨好地左右看看,干笑道:“我说,要不,我就收拾收拾,下周去上班吧?” “这才对。”裴镇海满意的颔首,裴渡依旧冷着脸,冷峻的五官看起来没什么情绪,但裴嘉言能感觉到他周身溢出的低气压。 旁听的许茗兰搞不懂裴镇海的意思,丈夫说的话听起来有道理,她也从不在丈夫教育孩子时出来扮白脸,但她还是为小儿子的身体考虑,“如果言言要去工作,那就让他先到集团的宣传部坐班。” 这样裴嘉言上班的地方和裴渡在同一栋大楼里,哥俩儿互相照应,许茗兰的心可以放下一半。 裴镇海刚平缓下来的眉毛又拧在了一起。 低气压的裴渡先声夺人:“可以。” 做出重大牺牲的裴少爷更没有任何意见,他现在的状态,去哪里都是一样的,只能当个吉祥物,还不会比前台的招财猫更有用。 确定下周去集团上班,裴渡隔天又拎了四个行李箱回来,装满了裴少爷的皮鞋与正装。 这次拆箱裴嘉言没有第一次那么激动了,就算里面放的是金装,那也是他要脱离幸福米虫生活,开始西天取经的枷锁。 但这世上大概没有哪个骨灰级西装控看到定制的Brioni能够依旧保持冷漠,摸到Zegna的顶级面料能够忍住不笑,至于其它奢侈品的花里胡哨剪裁版型独特的当季男士成衣,更只是裴少爷审美的及格线罢了。 “我可真有眼光。”裴少爷从不掩饰对自己的满意。 “我给你随便拿了几身,你看着穿,需要其它的,我再去给你取。” “家里还有多少我的衣服?”裴嘉言怀念他素未谋面的大衣橱。 “衣服不多,过季款已经都让人都拿走了,”裴渡道:“但是鞋子有很多,大部分你都一直留着。” 裴嘉言在睡袍和鞋子上有种裴渡无论怎样都理解不了的囤积收集癖。 裴少爷对自己的毛病倒是很能理解,他从初中就热衷于搜集限量联名的运动鞋和板鞋,每天都想穿新的。 记忆里这个小衣帽间的鞋柜前后经过三次更换,每一次都以扩充容量为主,到最后一次,变成了现在的阶梯式电动轮换形式,才彻底放下了裴少爷那堆舍不得扔的限量版。 如今,板鞋和运动鞋早就不见了,鞋柜里被裴渡摆上了一双双小裴总外出上班时要穿的精致皮鞋。 男人的皮鞋讲究不比女人的包包少,也是分材质,皮料,皮面,连折痕都有门道。 还是个高中生心态的裴嘉言看着就跃跃欲试,一脚踹掉毛茸拖鞋,光脚踩进一双红底的牛津亮面皮鞋,可是合脚的皮鞋可不像一脚蹬,要绅士地坐下,靠专门的鞋拔才能正好穿进去。 没经验的裴少爷脚丫子像一条白鱼,在鞋口拧了半天都没钻进去,裴渡见到,随手抽出行李箱里的金属鞋拔,单膝点地帮裴嘉言套上了那只漂亮的鞋子,他拍拍裴嘉言纤细的脚踝,“换脚。” 裴少爷听话地甩掉了另一只毛茸拖鞋,全部换好后,哒哒哒从裴渡身边经过,站在宽大的立身镜前臭美。 他低头盯着脚上光可鉴人的皮鞋,突然对成熟男人的生活充满了向往,“真奇怪,我现在竟然开始期待上班了。” 周末的晚上,裴少爷早早搭配好了第二天去公司的穿搭,他的兴奋类似于刚刚得到一双珍贵的联名球鞋,明天学校正好有一场篮球赛,轮到他上场,能狠狠出一把风头。 怀揣这样的兴奋,裴嘉言陷入了梦乡。 十七岁的裴嘉言进入了升入高三前的暑假。 身边的‘狐朋狗友’们在这个时期大多已经确定了大学要前往海外的某个国家留学,正为了提高一些绩点丰富一些经历疯狂往各大机构砸钱,而裴少爷却因为妈妈的舍不得,注定了是要留在国内。 徐文乐安慰他,“别难过了裴公主,按照你的性格,留在国内比去国外好。” 含着金汤勺长大的裴嘉言几乎没有经历过没有张妈、佣人、厨师的日子,他胆子又小,又不喜欢孤独寂寞,估摸着出国念书还要花一笔重金落在找全天伴读上。 “你说的也对。”也不止许茗兰舍不得裴嘉言,裴嘉言也舍不得妈妈,他就是个妈宝男。 许茗兰许诺裴嘉言,等他参加完高考,就为他在京市找个差不多的大学捐栋图书馆或实验室,给人塞进去,不去离家太远的地方,说不定裴少爷念大学也还能继续走读。 “你想好念什么专业了吗?”徐文乐高一下学期就决定了走艺术生学编导,出国也是奔着几个艺术名校在投简历,他选这个专业,一是方便继承家业,娱乐圈也需要学习和培养前瞻性,二是他自己也想琢磨琢磨,拍拍电影和电视剧,他从小就觉得,做导演的很威风。 裴嘉言没有徐少这种从小到大的目标和理想,非要说,他想成为型男模特,拍杂志,走T台,但这行纯粹是老天爷赏饭吃,按照裴嘉言十七岁才一米七九的身高,除非他狠狠心去做个断骨增高,否则这辈子是没戏了。 “看我爸妈想要我学什么吧,无非是从我几个堂哥堂姐学过的专业里挑一个,土木,工程,经济,工商管理。”裴少爷早在高中就认识到,大学学什么,对很多人来说都只是一个过渡,大概率不会成为未来的终身事业。 所以学什么其实都无所谓,学什么,对他这种没有偏好的人而言都一样。 徐文乐坐在床上看漫画,拍拍躺着玩游戏的裴少爷,“那你哪个便宜大哥呢?去哪里读书?” “不知道。”一年多了,裴渡在裴嘉言眼里危险程度稍微降低了一些,不过他仍旧不关心裴渡的生活,也是就算他关心,裴渡也不会主动和他讲。 他和裴渡这么久以来唯一心平气和的讲话,就是过年时候去长辈家拜年,会同时低头讲一句‘新年好’。 “他比你大,该去大学了吧?” “没有,我妈说他过去在国外念书,学到的东西和国内有差距,回到国内就准备在国内上学了,所以又给他找了不少家教,在家里补习呢。” “那他学习蛮差的?” “也没有,他可比咱俩强多了。”每次补习老师离开前和许茗兰汇报裴渡的进度和成绩,都能把许茗兰哄得喜笑颜开。 裴少爷偷偷听过一耳朵,补课老师在对话里把裴渡夸得像是个上天入地绝无仅有的天才一样,甩开裴嘉言这个正统学渣八百条街。 纯血学渣的裴嘉言发誓裴渡有这个分数,他是半点都不嫉妒,因为他见过裴渡到底有多用功。 裴少爷熬夜看漫画书的周末,凌晨三点下楼去找吃的,路过二楼的书房,还能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亮,那是裴渡在读书,从早上学到凌晨,屁股像是在书桌前生了根,裴嘉言是万万没有这个本事和毅力的。 这成绩是裴渡应得的。 裴嘉言的成绩,也是裴嘉言应得的。 不过裴嘉言很快就知道了裴渡的未来将会何去何从。 裴镇海和许茗兰突然提出,要裴渡接下来的一年去裴嘉言的高中念书,反正都要在国内上大学,不如就和裴嘉言一起参加高考。 裴嘉言当然是不肯的,他想抗议,只是他忘了,遇到和裴渡相关的事情,他的抗议总是被无情镇压。 裴少爷开始寄希望于裴渡能抗争起来。 都一把年纪了,再和自己这群未成年孩子一起念高中,难道不奇怪吗? 可惜裴渡一向比裴嘉言接受程度更高,得知父母要自己去跟着裴嘉言一起读高三,也只是淡淡地看了眼坐在餐桌对面的裴少爷。 那张小白脸上已然满是不甘、不情愿,而后裴渡点了头,那张脸上的表情就变成了绝望、惨绝人寰、自暴自弃。 “那就这样,下学期让王司机送你们两个一起上学。”裴镇海道。 “我吃饱了,我先上楼了。”这次裴嘉言成为了先离开餐桌的那个,他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第二十四章 一起上学吧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整个暑假,裴少爷过得都不是特别好。 他只要一想到开学裴渡会成为他的同学,两个人要坐一辆车一起上下学,他就寝食难安,噩梦连连。 还好徐文乐及时给他安慰,“就算你哥真的来咱们学校读书了,那大概率和咱俩也不是一个班的,你不是说他学习很好吗?” 这句话支撑着裴嘉言挨到了开学前夕,果然,裴渡和他不是一个班,裴嘉言算国际班的,这里汇集了大部分靠钱进来将来准备出国的艺术体育学渣们; 而裴渡暑假抽空去学校考了个试,回来副校长就打给了许茗兰,要让裴渡进竞赛班,和京市那些卷成绩的少年天才们放在一起。 两个人的班级甚至都不在同一栋楼里,大大降低了碰面的概率。 裴少爷为此宽心了许多。 因为多了一个裴渡,裴少爷上学专用座驾的后座变小了,往常他上车就是枕着书包往后座一躺睡回笼觉,只需要等着司机开到学校门口提醒他起床。 现在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紧紧贴着车门与车窗,和坐在左边、戴着耳机不知道听什么的裴渡隔出银河般的距离。 同车上学的过程每天早上都在折磨厌学的裴少爷,他甚至后悔自己当初没有跟着徐文乐一起去学个艺术,这小子现在每天用在外补艺术课程做借口上午不来学校或光明正大的迟到,搞得裴嘉言想蹭徐家的车去上学都不太可能。 “就这么点事,你自己打车来上学不就得了?” “我太明显的去摆脱裴渡,我妈会难过。”裴少爷埋头在桌上补觉,有点肉的左脸颊和手臂贴在一起,摁得红扑扑的,“我妈让我在学校好好关照他,记得中午带他去吃饭,有必要的话带他逛逛校园多认识几个朋友。” 这是许茗兰偷偷摸摸交给裴嘉言的任务,“你哥哥天天在家里苦学,身边也没有什么同龄的朋友,我真怕他学成个书呆子。言言,你在学校混得开,也让你哥感受一下有趣的校园生活,有意思的学生时代。” 裴少爷很想拒绝,但是面对许茗兰期待的目光,还是硬着头皮点头,“那我有空去找他。” 裴嘉言进入高三之后,上午最后一节课统统变成了自习,有人用这段时间去找国际老师沟通自己的科目绩点和推荐信,有人用这段时间研究自学的计算机和机器人,还有人用这段时间肆意吃喝玩乐,裴嘉言和徐文乐之流就属于这最后一波。 他们俩宁可一个个活动室闲逛,去小卖部和食堂提前吃东西,也不可能多看一眼书。 不过现在,裴少爷有了更重要的事情,他要去好学生的楼下,等裴渡下课,带着裴渡去食堂吃饭。 这栋大楼内的高中生和外面普通学校的高中生没什么差别,课程繁多,时间紧张,校内提分的金牌讲师会把解题知识讲到下课前的最后一秒。 裴嘉言只是靠在裴渡班级外的走廊里稍微听了听他们正在上的课程,就觉得自己听见了天书。 “这是英语吗?” “是物理。”徐文乐看见了黑板。 “天文物理?” “大概吧。”更多的徐文乐也不懂了,他俩被彼此的智商逗笑,活脱脱一对白痴兄弟。 这国语开朗笑声引得走廊上巡视的年级主任追过来,“你们俩是哪个班的!班主任怎么盯的,上课时间敢在外面大声喧哗!” 徐文乐先道歉,“抱歉老师,我们是隔壁国际楼的,现在是自由活动。” 教导主任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一瞅裴嘉言,“啊,我认得你,你是咱们学校宣传册上那个小男孩。” 裴少爷入学三年,拍了三年的国际班宣传册,每次都是手册的封面模特,本校的宣传海报上自然也有他的身影,各种重要活动他也会作为国际生代表出席,代表的倒不是本校的成绩,而是本校的颜值与对成绩烂到家的学生的包容。 “是我。”裴少爷得意笑笑。 “是你也不成,你们国际生到这边来干什么?这边还没下课呢,快走快走!”教导主任催他们。 这教导主任是从衡中挖过来的,专门管这一帮子普通高中生,往死里提分,他知道像是裴嘉言这样不符合高中男生平均长相的小帅哥往他们这层楼的窗子前走一圈,这屋子里得有一大半学生的心思跟着他跑掉。 高三这种重要关口,是千万不能让学生们春心荡漾,生出谈恋爱的念头的。 “老师别生气,”徐文乐道:“是他哥在这边念书,他哥刚转学过来,他担心他哥人生地不熟,过来等他哥下课去食堂吃东西呢。” 铁面无私的教导主任刚想说‘等你哥也不行’,下课铃声就响彻了整栋大楼,就算是优等生学一个上午也是饿得眼冒狼光,各班门一开,蹿得快的都跑了出来,奔向食堂。 “哎呦,正好下课了老师。”徐文乐嘿嘿一笑,“那我们不耽误您去吃饭了。” 裴嘉言被徐文乐拖着,远离了教导主任,顺带在拥挤的人群中寻找裴渡的大高个儿。 不过裴渡并没有出现在抢饭大军里,裴嘉言一路找到他们班后门,才在最后一排看见裴渡的身影。 裴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可能因为他个头太高了,可能因为他是这学期刚出现的转学生,那张桌子看起来像是这个教室里临时加塞的,裴渡一个人一排,连个同桌都没有。 这间教室的学生还没有完全走空,有人和裴渡一样坐在桌子上继续温书,也有人挤在讲台上围着老师继续追问问题。 裴嘉言饿了,犹豫一瞬,一脚迈进了教室大门,手插兜站定在裴渡的桌子边。 裴渡似乎没有察觉,依旧在写卷子上的压轴大题,他的字迹很好看,笔锋干练,一目了然。 裴少爷深吸一口气,伸手敲了敲这位大学霸的桌子,“喂——” 裴渡抬头,黑沉沉的眼睛盯着面前突然出现的裴嘉言,没由来的,裴少爷好像突然能听到这个神经病哥哥的内心想法——怎么在学校还能看见这个**。 因为裴嘉言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裴少爷只敢在心里叫唤,裴渡看他一眼,他强撑出来那点小胆儿就烟消云散了,“内什么,都打下课铃了,要午休了,你就别学了,去吃饭吧,我带你去食堂,你想吃什么,我带了手机,我来付钱。” 像是裴渡这种优等生,大多都是冲校园卡进行消费,不会像裴嘉言这样的国际生,带着全套电子设备到学校。 裴渡垂下眼皮,重新拾起碳素笔,冷漠无情:“不去。” 裴嘉言:? 裴少爷的小脾气一下子被引燃了。 “哎,我跨越了大半个学校来找你,爬了五层楼,这栋楼里没有电梯的!” “你第一天来,还不知道食堂和超市在哪里吧,我带你去认认路。” “我说,一上午过去了,你现在都还不饿吗?” “喂!我说真的,我请你吃饭,你现在不去,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裴渡不理他,裴少爷看不懂的数学公式流畅地出现在他的卷面上,道心稳得要命。 “裴渡!” 从梦中醒过来的裴少爷一个鲤鱼打挺,枕头边的手机已经在震动了,早晨七点半,他不是学生了,他是一个要去上班的成年人了。 他想起前一晚裴渡告诉他的时间安排,意识到现在要抓紧时间洗漱收拾换衣服,才能赶在九点半之前抵达公司。 没时间生气的裴嘉言手脚并用滚下床,钻进了浴室洗漱后跑进了更衣室。 第一天去上班的裴少爷选了一套咖啡色羊毛混纺的西装两件套,下面的裤子是他另外搭的米色驼绒阔腿裤,脚上一双和西装颜色呼应的高帮切尔西,还带一点点跟儿,给裴少爷的身高撑到了一米八五。 当然,衣服准备好的裴少爷也没忘了饰品,挑挑拣拣选了只日志表,又在右手中指戴了一只蛇形戒指,左手食指则是铂金的蜂巢钻石戒圈。 结束这场变装秀的是些微的发胶和香水,拎着男士鳄鱼皮公文包的裴少爷站在镜子前满意的抬起下巴,很好,他现在也是个完美的职场型男了。 裴嘉言进入餐厅时,全家的视线都落到了他身上,许茗兰发出了一声惊呼,“言言!” “妈妈!”裴少爷像只花孔雀,得瑟地转了个圈。 “哎呀,都不知道多久没见你穿成这样了。”许茗兰许久没看见小儿子考究又体面的上班造型了,今天乍一看,还以为回到过去了。 “这不是第一天去上班,我肯定要好好准备一下。”裴嘉言坐在裴渡对面,对上梦里那双黝黑的眼睛,得意的挑眉。 他觉得裴渡的穿搭实在是太沉闷了,不同形制统一颜色的手工西服三件套,换个人穿一定十足老气,无非是裴渡的宽肩胸肌与窄腰给这衣服提了几分档次,显得有型了。 和他这种真正时髦的型男比,裴渡还有不少要学的东西。 裴镇海道:“快吃,吃完去公司。” 裴嘉言立马低头喝粥,不再‘挑衅’裴渡,不过喝着喝着,裴少爷意识到一件还没来得及考虑的事,“等等,我一会要怎么去上班?” “什么话?”裴镇海的眉头拧了起来。 裴少爷原本兴奋的脸带上些许茫然,“我的意思是,我是打车,还是让司机送我?” “你不是一直自己开车去上班吗?” 裴嘉言有点无辜,“可是,我现在,好像不会开车哎。” 第二十五章 小裴总与大裴总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十七岁的裴少爷还没学过开车,也没有拿到驾照,他现在开车上路,那是妥妥的无证驾驶,刚出过车祸,裴嘉言现在也有点不敢赌。 “对,你现在可不能自己开车,要不就让你爸爸的司机送你。”许茗兰道。 裴镇海这边晚一点去公司也没什么。 裴少爷刚要点头,坐在他对面的裴渡淡定收起腿上的餐巾站起身,道:“我送你,和我车一起走,顺路。” 裴渡目前在集团也是有专职司机的职位,裴少爷蹭他的车显然比蹭他爹的司机更顺路一些,立马拎起自己的包,给父母打过招呼跟上裴渡的步子。 裴嘉言保留着记忆里的习惯,拎着自己的包,落在裴渡身后半米的位置,慢悠悠地走。 裴渡腿长,一般都会比他更快坐进车里,但现在,走出去的裴渡发现他没有跟上来,主动在花池旁边停下,问:“包里装的是什么?” “我的帅气。” “?” “什么也没有。”裴少爷脚下紧捯饬了两步,晃了晃他空空如也的公文包,“这是我今天造型的一环,金棕鳄鱼皮,和我这一身是不是很搭?” 裴渡看着他得瑟,缓缓点了点头,和裴嘉言肩并肩一起走,“很搭。” 裴嘉言像只漂亮的鸟,喜欢各种美好又亮晶晶的东西,喜欢把自己打扮得花里胡哨,让看到他的人也觉得心情好。 “真没想到咱俩又要一起坐车去上班。” “嗯?” “高三,我们不是一起坐车去上学吗?” “是。”裴渡点点头。 “那时候我不懂爸妈为什么非要你来我的学校读书。”裴少爷甩着手里的包,“但是现在我明白了。” 裴渡从小到大,大概都没有真正走进过校园,在那个痛苦的狼窝里时,没有书可念,回到裴家,又是一对一的教师围着他团团转,所以许茗兰请求裴嘉言让裴渡体验一下有趣的校园,大概更多的是希望裴渡能体验正常的学生生活。 正常的,在这个没太多烦恼的年纪里,按部就班念书,上学,在学校里认识一些有共同爱好的朋友,拥有一些死也看不过去的讨厌对象。 裴渡单手插兜,沉默听着。 其实在他看来,这更像是许茗兰与裴镇海为他安排的社会化实践,那时候裴渡的成绩不错,但是他在大部分常人可以轻松掌握的生活交往中还是有不小的问题。 裴镇海觉得,像是从小在狼群里长大的狼孩回归人类社会需要训练,裴渡也需要。 裴嘉言突然问他,“那你体验到了吗?” “什么?” “正常的,有趣的,学生生活,体验到了吗?” 裴渡的脚步顿了顿,“你觉得呢?” “我觉得够呛!我去找你吃饭,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吃饭?”裴嘉言顺理成章翻起梦中的旧账,“你们班在五层,那栋楼还没有电梯,我饿着肚子爬上去找你有多累你知道吗?!” 裴渡冷漠的脸有点僵硬,他显然没想到,这地方还有报应在等着他。 “你真是一点都不知道什么叫作客气,这样能交到朋友就怪了,”愤愤坐进车里的裴嘉言絮絮叨叨个没完:“而且小时候的我多可怜呐,一直被你这么欺负,我当时没有抑郁,纯粹是因为我性格好,换个小心眼的,早跳了!” 绕到迈巴赫另一边上车的裴渡伸手摁在了裴嘉言的手背上,裴渡的手掌很大,也很热,烫的裴少爷的手背一跳,不敢再吐槽,“干嘛?” “那时候是我不对,”裴渡摁下按钮,升起了后座与前座之间的隔板,“今天中午午休,我去找你吃饭。” 裴少爷不屑撇嘴,当他很想要和裴渡吃午饭吗,才不是的好不好? 他才不稀罕! 不过看在裴渡主动道歉的份上,他也可以勉强答应,毕竟他是个客气的人,“喔,那好吧,如果没有人约我的话,我就和你去吃饭。” 裴渡睨了他一眼,“谁会约你?” “那我怎么知道,我也是第一天去上班。”裴少爷眨眨眼,“但你说,我这样帅气的富二代,怎么也得有几个追求者吧?” 是男是女不论,裴嘉言只怕自己在公司太受欢迎,就像高中时候,收到的告白信太多,那也是一种苦恼。 裴渡哼笑一声,收回了手,打开平板看晨会的简报,不再搭理异想天开的裴嘉言。 第一次以打工仔身份踏进裴氏大楼的裴嘉言还有点紧张,走路时都不由自主端了起来,迎面遇到的保安和前台员工都冲他和裴渡鞠躬。 “大裴总,小裴总,早上好。” 裴渡对这样的场面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他没什么回应,利落地带着裴嘉言继续往前走。 “你们好呀。”裴少爷亲切地和同事们挥手,然后在刷工牌的闸机前被拦住了,“完蛋,我好像没带工牌,我工牌呢?”最后一句是他下意识找裴渡要。 裴渡掐住他的后脖子,把人拎到人脸识别的闸机口前,“你没有工牌,走这边。” 屏幕上显出裴嘉言精致的花美男脸蛋,认证识别通过,[二十九层宣传部——裴嘉言职级:宣传部副总] 裴渡在他身后通过,[三十七层总经办——裴渡职级:华东区首席执行官]。 “嚯。”裴嘉言眨眨眼,虽然都是总,但是他这个副总,和裴渡那个执行官,差得好像不是一点半点。 电梯廊里面一共有八部电梯,这个时间段本身就是上班打卡的高峰期,除了左边最里一部总裁和董事的专用梯,剩下的七部前排几乎全是人,乌泱乌泱的一大片,眨巴着他们好奇的眼睛,盯着裴渡和裴嘉言。 像是裴渡这种级别的老板,底层员工大多数时候也就只能在年会或者是公司的宣传官网上瞅见一眼,裴嘉言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偶尔上班的老板家帅儿子,更得看运气与少爷心情了,至于他们两个人一起出现,那肯定是绝无仅有的稀罕。 裴渡低头看了眼表,对各种好奇的视线熟视无睹,对翘起尾巴孔雀开屏的裴少爷道:“还有时间,我送你去你的办公室,坐员工电梯。” 裴渡一双大长腿往哪走,哪边的人潮就自动散去,给他们俩让出一条宽敞大路,让老板先上电梯。 好学生裴嘉言一把抓住裴渡,“哎你这人,怎么还插队呢?” 裴渡抿唇,扫了一眼跟羊羔似哆嗦的员工们,被裴嘉言拉着站到后排,颔首:“不好意思,你们先上,我们等下一趟。” “我们为什么不能坐专用梯呢?”认真排队的裴少爷问,“虽然我的职级还不够坐,但你的够呀。” 让自己像蹭车一样再蹭一部电梯呗。 “那个电梯需要刷卡,只能到总经办和董事办。”也就是裴渡的三十七层和裴镇海的三十八层,别的楼层上楼不经停。 裴氏的宣传部占据了整个二十九层,这一层整体分为战略小组,新媒体小组,对外公关小组,以及企业文化小组。 前面三个小组一早上就忙得热火朝天,有十几人的外包团体已经挤在会议室开会,也有人抱着电脑在公共办公区打跨国电话,瞧见裴嘉言礼貌招手示意。 小裴总紧张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感觉,在大环境都忙碌非常的地方,就是想闲也闲不到哪里去。 裴渡低头告诉他迎面见到的几位都是和他平级的副总,目光一错,看出了小裴总的忐忑,开口:“放心,这边没有你的事情。” “那就好那就好。”要是有他的事情,那不就是纯添乱了。 穿过了前三组的战斗区,裴渡顺带给裴嘉言介绍了二十九层茶水间,员工休息室,开放式办公区和健身室的位置,两人最终站定在办公位置还没有健身房靠近刚刚那三个小组,对比之下,实在是门庭冷落的文化小组前。 “这地方是只有我一个人上班吗?”除了裴渡和裴嘉言,一个人都没有,难道是为了裴嘉言专门设定的萝卜岗。 “不是,”裴渡带着裴嘉言随手推开了一扇门,侧身让裴嘉言进来,“这是你的办公室,你们部门的员工大概还没来。” “这不已经迟到了吗?” “他们都是集团的老员工了,灵活打卡,这件事无所谓。” 好一个灵活打卡,看起来是有什么样的将军就有什么样的兵,不过,裴少爷被眼前的景象惊的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我的办公室吗?” 这间袖珍办公室坐北朝南,从左到右大概就十个平方,还没有裴少爷家里的厕所大,瞧着像是杂物间改的,连一扇窗都没有,至于装修那就更谈不上了,牛马性冷淡风。 一瞧就是集团统一批发的廉价办公桌,窄小沙发和黑色镜面玻璃茶几,唯独那把人体工学办公椅应该是裴嘉言自费买的,橘红的赫曼米勒,一点都不符合这个房间的格调。 要说不失望是不太可能的,在裴少爷的幻想中,自己精心打扮来上班,那办公室也该有和他同等水平的高级审美,不然还怎么做都市型男。 “你平时一周也就来这边一次,而且当初是你说,在这里工作就是图个名声,所以把更好的办公室让给了另外三组的副总。” “我真是个好人。”裴嘉言在局促的办公室绕了一圈,一屁股坐进那把赫曼米勒,把包扔在仿毛呢的廉价地毯上,摊开手面对空荡荡的办公桌,“看样子我这个工作可真是清闲,文件都没有一份,什么都不用做了。” 裴渡安慰他,“也不是,你们组负责的企业关怀,也很重要。” 对于裴氏这样的大企业来说,企业的文化和精神内核尤为重要,于是就有了这个部门,负责宣传和建设企业文化思想,策划一些活动让员工们感受到公司的贴心,举办一些交流访谈让员工感受到公司的关怀。 小裴总听得云里雾里,不过裴渡还有晨会要参加,方瑜找人的电话都打了过来,没时间再继续向裴嘉言解释,他叮嘱道:“你在这里安生待着,等午休我来接你。” 第二十六章 裴氏养老院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裴嘉言目送裴渡离开,仰头长叹一声趴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了无生趣。 新鲜劲彻底过去了,就像他小时候不喜欢上学一样,他现在也不喜欢上班。 上学时候至少还有和他臭味相投的好兄弟能陪他课后玩闹打发时间,而现在的小裴总就只能支着下巴,用办公室的电脑玩蜘蛛纸牌,不是他不想玩点别的,是他的这台电脑明显就是个旧型号,打开个网页都要了老命,更别提下载游戏了。 十点多的时候,外面渐渐有了动静,裴嘉言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敲。 小裴总赶紧放下了刷个没完的手机,“进。” “小裴总,您来上班了?”进来的员工高高瘦瘦的,鬓角都是白发,脸上还架着一副老花镜,瞧着年纪的确不小了。 “是。”裴嘉言点点头,面对高龄同事的询问,有点不好意思。 “您身体没事吧,看您发朋友圈说腿受伤了,我想给您发个语音问问,又怕你们年轻人不喜欢听语音。” “没事没事,就是在外面没注意,摔了一下,现在已经不打紧了。”裴嘉言对于这种老爷爷一向是尊重的,有问必答,毕竟对方看起来比他爸还要大了。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老爷爷掏出自己的手机,“还有上次您来上班,教我的多多退货,能再演示一遍吗,我实在是没记住那个退货在哪里。” “啊?” 门口又冒出来一个头发卷卷的老奶奶,“哎哟小裴总,您可算来上班了,上次您教我是说下载这个APP,短剧就可以免费看了,可我这看着看着,还是有广告啊。” 上班前还在畅想在公司兴许能邂逅同样的职场型男来一场艳遇的小裴总,眨眼间成为了养老院护工。 这部门真就是个养老院,加上他一共六个人,剩下的五个裴嘉言叫爷爷奶奶都不为过。 小裴总在办公室给林爷爷和李奶奶解决了手机软件的麻烦,又被王大爷拉着到茶水间,找来椅子,从架子最顶层翻出来这老头要喝的铁罐毛尖儿。 “对对,就是这个,一定是保洁给我收拾起来了,哎呀,我真喝不惯那什么茶包,那都是什么玩意,小裴总,你要不要来一杯,我自己从家带来的老茶,很香的。” 裴嘉言摆手拒绝,脚步虚浮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谁能告诉他,他的部门为什么是这副鬼样子! 十一点五十的时候,林爷爷又敲门进来,“小裴总,我们该去吃饭了,你一起吗?” 很好,有人约饭。 但林爷爷显然不是裴嘉言期待的型男。 “我就不去了,今天中午和别人约好了,” 李奶奶路过,“有约了,是要去约会么?” “不,不是。” “小裴总,还是上次讲的,我那个在外国语大学做教授的侄女,人相当不错,约着见一面,小伙子不吃亏的!” 裴嘉言坚定摇头,要是当教授的侄子,可以考虑一下。 “什么侄女?”裴渡的声音出现在门口。 挤在门口的爷爷奶奶登时调转了视线,惊声道:“哎呦,大裴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来接你们小裴总去吃饭,什么侄女?” “我的侄女,一米七三的大高个,还是副教授,我说给她和小裴总相个亲。” 裴渡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裴嘉言的视野内,耳朵都快烧起来的小裴总迅速穿上自己的外套,火箭炮一样冲到裴渡的跟前,打断李奶奶的推销,“下次再说吧奶奶。你怎么这么晚才下来!快走!饿死我了!” 这次裴嘉言跟着裴渡蹭了专梯,裴渡问他,“吃什么?” “吃什么都行。”裴嘉言其实一点都不饿,李奶奶带了早餐,塞给他一根黑玉米一颗鸡蛋。 “那去食堂吧,我中午要和海外的董事开个视频会。” “随便。”裴嘉言靠着电梯扶手问:“我有问题,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的部门和我的同事是这样的?一群老弱病残。” “这几位都是当初跟着爷爷打江山的元老,退休后无聊,公司返聘了他们回来发扬集团精神,展现企业对员工的包容和照顾。” 至于老弱病残。 裴嘉言一个人占三个。 也没什么资格嫌弃人家年纪大。 “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大集团里少有没有办公室战争钩心斗角的净土,也是最适合裴嘉言性格的地方,裴渡和许茗兰都不用担心他在公司受委屈。 “也不是不好,是这和我想象中的上班差太多了,我感觉我像是在敬老院做义工。”小裴总有点羡慕地看着裴渡,像大裴总这样的CEO,差不多就能实现他的幻想了,“要不我还是回我自己的公司好了。” “你想过去可以,但是你的公司现在也没什么人。”裴嘉言旗下的网红大多都有自己习惯的工作地点,有人在家里,有人租赁了新场地,没什么人在小裴总这边坐班,甚至连裴嘉言自己也从去年开始选择了居家办公,在裴渡这个传统行业‘打工人’面前炫耀了好一阵子。 “这么说,我还挺厉害的。”财富自由,公司正向发展,拥有充分的个人时间,这生活简直不要太美满。 也不是十全十美,还差个帅气高大八块腹肌的男朋友。 裴嘉言其实也想问问裴渡,自己身边有没有亲近的对象,毕竟他俩住在同一屋檐下,这种事情很容易看出来蛛丝马迹。 但裴嘉言又怕裴渡也还不知道他是个gay,意外出柜从来不在裴嘉言的考虑里,鸵鸟如他,想的解决办法就是一字诀‘拖’。 能拖到什么时候拖到什么时候,到最后把自己拖成家族里那个不婚主义的丁克小叔,就差不多了。 “你是很厉害。”裴渡淡淡道。 “那你当时在医院为什么要骗我?”裴嘉言那时候对自己相当失望。 裴渡默了默,“因为我看不惯你忘了一切,还只知道傻乐。” 这平静的声音里有几分哀怨的味道。 “我那时候还以为你不在乎我失忆这件事。”表现得那么淡定,冷静,深沉,装得要命。 裴渡这次没再接话,电梯停在食堂一层,门一打开,热闹得像是菜市场。 “想吃什么?”裴渡从门口拿过托盘递给裴嘉言,“自己选。” 自助餐的区域很大,煎炒烹炸,粤式大厨到街头小摊,一应俱全。 上一秒还说自己不太饿的小裴总只要是闻着香的都想尝尝。 裴渡提醒他,“别浪费。” 裴嘉言装傻,“我点的也有你的一份。” 看裴渡端盘子找座位相当行云流水,裴嘉言好奇:“平时我过来上班的时候,我们也一起出来吃饭吗?” “我们在公司的时候一般不会一起吃饭。”裴渡递给他一次性筷子。 “为什么?” 裴嘉言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了,他和裴渡一起坐在桌子前,像风向标一般醒目,认识的不认识的路过都要上来打声招呼,裴嘉言有修养,很难在嘴里还含着东西的时候开口,不雅观也不得体,他也不会在对方嘴里还有东西的时候上去打招呼,实在是唐突。 “就是这样?” “嗯,所以我会在办公室吃,你会和你的同事们一起出去吃。”那群老头老太太各个都有钱到流油,裴嘉言帮他们解决麻烦,他们会带着裴嘉言去吃高级餐厅和顶尖私厨。 错过私厨的小裴总,“你怎么不早说?” 裴渡用勺子舀走一颗裴嘉言吃不下的虾肉馄饨,“你今天不是约好了要和我一起吃饭吗?” “平时都没人和你一起吃饭吧?”裴嘉言戳裴渡的伤口,按照裴渡的脾气和职级,估计根本不会有年轻员工和他一起坐在餐桌上。 “嗯。”裴渡点头,大部分时候他连午休的时间都是排满的,一边吃东西一边开会是很常有的事情。 裴嘉言没想到这一层,翘起得意的嘴角。 他对于裴渡的感觉很复杂,看见这个人周围没什么人亲近,他有种下意识的喜悦,像是幸灾乐祸,他就知道,裴渡这样不知情不识趣的冰块哪怕长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也是不受欢迎。 但一想到裴渡身边真的没有一个能够亲近的人驱散寒冷和孤独,他又有点心痛,像是于心不忍。 裴嘉言把这归咎于他了解到裴渡悲惨过去后,生长出的责任心,也就是骑士病。 “那你要是找不到人吃饭,以后可以接着约我。”小裴总吃饱了,咬着鲜榨果汁的吸管,“我要是正好没事,就和你一起吃,但是我以后也要在你办公室吃,这么多人过来打招呼,我真的会积食。” 裴嘉言就这样积着食度过了人生中‘第一次’下午班,直到坐进回家的车里,他的肠胃都不太舒服。 这人老了,消化能力就变差了。 接他下班的裴渡看见他揉肚子的小动作,“怎么了?” “吃多了,今天晚上我不要吃饭了。” “是不是反胃想吐,胃针扎似的疼。”裴渡盯着裴嘉言的腹部,他的眼睛好像自带透视,看一眼就知道小裴总的症状。 “你怎么知道?”牛啊! “你有压力性胃炎,回家我给你找点药。”裴渡熟练地伸手压在裴嘉言的胃部,“这样会好点。” “我什么时候得的胃炎?”裴嘉言的手很凉,于是摊在座椅上把裴渡的手当暖宝宝。 “很久之前了。” “没治好?” “很少犯了。”这算是一种情绪病,没有根治可言。 “我的胃这么矫情吗。”眼下的裴嘉言砸砸嘴。 说真的,裴少爷其实没感觉他的人生从开始到现在有什么压力。 除了裴渡这个小插曲,过得那是相当顺。 第二十七章 休息室的大床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记吃不记打的裴嘉言到家和父母打过招呼就窝上床了,他的肚子还是一阵一阵的疼,张妈给他弄了个电暖宝。 裴少爷嫌这玩意烫肚皮,没有裴渡的手温度适中。 裴渡很快来了,给裴嘉言带了药片和一碗粥,“先把粥喝了,然后吃药。” 红枣小米粥,太质朴了,裴少爷没有食欲,“直接吃药吧。” 裴渡端起碗,“我喂你。” 甜滋滋的小米粥倒也没有裴嘉言想的那么难喝,“这不像是家里厨子熬的。” “我做的。” “是吗?”裴渡的冷脸突然也没裴嘉言一直觉得那么寡情了,添上了一些居家的温柔,“这么快?” “高压锅压的。”不是小火慢炖。 “高压锅还能煮粥?” 裴嘉言就高压锅如何熬粥这种没营养的话题,慢慢从裴渡手中喝完了一碗小米粥,又吃了药,躺下了。 裴渡把碗碟放到床头柜上,抓起裴嘉言扔远的暖宝宝,要给他放在肚子上,裴少爷立马摆手,“不要!这个太烫了。” 说着他还撩起缇花睡衣的下摆,露出肚皮为自己证明,“你看,这给我烫的。” 白花花有四块腹肌的肚子上浮着一大块红痕,正是暖宝的印子。 “你直接隔着睡衣放上去?”裴渡撩过他的衣服看了两眼,指尖碰了碰,裴嘉言的腹肌立马抽了抽。 裴少爷侧过身子,“痒,你别碰。而且那不是废话吗,不隔着睡衣放它就给我烫掉皮了。” 裴渡难得露出几分关爱智障的眼神,“对,所以这种温度是要隔着被子放才不会烫掉皮。” 裴嘉言的脸很快就和肚皮一样红了。 裴嘉言这个小毛病还引得许茗兰和裴镇海上来探望。 “言言,你要是还不舒服,明天我们就不去上班了。”在许茗兰这里,没有什么比小儿子的健康更重要,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苦的。 “吃了药好多了,妈妈,别担心。”裴嘉言倒是想借坡下驴,可裴镇海也在,他怎么敢上班第一天就光明正大打退堂鼓。 裴镇海像所有沉默寡言的父亲一样,站在床边盯着生病的小儿子,转头看见大儿子拎着个暖水袋进来了,忍不住瞪眼,“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为什么不能来?” “你弟弟现在需要静养!”裴镇海像个炮仗。 “那请您出去,让他好好休息。”裴渡同样是个炮仗,冷冰冰的炮仗。 “行了行了,咱们都出去,让言言睡觉。”许茗兰站起来,一手推一个,把裴渡和裴镇海都搡了出去。 裴渡出门径直回了隔壁客房,裴镇海盯着他的背影,反问:“他怎么不回二楼住?” “这不是住在这边方便照顾言言吗?”许茗兰皱眉,“最近裴渡在公司做错什么了么?” 裴镇海心烦意乱,摇头,裴渡在商场上还是叫他很满意的。 许茗兰彻底不装了,“那你怎么从出差回来就在针对我大儿子,裴镇海,我就这俩儿子,现在一个病着,另一个心情也不好,你再对他俩鼻子不是鼻子的,我就跟你没完!” “茗兰,你不懂啊!”裴镇海看着妻子如护崽的母鸡一般,心底是有苦说不出,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吃过药第二天又是好汉一条的小裴总照旧是跟裴渡一起上班,但今天他拒绝了裴渡和他一起等员工电梯,“你别跟着我了,像个监工一样,放心,都到公司了,我肯定不会半路逃跑的。” 裴渡乘坐的电梯利用率太低了,群众完全不愿意亲近他。 裴渡瞥了裴嘉言一眼,扭头踏进了专梯,他一走,拘谨的打工人们瞬间复活。 裴嘉言没有裴渡那么吓人,愿意和他坐一趟电梯的人还挺多的,挤电梯的氛围有了。 熙熙攘攘中有人戳了戳裴嘉言的后背,打招呼,“小裴总?” 这是昨天裴渡介绍的营销副总,清俊的长相,笑起来很清爽,有点像大学生,据说是从哪个互联网大厂挖过来的人才,今年二十七,妥妥的青年才俊。 裴嘉言对他身上的经典英式海军蓝西装表示了欣赏,金扣很漂亮,“嗨,蒋总。” “你居然记得我。” “我记性也没这么差。” “不,我的意思是,我到这个公司快一年了,都没什么机会和你说话,还以为你不认识我。”蒋麒玟笑出一个酒窝。 “是我之前太不常来公司。”裴嘉言坦诚至极,他是公司吉祥物这件事无需隐瞒。 “昨天见到你,我还以为起码要过一周,才能再见到你了。”蒋麒玟似乎有在注意裴嘉言,“之前听说你腿伤了,现在看起来好多了?” “好多了,这不都回来上班了。”电梯门一打开,裴嘉言就迫不及待钻了出去,结束这段尬聊,“拜拜,祝你今天工作顺利哈。” 可能是裴嘉言初次自主在工作场合解锁了新人物的缘故,小裴总突然觉得在哪好像都能看见蒋麒玟。 他去茶水间摸点心吃的时候遇到对方来泡咖啡,蒋麒玟很有情调的自己带来了一只手磨机,问裴嘉言要不要试试他做的手冲,裴嘉言婉拒,他刚在外卖平台上和李奶奶一起拼单了大杯果茶。 果茶喝多了小裴总开始跑卫生间,放完水到外间洗手时,蒋麒玟正好从隔间出来,两个人都很有绅士修养,没在厕所开口对话。 午休前裴渡给裴嘉言打了个电话,说在忙,让他直接上专梯,方瑜会在三十七层帮他刷卡。 小裴总等电梯时,蒋麒玟正好和营销组的小伙伴一起出现,他站在浩浩荡荡的人群中间,冲小裴总打招呼,“好巧,中午去吃什么?” “不知道呢。”裴嘉言又被动回应对方打招呼的笑。 “去找大裴总?” “是呢。” “那我们下次再约?” “嗯?嗯,只能这样了。” 毫无意义的职场寒暄让裴嘉言的脸快笑僵了。 裴渡独占的三十七层。 “小裴总。”方瑜等在电梯门口,“我给您带路。” 裴渡的工作区如裴嘉言想象一般阔气,独占一层,电梯门一开是一条铺了羊毛地毯的长长步道,设计过颜色呼应的墙壁上挂着裴氏这些年拿奖的工程,跨度近四十年,从黑白到彩色,从已竣工的到畅想未来的康养基地图纸。 路过裴渡的专属秘书庭,再往前就是CEO办公室,方瑜为裴嘉言推开门,指了指左侧的会客室,“裴总还在里面开跨国会议,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所以您可以在这边等他,想吃什么吩咐我就好。”方瑜为裴嘉言拉开了右侧办公室的大门。 入目的一切写满了四个字,穷奢极欲。 从意大利空运回来的顶尖皮具和奢石台面的办公桌,看起来像是定制的波斯手工地毯,墙边还立着一架黑胡桃木做的展品柜,里面除了一些藏品摆件,还有不少裴渡拿过的个人奖和项目奖。 裴嘉言在裴渡的办公室里左摸摸右看看,当初裴镇海在这屋子办公时,这里可没有这么气派,估计是裴渡上任后全部重新装修的,误打误撞地完全符合裴嘉言嚣张的审美。 小裴总指了指那张靠在巨大落地窗前的全皮办公椅,眼巴巴问方瑜,“我能坐吗?” 方瑜吓了一跳,“当然,您随意。” 几十万一把的办公椅坐起来其实也就那样,不过裴嘉言在上面转圈圈的时候确实感觉轴承没什么阻力,很轻易地就能转出飞速,整个人像是在飘一样。 等裴渡终于从会客室出来的时候,裴嘉言已经因为头晕瘫在沙发上了。 “你怎么了?” “困了。”小裴总嘴硬。 “吃东西了吗?” “喝了粥。”裴嘉言闭着眼,一睁开眼他就想吐。 “别在这睡。”裴渡的沙发上连条毯子都没有,不是睡觉的地方。 “那我回办公室睡吧。”裴嘉言以为裴渡是在赶人了,慢悠悠爬起来,拍拍屁股想走。 裴渡却一把揽住他的腰,把人横打抱了起来,小裴总吓一跳,下意识环抱住裴渡的脖子,“你干嘛?!” 裴渡抱着他走到装饰书柜前,示意裴嘉言,“推。” 裴嘉言听话伸出手推了一把,摆着不少原装书的书柜从中分裂,向两侧平移,一个隐藏的总裁休息室出现在了小裴总的眼前,大床,衣橱,小浴室,一应俱全。 “天。”这玩意裴嘉言从前只在小说里见过,他爹都没建过呢,裴渡还怪知道享受的。 “你在这里休息,上班前我叫你。” “不不不!我才不要在你这张床上睡。”裴嘉言挣扎着要跳下去。裴渡箍紧了他的腰不放人,“为什么不?” “你说呢?”按裴嘉言看过的小说发展,谁知道裴渡在这床上干过什么,“谁知道你这张床有谁睡过,反正我不要——” 裴嘉言有点心理洁癖。 裴渡的脸瞬间黑了,他一把将裴嘉言丢进柔软的大床里,跟上去压制住对方想要逃的动作。 撅着屁股往前爬的裴嘉言又被裴渡摁回在床上,被压住了肩膀和腰,属于另一副雄性躯体的热度隔着西装也能感受到,失去斗志的小裴总只能毛毛虫似的扭动,他的脸埋在满是裴渡味道的被子里,这不算陌生的味道仍旧叫他浑身发毛。 裴嘉言要炸的崩溃边缘,裴渡的呼吸喷洒在他耳畔: “这张床,只有我和你睡过。” 第二十八章 春天来了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裴渡一句话,把裴嘉言吓得肾上腺素飙升,像拔萝卜似的把自己的脑袋从被褥间扯了出来,不可置信地瞪向裴渡。 对方仍气定神闲地压着他,眼神锐利,胸肌起伏,似乎完全不觉得这一切有什么问题。 “你胡说什么!” 老天爷! 为什么裴渡要说这么暧昧的话! 不对! 为什么他会觉得这句话暧昧?! 该死的小说真害人! 脑袋彻底懵掉的裴嘉言拼尽全力一个肘击撞开了裴渡,连滚带爬蹿下床,像小说里差点被强制的小白受一样捂着屁股落荒而逃 被抛弃的总裁攻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床上,那张无懈可击的脸上第一次现出了急躁。 裴嘉言一个下午都神游天际,心神不宁,他跑出去就意识到裴渡说的‘睡过’,大概率就是单纯睡在那张床上过。 