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和爸妈都穿了 作者:998 简介:正文完 高考结束后,赵熠嗨过头了,白天在客厅看片时被他妈撞了个正着。 关键看的还是钙片,等于一脚踹开了柜门。 父母争吵着闹离婚,却不想带着他去民政局的路上出了车祸,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的穿越了。 * 一朝穿到古代,语言是不通的,三人好悬被当成精怪烤了。 还好部落的祭祀懂几句汉话,鸡同鸭讲的留了下来。 这地方原始落后,不会种地不会织布,就连房子都是胡乱搭的窝棚,眼看着快入冬了能咋办? 既然回不去了,索性撸起袖子干吧。 唯一让赵爸赵妈担忧的是,首领儿子看自家的儿子的眼神不太对劲,还总想拉他进小树林。 【阅读指南】 *架空秦汉,架的非常正文完 高考结束后,赵熠嗨过头了,白天在客厅看片时被他妈撞了个正着。 关键看的还是钙片,等于一脚踹开了柜门。 父母争吵着闹离婚,却不想带着他去民政局的路上出了车祸,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的穿越了。 * 一朝穿到古代,语言是不通的,三人好悬被当成精怪烤了。 还好部落的祭祀懂几句汉话,鸡同鸭讲的留了下来。 这地方原始落后,不会种地不会织布,就连房子都是胡乱搭的窝棚,眼看着快入冬了能咋办? 既然回不去了,索性撸起袖子干吧。 唯一让赵爸赵妈担忧的是,首领儿子看自家的儿子的眼神不太对劲,还总想拉他进小树林。 【阅读指南】 *架空秦汉,架的非常空,只借用背景不涉及历史 *依旧是每天早上9点更新,如果没更可能是卡文,不更会放请假条 *谢绝写作指导 *感谢每一位阅读正版的小天使,祝你们发财! 第1章 第 1 章 车祸   隔着一层门,隐隐约约能听见客厅里传来女人的啜泣声,以及男人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半晌,脚步声突然停顿下来,男人愤恨的声音随之响起:“儿子变成这样,都是你的责任!你陪读这么长时间,一点都没发现他的异常?”   “赵宝钢!说话得讲良心,什么叫都是我的责任?你不是他爸?人家抖音上都说了,男孩子缺乏父亲陪伴、缺少阳刚之气才会喜欢同性,小熠变成这样都怪你!”   “呵,说得轻巧。我在家陪着他,谁去赚钱?谁养家糊口?”   “好像你赚了多少钱似的。除了你们单位那点狗屁倒灶的事,家里你管过一分吗?油壶倒了都不知道扶一把!每个月交完房贷手头紧巴巴的,给孩子买双篮球鞋我都得专门找打折处理的!”   “我就这么大本事,每月赚的钱除了加油和抽烟,其余全都给你了。倒是你不会过日子,背着我偷偷把钱借给你弟,别以为我不知道!”   女人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愤怒道:“他媳妇得了癌症!我亲弟弟借他钱不应该吗?赵宝钢,你有没有良心啊!”   男人点着烟嘬了一口,伸手搓了搓脸道:“说这些有啥用?这些年你明里暗里接济他们,我赚得再多也不够你败的。”   “说得好像你没背着我偷偷攒私房钱借你大哥一样!”   “那能一样吗?那是我亲哥,他家儿子结婚买房钱不够,我帮一把怎么了?”   “你兄弟是亲兄弟,我兄弟就是后娘养的?赵宝钢,你要是这么说,咱俩的日子没法过了!”   “那就离!”   刘丽华瞪大眼睛:“这可是你说的,一口唾沫一个钉,谁他妈不离谁儿子!”   “砰!”剧烈的争吵最终以茶几碎裂作为收场。   赵熠贴着门滑坐到地上,心里只剩两个字——完了。   这事还得从今天中午说起。   今年高考结束,赵熠考了个不错的分数,报了一所本省的211大学。父母觉得倍儿有面子,还请了不少亲朋好友摆了酒席。   接下来的整个暑假他都在家疯玩,白天爸妈都去上班,他自己一个人在家难免有些嗨过头了,端着新买的笔记本电脑在客厅看起了片子。   谁承想,打完一发累睡着了,再醒过来时,自家亲妈就站在身边,面色铁青地看着笔记本上还没播放完的画面……   如果是正常的片子倒也好说,孩子大了有这方面的需求,当父母的最多调侃几句。   可惜赵熠看的片子不正常。他是同性恋,从十三岁第一次启蒙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所以看的片子自然也是男人和男人的。   赵妈妈即便只是个普通的中年妇女,也在短视频上刷到过关于同性恋的内容。她指着电脑,哆哆嗦嗦地问:“你看的啥?”   “妈……”   “我问你看的是啥!”   赵熠抱着电脑,低着头不敢说话,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她妈一巴掌挥下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   “啊?”   “我问你,这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初……初中……”   刘丽华扶着额头瘫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给丈夫打了电话。   赵熠抱着电脑躲回了卧室。没过多久他爸就回来了,在二人的逼问下,赵熠只能坦白自己的性取向。   只是他没想到,父母的反应会这么大,居然闹到要离婚……   白色的捷达车行驶在公路上。赵宝钢和刘丽华坐在前面,赵熠缩着身子坐在后面。   从下楼开始,三人就沉默着。之前父母也吵架闹过离婚,但从没有像这次似的都带上了户口本和结婚证,吓得赵熠不知道怎么劝解才好。   行驶到市区附近时,赵熠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他怕再不说话俩人就真离了。   “爸,妈,这事都怪我,你们俩别生气了……”   刘丽华扭过头看着窗外,赵宝钢也哼了一声假装没听见。其实他们俩谁都不想离婚,都这么大年纪了,又一起过了这么多年,哪能突然就没感情了。不过是话赶着话,脾气上来了,说完都不好意思下台阶罢了。   “性向是天生的……跟爸妈都没关系。你们实在要生气就骂我几句,打我几下,千万别离婚啊!你们……你们要是离了婚,我怎么办啊?我跟谁啊?”赵熠越想越难过,抽噎着掉起眼泪来。   刘丽华早就心软了,红着眼眶仍倔强道:“跟你爸去,我赚不到钱,养活不了你。”   “跟你妈,我没空管你。”   “呜呜呜……你们要是离婚,我谁都不跟……我自己去南方打工去,学我也不念了……”   刘丽华一听顿时火了:“你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说不念就不念了?!”   “你们都没人管我了,我还念什么啊。”   赵宝钢也开口道:“老子花这么多钱供你念书,你敢不念!”   赵熠抿着嘴不说话,擦了把眼泪,心里盘算着一定得把两人哄好。自己性取向这事可以慢慢来,自己突然踹开柜门,他们一时之间肯定接受不了,等过几年潜移默化地让他们接受就是了。   谁承想,人算不如天算。正当他准备劝父母和解时,前头突然窜出一条狗,赵爸急忙打着方向盘躲避,右侧又驶来一辆大挂车!   白色捷达好像玩具车似的,一下子被撞飞了出去。   变故发生得太快,根本来不及反应。坐在车上的三口人在剧烈的翻滚中晕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赵熠在一阵疼痛中醒来。   四周一片漆黑,自己挤在车后座中间,一条腿疼得厉害。恍惚了一下,他立马想起自己一家出车祸了,爸妈还活着吗?!   他声音颤抖地喊了声:“妈,妈妈!爸,爸爸!”   没人回答。一瞬间,恐惧蔓延全身。   都怪自己,如果不是他嘚瑟地在客厅看片,就不会被妈妈撞见;他妈没发现,两人就不会吵架闹离婚;不闹离婚,就不会发生车祸。   赵熠恨不得给自己两嘴巴子!   “呜呜呜……爸妈,你们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咱们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的……”   “别号丧了,还没死呢。”车子前头响起刘女士的声音。   刘丽华也是刚被儿子哭醒过来。车子翻转时,安全气囊弹出来把她弹晕了,除了鼻梁有些疼之外,身体其他地方都没有受伤。   “赵宝钢,宝钢?”   喊了半天也不见旁边人答应,刘丽华有些害怕了。她费力地解开安全带,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赵宝钢斜靠在驾驶位上,额头上淌了一片血迹。   “宝钢啊!”刘丽华吓得大喊一声。赵宝钢一个激灵从昏迷中惊醒,习惯性地伸手去护住媳妇:“咋了,咋了?”   幸好只是皮肉伤,人没多大事。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劫后余生让夫妻俩抱头痛哭起来,完全忘了后头还夹在车缝中的儿子。   过了半晌,两人才平复下心情,回头看了眼赵熠:“儿子,你咋样了?”   “我腿疼……”   赵妈妈一听,连忙推车门要下去,结果推了好几下都没打开。另一边,赵爸爸也推了几下车门,纹丝不动。   “好像从里面锁住了,我启动一下试试。”   刘丽华连忙呵斥住:“别启动!我记得之前看一个新闻,车子出了车祸打不开门,结果一启动车子直接着火爆炸了!”   赵宝钢一听,放下车钥匙不敢再打火。   刘丽华解开手机屏幕锁:“先给119、120打电话报警吧。按说出车祸这么久了,肯定有人看见报警了,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人管呢?”   赵熠一听,也察觉出怪异来。他们出车祸的地点在城郊附近,离市里大概只有十五分钟的车程,平日里上下班车水马龙,鲜少有安静的时候,出车祸这样的大事,不该没人报警啊。   “奇怪,手机没信号。”刘丽华用应急电话拨了半天也打不通,拨出去就是忙音。   赵宝钢也拿出手机看了看:“我手机也没信号。”   赵熠一听,费力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一看顿时呆滞住了——时间显示的是下午两点十分,信号0格……   自打全国搭建完5G信号以来,即便是过年回乡下奶奶家,也从来没有过信号0格的时候。   再说这时间,如果按照他们出发的时间算,车祸距离他们离开家后还不到一个半小时,可外面分明是黑天啊!   难道附近有什么放射性物质影响了他们的通讯设备?还是什么世界末日、电磁风暴之类的?最近他听了不少这个类型的小说,不免联想起来。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前面忽然传来老赵惊骇的声音:“外头全是树!全是树啊!”   树有什么可怕的?还能有末世可怕?   赵熠把手机后置的闪光灯打开,朝窗外照去,整个人瞬间呆滞住了。   放眼望去,是一眼看不到头的黑绿色,树叶在夜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偶尔还能听见几声惊悚的鸟叫声。   要知道他们住的地方可是平原,方圆几十公里都没有个山头,上哪找这么多树去!   一个恐惧的念头在心里升起来……   难不成他们遇上了超自然现象,穿越到其他维度的空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第 2 章 下山   短暂的沉默过后,刘丽华先开了口:“这会儿大晚上的,咱们也看不出什么,兴许是车祸的时候把咱们车撞远了点。我记得开发区那边前几年不是建了个森林公园吗?兴……兴许咱们撞那儿去了。”   “对,对,有可能。”赵宝钢也跟着附和,毕竟除了这种解释,实在没法说清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把儿子拽出来,看看有没有伤到哪儿。”刘丽华从中间爬过去,夫妻俩费力地把孩子拽了出来,撩开裤腿一看,左小腿明显弯了一块,应该是骨折了。   赵熠疼得鬼哭狼嚎,赵妈妈一边心疼儿子一边骂他:“活该!疼死你得了,要不是你不走正路,咱们一家能出车祸吗?”   赵宝钢也心疼儿子,可这场车祸反倒让他对儿子那件事忽然看轻了许多,什么事在生死面前都显得无关紧要了。   “别说他了。遭了这么大的车祸,咱们一家人都没事,就是最大的福气。孩子还小,结婚还早着呢,这事以后再说吧。”   赵熠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还是老爸心疼他!   赵妈妈小心翼翼地把儿子的腿横放在车座上,“你先躺着,这腿能不动尽量别动,等天亮了,我们下去找车送你去医院。”   “喔。”赵熠靠在车厢上,无聊地掏出手机玩里面的单机小游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三人都有些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突然“砰”地发出一声巨响,把三人同时惊醒。   “什么声音?!”赵熠哑着嗓子问。   “不知道,外头太黑了,看不清。”赵妈妈拿出手机朝外面照了照。   “别动!”   “怎么了?”   赵宝钢的声音抖得像卡了带的磁带:“外……外头有……有一头老虎……”   “啥?!”这下刘丽华和赵熠都懵了。老虎?市区里怎么会有老虎?这不是闹呢吗!   粗重的喘息声透过车窗传进来,很难想象车外居然有一头成年的野生老虎,赵熠吓得心都揪了起来。   “砰!”又是重重一击,整个车身都跟着颤抖起来,铁皮不堪重负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刘丽华吓得尖叫一声,赵宝钢赶紧把妻子搂进怀里,“别叫,别叫,它应该进不来。”   这一刻,赵爸无比庆幸自家老捷达是德系车,这要是买辆日产,只怕扛不住老虎一巴掌。   老虎围着车转了两圈,大概觉得这块硬疙瘩没什么意思,撒了泡尿就走了。   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三人慢慢回过神来。如果说周围的树还能用开发区建的森林公园当借口,那这头老虎无论如何也说不通了。   刘丽华压着嗓子说:“难不成是公园里的老虎跑出来了?”   “不可能,要是真跑出来了,市区早就乱套了,哪能这么长时间一点动静都没有?”   赵熠忍不住插嘴:“会不会是哪个富豪大佬在家里私自养老虎,没关严跑出来了?”   前头夫妻俩点点头,这个说法倒还靠点谱。之前在手机上也看过类似的新闻,中东那边的富豪就喜欢在家里养狮子、豹子当宠物。   刘丽华忍不住嘟囔着咒骂:“真是缺大德!养这么大只老虎,万一伤了人、吃了人怎么办?这些有钱人根本不把老百姓的命当回事!”   赵宝钢叹了口气:“没法子,现在就是这么个社会,有钱有势的就是比咱们高一等,啥事都是他们说了算。我们公司不也是吗?说经济环境不好要裁员,裁掉的都是那些没门路、不会来事的。要不是我过年给领导送了点好烟好酒,指不定今年就把我一起裁了。”   “真的啊?”   “我骗你干啥?为这事你还跟我闹了一场,你瞧瞧,这钱不白花吧?”   “嗯,不白花……”   两人越扯越远,赵熠心里的恐惧也在爸妈的闲聊中渐渐淡了下去。如果忽略左腿的疼痛,这感觉其实挺好——要是不出这场车祸,爸妈恐怕都已经到民政局扯离婚证了。   听着后座儿子的呼吸声渐渐低沉,夫妻俩才松了口气。这大半夜身处荒郊野岭,手机没信号还遇上老虎,其实他们也怕得厉害,但在孩子面前不能表露出来,都是硬撑罢了。   过了一会儿,赵宝钢脱下外套递给妻子,“你披上点儿,别感冒了。”   这一家子出来就他穿了件长袖,刘丽华和赵熠穿的都是半袖。北方到了八九月份,白天还好,气温二十多度,到了晚上就不行了,这会儿估计降到了十度左右,即便坐在车里也有些凉。   “我不冷。”刘丽华把衣裳搭在儿子身上,怕他睡着了冻着。   “唉……”赵宝钢叹了口气,“今天这事怪我,不该跟你发火。想起来这些年,我确实把重心都放在工作上了,疏忽了对孩子的管教。”   刘丽华惊讶地看向丈夫,向来嘴比鸭子还硬的人,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也有不好,当初借给二军钱的时候没跟你商量……”   “我知道,你借给二军的时候他就跟我说了。”   “那你还跟我翻旧账?”   赵宝钢摸了摸鼻子,“这不是话赶话嘛……”   “你个老不正经的,就气我吧!”刘丽华伸手锤了他一下。赵宝钢拉住她的手说:“也不知道这会儿几点了,我手机上的时间不准了。”   “我也是。但愿天亮以后能有人发现咱们,报警把咱救出去吧。”   两人也熬不住了,靠在座椅上打起瞌睡来。   随着清晨鸟儿的鸣叫声,三人陆续醒了过来。   如果说昨天晚上还保留着一丝希望,那在天亮看清周遭的景色后,心里那点希望已经荡然无存了。   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景象,周围全是参天大树,树冠遮天蔽日,地上是厚厚的苔藓和堆积的落叶,远处根本望不到边。   惊讶过后,赵宝钢硬着头皮踹开车门,绕着车走了一圈。自家老捷达除了车屁股被拍瘪了一块,其他地方几乎毫发无损,停在两棵大树中间,仿佛凭空出现在这里。   刘丽华也从这边爬了出来,满脸惊恐地看着车后的爪印,“这是昨晚那只老虎拍的?”   “应该是。”   “天老爷,咱们这到底是在哪儿啊!”   “爸妈,咱们现在怎么办?”   赵熠从没想过穿越这种事会落在自己头上,更没想过他们会一家三口一起穿了。   只是不知道现在到底身在何处,还在不在蓝星上都是个未知数,毕竟他过去看小说,可是见过穿到外星球的呢。   赵宝钢点着一支烟嘬了一口,“先往山下走走,看看手机能不能有信号。要是能遇上村子就好了,兴许能找到人借电话。”   不过下山也是个难题。赵熠一条腿骨折了,走路肯定不行,只能由赵宝钢背着。   刘丽华把车上能用的东西都收拾带上,眼下不知道要走出多远,万一在这林子里迷了路就麻烦了。   车上打火机有四个,都是赵宝钢抽烟时随手放的。以前刘丽华总骂他把打火机放车里容易晒爆起火,如今这几个打火机倒派上了用场。如果一天走不出这片林子,夜里可以生火防止野兽攻击。   一个保温杯、两卷卫生纸,一包湿纸巾,还有几瓶苏打水,这水还是前几天刘丽华参加朋友家孩子婚礼时顺手拿的,一直忘了拿到楼上去。   她打开一瓶递给儿子,“喝一口润润嗓子,别都喝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河水呢。”   “嗯。”赵熠喝了一口递给父亲,赵宝钢也抿了一小口又还给妻子。   车子后备箱还有一件军大衣,是之前赵宝钢修车时铺在地上用的;一卷尼龙绳,一把修车用的扳手和螺丝刀,虽然拿着沉,但好歹能防身,都被赵妈妈装进塑料袋里。   再就是赵宝钢私藏的两条烟……   “抽抽抽,抽死你得了!”刘丽华骂骂咧咧的,还是帮他带上了。   赵宝钢憨笑着挠挠头,撬开后车门扶着儿子出来。   赵熠的左腿已经肿得老高了,轻轻一碰都疼得他直吸冷气。这么背着不行,不小心错位了,到了医院更麻烦。   赵宝钢年轻时在部队当过三年义务兵,学过急救处理骨折伤员的知识。他赶紧去旁边找了几根木棍,掰成儿子小腿的长短,用车座上的布罩撕成布条固定好。   期间赵熠疼得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小熠忍一忍,等到了医院就好了。”   赵熠点点头,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忧——爸妈想得还是太简单了。这种树龄几乎超过百年的成片树林,就算不是原始森林也是深山老林,更别提山上还有老虎这种猛兽,只怕走出去都困难。   思虑间,赵宝钢已经背起儿子。刘丽华锁上车门,夫妻俩踩着枯枝烂叶慢慢往山下走。   幸好赵熠比较瘦,要是再胖一些他爸可能真背不动。不过一百三十多斤也不轻松,走一会儿就得停下歇歇。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眼前的景色几乎没什么变化。期间还遇上一根手腕粗的花皮长虫,吓得三人嗷嗷往前跑。   幸好那蛇没追上来。三人找了块空地停下休息,喝了点水补充体力。这么下去不行,恐怕天黑都未必能下山。   摆在眼前最大的问题是没有食物,一点吃的都没有。   一天两天还能撑,时间久了怎么办?这深山老林里除了草和树什么都没有,野生动物倒是不少,可他们也抓不住啊。   一家人陷入困境当中。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拉~带着小熠和日跟大家打个招呼,五一快乐! 第3章 第 3 章 狼群   歇了大概半个钟头,三人起身继续往山下走。   一天多没吃过东西,赵熠肚子里空落得厉害,可他又不敢抱怨。老爸背着自己,老妈拖着那么多行李都没喊过一声饿,自己怎么好意思开口?   不过肚子叫的动静藏不住,赵宝钢打趣道:“我怎么觉着自己像背着只青蛙?”   “啊?”母子俩疑惑地看向他。   “呱呱叫个不停。”   “哈哈哈哈哈。”刘丽华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捶了丈夫一把,“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经。小熠饿了吧?等咱们下了山,妈带你去吃自助餐。上次你不是说小王府那边新开了家海鲜自助吗?”   “嗯嗯,二百六一位,还能吃到帝王蟹呢!”   “吃!老娘还没尝过帝王蟹什么味儿呢。以前总是抠抠搜搜舍不得花钱,遭了这一回难,什么都想开了。攒再多钱有什么用?人要是没了,还不知道便宜谁呢。”   “吃海鲜不行,”赵宝钢插嘴道,“他这腿上有伤,吃海鲜容易发炎。”   “爸,你太扫兴了吧——”一家人嘻嘻哈哈,方才压在心头的那片乌云一扫而净。不管遇上什么难事,只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在一起,就都不怕了。   中午歇了一个钟头,下午三人继续赶路。   时间到了下午四点,森林里的日落比外头来得更早一些,这会儿天色已经灰蒙蒙的了。暮色从树梢一寸寸压下来,林间的光线像被人慢慢抽走,只剩些昏黄的余晖浮在灌木丛上方。   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听得三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这鬼地方真瘆人,也不知道还得走多久才能出去。”刘丽华扶着一棵老树干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   “爸,你把我放下来歇会儿吧。”赵熠伸手替老爸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走这一路,父亲的后背早已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实在太辛苦了。   赵宝钢也没逞强,小心翼翼把儿子放在地上,“不行咱们就在这儿歇一夜,眼看天就要黑透了,再往前走怕是不安全。”   “行,那我找找附近有没有什么能吃的野菜。”   “我也捡点干柴火,这一宿火可不能断。”   夫妻俩各自忙碌起来。赵熠闲着没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目测现在大概是下午四点半左右,可手机上却显示早晨六点二十。算了算,将近十个钟头的时差。他干脆手动把时间调了过来,省得下次看的时候不方便。   手机快没电了,出来得匆忙也没带充电宝。看着百分之二十的电量,他不敢再玩小游戏,真要耗尽了电,就算下了山也没法联系外面。   等了一会儿,赵宝钢抱着一捆手腕粗的枯木头回来了。周围的枯树枝倒是不少,守着山林大概也就这么一点儿好处。   不多时刘丽华也回来了,手里攥着几个青绿色的野果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吃,瞧着树梢上有鸟在啄,想来应该毒不死人。”   果子也没洗,三人搓了搓就咬下去。这一口下去,仨人齐齐酸得闭紧了眼睛。   “这不是山梨吗?你从哪儿摘的?”赵宝钢认得这东西。早些年他在北方山区当兵,那边山上好多这种野山梨,生吃味道不好,当地人都是摘下来晒干了冬天泡水喝。   “前头那棵树,还有不少呢。”   “走,再去摘点儿。”眼下也没什么能填肚子的东西,这梨虽然酸涩,好歹能咽得下去。   夫妻俩脚步匆匆又去摘了一挎兜回来,专挑熟得发软的给儿子吃。   赵熠吃了两个就吃不下去了,实在是酸得厉害,感觉半边牙都倒了。   补充了些水果,肚子里总算不那么难受了。   二人把刚捡来的木头堆在一处,升起一堆篝火。火苗舔着枯枝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映在三张疲惫的脸上。不得不说,人就是趋光的动物,有了火光,心里的害怕顿时消减了大半,连带着心情也松快了些。   刘丽华叮嘱丈夫:“烧火小心点儿,别把旁边的树燎着了。这么大一片林子长起来不容易,一把火烧了太可惜。”   旁边赵熠接话道:“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就你嘴贫。腿还疼不疼了?”   “疼,可疼可疼了。妈,我腿会不会长不好,变成瘸子啊?”赵熠开始担心起自己的腿伤来,长这么大头一回受这样的伤,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万一以后成了瘸子怎么办?母胎单身十八年,他还没交过男朋友呢。   听说圈里对颜值要求很高,而且是0多1少,自己要是变成一个瘸0,那以后肯定找不到对象了……   赵爸赵妈自然不知道儿子心里的这些念头,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连另一条腿也想给他打断。   “瘸是瘸不了,不过得尽快找到医院治,不然腿骨长歪了,还得敲断了重新接。”   赵熠一听,脸都吓白了,心里暗暗祈祷明天就能下山找到医院。   夫妻俩让儿子先睡,两人轮流守夜,万一遇上野兽也好有个应对。不知道是不是这堆火的缘故,今晚树林里异常安静,连鸟叫声都少了许多。   直到天边透出鱼肚白,森林里的鸟鸣才陆陆续续响起来。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像一道道细线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一家三口简单喝了几口水,啃了几个山梨,继续往山下走。   今天的路比昨天更难走了。越往下走,高大的乔木越少,低矮的灌木丛反而越来越密。藤蔓攀着树干紧紧缠绕在一起,像一张张绿色的网拦在面前。赵宝钢不得不先拿棍子拨开藤蔓,再背着儿子一步步往前挪,常常半天才能走出几百米。   快到中午的时候,三人已经累得不行。长时间的缺食少粮,加上长途跋涉,让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出几分虚弱来。   “爸,妈,要不你们把我放下,先去找路吧。背着我实在太累了。”   刘丽华抹了把下巴上的汗珠,“说什么傻话呢,你忘了山上有老虎了?把你一个人撂这儿,等着喂老虎啊?”   赵熠愧疚极了。自己的腿要是好的,还能帮爸妈分担些重量。如今腿断了,老爸得背着他,老妈也得拎着那么多东西。刚才他看见老妈手上都勒出血泡了。   赵宝钢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别想太多,你爸还有力气。就算拽,我也得把你拽到山下去。”   “呜呜呜……爸……”   “不许哭,有点儿男子汉的样!我才想起来,你打小就爱哭,跟个小姑娘似的,想来是从根儿上就坏了。”   刘丽华一听这话又不乐意了,“什么叫从根儿上坏了?咱家小熠哪点比别家孩子差?他们一个班才五个考上重点大学的,这可是你们老赵家第一个211大学生,祖坟冒青烟了。”   赵宝钢见妻子护犊子的模样,心里气得够呛,可眼下不是拌嘴的时候。歇了一会儿,又继续赶路。   接连走了三天,三人都有些撑不住了。   尤其是赵熠,大概是腿伤发了炎,夜里竟发起烧来,让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孱弱。额头滚烫,嘴唇干裂,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赵爸赵妈急坏了,恨不得长出翅膀带儿子飞出去。可这片林子太大了,无边无际似的,怎么走也走不出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下午,周围传来狼嚎声,那一声声长嚎如同利刃,在三人心头剜了一刀。山风忽起,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天色也阴沉下来。   跑是肯定跑不了了,儿子腿断了,夫妻俩也累得迈不动步子。赵宝钢一只手环住妻子,一只手环住儿子,声音有些哽咽:“咱们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刘丽华靠在丈夫肩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一家人要是能死在一块儿,也值了。”   “呜呜呜爸,呜呜呜妈——”赵熠抱着两人哇哇大哭。他还没活够,他不想死啊……   “也不知道咱俩走后,那房子怎么办。才买了六年,贷款还没还清呢。”赵妈抹了把眼泪说。   “都要死了还管那些干什么,谁要房子谁还钱去。”   “也是,房价跌得这么快,估计他们也不想要。”   提起房价,赵宝钢话又多了起来:“早先我就说,别急着买房,你不听。咱那房子至少亏了一个首付钱。”   “那怎么了?早买早享受。不然咱们一家三口还跟你爸妈挤老房子住?你不嫌挤我还嫌别扭呢,夏天洗个澡都费劲。”   都到这种时候了,爸妈居然还能吵起来。赵熠无奈地擦了把鼻涕,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周遭草丛里的窸窣声越来越近。赵宝钢和刘丽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二人抄起扳手和螺丝刀,把儿子围在中间,警惕地盯着四周。   突然,一头狼从树丛里蹿了出来。这狼看着并不大,体型跟农村养的黄狗差不多。赵爸松了松肩膀,觉得自己应该能对付。   他不知道的是, 狼从不会单独行动,这头不过是来探路的。不多时,另一匹狼贴着树干的阴影横移过来,把去路封成一个窄小的夹角。   紧接着,一头接一头的狼从树林里无声地现出身形。它们垂着尾巴,耳朵向后贴平,没有发出一声嗥叫。真正要猎杀的时候,它们从不发声。   三人的心彻底凉了,若只是一两头狼,还有搏一搏的机会。这么多头,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很快,头狼发出了进攻的信号。三只体格强壮的狼朝他们扑了过来,赵宝钢挡在妻儿身前,拼命挥动扳手驱赶。   没用。狼根本不怕他们,而且它们极其聪明,专门把目标对准受伤的赵熠。   眼看狼群就要再次发起进攻,千钧一发之际,丛林另一侧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矫健的身影凌空跃起,手中的长矛以不可阻挡之势,将一头狼狠狠钉在地上。   那狼哀嚎一声便没了动静。其余几头狼正要朝这人扑去,旁边又蹿出七八个人,个个手持锋利的长矛,对着狼群狠狠戳刺。   头狼见状长嚎一声,夹着尾巴跑了。剩下的狼也紧随其后,匆匆逃散 【作者有话说:】 天空一声雷响,小攻闪亮登场! 第4章 第 4 章 祝巫   周围狼群的腥臊味直往鼻子里钻,獠牙摩擦的声音近在耳畔。没想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群人突然从树林里窜出来,跟狼群搏斗起来。   苍天啊,大地啊!终于听见他们求救的声音了吗!   不过很快,赵熠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这些人太奇怪了,先说他们的穿着打扮就不像正常人,一个个披着兽皮、赤裸着上身,脸上还抹着花花绿绿的图案。其次,他们手上拿的兵器是什么?   没看错的话……是石矛吗?   二十一世纪了,还有人用石头做的兵器吗?不会真得像他想的那样吧?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赵熠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赵宝钢和刘丽华也后知后觉地收起笑容。眼前这些打扮怪异的人,眼神锐利得像山里的野兽,只怕比刚刚那些狼群还不好对付……   很快,这些狼被他们放了血,用绳子绑成一串扛在肩膀上当成战利品。为首的男人这才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向他们三人。   三人同时咽了口口水。实在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太野性了,他个子很高,目测大概一米八五左右,一头乌黑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脑后,脸颊上抹着两团暗红色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精壮的上半身赤裸着,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虬结,只在腰间围着一张兽皮做的短裙,脖子上还挂着一串骨头和兽牙做的项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赵宝钢硬着头皮开口道谢:“这位小兄弟,多谢你们救了我们一家三口!不知道这是哪里,怎么下山?等我回去了,一定好好报答你们!”   男人没有说话,目光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三人,那眼神不像是正常人看人的目光,倒像是野兽在打量猎物,盯得他们头皮一阵阵发麻。   “爸……”赵熠扯了扯赵宝钢的裤脚,声音发颤。   “咋了?”   “咱们是不是……穿越到什么蛮荒世界了……”   “别扯犊子。”其实老赵心里也直犯嘀咕,手心全是汗,可仍旧自欺欺人地不愿相信他们穿越了。   “小兄弟,你们——”不等他套近乎,那人挥了挥手,旁边的几个“原始人”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给捆了,跟捆那几头狼没什么区别。   饿了三天的一家人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就被他们推搡着、拉扯着朝山下走去。   山路崎岖不平,碎石和枯枝硌得脚生疼。赵宝钢和刘丽华还好,二人虽然疲惫不堪,但好歹还能勉强走路。   赵熠断了一条腿根本没办法行走,被拉扯着踉踉跄跄地往前拖,断骨处钻心的疼痛,疼得他嗷嗷直叫,眼泪都飚出来了。   “兄弟,大哥,你们慢点!我儿子腿断了,你们别这么推他啊!”夫妻俩急得够呛,嗓子都喊哑了,奈何这些人压根听不懂他们的话,依旧面无表情地继续赶路。   赵熠走不了路,为首的男人拎着长矛走上前,抬脚踢了踢他绑着木棍的腿。见他疼得满地打滚,似乎明白过来,二话不说抓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人扛了起来。一百三十多斤的大小伙子,在他手里轻松得跟扛只猫狗似的。   赵熠趴在他身上,胃正好顶在对方硬邦邦的肩膀上。从山上往下走,一路颠簸,胃里翻江倒海,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只呕出一点酸水,烧得他嗓子火辣辣的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他们肯定是遇上食人族了!   昏昏沉沉地不知颠簸了多久,等赵熠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他们一家人被关在了一个类似猪圈的深坑里。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这里头养着几只半大的黑皮小野猪,正哼哼唧唧地拱他的手指头。   “啊!!!”赵熠吓得大叫一声,猛地缩手,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被绑在旁边的赵宝钢和刘丽华连忙回过头,“小熠,你可算醒了!”   “爸妈,这是哪啊?!”   赵妈妈摇头,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我跟你爸被这些人拉着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这片……这片寨子里,然后就被推到坑里了。”   “外面人多吗?”   赵宝钢欲言又止,叹了口气,沉重地点点头。如果说一开始还抱有幻想能回家去,直到他看见这一大片类似原始部落的聚居地,心彻底凉了。   刘丽华压低声音道:“外头好多人,少说几十上百人。一路走过来,见他们穿的都是用兽皮做的衣服,小孩干脆不穿衣裳,光着腚满地跑。而且他们说的话也听不懂,叽里呱啦的,这里的人好像也是第一次见到咱们这样的人,一路上不停地围过来看,跟看稀罕物似的。”   赵熠艰难的消化他妈说的这些话,脑子里嗡嗡作响。   最坏的结果发生了——他们不光穿越了,还穿到了一个极其落后的地方,更有甚者,可能是没有开化的蛮荒时代。   一想到这些没开化的野人茹毛饮血,可能会吃人肉、喝人血,吓得他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能不能回家了,而是能不能活下来!   恐惧和悲伤在狭小的土坑里蔓延开来,一家三口人紧紧靠在一起瑟瑟发抖。   *   另一边,那个身材矫健的男人脚步飞快地跑到部落最里面的房子,人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大喊:“祝!祝!你看我抓到了什么?!”   被唤作祝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她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看起来年岁不小了。她是这个部落的巫医和祭祀,整个部落的人都很尊敬她。   “日来了,这次捕猎到了什么好东西?”祝放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来。   “是三只奇怪的人!”   祝闻声皱起眉,“奇怪的人?”   “嗯!他们说着听不懂的话,身上套着奇怪的衣服,还有两个人的头毛只有这么长。”日拿手比划了一下。   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是山下的人?”   日摇头,“跟之前见过的山下人不一样,而且我们是在迷途山发现的。”   迷途山是北边的一片大森林,也是赵家三口穿来的地点。这地方因为植被太过茂密,进去很容易迷路,加上里面野兽众多,就算是部落里最有经验的老猎手也不敢轻易涉足。   “你父要是知道你又进了迷途林,肯定会拿棍子打你的。”   “你不说他不就不知道了。”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片山上有恶兽,很久以前……”   日马上接道:“很久以前部落里几十个猎人走进那片山上再也没回来,其中就有你的父亲。”这件事已经听祝讲过许多遍了。   老太太无奈地摇摇头,“那几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过段时间就是天阳节了,今年山上的猎物少了许多,这次去迷途林只猎到几头狼,祭祀实在不够用的,正好拿他们顶替。”   “等你父亲回来,同他长商量一下吧。”   “好,那我先走了。”日脚步匆匆地跑了出去,带起一阵风。   祝继续拿起石杵捣草叶,这些红叶草是用来治外伤的药。旁边还有一个木碗,里面盛着黑漆漆的液体,那是治疗蛇毒的药。这些东西都是她从上一任祭祀——也就是她娘那里学来的。   她娘是个非常神秘的女子,听说是他父从山上捡来的,小时候她娘教给她认草药、占卜、望星,后来有一日娘说自己要回家了,便一个人去了迷途山。   父带着十多个人去找她,结果一起消失在了那片森林里再也没回来。   祝突然很想看看这几个人,是不是跟娘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都快忘记娘长什么模样了。   她放下石杵,拄着拐杖从屋子里走出来。一路上碰见许多人,都对她亲切地喊着:“祝。”   部落最前头的空地旁,有一个关兽的坑边,祝终于看见了日说的三个人。   看起来他们应当是一家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不过他们穿的衣服却是从未见过的样式,料子看起来又细又软,不像麻也不像皮。   坑底下,赵熠他们一家人也看见了祝。   这老人身上穿着印象中古代人穿的粗麻服饰,虽然比较简陋,但比那些披着兽皮的人正常多了,起码像个“人”的样子。   刘丽华清了清嗓子,试探地喊了一声:“老人家,老人家能听懂我说话吗?”   等了半晌也不见回应,赵熠小声说:“妈,她该不会也听不懂吧?”   “谁知道,试试吧,省得一直被捆在这里。”   赵宝钢也加入喊话,赔着笑脸道:“大娘,您行行好把我们放了吧,我们就是路过的,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赵熠跟着补充了一句,声音发虚:“肉也不好吃,吃人肉得朊病毒,会死人的……”   等了半晌那老妇人才终于开口,用极其生涩的语言断断续续地说:“你,们……不是,中原,人。”   “啥?她刚才说的什么?”刘丽华侧头询问儿子。   “没听清,爸你听清楚了吗?”   赵宝钢也摇头,不过对方肯定说的是汉语,他又连忙开口道:“大娘,把我们放了吧,求求您了,我给您磕头了!”说着跪在地上,脑门砰砰地往泥地里磕。   母子也跟着趴在地上磕头,人到了这种时候,只要能活下去,尊严什么的都扔一边了。   祝整理了一下语言,再次开口,这一次流畅了一些:“你们,不是中原人吧?”   这回三人都听懂了,面面相觑。半晌,赵宝钢试探着说:“我们是北方人,建国前算关外人,不知道算不算中原人。”   老妇人疑惑地皱紧眉头,完全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从哪里,你们,来的?”祝又问。   这下可把三人问住了。如果直接说从北方省天阳市常秀区迎新大街来的,她能听明白吗?   很显然肯定听不懂,三人支支吾吾,最后只能指了指远处的山:“我们……是从那里来的。”   祝的神色微微一变,“你们,还有,很多人吗?”   赵熠摇头:“没了,就我们一家三口。”   老太太没再说什么,缓缓转过身去。   “哎,老奶奶别走啊!”赵熠急切地想要站起来,断腿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哀嚎一声,重重摔倒在地,眼前一阵发黑。   “小熠!”赵爸和赵妈被绑着手脚,只能匍匐着挪过来,用肩膀把儿子撑起来。   赵熠额头上全是冷汗,过度虚弱加上腿上的伤,让他再次陷入昏迷。   意识消失前,耳边是父母焦急的呼唤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苏醒。这次不再是躺在冰冷的土坑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简易的木头小屋,头顶是茅草铺的屋顶,缝隙里透进来几缕昏黄的光。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草药味,苦涩中带着一丝清凉。   这是哪啊?   赵熠猛地清醒过来,心脏骤然收紧,惊恐地喊出声:“爸?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 5 章 留下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个把他们抓回来的男人突然出现在门口。   赵熠吓得脸色铁青,拖着受伤的腿拼命向后缩,后背紧紧抵住墙壁,手指胡乱在床上摸索,试图找一个防身的东西。   奈何床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枕头还是拿草扎的根本没有杀伤力。   “你别过来,我警告你别过来啊!”赵熠吓得腿胡乱蹬,那人皱了皱眉,连忙上前按住他。   赵熠吓得发出杀猪似的声音,“爸,妈!救命啊!!!”   “小熠!”赵宝钢和刘丽华脚步匆匆地跑了进来。   “爸?妈?!”   赵宝钢心头一紧,以为他要对小熠不利,连忙冲上前将儿子挡在身后,手臂微微发颤。   男人指了指赵熠的腿,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刘丽华这才反应过来,应当是刚才儿子挣扎得太厉害,那人怕孩子的腿再次错位才上前按住。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安抚好儿子后,赵熠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疑惑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刚才咱们三人还被关在土坑里绑着手脚,怎么一眨眼就被放出来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刘丽华将他昏迷期间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原来当时赵熠疼晕过去,赵爸赵妈也陷入绝望。这地方语言不通,这些人看起来凶蛮的要命,想跑都跑不掉,难不成真要死在这里?   却不想那个老婆婆去而复返,还让人帮他们解开绳索,从坑里拉了上去。   老婆婆主动跟他们攀谈起来,询问他们是不是从另外一个地方来的。   赵爸和赵妈没敢把实情全盘托出,只说自己确实不是这里的人,也不知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山上。   老婆婆听完,长长叹了一口气,眼中泛起几分追忆之色。“我已经许久没听过这样的语言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有人说了。   我的阿娘也是从那边来的,所以我才会说和你们一样的语言。”   她大概觉得赵家三口与她的母亲是同乡,这才把人放了,还帮忙治了赵熠的腿。   除了这些,还从老婆婆口中得知,把他们从山上抓下来的那个人叫“日”,是部落首领的儿子。而这个部落叫“干格落”,翻译成汉语就是“野兽丰饶的地方”。   这个世界并非全是像他们这样的部落。往南走有城池和中原人,他们很强大,但对外族十分排斥,还专门修建了一条长长的高墙把外族挡在外面。如果猜得不错,那道高墙应该就是长城……   “这么说,咱们这是穿到古代去了?”赵熠挠挠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赵宝钢和刘丽华点点头,“很有可能,但具体是哪个朝代,他们也说不明白。”   “那……那还能回去吗?”赵熠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赵宝钢沉默片刻道:“祝大娘说,当年她娘亲去了那个地方就再也没回来。后来她爹带着十多个族人过去寻找,也都一去不回。”   赵熠一听,眼睛反而亮了起来。难道说他们穿越的那个地方是什么空间乱流,还有回去的可能?   不多时叫祝的老婆婆回来了,刚才她去跟部落里的几个长老商量,同意暂时收留三人。   被唤作“日”的男子叽里咕噜地跟她说了一堆话。   “祝,真要留下这几个人吗?”   “我已经跟虎和石说了,他们同意这几个人暂时留下来,等你父亲回来再由他定夺。”   日回头瞥了眼床上的赵熠,“这几个人住哪?”   “羊死后他的屋子一直空着,先让他们住在那里吧。”   “好吧。这个年轻人真不能吃吗?他的皮肉又白又嫩,看起来很好吃。”日舔了舔嘴唇,目光里带着几分遗憾。   祝扶额叹道:“咱们部落早在四十年前就不许吃人了,最多用敌人祭祀,你不要再想了。”   日磨着牙,不甘心地点点头。   “这段时间,就由你照看这几个人,不要让他们太多接触部落里的人,也不要让其他人伤到他们。”   “知道了。”   两人说完,祝转头用拗口的汉语说:“我知道你们想离开,想回去你们的地方。”她看了看赵熠的腿,“不过那里太远了,他的腿养好了才能走。这段时间先留下来吧。”   刘丽华和赵宝钢对视一眼,连忙点头应下。   先不论这些人到底是不是真心帮忙,眼下人生地不熟,他们一没去处,二没食物,三联系不到外面的世界,想找个安稳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权衡之下,留在这里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也得把儿子的腿养好了再说。不然继续奔波下去,这条腿肯定要废了。   *   赵家三口就这么留在了这个小部落里。那名叫日的年轻人给他们找了一间没人住的屋子。   说是屋子,其实就是几根木头和茅草支起来的棚子。四面透风不说,连张正经的床都没有,只是几块木头拼在一起,上面铺了一张旧兽皮。   这兽皮不知道用了多久,上面的毛都黏成了一绺一绺的,时不时还能看见有小虫子在毛缝里钻来钻去。   刘丽华恶心得不行,赶紧拿出去用棍子狠狠拍打了一番。   日还给他们拎来了吃的东西——一筐土豆一样的果子,部落里的人管它叫“地果”,顾名思义,就是土地里长出来的果子。   这东西他们都是直接扔在炭火堆里烧着吃,也可以拿来煮粥。部落里有石釜,不过做这么一个釜十分耗费力气,至少得凿上一个月才能做成。部落里自己人都得排队拿猎物去换,赵家三个外乡人自然更不可能用上。   不过好在三人适应能力都挺强,喝不上热水热粥,吃点干巴地果也行。这地果吃起来味道跟土豆没什么区别,烤熟了香喷喷的,唯一缺点就是个头太小,只有牛眼珠大小,跟后世那种黄心大土豆比起来差远了。   三口人饿了好几天,终于填饱了肚子。   赵熠打着饱嗝靠在石头上,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晒得他浑身慵懒安逸。活着的感觉真好。他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突然有东西砸了他一下。赵熠睁开眼,从身上捡起一个绿色的野枣子,环视一圈,发现不远处的灌木丛里藏着俩小孩。   这俩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正压低声音商量着下一个枣子由谁扔。年纪略大的那个抓着青枣,抬手刚准备往赵熠身上丢——   一只大手从身后扇了过来。“星,月,不是告诉你们不许捉弄人。”   “日!”俩孩子抬起头看见日,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去一边玩,不许来这边。”   “我们跟祝说了,就是过来瞧瞧。”年纪大的那个嘟着嘴辩解道。   日不由分说地拎起两个小崽子往外一扔。俩孩子也皮实,从地上骨碌碌爬起来,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赵熠把目光转向日。之前因为害怕都没仔细打量过这人,这会儿一看,发现他长得还挺帅的。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帅,而是野性十足、类似狮子野豹那种原始的英气。   他的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凌厉如刀削,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不过赵熠心里却没生出一点非分之想。这老哥之前可是拿石矛杀狼、单手扛自己的狠角色,万一知道自己的取向,再把他扒了皮——光是想想就让他打了个寒战。   赵熠赶紧收回目光,假装望天。   日手里拎着一堆东西走过来,扔在赵熠身边。   “嗯?”赵熠疑惑地看着他。   日指了指地上的东西,又指了指他。   “给我们的?”   日听不懂,但大致猜出了他的意思,微微点了点头。   赵熠起身翻捡起来。地上是用军大衣包裹着的一堆东西。那件军大衣早在下山的时候就已经刮烂了,里面的棉絮都翻了出来,看着十分狼狈。   包裹里是他们下山时从车上拿来的东西:几个空水瓶、一个保温杯、一卷没用完的卫生纸、一捆绳子,再就是老赵的烟。   “爸!”   “哎,怎么了?”老赵和赵妈妈正在屋里收拾卫生,听到声音连忙跑了出来。   赵宝钢看见地上的烟,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还以为东西都被他们拿走不给了呢。   不过扳手和螺丝刀却没还回来。赵宝钢没敢问,问了对方也听不懂。这小子瞧着太野了,万一惹怒了再把他们的东西全收走,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日放下东西就离开了,赵爸赵妈赶紧把这堆东西搬进屋里。别的东西倒还罢了,这件军大衣来得可真是时候。晚上这么冷,要是不盖着点东西,肯定得冻感冒。   塑料水瓶刘丽华也没扔,这东西盛水方便。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回去呢,要真回不去了……她叹了口气,只愿老天保佑吧。   绳子也有用。这是一条十二米长的高密度尼龙绳,之前是折叠在一起拿来做牵引用的。   保温杯作用不太大,因为现在连个烧热水的家伙都没有。   等等——烧水的家伙?   这不就是现成的吗。虽然保温杯容量不大,只有600毫升,但这玩意不怕火,待会儿生火的时候可以放在炭火里烧点热水。   赵宝钢则抱着自己的两条烟,摩挲了又摩挲,最后小心翼翼地放了起来,居然没打开抽一根。   刘丽华有些惊讶,“大烟筒转性了?”   “唉,就这么两条烟了,留着当个念想吧。以前总想着戒烟一直下不了决心,这次正好借这个机会把烟戒了。”   “那倒挺好。”因为抽烟这事,刘丽华跟他吵过好几次架。虽然不差这点烟钱,但到底伤身体不是?   收拾得差不多,日头也偏西了,赵宝钢扶着儿子进了屋。   一家三口烧了几个地果,就着保温杯烧开的热水,简单吃了一口。   地果没敢多吃,还不知道要在这个鬼地方待多久呢,总不好一直伸手跟人家要东西吃   赵熠咬了一口烤得焦黄的地果,望着门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心里默默盘算着——无论如何,先活下去,然后找到回家的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 6 章 找机会   夜晚悄悄降临,屋里没有灯,只有墙缝漏进来的一缕月光,在地上铺出一小片银白。   木床着实窄了些,三个人只能横着睡,腿脚从床沿耷拉下去。好在身上搭着那件厚实的军大衣盖在身上挺暖和,倒也不算太难熬。   手机在这儿全成了废铁,只有老赵那部还在顽强地待着机,屏幕右上角可怜巴巴地亮着百分之二十的红字,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回,终究没舍得再碰。   没了那些亮晃晃的屏幕,一家三口反倒难得这么齐齐整整地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   “明天找两根木头架在下面,省得脚没处放。”老赵枕着胳膊,声音闷闷的。   “弄吧。”刘丽华接过话头,“最好单独给小熠搭张床,我怕他半夜睡觉不老实,再压着那条受伤的腿。”   “不会,这么挤我连身都翻不开。”睡在最里侧的赵熠抬起那条腿晃了晃,裤管蹭着床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刘丽华抬手就在他身上拍了一巴掌,“小心点!别晃错位了,还疼不疼?”   “不疼。”赵熠也纳闷,不知道那位老婆婆在他腿上抹了什么东西,清清凉凉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草药苦香。醒来之后伤处的疼痛竟减了大半,只剩下闷闷的酸胀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慢慢拱动。   “说起来咱们运气也算好的。”赵宝钢的烟瘾有些犯了,指头无意识地在被面上搓了搓,到底没把烟摸出来,“要不是遇上这些人,就让群狼给掏了。”   “谁说不是呢,当时把我魂都快吓飞了,活这么大岁数,真没见过狼。”   赵熠插嘴道:“我见过,在动物园见过。”   赵宝钢笑了一声,“我小的时候倒是吃过狼肉。”   “啥?还有这回事?”母子俩异口同声。   “我老家不是屯子里的吗,八几年那会儿家里还有当民兵时候发的枪。我爸跟我老叔他们上山打了几只狼,拖回来就炖了。”   “好吃吗?”赵熠咽了口口水。   “还行,肉有点柴,不如羊肉香。”   一提起羊肉,刘丽华肚子里的馋虫也跟着闹起来,“那天我回去买了好几盒羊肉卷,本来说晚上吃涮锅子呢,结果就撞上儿子这档子事……”   话音一落,赵熠立刻开始装死,闭着眼假装睡着了。   赵妈妈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别给我装。之前一直没空问你,现在你说说,到底咋回事?”   “嘶——不是都跟你们说了嘛。”赵熠的声音低下去,“我从小就不喜欢女的,只喜欢男的。”   “改不过来了?”   “性取向是天生的,怎么改得过来……”赵熠不是没试过。他也曾咬着牙逼自己去看那些所谓的正常片子,可从头到尾心如止水,连一点波澜都掀不起来。   刘丽华沉默了半晌,然后长长叹了口气,末了声音倒比先前松快了些,“算了。妈也不是老古董,非要你传宗接代不可。之前接受不了,是怕你走这条路被人指指点点,受委屈。如今到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谁还管得了谁。”   赵熠鼻子一酸,侧过脸把额头贴在妈妈肩膀上蹭了蹭,“谢谢妈……”   “傻孩子。”   母子俩正温存着,旁边却传来了老赵沉沉的鼾声,刘丽华嘟囔了两句,伸手替两人掖了掖被角,把军大衣边沿压实了。   窗外的蛐蛐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像在给这个陌生的夜晚打着拍子。一家人慢慢沉入了梦乡。   翌日一早,赵熠是被一阵低低的说话声扰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晨光已经从房顶的缝隙漏进来,循声望去,爸妈正站在门口跟那位老婆婆说话。他们对这里人生地不熟,手边连件趁手的家伙什儿都没有,正跟祝婆婆商量能不能借把砍木头的工具。   祝倒是好说话,点点头道:“你们要是不急,等日他们打水回来一块儿去。正好天阳节快到了,部落里也要备些木头。”   部落东边有条小河,日常吃喝洗漱的水都从那儿取。盛水的器皿是木桶或陶土烧的罐子,样子粗陋得很,但装水倒是不漏。   昨天用的水还是日给送来的,今天自然不好意思再麻烦人家。屋里正好搁着一只旧木桶,赵宝钢便拎起来,打算先去河边涮洗干净,待会儿去打点水回来用。   等了约莫半个多时辰,日过来了,手里还拎着满满两桶水,臂膀上的肌肉绷出流畅的弧线。他把水搁在门口,什么也没说。旁边的祝用土著话跟他讲了几句,日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地往屋里扫了一眼。   “一会儿你们就跟着日一起上山砍树吧。”   “多谢,多谢婆婆。”   祝又看向赵熠的腿,“你这伤且得养些日子呢,先别走动。”   “哎,知道了婆婆。”赵熠乖巧地应了。   站在一旁的日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心里头还是觉得——这人瞧着真好吃。   部落里的人常年风吹日晒,各个皮糙肉厚,赵熠这个念书的人跟他们比起来,可不是又白又嫩。   吃过早饭,赵宝钢便跟着日和部落里几个青壮年上了山。刘丽华和赵熠留在家里。那位祝婆婆大约对他们实在好奇,吃完饭又过来了,这回手里还多拿了几样东西。   “你们认不认得这个?”   赵熠愣了愣,“认得。这是砚台,那是毛笔。”   祝眼睛一亮,有些激动地点点头,“是的,是的,这都是我娘留下的东西。我就知道,你们一定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   刘丽华和儿子对视了一眼,心里反而突突的打起鼓来。这东西早在建国前就没多少人用了,寻常人家更不会备着笔墨。这位老婆婆的娘亲,恐怕根本不是从他们那个时代过来的。   祝兀自说下去:“娘教了我许多东西。可惜那时候年纪小,只学会了望星、占卜和医术。”   提起自己的娘亲,祝婆婆的眼眶微微泛红。年轻的时候她不懂,为何娘要狠心抛下她和阿父离开,害得阿父为了寻她也失去消息。如今活到这把岁数才渐渐明白过来,娘那时大约也很想家吧,所以才走得那样决绝。   老太太只顾着伤怀,没留意旁边母子俩脸上那古怪的神色。   赵熠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且不说笔墨,单是中医一门,就不是他们那个时代寻常人能学到的本事,更别提老婆婆口中说的“望星”和“占卜”了。   如果那处空间乱流并不能掌控穿越的落点,那他们岂不是这辈子都别想回去了?   这个念头同样在刘丽华心里翻搅着。她倒不是怕回不去,而是怕落到比这里更糟的地方。这里好歹还有人能说上话,若落到个言语不通的地方,只怕一家人连活都活不下去。   祝坐了没一会儿,便有人急匆匆找了过来。来的是个中年妇人,目光警惕地打量了赵家母子,压着嗓子跟祝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   祝一听便站起身来,“部落里有人病了,我得过去看看。你们有什么事,再来找我。”   刘丽华起身送她们出门,待人走远了,才脚步匆匆地跑回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慌乱,“哎哟老儿子,这事可不得了。”   “怎么了妈?”   “我估摸着,咱们怕是回不去了。”   “我刚才也在想这事呢。”赵熠皱着眉,“那位老婆婆的娘亲,跟咱们分明不是一个时代的。咱们那虽然也有会 中医的,可望星、占卜这些东西,我只看动漫里见过。”   “谁说不是呢,这要是回不去了可咋整……”   赵熠见妈妈难过,心里也揪得慌,连忙宽慰道:“就算回不去,咱们一家人都还活着,这不就够了吗?妈你想想,要是咱们没穿到这儿来,那场车祸里谁有个好歹,剩下的人是不是更难受?”   刘丽华想了想也是这么个理,“你说得对,别看我跟你爸没事就拌嘴,他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还有你,你在妈心里头比什么都重要。”   “妈……”赵熠搂住妈妈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把脸贴上去蹭了蹭。   “行了。”刘丽华声音稳了下来,“既然有可能回不去了,咱们就先踏踏实实在这儿住下来。最起码也得等你把腿养好了,才能去瞧瞧外头是个什么光景。”   “嗯!”   赵妈妈起身去附近捡柴火,打算赶在老赵砍树回来之前把午饭做出来。   赵熠腿动不了,嘴巴却能动。他暗自盘算着,头一件事就得把这里的语言学下来,不然什么都听不懂,寸步难行,总不能事事都劳烦祝婆婆当翻译。   可惜这里的人对他们似乎颇有些戒备。除了祝婆婆和那个叫日的年轻男人,其他人几乎从不往这边来。   即便好奇,也只是远远地站着张望,不敢靠近,更别提上前搭话了。   赵熠琢磨了一番,心一横,干脆就从那个叫日的下手,找机会请他教自己学这里的语言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 7 章 学说话   求人办事不可能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成了,总得给人家点好处。   可他们手里能送人的东西实在不多,那几个塑料水瓶,怕日看不上眼。赵熠挠了挠头,目光扫过他爸放在角落里的两条烟,忽然想起自己手里还有四个打火机。   这四个打火机都是防风的,里头气还挺足,用个几十次上百次没问题。   如今部落里还保留着留火种的习惯,专门有一个存放火种的石洞,每天轮流有人去添柴,保证火不熄灭。昨天正是日帮忙送来的火种,打火机便没派上用场。   赵熠把几个打火机并排放在一起比了比,挑气最少的一个。等会儿日再来,就把这个送给他。   中午十二点多,老赵跟着部落里的人回来了。他拖了几根胳膊粗细的木头,累得满头大汗。其他人也拖着不少木头,那个叫日的更是一个人扛了七八根,力气真是大得惊人。   放下木头,赵宝钢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一屁股坐在门口的石头上,咕咚咕咚灌了一瓶水。   “真不行了,这几年没干过力气活,拉这么点木头就没劲了。”   赵妈妈道:“你哪有机会干力气活?一天天单位里那点破事都忙不过来,吃吃喝喝都快三高了,我看来这儿锻炼锻炼身体挺好。”   “嘿,你还别说,照这个方式锻炼下去,没准回去的时候我都练出腹肌了。”   赵熠和刘丽华欲言又止。上午祝婆婆那番话像一盆凉水浇下来,现在能不能回去,还是个未知数呢。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对了,爸妈,我打算拿个打火机跟那个日套套近乎,看能不能跟他学几句当地的话。不然以后没法沟通,触犯了他们的忌讳,再惹出麻烦来。”   夫妻俩都挺支持儿子,技多不压身,就当学一门外语了。   日过来的时候,赵熠便喊住了他。“日!”他紧张得攥紧拳头,也不知道这个发音准不准。   日愣了一下,狐疑地朝他走过来,在赵熠身边停下脚步。   他个子太高了,把头上的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压迫感扑面而来。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人没穿裤子,挂的空档……腰间只围着一块兽皮,走动时里头几乎一览无余。   知道这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给子是多大的考验吗?!   赵熠涨红着脸别过头,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递给他。   日好奇地接过去,不知这小玩意儿是干什么用的。赵熠教他按了一下,小小的火苗“嗖”地一下蹿出来。   日吓得立马把打火机扔了出去。   “别扔啊!这可是好东西!”   过了一会儿,日自己也觉得反应有点大。他拿起一根棍子,把打火机拨了回来,指了指赵熠,让他再试一次。   赵熠心领神会,捡起打火机按出火苗,松开手,火苗熄灭。连续几次,日终于明白了,伸手从他手里拿过打火机,自己试着按了一下。这次虽然依旧紧张,但没再扔出去,反倒像个第一次拿到玩具的孩子,按一下、松开一下,玩得不亦乐乎。   “大哥,不能这样一直按,一会儿气用完了就打不着了。”   这话日当然听不懂,不过他还是把打火机还给了赵熠。   “嗯?不不不,这个送你了。”赵熠把打火机放回他手里,指了指日。   日明白过来,高兴地露出一口白牙。   赵熠被这个笑容晃得犯了花痴,好半天才回过神。   这人也太帅了!   “大哥,这打火机不是白送你的,能不能教我说话啊?”赵熠小声嘟囔着,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日的嘴,学着哑巴似的,“阿巴阿巴”地叫了几声。   日歪着头,似乎没理解他的意思。   赵熠想了想,指了指他:“日。”   “日。”日点点头。   赵熠又指了指自己:“熠。”   “熠?”   “嗯嗯!还有祝。”   “祝。”日渐渐明白过来。   “华。”赵熠指了指自己妈妈,“钢。”又指了指爸爸。   这下日彻底懂了。“你想要我教你这里的话?”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这回轮到赵熠懵了。   日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根木头,用自己的话说:“呵谷。”   “呵谷?”   日点点头。   赵熠眼睛一亮——他在教自己说当地的话欸!他真是太聪明了!   “呵谷就是木头的意思对吧!”赵熠指着周围几根小树枝,“呵谷,呵谷,还是呵谷!”   日笑着再次点头。   赵熠又不行了,小心脏怦怦乱跳,脑子里哪还记得住别的东西。   能不能别笑了啊大哥?   他第一次明白为什么学校里的老师不敢打扮得太好看,学生们光顾着看脸去了,谁还有心情学习?   一下午的时间,日教了他十多个词:天空、土地、树木、花草……   到了晚上该睡觉的时候,赵熠再一一教给爸妈。   刘丽华学得很认真。她是个典型的E人,以前在家时跟周围邻居都处得十分要好,到了这里没人聊天,憋得难受。她想着赶紧学会当地语言,好打听打听部落里的事。   赵宝钢倒不怎么上心,学了几句就嫌麻烦。“你们学吧,我都一把年纪了,哪里记得住。”   “爸,你才四十五,怎么就一把年纪了?得支棱起来啊!”   赵宝钢笑着拍了儿子一巴掌:“跟你爸说话没大没小的。等你腿好了咱们就回去了,学这玩意儿干啥,以后也用不上。”   刘丽华道:“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去呢。今几个祝大娘跟我们说,她娘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砚台和毛笔,啥人家随身带这玩意儿啊?”   “可能是学书法的,特,特长班?”   “那女子还会中医、望星、占卜,你说说咱们那儿有人会这些吗?”   赵宝钢说不出话来了。   刘丽华叹了口气:“这地方虽然原始,但好歹能交流。白天我还跟儿子说呢,万一再穿到个没法交流的地方,直接把咱仨当成精怪杀了。”   “那咱不回去了?”   赵熠接话道:“也不是不回去,不过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真回不去了,咱们一家三口得在这儿待一辈子,那必须得学会这里的语言。”   赵爸爸一听也是这个理。“那就好好学,对了,今天我跟他们上山砍树,看到他们用了铁做的斧头。”   “爸,你看清楚是铁吗?”   “虽然样式跟咱们那儿的斧头不太一样,但他们磨斧子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呢,上头长着铁锈。所以说这边肯定还有别的文明,不可能全是蛮荒原始的部落。”   最后刘丽华拍板决定:“咱们暂时先在这儿住着,等小熠腿养好了,先去咱们来的地方转一转。如果回不去,再想办法把日子过好。最起码这房子得收拾一下,还不知道这边冬天什么气温呢,咱们连件御寒的厚衣裳都没有,这要是下了雪不得冻死?”   父子俩点头。老妈是主心骨,她给指了方向,两人立马有了前进的目标。   另一边,日回到自己家时,月和星已经把饭做好了。   “日,你回来了!”   “嗯。”日脱去脚上的草鞋,磕了磕上面的泥,挂在门口的木头上,打了点水洗了把脸。倒不是他多爱干净,而是刚才砍柴出了一身汗,脸黏糊糊的难受。   “日,你去看那几个奇怪的人了吗?”月一脸好奇地询问。   其实整个部落里的人都对他们三人的来历十分好奇,奈何自打他们来了之后,就被日和祝藏了起来,还不许别人过去看。   日甩了甩脸上的水:“看了。上次摘的果子还有吗?”   “有,还有半筐呢,星要拿去喂兔子。”   日抬手拍了小弟一下:“不许祸害东西,果子拿过来。”   “你不是不喜欢吃这个果子吗?”星从屋子里拎出一个藤条编的小篓子,里面装着半框野果子。   日没说话,他打算明天拿给熠吃。他用舌尖抵着牙齿,轻轻叫了声这个名字,脸上泛起一个奇怪的笑容。   星小声凑到阿姊身边:“日怎么了?”   “不知道……日今天怪怪的,咱们还是走吧,别惹他生气。”   “哦。”星和月脚步匆匆的跑了出去。   等人离开后,日进屋从一个陶罐子里捡出一颗石子,里面的石头不多了,父亲说等里面的石子全都拿出来时,他们就回来了。   日的父亲叫升,是这个部落的首领,每隔几年他都会带着部落里的人下山去交易。   用他们攒下了的兽皮、草药和山上的石头换山下的盐、铁器、还有一些生活用品。   本来这次他也想跟着父亲一起下山的,但是星病了,父亲把他留下来照顾星,等下次再带他下山。   父亲走的时候说会给他换一把长刀,不是石头做的刀,而是中原人用铜铁打制的,日心里十分期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 8 章 提醒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日就已经从铺着兽皮的铺上爬了起来。   他习惯性地先去巡视存放火种的地方,今天负责守火种的人叫田,是他的好兄弟。   