小裴总开始恨自己没事闲的看了太多乱七八糟的小说,以至于面对裴渡,脑子里都是不够纯洁的废料。 埋怨完自己,小裴总也不忘把这场事故的责任分担出去,一起埋怨裴渡。 他多想能怪谁?还不怪裴渡长得完美契合他理想中的择偶标准,就是脾气一般,但凡裴渡真的是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裴嘉言猛地摇头打断自己的思路,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危险了! 小裴总唉声叹气,搞不明白自己怎么总是对裴渡心跳过速。 等他下楼帮李奶奶买咖啡,路过公司前面的花池,听见里面两只猫你追我赶的嘹亮嚎叫时,突然顿悟了! 这是到春天了,万物都开始思春了,他也不例外! 为此,裴嘉言偷偷在手机上下载了一个同城交友软件,同性版。 这个APP过去裴嘉言也下载过,但是那时候大家的交友宣言尺度可太大了,各种不太美观也不艺术的自拍照片,吓得小小年纪的裴嘉言一秒卸载。 现在看起来照片的尺度上有所约束和收敛,可打开在线聊天频道,依旧满世界的人都在约419。 果然是春天了。 万物交配的季节。 一连几天,裴嘉言面对裴渡的时候都有点尴尬,为了消除裴渡那张脸对他的影响,裴嘉言把自己的手机屏保换成了黎尊,然后疯狂在软件上刷新匹配。 只可惜隔着网线的人大多没什么耐心和裴嘉言聊天,上来不是看看腹肌就是看看屁股。 不想拍隐私照的裴少爷对这个缺乏内在美的混乱世界要绝望了。 又一次狠狠卸载软件后,裴嘉言有点惆怅,自己如果天生喜欢女孩的话,拥有一场真心纯粹的美好爱情,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 裴嘉言少年时期也迸发过几次对性向与感情的迷茫,大部分时候为他指点迷津的都是通透的徐文乐。 徐少直截了当地告诉对爱情充斥幻想的裴嘉言,无论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遇到烂人的概率都差不多,因为恋爱游戏这个已经烂透了的大型游乐场里,本就是劣币多于良币,抓住良币的人,是不会任由手中的金子重新流回市场的。 “所以找符合你期待的真爱就像是在垃圾堆里找金子,翻到最后,发现垃圾堆里压根没有金子,如果你想谈恋爱,就只选差不多能够容忍的垃圾的凑活。” 叼着冰棒的裴嘉言忍不住踹徐文乐,“你为什么要讲得这么恶心?” “我说的都是实话。”徐文乐道:“实话总是难听的。” “我不听,我不信。”十七岁的裴嘉言发誓此生都绝不会降低自己的标准。 他喜欢黎尊那样的男人,这辈子就要找到一个能够赛得过黎尊又真心爱他的白马王子,才会点头说我愿意。 徐文乐露出怜悯的眼神,“那裴公主,你说不定会为此一直单身,处男到死。” 从噩梦中惊醒的裴嘉言怀疑徐文乐这句恶毒的诅咒真的灵验了。 他真的等不到命中注定的白马王子,而要变成命中注定的单身狗! 狠狠抓了两把头发的裴嘉言大半夜给徐文乐发去咆哮的消息: 【JJJYan】:[土拨鼠大叫JPG.] 【JJJYan】:你的嘴是不是开过光! 大晚上的,裴嘉言其实不指望对面会回复他的消息,不过下一秒对话框还是闪动起来。 【徐文乐】:说什么呢? 【JJJYan】:没睡呢? 【徐文乐】:还在国外,庆功Party。 【JJJYan】:那你快回来了吧? 徐文乐显然还记得和裴嘉言的约定。 【徐文乐】:下周二没什么安排,你想在哪见? 【JJJYan】:我最近工作日都在集团上班,不过上班时候很闲,看你什么时候有空,直接过来找我。 徐文乐终于要回国了,旧日的盟友即将回到身边,裴少爷因为裴渡,因为春天,逐渐变得混乱的大脑总算是找到了能够依靠的主心骨。 裴嘉言本来还觉得把徐文乐约到公司碰面不太好,但每次打开办公室的小门,他这一屋的老头老太太不是在摆弄茶道就是在看短剧,有时候还要拉上裴嘉言凑一桌麻将斗地主,小裴总便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会比他们更过分了。 可怜小裴总还没体验过奋斗的痛苦与快乐,就先尝到了摸鱼的无聊,因为当摸鱼变得理所应当不用躲躲藏藏,也就不再有和资本家斗智斗勇的趣味了。 在茶水间烧水给王大爷泡茶的小裴总又遇见了蒋麒玟,茶水间空着的桌椅板凳小沙发都不少,蒋麒玟偏偏要拿着咖啡杯坐到小裴总旁边的位置,“你原来爱喝茶?” “我们部门王大爷的,我帮他泡。”王大爷正忙着斗地主呢。 蒋麒玟今天依旧穿得很有品位,裴嘉言从浮动的茶香中还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柑橘调的果香,很清新。 “小裴总,中午有时间吗?” “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我想约你一起吃个午饭。” 叮——裴嘉言觉得大脑深处有个雷达正在接收奇怪的信号。 “你是——” “我是。”蒋麒玟笑出酒窝,大大方方道:“所以我能约你吃饭吗?” 蒋麒玟一年前进入裴氏的二十九层营销部门,正式上班的第一周他就注意到了裴嘉言,他找周围的老人打听过,知道这是董事长家的小公子,在他们公司充满人情味的文化部门工作,职级和他同样,也是副总,公司人称小裴总。 不过这位小裴总似乎不常来上班,蒋麒玟用了两个月才摸出规律,对方每周固定坐班一天,中午会和部门的几位元老一起出去吃饭,下午到点准时走人,从不多留。 蒋麒玟一开始注意他,是因为天然的雷达,裴嘉言绝对和他一样。 后来是因为裴嘉言长得过分漂亮,尖尖的下巴和高挺的鼻尖出类拔萃到有点像整出来的,但他爱笑,笑起来时那份精致就变得过分生动。 蒋麒玟那时候没有付出行动,是因为他不觉得裴嘉言是单身,坠入爱河里的人身上总是有种餍足的幸福,裴嘉言周身就有这种光环,可前段时间,那种光环消失了。 裴嘉言像是分手了。 所以蒋麒玟觉得,自己可以展开追求了,“我关注你很久了。” 办公室的艳遇真实发生在裴嘉言的面前。 小裴总的第一感受却不是为自己的魅力洋洋得意,而是不可遏制的惊慌,担心周围有人看到听到,担心墙上的摄像头在拍,担心转头就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他家里人。 裴嘉言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胳膊不小心撞倒王大爷的铁茶罐,茶叶散了一桌子,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蒋麒玟没想到自己的坦诚会吓到裴嘉言,可他过去从未在裴嘉言身上感受过对方的闪躲和隐藏。 他以为裴嘉言应该和他一样,已经出柜或是半出柜。 而不该像现在这样,好似昨天晚上没写作业第二天撒谎没带被老师揭穿老底的小学生。 满脸惊慌和尴尬,还在试图挽救那个拙劣的谎言。 “抱歉,是我唐突了。”心思玲珑的蒋麒玟很快笑起来,先一步拿起咖啡杯,“不好意思,你可以当我们今天什么都没说过。” 蒋麒玟是个礼貌又绅士的人,极快整理好了情绪,相比之下,裴嘉言表现得实在不够体面。 他的胆子真是太小了,不过是被约吃一顿饭,就吓成个软脚虾。 “裴嘉言,不要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吃东西。”裴渡提醒道,这样下去裴嘉言的胃又要不好受。 裴嘉言悻悻放下筷子,本来就吓得没什么胃口,裴渡还要教训他,彻底吃不下了。 “怎么不吃了。” “吃不下。” 裴渡一起放下筷子,“遇见什么事了?” “哎,你不会懂的。”裴渡这样一看就很笔直的满分男人是不能理解他们这些小弯弯忧伤的内心的。 “你有什么是我不会懂的。” “说得好像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明显不会是一条蛔虫的裴渡摇头,“我的意思是,无论你发愁什么,我都可以为你解决。” “你需要什么,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告诉我,我都会帮你处理。” 裴嘉言嘟囔:“那我不想上班了。” “好,一会我叫司机送你回家。” “爸爸能同意吗?” “我会去和他讲。”裴渡冷淡的眉眼不动如山。 显然,他半点不惧裴镇海,连用词都不是‘商量’。 第二十九章 最好的朋友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鸵鸟一只裴少爷没裴渡那么硬气的资本,只怕最后又演化成火药和冰山的碰撞,殃及他这条池鱼,蔫蔫摇头,“算了,算了。” 毕竟不上班也不能解决他的忧伤。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裴渡问:“是又想起什么了吗?做噩梦了?” 裴嘉言这段时间的梦相比之前轻松平淡了不少。 当然,梦里他和裴渡的关系仍旧处于不可调和的冰冻期。 从裴渡拒绝他的请客后,裴嘉言就再也没主动上去热脸贴冷屁股,两人在学校就装作不认识,只是偶尔见到裴渡形单影只穿梭在校园小路的身影,醒过来的裴嘉言会有一点点的愧疚。 这份愧疚很快在他梦见校园表白墙上捞裴渡的人数远超于捞他的人数后烟消云散。 很显然,在校园时代同样很会装的高岭之花浓颜大帅比裴渡,比裴嘉言这种对自己的漂亮脸蛋有自知之明的得瑟小帅哥受欢迎的多。 “你在表白墙上的捞捞贴比我多。” “什么?”年近三十的裴渡不知道表白墙和捞捞贴是什么。 “看,我就说你听不懂吧!” 裴嘉言满意的看见了裴渡吃瘪后抿紧的唇线。 无论如何,他拥有的烦恼都不能坦白的告诉裴渡。 他也有比裴渡更称职的解语花——徐文乐。 能见到好兄弟的星期二,是裴嘉言从还未出院时就期待的日子。 徐文乐一向是个说话算话的人,裴嘉言刚到公司,屁股还没来得及在办公椅上坐热,一楼前台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询问他是否要给一位没有预约的徐先生二十九层的访客通行证。 “给!给他!” 裴嘉言的兔子尾巴高高翘起来,挂掉前台的电话,就一路奔到了电梯廊,眼巴巴看着那个从一楼升上来的数字。 “徐文乐!”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里面姿态散漫随意的男人被裴嘉言热切的笑脸和视线吓得后退半步,“裴嘉言?” 徐文乐的长相和裴嘉言印象中没有多大的区别,窄额细眉,眼珠雪亮,透着股看透一切的精明和修饰后的斯文。 其实就是个戴金丝边眼镜的流氓,眼镜一摘十足的花花公子。 “文乐!我想死你了!”裴少爷张开胳膊扑了上去,“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你都不知道,这一个多月我遭遇了什么!当然了,我现在最要感谢你的是你带我见了黎尊,为这件事我要狠狠亲你一口,么么——” 徐文乐伸出胳膊接住了裴嘉言,不过他并没有如裴嘉言预料那般狠狠搂住裴少爷的脖子,揉他的脑袋和肩膀,做出至交好友的亲热姿态,他只是僵着,盯着裴嘉言的眼神有些探究和奇怪。 “你干嘛这种眼神看着我?”裴嘉言捧着徐文乐俊脸的手尴尬地缩了回来,他给出去的热情并没有被对方接住,甚至好像要落到地上了。 徐文乐松开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镜子,双臂环胸,“叫我过来就为了这点事?没有必要,给你请柬是因为你也投资了,于情于理,资本方都该出现在开机典礼上。” “什么请柬?什么开机典礼?我投资的?”裴少爷满脑袋问号。 “你说的不是黎尊新戏的开机典礼吗?你投了两千万。”徐文乐细长的眉毛微微扬起,笃定道:“你不记得?” “我当然不记得,你什么时候给我的?我错过了黎尊的开机仪式吗?!”裴嘉言脸上的悔恨如有实质,徐文乐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喂,裴嘉言,你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那是黎尊呐!” 这副天塌了的腔调实在是太熟悉了,当年裴嘉言不可遏制地迷上黎尊变成黎尊世界第一脑残粉后,徐文乐的生活里充斥了这样的呐喊。 过分早熟的徐少十分包容裴公主那颗憧憬懵懂的少男心,他觉得裴嘉言这点天真纯粹的热爱,是难能可贵的,惹人羡慕的。 可问题是,他们已经长大了,已经是摆脱幼稚头脑,会权衡利弊,收敛情绪,保留体面的成年人了。 徐文乐早没闲工夫跟在裴嘉言身边守护裴公主那点纯粹了。 裴嘉言也早就不会这样眼睛亮亮,情绪夸张而饱满的和他讲话了。 因为,他们绝交了,不常联系有几年了。 在裴嘉言泫然欲泣的眼神下,原本打算碰个面就离开的徐文乐还是跟着走进了那间小办公室,迎接裴嘉言劈头盖脸地问题,“为什么和我绝交?” 印象全无,满心欢喜的裴少爷觉得天都塌了。 他就说,隔着网线聊天的时候,徐文乐回复的口吻就不对劲,疏离又冷漠。 原来是二十五岁的他,已经失去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了吗? 他昨天在梦里,都还在和徐文乐一起讨论新买的板鞋和有球星签名的号码衣。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是我惹你生气了吗?” “你一点都不记得?” “我失忆了。”裴嘉言不准备对朋友隐瞒。 “你拍电视剧啊?” “是真的,我现在只记得高三刚开学的事情,之后的东西还没想起来。”裴嘉言把从医院醒过来之后的经历粗略讲了讲,省略掉裴渡的部分,着重讲他记得的徐文乐,两人一起闯祸的美好时光,企图唤醒朋友对过去的一点追忆。 “你连裴渡都忘了?”徐文乐却抓住这一点不肯放。 裴嘉言只得狠狠点头,就差发誓了。 这意外的情况叫徐文乐觉得一切都合理了,难怪他觉得裴嘉言对他的态度不正常,那是因为坐在他面前的是十七岁的裴嘉言。 如果说他和裴嘉言的感情破裂一定有一个人要负主要责任,那一定是裴嘉言,可现在,这个小坏蛋告诉他,过去的一切都忘光了。 徐文乐仍旧有点生气,他和裴嘉言的断交并不单单因为某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而是一点点一点点的小事,聚沙成塔。 如今更加成熟的徐少回看过去那些年,意识到他和裴嘉言的分裂都源于高中时候的某一天。 “你突然开始在乎裴渡了。” 从前放话‘裴渡就是在学校里饿晕过去我也不会管他’的裴嘉言突然彻彻底底改变了。 这份在乎在后面的几年间愈演愈烈,到最后徐文乐甚至不能理解,过去无论发生什么都是高高仰着脖子看人的裴公主,为什么会心甘情愿为了裴渡低头,为了裴渡让步,为了裴渡影响和自己的关系。 家人和朋友孰轻孰重或许是无法比较,但徐文乐自认为比起一个半路出现,惹得裴嘉言生厌伤心的哥哥,他,和裴嘉言从还在婴儿篮里学爬时就认识了。 他们肩并肩一起走过了人生许多年的时光,经历了无数个彼此共度的第一次,他们之间甚至没有秘密,就凭这些,裴嘉言在徐文乐眼里是比弟弟还要亲近的人。 可徐文乐在裴嘉言眼里是什么呢,他逐渐成了一个始终排在裴渡身后,裴嘉言随时可以为裴渡甩下他的东西。 徐文乐其实不想控诉,他私心觉得这番话太矫情了。 徐少的情人这样哭诉的时候,徐文乐表面安抚实际心里只会笑对方幼稚,多大的人,还拎不清这点事,这段感情在自己的生活里绝对不会排在前列,所以他只要烦,只要有损利益,就会毫不留情地放弃。 就像裴嘉言随时可以为裴渡放弃他一样。 大家都有更重要的衡量,仅此而已。 裴嘉言听着,却不信徐文乐口中的那个硬拉着裴渡进入他们的小团体,为了陪裴渡会拒绝给回国的徐文乐接机,放弃和徐文乐一起毕业旅游的人是自己。 在裴少爷的世界里,徐文乐至今仍排在裴渡之前,这才是他最好的朋友。 “我们大学的时候不是还一起创办公司了吗?” 提起这个,徐文乐自嘲的勾了勾嘴角,“是啊。” 当初徐文乐和裴嘉言的小型娱乐公司一共有四个股东,都是彼此世家认识的,想着一起凑钱玩玩,从最开始的做直播,到后面的孵化达人,再到拍短剧,互联网上挣钱的,他们几个都搞过。 有段时间短剧势头刚起来,从小想做导演的徐少想的是自己也试试,他指导,买本子,签一些漂亮的娱乐圈底层,如果能有火的,后面就直接签到自家公司旗下,这个想法其它三个人都没什么意见。 徐文乐他们这群花花公子,挑女演员的本事还有,挑男演员的本事不如裴嘉言。 不过裴嘉言的审美取向很单一,挑的不是高眉深目的,就是浓眉大眼的,每次看到公司那几个男演员,徐文乐都觉得裴嘉言是在找黎尊平替。 其中有一个和黎尊五成相似男三十八线,培训期都还没过,就开始向经纪人哭穷,说家里为了供他读影视学院,借钱欠债,现在他妈妈生病了,需要钱去做治疗,所以希望公司能够预支借他一笔工资。 这种事情放在徐文乐这里是绝对不可能,偏偏裴少爷是个心软的,听对方诉苦,就自掏腰包给了,让小明星先去给妈妈治病。 谁承想转头这小明星就买了一身好穿戴,打开了直播间讲起他进圈以来的命苦工作史,提到当下的东家,就换了一副口吻,说公司高层看中他,给他钱买衣服,关心他家人,对他很好云云。 如果只是点到即止的夸赞也生不出事端,偏偏这个小明星次次开播都要聊起那位多金帅气的公司高层,话里话外透露着高层性向成疑,和他关系不一般。 这小艺人的命也是有点说道,过去使劲卖脸擦边的时候,没什么人关注他,转头改造谣卖腐了,直播间一阵一阵刷火箭,求着他多讲点,这钱来的可比拍戏还快,热度也是坐火箭上升。 公司艺人不少,等醉心执掌镜头的徐文乐发现这件事情,找律师发声明的时候那一堆直播间的狂热粉早开始扒小明星的公司老板,就这么把四个股东扒了个底朝天。 不过徐文乐这群花花公子直的太明显,一看就不是真正的目标,风暴很快就集中到了裴嘉言身上,全网都是直播切片加瓜条。 当时裴嘉言快愁死了,谁能想到做好人好事还会沾一身腥。 徐文乐以为他担心性取向暴露,还打包票裴家问起来他去帮裴嘉言解释。 “我是怕裴渡知道。” 那时徐文乐已经习惯从裴嘉言嘴里听见‘裴渡’的名字。 出去玩的时候,裴嘉言会说‘我问问裴渡去不去’。 办公司的时候,裴嘉言会讲‘我还得和裴渡商量一下’。 裴渡裴渡裴渡,这个从裴嘉言嘴里蹦出来的名字,成了徐文乐脑袋里触发警戒的敏感点。 要不是徐文乐知道裴渡是裴嘉言的大哥,他都要觉得裴嘉言是个‘妻管严’。 “他知道又能怎么样?你怕他干什么?” 裴嘉言眼神飘忽,“这不是怕他知道了笑话我吗?” 徐少有一双做导演的火眼金睛,演员的表现稍微差点火候都逃不过他的法眼,更何况裴公主这拙劣到家的作假。 他们之间因为裴渡的出现,有了太多太多的秘密。 人与人之间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成为了这世间最小的巴别塔。 徐文乐再也搞不懂裴嘉言了。 第三十章 “我把你看得比他重要”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在情场从未有过失态的徐少那天像是吞下了三斤炸药,把这些年忍下的不甘脱口而出,他和裴嘉言破天荒在办公室爆发争吵,当然,更多时候是他单方面在说些伤人的话。 打那之后,他和裴嘉言之间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哪怕坐在一张桌子上,也是相顾无言。 徐文乐拧着一口气,裴嘉言总是欲言又止。 直到徐文乐退股回家前,都在等裴嘉言和他解释。 只要裴嘉言告诉他,裴渡到底比自己好在哪,哪怕只是裴嘉言更重视血脉亲情,他都可以接受。 但是他没等到。 到最后,他们之间除了工作和项目合作,再没了交集。 “我那时候为什么不和你解释。”徐文乐说的事情对裴少爷来说十分匪夷所思,他连自己的性向都能向徐文乐坦白,还有什么是不能讲的?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 “我为什么对裴渡的态度变化这么大?”这也太打脸了。 “我怎么知道?”徐文乐无奈地扶了下眼镜,遮住眼底的浮光,“我看只有他救过你的命,才值得你对他那样好。” 好到几乎跨越正常兄弟该有的界限。 徐文乐中午还有约会,对方是广告商,他不方便放人家鸽子。 裴嘉言便扯着他的袖子一路把好朋友送到公司楼下,依依不舍,含情脉脉,泪眼朦胧地望着徐少,“徐文乐,我们还能继续做朋友吗?” “你——” “你放心,等我想起来,我一定会把前因后果解释给你听!”裴嘉言是真的不能失去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铁磁,再说了,二十岁的他不懂事,关十七岁的他什么事? 徐文乐从泊车的门童手中接过自己的车钥匙,上下抛一抛,没有正面回答裴嘉言的问题,“等你能向我解释的时候再说。” 徐文乐走出去两步,又走了回来,他压低声音对裴嘉言道:“你最好不要太相信裴渡,他真的不对劲。” 裴嘉言眨巴了两下眼,抑制住帮裴渡说好话的冲动。 “您别忘了,他从最开始就不是个正常人,而且我记得他后来看你的眼神,很奇怪。” 徐文乐从最开始对裴渡的态度就是敬而远之,但是架不住后来裴嘉言始终想让裴渡融入他们的生活圈,以至于还是不少不得不见面的场合。 徐文乐记得那是他们第一家公司成立一周年的年会Party,所有人都欢欣鼓舞,只有坐在角落默不作声的裴渡,与整个包间的气氛格格不入,就好像他只是来等裴嘉言回家的,那双黑沉发眼睛始终盯着在包间如花蝴蝶一般旋转庆贺的裴公主。 那个眼神,见多识广的徐少都有些形容不出来。 不是单纯的生气埋怨或担心在意,而是一种,野兽盯上自己注定到手的猎物的偏执和狂热,像食欲,而裴嘉言就是能填饱他肚子的鲜肉。 “裴渡,很危险。” 小鲜肉裴嘉言送别徐文乐,站在街边吹了好一阵子风,又去便利店买了一袋无盐鸡胸肉掰给花池里的奶牛猫,才扭头回公司。 那小小的人影很快便消失在裴氏大楼正门的监控探头摄程外,裴渡的视线总算从铺满监控格子的电脑上收回,抽过桌面上被他忽视已久的文件,擒过钢笔签署起来。 方瑜带着新的项目计划书敲门进来,裴渡却示意她停下,“这部分我还没处理完,剩下的下午再说。时间不早了,你去把裴嘉言接上来。” 方瑜就是不主动来接裴嘉言,裴嘉言在办公室也坐不下去了。 要等他这个脑袋记起来二十岁的事,指不定要等多少个月,急性子的小裴总实在是等不了,裴渡作为另一个当事人,要是能大发慈悲告诉他—— “今天怎么样?”裴渡拆开一次性餐具,递给正在扒餐盒的裴嘉言,例行询问。 小裴总接过筷子,“还行吧,而且,我今天见了徐文乐。” 裴渡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什么,“然后呢?” “我们聊了一些过去,我还没想起来的过去。” “裴嘉言。” “我知道你要训我,但是你先别训,因为听了他说的事情我只觉得不可思议不敢相信,没有别的反应。” 裴渡瞥他一眼,低头吃饭。 “你不好奇是什么事情吗?” “说。” “他告诉我,我们绝交了,绝交的原因在于,我,把你看得比他重要。”裴嘉言舔舔自己的唇珠,“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铁子,我有生以来所有秘密都可以告诉他,但是为了你,我对他有了难言之隐。”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裴渡冷哼一声,继续夹菜,一副根本没打算接话的高傲样。 裴嘉言丢开自己的筷子起身绕过茶几,一屁股挤进裴渡的单人沙发,“裴渡,你说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变成那样,难道你真的救过我的命?”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裴嘉言‘以身相许’的状态吧? “裴嘉言,坐回去。” “不要!”小裴总开始耍赖,动手动脚去挠裴渡的腰侧,这人的腰像是大理石雕的,硬得很,一点赘肉都没有,“你就告诉我吧,裴渡,大裴总,大哥,哥哥!求求你!” “闭嘴。”裴渡压根不怕痒,他抓住裴嘉言掐他腰的手,用力一拉,裴嘉言喋喋不休的嘴巴便撞上了裴渡打了温莎结的领带。 被动环抱裴渡腰际的小裴总一秒噤声,他的脸蛋感受到了裴渡的衣衫面料和衣衫包裹下的健美肌肉,生机勃勃,波澜起伏。 “你别这样!” 裴嘉言想抽回手,但是没抽动,反而贴得更近,他只能狠狠闭上了眼,对自己的关注点感到气愤和绝望。 小裴总在心底苦中作乐的想,裴渡但凡知道他的龌龊心思,别说用胸肌叫他闭嘴了,不把他一脚踹到天边都算好的了。 低头看到裴嘉言通红的耳廓,裴渡终于松开了手,一推裴嘉言,“好好坐回去吃饭。” 不敢再问的裴嘉言鹌鹑似的挪回去,只见裴渡翘起了二郎腿,两条大长腿交叠在一起,仍是一副霸总的体面样子,哪像他,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小裴总狠狠咬了一口清炖排骨,把它当成裴渡的肋骨,磨牙。 两人安静的吃完了这顿饭,碳水吃得稍微有些多的裴嘉言开始犯困,这段时间他都在自己办公室的小沙发上凑活午休,每次睡醒脖子都又硬又痛,娇生惯养的裴嘉言哪吃过这种苦,他也终于确定,自己过去睡在裴渡这里,就是为了蹭那张三十万的电动床。 为了可怜的颈椎,“我吃饱了,我困了,我要用你的休息室。” 裴渡习以为常,“去吧。” “你不睡?”裴嘉言不想和裴渡同床共枕。 “上午剩下一些工作,我没时间午休。”比起裴嘉言,裴渡才是个典型的牛马打工人。 “那你加油。” “衣柜里有你的睡衣。” 在有床的地方,裴嘉言的确没有穿着外衣睡觉的习惯。 拉开休息室的衣柜,裴嘉言在里面翻出来两件桑蚕丝睡衣,同样的款式,只是一件珍珠白,一件石墨灰,第一件比第二件小了一圈,这第二件是谁的不言而喻。 就是不知道,这衣服是裴嘉言买给裴渡的谢礼,还是裴渡是个学人精。 钻进满是裴渡味道的被窝,裴嘉言还是有点不适应,但闻着闻着,也就习惯了。 就像十七岁的裴嘉言逐渐习惯了,只要裴渡一上车,后座就会徒然逼仄的烦闷。 还好,这天是个好日子,从明儿开始有七天的长假,七天不用和裴渡挤一辆车子上下学,裴嘉言俏生生的脸上已经乐开花了。 “少爷们,直接回家?” “回家回家。”裴嘉言忙不迭点头。 裴渡取下耳机,“我要去一趟市区,买几本习题。” 裴少爷的唇角立刻落了下来,他其实想叫裴渡下车自己打车走,但没胆子,“那就先去市区吧。” 一路上裴嘉言的心情都不太好,他和徐文乐约好了到家就上号双排,双排结束再一起探讨他们这个小长假的消遣计划,现在因为裴渡的变卦,他只能和小伙伴们往后拖延。 其实在车上打游戏也不是不可以,可裴嘉言不知道裴渡的耳机里在播放学习课程还是英语听力,他有点怕自己打游戏吵闹,打扰到裴渡学习。 司机看出二少爷心情不佳,想着绕路上高速,这样进主城区更快一些,只是绕路的路段有小部分是环山路,坡度大,不够平顺,四周都是田野密林,人迹罕至。 裴嘉言无聊,靠着窗子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他觉得司机突然提速了,紧接着汽车一个甩尾,身子不稳的裴少爷因为惯性,差点滚到座椅下面给裴渡磕一个。 “这是怎么了?”裴嘉言艰难撑起身子。 “抱歉二少爷,前面有辆车劫道,”司机早年间跟着裴镇海走南闯北,也是什么场面都见过,“少爷们别下车,我去看看。” 裴嘉言看到对面的面包车下来一堆人,有点害怕,手指忍不住扣紧了车门。 裴渡也在这时候突然直起了身,他像是豹子一般眯起眼,似乎对面来势汹汹的存在引起了他的警觉。 下一秒,出去交涉的司机被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一拳锤倒在地,要爬起来,又被其它人拳打脚踢的围殴,最终没了声音。 裴嘉言终于感觉到了害怕,掏出手机想要报警,可偏偏他们在山里,这昂贵的手机信号微乎其微,而那伙人的目标似乎也不单单是司机,正向着他们这辆车缓缓逼近。 第三十一章 绑架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第三十一章 绑架 裴嘉言有生以来还没遇上过绑架,不过家里的三姑六婆常提起过去,他那几个堂哥出生的时候赶上了一个地产行业尚且还有些混乱的动荡时代,幼年时没少被仇家或对头公司绑去。 有一个还真被撕票了,歹徒用匕首割破了他的脖子,要不是送医及时,小命都不保。 眼下,裴嘉言实在是后悔平时的安逸,没学一两招防身术,他忍不住看向此刻唯一能和他并肩作战的裴渡,“这怎么办啊?” “跑。”裴渡果断道:“现在就跑。” 奇怪的是,放在平时,裴嘉言一定会觉得跑不是个最佳选择,他们不如把车门锁死,撑到警察到来或者过路人发现他们,只是裴渡脸上严峻非常的神情,让裴嘉言一句反驳的话都讲不出来。 他俩先后跳下了车,拔腿狂奔。 裴嘉言像只无头苍蝇,开始只知道沿着公路跑,是裴渡一把拎过他的胳膊,拉着人钻进了一旁的林地,往混乱的地带跑。 裴嘉言来不及看清脚下的路,一连摔了好几个跟头,衣服被不知道哪来的石头和树枝刮的破破烂烂,连脸蛋上都有被枝桠鞭笞的痕迹。 恐惧,疼痛让裴嘉言开始绝望,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体力其实根本比不上裴渡这个书呆子,裴渡像是一头不知道痛的狼,冲在前面,无视一切阻挡。 又一次被裴渡拽起来的裴嘉言意识到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后面的人还在穷追不舍,静谧的树林里,沉重的脚步声实在是太清晰了,他猛地甩开裴渡的手,“不行,我们得分开跑!” 一起跑,他只会拖累裴渡,分开跑,自己如果被抓住,说不定那伙人也不会继续抓裴渡了,有一个人质,就够他们要赎金的。 裴渡回头看了裴嘉言一眼,这一眼在他们的逃亡中其实极其短暂,但却让裴少爷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被看穿了,裴渡看懂了他的想法。 没有任何沟通,下一秒,他们两个分开了,背道而驰。 林子很大,裴渡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影影绰绰的树丛间。 跑到最后有些脱力的裴嘉言彻底撑不住了,他耳畔只剩下了风声和不可隔绝的心跳,吞下一口空气像是吞下一把刀子,刺得他的胸腔全是血,腥味溢满喉咙。 裴嘉言被追上来的绑匪反拧胳膊,踹了膝窝,扑腾一下跪倒在地上,几乎是五体投地。 裴嘉言累,害怕,恐惧,恐惧到了极致,只剩下愤怒。 从小到大,他这样跪过几个人? 这几个绑匪知不知道他爹是谁? 敢这么对待他,他们迟早要完蛋! “*的,你这小兔崽子还挺能跑,累死我了!”壮汉拧着裴嘉言的胳膊,另一只臭烘烘的汗手卡住了裴嘉言的下巴,将他的脸掰正,面向来人,“大哥,你要抓的是这个吗?” 来人是个独眼的男人,脸上有一条从额头贯穿左眼延伸至下巴的长长疤痕,有缝合印记的疤痕像一条长长的多脚蚰蜒,趴在人脸上,随着独眼面部的抽搐,一歪一扭,狰狞不已。 他仅剩的好眼直勾勾盯着裴嘉言起火的眸子,偏头啐了一口,“不是这个小白脸,另一个呢?” “那个跑得太快,没撵上——” “废物!老子要你抓的是那个畜生,你瞎吗!”独眼一脚踹跪了裴嘉言身边的壮汉,走上前来,“哎,小白脸,那畜生是你哥吧?他往哪边跑,告诉他们,兴许你还能囫囵个儿回家。” 裴嘉言再傻也能听出来这伙人是冲着裴渡来的,事情和他预判的抓住人就开始打电话索要赎金完全不一样,可他还是有义气的嘴硬,“我们不熟,我不知道。” 独眼笑出一口大黄牙,蹲下,扬手狠狠抽了裴嘉言一巴掌,“还跟老子装?!老子在你家附近踩了两个月的点,为的就是把那喂不熟的畜生抓回来!你小子是被那混球连累的,知道吗?你看,他多王八蛋,认出我转头就跑了,哪在乎你的死活?” 裴嘉言被这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脸颊和耳畔泛起火烧般的痛,连嘴角都破了,却还是不肯张口,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境地有多恶劣,他如今做什么都没用了,那就不如什么都不做。 “装哑巴?这样可没用,知道么,你这样的小鬼头,老子手底下养多了,”独眼卡住裴嘉言的下巴,强迫他面向自己,用挑剔牲口与货物的眼神,将裴嘉言从头到脚瞧了一遍,“养成你这种小白脸的,老子一般都卖到北边去,你在那边,又能当鸡又能当鸭,等你被那些臭洋鬼子玩烂了,赚不到钞票了,老子再亲手刮了你,心肝脾肺肾,一件一件全给你拆出来。” 独眼的手指用力戳上裴嘉言的心口,生猛的力道,将裴嘉言凿地痛弯下腰,脊背一片凉汗。 “看你还是学生,那我考考你,知道这一颗心,两颗肾,是个什么价儿吗?” 裴嘉言嘴唇颤抖。 “告诉你吧,人身上的零件没你想得那么值钱,哪怕你是金山银山养出来的,也是一个贱价!” 裴嘉言趴伏在地上,听着这恶魔一般的屠夫高谈阔论人与牲畜在面临宰杀时毫无区别,掏出来的那些心肝脾肺有些还没猪牛的下水健硕。 独眼又讲起他一刀子下去给人扒皮拆骨,怎么动手见的血才最少,能省去事后清洁的时间;两颗肾从一具鲜活的身体里掏出来,再放着人等死,撑不过三周,不过这段时间也够他给其它的下水找到买家。 “呕——” 裴嘉言吐了,他的胃被强烈的恐惧和愤怒撕扯着,这种痛翻江倒海,叫他已经在惊惶中麻木僵硬的身体只能呈现最本能的反应。 吐后清醒一些的大脑让裴嘉言明白,自己撞上了一伙亡命徒、刽子手,在这伙人眼里,他就只是一只待宰的牲畜,凶多吉少。 人在绝望和死亡同时降临的时候,原本还有点理性的脑袋就彻底失去了控制。 裴嘉言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回忆自己过往的十七年。 他含着金汤勺降临在这个世界上,一岁便拥有落在他名下的房产与为他未来保驾护航的大笔信托,这世上所有因为金钱而生的矛盾困境窘迫,注定一刻也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他有一对忙碌的父母,幼年时聚少离多是常态,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是缺爱的,裴镇海每一次出差都会记得给他买当地的特产与新奇的玩具,许茗兰则打一开始就将裴嘉言视作心尖尖,给予裴嘉言全部的母爱; 亲朋好友对裴少爷的态度也是没得说,这是裴家最小的少爷,哪怕裴嘉言没有这么漂亮,没有这么善良,也应当集所有宠眷于一身; 在家被宠着的,出门自然也被惯着,裴嘉言的小团体里多的是徐文乐之流,没人会和裴公主闹红脸;哪怕在学校成绩实在是不够好,也多的是同学和老师喜欢他,收到的情书可以塞满一整个橱柜。 这样完美无缺的人生,是裴嘉言过惯了的,稀松平常的日子。 如此一想,裴嘉言对自己过去的人生其实没什么不满意的——除了裴渡。 他是裴嘉言顺风顺水的人生里唯一的滑铁卢,第一个让裴嘉言体会到,被人轻看、无视、厌恶是怎样感受的存在。 裴渡的出现,叫裴嘉言拥有了数不清的烦心事,他的少男愁绪里一半是什么时候能再见到黎尊,一半是什么时候能再也不见裴渡。 看来就是今天了。 自古红颜与富贵大多没什么好下场,裴嘉言占齐了,难免薄命。 裴嘉言把脸埋进拥有阳光与灰尘气味的落叶中,有些木然地闭上了眼,他哭不出来了。 “我在这,放了他。” 裴嘉言猛地睁开眼。 和裴渡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眼泪不受控制涌了出来,他想要嚎啕大哭,又想要破口大骂——他都认命做好去死的准备了,裴渡为什么会回来?回来陪他一起送死吗?! “你,你——” 独眼抚掌大笑,“阿崽,你长良心了,有人情味了,为了这个亲弟弟,主动回来送死?” 裴渡目光掠过裴嘉言那张花猫似的,泪痕与红肿交错的脸,攥着木棍的手背绷起粗壮的青筋,再抬眼,望向独眼时,黝黑的瞳孔深处已经是和野兽近似的凶残。 这是独眼熟悉的,阿崽。 “他不是我弟弟。”裴渡冷硬的声音没有起伏,“你要找的是我,所以放了他。” “放了他?”独眼低头啐了一口,冷笑,“当初让你跑掉,老子够后悔了,你他*跑就跑了,还敢带着条子端老子的窝,让我大哥挨枪子!你个犊子!你俩今天都得给我死!不,不行,我不能让你死的那么痛快的!给我抓住他!” 独眼一声令下,壮汉率先冲了上来,裴渡起手一棍子挥了下去。 壮汉本以为对手就是个学生,压根不会打架,抬起胳膊去挡,下一秒一股巨力抽的壮汉肩膀发麻,国骂悬在舌尖还未吐出,硬的像铁似的拳头便带着劲风撞向他的面中,鼻血横流,大脑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蜜蜂,乱叫不停。 壮汉连连后退,可裴渡却不给他逃的机会,小腿粗的木棍充斥尖刺的一头狠狠扎进了壮汉的后背,裴渡判断出脊椎的位置,猛地用力一插,一个满身蛮力的人登时软倒在地上,半身抽搐不断,失去了行动的能力,疯狂嚎叫,“我的腿!我的腿啊!” 回应他的是裴渡一把抽回木棍的动作,鲜红的血喷了出来,星星点点落在裴渡的校裤上,像一串泼墨梅花。 仅剩的两个打手一拥而上,裴渡手里的棍子抽一个,长腿踹一个,只是对面也长了脑子,变成了缠斗和阴招,一把匕首冲着裴渡背后扎来。 裴嘉言被这一切吓到哑的喉舌突然有了声音,“裴渡,小心后面!” 独眼一脚踹晕了裴嘉言,而裴渡则反手攥住了那把银光闪烁的匕首,割破的掌心涌出鲜红的血,落到地上。 打手想要把匕首抽回来,却发现这小子像是不怕痛一般牢牢将刃尖抓在手心,硬生生把匕首夺了过来,下一秒,尖头调转,自上而下扎进了打手的肩膀。 地上趴了两个人,仅剩的那个总算是意识到,眼前的年轻人就是个疯子,是个不怕流血也不怕痛的怪物,他没有比生啖人肉的独眼好到哪去,都足以叫人两股战战,胆寒不已。 “*的,”独眼对手下的哀嚎熟视无睹,冷笑出声,“阿崽,你果然还是老样子。” 第三十二章 狠与恨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第三十二章 狠与恨 独眼一家养过的孩子不计其数。 小孩在他们眼里就像小鸡小鸭一样,关在小房间里一群一群的喂,能适应这种环境的孩子大多算命硬的,但这里面命最硬的,毫无疑问是阿崽。 打独眼老娘把这个孩子从医院偷出来的第一天,阿崽与其它小孩的不同就格外突出。 廉价奶粉和米汤的混合物他吃得凶残,每次都喝到肚子鼓鼓,也没因此发烧呕吐闹病,生得健硕又好养活,不哭也不闹,叫人省心。 渐渐这个男孩被独眼老娘当下一代的苗苗养起来,独眼一家做了太多的亏心事,他和他大哥膝下一直没有孩子,他们俩压根不指望孩子养老,孩子可没有钞票靠得住。 于是老娘一翘辫子,四岁都还不会开口说话,沉闷得像个自闭患儿的阿崽就被独眼关进了地下,开始了和其它小孩一齐挤在斗笼里的灰暗童年,被大人踢来踹去,为一口吃的头破血流,早早领悟这世上最残忍的生存法则。 在这样的环境下,独眼听见了阿崽讲出的第一句话,不是吉祥话,更不是求饶,而是‘去死’。 这小子天生的硬骨头,饿急眼了,却没有将矛头对准他的同类,争抢吃食,而是向监管他的人宣战,要更多的资源。 那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像是一潭看不到底的死水,面对他的大人也觉得胆儿突。 这小子实在是不正常。 独眼他哥暴揍阿崽,用最常见的铁拳教育来告诉阿崽什么叫懂事,却被这牙都没换全的孩子狠狠撕咬掉了一只耳朵,血流如注。 最终是独眼把被大哥扔出窗外的小孩子拎回了家里,沙堆上剩下一滩漆黑的血。 独眼在地下室叼着烟处理这桩小意外,按照往日的流程,等小孩一断气就把人塞进后备箱,拉到山上埋了,可惜—— “草,这小犊子没死。” 脑袋上带着一道长疤的阿崽出人意料的活了下来,再醒来的他更闷了,那双黑沉沉且毫无波澜的眼睛依旧瘆人,他抬眼看人的时候,像个电视机里爬出来的克命鬼。 大哥大嫂都想早点把阿崽卖出去,这孩子五官不错,养肥一点,会有癖好奇怪的富商买走。 可是独眼却觉得这个孩子的脾性不一般,命也够硬,说不定真能做他们的接班人培养。 家里的“生意”越做越大,独眼开始常驻国外在边境当接应,家里的孩子统统归了大哥与嫂子管。 他在北边见过了更多的人,有人手腕比他更黑更狠,而这样的人往往有一双独眼熟悉的眼睛,像阿崽的眼睛。 独眼有时候会向家里打听这个小孩的消息,大哥说这阿崽最近比从前懂事,会约束下面闹哄哄的小屁崽子了,“他现在还在家里掌勺做饭,做的菜不错,等有机会你回来尝一尝。” 独眼算着阿崽差不多有十七岁了,提出让大哥把人送到自己身边来。 “我带着他,让他学学洋文,接我的班,这群老洋鬼子太难打交道了。”独眼的钱赚够了,他想退到幕后去,金盆洗手。 就这样,阿崽被接上了独眼派出去的车。 开车的司机是独眼在北边认识的混血兄弟大毛,大毛早年当过打手,身强体壮,拳脚功夫也不错,带回一个小孩绰绰有余。 独眼大哥还有点顾忌,找了另外两个小弟一起上路,防患于未然。 平时压缩七八个孩子的面包车,如今只关了三个大汉和一个阿崽。 独眼早早在边境等着接应,按照他接到出发消息的时间,面包车早该到了,这是他干这行以来第一次没在预计时间内接到人,独眼觉得不太对劲。 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小弟回来告诉他,“老大,咱们的车翻到边境的山沟下面了,有路过的人报了警,说里边一个活着的都没有了。” “全死了?”独眼警觉,他找人往家带了口信,然后切断了和家里面的一切联系方式,逃到了南边的岛国。 果然,不到半年,独眼一家的事情东窗事发,新闻报刊上尽是报道,他大哥吃了枪子,大嫂判了无期,剩下的亲戚小弟也都吃上了牢饭。 独眼的恨滔天漫地。 他直觉,报纸上那个仅存的活口,一定是面包车上的阿崽。 独眼蛰伏了两年,想尽一切办法,回到国内,竭尽全力,寻找灭了自己全家的畜生。 “我这个做叔叔的,那么多年没有对不起你吧?”独眼愤恨道:“我给你一条生路,给你一个大好前程,你背叛我全家!?” 独眼就想知道,阿崽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背叛他全家,难道是为了自由,为了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那根本不可能,阿崽天生有成大事的潜质,而正常的社会是容不下这种潜质的。 裴渡不接话,攥紧了血淋淋的匕首,像只豹子一样扑过去,动作利落而狠辣,毫不留情。 这个情况下,就算他真的把独眼捅死了,也只算是正当防卫。 独眼就地翻身躲避,滚了满身杂草和落叶,扭曲的脸抽搐不已,他歇斯底里地笑出声,“好啊,好得很啊!”他猛地掏出了一把乌黑锃亮的枪,枪口向下,对准了地上不省人事的裴嘉言。 裴渡毫不留情的拼杀有了一瞬凝滞,匕首停在独眼的脖颈间,再往下一点,就是大动脉。 “我知道你不怕死,阿崽,”独眼脸上的疤抖了抖,眼底浮现一丝兴奋,“可我万万没想到,你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却在乎这样一条贱命。” “阿崽,你现在,过得也太窝囊了。” 裴嘉言再醒过来时,人躺在混杂着血腥味与皮革味的面包车后座,他侧躺着,双手和双脚被麻绳紧紧绑着,脑袋枕着温热有弹性的东西,是裴渡的大腿。 好消息,他们没死,都还活着,坏消息,他俩被抓起来了,不知道要被运到哪里去。 裴嘉言抬头,看见了裴渡黑沉沉的眼睛和带着乌青的嘴角,嘴一扁,又要哭了。 裴渡皱眉,极轻摇头。 裴嘉言看懂暗示,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从眼角争先恐后挤出来,掉在裴渡的校服裤子上,透过薄薄的面料,沾湿裴渡的皮肤。 坐在中排的独眼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狞笑,“醒了?” 裴嘉言吓得一哆嗦,脑袋直往裴渡的小腹缩,裴渡被绑着,没办法推开他。 “你们哥俩感情真不错,我让阿崽杀了你,他却不肯。” 独眼来时还在想,对于裴渡这样天不怕地不怕,性命都不在乎的疯子,什么样的折磨,才能让他体会到自己失去亲人失去一切的痛苦和绝望呢? 裴嘉言就这样出现了,就这样撞进了他手里。 逃出生天的阿崽,肯为了这个小孩主动回来,宁可挨打,也不动手解决这个拖油瓶。 裴渡在乎这个小孩。 裴渡的软肋,是他的弟弟。 “阿崽,过去在咱家的时候,你也有不少弟弟,怎么就这个这么特殊?他有什么不一样的?哦对!他是亲的?是你的亲弟弟。” 裴渡抿唇,冷然道:“他不是我弟弟。” 裴嘉言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自然不该掺和进他过去的旧事里。 裴渡也答应了裴镇海,不会再因为他和裴嘉言之间的事情,叫许茗兰伤心流泪。 如果裴嘉言落到这伙人手里,死了,裴渡和裴镇海之间的协议必然告吹。 “还这么嘴硬?”独眼哼笑,“也对,你刚回家的时候看到他,得是什么感觉啊?想当初你在狼窝里过着抢食填肚的日子,而他在裴家的金山银山里,连饿和冷都不知道什么滋味吧?” “你见到他,不恨他吗?不恨裴家吗?” “你那时候难道没想过弄死他?这我可不信。裴家不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内,把你培养成一个正常人。” 独眼太了解裴渡了,归根到底,他们其实是同一种极端的物种。 独眼见到回到‘正常’生活,装得好像个五好学生的裴渡,生出了巨大的不甘心。 裴渡见到被裴家当宝贝疙瘩养的裴嘉言,心里的惊涛骇浪,只会比独眼的念头更加黑暗、汹涌、见不得人。 裴渡无视了独眼,无论独眼说什么,威胁也好,恐吓也罢,裴渡都毫无反应。 独眼很低劣。 而努力往上爬的裴渡不像他,裴渡没有多余的情绪分给裴嘉言。 裴嘉言的额头贴着裴渡的小腹,听清独眼提起的过去时,他全身的血都静止了。 此时此刻才明白裴渡为什么十七岁的时候才能回到家里的裴少爷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澎湃,将他这两年间的愧疚都淌了出来。 车子开到城郊一个小破加油站,独眼下车去解手,车上只剩下那个被裴渡吓破胆的打手兼司机。 “裴嘉言。”裴渡低头。 “嗯?”裴嘉言憋着哭腔应他,脸蛋上的伤已经肿了起来。 “不许再哭。”裴渡冷声道。 裴嘉言的眼睛像是观音玉净瓶,只要倾倒就有源源不断的泪水,这泪水打湿了裴渡的裤子,叫他有点烦了。 裴嘉言点点头,想着自己是应该节省力气,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不能把精力浪费在哭哭啼啼上,于是开始憋眼泪。 第三十三章 他想躲进裴渡的身体里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第三十三章 他想躲进裴渡的身体里 独眼从加油站回来,带来了两袋子超市面包与矿泉水,吩咐开车的打手,“后天晚上之前必须到阿尔山。” 当务之急,是逃出脚下这片土地,他到底是个在逃的通缉犯,能活着剐了裴渡,他绝不想一命换一命。 独眼准备带着这两个男孩,先开进满洲里,再到后贝加尔斯克,国境线的边缘,到时候自有他的门路蒙混过关,往北走,那就彻彻底底是他的地盘了。 独眼带着邪气的眼睛睨向后座——到时候他会好好招待这对兄弟,他要亲眼看着他们,厮杀。 养一盅的蛐蛐斗狠,不死不休,是独眼一贯的乐趣。 依偎在裴渡腿边儿的裴嘉言地理学的差劲,听见独眼的计划也不知道这阿尔山是哪座山。 只能根据路况,推测他们要去的地方在京市的北边,目的地,不是草原就是雪原。 人迹罕至,杀人埋骨的好地方。 裴嘉言想从自己满是绝望哀思的大脑里挤出一个带着裴渡逃命的法子,可他的手和脚都被绑着,裴渡同样,独眼手里还有枪,他俩再怎么勇猛无畏,面对热武器的也只有两具赤手空拳的肉身。 忧愁的裴嘉言后悔小时候父母为他找来教搏击的老师,他不好好学,最后屁也没练成,别说防身了,至今都是三脚猫的功夫,只会挥爪子叨人;他也后悔去年和徐文乐去澳洲玩,嫌吵,不肯跟徐文乐一起进靶场摸摸枪,学射击,不然裴渡要是能把独眼的枪抢过来,裴嘉言便能反客为主。 胡思乱想之际,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砸到裴嘉言背上,吓的他叫出了声,猛地直起身,像只受惊的猫,使劲往裴渡身上窜。 眼前的人和事让他太不安了,好像只有挨着裴渡,他才能有勇气面对这一切。 或许也不是勇气。 而是他想躲进裴渡的身体里。 靠近裴渡,才叫他安定下来,无论接下来是生还是死,他们都注定一起。 原本在假寐的裴渡被裴嘉言一脑袋拱醒,目光扫过座椅,开口:“裴嘉言,是吃的。” 裴渡吃了一嘴裴嘉言的头发,细软的发丝扎着他有干燥的唇,痒痒的。 “瞧你这样,”独眼哈哈大笑,抽出匕首割断了裴嘉言背后的麻绳,“你爹过去在津海有点名号,阿崽也够狠,怎么到你,就成了个软蛋!” 裴嘉言得到了自己双手的控制权,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裴渡。 “你吃东西。”裴渡的手依旧被绑着,独眼似乎没有放开他的打算,面包和水都只给了一只,不过裴渡一向不怕饿。 饥饿可以让他的脑袋更清醒。 裴嘉言低头抓起地上的袋子,是大卖场里一两块一个的工厂面包,放在从前,裴少爷看都不会看一眼,但当下拆开袋子,那股廉价香精的味道竟然让他的胃狠狠缩了一下,又痛又酸,下意识低头要咬。 只是这动作凝在了半空。 裴嘉言抬头,把面包递到了裴渡唇边,小声道:“你吃。” 这是裴嘉言第一次真心实意想和裴渡共享一样东西,而这样东西对那时的他们来说,比未来唾手可得的千亿家产,更加难得。 裴渡低头,咬掉了小半个面包。裴嘉言盯着他的兔子眼睛里写满了馋字,于是裴渡就不吃了,“我渴。” 裴嘉言立刻放下面包,去拿座椅上的矿泉水,拧开,双手举着喂到裴渡的嘴边。 面包车在晃,裴嘉言的手被反绑太久,腕间尽是紫红的勒痕,于是手也在抖。 水顺着裴渡的唇边撒下,裴嘉言伸手,笨拙地给他擦下巴,像擦过裴渡的眼泪。 他从没见过裴渡哭。 裴嘉言抽抽鼻子,又想哭了。 “赶紧吃东西。”裴渡发号施令。 裴嘉言赶忙低头把沾了裴渡口水的面包往嘴里塞,机械咀嚼。 廉价面包的确难吃,咬进嘴里像是在嚼塑料膜,裴嘉言想吐,却还是吞下去了。 他知道这是裴渡省给他的。 两人这两年坐在同一张餐桌前吃饭,裴嘉言别的不清楚,却清楚裴渡的饭量。 这是个十九岁的小伙子,正当年的饭桶。 独眼盯着他俩,想看笑话,却起了一身腻歪的鸡皮疙瘩,无语地收回视线。 他也有大哥,他为他大哥也是肝脑涂地在所不惜,替他大哥吃枪子都成,但是他绝不会给自己大哥喂面包擦嘴,兔崽子似的扒着他大哥胸口睡觉。 天色黑透了,车上放起广播,独眼和打手侃大山,聊起过去那些黑色岁月,血腥,暴力,草菅人命。 兔崽子一只的裴嘉言枕着裴渡的胸口,将手蜷在胸前。 独眼知道他是个弱鸡,没有再绑他。 裴嘉言用手捂住了外侧的耳朵,听到的只剩裴渡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半路,独眼更换了车后面的牌照,防患于未然, 越往北开,天越冷,面包车没有制暖,独眼和打手都裹上了厚厚的棉服,裴嘉言和裴渡身上还是脏兮兮的校服单衣,扛不住气温的骤然降低,加上惊吓和饥饿,裴嘉言开始发热。 开始裴嘉言还咬牙撑着,到后来,他就没有意识了。 火球一般软绵的身体倒在了裴渡大腿上,裴嘉言烧到说胡话,絮絮叨叨,讲个没完。 一路上都镇定无比的裴渡第一次猛踹司机座椅,巨大的冲击叫打手措不及防,脚下一滑,面包车险些翻进钩里。 “你他*干什么!不想活了!”独眼稳住身形扭头怒骂,却对上裴渡黑沉沉的眼睛,心底一凉。 “他病了,给我药还有衣服。” 独眼下车,一把拉开后座车门,扬起巴掌想要动手,裴渡却冷冷盯着他,“你头顶有监控探头。” 独眼猛地缩回手,左右看去,从前这野外路段上可没有这些监控设备,他咬牙,从后备箱抽出一条厚毛毯,甩给裴渡。 “药。” “荒山野岭我去哪儿给你拿药!” “那我就送你去死。” “你都被绑成这样了,还有这能耐?”独眼不信邪。 裴渡盯着他,古井无波的眼像一面镜子映出独眼紧绷的神态,他轻轻抬起眼皮,“从前你派来的那车人,怎么样了?” “他们,有一个活着回去找你吗?” 一瞬间,独眼遍体生寒,他确认了,裴渡不是获救的幸存者,而是靠他自己从崖底爬回来的克命鬼,“*的——你这小杂种!我就知道是你!” 独眼有一瞬后悔,他该原地解决掉裴渡,而不是带着这样一颗疯狂的炸弹继续前行。 “药。” 独眼咒骂着上了车,他叫打手开到最近的镇子上,“你去找个药店,买药。” 打手买回了胶囊式的退烧药,绕到后座喂药,可裴嘉言冷的咬紧了牙关,压根不肯开口吃。 独眼啐了一口,“把他下巴卸掉,灌进去再给他安上。” 打手想动作,裴渡的眼睛看了过来。 打手一哆嗦,手上的胶囊掉了。 “松开我,我给他喂药。”裴渡抬了抬腿,他脚还被绑着,“我不会跑。” “你当我傻?” “你在这拖得越久,暴露的风险越高。”外地牌照的面包车,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男人去买药,这组合太打眼儿了。 独眼狐疑盯着他,良久还是点头,让打手解开了裴渡的麻绳。 裴渡抽回手,用毛毯裹住裴嘉言,将人拖起来,他的手放在裴嘉言软趴趴的后颈上,用力,硬生生把裴嘉言捏醒了。 裴嘉言睁开眼,头疼欲裂。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的地狱里还是在梦中的天堂了,因为这两个地方,都有裴渡。 那张安静许久的嘴巴又念叨起来。 打手和独眼都没听清他在讲什么。 “我知道。”裴渡和裴嘉言搭话,趁机给那张烧红的嘴里塞了药,喂进水,抬下巴,药就顺着嗓子眼滑了进去。 一气呵成。 将裴嘉言轻轻放回自己身后的瞬间,裴渡一把拔出了打手插在腰间的匕首,带着劲风的拳擂向打手的太阳穴,打手没来得及哼出声,便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裴渡反手,尖锐的银芒刺向独眼的门面,可惜被躲开,匕首堪堪划破了棉服,飞出了几团毛絮。 狭小的车厢猛烈晃动起来,独眼惊骇中抽出怀里的枪。 裴渡却径直从后座扑上去,脚还被绑着,行动力却猛的惊人,死死将独眼压在了身下,任由冰冷的枪口堵上自己的胸膛。 “*的!你去死吧!” “砰砰”——连续两记扣紧扳机的空枪,独眼慌到忘了上膛。 就这一个空隙,裴渡抓过独眼的手腕狠狠摁回座椅上,他高高举起匕首,下一秒,血花四溅,独眼哀嚎。 尖锐的匕首穿过他的手腕钉进坐垫。 裴渡将独眼紧攥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指骨弯折,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最终变成了个不成形的畸形。 裴渡慢条斯理从中取过了那把枪,枪头顶上了独眼的脑袋。 独眼仅剩的那只好眼决眦欲裂。 他惊慌,恐惧,心惊肉跳,压在他身上的年轻男人,就像个毫无情绪的怪物,无论是刚刚扑上来挡住枪口,还是现在用枪顶着他的脑袋,那双深不见底的瞳眸里,自始至终都只有属于独眼的感受。 “阿崽——” “不要再叫这个名字。”裴渡利落拉开保险栓。 他不会忘记上膛。 黑洞洞枪口顶上了独眼的太阳穴,裴渡要亲手终结过去的一切。 “爸爸,妈妈——”随着车厢震动,裴嘉言被晃醒了,“我不想死,不想死。” “我想活着。”他的声音很小,小到被独眼求饶的声嘶力竭轻易盖过。 按理说,裴渡压根听不到。 “哥哥——” “我想和你……好好活着。” “砰——” 第三十四章 获救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第三十四章 获救 面无表情的裴渡用枪托狠狠砸昏了独眼。 那辆承载仇恨与血腥的面包车终于安静了下来。 低头割开脚上麻绳的裴渡弯腰抱起晕叨叨喊哥哥的裴嘉言,抬腿踹开破烂的车门。 属于国界最北端凛冽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冰凉的味道,裴嘉言脸上像被刀子割过,很痛,他勉强睁开糊住的眼,入目是北境绵延的黑色山脉,犬牙交错,无穷无尽,连结灰色的天与地。 人在其间,好渺小,好渺小。 可挨着裴渡,这世界再大,他也不怕了。 这是烧到昏迷的裴嘉言,对那一切最后的印象。 “啊!!”一声惊恐的尖叫响彻裴渡的办公室。 进来送文件的方瑜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这声音从哪来的,坐在办公桌后面沉稳内敛的裴渡已经像一阵风般刮进了休息室。 床上弹簧似的坐直身子的裴嘉言浑身都在抖,他恐惧地捂住脑袋,发出小兽受伤的哀嚎,下一秒,裴渡将他抖如筛糠的身子拉进了怀里。 “裴嘉言。” “哥,哥——”裴嘉言像是只缺了皮毛的兔崽子,为了汲取温暖一个劲往裴渡怀里钻,裴渡竭尽全力抱紧他,挺起胸膛迎接他,任由裴嘉言的眼泪淌进脖子。 “我们还活着,还活着,对吗?”这不是他烧糊涂了在做梦,对吗? “当然。”裴渡抓住他汗涔涔的手,放到自己的西装下,贴着胸口,与心脏近在咫尺,“还在跳。” 裴嘉言痛苦的闭着眼,梦里的感受此刻正在他身体里翻涌,他头疼,想吐,和春天截然不同的冰冷叫他绝望而悲哀,只有裴渡的怀里能给他一丝慰藉。 “你不要走。”裴嘉言扒紧了裴渡的脖子,像是树懒终于找到了归宿。 “我不走。”裴渡向悄悄走进来的方瑜挥了挥手,推掉了接下来的工作,把裴嘉言搂的更紧了一些,“我哪都不去。” 渐渐从头晕目眩中恢复的裴少爷问:“我们后来,去了哪里?” “你那时候烧的太厉害了,我抱着你走回了镇子,有好心的人家救了我们,帮我们报了警,联系了家里。” 天寒地冻,裴渡抱着烧成火炉的裴嘉言,靠两条腿,不知疲惫地走回了镇子上,寻了一户人家拍门求助,好心的女主人给了裴渡厚厚的皮毛衣裳和夹果干的面包,给裴嘉言找了温暖干净的房间和当地人常用的退烧草药,熬成了黑黑的一锅汤。 裴渡先喝了两口,身体没什么其它的反应,才给裴嘉言喝,但他扶着裴嘉言喂下去的药大半撒在了对方的前襟上,湿漉漉一片,少部分喝下去的,又被裴嘉言一偏头吐到了地上。 苦到灵魂出窍的裴嘉言咧着嘴喊‘哥’,‘苦’。 裴渡没理他,继续灌。 当时裴渡的心情很差,他为了裴嘉言能够活下来返回去面对独眼,倘若在最后关头裴嘉言病出个三长两短,裴渡还真没那个能耐去和死神抢人。 是好心的女主人站在一旁,用有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制止了裴渡,告诉他小孩子烧成这样,吃不进去药,就必须要去医院了。 “然后呢?” “然后爸派了直升机来。” 还好,裴镇海派来的救援直升机当晚就落到了最近的停驻点,赶来的医生给裴嘉言注射了退烧药,让裴少爷躲过了被烧成智障的悲惨结局。 “爸爸来了?” “他没来。” 裴镇海不在直升机上,不过他第一时间给登上直升机的裴渡打来了电话,为了确认一件事——林子里的死人,和裴渡有没有关系。 狭小的机舱内,裴渡坐在裴嘉言身边,烧些微退下去的裴少爷眯着眼,可怜巴巴地叫哥。 “你当时为什么要回来救我?”眼前的裴嘉言又开始算旧账,“万一我们都死了呢?” 裴渡摇头,“不会的,回去找你的时候,我就给爸打了电话,告诉他独眼他们过去常走的路线。” 当时独眼的车再往前走一些,就会发现他所熟悉的每条路,都设下了天罗地网,他逃不掉,只能后悔自己的贪心,没有选择在林子里就杀掉裴渡。 可以说,裴渡算准了独眼的目的地和行进时间,却没算到裴嘉言会病倒。 “爸爸妈妈肯定吓死了吧。”裴嘉言能想象到许茗兰的崩溃。 “是,妈吓坏了,爸也是。” 裴渡印象里,许茗兰是到了医院才从丈夫口中知道整件事情,当场软倒在地,而默默承担了两个儿子被在逃犯抓走全部压力的裴镇海,一夕之间,竟然有了明显的老态。 裴渡本来以为裴镇海是个足够冷静的人,却没想到裴镇海会在他面前流泪。 “你当时给我打电话,为什么不在原地等着,为什么要回去?!”裴镇海愤怒,他差一点失去两个孩子,“你知道那伙人都是亡命徒吗?!” “我知道,可如果我不回去,裴嘉言就会死。” 独眼对裴渡有执念,而孤零零的裴嘉言,就是只他单手便能拆皮扒骨的兔子。 “你回去,就是为了救嘉言?”裴镇海目光中有错愕,有惊喜,也有流露出的温情。 那恰恰是当年的裴渡想要的东西, 他这次为了裴嘉言所做的一切,足以让裴家夫妇放下过去对他全部的芥蒂和成见。 京市医院的治疗水平有保障,烧出肺炎,在ICU住了两天的裴嘉言很快退烧住进了普通病房,但是却因为这三天的颠沛流离落下了胃病和惊恐症。 他开始叫裴渡‘哥’。 开始要裴渡留在他目光所及的范围内。 裴渡从扼住裴嘉言脖子的索命恶鬼,化成了为裴嘉言赴汤蹈火的绝世英雄。 这也应当,因为世上不会再有一个人,能为裴嘉言做出裴渡做过的一切。 小裴总堂而皇之翘班,在裴渡的办公室待到了下班,他亦步亦趋跟着裴渡,变成了裴渡的小尾巴。 没办法,他还是害怕,只要离开裴渡,他的心就变成了一只鼓,咚咚咚响个不停,吃下去的安定也没起太大的作用。 “我这样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裴嘉言在休息室换上来时的衣服,回头去看坐在床边盯着他的大裴总。 “没事。”裴渡可以一只手揽着裴嘉言,一只手签署文件,实在不行,还可以叫裴嘉言坐在他的大腿上,他抱着裴嘉言处理工作。 办法总比困难多。 “我才不要,多丢人。”小裴总用脑袋撞了撞柜门,鼓起勇气抬脚走出房间,腰板挺直不到一秒,跳到痛的心口让他还是忍不住扭头去找裴渡,伸出自己的手,“你拉着我吧。” 裴渡依言扣紧了裴嘉言的手。 “哥,我不想和你十指相扣。”下班路上一堆人呢,正常的拉手就行了。 而且和哥哥十指相扣,真的很奇怪。 裴渡睨了他一眼,罕见不惯着,“再挑三拣四就不拉了。” 裴嘉言只好闭嘴,当裴渡拉着他从电梯里出去,穿过一众下班加班的人潮时,小裴总觉得自己落到地上的脸已经捡不回来了。 裴渡下午往家里打过电话,叫人送裴嘉言的药去公司,于是许茗兰和裴镇海都知道裴嘉言的情况。 许茗兰见到小儿子苍白的脸色时心疼坏了,“幸好老大也在公司。” 裴镇海看清两个儿子紧握的手,脸上的担心褪去了一多半,变得有些难堪,极度复杂。 裴嘉言乖乖点头,“是呀,还好有我哥,他一直在照顾我。” 很神奇,记起来和裴渡有关的点点滴滴后,‘哥’这个字在不久前还坚持自己是个独生子的裴少爷这里,没有那么难说出口了。 这个字同样触动了裴镇海敏感的神经,“他是你哥,你们两个是兄弟,兄弟不都是这样,他照顾你天经地义。” 裴嘉言觉得他爹这话说的奇怪,世上的兄弟千千万,能做到裴渡这个份上的世间少有。 毕竟裴镇海也有弟弟,裴嘉言也没见到裴镇海对他小叔照顾维护,为他小叔出生入死。 不是所有哥哥都能和裴嘉言的哥哥比。 裴嘉言有这个觉悟。 裴嘉言在餐桌上的位置从裴渡的对面换到了裴渡的身侧,许茗兰对此见怪不怪,过去六七年都是这样,先前小儿子要坐到大儿子对面她才不习惯。 这个位置裴渡对裴嘉言的照料更顺手,他给裴嘉言剥了虾,又给裴嘉言要了厨房熬的粥做主食,“吃别的不好消化,你晚上会胃疼。” 裴嘉言点头,现在裴渡说什么他都信,他觉得裴渡比这世上任何人都了解他,包括他自己。 晚上裴嘉言邀请裴渡进入自己的卧室,“我一会想洗澡。” 裴渡的脸色有点古怪,“你要我一起?” “当然不是,”裴嘉言猛的摇头,他对裴渡的身体半点兴趣也不要有,“我开着门洗,你在我屋里待着,让我能听见你的声音,这样行吗?” 裴嘉言为裴渡拖了把椅子,放在浴室门外,讨好笑道:“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裴渡一如既往专注地看着他,只是这次,裴嘉言觉得那双眼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一划而过。 “去洗吧。”裴渡垂下眼皮。 裴少爷冲了个澡,舒舒服服泡进浴缸里,只是电动浴缸的按摩声让他听不清裴渡有无动作。 “哥?哥?”扒着浴缸边的裴嘉言捧着心口开始叫唤。 “我在。”裴渡的半边身子出现在门口,脸隐在门后。 裴嘉言抱怨:“你在干嘛,你太安静了。” 裴渡在冥想,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第三十五章 一起睡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第三十五章 一起睡 “要不我们来聊天吧。”裴嘉言主动道。 “你说。” “为什么我身边的朋友,都不知道我们过去的遭遇呢?”像徐文乐,至今还蒙在鼓里,可是这么大的事,应当能上社会报的头版头条。 “爸封锁了消息,也叮嘱了你不要出去乱讲。”裴渡低声道,裴嘉言在浴缸里一有动作,哗啦哗啦的水声便不绝于耳。 “为什么要封锁消息?” “因为不是什么好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件事情和裴渡回到裴家时隐藏的过去经历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好。 尤其当初独眼在林子里灭口的那两个打手,也被裴渡打成了重伤,明明是自卫,手腕却狠辣到像防卫过当,一旦曝光,对于裴家和裴氏来说,都是不小的打击。 裴渡不是个完美受害人。 甚至是个叫裴镇海都忌惮担忧的‘怪人’。 “裴嘉言,你会觉得我很可怕吗?” “我当然不觉得,你是为了保护我,是为了保护我们,我们不打他们,他们就要弄死我们。”裴嘉言记得裴渡将木棍捅进壮汉身体时的镇定与冷酷,他现在想起那一刻还会起鸡皮疙瘩,但他不认为裴渡可怕,也不觉得裴渡有错。 “要是没有你,我现在哪里还能在大浴缸里泡澡。”裴嘉言一向是个别人对他好,他就对别人更好的人。 裴嘉言此刻也明白自己为什么肯跟裴渡共享财产,他心甘情愿。 裴少爷开玩笑:“别的也不多说了,就我这条命,从此以后都是你的!” “你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裴渡靠着门,目光沉静。 “那时候讲的和现在讲的,一样真心。”裴嘉言大声道:“我的真心,可是很值钱的。” 看他喜欢了这么多年的黎尊就能瞧出来,裴少爷是个重情重义的深情种。 这次裴渡没有接话。 因为过去的裴渡并没有把裴少爷诚挚的真心看在眼里。 他觉得黏包一样围着他转的裴嘉言有些烦。 他救裴嘉言,有他自己的计划和算盘,有他的利用和报复,并非裴嘉言脑补出的,一腔热血的英雄救美。 而十七岁的裴嘉言粘人的时候就是个甩不脱的狗皮膏药,他从医院出来后很长一段时间,一个人住在三楼的房间夜晚会频频噩梦,每次做噩梦,都哭的一脸鼻涕眼泪,跑下楼,狂拍裴渡的门。 裴渡一开始会想把裴嘉言撵回楼上,而裴嘉言便一屁股跪倒在地毯上,像个无赖抱住裴渡的大腿不松手,待他把眼泪都蹭到裴渡的睡裤上,为了节省时间多看两页书的裴渡也只能把他拉进自己的房间。 “这么晚了你还在学习?”裴嘉言都做完了一个噩梦了。 “还有题没写,你要睡就去床上睡。” 裴嘉言不肯,裴渡二楼的房间和他的一般大,客厅带卧室和浴室杂物间,只是裴渡的客厅多的是书,习题,和实木的学习桌。 睡到床上去,裴嘉言就看不到裴渡了,他不安心。 “我就在你身边待着,你睡觉时候喊我。”裴嘉言趴在地毯上,翻起裴渡刷过的练习册,密密麻麻的理科公式看得他眼晕,不一会就趴倒了。 裴渡被他平稳的呼吸声惹得心烦,只得合上习题,面无表情地把地上的人抱起来,放回自己的床上。 裴嘉言的转变不仅仅在家里,还有学校。 他往裴渡班级钻的频率高到出人意料,在外面也开始坦荡叫裴渡‘哥’,这次换成了裴渡打断他,“你不是我弟弟。” “那我给你当哥哥也行。”裴嘉言不以为意,“弟弟,我们去吃饭吧?” 面无表情的裴渡仍旧拒绝和裴嘉言一起用餐,裴嘉言也不恼。 下次再来的时候,裴少爷提前带好了在超市买的三明治沙拉鲜榨果汁,两大兜子铺开在裴渡的桌面上。 “买这么多干什么?”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哪个,就都买回来了,你尝尝,你喜欢哪个告诉我,我会记住的。”裴嘉言长得很漂亮,笑起来有种摄人心魄的能力,任谁看了那张脸,都会觉得他满心真挚,对这个哥哥无微不至。 可裴渡是个例外。 他清楚,裴嘉言玩的这场好弟弟与好哥哥的游戏,一定是有前提的。 裴渡的世界里,从没有过什么东西,是他不交换,不付出努力,不去争夺,便能拿到手的。 所以裴嘉言黏上来的亲昵态度,叫裴渡浑身不适。 人总是讨厌自己不熟悉的东西。 裴渡讨厌热情,纯粹,肆无忌惮想要闯进他世界的裴嘉言。 裴渡开始推开裴嘉言,一次又一次,冷脸面对裴嘉言的示好,这种冷漠十分折磨人,他划出的界限能打痛每一个怀揣期待接近他的正常人,甚至叫裴嘉言身边的朋友都看不下去,裴渡不信,裴嘉言会为此无动于衷,他记得,裴嘉言是个昂着脖子,高傲的少爷。 裴渡一意孤行,想要他们之间的关系回到从前,回到那个他能自由应对的时期。 靠在浴室门口的裴渡敏锐的察觉到,这又是过去的自己给如今埋下的报应。 他不该那样对待裴嘉言。 穿上浴袍的裴少爷从浴室走出去,将手上的水珠洒向裴渡的脸,“你怎么不说话了?” 裴渡摇摇头,“去把头发吹干。” “我今天晚上,”裴嘉言摸了摸自己湿淋淋的头发,有点忸怩,“能和你一起睡吗?” “可以。” “你也太好说话了,哥。”裴少爷心满意足地撞了撞裴渡的肩膀,扭身去吹头发。 裴嘉言一连几天都睡在裴渡的房间里,这件事叫裴镇海坐不住了,他要裴嘉言别去上班,再去找医生咨询咨询,“把你这毛病治好了再说其它。” “爸爸,我现在挺好的。”裴少爷又停药了,只要在裴渡身边他的生活状态就一切正常。 哪怕半夜做了不太好的梦惊喜,眼前的哥哥都会第一时间把他抱进怀里,给他最大的安慰。 裴嘉言觉得,这是他和裴渡培养感情的关键时期,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俩应该把缺失的十几年找回来。 “那你也不能一直睡在你哥的房间里。” “这怎么了吗?” 裴镇海知道小儿子是真的忘光了,话说到这个份上,还睁着俩大眼懵懂的瞧他,好像他这个当爹的不可理喻。 “我是看不下去了!你俩都多大了!?” 裴渡一把撂下筷子,“您看不惯,我就带着裴嘉言搬出去。” “搬出去干嘛呀,言言现在还没恢复,你们住在家里我才放心。”许茗兰气恼的斜了眼裴镇海,“别听你爸的。你们俩住在三楼客房会不会太挤,要不还是住言言的屋子,或者住二楼去?” 有了许茗兰打圆场,裴镇海偃旗息鼓,还餐桌一片安宁。 这两天裴渡的司机因事请假,大裴总亲自开车载裴嘉言去上班。 裴渡遗弃在老宅的座驾是一辆顶配Vanquish,从地库里开出来时,裴少爷眼冒星星,就恨自己事到如今还没记起考驾照这档子事,看着这么帅的坐骑,只能坐副驾驶眼馋。 “你现在记到哪里了?”裴渡状似不经意问道。 “还是高中时候,现在我白天上班,晚上上课,真是太痛苦了。”裴嘉言闭上眼,认真感受零百三秒的推背感,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 “嗯?”裴渡一脚刹车,紧张地看向裴嘉言。 往常裴嘉言的一惊一乍,就是翻旧账的开始。 “没什么,”裴少爷眨眨眼,“就是想和你说,我和徐文乐约好了一起吃个午饭,今天中午没办法去找你了,你要自己吃饭了,多吃点。” 裴渡重新发动车子,眉头往下压了压,“什么时候约好的?” “昨天晚上你去洗澡的时候。” 在裴嘉言的要求下,裴渡现在洗澡也要开着门。不过裴少爷很守礼,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手机,绝不往浴室瞟一眼,所以什么都没看到。 “知道了,去吧。” 徐文乐的车开到裴氏楼下时,早早翘班的裴嘉言已经坐在花池边等着了。 上次那只奶牛猫又从少东家这里得到了一袋无盐鸡胸肉,吃的满嘴流油,伸着爪子舔毛。 “你怎么下来的这么早?”徐文乐可没有迟到。 “因为手上没什么工作,在上面待着和在下面待着是一样的薪水。” “这话说的,真招人恨。” 裴嘉言用‘我记起来过去发生什么了’将为新综艺招商忙得团团转的徐少约了出来,徐文乐和他吃完这顿饭,就要马不停蹄开车去电视台谈判。 于是两个人在商圈随便找了一家板前料理,裴嘉言记得,徐文乐喜欢吃三文鱼。 “开始讲吧。”喝了口茶的徐少支着下巴。 “其实你猜对了。” 徐文乐手里的杯子磕到了桌面上,拧眉看向裴嘉言,“我猜对了?” “对!”裴少爷用热毛巾擦着自己的手,揭开谜底:“他真的救过我的命。” 徐文乐松了一口气,“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第三十六章 他欠裴渡的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第三十六章 他欠裴渡的 裴嘉言将绑架的前因省略,着重叙述了细节,在徐文乐听来,就是裴家遭了打击报复,正好报复到了裴嘉言的身上,而能够躲避这场灾难的裴渡,为了裴嘉言义无反顾卷了进去。 可是,“你还记得他高三是怎么对你的吗?” 热脸贴冷屁股,都不足以形容裴嘉言那时候的苦楚,应当是热脸贴上了在东北雪天室外站了一天一夜的铁屁股。 裴渡相当冻人,相当残忍,相当有边界。 “我记得。”裴嘉言的记忆进度早越过了这部分。 追求,不对,攻克裴渡的日子对从小要什么有什么的裴嘉言而言,也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求而不得’却‘无法放手’最后变成只‘绝世舔狗’。 “没看出来你喜欢挨虐。”徐文乐讽道,他还是替裴嘉言不甘。 “当然不是!其实,算是我欠他的。”裴嘉言咬了咬唇珠,偏头凑到徐文乐耳畔,“你知道,他十七岁才回到我家,在外面吃了很多苦,他和我们,不大一样。” 像裴渡说的,他还没做多久的正常人。 裴嘉言习以为常的日子,对裴渡而言是全然陌生的。 那时候被裴渡推开的裴嘉言也有过伤心和沮丧,但渐渐地,他似乎能看出裴渡一味推开他的抗拒背后,有种熟悉的感觉。 没有人喜欢突如其来的改变。 就像十五岁那年的暴风雪里突然出现的裴渡打破了裴嘉言完美世界中全部的守恒,让裴嘉言为了在混乱中捍卫自己从前的平衡,成了一只斗红眼的刺猬。 没经历过裴嘉言式热情的裴渡,理所应当用过去的习以为常,抗拒裴嘉言当下的付出,他惯性以为,冷冰冰能叫裴嘉言重新生厌,生惧,望而却步。 却忽视了,裴嘉言有着被许茗兰和裴镇海教养出的正常思维和善良天性,有着认准一件事一个人就咬死不撒嘴的较真和无赖。 在攻克裴渡这件事上,裴少爷就这样生出了一颗百折不回之真心。 他有耐心,有能力,有责任,弥补裴渡过去不曾拥有的情感和爱。 他不希望裴渡一直困在过去的牢笼里。 “那时候,是我心甘情愿追着他跑。”裴嘉言定定道:“毕竟我的命都是他救回来的。” “再说了,他也没多过分,顶多就是冷着脸对我讲‘你不是我弟弟’。”梦里伤心的裴嘉言醒过来后,只觉得那时的裴渡幼稚。 是不是弟弟那是裴渡说了算的吗? 爹妈还在呢,这事可轮不到裴渡作主。 “他不习惯多了一个弟弟的生活,我就做到让他习惯,让他安心,让他接纳我。” “谁叫,他是我哥哥呢?” 十七岁的裴嘉言将缠人的招数练到了极致。 从来没忌惮过什么东西的裴渡那阵子走在路上常常担心下一秒裴嘉言便会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钻出,追到他眼前来。 因为裴嘉言实在是神出鬼没,如影随形,阴魂不散。 他在学校追在裴渡的屁股后面跑,在家更是贴着裴渡的屁股走,有裴渡的地方,不多时就能见到裴嘉言的身影。 偏偏裴镇海和许茗兰还乐见其成,当他俩兄友弟恭,是一家人其乐融融。 和活人就没有这么接近过的裴渡被裴嘉言搞到神经衰弱,他一向没什么起伏的心,一天之内会因为裴嘉言生出无数波澜,再也无法毫无挂碍,心无旁骛。 每晚临睡前,裴渡都要面对已经躺在他床上打起小呼噜的裴少爷,忍着把对方一把掀下床的念头,贴着床沿躺下。 裴渡以前很少做梦,仅有的几个梦大多被他灰色的过去填充,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闷热晃动的面包车,四肢瘦弱,矮小到只能仰视独眼的他、以死相搏,大不了玉石俱焚的他。 裴渡也会从噩梦中惊醒,多数时候惊恨于过去那个孩子的无能,他无数次在心底立誓,从此以后他的人生都要尽在掌握,再不会有半分差错。 攥紧的拳挨到某些柔软温热的物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挤到裴渡这半边床上的裴嘉言,映入他黑沉沉的瞳眸中。 那张招人烦的脸闭着眼,睡得香甜。 裴渡一口气堵在心口,翻身下床,独自洗漱。 待他将该收拾的收拾利落,床头的闹钟已经响了两次,裴嘉言仍在床上四仰八叉,不省人事。 没了张妈来叫起床,这任务就落到了裴渡身上,他伸手,推了推裴嘉言的肩膀,推往往不管用,动作就变成了掐,掐裴嘉言脸上的肉,拧到裴少爷睁眼。 裴嘉言以前被叫醒一定会作一场起床气,可换作裴渡摆弄他,睁开眼瞧见那张艳冶的脸,就什么气儿都散了。 不过裴少爷还是会讨厌上学,会想翻身睡个回笼觉,会趁早上的裴渡脾气好,胆大抱住对方的劲瘦的腰,哀求,“哥,你去和妈妈说我发烧了,我真的不想去上学……” 额头上青筋直蹦的裴渡差点一脚踹飞裴嘉言,可这种自我防卫的下意识动作很快被他遏制住,因为眼前这条笑的灿烂烦的裴渡要死的人命,是他亲手、主动从独眼手中抢回来的。 他没放任裴嘉言死在独眼手里。 也不甘心叫裴嘉言烧死在北境。 如今更下不去手,将裴嘉言狠狠锤打一顿。 裴渡想, 这就是报应。 他算计裴嘉言的报应。 好在裴渡从不是个会认命,认输,任人宰割的小可怜。 他开始寻找叫裴嘉言厌烦这一切的方式,比如反其道而行,贴近裴嘉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裴渡进入了裴嘉言不入流的阔少小团体,高三的关键时期,裴少爷小团体办得最多的聚会依旧是潇洒的吃喝玩乐,和连学习机会都来之不易的裴渡不一样,他们从不把高考当作人生中重要的一环。 这件事在他们眼里甚至还没有最新发售的联名鞋限量二百双、喜欢的球星签进了新的联盟、过年是去香港还是澳门看赛马值得耗费心神。 裴渡在这种场合总是冷着脸,坐如钟,格格不入。 “哥,你看有没有喜欢的,”裴嘉言把挑鞋子的iPad塞进裴渡的手里,“我买下来送你。” 年轻的裴少爷还不到能支配信托的年纪,但他这些年攒了些零花钱,给裴渡买双鞋还是洒洒水啦。 “不要。” 挨着一群平均分不到二百五,花里胡哨乌烟瘴气的二世祖,裴渡实在是不能继续逼自己忍下去,他换成逼裴嘉言选,“我要走,你和我回家上课,还是留在这里打游戏。” 裴渡想,裴嘉言是个好逸恶劳的笨蛋,肯定不会选前者。 想着带学成书呆子的裴渡来这轻松轻松的裴少爷纠结了一瞬,便提起了自己的书包,告别了嘻嘻哈哈的小伙伴们,“我当然和你回家。” 游戏什么时候打都可以,裴渡主动邀请他回家可是第一次。 裴嘉言在自己多年的狐朋狗友们与裴渡之间,总是坚定选择后者,谁叫他和裴渡缺了十几年的时间做兄弟。 只是坚定追随裴渡的裴少爷的的确确不是学习这块料,和裴渡一起上家教课,裴渡那边写到大题了,裴少爷还在选择题的部分给选项画大头小人。 画着画着,他的眼睛就飘到了对面一丝不苟的裴渡脸上,举起量角器隔空测量裴渡的鼻拐角,果然优越。 裴嘉言在学习上向来一副糊弄鬼的态度,交卷时递了蒙混选择与填空的卷子给家教。 很快,卷子被裴渡抽走了。 “后面为什么都空着?” “不会呀。” “不会还是根本没翻页。”裴渡的变声期很早,少年时就有一副低沉的好嗓子,听的裴嘉言耳根子发软,“好吧,确实没翻页。” 可是不用翻页裴嘉言也知道他不会,根本没必要浪费这个时间。 “你还好意思讲?”裴渡一把拧过裴嘉言的小细胳膊,用刚才那只量角器抽向裴少爷的掌心。 这地方肉厚,打上去痛且丢人,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裴嘉言被抽懵了,连眼泪都没来得及酝酿,“你、你打我?” “还想再来一次吗?”裴渡甩开裴嘉言的手,“你想找人惯着你,就去找你那群狐朋狗友,别来我这碍眼。” 裴渡预想,裴嘉言会生气,会愤怒,会委屈地掉眼泪然后跑出去找许茗兰告状,裴渡免不了要被母亲指责一顿,可只要自此裴嘉言能离他远远的,一切都可以忍耐。 裴嘉言的确哭了,却是忍着哭的,泪珠悬在他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他一边抽抽嗒嗒,一边坐回了裴渡对面,翻过了那张卷子,低头去看大题。 看了半个钟,哭成核桃眼的裴少爷又把卷子推给了裴渡,填满了,尽是些胡编乱造的算式。 “你这瞎写的什么?”裴渡拍了桌子。 裴嘉言好委屈,“你要我写,我写了。可我都说了,我不会——” 那张卷子被裴嘉言的眼泪泡的皱皱巴巴。 将裴渡想出的那口怨气又憋回了胸膛,一颗心被裴嘉言带傻气的眼泪搅和的不上不下,不得安宁。 那次之后,裴嘉言似乎意识到裴渡这种聪明孩子不喜欢脑袋笨的,像裴嘉言有点小聪明和情商,也不喜欢情商太低的,差距太大,相处时会累。 从前都不把学业放在眼里的裴少爷在和裴渡一起学习的时间里,也知道真低头看看书,做做题,有不会的请教家教,请教裴渡。 可有些事不是努力能解决的。 他仍旧笨的叫裴渡震撼。 裴渡聪明反被聪明误,给自己挖了个坑,义无反顾跳了。 第三十七章 “因为我不是你哥”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第三十七章 “因为我不是你哥” 裴少爷被数学题难得抓耳挠腮,“都是一个妈生的,为什么哥你就这么聪明。” 把解题思路写在便签上的裴渡递给他,冷漠道:“因为我不是你哥。” 裴嘉言撅嘴,“哼,这样的话你想说到什么时候?” 说到什么时候? 说到裴镇海把裴嘉言挪出户口本那一刻。 有怨气的裴渡想不到有什么物理隔绝的好办法,能够让裴嘉言放弃缠着他,只能等着那天到来。 人到底是会被习惯驯化的动物,某天主动拿过裴嘉言正确率不到一半的选择题试卷检查的裴渡,为自己下意识的行为感到不快。 而裴嘉言已经像只习惯裴渡冷冰冰的小粘包,追过来扒住了裴渡的胳膊,央求裴渡松些判,他真的很努力在猜答案了。 那尖尖的下巴硌得裴渡肩膀有点疼。 裴嘉言瘦了。 自从每天下学后的第一件事变成和裴渡一起念书,裴少爷脸上圆润的那点婴儿肥就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褪去,彻底成了个精细的美人胚子,流光溢彩,顾盼生辉。 裴渡一直觉得,裴嘉言看脸,是个极聪明的长相,果然,人不可貌相。 裴渡还发现,裴嘉言很喜欢肢体接触,动手动脚,在家里他和许茗兰拥抱,在学校他会搭徐文乐肩膀,而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被缠上的就成了裴渡。 裴嘉言动不动就往裴渡身上粘,缠上来那双手很软,手心的皮肤很细腻,像没有骨头一般,落在裴渡时刻紧绷的肌肉上,搔的裴渡发痒。 有时候挨得太近,裴渡偏头就能闻到裴嘉言身上的淡淡香味,明明两人用相同的沐浴乳,明明两人都上了一天的课,回到家又热又燥,裴嘉言却一点不像个十七八,脏兮兮、臭烘烘的男高中生。 他很干净。 从过去到现在。 一切都摆在明面上,表现在脸上,做在行动上,所思所想,一举一动,清澈透明。 裴嘉言干净到,裴渡站在他面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很肮脏。 裴渡想起了独眼所说的恨。 想起了那被渔夫从黄铜胆瓶中释放的愤怒魔鬼。 ‘谁要是来解救我,我就杀死他’。 裴嘉言不该接近他,不该纠缠他,不该企图给他正常的生活,不该叫他生出不该有的期待和执念。 执深生恨。 裴渡恨裴嘉言自作主张,恨裴嘉言肆意妄为,恨自己无法用肮脏的暴力,去彻底解决裴嘉言。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取代魔鬼的裴渡决定留下裴嘉言。 他要将裴嘉言,困进他的黄铜胆瓶。 —— 裴嘉言赶在下班前打车回了公司,手里捧着一束没有好好包装的芍药花,他在路边遇上了拉车卖花的小孩,心一软就全买下来了,想着回家送给许茗兰,借花献佛。 不过开得最旺那一支,被裴少爷递给了在车库等他的裴渡,“送你的。” 裴渡接过那支芍药,插在仪表盘前,“你去哪里买的花?” 他知道裴嘉言和徐文乐去了日料店,知道裴嘉言吃过饭后就和徐文乐分别,没回公司在商圈逛街,挑选了几件当季新装,但他不知道裴嘉言什么时候去了花店。 “路边见到的小姑娘在卖。”坐进车里的裴少爷把脸埋进茂盛的花束中,笑眯眯道:“我想她早点回家,就全买下来了,正好拿回去给妈妈。” “怎么样,你觉得好看吗?” 裴嘉言在问芍药。 裴渡盯着裴嘉言的脸,微微颔首,“好看。” 芍药多情,海棠无香,花不如窈窕郎。 这一捧芍药被许茗兰找了只琉璃瓶,摆在了餐厅一进门的位置。 “言言买回来的,妈妈就是要摆在最显眼,全家都能见到的地方,早也看,晚也看。” “你要是喜欢,我叫园丁去院子里给你摘两朵。”裴镇海听出这是在点自己,在餐桌主位坐下,院子里按妻子的喜好种了几池子花花草草。 “那能一样吗,这是言言下班路上还惦记给我买的。”许茗兰嫌自己的丈夫与大儿子都是不知情趣的闷货,也就小儿子在外面还知道惦记着她。 “言言这么会哄人开心,谈朋友的问题可就不需要我担心了。” 裴嘉言也不知道这话题怎么就能绕到‘谈朋友’上,不过裴少爷是注定要让许茗兰失望了,他不止找不了女朋友,连找男朋友这件事都该放弃了。 这个世上,能和黎尊媲美的男人实在是太少太少,凤毛麟角。 唯一一个入得裴少爷青眼的,还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大哥。 裴嘉言在网上搜了搜他那种诡异的心态,发现有案例讲到过,有血缘关系的人之间有天然的吸引力,这种情况常常发生在两个自小分别素不相识的近亲之间,待他们成年重逢后,很容易误以为这种感受是爱。 其实也是爱,只是这种爱欲与情欲无关。 就这么说服自己的裴少爷对待裴渡的态度坦荡了许多,他爱他的家人们,爱爸爸,爱妈妈,自然也爱哥哥。 “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吃饭。” 餐碟里被裴渡递来一只拆好的蟹子,在拆蟹剥虾这档子事上一向懒得动手的裴少爷又一次觉出了有个哥哥的好。 裴嘉言小时候,裴镇海只会给许茗兰剥虾子挑鱼刺,裴少爷犯懒嘴馋,要等佣人,后来索性就不吃这种麻烦的小玩意了。 碟子里又被摆上了几颗绿油油的西蓝花,裴少爷准备无视到用餐结束,他不喜欢这种密密麻麻的口感。 “裴嘉言,不许挑食。”收回公筷的裴渡戳穿裴嘉言的念头。 “谁挑食了?”裴少爷面上无光,夹起一颗西蓝花,加速咀嚼。 两个儿子的互动温馨又亲昵。 从前看着这俩孩子欣慰无比的裴镇海如今如鲠在喉,他在想自己当初对裴嘉言包容哥哥,裴渡接纳弟弟的教导,是不是也是促成今天这个场面的元凶。 失了胃口的裴董开口:“嘉言还小,那些事都不着急,但裴渡和商鸟茶业林小姐的见面,怎么样了?” “不是正好赶上言言住院,老大那么忙,哪有时间去见面。”许茗兰纳闷丈夫怎么突然提起这茬,往常她追着两个孩子着急催婚的时候,裴镇海是一点也不掺和,让她一个人烦恼,问就是‘这种事,我和他们说不到一起,反正我不急,你也不要急’。 要裴董拉下脸和两个儿子说媒,不现实。 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那就改天再约个时间见一面吧,前天我和老林在商会碰面,他还提起这件事。”裴镇海看向妻子,“你帮裴渡参谋个礼物,作赔礼送给林小姐。” “歉礼我会叫秘书去准备,”裴渡开口,“但见面大可不必,我也绝对不会去见这位林小姐。” 裴镇海态度也很强硬,“你也不小了,这个不见那个不见,你想把你的婚姻大事拖到什么时候去?” “我以为这件事上次在您办公室已经谈得很明白了,您该放弃一些无望的幻想,我不会去,大概也不会按您设想的方式结婚。” 裴渡的话实在是有点过火,给裴嘉言十个胆子也讲不出来,而裴镇海这个在裴嘉言印象里,一直不怒自威的父亲,突然摔了手边的小汤盅,气不可遏道:“我可没同意你胡说八道的那些东西!” 裴嘉言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裴渡的脸色,后者面上一派风平浪静,连手上给裴嘉言拆蟹子的动作都没停,“你吃东西。” 裴镇海还气得大喘气,像是需要速效救心丸,裴嘉言哪还有胃口吃蟹子,再吃下去又要积食,“我吃饱了,我们先上楼吧。” 裴渡用餐巾擦干净指尖,跟着裴嘉言离开餐桌。 “你这是做什么?一把年纪了,还开始在家里耍威风?”许茗兰拧眉,“镇海,你能不能好好和裴渡说话,不要像吃了枪药一样?” “你没看到他有多气人?!” “老大一直是这种管不了的脾气,你还突然看他不顺眼?” 裴渡的脾气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许茗兰都已经接纳了,她清楚,裴渡没有养在她身边的十七年吃了多少的苦、受了多少的罪,能活成这样已经不易。 而且这过去多少年都没多大改变的性子,如今都快三十岁了,要改更是不可能。 “茗兰,我讲真的,你再这样纵容他,什么事情任他做,迟早要后悔。” “我会后悔什么,这有什么好后悔的?”许茗兰不知道儿子和丈夫为婚事有过怎样的谈话,但最恶劣的结局,无非就是裴渡不肯娶妻生子。 且不说裴渡如今有个隐藏的恋人,就算裴渡真的铁了心做个万年的单身王老五,那许茗兰也不会有裴镇海这么大的反应。 顶多是耿耿于怀念叨两句,谁到年纪了还不想当个享清福的婆婆,含饴弄孙呢? “他不结婚也是我儿子,是我丢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儿子。”孙子怎么样也没儿子重要,那可是许茗兰肚子里掉下来的肉。 “茗兰啊!” “别叫我,我再跟你强调最后一遍,你如果更年期控制不住脾气,就去看医生,要不就住到别院去,别一天天的破坏我家的和谐稳定!” 在外面再叱诧风云的人物到了家里都一样,惹恼了太太,连床都没得睡。 第三十八章 嫂子?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第三十八章 嫂子? 裴嘉言和裴渡一前一后回了房间。 裴镇海对裴渡拒绝相亲的态度将裴少爷的好奇勾了起来,他上次见父亲对婚事这么失态,那还是他姑姑一门心思奔向他那做司机出身的前姑父,就那样,那时的裴镇海也没摔打东西。 难不成是裴渡找了个比门不当户不对更恶劣些的女朋友? 裴少爷趴在沙发上,小小的脑袋瓜疯狂思考。 裴渡居高临下,盯着那只毛茸茸的脑瓜,“真的吃饱了吗?” “七分饱,也差不多了,谁叫你和爸爸要在餐桌上吵,我哪里还敢继续吃。”裴嘉言觉得家里得建个吵架室,用音乐厅级别的材料,专供裴渡与裴镇海使用。 裴渡眉头压了压,他也不想和裴镇海在餐桌上吵架,奈何裴镇海仗着裴嘉言什么都不记得,一次次在裴渡设置好的底线上过界,裴渡不是呛他,是打心底觉得裴镇海这一招无趣且无赖,不够正大光明。 “哥,你和爸爸是为了你的婚事吵的吗?” “算是吧。”裴渡那天明确通知了裴镇海,自己这辈子会结婚,但结婚对象绝对不会是裴镇海预期中的商场千金、港台名媛。 裴渡知道裴镇海不会那么容易接受,但既然是通知,他就完全不在乎裴镇海和许茗兰对此会有怎样的反应,因为无论他们赞成还是反对,裴渡的决定都不会改变。 只是他没想到,这件事会赶上裴嘉言失忆,让他做好的计划只能无限延期。 “你喜欢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叫爸爸反应那么大?”裴嘉言猜测裴渡说不准是喜欢上了裴家对家的女儿,这种霸道总裁爱上世仇千金的古早戏码,小说里也很常见。 “你,”裴渡闻言低头,裴嘉言脸上满是揶揄和打趣,“你怎么知道我有喜欢的人?” “你之前戴的对戒,不是吗?”裴嘉言观察过裴渡,这人身上的饰品很少,仅有腕表和随衣装变更的领带夹与袖扣。 上次那只戒指,是裴渡为数不多的首饰,只是他在家,似乎不常戴,已经有阵子没见过了。 加上裴渡这段时间出入几乎和裴少爷同步,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回家的夜晚也是在书房继续办公或坐在沙发上无趣地看书,表现得完全不像是一个坠入爱河只会抱着手机发消息的傻小子。 “你不会已经分手了吧?” 裴渡原本随意的站姿突然绷直了,他弯腰,伸手捏住了裴嘉言叽叽喳喳的嘴巴,柔软而有弹性,手感很好,“不要胡说八道。” 不让说? 那就是没分? 还是分了但仍旧放不下? 裴少爷黑溜溜的眼珠转了两圈,讨好的点头,保证不再胡说,他哥这才松开手。 裴渡不肯讲,也不妨碍脑袋灵活的裴嘉言还是觉得最后一种可能性更大一点,分手了,但还爱。 这样他就更加好奇,那素未谋面的嫂子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叫一直稳如泰山,冷漠寡淡的裴渡站出来和裴镇海强强对决,分手了也如此放不下舍不得,牵肠挂肚。 那该是个多好的人? 得很好很好的人,才配得上裴渡。 裴少爷在沙发上卧下,尖尖的下巴枕在手腕上,咬着唇珠,开始神游天外,有点落寞,有点凄凉,有点惋惜,有点讨厌。 这很奇怪。 一想到这世上有一个很好的人给了裴渡幸福,教裴渡什么是情人间的爱,他心里就闷闷的。 “周医生,你说我是不是有不太正常?” 周末,见到来为他做疏导的周卓,裴嘉言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他想从专业人士这为自己不合理的念头找到一个解释。 周卓这次为裴嘉言带来一支交响乐唱片,他在热闹欢腾的音乐间听完了裴嘉言的‘诉苦’,问:“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样不正常?” “他有喜欢的人,也有人喜欢他,这应该是很好的事情,我作为家人,就该支持并且祝他幸福,但我完全不这样想。”裴嘉言漂亮的脸上很是挣扎,“我,我好像看不惯他得到幸福。” 在公司是这样,裴嘉言会因为裴渡冷若冰霜没人敢接近而而沾沾自喜。 更早的学生时代也是如此,裴嘉言会因为裴渡表白墙上的捞人贴超过他偷偷生闷气。 起先他只觉得自己是看不惯裴渡超越比他更欢迎,而现在一切好像不是那么简单了。 他像是看不惯裴渡得到幸福,看不惯裴渡为幸福追逐的样子。 他好坏。 这种坏心眼让享受着裴渡照顾的裴嘉言感到内疚和自责。 “可我控制不住。” “嘉言,我觉得你的话不像是不想看到他幸福,你只是觉得,为什么让他幸福的人不是你。”周卓的手指随着交响乐打拍子,他看到了裴少爷错愕的眼神,忙道:“停,我不是在说你以为的那种事情。” “很显然裴先生在你最新的记忆里成为了拯救你的英雄,你觉得有他,才有你的未来和如今,你过的好,所以生出了想要尽力弥补他,让他回归正常生活,像你一样幸福的想法,在你们的过去,你也一直在为这个努力,不是吗?” 裴嘉言点头。 “有这样想法的你,绝对比任何人都希望裴先生幸福。” 裴嘉言猛地点头。 “所以你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份,好像要被取代了,有人替你给裴先生幸福了,裴先生的幸福好像不需要你了。” 裴嘉言像是设定了点头程序的玩偶,只剩下了点头这一个动作。 “可是幸福从来不是向外求的,无论是你,还是你以为的‘嫂子’,都给不了裴先生幸福。” “怎么会?” “当然会,”周卓笑得温吞,和善,说的话却刺骨,直击要害,“愧疚,怜惜,想要弥补,这都是你的情绪,所以你生出了救赎的想法。” “可是救赎本质上其实是一个幸存者站得高高在上,”周卓抬起一只手,另一只手放在膝头,“居高临下去看那场灾难中爬出来的受害者。” “这不是带给受害者幸福,是让幸存者觉得舒服。” 裴嘉言愣住,周卓给他一直以来对裴渡的纠缠依赖奉献,下了一个与他期待完全相反的定义。 他在满足自己的私欲。 “嘉言,我给你的建议是接纳和专注自身,我们把关注点从如何给裴先生幸福收回来,放到你自己身上,去寻找一些能够让你感觉到安稳,安慰,幸福的事情。” “我现在觉得,在我哥身边我就能得到安稳,就会感觉到生活很美好,就不会有乱七八糟的想法——”裴嘉言有点语无伦次,因为他自己讲着讲着,都觉得这话自私,他一直在从裴渡身上汲取养分,像一株寄生的藤蔓,“是我太依赖他了,是我太懦弱了,对吗?” 周卓没有点头,“你已经很勇敢了。” 告别周卓当天下午,裴嘉言就从裴渡的小房间收拾了他的铺盖卷儿,大包小包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 下定决心打今天起,他要像个独立的成年人一样,自己睡觉,自己处理问题,自己解决麻烦。 周卓说的对,幸福不应该从旁人身上盼望,幸福应该自己主动争取。 从来都只知道躺平享受的裴嘉言趴在自己柔软的床铺上翻来覆去,在自己懒惰的人生里,实在是找不到符合周卓定义幸福的裴少爷摸出手机给徐文乐发消息: 【JJJYan】:兄弟,你说,什么才叫幸福。 【徐文乐】:周末不用上班就是幸福。 【JJJYan】:为什么休息日还要上班? 徐文乐的对话框闪烁了一阵,随即发来个竖中指的表情包。 这年头有几个大总裁是有周末的,徐文乐忙的连着两天就睡了五个小时,他现在都有点后悔当年从裴嘉言那边退股回家继承家业了,眼看裴嘉言捡漏财富自由,在家办公,他还要苦哈哈做自家公司的黑奴。 【徐文乐】:有正事你就快说,没正事就玩去吧,别来烦哥哥了。 【JJJYan】:我只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为幸福努力过。 【徐文乐】:你看了哲学吗? 【JJJYan】:算是。 裴嘉言一直觉得和周卓相处时,不像是面对一个单纯的心理医生,周卓身上有文学家、艺术家、哲学家三者糅杂的气质。 【JJJYan】:你是不是也想不到? 争取幸福什么的,对他们这种出生就在罗马的人来说太虚幻缥缈了。 【徐文乐】:怎么可能想不到,是太多了,我都不知道从哪讲。 这两年内娱其实不大景气,可去年寥寥几个创下平台纪录回本的影视综艺项目都有徐文乐的手笔,今年年初,徐文乐又带着公司的一种制片人联系导演去海外评奖。 国际大奖也不是百分百公平的东西,徐少为了这档子事在国外折腾了小一个月,好在最后结果喜人,给公司捧出一对儿金奖影帝和国际名导儿,身价翻了好几倍。 这背后藏着的是徐文乐一年的飞行里程数超越了过去的总和,飞机上睡觉,下飞机开始办公,连轴转三天,下一次睡觉是在通向新地点的商务舱里。 年轻轻的徐少已经开始遵营养师的叮嘱,吃心脏保养品了。 裴嘉言听完了徐文乐发来了的三条六十秒语音。 【JJJYan】:你不累吗? 【徐文乐】:当然是快累死了,不过值得。 徐文乐这一年,在娱乐圈拼出了超越他爹的名气和声望,公司上下,再没人敢叫他‘小徐总’。 【JJJYan】:你太棒了,兄弟。 裴嘉言为他好朋友的能耐自豪,在祝福徐文乐这件事上,他半点没有祝福裴渡时的矫情别扭。 【JJJYan】:可是我对搞事业不感兴趣。 裴少爷也不可能去和裴渡夺家产,他连建筑图纸都看不明白,更不可能住到工地去。 【徐文乐】:也不一定是搞事业,你现在发愁什么,想得到什么,就去为什么努力。其实无论结果怎么样,你争取过了,到最后都会觉得一切还不错。 裴少爷认真思考了一下自己当下的生活里除却裴渡,还有没有什么是他一直耿耿于怀,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手机屏幕熄灭又亮起,新消息的背后,是裴嘉言精心挑选的黎尊壁纸。 【JJJYan】: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徐文乐】:什么? 【JJJYan】:我想要谈恋爱! 第三十九章 夜里飞来的大蚊子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第三十九章 夜里飞来的大蚊子 【徐文乐】:? 【徐文乐】:这也太简单了。 【JJJYan】:哪里简单? 有一个像黎尊一样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体贴周到的男朋友,是裴嘉言从青春懵懂起就开始向生日蛋糕许下的虔诚心愿。 这个心愿要是那么容易可以实现,裴嘉言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是个零经验的处男,除了黎尊——他就没喜欢过任何人。 【徐文乐】:裴公主你怎么可能是母胎单身,你大学的时候,和我说过有喜欢的人。 徐文乐的消息叫裴嘉言攥紧了手机。 【JJJYan】:我大学谈过恋爱?是谁?你认识吗? 【徐文乐】:那我不知道,你和我说了没多久,我们就不联系了[微笑jpg.] 反正,当时那个人,绝对不是裴嘉言当白月光一样供起来的黎尊。 他的存在,切切实实让向徐文乐透露心事,取取追人经的裴公主脸红得像颗苹果,小声到好似蚊子哼哼。 大概是暗恋。 才那么小声。 不敢高声语,恐惊心上人。 裴嘉言对这段‘初恋’毫无印象。 他目前的记忆刚刚进展到高考结束。 裴少爷的分数勉强上了五百,比不上裴渡在整个京市都名列前茅的好成绩,但也已经是裴嘉言高中三年来考得最出彩的一次,幸运女神眷顾,足够裴他继续留在京市念大学。 成为裴渡小跟班的裴少爷自然是哥哥去哪个学校,他就去哪个学校,哥哥读什么专业,他就读什么专业。 前者依靠裴家这些年在京市各个大学创办的助学基金和捐赠的科研楼还能实现,后者,“言言,你还是挑一个你感兴趣的、轻松些的专业。” 裴渡注定是要学建筑和金融的,他学的懂且学有余力,裴嘉言可就不一定了,与其半路闹着转专业,不如一早就学个轻松的。 “哥,你觉得我读什么好一些。” “读什么都无所谓,随便选。”裴嘉言以后不会靠学历谋生,这件事也和他掌握在裴渡手中的未来无关。 就这样,裴嘉言成为了新闻传播学院的准大一新生,和裴渡同时入学。 虽然还在京市,但大学城距离老宅极远,于是裴镇海和许茗兰给两个儿子在学校附近置办了个小型平层,二百平左右,供他俩结束军训后能从宿舍里搬出来,住的自在些。 那处房产落到了裴嘉言的名下,裴渡没什么意见。 因为徐文乐的话头,裴嘉言对刚收获不久的成年记忆关注点,从他名下多了套小平层,名正言顺自立新户,转移到了他接下来兴许会开启一场懵懂、让人脸红心跳的初恋。 他的大学初恋会是什么样子呢? 是同专业的吗? 是学长还是学弟?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自己又是怎么爱上他的? 怀揣对初恋的美好幻想,裴少爷呼呼大睡。 周末同样需要去外地加班的裴渡风尘仆仆归家时,一楼的落地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凌晨。 他有些小心安静地推开卧室门,却发现自己的床上空空如也,没有人,连裴嘉言倒腾来那几只睡觉时垫着夹着的蜀锦抱枕,都一起消失不见,屋子里干净整洁到像遭了贼,完全是裴渡独居时没有人情味的样子。 卧室主人几乎是瞬间皱起眉,转头打开了裴嘉言卧室的门,照旧外间开着小壁灯,卧室里也有些微的光亮。 裴渡卧室找不见的人,正陷在柔软的大床里,一枕黑甜。 绑架获救后的那段时间里,胆子只比兔子大点的裴少爷的确要依靠裴渡,才不会被血腥的噩梦吓到面无人色,夜不能寐。 可这件事到了后面,渐渐就有些变味儿。 成了裴嘉言和哥哥名正言顺贴在一起的一种借口,一种习惯。 裴少爷天然觉得,同床共枕是一种极亲密的行为,这么多年,亲人里他只在小时候和许茗兰睡过一张床,朋友里更只有最铁的徐文乐有幸挨过裴少爷的枕头,裴渡,是有生以来的第三人,还是裴嘉言上赶着求来的。 不过随着日子渐长,裴嘉言也从小心央求变得心安理得,将裴渡一半大床理所应当据为己有。 噩梦,裴嘉言可怜巴巴讲真做了,裴渡还能撬开他的脑袋看看到底有没有做吗? 那显然不能。 大学第一年军训期间,和裴渡不同专业的裴嘉言头一遭失去了和哥哥睡一张床的权力,军训期间必须住宿舍,他和裴渡的宿舍不再一栋楼,宿舍里的单人床也挤不下两个人。 原本还有点担心自己会睡不好的裴少爷,完全是瞎担心。 那时,失眠的人换成了裴渡。 自小什么脏地方都住过,半点不挑剔住宿环境,认为睡地下室也能休息很好的裴渡,在大学军训的那一个月,常常夜半惊醒,入睡困难。 窄小的宿舍床让裴渡下意识去寻找那具柔软身子的手悬在栏杆外,抓了一场空。 习惯会害死人。 对缺少裴嘉言的裴渡而言,无法入眠的夜晚总是很漫长,让他使尽浑身解数打发无聊的时间。 于是在那一个个夜不能寐的晚上,裴渡终于明确,他一定要把裴嘉言留在身边,再不许裴嘉言离开他半步。 如今的大裴总累了一天,眼前偷偷摸摸不打招呼就从他房间搬走那堆鸡零狗碎的裴嘉言,像诚心不想叫他好好休息。 坐到床边的裴渡心情相当烦闷,太多事情超出他预设好的轨道了,他要竭力遏制自己把裴嘉言搬回合适位置的欲望,控制自己把一切统统捅到裴嘉言面前的念头。 这个平日里连低头都少得可怜的男人,最终还是忍不住垂首,手肘抵着绵软的枕头,将脸贴到裴嘉言的耳畔,顺着那精细的脸颊轮廓,一路摩挲向下。 裴嘉言的皮肤有些凉,一如既往的软,他闻惯了裴嘉言的味道,不同于任何一支香水,是从皮囊之下透出来的,干净的香味。 裴嘉言只要睡着,大部分情况下都很难被弄醒,哪怕他觉得今晚卧室里似乎进了一只大蚊子,围着他的脸和脖子飞来飞去,轻轻落下搔他的痒,懒惰的裴少爷也只是不耐烦翻个身,没两秒又睡沉了。 第二天醒来的裴嘉言坐到餐桌前引起了许茗兰的惊呼:“言言,你这个嘴巴是怎么回事儿?怎么这么红?” 早上照镜子时就发现嘴唇有些肿的裴少爷摇头,“不知道,好像是昨天晚上我卧室里进了个蚊子,追着我的脸和嘴咬。今天让人去我屋里除个虫吧。” “可你这脸上也没起包呀。”蚊子还专挑他的嘴巴下口? “脖子上有点,只是没有嘴巴严重。”裴嘉言早上对着镜子把自己三百六十度照了一遍,耳侧和脖子也有些红,不过不痛不痒,肿胀的嘴巴是又痒又痛,“也可能是我偷懒,昨天没让人换床单,有点过敏了。” 裴嘉言小时候皮肤娇气,抵抗力差,暑假出去旅游散心换个房子住,床榻的除尘没做到位或用了洗后收起来的陈旧床品,他眼睛和嘴巴就会红痒发肿,严重的话还会浑身起皮疹,痒的打滚,还不好抓,怕留疤,可怜的不得了。 原本贯彻妻子要求,在餐桌上食不言的裴镇海忍不住关心,“一会叫医生来,给你开个过敏药。” “再观察观察。”喝咖啡的裴渡目光扫过裴嘉言那微微红肿的唇,事不关己道:“看起来不像是过敏,还是别随便吃药,过两天还没好,我带他去医院。” 裴嘉言顺着裴渡的话点头,他也觉得不是那么严重,吃完饭涂点唇膏就好了。 “言言,你在哥哥的房间住的好好的,突然换回去干什么?”许茗兰还是觉得小儿子像皮肤过敏,说不定是车祸后免疫力降低,加上在老大的房间睡惯了,一换就受不了。 她当她的小儿子是个玻璃做的小人儿,脆的不得了。 “我最近晚上不怎么做噩梦了。”裴嘉言糊弄道:“所以就搬回去了,省的打扰我哥晚上的工作和休息。” 裴渡工作忙,有些文件还要带着回家看,两人的睡前时光,常常是先后沐浴洗漱,而后裴渡一身浴袍半靠在床上用手机和平板继续工作,偶尔还要发起个跨国的线上聊天,专业又精英,裴嘉言则一身睡袍躺在床上带着耳机打游戏,仰着歪着,快把脊椎躺弯,极不成器。 要裴少爷玩到打哈欠,裴渡才会放下工作,让他也放下手机睡觉。 如果工作紧急,裴渡会关灯后到书房去,如果工作轻松,裴渡也会跟着躺下,一起睡觉。 “不打扰。”放下咖啡杯的裴渡道:“你随时可以搬回来。” 裴嘉言扯扯嘴角,笑的很假,“好。” 这个笑容被裴渡轻易捕捉,坐进前往公司的车后座,他开始和裴嘉言掰扯,“裴嘉言,你突然搬出去,是因为觉得和我睡在一起不舒服吗?” 裴少爷闻言脊背一僵,连忙拍上车内的隔板,正色道:“哥,我都多大了,还和你睡在一起,说出去不够丢人的。” “就因为这个?”十七八岁的裴嘉言可不知道‘丢人’两个字怎么写。 整个大学四年,他也只在军训期间和裴渡分开过,之后两人始终一起住在校外的房子里,一间屋子,一张床。 裴渡问:“是不是周卓昨天和你说什么了?” “当然不是,我最近状态很好,周医生还夸我了。”裴嘉言立马摇头,他怕裴渡再刨根究底下去,就要牵扯出他那些伤人的‘坏心眼’了,翻起旧账,“我记得你小时候,也没那么想和我睡一张床,现在我主动搬走还你一片清净,还舍不得了?” 裴渡没办法否认过去的一切,“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我知道,”裴嘉言顿了顿,“所以现在的我是真的没事了,我可以一个人,也该一个人。” 正是因为过去是过去,裴嘉言才想要把那个低劣的,拖了裴渡后腿的自己自此留在过去。 裴渡该有裴渡的幸福。 第四十章 开会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第四十章 开会 阔别迷你办公室两天的小裴总到岗的第一件事,就是假模假式擦了擦自己的办公桌。 从徐文乐那得到的鸡汤没能让裴嘉言变成个对事业上头的工作狂,但至少让裴嘉言对自己的工作更认真了一些,记录林爷爷李奶奶想喝的奶茶咖啡打开手机点外卖的流程都严谨了些,三问一审。 “小裴总认真起来,有我当年带队去国外投标的风采。”王大爷一开口,就是揠苗助长。 “就是就是,小裴总要是真想在集团谋个缺,干点什么,也不是不成。” “我瞧着也是,这孩子做事稳妥,不急不躁,脾气也好,还聪明,咱们都玩不转这外卖软件,人家用的六呢!” 部门剩下的老头老太太也是打蛇随棍上,做起捧哏来,给小裴总夸的脸上飞红,还没来得及翘尾巴,有人敲了敲外部区域的办公桌面,一身度假风的浅蓝休闲衬衣的蒋麒玟冲裴嘉言招招手,“各位前辈好,我来找小裴总。” “蒋总。”裴嘉言从沙发上起身,单手扣好身上棉麻西装的木制纽扣,“您来找我是?” 从上次茶水间的对话匆匆结束,裴嘉言和蒋麒玟有阵子没正面交流了,大多数时候都是迎面碰上打个招呼,成了点头之交。 每每擦身而过,裴嘉言脑袋里都像是过电影一样,播放那天的黑历史。 他对蒋麒玟,实在是有点过分,缺乏修养和教养,尤其蒋麒玟还是个绅士,这更加让小裴总内心歉疚,为此背上了一些些负罪感。 蒋麒玟笑出个浅浅的酒窝,温柔和煦,“小裴总,我来找你去开会。这个月二十九层的月度例会,大家都到了,就差你一个。” “开会?开什么会?”裴嘉言下意识去看身后的老员工们。 老员工们面面相觑,拍脑袋的拍脑袋,拍大腿的拍大腿。 “这事忘了告诉您了!月底会有和顶楼管理层对接成功的月度会议,这不,又月底了,我们这人老了,记性是真不好了。” 本质上这算是二十九层的述职会议,各部门一个月的成果写完报告还要借此机会做个精美的PPT向高层展示。 不过小裴总的部门是个例外,人少事少,年底能写份报告都差不多,不过到底是整层楼的大会,骨干员工,副总职级及以上的领导都要到场。 从前裴嘉言不参加,是因为他不常在公司,压根赶不上。 缺席会议到要人来请的小裴总局促跟上蒋麒玟的脚步,“大家都到齐了?就等我一个了?” 蒋麒玟笑着安慰他,“没事,是大裴总下来开会,前面两个部门已经开始报告了。” 其实另外三个部门的副总,包括蒋麒玟,都没意识到裴嘉言没出席这场会议,大家都习惯了。 还是下来听报告的大裴总,在营销组的汇报结束后叫了停,询问他们,‘裴副总在哪?’,叫他们想起来二十九层还有一位副总没到场。 “大裴总还在听报告,我们组结束了,所以我出来找你。” 裴嘉言一听这个,下意识就要埋怨裴渡,一起上班的路上知道今天要下来开会,还不知道提醒他一下,这不是成心叫他出糗吗? 不过这怪裴渡的下意识刚在心底冒出一点苗头,就被裴嘉言狠狠掐断了。 他不能这样想。 这是他自己不清楚工作惯例,出了岔子,是他自己的问题。 “谢谢你蒋总,要不是你来找我,散会了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不用这么客气。一会儿进去你跟着我走,你的位置在我旁边。”蒋麒玟知道裴嘉言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体贴地帮裴嘉言拉开了会议室后门。 会议室里满满当当的裴氏精英,大家都在认真听报告,手上用电子产品或纸笔不停做着记录。 裴嘉言像做贼,脑袋都不敢抬,一路跟在蒋麒玟身后,坐上了蒋麒玟为他拉开的椅子。 春末,这种容纳人数较多的大型会议室就已经打开了空调,上一秒紧张到冒汗的裴嘉言难免有点冷,在会议桌下面搓手,御寒且能打发时间。 公关组说的预算投入裴嘉言听的云里雾里,有点犯困,想打哈欠还得忍着,因为裴嘉言能感觉到,坐在会议桌最顶端老板位上的裴渡视线时不时就扫过来,像是盯学生开小差的班主任,叫小裴总的小动作无所遁形。 蒋麒玟轻轻将自己面前的热美式递了过去,偏头小声:“给你,我没喝过。” “谢谢你。”小裴总如今看蒋麒玟就像是看救星,忽视两人之前的尴尬,蒋总实在是个贴心至极的上班搭子。 对上裴嘉言亮亮的眼睛,蒋麒玟一愣,随即安慰道:“快结束了,就剩一组了。” “那真是太好了,实不相瞒,我根本听不懂。” 蒋麒玟颔首,没有嘲笑裴嘉言,“术业有专攻,他们组的业务我也不熟,当听个热闹,反正最终做决断的是大裴总。” “从前下来开会的也都是大裴总吗?”裴嘉言偷偷瞄远处的裴渡,他第一次在这么正经的场合见到裴渡办公,和坐在办公桌前或靠在床头办公的裴渡不同,这个裴渡有种独特的派头和风采,仿佛至高无上,下面的人统统在仰他鼻息。 “大部分时候是,偶尔董事长在这边的时候,也会来。” “大家这么害怕裴渡吗?” 台上汇报的职员始终分了注意力落在大领导身上,裴渡翻个报告,抽个钢笔,他的语速都会因此下意识加快或变慢,无意识为裴渡的行为增加了许多定义。 像老鼠见了猫,绵羊见老虎。 “大裴总和董事长有点像,在公司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下面的人不了解他们,小心些总好过冒失。”蒋麒玟深谙职场生存法则,绝对不讲上司的坏话。 裴嘉言点头,帮裴渡在下属面前说好话,“也是,你要是和他相处多了,就能发现,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原来是个很好的人呀。”蒋麒玟笑笑,他承认裴渡是个极成功且有头脑的商人,但如果说性格好,他不敢苟同。 裴渡前几年的党争就连他这个刚进公司的新人都有所耳闻,因为蒋麒玟有幸被猎头高薪挖来,就要得益于大裴总毫不留情地将他前一任副总以职务侵占的罪名,送进了局子去蹲大牢。 且不光二十九层,整个裴氏M5以上的高层当年全部大洗牌,如今有近二分之一换成了裴渡钦点,签下聘书的直系。 那些被换掉的高层,不少都是裴氏任职十年的老将,或是和裴家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所以那时的腥风血雨,不言而喻。 能有这样的狠心与手腕,从刀光剑影中全身而退的,无论怎样都不会是个‘好’人。 如此一想,蒋麒玟很难不对裴嘉言抱有一丝隐秘的怜惜,看着那张天然单纯、无知无觉的脸,抿紧了唇。 裴嘉言对此浑然不觉,他也不敢再和蒋麒玟讲小话,因为裴渡的眼神似乎就快要把他的脸蛋刺穿了。 散会时还有事务的裴渡甫一起身,会议室四下尽是推拉椅子的声音,职员们争先恐后站了起来,裴嘉言抬起屁股还以为可以走了,迈出去一只脚却发现大家都没动。 在场的职员刚刚的动作,只是为了站起来,目送CEO先一步离开会议室而已。 前排的几个中年领导毕恭毕敬,告别声此起彼伏。 裴渡连偏个头的功夫都欠奉,长腿一迈大步流星,他身后一串助理和秘书拎包的、抱文件的,纷纷小跑跟上,鱼贯而出。 好大的派头。 好大的官威。 也怪不得裴渡,要是裴嘉言坐在那个位子上,一个眼神都能叫下面的人噤若寒蝉,他会比裴渡还装。 耍帅嘛,不够装就是不够帅。 裴渡带着下属离开,总算排到了其它的行政总和副总往外走,蒋麒玟拍拍裴嘉言的肩膀,“小裴总,请。” 小裴总点点头,伸手拿起那杯接近常温的美式,跟着蒋麒玟作伴离开,路上也有不少刚散会的人和他打招呼。 能在会议室看到裴嘉言,真是一桩少见至极的新鲜事。 和蒋麒玟摆脱人潮的裴嘉言还打算下楼拿一趟奶茶外卖,分开前蒋麒玟叫住他,“小裴总,中午没约的话,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裴嘉言愣住,他刚想拒绝,蒋麒玟又道:“不是和我单独去吃饭,还有几个刚刚开会时见过的同事,每次例会结束我们都会聚一聚。” 裴嘉言如果从此以后都固定来上班,那和同事之间的社交,对他来说尤为必要。 可小裴总还是想拒绝,因为他习惯了中午和裴渡一起吃饭,然后占用裴渡的休息室补觉,可转念想到他下定决心的独立自主,拒绝的话又从舌尖吞了下去,“好呀,那到时候我们一起。” 午饭前裴嘉言给裴渡打了内线电话,裴渡没接,是方瑜接的。 “小裴总,裴总在见客人,您有什么要紧事可以告诉我,我去会客室转告他。” “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我和同事约好出去吃饭了,今天中午不去找他了,你让他好好吃饭,多吃一点。” 内线挂断,没两分钟,裴嘉言桌上的座机又响起来,话筒那边还是方瑜。 她拿着裴渡会议间隙递给她的便签,询问道:“小裴总,裴总想问您,是和哪个同事约好了。” 裴嘉言有点怀疑裴渡真的在见重要的客人吗? 还有这种闲工夫关心他和谁去吃饭? 不过裴嘉言还是乖乖回答哥哥的问题:“不是一个同事,是一帮同事,大家开完会之后聚餐。” “好的,还有个问题,这帮同事里有蒋副总吗?” “有,就是他邀请我的。” “好的,我会如实转告裴总的,祝您今天中午聚餐愉快。”方瑜按下话筒,进入会客室,借着递文件的功夫将便签纸交到了裴渡的手上。 明黄色的便签纸在裴渡指尖摩挲两下,夹进了了文件夹里。 第四十一章 看你好像分手了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第四十一章 看你好像分手了 送走云内大健康的李总,裴渡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站在落地窗前,低头看地面上的车流,冷峻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身后息屏的宽大显示屏感应亮起,一屏幕花花绿绿的监控格子挨个连接信号,其中一个小格子里,等着和同事们去吃饭的裴嘉言正靠在办公椅上,举着手机对着前置摄像头整理自己额头前耷拉下来的碎发,小声抱怨今早照镜子太久,发胶喷少了,头发不够有型。 下一秒,裴嘉言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笑容灿烂的蒋麒玟出现在画面里,“走吧小裴总,我们去吃饭,他们都先过去了,你搭我的车吧。” 裴嘉言笑眯眯站起来,“好呀,正好我没开车。” 裴渡回身,关掉了监控,叫进来方瑜,“把之前猎头提供的蒋麒玟的详细资料发给我。” 裴渡不像是裴嘉言有天然鉴别同类的雷达,他只有一直以足够残忍敏锐的直觉。 宁可错杀一百,不肯放过一个。 蒋麒玟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精兵良将,学历高,毕业后的履历光鲜,猎头在他的人才评估上给了极高的评价,连他上一家公司的领导对于这人的跳槽都是惋惜大于抱怨,有蒋麒玟的小组总是工作氛围最好的。 高智商,高情商,高个子,这是吃过饭后小裴总对蒋麒玟的三高评价。 蒋麒玟三言两语就能打消其它几个总和裴嘉言之间的隔阂和芥蒂,轻松为裴嘉言拉近了与平级同事之间的距离。 小裴总得知他对面的王副总也是京市大学毕业的,论起来,是裴渡和他的师哥;还知道隔壁的张总也是个游戏狂魔,处理工作高压的唯一办法就是打排位,于是两人顺理成章交换了好友账号,约着下班后杀两局。 一顿饭吃的开心,裴嘉言主动掏了卡买单,笑道:“之前怪我不常来公司,不然这顿饭早该请各位了。” 回程时裴嘉言照旧是搭蒋麒玟的车,坐在副驾驶上的小裴总向蒋总真诚道谢,谢蒋麒玟不计前嫌,这么关照他。 “那次的事情,对不起呀。”说出这句早想说的话,裴嘉言心上轻松不少。 “没事,你不用道歉,我不是那种被拒绝了就恼羞成怒,使绊子穿小鞋的人。”蒋麒玟把着方向盘,诚实道:“那天也是我冒失了,不怪你。” 日系车的空间不大,还只有他们两个,裴嘉言不怕被别人偷听了,“我还没把这件事告诉我家里人,你一上来,我以为我平时表现的很明显,从前白演了。” “不是,你也不算明显,因为我是天生的,所以比较敏感。而且你很是我的菜,我总忍不住看你,多少能从你脸上看出点端倪。”蒋麒玟安抚他,“之前是看你好像分手一段时间了,我才——” “分手?!”裴嘉言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你看见我闹分手了?什么时候?在哪里?” 最重要的是,他和谁闹的分手? 连初恋都没记起来的小裴总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消息砸晕了。 “你误会了,我不是看见你分手,是看你的状态,和最开始我见到你时候不太一样了,我以为你分手了,这段时间见到你,看你心情好了不少,似乎已经走出来了。”蒋麒玟很擅长察觉别人身上微小的情绪变化,这也是他在餐桌酒局里能顾及每一个人情绪的秘诀。 裴嘉言闻言,哑巴吃黄连。 他哪里是走出来了,他是忘光了! 蒋麒玟成了裴嘉言接下来一周的固定午饭搭子。 小裴总实在是想知道,蒋麒玟的火眼金睛到底从自己身上看出来点什么。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蒋麒玟大概就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发觉车祸前的裴嘉言存在一段感情关系的人。 甚至超越了许茗兰对小儿子的无微不至和细心。 两人吃过中饭,顺路找来个咖啡馆坐下闲扯,叫裴嘉言好套话。 “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你肯定在谈恋爱,我见过你对着手机傻笑,抱着手机叹气。”蒋麒玟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要对追求对象讲自己暗恋时的‘偷窥’视角,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抱着手机傻乐,也不一定是谈恋爱吧。”裴嘉言装嘴硬,反驳道:“我表现得有那么直白?” “沉浸在恋爱中的人身上都有种幸福的味道,让人羡慕。”蒋麒玟很内敛,没直接说‘恋爱的酸臭味’。 “那就不能是我的香水味吗?”至今不知爱情是何种模样的裴嘉言对此很怀疑。 蒋麒玟被他逗笑了,“不止如此,那段时间,你右手中指,戴了一枚订婚戒指。” “装饰品,你看我经常戴戒指。”小裴总端着咖啡杯的手上正戴了五只戒指,为了搭配他今天设计师品牌的韩版黑西装,中和一下沉闷的色彩。 蒋麒玟也很有穿搭的涵养和品位,他摇头,“我知道,每次见你,你身上的戒指和腕表都会更换款式或位置,只有那只戒指,从来没换过,一直戴在手上。你说是装饰也可以,我却觉得更像是一种劝退追求者的暗示。” “尤其,你不太高兴那段时间,戒指不见了。” 空荡荡的中指缺了戒指,成为了一种不言而喻的单身宣告。 裴嘉言追问:“你记得是哪个牌子的戒指吗?” 蒋麒玟点头,报出一个奢侈品品牌,“他们家的经典款,白金单钻。” 裴嘉言忍不住伸出自己的右手端详,蒋麒玟的话让他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自己的右手中指真的长久地戴过一只戒指。 他的首饰盒里有那个牌子满钻的戒圈,却没有单钻的。 要说单钻的,他好像也见过,只可惜那枚戒指是拿错的,尺码太大,只能戴到裴渡的手指上。 蒋麒玟道:“现在能换我问你了吗?” “你问吧。”裴嘉言低头喝咖啡。 “你现在是单身吗?” “咳咳——” 裴嘉言有点愁苦,他对自己过去的爱恨情仇一无所知。 如果蒋麒玟说的是真的,大概率他失忆前刚结束一段感情,甚至结束的可能还不大好看,不然怎么可能失忆后,这么久也没一个男朋友或前男友找上门来? “应该,是。” “好。”蒋麒玟单手托脸,压低声音:“那我能追你吗?” 这句话叫裴嘉言的心一下午都没安生下来。 他也怀疑是自己中午咖啡喝了一杯咖啡,下午又和李奶奶拼单了奶茶,一天摄入的咖啡因和茶多酚过量,所以一直心慌,直到和裴渡坐进一辆车里,都还没缓过劲。 “你怎么了?”裴渡见裴嘉言脸色煞白,伸手摸了摸他的脑门,“哪里不舒服?” “奶茶喝多了,有点恶心。” “你又和蒋麒玟出去吃饭了?” “嗯。” “还一起喝咖啡?” “你怎么知道?”裴嘉言纳闷。 “你刚刚自己说的。” “我说了吗?”心跳快、脑袋晕的裴少爷有点缓不过劲,看裴渡四平八稳的样子,又怀疑真是自己说的,“是,聊天顺便喝了点咖啡。” “聊了什么?”裴渡暂时还没来得及在裴嘉言新拿到手的这部手机安装监听的设备,只能看到裴嘉言带着手机去了什么地方,待了多长时间。 “聊了——穿搭。”裴嘉言给出了一个很时髦精的回答,“对了,哥,我也有事情想问你。” “什么?” “你的戒指呢?” 裴渡审视的眼神一错,平移开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就是想要看看,我也想去买一只差不多的,首饰盒里好像没有这个款式。”裴嘉言举起手,“你看,我要把我十个手指头都戴满!” 裴渡摁下他的手,“想要就去店里订一个。” “我想要先仔细看看实物,你的给我瞧瞧。”裴嘉言摊手。 “没戴在身上,让司机绕路去商圈,我带你去看,顺路订一只。” “那不着急,回家去看也行。” “不在家。” “那在哪?” 裴渡抬起眼皮,幽暗的眼睛直视裴嘉言火亮的眸子,他感觉今天的裴嘉言格外找事,像只摁不下去的地鼠,“你一定要看我的戒指,除了想要,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裴渡沉甸甸的疑问,叫莫名陷入一种执拗迷障中的裴少爷猛然惊醒。 为什么要看裴渡的戒指呢? 因为他直觉裴渡的戒指就是蒋麒玟口中的款式。 甚至因此觉得,那只戒指似乎和他有点关系,所以他想要裴渡拿出来,让他好好瞧瞧。 裴嘉言意识到自己又犯老毛病了。 他居然觉得会裴渡的戒指和自己有关系? 他的事情,他的私情,怎么可能和裴渡扯到一起? 裴渡意味深长的视线笼罩着他,裴少爷忍不住低下头,不看那双眼,“没有,就是想看看,你不给我看就算了,回家吧。” “不去买戒指了?”裴渡已经叫司机改道了。 裴嘉言垂头丧气,“不买,不想要了。” 和前男友戴过的戒指,都分手了,还买回来干嘛? 等着恢复记忆之后给自己找气生吗? 不够晦气的。 第四十二章画靶子射箭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第四十二章画靶子射箭 晚间,周末想找徐文乐一起玩的裴嘉言给徐少打了通电话。 话筒那边的徐少不知道身处哪个酒吧会所,周围莺莺燕燕的声音嘈杂不已。 “你出去玩了?”裴少爷有种被发小抛弃的感觉。 “我这连着加班两周了,这周末有点时间,当然要出来潇洒一下。”徐文乐没告诉裴嘉言,是因为这种场合不适合裴公主的童心。 不过,“你现在要来吗?我把地址发给你?” “来不了。”