田的性子向来懒散,每次轮到他守火种,夜里十有八九会睡着,有一回火苗差点就彻底熄灭了,把长老气得够呛。日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   果然,等他走到石洞口时,田正斜靠在洞壁上呼呼大睡,脑袋歪向一边,鼾声打得震天响,一条长长的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都快流到下巴底下了。   “田!”   “啊,啊?!”田被这一嗓子吓得浑身一哆嗦,慌慌张张地从地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口水,好半天才看清来人,“日,是你啊……”   日沉着脸往火堆那边一努下巴:“昨晚你没给火种添柴?”   田低头一看,脑袋里“嗡”的一声。   地上那堆柴早就烧成了白灰,连一点火星子都看不见了。他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完了完了完了……昨晚上我实在困得撑不住,闭上眼就睡着了……长老要是知道我把火种看灭了,非得打死我不可!”   他一把拽住日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哀求:“日,你帮帮我!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你可得救救我啊!”   “活该,自己去领罚。”日甩开他的手,语气硬邦邦的。   田一听这话,吓得双腿一软,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这可咋办啊!上次虎说了,我要是再把火种看灭,他要把我的皮扒下来!你也知道虎的脾气,他真能干得出来啊!”   虎是部落里出了名的暴脾气,他要是放了这话,田这顿打铁定轻不了,弄不好真得扒层皮。日心里叹了口气,到底是兄弟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他被打个半死。   “行了,别嚎了!赶紧去抱些干木头过来,我帮你把火升起来。”   田一听这话,哭声戛然而止,眼泪还挂在脸上呢,人已经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没过一会儿,他就抱着一大捆干木头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把木头往地上一堆,又发愁起来:“用火石升吗?那玩意儿可费劲了,得好半天才能打着,等会就有人来取火种了,来得及吗?”   “你把木头放下,出去等着,我自己来。”日语气淡淡地吩咐道。   “哦。”田也没多想,抹了抹鼻涕,老老实实退出了石洞。   日侧耳听了听,确认田走远了,这才从腰间的皮裙里小心翼翼摸出昨天熠给他的那个火机。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个精致得不像话的小东西,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外壳。这东西实在太过神奇,也太过危险,若非万不得已,他绝不会拿出来用。   他对准枯树枝按了一下,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一簇火苗便从那个小口里窜了出来,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干燥的木柴,眨眼的工夫,火堆就熊熊燃烧起来。   烟从石洞口飘了出去,田正蹲在外面发呆,闻到烟味愣了一下,随即跳起来冲进洞里。眼前的景象让他瞪大了眼睛——火堆噼里啪啦地响着,日正不紧不慢地往里面添柴。   “天阳神保佑!”田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日,你这也太快了吧!我每次用火石凿半天都点不着,你这眨眼的工夫就烧起来了!你也太厉害了!”   “看着加柴,再灭了我可不管你了。”日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田连连点头,嘴里不住地念叨着感谢的话。末了又眼巴巴地凑上来:“日,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生火?我每次用火石凿得手都酸了还点不着……”   “教不了。”他早就把打火机重新藏回了皮裙里。   这东西太不寻常,若是告诉他是熠给的,说不定会给那些外乡人带去麻烦。祝说过要自己保护好他们,这件事他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从石洞里出来,日回家取了木桶去打水,先给自家缸里灌满,又照例给祝送了一桶过去,最后又拎了满满一桶水,装了一篮子野果,朝熠他们住的地方走去。   赵熠一家也刚刚睡醒,赵妈妈正蹲在地上用几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生火,准备用保温杯煮些地果当早饭。   赵爸拎着石斧,认真地修理昨天从山上拖下来的木料。木头上满是毛刺,得仔细刮干净了才能铺床,不然夜里翻身容易刮到腿。   赵熠则百无聊赖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念念有词,复习着日昨天教他的那些词汇。   听见脚步声,赵熠抬头一看,见是日拎着水桶和篮子走了过来,顿时眼睛一亮,高兴地使劲朝他挥手,大声喊道:“日!”   日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他这么喊出来,微微翘起嘴角,有些生涩地开口叫了回去:“熠。”   “哇!你还记得我叫什么!”赵熠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日依旧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走上前先把水桶递给刘丽华。   刘丽华连忙接过来,满脸不好意思地说:“天天麻烦你帮忙送水。下次真不用送了,我们自己打就行,你这么忙还总惦记着我们……”   日听不懂她在念叨什么,只觉得这位妇人说话时语调柔柔软软的,脸上的表情很是和善。他拎着那篮野果子径直走到赵熠身边,把篮子递给他。   “这是给我的?”赵熠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日点点头。   赵熠从篮子里挑了一个果子,在衣摆上随便擦了擦,张嘴咬了一大口。   果子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酸酸甜甜的,带着一股清爽的果香,尾调微微发涩,有点像熟透了的南果梨,又隐隐约约有一点李子的风味。   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发出满足的声音:“好吃!”   “豪吃?”日歪了歪头,认真地模仿着他的发音。   “对,就是好吃!”赵熠使劲吧唧了一下嘴,又露出一个夸张的、无比美味的表情,把日逗得哈哈大笑。   “喜欢吃下次我再给你摘。”日比划着远处的山,“过几天山串子熟了,那个才叫好吃呢。”   “好吃,好吃,谢谢你啊。”虽然根本不知道对方说什么。   两人鸡同鸭讲地比划了好一阵,日看了看天色,起身准备离开。赵熠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今天不学了吗?”他转身指了指旁边的木头,“呵谷。”又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空,“兰达。”   日听懂了他的意思,心里微微一动。这个外乡人学东西倒是很快。他指了指远处山的方向,双手比划出拉弓射箭的模样,嘴里模仿着猎物奔跑的声音。   “哦哦,你要去打猎啊!”赵熠恍然大悟,“去吧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日犹豫了一下,从腰间摸出那个打火机。他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先把打火机放在赵熠手心里,指了指赵熠,再远远地指向部落里那些房屋的方向,最后神色凝重地用力摆了摆手。   赵熠看他的动作,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是说……这个东西不能给别人?”   日怕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突然一把将打火机从赵熠手里夺了回去,同时脸色骤变,一手掐住赵熠的脖子,力道虽然不重,但那眼神里透出的寒意让赵熠后脊背一阵发凉。   做完这个动作,日的表情又迅速恢复成平时的温和模样,松开手,再次指了指远处的部落房屋。   赵熠这下彻底明白了。日这是在告诫自己,这东西绝不能拿出来示人,一旦被部落里的其他人发现,可能会惹来大祸。他心跳得咚咚直响,连忙郑重其事地连连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日哥。”   “日哥”这个称呼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赵熠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可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叫法了。   日看他神色认真,知道他真明白了,这才放心地转身离开。   等人走远,赵熠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越想越后怕,幸好日是个好人,不仅没有起贪念,还反过来提醒他。要是换成一个心术不正的,轻的把这东西抢走,重的……说不定真要了他们的命。   他们一家三口是外族人,在这个部落里无依无靠,真要是出了什么事,连个帮忙说句话的人都没有。赵熠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连忙喊来爸妈,压低声音让两人把剩下的几个打火机都藏到最隐蔽的地方去。   赵宝钢听完儿子的讲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小伙子人不错,给咱们提了个醒。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咱们现在这个处境,人生地不熟的,真要是有人起了歹心,咱们仨就跟案板上的鱼一样,跑都没地方跑。”   刘丽华也露出担忧的神色,想了想又叮嘱道:“既然他是部落首领的儿子,小熠你以后可得跟人把关系处好了。有个靠山总比没有强。”   “放心吧妈,我肯定跟他打好关系!”赵熠拍着胸脯保证。   赵爸爸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儿子的性取向这回事,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憋了半天才开口:“打好关系的同时……也得适当保持距离。”   赵妈妈也立马附和道:“对对对,你可别鬼迷心窍看上人家。这里的人都没开化,野性着呢。再说咱们以后是要走的,不可能在这儿住一辈子。”   “知道啦,你们想什么呢!”赵熠哭笑不得,他承认日确实长得挺帅的,身材也好,可那也仅限于纯粹的欣赏。他胆子再大,也没大到敢去招惹这些“原始人”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 9 章 救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间,他们穿越到这个地方已经整整十天了。   老赵那部号称超长待机的手机,终于在这一天心有不甘地闪了一下最后那点微弱的光,彻底黑了下去。   屏幕上最后的日期,定格在九月一日。   赵熠盯着那块黑掉的屏幕发了会儿呆,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今天本该是他去大学报到的日子。   他考上的是一所本地的211大学,在全国都排得上名号的那种。为了奖励他考上理想的学校,爸妈还特意给他买了一台八千多块的笔记本电脑,和一部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高中那三年爸妈管得严,连手机都不让他碰,他眼巴巴地盼着大学能放飞自我,谁知道新电脑还没捂热乎就没了,手机也变成了一块废铁。   倒也不算全废,赵熠拿起黑屏的手机对着脸照了照,屏幕上模模糊糊映出自己的脸,偶尔当镜子用用还是可以的。   一家人的心态也从最初的恐惧和担忧,慢慢沉淀了下来,开始学着适应这里的生活节奏。   刘丽华甚至已经壮着胆子出去串门了。别的地方她不敢乱跑,唯一认识的只有祝婆婆,她便主动去祝家拜访。   祝婆婆是个非常有智慧又有本事的老人家,之前刘丽华看她的面容,以为她怎么也有六七十岁了,结果一打听才知道人家才五十多岁,连忙改口叫了“祝大姐”。   大概是这里的生活条件太过艰苦,加上没有像样的医疗,人的脸被风霜和烈日反复打磨,使得这里的人普遍比实际年龄显老许多。而那个叫日的少年,刘丽华一直以为他至少二十出头了,结果一问,居然比自己儿子还小一岁。   “他才十七啊?我还以为他二十好几了呢。”刘丽华惊讶得合不拢嘴。   祝捏着手指头数了数,缓缓说道:“是的,兰生他的时候是偏星,正好十七个年头。”   她说的时间算法跟后世不一样,全都是以星象来命名的,不过刘丽华大概听明白了,这里也是十二个月为一年,每个月大约三十天,计算时间大同小异。   “那祝大姐,您家里有孩子吗?”   祝摇了摇头,语气却平静如水:“我这辈子都没有行拜月礼,所以没有生过孩子。”   她是部落里的巫,若是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没办法把全部心思放在给族人看病、观星和占卜上了,这便是这位老人家令人敬重的地方。   刘丽华又细细问了一回,才弄明白“拜月礼”大概就是这里成亲的意思。   别看这个部落瞧着原始落后,但人家并非像真正的原始人那样不论亲疏远近地乱来,他们都是跟其他部落的人交婚,行拜月礼。   到了适婚的年纪,部落里的小伙子们会带上自己打来的猎物,翻山越岭去其他几个部落寻觅心仪的姑娘或者小伙子。能把人领回来那是自己的本事,领不回来留在那边,也没人会说什么闲话。   刘丽华觉得新鲜得很。可听着听着,她忽然品出不对劲儿来,嘴巴张了张,迟疑地问道:“等、等一下……男人也能领男人回来?”   祝神色坦然地点头,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女子如果有能力,也可以领女子回来。”   刘丽华瞪大了眼睛,好家伙,这古人可远比自己想的开放多了!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如果小熠将来真留在这里,那倒是不用遭人非议了。   两人正聊着天,门外突然跌跌撞撞跑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六七岁的孩子,脚还没迈进门槛,叽里呱啦的哭喊声就已经灌了进来。那声音尖厉而慌张,像一根刺猛地扎进安静的屋里。   孩子应当是吃东西的时候卡着了,脸涨得通红,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急得孩子娘亲嚎啕大哭。   祝也束手无策,她虽会用草药治病救人,但却没办法从物理上帮助孩子把卡在气管里的东西取出来。   眼看着孩子憋的脸色开始发紫,那妇人急得把手伸进孩子嘴里去抠。   刘丽华连忙上前,“让我试试,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祝没有犹豫,立马叫那个妇人把孩子递给刘丽华。   以前刷短视频的时候,她跟着学过海姆立克法,虽然自己从未真正用过,也不晓得能不能帮孩子把东西弄出来。不过到了这种人命关天的时刻,就算不行也得试上一试了。   她从后面抱起孩子,双臂穿过孩子腋下,双手叠压在孩子胸腔下方,用力向上一勒!   祝闭上眼睛,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古咒语,声音低沉而虔诚,似乎是在为孩子祈福。孩子的母亲也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跟一起着念了起来,声音抖得厉害。   刘丽华双手都出了汗,深吸一口气,再往上顶,一下、两下、三下——   “咳咳咳!哇——”一小块果核从孩子嘴里喷出来。孩子终于喘过气来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却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天阳神保佑,天阳神保佑!”祝伸手把孩子接过来,在他额上画了个太阳的符号,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确定没问题了才交给他娘亲。   妇人抱着自己的孩子感激不已,对着刘丽华拜了又拜。   “别,别这么客气。”   妇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祝帮忙翻译道:“她说十分感激你救了她孩子的命,想问问你的名字叫什么,等孩子的阿父回来会拿东西过去感谢你。”   刘丽华连连摆手,“这么点小事要啥东西啊,让她别这么客气,我叫丽华,你们都是叫一个字的名字吧,叫我华就行。”   妇人得知她的名字后,嘴里念了几句,再次拜谢后才抱着孩子离开,怀里孩子的哭声已经慢慢小了下去。   等她走后,祝才开口询问,“你刚刚用的那个,是什么法子?”   “这个是专门对付被食物卡住的办法,大人小孩都能用,一手握拳,一手包裹住,往肚脐上面一点使劲顶。”   祝跟着她比划着学了一下,末了十分郑重地感谢道:“华,谢谢你救了部落的孩子。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跟我说。”   “哎,那就谢谢祝大姐了!”刘丽华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应道。   时辰不早了,刘丽华打算回去做饭,临走时祝塞给她一块盐,用干枯的树叶子包裹着,大概有二两左右。   此时刘丽华还不知道这块盐的贵重,毕竟在她们那个时代,盐已经是家家户户常见的东西,赶上早市批发十块钱能买一大兜子。   然而在古老的部落里,他们吃盐只能去山下同其他部落或者中原人交易,往往一筐盐就要几十张皮子才能换到。祝给刘丽华的这块盐,在部落里随随便便也能换一只肥羊了。   晚风拂过,吹得棚顶的干草簌簌作响。刘丽华攥着那包盐往家走,心里还扑通扑通跳着,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回到家,她跟丈夫和儿子说了这件事,赵宝钢听完眉头紧皱,“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没把那孩子救回来,她们再怪到你头上咋办?”   “哎呀,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想太多,再说哪能见死不救啊。”   赵熠道:“妈这件事虽然铤而走险,但干得好。咱们救了部落里的人,就算以后回不去了,有这么个人情也能留下来生活。”   “是,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然人家凭啥无缘无故就把咱们留下来。”   赵宝钢没再说什么,妻子一向热心肠,今天要是不救下那孩子,指不定会愧疚一辈子,   “这人也不白救,祝大姐给了我一块盐。这几天吃地果吃得嘴里一点味儿都没有,这点盐省着点用够咱们吃俩月了。”   “你倒是有能耐,几天就都混熟了。”赵宝钢小声嘟囔。   “我这叫适应能力强,妇女能顶半边天,家里外头两手抓,哪像你以前在公司里那点事都忙不明白,家里更是啥都指望不上。”   “得,就我嘴欠。”老赵赶紧躲出去劈柴,省的继续被老婆编排。   赵熠听得嘿嘿直笑,爸妈斗嘴的时候最好玩了。   “你也别光顾着笑,这边的话学得怎么样了?”   “学了六七十个单词了,如果他们说话慢点,日常的话差不多能听懂七七八八,难一点的还是不行。”   “好好学,还有你和那个日相处的怎么样了?”   “挺好的啊,他说明天给我拿好吃的呢。”   赵妈妈拍了他一巴掌,“别光顾着吃,跟他适当的保持好距离,咱们以后肯定是要离开这里的,到时候把人扔下得多难过?”   赵熠耳根通红,“妈,你说啥呢,我们就是普通朋友,纯友谊,哪有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样最好,你老老实实的养好伤,咱们找机会回去。”   本来刘丽华不怎么担心儿子的,但今天从祝那得知,部落里允许同性结婚后,心里隐隐生出些不安来,生怕儿子被人拐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 10 章 背下山   原以为救人这事,给块盐就过去了,没曾想第二天,那妇人竟带着两个丈夫和孩子亲自登门道谢来了。   妇人叫苗,她的两个丈夫一个叫眼,一个叫耳,是亲兄弟。在部落里,两个男人娶一个女子是常事,兄弟俩一同打猎,一起抚养孩子,日子过得倒也和睦。   几个人不是空手来的,还拎了四只灰鹅。这鹅跟后世常见的大白鹅不太一样,个头要大上许多,身上的羽毛厚实蓬松,嘴也比寻常鹅宽大,看上去更像是某种大雁。   “华。”苗领着孩子,有些局促地唤了一声。   刘丽华从屋里出来,见这阵仗不由吓了一跳,“这……这是干啥呀?”   两个汉子二话不说,把四只大灰鹅放在屋子旁边。鹅腿被草绳绑着,翅膀似乎也被剪过,一个个扯着长长的脖子嘎嘎叫个不停。   “你这也太客 气了!”刘丽华嘴上说着,心里头却挺感动。别看这原始部落的人还未开化,可性子实在淳朴,还知道知恩图报。   赵熠撑着木头拐杖,慢慢挪了出来,望着门口那几只扑腾的大灰鹅,忍不住感叹:“好大的鹅啊!”   赵宝钢也跟着走出来,“给一只就够意思了,咋拿这么多来。”   “谁说不是,太客气了。这大鹅要是在咱那儿买,一只少说二三百块钱,四只可就小一千了。小熠你跟他们说,留一只就行,其他的拿回去吧。”   赵熠磕磕巴巴的帮妈妈翻译。   苗听完没说什么,只拉着孩子朝刘丽华点了点头,便带着两个丈夫转身离开了。   一家三口看着几只鹅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正巧日来了。赵熠赶紧拉住他,磕磕巴巴地指着门口的鹅,又指指苗刚才离开的方向。   日明白过来,慢慢向他解释:“部落里送出的东西,就不会再要回去。这几只雁鹅你们留着吧,它们会下蛋,可以煮着吃。”   赵熠挠着头,听懂了七七八八,既然让人家留下,那就留着吧。赵爸赶紧在屋子旁边空地圈出一块来,用粗树枝绑成篱笆。   年轻的时候,夫妻俩在乡下都养过家禽,知道这东西好养活。挖点野菜剁碎了就能喂,它们自己也会啄食虫子和嫩草,要是能捞点河边的小鱼小虾来,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等这大鹅下了蛋,给小熠补补身体。这阵子吃不好喝不好,瞧着人都瘦了一大圈。”刘丽华看着儿子心疼地说。   赵宝钢点点头,“以前我就琢磨着,等退休了咱们就回老家去,买个小平房包几亩地,养点鸡鸭鹅狗,咱老两口安安静静过日子,没想到在这里实现了。”   “我也这么想过,那城里的鸽子笼,哪有乡下的大房子住着舒坦?自打买了这房子,咱俩压力大总闹别扭。有时候我也后悔,当初不该那么着急买房。”   老赵嘟囔道:“我可没跟你吵,都是你没事找事。”   刘丽华忍不住笑骂,“啐,老不是东西。”   花了两天工夫,两人把鹅圈拾掇得齐齐整整。几只大灰鹅也争气,没几日便产下了第一枚鹅蛋。   那蛋硕大滚圆,掂在手里足有一斤多重,保温杯里根本塞不进去。赵妈妈只好敲碎一角,裹上几层湿树叶,小心地埋进火堆里烧。不多时,蛋便熟了,一股浓郁的焦香飘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赵妈妈把蛋剥了皮,递给儿子。   “这蛋太大了,我吃不完。”   “吃吧,大小伙子,一个鹅蛋就吃不完啦?”   赵熠把鹅蛋掰开,蛋黄塞到老爹手里,蛋清又分了一半给老妈。   “就蛋黄顶有营养,你吃。”赵宝钢不接。   “我嫌糊嗓子,你要不吃我扔啦。”   赵宝钢抬手轻拍了他一巴掌,接过来丢进嘴里,心里却明白,儿子这是心疼他呢。   这几天重活儿全是他干的,打水、修床、夹篱笆,每天还要把赵熠背进背出去上茅厕。   幸好受伤的那条腿渐渐好起来了,现在拄着拐杖,自己也能慢慢挪几步了。   吃完饭夫妻俩商量着要进山一趟,家里的地果不多了,上次日送来的半筐见了底,只剩下寥寥几个。   昨天刘丽华就跟苗约好了,过会儿就出发。   不得不说,赵妈妈的交际本事实在强,虽然嘴里只会崩几个当地词语,依旧能跟人聊得热火朝天。苗听不大懂她说什么,但眼前这个热情爽朗的外乡人救过她孩子的命,心里自然十分愿意和她亲近。   因为山上野兽多,两个妇人去不安全,所以赵宝钢和苗的一个丈夫眼也一块儿跟着去。眼带了两把石矛过来,一见面就递了一把给赵宝钢。   老赵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握着倒也顺手,只是心里暗暗嘀咕,真要遇上野兽,自己不知能不能帮上忙。   临走前,妈妈不放心地叮嘱:“小熠,你一个人在家可别乱走,仔细那条腿走多了落下病根。”   “知道啦。”赵熠坐在门口冲他们挥挥手。   人走了没一会儿,日就拎着一只野兔子过来了。   “日,你来啦!”赵熠朝他招手,如今他已经能流利地说出日常的对话了。   “嗯,昨天下午抓了一窝兔子,拿来给你一只。”   “谢谢,你真好!”赵熠笑得见牙不见眼。   日随手把兔子丢进篱笆里,几只大鹅立刻伸着长脖追着兔子,吓得那兔子连窜带跳,一头扎进旁边的草堆里不敢动弹。   “今天学什么?”赵熠问。   日挠挠头,一时也不知该教什么。部落里没有正经的文字,只有一些刻在石壁上的符号。数字倒是有,但掰着手指加上脚趾,最多也才能数到百。   “你想不想出去看看?”日忽然问。   “出去?当然想啦!可我的腿还没好,恐怕还得再养一段时间才能正常走路。”   “我背你。”   赵熠眼睛瞬间亮起来,紧接着脸颊微微泛红,“能行吗?我挺重的。”   “不重,还不如一头野猪重。”   “……”赵熠噎了一下。行吧,这夸奖也怪别致的。   日二话不说,直接在他身前蹲下身来。赵熠犹豫了片刻慢慢伏上去,两只手轻轻环在他肩上。   贴近的刹那,赵熠闻到日身上带着草木和阳光的气味,并不难闻,反倒有些让人安心。   日直起身,宽厚的手掌稳稳托住他的屁/股,往上颠了颠。   温热都触感透过薄薄布料,赵熠好悬没叫出声来。   可恶啊,原始直男撩起人来也这样没轻没重的吗?   日的脚步很轻快,背着赵熠沿着小路往山下走,这点分量对他来说果然算不得什么。赵熠趴在他的背上,第一次看见整个部落的全貌。   眼前的景象和他以前在动漫影视剧里看到的原始部落相去甚远,与其说是部落,倒更像一个古朴安宁的村子。   一片平坦的坡地上,大大小小的房子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多是用石头和粗木头搭成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和古时候的茅草屋差不多。   部落里到处都能看见干活的人,有的正低头凿打石器,有的用石斧劈砍木头,还有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泥地里追逐嬉闹。   赵熠惊讶地发现,竟有几个妇人穿着布料做的衣裳,虽然样式简单,但确实是织出来的那种布。不过大多数人还是围着粗制的兽皮。   “日,你怎么不用那种布料做衣服?”   “布?”   “就是我身上穿的这种东西。”   “太贵了,而且上山打猎不方便,很容易刮破。”日边走边解释。   这倒是,不过既然有布料,那便好办了,最起码一家人不用为冬天发愁了。   前几天老妈还念叨,眼看着天气一天天凉快起来,白天体感温度最高不过二十度,夜里差不多降到□□度,三个人盖一件军大衣肯定熬不过冬天,要是有布料做床被子就好了。   赵熠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得想法子拿什么东西跟人换些布料才行。   日背着他继续往山下去。路上遇到的人都会和日打招呼,日也一一点头回应。   快到部落祭祀广场的时候,几个小孩围了过来。这些孩子抗冻得很,身上都只围了一块兽皮,四肢露在外面,光着泥脚丫,叽叽喳喳地跟着日跑。   “日,你要干什么去!”一个长相和日有六七分相似的小女孩扬声问道。   “你带他们回去。”   “不,你不说我就不走。”月笑得一脸顽皮。   “小心我回去打你屁股。”   “阿父说了,不能再打屁股,我现在是大姑娘了。”   “那就踢你。”   月撇了撇嘴,目光滴溜溜落在他身后的赵熠身上,“这是你找的安格吗?”   “别胡说八道。”日佯装要抬手打她,月吓得尖叫一声,带着那群孩子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安格是什么?”赵熠好奇地问。   “……朋友的意思。”日顿了顿答道。其实安格是男妻的意思,女妻叫契可,但他不知为什么改了口。   “不对呀,上次你教我朋友不是叫安达吗?”   “差不多,都一个意思。”日红着脸搪塞过去。幸好他皮肤黑看不出来。   “那咱们以后就是安格了!好安格!”赵熠高兴地在他背上晃了晃腿。   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滑倒,吓得赵熠赶紧抱紧他的脖子,“小心点,可别把我摔着。”   日低声应了一声,托着赵熠的手不由紧了紧。   两人来到部落尽头的小河边。这里便是他们每天打水的地方,河岸两旁有不少平整的大石头,日小心地把赵熠放在石头上。   赵熠伸手撩了撩水,有些凉却十分清澈,阳光透过水面,在河底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还能瞧见几尾小鱼小虾窜来窜去。   “这里的风景可真不错!”赵熠长长舒了口气,几天的憋闷一扫而空。   日伸手指向远处山下:“那边还有几个部落。再往远去,走上六十个白天,就到了中原人的地界。我的阿父去那边交换东西去了。”   “好远啊……”赵熠顺着那方向望去,天地相接处尽是苍苍莽莽的山峦。   看着看着,日突然神色一变,激动的向前走了几步。   “怎么了?”   “那里有人……好像是我阿父他们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 11 章 首领归来   赵熠连忙扶着石头站起身来,顺着日所指的方向望过去。   远处的山影有些朦胧,隐约能看见一列缓缓移动的黑点,几乎与山体融为一色。若不仔细瞧,根本分辨不出那是人还是兽。   赵熠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感叹,原始人的视力当真厉害,隔了这么远都能看见。   “我先送你回去,然后叫上人去接他们。”   “好。”赵熠趴到他的肩头,被日一路小跑着送回了山上。   临走前,日还不忘回过头说了一句:“明日我再来看你。”   “嗯嗯,快去吧。”赵熠拄着拐杖站在原地,望着他狂奔而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温热的潮涌。   这人怎么就这么好呢?要是在现代遇上这样一个暖男,自己恐怕早就沦陷了吧。   可转念一想,即便是在现代,同性之间都没有婚姻法的保护,更别说在这个原始部落里了。   他是首领的儿子,日后多半也要接下首领的位置。那样的身份,少说也得生十个八个孩子,万一再来个三妻四妾,自己可招架不住。   赵熠苦笑着摇了摇头,收回纷乱的思绪,拄着拐杖慢慢挪动到鹅圈旁边开始喂大鹅。   野菜是赵妈妈提前备好的,他只管往里扔就行。几只大鹅昂着头,迈着方步,一摇一晃地聚拢过来,低头争相啄食,喉咙里发出“嘎嘎”的满足叫声。   快到晌午时,赵熠生起了火,埋了几个地果在炭灰里烤着当午饭。又用保温杯烧了点开水,晾在一边,等爸妈回来就能喝上温热的。   一直等到下午两三点,赵宝钢和刘丽华才拎着满满两筐地果回来。两人脸上都带着一层薄汗,衣角沾了些草屑和泥土。   “怎么去了这么久啊?”赵熠拄着拐杖起身迎上去。   “别来回动,回去坐着。”刘丽华放下手里的篮子,一边解开头上临时用大叶子包裹的头发,一边道,“苗认识个地果特别多的地方,带着我们多走了一段路,一来一回耽搁了些时间。”   赵熠低头看向篮子里的地果,个头比之前送来的大了一圈,愈发像土豆了。   “这东西能不能自己种点?”   赵宝钢道:“路上我还跟你妈说这事呢。要是咱们真回不去了,明年开春就在房前屋后翻翻地,种上两亩地果,也省得天天爬山去挖了。”   “那感情好,如果能再种点别的东西就更好了。”这阵子一家人都主要食物就是地果,这东西虽然饱腹感强,但味道实在差强人意,加上没有别的佐料,只有一点盐味,吃久了就有点腻。   饭还在炭火堆里温着,夫妻俩端着水杯,一人先喝了几口温热的水,然后捡起埋在灰里的地果,剥了皮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赵熠坐在旁边道:“对了,上午日过来给我拿了只兔子,放鹅圈里了。”   “这小子来得可真勤快。”刘丽华半是打趣地说着。   赵宝钢起身去鹅圈转了一圈,在角落瞧见那只肥嘟嘟的灰毛兔子,提在手里掂了掂:“不小,得有六七斤重。小熠想吃吗?”   “想!”赵熠脱口而出。天知道这些天餐餐吃地果,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成,晚上生火爸给你烤了尝尝!”   吃完饭赵爸爸拎着兔子去河边收拾,兔肉土腥味重,得提前拿盐腌上。   刘丽华则把今天新挖的地果倒出来,一个个仔细挑拣。破了皮的先挑出来吃掉,完好的能多存放些时日。   地果的皮比土豆厚实一些,存放时间也更久。这东西是部落里人们的主要食物,临近冬天时,大家都会上山挖很多存起来,等大雪封山出不去的时候,便拿来果腹。   不过此刻的赵家人还顾不上那么长远,只想着等赵熠的腿养得差不多能走路了,就动身上山想办法回家去。   挑拣完地果,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赵宝钢却还没回来。   刘丽华直了直酸痛的腰,有些担忧地朝山下望了望,暮色里什么也看不真切,心头不由得揪紧了几分:“我去看看你爸,你在家待着。”   “小心一点。”   “没事,不用担心。”刘丽华随手拎起一根木棍,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摸索。这地方最不方便的就是没有电灯,也没有油灯,一到晚上黑漆漆的,一点光亮都没有,仿佛整个山野都被墨汁浸透了。   走着走着,前方忽然出现一片跳动的火光,隐约还能听见不少人说话的声音。刘丽华吓了一跳,握紧手中的棍子,不敢再往前迈步。   夜风里,那些声音嗡嗡地混作一团,听不真切。她站在暗处等了十来分钟,才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来,手里拎着收拾干净的兔子。   “老赵?”刘丽华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哎哟,吓死我了,这么晚了你怎么出来了?”   “一直等你不回来,我跟儿子担心你出事。”   “兔子皮不好弄,也没个趁手的家什,我撕了半天才撕干净,快回去吧。”   刘丽华走了几步回过头,望了望远处那一簇晃动的火光:“那边干啥呢?我怎么听见好像有人在说话?”   “我刚才回来的时候正好瞧见了,好多人从外头回来,听不懂他们说啥。咱跟他们也不熟,别去凑热闹了。”   夫妻俩脚步匆匆地回了屋子。炭火已经点好了,兔子来不及腌透,干脆直接抹上盐巴架在火上烤。这时候谁也顾不上什么土腥味不土腥味的,光是闻着那焦香四溢的油脂味儿,就馋得人直咽口水。   烤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肉终于熟透了。赵宝钢先撕下两只后腿,一只递给儿子,一只递给妻子。两人都没谦让,这么大一只兔子,足够一家人美美地吃上一顿了。   这是他们来到这里之后,吃得最满足的一顿饭。兔肉鲜嫩,又有盐巴提味,三个人吃得连连打嗝,嘴角都泛着满足的油光。   躺在床上,老赵一边拿细树枝剔牙,一边说起刚才在山下遇到的事:“我瞧着得有好几十个人,各个背着藤筐,也不知是打哪儿来的。”   赵熠一个翻身坐了起来,“那是日的父亲回来了!”   “你咋知道?”赵妈妈疑惑地看向儿子。   “咳,白天日过来,带我去下面溜达了一圈,在河边看见的。”   “去河边了?跑那么远,你的腿还要不要了?”刘丽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   “他背我去的……”   屋子里诡异地沉默下来。赵爸翻了个身,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赵妈叹了口气,心里百转千回,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声的叹息:儿大不中留啊。   第二天,赵家人才知道,昨天夜里部落的首领带着三十多个人,从山下交易回来了。   他们不光带回了盐,还有粗布、铁器和陶器。这些东西几乎花光了他们整个部落一整年积攒下来的皮子和草药。   可部落里的人还是高兴得不得了。再过几天就是天阳节了,到时候会把东西拿出来,按照各家上交皮子的份额,统一分发下去。   天阳节是部落里最盛大的节日,算起日子来,差不多在农历八月十五前后。从祝婆婆那里听说,天阳节的晚上月亮会格外圆,赵熠便在心里暗暗断定,应当就是后世的中秋节了。   今天是赵熠腿换药的日子。大清早,夫妻俩就背着儿子去了祝巫那里。   祝把几种草药放进石臼里捣烂,捣成黏糊糊的糊状,再均匀地敷在赵熠受伤的那条腿上,原本白皙的皮肤一点点被染成了黑绿色。涂完不能乱动,得等药膏干透了才能把裤腿放下来。   刘丽华便趁着这个间隙,同祝攀谈起来:“我听说,昨天夜里部落首领他们回来了?”   “嗯,再有四天就是天阳节了,今年比往年回来得晚了些。”   “他们每年都会下山去换东西吗?”赵熠追问道。   祝摇了摇头:“有时候两年去一次,有时候三年去一次。下山的时间要看上一回换的东西能用多久。”   一家人心里对山下的中原地区愈发好奇起来。也不知那里现在是什么年月,是不是史书上记载过的某个朝代,有没有可能在这片土地上,遇见那些只存在于书页间的历史人物。   药膏晾得差不多了,祝伸手仔细摸了摸赵熠的腿骨,道:“再有一个满月,应该就能走路了。”   一个满月便是三十天。刘丽华有些担忧地问:“会不会太快了?要是骨头没长好,能不能影响以后行动啊?”   祝微微一笑,眼中透出几分温和的笃定:“华,不必太担心。年轻人,远比你想象中更茂盛。”   赵熠也觉得自己的腿好得很快。大概是祝巫用的草药起了效,前些日子还隐隐作痛,这两日几乎不疼了。   三人辞别了祝,正往回走着,半道上忽然被一个身材清瘦的男人拦住。这人叫石,是部落里的长老。   赵熠磕磕巴巴地问他有什么事。   石微微挑了挑眉,有些惊讶他这么快就学会了部落里的语言,不过这样交流起来倒是方便了许多:“首领叫你们过去。”   赵爸和赵妈一齐看向儿子,等他翻译。   赵熠低声道:“部落首领要见咱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 12 章 天阳节   部落的首领叫升,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他个头很高,满脸的络腮胡子,不过从眉眼间能看出,日和他有几分相似。   三人过来的时候,升正在交代事情。天阳节就快到了,部落里无论男女老少都很忙碌,就连几岁的孩子都在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看见赵熠他们一家三口走进来,升的声音顿了顿,随即挥挥手让其他人先去忙。   他目光落在赵熠身上,语气冷淡地询问:“能听懂我的话吗?”   赵熠点了点头:“我能听懂一些,我爸妈可能听不太懂。”   “不论你们从哪里来的,寒冬来临之前都要离开这里。”升的声音疏远而冷漠,听得出他对外乡人怀有明显的排斥。   尽管赵宝钢和刘丽华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从升的口气里也隐约感觉到,眼前这个首领似乎并不欢迎他们。   刘丽华有些紧张地拉了拉儿子的胳膊,小声问:“他怎么说?”   “说让咱们在冬天到来前离开这里。”   夫妻俩听完反而松了口气。赵宝钢赶紧说:“你告诉他,等你腿能走了,咱们马上就离开这儿。”   赵熠把父母的话如实转述给了升,升没再多说什么。他下山两个多月,部落里积攒了不少事情等着处理,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回去。   走出屋子,赵熠趴在父亲的肩膀上,眼神里透出掩饰不住的失落。这些日子祝和日对他们一直很友善,让他误以为部落里的人都是这样的态度,没想到首领刚回来就要撵他们走。   赵妈妈察觉到了儿子的低落,温声道:“别想太多了,咱们跟他们语言都不通,也不是一个时代的人。人家能收留咱们在这儿养伤,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知道……”赵熠的声音低低的。   赵宝钢也道:“他这样办事,倒像个真正当首领的样子。要是对谁都没有戒心,来一个收留一个,万一哪天收留了坏人,这部落还不乱了套?”   赵熠一听,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   刘丽华叹了口气:“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咱们到底能不能回去……”   一句话落下,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这才是眼下最大的难题——如果那片山根本不能把他们送回原来的世界,那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赵爸爸率先打破沉默:“别想那么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走一步看一步,现在愁也没用。”   三人离开后,日和其他几个部落里的长老走进了屋子。   部落里除了首领升之外,一共有五位长老。这次下山,升带了平、河、连,只留下石和虎守在部落里。   “天阳节准备得怎么样了?”升坐下后问道。   “木头已经备好了,猎物还差一些。”虎回答,“今年山上的猎物比往年都要少,日甚至带人去了迷途山那边,也没打到多少东西。”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那几个外乡人,就是从迷途山上带下来的。”   升抬起眼,看向儿子日:“我已经告诉他们,过些日子就离开部落。这样来路不明的人,干格落不能留下。”   日目光闪了闪,没说什么。他现在还没有资格拒绝父亲的决定,更不能仅凭儿子的身份去要求父亲做什么。就算说了,父亲也不会听他的。   升继续问道:“祝,这些日子你望星了吗?”   祝巫缓缓走上前,声音有些低哑地答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每晚都在观星。我看见一颗从未见过的星星,正一点点朝东边移动。只是看不出来,这颗星会给部落带来福还是祸。”   升沉吟了一瞬,“准备天阳夜的占卜吧。”   “是。”   接着,升又询问起这些日子里部落发生的大小事宜,哪家添了新的孩子,哪位老人走了。这些事都要用刻刀一笔一笔记在石板上,留存后世。   说着,祝忽然提起刘丽华救下苗家孩子那件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那孩子跟骨差不多大,当时已经喘不上气了,我以为他会跟骨一样……没想到被华抱在怀里,几下就把喉咙里的东西顶了出来。”   升微微蹙起眉头,听了这件事,对外乡人的印象却并没有明显的好转。骨是他的第二个孩子,也是日的弟弟,可惜六岁那年便早早夭折了。   当时他的妻子兰怀着三女儿月,因为承受不了丧子的打击,在生下孩子之后便离开了干格落,回到了她自己的部落。   升身为部落的首领,不能随她一起去,只能把孩子先交给祝帮忙养着。不过每年都会过去看她。   接下来还要跟长老们商量分配物资的事情,日和祝便从屋里走了出来。   “你阿父对那几个外乡人很排斥。”祝低声说。   日点头:“我劝不动他。”   “唉……不过华他们终究是要走的,你还是不要跟他们走得太近的好。”祝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远了。   日站在原地,望着远处山头那间孤零零的小房子,眼神里透出几分落寞。   从这天起,日便不再上山了。   赵熠每天闲得都快发霉,原本说好了要来教他说话的,结果人却忽然不来了,心里莫名的有些空落落的。   赵妈妈看出儿子的不对劲,她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怎么会不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   坐在儿子身边问:“日有两天没来了吧。”   “嗯。”   “他们那个什么太阳节快到了,肯定正忙着呢。”   赵熠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不太舒服。以前日也忙,偶尔匆匆跑过来,丢下点吃的就走,却从没有像这样一连好几天都不露面。   赵妈妈轻轻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别想太多,咱们早晚是要离开的。”   “嗯……”赵熠轻轻吐了口气,忍不住在心里自嘲,自己这初恋还没开始,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   转眼就到了天阳节这一天,一大早,山下便传来阵阵热闹的欢呼声。   赵熠连忙拄着拐走出屋子朝山下张望,老赵和刘丽华也叉着腰跟在旁边看热闹。   “爸妈,他们干嘛呢?”   “好像是在搬柴。你瞧瞧那边,是不是堆了好大一个柴火堆?”   赵熠顺着父亲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将近三米多高的柴火堆,周围许多人正忙前忙后地张罗着。   快到傍晚的时候,山下燃起了火光。橙红色的火焰舔舐着木柴,把半个山头都映得透亮。   赵熠他们住的位置正好,虽然离得远,但山下的空地一览无余。全部落的人似乎都出来了,围着火堆,正大声说笑着什么。   “真热闹啊……”刘丽华忍不住感叹。她本就是个爱热闹的人,可惜人家没有邀请他们,她也不好擅自靠近,生怕触碰到什么忌讳,反倒给自己惹麻烦。   赵熠也很想过去。他想当面问问日,还教不教自己说话了。就算不教了,也总该说清楚,干嘛这样一声不吭地就不来了呢。   赵宝钢看出妻子和儿子眼中的失落,笑着打岔:“也没啥意思,跟咱们那边过年可差远了。”   刘丽华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对,哪有咱们过年的时候热闹?”   “等今年回去,我高低买几千块钱的鞭炮。”   “还买几千块钱的鞭炮,赵老二我看你是飘了吧!”   “那咋了?去年隔壁老李家就买了六千多的花炮。咱们大难不死,不得好好庆祝一下?”   刘丽华掐了他一把:“炮放完听个响就没了,还不如拿这钱多买点吃的,或者去三亚旅游。之前你不一直惦记着冬天过去感受一下吗?”   “行,你说啥就是啥。”   被父母这么一打岔,赵熠心里的那点郁闷顿时散了大半,也跟着开始憧憬起回去以后的日子。   “爸妈,你们说咱们消失了好几个月,会不会上新闻啊?”   赵妈妈道:“那可没准,指不定咱们还能借着这事当一把网红呢。到时候粉丝多了,我也去开直播卖货,说不定还能大赚一笔。”   “你可得了吧,开个门都费劲,还开直播呢。”   “赵老二,你胆肥了!”   赵熠看着父母打打闹闹的背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自从来到这个地方,爸妈的感情反而比从前好了很多。   以前在家的时候,两人三天两头地吵架,偶尔吵的厉害了,还会闹离婚。赵熠望着山下的篝火,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对回到原来世界的执念,忽然就没那么强烈了。   好像,留在这里也不错。   “走吧,进屋去。”   “我想再看一会儿。”赵熠坐在大石头上,单手撑着下巴,安静地望着远处跳动的火光。   刘丽华嘱咐了一句:“那你小心着凉,再待一会儿就进屋去。”   “嗯。”   山下的喧闹忽然安静下来,有人在前面讲话。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字句听不清楚。大约讲了十多分钟,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欢呼,紧接着人们排成长队,开始分发东西。   盐是最要紧的,这次分配主要以人口来算,买回来的盐不少,省着用够大伙吃上两年。   分完了盐,接着是布料。前些年部落里还很少有人用布,皮子做的衣服到了夏天又闷又热,光着身子又容易被蚊虫叮咬。渐渐地,大伙也学着山下中原人的样子,用布料做起了薄衣服。好几户人家都买了布,苗因为有两个丈夫,家里收入多,这次更是买了整整一匹布。   除了布,还有陶罐。那种椭圆形的小陶罐既能用来烧水、也能做饭。之前刘丽华就想弄一个,可在部落里这东西金贵得很,轻易没人会借给他们用。   最后分的是工具和兵器。这些用铜铁打造的东西价格昂贵,大部分皮草和草药才换了几件。   石要了一把铁锤子,用来做石刀、石矛。日拿了一把长刀,他是用自己猎的虎皮换的这把刀。   沉甸甸的铁刀握在手里,他高兴得两眼放光,忍不住挥舞了几下,很快被父亲按住胳膊:“刀子已经开了刃,小心伤到别人。”   “嗯!”   除这些之外,还有一些铜做的针。部落里用的大都是骨针,缝起皮子来十分费力,如今有了铜针就方便多了。针的价格倒不算太贵,换了一包,每家都能分上几根。   东西分得差不多了,大家把提前宰杀好的猎物抬出来,架在火堆旁边开始烤肉。没过多久,香味就钻进鼻子里,油脂滴在烧红的木炭上,溅起一朵又一朵跳跃的火花。   趁着肉还没熟,祝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嘴中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站在火堆旁踏着节拍跳起了舞。   舞姿并不柔美动人,却带着一种古朴而苍凉的力量,仿佛盘古开天辟地时挥动神斧的沉猛,又如女娲造人时双手上下翻飞的灵巧。   舞到最后的瞬间,祝捧起一个硕大的龟壳,用力掷入火堆之中。随着一阵哔剥的脆响,龟壳被火焰烤裂开来。   半晌祝俯身细看上面的纹路,脸色骤然大变。   升急忙走上前:“怎么样?”   祝的脸色苍白得厉害,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上面写着的是……灭族之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 13 章 准备离开   “你没看错?!”升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被冷风灌进了嗓子眼。   “不会看错的——水山蹇,阿娘说过,这是最差的卦象,有颠覆、毁灭之意。”   “有破解的办法吗?”   祝沉默了 一瞬,篝火跳动的光映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用枯瘦的手指指向龟壳腹下那条几乎被忽略的细缝,低声道:“虽是绝卦,但还有一丝生机。你瞧,龟甲下面是生卦,只是卦象太浅了,浅得……不知道这生机藏在什么地方。”   祝的占卜从没出过错,这一次也不会。这个念头让升心里沉得发冷,担忧像夜雾一样漫上他的眉间。   围在近旁的人们都在等一个结果,篝火毕剥作响,升用力压下心头的慌乱,稳了稳心神朗声道:“平卦!”   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平卦——平平安安,虽比不上大吉的上卦,但也足够让人安心了。人们重新围着火堆跳起舞来,笑声和脚步声搅在一起,踩得地面微微震动。   祝拄着拐杖,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里去。   月挨着她坐下,轻声问:“祝,你怎么不开心?”   “可能是累了吧。”祝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我给你捶捶腿。”月说伸出小手,小心地落在祝的膝上。她自幼养在祝的身边,感情亲厚,又跟着学了占卜、望星和医术。月天赋极高,占卜之事一点就通,部落里早已把她定作下一任祭祀。   “今天的占卜……还顺利吗?”   祝没有瞒她:“是水山蹇。”   月猛然捂住嘴,眼睛倏地睁大了。她才八岁,却也明白这个卦象的意思——它描绘的是洪水奔涌、人们从山坡上跌落翻滚的景象,是灭族的大灾祸。   “怎么会这样……”   祝的神色透着深深的疲惫,篝火在她浑浊的眼眸里闪烁。“卦象的事,不要跟别人说。你阿父会想办法处理这件事的。”   “嗯!”   肉烤熟了,大伙开始分食。日用刀利落地卸下一条羊腿,脚步匆匆地往山上跑。中途被虎一把拉住:“你是要给那几个外乡人送过去?”   日点了点头。   “升告诫过你,不要跟那些人来往。”   “我知道,我只送一块肉就回来。”   虎慢慢松开手,没再说什么。他望着山上那栋被夜色吞没的屋子,微微眯起眼睛。   日跑到山上时,赵熠正准备进屋休息。山间的夜风寒凉,吹得他连打了三四个喷嚏,拄着拐杖正一寸一寸往里挪,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过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山下跑上来。   “日?”   “是我,我带了羊肉给你。”日跑到他跟前,把温热的羊腿塞进赵熠手里,转身就要走。   “等,等一下!”   日的脚步顿住,偏过头来看他:“还有什么事?”   赵熠挠了挠耳后,表情有些窘迫:“你这几天……很忙吗?”   “嗯。”日没有否认。这几日忙着天阳节的事,他实在抽不出什么空闲。   “你们过完节了,明天……还能来教我说话吗?”赵熠说完话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天知道他一个i人,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把这句话说出口。   “明天我要去山上打猎了。”天阳节之后,部落要打够一冬天的猎物,否则大雪一封山,就再也上不去了。   “哦。”赵熠垂下眼,失落的情绪毫不遮掩地写在脸上。   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打猎回来,晚一点过来教你行吗?”   “行,当然可以!”赵熠猛地抬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如果太晚没来,就别等我了。天气冷了,明日我给你拿块皮子过来。”   “谢谢。”   日转身跑下山去,赵熠抱着尚有余温的羊腿站在原地,满脸傻笑。   “爸,妈,别睡了,起来吃烤羊腿!”   *   山下的篝火烧到快天明时才渐渐熄灭。人们各自回家,只有几位长老和祝一起,跟着升进了他的屋子。   七个人围坐在地上。长老们看着神色凝重的首领,心里都有了隐约的猜测,昨夜的卜卦结果,怕是远不如那句“平卦”来得轻巧。   河率先开口:“可是占卜出了什么问题?”   升点了点头,“叫你们过来,就是为了商议这件事。卦象,非常不好。”   几个人瞬间屏住了呼吸。上一次祝占出恶卦,还是十年前——那一年连下了七天大雨,山上的树被连根拔起,差一点将部落冲垮。   雨后疫病蔓延,部落里一下子死了三十多个人。那场惨痛的记忆,像一道旧疤,至今还烙在每个人心上。   升继续道:“这次的卦象,是灭族之祸。”   “什么?!”几个人震惊得霍然起身。   河忍不住追问:“这祸从哪里来?”   祝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卦上未显。”   虎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怒火腾地蹿起来:“肯定是那几个外乡人带来的灾祸!要我说,昨晚就该把他们扔进火里,祭祀天阳神!”   “无凭无据,你怎么能随意杀人!”祝的声音陡然拔高。   石也皱眉道:“他们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断了腿,哪有能力去害别人?”   一直沉默的连这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冷意:“虽然不知道这祸是不是他们带来的,但他们毕竟是异族人,不能一直留在干格落。”   升道:“我已经告诉他们,等腿伤养得差不多了,就离开这里。”   虎气粗着嗓子道:“为什么还要等他们养好腿?我看这几个人没安好心。万一灾祸真是他们带来的呢?升,你要拿全部落人的命做赌注吗?”   祝:“他们救了苗的孩子。就算是为了感谢,也不能现在就把人撵走。”   年纪最长的平出声,声音缓慢却带着分量:“别吵了,还是听升来安排吧。”   众人不再说话,屋子里的空气却仍紧绷着。升环视一圈,缓缓道:“昨晚占卜的卦象,我还没有说完。这卦并非绝卦,还留了一线生机。那几个异乡人,若不是灾祸的源头,便可能是帮我们渡过劫难的人。”他目光落在虎的脸上,“虎,你还想杀了他们吗?”   虎一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连和河对视了一眼,也都没再多言。唯一的年长者平本就不主张杀人,而石和祝向来亲近,自然站在祝那一边。   石伸手拍了拍虎的肩膀,给他搭了一个台阶:“既然升说了让那几个异乡人养好腿再走,那就照首领大人说的办吧。明天就要上山打猎了,我新做了石矛和弓箭,待会儿去我那儿挑家伙。”   虎脾气火爆,但心思不坏。他只是太担心部落,再加上对那几个外来面孔天然有几分排斥才那般激动。他没再吭声,粗声粗气地嗯了一声。   会议散去,大伙各自离开。忙了一整宿,祝累得头昏眼花,月扶着她往后山的屋子走。   路过赵家那间破旧的屋子附近时,离老远,刘丽华便挥手朝她们打招呼:“祝大姐回来啦?”   祝强撑着笑了笑,微微颔首:“回来了。”   这家人还不知道,他们差一点就被抓去烧死在昨晚的篝火里。   *   狩猎日一开始,整个部落便像绷紧了的弓弦。所有男丁,除开老弱病残,全都要上山,连十几岁的少年也不例外,都要跟着去学打猎的本事。   上百人组成的捕猎团浩浩荡荡地往深山里去,那场面看上去颇为壮观。   每天都有猎物从山上运下来,活着的被投进部落挖的那口深坑里圈养,死了的便当场剥皮,把盐抹在肉上风干,一挂一挂地囤起来。   过了中秋节,天好像忽然就冷下脸来。夜里的气温跌到六七度,白天最暖和的时候也不过十六七度。   冷风无孔不入,对于只穿着夏装来到这里的赵家三口来说直是折磨。三个人前前后后都冻感冒了,夜里挤在一处,听见彼此闷闷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幸好没过几天,日就送来了三张羊皮子。这些皮子经过简单鞣制,里面的脂肪刮得干干净净,拿来就能直接披上身。唯一缺点就是味道有些重,但在生存面前,这点气味根本不足挂齿。   赵妈妈找祝借了针,又从尼龙绳上拆下几股细线。皮子没怎么精细修剪,只用石刀割成几片,粗粗缝成陕北百姓常穿的那种坎肩样式。不得不说,毛皮上身是真的保暖,白天披着,稍微一动就能捂出一身热汗;晚上盖在身上,也能抵住不少寒气,日子总算不那么难熬了。   白天,赵宝钢去河边割了不少稻草,打算编些草帘子挂在屋里。这间旧屋子四处漏风,到了夜里冷风呜呜往里灌,跟睡在露天没什么两样。   刘丽华则跟着苗又去了几趟山上挖地果。部落里的汉子们都进了深山打猎,几个妇人不敢走太远,只在树林子边上刨一刨。   相处久了,刘丽华的土著语进步飞快,不光能听明白,也能磕磕绊绊地说上不少。   起初其他妇人对她还有些生分和戒备,几天下来也都跟她熟络起来。她们渐渐知道,这个被叫做“华”的女人,是个热情又爽朗的人。偶尔还会有人送些小东西给她。   刘丽华也不白拿,她手巧,年轻那会儿会打毛衣、做衣服,便教几个妇人怎么裁剪省布料,穿着舒坦。   赵熠的腿也日渐康复,这几天已经能踮着脚走几步路了。左腿还不太敢吃力,踩实了会有微微的酸胀,但疼是真的不疼了。   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赵宝钢道:“我想着,儿子的腿再养个十天半月,咱们就走吧。再晚,只怕气温降的太低,山上不好过夜。”   他们下山时整整走了三天三夜,沿途虽然做了标记,可回去是往上爬坡翻山,只怕用时会更长。   赵熠听着,嘴里嚼着的地果忽然没了滋味。   刘丽华也有些舍不得这个地方,然而家那边还有亲人朋友,他们终究是要回去的。“行,这几天我收拾东西,把上山要用的都备好。”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林子里的夜鸟偶尔咕咕叫上一两声,衬得四周越发寂静。赵熠坐在门口的大石头上,望着日过来的方向。   等了许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日从夜色里跑出来了:“熠。”   “你来啦!今天好晚呐。”   日点了点头,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把鸟蛋递给他,蛋壳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已经煮熟了,你吃。”   两人并肩在石头上坐下来。赵熠剥开一颗鹌鹑蛋大小的鸟蛋丢进嘴里,蛋白滑嫩,蛋黄绵香,比鹅蛋吃起来更细更软。“很香!”   日微微勾起嘴角,“阿父不让我们掏太多,不然明年就没有小鸟了。”   “这么做没错,维持生态平衡。”   日听不懂他嘴里蹦出的那四个字。熠总是会说出些奇奇怪怪的话,像另一个世界吹来的风。   赵熠又剥了一颗,抬手递到他嘴边:“你也吃一个。”   “你吃。”   “我晚上吃饭了,吃不完。”   日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把蛋吃了。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了柔软温热的嘴唇,赵熠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随即疯狂地加速。   他飞快收回手,指尖在衣角上悄悄捻了捻,脸颊滚烫起来。   这些反常日浑然未觉。他嚼着鸟蛋,目光落向远处黑沉沉的山林,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今年不知道怎么了,猎物特别少。明天恐怕要去更远的地方打猎,晚上回不来,别等我了。”   “哦。”赵熠应了一声,忽然想起白天父亲的话,“我们……也快走了。”   日怔了怔。虽然早就知道他们会离开,可当这句话真的从赵熠嘴里说出来时,他心里还是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沉闷。   他站起身,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外面冷,你早点睡觉,我先回去了。”   赵熠望着那个渐渐融进夜色里的背影,鼻腔有点酸涩,嘴里的鸟蛋都没了滋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 14 章 兽潮   自那天晚上分别后,日就再也没来过。   赵熠拄着棍子去祝那里打听,才知道部落里的汉子们去了很远的地方打猎,可能要十天甚至更久才能回来。   听完这话,赵熠心里更失落了。再过几天他们就要离开这里了,也不知道走之前还能不能再见日一面。   “你的腿怎么样了?”祝温声询问,目光落在他的腿上。   “好多了,我们过几天就离开这里了。”赵熠勉强笑了笑。   祝点了点头,打开旁边一个木头匣子,从里面拿出几包草药递给他,“这是防蛇的赳草,你们上山的时候带在身上。”   “谢谢祝婆婆!”赵熠连忙接过,这东西可太有用了。他们下山的时候就碰上过蛇,那滑腻腻的影子从脚边窜过去,吓得他到现在想起来还后背发凉。   坐在旁边一直安静捣药的月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认真:“你走了,日怎么办?”   “啊?”赵熠愣了一下。他知道月是日的妹妹,这小姑娘古灵精怪的,每次见面都看着他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像是藏着什么秘密似的。   “你不是日的安格吗?”月歪着头看他。   “额,我走以后,你哥哥还可以找许多安格。”赵熠挠了挠头,语气轻松。他还不知道安格的真正含义,上次日只告诉他是“朋友”的意思。   月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日不可能找两个安格。”   “为什么,安格不是越多越好吗?”赵熠有些困惑。   “啊啊啊,你怎么会这么想!天呐,日如果知道一定会很伤心的!”月捂着胸口,一副要吐血的夸张表情,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像是被他的话气得不轻。   坐在一旁的祝忍不住笑起来,“月,不要打趣他了。”   “嘿嘿,我哪有打趣,明明是他自己说的嘛。”月吐了吐舌头,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赵熠挠着头,更加不明所以了。总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话。   祝笑够了,换了个话题询问道:“你们还能找到回去的位置吗?”   “下山的时候,我父亲在树上留了记号,应该能找到。不过……”赵熠犹豫了一下,“能不能回去就不知道了。”   祝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她的娘亲是来到这里十多年后才回去的,如果这次回不去,他们可能还要面临如何在部落里落脚的问题。   祝没有说什么,部落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要几位长老和首领都同意,才能把他们留下来。   *   时间一晃就到了要离开的日子,部落里去打猎的人还没回来。   大清早,森林里的雾气还没散尽,赵宝钢就把要带的东西全都收拾出来,用军大衣包裹好,系成一个结结实实的包袱背在身上。又拿了一把石刀和石矛握在手里,当作防身用。   刘丽华则把食物一样样码进筐里,几个苏打水瓶和保温杯都灌满了水,拧紧盖子留着路上喝。   地果挖得太多了,没办法全部带走。还有那几只大鹅,临行前杀了一只公鹅,算是给一家人饯行。其余三只刘丽华实在舍不得杀,左思右想,找到了苗又还给了她。   “这鹅本来就是你送给我们的,如今要走了,拿不了这么多东西,就给你送回来了。”   苗拉着她的手,眼眶有些发红,“华,你们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刘丽华摇了摇头。   “那我先养着,如果你们回来,我再给你送过去。”   刘丽华感激地握住她的手,“大妹子,真是太谢谢你了。”   “我才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救了肥,他就死了。”苗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刘丽华也笑着捏捏肥的小脸蛋,“大姨走了,以后听你娘的话。”   小胖娃含着手指点点头,一双圆圆的眼睛望着她,乖巧又懵懂。   赵熠的腿走路已经完全没问题了,不过还是拄了一根木棍做支撑。受伤的腿刚好,不能长时间吃力,撑着木头能轻松许多。   三人朝村外走去,路上不少人都出来张望,有人从茅屋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还有小孩跟在他们身后跑,被大人呵斥着叫了回去。   一直走到山脚下,三人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部落的炊烟袅袅升起,像一幅安静的画。刘丽华摸了摸兜里的手机,有些遗憾道:“早知道就把手机留点电量,拍几张照片回去留作纪念。”   “留啥纪念啊,能不能回去还不知道呢。”赵宝钢叹了口气。   “……说的也是,走吧。”   三人慢慢往山上走。因为赵熠腿的缘故,他们走得不快,差不多一个小时就停下歇一会儿。森林里光线斑驳,阳光从密密匝匝的枝叶间漏下来,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潮湿而厚重。   走了半天左右,终于找到了赵宝钢之前留下的记号。下山的时候为了防止迷路,每走几十米,他就拿螺丝刀在树上刻个记号。一个多月过去,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   “怎么样小熠,腿疼不疼?”刘丽华搀扶着儿子,用袖子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赵熠喘了口气,“腿倒是不疼,就是累得慌。”高中三年的体育课全被其他科占了,周末也没有休息的时间,每天都是做不完的卷子,根本没空锻炼,这身体素质堪比八旬老人。   他扶着树干缓了缓,觉得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缺乏锻炼,你看小日那身板多好,等回去妈给你报个健身房,你也去练一练。”   提起日,赵熠的神色添了几分失落。本来想临走前跟他告个别的,毕竟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日教他土著语,送吃的,还送了羊皮,结果连句再见都没说上。   走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森林里的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赵宝钢巡视了一圈,挑了块地势平坦的地方,决定在这里过夜。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跟来时相比,树林里安静得过分,连鸟叫声都很少听见。偶尔有一两声虫鸣,反而衬得四周更加空旷寂静。那种静,让人心里隐隐不安。   赵熠跟着父亲捡了些枯枝回来,刘丽华升火烧起地果,又把保温杯放在火堆旁边煨着,待会儿能喝口热乎水。橘红色的火光跳动在三人脸上,总算给这片幽暗的森林添了一点暖意。   天气降温了。之前在部落里感觉还没这么明显,有那间简陋的小屋子遮风挡雨,好歹有个依靠。如今没了遮挡,夜风一吹,裸露在外面的胳膊和腿都冻得发疼。幸好有火堆取暖,这一夜不算太难熬。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三人便起来,收拾了东西,继续朝山上赶路。   *   另一边,日跟着大部队紧赶慢赶,终于回到了部落。   他们花了十多天的时间,在很远的山头遇上了兽潮。漫山遍野的野兽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一下子抓了六七十头猎物,今年冬天的食物总算是不用发愁了。   然而升的脸上并没有多少笑容。他刚一回到部落,便急匆匆地去了山顶祝的房子,脚步又沉又急。   “祝,祝!”   “首领回来了。”祝拄着拐杖从屋里迎出来,见他神色不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祝,你知道上次兽潮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吗?”   祝愣了一下,“先进来说。”   二人进了屋子,祝开始翻找东西。兽潮,兽潮……太熟悉了,好像很小的时候听阿父说起过。她的手在箱底不停翻,心跳也越来越快。   终于在箱子底下翻出一张羊皮卷,祝拿出来展开,苍老的脸上渐渐爬满恐惧。   “我想起来了,阿父跟我说,六十个满星前,部落里曾遇上一次兽潮。当时大家并不知晓这些野兽为何会成群结队地往山下跑,只觉得稀奇,还抓了许多当成冬天吃的干粮。   后来,那一年部落的冬季格外难熬,滴水冻成冰,火种被冻灭,部落里的人有一多半冻死在睡梦中……因为与兽潮相伴的,就是寒潮。”   升听完,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如果是别的危害,他尚且能带着部落里的人抵抗一下,可寒潮来了,那是连天阳神都没办法保佑的季节。他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短暂的沉默过后,升开口道:“食物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我会带着他们准备足够多的木头,保证这一冬天火种不会熄灭。”   祝道:“让大家多鞣制皮子,把身体包裹严实,也能抵挡寒冷。”   升点了点头,“那几个异乡人呢?”   “他们昨天离开了。”   升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悔,“看来并不是他们带来这场灾祸,而是有可能帮助咱们渡过这场危机的人。”可惜现在说这些都晚了,人已经走了。   升离开后不一会儿,日又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他跑得满头是汗,胸脯剧烈起伏,“祝,熠他们呢?!”   “昨天就离开了。”   日愣在原地,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悲伤涌上心头,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熠让我给你留了句话。”   日猛地抬起头。   “他说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他会永远记得你的。”   日的眼眶唰地红了,朝祝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屋子。   祝现在没空管这些琐事,眼前最大的问题是怎样让部落里的人平安渡过这次寒冬。   她双手合十放在额头上,对着天空不停祈祷,苍老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天阳神,请给我指示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 15 章 回到部落   “不行,不行了……歇一会儿。”赵熠扶着树干,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双腿沉的像灌了铅一样。   刘丽华也有些疲惫,她从拎筐里拿出一瓶白开水,三人轮流抿了一小口,清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片刻的慰藉。   “应该快到了。”刘丽华抬头望了望渐暗的天色,语气里带着一丝鼓励,“咱们再坚持坚持,赶在天黑前到车上去,能安全一点。”   “嗯。”父子俩点点头。   上山的路虽然不好走,但不用背着人,反倒比之前下山时快了不少。   休息片刻,三人继续启程。越往上走,可能是因为海拔的缘故,气温越来越低。这会儿三人已经全副武装,但凡能用的布料、皮子,全都裹在身上御寒,整个人臃肿得像移动的包袱。寒风吹过,裸露的皮肤仍被刮得生疼。   终于在第三天傍晚,他们抵达了当初穿越来的地方。   那辆老式白色捷达轿车还孤零零地停在山间,车身蒙了一层薄灰,在参天古树的映衬下显得渺小又诡异,让人不由得头皮发麻。   赵宝钢率先走上前,围着车转了一圈。车子还是离开时的模样,除了车尾被老虎拍了两巴掌,留下几道凹痕,其他地方完好无损。四个车门都关着,车窗也紧闭着,不用担心有动物钻进去。   不过夫妻俩还是谨慎地打开车门,仔细检查了一圈,生怕有蛇或虫子顺着缝隙溜进去。确认车里是安全的之后,三人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关上车门的一刻,仿佛把山林里的寒风和危险都隔绝在外。老赵靠在驾驶座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坐到车上才感觉到,自己是个现代人。”他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感慨。   “可不是嘛。”刘丽华也跟着叹气,“一想到在部落里生活这一个多月,跟做梦似的,醒来都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爸,你试试车还能发动起来不?”赵熠探过身子,眼里带着一丝期待。   老赵试着拧了一下钥匙,车子“嗡嗡”响了两声,居然真的启动了。车被夹在两棵大树中间,动也动不了,根本开不出去。不过暖风还能用,车上也有充电线和USB接口。赵熠赶紧给手机充上电,开机看看能不能搜到信号。屏幕上空空荡荡,依然没有一格信号,他心头泛起淡淡的失落。   暖风呼呼吹在身上,热气裹住全身,连羊皮马甲都穿不住了,别提多舒服。可车里的油不多了,开一宿明天肯定耗尽。但眼下谁也顾不了那么多,连日奔波让三人心力交瘁,只想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老赵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透气,将座椅缓缓向后放倒,片刻功夫,呼噜声便响了起来。   赵妈妈也困倦极了,这两天路上休息时总怕遇上野兽,没睡过一个踏实觉,眼皮一合就沉沉睡去。赵熠更不用说,正是能吃能睡的年纪,蜷缩在后座上,早就睡得死沉沉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再睁眼时,外面已经天大亮。爸妈都不在车里,赵熠赶紧爬起来,探头一看,老妈正在外面生火,老爸在不远处捡柴火,弓着腰把枯枝拢成一捆。   看来昨晚没能穿回去,赵熠望着那堆升起的炊烟,心头莫名一沉,又隐隐松了一口气。   吃完早饭,赵熠拨弄着炭火,低声问:“咱们在这等几天呀?”   刘丽华看了一眼篮子里的食物,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地果还有不少,够吃四五天的,就是水不多,省着点喝也能坚持几天。如果回不去……咱们得尽早做打算了。”   必须留够下山的口粮,否则没有水和食物,万一再遇上野兽,恐怕真要被困死在这山上。   赵宝钢拍板决定:“咱们等三天,三天穿不回去,就赶紧下山。”   吃完饭,赵熠和爸爸在附近转了一圈,看看能不能捉到猎物或摘点野果子。周围什么都没有,地上倒是有几株野蘑菇,可他们不认识,不敢贸然摘回去吃。   刘丽华则留在车上,把车罩全都扒了下来。车罩还是年前新买的,是耐磨的粗布,买的时候图便宜,现在拆了也不心疼。前后车罩加一起够缝两件衣裳了,正好三人一人一件长袖,省得穿短袖冻胳膊。   不一会,爷俩空手而归。刘丽华让老赵拿石刀把车座上的皮子也扒下来。   “扒它干嘛啊?”老赵有些不舍。这车他开了九年,保养得仔细,除了这次穿越,之前一直都是零事故,车座上的皮子都跟新的一样。   “扒了拿回去铺床上。”刘丽华头也不抬地说,“我估摸着,咱们八成是回不去了。要是能回去,我给你换个新车。”   老赵一听换新车,也不心疼了,立马拿石刀帮忙割皮子,连底下的海绵都没放过。   赵熠也跟着帮忙,心里却说不出的复杂。回不去,失落肯定有一点,可一想到回到部落又能见到日,一股雀跃就控制不住地往外冒,连手头的活都轻快了几分。   皮子拆完并没有直接扒下来,他们还得在山上住两宿,如果回不去就立马下山。   这一天山上都很安静,除了头顶偶尔飞过的鸟,一只野兽都没看见。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斑驳地落在林间,竟有几分难得的安宁。   到了晚上,吃完饭三口人早早回到车上待着。油已经见了底,赵宝钢没再开空调,想留着一点备用。不开空调,车里温度骤降,即便把衣服全裹在身上,依旧冻得他们依旧瑟瑟发抖。   赵熠勉强眯了一觉,到后半夜实在睡不着了,手脚都冻僵了,体感温度接近零下。他蜷成一团,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清晰可见。   前头赵宝钢和刘丽华也不舒服,几个人干脆下车升起火堆。   外面虽然也冷,但烤着火手脚总算暖和了一些。红色的火光映在三人疲倦的脸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一直勉强坚持到天亮,刘丽华发起烧来,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身体冷得直哆嗦。赵宝钢见状,当即决定:“收拾东西下山,不等了!再等下去,只怕人都要冻坏了。”   “我没事……来都来了,要不再坚持一天,咳咳咳……”刘丽华头重脚轻,靠在车门边咳嗽起来。   “坚持啥!”老赵搓了把脸,声音有些哑,“实在不行,咱们就留在这里。家里老人都有人照顾,咱们也没什么牵挂的。”他顿了顿,语气里竟有几分释然,“回去还有干不完的工作,喝不完的酒场,二十年的房贷,光是想想就压得喘不过气。”   刘丽华叹了口气:“也是……在这好歹没那么卷。你爸妈有你大哥一家养着,我爸妈有弟弟照顾,没了咱们,确实没啥影响。”   两人同时看向儿子:“小熠,你来决定,是留在这继续等,还是下山?”   赵熠毫不犹豫地说:“下山吧,妈的身体要紧,不能再留在山上了。”   “那现在就走。”   赵宝钢把车上扒下来的东西叠好塞进军大衣中间,车门上的四个车窗也拆了下来——玻璃这种东西,在部落里肯定不常见。如果回去部落不接纳他们,就拿这几块玻璃做交易,争取留下来渡过冬天,实在不行还有三个打火机,大不了都给他们。   因为赵妈妈生了病,回去的路上东西都是赵爸和赵熠拿的。老赵本想背着她下山,被刘丽华拒绝了。   “哪有那么娇贵,还没病到走不了路呢。”她咬牙撑着,声音虽虚,语气却倔强,“我慢慢走,没事。”她看了眼儿子的腿,“倒是小熠这几天走了这么多路,腿能行吗?”   “我也没事。”赵熠嘴上说得轻松,其实腿已经痛得厉害,但不想让爸妈担心,硬是忍着没吭声。   下山时,赵爸爸依旧在树上刻了记号,但深山老林草木生长的速度极快,估计过完一冬天就找不到了。这么一大片原始森林,没有记号可能再也找不到来时的地方了。   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更别说拖着两个病号。中途还差点迷了路,一家人走走停停,愣是花了四天才重新回到山下。   望着远处熟悉的部落轮廓,一家人终于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要面对如何留下来的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 16 章 心动   自从赵熠他们离开后,日的情绪一直十分低落。   月时常 带着星过来找他,“日,你别难过了。熠走了你可以再找个安格,或者找个契可也挺合适的,还能生个小娃娃呢。”   日瞪了她一眼,拎起长刀转身就往外走。   两个孩子像跟屁虫一样紧紧跟在他身后,月还在自顾自地说:“我跟你说,熠根本不知道安格是什么意思。上次在祝那儿,他竟然说每个人可以找许多安格,快把我笑死了。”   日脚步一顿,抬腿照着俩人的屁股一人踢了一脚,闷声道:“别跟着我。”   月挨了踢也不恼,大兄收着劲儿呢,一点都不疼。“我知道你肯定是想熠了,他确实长得很好看,比兰还漂亮。”   兰是他们的母亲,因为两个部落离得远,月从出生到现在只见过她两次。   日加快脚步,试图甩掉这两个跟屁虫。可月拉着星一路小跑,小嘴依旧喋喋不休地跟在他身后:“祝说,他们可能还会回来……”   “什么?”日猛地停下脚步。   “祝说,想要回到他们原来的世界恐怕很困难,多半不会——”她话音还未落下,三个狼狈的人影便出现在部落外。   赵熠愣住了。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日了,没想到回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日。”赵熠小声叫了一句。   日站在原地,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他什么都没说,走上前接过赵熠手里的东西,拎着往他们之前住的地方走。   赵家三口人对视一眼,心情忐忑地跟在他身后,现在上什么情况?他们这次回来会不会被再赶出去?毕竟当部落首领可是警告过他们,把腿养好了就赶紧离开这里。   眼下天气一天天冷起来,如果没个落脚的地方肯定不行,冬天一到指不定会冻死在外头。   三人跟着日回到了山上住的屋子,这里跟离开时没什么两样,甚至之前挖的地果还有一些整齐地堆在角落里。   赵宝钢扶着妻子先进屋休息。赵熠则跟在日身后,嘴唇张了几次,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挠着头半晌才开口道:“本来我是想等你回来再走的……但是天气越来越冷,走得太晚怕不好上山,真的不是故意不告而别的。”   日“嗯”了一声,转身要离开。   赵熠心里一紧,连忙拉住他的手:“你生气了吗?”   日摇摇头,声音意外的温和:“我去给你们拿点柴和吃的。”   赵熠红着脸松开手。   日脚步轻快地跑下山。他除了给赵家人送木柴,更主要的是想劝阿父同意让他们留下来过冬。原本以为熠离开就不会再回来了,没想到他居然去而复返,心中的喜悦无法言说,这次一定要让他们留下来!   回到家,日把三人回来的消息告诉了父亲。   出乎意料的是,升好像并没有像之前那么排斥,头也不抬地说:“既然回来了,就让他们先住下,等明年暖和了再说。”   日心里一松,转身就往外跑。他抱了一大捆木头,又把挂在灶房风干的咸肉割下一条,一并送了过去。   过来的时候,赵宝钢已经升起了火堆正在烧水。刘丽华病得很严重,这一路一直咬牙硬撑着,一到了部落里就泄了劲儿,瞬间撑不住了。她躺在床上,烧得直说胡话,脸色蜡黄,额头滚烫。吓得赵熠急匆匆跑去找祝帮忙治病。   日把劈好的木柴放在赵爸身边,又把咸肉递给他。   “谢,谢谢你。”赵宝钢会说的土著话不多。他跟这个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从没说过话,但人家过来帮忙还送了东西,怎么着也得感谢一下。   日帮他把火烧旺。不多时,赵熠和祝一起赶了过来。   祝进了屋,握着赵妈妈的手轻声唤她的名字:“华,你还好吗?”   许久,刘丽华缓缓睁开眼睛,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祝大姐来了……”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祝连忙按住她的胳膊,脸上满是担忧:“你病得很严重,我拿了些药,一会儿你用水服下去。”   “哎,又麻烦您跑一趟。”   “没什么麻烦的,怪我没能劝住升,留下你们过完冬天再走。”   刘丽华咳了两声,胸口剧烈起伏着:“怎么能怪祝大姐……要不是您帮小熠治腿,他的腿哪能好这么快。”   祝没再说什么,取出药让赵熠拿去混在水里给赵妈妈喝下去。   草药的味道很难闻,苦涩中还带着一点腥气。刘丽华喝了一口,好悬吐出来,可人家好心好意来送药,哪能浪费?她硬着头皮,一口气全喝了下去。   一杯药汤喝完,刘丽华实在撑不住了,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赵宝钢守在旁边照顾妻子,赵熠则跟着日,一起把祝送回了家。   到了祝的家,祝帮忙检查了一下赵熠的腿:“你的腿才刚好,走了这么远的路,很疼吧?”   “还,还好。”赵熠心虚地缩了缩脚。   祝掀开他的裤腿按了按,“都肿起来了。”   坐在旁边的日不自觉的皱起眉,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条小腿,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赵熠余光察觉到他的视线,耳根腾地红了起来。日干嘛用那种眼神看自己?好像要吃了他似的……   祝给他们拿了些药,嘱咐日捣成糊帮忙抹上。她还有别的事要忙——马上寒冬就要来了,每年部落里都会有人病倒,有人冻伤,她必须准备充足的草药,让大家平安渡过这个漫长的寒冬。   日握起石锤,一下一下把药捣成糊状。药糊有些粘稠,他用手指沾着,一点一点涂抹在赵熠的小腿上。   微凉的草药,伴随着粗糙带着老茧的指腹,顺着赵熠的脚踝一寸一寸向上涂抹。   日涂的很慢也很仔细,每一寸都不放过,草汁把白皙的小腿染成斑驳的绿色,草药的味道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赵熠觉得自己呼吸有点困难,心跳像擂鼓一般在耳边轰鸣。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药糊传来,明明应该是凉的,他却觉得被碰过的地方都在发烫。   涂好后日又低着头轻轻的吹着气,试图让药干的更快一些。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腿上,赵熠小腹都酸了,脚趾控制不住的蜷缩起来。   开玩笑,他母单十八年,从没有跟哪个男生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况且对方又是他喜欢的人——纯情小处男不心动才怪。   赵熠慌慌张张地把腿抽回来,磕磕巴巴道:“不,不用吹了……一会儿就干了。”   日意犹未尽地拿树叶擦干净手指,目光还恋恋不舍地在赵熠的小腿上流连了一下。熠的皮肤果然跟想象中一样滑嫩,想咬一口……   “对了,你跟你父亲说了我们回来的事吗?”赵熠赶紧转移话题,试图缓解快要将他淹没的尴尬。   “说了,他没有反对。”   赵熠眼睛一亮,路上他还跟爸妈商量回来找什么借口留下,没想到他们这么好说话。   日继续道:“马上寒冬就要来了,部落里的人都在准备过冬用的木头,阿父说今年会很冷,你们也尽早做准备吧。”   “嗯。”   腿上的药晾干了,两人从祝家出来,走到赵熠住的地方,日停下脚步:“如果你想去山上捡柴,明天我带你一起去。”   “真的啊!”赵熠高兴的几乎跳起来。   日勾着嘴角点点头。   “真是太谢谢你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日伸手一把将人扣进怀里,下巴抵在赵熠的发顶蹭了蹭,低声说:“你能回来,真好。”话音落下,他松开手,脚步轻快地离开了,留下呆若木鸡的赵熠站在风中凌乱。   半晌,他才同手同脚地走进屋,心里像炸了油锅一般,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为什么要抱自己?   应该只是直男表示亲近的一种方式吧?他对自己没那种意思吧?但为什么又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自己……   这个念头一直持续到晚上,刘丽华沉沉的睡了一觉,醒来身体舒服多了,看着儿子神不守舍的模样招了招手。   “小熠,你怎么了?”   “妈,你醒了。”赵熠连忙过去把她从床上扶起来,“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你爸呢?”   “他去捡柴去了,让我守着你。”   刘丽华道:“你腿找祝看过没有?”   赵熠想起下午日帮忙上药的事,声音发紧的说:“看了……也上完药了,没什么事。”   赵妈妈松了口气,“那就好,咱们回来,部落里的人没说再赶咱们走啊?”   赵熠摇摇头,“日说马上就要到寒冬了,今年的冬天可能比往年都要冷,部落里的人都在囤柴火,大概没人在意咱们。”   心里头压着的石头挪开,刘丽华总算安心了。   赵熠把晚上烤的地果拿来,又把日送来的咸肉给妈妈切了一块,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刘丽华吃了顿饱饭。   “既然马上就要到冬天了,咱们也得赶紧去囤点木头,再让你爸把屋子收拾收拾。”   赵妈妈环视了一圈道:“这小破房子四面漏风,木头床也没法取暖,看看能不能砌个灶台和火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 17 章 砍树   赵宝钢和刘丽华的老家都在北方农村,早些年还没进城的时候,家家户户住的都是土炕。   小时候赵熠也睡过大炕。这玩意儿别的不说,冬天取暖是最好不过的了。灶膛里架上一根粗木头,一整天屋里都暖烘烘的,连墙角的寒气都能给逼出去。   眼下部落里还没有这种取暖方式。听日说,他们冬天都是直接在屋子里生火取暖,火还不敢升得太旺,生怕一个火星子把屋子给点着了。当然,屋子也不敢堵得太严实,烧木头的时候烟气大,烟要是排不出去,人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   这种取暖法子既简陋又费木头,最要命的是隐患太大,万一夜里睡熟了,火苗舔上木头,一家人都得跟着遭殃。   晚上,夫妻俩商量了半宿决定,趁着地还没上冻,明天就去河边挖泥沙、捡石头,赶紧砌个火炕。这样既能取暖,晚上睡觉也踏实,不用提心吊胆地守着那堆明火。   再说那张木床实在太小,一家三口挤在一起总归不方便。孩子大了,也该有自己的隐私了。   翌日一早,天色刚刚泛青,赵熠跟着日上山去捡柴火,赵爸则拎着筐去了河边捞泥沙、捡石头。   赵熠的腿还没好利索,日没带他走太远,去了附近自己常打猎的那片林子。说是捡柴火,倒不如说带赵熠出来散心。   他肩上挂着一个兽皮缝的大口袋,里面鼓鼓囊囊装了不少东西,有野果子、晒干的枣子、榛子,还有几颗煮熟的鹅蛋。   一路上不停地投喂,吃得赵熠都不好意思了,“我出来的时候吃饭了,真不饿。”   日递果子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微微一暗,赵熠心里一软,立马改口:“一会儿饿了再吃。”   “好。”日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上坡的时候,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轻飘飘就把人带了上去。他把赵熠安顿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拍了拍上面的松针:“你坐这儿歇会儿,我把那几棵枯树砍了。”   “我帮你吧。”   “不用,我自己来。”日活动了一下手腕,握住石斧朝旁边一棵枯树走去。   部落里一般不会去砍生树,一来生树太韧,容易崩坏石刀,二来带着水分的树烧起来烟大呛人。除非实在没柴烧了,才勉强去砍一点儿回来。   日力气奇大,又是砍树的好手,石斧落下去,木屑纷飞,咚咚的闷响在林间回荡。不到一个小时,一棵大腿粗细的枯树便轰然倒下,斜斜地砸进旁边的灌木丛里。   日踩着树干,不紧不慢地修理树枝,粗的枝条单独捆在一起,拿回去可以引火,树干还得再劈成小段才好往回运。   这么一棵树劈完,差不多够烧两三天的,寻常人家一冬天砍上十来棵就够用了。   日手脚麻利,没多大功夫就把树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等会儿用麻绳捆上就能拖下山去。   “过来歇会儿吧。”赵熠招呼他,从兜里掏出一瓶凉白开递过去。   日擦了把汗,接过那透明瓶子好奇地翻来覆去打量,阳光透过瓶身,水在里面晃出细碎的光:“这是什么?”   “凉白开,这么拧开就能喝。”赵熠拧开瓶盖给他演示了一下。   日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仰头往嘴里倒,跟平日喝的水没什么两样。   喝完之后,他又学着赵熠的样子把瓶盖拧回去,捏了捏瓶身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眼里满是稀奇:“这东西真好。”   “这叫塑料瓶,在我们那儿随处可见。可惜来的时候只带了四瓶水,等回去了送你一个。”   “不用,我有水囊。”水囊是用野猪膀胱做的,外面缝了一层羊皮做保护,一个水囊大概能装下一千来毫升的水,足够用上好几天了。   歇了一会儿,日又拎起斧子去砍第二棵树。赵熠不好意思一直干坐着,也拎了把石斧上前想搭把手。日怕伤着他,只让他去找细一点的小树砍着玩。   两人忙活了一上午,砍了三棵树。晌午没回去,坐在摞起来的木头上,吃着日带的那些吃食。   今天天气格外晴朗,深秋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金色的光斑。风不凉,反而带着点懒洋洋的暖意。   赵熠忽然想起从前上学的时候,每年春天和秋天,学校都会组织郊游。   一群半大孩子排着长队,打打闹闹地往公园或郊外的野地里玩耍。不过上了高中就再没这项活动了,取而代之的是写不完的卷子、考不完的模拟,连抬头看天的工夫都没有。   他心思一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之前在车上充满电一直没用。跟日拍张照片留个纪念吧,万一以后真能回去,翻出照片来,还能想起他长什么样。   “日,转头,看这里。”   日茫然地转过身,只见熠手里举着一个小小的黑色方块,正对着他咔嚓咔嚓地响。   “你在干什么?”   “一会儿给你看个好玩的。”赵熠神秘地笑了笑,又对着山脚下炊烟袅袅的部落拍了几张。镜头里,那些圆木搭成的房子、篱笆围成的小院,在远山和薄云的映衬下,像一幅古老的画。   “来,咱俩合照一张。”   赵熠靠到他身边,把镜头翻转过来。日终于看清了那东西——里面居然有熠和自己挨在一起的脸。他吓了一跳,瞳孔骤缩,惊恐的表情就这样被定格在了照片上。   “哈哈哈哈!”赵熠忍不住放声大笑。   日回过神来,无奈地弹了他脑袋一下:“这是什么?”   “这叫手机,在我们那儿,可以用它跟很远很远的人说话,能看电视、听音乐、拍照……反正有好多好多的功能。不过到了这里,什么都没了,只能当个相机使。”赵熠把手机递给他。   日接过去,粗粝的指尖小心翼翼摸着那光滑的小方块,生怕用力就会把它捏碎。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震撼,究竟是什么样的神仙,才能做出这样精致的小东西来。   半晌,他神色凝重地把手机还给赵熠,压低声音嘱咐道:“这些东西你藏好,千万别被别人看见,不然会惹来麻烦。”   “嗯嗯。”赵熠当然明白这一点,所以手机他只给日看,别人面前他肯定不会拿出来显摆的。   “给我说说你们上山之后的事吧。”自打他们从山上回来,日心里就一直存着这个好奇。   “别提了……”赵熠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跟日讲起一家人上山后的那些遭遇。   日侧着头,静静地看他的脸,阳光把赵熠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照成了浅金色,他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有趣极了。   当听到他们有可能再也回不去的时候,日的嘴角没忍住翘起嘴角。   “我们要是真回不去了,你父亲还会撵我们走吗?”赵熠有些担忧的问。   日思索了片刻,“不知道。不过,如果你们想留在这里,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等以后再告诉你。”日捡起斧子,转身继续砍树。   “喂,不要打哑谜呀!”赵熠颠颠地跟在他身后,一边嚷嚷一边也挥起了斧子。   下午两人又放倒了几棵枯树。砍多了,一次带不回去也没关系,搁在旁边明天再来取就是。   部落里其他人看见了也不会偷拿,毕竟这漫山遍野都是树,没有人会为了几根不值当的木头去跟同部落的人交恶。   临近傍晚,夕阳把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日肩上扛着麻绳,拉着三根粗壮的木头,赵熠则背着两捆柴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山。   走着走着,赵熠发现日拉着木头并没有往自家方向去,而是径直朝山上他们住的地方走去,不禁有些纳闷:“这些木头还要拉上去吗?”   “嗯,给你们用的。”   “啊?”赵熠脚步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一股暖意不停地从心底往上涌——这人怎么这么好啊!!!   山上,老赵正用木头钉模子,打算明天就开始垒炕。   远远看见儿子回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去,一边接过柴一边念叨:“怎么弄了这么多木头回来,你腿没好利索,可别把自己累坏了。”   “没事,这些都是日帮我弄的,我自己就砍了两棵小树,跟玩儿似的。”   赵宝钢抬眼看了看日拉着的几根粗木头,心里直犯嘀咕:无事献殷勤……多半没安什么好心。自家小子,瞧着快要被人给勾搭走了。   日把木头放好就离开了,两人约好明天再去山上。   屋子里刘丽华已经不发烧了,但身子骨还有些虚。白天闲着没事干,她就把从车上拿回来的粗布裁了,缝了两件带袖子的外套。听见儿子回来的动静,便把他叫进屋试衣裳。   “你腿还没好利索,着什么急去砍木头。”赵妈妈也忍不住叨念起来。   “没事,都是日帮我砍的。”   刘丽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就好意思这么麻烦人家?眼下咱们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要不这样,你让他拿几块皮子过来,我帮他也做两件衣裳。我瞧着他们穿的衣服太简陋了,冬天肯定不保暖。”   赵熠嘿嘿笑着凑到老妈身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撒娇:“妈,你真好!”   “别跟我套近乎。”刘丽华点了点他的额头,“我知道你大了,妈不想拦着你交朋友,但是你自己心里得有个数。咱们跟他们毕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风俗习惯都不一样。眼下你们才认识不久,新鲜劲儿还没过去,一时觉得投缘有好感,可日子久了,很多东西可能就淡下来,到时候你该如何自处?”   “我跟他还没发展到那个程度呢,现在就是好朋友。”赵熠耳朵发烫。   刘丽华语气里一半心疼一半无奈:“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 18 章 垒炕   凛冬悄然而至,前一天还艳阳高照,第二天突然降了温,温度一下降到零度。   “嘶——怎么这么冷啊。”大清早,赵熠哆哆嗦嗦地从被窝里爬起来,说话时嘴里都呵出了一团白气。   “能不冷吗,外头木桶里的水都结冰了。”刘丽华掀开草帘走进来。   “这气温降得也太快了吧。”赵熠搓着胳膊,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按理说现在才十月中旬,搁现代穿件毛衣就能对付过去,可这里的天气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大概这地方跟现代的纬度不一样,环境也有些差异。   天冷得太猝不及防,赵宝钢不得不加快垒炕的进度。再拖下去,河边那些泥沙就要冻得硬邦邦的了,到时候用镐头都刨不动,想垒也垒不成了。   吃完早饭,日提着石斧来找赵熠上山砍树。   “今天恐怕去不了了,待会儿我爸要垒炕,我得帮他打下手。”   “那我留下了帮你。”   赵熠扬起笑脸,“好!”   两人先跟着赵宝钢,把屋里那张简陋得木头床搬到外头。屋子里空出来后,又仔仔细细地拾掇干净,赵宝钢蹲在地上,用木棍画出了灶台和炕的位置。   石头已经捡回来了,接下来就是和泥。黄泥和河砂按七比三的比例兑在一起,又往里面掺了剁得细碎的草芥。这些东西能大大增加黄泥的韧性,烧干了也不容易开裂,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土法子。   和好泥,便开始把从河边一块块捡来的石头整齐的摞起来,每摞一层就在中间仔细地抹上黄泥,把那坑坑洼洼的石缝填得严严实实。   赵宝钢垒的是最普通的回字形土炕,中间留出几条弯弯绕绕的烟道,烟囱留在炕尾,顺着墙边直接排到屋外去。   日还是头一回见这样搭炕,满眼都是新奇。“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他指着那层层叠叠的石头泥巴。   赵熠一边往石头上抹泥,一边耐心地解释道:“睡觉取暖用的,就跟床一样。在门口的灶台那儿烧火,烟会顺着这里面弯弯绕绕的烟道往外走,炕就热乎起来了。冬天睡在上面整个人暖烘烘的,屋子里也不会到处冒烟,省得呛得人直掉眼泪。”   日越听眼睛越亮,这太神奇了!是他从没听过、更没见过的东西。   “那烧了火的炕会不会很烫,把人给烤熟了?”   “少烧点呗!烧多了当然也烫人。我记得小时候去我奶奶家过年,灶台里的火烧得太旺,炕席都烤糊了一片,我爸的新裤子还烫了个洞。”   赵宝钢正弯着腰垒石头,听到这话直了直腰杆,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还不是你奶奶怕你们冷,一个劲儿地往里添柴,拦都拦不住。”   回忆起往事,父子俩没忍住哈哈笑起来。   门外头,刘丽华坐在石头上正在拼车垫子。她把从车上扒下来的几块皮革拼接在一起。等火炕垒好了,就把这张垫子铺上去,省得睡的时候沾的满身都是尘土。   赶巧苗赶着几只大鹅过来,“华,我把鹅给你送回来了。”   “哎哟大妹子,你还送回来干啥呀?”刘丽华吃了一惊,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她压根儿就没打算再把鹅要回来,说到底这鹅本来就是人家的。   苗爽朗地笑了笑,“早就该给你送来的,这几天一直忙着上山打柴就给耽搁了。东西既然给了你,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你真是太客气了。”   苗把鹅赶进篱笆圈里,看见院里堆的泥巴和石头,有些好奇地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垒火炕。”刘丽华指了指屋里,“这屋子冬天实在太冷了,烧火堆取暖费柴火,一不留神火星子迸出来,实在是不安全。搭个炕,晚上睡觉能暖和些,也省得天天提心吊胆的。”   苗一听,立刻来了兴致,“我能看看你们是怎么搭的吗?”   “走,进屋看去。”   两人进来的时候,炕已经垒得差不多了。因为石头有限,炕没垒太高,只到大人膝盖往上一点,上面搭了些薄一些的石板。最外面仔仔细细地抹上了一层黄泥浆,把所有的石头糊得严丝合缝,这样烟就不会顺着缝隙往屋里乱冒了。   四四方方的土炕搭好后就开始烧灶了,用灶火的烟气把炕上的湿泥快速熏干,中途还得仔细看看哪里有冒烟的地方,一旦发现细烟从石缝里渗出来,就要及时补上黄泥。   “这……这上面可以睡觉吗?”苗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半干的火炕,热意顺着指尖一下子传上来。   刘丽华语气笃定道:“当然可以,晚上睡在上面可舒坦了,多冷的天守着火炕也不会太冷。”   “天阳神啊,这太神奇了!”苗双手放在额头上,闭着眼睛,虔诚地朝着火炕拜了拜。   她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我去叫眼和耳过来,让他们也来学学垒炕,可以吗?!”   这个聪明的女人只一眼,就看出了火炕的好处。   部落里的冬天实在太冷了,冷得就像被丢进冰窟窿里一样。即便是钻在厚厚的皮子里,也常常冻得浑身发抖。肥不是她第一个孩子,前两个孩子都是在冬天最冷的时候生病没了的。   如果那时候早就有这样能取暖的火炕,孩子们是不是就不会冻生病了?   刘丽华点点头,“当然可以,有什么不会的尽管来问。实在不行,让你姐夫下山帮你们搭也行。”   苗一把身抱住刘丽华,“谢谢你,太感谢你了!”   日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神情认真地说:“我也回去跟阿父说一声。这个火炕太好了,如果可以,让部落里的人都垒上。”   赵家人后知后觉地互相看了看,他们好像干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   日回到家后,立马把赵家垒出火炕的是跟父亲说了一遍。   升听完起身道:“那火炕真如你说的那么好?”   日点头,“烧完火屋子里明显暖和很多,晚上睡觉的时候躺在上面肯定会更暖和。”   升赶紧让他去把部落的长老都叫过来,带着几个人去了赵家。   起初大伙儿都觉得这个土方块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石头上面抹了些黄泥罢了。   可当赵宝钢点起灶膛,烟雾顺着火炕的烟道乖乖地钻进去,再从屋外的烟囱袅袅飘出来的时候,大伙儿这才瞧出不一样来。   石第一个走上前,他蹲下身子,用手掌摸了摸温热的炕面,掌心里透出一股让人安心的暖意:“这上面可以睡人吗?”   赵熠点头,“当然可以,炕的保温性很好,睡觉前烧上一块木头,一整夜都是热乎的。”   石的目光缓缓地从炕面移到灶台上,见上面空着一块地方,若有所思地说:“这里如果放上一个釜,是不是可以一边烧炕一边做饭用?”   赵熠连连点头,“对,这里就是做饭的地方!可惜我们眼下还没有陶罐和石釜,一直空在这儿没法用。”   石思索片刻,“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石釜。不过作为交换,你们得告诉我这个炕是怎么垒的。”   老赵和儿子对视一眼,光一口石釜可不行,这是他们留下了的本钱。   赵宝钢拉过儿子在他身边耳语几句,赵熠开口道:“我们可以把垒炕的办法交给你们,但是作为交换的条件,请允许我们留在部落里,至少过完这个冬天。”   升眉头微微一挑,他本来也没打算再赶这几个异乡人离开,顺理成章的点了点头,“天阳神在上,只要你们把垒火炕的方法教给我的族人,我不会驱赶你们离开。”   赵熠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好说话,挠着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老赵跟着补充了一句,“那个石釜……石釜也要。”   石笑着点头,“可以。”   寒潮啊……这些异乡人真能带着他们活下来吗?   *   晚上,升的家里,部落的几位长老围坐在一起,跳动的火焰把几个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   石率先开口,语气里的压制不住兴奋:“我已经跟他们交换了垒炕的法子,明天就准备在家里垒一个试试。”   虎抱着胳膊靠在阴影里,仍旧没什么好气,“谁知道那玩意儿靠不靠谱,别晚上睡觉把人烤熟了。”他对这些异乡人依旧有些排斥。   连也有些担忧,“以前咱们从没用过火炕,万一有什么问题,会不会害了大家?”   石摇摇头,目光笃定地看着他们,“火炕不是靠明火直接取暖,而是用灶台里的烟气取暖,根本不会像虎说的那样把人烤熟。   而且用炕还有个天大的好处,就是屋子里没有烟。之前遇上刮风的天气,风一倒灌,屋子里根本没法待,炕刚好解决了这个问题——烟从烟道走,屋子里干干净净的。   还有,烧火的地方放上一口石釜,既能做饭又能把炕烧热,这样节省不少柴火。”石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用力锤了一下膝盖,眼睛泛起了光,这个火炕简直就是神来的!   其他人不再说话,比起石,他们更擅长的是打猎,对这些东西实在说不出什么门道来。   升看向祝,祝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天阳节那晚的占卜,也许,这就是那道转机了。   升深沉声道:“从明日起,部落里所有人去河边采石挖沙,务必赶在大雪封山之前,每家每户都垒出一个炕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 19 章 想吃   第二天,整个部落的男女老少都拎着篮子、背着筐,三三两两结伴去河边捡石头、挖泥沙。   河滩上一下子热闹起来。此时大家伙还不知道火炕的妙处,首领吩咐家家都垒上,大伙便听从的垒好。   赵宝钢按照约定下山,帮他们垒炕。   老赵面对这些“原始人”还有点拘谨,总是不太愿意主动开口多说话。赵熠则紧跟在父亲身边充当翻译。   第一家垒的是石家,他家在部落中间位置,同样是木头搭建的简易窝棚,透风漏光,看起来十分原始。   他们到的时候,石的妻子正弯腰在院子里忙活,抬头看见他们,脸上立刻堆起憨厚又有些羞涩的笑容。几个孩子早就听见动静,一溜儿在门口排开,脑袋伸得长长的,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赵家父子,像一群好奇的小兽。   石一边走一边搓着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垒炕的石头我这里多的是,什么样的都有。你们看能用上哪个就用哪个,泥沙也准备好了,怎么和泥,教教我就行。”   赵熠把话翻译给父亲听,赵宝钢点了点头,跟着石先去看石料。   房子后面堆着许多石头,有的被凿成石矛和石刀,有的敲出了石釜的雏形,形状各异,大小不同,零零散散铺了一地。   石叫了七八个部落里的人过来帮忙,大家七手八脚地翻捡着,垒炕要用的石块很快就挑了出来,码成整齐的一堆。   赵宝 钢又把和泥沙的比例仔仔细细教给他们。   和泥是个技术活,水不能多,也不能少。水多了泥太稀,挂不住石头。水少了泥太干,容易留缝,烧起来烟气就会顺着缝往外渗。他蹲下身,一手捧着黄泥,一手撩着水,用木棍缓缓搅动,把泥浆调成了半流动的糊状。和好的泥黏性十足,能把两块石头牢牢黏在一起。   石家的炕比赵家自己垒的还要宽大,毕竟他家孩子多,原料够用,垒起来也方便。加上不少人帮忙,不到一上午的功夫就垒好了。   老赵最后帮忙把外层的泥抹平整,一张火炕就算是完工了。   垒好之后,石在灶台上架起一口釜,小心翼翼地捧着火种,引燃了一把干柴。   不多时,烟便从屋外的烟口袅袅地飘了出来,打着旋儿缓缓上升。炕也一点点变得温热,那种温度并不烫手,却顺着掌心一路暖到人的心窝里去。   大家伙围着火炕兴奋地欢呼起来,孩子们绕着炕跑来跑去。赵家父子站在人群里,被这份纯粹的快乐感染着,嘴角终于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他们第一次觉得,留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部落里的人很快就掌握了垒炕的技巧,几个人合起伙来,垒完一家再垒另一家,效率非常高。   偶尔有垒不好的,也会去请赵宝钢帮忙。这些人还挺客气的,每次帮完忙都会送点东西,一块咸肉、几个地果,或是一捆干柴。老赵接这些东西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神情明显松弛了些,有时甚至会轻轻点点头。   日家也垒起了火炕,赵熠拎着家伙事过去帮忙。他还是头一回来日家,对他的生活地方充满好奇。   比起部落里其他人家,日家要宽敞不少,一共三间茅草房。除了一间储存食物、堆放杂物的,其余两间是他们住的地方。茅草房虽然简陋,但收拾得整齐,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屋里没有怪味,只有干草和兽皮混在一起的气味。   日的卧房在西边,进门就能看见一张很简陋的床,上面铺着虎皮做的床垫,暗黄色的皮毛看起来很保暖。床脚另有一张叠起来的皮子,应是拿来当被子用的。床边有一块方正的石头,上面摆着几串兽牙串成的项链,正是他俩第一次见面时,日脖子上戴的那串。   除此之外,墙上钉着几根木叉,上面挂着一把弓、一袋羽箭,弓臂被磨得油亮亮的,看得出用了很久。地上有两双草编的鞋,边缘已经有些毛边。整个屋子可以说空空荡荡,那种空不是没东西的空,而是所有物品都只是活下去的必需品,没有多余的装饰。   日有两个弟弟妹妹,弟弟星平日里跟阿父睡,月大多时间都睡在祝那边。   “你先坐,我去给你拿吃的。”日脚步匆匆地跑去旁边屋子翻找起来。他记得前段时间在山上打来不少野枣子,这东西晒干了吃起来甜丝丝的,是部落里为数不多的零嘴之一。   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正着急,月领着星从外面跑进来,两个孩子脸上还沾着河滩上的泥沙。   “我打的枣子呢?”   “什么枣子?我不知道。”月拉着星就要跑,被日眼疾手快拽住胳膊。“是不是被你俩吃光了?”   月吐着舌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你不是不喜欢吃吗……不对,你是要给你的安格吃吧?他来咱们家了?”   日神色有一丝慌乱,耳根微微发热,嘴上却硬邦邦的:“没有,别乱说,你们俩赶紧跟阿父捡石头去。”   “嘿嘿,他肯定在这呢!”两个孩子直接从他胳膊下灵巧地窜过去,一溜烟跑进屋里,果然看见那个年轻的异乡人坐在大兄的床上,正有些局促地打量屋子。   “你来啦!”月笑着打招呼。   赵熠认出两人,赶忙站起,“你,你们好。”   “你是要搬过来住了吗?”星仰着脸好奇地询问。   “什么?”赵熠没听明白,一脸茫然。   月挤眉弄眼,笑得意味深长:“你和日什么时候行拜月礼?”   这话说得赵熠更蒙了,什么拜月礼,他怎么听不懂呢?可看着月那副贼兮兮的表情,他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日跑进屋,一把拎起两个孩子就往外丢,语气又急又恼:“再胡说八道,今年去袒图不带你们俩了。”   袒图是他们母亲所在的部落,每年准备完过冬的食物和木头,升都会过去小住几天,今年也不例外。   袒图部落离这儿很远,要翻过两座大山,走上三天才能到。前些年月和星年纪小,走不了那么远的路,所以升只带日去,今年升打算把两个小的也带上。   俩孩子一听,立刻捂住嘴不敢再调皮捣蛋,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   “日,什么是拜月礼啊?”赵熠好奇地询问。   “没,没什么,就是祭祀月亮的节日。”日涨红着脸解释,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指尖不自觉地抠着腰间的兽皮。   “跟天阳节差不多吗?”   “嗯嗯……”日含糊地应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你们什么时候过这个节呀,可以邀请我参加吗?上次看你们过节好热闹。”赵熠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是真的在期待一场热闹的节日。   “……”   日有些头疼,这种事如果解释不清楚,指不定还会闹出更大的误会。他深吸一口气,干脆直接跟赵熠说明白。   “拜月礼和天阳节不一样,拜月礼是两个人成家……交合的日子,除了彼此,不能叫其他人一起参加。”   “交、交合?”赵熠瞪大眼睛,声音都劈了叉。   日点头,用手坦然地比划了一个称得上下流的手势,“就是做这种事情。”   赵熠的脸腾地涨红,一直红到脖子根。他猛地察觉到不对劲。月跟他说自己与日行拜月礼,可他们分明是两个男的,难不成在这里,两个男人也能在一起?   还没等他想明白,日已经凑到他身边,那股混合着草木和阳光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他目光耿直,又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露骨,“你想同我行拜月礼吗?”   啊啊啊啊啊!!!   这跟直接问“你想不想跟我上床”有什么区别?   他们“原始人”都这么开放狂野的吗?   赵熠一个刚成年的小处男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撩拨,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要把肋骨敲断。   他腾地站起身,膝盖差点撞到床沿的石头上,结结巴巴地丢下一句:“我、我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先、先回去了!”说完脚底抹油,转身就跑。   跑出门口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日站在屋子里,看着那个慌慌张张跑远的背影,神色有些落寞。早就知道这样突然开口肯定会吓到他,可刚才还是没忍住。   熠看起来太好吃了,真想把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都尝一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 20 章 吵架   赵熠一路红着脸,几乎是逃也似的飞奔回家。到了门口,才猛然想起来自己是去帮忙垒炕的,结果活儿一点儿没干,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跑了回来。   再让他回去?那是绝对不可能了。   实在太尴尬了,虽说赵熠平日里脑子里也没少装些带颜色的废料,可真要让他直面那种“本垒打”的场面,简直能把他吓死。   回到家时,母亲刘丽华正在院子里晒地果干,这阵子夫妻俩开始大批量的屯过冬的食物。   俩人天一亮就去附近山上挖地果,几天时间足足挖了上百斤回来。   地果这东西水分不大,口感和土豆有几分相似,能存放一两个月不腐烂。只是眼下谁也说不准这里的冬天要多长才能过去,多备些食物总归有备无患。   除了地果,赵妈妈还晒了不少野菜。有些是祝教她辨认的,有些是她自己认出来的,比如蒲公英、荠菜,还有野芹菜。这些野菜以前在乡下时经常吃,哪怕如今穿越到了几千年前,它们的样子还是一点没变,一眼就能从杂草丛中辨认出来。这大概是陌生世界里,为数不多的熟悉慰藉了。   除了这些,还有一些咸肉,以及每日雷打不动的一枚鹅蛋。   见儿子急匆匆地跑回来,脸还红得厉害,刘丽华停下手里的活,有些好奇地问:“你不是说去帮日垒炕吗?这么快就垒完了?”   “啊……嗯……”赵熠含糊地应了一声,脚下不停进了屋。他一头栽倒在炕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心脏“咚咚咚”地狂跳。   夭寿了!   原始人怎么这么开放啊!!!   虽然自己对他,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好感。好吧,他承认,是很喜欢他。   可现在就直接到那一步,会不会太早了点?谈恋爱,不都应该先从牵手开始的吗?然后小心翼翼地接吻……再然后,才是这样那样的事。跟原始人比起来,自己简直保守得像个老封建。   赵熠咬着手指,脑子不受控制地补起穿越前看过的那些少儿不宜的小电影。   其中一个主角是拉丁裔,那身材和皮肤的色泽,跟日有点像,而且那东西也大得没边……他鬼使神差地,自动把画面里上面那人的脸换成了日的。   打了码的画面开始在脑海里循环播放。血液瞬间向下涌去,赵熠小腹一阵发紧,脸涨得快要滴血。他把脸死死埋进枕头里,在心里无声地嚎叫——啊啊啊啊!这也太刺激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燥热才慢慢退下去。赵熠坐起来,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开始认真思考起他和日的关系。   如果自己真的想和日处对象,那就必须先过爸妈这一关。其次,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横亘在眼前,在一起之后,自己还回不回去?凭他现在和日的感情,还远不足以   让他放弃回家这个执念。   他用力揉了揉依旧通红的脸,叹了口气,心想:算了,先试着交往看看吧。如果将来真走到了那一步……自己留下,好像也不是不行。   *   另一边,日正和父亲,还有部落里的几个朋友一起忙活。几个人手脚麻利,很快就把家里那两张炕垒好了。   新垒的土炕宽敞,摸上去平整厚实,睡三四个人都绰绰有余。   升点着了灶台里的火,几个人就着烧炕的火,烤了几个地果,又把昨天吃剩的半只兔子热了热。   月用力啃着一只兔子腿,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阿父,你怎么给日垒了这么大的炕啊?我和星也要睡在这儿吗?”   升笑了一声,“日已经到了可以行拜月礼的年纪了。正好,这几天我打算带你们回一趟袒图部落,到时候让兰帮你挑选一个合适的人做契可。”   “啊?!”两个孩子惊讶地同时张大嘴巴,手里的肉都忘了啃。   日闻言也抬起了头,眉头微蹙,“阿父,我还不想找契可。”   “到了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样的事。”升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不找契可,去找一个安格回来也行。”   部落里对男女之事虽然没有太多限制,但日将来是要接他首领位置的,不可能入赘到别的部落去。再者,袒图部落那边有兰帮忙把关,她挑选出来的人,肯定错不了。   日张了张嘴,他想起上午跟熠提起拜月礼时,对方眼里的慌张和回避,心沉了沉,自己必须把熠搞定后再跟父亲提这件事。   等升起身离开后,月和星立刻一左一右地围了上来。   “日,你要始乱终弃吗?”月仰着小脸,表情严肃。   “胡说什么呢?”   “哦,这是我跟祝学的成语。”月挥挥手,“先别管这个,你不打算跟熠行拜月礼了吗?”   日不想跟两个小屁孩讨论这件事,拎起工具站起身,“我去帮田家垒炕”,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月乌黑的眼珠转了转,拉起星朝着山上的方向跑去。   *   山脚下,赵熠正拎着水桶往河边走。初冬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意,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刚走到半路,就被两个孩子截住了。   “你们好啊。”赵熠温声打了招呼。   “熠,”月仰着头,开门见山地问,“你喜不喜欢日?”   “啊?”赵熠脸颊“腾”地一下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明白这孩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过几天日要去袒图部落了,阿父说要给他找新的安格或者契可。”   赵熠愣住。   他已经知道“安格”是什么意思了,大概就是伴侣、妻子的意思。上午日才和自己说过要不要行拜月礼,这才过了不到半天,他就要去找新的安格了?   一瞬间,愤怒和悲伤像是石头堵在了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知道了。”赵熠喉头动了动,没再多说什么,攥紧了水桶的提手,头也不回地朝河边走去。   河边有不少部落里的人在捡石头、挖沙土,忙碌的声音此起彼伏。赵熠拎着木桶走到上游,打了满满一桶水,却没急着走,而是在岸边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   他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发起了呆。   因为性取向的原因,穿越前他从来没谈过恋爱。心里一直偷偷期盼着,等上了大学,一定要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谁承想,计划赶不上变化。一朝穿到这个鸟都不拉屎的地方,还碰上那个倒霉催的原始人。自己都还没拒绝呢,他居然就打算找别人去了?!   既然不是真的喜欢自己,为什么要来招惹他?   可恶!   赵熠越想越气,霍地站起身,弯腰捡起脚边一块石头,狠狠朝河里砸去。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冰凉的河水溅湿了他的鞋面,冷意瞬间渗进脚趾。他低头看着脚上那双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运动鞋,忽然觉得一阵厌烦。   如果没摊上这些糟心事,现在的他本该是一名大一新生了。穿着干净的卫衣,和同学一起军训,一起报社团,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哪会像现在这样,上个厕所都找不到一张擦屁股的纸。   冷风一阵阵吹过来,他身上穿的单薄,冻得瑟瑟发抖。赵熠不得不拎起水桶,闷着头往回走。   走到半山坡,迎面正好碰上了日。   日刚帮田家垒完炕,手里拎着工具往回走。看见了那个拎着水桶的身影,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高兴地三步并作两步朝他跑来。   “熠!”   赵熠身子一僵,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拎着水桶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日疑惑地迈开长腿跟在他身后,“你怎么了?”   赵熠猛地停下,声音硬邦邦的说:“你跟着我做什么?”   日被他冷淡的语气刺了一下,无辜地看着他,“刚才跟你打招呼,你没有理我。还在为上午拜月礼的事生气吗?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   听到“拜月礼”三个字,赵熠又想起月说的话,心里顿时像被人掐了一把,扭头就往山上跑。   日远比他跑得更快,身影一闪,就像一堵小山似的稳稳挡在了赵熠身前。   “你怎么了?”日低头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解和焦急。   “起开,好狗不挡道!”   “?”   日像座小山似的杵在那里,赵熠往左绕,他就往左挪一步,赵熠往右绕,他就往右挡一下。   赵熠气得狠了,伸手便狠狠推了他一把。   可对方站得太稳了,肌肉硬得像石头,这一推不但没推动人,反而让自己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手里的水桶“咣当”一声倾倒,冰冷的水泼了一地,裤子和鞋顿时全都湿透了。   凉意瞬间浸透布料贴上皮肤,冷得他直打哆嗦,所有的委屈在这一瞬间全都涌上了心头,把理智冲得七零八落。   “你有毛病啊!”赵熠红着眼眶,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你愿意跟谁拜月就跟谁拜月去,能不能别来招我了!”   日看见他眼圈里泛出泪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慌得不行,想也没想,弯腰伸手从他腋下穿过,像抱小孩儿似的把人从地上捞了起来,稳稳托在怀里。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闹别扭 第21章 第 21 章 暴雪   赵熠使劲推着他的胸口,声音又气又委屈:“放开我!”   “熠,你怎么了?”日的声音有些疑惑,“我没有要和别人行拜月礼啊。”   赵熠挣扎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刚刚月明明说,你马上要去什么图部落找安格。”   日听明白了,狠狠舔了舔后槽牙。这两个小兔崽子胡说八道,回去非得揍他们一顿不可。   “我阿父确实提过这件事,”他认真地看着赵熠的眼睛,“但我不会同意的,我想和你行拜月礼。”   赵熠的耳根“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   这个死“原始人”搞什么啊,就这么直愣愣地一记直球砸过来,说这种话,谁招架得住啊!   他慌乱地把脸扭向一边,“我、我可没想跟你拜什么月。”   日手臂的力道微微一松,眼神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他慢慢把人放回地面,低声道:   “那我过段时间再来问你。”   赵熠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小声嘟囔:   “那……如果我不同意呢?”   日没有丝毫犹豫:“那我就一直来问你。”   赵熠心跳得厉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傻瓜。”   日也头一次喜欢一个人,在他眼里,赵熠哪里都好。   笑起来的样子好看,认真说话的样子好看,连生气时脸颊鼓鼓的模样也觉得好看。每次跟他待在一起,心里就像被阳光晒过的干草,暖烘烘的、轻飘飘的。而且,他对赵熠的身体有一种近乎痴迷的喜爱。   用现代的话说,大概就是“生理性喜欢”。方才把人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手臂圈住那截细瘦的腰,鼻尖蹭过他颈间的气息,真恨不得顺着他白皙的脖子轻轻啃下去,尝尝那细腻皮肤底下的温度。   两人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赵熠先开口:“那个,你说的拜月礼……现在还太早了。在我们那儿,要先互相了解彼此,等真心相爱了才可以在一起。所以,我现在还不能答应你。”   日认真地听着,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那等明年,山上的太阳花开了,我再来问你。”   太阳花就是蒲公英花,那就是明年春天,其实也不必非要等那么久……   赵熠心里嘀咕着,可胸口那份堵得难受的酸涩已经消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柠檬汽水般酸酸甜甜的感觉。   “那你还去什么图部落吗?”他抬起头,飞快地瞟了日一眼。   日点点头:“我和阿父,还有月、星,一起去那里看望阿娘。”   “那……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日忽然抬手,从自己脖子上解下那条用兽牙编制的项链。粗糙的皮绳还带着温热的体温,他微微俯身,把它戴在了赵熠的脖子上。   “我不在的时候,有事可以去找祝和石。”日的手指无意间擦过他的颈侧,惹得那片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颤栗。   “哦。”赵熠僵硬地扭过头,假装在看旁边的树丛。   日看着他这副害羞的模样心痒得厉害,没忍住,伸手在他软软的脸颊上轻轻掐了一把。   “嘶——你干嘛?!”赵熠捂着脸瞪他。   日哈哈大笑着,转身跑远了。   赵熠站在原地,心脏怦怦直跳,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兽牙项链,又摸了摸被掐过的脸颊。   “神经病!”赵熠小声骂了一句,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结果一转身吓了一跳,老妈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赵熠捡起水桶,一步一挪地上了山,走到刘丽华身边时,像蚊子哼哼一般叫了声:“妈……”   刘丽华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屋子。   老妈是急脾气,如果直接骂他或者打他几下都正常,这样不声不响的反而让他有些后背发毛。   赵熠连忙跟着进了屋子:“妈,你别生气……我和日……我们俩……”   刘丽华道:“我都看见了。”   “……对不起。”   尽管心里已经做好了儿子找男朋友的准备,可真正看见他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赵妈妈还是觉得难受。自己养的娃怎么就这样了呢。   难受归难受,她倒也没强迫儿子“改过来”。   刘丽华吸了吸鼻子:“你满十八周岁,是个成年人了,妈知道性向改不了,但是你自己心里得有数,咱们跟他们不一样的。先不说能不能回去,你能确保他一直喜欢你吗?万一他哪天变了心,或者想要孩子了又去找女人,到时候你该如何自处?”   赵熠低头抠着手指,这些他确实没想过。他的年纪还没成熟到能考虑很久以后的事,只想在最好的年纪,谈一场甜甜的恋爱。   不过他也能理解母亲的担忧。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及妈妈对他的爱。   “妈,你别难过,你要是不喜欢我和日在一起,我现在就去把项链还给他。”赵熠抓着脖子上那串兽骨做的项链,低头落寞地说。   “妈没说不同意,妈就是担心你。哎……算了,我瞧那孩子挺实诚的,比你还小一岁呢,处处照顾你。要是真喜欢就好好相处,哪怕以后不合适了,也别闹得太难看。”   “啊?!”赵熠完全没想到妈妈这么快就同意了,一时间高兴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妈,我太爱你了!”   “打住!我可跟你说好了,你也得保护好自己……你们年纪还小……那种事尽量不要做……”赵妈妈说完自己闹了个大红脸,伸手掐了儿子一把,“倒霉孩子,一点不让我省心!”   赵熠疼得龇牙咧嘴,仍旧开心地笑起来。想来穿到这里也并非一无是处,最起码让爸妈接受了自己的性取向。如果放在现代,估计自己至少得用好几年时间才能说服两人。   晚上睡觉的时候,赵熠摸着胸口的项链,脑袋里不由得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如果自己以后真跟日在一起了,是不是要做那种事啊……虽然他穿越前阅片不少,但从未有过实战经验。一想到自己以后跟日钻一个被窝,就臊得脸通红。   日的身材很好,这是毋庸置疑的。前阵子他们都打赤膊,胸肌腹肌全都露在外面,这几天冷了才穿上皮子衣服。而且日的兄弟也很雄伟,上次惊鸿一瞥,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吃得消。   赵熠捂着通红的脸趴在枕头上,老天爷,自己在想什么呢?   算了,赶紧睡觉!   *   冬天说来就来了。   这几天虽然一直在降温,但太阳出来的时候还是暖和的,至少出门溜达一圈不会太冷。   今早一起来,明显感觉到气温降了不少,赵熠连打了三个喷嚏,赶紧把皮袄裹紧下了炕。   外头天色阴沉沉的,北风呼呼地刮。爸妈两人正在补房顶上的茅草,原本的房顶因为风吹日晒已经秃了不少,老赵新编了一个草帘子,重新压在上面能保暖一些。   “妈,我上去扶着吧。”   “不用,你去打点水回来做饭。”   “哎。”赵熠拎着水桶朝山下走去,路过日家门口的时候朝里面张望了一下,院子里没人。   刚巧田也路过,看见赵熠主动开口道:“日他们去袒图部落了,要十个白日后才能回来。”   “这么快就去了……”昨天日刚说完,还以为至少得等几天呢。   “祝说要下雪了,他们赶在下雪前走方便一些。”   赵熠点点头谢过他,拎着水桶赶紧去了河边。今天捡石头的人不多了,只剩下几个挖沙土的,部落里大多数人家都已经垒好了火炕。   河边结了一层薄冰,赵熠拿石头砸了几下,把冰砸开才打满水。   回去的时候又遇上那个叫田的年轻人,他看着赵熠的脖子有些惊讶道:“日居然把项链送给你了。”   赵熠摸着脖子上的骨头项链有些疑惑:“这项链有什么含义吗?”   田掏出自己衣服里挂的链道:“这是我们的护身符,能保佑我们在山上打猎时平安归来,轻易不会送人,要送也是送给最亲近的人。”   赵熠脸一红,拎着水桶赶紧加快步伐,心跳却怎么也停不下来。没想到这个项链这么重要,这小子居然一声不吭干了这么大的事。   *   另一边,日和升带着月、星正朝远处的山头走去。父子俩身上背着不少东西,有成匹的布料、腌制好的鹿肉、几张狐皮和几株草药。   这还是星头一次去袒图部落。这个可怜的孩子出生后不久就离开了母亲,都不记得阿娘长什么模样。   这次去,心里满是兴奋和好奇,一路上小嘴喋喋不休地询问父兄:“袒图远吗?咱们还要走几天?”   “阿娘长什么模样?她还记得我吗?”   “咱们去了袒图能待多久啊?”   ……   刚开始日还有耐心给他解释几句,问得烦了,抬腿直接把星踹到一边去。   小孩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子也不哭,又凑到月身边问东问西。   其实月也不太记得阿娘了。六年前兰送弟弟过来的时候两人见过一面,但那时候月才两岁,还没记事,根本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   还有一次也是兰来到部落,匆匆的看了她一眼就离开了,那女人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头发,感叹着说:“月都长成大姑娘了。”   两个孩子正嘀嘀咕咕说着话,升突然停下脚步。   日脚步一顿,也跟着停下:“怎么了?”   升摸着鼻尖上的冰晶,眉头紧皱道:“咱们得走快点,暴雪可能就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 22 章 寒潮   雪说下就下了起来。起初只是细碎的小冰晶,沙沙地敲着棚顶的草帘,渐渐地成了棉絮般的大雪片子,洋洋洒洒,一层叠一层,不一会儿就给地面铺上了一床厚重的白毯。   空气里透着一股凛冽的清冷,积雪压得枯枝嘎吱作响,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白,连远处的山头都模糊了。   赵宝钢掀开草帘从外面进来,帘子一挑被屋里的热气扑了满脸,激出一层薄薄的水雾蒙在眉毛上。   “嚯,还是咱们这屋里暖和。”   “就是没窗户,屋子里黑漆漆的,干点活都不方便。”赵妈妈坐在灶台边,借着灶膛里一明一暗的火光往里填着柴火。   老赵想起从车上拿来的几块玻璃,之前一直没用上,正好现在闲着也是闲着。要是把木头墙面掏个空,把玻璃夹上去不就成了窗户?   说干就干,父子俩拿着玻璃在墙上比划着,赵宝钢用木棍量好高度和大小后,拿石刀沿着比划好的位置刻出印子。木墙年头不算短,划深了能看见里面发白的木茬儿。抠起来倒不算费劲,像是掰开一块压紧了的粗粮饼。   把玻璃嵌上去,四面塞上稻草,压紧实了确保不会漏风,父子里花了小半天的功夫就挖出两扇窗来。   “等明年开了春,咱们再去车上看看,要是回不去,就想办法把前后挡风玻璃都拆下来。”   赵妈妈听了停下手里的柴火,叹了口气,话里带着些感慨:“现在的日子,就像回到我小时候似的。那会儿家里穷,点不起电灯,一到晚上就早早地上炕睡觉。”   赵熠最爱听爸妈讲以前的事,凑过来眼巴巴地追问,“那你们那会儿没有电视吗?”   “七几年的时候哪来的电视,整个村子也找不出几台。到了八六年以后才买了第一台电视机,黑白的,牡丹牌的,那会儿可不得了,一到晚上好多人上咱家看电视,屋里坐不下就站在门口看,一直看完新闻联播才回去。”赵宝钢说着,眼里映着灶火的光,语气里半是骄傲,半是怀念。   “你说现代发展多快,咱们这代人真是点过油灯、用过蜡烛、还有电灯泡。到了这十多年,智能手机发展起来,一部手机啥都解决了。”刘丽华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那手机用着是方便了,可人和人之间都没人情味了。以前想哪个亲戚了,拎着东西就去看一看,如今打一个视频就完了。”   赵熠想起小时候,爸妈骑着自行车,他坐在后座上出去走亲戚。一路颠簸小半天,骨头都快颠散架了,可心里是热乎乎的。到了亲戚家能吃上一桌丰盛的饭菜,再跟表哥表姐们疯玩一整天,那种快活是手机里的笑脸怎么也给不了的。   雪越下越大,到了傍晚的时候,外头已经看不清人影了。鹅毛似的大雪把天地搅成一片混沌的灰白,风卷着雪沫子从墙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咽咽的低响。   赵熠试探着出去两趟,都被暴风雪恶狠狠地吹了回来。   “这也太冷了,这地方冬天都这样吗?”   刘丽华扑哧笑出声,“你问我,我问谁去?不管咋说,好歹咱们有个落脚的窝棚,这要是睡在外头,肯定得把人冻硬了。”   老赵也点头道:“咱们柴火够用,日那小子没少帮忙砍木头。”   刘丽华小声嘟囔着,“几根木头就把你收买了……”   这段时间赵爸赵妈已经逐渐接受了儿子的取向,也开始盘算起了儿子对未来,与其盼着抱孙子,不如考虑考虑孩子以后怎么办。   说白了,当父母对盼着孩子结婚不也是为了他能有个伴吗,不然等他们两腿一蹬走人了,留下儿子一个人孤苦伶仃他们哪能放心。   如果以后真留在这里,那个叫日的小伙子兴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赵熠没在意爸妈开的玩笑,心里忍不住担忧起来。   听说日去别的部落离这很远,得走好几天,也不知道现在到没到。他透过新开的“窗户”看向外头白茫茫的一片,万一被耽搁在路上可怎么办?   *   此时的日正背着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积雪已经没 过了脚腕,寒风裹着雪粒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睫毛上结了薄薄的冰霜,呼出的热气在皮帽檐上冻成一圈白。   前面,升背着月走得同样吃力。月乖巧地伏在父亲宽厚的背上,小脸缩在皮子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他们没想到这场雪居然下得这么大,山林间看不见任何路的痕迹,只有望不到头的白,偶尔有树枝被雪压断的咔嚓声在山谷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眼下已经走了一多半的路程,原路返回和继续往前走花的时间差不多,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怎么样,还撑得住吧?”升回头问,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没事,阿父。”   升仔细检查了一下背上的两个孩子,幸好身上带的皮子多,盖在月和星的身上,两个孩子并没有多冷,只是被风吹得有些发蔫。   “天色不早了,咱们再走一会儿,到了黑窝子,那有处石洞,进去避避风。”   “嗯。”   父子俩加快速度朝山上赶路。不得不佩服他们身体素质好得惊人,零下二十多度的气温下,负重近百斤还能翻山越岭,换成普通人恐怕早就冻僵了。   差不多到晚上六点多的时候,四人终于赶到黑窝子。这里之前盘踞过一窝黑熊,早些年伤过不少过路的人,后来升带着几个人过来一窝给端了。不过黑熊冬眠的窝倒是留了下来,来往的人经常会在这里躲避风雪。   黑窝子不小,里面能容纳十多个人。一钻进洞里,外头鬼哭狼嚎似的风声顿时小了下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腥臊味,是之前狗熊们留下的气味,但在眼下,这里简直暖和得像天堂。   升要出去捡柴,留日照顾弟弟妹妹。两个孩子也懂事地帮忙收拾东西。趁着这个功夫,日赶紧从周围捡了几根木棍,摸出打火机把火点燃。   火苗颤颤巍巍地舔上干枯的树枝,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暖黄色的光在黑暗的石洞里慢慢荡开。   不多时升抱着一堆树枝木棍进来,看见火光怔了一下,瞥了眼大儿子到底没问出口。   火堆很快烧旺了,他把皮袋子里冻得硬邦邦的地果掏出来扔进火堆里,又把已经冻结实的水囊放在旁边慢慢化开。   “这雪下得不正常,往年这时候天气虽然冷,但也没下过这样大的雪。”升站在洞口,望着外面丝毫没有停歇迹象的风雪,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月支着下巴,往火堆里扔着木柴,“前几天我跟祝望星,她说寒潮要来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几人都知道天阳夜的占卜结果,也知道这场寒潮即将到来,但亲眼看到这般铺天盖地的声势,仍旧给了他们不小的冲击。照这样下去,过段时间还不知道会冷成什么样子。   日忽然想起赵熠,“那个火炕,现在应该派上用场了。”   升闻及此处,眉头缓缓舒展开,“是啊,没想到这几个异乡人,真能给我们带来解决寒潮的办法。”   之前部落里的人还不知道火炕的好处,他们睡惯了木头床和皮褥子,冬天虽然冷,但咬咬牙也能熬过去。   可自打垒了火炕后,再也没人愿意睡那凉飕飕、冷冰冰的木头床了。   一把柴火塞进去,整个炕就热透了,那股暖意顺着后背往四肢里钻,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被一丝丝逼出来,躺在上面别提多舒坦了。   还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过去一到冬天总是腰疼腿疼,睡了火炕后症状减轻了不少。这也让部落里的人对赵家人的好感不停往上涨,就连之前最排斥赵家人的虎也没话说了。   地果熟了,日拿棍子把它们拨出来,喊升过来吃饭。   升坐到儿子旁边,刚想开口跟他商量到了袒图后找契可的事,突然发现他脖子上的项链没了。   “日,你的骨牙呢?”   “被我送人了。”   升有些惊讶,这骨牙是大儿子贴身戴了多年的东西,素日里没见他和谁走得特别近,“是部落里的人?”   日抬起头,火光映在他坦荡的眼底,“是那个外乡人。”   月捂住嘴,小声地叫了一声,眼睛瞪得圆圆的。大兄终于把项链送出去了,不枉她跟着费了这么大劲儿!   原以为父亲会非常排斥赵熠,月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没想到等了半晌并没有等到呵斥。   升沉默了一会儿,“你可想好了?”   日丝毫没有犹豫地点头,“我要他做我的安格。”   “如果他们以后离开这里怎么办?”部落里有规矩,在天阳神的祝福下行了拜月礼,此生都不可以再找别人,除非一方去世。   “你还年轻,我不想你以后陷入痛苦中。”   日摇头,目光坚定地看向父亲,“我会想办法让他留在我身边。”   升没再说什么,日的性子跟他很像,认定了的事,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四人在洞里躲了一夜的风雪。   第二天一早,雪小了许多,天地间终于有了些清朗的轮廓,但山上的积雪已经深到膝盖深了。   两人重新背起孩子,踩进松软的雪地,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继续赶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 23 章 织毛衣   这雪下得也太大了!大清早,赵熠就跟父亲拿着长长的棍子,一下又一下敲打棚顶的草帘。   昨晚大雪落了一宿,今早险些被积雪堵得出不去。房顶的雪愈发厚重,若不清干净,只怕要把屋子压塌。   刘丽华拿着自制的扫把清理门前的雪,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她直缩脖子。她心里一阵庆幸,幸好昨晚把那三只大鹅拎进了屋,不然这一宿过去,准得冻成冰坨子。   正扫着,她抬头远远瞧见山下来了七八个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们这边走来。雪光刺眼,一时看不真切。刘丽华连忙喊丈夫和儿子过来。   不多时,才看清来人,是石、平和虎,带着六七个青壮汉子,手里抬着一头野猪,还有一头冻得硬邦邦的鹿。   赵宝钢有些疑惑,走上前去:“这是干啥呀?”   虎别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平一步上前,一把握住赵宝钢的手,声音里压着感激:“多谢你们,把垒火炕的办法教给我们!要是没有这东西,这场寒潮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这场雪来得太急,以往这个季节从未下过雪,温度骤降,让人措手不及。昨晚虎带着人在部落里巡逻,挨家挨户地看,怕有人冻死,或夜里引火不慎烧了房子。   每年冬天,部落里总会因这种事折损些人,像是无可避免的宿命。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宿暴风雪过后,整个部落居然一个人都没死!就连冻病的都没有。   这个结果让他大为震惊,愣神片刻,随即明白过来——是那个火炕起了作用。起初他还对这个土方块嗤之以鼻,觉得这玩意没什么用处。   如今,经过这一夜风雪的考验,他才真正懂得,土炕的保暖效果远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厉害。更重要的是,因为建了土炕,人们不用再生火堆取暖,也就不必担心夜里火星溅落,将屋子点燃。   今早,他主动找到平,商量给那几个外乡人送些吃食过去。这个冬天注定很漫长,光靠他们囤的那点东西,肯定不够。   平听完,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叫来其他长老。几个人商议之后,从部落存放食物的地方取出一头风干的猪和一只冻鹿一起送了过来,这些吃食够他们吃上好一阵子了。   听完平的话,赵宝钢和刘丽华也有些激动,能帮上这么大的忙,实在出乎意料。“外面冷,快进屋吧。”   几个人把野猪和鹿抬了进去。屋子本就狭窄,几人一进门,立刻转不开身来。   倒是平一抬眼,就发现木墙上嵌着的玻璃。起初他还以为是冰块,可转念一想,屋子里这样暖和,冰早该融化了。他走上前,伸手一摸,顿时惊呼道:“这是什么?!”   “玻璃。”赵宝钢想也没想,开口回答。   “这,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赵熠心里忽然一紧,想起日前日的警告,警铃大作,连忙拉了一下爸爸的胳膊。   老赵含糊道:“就……我们来的时候,在那片山上看见的,下山的时候就捡回来了。”   “那片迷途山?”   赵熠连连点头,平一听,兴致顿消。东西再好,也不值得冒着生命危险去那样可怖的地方跑一趟。   又聊了几句,他们要去帮祝清理屋顶的积雪,赵熠一听,拎起扫把就要去帮忙。好歹人家帮自己治好了腿,有事自然得过去搭把手。再者,他也想顺便打听一下,日大概多久能回来,这么大的风雪,他有没有危险。   裹了几层皮子,赵熠跟着他们朝山上走去。到了山上,祝已经一个人在清理雪了,见他们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木铲,急切地问:“可有人冻坏?”   平和虎摇头。   “那……可有人冻死?”   虎道:“没有,昨晚一个人都没有死。”   祝双手合在额上,朝着东方深深拜了下去,声音微颤:“天阳神保佑!”   赵熠听得云里雾里,但看他们这般激动,心里也跟着高兴。本来他是打算过来帮忙清理雪的,谁知祝直接拉住他的手,把他往屋里带:“让他们去做吧,你别冻坏了手脚。”   “欸?他们不怕冻吗?”   祝笑着伸出手:“你看看我的手,再看看你的手。”   赵熠也伸出手来,他的手指纤细修长,指尖却冻得通红。而祝的手心布满厚厚的老茧,摩挲间仿佛戴着一层天然的橡胶手套。   “我们年幼的时候,手脚都会用草药浸泡,这样冬天就不会冻伤了。”   “怪不得。”刚才来时的路上赵熠还奇怪,平他们脚上穿着草鞋,怎么也不怕冻。   “那我能泡吗?”他的手倒是问题不大,主要是冻脚。来的时候,一家三口穿的都是单鞋,前阵子还能勉强凑合,现在突然降温,冷得厉害,出来一趟,脚趾头冻得又刺又痒。   祝从药箱里翻找出一些草药:“我们都是从年幼的时候开始泡,一般到了十岁左右就不管用了。不过你可以拿回去试试。”   赵熠接过用树叶包好的药,好奇地看了看。祝又递给他一个木头做的小瓶子,里面装着黏糊糊的药膏样的东西。   “这是治冻伤的貉子油,哪里冻坏了及时涂上,很快就好了。”这药本是给部落里小孩准备的,祝这里还有很多,便让他拿去用。   “谢谢祝婆婆!”父亲的耳朵早在穿越前就冻伤过,一到冬天准犯,又痛又痒,不知道用这个能不能治好。   又聊了一会儿,赵熠挠了挠头,忍不住轻声问道:“日他们还要多久才能回来呀?”   “不好说,早些六七天,迟些可能要十多天。”   “还有这么久……那他们会不会有危险?”赵熠脸微微泛红,有些结巴道:“我是说……这么大的雪……”   祝笑起来,满眼温和:“别担心,升是部落里最勇猛的猎人,日也不差,这点风雪拦不住他们的脚步。”   赵熠安下心来。   屋外,虎他们已经帮祝把屋顶清理完了,赵熠拿着药告别了祝,脚步欢快地跑回了家。   *   转眼十天过去了,这场暴风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积雪已足足有一米多厚,放眼望去,天地浑然一片白。   大雪封山,部落里没什么娱乐活动,每年入了冬汉子们大多去石那边打磨石器,妇人们则三三两两的凑到一起揉皮子、搓麻绳。   刘丽华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抽空去苗家串门时,惊讶地发现她家竟然有麻线。有了麻线,不就意味着可以织麻布吗!   “苗,这麻线哪儿弄的?”   “这个吗?就是河边长的一种草。每年夏天我们都会割一些,在水里泡软后拿出来砸软晾干,冬天闲着的时候就编成绳子。”部落里用绳子的地方很多,消耗的也很快。   “哎呀,光编绳子太浪费了,我教你织毛衣吧!”   “什么叫织毛衣?”   “就像织布一样,把这些线编成一件衣服。”刘丽华说着,起身找趁手的家伙,在柴火堆里翻了翻,找到两根相对光滑的细木棍,把两头削尖,扯开一卷麻线就织了起来。   许久不织,起初手上有些生疏,可没织几下便找回了感觉。她手指上下翻飞,不一会儿,一小块麻“布”就织好了。   苗在旁边睁大眼睛看得仔细,被刘丽华那双巧手惊得目瞪口呆。用两根棍子,竟能把绳子织成布?   “华,你太厉害了!你是天阳神下凡吧?”   刘丽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哎哟大妹子,可别这么说,我这点本事哪里担得起。这都是我们老家那边寻常人都会的手艺,我也只学了个皮毛罢了,人家手巧的,编织出的花样可多了。”   苗听不大懂她说的话,但心中的敬佩丝毫不减,立马也找来两根木棍,跟着编了起来。她脑子聪慧,看了几遍便学会了,只是速度慢些,花了小半天,也织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布”来。   山下的布匹十分昂贵,一匹粗麻织成的粗布,就要用好几块上好的皮子才能换回来。苗家今年也只换得一匹布料。如果能学会织布,以后岂不是再也不用去山下换布料了?多余的皮子,就能换更多的盐和铜铁。   “华,这太厉害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好了。”苗激动得双手合于额上,郑重地对她拜了拜。   “快起来,千万别跟我这么客气!我们初来乍到,全靠你们帮忙,这么点小事哪值得谢。”   此时她还不知道这一块粗麻布意味着什么,天色不早了她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去吃饭了,苗硬塞给她两捆麻线让她带回去用。   刘丽华离开后,苗立刻拿着这一小片麻布上了山找到祝:“这是华教我织的,她只用两根棍子,就把一团麻线织成了这样的布!”   祝摩挲着掌心的布片,心中震动不已。粗糙的麻线竟能编得这样密实平整。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亮光,这三个外乡人不光带来了取暖的火炕,还带来了保暖的布料,他们就是天阳神的指引,给部落带来了生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 下一张入v啦,感谢一直支持正版的小伙伴,因为你们,才有不断努力的动力! 第24章 第 24 章 雪橇   刘丽华会织麻布的消息, 很快就在部落里传开了。   妇人们心里都痒痒的,想上门去学,可到底跟刘丽华不熟, 谁也不敢贸然登门。思来想去,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找到苗, 希望她能从中牵个线,让华教大家织麻布。   起初苗还担心刘丽华不肯答应, 毕竟织布是多厉害的本事,有这样一门手艺,完全能拿去换猎物、换皮子, 是顶实在的能耐。   没想到她刚跟华一提,对方便乐呵呵地应了下来:“我当是多大事呢,往后没什么要紧事,上午我就去你那儿教大伙织毛衣,正好也给自己解解闷。”   “那真是太好了!”苗感激得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从那天起,白日里刘丽华便拿着自制的毛衣针,到苗那里教大家织毛衣。像苗这样一学就会的妇人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花了好几天, 连最普通的平针都织不囫囵。   细长的毛衣针在手里怎么都不听使唤, 不是漏了针, 就是线扯得太紧,手指头都磨得发红了。可这些人并不气馁,她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多的是耐心慢慢磨练这门手艺。   慢慢地,织毛衣的步骤逐渐繁琐起来,从两根针增加到三四根针。一般用上四根针,就能直接织出筒子样的毛衣了, 省去了裁剪和缝纫的功夫。   苗织成的第一件衣服,是给儿子肥的。   虽然针脚并不算平整,紧一针松一针的,可当那件麻灰色的小毛衣完整地从针上取下来时,依旧让她激动得够呛。她连忙把儿子拉到跟前,将毛衣套在他身上,小家伙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稀罕得不行,咧着嘴直乐。   “这毛衣可真好,比麻布做出来的还漂亮,还暖和!”   “是啊,冬天贴肉穿一件,省得身上空荡荡地灌冷风。”妇人们七嘴八舌地夸赞着,屋里热闹得像过节。   刘丽华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要说这些“原始人”也真是皮实,这么粗糙的毛衣,直接贴着肉穿也不嫌扎得慌。她想起以前给儿子织了件马海毛的毛衣,隔着秋衣穿,那小子都嫌扎脖子,死活不肯套在身上。   妇人们的情谊在这一针一线里慢慢缝合着。   其实,要让一群古人接纳一个外来人,原本是极难的事。部族之间向来互相提防,更别说是一个语言不通的外乡人了。   然而赵妈妈愣是凭着一副滚烫的热心肠,在干格落稳稳地扎下了根,成了大家口中最亲近的“华大姐”。   *   时间一晃,到了十一月,距离日他们离开已经过去十多天了。   这天大清早,赵熠同往常一样,早早起来跟着爸妈一道生火做饭。   冬天烧水倒比夏天还方便些,不用再跑到山下河边去打水,只消在门口挖几捧干净的雪,放进锅里烧化了就能用。   三人就着温热的雪水洗了手和脸。换上一锅新水,刘丽华取来一枚鹅蛋丢进锅里,又用石刀切了几个地果一并煮上。   早饭吃得简单,虽说囤下的食物不少,他们也不敢敞开肚子吃。漫长的冬天过去,还有青黄不接的春天,地果可不会从土里一长出来就能入口。   吃完早饭,赵熠收拾了碗筷,直接用外头的雪擦一擦,木筷木碗便又干净了。   刘丽华把皮子袄穿戴严实,去苗家里教妇人们织毛衣。老赵也带着儿子去石家那边走一走。   既然决定留在部落里,平时就得多走动。要不然旁人不来排斥你,你自己反倒先把自己孤立起来了。   尽管他们与这些古人之间横亘着极深的代沟,但日复一日地相处下来,也都慢慢适应了彼此。   尤其是赵宝钢教大家垒火炕,帮着全部落的人扛过了这场寒潮,人们嘴上虽不说什么,心里却早已实实在在地接纳了他们。   父子俩来到石家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家瞧见赵家父子,都热络地打起了招呼。   “熠,你来啦!”田朝他招招手。   赵熠走上前去,这几日相处下来,他知道田和日是极要好的兄弟,两人是正经的安达,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他还从田嘴里听到了不少日小时候的糗事,把赵熠逗得不行。   “也不知道日什么时候能回来,感觉天儿一天比一天冷。”赵熠搓着手在旁边坐下,拿起昨天没凿完的石头继续磨。他想用这块石头凿出个杯子来,可这制作过程远比他想象中要艰难得多。   “不用担心,他们会平安回来的。”   赵熠有些疑惑:“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肯定,他们一定就没事?”日虽然厉害,可也终究不是神仙,这种能冻死人的天气,在外面多待一刻都是凶险的。   田把手贴在额头上,一脸郑重地说:“每个部落的首领,都是受过天阳神赐福的人,他们会化解一切危险,平安归来。”   行吧……有信仰是件好事。   赵熠托着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凿着石头。日不在的日子,真是好没意思。没有网,没有电,没有任何消遣。每天这些汉子们就是低头凿啊凿,谁要是磨出了一柄好刀,大伙便围上去看个热闹,这便是一天里最沸腾的时刻了。   凿了一阵,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有人跑进来喊道:“升回来了!”   赵熠一听,腾地从地上站起来,跟着大家一道跑了出去。   门外,升和日满面风霜,眉睫上都结着细小的冰珠,大家伙围上前,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石开口道:“先别问了,外头冷,让升进屋慢慢说。”   众人让开一条路,父子二人走进屋里。经过人群时,日一眼便看见了赵熠,那双疲惫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飞快地朝他眨了眨眼。   赵熠愣了愣,紧接着一颗心像坐过山车似的,“嗖”地一下就冲到了最高处,在胸腔里怦怦地跳个不停。   进了屋子,升脱掉外头冻得满是冰溜子的皮大氅,满脸倦色地坐了下来。   石、虎还有其他几位长老走上前询问:“这一路可还顺利?袒图部落那边怎么样了?”   升摇了摇头,声音发沉:“这场雪下得太急了,袒图那边,许多人家甚至都没来得及准备好过冬的东西。”   话一出口,众人面色各异。   有人暗自庆幸,自家备下了足够多的食物和木头,还有那热乎乎的火炕,不然这个冬天恐怕也难熬过去。也有人面露忧色,部落里跟袒图人联姻成亲的并不少,那边也有他们的至亲骨肉。   不多时,祝拄着木杖也赶来了。   升连忙起身:“山路滑,祝,你怎么下山来了。”   “你们走了这么久,我一直悬着心,月那丫头呢?”   “天太冷了,我把她们都留在袒图了。”   祝皱紧了眉头:“袒图那边……还好吗?”   升缓缓摇头:“头一场大雪的夜里就冻死了七个人,这些时日陆陆续续总有人在死去,直到我们离开那天,还在死人。”袒图算不上大部落,统共不过一百多口人,这场寒潮对他们的打击几乎是灭顶的。   “那月和星留在那里怎么能行?”祝有些急了,她没有自己的孩子,几乎是把月当成亲生骨肉抚养长大的。   日接过话头安抚道:“不用着急,过几天我们还会再去一趟袒图。这次回来,就是想跟大家商量,看能不能把那边的人接过一部分来避险。”   话音落下,屋子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并非所有人都甘愿接纳外人,更何况这个冬天还格外寒冷漫长,他们自己囤积的食物和木头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最后。这多添一个人,便是多一份沉甸甸的负担。   虎的脾气比较急躁,率先站出来反对:“升,别的事我们都听你的,可要把袒图的人接到干格落来,绝对不行!他们有自己的部落,自己的巫,跑到咱们这儿来算怎么回事?”   身后立时有人小声附和:“是啊,为什么要把他们接过来……”   平也走上前道:“寒潮当头,我们腾不出多余的食物和木头给他们用。”   升沉声道:“你们担忧的这些事,我心里都清楚。他们要过来,自然也会带着自己的食物和木头。他们到这里,不过是想要寻求咱们的庇护罢了。”   若光是寒潮或许还能咬牙硬熬,可袒图的另一侧紧挨着多戈玛,那是个非常好战的部落。前些年干格落也曾跟他们起过冲突,那些人动起手来凶狠异常。   “倘若气温继续往下跌,用不了多久,多戈玛就一定会对袒图发起进攻,抢夺食物和物资。到那时候,恐怕整个袒图都要遭殃。”   大伙听完,都不再出声,只私下里窃窃私语起来。   几位长老也凑在一处低声商议,部落里有不少人的亲眷在袒图,真到了生死关头,就算做不到把自己的口粮分出去,也绝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多戈玛的人肆意屠杀。   半晌,石走上前道:“我们只能把河下游那片地方借给他们过冬,等明年河水化冻的时候,他们必须离开这里。”   升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好安达!歇上一日,后天一早,我就带二十个人前往袒图!”   部落里还有正事要商议,要紧的人都去了升那边,年轻人便聚在一处闲谈。   “日,你可算回来了!熠天天追着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可把他担心坏了。”田笑着打趣,弄得赵熠一张脸红了个透。   日走到赵熠身边,嗓音还带着些沙哑:“大雪封了路,多走了几天,不然两天前就该回来了。”   赵熠听出他这话是特意对自己解释,紧张的说话都不利索了:“这、这一路上辛苦了吧,快回去歇一歇。”   日确实累得不轻,踩着没膝深的大雪翻山越岭,最是耗费体力,他们父子二人脚程又快,几乎是不停歇地走了将近一天一夜,身子骨早就撑到了极限。   日一低头,瞧见他脖间露出的那一小截皮绳,眼睛便忍不住弯了起来,轻声道:“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找你。”   “嗯嗯,快去睡吧。”赵熠脸上红得不像样子。天知道为什么,不过跟日对视一眼,整颗心就像擂鼓一样跳得飞快。   人们都各自散去了,赵熠和父亲也回了家。冬日里天短,他们改作一天两顿饭,这时辰还没到饭点,老赵先抱来几根木头把火点着,屋子渐渐有了暖意。   赵熠有些饿了,拿了几片晒干的干地果片,放在灶台边慢慢烤着。待会儿烤热了,就这么嚼着吃,虽然没什么味道,但好歹能填饱肚子。   不一会儿,刘丽华夹着织了一半的毛衣回来了。她推门进来,跺了跺脚上的雪,“听说首领他们回来了。”   老赵点了点头:“上午在石家那边看见了。”   “日回来了,这下高兴了吧?”刘丽华冲着儿子打趣。   “哪有!”赵熠嚼着地果干,赶紧往旁边躲了躲。   “我可听说了,你那老婆婆这回也要过来,那可是个厉害的女人。”   “妈!”   刘丽华哈哈笑起来,赵宝钢也跟着笑骂:“你妈一天到晚就没个正形,什么婆婆,要论起来,那得叫丈母娘。”   这一说倒把赵熠给整无语了。自从父母慢慢接受了自己的性取向之后,忽然就变得开放的让人看不懂。怪不得网上说,上了年纪的人,嘴上保守行为开放。   玩笑归玩笑,赵熠对日的母亲还真的挺好奇,忍不住打听起来:“妈,你说日的妈妈怎么厉害了?”   “我听苗说,那个叫兰的女人,从前嫁给了升,后来十多年前因为失去一个孩子,便离开了这里,回了娘家那边。   那会儿袒图部落的前任首领刚去世,本来该由她哥哥接替首领的位置,谁料她大哥上山打猎时又意外死了。她便硬生生压下所有反对的声音,自己接替了首领的位置,掌管起整个袒图部落。”   赵熠猛地睁大眼睛——日的娘亲,居然是一位女首领!   “不光如此,我还听说,兰特别擅长打猎,曾经一个人猎杀过一头黑熊呢。”   老赵也忍不住感叹:“那是真厉害!山里的老黑熊,四五个汉子都不一定打得过,她一个妇道人家能猎熊,是有真本事的人。”   原始部落崇尚的是绝对的力量,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只要你比旁人厉害,大家就真心敬佩你,丝毫没有男尊女卑那一套。   赵熠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这副身板,从前在学校八百米体能测试都勉强跑个及格。让他拎着石茅,漫山遍野去追捕野兽,简直跟做梦一样。如果以后真要留在这里生活,他必须得找到一个能够立足的活命技能,总不能一直依附别人。   就像日的母亲那样,独立又自由,真是个让人无比向往的女性啊。   第二天,刚吃完早饭,日便来了,背上还背了一大包东西。   赵爸赵妈像是故意要给两个孩子腾地方似的,揣着手,说说笑笑地下山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赵熠和日两个人,赵熠从灶台边取出烤得温热的地果干递给他吃,日接过来,挨着他身边坐下。   “这次去袒图,阿娘给我拿了不少东西,有些我用不上,便给你带来了。”日解开背包,从里面掏出一双用熊皮缝制的靴子。   “这、这个是给我穿的?”赵熠有些不敢相信。   “嗯,我听祝说,你们手脚都没有泡过草药,这么冷的天肯定受不住。穿上这个能暖和不少,快试试。”   赵熠有些不好意思地脱下脚上那双鞋,里头的袜子都磨出了破洞。日却丝毫没有在意,伸手握住他的脚腕,动作自然地帮他把靴子套了上去。   温热的手掌贴在裸露的皮肤上,一股陌生的酥麻感顺着小腿缓缓攀爬上来,赵熠瞬间觉得自己的呼吸又有些困难了。   他慌忙缩回脚,站起身在地上踩了两下。靴子稍稍有些大,毕竟是按日的脚做的,可比他脚上那双早已磨烂的旅游鞋实在是好太多了!脚底瞬间暖和起来,像踩着一只小火炉似的,热气四面八方地裹上来。   “这靴子可真暖和!”赵熠把另一只也穿好,高兴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日坐在一旁,歪头看着他,一双眼睛里都快冒出星星了,他的熠,怎么能这么可爱!   显摆够了,赵熠才坐回日身边,神色稍稍有些担忧:“你们还要去袒图部落吗?”   日点点头:“要去把阿娘和月、星接回来。”   “那路上一定要小心啊,这么大的雪,来来回回地奔波,实在太辛苦了。”   “还好,就是回来的时候得背着星,那臭小子实在太胖了。”   “你们就没有雪橇吗?”   “雪橇?那是什么?”   “哎呀,就是在雪上行走的工具呀!拉着在雪地上滑,能省下不少力气呢。”   日茫然地摇了摇头,这种东西他听都没听说过。往年一到冬天,大雪封了山,部落里的人便不再外出,根本用不上这样的东西。   “走走走,去找石大叔,趁着还有空,赶紧做一个出来!这样明天你走的时候,就能用它拉着星和月回来了。”赵熠牵起日的手就要往外走。   日被他那柔软的手心触得心脏一阵狂跳,忍不住反过来握紧了些,笑着跟他一道跑了出去。   两人一路跑到石家,这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家正议论着袒图部落要过来的事情。   虽说他们同意了袒图人过来寻求庇护,可心底里也难免担忧,怕因此会惹怒多戈玛。万一 对方真的打了过来,就麻烦了。   虎冷哼一声:“怕什么!他们要是敢来,就叫他们留下来祭祀天阳神!老子正想会一会他们呢!”   其他几个年轻的汉子也跟着附和:“对,怕什么!又不是打不过他们!”   部落之间因为狩猎地盘的问题,时常发生摩擦。过去干格落也大大小小打过好几次仗,他们虽然不好战,却也绝不畏惧战争。   赵熠被这股原始又狂野的气氛感染,也跟着攥紧拳头,用力挥舞了一下。   日拉着他的手,直接去找了石:“熠,你把你刚才说的那个跟石说说,看能不能做出来。”   石递来一根烧焦的木棍,赵熠立刻蹲在地上勾画起来:“其实这东西很简单,就是把几块木板并排钉在一起,底下的底座打磨得光滑些,这样在雪上滑起来阻力小,能省下不少力气。”   石看明白之后,很快就寻来不少合适的木料。他和日两人照着赵熠画的图样,敲敲打打,花了小半天功夫,居然真做出了一架雪橇来。   日拉着雪橇走出门外,刚拉到没有雪的地面上时,还显得有些吃力,可一推上厚厚的积雪,手里的木排瞬间像没了重量,轻飘飘地滑了出去。   他惊喜地回过头,朝赵熠招了招手。   “怎么了?”   “你坐上去。”   赵熠依言跪坐在雪橇上,日拉着他便飞奔起来。冷风呼地灌进领口,雪橇在雪面上风驰电掣一般,吓得赵熠尖叫一声,赶紧扶住两边的木板。   “慢一点……日,这太快了!”   日丝毫没有减慢速度,反倒像个头一回玩雪橇的孩子,拉着他在雪地上跑得飞快。   渐渐地,赵熠适应了这个速度。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兴奋得脸颊通红,忍不住“嗷嗷”地叫出声来。有孩子听见动静,从屋子里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睁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着。   忽然,前面雪里埋着一块石头,日来不及收住脚,雪橇猛地撞上去,瞬间翻起。   日心头一紧,回身抱赵熠,巨大的惯性带着两人在雪地里连翻带滚,最后一齐跌进一堆厚厚的积雪中间。   日慌忙撑起身子,“疼不疼?有没有磕到哪儿?”   “疼倒是不疼,就是转得头有些晕乎乎的。”   “那就好,都怪我跑得太快了……”   日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两人挨得极近,目光勾连间,白色的哈气缠绕在一起,轻轻拂在彼此脸上。四周静得只剩下他们轰鸣的心跳声,震得人胸口发麻。   那种难以言说的悸动又涌了上来,赵熠觉得自己整颗心仿佛都跳到了嗓子眼,两只手不自觉揪紧了日的衣襟,身体紧张得微微发着抖。   日居高临下地俯看着他,慢慢逼近,就在两人鼻尖即将触碰在一起的时候,田和方他们大呼小叫地跑了过来:“日,你们方才玩的是什么?快借我玩玩!”   赵熠吓了一跳,推开日慌乱地从雪里爬了起来。   日则脸色铁青地攥紧了一团雪,等田嘻嘻哈哈跑到跟前时,便狠狠朝他头上丢了过去。   田捂着脑袋,满脸茫然:“欸?你怎么打人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 25 章 迁徙   袒图部落里, 月正坐在一截老木桩上捣药。   她小手握着石锤,一上一下地捶打着陶罐里的干草药,每捣一会儿就得停下来, 揉一揉酸痛的手腕。   旁边的木床上坐着一位垂暮的老者。他头发斑白,形容枯槁, 干瘦的身躯裹在一张磨得发亮的旧皮子里,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黄昏般的死寂, 微弱的呼吸像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这人是袒图部落的巫,叫犸。他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瞳仁里却有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没有时间了……他已经听到了天阳神的召唤,他必须赶在自己离开之前,将所有会的东西都教给这个孩子。   其实犸原本有自己的继承人。他曾挑选过三个孩子,第一个在河边被水淹死,第二个得了热病死了,最后一个继承了他衣钵的孩子,也在半个月前被冻死了。   原以为袒图部落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消亡了。一个没有巫的部落, 就像没有根的大树, 注定走不长远。   没想到从干格落送来了这个女娃娃懂得如何炮制草药, 懂得望星之术,还懂得许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犸的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像灰烬里重新跳出一粒火星。与其让这辈子的本事随自己的尸骨一同埋进土里,不如都教给这个叫月的娃娃。   如果她能学会,兴许可以带领袒图再一次走向辉煌……   “咳咳咳……”一阵破布撕裂般的咳嗽骤然响起,犸的身体剧烈地佝偻起来,整个人抖得像寒风里的枯叶。   月紧放下捣药的药锤, 紧张地望过去,“你还好吗?”   犸抬起一只干枯的手,摆了摆,“没事,不用管我,继续捣药。一会儿我教你治疗热病的方法。”   “嗯。”月揉了揉酸胀的手腕,重新握紧石锤,一下接一下地继续捣。药罐里飘出苦涩的草药味道,在昏暗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不多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她眉眼俊秀,又带着一丝英气,身上披着一件深棕色的大氅,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   “阿娘。”月抬起头叫了一声。   兰伸手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歇会儿吧,我跟犸说点事。”   月点点头,放下药锤,转身出了屋子。   兰也两天没怎么合过眼了,这些天夜里她一直带着部落里的年轻人巡逻,不光要预防寒潮,还要提防不知会从哪里冒出来的敌人。   “这几天怎么样了?”犸低声询问。   兰沉着脸摇了摇头,“今早巡逻又冻死了四个人,其中有三个是孩子。”   犸双手扶上额头,像是被人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着,低声祷告起来,希望这些孩子的灵魂能被天阳神接走,从此不再受苦。   “更糟糕的是,”兰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在一个日头之外的地方,发现了多戈玛人蓄养的马粪,只怕他们很快就要有动作了。”   屋子里静了一瞬,火塘里的木柴爆裂声显得格外刺耳。   那些人比虎狼更恐怖,一旦他们打过来,以袒图现有的人手和武器,根本抵挡不住。之前在多戈玛西边有一个炎干部落,比袒图还要大一些,因为跟多戈玛起了冲突,不过半年便被屠杀殆尽,整个部落无论男女老幼,一个都没放过。   犸长长地叹了口气,胸膛里发出浑浊的呜咽声,“兰,你觉得该怎么办。”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去干格落寻求庇佑。”兰的话说得干脆,像是早已在心里掂量了无数次,“我已经跟升商量好了,他们会借给我们一块地度过寒冬,等明年春天我们再回来。”   兰之所以选择迁移到干格落附近,不全是因为她与升的关系。   袒图与干格落信仰的都是天阳古神,共同的信仰让两个部落世代通婚,相处起来少了许多摩擦。   往南走有塔南部落,虽然也跟他们有联姻,但塔南部落信仰的是千叶神。若去投奔,寄人篱下已是艰难,若再因信仰生出嫌隙,恐怕两边都不得安宁。   “干格落离我们这里有三个日头的距离,大雪封山,只怕部落里很多人走不到地方就会被冻死……”   犸心里还有另一层担忧没有说出口。袒图的这片土地,前面是溪流,四周是平坦的沃土,这样的好地方,一旦离开,恐怕很快会被人占去。到时候,他们还能回来吗?   兰握了握拳,“无论如何,也好过被多戈玛屠杀。”   犸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你带着年轻人离开吧,我和那些上了年纪走不动路的,留在部落里守着这块地。”   “那怎么可以!”兰猛的声音拔高了半寸,“你是部落的巫,大家不能离开你!”   犸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平静,“这几天我已经将自己学过的东西都教给了月。你的女儿十分聪慧,如果可以,我希望她能接任我的位置,成为袒图的巫。”   兰语气强硬地说:“这件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犸,你必须跟我们一起走。”她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我不会把你们留在这里让多戈玛人屠杀,一个都不会。”   犸没有出声,兰转身走了出去,望着她挺直的背影有些恍惚,兰真是越来越像她的父亲了。   *   另一边,一队二十多人组成的小队正翻越雪山,朝袒图部落的方向前行。   为首的正是升,他们每个人手里都牵着一个木头做的雪橇,上山的时候略有些吃力。下山的时候,大家便坐在雪橇上,以胳膊和腿当舵,穿过密密的树林快速滑下去。   “哟吼——”田兴奋地叫唤起来,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后面的日立刻追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从陡坡往下滑,雪橇压过积雪,溅起一片白雾。   “小心一些,别撞到树上!”升在后面大声叮嘱。   “没事,放心吧!”两人的笑声被风裹挟着送回来。   很快,一行人就从山顶滑了下来,这可比徒步快多了!   前几日赵熠去石那里做出雪橇之后,当晚升便决定推迟两日,做十多个雪橇一并带过去。   袒图部落这些年逐渐没落,族中老人和孩子占多数,徒步迁徙的话肯定不容易。到时候这些雪橇可以借给他们用,不管是拉东西还是拉人,都能省下许多力气。   很快,一行人就抵达了袒图部落附近。离着老远,便看见袅袅炊烟升起,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祥和而安宁。   升知道,这样的平静很快就会被打破。漫长的寒潮,短缺的食物,多戈玛不把这块肥肉撕咬干净,是不可能松口的。   进入部落后碰上不少人,袒图部落这些日子巡逻巡得十分勤,人人面色紧绷,眼含戒备,生怕突然被人偷袭。他们大多认识升,见了面便抬手朝他挥一挥,紧绷的神情也松快了几分。   “兰在哪儿?”升走上前询问。   “在部落里商议事情呢。”   升点了点头,带着人直奔袒图部落的中心。其他人则好奇地打量着他们手里牵着的雪橇,不知道这古怪的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到了袒图议事的院子,升让其余人先去旁边休息,自己只身进了屋子。   袒图部落的几位长老见他进来,齐齐站起身,眼中难掩激动,“升,你来了。”   升点点头,“我已经跟部落里商议妥当,把河下游那片空地暂时借给你们,渡过这个冬天。”   “天阳神在上,真的太谢谢你了!”一位长老眼眶泛红,声音都在打颤。   “不过食物和木材需要你们自己解决。”   “应该的,应该的。”几个长老纷纷点头。   “如果你们商量好了,尽快收拾东西出发,我们这次来带了雪车,有行动不便的老人和孩子,可以放在上面拉着走。”   “雪车?那是什么?”几个人一听,目光里都透出好奇。   “一种在雪上滑行的工具。”升没有告诉他们这是部落里那些外乡人带来的。   即便他和兰是夫妻,但他同样掌管着一个部落,不会把那些外乡人置于任何可能的危险中。   袒图的长老们出去看雪车了,屋子里只剩下升和兰两人。   “谢谢你。”兰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眼睛下头是深深的两团青黑。   升的目光变得柔和,“我们俩不用说这些,月和星还好吗?”   “他们都好,月正跟着犸学习巫医。”兰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可能袒图真要在我手上灭亡了。犸的三个徒弟全都死了,部落里再也找不到一个能接受天阳神赐福的孩子。”   “兰,你做得已经够好了,这场寒潮来得太突然,不能怪你。”升走上前,揽住她的肩膀。   兰闭上眼睛,压下心底翻涌的悲伤,再睁眼时,目光已恢复了些许冷静,“你们那边怎么样?温度突然降得这么厉害,部落里有没有人生病?有没有……死人?”   升摇了摇头,“一个都没有死。”   “什么?”兰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等你到了就明白了,今年的干格落受到了天阳神的庇佑,所有人都不会冻死。”   兰眼里闪过一丝光芒,她立刻按下激动的心情,“我这就去吩咐大家收拾东西,明天一早离开这里!”   日带着田和方去找弟弟妹妹。在母亲原先住的屋子里,星正跟两个同龄的孩子一起玩耍。这俩孩子都是兰哥哥留下的,他去世后便由兰帮忙照看。   看见日来了,星高兴地跑过来,“阿父呢?”   “他去找阿娘了,怎么不见月?”   “月跟着犸学捣药呢,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明天就能回去。”   “太好了!我都想咱们家的火炕了,这里的床太冷了,夜里冻醒好几次!”   日揉了揉他的头发,火炕睡起来确实舒坦,这几天在部落里每晚都能一觉睡到天亮,就是早上起来费劲,一离开炕,处处都是冰凉的。   忍不住想起熠来,出发那天早上去跟他道别,那家伙还赖在被窝里没起来。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衣服,伸了个懒腰时露出的胳膊白得晃眼。   日只觉浑身的血液轰地一下冲了上来,恨不得把他搂进怀里狠狠咬上两口。   “走,我带你去找月。”星的叫声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日跟着他去了犸住的地方。   过来时,犸正在教月最后一个方子,这是一味剧毒的毒药,仅仅一包就能杀死一整个部落的人。   每个巫都有自己的后手,这便是犸最后的底牌。   犸说得很仔细,像在交付比自己性命还重的东西,月听得认真,屏着呼息不敢有半点马虎。   直到犸将那个用树皮包裹的一小包毒药放在她手心里,整个人像是卸下了扛了半辈子的重担。   “能教的我都教给你了,你是兰的女儿也算是袒图人。以后如果我不在了,希望你能接任袒图的巫,带着他们走下去……”   月愣了一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可,可是,祝说以后我要接任干格落的巫啊。”   “什么?!”犸急得瞪大眼睛,干瘦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探。   “阿娘没给你提起过吗?我是被祝抚养长大的,从小就跟她学了巫医、占卜和望星。”   “怪不得……怪不得……”犸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怪不得那么难的药方,别的孩子怎么都记不住,月只听一遍就能配出来。原以为她是天生聪慧,却不想人家本来就是作为巫在培养的!   犸气得怪笑一声,朝她招了招手。   月咽了口口水,小心地走上前,“犸,你怎么了?”   犸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消瘦如鸡爪一般的手指抓得她生疼。他浑浊的眼底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就算你继承了干格落的巫,你也同样是袒图的巫!如果你放弃了袒图的人,天阳神会诅咒你!”   “放开她!”日正好冲进来,一把拉开妹妹,目光狠戾地盯着这个干瘦的老头。   月连忙拽住哥哥的胳膊,“犸没有恶意,日,你不要冲动。”   犸咯咯笑了两声,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话,“小丫头,记住我说的话。”   *   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整个袒图部落的人便忙碌起来。   有人背着行囊,有人扛着食物,纷纷从自家的屋子里走出来。昨晚他们已经接到消息,所有人都要离开。   升他们带来的雪车派上了大用场,无论是一脸茫然的老人,还是牙牙学语的孩子,都能放在上面一同带走。   还有那些拿不动的木柴、部落里攒下的粮食,也全都堆在雪车上拉着,能省下许多力气。   兰带着长老们来回奔波,逐户逐人地清点人数,生怕落下谁。有几个老人不愿离开,枯坐在自家的火塘边,任凭怎么劝说都不肯走。   兰干脆让人把他们用皮子裹上,绑在雪车上拉走。一个都不能少,一个都不准死。最终,袒图部落一百三十二人全部离开。   让人没想到的是,当天夜里,多戈玛的人就袭击了袒图部落。   将近一百多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冲进部落,像饿狼扑入羊圈,举着火把,挥着武器,试图杀人抢掠。   冲进来才发现,整个部落安静得可怕。   他们转了一圈,一个人影都没找到,连食物都被带走了。部落空空荡荡,只剩下那些破旧的木屋和冷掉的火塘。   气急败坏之下,多戈玛人纵火将袒图部落付之一炬。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在沉沉的夜色里烧红了半边天。   远处的山头上,大家回头望去,看见山下那片熊熊的火光吞噬了他们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   有人咬着牙,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有的人跪在地上声哽咽,那是他们的家啊!全都被烧没了!   兰强压下眼中的泪意,声音微微发颤地说:“幸好咱们走得及时,不然烧的就不只是房子了。”   旁边的几位长老点头,“是,只要咱们还活着,以后就有机会回来!”   犸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他的眼睛倒映着远处的火光,嘴唇颤抖着,喃喃自语。“还有回来的希望吗?天阳神啊,这是你给的指示吗?”   风从山脊上呼啸而过,将呜咽声卷进茫茫夜色里,没有人能回答他。   *   这几天虽然没有继续下雪,但风刮得特别大,出去一趟,脸便被吹得生疼,像有无数细小的刀片在皮肤上来回地割。   早上赵熠缩在被窝里,死活不愿意出来。一掀开被子,攒了一夜的热乎气立刻就散得干干净净。   奈何尿憋得实在受不了,只能咬牙哆哆嗦嗦地裹上一层又一层的衣服,匆匆跑出去解决,回来时冻得嘶嘶直吸冷气。   刘丽华见他又要往被窝里钻,伸手拍了他一巴掌,“别赖在被窝里了,赶紧洗洗脸收拾收拾,不是说今天升他们就要回来了吗?”   赵熠掰着手指算了算,今天是他们走的第八天,可不是该回来了嘛!   他精神一振,麻利地套上老妈织的毛衣毛裤,外头穿上帆布做的简易外套,再加一件羊皮坎肩,最外面裹上一整个熊皮做的大披风。这一身行头穿在身上少说十来斤重,但也真是暖和。不然以外面现在这温度,穿少了真能把人冻出毛病来。   穿好衣服赵熠又对着手机把头发仔细捯饬了一番。   他原本留的是短发,重点高中的男生根本没有留头发的权利,经过一个假期的野蛮生长,现在已经变成了齐耳的长度。沾了点水,把头发打湿,仔仔细细地压了压翘起的鬓角。   回过头时,看见父母一脸打趣地看着自己,脸腾地臊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   “爸,妈,你们别这样看我……”   刘丽华对着丈夫挤眉弄眼,“头一回见小熠这副模样,处对象是不一样了。”   老赵也哈哈的笑,“臭小子长大了。”   “随了你的根,我记得咱俩相亲的时候,那头发抹的跟牛舔的一样。”   “扯淡,我怎么不记得。”   “还不记得,咱家都有那时候的照片,要不是回不去高低找出来让儿子看看。”   一家人说说笑笑吃完早饭,吃完父子俩去了石那边,大家伙正热火朝天地讨论今天袒图部落的人要过来的事。   “我可听说,有人都去下游那边张罗起来了。”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念叨起来。   “谁啊?”旁边几个人好奇地打听。   “还能有谁,就那几个没拜月的老光棍汉子呗!”   大伙哈哈笑起来,不过笑归笑,倒也没人说什么闲话,袒图部落的人马上来了,趁着个机会讨个契可不丢人。   石干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咱们闲着也是闲着,都过去帮帮忙。他们长途跋涉走过来肯定很疲惫了。别的帮不上,收拾个避风的地方不算难事。”   有长老开了口,大家伙纷纷拿上家伙事起身,“成!俺婆娘也是袒图人,今儿一早还催我过去帮忙呢。”   “那还说什么,走吧!”   赵熠也拎把木头做的锹,混在人群里,一起往河下游去了。   下游这块空地很大,但离着河岸比较近,雨季的时候水会漫过来,只有秋季水流褪去才会漏出空地,并不适合长期居住,这也是大伙同意将这块地借给坦途部落的原因。   来的时候有六七个汉子正在清理这边的雪,表层的雪都推到河床上了,旁边还堆着不少木头和稻草,他们打算搭几个简单的棚子,等袒图人过来时可以休息。   人多干活也快,不到一上午的功夫六七个草棚就支了起来,虽然照比山上的屋子差得多,但好歹能遮挡风雪。   临近傍晚,一条长长的队伍从远处走来,赵熠一眼就看见前面打头的日。   他激动的挥舞着胳膊,嘴里大喊着,“日!”   远处日也同样看见他了,把手里的绳子塞给旁边的田,“替我把月和星送回家。”说完甩开腿朝赵熠跑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 26 章 安顿   “可算回来了, 我还以为这么晚,你们到不了了呢。”赵熠的脸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   日伸手拍去他肩上、发间落满的积雪, “这么冷的天,怎么在外头待着?”   “听说袒图部落的人要过来, 大伙儿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帮忙收拾一下。”赵熠吸了吸鼻子说。   日看向后头那排草棚, “走吧,先回部落去。”   后面安置的事不归他管,此刻他只想跟熠多待一会儿。   两人牵着手, 一路小跑着冲回了日的家。   门帘一掀,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因为好几天没住人,四处都透着一股寒意。日赶紧抱了一堆柴火进屋,蹲在灶前把炕烧了起来。   赵熠坐在炕沿边,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美滋滋的,谈恋爱大概就是这样吧, 哪怕两人什么都不干,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在一处, 都觉得满心欢喜。   不一会儿,灶膛里的火苗烧起来,热乎乎的气浪缓缓散开,屋子里总算有了热乎气。日直起身子,回头问他:“吃饭了吗?”   “吃过了,我们吃得早,三点多就吃了。”   日听不懂他说的“三点”是什么时候, 但这并不妨碍他转身往锅里多扔了好几个地果和几块咸肉。   “陪我再吃一点。”   “嗯!”赵熠没客气,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们都是正能吃的年纪,每天那点地果真不够塞牙缝的。   烧火的间隙,日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问起这些日子部落里的事。   “没什么大事,平日大伙没事的时候都去石大叔家里敲石头。对了,我还敲了两个杯子呢,等下回给你拿一个来。”赵熠兴致勃勃地说。   日笑了一声,对他口中的“杯子”生出了几分好奇。   “你们从袒图部落过来顺利吗?”   “还好,我们去的时间刚好,离开那天夜里,多戈玛就袭击了袒图部落,幸好我们走得及时,不然免不了要跟他们打一仗。”   赵熠听得提心吊胆。“那个多戈玛很厉害吗?”   日皱起眉头,点了点头,“听阿父说,他们之前是山下人,后来作乱,被赶到了这边。他们的语言和生活习惯跟我们都不太一样,而且这些人擅长驱马,十分好战,周遭的几个小部落都被他们吞并了。”   赵熠敏锐地捕捉到了“山下人”这个词。   他早就听说过,从山下往南走有中原人的城池,却不知道中原的文明如今已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养马、好战……听起来倒更像是游牧民族,跟他们这些以狩猎为生的土著人确实不一样。   “他们不会打到咱们这边来吧?”赵熠心里不免升起一阵担忧,他可不想打仗,作为一个和平年代长大的孩子一点也不想。   “放心,这么大的雪山路不好走,即便他们会驱马也不容易过来。”   “那就好。对了,你阿娘来了吗?”   “来了,袒图部落的人都来了,抽空我带你过去转转。”   “嗯!”赵熠连连点头,他对日的母亲十分好奇,很想看看那位传说中的部落女首领,到底是什么模样。   短暂的沉默,让原本就狭小的空间骤然升温,气氛逐渐变得暧昧起来。   日起身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赵熠的脖颈,微凉的触感让赵熠一缩。随即用食指勾出了那条藏在衣领深处的项链。   赵熠茫然地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项链是贴身戴着的,沾了赵熠温热的体温。   日用指腹搓了一下那颗被磨得发亮的狼牙,“这些日子,你一直带在身上?”   “嗯……”赵熠觉得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咚咚咚擂得像战鼓,尤其是日那双粗糙的手掌就在他的脖颈旁,时不时触碰到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紧张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四目相对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只剩灶堂里偶尔爆出的一两点火星,成为这静谧世界里唯一的声响。   赵熠心跳狂乱,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要来了吗?他的初吻!虽然还没完全准备好,但……亲一下,应该没什么吧?   日看着他不断滑动的喉结,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吞咽了一下,喉咙莫名一阵发干,好想尝一口。   他慢慢俯下身,两人的脸离得越来越近,近到彼此的呼吸都纠缠在一起,温热而急促。   直到鼻尖轻轻贴在一起,日用高挺的鼻梁蹭了蹭他的鼻尖,亲昵得触感令人心尖发颤。然后……在赵熠的脸颊上咬了一口。   “嘶——”赵熠疼得吸一口凉气,捂住脸猛地睁开眼睛,满眼的旖旎瞬间碎了个干净。   “你咬我干什么?”   日伸出手指,用指腹轻轻擦了擦他脸颊上浅浅的牙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熠,你的脸好软。”   跟想象中一样好吃。   赵熠涨红着脸,嘴唇翕动了半天,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自己刚才都撅着嘴等着挨亲了,结果你就咬一口?就这?就这?   行吧,看来这“原始人”也就是嘴上开放,实际上跟自己差不多,都是纯情小处男罢了。想到这里,他心里有些恼羞,又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升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回来了。   赵熠顿时紧张地站起身打算离开,他对这位族长心底始终有些抵触,毕竟两人第一次见面,就是被升厉声驱赶,心里都有阴影了。   “不是说好留下来陪我一起吃饭吗?”日拉住他的胳膊。   “你阿父他们回来了。”赵熠压着声音,有些着急。   “没关系,他知道咱们的关系。”   赵熠猛地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你跟你阿父说了?”   “嗯,明年太阳花开的时候,我们行拜月礼。”   赵熠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手指下意识地互相抠弄着,声音细若蚊呐:“我……我还没考虑好呢……”   正说着,升带着兰掀开厚重的门帘走了进来。   寒气灌入,灶堂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曳了几下。升看见赵熠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语气温和地打了声招呼:“你也在这?”   “族长好!”赵熠紧张得像被教导主任当场抓住的早恋学生,腿肚子都有些转筋了。   兰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赵熠,目光里带着审视。   她没有听儿子提起过这个人,见他穿着打扮与其他人不同,样貌也略有差异,但看起来,和日的关系好像很不一般。   赵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兰,匆忙丢下一句:“我、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找你。”   日看出他的不自在,“行,明天早点过来,给你做点好吃的。”   赵熠如蒙大赦,朝升和兰胡乱点了点头,一溜烟地跑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等人走后,兰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这人怎么瞧着有些眼生?”   她过去在干格落生活过很多年,对这的人十分熟悉,却从未见过刚才那个少年。   日刚要开口说熠的来历,升便出声打断了,“他是山下人,摔断了腿被日捡回来,就顺便收留下了。”   兰有些诧异,她对升的脾性再了解不过,他对中原人一向没有什么好感,怎么会轻易留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在部落里?   “这几个中原人带来了取暖的办法,”升顿了顿,“作为交换,留他们在这里度过寒冬。这次寒潮侵袭,干格落没有死一个人,就是因为这火炕。”   路上升已经跟兰提过火炕的事,这东西藏不住,他也没打算藏。这个寒冬冷得彻骨,若是袒图人也能垒上炕,兴许能多活下来一些人。   兰走到灶台旁边,伸出手摸了摸旁边温热的火炕。掌下的泥土带着沁入心脾的暖意,她脸上露出了惊异的表情,“居然是热的。”   日在一旁道:“晚上把灶台填满,留一点缝隙慢慢烧,这一整夜炕都是暖的。”   “真好……”兰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怪不得你们会留下那些中原人。看来,天阳神还在眷顾着干格落。”   夫妻二人作为两个部落的首领,还有许多繁杂的事情要商议。吃过饭,其他的长老们也陆续过来了。   两个部落合在一处住不是小事,往后日子里,摩擦与矛盾注定难免,这些都须得提前考虑周全才能防患于未然,避免发生更大的冲突。   祝和犸插不上话,两位老人便并肩坐在灶台旁往里添着柴。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墙上,随着火苗微微晃动。   “六个年头没见面了,你老了不少。”祝看着犸,轻声道。   犸嘴角浮起一丝苦 涩的笑意:“怎么会不老?前些年袒图闹了一场疫病,死了好些人,伤了元气,一直都没缓过劲来。如今又被多戈玛逼迫离开故土……只怕以后会越来越难了。”   那场疫病祝是知道的,当时兰还特地跑来找她求药,她给配了一些草药,也不知后来有没有用上。   祝宽慰道:“这些事,都不是你我能掌控的,只能祈求天阳神保佑部落的人了。”   “月那孩子不错,听说是跟着你长大的?”犸转过头换了个话头。   提起月,祝原本沧桑的表情顿时柔和下来,“那孩子六个月大的时候被升抱回来,他打猎没时间照看,就送到了我那里,是我用羊乳一点点喂大的。”   “她是你培养的下一任巫?”   “我把自己所有会的东西都教给了她。”   犸叹息道:“她学得很好,可惜我的那几个徒弟都没能活下来。”他声音有些艰涩,“根也死了。”   “什么?”祝猛地抬头。   “寒潮来的时候,他发了场病,没救回来。”想起自己早逝的徒弟,犸的眼眶里渐渐泛起浑浊的泪光,那孩子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不亚于亲子。   “那你选出新的巫了吗?”祝的声音有些发沉。   如果说首领是一个部落的凝聚,那巫就是部落的灵魂。巫掌管着祭祀、祈福、预测和治病,没有巫的部落,注定走不长久。   犸望着灶膛里不断跳动的火光,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却又异常笃定:“天阳神……已经替我选好了……”   *   天刚蒙蒙亮,清冷的晨光透过窗缝隙洒进来,赵熠就从被窝里一骨碌爬了起来,抓起衣服一股脑地往身上套。   “哟,今天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刘丽华也才刚睡醒,看见儿子起这么早,忍不住念叨起来,“往常叫都叫不醒,今天倒自己起来了。”   赵宝钢朝妻子眨了眨眼睛,“那不是小日回来了嘛。”   夫妻俩对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赵熠这段时间脸皮早就练出来了。自从知道爸妈接纳了他的性取向后,这些调侃的话他就照单全收,连耳根子都不带红一下的。   见儿子风风火火穿好衣服就要出门,赵妈妈忍不住在后头喊:“不吃饭了?”   “日说给我弄好吃的!”声音未落,人已经跑远了。   “这臭小子,魂都被人勾走了!”赵宝钢笑骂一句。   赵熠一路小跑下了山,一直奔到日家门口,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日!”   门帘被掀开一条缝,日探出头朝他招招手,冷峻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快进来。”   赵熠钻进屋,屋里暖烘烘的,只有日一个人在。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   “等会儿给你吃点不一样的东西。”   赵熠一听就来了兴致,“什么东西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日往灶台里又填了些柴火,“这是阿娘给我的,听说中原人喜欢吃这东西,我倒是觉得吃起来一般。”   很快锅烧开了,滚滚的水蒸气翻涌而出,将整个屋子都熏得雾蒙蒙的,赵熠用力吸了吸鼻子,一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味钻入肺腑,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会是……小米粥吧?”   “小米?确实是很小的草籽。”日掀开锅盖,一股更加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釜里翻滚着的,可不就是赵熠再熟悉不过的小米粥!天知道赵女士馋这口粥念叨多长时间了!   “居然真的是小米粥!你们这里也有小米?!”赵熠惊喜得差点跳起来。   日摇了摇头,“这些是袒图部落下山跟中原人交换的,我们这里没见过这样的草籽。”   “这可不是草籽啊,这是小米,也叫谷子,是一种粮食!”赵熠激动地解释着。   穿越前,这东西属于五谷杂粮的一种,是百姓餐桌上最常见的主食之一。既然这里有小米,就说明山下肯定已是农耕社会!他望着锅里翻滚的米粒,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很快锅里的粥熟了,日找来两个木碗盛了出来。赵熠小心翼翼地端起碗,吹了吹热气,满怀期待地抿了一小口。   “呸,呸呸。”米粒硌在牙齿间,满嘴都是粗糙的硬壳,这谷子居然没去皮!   “不好吃吗?”日也低头喝了一口,皱着眉嚼碎那些带壳的粟米,扯着脖子勉强吞了下去。   赵熠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这东西不是这么吃的,要先把外面这层壳磨掉,然后再煮粥就好喝了。”   日闻言,转身从石桌那边拎了一个麻布口袋递给他,“那你拿回去吃吧,我不会弄,吃起来怪怪的。”   赵熠接过那袋沉甸甸的小米,入手少说也有二十斤。老妈要是看见了,肯定得高兴坏了!他抱紧口袋,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好东西磨出来。   “等我把米磨好了,再拿来让你尝尝!”   “好。”日看着他高兴的样子,也不自觉地笑起来。   锅里的粥两人也没舍得浪费。虽然带壳吃起来有些喇嗓子,但好久没吃到这种正经的碳水了,赵熠还是一口一口细细嚼着,连最后一点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过饭,两人打算去河边帮忙。昨天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也不知道那些袒图部落的人安顿得如何。   出了门,他们直奔河下游的地界。   冬日的河边寒风凛冽,吹得人脸生疼。路上,日一边走一边跟他介绍起两个部落的关系。   “听阿父说,很久以前,干格落和袒图其实是一个部落。后来两个兄弟吵架,小的那个被撵了出来,组建了如今的干格落,而袒图则是原来那个大部落。”   可惜近百年过去,两个部落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曾经不起眼的干格落,在几代首领的带领下,越来越强盛;而曾经作为附近最大部落的袒图,却慢慢凋零下去,如今的人数,已不到曾经的三分之一。   说话间,他们走到了下游,袒图部落的人正忙碌着搭建新的住所。   他们一共来了一百三十多人,路上死了两个,昨晚又冻死了一个。但人们已经没有太多时间悲伤,只有拼命干活,才能从这残酷的冬天里活下去。   兰正在指挥一队人去山上砍树,那些干不动活的老人和妇人,则留在草棚里搓着绳子,编织草帘。   昨天天色晚,赵熠没怎么仔细打量,今天才算正式看清了这位日的母亲。   她的确是个美丽的女子,虽然风霜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但那优越的五官轮廓和高挺的鼻梁,让她多了几分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日的样子,跟她有七八成相似。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散乱,她站在那身子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中不肯折腰的树。   升和石他们也在帮忙,天气太冷了,搭建房子倒还好说,木头支起来,旁边围上草帘子就行,可火炕就不好垒了。土地冻得硬邦邦的,根本没办法和泥抹石头。   日上前询问有什么需要干的,兰神色间透着浓浓的疲惫,声音也有些沙哑:“那个火炕……还有别的办法吗?气温越来越低了,单靠火塘取暖,恐怕还会冻死人。”   日转头看向赵熠,“你阿父还有别的法子吗?”   “我也不知道,一会儿我问问他。”赵熠忙说。   兰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本来她打算跟升商量,从部落里借十间带火炕的屋子,但被升拒绝了。接纳他们来部落旁边居住,已经是最大的限度,如果再让把房子分出去,部落里的人肯定不会同意。   兰也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可她实在没办法了。眼见着部落里的人一个个倒下,她身为首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无力感如同风雪一般要将她压垮。   不多时,老赵也下山来帮忙了。他一来,就被石和几个人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商量起火炕的事。   赵宝钢一听就连连摆手,“这个季节肯定垒不了了,先不说石头够不够用,土都冻住了,根本没法子和泥。”   “那还有别的取暖法子吗?”旁边一个袒图人小声询问,眼神里满是期盼。   赵宝钢拧着眉头想了想,沉吟道:“有到是有,不过得费点劲。”   他说的法子,是挖地炕,在地面斜着向下挖出洞来,在另一边向上挖通,地下烧火取暖。这法子叫“烧地卧土”,算是火炕的前身。虽然保暖性不如火炕,但比起直接在屋子里烧火堆要安全也保暖得多。   说干就干,赵宝钢虽然没亲手挖过火道,但从电视剧里看过,他捡起一根树枝,蹲在地上画出大致的图样。大家伙按照他画的法子,一镐一镐地开始挖地。   上面的冻土层硬得像石头不好挖。挖到下面一米左右的深度,土质才渐渐松软起来。再继续向前掏空,直到在对面挖通。这样一来,底下烧火上面的土地就成了一个天然的火炕,虽然简陋,但可以取暖。   这法子缺点不少,受热不如火炕那样均匀,烧的柴火也更多。那种回字型的火炕一把火就暖和了,这种地道型的火炕,得架起粗木头一直烧着,屋子里才能维持住暖意。   不过山上最不缺的就是木头,无非是袒图人多费些功夫罢了。   大家伙忙得热火朝天,赵熠也没闲着。他拎着筐跟在日身边往外收土,两人配合得默契十足。日往下挖,他就把松土铲进筐里拎出去倒掉,一来一回间,倒出了一身薄汗。   