裴嘉言现在光记起来他大一在上课间隙抽空去练车了,本还没拿到手,上路仍是危险驾驶。 再说,大晚上出门他和家里人也没办法交代。 “那你打电话过来是怎么回事?” “我的同事说我失忆之前,好像失恋了,所以我想问问你,你有听到什么信儿吗?”就算大家不一起玩了,到底还在一个圈子里,年节还有聚会,这种饭后闲谈多少能听一耳朵。 “没听过,你单身到陈之南私底下一直说想给你介绍对象。”陈之南是两人共同的高中好友,小团体一员,家里早年做建材,后来改道儿做医疗器械去了,前两年发财上市,赚的盆满钵满。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呢?我同事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裴嘉言把他陷入爱河的状态和那只消失的戒指告诉了徐文乐。 “瞒的这么紧,大概率拿不出手。再说对戒你都扔了,还对这个人耿耿于怀干什么?”徐文乐的嘴一如既往一针见血。 不过得知裴嘉言过去谈过恋爱,他还松了一口气,省得他总担心裴公主哪里不太正常。 像他们这种二代,二十五岁,大多数别说谈恋爱了,结婚生子离婚的一条龙都该走完了。 “我好奇呀!你说,万一我的初恋和前男友比黎尊还帅,那我就这么分了,不有点亏吗?”躺在床上的裴少爷愁眉不展,按照他对自己的了解,这件事有极大可能发生。 “合着裴公主你的追求幸福,就是躺在床上梦你的初恋和前男友?”徐文乐恨铁不成钢。 “那我不是得先看看我之前的水准到哪个Level吗?” “你当谈恋爱是画个靶子射箭吗?” “难道不是吗?”裴嘉言一直以黎尊为蓝本描绘自己的梦中情人。 “这么久以来,你的生活里出现像黎尊一样吸引你的男人了吗?” 徐文乐的质问并没有叫裴少爷破防恼羞成怒,反而,叫裴嘉言的脑袋里,浮现出一张轮廓清晰的脸,高眉深目,天妒人怨,妖孽横生。 “你、我——你不要这样问!” 徐文乐大惊:“还真有?” “有也没用!”裴嘉言小声抱怨,“你说得对,我不该照着黎尊去找人,这样根本找不到!” “知道就好裴公主。” “那你是怎么找到的?” “我找个吧台坐在那就能找到。” 徐文乐长得也不差,孔雀成精似的,而他的爱情观一向很现实,且他多数时间需要的也不是爱情,而是性。 所以在徐文乐眼里,只要第一眼他感兴趣,后续和他保持联系大于两个月的关系,都算是谈恋爱了。 “你真乱。”裴嘉言抵制发小这种滥情行为。 “我不是让你学我,是告诉你,有时候谈恋爱的标准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只要你看一个人还看得过去,相处起来不觉得难受,就可以试试。” “那要是在一起之后不幸福呢?” “那是在一起之后的事情。再说了,你又怎么知道和一个千挑万选的人在一起就一定会幸福?”徐文乐苦口婆心,“裴公主,我是在劝你及时行乐。” 这么年轻,不拼事业,还不多谈谈恋爱吗? 风华正茂不搞对象,等以后三四十出去都要被叫叔叔了再谈? 徐文乐的话实在振聋发聩,没道理又有道理,把青春年少的裴嘉言劝的晕头转向,大半宿睡不着觉,熬夜熬到凌晨一点,肚子饿了,像只耗子似的偷偷摸摸下楼觅食。 许茗兰从前严禁裴嘉言夜里吃加餐,说是对身体不好,还容易长痘。 可成为大学生的裴少爷早不知道破例多少次了,军训时白天的体力消耗太大,夜里裴嘉言便和室友们一起偷偷煮泡面,搬到外面去住后,吃夜宵他还不忘带上裴渡,有福同享。 裴渡起先由着裴嘉言夜里点外卖,大快朵颐,自从外卖吃多了的裴少爷嘴角起泡,额头也长痘,裴渡就不许他每天晚上胡吃海塞了。 大小伙子的肚子总是饿,一饿就睡不着觉,拍着肚皮卖惨,吵的裴渡也不能好好睡觉。 于是裴渡开始站进厨房里,给裴嘉言煮清淡的夜宵。 有时候是菜粥,有时候是卧了两个鸡蛋的清汤面,偶尔还会有些简单的面点,小包子和小馄饨,包的比裴家做早餐的师傅还快。 裴渡在做饭这件事上的确有种独特的天赋,至少那些其貌不扬的清淡夜宵,征服了裴少爷被重油重盐小烧烤困住的胃,让他从半夜频频点外食变成晚上饿了就伸长脖子喊‘哥’,爬到裴渡身上把人压醒,求着裴渡为他洗手做羹汤。 在厨房翻箱倒柜,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裴少爷对过去的他产生了深深的鄙夷。 饿肚子自己不能想办法动手吗,还要把裴渡吵醒,真是丢人。 裴家的厨房不少生食和冻品,新鲜的蔬菜水果,要等一早专人送过来,最终只在冰箱里翻出两颗无菌蛋和一包全麦吐司的裴少爷攥着鸡蛋站到了岛台前,他发现自己连燃气灶都不会开,眼前的无菌蛋都只能生吃。 走投无路,他也想去晃醒裴渡了。 “裴嘉言?”裴渡的声音像救星般出现在厨房外,似乎是在找他,语速有些快,语调有些高。 “哥?”裴少爷攥着鸡蛋探出头,打招呼,“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你怎么在厨房?”裴渡的睡袍敞着,深蓝的衣衫中间是弧度饱满轮廓分明的胸肌与腹肌,看样子刚从卧室披上衣服下来,他目光扫过裴嘉言手里的无菌蛋,了然,“你饿了。” “是,晚上好像吃少了。” “那你怎么不去找我?” “这多不好意思,我没想吵醒你。”裴嘉言歪歪脑袋,把眼珠子从胸肌拔到裴渡的脸上。 裴渡伸手挖过那两颗蛋,站定在灶台前,打开橱柜挑选合适的锅铲,“我还没睡。” “是在处理工作吗?”裴嘉言一屁股坐到了岛台边。 穿着睡袍的裴渡熟练地热锅烧油,又找出来面粉,用鸡蛋加面粉兑成面糊,准备煎蛋饼,“算是。” “你也太辛苦了!都快三十了,还是要注意身体。” 裴渡不理这句讲他老的话,“你又为什么没有睡?” “和人聊天来着。” 裴渡把第一张热气腾腾,黄灿灿的蛋饼装进碟子里,放到裴嘉言眼前,又去冰箱里拿出来番茄酱递过去,“和谁?” “徐文乐。”裴少爷低头用番茄酱给蛋饼挤了个笑脸,不怕烫扯下的第一口下意识喂给了裴渡。 他看着自己不听话的手指想收回来,裴渡却低头咬住了那块蛋饼,薄唇擦过裴少爷的指尖。 不怕烫的手指霎时热得通红。 “聊到现在?”裴渡觉得蛋饼有点烫,又递给裴嘉言刀叉,“别用手撕。” “也不止和他。”缩回手偷偷在睡袍上蹭了好几下的裴少爷结结巴巴道:“还有别的朋友。” 他和蒋麒玟还有一搭没一搭发了一会的消息,蒋麒玟问他周末一般做什么。 一般就是躺着打游戏的裴少爷在追求者面前好面子,装模作样说会去看展览和骑马,偶尔也练练琴。 “你最近在公司和蒋麒玟关系变得不错?” “对,最近经常和他一起吃饭,他人挺好的。” 裴嘉言也有考虑,要不要像徐文乐一样‘凑活’去恋爱。 蒋麒玟从各方面看,其实都不能算是‘凑活’,他人好,长得不错,事业有成,算完美的恋爱对象了。 唯一的’凑合’,是裴嘉言对他没有怦怦跳的感觉。 “你喜欢他?” 塞了一嘴蛋饼的裴嘉言差点被噎死,捂着脖子使劲拍胸口,心想自己刚刚应该没把谈恋爱的念头讲出来? 裴渡这话为什么问的这么可怕? 裴渡递过去水杯,“我是说,作为同事和员工,他还不错吧?” 裴嘉言喝完了一杯水压惊,正经道:“是非常不错,业务能力很强,和其它人相处的也融洽,他才来一年,在二十九层混的比我熟多了,适应能力也很棒。” 职场里强到令人艳羡的天选打工人。 裴渡道:“那正好,姑姑那边缺个能干的营销总,我准备把他调过去。” “你要把他调到南方?这么突然?”裴少爷叼着叉子,有点不情愿,倒不是谈恋爱的事,是他刚找到一个同龄的上班搭子。 “很突然吗?”裴渡伸手擦过裴嘉言的嘴角,“吃的满嘴都是。你舍不得他?” 裴嘉言舔舔嘴角,“不是,就是,他在这边干的不是好好的吗?他才在集团干一年,就要平调去分公司?” “南方那边的营销团队更大,更适合他未来发展,这次调过去他就从副总变成总了,往上升。”煎好两张蛋饼的裴渡施施然坐在裴少爷对面,岛台上方的氛围灯给他浑身镀了一层金边儿,“当然,这也看个人想法,如果他不想去,可以拒绝。” “下周五我会让秘书室给他发邮件,”裴渡盯着裴嘉言,缓缓道:“你想的话,可以提前问问他的意愿。” 第四十三章 “你是多喜欢他”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第四十三章 “你是多喜欢他” “那我明天发消息问问他吧。”裴嘉言低头吃蛋饼。 “……”裴渡盯着裴嘉言大口大口吃东西的样子,面上平静如湖,端着杯子的手却下意识收紧,“你们关系还真不错。” “主要我们那一层,除了他,我也没什么同龄的同事。加上他和我都喜欢品牌新品时尚秀的,有共同的兴趣爱好,和他坐在一起聊天,他从来都不会让我的话落地上,相当健谈,他还很爱笑,也不知道这每天上班有啥可乐的——” 不爱笑,不健谈,也不爱时尚的裴渡‘嗒’一下丢下了手里喝水的马克杯,黑沉沉的眼睛锁定裴嘉言,眉头有些不高兴的下压。 裴嘉言噤声,瞧他哥冰块似的脸似乎又降温了,摸不着头脑,“哥?” “这么夸他,你是多喜欢他?” “这不是相处的不错的好朋友吗?”裴嘉言缩缩脖子,“哥,我夸他你生气干嘛?” 裴渡气得名不正言不顺,但他还是要说:“没见你这么夸过我。” 裴嘉言笑了,推开空盘子,“哥,你还真吃醋呀?你俩都没有可比性,更何况你站在那就是完美的化身,长得帅,身材好,还是霸总,天凉王破那种,谁能想到,你还全能,手签的了几十亿的合同,也做的了金灿灿的蛋饼!谁要是嫁给你——” 谁要是嫁给裴渡,一定幸福到找不着北了。 “那一定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哥,”裴嘉言突然想确认,“你谈过恋爱吗?” 裴渡被夸的心情好了些,听到这个眼皮一抖,“你——” “不许让我自己想,这是我问你的问题,我要你回答我。” “当然。” 裴嘉言得到了一个他明知会不畅快,还偏要找罪受的答案。 “那就好。”裴少爷嘴角敷衍的勾了下,“那你谈恋爱的对象,有介绍给我认识吗?我以后会记起来吗?” “你会。”裴渡起身,将有点郁郁寡欢的裴嘉言从另一张椅子上拉起来,“时间不早了,上楼刷牙睡觉。” 裴嘉言有关大一的记忆,是疲惫的军训,崭新的房子,顺利拿到手的驾驶证,亲切的室友和还没能认全的同班同学,以及彻彻底底显出天才能耐的裴渡。 裴渡大一下因为上一学期期末成绩足够耀眼,获批修双学位,本就拥挤的课表自此更是排的密不透风,以至于裴嘉言偶尔没课的下午,不是去参加社团活动,就是跟着他哥去蹭专业课,等他哥下课,一起回家。 有些老师让蹭,对裴嘉言这种一看就不是本专业、上课打瞌睡的学生很宽容,有些老师不让蹭,裴嘉言只能去隔壁的空教室,写作业打游戏,或偷偷溜到校门口买夏天的冰激凌和冬天的糖葫芦。 他路上吃一个,带回去两个,等裴渡上完课,再一人一个。 裴渡每次都吃裴嘉言挑剩下的香草味的冰激凌,他能看得出裴嘉言脏兮兮的嘴角一定吃了两个以上的冰激凌,所以不让裴嘉言再咬他的,即使裴少爷央求只尝一口; 裴渡挑糖葫芦的品味像裴嘉言的爷爷,只吃山药豆和纯山楂,其它草莓的、葡萄的,看都不看一眼,裴嘉言不爱吃酸的面的,他只吃贵的,二十一根草莓的、三十五一根车厘子的。 哪怕那些水果其实并没有家里差人送过来放进冰箱里的品质好,他也要在校门口买。 大手大脚的裴少爷在学校一如既往受欢迎,他加入了不少兴趣社团,因为长相缘故在本学院也小有名气,加上他在学校的商超小摊买零嘴遇上和他打招呼的同学,哪怕记不得对方的名字,也会礼貌邀请对方一起结账,相当大方一个散财童子。 除了期末绩点差一些,经常和经院的哥哥同进同出好似连体婴外,完全没有任何缺点。 于是多的是人认识他,也多的是人想认识他。 大学,学生之间的突破友谊边界的接触就没有过去送情书那种纯情懵懂的方式了,大多时候是直接递到面前的二维码与‘同学交个朋友’的问候。 交朋友这件事裴嘉言来者不拒,可进一步发展在他这里就推进不下去了。 大部分时候邀约他的都是女孩,而他不喜欢女孩。 不喜欢女孩这件事在裴嘉言很小时就定性了。 事到如今,裴嘉言没想给自己琢磨点电疗之类的修正大法,当然,他也没想过公之于众,就连如今和他共处一室的亲哥,都被他瞒地严防死守。 裴嘉言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敢讲,明明和裴渡都是过命的交情了,上大学后能依赖的人也只有裴渡,这件事他却还是不敢向对方坦白。 可能因为裴渡是他的家人,裴渡知道了,许茗兰和裴镇海也注定要知道;可能因为他看裴渡一准是个冷若冰霜的钢铁直男,怕裴渡知道这件事,会觉得他恶心,自此不愿意再和他睡一个屋子,住一个房子。 总归只要一想到裴渡黑沉沉的眼睛会为此染上冷厌的色彩,裴嘉言就仿佛瞬间回到十五岁那个暴雪天,如坠冰窖,遍体生寒,心底像长了虫子,一钻一钻,又疼又紧。 他太在乎裴渡了。 所以对这件事闭口不言, 上了大学,徐文乐等人都四散在海外,有了不小的距离与时差,迈进大二学年的裴嘉言在学校也拥有了能交心的校园朋友,如社团的学姐。 学姐知道裴嘉言喜欢男孩,并不惊讶,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去年我还不知道经院那个学霸裴渡是你哥,万圣节你打赌输了扮吸血鬼女仆,他到咱们活动室门口接你,我还以为是你对象,给他分享了好几张我偷你拍的美照。” “什么照片?他说什么了?他是我哥!”裴嘉言刚给她搬完摄影器材,热得脸红彤彤的,像恼怒,又像难为情。 “他说让我不要发出去,然后和我交换了联系方式,我把原片传给他了。我哪里知道是你哥,你俩长得一点不像,而且他是学霸,你是啥?”学姐摊手,这不能怪她。 “他是我哥。”裴嘉言再次重申。 “所以你哥是直男吧?” “当然!”裴嘉言大声道,其实他也不能特别确定,因为他从没见过裴渡和哪个女生走的近,关系好,同样,也没用哪个男生。 裴渡在学校一向独来独往,他很忙,学校课程,公司的实习业务,叫他的步伐总是很快,一阵风一般刮来卷去,只有裴嘉言会跟着他,像片卷进风里便甩不掉的叶子。 “那就好,我在隔壁电影学院有个好闺蜜,人超漂亮,想要你哥的联系方式,能给一个吗?” 裴嘉言摘掉手套,掏手机的动作慢吞吞的,他絮絮叨叨道:“可以是可以,但我哥平时很忙,他大概没什么时间谈恋爱。” “他忙什么?” “忙着上课呗——” “哪个大学生不上课。” “他要上两门专业课。” “没事,我闺蜜课少,可以去陪他上课。”学姐亮出二维码。 裴嘉言绷紧了脸,他觉得,陪裴渡上课是他该做的。 最终裴嘉言还是把裴渡的名片推了过去,许茗兰常说,大学谈一谈恋爱最好,以后就没有这么清闲的日子了。 他不该耽误裴渡正常的大学生活,相反,要裴渡生活的像是个正常大学生,是他和许茗兰一直以来的共同愿望。 那天在经院教学楼门口等裴渡下课的裴嘉言,见到他哥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是:“哥,今天有人加你好友吗?” “有。”裴渡点头,掏出手机递给裴嘉言。 “你就这样通过了?”裴嘉言见过裴渡冷若冰霜拒绝同学加好友,他当时觉得裴渡不近人情,还教育裴渡来着。 “我看是你推荐来的,就加了。”裴渡还加了裴嘉言的学姐,如果社团有什么临时活动,他找不到裴嘉言,可以联系对方。 “怎么了?” “这是个大美女。”裴嘉言解锁裴渡的手机看了两眼,对面给裴渡发了问好的表情包与自我介绍,裴渡同样回了对方年级专业和名字。 “?” 裴嘉言等着裴渡说点什么,像往常一样不解风情的发言,可裴渡什么都没说。 裴嘉言拉下个脸,他不高兴,却不知道自己在不高兴什么,“你就好好聊吧!” 手机被他一把拍回去,裴渡没接住,手机落到了地上。 那年的新款手机质量不好,裴渡又不爱带手机壳,摔到地上的手机,屏裂了。 被意外事故惊醒的裴少爷头有点痛,梦里的他不小心摔了裴渡的手机很烦,梦醒的他同样很烦。 都已经大二了,能够引起裴嘉言兴趣的‘初恋’都还没出现。 都已经大二了,裴嘉言还像是只小鸡崽一样离不得裴渡这只‘老母鸡’半步。 同样都是二十岁的意识和思维,穿着睡袍明白人就应该独立的裴少爷觉得他胜过了从前的自己。 第四十四章 告白和心动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第四十四章 告白和心动 周末,蒋麒玟邀裴嘉言去市中心参加一个设计师品牌的首店开业仪式。 裴嘉言想着可以把昨天的好消息告诉他,于是点头答应。 他下楼让管家把车钥匙拿出来。 终于拿下驾驶证的裴少爷要自己开车过去。 “言言,你要自己开车?”许茗兰不放心。 “对!妈妈,我记起来了,我的路考一次过!” “还是叫司机送你吧,你一个人开车不安全。” 裴嘉言摇头,他现在只想独自摸一把方向盘。 “那让你哥送你?正好他休假在家,说一会和你爸还有周伯伯去钓鱼。”在许茗兰眼里,钓鱼应酬没有送小儿子去找朋友玩重要。 “他要去钓鱼?”裴嘉言是理解不了这种往那一坐屁股生根儿的爱好,“那我更不用他送了。” “你准备去哪儿?” 从一楼工具房拎出钓竿的裴渡也走进了玄关,裴少爷瞧见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见多了穿西装三件套的裴渡,穿速干服冲锋衣和运动鞋的裴渡格外新鲜。 廓形的衣着把他的肩称的更宽,腿更长,头发难得没抓发胶,几缕碎发的垂在额前,年轻又俊朗,像回到了裴嘉言梦里,还是大学生时的样子。 咚——裴渡从管家手里接过了裴嘉言要的那只车钥匙,钓桶被他放在地上。 咚——他向着裴嘉言走来,薄底的运动鞋和红木地板相撞。 咚——裴嘉言的心在跳,猛烈的像是他在医院狂奔后见到裴渡的第一眼。 裴少爷突然结巴了:“我、我,我去市中心找朋友玩。” 裴渡垂头看他,裴嘉言今天穿的很漂亮,浅蓝色条纹加缎带的衬衣把他的腰勾勒的极细,白色的直筒牛仔裤恰到好处掐出了他细直大腿的轮廓。 嘚瑟的裴少爷很有春天的味道,比窗外的天空还晴朗。 “和徐文乐出去玩?” “不是,是和蒋麒玟。”裴嘉言伸手去讨钥匙。 裴渡抿唇,收回了阿斯顿马丁的车钥匙,“让司机送你去。” “?”突然变什么卦? “不行就我送你。” 不想耽误裴渡行程的裴嘉言最终还是被司机送到了市区商圈。 蒋麒玟早早在约好的入口等他,“Hi,嘉言。” “蒋总——” “在公司外面,就叫我的名字吧。” 可能因为难得在公司外面碰面,今天蒋麒玟也穿了休闲装,白色内搭配蓝色衬衣外套,下身是白色的阔腿裤,瞧见裴嘉言的穿戴,笑出酒窝,“不知道的,还要以为我们提前商量好了。” 裴嘉言同样觉得巧,蒋麒玟做设计师的朋友见到他俩,露出了揶揄的神情,眉飞色舞,打趣的话说的一套一套,把裴少爷闹成了大红脸,蒋麒玟笑着打圆场:“只是意外,我还在努力,你可不要把人给我吓跑了。” “我们阿玟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出得厅堂下得厨房,”设计师帮好朋友站台道:“我这牌子能有今天,多一半靠他帮我设计营销路子做推广,不然哪办法那么快的铺遍社媒,让我把店开进线下。” 裴嘉言翻着设计师递给他的产品图册,听得津津有味。 这家首饰以天然石材打通了线上的销路,这两年开始做起设计款,价格按材质的不同从中百到大万不等,按理说这样的定价会导致客户群模糊,偏偏蒋麒玟设计了一条最响亮的slogan——自然无价,天生地养,与你相配。 看到那句话的时,裴嘉言也明白广告行业一字万金的价值了。 “接私活这种事就不要说了,他还是我一个公司的同事。”上司的弟弟。 “这种外快,别人想赚还赚不到。”裴嘉言作为朋友,甚至觉得蒋麒玟出去单干,开一家广告公司,也能成功。 但现在,他要为他哥留下这个人才,希望对方到南方公司继续大展宏图。 设计师去接待别的客人,裴嘉言和蒋麒玟在销售的接待下继续逛,裴嘉言对大串的水晶不感兴趣,站定在戒指和耳饰的展示台前挑选。 蒋麒玟给他的建议都很中肯,“你戴什么都很好看,这是给谁挑的?我看你好像没有打耳洞。” “给我妈妈带的礼物。我小时候怕疼,大学时候想打来着,但我哥不让,就没打了。” 大学同寝室有个关系不错的室友,耳朵上打了一串洞,不戴耳饰时,像一串省略号与虚线,很酷,戴上耳饰,更是漂亮到让天生喜欢亮晶晶的裴少爷挪不开眼。 于是裴嘉言也想打,一边打俩,一边打仨。 裴渡听他说起这个愿望,伸出手拧住了裴嘉言的耳朵,给裴少爷揪的耳廓通红,大声求饶。 他一早学会在裴渡动手收拾他时,嚎的凄惨又大声。 裴渡和裴镇海相似,吃这套。 裴渡冷嗤,“这点疼都怕,还要往耳骨上打钉子。” “不是打钉子,是手穿,一下子的事。” “不许打。” “我同学都打是十几个了,哥哥,我也想打。” 裴渡一把摁翻了撒娇的裴少爷,“裴嘉言,我不许。” 穿孔纹身,这些事裴渡统统不许裴嘉言做。 好在裴嘉言一身干净的细皮嫩肉,靠戴戒指与项链,穿花花衣裳,也能修饰到位。 蒋麒玟听裴嘉言提起这桩往事,意外道:“你和大裴总的关系这么好吗?” 他是独生子,不过他身边有兄弟的朋友,几乎都是从小打着长大,有那份血浓于水的感情,却不可能这么听话。 也不会像裴嘉言,提起对方,漂亮的眼睛就闪烁着雀跃的光。 不像提起兄弟,像提起情郎。 “还好吧,我们小时候关系也不好,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人生里,除了妈妈,就是我哥了。”裴嘉言笑笑,“对了,麒玟,我今天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我哥哥透露给我,管理层预备把你调到南方的分公司,虽然是分公司,但会让你当营销总,那边的广告营销的整体大环境,也都比这边好。” 说罢,他等着蒋麒玟惊喜的表情。 蒋麒玟并没有升职的喜悦,狐疑,“为什么突然要把我调走呢?” “因为你是一个不可多的人才呀。” “嘉言,你太看得起我了。” 他无论从资历还是目前在公司的成绩,都还没到要再往上升一级的地步,而且他在总公司做的好好的,也从来都没有听过人事调动的风声,这件事情这样突如其来,叫他首先感到了危险。 这一定不是管理层经过人事讨论发起的调动任命,而是某个能决定职员生死的大老板,灵光一现突如其来的想法。 是裴渡。 裴渡要把他调到南方分公司,升一级,给他好处。 是想让他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 蒋麒玟脑袋转的飞快,“嘉言,大裴总知道你和我之间的关系吗?” “他知道我们是朋友。” “那他知道你的取向?”蒋麒玟的取向不是秘密,之前有来挖他的无德猎头,用这件事情威胁过他,他想与其让别人曝光,不如自己公布。 “当然不知道。”裴嘉言从蒋麒玟脸上读出了不信任的意味,“你觉得是我哥故意要把你调走?” “嗯。” “不会的,”且不说裴嘉言和蒋麒玟目前就是朋友关系,“我哥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可集团从前没有这样不合理的调动。”蒋麒玟叹气,“而且我现在最在乎,是你会怎么选?”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还在追你。” 当下蒋麒玟并不觉得在职场上向上升一级对他而言是多么值得渴求的东西,如果大裴总真是因为他觊觎裴嘉言而做出的调动,那么这个位置和空中楼阁也没什么区别,不如他以后靠自己的本事坐上去。 他现在在追求裴嘉言,这才是他的头等大事。 异地恋太遥远了,要考虑的事情,付出的成本,都远高于目前。 成年人的爱情注定会在无法缩近的距离间消弭。 蒋麒玟的弦外之音,是如果裴嘉言愿意和他继续推进,那他就不会点头离开京市。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只是在我自己做选择之前,想先听听你的意见和想法。” “你有选择我的意愿吗?” 蒋麒玟并不觉得这段关系推进的快了,可对于连初恋都没印象的裴嘉言,这一切就像是坐火箭,把他逼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裴嘉言下意识避开了对方真挚的眼神,低下脑袋,睫羽轻颤,“我、我——” 徐文乐的话犹在耳畔。 眼前坐着的男人礼貌绅士,英俊潇洒,无微不至。 只要裴嘉言点头,自打少年时就梦寐以求的美好恋爱,似乎便能水到渠成。 他会拥有一个无需和黎尊比较,样貌不凡,相处愉快的恋人。 裴嘉言却无法点头。 这不公平,也不诚心。 爱情不是画靶子射箭。 可人心里一但竖起靶子,名为爱情的箭矢从此便只能对准一个方向。 裴嘉言低下头时,眼前浮现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那不是蒋麒玟,也不是黎尊。 第四十五章 兄控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第四十五章 兄控 裴嘉言和蒋麒玟在开店仪式结束后就分开了,蒋麒玟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恼羞成怒,反倒是拒绝人的裴嘉言,如临大敌,脸色分外不好。 裴嘉言再三保证他没事,只是想独自逛逛散散心,蒋麒玟才放开拦着他的手,叮嘱他一个人注意安全。 裴嘉言行尸走肉般走了一下午,也没能彻底理清脑袋里一团乱麻。 如今只想回到家,躺上床蒙头大睡,用鸵鸟的姿态面对这场疑似世界末日的混乱。 商场里看不到外面的天,踏出商场大门才发现一早的晴空万里变成了连绵的乌云,豆大的雨点鱼线般从天而降,在灰白的地面上晕出一朵朵深色水花,越下越大。 这种季节的天气最像人,变化莫测,喜怒无常。 裴嘉言没带伞。 淋了一些雨。 到家后许茗兰围着落汤鸡一样的小儿子大惊小怪,叫佣人去收拾浴缸熬姜汤,推着裴嘉言往卧室走,边走边道:“钓场那边也下了大雨,野地路更难走,你哥哥打电话回来说,他和你爸爸准备在那边的会所住一晚。” “是,这么大的雨,车不好开。”裴嘉言点头,沉重的心底因裴渡被大雨困在钓场,生出一丝侥幸。 许茗兰跟着裴嘉言回到房间,见裴嘉言钻进衣帽间,她脚步停在门外,小心问道:“言言,你今天出去玩不开心吗?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许茗兰习惯了失忆后的小儿子上班下班做梦撞见什么新鲜事,到家便会像个小鸡仔一样雀跃奔向她分享。 淋雨在年少裴嘉言眼里,也常常是一件有趣的事。 他不该像现在这样,好似霜打的葫芦。 “我没事,妈妈。”裴嘉言闷闷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带了一点鼻音。 “真的没事?”许茗兰双手纠结地握在一处。 “真的没事,我有点饿了,能不能给我弄一些简单的东西吃?” “好,那你先去洗个澡,妈妈去催催厨房,等你出来我们就吃晚餐。” 趴在门上的裴嘉言听见许茗兰轻轻飘远的脚步声,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正衣冠的全身镜落在对面,镜子里照见的人仍裹着那身湿透的衣装,垂着脑袋靠在门边——不复早晨时的光彩夺目。 他抓乱头发,“我真是疯了!” 在许茗兰殷切的注视下,裴嘉言勉强吃下了一碗米饭。 他其实也想多吃一点,奈何刚吃下去的饭菜像是已经堆到了他的嗓子眼,张开嘴就要吐出来,胃上的负担具象化,开始针扎似的疼。 为了不叫许茗兰担心和追问,裴嘉言扯谎商圈开了家味道很不错的米其林餐厅,改天带许茗兰去尝尝。 看许茗兰点头,裴嘉言忙不迭告辞,逃回了楼上,抱着肚子滚上床,在针扎的抽痛中抽出手机,开始在浏览器检索答案。 他祈祷他的异样反应能像所谓的遗传性相吸般,有个既定的心理学或病理学判断。 【被人告白的时候脑袋里想的是别的对象,这怎么回事?】 浏览器页面自动弹出的AI回答:这证明您还没有准备好迎接一段新的感情,比起告白者,请认真考虑您脑海里的人对您而言意味着什么,你们之间存在的是过去的遗憾还是短暂的思念又或者是真实的心动? 心动两个字叫裴嘉言的胃更疼了,他用指头重重戳向键盘: 【可我想到的那个人是我哥!】 AI陷入了思考,一大串文字飞出来时,裴嘉言只来得及看到【回复要既坦诚又温和,避免任何可能被解读为“鼓励乱伦”的暗示,但也不能简单粗暴地否定ta的感受,要承认感情的复杂,并帮其树立边界】。 ‘乱伦’这两个字叫裴嘉言眼皮一抖,憋闷的胸膛有了呕血的冲动。 他不敢再往下看,扬手摔飞了手机,精致的脸上溢出戾气:“你胡说八道!” 下一秒,抽痛的胃叫愤怒到失去理智的主人捂着肚子缩成了虾米。 裴嘉言的眼泪快掉出来了,他不甘心这样哭出来,于是把头埋的深深的,喃喃自语:“不可能,不会的,我才没有,我才没有——” 裴嘉言只说他没有,点到即止。 后面的字他讲不出来。 那些念头,只是想一想,为恶欲而生的岩浆都像是淌到了他的心上。 要他作呕,要他痛苦,要他想死。 裴嘉言在巨大的负罪感和猛烈的生理疼痛中闭上了眼,痛昏过去前,他的眉头都是紧皱的。 二十岁的裴嘉言在大二末尾的夏天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情绪,他对出现在裴渡身边,那个殷勤又漂亮,对裴渡的冷脸也热情洋溢的电影学院美女,产生了一种毫无缘由的厌恶。 每每见到裴渡对那位美女无视且冷若冰霜的态度,裴嘉言还会像个小人般,产生一丝暗喜。 明明人家没有招惹他,明明她每次来找裴渡都会记得给裴嘉言带好吃的东西,裴嘉言却还是控制不住他的小心眼。 像俗套电视剧里的二流反派,借裴渡的冷淡反应,小人得势。 找不到理由的裴少爷只能把这种不好的念头,归咎于他和她天生相克,上辈子有仇,每次见到她来,便主动避开,不再牵扯。 得知裴嘉言小心思的学姐相当纳闷:“你这么兄控,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兄控,你不要胡说八道。” “这么大的独占欲不是兄控是什么?退一万步讲,就算没有我闺蜜,按照你哥的颜值和才智,追他的人以后也只会多不会少。就算你哥现在对我闺蜜没兴趣,那万一将来有个长在他取向上的美女出现,他追着人家跑了,你是不是还要哭他抛下你?” 裴嘉言讷讷不语,可能是一张床睡久了,他的未来想像里从没有和裴渡分开这一项。 “心虚了?你这样真的好怪,为什么你的嫉妒心在追求你哥的人身上,正常的兄弟难道不是嫉妒哥哥何德何能有那么漂亮的妹子追?” 裴嘉言张口结舌,“你说我不正常?!” “是不正常,你这眼睛一天到晚都长你哥身上了,哪有盯这么紧的弟弟。”学姐吐槽的毫不留情,“我盯我男朋友都不会这样。” 裴嘉言理论不过学姐的巧嘴,咬着唇珠不讲话了。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在别人眼里,他对裴渡的在乎,过界了。 其实常见的兄弟是什么样的,裴嘉言也清楚,无非是像徐文乐和徐家大少,为了多一点零花钱、多一口好吃的,能扯着彼此的头发拳脚相向。 其实家里也不缺这点,徐文乐却讲兄弟之间的主旋律就在于争斗和掠夺。 “我和我哥可没有这样。”裴嘉言没有和裴渡争抢什么的打算,他和徐文乐的小公司蒸蒸日上,做个小老板也挺好。 “你和你哥从小就不正常。”徐文乐道:“你们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一对兄弟。” 跨国咨询的裴少爷‘啪嗒’一下挂断了电话,他现在听不得别人评价他和裴渡的关系,遇到的人都好像在扭曲他一直以来坚持的‘正常’,提醒他,他的‘正常’是‘不正常’。 临近期中考试的周末,裴渡和裴嘉言都没有回老宅,裴渡要在靠近学校的家里复习专业课,裴嘉言则是因为裴渡在这里,他就在这里。 在抱着冰激凌桶吃个不停的裴少爷第一百次把视线钉在哥哥认真学习的脸上时,结束一门笔记整理的裴渡总算抬起了头,“你有什么事?” “没事。”裴嘉言摇头,把视线挪开了。 裴渡低下头,没多久,那视线又飘了回来,“有事就说。” “最近好像没见隔壁的学姐来找你。” 裴渡想了想,才记起裴嘉言说的是谁,“我让她不要再来了。” “为什么?”裴嘉言坐直了身子。 “这有什么可为什么的?你想念她?” 裴渡不会说,他发现,只要这个女生出现,裴嘉言的笑容就很僵硬,明摆着是强扯开心,然后话都不说就一秒闪人玩消失。 消失到结束学习,准备回家才发现裴嘉言不知所踪的裴渡,在偌大的校园里找人都很费劲。 裴渡平时很忙,他不想再给自己生出多余的事端,他要裴嘉言跟在他一回头就能抓到手的地方,这样最合适。 所以,他明白告诉了女孩,别再来找他。 谈恋爱,他没兴趣。 他的身边不会多出来裴嘉言以外的生物生存的空隙。 “我才不想她!”裴嘉言猛地摇头,然后把脑袋埋进了冰激凌桶里。 再抬起头时,他已经能理直气壮扔开冰激凌桶,翻身趴到裴渡的宽阔的脊背上,像小乌龟压着大乌龟,脑袋去蹭裴渡火热的脖颈,“哥,你别学了,我饿了,我想出去吃东西。” “再等一会。”裴渡的学习计划不容打断。 裴嘉言作势去咬裴渡的脖子,像啃鸭脖,一口小白牙咬的裴渡吃痛,反手把人从自己背上掀了下来,单手压着他的肚皮,不许他再乱动,“裴嘉言,等我看完这个章节。” “好吧。” 枕在裴渡大腿上的裴嘉言清楚明白一点,他对裴渡过分的占有欲,有一大部分是裴渡纵容出来的。 如果他不对,那裴渡也有错。 所以无论别人怎么瞧他们,裴嘉言和裴渡都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他们两兄弟,一直这样生活。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正常。 裴嘉言只是个格外依赖哥哥、柔弱无法自理的粘人弟弟而已。 就这样,裴嘉言有所动摇的心,重新变得坚不可摧。 第四十六章 不正常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第四十六章 不正常 那年夏天对于裴嘉言而言,还有件叫人印象深刻的事,他的偶像黎尊出道十五周年。 黎尊的港城老东家为他发行了一套型男写真杂志,限量二百本,靠摇号抽签决定购入名额,为了买到名额,粉丝们简直挤破了头。 裴嘉言作为铁粉,也下了血本,他把积攒下的零花钱和公司分红一口气掏了精光,如果不是怕裴渡生气,他甚至考虑要把名下的房子也挂出去。 房子会再有的,可黎尊下一本十五周年写真说不定就要变成老爷爷大寿照了。 将性向隐瞒极好的裴少爷从未掩饰过他对黎尊的喜爱,有人问起,他就说:“我想变成和黎尊一样的型男。” 他心里清楚自己变不成,所以不妨碍黎尊成为他的梦中情人。 那套杂志拍的比多年以前,出道那一版尺度大的多,大部分画面里,年纪渐长的黎尊都没有好好穿衣服,将成熟的健美胴体自信展示。 裴嘉言的关注点却落在黎尊明显老成的五官上,穿西装的黎尊没了初见的青涩,彻彻底底成了个气势逼人的西装暴徒,散发出熟男的狂野。 裴嘉言也是从那时候才知道,型男总是越老越有味道。 不知道他和裴渡到了这个年纪会是什么样子? 毫无疑问的是,当下的裴渡穿上西装,有小黎尊的风采的。 裴嘉言从五年前见到裴渡的第一眼,就清楚这是一张黎尊系长相的翘楚脸蛋。 只可惜裴渡的脾性和黎尊南辕北辙,深邃的五官仍带有强烈的碾压感和攻击性,却不是黎尊大气方端正义凌然那种明火,而是暗流涌动的,像海藻,像冰山,像一片看不见边际结冰的湖泊。 “你看什么呢?” 裴嘉言抬头,对上到裴渡低垂的湿冷眉眼,他一愣,随即猛地低下头,“看杂志呢,哈哈,这拍的也太帅了,我什么时候能这么帅就好了。” 裴渡对这种艺人画报没半点兴趣,不再理他,转头去厨房做饭。 仍趴在沙发上的裴少爷捏着杂志的手指有点出汗,他再次提起精神去品鉴这份价格不菲的典藏杂志。 眼前衬衣被扯烂仰跪在地毯上的男人五官渐渐有些飘移,被裴少爷的脑子,自发扭曲成了另一张脸——同样的高眉深目,眉骨与鼻梁立体到令人艳羡的程度,一双黝黯的眼,有着滴水成冰的寒意。 ‘砰’——原本单纯且虔诚地欣赏黎尊盛世美颜的裴嘉言一把摔上了杂志,脸涨地通红,绷直了小腿。 “裴嘉言,你怎么了?”裴渡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无法回答的裴嘉言急不可待抓着自己的睡裤从沙发上爬起,一路小跑钻回了房间。他冲进了浴室,来不及脱衣服,打开了冷水的蓬蓬头冲凉。 冰凉的水也无法浇熄裴嘉言滚烫的身体和火烧似的脸,“怎么会这样——” 这次不用别人讲了,裴嘉言也格外清楚意识到,他不正常。 正常的人,是绝对不会臆想出哥哥的脸,起这种反应的。 以往两个气血方刚的小伙子睡在同一张床上,难免会有擦枪走火的时候,裴嘉言很健康,清晨有反应,裴渡同样,裴嘉言兔子似的抢先占了卧室的卫生间洗澡换底裤,裴渡就支着帐篷去客房的卫生间洗漱。 大部分时候,两人都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毕竟只要上过生物课或生理课,就知道这是正常现象,人之常情。 没人会为了想吃饭喝水这种生理反应而害羞。 这是从前坦坦荡荡的裴嘉言,一直恪守的准则。 可现在,他的准则行不通了。 飞速运行的本能列车正在大脱轨。 早就习惯同床共枕的裴嘉言突然变得敏感,他听不得裴渡在他身侧翻身的响动,听不得裴渡陷入睡眠后绵长的呼吸,受不得半夜裴渡偶尔擦过他脊背腰腹的手掌,受不得每天清晨睁开眼便看见裴渡躺在他身旁的完美脸蛋与宽肩窄腰,而在他刚结束的梦中,那具身体赤裸无依。 把浴室门拍出震天响的裴少爷坐在马桶上倒吸气。 他后悔去年和裴渡去了日本泡温泉,后悔他平时欠骨头总往裴渡身上趴,后悔重金买了黎尊那本典藏杂志。 以至于突然清晰的梦变得有理有据,五光十色,还不带重样。 裴渡能感觉出裴嘉言的不对劲。 他一向关注裴嘉言的身体细节,连对方后背上什么时候多了一颗红痣都了如指掌,“裴嘉言,你最近早上在卫生间待的时间是不是太久了?” “你没事计算我上厕所的时间干嘛?早上去上个厕所都不行?!”裴嘉言差点被牛奶呛死。 裴渡进食早餐的动作依旧优雅,他端起咖啡杯,缓缓道:“我知道你在里面干什么。” “你最近有压力?” 一般的生理现象在晨起后会随着日常活动很快消下去,生理卫生课学的不错的裴渡就是如此,他也乐于控制自己的身体反应,对这种低级趣味的事没什么兴趣。 频率太高不是什么好事,再加上突然对这档子事变得热衷,裴渡在考虑带裴嘉言去看看男科,查一查激素。 裴渡放下咖啡杯,见裴嘉言低着头不说话,纤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周三下午没课,我带你去医院。” 裴嘉言的脸涨成了桃子,大逆不道吼出声:“神经病!” 骂完人,他不敢看裴渡的脸色,抄起桌上的专业课课本,头也不回离开家门。 裴嘉言拒绝裴渡开车送他。 心乱如麻的裴少爷下了早八,在校园里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给徐文乐打去跨国电话。 “怎么了,我的裴公主。” “文乐,我跟你说个事,你千万不要说出去,我、我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什么? 是,好像因为我哥和黎尊很像,所以我把哥哥当成了幻想对象? 还是,我好像疯了,每天见到我哥,心就砰砰乱跳。 “我好像,”裴嘉言攥着手机,眼泪先掉了下来,“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呢?” “是谁?长得怎么样?对你好吗?” 裴嘉言二十岁时的初恋,和黎尊一般帅气,脾气没有黎尊好,却比黎尊更擅长学习与家务,比黎尊对裴嘉言更好,事事体贴,无微不至,叫裴嘉言感到踏实和安稳。 只可惜,他的初恋还是树上结出的畸形果子,又酸又涩,相貌丑陋,难以示人。 裴嘉言讲不出那个名字。 他只会哭。 裴嘉言和裴渡的生活发生了奇怪的倒置。 从前追着裴渡屁股后面跑的裴嘉言突然叛逆起来,没课的下午宁可硬挤进学姐和学姐夫的约会,也不肯去找裴渡上课;而每每下课也等不到裴嘉言发消息报备的裴渡,打不通裴嘉言的手机,只能电联学姐,开车到三人约会的地方,接裴嘉言回家。 这耽误了裴渡不少做课题的时间,他愈发觉得该带裴嘉言去看医生,诊断一下二十岁的裴嘉言为什么会像十五六岁时一样,见到他就溜着墙边儿走。 难道是迟发的青春期? 裴渡站定在向他报信的学姐餐桌前,掏出卡帮这对情侣付账表示感谢,却没见到裴嘉言的影子。 “不用了不用了。而且嘉言知道你来接他,已经走了,他让我告诉你他今天晚上不回家了。” “那他去哪里住?”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没说。”学姐很尴尬,“裴渡,你是和嘉言吵架了吗?我看嘉言最近心情都不太好。” “没。”裴渡不觉得餐桌上的对话是吵架,他和裴嘉言从不吵架。 裴嘉言第一次夜不归宿,选择了住宿舍。 他每年都有交宿舍费,中午偶尔还会回来午休,室友们对他的回归都报以了诚挚的欢迎,有人提议今晚好不容易人齐,不如出去聚餐。 “点外卖吧,你们想吃什么,我来买单,就是要辛苦你们去校门口拿。”裴嘉言知道裴渡此刻正开着车在外面转悠,不想撞上枪口。 他递出去自己的手机,选了勿扰模式的页面滑动的瞬间弹出了无数个电话和短信,来电显示【裴渡】。 “嘉言,你哥好像在给你打电话,打了几十通哎,他还给你发短信,让你立刻马上回家。” “不接不接,不管他,你们点外卖就好。” 室友们面面相觑,下一秒,宿舍长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裴嘉言,是你哥打来的。” “你们什么时候给他的手机号?” “一开学就加了。”裴渡当时给每个室友都发了红包,希望他们军训期间多照顾一些裴嘉言。 裴嘉言以为只有学姐倒戈,没想到裴渡连他的室友都渗透了,立马抱大腿央求宿舍长告诉裴渡,他不在寝室。 吃人嘴短的宿舍长接通电话,帮裴嘉言撒了谎,电话那头的裴渡静默片刻,礼貌道谢,挂断。 宿舍六个大男孩聚餐,统共点了四五家的外卖,奶茶炸鸡烧烤小炒,好几袋子堆在校门口,尤其壮观。 做力工去搬运的室友们良久才返回,他们推开门,表情尴尬地盯着在马扎上坐好等开饭的裴嘉言,讪讪道:“嘉言,你哥就在楼下,他让我们告诉你,立马下楼,跟他回家。” 裴嘉言跳起来,“你们不会说我不在?!” “我们说了!”宿舍长冤枉,“但他看到了外卖上的电话号码。” 宿舍长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刚刚楼下,看完号码的裴渡盯他那一眼。 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现在还没消下去。 这个哥哥的眼神,实在怪吓人的。 第四十七章 捉回家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裴嘉言冲出宿舍,扒着开放式楼道的墙边往楼下看,果然,裴渡那辆前天刚洗过的黑色大G正停在宿舍楼下。 