兰站在不远处,看着儿子和那个中原少年有说有笑的模样,心里微微一动。   日很少在她面前露出这般欢快又温柔的表情。   原本她想着把自己的侄女许给日做契可,不过眼下看来,她可能不用操心日的拜月礼了。 【作者有话说:】 周六上夹子,更新在晚上11点。感谢一直追更的小天使,追连载的好处你们懂得~追更不过瘾?专栏挑一挑选一选,各种完结种田文量大管饱! 第27章 第 27 章 融合   忙活了一天, 傍晚时分,赵熠拎着那袋小米踏进家门。   刘丽华正蹲在灶前生火,浓烟呛得她眯起眼, 火星子时明时暗地舔着锅底。   “妈,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啥啊?”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接过儿子递来的麻布袋子,沉甸甸的, 一打开眼睛瞬间亮了,“这,这是小米?”   “嗯!是白天日给我的, 他们都不会吃,连壳都没磨掉就煮了粥,简直浪费粮食。”   “哎哟喂,这可是好东西!老赵,快过来!”   赵宝钢从外头抱了一捆柴进门,“咋了?”   “你瞧瞧,日给小熠拿来袋小米,在这部落里待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呢!”   老赵也一脸稀奇, 凑近看了看, “这东西他从哪儿弄的?”   赵熠道:“日说是坦途部落下山跟中原人交易的, 换回来他们不会吃,他娘亲就都给了他。”   赵宝钢拈起几粒小米,拇指捻了捻,“中原人……看来山下的人肯定种地了。”   “你们爷俩先别说了,找两块石头把壳磨掉,晚上煮粥喝!”   刚好门口有块平整的大石头,赵爸又找了块小一点的充当碾子, 抓了把小米放在上面,用石头来回碾。粗糙的表皮慢慢脱落,被风一吹,细碎的谷壳纷纷扬扬飘散。   磨了差不多一碗米,刘丽华就不让他弄了。她小心翼翼把没磨的小米收拢起来。心里盘算起了,这东西不多见,看看能不能留点做种子,明年开春的时候种上一些。   磨好的小米下锅,刘丽华又洗了两个鹅蛋放进去,不一会儿,一股浓浓的米香味儿便顺着热气弥漫开来,丝丝缕缕填满了整间屋子。   爷俩蹲在灶台旁边,用力吸着鼻子。   从前在家时不觉得稀罕,隔了这么久再闻到这熟悉的味道直咽口水,肚子里的馋虫都叫嚣起来。   “快好了吗?”赵熠忍不住催问。   “再煮会儿,小米粥煮出米油才好喝。”刘丽华掀开锅盖,拿勺子缓缓搅动,防止粘锅底。   直到锅里的米汤变得粘稠,她才让老赵撤了锅底的火。石锅的余温继续煲着粥,再次掀开锅盖时,那股浓郁的米香劈头盖脸地涌来,三人鼻尖齐齐一酸,谁也没说话。   赵熠赶紧端来木头碗,一人盛了一碗。   赵宝钢抿了一口,咂摸着嘴,眼眶微微泛红:“以前咋没觉得这小米粥这么好喝呢!”   “那是家里东西多,想吃啥都能吃到,自然不觉得稀罕了。”刘丽华也嘬了一口,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舒坦得她眯起眼睛,“要说养胃还得是小米粥,明年春天,高低得种上!”   老赵点头附和,“成,谷子我也种过,这玩意儿好活,天暖和撒地里,撒点农家肥就能长起来。”   一锅粥三个人喝得一滴不剩,恨不得把锅上的米粒都舔干净。连带着那两个鹅蛋,在米粥的香味面前,竟也逊色了许多。   余下的小米被刘丽华扎紧口,用绳子挂在木头上,生怕挂低了招老鼠。   赵熠原本还想着给日带一些尝尝,见老妈那么宝贝,没好意思开口。想着等明年种出来长得多了,再给他拿一些磨好的小米尝尝也不迟。   *   这几天,老天爷似乎开了眼,非但没有继续降温下雪,反而有了一点回暖的迹象。   坦途部落的人可算有了一丝喘息的功夫,赶紧把地炕挖出来,又搭建了七八个草屋子。   站在山上往下看,十多个草屋子在下游河岸边扎堆,像一丛丛小蘑菇,在这冬日里迸发出一丝生机。   白天趁着天好,刘丽华把几张皮子都拿出来用雪擦洗。皮毛不能沾水,沾了水就不保暖了,她将雪均匀地铺在上面,双手一下下搓揉着,雪渐渐变脏,毛皮一点点泛出光泽。   赵熠则跟着爸爸上山继续捡柴火,虽然日帮他们砍了不少木头,可谁也不知道冬天多久才会结束,万一不够用了还得再出去弄,不如提前多准备些,心里踏实。   那些坦途人也纷纷上山砍柴,结果就出现了摩擦。   今早赵熠跟老爸打柴,他们俩都算半个“废物”,拿石斧砍树有些为难,但捡点地上的干树杈没什么问题。一路走一路捡,快到中午时已经绑了两大捆柴。   再往前走就拿不回去了,二人原路折返,打算先把柴送回去再说。   谁承想半路上就看见几个坦途人和干格落的人正在吵架,声音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   这边的人赵熠还认识,正是田和方,他心头一紧,赶紧跟老爸上前去劝架。   “发生什么事了?”   方一脸气愤,额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昨天我们砍的木头,放在原地没拿回去,今天一来就没了!问了问旁人,说是他们给拿回去的!”   那两个坦途人也嚷嚷道,“我们从山上砍的木头,凭什么不能拿回去?”   “你砍了吗?那是你们砍的吗!”田嚷着就要冲上去,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老赵赶忙拉住他,“小伙子别激动,有什么事好好说。”   田倒是挺给赵宝钢面子,毕竟他教了部落里的人垒炕。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压着火气说:“让他们把木头还回来,不然这事没完!”   那两个坦途人非但没想着还木头,反而拎着斧头转身就走,嘴里还咕哝着什么。   “哎!谁让你们走了!”田和方追赶上去。   “怎么,想打架?!”对方提着石斧,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田一听哪还忍得了,一股火直冲脑门,猛地扑上去和对方缠斗起来。   另一个坦途人也加入战局,方一开始还拉架,见兄弟挨了欺负,眼睛一红也开始还击。四个人打得不可开交,拳头砸在□□上的闷响混着粗重的喘息,很快就见了红,血滴溅在雪上刺目惊心。   老赵还想上前劝架,赵熠赶紧拉住他,“咱们拉不开,快下山去找首领!”   父子俩也顾不上柴火了,脚步匆匆跑下山。赵熠心头怦怦直跳,一口气跑去日家,结果家里只有月和星在。   “月,你阿父和大兄呢?”   “在河边帮袒图挖地炕呢。”   赵熠一听急忙又往河边跑,寒风灌进喉咙,刺得生疼。   找了一圈终于找到日,他弯着腰大口喘气,“不好了,田和方……在山上跟坦途人打起来了,你快去看看吧!”   “什么位置?”   赵熠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咱,俩上次……砍树那片林子。”   日一听,立马扔下手里的东西,甩开长腿便朝山上狂奔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   赵熠追不上他索性不去了,稳了稳呼吸,转头又找到升,把事情说了一遍。   升听完,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他们因为什么打起来?”   赵熠把自己听到的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我和我爸……阿父本来想拉开他们的,实在打得太凶了。”   升拍了拍赵熠的肩膀,“无妨,日会处理好的。”   这还是赵熠第一次跟首领离得这么近,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像被老师夸奖的孩子,耳根微微发烫。不过他还是有些担心,怕他们打得太厉害日拉不开,目光频频往山上看。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带着田和方,还有那两个坦途人从山上下来。   四个人鼻青脸肿地跟在日身后,像一串霜打的茄子。走到升身边时,日开口道:“我已经把他们劝好了,山和黑拿了田他们的木头,待会儿还回去就行。”   叫山和黑的那两个坦途人偷瞥了眼日,眼神里藏着几分心有余悸,垂着头快步朝部落里跑去。没一会儿就拎着几节树干过来,搁在田他们面前。   很快兰也知道了这件事,一点木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若不及时制止,真闹出人命就麻烦了。   在人家的地盘上拿别人东西,这事本来就不对,还跟干格落的人打架。兰十分严厉地处罚了那两个人,并让他们拿一些盐去道歉。   田和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几根木头哪换得了这么多盐?思来想去,又把自家的腌肉给了他们一些。一来二去,四个小伙子反而熟悉起来,有空便结伴一起上山砍树,说说笑笑的,仿佛之前的拳脚相向只是一场闹剧。   这件事不过是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两个部落的关系,相反两个部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融合。   这几天已经有三四个坦途部落的姑娘陆续嫁到干格落。   本来就到了适婚的年纪,加上与袒图部落相比,干格落更强大也更安全,她们自然愿意过来。   今天就有一对新人行拜月礼。   日带着赵熠去看热闹。尽管天气寒冷,过来围观的人依旧不少,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瞧。   新婚的汉子叫卜,已经三十岁了,在部落里可以说是单身老光棍。因为他一条腿有点毛病,之前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契可。   这次袒图部落的人迁徙过了,他过去忙前忙后,居然也有个姑娘看上了他。女人叫娃,年纪也不小了,一只眼睛小的时候被野鸡啄瞎了。之前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如今两人谁也不嫌弃谁,正好凑合到一起过日子。   传统的拜月礼多在春夏的夜晚举行,由部落里的巫带着新人去河边先净身,然后赤身跪在月亮下。巫在新人的头上和身上涂上一种绿色的草汁,并对着月亮宣誓。   不过眼下天气寒冷,净身这项便省了。祝和犸帮新人在脸上涂了和合草泡出来的汁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   一对新人对着月亮跪拜、宣誓,便算是成礼了。月光洒在他们脸上,绿色的草汁泛着幽幽的光,看起神圣又庄严。   行完拜月礼,后面的事就少儿不宜了。可原始人并不避讳这些,大家伙聚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讨论起来,居然还有人说起自己拜月礼的时候第一次找不到地方……粗犷的笑声此起彼伏,听得赵熠脸皮发烫,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他悄悄伸手,拉了拉日的衣角,“咱们走吧。”   “不再学一学吗?等明年春天咱们拜月的时候,兴许能用上。”   啊啊啊啊啊!!!   大哥,你学这玩意儿干嘛啊!   这东西……不是得慢慢实践吗……   当然这话赵熠不可能说出口,他硬拽着日的胳膊往外走,感觉整张脸都快冒烟了。   日早就看出他害羞,故意逗他玩呢,嘴角弯起一抹弧度,走到外面才说:“今晚轮到我守火种,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好啊!不过我得回去跟爸妈说一声。”   日笑着点头,“去吧,我带羊腿,晚上给你烤肉吃。”   赵熠脚步飞快地跑回家,心里像揣了只乱跳的兔子,抓了点地果干揣进口袋就往外走:“妈,我晚上不在家吃了。”   刘丽华正在烧火,抬起眼皮:“不在家吃,去哪儿吃?”   “今天轮到日守火种,他说要带我烤羊腿!”   “那你多穿点,带两个鹅蛋过去。”   “不用,我俩吃不了那么多。”   “早点回来……”赵妈妈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跑没影了,门帘还在晃荡。她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摇头笑了笑,真是儿大不中留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 28 章 初吻   部落保存火种的山洞就在后面, 平日里除了来取火种的人,很少有人会过来。   特别是火炕普及以后,保存火种就更方便了, 家家户户灶膛里的火几乎没断过,往这边来的人也越发少了。   赵熠踩着没过膝盖的雪坑, 一路摸到后山石洞,站在洞口朝里喊了一声:“日, 你在里面吗?”   “在,快进来。”   一进石洞,暖意便扑面而来。石洞不算大, 里面堆了不少劈好的木头,旁边砌着个石头垒的火塘,里面的火一年四季都不会熄灭,把整间洞壁都映得暖融融的,空气里浮着木头燃过的清香。   日正蹲在火塘边清理羊腿。冻得硬邦邦的羊肉放在火边已经化开,他从外头捧回一捧雪,仔仔细细搓洗上面残留的血沫和脏污。洗干净后,又均匀地抹上一层盐, 拿削尖的木棍穿好, 架在火上慢慢烤着。   赵熠美滋滋地挨着他坐下, 两人肩膀贴着肩膀。火光照在日的侧脸上,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映得微微发亮,赵熠心里莫名泛起一阵悸动,热热的,有些痒。   “对了,今天他们拜月的时候,脸上抹的那个绿色草汁, 是干什么用的?”赵熠忍不住好奇地问。   日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古怪,挠了挠头,说:“那种草叫和合草,动物吃了会发情□□。”   “啊?!”   “人抹上去效果也差不多,不过没成年的孩子不能碰,不然会发热病,高烧不退。”   赵熠的脸颊又开始冒热气了。感情那草是拿来催情的……   一见他这副模样,日心里就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忍不住靠得更近些,一只手从后面揽住他的肩膀。肢体碰触的那一瞬间,两人的心跳都陡然加速起来,火塘里的火焰也跟着颤了颤。   赵熠咬着嘴唇边的一小块干皮,目光不自觉地瞥向石洞墙上两人的影子。日也低头不停地翻着羊腿,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同时开口。   “你……”   “我……”   四目相对,又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   “你上次为什么要咬我啊?”赵熠率先开口问道。   “不知道,第一次在祝那里给你抹药的时候,我就想咬你一口。”日伸出手,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蹭,“一看见你就觉得很好吃。”   赵熠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声音都磕巴起来:“那,那也没有,没有咬人的啊,我们那儿表达爱意的方式不这样……”   “那是什么样的?”日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吓人,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就……就亲那个嘴一下。”   啊啊啊啊啊!!!   赵熠内心疯狂尖叫,自己居然说出来了!太尴尬了,太太太羞耻了!   “我不会,你能不能教教我?”日像个认真好学的学生,眼巴巴地凑上去,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呼吸间带出淡淡的热气。   “其实,我,我也没试过……”   “那我们试试?”   赵熠转过头看着他,两人越靠越近,温热的呼吸轻轻喷洒在对方脸上。火光在两人眼里跳动,暧昧的气息几乎凝滞成了实体,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裹住他们。   赵熠觉得自己呼吸有些困难,垂在身侧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不知道是谁先贴上去的,温热的唇终于碰到了一起。赵熠学着记忆里电视上的方式,轻轻地吻了一下。   两人短暂分开了一瞬,日却突然收紧手臂,将他拉进自己怀里,唇瓣再次覆上去,像第一次尝到甜品的小朋友,急切地吮吸舔舐着赵熠的唇。   赵熠被亲得头脑发晕,嘴里不自觉溢出一丝轻哼。日像被电击了似的,快感顺着后颈直冲天灵盖,狠狠加深了这个吻。   不知亲了多久,赵熠觉得嘴唇都麻了,忍不住伸手推开他。   “别,别亲了……”   日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呼吸还有些不稳,“熠,你好好吃。”   赵熠坐直身体,红着脸扯了扯身上的皮外套,遮住自己不安分的家伙,“羊,羊腿要烤糊了!”   日毫不在意,伸手把羊腿往旁边挪了挪,“下次还能这样亲嘴吗?我好喜欢。”   赵熠扶着额头,声音闷闷的,“下次再说。”   “那吃完羊腿我们再来一次吧!”   ……   自打那天在石洞里亲过一次以后,日就彻底化身亲嘴狂魔。只要两人单独相处,他就会拉着赵熠亲,还无师自通地解锁了舌吻。   每次都能把人亲得血脉偾张。当然,日自己也有点把持不住,常常把人压在身下不停地蹭。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好几次差点擦枪走火。   不过两人还是守着底线,没有拜月之前不会做到那一步。这是部落的规矩,也是对天阳神的信仰。   时间一晃,距离袒图人迁移过来,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按照赵熠他们手机上显示的时间,这会儿是阳历十一月二十号,正好是小雪的节气。   前几天那点难得的好天气转瞬即逝,今早起来,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外头的风也越发刺骨,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体感温度至少又降了七八度,已经到了泼水成冰的地步。   早上赵熠出去尿尿,冻得小鸡儿都疼。这鬼天气,也不知道还要降到多少度。   吃完早饭,老赵和刘丽华都没出门。出去站一会儿就冻得浑身骨头疼,只有守着热炕头才能稍微暖和一点。   部落里的其他人也大多如此,大家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寒潮的威力。   傍晚时分,狂风卷着暴雪呼啸而来。风刮得屋顶呼呼作响,门口的帘子几乎挡不住那裹着雪粒的风暴。   赵宝钢和赵熠赶紧抱了几根粗木头过来,死死压住挡风的帘子,可寒风还是从各个角落里不停地钻进来,呜呜地叫着,冻得三人瑟瑟发抖。   刘丽华把灶火烧旺,灶台的温度升起来,屋子里才勉强有了一丝热乎气。   老赵咳了两声,“太冷了,照这个降温的速度,再过几天得把人冻死!”   赵妈也面露愁容,“这地方咋这么冷呢,感觉比黑龙江那边都冷。你忘了有一年正月十五去哈尔滨看冰灯,好悬没冻尿裤子了。”   赵宝钢说:“没有可比性,那边冷好歹进了屋是暖和的,这地方的房子太简陋了,我都怕风再大点,把屋顶给整个掀走。”   赵熠惊恐地抬起头,心里默默祈祷:可千万别被风刮走了,不然没了屋顶,这一宿肯定得把人冻死!   这一夜,一家三口谁都没敢合眼,生怕一觉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   整个部落里的人跟他们一样,都被这场恐怖的寒潮吓得不轻,多少年也没见过这么冷的冬天。   女人们不停地往灶台里添柴火,橘色的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而焦虑的脸;汉子们围着屋子转,看到哪里透风就赶紧拿稻草或木头堵上;孩子们则缩在炕上,紧紧裹着皮子,大气都不敢出。   一直到天微微亮,这场暴雪才渐渐停歇。赵熠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听见外头风声小了,一头钻进被窝里,“妈,我眯一会儿,待会儿叫我。”   “快睡吧。”   赵宝钢看了眼满脸疲惫的妻子,“你也去躺会儿,我瞧着应该不会再刮大风了。”   “睡不着,我这心里直突突,总觉得有点害怕。”刘丽华望着屋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声音有些发虚。   老赵走到妻子身边,伸手环住她的肩膀,“明年开春,高低重新盖间屋子。这草棚子没有地基没有房梁,住着心里不安稳。”   “那咱不回去了?”刘丽华心里还存着一点期盼,虽然知道机会渺茫。   赵宝钢捻了捻手指,“你瞧儿子跟日那样,他能舍得回去吗?小熠不回去,咱俩回去干啥?”   刘丽华回头看了眼熟睡的儿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咱就把房子好好盖起来。说实话,这部落里的人相处起来还挺好的,没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事,每天简简单单的,我都觉得心里松快了不少。”   “可不是,自打教他们垒了炕,族长见了我都挺客气。明年要是再教教他们盖房子,这帮人是不是得把我供起来?”   刘丽华笑着拧了他一把,“老不正经的,眼下能安稳熬过这个寒冬再说吧。”   赵宝钢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外面的雪映着天光,亮得有些刺眼,谁也不知道气温还会不会继续下降,这样冷的天要持续多久。   *   “祝,祝!不好了——”   风雪刚刚停歇,升便带着一队人挨家挨户地查看情况。昨晚的风雪实在太大,只怕有人扛不过去。   巡 视到卜家的时候,发现这家的房顶已经被大风整个掀飞了,屋子被一层厚厚的积雪掩埋,只露出几根歪斜的木架。   大家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把人从雪地里往外挖。卜已经没有了气息,身子僵硬冰冷;那个叫娃的女人还活着,但只剩下胸口一丝微弱的呼吸。   升赶紧背起她,脚步匆匆地往山上跑,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其他人则继续在部落里巡视,看看还有没有冻伤、冻病、冻死的人。   祝昨晚同样一夜未眠,狂风把屋子吹得不停颤抖,她把月安顿在炕里面,用皮子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则对着天阳神的神位一遍又一遍地祷告,祈求部落里的人能平安熬过这个夜晚。   可天亮时,噩耗还是传来了。   昨晚,部落里死了六个人。除了卜,还有奇一家五口。两家的遭遇差不多,都是被大风刮坏了屋子,在风雪中瞬间失温,冻死在了夜里。   唯一幸存下来的娃,也冻坏了一条腿。醒来后得知自己的丈夫已经去世,一直不停地哭泣。昨晚若不是卜把保暖的皮毛都盖在她身上,或许她也死在了那个大雪夜里。可怜他们夫妻刚拜月不久,就这么天人永隔了。   袒图那边同样被冻死了不少人。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凛冬刚刚降临,这场寒潮注定要带走许多鲜活的生命。   大家来不及悲伤,赶紧趁着暴风雪停歇的间隙,各户修补起自家屋子。赵宝钢把房顶的茅草重新绑扎了一遍,又压上不少大石头,防止再被大风掀开。   赵熠和妈妈也没闲着,母子俩把门口挡风的草帘钉在木架上,做成一道简易的门。下次再刮大风,用木头从里面顶上,就不会那么容易被吹开了。   除此之外,生火的木头也成了大家争相囤积的物资。天气冷到这个地步,一旦断火,屋里的温度立马就会骤降。之前赵宝钢还觉得自家堆的那些木头够用,如今一看,照这个天气,最多能撑上一个月就到头了。   父子俩正打算上山再砍些柴,没想到日拖着雪橇,拉了一大堆木头出现在门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 29 章 何去何从   “这么冷的天, 你怎么过来了? ”   赵熠赶紧迎上去,帮他木头卸下来,一边拍着他肩头的雪, 一边拉着人往屋里走。   他呼出一口白气,“天太冷了, 你们之前囤的柴肯定不够用。这几天部落里的人都开始上山砍木头了,我怕你们冻着, 就提早送了些过来。”   老赵心里这个不得劲,半天说不出话。   这小伙子对他儿子,该说不说是真上心啊!这么冷的天, 出去一趟都冻得难受,他却冒着危险上山帮他们砍木头。   老赵原本对这个外族小伙子多少存着些疏远,此刻心里那点芥蒂像是被火烤化了,对日的印象一下子好了不知多少。   他抹了把冻得发红的鼻头,“别帮我们砍了,你自己家的够用吗?这么冷的天,木头烧得可比之前多多了。”   日把目光转向赵宝钢,语气里带着年轻人对长辈特有的恭敬, “家里够用, 我阿父也上山砍了不少。”   他们父子俩都是这部落里最厉害的猎人, 身板壮得像山里的黑熊,这样的风雪天气,虽然行走艰难,倒还撑得住。   可对赵家父子来说,上山砍柴就实在太危险了,山路早被厚雪埋得看不出痕迹,稍不留神一脚踩空, 陷进雪坑里,人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刘丽华在旁看着心里也是十分感激,赶紧转身从角落里摸出皮兜,装了几个鹅蛋递过去:“姨家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这点蛋你拿回去,煮着吃补补身子。”她说这话时有些局促,生怕日嫌弃。   日赶紧摆手拒绝。   赵熠一把拉住他,“你收着吧,不然我爸妈心里都不安。”   日低头看了看赵熠,又看见刘丽华殷切的目光,无奈地接过那几个鹅蛋,“明天我再给你们送一些过来,你们尽量不要再出门了。外面天气太冷,如果冻病了只怕不好治,祝那边的药已经不够用了。”   这段时间冻出伤寒的人太多了,大部分都是孩子。那些原本活蹦乱跳的小身影,如今一个个烧得满脸通红,缩在皮子里难受得直哼哼。   这些病症如果放在现代,或许就是几盒感冒药、几针抗生素就能解决的事,可这里是原始部落,除了巫用简陋器具炮制的草药和那不知是否管用的祈福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赵家三口人连连点头,谁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日要走了,赵熠送他到门口:“你也要注意安全,太冷就别出去了,别把自己冻坏了。”   “放心吧。”日冲他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要不是旁边站着赵熠的阿父阿母,他高低得把人拽过来狠狠亲几口。   日离开后,赵熠和父亲赶紧把那些木头安置好,整整齐齐码在屋外靠墙的地方。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两人的手脚都冻得发麻,进屋后蹲在火堆旁缓了好半天才慢慢有了知觉。紧接着那股钻心的痒意翻涌上来,赵熠忍不住一个劲地抓挠。   刘丽华看着儿子那副狼狈样子,叹了口气:“你俩还说去山上砍树,只怕没走到树林边上就冻得受不了了。”   赵宝钢把手放在火边烤着,指关节处裂开了几道口子,被热气一熏又疼又痒。“这天冷得不正常,要是有大棉裤和羽绒服还行,光靠这点皮子御寒实在太难了。”   “也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年年都这样,”刘丽华望着跳动的火焰,声音有些飘忽,“要是年年这么冷,咱们可咋活啊。”   赵熠接话道:“日说前几年冬天没有这么冷,今年是突发状况。也许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明年就好了。”   赵宝钢也跟着宽慰道:“他们住那破茅草房子,要是年年都这么冷,估计早都冻死了。也许明年能好一点。”   当然,这话只能是心里安慰罢了,毕竟明年到底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暴风雪肆意咆哮了将近一星期,天总算放了晴,可那轮太阳惨白惨白的,挂在天上像个冰冷的瓷盘,没有一丝暖意。气温不但没有回升,反而还在缓缓往下掉。   干格落已经因为这场风暴冻死冻伤了二十多人,山脚下的袒图就更不用说了。他们的防寒措施还不如干格落,草棚四面漏风,几乎每天都有人在夜里悄悄停止了呼吸。   清晨总能听见某间棚屋里传出压抑的哭声,然后几具冰冷僵硬的尸体被抬出来。死亡的阴影像这场寒潮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头顶上。   就连犸也没能熬过去。   这天天刚蒙蒙亮,兰就被人从浅得几乎不算睡着的昏沉中猛地摇醒。   “兰,不好了!”   兰倏地起身,眼神清明得好像根本没睡着过一样,事实上她已经连着好几天没能安稳合眼了。   “怎么了?”   跑来的年轻男人嘴唇哆嗦着,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犸……犸快不行了……”   兰心头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心脏,她腾地站起来,抄起身边的一件外皮披在身上,脚步飞一般朝犸住的地方跑去。   因为房子紧张,袒图人都是七八个人挤一间屋子。男人和犸住在一起,今早他起来想叫犸吃点东西,结果伸手一碰,发现犸浑身滚烫得吓人。他双眼紧闭,怎么叫都叫不醒,呼吸又浅又急,吓得那男人连滚带爬跑来找首领。   兰赶到的时候,犸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   兰跪坐在犸身边,握住他那双枯瘦滚烫的手,轻声呼唤:“犸,犸,醒醒。”   那双手曾经为多少族人敷过草药、驱过邪灵,如今却轻得像一把干柴。兰的鼻子一酸,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大约犸的意识还在深处徘徊,听到兰的声音,竟奇迹般地缓缓从昏沉中浮了上来。   他长长地喘了口气,然后眼皮颤了颤,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出兰的面容,辨认了一会儿,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犸,你醒了,太好了!”兰顾不上擦夺眶而出的眼泪,伸手就要把他扶起来。   犸费力地摆了摆手,喉咙里发出嘶哑而浑浊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挣扎着爬出来的:“兰……我不行了,天阳神……已经来接我了……”   兰痛苦地摇头,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你不能离开,你走了袒图怎么办?我们还没有新的巫!”   “已经找到了……”犸的目光缓缓转回来,落在兰脸上,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洞察和慈悯。   “月,你的女儿……她会是个好巫……”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交代最后的遗言。   “月是干格落选中的巫,犸,你不能离开我们!”   犸笑了一声,尽管那笑容被病痛折磨得有些狰狞,却仍透着一丝狡黠,像是很多年前那个还健壮风趣的老巫又回来了:“兰,你还没想通吗?”   兰怔住了,一股冰凉的感觉从脊背窜上来,她猛地睁大了眼睛:“你是说……”   “我们……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部落……如今也不过……是重新回到一起……”犸的手忽然有了力气,抓住兰的手腕,箍得兰生疼,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生命力都灌注进去,“兰,天阳神……会保佑你们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旁边围着的人已经压抑不住,开始呜咽着哭起来。   犸突然瞪大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眸子在最后一刻竟然变得清亮无比,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惊叹的景象,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然后像是放下了所有牵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那张扭曲痛苦的脸,在最后一刻竟舒展开来,变得无比平静,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犸!”一道凄厉的喊声从门口炸开,一行人从外面跌跌撞撞跑进来。   为首的叫森,是袒图部落的长老之一。他双目赤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半跪在犸的身边,双手颤抖着抚摸过那张已经失去温度的脸,声音凄厉而悲痛。   跟在他身后的一众人也缓缓跪坐在地上,双手放在额头,开始低声祷告。那些哽咽的祷词在昏暗狭小的草棚里回荡,夹着外面呜咽的风声,像是天地都在为这位老巫送行。   很快,犸去世的消息在部落里传开。所有袒图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失去巫的他们,成了无根的浮萍,在这片冰天雪地里,不知该归往何处。   整个部落笼罩在一种沉重的、近乎窒息的悲伤中。   *   干格落这边,祝正低头研磨草药,石杵在石臼里有节奏地捣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坐在一旁扔石头卜卦的月忽然“咦”了一声,她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石子,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祝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怎么了?”   “我刚给袒图部落占了一卦,”月盯着地上那几颗石子排出的图案,声音有些发紧,“是……死象卦。”   祝的手指猛地一顿,随即一下下点着指节,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起身,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掀开门帘望向山下。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她的白发在风中散乱地飞舞,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悲恸一寸寸浮上来:“犸……”   月声音轻问:“是犸离开了吗?”   祝缓缓地点了点头。   虽然早就知道老友的身子骨快不行了,但当真得知他去世的消息时,心里还是难受的厉害。   物伤其类,他们作为部落的巫,好像冥冥之中都有感应,像同一片树林里的老树,一棵倒了,其他的也会微微震颤。   祝望着山脚下袒图部落那片低矮的草棚,隐约听见风里夹着哭声,她的眼眶也跟着湿了。   月拉住祝的手,轻轻地晃了晃:“别难过了。”   祝把手轻轻覆在月的手背上,声音低沉而忧虑:“只怕袒图那边有麻烦了。”   *   兰先带人安置了犸的遗体,用干净的兽皮将老人裹好,按照部落的规矩停放在专门的地方。做完这一切,她才召集所有长老议事。   昏暗的草棚里,六个人围坐在一起。火光一跳一跳的,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在墙上摇晃。   没有人讲话,安静得只剩下外面呼啸的风声,和火堆里偶尔迸出的一声噼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寒冷更沉重的东西,压得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过了好半晌,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疲惫:“我们最不愿意看见的事情发生了,犸离开了我们……但部落里还没有选好下一任巫。”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坐在她左手旁的羚忽然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我们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他的哭声在沉默的棚屋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跟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好几人,大家都是满脸愁容。这场寒潮实在太厉害了,厉害到让他们开始怀疑,自己到底还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   坐在另一边的森忽然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兰抬起头看向他,森与她年纪相仿,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很高,眼睛总是阴沉沉的。   当初大兄突然去世的时候,他曾想接任部落的首领,那段时间他四处奔走游说,几乎把半个部落的长老都拉拢到了自己那边。可惜最后被兰横插一脚,首领的位置就这么从指缝间溜走了。这么多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时不时就要发作一回。   这次迁徙到干格落,他就坚决不同意。他站在众人面前,慷慨激昂地说袒图人应该有袒图人的骨气,宁可守着自己的土地冻死,也不能寄人篱下。奈何其他几位长老都站在兰这边,他一个人反对也没用,只好憋着一肚子火跟着来了。   眼下犸的离世,让他再次嗅到了机会。   “当初我就说过,咱们不该来这里!”森抬起眼睛,目光如刀,从兰的脸上缓缓扫过去,“留在袒图,好歹我们有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屋子,自己的火塘。如今呢?不光寄人篱下,部落里的人也都快□□格落抢光了!”   兰皱了皱眉,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不离开的话,我们早就被多戈玛的人屠戮殆尽了。”   “谁说他们一定会杀了我们?”森冷笑一声,摊开双手,“兴许我们分出一部分食物,他们就会放过我们,你没有试过,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听听你的话可笑吗?”羚忍无可忍,猛地拔高音量,“他们可是把咱们部落一把火烧光了!你忘了那天的大火吗?”   森依旧不依不饶,“干格落做的事,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无非是钝刀子割肉,慢慢把咱们的人掏空,把袒图从根上灭了!”   他这话一出口,整个草棚里沉默下来。   大家面面相觑,火堆噼啪响了两声,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他说的话也不全无道理,这段时间以来,不断有袒图人选择与干格落的人拜月,甚至不少年轻力壮的汉子,宁愿去那边结安格也要留在干格落。   每走一个人,袒图就空一分,像一棵被不断抽去枝条的大树,日渐稀疏。这让原本强大的袒图部落人口锐减,如今已经不足七十人,而且大多是老弱病残。   森站起身,他的影子被火光投射在墙上,高大而扭曲。   他环视了一圈,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照这样下去,到明年春天的时候,我们还能剩下多少人?!袒图就要灭种了!”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像一把锤子,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每个人心上。   坐在一旁的骨缓缓抬起头,他是在座最年长的长老,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   看了森一眼,又看了兰一眼,声音苍老而疲惫:“那你说,该怎么办?”   森像是就等着这句话,猛地转过身,抬手指向兰,“部落交到兰手里,才这样一天天衰落下去。我觉得,她已经不适合再当袒图的首领了!”   羚激动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张开嘴就要跟他对骂,被兰从旁边拉住胳膊。   一直没出声的冬和元也看向兰,不知道她会如何应对。   她目光平静地与森对视说:“你觉得谁适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 30 章 撞见   森一言不发, 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   两人僵持着,篝火噼啪作响,旁边一直沉默的元开口打圆场:“森, 你先坐下。现在跟谁当首领没多大关系,就算选你当首领, 你能阻止寒潮吗?能让所有人安全渡过这个寒冬吗?”   森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气:“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 部落都快散了!”   兰低下头,望着眼前的火堆,橘红的光映在她脸上, 却照不亮眼底的黯然。森说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她当初想得太简单了,以为背靠着干格落就能保全部落,却忘了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袒图和干格落离得太近,对比也太鲜明。那边不光有取暖的火炕,有抵御风雪的房子,还有充足的食物。而袒图什么都没有,仅存的一点口粮勉强够他们果腹, 取暖全靠干格落帮忙挖的地炕, 眼下, 连巫都没了……   兰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的凉意让她微微一颤,声音疲惫道:“森说的对,这样下去不行。”   “兰?”坐在旁边的羚惊讶地看向她。   看见兰的退让,森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他知道兰快撑不住了。   元和骨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最终还是骨低声问道:“那能怎么办?总不能阻止部落的人与干格落的人拜月吧?”   森立刻接过话头, 语气强硬:“必须要阻止!不然都跑去干格落,明年春天咱们怎么回袒图?!”   羚冷笑一声,“还回袒图,先考虑怎么熬过这个冬天再说吧。没有犸,冻病的人怎么办?你会治吗?”   森被他顶得一下哽住,脸色难看了几分,硬邦邦地挤出一句:“与其问我,不如问问兰。”   兰缓缓站起身,语气镇定道:“我会去跟升谈这件事。继续联姻可以,但必须匀出屋子给咱们避寒。”   “他能答应吗?”羚也跟着起身,眉头拧得紧紧的,总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过分。   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她裹紧身上的皮大氅,弯腰掀开帐帘,一头扎进了呼啸的风雪里。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迎面扑来,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踩着厚重的积雪,一步一步朝山上走去。   *   山的另一边,日的家里,赵熠正和他一起磨箭头。   今天难得没下雪,天色灰蒙蒙的,虽然空气一如既往地冷,但赵熠实在耐不住待在家里的憋闷,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山。   摸到日家门口时,日刚收拾好东西,正准备上山砍柴,一抬头瞧见那个裹成球的身影,先是愣了愣,随即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手里的石刀和麻绳迎上去。   “这么冷,你怎么过来了?”   “想你了呗。”赵熠吸了吸冻红的鼻子,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熠哆哆嗦嗦地进了屋,一屁股坐在灶台旁边,双手伸到灶台前烤起来。火焰的热浪烘得他浑身舒坦,僵硬的指尖慢慢恢复了知觉。   日挨着他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掌心一下一下替他搓着手背,“我也很想你。”   其实每隔两天,日都会借着送木头的由头跑一趟,但每次两人只能待一小会儿。当着赵爸赵妈的面,他们什么也不敢做,最多偷偷摸摸的牵牵小手,却能在心里甜上好一阵子。   如今好不容易脱离了长辈的监视,这对小情侣总算能凑在一起腻歪了。   亲亲是免不了的,一开始赵熠还有些害羞,红着脸躲闪,时间久了,胆子反倒大了起来,主动环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日微微眯起眼,手臂收紧揽住他的腰,一点一点温柔地回应。   温热的唇齿相依,他像是品尝什么珍贵的滋味,小心翼翼又贪婪地描摹着,舌尖轻轻勾勒着上颚。   没一会儿,赵熠就被亲得气喘吁吁,胸口起伏得厉害,红着脸偏过头,声音发软:“等……等一下……”   日意犹未尽,鼻尖蹭了蹭他发烫的耳垂,时不时舔一下他的脖颈,呼吸滚烫地喷洒在皮肤上。   赵熠被他弄得痒得受不了,笑着拼命躲,一边推他的胸口一边求饶:“别闹了……”再亲下去,他真要把持不住了。   日自己也憋得难受,手上不自觉地按着他的腰向上顶了顶。隔着厚厚的毛裤和羊皮裤子,赵熠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磅礴的分量。他浑身一僵,小腹登时泛起一阵酥软的酸意。   他趴在日宽厚的肩膀上,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不是说好了,明年春天拜月吗。”   “嗯。”日的呼吸有些不稳,喉结上下滚了滚,努力压下那股蠢蠢欲动的燥热。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赵熠抱到旁边的石凳上,气息才慢慢缓过来。   两人脸上都红得厉害,但心里那份甜怎么也藏不住。   闲着也是闲着,日索性拎过来一筐碎石头,拍了拍筐沿:“正好今天把箭头磨出来。”   他们山上打猎用的工具都是自己动手做的。挑出大小合适的石头,耐心地打磨成锋利的菱形,再把箭头紧紧绑在一根笔直细长的木枝上,尾部插上用来控制方向的羽毛,一根箭就算是成了。   日虽然擅长近身搏斗,但箭术也不差,加上他臂力惊人,一张硬弓拉满,能射中几百步开外的野兽。   两人正低着头磨石头,门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夹带着细碎的雪沫,一道瘦削的身影随之踏进屋内。   “阿娘,你怎么来了?”日连忙起身,招呼她进来。   赵熠也跟着站起来,朝她打了个招呼。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日的母亲了,跟上一次见面时相比,她好像又瘦了许多。颧骨高高突起,两颊微微凹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沉静而锐利。   “你阿父呢?”兰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他应该在石那里,我带你过去。”日说着,利落地披上大衣,又转过身对赵熠温声道,“你先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就回来。”   赵熠点点头,重新蹲下去,继续专心磨手里的箭头。   日跟着兰出了屋子。门帘刚一掀开,一股刺骨的寒风就呛得他忍不住连咳了两声。兰回过头,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这段时间天气冷得厉害,你小心些,别冻病了。”   “嗯。”   “刚才那个孩子,就是你打算结安格的人?”兰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白茫茫的雪地,语气听起来随意,却带着一丝母亲特有的审视。   “是,”日点点头,“我们约定好了,等明年太阳花开的时候就拜月。”   “天神会祝福你们的。”   日翘起嘴角,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母子俩踩着厚厚的积雪,一路咯吱咯吱地走到石家门口。这里一如既往地聚了不少人,虽然天寒地冻,但架不住待在家中无聊,汉子们凑在一起磨磨石刀,好歹能消磨漫长的冬日时光。   兰的到来让升有些意外。他立刻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拧:“你怎么过来了?可是袒图那边出了什么事?”   兰看了眼旁边三三两两闲坐的人,压低声音:“先回去再说吧。”   升点点头,跟大伙打了声招呼,带着兰和日回了自家。   一进门,升就从角落里翻出些地果和咸肉放进锅里,灶底闷着的柴火被拨了拨,火星溅起,片刻后便蹿起了橘红的火苗。暖意渐渐在屋内弥漫开来。   兰的目光落在那灶台和火炕上,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羡慕。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升,袒图快坚持不下去了。”   升道:“这次的寒潮,远比想象中更猛烈。干格落这边也死了几个人。”   兰的声音忽然微微发颤:“犸走了……”   升猛地愣住,“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早上。”   “那下一任巫……”   “没有选出来。”兰的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犸临走时告诉我,他把自己会的都教给了月。”   “月早就定好了继承干格落的巫。”   “可是祝还活着,犸已经没了。”兰抬起眼看向升,眼底带着近乎脆弱的哀求,像雪原上走投无路的母兽。   升沉默良久,久到灶上的锅开始咕嘟咕嘟地冒热气。   “这件事,你我说了都不算,月是祝抚养长大的。”   兰知道祝绝不会松口,她退了一步,“那能不能借给我们几间房子?如今袒图部落已经不足七十个人了……”   “这个要求我也办不到。”升的语气低沉,却没有半分迟疑,“我虽然是部落的首领,但不能强迫他们把自己的房子让给别人。”   兰垂下眼帘,再开口时,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灶火吞没:“如果我说,袒图愿意跟干格落合并呢?”   升有些意外,“你们部落其他长老同意吗?”   “我会劝说他们同意。”合并已经是大势所趋,尽管她也不愿做这个罪人,可合并,袒图还有一线生机;不合并,只会分崩离析,被这个冬天撕成碎片。   升没有立刻回答,他掀开锅盖,热腾腾的蒸汽涌上来,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盛了食物端过去,“先吃饭吧,合并不是小事,如果处理不好,恐怕会让两个部落结成仇敌。这些年干格落发展得不容易,我不想因为这件事乱了人心。”   兰接过食物,她也理解,于是换了个话头,故作轻松地问:“日和那个孩子,明年春天拜月?”   “由他自己决定。”   “那个孩子不是中原人吧?”兰抬眼看向升,语气轻描淡写,眼底却带着探究。   “我见过许多次中原人,他们的穿着打扮,还有语言,都跟那个年轻人不一样。他是……外乡人?”   “无论他是哪里的人,现在,他们都是干格落的人。”   兰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微微漾开,“别这么紧张,升,你总是这么严肃。”   升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食物,目光沉沉地看向她:“兰,我不会跟你说什么,能接纳你们留在附近避难,已经是我尽的最大让步,如果袒图有什么异动,我不会手软。”   夫妻俩对视着,兰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这个男人从来都这样像山岩一样冷硬,却也像山岩一样可靠。   “我知道了。”她起身披上大氅,“合并的事,你考虑一下。寒冬过去之后,食物会越来越短缺,多戈玛的人随时可能会翻山过来。凭干格落就算打得过他们也会损失很多人。如果袒图合并过来,我们将共同迎敌。”   升站起来帮她拢了拢领口,粗糙的指腹擦过她冰凉的脸颊,动作克制而温柔,“如果他们不同意……兰,把首领让给他们,回到我身边吧。”   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忽然笑了,抬手在他额头轻轻弹了一下,恍如当年那个俏皮又任性小姑娘,让升一时竟看得有些出神。   升把人一直送到山下,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赵熠和日还凑在一起磨石头,两人一下午磨出了十多枚锋利的箭头。   当然,也没少偷偷亲嘴。要不是身上衣服太厚重,估计早就擦枪走火了。   升进来的时候,赵熠刚好磨好一枚箭头,正兴致勃勃地举到日面前显摆:“瞧瞧我这个磨得怎么样?哇趣,看看这弧度,这锋利度,简直完美!”   日被他奇怪的口头语逗得直笑,忍不住一把把人捞进怀里一顿揉搓。   赵熠也咯咯笑个不停,手上却不闲着,冰冰凉凉的手指直接从日的衣摆底下伸进去,故意凉他一下。   日被冰得“嘶”了一声。   “很凉吗?”赵熠赶紧往外抽手,却被日一把按住,嗓音低沉又带着笑意,“不凉,你再摸摸。”   “啧,又耍流氓。”赵熠嘴上嫌弃,手指却一点儿不老实,顺着日的肋骨慢慢往下滑,一块一块的腹肌轮廓分明,手感好得让他忍不住在心里尖叫。   刚来的那阵子他就时不时偷瞄日的腹肌,一直惦记着摸一摸,没想到真让自己吃上好的了。   “为什么我的肚子是软的?”赵熠小声嘟囔了一句。   日也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想探个究竟。赵熠身上的痒痒肉多,粗糙温热的手掌刚一贴上去,他就痒得浑身一激灵,笑得直往旁边缩:“别,别摸,哎呀太痒了!”   他想躲,日便故意不让他躲,一只手牢牢把他锁在怀里,不停的用手咯吱,动作带着一点坏心眼的逗弄,痒得赵熠眼泪都笑出来了。   升进来的时候,恰好撞见这个画面。   他整个人一愣,立刻别过头去,拳头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笑意:“日,你去叫部落的长老们过来一趟,有重要的事要商议。”   日连忙松开赵熠,脸上也有些发烫,一边帮赵熠扯平衣摆一边应道:“我这就去。”   赵熠的脸已经红得快要冒烟了,恨不能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赶紧起身跟着日一起快步溜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 31 章 好喜欢你   升 的家里, 长老们围坐在一起,日也被叫到跟前商议大事。   “你说袒图要跟咱们合并?”虎惊讶得叫出声来。   升点了点头,“兰刚从那边过来, 为的就是这件事。不过他们也有要求,合并后, 咱们必须匀出几间带火炕的屋子给他们。”   河立刻拒绝,声音里带着急切:“升, 现在可不是让屋子的时候!外面风雪交加,寒潮并未过去,咱们部落都有人冻死!”   坐在他身边的连也跟着点头, “这么冷的天,谁会把房子让给别人?”   升没有接话,转头看向平。这个年长的长老倚在墙边,昏黄的火光映在他布满沟壑的面庞上,深深浅浅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咳了两声,沙哑地问:“如果合并的话,咱们有什么好处?”   干格落不缺人, 更别说袒图如今剩下的大多都是累赘。这一点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只是没人愿意先说出来。   “兰说, 雪融化后,多戈玛可能会打过来抢夺食物。如果合并,袒图的人会加入战斗,跟我们一起抵御多戈玛。”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起来。   寒潮结束后,他们要面对的问题确实太多了。周边不止多戈玛一个强势的部落, 西边四五个日头外还有风夕部落,这些都是潜在的敌人。谁也不能保证,等到冰雪消融缺少食物,其他部落会不会把矛头指向他们。   沉默中石开了口,“合并不是小事。他们有自己的首领、长老和巫,合并后这些人该怎么安排?”   “袒图的巫已经去世了,新的巫还没有选出来。”升顿了顿,“这也是他们想要合并的原因之一。”   “犸死了?”虎有些惊讶。   “对,昨天走的。”   这一次,河没有再反对,尽管心里并不太想跟袒图合并,但为了部落的生存,有时候必须做出一些不情愿的决定。   升站起身,高大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微微晃动。“如果大家都同意,那这几天咱们就商议一下怎么安排房子。”   部落里有几个老人,都是一人独住一间屋子。可以暂时把他们合到一起,空出几间带火炕的房子来。当然,不会白白占用,皮子、肉、盐,都会多分一些给他们。   商议妥当,大家各自散去,升在门口叫住了石,压低声音道:“部落里的兵器,是时候拿出来打磨了。”   石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升一眼:“放心吧,我肯定把矛磨得锋利!”   *   另一边,兰回到部落时,天色已经暗透了。冷月挂在半空,照得雪地泛着幽幽的蓝光。   几个长老还在等着她,火光照着他们焦虑的脸。见兰掀开厚重的皮帘进来,纷纷起身迎上前,声音里压着急切:“怎么样,他们同意借房子给我们了吗?”   兰解下冻硬的皮袍,搓了搓冰凉的双手在地炕坐下。“借可以,但有个条件。”   几个人连忙追问:“什么条件?”   “我们两个部落合并。”   “不行!绝对不可以!”森想都没想,声音炸雷一般在屋里炸开。   他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好主意,原来是做的这种打算!居然想把袒图拱手让人?死了这条心吧!就算冻死、饿死,我们袒图也不会合并到干格落!”   冬皱紧眉头,声音低沉而冷硬:“干格落到底什么意思?他们这样做,是打算逼我们动手吗?”   元赶紧站出来劝解道:“别激动,现在也没说一定要跟他们合并,这不过是升的一个提议。”   兰早就知道他们会是这个反应,但她还是努力争取了一下,“合并后并非全是坏处。我们本就有共同的先祖,又有相同的信仰。如今没了巫,遭遇这百年不遇的寒潮,袒图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如果一直拖着结果只会更糟。”   羚轻轻点头,“兰说得很有道理,合并过去,至少我们能安安稳稳度过这个冬天。”   屋里六个人,兰和羚是同意合并的,森和冬反对,元在中间摇摆不定。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年长的骨身上。   骨浑浊的眼睛盯着地坑的火苗出神,火光映在他苍老的面庞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我年纪大了,活不了多久了。我见过袒图的兴盛,也见过它的衰落。但是,部落无论如何,都不能丢了根。”   森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转过身,虎视眈眈地盯住兰,“这个部落首领的位置,是时候交出来了。”   屋里静了一瞬。   “好。”兰没有片刻犹豫,直接摘下脖子上象征首领位置的项链递向森。那串项链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上面的石珠是历代首领传下来的。   森愣住了,他没想到兰这么干脆就交了权,手悬在半空,一时间竟有些不敢接。   羚在一旁冷笑,“你不是一直盼着当首领吗?怎么,不敢接了?”   森一把抓过项链,攥在手里,激动得声音发颤:“放心吧,我一定会带着袒图重新走向强盛!”   兰没有看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她起身披上皮袍,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月光清冷,雪地在脚下咯吱作响。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忽然觉得浑身轻松。   现在,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不用半夜被叫起来去忙部落里那些没完没了的事。   *   时间一晃到了年底。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按照穿越前算,这会儿正值腊月,再有十多天就过年了。   不过部落里并没有新年这一说。他们只有两个节日,一个是农历八月的天阳节,另一个是春天三月的拜月节,年轻人们大多选在这个季节举行拜月礼。   赵爸赵妈对春节还是很在意的,早早开始准备过年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家里没有米面,光有肉也没办法包饺子。   然而这点困难难不倒勤劳的刘女士。   她发现地果淀粉含量挺高,刚好囤积的地果里,有一部分已经有了腐坏的迹象。夫妻俩把那些坏了眼的地果挑拣出来,就着雪水挖洗干净,然后用粗糙的石头一点一点地磨碎。   磨碎的地果在木盆里浸泡一宿,第二天再用细布过滤一遍。地果的碎渣被滤干净后,盆里只剩下浑浊的浆水。沉淀一整天,再倒掉上面的清水,盆底那层硬实的灰白色沉淀,就是地果淀粉了。   地果淀粉颜色偏棕灰,跟现代超市里卖的那种雪白的淀粉不太一样,不过吃起来味道差不多。   十多斤地果才做出一斤淀粉,这点东西刘丽华宝贵得紧,拿木碗装好埋在雪里,留着三十晚上包一顿淀粉蒸饺。   赵宝钢抽空削了几双新筷子,几只新木碗。老家的讲究,过年了添新筷子新碗,寓意添人进口、人兴家旺。   赵熠也没闲着,拿木头雕了几块福字牌,到时候挂在屋里讨个彩头。可惜这里没有纸笔,不能写对联。等以后有机会想办法把纸研究出来就方便多了。   他雕的时候,日就支着下巴在旁边看,熠低垂着眉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日不知道他在刻什么,但觉得他认真的模样很可爱,怎么看都看不够。   “对了,你上次说两个部落合并的事,商量的怎么样了?”赵熠吹了吹木屑,随口问道。   “他们不同意合并,我阿娘也不再是袒图部落的首领了。”   赵熠惊讶地抬起头,“发生什么事了吗?”   “具体发生了什么阿娘没说,不过我猜测,多半是他们觉得袒图走向没落是因为阿娘的缘故。”   “怎么可能?阿姨那么厉害,我就没见过比她更厉害的女子。”赵熠说得真心实意。   日笑了笑,语气倒是平静:“阿父说,交出首领的位置未必是坏事。眼下强行让袒图部落的人跟咱们合并,肯定会激起他们的怨恨。等他们自己坚持不住,主动来求合并的时候,干格落再出手帮忙,他们才会真心实意的加入干格落。”   赵熠竖起大拇指,“不愧是首领,想的就是周全。”   日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毛茸茸的触感像是小兽的皮毛,让人心头软软的。   赵熠的头发已经很长了,不过没有趁手的工具修剪,干脆入乡随俗,同这里的人一样拿一截皮子或者麻绳绑上。现在一家三口打眼看过去,跟部落里的原始人没什么呢区别。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明年春天可能要打起来,你们提前做好心里准备。”   “啊?”赵熠手一抖,差点把福字的“田”挖断,嘴里连忙念叨着天阳神保佑。念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不觉中居然快被同化了,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日解释道:“打起来也不用怕,咱们干格落几年前就跟多戈玛打过一次,起因是他们占了我们狩猎的地盘。不过那时候他们不擅长山林里射猎,被我们狠狠教训了一顿,杀了他们七八个人。从那以后,那些人就不敢再过来了。”   赵熠听他说到杀人,心里有些不舒服。在他生活过的那个年代,杀人是犯法的,而在这个时代,杀人跟杀猪也差不了太多。可他也明白,部落之间的争斗涉及生死存亡,你不杀他们,死的可能就是自己,还有自己的亲人。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刻好的福字牌,让日帮忙在上面钻了个小孔,穿上一根麻绳,直接挂在了日的墙上。   “这是给我的?”日愣了一下,伸手碰了碰那块木牌,眼中浮起一丝惊喜。   “嗯,这上面的字念‘福’。在我们那边,代表着幸福、安康、快乐。马上要过年了,给你挂上一个,保佑你明年健健康康、幸福。”   日伸手把赵熠拉进怀里,轻轻的吻了吻他的额头。   “熠,我好喜欢你。”   赵熠红着脸,把头埋在他肩窝里:“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下午还有一章 第32章 第 32 章 合并   还没等到新年, 袒图部落就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夜里,森睡得正沉,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惊叫声猛然拽醒。   “森, 不好了,骨快不行了!”   这声音像一把冰冷的石刀, 瞬间划破了冬夜死寂的空气。   森慌乱地从地炕上爬起来,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 披着件皮袍,跌跌撞撞地朝骨住的屋子跑去,寒风灌进领口, 浑身凉了个透。   其实从昨天开始,骨的身体就不太好了。不过是着了场风寒,却因为缺医少药,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救治,寒气侵入肺腑,一夜高烧不退,人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他仰面躺在铺着兽皮的草榻上,单薄得像一把被风雪撕破的旧风箱, 每一次喘息都拼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拉锯般的声响, 听得人心里发毛。   森拨开围在榻前的人群,一步步走近。   借着里微弱的火光,他看见骨那张灰败的面容,森的鼻子猛地一酸,一股苦涩从喉咙直冲到眼眶。他知道,骨活不了多久了。   骨在部落中的威望极高,几十年来, 他是族人的主心骨,是冬天里最沉稳的那块炭火。一旦他熄灭,袒图部落的魂,恐怕也要随之散去。   恐惧像浓稠的夜雾,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有人用手背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有人跪在地上嘴唇翕动着低声祷告,还有人已经悄悄在心里打起了算盘,找个机会去投靠强盛的干格落部落。   临近天明的时候,兰才被人匆匆叫来。她已经不是部落的首领,也不再担任长老,按理说本不该再插手部落里的事务,可是羚和元还是硬把她一路拽了过来。   围在屋里的族人看见兰,纷纷向两旁退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带着复杂而沉重的情绪。对于这位前任首领,不管曾经有过怎样的分歧,此刻大家心里都存着深深的敬意。   兰一步一步走到骨的身边,看见老人枯槁如树皮的脸,忍不住泛了起泪光。   她俯下身轻轻的叫了一声:“骨……”   骨微微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灰白的瞳孔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人,可还听得出兰的声音。   他嘴唇费力地翕动着,喉咙里滚出几个气音,听不真切。   森赶忙把耳朵贴了过去,“骨,你想说什么?”   骨的声音断断续续,“森……合并……合并吧……”   森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不甘、屈辱、愤怒和无力,一起在他胸口翻搅。尽管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可是此刻他不得不承认,除了主动向干格落求取合并,他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这几天,他在部落里听到许多窃窃私语。   有人说,当初之所以换下兰的首领之位,就是因为她想跟干格落合并,而森他们不愿意。如今饥寒交迫、日子快过不下去了,大伙心里那点怨气便像浇了油的干柴,腾腾地烧起来。他们都觉得,森为了死死攥住一个首领的空名,想把所有人都害死在这里。   他不明白,自己的本意明明是保全袒图部落,为何到头来却变成这副模样?   骨的后事办得很简单,一切都遵照袒图部落的习惯。族人们将他的遗体平放在雪地上,接受天阳神最后一道祝福。随后用厚实的皮子将尸体仔细包裹好,埋进深深的积雪里。等明年春天,冰雪消融,他们才会把尸骨从雪中取出,重新安葬进解冻的泥土里。   安顿好了骨,森把几位长老召集到一起议事,同时让人把兰也请了过来。   低矮昏暗的屋子里,几个人各自坐在兽皮上,久久没有人开口。   这位充满智慧的老人耗尽自己最后一丝生命,用最沉默也最决绝的方式,将袒图推向了与干格落合并的路。   当初兰提议与干格落合并时,骨心底其实是赞同的。可如果那时他直接点头同意,森所带领的那些不服的人,必然会跳出来强烈反对。即便勉强合并了,两个部落之间也避免不了深埋的矛盾。所以他才让森接任部落首领,让他亲眼看看,袒图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   屋子里,烟气混着青松枝燃烧的微涩气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森沉默了很久,终于费尽全身力气,从嗓子眼儿里挤出那句话来:“上次兰提议的……与干格落合并的事,可以再商议一次。”   羚惊讶地看向他,没想到森竟然会亲口提起合并的事。   元也满脸不可思议,他原以为森会像块硬骨头一样一直死扛到底。不过眼下部落人心惶惶,合并确实比死撑下去要好得多。   森紧紧攥了攥拳头,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兰,“之前是我没看清楚形势,这个首领的位置……也确实不适合我。”   说着,抬手摘下脖子上那串象征着部落权柄的首领项链,重新递还给兰。   兰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项链,却并没有戴上。她轻轻拂过那颗被无数前人摩挲得光滑的金色石头。   这串项链,从前挂在阿父的脖子上,那时她觉得阿父是这世上无所不能的人,总能带着族人一次次摆脱困境;后来它又挂在了大兄的颈上,大兄沉稳如山,同样将袒图管理得很好;最后是自己,可惜终究没能像他们那般带领袒图走向强盛,如今,连部落都快保不住了……   兰闭上眼,将心中的酸楚压了下去,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了平静。   她沉声道:“我会让他们准备出足够的房子,供部落的人渡过这个冬天。”   *   “袒图要跟咱们合并了?”大清早,赵熠就被这个重磅消息砸得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赵宝钢和刘丽华也惊讶地凑上前来,满脸不可置信:“合并以后他们住哪儿?”   日裹皮袄进屋,坐在灶台旁边取暖,搓着冻红的耳朵道:“我阿父已经召集部落里的人商议了,这几天应该会腾出几间屋子,让他们搬到山上来住。”   “那房子够不够用啊?”赵宝钢询问道。   “暂时还不清楚,不过,我们的屋子得让出一半。”   赵熠忍不住脱口而出:“那你睡哪儿?”   “去石家住,或者去田家挤一挤。”   石家只有一张土炕,家里好几个半大孩子,日要是去那里住,夜里肯定挤得转不开身。赵宝钢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几乎没怎么犹豫便主动开口:“要不来咱家住吧?就我们三口人,地方也宽敞,好歹没那么挤。”   “可以吗?”日挠着头,粗糙的面颊上泛起一片不易察觉的红。   刘丽华在旁边爽快地接过话茬:“过来住吧,姨给你做好吃的。”她看着日,眼里满是心疼。   这孩子这么冷的天,隔三差五就给家里送柴火,加上跟自家儿子的关系,心里早就把日当成半个儿子看待了。   “行,那我跟阿父说一声,晚点就拿行李过来!”   赵熠站在一旁,听着爸妈就这么痛快地答应了,觉得整件事都有些玄幻。   老爸老妈就这么把人邀请到家里住了?   行吧……一想到每天早上起来就能看见日,一股喜悦油然而生,恨不得原地打一套军体拳。   日也真是麻利,回去跟升说完,不多时就拖着一雪橇家当吭哧吭哧回来了。   一捆子东西往地上一放,便是他的全部家当,几块厚实的皮子,两件皮子缝的衣裳,还有他的弓箭与刀矛。   刘丽华利落地在屋里单独收拾出一块地方让他搁置东西。见日身上连件像样的贴身衣裳都没有,这位老母亲一下子心疼得不行,连忙翻出给老赵织的毛衣,不由分说就往日身上套。   “这孩子,咋空心穿棉袄,往外一走不往里灌风啊?”   日憨憨地咧嘴笑着,任凭赵妈妈摆弄,把毛衣穿好的那一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和了过来,那是一种他几乎从未体验过的、被人妥帖照顾的熨帖。   原始部落的孩子,大多都是天生天养,粗糙得如同山里的野草,夭折的比率惊人。如果不是他们生得多,加上身体底子强悍,这样的养育方式恐怕早就让部落走向了灭亡。   而日来到赵家,才知道什么叫做“幸福”。每天清晨,眼睛还没睁利索,赵爸赵妈就已经轻手轻脚地起来把火炕续上,屋子的每一寸空气都暖洋洋的,舒服得叫人直想在兽皮里打个滚。   铁锅里咕嘟咕嘟地蒸着地果和热腾腾的肉汤,爬起来就能吃到饭,还能用热水仔仔细细擦过脸和手。每隔几天,刘丽华还会烧一大锅热水,让他从头到脚好好擦洗一遍。日子过得别提有多滋润了,简直像做梦。   他心里感激,嘴上却不大会说,便天天上山砍柴,用不完的就拿去跟别人换地果和兽肉,回来一股脑儿全塞到赵妈妈手里。如今赵家的角落里已经囤了不少食物,足够他们稳稳当当地撑到开春。   另一边,兰带领着袒图部落的人,也终于正式与干格落合并到了一处。   升一共为他们腾出七间屋子,再加上从自家匀出来的一半房屋,全部供给袒图众人居住。   袒图从此不再设首领的位置,但长老的席位得以保留,森他们依旧是长老,而干格落也从原来的五位长老增加到了九位。   升原本想让兰也出任长老,但兰摇了摇头,拒绝了。这几年担任首领,日夜操心,她早已身心俱疲,如今总算能卸下肩上这副沉甸甸的担子,便再也不愿扛起任何头衔。   这天晚上,两个部落的长老们头一次齐齐坐在了一起,围着炕上商议往后的事情。   升率先开口,他的嗓音沉稳而有力,“干格落和袒图,从很久以前就是一家人,如今合二为一,也算是兄弟之间重归于好。作为两个部落的首领,以后我会做到公平地对待每一个人,绝不会因为袒图是后来加入的就有所偏向。同样,我也希望你们,把自己当成干格落的一份子,把这里真正当成自己的家。”   森面色郁郁,心里不知翻腾着怎样的滋味,只是闷闷地点了点头。而元和羚却十分高兴,他们与升相识已久,知道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唯有冬一直拧着眉头,满脸不大痛快。他倒没有自己当首领的念想,只是单纯看不上干格落这片地方。袒图地势平坦开阔,土也肥,周边好几片猎场。跟袒图一比,干格落这儿说句穷乡僻壤都不为过。   可是事已至此,他不同意也没用了,语气里压着一团不甘:“合并可以,不过以后还能搬回去吗?这边离迷途山太近,能打猎的地方少得可怜,等明年春天,食物肯定不够吃。”   这话倒是说在了升的心坎上,其实他也反复思量过,跟袒图比起来,那边的水土才是真正适合部落长久生息的好地方。   升略沉吟片刻,郑重道:“眼下寒冬还没过去,春天后头还跟着数不清的危险。咱们先走一步看一步,如果将来真有机会,我自然是愿意带着所有人,一起重返袒图。”   听到这句话,冬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心头那股子排斥也在瞬间一扫而空。   元和羚也面露喜色,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果将来能回去,那合并确实也不算亏,不过是换了一个首领,改了一个部落的名号罢了。 【作者有话说:】 化身打字机! 第33章 第 33 章 大年三十   一眨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在这个本是举家团圆的后世传统节日里, 赵家三口却被困在了不知什么年代的原始部落中,只能将就着过个年。   大清早,老赵先把昨夜搁在外头的冻肉拿进屋里化开。今天要准备的吃食格外多, 一条羊腿、一块猪后丘肉、还有一只收拾干净了的野兔,满满当当地摆在粗糙的木案上。   素食这边也不含糊, 晒干的蒲公英、荠菜,还有攒下来的野芹菜和野毛葱, 全是秋日里丽华女士仔细收着的存货。   拿温水泡上足足两个钟头,那些干巴巴的菜叶才一点点舒展开,渐渐变回没晒干前的模样。口感跟新鲜的肯定没法比, 可在这种缺衣少食的地方,能凑出这么一桌子菜来,谁还会挑剔呢。   老赵搬出自制的案板,操起石刀,一下接一下地剁起肉馅来。“咚咚咚”的声响沉闷而有力,震得挂在墙上的木头都轻轻晃动。   赵妈妈则从雪里取出那点攒了很久的干淀粉,小心翼翼地用滚烫的开水调成糊状,再揉成光滑的面团。她手劲儿轻巧又麻利, 不多时, 一个柔韧的粉团便卧在了木碗里。   比起普通面团, 这淀粉和出来的面更劲道,却不适合下水煮,因为面皮晾干后一遇水就容易裂开。不过上锅蒸就正好,蒸熟后的饺子皮晶莹剔透,隐隐透出里面油汪汪的馅料,光是想想就让人口舌生津。   赵熠和日是被那“邦邦邦”剁馅的动静吵醒的。说起来老赵夫妻俩也挺有意思,虽然让日留在家里住了, 却把他和赵熠分在炕的东西两头,中间隔着赵爸赵妈,像划了一条无形的界河。   小情侣看得见,摸不着,馋的够呛。   赵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扭头瞅了瞅旁边的日,见他还没起身,心里松了口气,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然而只是一晃神的功夫,再抬眼时日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地上帮忙了。   “姨,你们在做什么?”日一边帮忙递东西一边好奇地问。   自打进了赵家,这小子就上了道,特地跟赵熠打听他们那边怎么称呼长辈,从直呼名字改成了规规矩矩的“叔”和“姨”,叫得老赵夫妻俩心里别提多舒坦。   大概后世接受的儒家教育使然,他们对辈分看得格外重,总觉得对年长的人直呼其名,少了那份应有的礼数。   “给你们包饺子吃,”刘丽华笑着解释,“在我们那边,今天是大年三十,是一年里最重要的节日,就跟你们那个天阳节差不多。”   日一听,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既然是像天阳节那样隆重的日子,只准备这么点吃食怎么行?他二话不说便放下手里的活计:“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早点回来啊,不然一会儿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刘丽华叮嘱完,转头便把火力对准了自家儿子,那嗓音瞬间拔高了好几度:“都几点了还不起来,大过年的别赖被窝子里头!”   “我再躺会儿~”赵熠裹着被子哼唧,话音还没落,刘女士的擀面杖已经带着风声戳到跟前了,吓得他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往身上拽衣裳。   “你瞅瞅日,再看看你,一天到晚懒得屁股生蛆。”   “妈,你讲话文明点嘛。”   “我还文明,别逼我扇你。”刘丽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里揉面的动作却丝毫没停。   其实刘丽华生气是有原由的,过去儿子被她惯的有点不像话。这地方跟现代不一样了,往后过日子全靠一双手,如果他还像以前那样四肢不勤,将来的日子必定艰难。   就算日待他好,可一个大男人总不能事事都依靠人家,自己立不起来,早晚会遭人嫌弃。   这些道理赵熠都懂,就是这寒冬腊月的热被窝,实在太难割舍了些。   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用凉水抹了把脸,激得他浑身一哆嗦,人倒是彻底清醒了,赶紧蹲到灶前帮忙烧火。   锅里的水烧得差不多了,刘丽华的蒸饺也包好了。一共两种馅料,羊肉芹菜和猪肉野葱,可惜淀粉太少,满打满算包了不到二十个。   不过个头可不小,个个皮薄馅大,鼓鼓囊囊地挤在案板上,一锅根本蒸不下。蒸饺子用的篦子是赵宝钢拿柔韧的藤蔓编的,四四方方的,刚好能稳稳架在石釜上。   生活上的困难,从来都难不倒勤劳又充满智慧的华夏人。他们总能在这蛮荒的境地里想出各种办法来扎根、发芽。   饺子上了锅,又开始收拾别的肉。那只兔子是昨晚就腌上的,这会儿已经吸饱了盐味。   待灶膛里的木头烧成通红的炭,赵宝钢便拿浸湿的大叶子把兔子一层层细心地包裹好,外面再严严实实地糊上一层泥,小心翼翼地埋进炭火里煨烤。   “也不知道烤出来啥味儿。”   刘丽华笑道:“肉味呗,还能啥味。”   “要是有点调料就好了,撒上点孜然辣椒面,那才叫绝。”赵熠使劲咽了咽口水。   老赵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有些唏嘘道:“要真是穿到了古时候,可寻不着辣椒那玩意儿,孜然就更难找了,产在西边地界,这辈子怕是都吃不上了。”   正说着话,日掀开厚重的帘子,裹着一身寒气从外面走了进来,怀里抱了不少东西。   “你去哪了?”赵熠连忙迎上去,从他手里接过东西。   “去部落存放食物的地方取了些来。”一个沉甸甸的瓦罐,还有几只冻得硬邦邦的野鸡,被日一股脑放在了地上。   赵熠掀开瓦罐上的木头盖子,一股浓郁的果香混着清冽的酒香扑面而来,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连锅里的肉味都压下去了几分。   里面装的居然是酒!   “这是果汤,用山上一种酸果子酿的,”日解释道,“不过酿起来可不容易,有时候十罐里只有一两罐能成。”   果汤酿造极为难得,只有在部落举行重大节日时才会拿出来共饮。天阳节的时候大伙都尝过,剩下这些原本是留着春天拜月节用的。   日去跟掌管食物的连说了一声,用自己去年猎到的那头熊换了一小罐。不光如此,明年秋天他还得摘十筐酸果补上。   有酒有肉这个年过的也不算寒酸!   锅里的饺子蒸熟了,埋在炭火下的兔子也煨足了火候。刘丽华掀开锅盖,滚烫的水汽“呼”地腾涌而上,瞬间将整个屋子吞没,人影影绰绰地看不清彼此。   木桩上搁着块平整的石板权当桌子,被搬到了炕上。大个儿的蒸饺上了桌,透过那层晶莹剔透的饺子皮,能清晰地望见里面油汪汪的肉馅和翠绿的菜色,光是瞧着就让人直吞口水。   日更是见都没见过,瞪圆了眼睛好奇地凑近端详,怎么也想不通,他们究竟是如何把散碎的肉和菜严丝合缝地裹成一个团团。   赵宝钢把锅底煨着的兔子也刨了出来,敲掉外面那层烧得硬邦邦的土壳,再一层层剥开焦黄的树叶。   霎时间,一股浓烈霸道的肉香直窜鼻腔,裹挟着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熏得人脑子里只剩下了“饿”这一字。日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从没想过,吃食还能这样做!   “都别愣着了,洗手吃饭!”赵妈妈吆喝一声,大家便凑到木盆边把手洗干净,围坐在了炕桌边。   老赵捧起瓦罐,把果酒小心翼翼地倒进几只木碗里。因为摸不准这酒的度数,他没敢多倒,一人也就小半碗。暗红色的酒液在碗底晃动,散发出酸甜诱人的气息。   “今几个过年,”赵宝钢端起了木碗,目光在妻子、儿子还有日的脸上逐一掠过,嗓音有些沙哑,“虽说咱们不在家,可一家人都在一块儿,也算是团圆了。还有小日也在,人多热闹,咱们好好过个年!”   日有样学样地连忙举起碗,四只粗糙的木碗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一人抿了一口果子酒,酒液入口时微微酸涩,顺着嗓子缓缓滑进喉咙,竟慢慢生出一缕回甘,带着山间果子特有的香气,温润地熨帖着肺腑。   “这酒好!”老赵眼睛一亮,咂了咂嘴,“等来年,咱们也想法子酿一些!”   日立刻主动请缨,“我知道哪片山头的果子长得最好,到时候带你们去摘。”   “成!”老赵笑呵呵地应下,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刘丽华催 促道:“别光说话了,快尝尝这饺子,看好吃不。”   赵熠率先夹起一个,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薄而韧的面皮在齿间轻破,滚烫鲜美的汁水瞬间涌出,肉馅香得不像话,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哼哼道:“妈,你这饺子包的……这也太是那个了!”   日也夹起一个送进嘴里,咀嚼片刻后赞叹脱口而出:“好吃!真好吃!”他用手指轻轻扯着上面那层透明的皮,“这是什么做的?是动物的皮吗?怎么这么薄,还不破?”   刘丽华被夸得合不拢嘴,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这哪是动物皮呀,这是地果做出来的淀粉。等明年要是能多种些地果,咱们再多做点淀粉,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把粉条也做出来尝尝呢。”   吃完饺子,大伙又开始对付那只煨烤的兔子。裹了泥再烤出来的兔肉,和直接用明火烤的截然不同,肉汁被牢牢锁在里面,入口格外鲜嫩,几乎要在舌尖化开。   “好吃,这个也好吃!”跨越千年时光的烹饪法子,彻底征服了这个原始部落出身的年轻人。   二十多个饺子,赵熠和日风卷残云般吃掉了一多半,赵父赵母反倒没怎么动筷子,一人只夹了两个尝尝鲜,便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孩子狼吞虎咽。   剩下的几个大蒸饺被刘丽华仔细地码进两只干净的空碗里,打算一会儿给祝送几个,再给苗送几个。苗怀孕七八个月了,身子笨重,一直没什么胃口,让她尝尝这蒸饺,看看能不能多吃点东西。   吃过饭,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看样子得有十点来钟了。刘丽华披上厚实的大衣,把毛围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朝里屋扬声道:“我出去一趟送点吃食,你们在家老实待着。”   老赵也跟着穿好了外衣,一边跺脚套鞋一边道:“我跟你一块儿去吧,路滑得厉害,你别摔跤。”   目送爸妈的身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赵熠和日两人瞬间就黏在了一起。   日捧起赵熠的脸颊,像揉面团似的来回揉捏了几下,指腹的薄茧刮过光滑的皮肤,惹得赵熠一阵轻颤,他俯身在那双微张的嘴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干嘛呀……”赵熠羞赧地推开他,耳根烧得通红,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筷。   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帮着端盆递碗,等屋里都拾掇干净了,两个人便又腻歪在了一起,唇齿相依,呼吸交缠,亲得难舍难分。   黏糊了半天,两个人都有些情动难抑,赵熠残存的理智让他赶紧把人分开。两人面对面红着脸,粗重地喘息着,花了半天力气才将那股燥热压制下去。   日好奇地又问起那饺子皮是怎么做的,赵熠靠在他怀里,把地果如何一步步变成淀粉的法子,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   “自己手工做出粉率太低了,十斤地果,将将巴巴能做出那么一斤淀粉来。要不是过年,我爸妈才舍不得用这么多地果包这一顿饺子呢。”   日对“十斤”没什么概念,但听赵熠心疼的语气,也明白那定然是极不容易的。他咂摸着嘴,满脸可惜道:“我还以为这东西很容易做呢,要是能让全部落的人都尝尝就好了。”   “其实也不难,明年咱们多种些地果,秋天收得多了,不就能多做了吗?”   日挠了挠蓬乱的头发,眉头微蹙:“听我阿父说,部落里以前也有人试过自己种地果,可总也长不好,稀稀拉拉的,还不如山上野地里自己长出来的多,后来就没人费那个心思了。”   “怎么会呢?按理说自己精心侍弄的地,应该收成更多才对呀。”   “我也闹不明白,可能是我们种的法子不对吧。”   “等开春让我爸试试,”赵熠来了精神,“我爸妈都跟着爷爷奶奶下过地,他们会的可多了,说不定有办法。”   日揉着赵熠的头发道:“再跟我说说你们那边的事吧,你家里,还有别的族人吗?”   “有啊,不过我们那边不叫族人,叫亲戚,”赵熠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我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健健康康地活着呢。我爷爷都七十多岁了,身体还硬朗得很。”   日露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震惊表情,“七十多岁?”   “嗯,七十六了,我奶奶七十二。姥姥姥爷稍微年轻些,也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   “天呐……”日低声喃喃,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敬畏,“在我们部落里,能活过五十岁的老者,数来数去也只有七个,过了六十岁的,更是只有两个人。”   “这算什么?我们那边长寿的活到一百岁都有很多呢。”   一百岁……日想都不敢想,要是部落里有人活到一百岁,多半会被人当成精怪烧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也许一场普普通通的感冒就能轻易夺走一个人的生命,更遑论还要时刻提防野兽的利爪、毒蛇的獠牙、翻脸无情的自然灾害和部落间的血腥战争。   像干格落这样实力雄厚的部落已是其中的佼佼者,周边那些零散的小部落,往往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就足以让一个族群悄无声息地消失。   赵熠望着他,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如果有机会,真想带你回我们那里看一看,一定会让你大开眼界。”   日笑了起来,“光听你说的这些,我就已经大开眼界了。”   不够啊,赵熠在心里暗暗地想。   如果有一天真能把日带到自己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他一定要让日吃遍所有好吃的美食,看遍最精彩的电影,带着他坐四轮汽车,风驰电掣的高铁,甚至飞上云霄的飞机……   可这一切终究是无法实现了,但转念间,他又释然了。现在这样平平安安地陪在心爱的人身边,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幸运呢。   他凑过去,在日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轻快的吻,“什么时候你带我去山下看看吧,我一直好奇,中原到底是什么模样呢。”   “我也没去过,”日老实答道,眼底也藏着向往,“本来今年是想跟阿父一起下山的,可打猎的事分到了我头上,只能等明年再看机会了。”   “你们不是隔两三年才下山交易一次吗?”赵熠记得好像听祝提起过。   “那是以前,袒图部落的人不是合并过来了吗,他们的盐存量不多,听阿父的意思,明年还得再下山交易一趟。到时候如果我能去,一定带上你。”   “太好了!”赵熠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忍不住又凑上去亲了他一口。   这一下却像是点燃了什么,日猛然翻身,将他牢牢压在了温暖的炕上,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直亲得他眼眶泛红,几乎喘不上气来。   屋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只有灶膛里的余烬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崩裂声,将这方小天地衬得愈发静谧而安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 34 章 寒冬结束   刘丽华和赵宝钢端着饺子, 先去的是祝那里。   一进门,屋里已经挤了不少人,都是来请祝帮忙看病的。   其中多半是袒图部落的人。自从犸过世后, 他们便没了巫,生病全凭自己硬扛。如今合并到干格落, 总算能找巫治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祝正给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喂药。浓稠的药汤灌进嘴里, 那味道大概实在难以下咽,孩子扯着嗓子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在母亲怀里扭成一团。   孩子的母亲紧紧禁锢着他, 满眼焦灼,嘴唇微微翕动,低声祈祷着天阳神能够保佑孩子好起来。   喂完药,孩子又要往外吐,祝伸手按住他胸口不知什么穴位按揉,孩子竟硬生生止住了干呕。   祝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从药箱里抓出几片晒干的杏子塞进他手心,声音低缓而柔和:“去吧, 好孩子, 你会好起来的。”   孩子渐渐止住哭声, 含着杏干,瞪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被阿娘抱走了。   第二个是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佝偻着身子,说自己腿痛得厉害,每晚都疼得睡不着觉,语气里是忍耐了太久的疲惫。   这种病症祝反倒十分擅长。她取出烧红的针,为老人放了两处血, 又拿了几种药让他回去自己涂在腿上。   “涂完药在炕上烙着,不要着了寒,过了这个冬天就好了。”   老者接过药,颤巍巍地把手放在额头上,“天阳神保佑。”   后面排队的人一个个送走,终于轮到了赵宝钢和刘丽华。   “华,你们来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祝抬起头,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没有没有,今天是我们那边的大年,包了点饺子想着给你拿来尝尝。”刘丽华递过木碗,里面盛着几个蒸饺,虽然已经凉透,却依然透着一种陌生的精致。   祝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双手捧着碗,“这么冷还让你跑一趟,这是……饺子?”   刘丽华点头:“是我们那边过年吃的食物。”   祝的眼眶突然泛红,“我想起来了,小时似乎听我阿娘念叨过……这还是第一次见。”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目光落在饺子上,恍惚间仿佛穿过漫长的岁月,望见了记忆深处某个模糊而温暖的影子。   饺子已经凉透了,但半透明的饺子皮依旧让祝惊奇不已,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这东西是什么做的?”   “拿地果做的,把地果磨碎了,从里面沉淀出淀粉。”   祝不太理解,但心里十分震动,不光是第一次见到阿娘口中提到过的食物,更是没想到他们居然能把它做出来。   短暂叙了几句话,又来了其他病人。刘丽华没再耽搁,端着另一只木碗下了山,往苗家走去。赵宝钢则改道去石那边溜达一趟。   到的时候,苗正给肚子里的孩子准备衣服。   屋里烧着炕,空气暖烘烘的,弥漫着皮料和草木灰的气味。   部落里的人日子过得粗糙,苗怀孕五个多月才发觉,不过一点也不耽误干活。平日里汉子们上山砍柴,她在家劈柴、做饭,样样都行,风风火火的模样根本不像孕妇。   一见刘丽华来了,苗眼睛亮起来,高兴地招手:“华,你可算来了!这几天你不来,把我闷坏了。”   刘丽华熟门熟路地进了屋,“天太冷了,出来一趟冻得哪儿都不好受。”   “快上炕暖和暖和。”苗把炕上烘着的两件皮子挪到一边,拍了拍炕头,让刘丽华坐下。   “这几天怎么样了?”刘丽华打量着她的肚子,瞧着比上次来大了一圈,高高的顶着胸口,看着都累得慌。   “还那样,吃什么都没胃口,一闻到肉腥味就恶心,天天吃地果也吃不下去了。”苗叹了口气,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疲倦。   “尝尝这个。”刘丽华从怀里取出木碗,里面装着四个大蒸饺。   “这是什么?”苗凑近了看,眼睛里满是好奇。   “我们那边的吃食,里面虽然也是肉馅,但肉腥味小多了,还有菜中和口感,兴许能合你胃口。”   苗接过来,好奇地拿手碰了碰,指尖触到凉而韧的皮子:“这东西怎么吃?”   “这就是熟的,不过一路上冻凉了,放在釜里热一下就行。”   刚好苗也有些饿了。灶膛里填了几根木头,她把碗坐在锅里热了热。没过一会儿热气升腾,蒸饺在热气中重新变成半透明的模样,隐隐透出里面馅料的颜色。   苗掀开锅盖端出饺子,热气扑面而来:“这样直接吃吗?”   “对,直接咬着吃就行。”   她咬了一口,在嘴里咀嚼片刻,眼睛倏地睁大了,迫不及待地吃了第二口,然后第三口,一个大蒸饺转眼就进了肚子。她舔了舔嘴角,意犹未尽地望向碗里剩下的那几个。   “好吃,这太好吃了!华,你一定得教教我怎么做的!”   “做倒是不难,难的是没有淀粉,就是外面包肉馅的皮。”刘丽华把做淀粉的步骤细细教给她。   “你也太会琢磨了,部落里的人一百个年头也想不出这样的吃法。”苗听完感慨道,语气里满是敬佩。   刘丽华心里想,这可不是她琢磨的,是老祖宗们花了几百年才琢磨出来的,自然不容易。   制做淀粉太困难,苗打消了做一些的念头,碗里剩下的饺子也舍不得吃,打算一天热一个解解馋。   两人又聊起孩子的事,苗肚子里怀的是她第四个孩子,算起来她今年也不过二十六岁。   前几个孩子只有肥活了下来,中间的两个都没有养住,提起这个,苗的眼神有些哀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肚子。   “这么冷的天,生下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养活。”这个孩子是她们一家人期盼已久的,所以格外上心。   “咋养不活,有了火炕屋里多暖和,等生下来有不会的就问我,虽然我只生了一个儿子,但养孩子的经验不少,我侄女坐月子的时候都是我帮忙照顾的。”   “好,到时候有不懂的就问你!”苗用力点头,脸上重新浮起笑意,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刘丽华又给她讲了些育儿的小妙招,都是这些原始人没接触过的知识,苗听得眼睛发亮,敬佩之情溢于言表。   从苗家往回走的时候,天色都有些晚了。冬日的傍晚来得急,冷风顺着山谷灌下来,吹得人脸上生疼。刘丽华拢紧了衣领,加快了脚步。她前脚刚到家,赵宝钢后脚也回来了。   进了屋,赵熠和日正在做饭。他们把日拿来的两只小野鸡收拾干净了,正准备晚上炖上。   夫妻俩本着锻炼孩子的原则没插手,坐在旁边闲聊起来。   “刚才在石那边,我见不少人都在做箭头、磨石刀和铁刀的,”赵宝钢压低了声,“我问了几句,听说开春可能要打仗了。”   “啊?”刘丽华没忍住,叫出了声,心里猛地揪紧。   “虎说食物不够吃,每年春天都是食物最缺的时候。天气转暖地果放不住都烂了,冻肉也得尽快吃完,只有咸肉能多放一段时间。不过那玩意儿齁咸,不就东西根本没法吃。”   刘丽华一听,连忙问:“咱们地果干还有多少?”   “一藤筐,大概二三十多斤吧。”   “省着点吃,这东西存放时间久一点,等把地果吃完了咱们再吃地果干。”   老赵满脸愁容,瞥了眼跟儿子一起做饭的日,声音更低了些:“吃的还好说,真要打起来怎么办?日那小子铁定是要冲上去的。”   他们见识过日的本领,一矛能扎死野狼,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儿子怎么办……   可担忧也没办法,这里不是法治社会,敌人不会因为怜悯就放弃攻打你。在生存面前,只有强者才有机会活下来。   夫妻俩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能盼着别打仗,孩子们都平平安安的。   *   漫长的冬天,终于在部落里第一个新生儿的啼哭声中结束了。   今天是祝占卜出来的神赐日,天还没亮部落里的人就全部穿戴好走出屋子等待天阳神的赐福。   赵家三口人也跟着出来看热闹,他们并不知晓神赐日是什么,只当是部落里的什么节日。   外面天气依旧寒冷,人们三三两两的凑到一起,讨论天阳神会不会赐福。   赵熠拉了拉日的胳膊,小声询问,“什么是赐福啊?”   日虔诚道:“今天天阳神会降临,驱散黑暗和寒冷,为整个部落带来希望。”   赵宝钢转头小声跟妻子说:“听着有点迷信的感觉。”   刘丽华掐了他一把,“别胡说八道,人家信这东西,跟咱们那边信佛信教差不多。”   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赵熠觉得自己脸都快冻僵了,突然一束光芒从远方落下!   人群欢呼一声,纷纷跪地。   一轮火红的太阳从东方升起,初时只是天边一线霞光,随即万道金光喷薄而出,沉睡了整整一冬的天阳神终于睁开了眼睛。   祂像是突然想起自己豢养的小东西,用手拨弄开浓重的雾层,将光忙泼洒下来。   这光芒不像寻常的日出,倒像是一双巨大而温柔的手,从九天之上缓缓探下,拂过山川,拂过雪野,最后落在干格落部落的上方,将他们轻轻拢在掌心里。   金光带着温度,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这一冬天的阴霾。   部落里所有人跪在地上祷告。失去亲人的原始人们,像是终于回到了母亲的怀抱,诉说着这一整个冬天的委屈。   有人痛哭流涕,像是要把积攒的悲伤全部倾泻;有人匍匐在地,肩膀剧烈地颤抖,几乎要昏厥过去。   赵熠之前一直把部落里供奉的天阳神当作一种原始的神话信仰,可当他看到那日照金光宛如实质时,唯物主义信仰几乎崩塌,这怎么用科学解释?   赵宝钢和刘丽华也被骇得不轻,他们站在那里,脚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部落里的人们唱起一首古老的歌谣,歌颂着保佑他们的天阳神,歌声随着风声传遍整个山野。   他们这三个从千年后穿越而来、自诩见过大世面的现代人,在这一刻被古老的神祇深深震撼,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本能的敬畏。   腿不自觉地弯了下去跪在地上,和部落里的人一样轻声祷告起来。   金光照耀的时间很长,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下午,等到金光终于缓缓褪去,天地复归于素净的冬日余晖。   升正式宣布:冬天结束,紧张的春猎马上开始。 【作者有话说:】 没有玄幻元素,天阳神赐福的设定是一种特殊的天气。 第35章 第 35 章 春猎失利   虽说是冬天过去了, 寒意却一直不肯退去,不过到底和深冬不同了,气温正一点一点往上爬。   最明显的变化, 就是出门不用再把自己裹成个粽子。以前不戴帽子、不围围巾,门都别想出, 这几天赶上不刮风的时候,在外面站上一会儿, 竟然也没那么冷了。   当然,这样的天气上山狩猎还是很危险的。山里的雪还没化透,一脚踩空就可能滚下山坡。所以第一批参加狩猎的, 全都是部落里有经验、体格强壮的猎人。   日自然被挑选进去,年轻一辈里还有田、方、山和黑几个人,由升带领着进山开猎。   往年虎也会去,不过今年情况特殊,虎和森都没有去,二人被安排留下巡逻。   天气转暖不代表就安全了,如果食物短缺,周边的几个部落肯定会想办法从别人那里夺取活下去的机会。   虎和森两人脾气差不多, 都沾点暴躁, 像两块打火石, 凑到一块儿火星子直溅。虎从袒图人口中得知,森因为想当首领,害得不少人被冻死,心里不免对他生出几分轻视,每次碰面都恨不得拿鼻孔看人。   森则满肚子窝火,他气愤自己没能上山狩猎,往年袒图部落的第一次春猎, 都是由他来带领的,那是荣耀,是信任,更是他在部落里站稳脚跟的底气。   如今被换了一桩巡逻的苦活儿,总觉自己正被人一点一点排挤到部落的边缘。   二人也从不在一处巡逻,各自负责一边,远远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扭头就走。不过好在都是认真的人,心里再不痛快,巡逻也不敢有半点马虎,该查看的地方一处都不落下。   对于赵家人来说,日子依旧如常。   他们既不能上山打猎,也不用去巡逻,眼下冰雪还没彻底开化,地冻得跟铁板似的,种地也种不了。   不过赵爸赵妈也没闲着,这几天他们发现地果开始生芽了。   这地果跟土豆果然有点亲戚关系,连生长方式都差不多。一枚核桃大小的地果上,生了四五个芽,白生生的,像刚冒头的小虫子。   生了芽的地果就不能吃了,它跟土豆习性差不多,发了芽之后里面会产生很多有毒的东西,吃了容易中毒,轻则上吐下泻,重了能要命。   当然,这些发芽的地果不能扔掉。夫妻俩拿石刀小心翼翼地分割成小块,每一块上都留着芽眼。   赵宝钢直接在屋子里挖了一块地方,铺上湿润的泥土,把切好的地果块一颗一颗埋进去养上苗。屋里暖和,用不了多久这些地果就会生根发芽,冒出嫩绿的幼苗。   赵熠也跟着帮忙,他六岁时父母在县城买了房,十三岁时又因为父亲工作调动直接搬到了市里,打小就没怎么接触过农事,最多就是暑假去乡下姥姥家后园子里摘果子吃,那就算他最接近土地的时候了。   他对种地这档子事一窍不通,不过好在赵宝钢和刘丽华都是地里的好手,每年春耕的时候二人都要回老家帮几天忙,那些本事早就长在了骨头里,一弯腰一伸手,都是庄稼人的利索劲儿。   “爸,这地果切开了为啥还要拿水泡一下?”赵熠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块切好的地果块,看着父亲把它们丢进木盆的清水里。   赵宝钢咧嘴一笑,“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是跟你爷爷学的。以前我们小时候,你爷爷就是这么种土豆的。说是土豆里头有毒,不洗一下长出来的秧子不好,还不容易结土豆。”   赵熠认真地记下来,拿起石刀学着父亲的法子,仔细地把芽眼都留出来,那些没有芽眼的部分,洗干净了就丢给大鹅吃。   因为食物短缺,这一冬天三只鹅都瘦了不少,原本肥嘟嘟的身子瘪下去一圈,羽毛也灰扑扑的没了光泽。   这几天暖和了,刘丽华就把它们都放到外面去撒欢。三只鹅把头钻进雪壳子里,使劲儿往下拱,啄着雪层下面藏着的小虫子和干草叶吃,好歹能吃个半饱,时不时扬起脖子叫两声,算是给寂静的部落添了点热闹气儿。   种完了两筐地果苗,屋子里都快没落脚的地方了。地上隆起一排排小土堆,像是一片微缩的田地,这些不起眼的土疙瘩里头,可都藏着日后活命的指望。   晚上日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地上那一排排隆起的土堆,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好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赵熠道:“刚种下的地果,等过几天就发芽了,天气暖和了再移到外面去。”   日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办法,蹲在地上看了半天。   “你们今天狩猎怎么样?”赵熠问他。   “不太好。”日的声音有些低沉,“今年不知道是不是冬天太冷的缘故,猎物比往年少太多了。”   几十个人一整天,只猎到一头鹿和两头冬眠刚醒的熊。   经过漫长的冬季,三只猎物都干瘦得不成样子。尤其是那头鹿,瘦得皮包骨头,肋条一根一根清晰可见,更让人揪心的是它肚子里还揣着小崽子。   狩猎队的人互相看了看,最后默默解开了套索,把母鹿放走了。这是部落的规矩,他们从来不捕杀怀孕的动物。那头母鹿跌跌撞撞地跑远了,蹄子在残雪上留下一串慌张的印记,很快就消失在稀疏的树林里。   余下的两头熊,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也没剩下多少油水。   剥开皮毛一看,肉都是干巴巴的,脂肪那层薄得像纸。熊皮子稍微值点钱,被他们小心剥下来带了回来,剩下的肉分到每个人头上,也就够塞个牙缝。再就是抓了几只野山鸡,个头都不大,拎在手里轻飘飘的,只能打打牙祭。   赵宝钢听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面色凝重地皱起了眉头。   捕猎困难就意味着食物短缺,食物短缺就意味着部落冲突的概率更大了。   晚上,赵熠和日早早就睡着了,赵家老两口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丽华躺在皮褥子上,忍不住念叨起原始人实在太糙了。“苗刚生完孩子,我说让她好好养几天,不然容易坐下病,她前脚答应得好好的,后脚该干啥干啥。你说这么冷的天,就拿凉水哗哗地洗东西,等老了关节都得了风湿,疼起来谁替她受啊?”   “那有啥法子,不干活身边也没人伺候,你当像咱们那个时代呢?”赵宝钢的声音在黑夜里闷闷地响起来。   “咱们那个时代咋了?”提起这件事,刘丽华像被点着了引线,话匣子哗啦一下全打开了。   “我坐月子那会儿,你妈也没伺候我!生小熠那会儿,我娘家妈刚做完手术,躺在床上下不来地,啥活都干不了。我寻思让你妈过来给我做几顿饭,好家伙,那菜做的齁咸,我怀疑她是把卖盐的打死了,嗓子都给我齁哑了,喝了一缸子水都没缓过来。”   “那你跟她说啊,让她少放点盐。”赵宝钢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这个问题他听了几十年了,每次提起来都心虚。   “我咋没说?”刘丽华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随即又压低了,怕吵醒旁边的孩子,“我说完她就不高兴了,脸拉得老长,嫌我事多。后来我都是自己煮挂面汤,卧两个鸡蛋凑合一口,等你晚上下班回来,我才能吃上一顿正经饭。那一个月,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   赵宝钢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搂了搂媳妇,放轻了声音说道:“我妈那个年代的妇女都那样,当了婆婆就想拿乔,要个面子摆个谱。我知道你委屈……要不后来你一说想搬到县里去,我二话没说,直接去信用社贷款买了房。”   那会儿村子里贷快买房的都是少数,这点老赵做得确实没毛病。   搬到县里紧巴了两年,后来赶上老赵升职,刘丽华自己也开了个水果店,从早忙到晚,慢慢地还清了房贷,还攒下一笔钱。再后来赵宝钢被调到了市区,赵熠也到了念初中的年纪,刘丽华一咬牙干脆直接搬到市里住。   刚去市里那会儿,房价高得吓人,他们租了三间平房。赶巧赵家老头子得了脑血栓在市里治病,赵宝钢跟大哥商量了一下,两家轮流照顾,一年一换。   刘丽华便一边陪读,一边帮忙照看两位老人。   后来实在住不开了,加上孩子年纪也大了,总不能一直窝在那三间破平房里,夫妻俩这才决定买房。   一百三十平,花了小两百万,贷了三十年,那真跟老驴套上嚼子一样,夫妻俩连病都不敢生。要不怎么说,穿到这个地方来,反倒松了口气。回不去就回不去了,最起码不用管房贷了。   说完这些陈年旧事,赵宝钢把话题又转回到今天的春猎上,声音沉沉的,“小日说忙活了一整天,就猎了两头熊,还都瘦得皮包骨头。”   “哎哟,收成不行啊?”刘丽华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听部落里其他老人说,他们往年第一次春猎,最少能弄回来十多头猎物,这一下少了五分之四,只怕要闹饥荒了。”   “那可咋办啊?”   “听他们说明天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实在不行,就得往袒图那边去狩猎了。”   刘丽华心里咯噔一下,冬天那会儿就听说,多戈玛人似乎离袒图不远,忍不住担忧道:“可千万别打起来啊。”   赵宝钢掀开皮子钻进被窝,“别想了,这种事咱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听天由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 36 章 遭遇   第二天, 部落里的男人们去了更远的地方狩猎。   天气依旧冷得厉害,山风刮过来像刀子割在脸上,夜里根本没法睡在外头, 所以他们脚程极快,必须在太阳落山前赶回来, 不然能要人的命。   日今天穿了件利落的皮子袄,样式跟部落里其他人的都不一样。衣服是照着他身形剪裁的, 肩是肩,腰是腰,穿上之后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不少。   一路上田和方跟在他身边, 不住地拿眼打量他。   日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侧头瞪了他俩一眼:“你俩总盯着我干啥,找猎物啊。”   田终于忍不住问:“你的衣服谁做的?怎么这么好看?”   日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眼底的得意藏不住,却故意轻描淡写道:“熠的阿娘给我做的。”抬了抬胳膊,又补了一句。“这衣服不光穿着好看,还特别实用。”   袖口那里刘丽华给他做成了紧口的,穿戴时把仔细绑好带子, 既不耽误挥臂打猎, 又不会往里头灌冷风, 前面缝了两个口袋,可以拿来装东西。   最主要的是,比先前那些衣裳暖和太多,这一路上山,后背都闷出了一层薄汗。   田低头瞅瞅自己身上那件四处漏风的旧皮子,又看看日那件妥帖合身的皮袄,眼里全是羡慕。他搓了搓露在外头被冻得发红的手背, 小声说:“能不能跟熠打个商量,让他阿娘帮我也做一件?我可以送她三张鞣好的兔子皮。”   “等回去你自己去问。”日把腰间的带子又紧了紧,“估计多半能答应,她总是那么热心肠。”   田乐呵呵地点了点头,旁边的方没说话,心里却也在暗自琢磨:自己还存着一块鹿皮,摸上去又软又厚实,不知道熠的阿娘要不要,能不能也给自己做一件这么合身的衣裳。   部落里的汉子穿衣服大多没什么讲究,往皮子中间挖个洞,脑袋一套,腰间用麻绳一捆,胳膊上再绑几块散皮子,这就算齐了。这么穿狩猎时倒是利索,可缺点也明显,就是冷。   尤其是这种早春时节,山上积雪还没化干净,寒风裹着冰碴子往肉里钻。臂膀就那么裸露在外头,一天跑下来冻得通红发紫,回到家的时候,那片皮肉又刺又痒,火烧火燎的难受,非得涂上祝做的药油才能缓过劲来。   带袖子的衣服一下子就解决了这个大问题。就连升都没忍住多看了自家儿子几眼,心里琢磨着,等回去了也好好研究研究,自己也做一件。   大伙踩着深雪一路往东走,脚下咯吱咯吱响个不停。翻过面前这座山,前面就 属于袒图原来的狩猎地盘了。以往干格落的人不会踏足这边,越过狩猎地盘意味着对其他部落宣战,为一两只猎物,谁也不会干这么愚蠢的事。   现在不同了,袒图与干格落合并,这里也变相属于他们的狩猎地盘。   冬和羚他们十分激动,这片山林是他的家,每一道山脊、每一条兽道都烂熟于心。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会带着族人在这片山上狩猎,如今再走回这里,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因为袒图部落已经没了。   “我知道哪里有鹿群,每年春天它们都会按时出现。”冬主动站出来,走在了队伍最前头。   大家跟在冬的身后朝山下走去,走了小半天的功夫,耳畔隐隐约约传来水流声,叮叮咚咚,在这片寂静的雪林里格外清晰。   这里有一眼山泉,冬天都不会冻上,泉眼周围氤氲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山上的动物都会来这里饮水。   冬放慢脚步,压低声音道:“前面就是了,我先下去看看有没有鹿群来过的痕迹。”   升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点。”   冬脚步一顿,点了点头。   这个汉子起初对加入干格落还有些不以为然,甚至暗地里腹诽过升是不是真有传闻中那么本事。   可一段日子相处下来,他心里的那点抵触不知不觉就消磨干净了,反倒对升越来越敬佩。   作为部落的首领,升无疑是十分可靠的,而且他说到做到。两个部落刚合并到一块儿的时候,难免出了不少乱子,每次都以为要大闹一场,可升总能不急不躁地把矛盾化解开。   犯错的人该罚就罚,受了委屈的人也有足够的补偿,两边的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公平公正让袒图人心里舒坦不少。大家私底下都说,能合并到干格落真是选对了路,跟着升,往后的日子肯定好过。   冬系紧腰带,把石矛背好,利落地朝山下跳去,身形在乱石和积雪间轻盈得像一头鹿。往前走了几十步,他就看见雪地上有鹿群踏过的坑,旁边还散落着冻得硬邦邦的鹿屎,看样子,这几天鹿群来过这里。   冬兴奋地跑回来,呼吸都有些急促:“鹿群果然已经回来了!这群鹿之前有三十多头,不知道今年回来多少。咱们在这儿蹲守,兴许能撞上。”   升点点头,迅速做出安排。他让一半的人就地挖雪窝,藏在里面蹲守;另一半人则由羚和日带领,去附近寻找别的猎物。万一今天鹿群不出现,他们也不能空手回去。   羚是袒图部落几位长老里最年轻的,只有二十八岁,但他的打猎本事可不低。能被推举当上长老的,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他的脾气也是几位长老里最好的,不急不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带着干格落和袒图的一群年轻人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边走边给他们介绍附近的地形——哪条山谷里兔子多,哪面坡上有野鸡,哪里毒蛇扎堆,等到春夏的时候上山一定得小心。   大伙听得格外认真,这些话都是保命的本事,不是亲近的人,谁会掏心掏肺地教你。   走着走着,羚突然停住脚步,他的身体一僵,随即压着激动的声音低喝道:“所有人不许出声!”   大家脚步一顿,全都噤了声,心跳却怦怦地加快了,一个个好奇地环顾四周。   日的眼神最好,一眼就看见远处的老树和藤蔓之间,有一头野猪正拿背脊蹭着树皮,蹭得树干都在微微颤动。   其他人也陆续发现了目标,众人眼里顿时冒了光。这头野猪个头不小,要是能猎下来,能分不少肉。有人已经悄悄摸出了矛和弓箭,弓弦绷紧的细微声响落在雪地里格外清晰。   羚低声道:“先别打,野猪都是成群的,周围兴许还有别的。”   大伙一听更兴奋了,要是首领他们没蹲到鹿群,自己这边却抓了一窝野猪,回去了岂不是脸上有光?   大家学着长辈们的做法,轻手轻脚地挖雪坑,把身形压低。雪窝子拢住身上的热气,不仅能保暖,还能隐藏身形,一直盯着猎物的动静。   很快,那头野猪蹭完痒,哼哼唧唧地朝另一边走去。   羚悄无声息地跟在它身后,踩着它的脚印,沿着树林走了上百米,终于找到了这窝野猪。   大大小小,足足二十多头,正拱开积雪找埋在下面的草根和坚果吃,浑然不知危险在靠近。   羚回头给远处的日比了个手势。日会意,带着同伴们一起下山围猎。   他们呈一个半圆形,慢慢朝野猪群合拢过去。   所有人沉着冷静,中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寒风从他们身侧掠过,把人的气味吹向了另一边,等野猪群察觉到异样的时候,包围圈已经缩到了可以出手的距离。   为首的公猪率先嗅到了危险,不安地刨着雪,粗壮的蹄子把积雪刨得四下飞溅,鼻孔里喷出一股一股的白气。   野猪虽没有猛兽那般锋利的爪子,可那身蛮力和一对獠牙绝不能小看。若被它结结实实地顶住,不死也得丢掉半条命。   当所有人围好了位置,羚吹响了骨哨。   尖锐的哨音划破雪林,少年们像是被点燃了一般,一窝蜂朝野猪群扑了过去。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些半大孩子更是胆气惊人,三两个凑到一起就敢跟野猪正面硬碰硬。   日没有用他惯常使的石矛,而是从腰间抽出了阿父下山换来的那把铁刀。刀柄沉甸甸地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路传到心口,他把目光对准了最大那头公猪,今天必须把这头畜生带回去。   那头公山猪足有二三百斤,两根獠牙像两把弯刀,在雪光的映衬下泛着森森冷光。   日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向它逼近。   公猪猛地刨了两下蹄子,脊背上钢针般的鬃毛倏地炸开,随即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朝日直撞过来。   巨大的冲势踏得地面都在发颤,那一对獠牙的目标很明确——日的大腿。要是被它顶上,这条腿就别想要了。   日没有退,他侧过身膝盖微曲,就在公猪獠牙横扫而来的瞬间,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般向后仰倒在雪里。獠牙擦着他胸前的皮袄划过,带起一阵腥风。   他没有起身,反而借着倒地之势,翻身左手死死攥住公猪脊背上钢针般的鬃毛,虎口被扎得生疼。双腿如铁钳般绞住它的后胯,整个人竟牢牢贴在了公猪身上。那畜生疯狂甩头、原地打转,想把背上的人甩下去,但日贴得实在太紧了根本甩不掉。   刀光落下,刀尖沿着公猪前腿的骨缝间隙斜向上,精准地刺入了通向心脏的路径。只一刀,搅碎了所有生机。   公猪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惨嚎,前蹄跪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震起一片雪雾。   “好样的!”羚忍不住脱口夸赞。这小子身法真利索,胆子也够大!片刻时间就杀了头猪,不愧是干格落的接班人!   另一边,田和方也围住了一头野猪。   二人没有硬碰硬,而是耐着性子一步步把野猪逼到了山脚。野猪退无可退,红着眼睛想冲开包围,却正中他们的圈套。方手里的长矛以掩耳不及之势直刺出去,矛尖没入了野猪的眼睛。   野猪痛苦地嘶嚎起来,巨大的冲力竟然把方手里的矛都挣脱了,就那么带着矛在头上四处乱撞,最后一头撞在树干上,嘭的一声闷响,昏死了过去。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这一趟一共猎了十一头野猪,还抓了一窝小野猪崽子,只跑掉了三四头,算是收获极丰。而且大家都没有受什么大伤,只有一个叫厚的小子,追野猪的时候摔了一大跤,头磕破了一块皮,脚也扭伤了。   这点小伤对他们来说根本不叫事,自己爬起来拍拍雪,嘴一咧还在笑。   大家高高兴兴地扛着野猪朝山上走,血腥气在冷风里散开,混着汗水的气味,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快到升他们埋伏的地点时,日飞快地跑上前,压着声音道:“阿父,我们猎了十多头野猪!”   升紧锁的眉头并没有因为这个好消息舒展开来,反而摆摆手让他噤声,目光仍紧紧盯着山下。   日不解地朝山下看去。将近一百米远的地方果然出现了鹿群,灰褐色的身影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他心里一喜,正要抬手取弓箭,突然一记冷箭从对面的林中射了出来,箭矢带着尖锐的破风声,一头扎进了鹿群旁边的雪地。鹿群受惊,四散奔逃,蹄声如闷雷滚过山谷。   不多时,从树林里跑出十多个陌生人打扮的汉子,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话。领头的一个愤怒地踢了两脚旁边的树,震得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落,灌进他的脖领里。   “塔吉,你的准头太差了!还不如让我射这一箭!”   “这么多树叶和树枝挡着,换作你也未必能射中!”   “行了,两个废物。”从后面走出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声音阴沉得像闷雷,“把鹿群都惊跑了,我看今天拿什么猎物回去。”   两人不再呛声,撇撇嘴,低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那个满脸胡子的男人突然停住了脚步。他低头看见了雪地上被踩实的脚印,那是冬先前查看鹿群时留下的。他猛地回过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的山林。   “怎么了,干图?”   男人指了指地上的痕迹,其他人见状立刻警惕起来,握紧武器,后背互相贴在一起,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观察了半天,他们并没有发现藏在对面上山的人。为首的男人收回目光,沉声道:“这里之前来过人。可能是那些袒图人又回来了。”   “回来得正好!”旁边一个人握紧了刀,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正愁没东西吃呢。”   旁边另一个叫塔吉也跟着兴奋起来,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这一个冬天他们过得苦不堪言,眼下食物已经短缺,如果能抢了袒图人,日子能滋润不少。几个人露出心照不宣的狞笑,不过顾及周围可能有埋伏,还是匆匆离开了。   等那些人走远,藏在山上的人才缓缓露出头来。羚脸色凝重,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那是多戈玛人!他们居然在这边狩猎!”   其他人虽然没有说话,但紧张的气氛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阿父,刚刚为什么不让我出手射杀他们?”日眉头紧皱,握弓的手还没有松开。   升沉声道:“我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冒然出手会暴露位置。”   冬眯起眼睛,目光冷冷地盯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一字一顿道:“看来他们已经蠢蠢欲动了。”   升没有接话,这一战,看来是避不开了。   因为鹿群被惊跑,加上天色已晚,大家没再继续蹲守,带着十一头野猪和那窝小猪崽子快速返回了部落。   日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赵熠他们已经吃完了饭,单独给日留了一份,放在锅里温着。   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赵熠连忙起身跑出去接他。   “外头冷,快进屋去。”日几步迎上来,把人往屋里推。   “等了你半天一直不见你回来,都怪担心的。”赵熠说着,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人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进了屋,赵宝钢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武器,拿到墙边放好。刘丽华则掀开锅盖,把热好的饭菜一样一样端出来,碗碟碰着桌面发出细碎的响声,热腾腾的香气一下子就散开了。   日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心里却暖融融的:“姨别忙活了,我自己来就行。”   “快洗手吃饭吧,累了一天了。”刘丽华把筷子摆好,又给他添了一碗热汤。   饭桌上,老赵问他今天收获怎么样。   日嚼着肉,腮帮子鼓鼓的:“今天遇上了一窝野猪,收获不少。”他咽下嘴里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却沉了下来,“不过也遇上了麻烦事。”   “怎么了?”三人几乎同时开口,齐齐望向他。   日声音压低了几分:“我们在袒图的地界发现了多戈玛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 37 章 开春了   晚上, 升再次把九位长老召到家中议事。他将白日狩猎时,意外遭遇多戈玛人的经过,细细向几位长老说了一遍。   虎和森原本散漫地靠在兽皮垫上, 听到这话立刻绷直了身体,目光紧紧锁住升的脸, 生怕漏掉半个字。   待升说完,屋里沉默了片刻, 火光在几人脸上跳跃,映出不同的神情。   森缓缓开口,“如此说来, 如今袒图的狩猎地,已经被多戈玛人占了?”   坐在一旁的羚、冬和元,脸色都黯了下来。羚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冬则偏过头,盯着墙角的暗处。那片山林,曾是他们的家。如今被多戈玛人夺去,意味着或许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元叹了口气,强撑出一丝笑意说:“那些人虽然占了袒图的地界, 但打猎的本事着实一般。那么近的距离, 竟连一头鹿都没射下来。”   冬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嘴角挂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不过是一群山下人罢了,他们懂什么叫打猎?”   可嘴上虽这么说,在座的人却没有一个敢真正小瞧那些多戈玛人。那些人天生残忍好斗,一旦正面开战,部落未必能占到便宜。   森忽然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升:“升,你先前说过, 等天气暖和了,就带领大家搬到袒图地界生活,这话不会不作数了吧?”   这话一出,其他人的心都跟着猛地揪紧。虎性子急,忍不住先开了口,“升是说过,可那是在袒图安全的情形下。若是要跟多戈玛人正面起冲突,咱们也不是非搬回去不可啊。”   连和河也跟着点头,部落里还有那么多老人和孩子,他们不能拿全族人的性命去赌。   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垂下眼睛。他早就知道,当初说会搬回去的话多半是哄人的。如今袒图已经合并完了,升怎么会铤而走险再带着他们回去?   谁知升却开口了,语气斩钉截铁,“我们与多戈玛这一战,一定会打起来,不是退让就能躲过去的。”   他顿了顿,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从前中间夹着个袒图,他们还敢侵入干格落的猎场。如今他们占了袒图地界,早晚会对我们动手。”升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沉了下去,“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   元几人纷纷用力点头,森猛地站起身,连坐着的兽皮都被带得掀起一角,他涨红了脸,声音激动得发颤:“首领!若是要打,我愿意充当最前锋!”   升抬手压了压,示意他先坐下,神情依旧沉稳:“打仗不是小事,得安排好计划才能动手。”   干格落已经六七年没有正正经经打过仗了。上一次还是跟一个叫乌堵的部落,起因同样是争夺猎场。   那一战足足打了近半年,部落折了三十多人,最终把乌堵打得仓皇逃走,干格落的地盘才得以保全,甚至向外扩了一圈。   话又说回来,升绝非目光短浅的首领。他不惧怕打仗,当初合并袒图部落,为的就是这一仗。只有把那些多戈玛人打跑,打怕,他们才能占下更广阔的猎场。   “多戈玛人不擅长丛林交战。”升的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过去跟他们交过一次手,干格落在无一人伤亡的情形下,杀了他们七个。这次还是用老法子,暗中射箭偷袭,不与他们正面硬拼。”   众人纷纷点头,多戈玛人数多,正面对拼只会伤亡惨重。   接下来的日子里,升重新调配了人手。   部落里的猎人大概一百三十多人。被他分了两队,一队人留在部落巡逻,另一队照旧上山狩猎,顺便在密林中搜寻多戈玛人的踪迹。只要见到人,便直接放冷箭,绝不恋战,能杀便杀,杀不掉立刻隐入林中。   一连十余天,他们陆续射杀了七八个多戈玛人。林间的冷箭神出鬼没,搅得对方人心惶惶,进山如同踏入鬼门关。   接连得手,让袒图人狠狠出了胸中一口恶气。当初被多戈玛人逼得逃离故土的屈辱,如今总算报了。   森和虎的关系也在这些天里拉近了不少。尤其是今天,虎巡逻的时候,一箭射中了多戈玛的一个头目,看着那些人惊慌失措地拖着人往山下逃,森激动得恨不得在林子里大叫几声。   回到部落,吃罢晚饭,汉子们照例聚到石家。屋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兴奋的低语。大家言语间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多戈玛人就要被我们打跑了!”   “是啊,到那时,咱们就能回袒图了吧!”   干格落的人对袒图同样满心向往。他们都听祖辈讲起过从前生活在袒图的日子——那里才是被天阳神眷顾的地方。依山傍水,林中野兽成群,最重要的是,有一条路直通山下,不必再花上数月的时间跋涉下山去交换盐巴和铁器。   众人正说得热闹,升却一直沉默。火光映在他刀削般的侧脸上,眉头紧锁,没有半分笑容。   石挪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我总觉得,”升缓缓转动着手里的木杯,“多戈玛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石粗声道:“就算他们打过来,咱们也未必打不过。”   “还是加强巡防吧,以防万一。”   *   “不好了!干图受伤了!”   四五个多戈玛汉子抬着干图从山坡上跌跌撞撞冲下来。干图胸口扎着一根羽箭,半截箭杆已被鲜血染透。他面如金纸,冷汗顺着鬓角不住往下淌,浸湿了颈下的兽皮领子。   人被抬进帐篷,几个女人立刻围了上来,有年长的妇人捂住了嘴,失声道:“天呐,这是怎么了?”   “我们在山上打猎,被那些阴险的蛮子放了冷箭!”   药师匆匆赶到,小心翼翼割开干图胸前的皮袍。箭头只偏了心脏一寸,再深一点,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药师拔箭时,干图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咬紧的牙关里渗出血腥气。   不多时,帐帘一掀,走进一个灰眸鹰鼻的老者。他身形高大却微微佝偻,正是多戈玛的首领,也是干图的父亲。帐内的火光映在他灰白的眼眸里,像两块冰冷的石头。   “是那些蛮子干的?”   干图双目赤红,握紧的拳头狠狠砸在床沿上,震得旁边的药碗都晃了晃,“早晚,我要把他们杀个干净!”   老者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玉石扳指,目光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这段时间,叫族里的人不要再上山了。”   干图猛地抬眼:“难道我们就白白吃这个亏?”   “在山上,你打得赢他们吗?”   干图顿时噎住,他不得不承认,他们更擅长平原上的骑马冲锋,对这种神出鬼没的丛林战法几乎毫无办法。那些蛮子对山上的地形了如指掌,好几次他们追过去,连个人影都摸不着,还险些中了埋伏。   “那……我们怎么办?”   老者松开扳指,声音沙哑而冰冷:“先把伤养好。既然袒图已经并入了干格落,那就把他们一起打下来。”   “是!”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眼见着暖和起来。   地上的积雪开始融化,向阳坡上雪薄的地方,已经露出了黑褐色的泥土。算起来已是阳历三月底,虽然春天比往年来得迟了些,但终究还是来了。   赵宝钢盘算着,该抽空把地翻一翻了。屋里育的地瓜苗已经窜到两寸多高,嫩绿的叶片挤挤挨挨的,再暖和些就能移栽到外头去了。   翻地用的是他自己凿的石镐,一头尖,一头扁,能刨土也能铲草根。石对这把模样古怪的家伙什十分好奇,拿去仿着做了一把,用起来果然顺手许多。   翻地是个实打实的力气活,房前屋后之前长满了杂草和矮灌木,底下的树根草根盘根错节,都得一点点清理干净,不然种下东西也长不好。   一家三口正干得满头是汗,祝带着月下山串门,路过他家时,便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看了一会儿。   “你们那里的人,是不是都会种东西?”祝问道。   刘丽华直起腰,拿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喘了口气道:“大部分都会。”   国家真正富起来也就是这几年的事,往前数三十年,还有吃不饱饭的地方呢。不会种地,那真是要饿死人的。   “真厉害,你们不打猎吗?”   “不打,山上那点野物,哪够人吃的。我们一个村子就几百人,大些的镇子几万人。要是全指着打猎,山上的野兽早被吃得绝种了。”   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着倒是跟中原人差不多。他们也不打猎,会在田地里种各种各样的东西来吃。”   月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问:“那要是想吃肉了怎么办?”   “我们自己养猪、养鸡、养鸭子,也有专门养这些牲畜卖肉的人家,花一点钱就能买回来吃。”   月轻轻“啊”了一声,眼里满是向往:“真希望咱们也能过上那样的日子。”   打猎虽好,可山上处处是凶险。每年部落里因为上山打猎受伤、死掉的人都不少。若是能自己养动物、种粮食,就再也不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进山了。   刘丽华冲她笑了笑,温声说:“那可得靠你和日努力喽。”   这两个孩子,一个是部落未来的巫,一个是将来的首领接班人。   祝伸手轻轻摸了摸月的头发,满眼的慈爱。   月眼珠一转,笑嘻嘻地把话头引到了大兄身上:“日和熠什么时候拜月呀?”   “啊?”赵熠正埋头刨树根,闻言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一块泥。   祝也笑了,顺着话头说:“拜月节眼看就要到了,你们俩干脆就在拜月节办了吧?”   “啊,这……我还没跟日商量呢……”赵熠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说话都磕巴了。   刘丽华已经知道拜月礼是什么意思,只是心里觉得两个孩子年纪还小,这么早就行拜月礼,多少有些早了。   祝笑眯眯地看着赵熠,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挑好了日子就来找我,我来为你们合礼。”   月也朝他促狭地眨了眨眼,谁都看得出,这小丫头是真喜欢赵熠。   祝和月没有久坐,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告辞,沿着山路往下走,去了升的家里看望兰和星。   自打兰回来后,星就一直跟在她身边。原本兰想让月也回来,可月已经习惯了陪在祝身边,便婉拒了阿娘。   祝也舍不得月,但她知道自己年纪大了,月以后终究要靠阿父阿娘护着,她不想让她们母女的关系闹得太僵。   来到升家时,兰正坐在院子里鞣皮子。春日的阳光温温地洒下来,将她额前的碎发染成淡金色。   星坐在旁边的地上,拿根小木棍在土里划拉着玩。看见月和祝进门,他立刻扔了棍子,高兴地蹦起来:“月!祝!”   兰抬起头,脸上也绽开笑容,打了声招呼:“你们怎么来了。”   “今天暖和,下山走走。在山上一整个冬天,关节都快锈住了。”祝笑着捶了捶自己的膝盖。   兰连忙上前扶住祝,让她在铺了兽皮的木墩上坐下,又伸手摸了摸月的脸颊,轻声问:“冷不冷?”   月摇摇头,她垂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往祝身边靠了靠。   对这个女儿,兰心里总是盛满了怜惜和自责。   当初因为失去第二个孩子,巨大的悲伤让她几乎崩溃,才决然地离开了干格落。   原以为生下肚子里的孩子能留在身边好好抚养,偏又出了变故,大兄在狩猎时被猛虎咬伤,伤重不治,部落一夜之间群龙无首。为了接任首领之位,她只能让升把六个月大的女儿带回干格落抚养。   那阵子,兰每晚都要抱着女儿穿过的那件小兔皮袄,把脸埋进去偷偷流泪。   再见到月的时候,她已经三岁多了。黑漆漆的大眼睛又圆又亮,却怯生生地看着自己,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一刻,兰真想不管不顾地把她带回身边。可部落里千头万绪的事压得她分身乏术,只能匆匆抱了抱她,便又离开了。   后来再见,月已经出落成大姑娘的模样。祝把她养得很好,兰感激祝,可心底也藏着一丝说不出口的嫉妒,月对祝的感情远比对自己要深得多。   不过现在总算好了,自己回到了干格落,至少能常常看到孩子们了。   两个孩子凑到一处,嘀嘀咕咕说着悄悄话。祝说起了方才半道上经过赵家时看到的景象。   “你已经知道了吧,她们不是中原人。”   “嗯。升没有明说,可他们的言行举止,跟中原人完全不同。”兰停下手里的活,抬眼看她,“是外乡来的?”   祝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悠远,“跟我的阿娘一样,都是从迷途山上走下来的。”   兰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知道祝的母亲,也知道后来发生的那些事。   那个女人为干格落带来了许多从前没有的东西让干格洛走向强盛,但也差点毁了这个部落。   因为她的离开后不久,当时部落的长老,带了十几个最勇猛的猎人进迷途山寻找她,结果再也没有回来。   兰不由得担忧起来,日对那个外乡来的孩子用情极深,倘若将来那孩子也离开了,日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 38 章 种地果   祝看出兰的担忧, 柔声安抚道:“熠那孩子不差,他们的情况跟我阿娘当年不一样,你别把事情想得太糟。”   “可是, 万一他们要回去怎么办?”兰的声音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攥住衣角。   祝转头望向远处黑黢黢的迷途山, 山影在薄暮中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岁月,“当初我阿娘回去, 是因为有未尽之事。他们不一样,全家人都在这里,也已经逐渐适应了部落的生活, 还为我们带来了能熬过寒冬的火炕。”   祝有预感,他们还会给干格落带来更多东西,她已经占卜出干格落即将走向强盛!   兰垂下眼睛,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自嘲:“我不同意又有什么用?日已经大了,能为自己做主了。”   “你是他的阿娘,他自然希望得到你的祝福。”   兰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低哑:“这些年我忙着做首领,疏忽了对几个孩子的照顾……可惜, 首领没当好, 阿娘也没做好。”   祝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伸手覆住她的手背,那只手粗糙却温暖。“袒图走向衰落,不是一个人的错,你无需太过自责。至于这几个孩子……往后的日子还长着,我想你一定能好好照顾他们。”   “谢谢你,祝。”兰抬起头,由衷地感激, 眼眶微微泛红。   祝见她眉心的郁结终于舒展开,也放下心来。天色不早了,她起身准备回去,月见状立刻跟着站起来,紧紧黏在她身后。   “不留下来陪你阿娘吗?”   兰看向女儿,小心翼翼的期待,眼睛里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歉疚与渴望。   月犹豫了一下,脚尖轻轻蹭了蹭地面,然后点了点头。   祝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丝,温声道:“去吧,玩几天再回来。”   月高兴地跑过去,重新和星凑到一起嬉闹起来。兰看着女儿的背影,脸上终于绽开真切的笑容,心里盘算着晚上给孩子们做些什么好吃的。   暮色彻底笼罩下来,部落里炊烟袅袅,一缕缕灰白的烟融进灰蓝的晚空,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食物的气息,一片祥和的模样。   然而这样的安宁,马上就要被打破了。   在干格落与袒图接壤的那片山岭上,已经聚集了上百名多戈玛人。   山风从隘口灌进来,吹得战马的鬃毛纷飞。   他们身穿皮甲,□□骑着战马,手持铜戈铜矛,腰间还挂着精铁打造的弯刀,刀鞘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样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即便是攻打中原人的一座小城也绰绰有余。   为首的男人正是之前受伤的干图。他脸色苍白,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却已经迫不及待地率人来复仇了。   他眯着眼望向远方干格落的方向,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从这里到干格落,骑马只有一个日头的路程,咱们什么时候动身?”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过来询问。他说话的声音很别扭,每一个音节都透露出他刚学会这门语言不久。   干图低头瞥了他一眼,“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出发。”   “是。”男人低下头去退到一旁。他叫多,原本是袒图部落的人,前些年与另一个部落的人结了安格。   可惜那个小部落被多戈玛人侵占,他因为脑子灵活,很快学会了多戈玛的语言,这才侥幸活下来,成了一个替多戈玛人引路的向导。   此时,部落里的人还不知晓危险已经悄悄逼近。   今天打到的猎物不多,日还摔了一跤,从山上滚了下来,膝盖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疼得他当场就走不了路,最后是被田一路背回来的。   赵熠听到动静迎出来,看到日趴在田背上的样子,吓了一跳,脸都白了,“这是怎么了?!”   “在山上摔了一跤。”   田把日小心地放到炕上,直起腰喘了口气,“我先回去了,有事再叫我。”   “好安达,辛苦了。”   田刚走,赵熠就拉着日的手紧张地上下查看,目光从他肩膀一路扫到脚踝,“伤的严不严重啊?”   “没事,刚才祝已经看过了,就是肿得厉害,不方便走路,骨头没事。”日掀起裤腿,膝盖上鼓起一个夸张的青紫色大包,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轮廓。赵熠倒吸一口凉气,心疼得直皱眉。   不一会儿赵宝钢和刘丽华也回来了,听说日伤了腿,都围过来看,刘丽华“哎哟”了一声,“这摔得不轻啊。明几个 不用上山打猎了吧?”   日点点头,“祝说要养几日才能好,不然容易落下毛病。”   赵宝钢转头嘱咐儿子:“这几天你好好照顾日,别让他下地来回溜达。”   “知道了。”   吃完晚饭,日和熠早早睡下了,为了照顾日,今晚两人挤在一处,不过守着父母也不敢做什么,两人只敢悄悄牵着手睡觉。   赵宝钢和刘丽华却睡不着,低声商量起两个孩子的婚事。   今天祝的话他们都听进心里去了,但刘丽华还是有些担忧,眉心拧成一个小结,“我总觉得他们俩还是孩子呢,现在结婚是不是太早了?”   赵宝钢沉默了一会儿,道:“按他们部落里的风俗不算小了,不过小熠还是孩子心性,没经历过大事,就怕两人结婚后再闹别扭。”   刘丽华点点头,这也正是她担心的,而且现在两个人连个单独住的地方都没有。   就这么一间茅草房,一铺炕,若是两个孩子成了家睡在一起,那肯定不方便。   日家里倒是有两间屋子,可一间让给了袒图部落的人,另一间住着升和兰还有星三口人,总不能让孩子们再挤进去。   老赵最后拍板决定:“等天暖和盖好新房子,再谈他俩的婚事。”   *   第二天,日因为腿伤没去狩猎,跟着赵熠他们留在了家里。   地翻得差不多了,房前屋后加起来大概有两亩地,今天要开始施肥。   赵宝钢用的是最原始的农家肥,把这一冬天堆积下来的人粪、鹅粪,混着灶膛里扒出来的草木灰,浇上水搅拌到一起。那股臭味儿简直难以形容,隔老远都能闻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发了酵又沤烂了,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日捂着鼻子,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忍了好半天还是没忍住,凑到赵熠耳边小声问:“叔弄这些……这些屎做什么?”   赵熠同样紧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农家肥,能增加土地的肥沃度。在我们那儿,只有乡下自家种菜才舍得用这个。”   日听不懂“肥沃”是什么意思,但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他大为震惊。   “小熠!别在那站着了,过来挖坑!”刘丽华吆喝了一嗓子,日连忙撑着木墩要站起来帮忙。   赵熠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坐好,腿还没好呢,不用你干。”   日无奈地坐回木墩子上,看着赵熠一边嫌弃得龇牙咧嘴,一边卖力地挖坑,逗得他忍俊不禁。   赵宝钢则拿着自己做的木锹,将混合好的粪灰汤子一锹一锹地洒在地里,那气味随着翻动的动作愈发浓郁,熏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   这点粪还不够用,刘丽华又交给赵熠一个新任务:在部落里挨家挨户收集粪便,人粪兽粪都行。   赵熠握紧拳头,脸上写满了抗议。   刘丽华毫不留情:“抗议无效。肥不够,哪能长出大地果?长不出大地果,拿什么给你包蒸饺子?”   为了蒸饺,赵熠只能咬牙忍了。   他拎着竹筐,哭丧着脸道:“日,俺去拾粪了,你好好在家等我啊。”那语气简直像是要去赴什么苦役。   日笑得肚子疼,拉住他的手道:“你去山下豢养野兽的地方看看,这一冬天那边应该堆了不少粪。”   “行,我过去看看。”   下山的时候赵熠遇上了不少人,大家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熠,做什么去啊?”   “去养兽坑那儿捡点粪。”   “捡那玩意儿干嘛呀?”   “我阿父和阿娘要种地果,洒点粪长得壮实。”   大伙听了,顿时来了兴致。以前部落里不是没人想过种地果,可长出来的实在不成样子,稀稀拉拉几片黄叶子,还要等上好几个月才能挖出来,挖出来的果子又小又瘪,后来就再没人肯费这个力气了。不过这几个异乡人,兴许种的方法跟他们不一样。   很快,赵家人种地果的消息就在部落里传开了,部落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跑过来看热闹。   春风从山坡上拂过,山坡上的树木刚刚绽出嫩绿的叶芽,赵家的地里却已经冒出了两三寸高的地果叶子,齐刷刷一片绿意,在刚化冻不久的黄褐色土地上格外扎眼。   “天呐,这是神迹吗?你们是不是用了什么神力,让地果长得这样快!”有人瞪大眼睛惊呼。   日坐在旁边,笑着帮忙解释:“不是的,前段时间钢叔就把地果种在了屋子里,天气暖和了才移栽出来。”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将信将疑地凑近观察,“挖出来再种,还能长活吗?”   刘丽华拿起一根还没下地的地果秧苗递给她看,“挖的时候别把根挖断,埋的时候深浅要合适,给足水,施够肥,地果苗就能活。”   老妇人捧着那株嫩绿的秧苗小心翼翼地端详,半晌才依依不舍地还回去,感叹道:“你们可真厉害,居然能想出这样的办法。”   刘丽华摆摆手,笑道:“没法子啊,俺家钢不会打猎,熠也是个半吊子,多种点地果才能填饱肚子。”   老妇人听了点点头,“你们还是多种一些比较好。”   不得不说赵妈妈十分懂得语言的艺术,几句自贬让众人的心情从艳羡不知不觉变成了同情。   同在一个部落里住着,他们作为后来者,一举一动都会被别人放大审视,万一招惹了谁的嫉恨,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单说这种下去的地果,要是被人暗地里偷偷拔了苗,那就全毁了。再种,一没有地果苗,二来过了时令收成也好不到哪儿去。藏拙加自贬,是最快拉近大家距离的办法,让这些淳朴的部落人觉得,他们其实还不如自己呢。   不多时,赵熠拎着满满一筐兽粪回来了。筐子沉甸甸的,一路走一路往下掉渣,众人一见,纷纷捂住鼻子往后退。   “这又是干啥用的,怎么捡了这么多屎?”   赵熠大大方方地答道:“拿来当肥料的,把粪撒在地果苗上,长得快。”   大伙一听,恶心得直咧嘴,有人甚至干呕了两声,心想用粪浇出来的地果,以后怎么下得去嘴。   等人群渐渐散去,刘丽华才小声道:“现在嫌粪臭,等将来地果长出来,个个都得拿粪当好东西抢。”   赵宝钢擦了擦汗道:“万一种不好可就丢大人了。”大伙都知道他们浇屎浇尿,结果半天屁都没种出来。   日刚想开口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鸣。   他猛的回过头,脸色瞬间一变,大喊着,“熠!快带着叔婶往山上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 39 章 搏斗   赵熠还没回过神, 赵宝钢和刘丽华已经一左一右拽着他往半山腰跑。   “不行,我们走了日怎么办!他腿还伤着呢!”赵熠猛地挣开爸妈的拉扯,转身就往回冲。   刘丽华跺了跺脚, 山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纷乱。   虽说日跟他们非亲非故,可相处这么长时间, 心里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家人。刚才听见日的叫喊,本能地就往山上跑, 如今被风一吹冷静下来,确实不能这么一走了之。他们走了,岂不是把受伤的日扔下, 让他一个人去面对敌人吗!   赵宝钢把拳头一攥,粗声粗气道:“回去!都是一双胳膊一双手,我就不信拼不过他们!”   “宝钢啊,你可得小心点……”刘丽华声音发颤,跟在丈夫身后,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三个人气喘吁吁地跑回院子,日正撑着门框往外望,看见他们折返, 满脸惊愕:“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我们不能把你一个人扔下!”赵宝钢大步走过去, “要么一起走, 要么都留下来!”   赵熠也跟着重重地点头,“你在哪,我在哪。”   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伸手把赵熠一把扯进怀里,宽厚的手掌在他后背上用力拍了拍。随即松开手,哑着嗓子道:“石那边有趁手的家伙, 咱们快去挑。”   “哎!”   赵熠和赵宝钢一左一右架着日往石家走,刘丽华紧跟在三人身后也没落下。   四个人赶到石家时,屋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看见他们进来,不少人脸上都掠过一丝异样。原以为这几个外乡人遇上危险肯定会扭头就跑,没想到他们居然回来帮忙了。   “日,你来了。”石紧张地朝他招手。眼下部落里升不在,年轻的日就是大伙的主心骨,他的战斗力在部落里数一数二,可问题是日的腿伤还没好利索。   日一瘸一拐地走到人群中间,沉声问道:“我听哨声是从东南边传来的,今天是谁在那边巡逻?”   “是虎。”   虎的妻子闻言呜咽出声,伸手把身边的几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   不多时兰过来了,作为曾经的袒图首领,她的步伐比旁人沉稳得多,眉目间看不出半分慌张。   她先低头看了看日的腿,“待会儿要是打起来,你照顾好自己,别逞强。”   日点了点头。   兰也看见了赵家三口,朝他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袒图人呼啦一下朝她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兰,这可怎么办啊?是不是多戈玛人打过来了!”   “别慌,哨子既然吹响了,巡逻的人很快就回来,咱们应该能撑到升他们赶回来。”   有胆子小的已经哭出了声,双手贴在额头上,闭着眼祈求天阳神保佑。可眼下这光景,光靠神保佑是不行了。   几个年迈的老猎人率先从人群里站了出来,佝偻着腰,背上挂着弓箭,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石矛。领头的老猎人声音沙哑却不带半分胆怯,“我们去部落最外面守着。他们想进来,先踩着我们的尸首过去!”   兰目光崇敬的点了点头,部落里总是这样,年迈的老人为了部落的发展,会献出自己的一切。   所有人目送着这几个佝偻的身影走出屋子,紧接着,强壮些的中年人也纷纷站出来。   赵宝钢二话没说,直接走到石身边站定。石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拉住赵宝钢的手紧紧握了握,这是部落里好安达之间才会做的动作。   他从墙角翻出一把自己用顺手的旧矛递过去,喉咙有些发紧:“钢,谢谢你们。”   赵宝钢接过矛掂了掂,“我们留下了,就是干格落的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石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连连点头:“对,你说得对!咱们都是一家人!”   其他人也纷纷去挑选武器,有的随身带着家伙就直接排好队,鱼贯往外走。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少,空气却越来越沉,像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刘丽华和赵熠一左一右拉住了赵宝钢。   “爸……”   “大儿子,照顾好你妈。”赵宝钢抬手捏了捏儿子的肩膀,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屋门外的风吹进来,把屋角的干草吹得窸窣作响。   屋子里成年的男人不多了,只剩下半大的少年和那些身体有伤病、有残疾的人。   日拖着那条伤腿也站起身来,神色平静得像是要去打一场寻常的猎:“我跑跳不方便,但射箭没问题,我去哨山守着。”   赵熠见状立刻跟上去,“我、我跟你一起去!”   刘丽华张了张嘴,本想劝儿子留下来,可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比赵熠还小的孩子都一个个绷着脸往外走,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赵熠搀着日走了出去,剩下的妇人们也没闲着,兰带着她们开始挑拣称手的兵刃,万一前面守不住,她们也得随时准备跟敌人拼命。原始部落就是这样,野蛮,却又充满了勇气。   刘丽华穿越前是个杀只鸡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的人,此刻被分了一把石斧。个头不大,但刃磨得相当锋利,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光。   她双手攥紧斧柄,对着空气挥了两下,心里直打鼓:这要是多戈玛人真杀到跟前来了,自己能打得过吗?   兰走到她身边,伸手帮她调整了握斧的姿势,“握的时候手稍微靠后一点,斜着向下劈砍,才能打出最大的劲道。”   “哦哦。”刘丽华连连点头,手心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兰看着她,忽然放缓了语气:“待会儿你跟着我,遇见人不要乱跑也不要慌。你越跑,他们杀得越凶。这就跟在丛林里狩猎一样,你跑了,你就是猎物;回头搏斗,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嗯!”刘丽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紧紧贴在兰身后。   *   另一头,虎带着二十多个汉子正在跟多戈玛人周旋。   他们是在半路上巡逻迎面撞上这些人。   原以为要等天气暖和多戈玛人才会动手,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一时间让他们又些措手不及。   虎一看这阵势,心凉了半截,当机立断喊足往回跑:“快去哨山!到了就吹骨哨,那个位置一吹整个部落都听得见!”   其他人为了掩护足离开,故意朝多戈玛人的方向射箭,嗷嗷地喊叫着,把对方的注意力往自己身上引。   干图果然发现了他们,立刻调转马头朝这边追来。可追了一阵发现不对劲,这几个人分明是在故意把他们往偏离干格落的方向带。   干图猛地勒住缰绳,“吁——塔吉,你带二十个人去追,剩下的继续跟我走!”   “是!”叫塔吉的汉子招了招手,二十多个人立即拨转马头朝虎他们扑去,大部队则继续策马直奔干格落。   虎急得直跺脚,这样下去不行,不拦住他们用不了多久就到部落了!   “戈!你带一半人回去支援!剩下的跟我宰了这些蛮子!”   “是!”   两条腿虽然跑不过四条腿,但往干格落方向走可不全是平地。上坡的时候马跑不起来,速度还不如人两条腿快。   虎这边剩下的十几个人牵制二十多个多戈玛人也颇费力气,好在他们专挑上山的路跑,一钻进密林,多戈玛人就不太敢往里追了。   多戈玛人也不傻。他们知道自己不擅长丛林作战,这些土著比他们熟地势,贸然追进去只怕吃亏。索性就在林子外面守着,两边互相牵制,谁也回不了部落。   虎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喘着粗气,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心在胸腔里咚咚地撞,像要把肋骨撞断。不能这么耗下去,多戈玛人多,就算分出一部分对付他们,部落里剩下的人照样不是对手。必须赶紧把这些人解决掉,回去支援部落。   “所有人,拿好武器!”他抄起石矛站起身来,眼珠子泛着血丝,“我们跟他们拼了!”   “拼了!”   十来个人嘶吼着抄起石矛石刀冲出树林,对面的人骑在马上,手里拿的是铜戈铁刃。人数和兵器的差距摆在那里,这注定是一场残酷的搏杀。   石矛和铜矛撞在一起,火星迸溅。铜矛毫发无伤,石矛已经崩了刃口;刀也是同样的结果,根本没法正面对抗。   虎仗着力气大、狩猎经验足,硬是放倒了三四个多戈玛人。但其余人几乎一个照面就被对方砍伤砍倒在地。族人被马拖行在地上的闷响和惨叫声混在一起,把虎的眼睛烧得通红。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直取为首的那个男人。   对方咧开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手中弯刀反手朝虎劈砍下来。巨大的冲力撞得虎的石刃瞬间崩成两半,塔吉手里的弯刀也脱手飞了出去。   塔吉骂了句脏话,从马身上又抽出一把刀,照准虎的脑袋就劈。   虎没了武器,只得就地一滚狼狈躲开。恰好地上有死去族人散落的石矛,他一把抄起,反手捅进马腹。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扬起前蹄,将塔吉狠狠摔下马背。塔吉又心疼战马又恨得牙痒,翻身爬起来,扬刀就朝虎冲过去。   一旦到了地上,多戈玛人的优势就没那么大了。两人身材相仿,虎的身体素质比他更强横,近身肉搏不过片刻,就硬生生卸掉了塔吉一截小臂。   “啊——”塔吉按着断臂上喷血的伤口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杀了他!快来人杀了他!”   其余多戈玛人闻声朝虎包抄过来。此时这边十几个人已经死得只剩下四个,个个浑身是血,可没有一个人退缩。   四人背靠着背,攥着残缺崩刃的石刀,还在做最后的搏斗。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多戈玛人垫背!   多戈玛这边也折损了不少人手,原以为很快就能拿下这几个人,没想到这块骨头这么难啃。正僵持着,前方忽然传来多戈玛人特有的号角声,闷沉沉地滚过山谷。   “前面在召集我们过去!”   塔吉死死咬住后槽牙,用皮子裹住断臂的伤口,疼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大局为重,先去打部落,回头再收拾他们,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是!”一行人匆匆上马,马蹄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虎几个人怔怔地站在那里,眼瞅着他们骑着马卷尘而去,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耳手里的矛“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腿一软瘫坐下去,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他还以为自己要死在这片林子边上了。   虎捂着肩膀上的伤口,急声催促道:“别歇着了,赶紧往回走!他们这是去打部落了!”   几个汉子猛地想起部落里的妻儿老小,心里像被火烧了一样,顾不得满身的伤,拔腿就往部落方向奔,跌跌撞撞地跟在那些多戈玛人扬起的尘土后面。   *   话说两头。   哨山上,赵熠正扶着日,两人艰难地往上爬。   哨山位于部落正南方,是一处陡峭的高岗,孤零零地立在山谷正中央。正因为这位置,在这里吹响骨哨,回声能在整个干格落里来回撞上好几圈,所以被起了“哨山”的名字。   山上到处是大块大块的裸石,草木反而稀稀拉拉的,落脚的地方都不好找,爬起来格外费劲。   日的腿伤让他每往上挪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几乎是赵熠硬生生拽上去的。等爬到山顶,赵熠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后背的毛衣湿得能拧出水来。   歇息片刻,两人找好位置伏下身去,日眯着眼往远处一扫,瞳孔骤然缩紧。远处山路上,多戈玛人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赵熠也看见了,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那闷雷般的马蹄声,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他紧张地拽了拽日的胳膊,“咱们能打过他们?”   日收回目光,沉着的点了点头:“能。”   他从背后取下弓,赵熠赶紧把自己背的那一箩筐箭倒出来。幸亏之前闲的时候两人磨了许多箭头,这会儿全派上用场了。   日捡起一根箭在石头上磨了磨,搭在弓上朝多戈玛人瞄准。随着对方越来越近,他手上的弓弦也越拉越紧,几乎拉成一轮满月的形状。   然后手指蓦地一松,“嗡!”箭飞了出去,带动空气发出嗡鸣声,过了片刻远处的一个多戈玛人突然从马上摔了下来。   “中了!”赵熠激动的抚掌惊呼。 【作者有话说:】 战争不会写太多,过度一下,主要是种田发展~ 第40章 第 40 章 支援   “小心, 有埋伏!”   话音未落,山道两侧的灌木丛中骤然迸发出弓弦震响。多戈玛人尚未反应过来,第一支箭已没入前排斥候的肩窝。队伍顿时大乱, 马匹嘶鸣着原地打转,尘土与惊叫搅成一团。   紧接着, 第二支箭破空而至,几乎是贴着干图的耳廓掠过。   箭风如刀, 在他耳垂上划开一道细长的血口。这一箭非但没有吓退他,反而像一瓢冷水浇进了滚油,干图猛地侧身, 双目充血,死死锁住箭矢来处,嗓音压得极沉极狠:“他们在山道那边,都给我看清楚了!”   “可惜!”赵熠咬牙低呼。   日一言不发,指尖已经摸上了第三支箭,每一次拉弓都像呼吸般自然:引弦,略一停顿,松手。   箭矢穿过晨雾, 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线, 直奔山下目标。多戈玛人试图还击, 可仰射的箭矢飞不到半程便力竭坠落,仿佛被无形的巨掌一把拍落。   干图环顾左右,终于下了决断:“不必纠缠,继续走!”   多戈玛人已齐齐拨转马头,策马狂奔。马蹄踏碎河滩上的卵石,溅起一片灰蒙蒙的尘埃,转眼便冲出箭程。   日缓缓放下弓, 喉结微动,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赵熠盯着那支远去的队伍,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他们快到了……怎么办?”   “虎还没回来,再等等。”   赵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却没带走丝毫焦灼。他一闭眼,眼前就是部落里父母的脸。   他不是个坚强的人,穿越之前,不过是个每天被闹钟吵醒、为作业发愁的普通高中生。十八年的人生里,最大的冒险不过是一次逃课。而现在,要他去面对一场原始部落间的生死厮杀?   鼻腔一酸,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他拼命忍住了没发出声音,喉头却像堵了一团棉花。   日没有看他,粗糙的指节轻轻捏了捏赵熠的手背,“别哭,有我阿娘在部落里,只要撑到我阿父回来就能赢。”   赵熠狠狠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他捡起地上另一把弓,试了试弦,朝山下比了比。自己如果他有日一半的本事,刚才就能多帮忙杀几个人。   远处马蹄声再次响起,两人立刻伏低身体。   这一次日没急着出手,等那几骑跑近了他才骤然起身,弓如满月弦如霹雳。   第一箭钉入塔吉的喉咙,那人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身体被箭矢的力道带得向后仰去,重重摔在地上死透了。   马匹受惊,嘶鸣着原地打转。   第二箭紧随而至,正中另一人胸口,那人捂着箭杆从马背上滚落,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余下的多戈玛人失去头领,掉转马头就要逃。   日的手指几乎不曾停歇,一箭接一箭追着他们的背影。   赵熠在旁边看着,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他咬紧牙关抓起身边那把小弓,搭箭,拉弦,松手。   箭矢歪歪扭扭地飞出去,扎进一个多戈玛人的屁股。   那人的惨叫声尖厉得像杀猪,日猛地回头,看见赵熠整个人都在发抖,弓还在手里微微颤抖。   “我……射中了。”   日嘴角微微上扬,“再来。”   第一箭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赵熠的恐惧还在,但恐惧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他又抓起一支箭,用尽浑身力气拉开弓,这一次准头更差,箭矢都没碰到人。   日的箭已经补了上来,将那人生生钉在地上。   赵熠眼睛一亮:“帅!”继续拉弓射箭,偶尔射中一个人,激动的脸通红。   他手上没有老茧,也没有泡过草药,才射了四五箭,指腹便被弓弦割出四五道深浅不一的血口。血珠渗出来,顺着弓弦往下淌,把麻绳都浸成了暗红色。   大概是肾上腺素的作用,他一点都没觉得疼。等日终于注意到时,脸色当即一变,一把按住他的弓:“够了。”   那十几个人已被清理得差不多,只剩下几匹无主的马在原野上茫然打转。远处又出现一队人影。   “是森他们回来了!”   森带队赶回来时,看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多戈玛人尸体,以及插在他们身上的箭。他抬头望向哨山。   日把两指放进嘴里,吹出一声尖利的口哨。   山下的森立刻回了一声,两段哨音在山谷间来回碰撞,简短的讯息在空中完成交接:多戈玛人已到前方,速回。   森一挥手,三十余人拔腿朝部落狂奔。   赵熠则扶着日,沿着陡峭的山路一寸一寸往下挪,他们得赶回去帮忙!   *   部落里,空气凝重得像能拧出水来。   老人和幼童被集中在最内侧的几间棚屋中,大一点的孩子被吩咐去哄哭闹的弟弟妹妹。所有能拿起武器的人,不分男女全都守在栅栏后,掌心全是汗。   远处马蹄声越来越响,像潮水漫过河滩,轰隆隆地涌来。   多戈玛人在部落外围的河滩空地上勒住了马,他们望着不远处低矮的木栅和简陋的棚顶,眼底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   干图高举弯刀,声音沙哑却狂热:“拿下干格落——食物、女人,全都是我们的!”   “嗷!!!”那些人的叫声不像是人发出的,更像是狼群在月圆之夜围猎前的啸聚。藏在草丛中的几个老猎人听得头皮发麻,喉咙发紧。   他们不是没听过多戈玛人的恶名。   河下部落,那个与他们相距不远的小部落,因为紧邻多戈玛人的地盘,一夜之间被踏为平地。所有男丁被绑在木桩上活活烧死,连啼哭的婴儿都没能幸免。女人敢反抗的被砍断手脚,像牲畜一样拴在棚里;顺从的则被带走,沦为繁衍的工具。   那些惨烈的画面,在每个人的脑海里明明灭灭,大家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些畜生冲进部落里。   多戈玛人也并非全无顾忌,他们驱赶着归顺的外族俘虏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让他们扯着嗓子喊话:“别打了!你们打不过的!现在投降,还能留一条命……要是、要是再反抗,那全都得死!”   枯草丛深处,一个上了年纪的袒图老人猛地瞪大了眼。   他认出了那个喊话的人,那是他兄弟的儿子,多。   他以为这孩子早就在屠族时死了,没想到他变成了多戈玛人的狗。   老人没有犹豫,抄起石矛从草丛中一跃而出,浑浊的眼里全是怒火:“叛徒!我杀了你!”   多也认出了他,面色骤变,仓惶举刃格挡:“达?!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在这儿,难道在地底下吗?!”老人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把多戈玛人引来,是想让部落的人都死绝?”   “不是……不是的!我是为了救你们!”多躲闪不及,被一矛戳穿大腿,疼得整个人弯下腰去,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他咬着牙嘶吼,“你们归顺干格落,和归顺多戈玛有什么不同?!去多戈玛那边日子还好过些!”   “呸!”   老人拔矛再刺,就在这时远处飞来一箭,正中他的胸口。   他踉跄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露在皮肉外的箭杆,像是有些茫然。然后他缓缓跪倒在尘土里,再也没了声音。   多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不是在箭矢飞来的那一刻流的,而是在看见达倒下的那一刻就止不住的流。   他也不想来,他只是想活下来啊……   达是他阿父的哥哥,小时候阿父死在猎场上,是达一口汤一口肉地把他养大,教他拉弓,教他追踪猎物。   而现在,他成了杀死达的帮凶。   身后的多戈玛人策马上前,低头看了一眼老人的尸体,嗤笑一声:“一个糟老头子都打不过,还哭成这样?”   “废物,哈哈哈哈哈……”   多没有说什么,他慢慢站起来,擦干眼泪,一瘸一拐地继续朝前走,继续喊话。   刚走出十几步,草丛里又蹿出一个老人,朝那几个多戈玛人扑去。   可他年纪太大了,动作迟缓得像被泥沼拖住了腿,多戈玛人甚至连马都没下,随手一刀便将他砍翻在地。   尸体倒在草丛里,血渗进泥土,很快便看不见了。   一个,又一个,再一个。   当第六个老人倒下时,干图终于勒住了缰绳。   他嗅到了不对的气味。   干格落和袒图合为一处,人数不该这么少,除了半路上遭遇的那一小队伏兵,这一路上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这不正常。   要么部落里根本没人,是座空巢,要么部落里全是埋伏。   他攥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身后的队伍也跟着停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命令。   就是这一阵犹豫,决定了整场战斗的走向。森带着三十多个巡逻的汉子从后方回来了!   他们曾是袒图部落最精锐的猎手,每个人都是能猎熊虎的好手。被夺走土地的旧恨,加上眼前这伙人企图染指新家园的新仇,糅合在一起,变成了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他们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就是冲。   干图脑子里“嗡”地一响,这些人怎么从身后冒出来了?!   仓促间,他慌忙调转马头迎敌,可战马失去了冲锋的距离,在小范围内的辗转腾挪远不如步兵灵活,一时间,多戈玛人被打得阵脚大乱。   但这种混乱只持续了片刻,他们很快便看清了局势,对方不过三十几人,连他们的一半都不到。   “杀!一个不留!”   森且战且退,渐渐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一个多戈玛人骑马从他侧面冲来,弯刀已经扬起,刀刃上映着刺目的日光。森甚至能看清刀锋上卷起的铁锈和暗色的旧血痕。   “嗖——”   一支箭从斜上方射来,正中那人肩膀,刀落了地,人也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森猛地回头。   不远处,日和赵熠正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两人浑身是土,脸上、手背上全是被荆棘划出的血痕。   森没有说话,他反手将那落马的多戈玛人几刀了结,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下多余。   战斗从上午一直打到日头偏西,虎等人也赶回支援,可多戈玛人在人数和兵器上的优势终究太大,每一次反击都被压回去,干格落人的防线像一张被撑到极限的弓,随时都会崩断。   干图笑了,像一个猎人终于看见猎物落入陷阱。   很好,这块肥肉,终于要咬进嘴里了。   下一瞬,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远处半山腰上,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影正朝这边涌来,像是山洪,像是雪崩,像是一头沉睡已久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   升终于带着大部队,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马上打完了,喘口气 第41章 第 41 章 拉锯战   他们这段时间打猎一直没敢离开部落太远, 就是怕多戈玛人突然偷袭。千防万防,没想到还是差点被人端了老家。   从山上下 来的时候,看见部落外围黑压压的人群, 大伙儿吓得肝胆欲裂,丢掉手里的猎物, 疯了似的往山下冲,脚底板砸得山石哗啦啦往下掉。   “杀!”升振臂一呼, 身后的人跟着一同叫喊,气势瞬间将对面压倒。   攻守瞬间逆转。   干格落人满腔怒火烧红了眼,嘶吼着追在多戈玛人后面猛打, 刀刃碰撞声、惨叫声和咒骂声搅成一片,震得林中宿鸟惊飞。   干图眼看大势已去,哪还敢恋战,急惶惶召集残兵仓皇逃窜。他们仗着有马,跑得飞快,几个落在后头的倒霉鬼被一箭射下马背,惨叫着摔进泥里,瞬间没了声息。   冬带着人一口气追出去十几里地, 实在追不上了才恨恨折返。   这一仗, 双方死伤加起来足有四五十人。干格落这边死了二十七个, 算是惨胜,活下来的人脸上也看不出半点喜悦。   赵宝钢跟着大伙儿去收殓尸首的时候,整个战场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满地狼藉中,好些人前两天还围坐在火堆旁聊天打趣,转眼就天人永隔。   作为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现代人,他以前连电视里的血腥镜头都不忍多看,此刻却要亲手把那些破碎的尸骸一块块拼凑起来, 捧回部落。   手指触到冰凉的残肢时,他胃里一阵阵翻涌,喉头发紧,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分不清是怕还是痛。   第二天,部落为死去的二十七个人举行了祭祀仪式。   他们被埋葬在后山上,全族男女老少都赶去送行,山风呜咽着掠过林梢,像天地也在低低哀哭。   祝为他们念诵祈祷词,苍老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祈求天阳神把他们带去一个没有疾病、没有战争,温暖又富足的地方。   送行结束后,他们把多戈玛人的头颅齐齐切下,一个个插在木棍上,沿着部落外围竖了一圈。血肉模糊的头颅在风中微微晃动,眼睛黑洞洞地瞪着远方。   这么做,一是为了泄愤,二是恐吓其他部落,让他们知道,侵犯干格落就是这个下场。   赵熠被这血腥的场面吓得浑身冷汗淋淋,半夜烧得直说胡话,整个人缩在兽皮里不住发抖。   刘丽华急得手忙脚乱,连夜跑去祝那里讨了药,给儿子灌下去,直到发了满身的汗,热度才慢慢退了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日忙于部落事务,这一晚并没有回赵家住。   深夜,赵宝钢和刘丽华都睡不着。这两天经历的事,比他们上半辈子遇见的加起来还惊心动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淡淡的血腥气,让人心里一阵阵发紧。   刘丽华尤其缓不过神,她一个老实巴交的妇女,穿越前跟人红脸都少有,如今却举起斧子要去拼命。   早些时候她还觉得原始部落的日子也不错,这会儿却像被一记响亮的耳光扇醒了。   她瞪着漆黑的屋顶,思来想去,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颤抖:“老赵,咱们不能留在这儿,这压根儿不是咱们待的地方啊!”   赵宝钢翻出许久没抽的烟,摸索着点了一根。橘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照出他紧锁的眉头和额上的深纹。沉默了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我也想过离开,可是不行……”   “为啥不行?咱们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下山时留的那些记号,经过一整个冬天,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再说——”他停顿了一下,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咱们也不能在这种时候走。”   这一冬,干格落对他们多有照顾。要不是部落收留他们过冬,一家三口早就冻死在外面了。打仗的时候,大伙儿明显把他们护在身后。   出去打仗那会儿,身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拉住他说:“钢,你没经历过厮杀,也不会打猎,还是小心些,待会儿打起来,你站我后面。”   老人叫八,已经五十多岁了,在部落里绝对算得上年长的。   平日里在石那里刻东西的时候,他常来找赵宝钢闲聊。钢为大伙儿带来了火炕,还提起过用石头建屋子的事。八觉得,钢的命比自己重要,有他在,干格落肯定会越来越强大。   多戈玛人冲上来的时候,八用命把赵宝钢护在身后。对方的弯刀斜劈下来,狠狠砍在他的脖子上,滚烫的鲜血猛地喷溅出来,糊了老赵满头满脸。   那种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触感,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进赵宝钢心里,让他心如刀绞。他当过兵,骨头里刻着军人的那股不服输。今天干格落保护了他们一家,他怎么能转头就抛弃他们?   老赵哆嗦着手把烟头摁灭,用力碾了又碾,火星在黑暗中迸散又熄灭。下定决心道:“丽华,咱们得有良心,不能在这时候走。”   刘丽华沉默半晌长长的叹了口气,“哎…我知道了。”   *   这几天升安抚好失去亲人的族人,胸中那股火却越烧越旺。   干格落从来不是被动挨打的性子。平日里他们不去打别人已是克制,如今被人欺负到家门口,要是忍气吞声,还怎么在这片土地上立足?   部落里的勇士们个个争抢着要攻打多戈玛,喊声此起彼伏,眼睛里烧着同样的怒火。   最后挑出六十七人,备足食物和兵器,升亲自率队前往袒图附近,直扑多戈玛。   日的腿伤虽已痊愈,升却没让他同去,他按着儿子的肩交代,“你留在部落,带着其他人打猎,每隔五日补给一次。”   “好!”   “多戈玛人难缠,加上那边地形开阔,更适合骑马冲锋,我们不能正面对拼。这场仗可能要打很久,食物不能断,兵器也不能少。”   日用力点头,“我明白,一定保证武器和食物送到!”   升捏了捏儿子的肩膀,手劲里多了几分沉重,“如果我在那边出了什么意外……你一定要守好干格落。”   日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声音却稳得住:“阿父放心。”   干格落开启了全民皆兵的状态。大人小孩一齐上阵,捡石头、磨箭头,石那里从早到晚人满为患,敲打声、磨石声此起彼伏,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备战的火药味。   赵熠也头一回跟着日他们上山打猎。   从最基础的射箭开始,练准头,练眼力,当然还有臂力。弓弦绷得他手指发麻,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可他还是咬着牙一遍遍坚持。   他明白,想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就必须学会这些最基本的生存本事。日不可能时时刻刻护在他身边,万一再遇上这样的事,他得有自保的能力。   虽然很辛苦,但是赵熠进步的速度很快,连老猎人都夸他射箭准头强。   赵熠还自己研究出驽,穿越前他对弩就很有兴趣,还买过一个合金的。虽然自己手搓出了的弩跟后世的威力相差很远,但却弥补了他臂力不强的缺点,不用一直拉着弓瞄准。   大家伙对这个东西十分感兴趣,也学着做了几把,石还无师自通的加大了弩箭的个头,做出一把能发射长箭的弩。   这东西力道大的离谱,几百米开外能一箭射死一头野猪,缺点就是太过笨重,但十分适合防守。   日直接把重弩搬到哨山上,万一那些多戈玛人再来,他能射更远的目标。   *   话说回来,那日干图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逃回部落,气的大发雷霆。   这一仗打得窝囊至极,还没等施展拳脚就被打了回来。   尤其是折损了这么多人马,一匹好马要驯上好长时间才能用,这次攻打干格落,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首领阿古拉听完儿子从头到尾的叙述,眉头越皱越紧,像刀刻的沟壑深深嵌在额上。   “你是说,他们的人比咱们多?”   干图重重点头,“千真万确!路上我们先遇上一支三十人左右的队伍,我留下塔吉带人跟他们周旋,结果塔吉那一队一个都没回来。   等到了干格落下游,没过多久身后又冒出三十多人。我以为这就是他们全部的人手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没想到打了半天,山上又冲下来好多人!”   当时那帮人从山上一拥而下,气势吞天,干图根本顾不上细数,吓得赶紧下令撤退。   干格落的人数跟他们早前估算的实在差太多了!   这个冬天冷得离谱,多戈玛部落光冻死的就有五六十人,周边不少小部落甚至整族冻灭,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袒图与干格落合并前虽有些人数,但经此一冬,肯定也死得差不多了,哪想到活下来的人比预想的多了太多,才让他们措手不及,其实真要正面硬碰,干格落未必能赢。   老阿古拉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那东西是他从一个中原将领的手上砍下来的,从那以后,他也学着用中原人的模样琢磨事情。   或许选择攻打干格落,本来就是个错误的决定。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到如今,只能硬到底。   “准备好第二次进攻,在干格落喘过气之前,打垮他们。”   “是!”干图咬着牙,用力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这一箭之仇,他早晚要还回来。   然而他们不知晓的是,干格落早已经开始朝他们进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 42 章 万物复苏   天气愈发和暖, 前几日山头上还光秃秃的,一转眼,漫山遍野便换了新装, 葱葱茏茏的绿意像潮水一般铺展开来,把整片大地都浸成了一块温润的翠玉。   距离那一场惨烈的战事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 干格落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宁静。   部落里的炊烟照常升起,孩子们在阳光下追逐奔跑, 仿佛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坡地,不过是场短暂的梦。   但对赵家三口人来说,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却像一道看不见的阴影, 迟迟不肯散去,尤其是刘丽华。   从前她隔三差五便要下山去串门,东家长西家短地聊上半天,日子倒也松快。可这段时间,她整天窝在屋里,常常一个人坐在灶膛边出神。   有时眼前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死状凄惨、血肉模糊的面孔,心头便一阵阵发紧,手脚冰凉, 生怕哪一天丈夫和孩子也会倒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再也起不来。   父子俩轮番变着法儿地安慰, 好话说尽,可刘丽华眉间的愁绪就是解不开。老赵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才几天的工夫,鬓角竟生生愁白了一块,看着平白老了好几岁。   这天上午,苗抱着孩子来了。她的第五个孩子是个粉嫩嫩的女娃,起名叫“树”, 盼着她能像山上的大树一样,挺拔、结实,长命百岁地活下去。   “苗来了,快进屋。”刘丽华听到动静,忙掀起帘子让她们进来。   “好久不见你去我那了,今天暖和,就带着树过来看看你。”苗说着,仔细地上下端详了刘丽华一番,眼里露出担忧,“华,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生病了吗?”   刘丽华用力搓了把脸,牵出一个勉强的笑:“没有,就是这阵子总睡不好觉,一闭眼就做噩梦。”   苗伸握住她手,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怀:“是因为看到那些死了的人吗?”   “嗯……有一部分原因吧。”刘丽华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毕竟在我们那里,可从来没见过这些。”她的目光投向外头明晃晃的日头,那日的喊杀声似乎又隐隐在耳边回荡。   尽管苗不太能理解那种从太平盛世陡然跌入血腥场面的冲击,却依旧细心的安慰道:“华,不要想太多。升已经带着人打到袒图那边去了,多戈玛人暂时不会再过来的。”   “哎,不提那些了,看看我们小树胖了没。”刘丽华朝苗怀里的孩子拍了拍手,声音也轻快了起来,“来,大娘抱抱。”   苗将孩子递过去,两个多月的小树长得白白胖胖,一头柔软的胎发贴着头皮,身上只裹了张用兔皮缝的小毯子,里头光溜溜的,小胳膊小腿像刚出水的藕节。   “哎呦,我的小宝贝,怎么光着身子就出来了,冷不冷啊!”刘丽华心疼地把孩子贴在自己胸口。   苗笑着解释道:“这光兔毛软软地围在身上,不冷的,其他的布料贴在身上,树会哭。”   也难怪,她们哪有什么好布料,从山下换回来的都是些刮皮肤的粗布。刘丽华教她们编的毛衣更粗糙,小孩子皮肤嫩得跟剥了壳的蛋似的,贴上去自然不舒服。   “你等等,我给你找块布。”刘丽华把孩子还给苗,转身去翻自己带来的包裹。找了半天,从最底下翻出她去年夏天来时穿的那件半截袖。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天气冷就被她收起来了。   这还是她在商场打折时买的,纯棉的,才三十九块钱,质量却很不错。   本来想留着夏天再穿,可山里头蚊虫毒,半截袖根本穿不住。刘丽华拿起石刀,比划着把衣服割开,飞针走线,给小树做了两件贴身的小衣裳。   她手巧,孩子的衣服做起来也简单,半连体的样式,下面开了裆,既方便把尿,又能护住小肚子不受凉。那柔软的棉布上,还带着一点点细碎的小碎花,在这间粗糙的土屋里,显得格外鲜亮。   苗迫不及待地给小树换上,眼睛一下子亮了:“天呐,这也太好看了!”   小树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柔软舒适,躺在母亲怀里,蹬着肥嘟嘟的小腿,藕节似的胳膊一舞一舞,嘴里发出“咿呀咿呀”欢快的叫声。   稚嫩的声音像一泓清泉,直直流进刘丽华心里,惹得她终于开怀大笑起来。心头压着的那片阴霾也仿佛被这笑声撕开了一道口子,一点点地散开了。   把苗送出门,刘丽华掐着腰,在门口站了许久。   午后的风暖暖地拂过面颊,房前屋后那片地果已经开了花,紫白色的小花藏在宽大的叶片下,一派生机勃勃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袋子宝贝似的小米,心里一动,赶紧转身进屋拿出来,舀了清水细细地泡上。只等泡出白嫩的芽尖,就能撒到土里播种了。   赵熠和日从山上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母亲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垂着头挑拣着干瘪的谷子。阳光落了她一身,将她的侧影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赵熠心中一动,涌上一阵欢喜,连忙快步走上前去:“妈,你咋把谷子拿出来了?”   “到时令了,得赶紧种上,不然过段时间就晚了。”刘丽华抬头看了儿子一眼,眉目舒展了许多。   刚巧赵宝钢也扛着工具回来了,一见妻子这幅重新有了奔头的模样,压心头多日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咧开嘴憨厚地笑了,也不多说话,放下东西坐到她身边帮忙一起挑拣。   “这点谷子,种哪儿啊?”赵宝钢问道。周围平坦的土地不多了,往山上种肯定不行,草木太盛,谷子争不过它们,根本长不起来。   刘丽华早盘算好了:“你抽空去问问,河岸下游那片空地让不让咱们种。”   那里之前借给过袒图人落脚,后来他们搬回山上,地又重新空了出来。上面原本搭的茅草屋子,经过一整个冬天的狂风肆虐,早就七零八落被吹散了,只剩下地上挖的地炕还在。   不过倒也好办,回填一下就能种,而且地底下都是烧过的草木灰,土地肥得发黑,长庄稼再好不过。   “成,明天我就去问。”   第二天,赵宝钢找到部落里几位长老,把这事一说,大伙都没什么意见。他们对种小米这件事感到十分新奇,以前只隐约知道中原人会摆弄这些,把种子埋进土里就能变出吃的,却不知道怎么弄。   赵宝钢笑着跟他们解释:“这东西吃起来可比地果解饱,扛饿。而且它还耐放,只要储存好了,放个两三年都不会坏。”   一旁的平一听,神色顿时认真了起来,“真的?真能放这么久都不坏?”   “对,谷子脱了水,存放的时间可长了。就是不能着潮,一旦受潮发了霉,就不能吃了。”   这话在平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部落里一到春天,存粮就告急,储存了一冬的地果这个时候基本上都吃完了,没吃完的也都干瘪发烂,没法入口。   光靠打猎,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加上如今正和多戈玛人开战,猎到的肉食要优先供给前方的战士们,能分到部落老弱妇孺嘴里的,就更少了。   大家伙基本上都是一天勉强吃一顿,赵家稍微好过一点,去年晒的地果干还有些剩余,可也只能保证一天两顿,还都只是半饱。   如果能把这些小小的谷粒大面积地种起来,等到收获,那春天是不是就再也不用忍饥挨饿了?   平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半晌,决定召集其他几位留守的长老和兰,晚上一起商议此事。   入夜,平把没去前线打仗的几个长老和兰都叫了过来,将白日里赵宝钢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今天钢过来找我,想要用河岸下游那片平地种谷子。”   元随口道:“用呗,那片地咱们现在也用不上。”   兰心思细腻,望向平:“谷子,就是中原人种的那种东西吗?”   平点点头,“钢说,这种子打下来的粮食,可以保存整整两个年头都不会坏。如果能多种一些,咱们存起来,兴许下一个春天,下下个春天,就再也不会挨饿了。”   几位长老互相看了看,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憧憬。纷纷点了点头,议论声在昏暗的火光里此起彼伏。   殊不知,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决定,仿佛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即将把这个以狩猎为生的部落,缓缓推向农耕的岸边。   *   河岸下游那片地,算是正式交给赵家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边之前打过仗,死过人,土地里渗过血的缘故,周围的野草长得格外嚣张茂盛,比旁边的地硬生生高出两寸,粗壮的根茎死死扎进土里,除草的时候,费了好一番死力气。   夫妻俩一连忙活了一个多星期,才将将收拾出两亩地来。老赵累得腰间盘突出的老毛病又犯了,晚上躺在炕上疼得直哎呦。   赵熠跪坐在一旁,一边给父亲揉腰,一边心疼地劝道:“爸,要不咱们少种点吧。我和日天天打猎,也没空过来帮你们。”   老赵趴在炕上,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股子倔强:“不用管我,你们该打猎打猎。我就是总不干活,冷不丁干得猛了就犯病,等锻炼出来就好了。”   坐在一旁的日忽然开口道:“等我上山再打着野猪,给叔割一挂新鲜的。以前部落里要是有人腰腿痛,就剥了野猪的尿泡,趁热贴在身上。”   “管用吗?”刘丽华眼睛一亮,追问道。   “挺管用的,下回抓了,就给叔试试。”   “哎。”老赵闷闷地应了一声,缓了口气,又打听起前线的事,“你阿父那边,现在打得怎么样了?”   “还打着呢。前阵子偷袭了多戈玛人的牧场,射杀了他们十多匹马。”   “好家伙!”老赵强撑着翻身坐起来,疼得又是一咧嘴,“咱们这边有人受伤吗?”   “伤了两个,都不重。上次送猎物的时候,已经跟着我们一起回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   虽然他们暂时还接触不到前线最惨烈的厮杀,但谁能保证那帮凶悍的多戈玛人不会再一次像幽灵般杀过来?光是想一想,就让人脊背发凉。   吃完晚饭,日便照旧套上外衣,准备下山带着人出去巡逻。如今不单要提防多戈玛人,还要时刻警惕别的部落趁火打劫。   “等等,我也去。”赵熠三两下套上衣服,匆匆跳下炕沿。   日站在门口等他穿鞋。外头月色清明,星子稀疏地缀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空气里还残留着几分寒凉。   日很自然地牵起赵熠的手,两人顺着屋前那条曲折蜿蜒的小路,慢悠悠地往下走。   这段时间因为打仗和巡逻,神经总是紧绷着,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两个人待在一起了。   “这场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啊?”赵熠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脊,轻声问道。   “阿父说,什么时候把多戈玛人彻底打跑,咱们才能安定下来。”日顿了顿,“他们本来也不属于这里,如今不过是让他们哪来的回哪去。”   “说起来,这些人跟我从历史里学到的一个游牧民族特别像,走到哪就侵略到哪,天生嗜血好战。”赵熠微微蹙着眉头。   “历史,是什么?”日好奇地转过头。   赵熠想了想,“历史啊……也许,我们现在所经历过的每一件事,都会成为历史。”   日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熠总是会说一些他听不懂,却又觉得很有意思的话。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捏了捏赵熠指腹上因连日劳作和拉弓而新磨出的茧子,心里泛起一阵微涩的怜惜:“这阵子累吧,天天跟着我往山上跑。”   “还成,累点心里踏实,你都不知道,那天多戈玛人突然杀过来的时候,我心里怕成什么样……”   日伸手揉了揉他半长的头发,温热的手掌落在后脑勺上,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别怕,有我在呢。”   赵熠蹭了蹭他的手心,又问:“下次去前线送猎物,是什么时候?”   “后天。”   “我想跟你一起去。我还没见过袒图是什么样呢。”   日微微蹙眉,本能地不想让他以身涉险:“那边危险。”   “你去就不危险了吗?”赵熠反问,目光执拗,“我去了,兴许还能帮上忙。”   日沉默了片刻,终究拗不过他,松了口:“那……提前跟叔婶商量好,别让他们悬着心。”   “好!”赵熠一下子高兴起来,纵身往上一跃,像只树袋熊一样趴到日宽阔的背上。日下意识伸手稳稳地托住他,背着他慢慢往下走。   快到河边的时候,迎面遇见了田一行人,他们负责前半夜的巡逻,后半夜的警戒则由另一批人轮换。   赵熠脸皮一热,连忙从日背上跳下来,红着脸跟他们打了声招呼。   田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甚至还有人笑着用肩膀撞了撞日,挤眉弄眼地打趣:“你们俩啥时候拜月啊?拜月节都快要过去了。”   日笑了笑,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些:“不着急。”   哪里不着急,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急。奈何老赵私底下找过他,恳切地跟他谈了许久,说现在拜月还不是时候。且不说这场仗还没打完,刀光剑影里办喜事也不吉利,就说两人以后过日子,总得有个遮风挡雨的小窝吧。   日也知道这事急不得,他想给熠一个安稳的家,让熠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夜半惊醒,为了这个他愿意等。   旁边的方也凑过来起哄:“不说日了,田,你和加啥时候拜月?”   田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顿时浮起两团害羞的红晕,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着:“快了快了,到时候,你们可都得来参加我的拜月礼!”   加是个脸蛋圆圆、看着就喜庆的胖姑娘,从坦途部落合并过来的。   刚来的时候,田就一眼相中了她。这一整个冬天,没少腆着脸往人家那儿送肉。加也看中了他的踏实可靠,两人悄悄交换了信物,只等着打完仗就举行拜月礼。   一转眼,那些曾经还在一起撒尿和泥的光屁股玩伴们,一个接一个地都要成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 43 章 袒图之行   要去袒图的事, 赵熠跟爸妈磨了两天,他们才勉强松口。   晨光微亮,透过两扇小窗户照进屋子里。   “你这孩子, 一点儿不让我省心,非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万一遇上那伙蛮匪可怎么办?”刘丽华一边收拾路上的行囊,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儿子。眉头皱得紧紧的, 手里却一刻也没停。   “放心吧,有日在呢。”赵熠语气轻松,朝身旁努了努嘴。   日也跟着挺了挺胸膛, 声音沉稳有力:“放心,我会保护好熠的。”   这一趟,如果不遇上恶劣的情况,来回少说也要六七天。若是赶上下雨或是凶猛野兽,恐怕还要耽搁得更久。刘丽华把家里仅剩的那点地果干和攒了好些日子的鹅蛋全都塞进了行囊里。   “妈,不用带这么多吃的,我们路上还能打猎呢,不缺食物。”   “拿着吧, ”刘丽华拍了拍包袱, “穷家富路, 这些东西你们路上吃起来方便,我和你爸在家随便对付一口就行,饿不着。”   收拾妥当,赵熠转过身,认真嘱咐爸妈:“你们在家少干点活儿,千万别累病了。”   “行,知道了。”嘴上答应得痛快, 可两口子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哪里舍得少干一点儿。华夏民族骨子里流淌的种田基因,让他们在这青黄不接的春天里,心里总悬着一根弦,不囤够过冬的食物,他们睡觉都不踏实。   山脚下那两亩地刚种完,两口子又马不停蹄地开始琢磨着种菜。   开春后,山坡上窜出了一丛丛野毛葱,细细长长的,像极了未被彻底驯化的野葱,味道也和大葱几乎一模一样,就是茎秆纤细,跟韭菜似的。   两口子抽空上山挖回两捆,仔细地栽在门前那片开垦出来的小菜园里,又撒上烧过的草木灰当肥料,盼着这些野葱能沾点家养的福气,长得粗壮些。   山上还有种带着酸味儿的野菜,是部落里女人们常摘来果腹的东西。苗曾领着刘丽华去山上采过几次,做法也极简单,拿滚水焯一下,撒上几粒粗盐,搅一搅便能下肚。刘丽华也试着移栽了一些在屋旁,不知道能不能活。   除了这些吃食,家里的那几只大鹅倒是最争气,雷打不动地每天下一枚蛋,给一家人添点荤腥,日子虽然清苦,倒也不算特别艰难。   *   另一头,赵熠跟着日一行人,正日夜兼程地朝袒图部落赶去。   队伍里,人们肩上扛着沉甸甸的石器,手里牵着几头活蹦乱跳的山羊和野鹿,脚下不由慢了许多。走了一整天,还没走到全部路程的三分之一。林间的光影斑驳,落在他们汗湿的脸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野草的气味。   这一趟拢共来了十六个人,带的食物勉强够那边的战士们吃上五六天。当然,他们在袒图一边骚扰多戈玛人,一边也能打猎贴补,此行主要送的还是武器。   打仗消耗石矛石箭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尤其是他们靠偷袭游击为主,大部分时间都是远距离放箭。这次带来的石箭极多,足足五百多支,被分捆装好,压在几个背筐里。   赵熠背了一大筐箭矢,爬山的时候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后背的麻布衣裳洇湿了一大片。日瞧在眼里,心疼得不行,伸手就要摘他的筐:“给我,我来背。”   “别,我能背动。”赵熠死死拽住麻绳不放,“你一个人都背了这么多东西了,不能什么都让你拿。”   “我力气大,拿得动。”   赵熠挑起眉毛,喘着气朝他笑了笑:“小看谁呢?我练一练,力气未必比你小。”   日被他逗得没了脾气,无奈笑道:“拿不动了就告诉我,别逞强。”   “得嘞,谢谢大哥!”赵熠双手撑着膝盖歇了一会儿,呼出一口白气,感慨道:“咱们要是也有牛马就好了,运送东西又快又方便。”   日抬头望了望前方的山路,回道:“马在这边很少见,只有每年秋天偶尔能看见野马群,但它们跑得实在太快了,根本追不上。”   “那牛呢?”   “中原地界倒是有,但太贵了,一头牛要拿几十张皮子去换。换回来还不知道能不能养活,实在冒不起这个险,所以一直没人愿意尝试。”   赵熠默默点了点头,心里也明白,部落的资源如此紧张,能保证大家伙儿吃饱穿暖活下来才是根本,只有先站稳脚跟,才能再去想别的。看来部落的发展,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经过三天半的翻山越岭,一行人终于踏上了袒图的土地。之前赵熠一直听他们说袒图比干格落好得多,心里并无什么概念,可当他真真切切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才明白什么叫天阳神赐福的地方。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平坦的草地像铺开的绒毯,几乎看不到尽头。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从远处黛青色的山峦间蜿蜒而下,河水清澈见底,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泽,哗哗地奔腾向前。   草地上偶尔能看见灰黄色的野兔竖起耳朵跑过,远处山脚下,几头小鹿正悠闲地啃食着嫩绿的叶子。微风拂过,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清香,好一片祥和安宁的景象。   往前走了一段路,河岸边那被多戈玛人烧毁的房屋废墟便露了出来。残破的木头架子经过一整个春天的野蛮生长,已经被野草和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若不仔细看,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一个聚满了人的热闹部落。   日一边走,一边指着远处介绍:“听我阿父说,最早袒图部落的人是从极远的北边迁徙过来的。那里终年冰天雪地,食物极度匮乏。后来有一天,天阳神给了先祖指示,指引他们翻越连绵的雪山走到了这里,最后在这片水草丰美的土地上落脚,并给它取名‘袒图’,意思就是天阳神庇佑之地。”   赵熠听得入了神,不得不承认,这里实在比干格落好太多了。光是这上百亩平坦肥沃的土地,就够让人眼热的了。要是老赵看见了,估摸着能高兴得合不拢嘴。这片地紧挨着水源,不论种什么都方便,如果真能搬过来,发展农业简直是得天独厚!   升他们不在这里,为了偷袭多戈玛人,他们的营寨扎在紧挨着多戈玛地盘的 那片山上。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一进丛林,光线愈发幽暗,只有零星的余晖从密不透风的枝叶间挤进来。日拿起骨哨吹响,尖锐清脆的哨声在山谷间层层回荡,像是某种不知名的鸟叫。   不多时,同样的哨声从另一边响起。“在那边!”大家精神一振,加快步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羚正伸长了脖子翘首以待,一见他们过来,立刻跳起来拼命招手,压抑不住兴奋地喊道:“这里,这里!早上我还念叨着你们什么时候到,今天就来了!”   一行人走过去,只见附近用干草和树枝简单搭了几个低矮的窝棚,旁边拿石头垒了灶台,上头架着几口正冒着热气的石釜。   “这一路辛苦了。”羚和旁边的人赶忙上前,接过他们身上沉重的背筐。   赵熠连忙摆手,真诚地说:“不辛苦,不辛苦,你们在这里才叫辛苦,还要时刻面对危险。”   羚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道:“打多戈玛就是为了夺回我们自己的家,再危险也值得!”   日环视了一圈简易的营地,问道:“怎么没见我阿父他们?”   “首领带着其他人去多戈玛那边骚扰去了。”   “这段时间战况怎么样?”   羚一边归置着东西,一边回道:“那边警觉性变得很高,基本遇不上落单的人了。我们偷袭过两次马场,但第二次中了埋伏……死了六个人,后来我们就再没去偷过马场了。”   尽管大家都知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可听到同族的死讯,众人的心头还是一沉。   羚咳了一声,换上一副轻快的语气:“不过,我们也杀了他们不少人呢,这段时间少说也有……”他低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二三十个吧!”   确实不少了。多戈玛部落拢共也就三百人,去年冬天死了不少,攻打干格落时据说也折损了三十多人,如今又接连被偷袭消耗,部落里能拿武器的恐怕已经不足一百人了。   他们比干格落这边更焦头烂额,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如今他们连打猎都不敢分散开,部落里日夜有人巡逻,马场也离不了人,可以说是人人自危。