一身米色针织POLO的裴渡倚着车头,身长玉立,像个接女朋友出去约会的帅气男友,可惜,这栋是男生宿舍楼,他只是个来捉弟弟回家的独裁家。 裴渡对裴嘉言的视线似乎有所感应,慢慢抬起头来,察觉他动作的裴嘉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心跳如雷,弯腰爬回宿舍。 “我才不下去!”揪着T恤喘粗气的裴嘉言向室友们大声宣告。 “那他要是上来抓你呢?”男宿舍楼,宿管可不管外来男人。 “那我就,我就——”裴嘉言总不能从四楼跳下去。 “你要是不想回家,就给你哥哥打个电话吧?外面也挺热的,他一直站着,中暑了咋办?” 裴嘉言细细的眉毛拧作了一团,他伸手擦了擦脖子上的薄汗,拿起手机,给裴渡拨了过去。 “裴嘉言。”裴渡接通得很快,他冷淡的音调和夏天烦人的蝉声一起钻进了裴嘉言的耳朵里。 “你回家吧,今天我要住宿舍。” “为什么突然想住宿舍?” “想睡宿舍了。” 扯谎。 裴嘉言像个豌豆王子,不止一次向裴渡吐槽学校的上下床小,买的床垫太薄,翻个身床板咯吱咯吱直响,没有家里的床睡得舒服。 “下楼。” “我想我的室友们了,我今天就想和他们住!” 继续扯谎。 裴渡攥着手机,天太热了,他也有点心烦了,“下来,跟我回家,别让我再重复第三遍。” 裴嘉言最终还是畏畏缩缩下了楼,他看到大G旁的裴渡,气得咬紧了唇珠,直至坐上副驾驶,都不肯开口说一句话。 裴渡也没理他,专注开车,他心情明显比裴嘉言平静。 不管怎样人到手了,就行。 被抓回家的裴少爷进家门就钻进了客房洗漱,就算回家睡觉,他也不要再和裴渡睡一间房,谁叫裴渡比他还变态,谁家哥哥会盯着弟弟上厕所的时间掐秒表。 神经病! 疯子! 坏蛋! 将T恤狠狠扔进脏衣篓的裴嘉言在心底咒骂。 他想要讨厌裴渡。 到家的裴渡自顾自洗菜做饭,摆好桌后,推开客卧的门,弯腰把床上惊慌失措的裴嘉言从被子里拖出来,“起床,饭做好了。” “不吃!我不吃!”裴嘉言一路扑腾,可裴渡拎的动二百斤哑铃的胳膊相当有力,他逃不脱,被摁在了餐桌前,“我说了我不吃!” “你胃不好,今天一天在外面乱跑,中午也没好好吃东西,现在必须吃。”裴渡给他盛了粥放过去。 裴嘉言还是不动,当初面对独眼都没这么宁死不屈的他抿紧了嘴巴,就是饿死也不肯吃一口。 裴渡慢条斯理吃完了他的晚餐,起身试了试裴嘉言粥碗的温度,单手拿起返回到厨房换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重新放在裴嘉言面前。 “吃东西。” 坦白讲,裴渡从以前就觉得裴嘉言发脾气的方式很可笑。 不吃饭,饿肚子,最终胃疼的人会是谁? “我当然知道这是我自己的身体,所以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就算今天我饿死了,我也认了!” 弱者总是以虐待自身的方式抗争,把希望压在对方一瞬间的心软和不忍上。 可强者只相信一直以来由他设定好的规矩与界限,裴渡没有心软这种东西可言,“不吃饭,你今天就不能离开这张桌子。” 面前的粥换了三碗,裴渡始终坐在对面,裴嘉言就着眼泪吞下了第四碗粥,他红着眼圈望向裴渡收拾碗筷进厨房的背影,将手边的汝窑杯子劈手砸了过去,“裴渡!我讨厌你!” 杯子落在裴渡身旁的墙壁上,应声而裂,几万块钱听个响。 裴渡无所谓地踢开脚边的碎片,扭头看向怒不可遏,似乎在等他发作的裴嘉言,满意的颔首,“想砸什么就砸,砸到你正常为止。” 裴嘉言摔第二个杯子的动作凝在半空,“疯子!你才不正常!” 裴嘉言又不肯叫裴渡‘哥’了。 这个字总是叫他的胃翻江倒海。 裴渡无所谓,他不在乎这种称呼,他也从没叫过裴嘉言‘弟弟’。 他给闹脾气的裴嘉言树立了规矩,想怎么耍脾气都可以,不能不吃饭,不能不回家,也不能睡在客房。 躲进客房的裴嘉言就这样被他一次次抱回主卧,哪怕锁上客卧的门,裴渡那也有备用的钥匙。 “裴渡,我说了我不想和你睡一张床!”坐在黑暗里已经快气死的裴嘉言恨不得咬死裴渡。 裴渡明天还有课程汇报,他不想和‘青春期’的裴嘉言为这件事纠缠,长臂一伸将裴嘉言卷进了怀里,“睡觉。” “裴渡!”裴嘉言的胳膊被束,一脚踹向裴渡大腿。 “嗯。”裴渡被踢也不松手,抬起腿夹住了裴嘉言的小腿,隔着睡衣的皮肉相互磨蹭。 裴嘉言全身绷紧,“裴渡!你快点松开我!” “嗯。”裴渡没动作。 “我让你放开我!听没听到?!”裴嘉言在抖,分不清是兴奋还是愤怒。 “嗯。”听到了,但不动。 裴嘉言要气哭了,“你为什么要这么缠着我!?” 裴渡睁开眼,语气有几分无奈,“裴嘉言,是你先缠着我的。” 现在这一切,都是裴嘉言咎由自取。 意识到这件事的裴嘉言气得发抖,“那我现在不缠着你了,我不想和你睡一张床了,你听不懂我的话吗?!再说了,如果我有了喜欢的人,我要和我喜欢的人同床共枕,你也要跟上来吗?!” 裴嘉言的话叫裴渡陷入了思考,他的确还没考虑过这件事,这两年来被裴嘉言拒绝的女生太多,以至于裴渡以为裴嘉言和他一样,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 看来还是有需求,才为这件事和他作天作地。 “我不会跟着,你可以和你喜欢的人睡,结婚前一周一次,每次提前告诉我,至于结婚后,到时候再谈。”裴渡理直气壮道。 裴嘉言一口气憋了回去,突然笑出了声。 他不知道为什么,裴渡总是能做出说出比他更气人的事和话。 “我讨厌你!”裴嘉言狠狠咬住了裴渡的锁骨,下了死口,甚至尝到了血腥味,他宁可裴渡生气还手打他一顿,也不要受这种折磨。 裴渡‘嘶’了一声,在黑暗中皱起眉头,不过那眉头很快就舒展了,他无视身上尖锐的疼痛,腾出一只手去摸裴嘉言紧绷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他很满意裴嘉言换了一种愤怒的形式。 气愤时,应当把对手咬出血,而不是把自己咬出血。 家庭医生一大早赶来处理裴渡锁骨上的伤口,“有几个齿痕咬的比较深,可能会留疤,要不要为您预约去疤手术?” 裴渡当年勇夺匕首的疤已经被手术祛除,化作了断掌的手纹。 “不需要。”裴渡系上睡袍,吩咐道:“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董事长和夫人。” 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的医生不住点头,其实他不清楚,大少爷说的‘这件事’是指这来路不明的疤,还是如幽魂一般,坐在客厅满脸沉郁、一言不发的小少爷。 裴嘉言是个向来把情绪表达在脸上的人,他痛苦的变化叫校园里偶遇的学姐吓了一跳,“嘉言,你怎么了?丢了魂儿似的?” “我感觉我要疯了。”裴嘉言轻声道。 对着无坚不摧、脑袋里的思维压根不像正常人的裴渡,裴嘉言感觉自己这辈子乃至下辈子的气都已经在短短的半个月间生完了。 都不用去医院体检,就知道身上一定多出了不少结节。 奈何就这样,他愁到疯魔的灵魂还有一半在为裴渡独裁般的控制欲沾沾自喜,为裴渡‘在乎’他的模样得寸思尺。 如果裴渡有病,裴嘉言肯定也没好到哪去。 “还是因为你和你哥之间的矛盾?” 裴嘉言点头又摇头,不能说。 “你不愿意讲,也不能这样憋着呀,身体憋出毛病怎么办?”学姐担心,她知道这个学弟从前多阳光灿烂,眼下成了被浇烂根儿的花儿,可怜见的,“走,姐请你去散心,咱们去喝一杯,喝多了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古往今来人类躲避心灵伤口的合法发泄方式都很统一,肢体接触,尼古丁,酒精。 学姐找了一家高质量的酒吧请朋友买醉,她对裴嘉言挤挤眼,“这地方酒调的好喝,帅哥也多,我特意给你选的。” 这里遍地都是裴嘉言的同类。 裴嘉言对那些长得没裴渡五分之一颜色的人不感兴趣,闷头喝酒。 上次坐在这种地方,还是黎尊宴请他生日,眼前的酒没有了大都会酸甜的味道,每一支都苦涩辛辣到要裴嘉言想吐。 他还是一杯一杯往下吞,度数不低的洋酒顺着他喉咙淌进胃,点起一串火苗,将他痛苦的灵魂焚烧殆尽。 裴嘉言就这样虎吸鲸吞下去学姐两个月的生活费,白皙的脸上慢慢升起褪不下去的酡红,他歪着脑袋看学姐肉痛的表情,被酒精麻痹的大脑飘飘然起来,彻底忘却了忧愁,笑着摁住学姐扫码付账的手,“最开始那一杯你请,剩下的我来结。” 从来没喝过这么多的裴少爷酒品意外的好,纵使浑身酒气冲天,也能步履稳健,走出一条直线。 接到学姐消息,开车到路口接人的裴渡看不出裴嘉言到底喝下去多少,但他总算从裴嘉言的脸上看到了从前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这大概是酒精带来的唯一好处。 裴嘉言见到熟悉的车和人,扭头跟学姐挥手告别,三两步跑向路灯下的裴渡,带着一身酒气,撞进了裴渡怀里。 大夏天,他也不嫌热,“我要回家,你背我,我们走回去,吹吹风。” 裴嘉言嫌自己身上的味道,酒味,还有酒吧里来来往往客人身上的香水味,混在一起,熏的他头昏脑胀。 裴渡回头看了眼停在路边的车,收起车钥匙在裴嘉言跟前儿蹲下,“上来。” 趴在裴渡宽阔的后背上的裴嘉言很安分,像个睡着的人,他的胸口紧紧粘着裴渡的脊背,撩出一片火烧般的温度。 热叫人浑身浮躁,裴嘉言开始闹腾,低头用鼻子蹭裴渡有细密汗珠的脖颈,蹭了好半天,盯着那片被他磨红的皮肤,鬼迷心窍伸出舌头去舔。 裴渡肩膀一抖,到底没有把裴嘉言摔到地上。 裴嘉言愈发大胆,此刻他不在乎裴渡是否察觉,也不在乎裴渡是否为此震悚。 白天时挣扎、痛苦、知晓廉耻的他早被酒精醉倒了,他不要脸,他要裴渡。 裴嘉言趴在裴渡的背上,还没到家就睡过去了。 裴渡把他弄回家,出了一身的汗,但他还是尽职尽责地将满身酒气的裴少爷搓洗干净,套上睡袍放到床上。 轮到他自己去洗时,脱衣服的裴渡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脖子,他能感觉到裴嘉言一路上都像只小狗一般舔咬他的后脖颈。 残留的濡湿的触感很奇怪,搞得裴渡也一身酒气,好像跟着裴嘉言一起醉了。 裴渡在浴室待的时间比以往长了一些。 第四十八章 是你引诱我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因为足够年轻,喝多买醉带给裴嘉言的痛苦只有水肿,窄窄的双眼皮肿成了三眼皮。 除此之外的头痛,恶心,烦躁,统统没有找上门,甚至多亏裴渡足够勤快,是料理小屁孩的一把好手,裴少爷被洗净的身上还香香的,人一点也不臭。 裴嘉言发现了酒精的好处。 它可以带给他一个无知无觉的好觉,让他失去思考的能力,成为一只躺在裴渡身边也不会有任何反应的猪。 从醒过来那一刻就开始痛苦的裴嘉言,就想成为一只不会思考的猪。 裴少爷成了酒吧的常客。 他去的地方不固定,有时候是和学校同专业的朋友约好去学生也能消费起的酒吧街,有时候是和过去认识的二世祖相约在高端商圈的夜场与会所。 裴嘉言在喝酒这件事上有天赋,他舌头挑,且不容易喝醉,红酒不同的细微差别也能品出来。 只是他跑来,不是为了追查做成这瓶干红的葡萄到底是几月份从树上摘下来,酿酒那年雨水是多还是少,他纯是来买醉的。 裴嘉言不珍惜他的天赋,任由讨论雪茄与红酒的朋友高谈阔论,独自牛嚼牡丹,一杯接一杯。 “祖宗,你再这么喝我要心疼了。”陈之南瞧着裴嘉言喝果汁似的豪气,心在滴血。 裴嘉言晃了晃手上的杯子,上挑的眼尾有些许薄红,他本身就长得漂亮,喝酒时沉着脸不说话,反倒有种成熟的风情。 不像平时那般表情幼稚,满脸作怪,仿佛酒杯见底儿的片刻便长大了。 “阿南,你心疼你的酒,还是心疼我?” “瞧这话说的,当然是心疼你。”陈之南夺回红酒瓶,“文乐让我来盯着你,他还没回来,你可不能把胃喝坏。” “喝不坏。”裴嘉言如今睁开眼就有裴渡递到面前的解酒汤和养胃粥,他的胃金刚不坏。 “可时间也不早了,你大哥都来接你了。” “我哥?”裴嘉言挑眉,泡进酒精的大脑缓缓转动,“你说裴渡。” “呀,这是真喝多了,都开始喊大名了,不是摁着我脑袋让我跟你一起叫哥的时候了?” 裴嘉言有着饱满唇珠的嘴抿了起来,从鼻子挤出一声‘哼’,闭上了眼。 陈之南架起裴少爷,搭电梯给楼下等着的裴渡送人,向满脸寒意的裴大哥陪笑,“哥,您放心,我盯着他呢,今天喝的没有前天那么多。” 裴渡冷着脸,这个月第五次从陈之南手中接过软成一滩水的裴嘉言,而眼下还不到月中。 他像处理裴嘉言学校那群酒友一样,发号施令,“你不准再约他。” 陈之南委屈,这谁约的谁呀? 裴嘉言的喝酒搭子被裴渡挨个驱逐,逐渐叫不来人的裴少爷不用思考,就知道是裴渡搞的鬼。 因为裴渡的规则又多了一条,下课立马回家,不准晚归。 “我已经成年了,我出门去哪里,干什么,几点回家,是我的自由,裴渡,你这是侵犯我人身权益!”裴嘉言恼火,像只斗鸡。 更叫他不忿的,是好似机器人一般,看着他崩溃却半点情绪都没有的裴渡。 他像被恐惧愤怒填满腹腔的稻草人。 怕裴渡知道,又怕裴渡不知道。 恨自己的胆小如鼠,又恨裴渡的漠然不应,看不出他一颗真心正鲜血淋漓地狂跳。 “你出门除了喝酒也不会做其它的事情,为什么不能在家里喝?”裴渡专程开车从老宅的酒窖取了不少红酒,带回来摆进两人小家的酒柜。 裴渡清楚裴嘉言站在酒精成瘾的边缘,他必须要约束对方的行为。 只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恶化到有些荒唐的地步,从前乖乖听话的裴嘉言近来只有喝晕过去才会任由裴渡摆弄。 醒着的裴嘉言总是脾气暴躁,说他两句就要砸东西。 裴渡以为这是发泄,他要砸多少就砸多少,砸完就会好。 可废墟里的裴嘉言却只是累坐在地上,用一双含泪的眼睛盯着裴渡,他没有笑。 在一次裴嘉言使劲砸掉一座半身像,因脱力差点赤脚踩到被他制造的狼藉碎片后。 意识到危险的裴渡,明白这场打砸抢掠不能继续下去。 他将裴嘉言搬的动的装饰品束之高阁,厨房里的碗筷都换成了摔而不破的材质,包括眼前的红酒杯。 “如果你还想尝别的,我可以找调酒师上门。” “我不,我要出去。”头疼的裴嘉言不想和裴渡浪费口舌,他绕开裴渡往外走。 裴渡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裴嘉言,你不许出去。你想要的一切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还有什么不满?” “没有人。” “什么?” “我要有人和我一起。”同学也好,朋友也罢,甚至是隔着圆桌的酒保,追到包间要号码的路人,是谁都可以。 “我就在这里,我可以陪你。” “我不需要你陪!”这个人是谁都可以,就是不能是裴渡。 高中时众星捧月的裴嘉言自打追着裴渡跑,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了裴渡,做他亲人的裴渡,教他学习的裴渡,救他的命,帮他处理一切,像设定好某种好哥哥程序理直气壮控制他的裴渡。 他和裴渡困在独眼的车里,困在学校,困在这个家里,眼睛闭上睁开都只有彼此。 就是因为这样的世界太狭小,他才会只爱上眼前的人。 “我不需要你了,裴渡。” 整理酒杯的裴渡停下动作。 咚咚—— 他听见了自己紧凑的心跳。 一股被刻意压制的怒火伴着他许久不见的毁灭欲,一齐蹿了出来。 早该毁掉的,这一切。 裴渡背对裴嘉言,伸手合上红酒匣,他冷声道:“裴嘉言,今天你如果敢走出这扇门,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 后悔? 这世上还会事情有什么比裴嘉言可笑的感情更叫人后悔。 “随你。”昂首挺胸踏出家门,裴嘉言把眼泪憋了回去,他不要再流泪了。 一个人也约不到的裴嘉言找了家热闹的酒吧,他开了卡座,孤零零坐在里面,来邀请他一起玩的姑娘一波接一波,裴嘉言摇头,他喝的浑身虚浮,没力气到舞池里蹦成一只兔子。 美女们铩羽而归,却没有遏制那些暗处投来的视线,得不到的好东西总会叫人趋之若鹜。 这次站在裴嘉言卡座前的,换成了一个男人,“小帅哥,请你喝杯酒,交个朋友?” 搭讪的声音和黎尊的声线极像,裴嘉言猛地抬起头,眼前的男人也有一双炯炯有神,带火苗的眼睛,是裴嘉言喜欢的长相。 看嘛,他就说这个世界这么大,怎么可能碰不到第三个符合他审美的男人? 是他被困在只有裴渡的世界里太久了。 搭讪的人叫阿森,没说两句话,裴嘉言就听出来这是个靠脸蛋在这种场所里卖酒的托儿。 阿森不遮掩,大方坦荡点头,“没错,但我不是为了卖酒来的,更何况今天你一到场酒开了这么多洋酒和香槟,也够喝了。”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搭讪。”阿森伸手搭住裴嘉言的肩膀,“你是失恋了,来买醉?” 贴的太近,裴嘉言想推开他。 “买醉没用的,醒了还是一样痛苦。” 裴嘉言也发现了,他使用酒精就像是饮鸩止渴,“那什么有用?” “找安慰。”阿森语气暧昧,从桌上拿过小酒盅,举在眼前,“你很喜欢我的脸吧?我长的像你喜欢的人?对不对?” 裴嘉言眨眨眼,下意识想从阿森脸上看出些裴渡的轮廓,可惜怎么看,他都是更像黎尊。 “你长得是很帅。” “我知道,你喜欢就好,我陪你玩游戏吧,谁先喝不下去,就脱一件衣服。”小酒杯的边缘被阿森叼了嘴里,他衔着酒杯,贴向裴嘉言的唇。 这是个暧昧的游戏。 价格高昂的香槟与廉价的肢体接触,组合在一起是慰藉情伤的良方猛药。 阿森做起这档子事驾轻就熟,他见过太多像裴嘉言这样哀伤忧愁的客人,他们大多在感情这件事上饿极了肚子,与爱情相似的替代品摆在眼前,喂什么都会吃。 不等阿森庆幸又将到手的一单,一只铁手抓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卡座的软椅上掀了出去,撞翻了桌上的香槟套组,伴着两组小酒杯,滚到了地上。 这动静很大。 隔壁卡座有人在叫,安保和经理也赶了过来。 裴渡低头拍拍被弄脏的手腕,无视地上躺着的人,黑沉沉的视线鞭向缩进角落的裴嘉言,问:“你非要出来,就是为了在这种地方,找男人接吻?” 裴嘉言不知道他是怎么被裴渡抓出酒吧扽上车的,他的脑子在见到裴渡那一刻就融化了、消失了,他只知道一切都完了。 到家后裴嘉言被裴渡搡进了浴室,水压正常的蓬蓬头对准了他,浇出水花。 裴嘉言无措地站在墙角,身上的白T被淋了个透也不敢动,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脏死了,脱衣服。”裴渡命令道。 裴嘉言抬起头,不可置信,“我怎么脏了?” “你说呢?脱衣服。” 裴嘉言不肯,死犟。 “刚刚那个男人要你脱衣服,就肯,换我让你脱,就不行?” 裴嘉言涨红了脸,自尊和体面开始苏醒,“你管我?以为你是谁?!” “那他是谁?你在外面找的男朋友?”裴渡的语气不变,话却尖锐。 他摔开蓬蓬头,扯出墙角的落汤鸡,单手摁住这想逃的鸡仔,狠狠撕下了那身满是香水味的夏装,不过一件白T一条短裤。 只剩条白色底裤遮羞的裴嘉言浑身湿透,被惹毛了,满身弱点就敢冲上去对裴渡拳打脚踢,下一秒便天旋地转,头冲下趴倒在裴渡的大腿上,双手反绞,毫无尊严。 像只拔毛鸡般干净的裴少爷口不择言乱骂一气,完全忘却他和裴渡在一个族谱上,咒起来自己也逃不过。 “裴渡你个王八蛋!” 啪——毫不留情的一巴掌落在裴嘉言的屁股上。 裴渡一身天生的怪力,这一下子给裴嘉言打的眼泪掉了下来。 和屈辱无关,是真的太疼了。 “还骂吗?”裴渡的声音居高临下。 裴嘉言痛的瑟缩,咬紧牙关没哭出声音,也不敢再说话。 可第二巴掌紧跟着落了下来,带着掌风和皮肉相撞。 从小到大都没被家里人这么狠揍过的裴少爷一声惨叫,酒全醒了,“不骂了不骂了!都没骂了,你为什么还要打我!?” “你欠打!” 裴渡摁着裴嘉言的泥鳅似的身子,紧紧盯着面前洇透面料的粉红,掌心震地发麻。 他想了很多种收拾裴嘉言的办法,多的是叫裴嘉言痛而他半点不会疼的方式。 可事到临头,他还是挑了这种训小孩的法子。 就好像裴嘉言非要玩的那场哥哥弟弟的游戏把他驯化了。 该死—— 裴渡又是一巴掌抽上去。 裴嘉言被抽的痛不欲生,彻底放弃求饶,破罐儿破摔,“你非要管我的闲事干什么!我和别人玩游戏你在角落盯着是不是变态?!我告诉你,裴渡,你嫌脏也好嫌恶心也罢!我就是喜欢男人!我就是要和男人亲嘴!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管我!?我不活了!有本事你今天就打死我!你打不死我,明天我就去找男人上床!” “我是谁?我凭什么管你?”裴渡冷笑一声,拎起裴嘉言,掐着他的腰要他面对自己,“裴嘉言,你自己说我是谁?!” 裴嘉言拧着脑袋不肯看他,泪珠滚了满脸,不住伸手去擦,就是不回答。 裴渡胸口起伏,一向冷艳淡薄的脸被怒意席卷,他竟然控诉:“裴嘉言,是你缠着我,说你离不开我,说你的命是我的,说我是你哥——”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事到如今这一切都是裴嘉言一个人的错。 是裴嘉言不该缠着裴渡,不该向裴渡摊开肚皮屈服,不该叫裴渡哥哥。 难道他没有抗争过吗?他没有想要逃离裴渡吗?现在不肯松手的人到底是谁?! 倘若非要盘一盘因果,裴嘉言还要说:“谁让你一早没有掐死我,谁让你非要跑回来,谁让我追着你跑你就回应我?!说到底,全是你自作主张引诱我依赖你!纵容我成了个喜欢哥哥的变态!” “裴渡,今天这一切是你活该!” 裴嘉言面红耳赤,脖颈青筋直跳。 他做好了裴渡冷着脸抽他一巴掌、唾骂他肮脏的准备。 可在他被扇飞之前,在他从今夜彻底堕入地狱之前——舍出一身剐,想着大不了被揍死的裴嘉言,要做他日思夜想的事情。 他要吻裴渡。 梦里演练了太多次,裴嘉言的准头极好,颤抖的动作没有因生疏而失手。 相贴的瞬间,一颗湿咸苦涩的眼泪,滚进了裴渡唇畔。 裴渡始终睁着眼,他看着裴嘉言贴着他一动不动的脸皱成一团,哭多了的眼红肿不堪,细瘦的身子抖如筛糠。 他的心底没有愤怒,也没用慌忙,反而一瞬平静。 他总算知道裴嘉言到底在为什么冲他作天作地。 为裴嘉言亲手打破的游戏,为他一时失足,毁掉既定好的规则,闯进无法承受的难关。 果然,这世上没什么是不用交换就可以得到的东西—— 裴渡伸手掐回裴嘉言想逃走的腰,在对方错愕的视线中,仰头含住了那发抖的唇,毫无章法,野兽般舔舐。 第四十九章 我们这算什么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美梦和噩梦一线之隔。 裴嘉言被吓醒了。 他弹射起身的挣扎带翻了床头的输液架,手腕一痛,贴好的留置针跟着被扯出大半,血涌了出来。 切实的疼痛让裴嘉言清醒,下意识想叫人,却发现自己像是吃了哑巴药,喉咙肿胀干涩,咽口水像吞刀片,费劲挤出个单音节要了他的小命。 好在张妈在小客厅候着,听见动静腿脚麻利地赶了过来,“二少爷您可醒了,您都昏了一天了!哎呀,这针怎么掉出来了!我去找医生,再通知太太。” 刚走不久的医生被叫了回来,重新为裴嘉言扎留置针,他今天还有两瓶子消炎药要输。 裴嘉言刚醒过来还不觉得身上有多难受,见到医生之后,是嗓子也疼,头也疼,一天一夜未曾进食的肚子更是空落落的,肠胃都贴到了一起,浑身无力,眼皮一沉一沉,好像又要睡过去了。 不敢再梦的裴少爷提起精神拧了把大腿,将眼睁圆了,应付上楼来的许茗兰。 “言言,你说你回来不舒服,倒是说一声,一声不吭晕在房间里,真是吓死妈妈了!” 许茗兰心有余悸,周天早上裴嘉言没有下楼吃饭,她想说不准小孩子晚上熬夜,不吃早餐补补觉也没什么。等中午大儿子和丈夫开车到家了,她派人上楼叫小儿子下楼吃午饭,而后就听见佣人的叫喊。 许茗兰和裴镇海反应都没有裴渡快,等她赶到门口,只看到老大跪在床边拥着失去意识的小儿子,大吼让他们找医生来。 裴嘉言发了高烧,家庭医生也说不准,到底是肠胃炎引发的,还是淋雨造成的,不过治疗都是差不多的体系,打针输液。 听见许茗兰提起裴渡,裴嘉言的睫毛抖了抖,一个劲地吞口水。 其实比要发炎的喉咙发出声音更简单的是他肚皮饥饿的呐喊。 许茗兰摸了摸小儿子通红的耳朵,“正好,你哥刚刚去给你熬粥了,一会让他给你端上来。” 裴嘉言讷讷听着,不敢正视许茗兰的眼睛。 他清楚梦是真的。 他疯了。 裴渡也疯了。 作为这个家的一份子,他想,真是家门不幸。 许茗兰和裴镇海还有客人在楼下商量生意上的事情,没坐多久就起身离开了。 留在外间的张妈和端着粥进来的裴渡打了个照面,“大少爷,二少爷刚醒。” “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我来照顾他。” 听到动静,裴嘉言眯着的眼睁开了。 “起来的正好,吃点东西。” 裴渡给裴嘉言在床上支了一张小桌子,正好放粥碗和调羹,除了大米粥,裴渡还蒸了个蛋羹,淋了一点酱油,给他配粥。 裴嘉言没动。 “要我喂你吗?” 裴嘉言摇头。 “那还不吃?” 裴嘉言伸手去抓调羹,他心底发虚,浑身没劲,手指头都是软的,沉甸甸的勺子噼里啪啦掉了几下。 站在床边的裴渡突然坐了下来,胳膊绕过裴嘉言的肩膀,热而干燥的大掌包住了裴嘉言烧到温乎乎的爪子。 “张嘴。” 靠的太近,太紧,裴嘉言躲不开,后背不可避免贴在裴渡胸膛上,张嘴机械进食。 提前两天遇上这种好事儿,裴嘉言得感慨有个哥哥真好,然后心安理得地当废物。 现在裴嘉言只觉得浑身发麻,和裴渡接触的身体在过电,属于裴渡身上的气味叫他贪婪,不小心碰到裴渡笔尖与下唇的后脑勺叫他嫉妒。 疯了,真是疯了,裴嘉言疯到关进疯人院也没救了。 他疯了是因为喜欢裴渡。 那裴渡也疯了,是为什么? 被他气疯了? 被他吻的恶心想吻回来恶心他一把? 裴渡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伤己一万赠敌八千的蠢事? 冥思苦想的裴嘉言含住了裴渡喂过来的空勺子,懵懵吐出勺子,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炸开,“裴嘉言,我是不是和你说过,吃饭的时候不许胡思乱想。” 裴嘉言一个激灵,撞开了裴渡的手。 他因不知所措而绯红的脸映入裴渡的视线,哑巴似的‘啊’了两声,眼神乱蹦,拧过头不敢看裴渡近在咫尺的脸。 裴渡记忆力太好了,他记得以往裴嘉言每一种反应,所以总能在对方开口之前,精准命中正在重演的过去。 裴渡松开了握着裴嘉言的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你记起来了。” 裴嘉言下意识觉得危险,摇头躲开裴渡的手,螃蟹似的往床的另一边蹭。 “想去哪?”裴渡才不会叫他逃,他扯住了裴嘉言的大腿,往回一拖,裴嘉言就在真丝的床品上出溜进了裴渡的怀里。 裴渡一把扣住了他的腰,不是礼貌性的虚扶,是结结实实的抓了一把。裴嘉言腰侧的痒痒肉都被抓痛了,他控诉地望向裴渡,使出全身的力气,‘啊’了一声。 “别急。”裴渡揉着他的腰,“记到哪里了?” 那只手在裴嘉言身上游曳,轻轻拍了拍裴嘉言的圆屁股,“记到我打你?” 拍的手变成了捏,修长的手指隔着贴身的睡裤,摸过敏感的尾椎,“还是更后面。” 裴嘉言一抖,裴渡了然,手又移回了腰部,规矩放下,自顾自道:“看来后面还没记起来。” 惊弓之鸟般的裴少爷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可惜的腔调。 到底在可惜什么?! 怎么还有后面的事情?! 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 “你——”裴嘉言使出吃奶的劲吐一个字后便只剩口型。 “想问什么。”裴渡摸过他红扑扑的脸,摊开自己的掌心,“写。” 裴嘉言瞪他一眼,低下头伸出指尖,先写了个【我】,琢磨半天画了个叉,改写成【你】。 【你】之后要写什么,裴少爷也不清楚。 你疯了? 你是我哥啊! 你,也喜欢我吗? 他太纠结了,直白的问不出口,于是含蓄的问题面世:【你和我,这是什么意思?】。 裴渡握拳,“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裴嘉言震悚抬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等待太久太久的裴渡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势汹汹,没有五年前那般拙劣技穷。 多年来的训练叫裴渡有了不小的长进,裴嘉言坚硬如牡蛎的唇线被他灵巧撬开,毫不留情的攻城略地,将裴嘉言追到身子向不住后仰,两人一起挤进了抱枕堆儿里,短暂分开,大脑发晕的裴嘉言主动伸手抱住了裴渡的脑袋,要他压向自己。 裴渡足够健壮的身子挤得裴嘉言胸腔紧缩,他还没学会在深吻中用鼻子呼吸,只能承受裴渡施舍给他的氧气,抓着对方肩膀的手指绷紧,指甲隔着衬衣掐进了裴渡的肉里。 两个人用尽力气彼此纠缠。 如果人的肉体是泥塑的就好了,有水就能融为一体。 裴嘉言的嗓子隔了两天才恢复了发声的能力,还没办法大声说话。 这件事给了裴渡便利,供他随时随地在裴家大宅里压住裴嘉言为所欲为,裴少爷却不能像个被强抢的良民般惊声尖叫。 裴嘉言天生属鸵鸟的,退烧清醒后也抗拒过裴渡,但他这小细胳膊小细腿儿,对上裴渡一身钢筋铁骨,妥妥战五渣,闹最后像是在调情,躲不过被裴渡压在拐角楼梯,压在书房沙发,压在裴少爷浴室的浴缸里。 裴少爷艰难躲开追吻,被泡澡球弄的满身沫子,滑溜溜的胳膊抵着裴渡的胸口求饶,“别弄了,这是家里,你是我哥。” 裴渡一寸一寸捏过裴嘉言,实事求是道:“我不是你哥。” “裴渡!” “你该叫老公。” “疯子!”裴嘉言看明白了,裴渡比他更疯,他两手薅住裴渡一把头发,使劲把人扯开,“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裴渡仰着脑袋,猩红的舌舔了下唇角,“什么?” “你为什么会、会这样?你对我——” “我对你有反应。” “废话!这个我知道!” 裴渡也知道,裴嘉言有点幼稚的问题背后意味着什么,可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五年前那一天对裴渡而言历历在目,决定出门去把不听话的裴嘉言捉回来时,他做好了把人带回家打断腿关起来的准备。 不过行驶到半路,认真考虑实操性的裴渡发觉到他能够想象如何照料半身不遂的裴嘉言,却无法想象动手打断裴嘉言腿那一刻,于是他改道儿去买了条能栓烈性大型犬的精铸铁链,放进后备箱。 他说了,会让裴嘉言后悔。 裴渡说到就要做到,他不可能在裴嘉言身上摔第三个跟头。 按照手机定位追到酒吧的裴渡进去的不早不晚,恰好赶上裴嘉言和那个酒托的亲密瞬间,按理说裴渡对裴嘉言的癖好不感兴趣,男人女人都无所谓,但看清男人脸那一瞬间,裴渡的脑子里钻过了家里无数张黎尊的影碟与唱片,还有那被裴嘉言束之高阁的典藏画册。 因为这个黎尊,裴嘉言在卫生间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因为这个黎尊,裴嘉言变得不爱笑,和他拧着劲作天作地。 因为这个黎尊,裴嘉言要甩掉他,出来找一个相似的男人寻求安慰。 裴渡打翻了那肖似黎尊的男人,将裴嘉言抓回家。 他被裴嘉言刺激到不再能演出正常人的宽宏大量,所以不可能容忍裴嘉言以后每周去找黎尊或其他男人睡一天。 男人和男人注定不能结婚,婚后自然也可以省略不谈。 裴渡预备给浑身香水味的裴嘉言搓洗干净关进卧室套上链子。 看裴嘉言安安生生缩在墙角,他还以为这人洗心革面知道后悔了。 他想裴嘉言要是听话,链子就算了。 可裴嘉言不止不听话,还一句接一句呛他,气疯这个词头一次落在裴渡身上。 从始至终,他都知道这世上一切关系的本质都是交换,他要困住裴嘉言,所以尽力在裴嘉言的游戏里生活的像个正常人,像个好哥哥。 关心裴嘉言的身体与心情,操持裴嘉言生活中的大事小事,努力去找裴嘉言这段时间发癫的缘故,可发现如今这个由头,他只觉得恼火。 他做错什么了吗? 他什么错都没有。 裴嘉言却把气撒在他身上,不再需要他,想要离开他。 凭什么? 裴渡动了手,听着裴嘉言的控诉,怒火中烧,裴嘉言质问他为什么不掐死自己时,裴渡想还是得把链子拿上来。 直到后来,那个吻,叫被愤怒冲昏头脑的裴渡陡然清醒。 他明白,裴嘉言的确不需要他了。 裴嘉言不需要一个作为哥哥的他了。 裴渡该拿出别的东西交换了。 裴渡捉住裴嘉言薅他头发的手,自信道:“裴嘉言,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裴嘉言想要什么,裴渡就给他什么,裴嘉言想要一个好哥哥,裴渡就学着去当个好哥哥,裴嘉言想要个情人,裴渡吻他就做他的情人。 只要能把裴嘉言困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他甘愿交换一切。 第五十章 裴渡的学无止境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裴嘉言其实觉得裴渡的回答很奇怪,似乎不是他想要的。 但浴室氤氲的热气很快蒸晕了他的大脑,叫他也变得奇怪起来。 新的游戏,从开服就在认真钻研的老玩家裴渡,明显比裴嘉言这种摔坏了脑袋,从新手村开始跑图的菜鸟厉害的多。 这些天来,老玩家炫的操作,菜鸟少爷从前只在青春期好奇时在网页上偷偷看过,那时他很有节操,想着在找到灵魂共鸣的游戏搭子之前,绝对不偷偷找教程练号。 这个幼稚的念头,让如今他在裴渡的手下溃不成军。 浴室地图结束,裴嘉言裹紧了睡袍,再也不敢穿的吊儿郎当,他瞪了裴渡一眼,满是怀疑,“你怎么会的这么多?” “裴嘉言,”裴渡拔掉浴缸塞子,回身将裴嘉言抵在镜子前,“我快三十了。” 裴少爷瞪人眼睛快瞥成斜视了:“人老,所以经验很丰富呀。” “我为你学了很多。” 裴渡十七岁后的人生可以用学无止境来形容。 只不过他的学习是学做人,学大部分人从一出生就习惯的生活方式和情感表达。 这件事比读书难。 尤其切换新身份时。 他决定当个好哥哥时,搜索养育幼儿的课本。 决定当男性情人,自然也免不了汲取新知。 两人之间的第一次是在大二的期末周,恢复正常的裴嘉言想在暑假飞到国外,没人认识他和裴渡的地方度假。 裴镇海却在机票订好后告诉他俩假期要来公司实习,遵循惯例,下工地。 裴少爷的天塌了,他想出去玩,这是他和裴渡建立新关系后第一个漫长假期。 裴渡也不满,他比谁都知道裴嘉言的胳膊腿儿有多中看不中用,参加个期中运动会在操场坐了一天,脖子就晒掉了一大片皮,回来喊着腰酸腿软,吃饭都要裴渡把他抱到餐桌前。 工地太累了,裴嘉言去不了。 于是裴渡和裴镇海爆发了第一次争吵,“当初说好了,只要我们把嘉言的户口挪出去,解除领养协议,你就同意我和他妈妈一直瞒着他,现在你不让他进公司实习,是什么意思?是想让他知道他不是我和你妈妈的儿子吗?!” 裴渡用的理由很正当,裴嘉言不是裴家的儿子,他未来也不会进入继承人的行列,自然不该遵循什么惯例。 至于后面的事,按裴渡对裴嘉言智商的了解,他发现不了。 “我没有不让他去公司实习,我是不让他去做工地,我可以去,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做双倍,但他不行。” 原本以为裴渡居心恶毒的裴镇海也能听出这话中的偏心和维护,他欣慰于两个儿子关系变好,却还是不满裴嘉言缺乏了男人的历练。 后来是许茗兰也加入了裴渡的阵营,裴镇海才勉强点头,把裴嘉言塞进了总部实习。 实习生裴嘉言天天上下班轻松的要命,办公室里人人都知道他是董事长家的公子,没人敢使唤他,至多要他复印一些文件,拿到手还得夸他印的字迹清晰,页面完整。 裴嘉言觉得对方其实可以去夸一夸打印机。 打印机都比他辛苦。 陷入爱情的裴少爷其实也没什么心思做正经事,上学时他天天和裴渡腻在一起,好不容易放假了,却见不到了。 裴渡下工地可不是闹着玩,是真的住进了京市附近的建筑工地,连家都不能回。 裴嘉言起先无法想象工地的生活,他以为裴渡和他一样,有个少爷的名头,不会吃太多苦,直到他见到裴渡被砖石磨破的掌心。 自小被亲爹治服帖的裴少爷第一次大逆不道,直呼董事长的名讳。 “我不管,我回去就告诉妈妈!而且我也要来,有本事,爸爸就把我们两个一起累死在这里!” 裴渡捏住裴嘉言的嘴巴,“做这些累不死。我没事,你回去别和他闹。” 裴嘉言又要哭。 “听话,裴嘉言。” 听话的裴嘉言开始下班就往工地跑,大包小包给裴渡带补给,还会偷摸塞钱给包工头,要他提高工人们夏日消暑茶的水准。 总是裴嘉言极尽所能给裴渡改善实习环境,却改不了那闷热的临时棚和硬木板做的床铺,还有裴渡眼底日益加深的青黑。 “你最近都没睡觉吗?” “睡了。”裴渡能入睡,但依旧会早醒,哪怕他忙碌了一天。 裴嘉言当裴渡受不了恶劣的住宿环境,“今天下班我来接你,你和我出去住,好好睡一晚上。” 不能回家,裴镇海见到会发火,这件事情要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也不能住到市区,太远,赶不及一大早把裴渡送回这未开发的荒郊野岭。 裴嘉言在手机导航上找到个就近的招待所,开车二十分钟,抵达这二层的破旧自建楼。 招待所的大娘磕着瓜子,熟练报价收钱,递钥匙时透过玻璃窗瞧见俩年轻小伙,嘴里的瓜子皮都忘了吐。 平时她这地方来的都是农民工带隔壁的发廊妹,还是第一次见农民工带小鸭子。 还是年轻人会玩。 “哎呦,去吧,不过床单要是弄太脏,押金就不退了。” 裴嘉言没看懂老板揶揄的眼神,“放心,不会弄脏的。” 他带了消毒酒精和真丝四件套。 外面的贴身睡他还不放心。 果然,“看这床单上的大黄印!还有什么弄脏的地步?!这空调怎么这么吵?呸呸呸!风还有股土味!这地方是怎么开到现在的?!” 在工友堆里混熟的裴渡明白老板那话的意思,他看着裴嘉言撅着屁股在床上笨拙铺单子,脑袋里却是暑假前研读过的课件。 在此之前,他和裴嘉言只亲过彼此,偶尔会用手,更深一步,还没进行到。 裴渡不确定裴嘉言能够接受痛苦。 铺完床单的裴少爷一躺,拍拍身侧,“快来。” 裴渡跟上去,和裴嘉言躺在铺了真丝的劣质海绵垫上,躺着躺着,裴嘉言的手贴到了他胸口上。 又细又软,手指学小人在裴渡的胸肌上走路。 裴渡懂裴嘉言的意思,他翻身亲了亲裴嘉言。 两个在表达爱情方便不够熟练的人像两条接吻鱼,啵啵啵地碰嘴巴。 碰着碰着裴嘉言就开始笑,他想起第一次,裴渡好像要从他嘴上咬掉一块肉吃下去,于是乐倒在裴渡身下,抱着肚子叫痛。 “你突然笑什么?”他花枝乱颤,裴渡没办法继续亲。 “笑你也有不会的事情。” “什么?” “接下来的事情。” 裴渡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我会。” 裴少爷舔了舔唇珠,心潮澎湃,“那我们试试吧?” * 事实证明这世上真的有裴渡通晓原理却不能手到擒来的事。 不到一小时,裴嘉言把嗓子哭哑了。 隔壁的以为这间房在杀猪,扫兴,老板娘收到投诉,上来敲门叫他俩安静点。 裴嘉言撅着屁股趴在床上,捂住嘴小声哭,“你是吃什么长大的!为什么和我不一样!我要去看医生,我一定肛裂了!” “没有。”检查完的裴渡接水帮他擦洗身上的护手霜,条件苛刻,裴嘉言带的护肤品里没有乳霜或精油。 “不会再有下次了。”初体验不好的裴少爷决定自此化身柏拉图。 原本对这事也很无感的裴渡拧了拧毛巾,错开眼神,“不行。” “?” “我会继续学的。”好学生裴渡道:“你也要多练。” 事实证明裴渡就是个勤学苦练的天才,他的能耐叫如今的裴少爷神魂颠倒,死去活来。 从裴嘉言记起两人间的关系,裴渡愈发有恃无恐,出入裴嘉言的房间从不遮掩,有几次下楼喝水的裴少爷撞见裴镇海,会心虚的放弃喝水,扭头上楼。 说白了,裴嘉言对于他和裴渡制造的家门不幸其实没有任何解决办法,二十岁的裴嘉言最擅长的事情是做鸵鸟而不是计算命运,规划未来。 命运像他十五岁淋到的那场暴雪,没有定数。 事到如今,回头再看,才觉得那一切就是命运。 裴嘉言想能躲多久就躲多久,至于以后,就等未来的他回头再看了。 裴嘉言的病修养了一周多才重新回到公司上班,幸运的是他已经记起来不少公司的老人,这次半路遇上打招呼的人,不会叫不出名字尴尬赔笑了。 “小裴总。”蒋麒玟和在茶水间重逢的裴嘉言主动打了招呼。 “蒋总,喝茶吗?”裴嘉言这次没有慌忙,有了浸淫职场的体面。 “我喝咖啡。” 蒋麒玟也是个好人,上次分开后他在手机上除了询问裴嘉言是否到家,再没发过其它消息,像是彻底死心了。 裴嘉言一边泡茶,一边问出关心的事,“你的调任怎么样了?” “我拒绝了。”蒋麒玟开玩笑,“不过你放心,不是为了继续纠缠你,是我觉得我实在不能胜任。” 裴嘉言把第一遍茶汤泼出去,解释道:“我问过我、大裴总了,他说,是我姑、燕莎总年会时对你们小组有印象,主动开口找他要的人。” 这事和裴渡可没关系。 裴渡不是那种小心眼子的人。 以往小心眼的都是裴嘉言。 蒋麒玟点点头,打消了一些疑虑,可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他已经放弃那块大饼了。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有好事发生?”蒋麒玟其实想说,他觉得裴嘉言好像复合了。 “不算好事,但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事。” 蒋麒玟下意识去看裴嘉言的左手。 注意到他视线的裴嘉言也低头瞧见了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 “我问你,我的戒指去哪了?” 裴嘉言赶在午饭的时间上了楼,被伏案办公的裴渡一把拉到了大腿上。 裴渡硬邦邦肌肉硌痛了裴少爷,叫他绷起脸来,很正经的样子。 裴渡签字的左手停了停,道:“自己想。” 裴嘉言紧张的神情却一瞬松懈,“原来还真是和你一起戴的。” “?” 第五十一章 羞耻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的裴少爷撑起身子想溜。 裴渡一把抓回他,把人顶在办公桌上,看裴嘉言躺在文件里,白色的亚麻西装大敞,压低身子问:“除了我,你觉得你还会和谁一起戴?” “哈哈,除了你还能有谁?我就没喜欢过别人!”裴嘉言忙不迭求饶,怕裴渡在办公室扒他衣服,少爷要脸。 裴渡听到这种鬼话,冷嗤一声,单手扛起裴嘉言,推开休息室大门,把人扔在床上。 裴嘉言摔的七荤八素,要跑又被摁住。 这怎么还急了? “等下等下,还没吃饭呢,我饿了!” “先吃点别的。” 裴嘉言听到了皮带扣打开的声音,他今天的棉麻西裤是纽扣系的,裴渡灵敏的手指一撮就脱的干净。 “不不不行,你怎么能在办公室做这种事情?大家以后还怎么来上班?怎么面对这个地方!” 这也太羞耻了! “有什么不能面对的,”裴渡拉开床头的抽屉,当着裴嘉言的面从里面熟练掏出作案工具,诚实道:“你都不知道在这张床上睡过多少次了。” “你不要血口喷人!”纯情裴少爷不认。 裴渡调整了床垫的电动模式,扔开遥控问:“裴嘉言,你以为,这张床是谁选的?” 裴渡没什么装修风格偏好,也不是穷奢极欲的土皇帝,要买这么贵的床放在休息室里。 这里的一切都是裴嘉言按审美喜好置办的。 “外面的办公桌是你跑到国外订的加长的尺寸。” 那么大的且完整奢石很难订,人在上面打滚也不会断。 “上一台沙发你大概不记得了,买回来没多久就脏了,所以换成了现在纯皮的。” 之前那台Flexform的布艺软沙发是最后被攻陷的地方,看着它被弄脏的时候裴嘉言‘心疼’地直掉眼泪。 裴渡低头吻过裴嘉言通红一片的脊背,“放心,这间办公室里没什么东西没见过你,这幅样子。” 都是死物而已。 裴嘉言饿醒的时候,已经临近下班的时间段。 平白无故被裴渡发疯拖累的翘了半天班,裴嘉言气不顺,锤了两把床,指缝间有什么松动的东西一晃一晃,裴少爷抬起左手,一枚明显尺寸过大的白金戒指套在他手上。 是裴渡那枚‘订婚戒指’。 这是裴嘉言大三送裴渡的情人节礼物,勒令裴渡在学校必须戴着,算作一种名草有主的宣言,省的裴渡往那一坐就开始招蜂引蝶。 裴嘉言当然也有一只,不过那时两人都在上学,裴渡戴了,他就不戴了。 “醒了。”裴渡端着一杯温水进来,扶裴嘉言起床。 裴嘉言竖起中指,“从哪变出来的?” “上次从你那拿回来,就一直放在我的钱夹里。” 裴渡进入集团后,成了京市有名的钻石单身二代,左手戴一只订婚戒很突兀,裴嘉言把戒指要了回来,放进了自己的的首饰箱,这才导致裴渡一不小心全给端回了家。 戒指被他收回来后,就放进了钱夹里,随身携带。 裴嘉言甩手,戒指在他修长的指头间飞来跳去,“我的呢?你这个太大了,为什么不给我戴我的?” 裴渡这次没有糊弄,“我也不知道你的丢哪里去了。” “再去订一只吧,这次我送给你。” “不要。”裴嘉言很执拗,他下意识觉得这只戒指不一般。 不能就这样随随便便换成新的。 陷入蜜月期的裴少爷除了戒指,林林总总也记起来不少事,他和裴渡在大学期间常趁着没课的时候偷偷溜出京市,去了三十多个城市。 裴嘉言那时候还专门买了一部相机记录,里面都是他和裴渡的合照,不过这价格高昂的相机在他俩偷偷跑去国外时被小偷割断了带子抢走,搞得裴嘉言只能和没来得及保存的照片统统说再见。 于是裴少爷就改用手机拍,又买了个平板,登录存储账号隔空传送,每次旅游回来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检查平板里的图是否高清、齐全,见一切没什么问题,才转头去删手机里的照片。 自打丢过一次相机,裴嘉言便意识到隐私安全的重要,他的手机也容易丢,里面万万不能留下把柄。 想起那个特殊密码的裴少爷急不可待,天还没亮便一头钻进了杂物室,从医院打包回来的行李中翻找出那始终打不开、气坏他的平板电脑,接上充电线——【IPad已锁定请重新输入密码】。 闭着眼都能选对的超高准确率叫人飘飘然。 裴少爷第一次体会到优等生做题的速度和快乐 这相册里保存的可都是他的大宝贝。 除了宝贵的、请路人帮忙拍下的双人合照,轮到裴嘉言掌镜时,画面里只有一个男主角,捡出来那些单人照,可以构成裴渡自二十二岁到二十七岁的不曾公之于众的人生。 借着相册,裴嘉言发现,他朋友圈招人恨的单身王老五潇洒旅游照,大部分都是裴渡拍的。 裴渡很忙,但是再忙也会在裴嘉言想出去玩的时候抽出一两天的时间,陪伴他,裴嘉言没有孤独的旅行。 在不旅行的时间里,裴嘉言也没少拍裴渡的生活照。 这位可是比黎尊更合小裴摄影师眼缘的顶级男模。 裴嘉言看的起劲,五千多张照片很快就被他翻到了底儿,戛然而止,裴嘉言还嫌不够尽兴。 最后一张照片,穿着与裴嘉言款式相同睡袍的裴渡,正踩着梯子登高,给他们两个人新买的四代住宅大平层落地窗贴新年烟花的塑料窗花。 那窗花五彩斑斓的,一看就是裴嘉言挑的,实况里还有裴少爷得意洋洋的声音:“贴上这个,在楼下一眼就能看到咱们家的窗户。” 这张照片拍摄于25年的最后一天,阳历年。 裴嘉言持之以恒地,爱了裴渡四年。 今年,是他们的第五年。 那些尚且没能记起的未来似乎很美好。 —— 这段日子和裴渡‘眉来眼去’时,裴嘉言心底也会有涌出来愧疚,尤其还住在家里,面对许茗兰和裴镇海的关切,这份愧疚愈发沉重,压得小心眼子的裴嘉言又开始吃不下饭,半夜胃疼,要裴渡下楼抓药。 这事叫裴渡不满,他把裴嘉言拽进书房,低头吻裴嘉言的唇,耳鬓厮磨间教训人,“为什么又不好好吃饭。” 裴渡的铁爪很难挣开,裴嘉言只能跳起来踩他的脚,“快松开我!” 书房的窗帘没拉,楼下就是侍弄花草的园丁和许茗兰,裴嘉言急得一脑门汗。 “你害怕什么?”裴渡气定神闲。 裴嘉言恨不得给他两脚,“什么叫我怕什么?你和我这是在做什么?” 这简直比偷情还恶劣! “谈恋爱。” “?” 疯子! “在这个家里,你是我哥!” 裴渡当即摇头,裴嘉言都能猜到他的嘴里要吐出什么象牙: “我不是你哥。” 这句话真是从小听到大。 裴嘉言已经免疫了。 “我是你老公。” “我呸呸呸!”这人越老还越不要脸了。 “裴嘉言。”裴渡微微拧眉。 “求求你,在这个家里和我保持距离,别来撩拨我,尤其当着妈妈的面。” “你害怕她知道?” “不然呢,你不怕吗?” “不怕。”裴渡无动于衷。 且不说裴嘉言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就是有,按照裴渡十七岁之前的生活方式,这事也没什么不可以。 他和裴嘉言又生不出什么痴傻的后代,留下后患无穷的代价。 撑死了,算是两个不为正常社会和公序良俗容纳的疯子。 裴渡一直不是正常人。 学了这么多年,他也不太清楚什么是父爱母爱,什么是家庭温馨。 他始终把裴镇海和许茗兰当成称呼为‘父母’的合作商,接受供养,反哺回去,彼此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但他的决定,不会因为合作商的不满发生任何改变。 裴渡无情道:“裴嘉言,没什么好怕的。如果你同意,我现在就下去告诉她。” 裴嘉言小脸煞白,头摇得飞快。 裴渡叹气,抱住他,“那就先不说了。” 裴嘉言能听出这话里的潜台词。 今天拦就拦了,不过裴渡迟早是要说的。 裴渡在餐桌上提出要把显著康复的裴嘉言带回家,“回我和他市区的房子。” 此话一出,裴镇海的脸顿时青了,他带着审视的眼神在两个儿子之间来回打转,放下筷子,憋不住要讲话。 “怎么突然要搬回去?”许茗兰打断丈夫的发言,不舍道:“我都习惯你们两个住在家里了。” 把头埋进汤盅的裴少爷小声道:“回那边上班近一些,不用起那么早了。” 裴镇海‘啪’一下摔了筷子,又在餐桌上发起火:“有司机送你们,又不用你们自己开车!年纪轻轻的,早起一个小时能怎样?!” 裴嘉言立马鹌鹑,不吭声了,不过裴镇海的威风也就只能治住小儿子。 大儿子立马‘瞪’了过来,妻子也是不赞同地看向他,“火气怎么这么大,医生给你开的疏肝解郁丸,吃了吗?” 疏肝解郁丸? 裴镇海恨不得现在就动手把眼前两个混账小子搓成疏肝解郁丸! 第五十二章 暴露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爸爸最近脾气怎么这么大?”裴嘉言咬着自己的唇珠沉思。 “别咬嘴。”裴渡抓过他的脖子吻他,“他到更年期了。” 裴少爷从裴渡的嘴巴下逃脱,没被糊弄,难得聪明,“你说爸爸会不会知道了?” “知道又怎样?”裴渡摸着裴嘉言的脖子,“我说了你不用怕,他顶多气到动手打人,到时候你逃就是了。” “你!”裴嘉言气晕,“真有那一天,我当然要逃!” 留在跟前,肯定被揍死! 拥有二十二年人生阅历的小裴总从裴渡那拿回了自己公司的执掌大权,之前看不懂的英文字母此刻对于裴嘉言而言,了如指掌,熟稔于心。 在裴氏做吉祥物的摸鱼的日子彻底结束,工作时间场地自由不等于没有工作,裴嘉言也有需要他出面线上签署的合约和会议。 他忙起来了。 裴渡比他还忙。 六月中旬在港区有几个论坛峰会,围绕国际基础建设和人工智能建设展开,裴渡收到了参会邀请和发言邀请。 裴渡想带裴嘉言一起去,这几个会加起来要开十天左右的时间,裴嘉言出事以来,裴渡从没离开这么久,他不放心。 裴少爷闻言却觉得裴渡是不想放过他的屁股,小人之心,立马拒绝:“这个季节,那边室外不得热得和蒸笼一样,我才不去,你自己去吧,回来记得给我买点手信。” 裴嘉言乐意吃甜肉脯和开口酥,网上也能买到,但人肉快递来得更有分量与期待。 裴嘉言期待他的开口酥。 热恋期的情侣分开的确会出事,裴少爷就有些害相思病,想给裴渡多发点消息,又怕打扰人家工作,只能盼着每天晚上打个视频,一诉衷肠。 裴嘉言白天里的心不在焉,引起了许茗兰的关注,“想什么呢?和妈妈坐一会就走神了?” “没想什么。”裴嘉言摇头。 做母亲的总是有种直觉,“言言,你是谈朋友了吗?” “没有!” “没有就没有,这么大声做什么?”许茗兰低头继续侍弄花草,不过微微皱起的眉头始终没撒开,“你和哥哥商量商量,在家里再多住一阵子吧,七月份你爸爸要过生,好歹等过了那时候,再走,怎么样?” 裴嘉言明白许茗兰舍不得他们搬出去,大学毕业他俩要住到外面时,就是这样。 可这也没办法,继续住在这里,裴嘉言又要提心吊胆到抑郁。 裴嘉言对许茗兰有很多很多歉疚,他过去绝对最爱妈妈,永远把妈妈排在第一位。只是现在,他长大了,变得像大部分男人一样,有了媳妇忘了娘。 “好。等我搬出去了,妈妈你如果想我,就给我打电话,我一定立马开车回来看你。” “妈妈知道。”许茗兰笑笑。 张妈拎着扫把进来,“二少爷,董事长回来了,叫您去书房呢。” “爸爸叫我去书房?” 在裴家,进书房是进行正式谈话的宣告。 裴嘉言上次被裴镇海叫进书房,还是高中时期,他心眼太小,记恨裴渡掐他脖子,始终放不开心结,惶惶不可终日,被裴镇海喊过去劝慰了一番。 其他的,大概因为裴少爷太过安分,人生也没波澜起伏的大幸或大祸,裴镇海对小儿子也没什么劝解提点可言。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迈进书房的裴嘉言呼吸都放轻了,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爸爸,您找我有事?” 裴镇海其实并不舍得对裴嘉言发难,因为每次看见裴嘉言,他眼里出现的都不是成年后还在冒傻气的笨儿子,而是他在孤儿院的第一眼看见的,那个不满两岁,走路踉跄,流着鼻涕扑到他怀里的小屁孩。 裴嘉言是裴镇海亲自带到许茗兰身边的。 那时许茗兰在国外休养身体,大儿子的丢失成了那些年间许茗兰的一块心病,叫她从产后抑郁变成了真的抑郁,到最后不得不住到国外的庄园做疗养。 裴镇海四年间想尽办法缓解妻子的情绪,他甚至做出在当时看来他根本无法做到的保证,他一定会找到大儿子。 只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裴镇海眼看着许茗兰憔悴,日日垂泪,却束手无策。 因为生头胎时的难产,许茗兰已经彻底失去了生育的权利,她们想再要一个孩子都不可能。 裴镇海不在乎这件事,他想大不了等两人老了,就去养老院作伴儿。 足够绝望的许茗兰却提出了离婚,她病的这几年已经拖累了裴镇海太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于是裴镇海行动了,他将那时还不记事的孤儿送到了许茗兰的身边,在国外为孩子伪造了出生证明与护照,向裴家的长辈宣布,这是他和许茗兰在海外生的小儿子,叫嘉言。 裴嘉言的出现对于许茗兰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对于裴镇海亦然,毫无疑问,这就是他和许茗兰的亲孩子。 可事到如今,这一切都不同了。 裴镇海有后悔,有懊恼,有自我的拷问。 是不是早一点的时候他不该任由裴嘉言肆无忌惮的依赖裴渡;是不是再早一点的时候他不该鼓励胆怯的裴嘉言去亲近裴渡;是不是更早一点的时候,他就不该把不正常的裴渡带回家。 裴镇海长叹一声,“嘉言,你明明答应过爸爸,不会让妈妈伤心的。” 这句话不明不白。 裴嘉言却能听得懂,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裴镇海知道了。 一向做鸵鸟,不是逃就是藏的裴少爷这一刻诡异的在书房里生根儿了,他没有跑的念头,他似乎知道,这是他终究要面对的现实。 裴嘉言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到木地板上,他没感觉到痛,只有逐渐爬满全身的慌忙和无措,“爸爸,我、我——” “爸爸!这都是我的错!是我缠着裴渡,是我先喜欢他,是我从小就不正常!”裴嘉言给裴镇海磕了个头,‘砰’一声脑门通红,“爸爸,我错了!你怎么罚我我都认,不要怪裴渡,求求你!” 裴嘉言一下又一下磕头,这场面其实滑稽又可笑,又不是封建社会,可裴嘉言也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了, 在此刻承认错误,裴镇海最多就是发怒暴打他一顿,让他滚出家门。 如果他跑了,裴镇海换做对裴渡发难,说不定会把裴渡在集团的职位一撸到底,那是裴渡辛辛苦苦的事业,裴嘉言不想要这种事发生。 裴镇海听着小儿子的哀求,攥紧了颤抖的拳头,从桌子后面站起身,大步走到裴嘉言的眼前,高高扬起胳膊,裴嘉言抬起哭花的脸,见状瑟缩了一下,却只是闭紧眼,等着裴镇海接下来的动作。 “你这个混账!”裴镇海一把将裴嘉言从地上提了起来,虎目通红,“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我和你妈妈养你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么不爱惜你自己!说跪就跪,说碰头就碰头!?” 裴嘉言讷讷地流泪,一句话也讲不出。 “你为什么喜欢裴渡?他到底有什么值的你喜欢的?!” “为了他,你做到这份上,在这个家里,你是做好准备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和你妈,你也不要了?!” 裴嘉言摇头,声音含糊不清,“我要、我要……” “那你怎么还能做出这种事!你想过你妈妈知道会怎么样吗?!你想过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吗?!”裴镇海气得直跺脚,口不择言道:“我当初就不该把裴渡带回来,我早该当他死了!” 裴嘉言拧起眉毛。 “你还不服气?!” 裴镇海不信这件事裴嘉言能够主导,他何德何能压得过裴渡? 这世上没有人能拧过裴渡的性子。 当年裴渡的心理医生告诉裴镇海,裴渡和成长于寻常环境的普通人注定不同。 裴渡不是正常人。 这句话从那天起就像噩梦一般纠缠着裴镇海。 为此他乃至全家都做出了极大的付出,可裴渡就像块捂不热的生冰,冷得冻人,叫裴镇海和许茗兰对于这个儿子有种面见甲方的隔膜与距离。 这世上没人能拧过他的性子,没人能扭转他的念头,更没人能打破他的规则。 “他对我很好。”裴嘉言擦掉眼泪,维护裴渡。 “他对你很好?你是不是忘了他差点掐死你!” “那时候我也有错,我也伤害他了!” 裴嘉言麻利的认错将裴镇海气得脸脸颊发抖,破釜沉舟般从抽屉里掏出一大叠文件,摔在裴嘉言眼前,“他可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这是什么?”裴嘉言伸手去翻文件,入目的第一页是解除领养协议的复印本。 他手指僵住了,“爸爸,这是什么意思?” “嘉言,你不是我和你妈妈的亲生孩子。”裴镇海终于还是说出了这句残忍的话。 裴嘉言已经空白的大脑有些不能理解裴镇海的意思。 他不是亲生的? 他是被领养的? 怎么可能? “当年你妈妈的身体不允许我们再有一个孩子,所以我们秘密领养了你。裴渡也知道这件事。” “他刚回来的时候对你很排斥,我为了安抚他的情绪,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他反过来要求我,在你十八岁时解除协议,让你离开这个家。” “所以你十八岁时,我和你妈妈给你买了一套房子,让你自己做户主。” “同时,因为我和你妈妈真的很想要留下你,我们不希望失去你这个儿子,所以我们恳求裴渡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你,为此我给了他15%的股份做交换。” “这些他有告诉你吗?”裴镇海看着裴嘉言的脸色逐渐苍白,痛声道:“这就是你说的,他对你很好?” 裴嘉言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文件上,他甚至没多看两眼自己的领养协议,固执地去翻后面签字的合同。 他不信,他不信裴镇海讲的,他和这个家已经一点瓜葛都没有了,他也不信,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裴渡。 裴渡明明离不开他。 裴渡明明也喜欢他。 偏偏裴嘉言认识裴渡的字迹。白纸黑字,签名作不了假。 “嘉言,裴渡和我们不一样,他做任何事情都有目的,都有他一定要交换到手的东西,你觉得,他这么对你,为的是什么?” 裴镇海问过裴渡,这么做,是不是为了报复他们。 报复他和许茗兰当初弄丢了裴渡,叫裴渡在外吃了这么多年苦。 报复他们纵使把裴渡接回来,也没能舍弃养了这么多年的裴嘉言,左右都想得到。 报复他自始至终,看向这个大儿子的眼神里,都带着忌惮和猜忌。 就算是,裴渡也不该把这份怨恨撒在裴嘉言的身上。 裴嘉言什么错都没有。 所以这一切是为什么呢? 裴嘉言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其实是个荒唐的冒牌货,他在这个家里从小到大享受的一切都是裴渡应该拥有的,他侵占了他爱的人,十五年的人生。 而如果换做他遇到这种事,他只会怄得要死,恨得要死,巴不得生啖其肉。 裴嘉言终于读懂裴渡过去冗长的沉默与冷硬,读懂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他手上失了力气,文件散在地上,“他一定很恨我。” “他恨我。” 第五十三章 争吵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流的眼泪太多,裴嘉言仿佛变成一条暴露在空气里的鱼,张着嘴呼吸却捉不来生存的氧气,终于,他锤着憋闷的胸口蜷在地上,眼前天旋地转。 在意识到裴渡恨他那一天,裴嘉言记起来,他曾贪心地想要裴渡说爱他。 他以为自己会等到这一天。 裴嘉言二十三岁那年公司收益创下新高,现金流前所未有的庞大,该做理财的部分交给了专业的基金经理,该回馈家人的部分兑换成了礼物,剩余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花的部分,裴嘉言选择去尽一个企业家的社会责任,做慈善。 那笔近八位数的巨款四散至天南海北的红十字会和孤儿院,原想着做好事不留名的裴嘉言上了都市报,被他帮助过的机构邀请他来做客。 其实去也行,不去也行,裴嘉言难得公费出差,加上那段时间裴渡在搞国外项目,时不时就要飞到俄罗斯,裴少爷独守空房,实在无聊。 作客的路上,裴嘉言收获满满的红花与锦旗,两只手都捧不下。 最后一站位于南方某个水边小镇,有些落后封闭,裴嘉言还是到这里了才知道这个省还有个这样的地方,藏在山沟沟里的孤儿院收留了许多无法自理的残疾儿童,院长近六十岁了仍在一线,每日参与照料。 “真是感谢您呀,裴总。” 被头发花白的奶奶叫裴总,裴嘉言脸上臊得慌,“院长,您叫我小裴就行。” 从谈话中,裴嘉言得知孤儿院和福利院不大一样,这地方健全的孩子极少,且健全的孩子也不愁领养。 院长掏出一本不算厚的相册递给裴嘉言,“这些都是领走孩子的收养家庭给我寄回来的照片,都过得不错。” 裴嘉言接过,低头翻起。 时至今回想起那一天,裴嘉言仍会觉得世上有种可以称之为命运的力量,老天爷想要你知道的事,拐九曲十八弯,度千难万险也会让你知道。 一个很平常的下午,坐在孤儿院跷跷板上的裴嘉言,在那本收养儿童的相册里,见到了他三岁时的生日照。 小小的裴嘉言穿着咖色的小熊吊带裤,坐在许茗兰的怀里,抱着裴镇海给他从国外买回来的最新款变形金刚,撅着嘴不看镜头。 身后站着下属,面前是位和煦的奶奶,要面子的裴总没哭没闹,静静地掏出手机对着相册拍了张照片,干巴巴道:“这孩子长得真可爱。” 回程的飞机上,裴嘉言想过要回家大吵大闹,质问父母,质问全家,质问他是否真的是被抱养的孤儿,质问他们为什么要把他蒙在鼓里。 但他没这么做。 从机场回家的路上,他想起了许茗兰的温声细语,裴镇海的无私奉献。 他们就是他的父母,无可挑剔的父母。 成长的裴嘉言带着憋闷的心情到家,为他开门的裴渡穿着围裙,接过他的行李箱,“你回来的正好,菜做好了。” 裴嘉言绷了一路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都二十三岁了,他遇到委屈依旧会窝在裴渡怀里哭,边哭边控诉,“我竟然不是亲生的!” 如果不是被领养,他差一点就没有这么好的妈妈和爸爸了! 这裴渡也不是他亲哥,他俩没有血缘关系,这——这勉强算个好事。 裴渡抽了纸巾擦裴嘉言的鼻子,无奈道:“裴嘉言,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我以为你故意瞎讲的!”裴嘉言哭的更大声了。 “你要回家闹一场吗?”裴渡觉得可以去找裴镇海吵一架。 “我才不要这么做!”裴嘉言拧过头,“妈妈都没告诉我,她就是不想要我知道,她如果知道我知道了,肯定会很难过。” 像对家里隐瞒他和裴渡的关系一样。 裴嘉言同样选择隐瞒他知道了他是被领养来的孩子这件事。 从发现这件事后,裴嘉言开始光明正大不叫裴渡哥,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个称呼。 喊名字的习惯不好,每次回家叫漏嘴,裴嘉言都要被裴镇海耳提面命教训:“你看你叔叔姑姑,他们敢直接叫我的名字吗?” “裴、我哥没您这么计较。” 裴渡不在乎裴嘉言叫他什么,如果非要他选,按照他和裴嘉言的关系,裴嘉言应该叫他‘老公’。 可惜这两个字下了床就不可能从裴嘉言口中撬出来,“怎么不说你也叫我老公。” 裴渡薄唇轻启,“老公。” 裴嘉言爆炸了,“让你叫你就叫?!” “这不是你要的吗?” 裴嘉言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裴渡从来不会拒绝,不会反驳。 这是他进入这场游戏后,建立的新规则。 他给了裴嘉言想要一切。 对裴嘉言来说,裴渡哪里都好,得到裴渡的他也该知足,只是他们之间打一开始过得就像是水到渠成,日子里满是平静和理所应当,除了亲昵以外毫无变化。 裴嘉言觉得,这是因为他们和常见的情侣相比差点东西,比如正经的告白,正经的确定关系,正经的‘我爱你’。 裴渡从没讲过‘我爱你’,连‘我喜欢你’都没有。 裴嘉言给过他暗示,烛光晚餐,生日约会,甚至是异国他乡某个风景极佳据说可以验证真心的景点,裴嘉言无数次用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看向裴渡,可他得到的只有裴渡的吻。 “这种时候你不该说点什么吗?” “说什么?” 裴嘉言一口气梗住,他的自尊心在作祟,打定主意,不会比裴渡先讲出这句话。 一场诡异的憋气游戏在裴渡无知无觉时彻底展开。 裴嘉言二十四周岁那年,周围的亲朋好友和同学同事接二连三传来喜讯,不是结婚就是生子,以至于裴嘉言和裴渡也被家里长辈催起了‘人生大事’。 裴渡年纪更大,承受的唠叨更多,可他总是一副冷淡的样子,好像那些话都没能从他的左耳朵钻进右耳朵。 裴嘉言和裴渡不大一样,他从小受家里女性长辈的照顾,其中许茗兰和裴燕莎对他最好。 燕莎总待这个侄子没得挑,她在裴嘉言和裴渡关系差劲的时候,坚定站在裴嘉言这边,给裴嘉言的压岁钱都比给裴渡的多。 于是裴燕莎提出相熟的世家闺蜜有个漂亮女儿阳历年回国过休假,叫裴嘉言去接一下的时候,裴嘉言完全没有反抗的资格。 这种隐晦的相亲,多说两句,像太看得起自己。 少说两句,裴嘉言又怕裴渡不高兴,“我就是接她一下,不会怎么样的。” “我知道。” 这下裴嘉言知道了,裴渡真的不在乎,因为这人听到这件事连脸都没从电脑前抬起来。 担心裴渡会不会吃醋的裴嘉言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己反倒怄气了。 “听姑姑说,她比我小两岁,长得很漂亮,学艺术鉴赏的。” “嗯。” “她家里是做有色金属,这几年行情相当不错。” 裴渡抬头,“你想让操盘买点她家股票吗?” 裴嘉言后槽牙咬痛了,他不再迂回,“裴渡,你不吃醋吗?” “吃醋?” “不爽,不高兴,听到我要和别人相亲你嫉妒到发狂!” 裴渡从电脑后面站起来,“我为什么要为了她吃醋。” 他清楚明白裴嘉言的取向。 不是大美女。 是黎尊那样的男人。 可这句话在裴嘉言的耳朵里却不是同样的意思。 他觉得,是他不值得裴渡吃醋。 裴嘉言一直都清楚,裴渡是个情绪匮乏的人,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见过裴渡开怀大笑或嚎啕大哭,他连愤怒都是克制的,于是整个人刀枪不入。 面对过去这么多年却半点变化没有的裴渡,精力没有少年时旺盛的裴嘉言偶尔会觉得无力。 他像是在把自己的真心和爱倾倒进看不见底的湖,年轻时他天真的以为自己迟早能把湖填满,时至今日得到的却仍旧只有几圈泛过就无影无踪的涟漪。 他实在看不清裴渡,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裴嘉言开始怀疑,怀疑他们之间的感情,到底是真正两心相许的爱情,还是裴渡纵容他的一种习惯,一种得过且过的将就。 “裴渡,你怎么总是这样?” 坐在电脑前的裴渡重新抬起头,他冷待的眉眼深邃依旧,没有半点情绪。 裴嘉言几乎可以脑补出他接下来的语气,生冷、淡定、毫无感情。 “我怎么了?你不高兴?”裴渡放下了工作,去摸裴嘉言的脸。 一直以来,他都不太擅长挖掘裴嘉言无缘无故耍性子的原因,所以他会寻求最直接的解决方式,问裴嘉言需要什么。 “你想让我做什么?” 裴嘉言知道,他如果要裴渡说“爱他”,裴渡一定会讲。 因为他总是能从裴渡身上要到他想要的东西。 可爱情难道不应该是发自内心的本能吗? 像他爱裴渡一样,他为此痛苦、踌躇、抗拒却还是无法抗拒这一切,饮鸩止渴也甘之如饴。 “你真的不知道我想要你做什么吗?” 裴渡眉头拧了起来,“你要我吃醋?为那个姑姑介绍给你的女生?” 裴嘉言气笑了,到底是他拥有的感情太充沛,太复杂,还是裴渡的感情太匮乏,太简单。 这么简单的问题,他怎么都能给出一个错误答案? “裴渡,你爱我吗?” 终于问出这句话的裴嘉言感觉到了一阵五脏俱焚的窘迫。 人生被宠爱包围的他从没如此渴求一个人的爱,爱本该是他自幼不缺、习以为常的东西,他却在裴渡面前成了个求水解渴的乞丐。 裴渡抚摸他的手停了下来,“当然。” 还是陈旧的语气。 “当然?当然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以为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能直接说爱我?这三个字就这么难吗?”裴嘉言抵住裴渡吻他的动作,“不要用这种事情敷衍我!” 裴渡停下了,“我爱你。” 裴嘉言嗤笑一声。 原来这世上能有一句‘我爱你’平静又随便到像在胡同巷子里打招呼的‘吃了没’。 “你真的爱我吗?” “裴嘉言——” “我觉得你不爱我,爱我的人,不会明知道我在痛苦,还是这幅样子。” 第五十四章 定论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裴嘉言和裴渡在阳历年后迸发了关系变质以来最大的一次争吵。 裴渡简略又有逻辑的反驳裴嘉言记不清了,大概意思是讲裴嘉言要的一切他都给了,裴嘉言想让他做的事情他都做了。 他没有任何问题。 敏感的裴少爷却觉得这是个巨大的指责。 这世界上能为他做这些事的不止一个裴渡,可他独独选了裴渡,那是因为他只爱裴渡。 “可我希望你为我做这些也是因为你爱我,你不这样做就会不甘,不是因为什么我需要!” 裴渡看着裴嘉言的眼泪,第一次感觉到束手无策。 很显然他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到极致,裴嘉言要他说爱他也讲了,然而这次他的顺从却不像过去那个吻,足够有用。 裴嘉言擦干眼泪,“我最近先住到别的地方去,我们分开冷静冷静吧。” “不行。”裴渡不答应。 “你不是说我要你做什么都可以吗?那我要你住在这里,然后我搬到别的地方,不许来找我。” 裴嘉言走的很坚决,他住进了公寓,没工作的日子就在房子里发呆,他如今没什么排解心事的对象,只能独自纠结裴渡是否爱他,又是否是他太过矫情贪婪,才会对裴渡得寸进尺。 前者叫裴少爷狠狠点头。 后者叫裴少爷狠狠锤沙发,“我一点也不过分!过分的明明是他!” 他要他爱的人爱他,有什么错? 发现爱了那么久的人不爱他,他才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 手上银光闪闪戒圈刺痛裴嘉言敏感的心,他摘下了对戒。 这件事在他去裴氏月度坐班时被裴渡发觉,裴渡将他叫到办公室,“你的戒指呢?” 裴渡不戴后,裴嘉言就把对戒焊在了中指上,他说自己比裴渡受欢迎,这样能斩掉不该有的桃花。 但现在戒指不见了。 裴嘉言瞪他,“扔了!” 裴渡皱起眉头,“裴嘉言,你也该气够了,能不能回家。” “回家?裴渡,你做什么梦?你以为我现在是在跟你耍脾气吗?我是要跟你分手!” “分手?” 口不择言的裴嘉言被裴渡摁在沙发上修理。 裴嘉言精挑细选的布艺沙发毁的一塌糊涂。 裴嘉言又哭了,他哭沙发,哭自己,哭他的爱情就像这个破沙发一样,明明是沙发,却没有沙发该有的样子和作用。 “靠,我的沙发!我恨你!裴渡!” 裴渡吻他的眼泪,“裴嘉言,我给你买新的,买更贵的。” “去你的,当我缺你那点钱!” 被裴渡绑回家的裴嘉言又开始作天作地。 绝食,酗酒,都是小儿科,裴嘉言不屑于做了,他选成年人的解决方式,选和裴渡一样的冷漠无情,无视,把裴渡当空气。 他到底没有裴渡道行高,临近春节不得不和裴渡一起出席各种家宴聚会的裴嘉言摆出了一张苦瓜脸,连张妈都来问他怎么了。 “没事张妈,我没事。” 裴嘉言搞不明白,为什么裴渡对他的无情和零交流半点不在乎,就好像,裴渡要的只是他这个人,只要把他困在身边,其它一切都无所谓。 像个疯子。 可惜裴嘉言到最后没把裴渡憋死,先把自己憋死了。 他不像裴渡,甩一张冷脸给别人胡思乱想,自己不动如山,他天生想的多,废话多,憋不住火,要玩这种冷战游戏,除了拔舌没有取胜方法。 在拔舌和把话挑明之间,裴嘉言选择了后者。 “裴渡,我问你,是不是只要我不离开你,即使我不和你交流,不让你亲我,你也无所谓。” “裴嘉言。” “不要骗我,给我答案就好。” “是。”裴渡能接受裴嘉言不和他讲话,能接受裴嘉言让他去睡地板,但不能接受裴嘉言离开他,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这件事永远都不能发生。 “好。”裴嘉言点头,“那我不离开你。” 裴嘉言没办法离开,这些年来他们两个人的资产已经彻彻底底混做了一团,他想要和裴渡彻底撕破脸,财产分割起来可比寻常夫妻离婚还要困难。 裴嘉言也是个小有成就的商人,他没办法割肉换自由,他还有一大帮在家办公的员工要养。 所以他选得过且过,满足裴渡莫名其妙的控制欲。 “但是,我们也不要这样了。” “你不需要为了留下我,装作喜欢我,吻我,和我做爱。” “我们都正常一点吧。” 对上裴渡的裴嘉言总是一输再输,他不想继续输下去了。 裴嘉言和裴渡恢复了正常的同居,他们的生活和谐平静地像是刚上大学。 裴渡像无事发生一般照旧操持家里家外,贤惠体贴,瞧得人窝火。 做出这种选择的裴嘉言过度测量了他的心胸。 他开始常常叹气,好像那样做就能让时时刻刻绷紧的心脏轻松一瞬,不然总觉得呼吸不上来。 这症状逐渐加重,时不时过速的心跳让裴嘉言吃不下饭,吃点东西就要吐。 裴渡以为他肠胃炎犯了,把他抓到了医院做体检。 全身检查结束,裴嘉言的各个器官很健康,没找到病灶,医生推了张情绪量化表请他填。 “什么意思?觉得我有病?”裴嘉言把量表当着裴渡的面撕得碎碎的,满桌纸屑,“我没病。” 他没病。 失恋的人都是他这样的。 他才不会因为裴渡不爱他,活不下去。 迈进农历新年的日子仍旧不温不火,死气沉沉。 他们搬回了老宅度过年假。 本家的亲戚拜年的拜年,串门的串门,避不开的催婚台词给裴嘉言的耳朵磨出了茧子,倒背如流。 见别人家儿子都有了儿子女儿,许茗兰难免有点落后于人的想法,她找到小儿子,问裴嘉言和之前那个姑娘怎么样? “妈妈,一点戏都没有。” 那姑娘比裴嘉言还小,比裴嘉言还清醒。 她说爱情是这世上最廉价的东西。 裴嘉言和她辩驳才不是那样,爱情很宝贵。 小姑娘却问他,“你见过爱情吗?我看想见这玩意比见鬼还难!” 裴嘉言理论不过,还被她教育了一顿,深觉自己幼稚,一大把年纪了还在纠结裴渡到底爱不爱他。 “哎呀,你和你哥,真让我着急,尤其是你哥,咱家都没人敢给他说媒。”裴渡的脸和天气一样,天寒地冻。 许茗兰细眉一挑,“要不,言言,你去劝劝你哥哥?” 裴嘉言一怔,下意识想回绝,不过他哪里有回绝的资格? “好。” 裴嘉言对裴渡的劝告很简洁,熄灯睡觉前,他背过身对着裴渡,闷闷道:“去相亲。” “什么?” “让你去相亲。” “谁说的?” “妈妈。” “不去。” “那如果我让你去相亲呢?”裴嘉言的抗争,一向是伤己一万的法子。 “你怎么会这么想?”裴渡的声音沉沉的,听不出喜怒,裴嘉言却轻而易举被他激怒,“不然呢?你又不是同性恋,你为什么不去相亲,为什么不结婚,妈妈还等着抱孙子,所以你就赶紧抓紧吧!” “裴嘉言,这真的是你希望的吗?” “是。”裴嘉言闭上了眼,泪顺着眼角淌进了鹅绒的枕头里,“这就是我希望的。” —— 裴嘉言晕在裴镇海的书房里,整个裴宅天下大乱。 许茗兰抓紧叫来了医生,扭头去和丈夫争论,再温柔的女人遇到和孩子相关的事情也会化身成一头母狮,“裴镇海!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言言本来身体就不好,你还要刺激他!” “你不懂,我是为了这个家好!我是为了不叫那个混小子伤你的心!” “我不懂?”许茗兰气得头昏,“我怎么可能不懂?一个是我怀了十个月,千辛万苦生下来的,一个是我捧在手心里,当命根子养到现在的,我怎么可能不懂?!” 许茗兰不顾丈夫惊异的脸色,用手帕擦了眼泪,进屋去找医生。 裴嘉言醒来的时候,许茗兰正坐在他床畔,双眼红肿,满面憔悴。 心里苦哈哈的裴嘉言突然清醒老天给他回到十年前的机会,这让当下的他第一次注意到父母的苍老。 无论是母亲还是父亲,都不像他小时候以为的那样无坚不摧了。 “妈妈。” 许茗兰抓住他的手,“言言,你醒了,渴不渴?饿不饿?” 裴嘉言摇头,“妈妈,对不起。” “言言,你是记起来什么了吗?” 裴嘉言垂下眼睑,他记起来他伤敌一千自损一万叫裴渡去相亲,又记起刚从医院回来那阵听到裴渡相亲告吹的消息。 这混蛋没听他的话。 许茗兰能感觉到小儿子眼底的忧伤,这种化不开的沉郁不应该出现在她天生乐观积极的孩子身上,“言言,你告诉妈妈,妈妈是不是不该让你去劝你哥相亲,你们两个,因为这件事吵架了?是因为这个,你才会想不开吗?” 第五十五章 逃走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裴嘉言惊讶地看向许茗兰,“是爸爸他——” “你爸爸什么也没告诉我,可我又不傻,我也会看,我也会猜。” 许茗兰和裴渡一样,觉得裴嘉言的车祸不单单是意外。 车祸前,她就看出裴嘉言的情绪和精神状态都不大对劲。 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秘密,做妈妈的旁敲侧击也没用,她只能叮嘱裴渡多多关心裴嘉言。 老大在照顾小儿子这件事上一向靠谱。 谁成想她没盼到裴嘉言走出阴霾,先等来了那场车祸。 大难不死的裴嘉言醒来后只有十五岁之前的记忆,忘了将近一半的人生,许茗兰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 可看到小儿子那张可她心疼的脸,总算没了化不开的抑郁心烦,这就是好事一桩。 小儿子认知与行为回到十年前,重新有了许茗兰多年不曾见到的孩子气,许茗兰为此有了种特别的感觉,就好像她有了个机会,能把她从小带到大的孩子再养一遍。 这对一个爱孩子的妈妈来说,是一件幸福的事。 不过这时,有人却强势挤占了她给裴嘉言提供支持的身份——裴渡。 对于大儿子,许茗兰和丈夫一样,起先抱着亲近感化的心思,想要挽回失去的时间,找回一家温馨。 可老大吃了太多的苦,在他最需要父母与家庭来为他人格脾性定型的年纪里,得到的一切都是血腥和残暴,他的一切都要从头学起,想要他接受他们,感知他们的用心,回馈他们,本质上是一种强迫。 于是许茗兰很早便不再抱有幻想,她觉得,孩子能回来,孩子能好好的活着,已经是万幸。 这世上有亲密无间的母子,就有她和裴渡这样彼此客气得体的母子。 好在裴渡对裴嘉言日渐不错。 过去的许茗兰最担心的是大儿子对小儿子的抵抗,如今的许茗兰却担心大儿子因为小儿子的遗忘受伤。 他们之间有过龃龉,却早就成了关系很好的一对兄弟了。 于是小儿子闹着嫌恶裴渡时,许茗兰绞尽脑汁给大儿子讲好话,给大儿子通风报信。 皇天不负有心人,裴嘉言度过了那个艰难的时期,和裴渡重归于好。 许茗兰对于两个儿子不似别家兄弟阋墙你争我抢,感到无比庆幸,这是烧香拜佛求不来的。 她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裴镇海不正常的反应。她不明白明明和她一样庆幸于两个孩子关系和睦的丈夫,怎得突然变脸,为大儿子照顾弟弟误了相亲发火。 许茗兰恨不得当着孩子的面给裴镇海两下。 哪门子的相亲比她小儿子重要? 她第二次觉得不对劲,是在裴嘉言记起绑架和裴渡住到一间屋子时表现熟稔。许茗兰很难不去想,过去这俩孩子在外面住时,会不会也是同床共枕? 许茗兰当时拍了拍自己的脸清醒。 人老了,总爱胡思乱想。 她第三次觉得不对劲,是最近,她无意间见到裴渡拽着裴嘉言的腰上楼,在楼梯拐角处,她隐约窥见大儿子的手拍了小儿子的屁股。 许茗兰疑心自己眼花,下午的花艺课心不在焉。 花艺老师夸她两个儿子长得帅,问起单身与否。 “我正给他俩琢磨相亲呢。”许茗兰勉强笑笑,却猛地想起,裴渡对她说‘您不该叫裴嘉言来劝我相亲’。 女人的第六感有时候准的离奇。 许茗兰做起了侦探,探究她大儿子与小儿子的关系。 她趁裴渡和裴嘉言出门上班,做贼似的潜入了两人的房间,从床头柜的夹层里翻出了计生用品。 这两间屋子在他俩住回来之前,早已腾的干净。 这些用品到底是谁买回来的,要怎么用,不言而喻。 许茗兰把东西放了回去,在花房里坐了一个下午。 她震惊,却没有怨恨,她意识到这件事如果是今天这个样子,那一定不是最近发生的,而是很早很早之前就变成这样了。 许茗兰一直都觉得她是个勇敢的女人,她年少独自前往海外留学,回国后不顾家里的反对和做地产的裴镇海结婚,婚后随着丈夫为公司的拓展走南闯北。 她住过工棚,为了劝说不肯腾地皮的钉子户被砸破过脑袋,在裴镇海被北方的地头蛇黑了一道儿生死未卜时替丈夫撑起整个分公司。 除了大儿子的丢失,她从没被什么风浪击垮过,从没在什么问题面前,束手无策,溃不成军,只想着躲。 她清楚,该来的总是躲不过的。 许茗兰给了自己静一静的时间,这段时间她仔细回想了过去的蛛丝马迹,她意识到小儿子出事前的沉重状态,意识到那时她叫小儿子去向大儿子催婚到底是多愚蠢的事情。 她伤害了她的孩子。 她伤害了,这个从来到她身边,便给了她全新生机与无限宽慰的宝贝。 “言言,你没有对不起妈妈。” “反而是妈妈,没有注意到你的心情。” 许茗兰知道小儿子的柔软和细腻,她不敢想象这些年裴嘉言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和焦虑,只是意识到这些,她就觉得心痛。 “妈妈是大人,不需要你一个孩子牺牲自己来保护,反而是妈妈应该保护你才对。” 许茗兰永远记得裴渡通知她裴嘉言出车祸那一晚,她慌张跑出门叫人开车,连拖鞋都忘了换。 失去孩子的痛苦,她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言言,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妈妈,只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裴嘉言扑进许茗兰怀里,哭的像个孩子。 他哭自己太笨,瞒了这么多年,到最后还是没兜住,叫许茗兰和他一起哭。 他哭自己太蠢,事到如今才发现裴渡狼心狗肺,薄情寡义。 万事俱备,东风无情,他已经没有想做的事情了。 裴嘉言向许茗兰坦白了他和裴渡分手的事情,有些平静承认:“他其实不喜欢我。” 许茗兰像听见了天方夜谭,“怎么会。” “他只是想要我留在他身边,可能是一种习惯吧。” 这种偏执的感情到底是什么,裴嘉言不想去探究了。 他没办法理解裴渡的不正常,也没办法容忍了。 “妈妈,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生活,但现在,我想搬出去。” 在失忆的最开始,周卓就说过,不要为记忆所带来的东西迷惑,偏偏裴嘉言是个笨的,顺水推舟,记到哪做到哪。 如今的裴嘉言只要想起那个为裴渡的吻和触碰心跳如雷的自己,就觉得恶心。 他不想再为这一切流泪了。 他是个大人了。 “言言——” “我必须处理一些事情。” “妈妈,帮我瞒住他吧。” 第五十六章 作为丈夫的他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港城地球物理气象局一小时前发布了雷暴预警。 厚重的雨云连绵而阴翳,户外潮湿闷热的空气里是雨和海的腥味。 绝大部分外出活动被取消,各国前来参加建造业会议的公司代表都被困在了金碧辉煌的酒店。 这也正好省了舟车劳顿的功夫,老总们彼此结交,东道主广德集团豪气地包下前来参会嘉宾的全部开销,给每位老总都配了位玲珑心窍的公关,大腹便便的总裁们便约着去酒店下方的娱乐城挥斥方遒。 裴渡坐在一众地中海老头里,年轻英俊到有些格格不入。 他在浓绿色的丝绒绸布上推出自己的一摞筹码,荷官下注,金额眨眼成倍翻涌,运气好到气红旁人的眼。 裴渡没有杀红眼,简单陪相熟的老总过了两把,便把赢来的筹码转赠给对方,两袖清风。 “好彩头!裴总这就不玩了?” “不了,还有事。”裴渡下了桌,掏出手机向公共区域走去。 他的手机今天安静得有些过分。 往常一天三餐吃了什么都要拍给他看看的裴嘉言,今天迟迟没有传信来。 裴渡拨通了电话,成串忙音,没人接。 裴渡第二通电话打给了许茗兰,这次对面接得很快,“妈,裴嘉言在干什么?” “你问言言?”许茗兰的声音顿了顿,飞快道:“这个时间他早去上班了。” “他不在家?”裴渡能看到裴嘉言手机的定位仍在卧室。 “当然不在。” 按照裴渡对裴嘉言的了解,他去裴氏坐班,不带什么都可能,但是不带手机,他还怎么打发时间,怎么给部门老员工点额外的奶茶福利? 许茗兰语调中细微的变化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裴渡没有打电话到公司确认,他叫来方瑜,“订机票,最早的航班,我要回去。” “裴总,”方瑜面露难色,不是她不给裴渡订机票,是雷暴预警一出,三地的航空都进入了管制状态,严禁起降,“这个天气,订不到。” 裴渡冷冷地看着窗外的暗色,明明还是白天,一场未下的雨,将整个城市变成了末日。 “那就走跨海大桥,先回内地再说。” “好,我去准备。”方瑜点头。 “裴总这就要走了?”慢悠悠跟出来透口气的许敬棠听了一耳朵,似笑非笑道:“打风落雨,唔方便走。” 裴渡礼貌点头,“许董。” 许敬棠,广德集团董事长,众人下榻的酒店就是他的产业。 港城几乎三分之二的物业和地皮都掌握在他的家族手里,与内陆因地产起家的裴家早年间还被叫过暴发户不同,这真靠海运与娱乐暴力敛财的许家,始终被称作豪绅贵胄。 跺跺脚,港城都要抖三抖,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裴氏前些年在海外置地,和许敬棠的广德集团撞过几次,两人的厮杀胜负相抵。 不过如今许敬棠对裴渡要在海外建设国际康养基地的提案很有兴趣,借着这次机会和裴渡畅谈过几次,两人在商场上的视野远得一致,棋逢对手,化干戈为玉帛再好不过。 “若情况实在紧急,天台的直升机可送裴总离港。不然,半个钟后,两地就要一齐封关了。” 裴渡从不在生意场上欠人情,他不喜欢老一辈谈起关系就要矮让的中庸生意经,在他这里,必要时亲戚也可以送进大牢。 裴渡低头转了转临行前,裴嘉言给他套进无名指的白金戒圈。 再抬眼,“那就劳烦许董了。” 许敬棠带裴渡坐专梯上天台,问:“唔知裴总遇上什么急事?” 裴渡握紧手机,“我爱人,联系不上了。” 有许敬棠的帮助,裴渡很快过了关,方瑜安排司机,送他们去最近的,没有雷雨影响的城市打飞的返京。 舟车劳顿。 晚间出现在家门口的裴渡将许茗兰与裴镇海吓了一跳。 裴镇海虎起脸,“你回来干什么?你的会这就开完了?” 裴渡掠过他径自上楼,裴嘉言不在家,卧室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衣帽间被裴渡亲手挂进去的衣服塞的满满当当,首饰柜和表柜里也没少什么东西,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不剩几个电了。 裴镇海追进来,“我问你话呢!” 裴渡给那部手机充上电,“没开完,因为台风推后了,您现在过去也不迟,我可以让秘书给您订机票。” “混账!” 裴镇海一辈子都没动过打孩子的心思,可现在,想起被逼走的小儿子,眼前油盐不进的大儿子实在是叫他又恨又怒。 好一头养不熟的狼。 搅得他家宅不宁,鸡飞狗跳。 “镇海!你不要这样!”许茗兰急急扑上来,抱住丈夫的手臂,“裴渡,你也是,抛下工作说回来就回来,你从前可没有这样,看把你爸气的。” 裴渡垂下眼皮,目光扫过拉扯的父母,无动于衷道:“裴嘉言呢?” “言言,他出去玩了。”许茗兰解释道:“说晚上有什么聚会,和朋友们出去了。” “从家里出去的?” “是呀。” “所以他今天出门两次,都忘了带手机?”裴渡不想陪许茗兰演傻子。 有一有二,没有再三再四。 裴渡冷淡的态度有了变化,港城的风暴闪电似乎被他带回了京市,投进这间卧室。 “我再问最后一遍,裴嘉言到底去哪了?” 许茗兰被大儿子有些暴戾的语气吓到,裴镇海一把护住她,“你这是什么语气?她是你妈!你就这样和她说话?!你给我跪下!” 裴渡不像裴嘉言,说跪就跪,他要交换。 要他继续当儿子,就要给他要的。 “裴嘉言的地址。” 裴镇海被气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他指着裴渡的鼻子怒斥,“你觉得,以你的身份,你有资格为他不见踪影向我们发难吗!?” “我没有资格谁有资格?”裴渡冷哼,“为了寻找替代品,领养一个孩子,结果在他成年后就利落解除了他的领养协议,把他从户籍上迁出去,还要我帮忙一起隐瞒,将他当傻子一样糊弄,装作阖家团圆的你更有资格吗?” “别忘了,你们和他不止没有血缘关系,法律关系也是同样。” “他和我在一起五年,我们做过所有情人应该做的事情。”裴渡启唇。 “我和他在公海的邮轮上见过神父。” “所以比起你们,作为丈夫的我,怎么看都更有资格吧?” 裴渡无名指上的戒指亮的耀眼。 裴镇海看他是彻底疯了,连这样厚颜无耻的话都说得出来。 他指着裴渡鼻子的指尖发颤,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先骂这混账当初是他非要赶走裴嘉言的;还是先质问这俩混球什么时候背着他到国外结的婚! “当初是你要赶走他的!” “我无论如何都想要赶走他的时候你要我忍,要我看你们的眼色学着在乎他,喜欢他。我现在不许他离开我,你又有什么可不满的?” “你!”裴镇海感到一阵哀绝,他把那天在办公室的争吵复现于当下,“在乎有那么多种,你却非要这么做,你这是在报复我们吗?报复我们全家?!” 裴渡那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很难说最开始留下裴嘉言的发心是正直善良,是全心全意接纳这个弟弟,接受他的新生活了。 他发心恶毒。 他天生擅长怨恨,恨这个在他出现之前就足够美满的家挺,恨他若从一开始就避开苦难的人生被另一个人活灵活现展示。 他恨裴嘉言浑身干干净净,映得他满身污泥,肮脏不堪。 恨裴嘉言傻的活灵活现,甩给他一个又一个烂摊子。 更恨裴嘉言像撕不脱的膏药,纠缠进他的生命里。 所以他要报复,他要裴嘉言永远不能离开他方寸之间,要裴嘉言注定只能活在他的控制之下。 “所以归根到底,你还是恨我们,你还是要向我们复仇。” “过去是。”裴渡昂着头,深不见底的眼眸泛起涟漪。 “现在——” 他早就不恨裴嘉言了。 裴嘉言给了他被仇恨吞噬的心脏,平静。 从裴嘉言把爱肆无忌惮捧到裴渡面前那一刻,他的仇恨,注定湮灭。 怨如风中语,恨若水上书。 风过无痕,湖平如镜。 “你们不值得我这样待他。” 裴渡开始行动,他把他和裴嘉言在京市及京市附近的房产翻了个底朝天,又找人查裴嘉言的消费明细,然而一无所获。 裴嘉言就像是在地上刨了个洞,钻进洞里,餐风饮露活着,人间蒸发了。 裴渡一连两天没有合眼,他找了侦探,开始挨个联系裴嘉言过去相熟的朋友同学。 包括徐文乐。 “你打电话问我干嘛,我哪知道他在哪?”徐文乐坐在自家沙发上,语气不快:“再说了,我都多少年没和他联系了,你当我会收留他?好笑!” 徐文乐果断挂掉电话,躺在他身侧的裴嘉言裹紧了毛毯,正一脸紧张地望过来。 第五十七章 分财产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三天前,裴嘉言离家时什么东西都没带,他没有裴渡那么会收拾行李,索性两手空空,营造人还在家的假象。 他告诉许茗兰自己会住进京市的公寓里,却在走到公寓门口时发觉这里不安全,裴渡抓他犹如瓮中捉鳖。 裴少爷难得聪明,找到了徐文乐家门,向徐少坦白自己当下和被追杀差不多的境遇。 “你惹了哪门子的黑老大?欠钱了?欠多少?” 看徐文乐好似下一秒就要计算现金流给自己偿债了,裴少爷立马拦住好友的打算,诚恳告诉对方,是情债。 天杀的烂情债。 “我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人,好的是现在发现他不喜欢我,我醒悟了,不好的是他不喜欢我,也不肯放过我。” 徐文乐推了推眼镜,“你说的那个人,不会是裴渡吧?” “你怎么知道?”还想藏着掖着的裴少爷因为长大了,脸皮薄了,实在不知道如何告诉朋友自己这段畸形的关系。 “我之前猜到了一点。”徐文乐打四年前就觉得不对劲,裴渡不对劲,裴嘉言更不对劲。 这世上没有这样的哥哥,也没有这样的弟弟。 看出裴嘉言的窘迫,徐文乐又道:“你慌什么,我在娱乐圈这么多年了,什么没见过,你这都不算事儿。” 再说裴嘉言和裴渡能搞到现在,已经相当干净与纯情了。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就躲着了?” “我得先找个靠谱的律师。我和他的财产信托混在一起,要分清楚,说不定还要打两场官司。”裴嘉言揉揉的干涩的眼,他不准备继续当鸵鸟。 就是他还不知道该找熟悉哪种法律的律师,才能处理他俩数额不小的公司股份和资产保险。 “早知道有这一天,当初就不该签。” 裴燕莎和裴嘉言就是俩典型,警告后人,无论是结婚还是搞基,钱的问题都不能马虎。 徐文乐也听出来问题的严重性,“叫我们公司的法务过来给你开会,他们分财产的本领就和写律师函警告黑粉一样熟练,隔壁当红花旦离婚都想雇我们公司的律师来操作呢。” 徐文乐公司的娱乐律师讨钱的业务能力极强,几个人上门确认委托后,不到两天,裴嘉言自己都记不清的车子和房就统统被列出了明细,其中甚至还有他和裴渡在港城和海外开的共同账户。 “海外这部分不好确认。” “那就不要了。”裴嘉言也不差这点钱,“主要我和他的股份,他裴氏的股份我一点都不想要,我公司的股份,也一分都不能让给他。” 一位熟悉海外法条的律师问:“裴先生,我想确认一下,您和裴渡先生,在海外结婚了吗?” “怎么可能?”裴嘉言吓一跳。 “但是我这有一份资料,显示您二位两年前于内华达注册结婚,如果是这样,那您海外的资产可以适用海外法条进行分割。” “不对不对,这肯定不对!”裴嘉言扒过平板,一目十行,徐文乐也挤过来,边看边乐:“裴公主,你也太牛了,看样子你还得跟他一起出国离趟婚啊!” 裴嘉言抓着自己的脑袋,费劲半天才隐约记起两年前他和裴渡出国坐豪华邮轮经过内华达拉斯维加斯。 那阵子两人许久没休假,难得玩开心,裴少爷泡在香槟堆里喝的晕乎,记得签过协议,见过神父,但他还以为是裴渡在当地顺手买了地皮,神父则是邮轮赠他们的当地风俗体验。 “这不是诈骗吗?!”裴嘉言跳起来喊。 他的愤怒很快偃旗息鼓,因为裴嘉言酒懵子一般的印象里,记得裴渡向他确认过要不要签字。 再说按照他对裴渡的喜欢,就算裴渡不解释,他也会毫不犹豫点头。 裴嘉言会这样做,裴渡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裴公主,你在想什么?”徐文乐打断他,“内华达离婚很容易,且这婚姻在国内无效,专注你的财产问题,不要想东想西。” “我没想。”裴嘉言被戳破心思,在律师拟好的财产清算协议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您想什么时间寄出?” “可以什么时候?” “最快的话,今天下午就可以。” “今天寄。”裴嘉言点头,快刀斩乱麻。 “正好,”徐文乐起身,“这个寄走哥就带你出去玩。” “去哪里,你不忙了?” “我当然忙,我去上班,你去玩。黎尊的剧组杀青了。” —— 同城派送的速度不容小觑,裴渡临下班前收到了裴嘉言那份不知死活的协议。 看在抓住裴嘉言尾巴的份上,裴渡不想计较协议里的内容,他只扫了眼标题,就将文件递进了碎纸机。 雪白的纸屑装满垃圾篓。 方瑜见老板要下班,上前拦住他,“裴总,董事长夫人来了,在会客室等您。” 裴渡脚步不停,“刚才怎么不说。” “夫人说不想打扰您办公。” 裴渡现在有比办公更紧急的事,“我没时间,转告她,无论是什么都改天再说。” “裴渡!”许茗兰拎着手包追了出来,“妈妈就是想跟你心平气和谈一谈。” 上次在家,裴镇海和裴渡吵到最后不欢而散,裴镇海威胁裴渡再敢这样,就在下月初的股东大会上提议解聘裴渡,革除裴渡在集团的一切职务。 这话狠到了极致。 裴渡的反应却是扬长而去,他仍只把裴嘉言的去向当做头等大事。 许茗兰不知道丈夫是怎么想的,她只知道,她亲生的孩子天性如此,从前规矩儿子的样子,似乎都是装出来的,早先为在这个家生存装,如今为裴嘉言演。 裴嘉言不在了,一切就不值得他做戏了。 “我还想和你谈谈,言言的事。” 裴渡迈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去我办公室。” 许茗兰坐在裴渡办公室的沙发上,低头看看,“记得你这个地方刚按言言设计的风格装修好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沙发。” 裴渡没有聊闲天的时间,“你想要说什么?” “妈妈想说,如果言言喜欢你,你也喜欢言言,你们两个人在一起开心,那妈妈支持你们这样过下去。”许茗兰两手交叠,这世上发生在父母和孩子之间的斗争,总是以父母先败下阵来的居多。 “可问题是,言言在你身边不开心,他走之前很难过,他说,你不喜欢他。” “言言从小被我养的太娇气了,也是因为这个,全家都惯着他,他在爱里长大,他清楚明白爱是什么样子的东西,他没在你身上没等到这些,所以他才要走。” “如果你还是这种态度,还是,觉得只要他留在你身边,没有感情也无所谓,那他会很伤心的。他的车祸,我不想再见到第二次。” 显然,许茗兰说的话也是裴渡在乎的。 裴嘉言的车祸,他也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裴渡在这个曾孕育他,和他亲密无间的女人面前低下了头,“我能给的东西都给他了,他想要的我也都尽力了,但现在我不知道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裴嘉言一直纠结的爱,许茗兰口口声声可以看见的爱,到底是什么呢? “我没见过,所以不信,我也没有。” “你看到言言的眼泪,难道无动于衷吗?” “我当然是不想要他继续哭。他每天盯着电子产品工作,晚上还会在被子里摸黑看电视剧,眼睛总是干,这两年他的度数下降的也很快,他说不想戴眼镜,这世上没有真正时髦的近视镜框,只有老得看不清字了,他才会戴老花镜。” “那他因为你吃不下饭,肚子疼呢?” “我带他去过很多次医院,他的胃病是情绪病,那次被绑架留下的病根。如果只是疼和胀,吃些胃药,喝一段时间的粥会好,到了吐,就该去医院打针和挂水。我总和他说吃东西的时候不要东想西想,就是因为想太多,他的胃才会有不良反应。” 至于为了他,“我每次都会问他我到底怎么了,如果他告诉我想要我做什么,不想要我做什么,我都会满足他。” 时至今日,裴渡翻过思哲的书,看过千奇百怪的小说和电视剧,听过心理医生的建议,到最后坐在母亲面前,他仍旧只觉得爱是人类社会的一种奇怪幻想,一种对于无法有明确定义的依存关系的赋名。 这个字眼背后是模棱两可,似是而非,见色起意可以叫爱,恰好合适也可以叫爱,多么泛泛而广义的词。 裴渡从不是这种糊涂的人,他清楚,他对于裴嘉言的一切欲望都是他的本能,仇恨的本能,生存的本能,贪婪的本能。 他记得裴嘉言随口的抱怨,照料裴嘉言的一切,提供裴嘉言想要的任何,甚至顺着裴嘉言的嘴鹦鹉学舌,说些他压根不信,也不曾见过的‘爱’。 爱很重要吗? 重要到要裴嘉言为了那样虚无缥缈的东西,离开他,闹着去死? 如果是这样,那爱在裴嘉言心里的位置是否胜过裴渡呢? 裴渡心底升起一种毁灭欲,他想毁灭那如幽魂一般,不曾老实出现在他眼前的爱。 第五十八章 爱比裴渡重要吗?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东风影视城,国内目前最忙碌的影视基地。 占地超过五万亩,每年上映院线与各大平台的影视作品有三分之一都诞生于此,这行最热闹的时候,每天都有剧组在开机,也每天都有剧组在杀青,今天就轮到了黎尊的晋商大男主剧《年华度》杀青。 徐文乐一路上都很关注裴嘉言的状态,他去上班,把裴嘉言拖过来却是为了让这位小心眼子的公主散散心,转移注意力,省的他一天到晚窝在沙发上,除了吃饭喝水上厕所,半点活动量都没有。 “一会直接带你去剧组,这附近有商场,要不要去买两身见你男神的新衣服,”徐文乐道:“刷哥哥的卡。” “算了,我感觉这样就很好了。”裴嘉言不觉得身上的白T和牛仔短裤有什么问题,很正常的夏天穿戴。 至于以往要用彩色丝带做腰带,还要把t恤扎进裤子里扯出半掌寸许的穿搭守则,早被裴少爷忘到了脑后。 他没力气捯饬自己。 剧组是个和慢吞吞裴嘉言背道而驰的地方,每个带着工作证的工作人员脚下都踩着风火轮,在仿明制的摄影棚里来回穿梭,为下一幕搭建滑动的摄影轨道,调整能代表时间变化的棚内摄影灯,打理主演的妆发,规范群演的站定位置。 下一幕开机倒计时前,忙碌的人群又想遇到热水的蚂蚁般一哄而散,你方唱罢我方登场,退至角落休息的大小演员又一哄而上,各司其位。 随着导演一声开机,刚刚还满是噪声的拍摄场地眨眼便回到了数百年前的大明初叶,回到了那个逃婚货郎王崇为拎着扁担决定一路西行,以命换盐,以盐换财,以财聚权,充斥爱恨背叛,波澜壮阔的人生里。 今天这一出戏,拍的是王崇为昔年捐助的贫寒门生登科有名,才学受天子赏识,登门拜谢王崇为,遵旧约娶王崇为小女为妻。 送走女婿的王崇为独自返回,管家连胜道喜,王老爷却不耐,摆摆手屏退对方,回身在门槛处坐下,不拘小节地岔开腿,仰头去看满天星斗。 过往三十载他与蛮人斗,与自己人斗,与朝中官吏斗。 那个背着根扁担、露天席地便能一枕酣眠的小小货郎须臾间成了名下盐引能铺满一里长街的富商老爷,又从见个五品官也要点头哈腰的臭商贾成了变成了五品官的岳丈。 如他走出偏僻的盐湖般,将来他的子孙,也能堂堂正正走出这三进的院子,骑马,穿绫罗,甚至走进皇宫。 终于,扶着门框的王崇为笑了,他招手唤来管家,从满腹算计的枭雄退回了父亲,“着人去江南,给我寻最好的绣娘和工匠!” “我要明苑出嫁时,就是天家的女儿也赛不过她的风采!” 好的演员能让自己入戏,也能让旁观者入戏,黎尊就是这样的演员。 坐在监视器后面的裴嘉言,从那双化了老年特效妆的深邃眼睛里,看到了独属于黎尊的两团火。 那两团火,慢慢压成了两团冰,鸦雀无声间,裴嘉言游神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着黎尊去想另一个人。 再这样下去,他就要脱粉了。 导演一声‘咔’,安静的现场再次热闹起来,裴少爷怀中被塞了一束精细的花,“这是?” 徐文乐推起他,“黎尊杀青了!还不去给你偶像送花?” 始终恪守距离产生美的裴少爷,也就小时候见过黎尊一面,献花时很腼腆,除了恭喜什么都讲不出。 给工作人员签名的黎尊定定看他两眼,唇角漫出笑,“小寿星,你长大了!” 上一秒还觉得要脱粉的裴少爷又被锤回坑了。 偶像就是偶像。 “什么小寿星,这是资方爸爸。”徐文乐站过来,“不是他投了两千万,这烧钱的场地可不能从隔壁古偶手里抢过来。” “原来如此,谢谢你啦。”黎尊是港城人,拍戏时找了专门的台词老师帮他调整读音,私底下说话还是带点温和的腔调。 “不谢不谢。” 大脑空白一片的裴嘉言就这样被塞进了黎尊的杀青宴,黎尊坐在他身边,给他倒茶敬酒,像很久没见的老朋友一般聊起这些年。 听说裴嘉言的公司在做短剧,黎尊立马表示自己也有拍摄的意向。 像他们这种从港城来的艺人,大多都不挑工作,不然黎尊也不会在拿了影帝后还转过头来继续接电视剧剧本了。 “时代发展的很快呀,我如果始终在一个地方呆着,迟早要被淘汰呢。”卸了妆的黎尊戴着鸭舌帽,年轻了,英俊了,高高的鼻梁更像裴嘉言不想提的那个人了。 黎尊停下了职业心得的分享,问道:“我脸上有什么吗?” 裴嘉言愣了一下,收回不受控制的视线,“没有,什么都没有。” 杀青宴不单单吃顿饭那么简单,饭局结束了还有KTV的流程,当然,为了避免被粉丝和狗仔抓到,去的都是影视城附近隐私属性很高的会所。 裴嘉言在KTV里待了一会,如坐针毡。 他不太能融进这个欢欣鼓舞的氛围里。 “文乐,我有点困,想先回酒店了。” 徐文乐喝的有点多,没办法开车了,他勾过裴嘉言的脖子,“我叫黎尊和你一起回去。” “别闹了。”裴嘉言搞不明白他是想让自己快点忘记裴渡,还是想让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裴渡。 “想什么呢,我知道你没这个贼心,也没这个贼胆,黎尊也要走,你正好借他的车,一起回去。” 裴嘉言搭黎尊的保姆车回了酒店,两人房间不同层,礼貌在电梯里告别。 裴嘉言躺着看了一会电视剧,有些无聊,带着酒店送的红酒钻进浴室收拾浴缸,准备泡个澡。 温热的水流包裹了这具年轻的身体,上次车祸的伤痕,已经愈合完好。 裴嘉言靠着浴缸下滑,水面没过鼻尖,他本能闭眼屏息,将一切负面的想法隔绝在身体与水流之外。 良久。 从浴缸里爬出来的裴少爷犹如水鬼,白着一张精美异常的脸,水流从发丝末尾淌下,他的肩颈被热气烘地赤红一片,去够红酒的手没了转头,高脚杯被他碰碎,泡在紫红液体里的薄玻璃片泛着尖锐的冷芒。 裴嘉言的指尖碰了碰玻璃片,刺痛的感觉叫他手指肚冒出鲜红的血珠。 挑战底线的裴少爷收回手,含住了冒血的指尖。 他不敢,没胆子。 这几天裴嘉言的梦里总是那辆已经被撞烂送到国外维修的跑车,他在梦里坐上车,点火,启动,顺着记忆里的路线向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行驶。 某一刻,他狠狠踩下油门。 至于踩油门的原因,他始终没有记起来。 结合他和裴渡车祸之前发生的那堆烂事,裴嘉言觉得周卓一开始说的很对,失去记忆是为了躲避痛苦。 说不定他的车祸也是。 谁叫他一直是个胆小鬼。 不,不能这样想。 裴嘉言答应过许茗兰,会好好生活,只要把一切整理清楚,他迟早能走出去。 指尖的伤口泡久了有些肿,触摸东西时很痛,裴嘉言洗完澡打电话叫了客房服务,要了消毒棉签和创可贴。 等待的过程,裴嘉言接到了徐文乐的电话,“裴嘉言,你在哪呢?” 徐文乐的声音有点急有点凶,裴嘉言安抚道:“你放心吧,我已经回酒店了,刚洗完澡,准备睡觉了。” “别!你别再那个酒店待着了,快跑!那神经病找过来了!” “他怎么会找到这儿?” “我怎么知道?!”徐文乐拔高了嗓音。 徐文乐可没想到裴渡本领通天,竟然还能直接闯到他的聚会来,两人因为裴嘉言的去向几乎厮打了起来,打砸了半个包厢,徐文乐这边人多势众,却也没能讨到半点好,眼镜框都被揍的歪斜了。 徐文乐身边的导演怕真闹出什么大事,再上了明天的热搜,忙向凶神一个的裴渡解释,“这位大哥您找的人刚刚就回酒店了,和黎尊一起走的,真不在我们这儿啊!” 得到消息的裴渡松开了徐文乐的领子,扬长而去。 扛着揍都没吭声的徐少被导演卖了,气得不轻,搡了导演一把,打电话来给裴嘉言通风报信,“我看他是真的气疯了!” 徐文乐威胁要报警,都没有骇到裴渡分毫。 裴渡甚至还能反过来倒打一耙,污蔑徐文乐囚禁裴嘉言,切断裴嘉言和外界的联系,其心可诛。 “反正他现在肯定是找过去了,你抓紧时间快跑吧!” 裴嘉言光听徐文乐活灵活现的描述,就可以想象到如今的裴渡有多可怖,他咽了咽口水挂断电话,顾不得湿漉漉的头发,着急忙慌返回卧室换衣服。 叮铃铃—— 门铃响了。 第五十九章 “言言,我爱你”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酒店的门铃声很急促,像催命似的。 被堵在房间里的裴少爷起了一身的白毛汗,压根不敢靠近玄关半步。 谁知道外面站着的是人是鬼。 外面的人因为按门铃没人应,停了停,又改成敲门,一连敲了几下,咚咚咚,震的裴少爷心跳加剧,捂住嘴巴装没人在家。 隔着门,敲门的人开始嘀咕,“里面好像没人?难道不是这个房间叫的客房服务吗?” “不对,前台说的就是这个房间。先生?在吗?我们是客房服务,您要的创可贴和碘伏给您送来了。”声音逐渐靠近,是个很轻快的温柔女声。 裴嘉言看了眼指尖凝结的血痂,长长松了一口气,隔着门开口解释:“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不方便,麻烦您放门边就好。” “好的,先生。” 裴嘉言把耳朵贴在门上,直到外面再无动静了,才撞起胆子把门打开一条缝,蹲下身去够门外的创可贴和碘伏。 他伸出去的手在地毯上乱摸一气,却什么都没摸到。 难道是挂门把上了? 裴嘉言收回手,狐疑地将脑袋凑到门边,一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穿皮鞋的腿强势顶开了他那道自以为安全的狭小门缝。 “裴嘉言,别找了,在我这呢。” 低沉的声线吓得裴嘉言一个激灵,仰头摔了个屁股蹲,对上门缝里那张脸时,他刚刚吊起来的心仿佛从万米高空坠地,摔了个稀巴烂。 再想关门已经来不及,裴渡一脚踹开大门,高大颀长,气场全开的身影跟着踏了进来,仿佛进自家门一般堂而皇之,大摇大摆,他手上摆弄着小瓶碘伏与棉签,冷冽的视线在裴嘉言身上自上而下扫过。 “你哪里受伤了?” “要你管!谁让你进来了!你这是私闯!” “私闯?”裴渡把手上的小东西放在玄关的置物架上,他身上的西装有战斗过的痕迹,失去领带的衬衣上印着斑驳的可疑色块。 近一周没见的脸一如既往鼻梁高挺,缺乏睡眠的眼窝更显深邃,也有些狼狈,却没有削减他身上的戾气,那双一向平静如湖的眼睛彻底失去了遏制,泛起野兽般的凶光。 “私闯?”重复一遍的裴渡眯起眼,“怪我进来坏了你的好事?” 完蛋。 完蛋了! 预料到灾难即将降临的裴嘉言扭过身就要逃跑,裴渡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他的小腿,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扯了回来,顺势和他一起滚在地上。 他将裴嘉言死死压在身下,胳膊掐紧对方的腰,“你想去找谁?” 裴嘉言动弹不得,连肺部的空气都不受控制地挤出去了,他从没如此切实地感受过裴渡能压死人的分量和体格。 那往外漫溢愤怒的躯体灼热贴在裴嘉言吹惯空调的冰凉肌肤上,烫的惊人。 “裴嘉言,知道我怎么上来的吗?”裴渡低头,用鼻尖和脸颊蹭过裴嘉言湿漉漉的碎发和耳蜗,“我告诉前台,我的爱人出轨了,他和一个男人私奔,很多天没有回家,我查到他们在这个酒店里开房,她很同情我,把登记表打开就去收拾东西了。” 裴少爷扯着脖子呼吸氧气,还不忘在心里骂裴渡不要脸。 “你和黎尊一起回来的吧?我当你这么久不见,会翻出点什么新的花样,没想到还是旧套路。”裴渡的手缓缓上移,摸过裴嘉言的胸膛,最终扳起他的下巴,低下头用鼻尖蹭蹭对方濡湿的嫣红唇瓣,“告诉我,那个老男人在哪,卧室?还是浴室?” “你发什么疯?!他不在这里!” “我没有发疯。” 毫无疑问,裴渡是来抓奸的。 愤怒烧穿了他一路上的安抚计划。 但他仍有自己的理智和分寸。 “还好他不在,如果你和那个人一起出现在我眼前,那我一定会——”裴渡压低了声音,在裴嘉言耳畔说了他乘坐电梯上来时的打算。 裴少爷听的浑身哆嗦,“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胡说八道?难道你觉得那个老男人会比我强吗?他都四十多了,身上会有老人斑吧?再过几年就要拄拐了,他能像我这样压着你吗?你敢去压他吗?老年人有骨质疏松,接个吻说不定都要折断两根肋骨。” 裴渡恶毒的话说的活灵活现,裴嘉言崩溃大叫起来,他根本不想用大脑去思考黎尊这个完美男神身上会不会有老年斑。 这对他这个真诚的粉丝来说实在是太窒息了! 裴嘉言开始崩溃嚎叫。 裴渡咬住裴嘉言乱嚎的嘴,“你叫什么?不想往不好的地方想他?你就这么喜欢他?他都能当你爹了裴嘉言!你和他在一起,图什么?想找个男人替代裴镇海?那是妈该考虑的事情。” 裴渡摆事实讲道理。 无论出轨还是结新欢,裴嘉言一直以来青睐的黎尊都不是个好选择。 “别再想他了,裴嘉言。”裴渡咬住他的唇微微用力,像是想吞下一口肉,“我比他年轻,比他体力好,还比他有钱,你要是想玩点别的,我也可以——” “你滚!”挣扎累了的裴少爷仰着脖子,躺在玄关的地板上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他想给裴渡一巴掌,却抽不出手。 只能梗着脖子躲避对方的亲吻。 裴渡别想再用这种低级趣味控制他。 “要我滚,你得和我一起滚。”裴渡稍微支起一些身子,伸手摆弄软绵绵的裴嘉言。 “我们已经分手了!大路朝天各滚一边行不行?!” “分手?”裴渡冷冷勾唇,“你做梦。” “裴渡,你根本——” “根本什么?你又想说我根本不爱你?” 裴嘉言倔强又伤心的眼神给了裴渡答案。 “裴嘉言,我的确不知道你说的爱是什么,从小到大,我的世界里都没有过这种东西。”裴渡抿唇,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不知道是在气裴嘉言,还是气他自己。 “我不爱你,所以我甘愿把我名下的资产分了一半给你,我所有保险的受益人都是你; 我不爱你,所以我从大学起对你悉心照顾事无巨细,把你养得白白嫩嫩,脾气一天比一天大; 我不爱你,所以每次看见你对那个老男人喜欢到忘乎所以,我心里都在想要怎么把这个男人斩草除根; 我不爱你,所以那天接到你出车祸的电话时,我脑袋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和你一起去死。” 当裴渡怀着这种念头抵达医院,却在电梯里撞见活蹦乱跳冲进来的裴嘉言,他几乎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比起死亡,失忆已经是一个太好太好的结果。 裴渡死死盯着身下那张异彩纷呈的脸,“裴嘉言,你懂爱是什么,那你来告诉我,这些都只能证明,我不爱你。” “对吗?” 裴嘉言张口结舌,不知道裴渡这是从哪打通了舌头上的任督二脉,竟然能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将他噎地一句话也讲不出,成了个负心汉。 倒打一耙! 强词夺理! “你,你,你最开始明明就不喜欢我!你甚至恨我!你吻我,给我财产,对我好,都只是因为你习惯了我在你身边,你只是想困住我!” 一起死这种话,是真的下地狱也不准备放过他。 “是,我最开始恨你,所以我想困住你。”裴渡颔首,“我想困住你,所以我为你,当哥哥,当情人,当任何你想让我成为的角色。” 裴嘉言狠狠咬住唇珠,他就知道是这样。 “所以裴渡是谁呢?”裴渡垂下眼睑,黝黑的眼底盛满了裴嘉言的脸,“这十年里,裴渡是你的家人,是你的哥哥,是你的爱人。” “到最后,明明是你把我困进了你的世界。” 裴渡这只自以为聪明的蟋蟀,就这样从一只盒子跳进另一只盒子。 他发心不正,作茧自缚,成了那个自己钻回黄铜胆瓶的恶鬼。 可如果裴渡能够回到过去,他还是会选择如今这一切。 他还是选择和裴嘉言纠缠一生。 他不能没有裴嘉言。 “言言,我爱你。” 裴嘉言太敏感了,敏感到第一次要求裴渡讲这句话时轻而易举便能听出裴渡的敷衍和漫不经心,为此闹的天翻地覆,同样,也敏感到如今能很快察觉裴渡正在颤抖的身体和猛烈跳动的心脏。 裴渡有一颗会为他失控的心。 “你爱我。”比声音先抵达的,是看清真心的眼泪。 吻住裴渡时,裴嘉言有恨过自己的没出息,连晾一晾这个过去蓄意报复他的疯子都做不到。 两人在玄关打起滚儿来,灰头土脸。 刷拉——被人用房卡刷开的房门大敞,风尘仆仆赶回来,嘴角挂损的徐少捏着自己的眼镜,目瞪口呆,绝眦欲裂。 “你俩给我分开!” 第六十章 沉湖不沉 章节更新时间:2026-06-26 14:24 徐文乐决定和裴嘉言再次绝交。 自知对不起哥们的裴少爷抱着徐少的大腿撒泼打滚,“不行啊文乐,我不能没有你!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那你还吃回头草?!”徐文乐扔下那副烂眼镜,狠狠一指坐在他对面的黑脸裴渡,“我真搞不明白你喜欢他什么!” “你喜欢黎尊那个长相的,我都给你把本尊都找来了,还有必要守个赝品吗?!”徐文乐舌灿莲花,伶牙俐齿,眼瞧着裴渡周身的气压越降越低,变本加厉,“你要是嫌一个黎尊不够,我还能给你办个模仿秀,全国海选,专挑长得像黎尊的,筛出十个八个,全给你送过去——” 面无表情的裴渡周身的温度更低了。 “我就是面相是门学问,这鼻子高的男人就是有暴力倾向!”徐文乐指着自己嘴角的伤,反问道:“裴嘉言,他哪有黎尊知情识趣儿会照顾人?!” 砰——忍到极限的裴渡一脚踹翻了茶几。 徐文乐吓了一跳,立马戒备起来,裴嘉言也是,两人哆哆嗦嗦对视一眼,裴渡面无表情站起来,扶起了茶几,“抱歉,脚滑。” “今晚的事情也是,打扰了你的聚会,一切损失我都会赔偿。” 徐少嘴角抽抽,显然没见过裴渡这样能把大棒与红枣结合的恰到好处的疯子。 他恨铁不成钢瞥了眼裴嘉言,把人抓进客房,“你不是说他不爱你吗?” “什么?” “我看他明明很爱你。” 徐文乐没有那么坏心眼,逼着裴嘉言分手,时至今日他都还记得裴嘉言敲开他家大门时哭红的眼睛,他从没见过裴公主这样伤心的样子。 只是离开一个裴渡,就像被活扒了一层皮,失去了往日的潇洒精致,整天不修边幅地窝在沙发上,除了他和律师谁都不见,除了厕所和厨房哪都不去。 徐文乐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尽力为裴嘉言排解,甚至替裴嘉言找个替身来,可作用仍旧不大。 当徐少从秘书那得知裴渡到公司询问他的去向时,七窍玲珑心如他便生出了这个绝佳的计划。 如果拿到他行踪的裴渡今晚找不来,明天他就带着裴嘉言飞到韩国。 如果接到消息的裴嘉言恰好能躲过裴渡,那他照样会带着裴嘉言飞韩国。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点,都算他俩之间没这条红线。 所以当裴渡闯进徐文乐的聚会时,徐少心里相当惊讶,这比他预料的时间早了太多,他清楚明白裴渡这一路的奔波。 扪心自问,要他为谁做到这个份儿上,他干不来。 从这一刻起,徐文乐就开始怀疑裴嘉言的感觉。 冒着被再揍一顿的风险拉黎尊来做靶子,裴渡的反应,更验证了徐文乐心里的想法。 裴嘉言的感受不准。 “裴公主,”徐少斩钉截铁道:“放心吧,他爱你!” 这是他给裴嘉言试出的定心丸。 不过看这俩人在地板上亲得你死我活,大概也不需要他这颗定心丸了。 徐文乐摸摸发小的脑袋,“这句话说晚了,我祝你幸福。” 裴嘉言两行热泪泼出来,抱着徐文乐的肩膀嚎啕大哭,循声过来的裴渡撕开了他俩。 徐文乐拒绝了裴渡的赔偿,把这份钱当他的礼金了。 一早离开酒店的时候,裴渡和裴嘉言在门口撞见了黎尊,黎尊很亲切地跟裴嘉言挥手打招呼,裴嘉言的手摆得欢实,只是一想到裴渡说的那些话,他脸上因偶像迸发的笑容就有些打折扣。 都怪裴渡坏了他的追星体验。 夏末,裴嘉言和裴渡搬回了从前的房子,再不搬,裴镇海和裴渡会把没有吵架室的老宅掀翻。 与此同时,裴嘉言那辆撞烂前盖与车顶的帕拉梅拉维修结束,乘坐渡轮飘洋过海回国,保险小刘打电话过来,和他确认送车地址。 两人在小区门口碰头,小刘从托运货车上跳下来,一挺圆鼓鼓的肚子把背包甩在身后,笑容谄媚地将帕拉梅拉这一来一回所有检修文件交给裴嘉言,“小裴总,都在这袋子里了。” “好,辛苦你了。”裴嘉言拿着袋子拍拍小刘的肩膀,“今年过年我准备给公司的在职员工加一份家人也可以用的疾病险,你帮我准备一下。” “没问题!”小刘胖乎乎的脸笑起来像只狗不理包子,他一拍脑门,“对了,小裴总,这袋子里还有维修工在您车里发现的小东西,他们拆车时候发现的,说可能是因为撞击卡进了车门里。” 裴嘉言心头一跳,打开袋子,他好像能猜出来是什么——一枚有些变形的白金单钻戒圈。 里面花体的刻字仍旧清晰。 裴嘉言找了条链子,把戒指挂到了脖子,到家的裴渡注意到这一变化,微微一怔,“你没有丢掉它?” “那时候是气你的。”裴嘉言哪舍得扔,他把戒指好好收在车里,回来没能从车祸后那一堆行李里翻找出来,还伤心了一段时间呢,“就是坏得太严重了,我问了品牌,说不大好修,以后只能这么戴了。” “那就把它收起来吧。”裴渡知道裴嘉言是个精致漂亮的鸟儿,戴这种东西,不符合他的习惯。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只红盒子递过去,“我很早之前,给你订了一只新的。” 秋天。 和裴渡戴着对戒的裴嘉言趁出差,去了上海,到周卓的心理咨询室报到。 周卓的咨询室藏在临街的一栋小洋楼里,透过诊疗室的雕花窗可以看到街上泛起金红的梧桐木与乌桕树,生机盎然,窗内也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宽敞的咨询室里放满陶土盆栽,栽种了许多绿植,环境相当温馨。 “嘉言,喝咖啡,这是蝴蝶酥。”周卓拿出特产,招待远道而来的裴嘉言,“最近还好吗?” 裴嘉言捧着咖啡杯,点头,“周医生,我觉得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来找你做咨询了。” “你都记起来了?” “记起来了。” “包括车祸?” “是。” 裴嘉言夏天的时候频繁做梦却始终记不起来车祸当天的事情,为此他向周卓咨询,想知道这种情况要不要进行干预,做一做催眠唤醒之类的。 因为所有人都在挂心裴嘉言车祸时的真相,揣测裴嘉言车祸时的意图,都在为裴嘉言车祸前的忧郁承担责任。 许茗兰忧伤,裴渡后悔,裴嘉言胆怯。 无形间让裴少爷多了不少压力。 周卓为此专程飞了过去判定裴嘉言的情况,他看出来裴嘉言走进了新生活,于是建议道,倘若是这样,那一点点细枝末节的过去或许可以放弃。 当时的裴嘉言在裴渡和许茗兰的陪同下,选择了放弃。 无论过去是怎样的情况,他走已经走出来了。 可前段时间,裴嘉言又梦见了那个夜晚,那个为他的过去与未来立起一座隔绝高墙的夜晚。 真相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我的车祸,是个单纯的意外。” 那天晚上裴嘉言在负责人家处理完合同,开车回家,行驶到那个空旷的路口时,裴渡的电话打了进来,裴嘉言点了蓝牙接通,语气不大好:“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裴渡冷冰冰的声调回荡在车厢,“裴嘉言,我刚才把我们的事情都告诉爸了。” 无论如何都想要裴嘉言恢复正常的裴渡单枪匹马找到了裴镇海,坦白了他和裴嘉言这么多年间变质的关系。 “我明白告诉他我不会去相亲,也不会和女人结婚,这辈子只会和你在一起。” “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再为了这件事不高兴,装不在意,然后背地里怄气。” 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日渐消瘦,瘦到裴渡一掌能握住他的腰。 听裴渡语速极快地讲了一堆,裴嘉言的大脑却空白一片,他摸不清裴渡的意图,却觉得这件事似乎让他干涸的心重新泵出了血。 裴嘉言干巴巴问:“你是不是疯了?你是想把爸爸气死吗?” 裴渡道:“气不死,他还有力气追着打我。” 裴镇海发现吵不过裴渡后,拿出办公室的棒球棍追着裴渡揍,最终闪了腰,被助理扶着前往机场出国工作。 裴渡这才扬长而去,下班回家前,打电话过来,把这件事告诉裴嘉言。 听到这事的裴嘉言心底一紧,抬眼才瞧见街对面的红灯,要踩刹车,却慌神踏在了油门上,车子猛的冲了出去。 就这样,裴嘉言还没来得及问裴渡被打在哪里,痛不痛,车子就翻了,他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的时候,什么都忘了。 “我妈以为我抑郁了,想不开,裴渡以为我被他的举动吓到了,不想面对这一切。”裴嘉言放下咖啡杯,如释重负道:“可我一直觉得,我这么胆小的人,做不出来那种事。” 如今许茗兰和裴渡可以跟着松一口气了,裴嘉言也不想见他爱的人提心吊胆。 周卓笑着摇头,他郑重告诉裴嘉言,“嘉言,胆小的人,根本走不到今天。” “恭喜你,勇敢地找回了全部的自己。” 结束最后一次咨询,裴嘉言收到了周卓赠送的陶土盆栽,里面是棵晶莹剔透的多肉。 裴嘉言抱着那颗盆栽下楼,午后金灿灿的阳光顺着窄小的木门泄进小洋楼长长的玄关步道,照的人暖融融的。 裴嘉言掏出手机,想给到附近开会的裴渡打个电话,两人约好了,事情办完,要一起去预定的西餐厅吃饭。 “裴嘉言,过来。”穿着铅灰色柴斯特羊毛大衣的裴渡出现在门口,密匝匝的阳光被他高大的身形遮了个严实。 裴嘉言笑着走过去挽住他的手,显摆周卓送的多肉,眼巴巴道:“周医生送的,可我根本不会养。” 从小到大,死在裴少爷手里的绿植花卉不计其数,他就没伺候过什么东西。 不像裴渡。 “那就直接丢掉。”裴渡不喜欢周卓那个笑面虎。 “别人送的礼物怎么能扔?”裴嘉言把多肉塞进裴渡的手里,“你来给我养,丑话说在前头,我可记得它有几个瓣,你要好好养,不准养死了给我换一棵,被我发现了,我就——” “你就怎样?” 裴嘉言抿唇,舍不得对他的爱人说那些威胁的话,而且他清楚,“不怎样,反正怎样你都会答应我。要好好养。” 裴渡低头看他,那幽深的眼眸像两池看不到底的湖,却盛满了裴嘉言这个人。 他说:“好。” 一如往常。 / 沉湖一直在那, 安静,沉默,冰封万里。 岸边来了个人, 聒噪,喧嚣,他说春天总会来,他要游过这片沉。 冰从湖底开始消融, 人‘扑通’跳进湖心, 搅动沉湖波澜横生。 湖不再沉, 人的心跳,成了湖心,轰鸣的回声。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