这种高压之下,人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时间一长,部落里难免生出许多反对的声音,觉得当初就不该去打干格落。如今这些野蛮人的报复让他们疲于应付,不知道哪天灾难就会突然降临到自己头上。   其实升这边也一样,两边都在咬牙僵持,就看谁先撑不住。   天色快要黑透的时候,升一行人才行色匆匆地赶回来,同时还抬着两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伤员。   “这是怎么了?”大家心头一紧,连忙围了上去。   森的脸上带着激战后的亢奋与疲惫,语速飞快地说:“在凼底撞上了一队多戈玛人,他们人不多,首领直接带我们冲了上去,杀了他们九个人,跑了五个!”   可惜自己这边也有两个人受了重伤,其中一个被齐肩砍断了胳膊,脸色白得像纸,气若游丝,不知道还能不能撑过来。血腥味在傍晚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让人心头堵得难受。   升叫人把两名伤员先抬下去全力救治,自己走到儿子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地问道:“部落里怎么样?”   日扶着父亲坐下休息,沉声道:“挺好的,就是打猎的人手少了,食物有点不够分。”   “撑过这个春天就好了,”升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望向远处多戈玛的方向,“多戈玛也快撑不住了。这段时间,他们就像被追急了的猎物,见到咱们的人就发疯似的不要命地冲。”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却透着凛冽的杀机,“瞧着吧,用不了多久,他们要么选择滚远,要么就得跟咱们大打一场。等把他们赶走,那片土地,也将是我们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 44 章 赶跑了   受伤严重的那位勇士当天夜里就不行了。他躺在铺着枯草的地上, 胸口微弱地起伏了几下,便再也没有动静。大家把他抬到旁边的空地上,围成一个圈, 低声念着祝福的咒语为他送行。   夜已经很深了,山里的风带着潮湿的凉意从谷底灌上来, 吹得火光摇摇晃晃。不知名的夜鸟在远处的林子里叫了两声,凄厉厉的, 像是也在为谁哭丧。   赵熠站在人群中,看着地上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这样的伤如果放在后世, 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可以救活。清创、输血、抗感染、显微外科手术,就连断掉的肢体都有可能接上。可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他们只能等死。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也学着其他人一样念着祷告的词。那些音节他并不完全懂,只能含含糊糊地跟着重复。   这里距离干格落太远了,天气又暖和, 把人带回去恐怕路上就烂了。森带着几个人干脆把他抬到山上一处地方埋葬。那里曾是袒图人埋葬的地方, 森说, 他们身上流着袒图的血,死了葬在袒图人的坟里,也算是回家了。   泥土一铲一铲落下去,闷闷地砸在草叶与碎石间。   忙完的时候,天边已经露出鱼肚白,日赶紧拉着赵熠找地方睡一觉。   两人找了一处避风的石窝子,铺了些枯草, 上面再搭一张皮子。赵熠窝在日的怀里,身体累得像散了架,眼皮沉得睁不开,但脑子里还像放电影似的不停重复着刚才看见的画面,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有点害怕。”赵熠闷闷地说。   日沉伸出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脊骨,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别怕,”他低头把下巴抵在赵熠的发顶上,声音低而坚定,“我会保护你。”   “如果我们变得很强大,是不是他们就不敢打咱们了?”   日的声音有些喑哑,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疲惫:“很难,干格落发展了那么多年才从一个小部落变成今天的模样。”   狩猎民族发展的弊端之一就是食物短缺。除了山上的野兽和地果,其他食物来源太少了。部落的人多了反而变成一种负担,在春天这样的季节会饿死很多人。不是打仗打死的,是活活饿死的。   人数多不起来,部落的实力自然不可能太强大。如果遇上自然灾害,可能一个部落悄无声息就没了。就像被风吹灭的火堆,连痕迹都不会留下多少。   可惜自己空有一肚子的知识,却不知道如何下手帮忙。   “别想太多,快睡吧。”日的手臂收紧了些,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赵熠换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脸埋进日的颈窝里。熟悉的味道和炙热的体温一点一点驱散了深夜的寒凉,终于把他拽进了梦里。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得回去,受伤的人需要尽快送回部落让祝医治。   日原本想替阿父留下,但被拒绝了。   升把手搭在日的肩膀上,摇了摇头,“你不了解这边的地形,也不熟悉多戈玛人的打仗习惯,还是我留在这里比较方便。”   昨天回来得晚,乱糟糟的也没顾得上说话,升看了眼旁边的赵熠,上下打量了一番,捏了捏他的肩膀,夸赞道:“结实了许多。”   他还记得上次离开的时候,这小子嫩得还像只兔子,皮肤白净净的,一看就没吃过什么苦。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晒黑了不少,站在一群战士中间不再显得格格不入,这才是部落里的好儿郎该有的模样。   赵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耳根微微发烫。   “去吧,回去的路上小心一些。”   一行人来去匆匆,踩着晨露朝干格落赶去,归途还算顺利,只有中途遇上了狼群。   要说这些狼也不长眼,追谁不好追上这一伙瘟神。几个人迅速散开,呼喝着形成包围圈,不到半个时辰,七头狼就倒在了血泊里。   打扫战场的时候,有人在一处岩缝里发现了一窝狼崽子,巴掌大小,毛茸茸地挤作一团,嘴里发出细弱的呜咽声。应该是刚满月不久,母狼大概就在刚才被猎杀的几头狼之中。   有人提议一并处理掉,留着也是祸害。   赵熠蹲下去看它们,那些小东西大概是闻到了陌生的气味,抖得更厉害了,四只小身体挤在一起,像一团灰扑扑的棉花。心里突然泛起一丝不忍,伸手把几只崽子捞起来,放进背篓里。   回到部落的时候,离老远就看见山下河岸边那片绿油油的谷田。赵熠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谷子,长出来了!”   那片谷田沿着河岸铺展开去,嫩绿的叶片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风一过来,整片田就漾起细碎的波浪,一层推着一层,发出沙沙的轻响。   在满山野草和灌木的荒芜里,这片整齐的绿色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孤独。它像一块被精心绣在粗布上的花纹,与周围的底色格格不入。   *   春种、夏长、秋收、冬藏。   种地的学问是老农们在土地里摸爬滚打了上千年才总结出的规律。墒情、节气、轮作、间苗、培土、打杈,哪一茬差一点,粮食都长不好。   为了这两片地,赵爸赵妈可谓是操碎了心。每天天刚蒙蒙亮,两口子就往山下走,到地里除草、除虫。在没有任何农药和化肥的加持下,所有的活只能靠一双手。   昨天下了半天雨,今天草就长起来了,夫妻蹲在低头拔草。几个打水的妇人从不远处的小河边经过,看见他们夫妻俩又在地里忙活,便站在旁边看热闹。   “华,你们种的这是什么啊?怎么瞧着跟草没两样?”说话的叫面,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周围几个妇人也跟着捂嘴偷笑,目光在刘丽华身上来来回回地扫。   “还没长好呢,长出来就知道了。”刘丽华没抬眼,手上拔草的动作也没停。她对这几个人没什么好印象。部落里也不全是善良的人,就比如这个叫面的妇人,此前在苗那见过她几次,每次聊天都像找茬似的,说话夹枪带刺。说是聊天,其实句句都在敲打。   一次两次刘丽华没当回事,只当是自己多心了。次数多了才察觉出这妇人好像专门针对自己,就连称呼都是疏离的“外乡人”,丝毫没把他们当成部落里的一份子。那种排挤不是明刀明枪的,而是藏在故意拉长的尾音里,藏在和别人交换的眼神里,让你挑不出刺却又浑身不自在。   其实也能理解,现代人还有排外的呢,何况这种以部族生活在一起的古代人。一个封闭的群体,突然闯进来几个陌生人,语言不通、习惯不同、连吃饭的方式都不一样,不招人待见是正常的。   不过理解归理解,并不代表她就能笑着咽下去。她们不客气,刘丽华自然也懒得搭理,只低头拔自己的草。   几个妇人互相对视一眼,撇了撇嘴走开了。心里嘀咕着,起早贪黑种一片草,真不知道这些外乡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爸!妈!”远处传来一声喊,赵熠一行人正从山脊上翻下来。   “哎!老儿子!”刘丽华闻声连忙从地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迎着儿子小跑了过去。老赵跟在后面,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那几个妇人远远看见日一行人回来,立刻收敛了脸上的不屑,对首领和首领的儿子,她们还是打心眼里尊敬的。   “你们回来啦,袒图那边怎么样了?”几个妇人围上来叽叽喳喳地询问。   “还打着呢,这次回来还得继续往那边送东西。”队伍里有人应了一声。   刘丽华拉着儿子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没受伤吧?”   “没有,我们把东西送过去就回来了,首领没让我打仗。”赵熠任由母亲拉着,乖巧地转了个身让她看个够。   “那就好,那就好,快回家吧。”这几天担忧的睡不好觉,看见儿子平安回来可算松一口气。   日还要把受伤的人送去祝那边,赵熠便先跟爸妈回了家。   刚到家门口,身后的背篓里那几只小狼崽子适时地哼唧了起来,声音细细弱弱的。   “什么声音?”老赵停下脚步,疑惑地朝赵熠身后的背篓看去。   “路上猎了一窝狼,有几只刚满月的小狼崽子,我瞧着挺可爱的就带回来了。”几只小东西挤在筐底,灰扑扑的一团,还没学会怕人,大概是饿得慌了,张着嘴到处拱。   “养那玩意干嘛!”刘丽华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她还记得刚来的时候差点让狼掏了的事,至今想起来还让她脊背发凉,对这种动物没什么好感。   倒是老赵饶有兴致地从筐里拎起一只小狼。那崽子被捏住后颈提起来,四只小爪子无力地蹬了几下便不再挣扎,老赵掂了掂分量,笑道:“这小家伙长得跟乡下的土狗崽子没什么分别嘛。”   “那可不一样,你没听说过养不熟的白眼狼吗?”刘丽华也拎起一只,皱着眉翻来覆去地打量。   小狼崽大概是饿了,嘴里发出哼哼的奶叫声,鼻头湿漉漉的,漆黑豆眼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刘丽华眉头拧得更紧了。   “我可跟你说,要养你自己找东西喂,人都吃不饱,可没别的东西喂它。”她把小狼崽放回筐里,拍了拍手,语气硬邦邦的。   赵熠和父亲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刘女士最是嘴硬心软。   几只小狼崽被连筐一起放进了大鹅的圈里。大鹅们被这群不速之客吓了一跳,伸长脖子嘎嘎地叫,翅膀支棱起来做出威胁的姿态。   日一行人把受伤的那位战士送到祝那里。   刚进屋,星和月就像两只小兽一样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抱住日的腿。“日,你回来啦!”两个孩子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别闹,这有受伤的人。”日轻轻把她们拨开。   两个孩子扭头一看,这才发现后面还抬着一个人,立刻安静下来,乖乖地让开位置看着大人们忙活。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伤员安顿到床上。祝看见伤员的第一眼,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心疼地把手放在额头上,嘴里低声念着天阳神保佑。   受伤的人是河的弟弟,他是被对方用套马绳子套住了身体,在函底被活活拖行了好长一段路。那边的地面上多是尖锐的石头和粗粝的泥沙,浑身上下被割得血肉模糊,几乎没有一处好的皮肤。   衣服的碎片和干涸的血痂糊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布料哪里是皮肉了。伤口里嵌着砂石和碎草屑,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红发肿,散发出淡淡的腥臭味。   当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升已经帮他简单地清理过伤口,涂了一些止血的草药,但条件有限,只能做到那个程度。   祝重新坐下来,一点一点地帮他把伤口里的脏东西挑出来,每碰一下,男人就在昏迷中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呻吟。   祝涂了更多的草药上去,替他盖上一块干净的皮子。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原始部落,人受了伤,靠的只有这副身体本能的挣扎。撑过去了就是活,撑不过去就是死,简单得残忍。   安顿好伤员,日还要去给那些牺牲战士的家属送信。这是最难干的活,比上战场杀敌人还困难一百倍。   每踏进一家门,就要面临撕心裂肺的哭泣和不可置信的追问。   怎么死的?有没有人给他收尸?他最后说了什么?那些问题每一个都扎在最致命的地方,压得人喘不过气。   日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跟他们解释,一个活生生的人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   时间一晃来到了六月份。山野间的绿意浓得快要滴下来,到处都是疯长的野草和盛开的野花,   地里的谷子已经抽了穗,地果也结了果。老赵抽空拔出一根苗看了看,一根秧上挂了七八个地果,个头跟鸡蛋黄差不多大,这要是再长一个月,把养分都灌足了,肯定能有拳头大小!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两亩地的收成,保守估计能有五六百斤没问题。这还是用的野生品种,如果是换成现代高产的黄心土豆,两亩地轻轻松松上千斤。   回家把这事跟刘丽华一说,两口子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天知道这个青黄不接的春天是怎么过来的!真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天天吃野菜,吃得人脸色发绿,走路都觉得轻飘飘的。   等地果成熟就好了,刘丽华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分配这批收成。晒一百斤地果干存到冬天当储备粮,磨十斤地果粉包饺子,余下的慢慢吃。   就在这样平静的日子里,一天,前往袒图送物资的人突然回来了。他们还没有翻过山脊,声音就已经先飞了进来。   有人扯着嗓子一路狂奔,“多戈玛人跑了!赶跑了!袒图赢了!”   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了整个部落。   人们从屋子里钻出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反复确认着,继而是拥抱、欢呼,也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整个部落沸腾了起来,连空气都在跟着震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 45 章 猎虎   山林间, 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一只小鹿正低着头悠闲地啃食着嫩绿的草叶,浑然不觉四周潜藏的杀机。   忽然, 它像是听见了什么细微的响动,猛地抬起头, 竖起耳朵四处环视,眼中满是警觉。   就在这一刹那间, “嗖”的一声锐响,一支飞箭猛地从密林深处疾射而出,带着破空的劲风直直扎进小鹿的侧腹。   小鹿疼得发出一声凄厉的呦呦哀鸣, 奋力甩开四蹄狂乱地奔逃起来。可跑了没几步便一头栽倒在地,四蹄抽搐,身体逐渐僵直。   “中了!”日脚步飞快地冲了过去,从腰间摸出锋利的石刀,手法利落地割开鹿的喉咙,鲜血汩汩涌出,很快染红了一小片草地。   后面的田几人围过来,激动不已地喊道:“这个法子太厉害了!野兽只要中了箭, 根本跑不了多远!”   赵熠朝几人挑了挑眉, 嘴角挂着几分得意的笑, 这就是所谓的科技改变命运。   田口中的办法,便是在箭头淬毒,倒也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烈性毒药,而是一种叫迷糊草的植物,功效类似麻药。   之前他腿受伤时,祝就曾给他涂过这种草药,如今把迷糊草捣碎成汁, 浸泡箭头,打猎的时候即使一箭射偏,猎物也会被麻翻在地,跑不了多远,打猎的效率大为提升。   自打和多戈玛部落的战争结束以后,压在大伙心头的石头总算是彻底挪开了。人们再也不用日夜赶工大批量制作兵器,所有人开始上山打猎、挖草药,为即将到来的下山交易做着准备。   不过升他们还没回来,虽然远远看着多戈玛人收拾了帐篷,赶着马群离开,但谁知道这些人会不会突然杀个回马枪,所以他们还得在那片区域巡逻一段时间。   众人合力将野鹿收拾妥当,便迅速在四周隐蔽起来。鲜血的气息会吸引大型的猎物,而他们今天的目标更为大胆,要猎杀一头猛虎。   虎皮的价格照比其他皮子要贵重得多,一块完整的虎皮,能够换来整整一筐粗盐。   赵熠第一次听到这个价格时,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一张虎皮换一筐盐,部落里的人还都觉得非常值当。   天知道一筐粗盐在后世不过区区几十块钱的事!可时代不同,物价自然也不能用统一的标准去衡量,但他私心里还是觉得这个买卖实在太亏了。   主要问题就是干格落的人不会说山下人的语言。   部落里唯一能和山下人勉强交流的只有祝,可她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太利索,根本无法长途跋涉下山。所以每次升带着人下山交易时,几乎全凭手势比划,能换多少算多少。   运气好遇到实在的商贩,能换回不少好东西,要是遇上黑心的,可能就只能换回些勉强果腹的粗盐。   祝也曾想过教几个人学习中原的雅言,可这对原始部落的人来说实在难于登天,升和日学了几次便纷纷放弃了。加上祝自己的中原话也忘得差不多了,时间一久,这事便就这么搁置下来。   如今赵家人来了,他们都会说中原话,赵熠还主动要求这次跟随队伍一同下山交易。   本来赵宝钢和刘丽华也想跟着一起去看看,可一听说这一去前后要走一个多月才能回来,二人便立刻歇了心思。   田里的地果快要成熟了,这几天他们看得格外紧,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半夜来偷,毕竟现在山上的野地果还没有长成只有葡萄大小,部落里的人大多还在忍饥挨饿中苦熬着。   话说回来,猎虎可绝不是件简单的事,一头成年猛虎重达四五百斤,挥起爪子能将人开膛破肚。   而且老虎极其聪明,一旦察觉无法战胜对手,便会毫不犹豫地转身逃离,山间草木杂乱难行,再想追上就难如登天了。   赵熠还没猎过老虎,心里不免兴奋中夹着紧张,他一边拍打着身上不断袭来的蚊虫,一边压低声音小声询问:“待会儿要是老虎不来可怎么办?”   日附在他耳边,低声道:“等不来也属正常,山间老虎极为稀少,通常一座山头也就一两头,能遇上全凭运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赵熠的耳根上,弄得他耳朵发痒,心里也跟着痒了起来,忍不住往日身边挪了挪,伸手悄悄去调戏他。   日察觉到腰间那只捣乱的手,翘着嘴角也没阻止,直到那手滑到了下头,才轻咳一声按住,“别闹,老虎快来了。”   赵熠脸颊绯红,连忙抬起头四处张望,“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   “闻气味,老虎身上有股腥臊的味道,离得很远就能闻到。”日以前猎杀过一头猛虎,对这气味再熟悉不过。其他人也屏气凝神,目光如鹰隼般搜寻着老虎的踪迹。   很快,赵熠也闻到了日所说的那股气味,是一种类似铁锈的腥味,带着浓烈刺鼻的臊气。   他猛然记起,在刚穿越来的那一晚也曾闻到过同样的气味,想来这便是老虎身上独有的气息。   等了约莫十多分钟,山率先发现了老虎的踪迹,他神色骤然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轻轻弹了一下手中的弓弦。   众人转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头体型巨大的棕褐色成年猛虎,正迈着沉稳而无声的步伐,缓缓向这边走来。   赵熠伏在草丛里,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尽管还隔着几百米远,可那猛虎身上散发出的强烈压迫感,依旧让人手脚紧张得直冒冷汗。   “待会儿躲远些,别往前凑。”日沉声叮嘱,猎杀老虎跟打别的野兽完全不同,这猛兽一旦发狂,便是要命的买卖。赵熠也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自然不会上前逞能,最多在远处用弩箭帮忙掩护。   很快,那老虎便走到了方才猎杀野鹿的地方,低头嗅了嗅地上残留的血迹,随即抬起硕大的头颅,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凶光四射地环视四周。   那模样,简直骇得人心胆俱寒,赵熠觉得自己的手抖得几乎连弩都要握不住了。   “嗡——”一声弓弦颤响,一支冷箭从草丛中疾射而出,狠狠扎进了老虎的前胸。老虎顿时发出一声震天怒吼,虎啸声炸开,震得整片山林都簌簌抖动,栖息的鸟群被惊得四散纷飞。   老虎瞬间锁定了攻击的方向,如同一阵狂风般冲了过来。   没有人敢正面和它硬碰硬,众人纷纷四散闪避。田跑慢了一步,那老虎便将他当成了目标,穷追不舍地扑了上去。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眼看田就要被虎爪撕咬,千钧一发之际,日沉稳地射出了第二箭,正中老虎的臀部。   剧烈的疼痛激得猛虎狂怒转身,舍弃田,转而朝不远处的日疯狂扑去。   箭头上的麻药对体型庞大的老虎似乎见效甚微,连中两箭,它的速度竟丝毫不减。赵熠在旁捏了一把冷汗,颤颤巍巍端起弩机,手却抖得怎么都瞄不准。   眼看老虎将□□得蹿上了一棵大树,那猛兽竟也抓着粗糙的树干往上攀爬。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赵熠终于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瞄准虎头狠狠扣动了机关。   弩箭的劲道远超普通弓箭,这一箭好巧不巧正中老虎的眼睛,疼得它嘶声嘶吼,疯狂地晃头挣扎。   趁它受伤混乱的刹那,日握紧石矛从树上纵身跃下,借助下坠的巨大冲力,加上全身的力量,狠狠将矛头钉进了老虎的脑袋。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纷纷冲上前,将手中的长矛深深刺入老虎的脖颈。或许那迷糊草的药效终于开始发作,猛虎没怎么挣扎,便沉沉地倒了下去,再不动弹。   赵熠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走上前,看着这偌大一头猛虎,仍心有余悸:“这家伙也太吓人了!刚才差一点就被它伤到。”   田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嘿嘿笑道:“还是得靠日!我都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   日将矛拔了出来,甩了甩上面的血渍,沉声道:“先把血放干净,然后抬回去剥皮。”   赵熠还是不敢下手,绕着这只庞然大物转了一圈,心里暗暗感叹,怪不得古人都把老虎叫作“大虫”,这么一看,它匍匐在地的模样,确实像一条毛茸茸的巨虫。   日将老虎嘴里的牙拆了下来,擦了擦血递给他。“收好了,这东西戴在身上能吓跑野兽。”   赵熠掏出自己脖子上挂的项链看了看,跟此前送给自己项链上挂的牙齿一样,这应该就是日第一次猎的那头老虎。   心想等回去把这些虎牙磨好,给爸妈戴上,也好保个平安。   待一切收拾妥当,这头四百多斤的猛虎,被他们一群人连拉带拽拖下了山。   进了部落不少人都围上来看热闹,老虎可不常见,一年能猎一头都是幸运的事,更别说这七八个人毫发无伤的回来了。   有老妇人走上去前摸了摸虎皮,言语里带着敬意,“你们可真够厉害的!今年换的盐肯定更多了!”   那些合并过来的袒图人也跟着高兴,干格落的强胜是他们袒图远远比不上的。   剥皮的事赵熠帮不上忙,他攥着一对虎牙高高兴兴的往山上跑,打算叫爸妈过来看热闹。   结果刚跑的家附近就见门外也围着不少人,人群中传出老妈的愤怒声音。   “你们干啥啊?要吃地果跟我说一声,我也不能不给,那还没长成呢,挖出来这么多不是祸害人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 46 章 商议盖房   赵熠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冲上山坡, 挤开人群,只见父亲赵宝钢和母亲刘丽华满脸怒容地站在地头上,额角青筋暴起, 胸膛剧烈起伏。   两人跟前散落着一片狼藉,不少刚挖出来的地果被随意丢在地上, 嫩生生的皮还透着水气,旁边的地果秧子被扯得七零八落, 断茎残叶踩进泥里,像是经历了一场洗劫。   “妈,这是怎么了?”赵熠气息未定, 声音发紧。   刘丽华看见儿子回来,硬生生的压下胸口的愤怒,嘴唇抖了抖,勉强挤出几个字:“没事,你进屋歇着去。”   赵熠没动,目光一转,落在对面几个妇人身上。   那几个人站成一排,抱着胳膊, 手里还拎着沾满泥土的石镐, 脸上带着几分不服和心虚, 又夹杂着些许蛮横,赵熠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种事绝不能姑息,头一回挡不住赶明儿就会有第二拨、第三拨人摸上门来。这点地果还没等长成就要被人偷干净,那这几个月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这个道理赵爸赵妈自然也懂,所以二人才死死拦住那个领头的妇人,任凭她如何挣扎推搡,就是不松口, 铁了心不让她轻易脱身。   那妇人叫草,平日里跟面她们走得极近。前几天她们几个凑在一处闲聊,正好说起赵家开在山上的那片地果。   彼时太阳也是这么斜斜地挂着,几个妇人蹲在棚屋的阴凉里,嘴里嚼着干巴巴的草根,面忽然压低声音。   “那些外乡人还真有些本事,别看他们在山下种的那片草不成样子,可山上那片地果,啧啧,可比外头的大了不止一圈!”   “啥?他们真种出地果了?”草猛地抬起头。   “种出来了,一大片呢!”面用手比划着,“那天我亲眼见他们挖了一颗出来,都长到这么大了!”   几个人齐齐咽了下口水,地果这东西,说起来口感也就那样,可对于这些长期忍饥挨饿、肚里缺油少粮的人来说,一口能填饱肚子的就是人间美味。   面斜眼瞟了瞟草,眼珠子转了转,“草,羊不是你的阿叔吗?他死了,那房子按理说该留给你才对。”   部落里倒确实有这个说法,谁家要是没有亲生孩子,身后留下的房子和家当,可以由兄弟姐妹的孩子继承。   草就是羊的亲侄女,虽说羊活着的时候两家走得不近,见面不过点个头应付过去,但论起那座房子,她这个亲侄女自然比那些外乡人更有资格伸手。   草本就是个耳根子软的,被面三言两语一鼓动,心里那团火噌地就烧起来了。她把大腿一拍,嗓门都拔高了几分:“你说得对!我该把羊的房子要过来!”   面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眼角的褶子挤成了一团:“等挖出地果,能不能送我一些?我家那几个崽子饿得整宿整宿哭。”   草大手一挥,痛痛快快地 应了:“行,你们陪我一起去,到时候给你们一人一筐地果!”   “成!”几个妇人一拍即合。   第二天一早,草就领着面她们上了山。   刘丽华和赵宝钢恰好不在家,几个人也不客气,拎着石镐和篮子,撸起袖子就往地里闯。石镐落下去,泥土翻起来,地果秧子被连根扯断,白生生的根须裸露在空气里,有些还带着没长成的小果,嫩得一掐就冒浆。   她们越挖越起劲,嘴上还嘻嘻哈哈的,像是在自家地里干活一般理直气壮。   等刘丽华和赵宝钢从山下赶回来,远远就听见自家地头传来杂乱的声响,走近一看,门口那片地已经被翻了将近三分之一!翻开的泥土东一堆西一堆,地果秧子乱七八糟地扔了一地,有的已经被踩得稀烂。   刘丽华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脑门,眼前一黑,一口气哽在胸口,身子晃了两晃,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赵宝钢也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他弯腰抄起旁边的石镐,双臂青筋暴起,佯装着要打过去,嘴里吼道:“住手!都给我住手!谁让你们挖的!”   可那几个妇人根本不怵。她们常年干粗活,一个个膀大腰圆,身材壮实得像山里的老树桩子。   草把腰一叉,胸脯挺得老高,身后几个人也纷纷围上来,眼神里带着挑衅。真动起手来,赵宝钢一个人未必讨得了便宜。   正僵持不下的时候,苗的和她男人眼正好从旁边路过。两人远远听见吵嚷声,探头一看,就见赵家地头上围了一堆人,气氛剑拔弩张。   苗大步流星地走过去,问清楚原委才知道,是草领着人趁人家不在,跑来偷挖地果,被逮住了还要动手,这摆明了是欺负人。   苗当场拉下脸,转身把左邻右舍全都喊了出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呼啦啦围了一大圈,人群里议论纷纷,对着草她们指指点点。   赵熠赶回来的时候,两拨人正吵得不可开交。母亲刘丽华气得嘴唇发白,眼眶泛红,却硬撑着不肯掉一滴泪;父亲赵宝钢握石镐的手一直在抖,不全是气的,也是心疼那些被糟蹋的庄稼。   “这房子是羊的,羊死了就该是我的!”草的声音又尖又响,在山坳里撞出回音,“这一片地果,自然也该是我的!”   刘丽华一听直接被气笑了,“你的?早先我们没种地果的时候,这地方荒得连兔子都不来打洞,那会儿你怎么不来住?如今我们辛辛苦苦翻了整个山头的土,又是播种又是施肥,大太阳底下晒掉几层皮,粪水一桶一桶从山下往上挑,忙活了小半年,地果长出来了倒成了你的了?你还要不要脸!”   “我不管!反正这屋子是我的,这片地也是我的,我想挖就挖你们管不着!有本事你们让羊活过来亲口说!”   刘丽华气得猛地就要冲过去,被赵熠一把拉住。少年的手臂已经有了些力气,稳稳地挡在母亲身前,低声劝道:“妈,别着急上火,咱们没必要跟她胡搅蛮缠,叫部落的长老来评理。”   赵宝钢也回过味儿来了,把涌上头的火气强压下去,转身安抚妻子道:“是,为这么点地果不值得。叫长老们来说道说道,总有人讲道理。”   赵熠二话不说,转身就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把石、平还有元三位长老都请了过来。   三人把事情前前后后听了一遍,又蹲下身看了看那些被挖出来的地果。三人低声商量了一阵,论起来,羊那间房子按规矩确实该归草,可草当初根本不要。   那时候房子破败得不像样子,四面漏风,屋顶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朽了大半的破木头架子。是老赵一家人一点一点修缮起来的,如今草见房子修好了,张嘴就要拿回去,怎么都说不过去。   不过这片地果没有半点争议,从头到尾都是赵家人一手种出来的,哪能说让人挖就让人挖了?   三位长老商议妥当,当场宣布:草按比例赔偿赵家一块盐和一头羊。至于那座房子,得等升回来才能下定论。   话还没落地,草就炸了。   她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了起来,“你们帮着外乡人欺负我?我家汉子可是为了保护部落死的!他尸骨还搁后山埋着呢,你们就合起伙来欺负他女人!”   山风呜呜地吹过来,把她的哭嚎声拉得又长又远。   草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家里没了男人,吃的用的全靠部落分下来的那份,要不然她也不会被面几句话就撩拨起来,眼巴巴地来偷赵家的地果。   如今地果没挖成,自己反倒要赔出去一块盐和一头羊,这笔账她怎么算都觉得血亏。   她这么一撒泼,三位长老也为难了。几个老人面面相觑,皱着眉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正僵着,日从山下回来了,肩上搭着一张刚收拾好的虎皮,手里拎着好大一块虎肉,身上还带着林间未散的血腥气。   他远远就听见这边闹哄哄的,眉头一皱,大步走了过来,把虎皮和肉往旁边地上一放,沉声问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听完之后,日的神色陡然冷了下来,声音不大,却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熠他们一家已经并入干格落,不是什么外乡人!这话我以后不想再听到第二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草身上,语气更冷了,“再则,保护部落是每个人的本分,死去的人,部落从不会亏待。就算家里没有男人打猎,该分的食物一样不会少你们的。你日子过不下去了,可以开口找长老,找我也行。可你跑到人家地里偷东西,这就是不对!”   草缩了缩脖子,不敢抬头。   “两条路,要么按长老们说的,把东西照价赔给赵家,要么去受鞭刑。”   鞭刑两个字一出口,草像被抽去了骨头,撒泼打滚的劲头瞬间散了。她弯着腰老老实实地把散落一地的地果一个个捡起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拿盐和鹿来,这些地果是不是就能归我……”   日转头看向赵家人,目光带着询问。   刘丽华看着草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虽然心疼那些被糟蹋的地果,可能换些盐回来也是好的。家里的盐罐子早就见底了,这阵子吃的盐都是日送来的。   只是可惜了那些还没长成的小地果,如今被提前挖出来根本放不住,再等上十天半个月就该熟透了。   这件事到底给他们提了醒,地果收完之前家里再不能离人了。不然今天这个来挖几块,明天那个来顺一筐,他们全家这几个月的心血可真就白费了。   进了屋,刘丽华还坐在炕沿上直叹气,父子俩一左一右地陪着,赵宝钢笨嘴拙舌地劝她:“别生气了,他们那些人都还没开化呢,不懂人事,你跟她们生什么气?”   赵熠也赶紧点头附和:“就是,万一把你气病了,咱们不是更亏?药都找不着地方买去。”   “我明白这个道理。”刘丽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头环视了一圈这间住了不短时日的小屋子,眼神里生出了几分不舍,“不过,这房子咱们怕是不能住了。”   正说着,日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叔、婶,别担心,房子不用还给草。羊虽然是她的长辈,但羊死之前已经把房子交给了部落。就算我阿父回来,也不可能让你们把房子让出去。”   赵宝钢摇了摇头,“话是这么个理,但我们也不想为了这么一间小破屋子跟人结仇。等这茬地果收了,我们另外找块地方,重新盖房子吧。”   “重新盖好!”刘丽华一听这话,精神一下子提了起来,“咱们要盖就盖大一点,多隔出几间,以后住着也敞亮!”   “对!”赵熠接得飞快,笑得眼睛弯弯的,“到时候叫日也跟咱们住在一起!”   夫妻俩齐齐看了儿子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这孩子,说话还真是没羞没臊的。不过转念一想,要是真能住在一起也挺好,不然那俩半大小子单独住在外头,她这个当娘的还真放心不下,夜里刮个风都能竖起耳朵听半天。   盖房子不是简单的事,赵宝钢心里早有一本账,他不想盖部落里那种简单凑合的茅草棚子。   他要盖的,是更结实、更保暖的泥胚房。和泥、脱坯、晾晒、垒墙,哪一步都省不了工夫。他抬头看了看屋后那片山,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哪里的土适合脱泥胚,哪棵树能砍来做房梁。   山里的夜沉得快,转眼间外头就黑透了。刘丽华坐在灶台边,一双手慢慢揉着酸胀的膝盖,脑子里已经在转着新房子该怎么布置,越想心里越热乎。方才那满肚子的气,也在这火光里一点一点散干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 47 章 庆祝   房子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盖起来的。眼下地果还离不开人, 夫妻俩商量决定等收完了地果,再踏踏实实地谋划盖房的事。   为了防止夜里再有人来偷地果,赵熠把捡回来的小狼崽拴在了门口。   两个小家伙两个月大了, 当初捡回来的时候一共四只,可惜夭折了两只, 剩下这两只活了下来。   它们倒是渐渐适应了和人类一起过日子,每天喂些剩饭和动物的内脏, 居然越长越壮实,皮毛也油亮起来。   狼的警觉性天生就高,稍微有个风吹草动, 它们就会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要是真有陌生人摸黑靠近,它们一准嚎起来,把睡熟的人叫醒。   这天午后,太阳正毒,升终于带着人回来了!   消息一传开,整个部落的人都涌了出来,黑压压站满了山坡, 满脸敬意地望着这些为部落出去战斗的勇士们。   他们一个个风尘仆仆, 脸上带着伤, 身上挂着干涸的血迹,有的还缠着临时撕下的兽皮绷带,可眼神却像淬过火的钢铁。   这一仗整整打了三个多月,死伤的人加起来,几乎占了部落的五分之一。活着回来的人,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胜利来得委实不容易。   到了晚上, 大家自发地聚到山下堆起篝火,庆祝勇士们平安归来,赵家三口人也受到了邀请。   这还是他们一家人头一回参加部落的集体活动,刘丽华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头发编成两根长辫子,老赵也把自己那双放了好久舍不得穿的旧鞋拿出来,沾着水擦干净才换上。   赵熠和日倒是没太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两个小子凑到一块儿,叽叽咕咕地商量着待会儿吃完烤肉去哪里撒野。   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晚霞从西边的山头一层层褪下去,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山脊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   一家人下了山,远远就看见空地上堆了一人多高的木柴垛,周围已经聚了不少人。   苗抱着孩子,远远地朝刘丽华招手:“华,来这边!”   刘丽华笑呵呵地走过去,挨着苗身边坐下,伸手逗弄着小树,“小宝宝,你也出来啦?”   树已经四个多月了,身子骨养得结结实实,胳膊腿像藕节似的圆滚滚。她睁着黑漆漆的大眼睛盯着华看,小腿不停地蹬来蹬去,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这会儿天气已经暖和了,夜风也不凉,娃娃身上只穿了华给做的那件小衣服。当初做的时候特意往大了裁,眼下穿着正好合身,衬得整个人像个粉团子。如果忽略周围的景色只看她这副模样,跟一个现代的宝宝也没什么区别。   刘丽华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贴着脸稀罕了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还回去。   苗往她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问:“草又去找你没有?”   刘丽华摇摇头,淡淡道:“没来。”   “她不来就对了!”苗撇撇嘴,“这个傻子,被人两句话一撺掇,就去干那没脑子的傻事。”   刘丽华听出话里有话,好奇心一下子被勾起来了,侧过身打听:“咋回事啊?你跟我说说。”   苗把孩子换了个手,凑到她耳边,“我听说这件事是面先提起来的。她到处跟人说,那房子是羊的,地果也该是她的,草应该去要回来。草那个没主见的,就地扛着锄头跑去挖了。”   刘丽华本来对面的印象就不好,听苗这么一说,心里愈发厌恶起来。   她皱了皱眉,“算了,都过去了,东西赔完了,不管她们那些破事了。以后咱们过咱们的,她们折腾她们的。”   正说着话,人群忽然安静下来,首领升已经带着那一群人走过来了。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望着他们,连跑来跑去的孩子们也停住了脚步。   升走到空地中央,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让大家久等了,袒图已经被我们成功拿了回来,多戈玛人也被我们打到了十个日头以外的地界!”   “哦——!!!”   人群中猛地爆发出剧烈的叫喊声,那是极致的喜悦夹杂着积压已久的愤怒,像惊雷一样在山谷间炸开,惊得林子里的夜鸟扑棱棱飞起来。   老人们双手贴在额头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天阳神,女人们互相抓着胳膊,眼眶红红的,有人已经在低声啜泣了。   赵家人也受到了感染,跟着一起叫喊欢呼起来,丝毫没有一点现代人该有的矜持模样。   升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等喧闹声渐渐平息,他才继续开口,“我知道,有不少人都想回袒图。说实话我们也想过去。那里曾是我们共同祖先生活的地方,是真正的神赐之地。所以,我决定在天阳节之前,带着所有人搬过去!”   人群再次沸腾,比刚才还要热烈。   回到袒图,这是每一个干格落人压在心底的愿望。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有的当场就哽咽得哭出来,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嘴里一遍遍地喊着天阳神万岁。   那些原本就是袒图部落的人更不用说了,本来以为这辈子都回不去了,做梦都想不到这么快就能重新回到故土。他们三三两两地抱在一起,喜极而泣的泪水把彼此的肩头都打湿了。   升说完了正事,便吩咐人将篝火彻底点燃。几口兽坑里抓来的野猪和羊已经收拾干净了,剖开的肚子抹了厚厚一层粗盐,整只架在篝火旁边的木叉上慢慢烤着。   火舌舔着肉皮,油脂一滴一滴地落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空气里很快就弥漫开一股焦香的气息。待会儿烤熟了,就是大伙今晚的盛宴。   人们围着篝火跳起舞来,脚步声整齐地跺着地面,扬起的尘土在火光里飞舞。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地奔跑,欢叫声此起彼伏,整个山谷都沉浸在一种久违的狂欢里。   赵熠和日、田、方、山等一群年轻人凑成一堆,商量着打算偷一坛酸果汤。   今天为了庆祝,特地破例把存放了很久的酸果汤拿出来,一共也就三坛子。平均分下来,每个人只能分到那么一小口,润润嘴巴就没了。这帮年轻人哪里甘心,都想多喝几口过过瘾。   赵熠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出主意:“待会儿分酒的时候,田你先过去分。分到一半的时候,假装坛子里已经空了递给日,日拿一坛新的跟他交换,剩下的这些直咱们藏起来,一会躲远点喝。”   “好!”田摩拳擦掌,两眼放光,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山也自告奋勇地站起来,拍着胸脯说:“我也过去帮忙,咱们多搞一点!”   日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他俩一眼,“你们别贪太多,太明显了会被发现的。”   “放心吧,肯定不会太多!”田和山勾肩搭背地去了,找到负责分酒的河。河也没多想,爽快地把瓦罐递给他们,让他们挨着人分下去。   才分了十来个人,田就开始眨着眼睛朝日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过来换瓦罐。日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握拳抵在嘴边咳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起身,搬了一罐新的走过去,和田悄悄交换。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日一接过田手里的瓦罐,差点当场喷出来。这一罐子酸果汤根本就没倒出去多少,沉甸甸地压在手里。他哭笑不得地想,这下待会儿肯定不够分。   田丝毫没察觉自己贪得过了头,抱着另一坛新酒,一本正经地继续给人分。山比田还过分,才分了七八个人,就抱着坛子兴冲冲地跑过来,脸上全是得意的笑:“还剩了不少呢!”   这边日正在发愁,那边田已经把最后一罐酸果汤也分完了,三坛子酒,居然连一半的人都还没分遍。连站在远处的首领都察觉出不对劲了,朝田招手叫他过去问话。   其他人见势不妙,抱起瓦罐就往后山跑。七八个小伙子撒开腿,嘻嘻哈哈地边跑边笑,惊得路边草丛里的虫子都噤了声。唯有田一个人被连拉着走不了,苦着脸站在那里,身后是同伴们越来越远的笑闹声。   几个人一口气跑到赵熠家附近才停下脚步,弯着腰大口喘气,彼此对视一眼,又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他们索性钻进地果田里,赵熠扒拉出一些地果,就地生起一小堆火烤着吃。天天吃肉,嘴里都腻得发苦了,这会儿地果反倒成了稀罕的美味。   大家围坐在火堆旁,一边啃着烤得焦糊的地果,一边轮流传着那罐酸果汤,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两只小狼崽子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尾巴摇得像个风车。有人把剥下来的地果皮扔给它们,两个小家伙叼起来吃得还挺香。   山喝了一口酸果汤,抹了抹嘴,伸手去逗那两只狼崽子。小狼张嘴含住他的手指,奶牙轻轻磨着。山觉得有趣,扭头问赵熠:“熠,你怎么还养了两只狼?”   赵熠翻着地果,随口答道:“上次去袒图回来的时候在路上捡的。”   “这东西可养不熟。”山收回手,看着两个灰黑色的小家伙说,“等再大一点,它们就该往山上跑了,留不住的。”   赵熠也没指望它们能一直留在身边,拍了拍手上的土,说:“等下了山,看看能不能买到小狗,养几只狗又能打猎又能看家,比狼听话多了。”   一提起下山的事,大家伙全都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些人里头,只有黑跟着森下过一趟山,大伙便把他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询问山下的情况。   黑是个憨厚人,被这么多人盯着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道:“我们去的那个地方,听中原人说叫杨店,是个很大的镇子。那里的人可多了,穿的衣服跟咱们也不一样,都像……像祝穿的那种袍子,他们住的房子也不是咱们这样的圆屋子,是四四方方的,像是用泥巴堆起来的。”   方好奇地瞪大眼睛,“泥巴怎么堆起来?不会塌吗?”   赵熠解释道:“不会塌,他们可能是用泥夯成土砖,像石头一样一块一块摞起来就行了,中间还要用稀泥拌上沙子粘牢,结实得很刮风下雨都没事。”   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你会做吗?”   “不会,我阿父肯定会。不过这种砖在我们早就淘汰了,现代用的都是烧出来的红砖和空心砖。”   日对赵熠说的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凑过来问:“怎么烧的?”   赵熠挠了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个我也不太懂,只知道烧砖的过程挺复杂的。好像要用一种特殊的泥,得先淘洗处理过,然后放进一个木头模子里成型,再晾干,最后放进窑里用大火烧。那窑里的温度能有几千度,烧出来的砖头四四方方的比石头都坚固,盖房子正合适。”   几个人听得跟天书似的,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津津有味的神情。   赵熠又问黑,山下都卖些什么东西。   黑掰着手指头说:“卖的东西可不少,盐巴、布料、铜器、瓦罐,什么都有。但我们手里没有他们用的那种铜块,就只能拿皮子和草药去换。森管得严,不许我们换没用的玩意儿,所以只换了盐巴、铜器和一些布料回来。”   这情形倒是跟干格落差不多。赵熠心里琢磨着,黑说的铜块应该就是铜钱,也不知道这个朝代用的是什么样的铜钱。   山下面有什么样的新机遇在等着他们,谁也说不准,但这种未知让每个人都对即将到来的下山之行充满了期盼。   夜渐渐深了,远处部落里依然有歌声和笑声隐约传来,山谷里的狂欢还没有结束。   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银河横贯天际,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赵熠把抬头望了望山下的方向,中原人的地界,他很快就能亲眼去看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 48 章 丰收   晨露未消, 山间的雾霭还薄薄地笼在林子边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潮润气息。   赵家一家人就早早地起来,今天要收地果了!   刘丽华从屋里出来, 抬脚踢了踢蹲在门槛边打哈欠的赵熠,“别愣着了, 去叫你爸把筐都搬出来,今儿活儿多着呢。”   赵熠揉了揉眼睛, 拖长声音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   少年身形偏瘦,皮肤被日头晒成了浅蜜色, 一双眼睛格外清亮,透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机灵劲儿。   前一天,赵宝钢和刘丽华特地将地果秧子都压倒了。   赵熠见他爸蹲在地头一株一株地压秧,心里有些疑惑,这会儿忍不住问了出来:“爸,你们把秧压倒了,拔的时候不是不方便吗?”   老赵正蹲在院墙根下磨石镐,闻言嘿嘿一笑, “这你就不懂了吧, 压倒秧是为了把秧苗里这点营养都顺进地果里去。那些没长成的一两天就全催熟了。这还是你爷当年教给我的, 老辈人的法子,管用得很。”   赵熠听得认真,正说着话,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日从山脚下跑上来,手里拎着几个大筐,“叔,这些够不够用?”   老赵抬头看了眼, “不太够,还得再借几个去。”   一筐最多能装五十斤地果,少说也得七八个筐才能装得下。日一听,二话不说转身又跑了出去。   赵家要挖地果的消息,像风一样在部落里不胫而走。   起初只是隔壁的邻居探头张望了两眼,后来三五成群的人放下手里的活计赶了过来,再后来连住在部落另一头的人家也闻讯而至。   大家都挺好奇赵家能挖出多少地果来,毕竟之前草曾经挖过一次,当时只翻了一小片地方就挖了满满一筐,如今隔了十多天,地果又在地里长了这些日子,谁知道会不会更多?   日的很快就借来了筐,四个人正式开始挖地果。   挖地果也是个技术活,老赵年轻时没少干这活儿,虽然许多年没碰过了,但那些记忆是烙印在肌肉里的,一上手就全回来了。   他微微叉开腿,腰背弓起一个弧度,双臂抡起石镐,照着地果秧根部偏侧的方向,一镐头精准地刨下去。   泥土翻开,黑褐色的土壤被翻了个个儿,一堆大小不一的地果从土里滚落出来,表皮沾着湿润的泥土,大的足有成人拳头那么宽,小的也有鸡蛋大小,圆滚滚、胖乎乎,挤挤挨挨地躺在翻开的土沟里。   刘丽华连忙蹲下身去捡,拍掉上面附着的泥土,然后一个一个地码进筐里。   “这么大!”日忍不住惊呼出声。   老赵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得意地笑起来。“这才哪到哪,要是用上复合肥,换成我们那边的品种,还能长更大!”   日听得心头火热,也拿起石镐学着赵宝钢的手法开始挖。他学东西快,悟性也好,看着老赵示范了几次,自己上手没几下就摸到了门道,几下就挖了一堆。   赵熠拎着筐跟在他身后收,蹲在地上都赶不上趟,刚捡完这边,那边又翻出一片,少年人忙得额头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刘丽华一边捡一边一个劲儿地嘱咐两人:“慢点挖,别挖秃了皮。这大热天的,没了皮的地果放不住,没几天就得烂。”   第一年种,没选好时间,这茬地果种得太早了,要是能晚两个月收,赶上秋凉,气温一降能多放好几个月。   不过眼下收了也好,刘丽华在心里盘算着,这茬地果产量这么大,吃不完的可以多晒些地果片,再磨些淀粉存起来。   随着地果越挖越多,地头的气氛渐渐变了。   第一筐装满的时候,还有人说说笑笑,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第二筐装满的时候,笑声渐渐稀落下来,等到第三筐、第四筐抬到地头摆成一排的时候,周围的人彻底沉默了。   那沉默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震撼到说不出话来的寂静,像一块大石头投进深潭,浪花过后只剩下无声的涟漪。   那些地果实在太多了,也实在太大了。一个地果比他们从山上挖的两个加在一起都大!   一筐、两筐、三筐……前头这片地挖了足足六筐,而后面还有一大片地没翻呢,那片地面积比前面这片还要大!这能挖出来多少地果啊!   到了晌午,刘丽华累的直起腰,摘下草帽扇了扇风,打算去拿点水出来。   她一转身猛然看见身后黑压压站了一大群人吓了一跳,手里的草帽差点掉在地上。   “咋,咋都过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部落里能来的人几乎全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排装满地果的藤筐上,眼神复杂得难以言说,有震惊、有艳羡、有渴望,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敬畏。   祝拄着木杖从人群里缓缓走出来。   弯下腰仔细看了看筐里的地果,又抬起头望向那片被翻开的土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开口。   “华……这片地果,你们究竟是怎么种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众人压抑已久的情绪。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能教我吗?我出一巴掌大的盐!”一个壮汉挤到最前面,脸膛涨得通红。   “教我吧,我拿六块皮子换,都是整张的好皮子!”另一个妇人抢着说道。   “我也想学,华你看我家有啥能看中的,说一声就跟你换!”一个瘦高的妇人踮着脚从人堆里探出头,声音急切得变了调。   这些原始部落的人们,虽然祖祖辈辈靠采集和狩猎为生,但眼前这一幕让他们真真切切感受到种地的好处。   如果学会了这门本事,那岂不是再也不用挨饿了?!   刘丽华被众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她抬起手擦了把额前的汗水,草帽下的脸上露出一个坦然的笑容。   “一两句话说不明白,大伙要是愿意学,等哪天让老赵跟你们好好说说。东西就不要了,咱们都一起住着,一个部落的也不是外人,肯定都把大家教会。”   这话一出口,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如果说方才是一种被震撼后的失语,而此刻的安静,是一种被触动了心底最柔软处之后的无言。   部落里的人们,平日里虽然在外敌侵袭时会抱团一致对外,但那毕竟是生死关头不得已的选择。寻常日子里,大家都是自己顾自己,各家的粮食各家的锅,各人的孩子各人的窝,甚至比现代人活得更自私更计较。   他们不懂得什么叫“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道理,他们只知道粮食就是活命的本钱,是多一口就能让自家孩子多活一天的命根子。   可赵家人,居然什么都不要,就这么白白地教给他们?一时间之让他们不知道怎么办好。   很快,升也闻讯赶了过来。   升穿过人群,他看到地头摆着的那一筐筐满满当当的地果时,整个人的身形明显顿了一下,瞳孔剧烈地收缩,。   “这些地果,都是这片地里挖出来的?”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稳下面压着的惊涛骇浪。   大伙纷纷点头,田站在旁边伸出手指着后面那片地,“后面还没挖完呢,那片地比这还要大!”   升压下心头的震撼,深吸了一口气,阔步朝后面正在翻地的赵家人走去,压低声音询问了几句,老赵直起腰,一手扶着镐柄,乐呵呵地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升走回来站定在人群面前,“他们愿意拿出一半的地果跟大家交换东西。待会儿如果有想换的,拿着东西排好队,不能哄抢,不能强要。”   这句话像是一盆滚水泼进了油锅,人群轰的一声沸腾了。大伙的脸上绽开欣喜的笑容,有几个人已经转身拔腿就往家里跑。   傍晚的时候,地果终于全部翻完了。   大筐小筐,整整装了十三筐,地头还零星堆了一些小的、形状不规整的,实在装不下了   部落里的人已经拿着东西排好了长队。   赵熠和日把前面挖的那几筐地果抬过来,开始跟大家交换东西。   价格都是日帮忙定的,因为按照赵家人从现代带来的思维习惯,一斤土豆才值几个钱?可日在部落里土生土长,对这里物资的稀缺和珍贵心里有数。   拳头大小的地果,五个就能换一大块咸肉,十个地果换一只活的鸡或者鹅,二十个地果换掌心那么大一块盐。在这个粮食就是命根子的世界,这个价格公道得不能再公道了。   苗拿了半匹粗布来,那匹布还是去年她家汉子去山下换来的,一直没舍得用,只给孩子做了两身小衣裳,剩下的压在箱底   半匹布换走了小半筐地果,沉甸甸地抱在怀里,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刘丽华没法多给她 塞。她趁着众人埋头挑选地果的空当,拉住苗的手,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等明天让小熠再给你送点。”   苗笑得眉眼弯弯,小声应道:“哎,谢谢华大姐!”   几筐地果很快就换完了,筐底刮得干干净净,连一个鹌鹑蛋大小的小地果都没剩下。   余下的那些,赵宝钢说什么也不换了,他们也得留够自己吃的,总不能辛辛苦苦种了一季,到头来自己家还饿肚子。   晚饭的时候,刘丽华直接蒸了一锅地果。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盖边沿噗噗地冒着白色的蒸汽,空气里渐渐弥漫起地果特有的那股清甜香气。   锅盖一掀,热气呼地窜上来,新鲜的地果刚蒸熟,表皮微微裂开,露出里面沙沙绵绵的瓤,颜色金黄,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拿筷子轻轻一夹就开了,又软又面,咬一口,绵密的薯肉在嘴里化开,带着地果特有的清香味,配上几块切成薄片的咸肉,肉的咸香和地果的甘甜在舌尖上交汇,简直美味极了!   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放开肚子可算吃了顿饱饭。   日一边大口嚼着地果,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种出来的地果,总感觉比山上挖的好吃很多。”他说着又拿起一个,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   “能不好吃吗,浇了多少大粪。”赵熠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想也没想就冒了这么一句出来。   刘丽华抬手就拿筷子敲了儿子脑袋一下,“吃饭呢,别胡说八道。”   赵宝钢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想起当初挑着粪汤去浇地的时候,部落里的人还笑话他们,说这家人是不是疯了,把臭烘烘的东西往地里泼。   如今那些的人,一个个争着抢着过来换地果也不嫌臭了。   吃饱喝足,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借着月光两口子开始收拾换来的东西。   六筐地果,一共换了半匹粗布、八张整张的皮子、活的鸡鹅六只、一只活羊、三十多斤咸肉,还有一小瓦罐盐巴和一柄铜做的小刀子。   那柄铜刀尤其让赵宝钢稀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刀刃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虽然比不上铁器锋利,但在部落里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了。   鸡、鹅、羊直接扔进圈里养上。那只羊是头公羊,犄角才冒出两个小疙瘩,刚好草赔给他们一头母羊,正好凑了一对,明年开春说不定就能抱上小羊羔了。   咸肉用草绳一块块穿了,挂在通风的地方风干,这样处理过的咸肉能存放更久,吃上几个月都不会坏。   皮子刘丽华仔细挑拣了一番,留下几张毛色好、皮质软的,准备冬天给一家老小做几件像样的皮袄。余下的那些她叠得整整齐齐,用草绳捆好等过阵子下山的时候还能拿去换别的东西。   赵熠和日摸着黑,把外面剩下的地果一筐一筐全搬进了屋。   等明天天亮了,这些地果还要收拾出来,洗干净泥土,切成薄厚均匀的片子,上锅蒸熟,再一片一片铺在石头上晒干。   地果干能存上大半年,什么时候想吃抓一把,煮粥、炖肉都香得很。   这套活儿虽然繁琐,可这样忙忙碌碌的日子,过得却分外充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 49 章 安顿下来   受冬天寒流的影响, 今年的雨季来得晚了一些。   地果刚收完没几天,大雨就绵绵密密地落了下来,铺天盖地, 像是要把整个山谷都浸透。茅草搭的屋顶不停往下渗水,屋里连个干爽的地方都找不到。   晒干的地果不能着潮, 刘丽华只好把几张皮子全翻出来,一层层盖在上头。可雨势实在太大, 一上午的工夫,锅碗瓢盆都接满了水,滴滴答答的声响搅得人心烦意乱。   刘丽华一边拧着湿漉漉的衣服, 一边皱着眉头抱怨:“要我说,搬到袒图那边高低盖个好点的房子,我还能多活两年。”   老赵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我前两天还跟石提过这件事,等到了那边看看能不能找人帮忙盖上房子。今年不知道还会不会遇上寒潮,可不能像去年冬天似的凑合,冻死个人。”   这边的人搭房子都简单,地基不挖, 砍几根粗木搭个架子, 上头用麻绳编上茅草, 围一圈就算完事。   这样的房子,夏天漏雨,冬天灌风,住起来真是遭罪。既然打算长期留下来,至少得让家人住得舒服些。   不过盖房子不是容易的事,过阵子儿子和日下山去,他们夫妻俩可盖不起来。赵宝钢打算叫部落里的人帮忙, 为报酬他可以教部落里的人盖土房子,   石听赵宝钢说起土胚房,立刻来了兴致,他下过山,见过中原人的房子什么样,宽宽敞敞,严严实实,心里一直惦记着。他十分好奇赵宝钢能不能也盖出那样的房子,至于人手,他可以帮忙张罗。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小半个月。等到雨终于停歇的时候,空气里那股夏日的炎热和黏腻消散殆尽。   秋风从山谷里灌进来,簌簌地吹着河岸边的谷田,成片泛黄的谷穗迎风摆动,像一片金色的波浪,谷子也快成熟了。   天气一放晴,部落里的人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往袒图搬迁。   这次是整个部落一起搬,可谓声势浩大。干格落距离袒图大概有八十多里地,听上去不远,放在现代开车一脚油门的事,都用不上一个小时。   可这里的路全是崎岖难行的山路,中途得翻越三四座大山,山道狭窄陡峭,野草没膝,深一脚浅一脚的,稍不留神就要滑倒。年轻力壮的还好说,上了年纪的人走一趟,简直要了半条命。   因为穿衣简陋和住房潮湿的缘故,部落里凡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大多都有腰腿痛的毛病。像祝那样的身体,走上半日,腿疼得估计都动不了。   商议之后,大家决定分批往那边搬,年轻力壮的先带着东西过去一趟,安置妥当再回来接老人们。   日家里那边有升在,没什么需要他忙活的,他便过来帮赵家搬地果。   挖出来的地果,晒了一多半地果干,做了十斤地果淀粉,余下新鲜的还有二百多斤。   刘丽华还送出去不少呢,地里那些个头小的,歪歪扭扭的全捡出来,送了苗一小筐,送了祝一些,兰那边也送了二十多斤。   好歹以后是亲家,再说日天天在他们家帮忙干活,怎么也不能让人家白忙活。   收拾妥当后,第一批前往袒图的人正式出发。   老赵带着儿子和日,每人背了七八十斤的地果,沉甸甸的背篓压得肩带深深勒进皮肉里。   他们跟着大部队往山里走,一路上欢声笑语,大家都对这次袒图之行充满了期待。特别是那些袒图的原住民,高兴得恨不得一下子飞回去,有人边走边唱起了古老的歌谣,粗犷的调子在山谷里回荡。   连续跋涉了三天,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袒图。站在山坡上往下望,看着那一片翠绿色的山野,赵宝钢激动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山风拂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   半晌,他才开口道:“这片地也太好了!这要是有机械化农具,种点玉米大豆,得收多少粮啊!”   赵熠擦着额角亮晶晶的汗珠,笑道:“我上次来的时候就跟日说过,你肯定得意这里。”   日站在一旁,抬手指向远处,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这还是一部分呢,阿父说多戈玛人跑了,他们原本侵占的那几个小部落的地盘也成咱们的了,那边还有好大一片平地。”   “真好!怪不得这些人都盼着来袒图,这里一看就是风水宝地。”赵宝钢的目光在广袤的山谷间流连,舍不得移开。   袒图地处一处宽阔平坦的峡谷之中,两侧有山脉如臂弯般环抱,可以遮挡狂风。山下有清亮的溪水流淌,映着天光云影,宽阔的平地上水草丰美,既可以种植,也可以发展畜牧,怪不得会被多戈玛人惦记上。   一行人从山坡上走下来,真正置身在这片土地上,更觉得辽阔得几乎一眼望不到头。   袒图人直奔他们曾经聚居的地方。看见那些早已被荒草埋没的枯枝断木,有人想起冻死和战死的亲人,不免悲从中来,呜咽的痛哭声此起彼伏。   荒草在风里瑟瑟作响,像是在替他们叹息。不过没有太多时间沉溺在悲伤里,他们得赶紧安顿下来,接下来还有很多活要干呢。   因为两个部落合并到一起,人多了,就不能像之前那么零散地住。   来之前升已经提前安排好了,按照各人的亲疏关系,定下住的位置。他们在一张羊皮卷上画出河的走向,又在河岸两旁整齐地画了两排房子,房子的样式就是赵宝钢说的那种四四方方的。   接下来就是量地分配住址。几位长老忙碌起来,拿着麻绳挨家挨户丈量地面。他们没有精确的计数标准,觉得大约差不多就行,量好的地方就钉上木桩做个记号。赵家被安排在升家的隔壁,这是日主动要求的,住得近有个照应,以后他和熠拜月之后,住哪边都方便。   当然分地的时候也有人不情愿,有的嫌位置不好,有的不爱挨着隔壁的邻居,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这些事都由脾气最好的羚帮忙调解,他耐着性子两头劝,一场场小风波也就平息了下去。   一部分汉子们开始上山砍树,搭建起简单的窝棚,让大伙暂时有个落脚的地方。另一部分人则回去接部落里剩下的人。   赵宝钢留在袒图这边,这么多地果不留人看着可不行。赵熠和日则回去接刘丽华,顺道把山下的谷子收了。   谷子的收成可远比不上地果,这东西过去在老家的时候,一亩能产四百多斤,可到了古代,没有化肥和农药,加上品种也差,一亩地只收了百来斤,两亩地拢共才收了二百多斤。   这些谷子还没有脱皮,日一个人就背了一多半,余下的少部分由刘丽华和赵熠分着背。   除了这些东西,家里的两只狼崽子也得拴上绳子带走,还有两只羊,六只鹅和几只鸡。狼崽子和羊倒是能牵着走,鸡和鹅却走不了太快,刘丽华干脆拿绳把它们绑上,挂在筐沿上。一路上鸡叫鹅嚷,咕嘎咕嘎吵个不停,赵熠只觉得耳朵嗡嗡快被吵聋了。   祝也是跟着第二批人一起过去的。老人家不愿意麻烦孩子们,奈何腿脚实在不方便,走一段路膝盖就疼得动不了,只能停下来捶一捶腿,再咬着牙往前挪,最后是田和方轮流把她背过去的。   这一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袒图。不过几天的工夫,这里就又搭建出不少圆顶的木头棚子,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一排排立在草地上。   祝好多年没来过这边,上一次来还是十多年前。看着这片熟悉的土地,老人家的眼眶一下子湿了,嘴里激动地念着天阳神。   “快看,是阿父来了!”月高兴地挥舞着胳膊,声音清脆得像是山间的鸟鸣。   升带着十来个人过来接他们,老赵也一起过来了。这几天他一直惦记着妻儿,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此刻看见他们平安过来,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他连忙接下妻子身上背的东西,轻声问:“这一路累坏了吧。”   “还行。”刘丽华抹了抹额角的汗,往身后看了一眼,“小日累得不轻,背着那么多谷子,肩膀都磨破了。”   老赵一听,赶紧伸手去帮他接。日却笑着摆摆手,露出一口白牙:“没事,扛猎物比这重多了,不碍事。”   倒是旁边的升替儿子接过背篓,拍了拍他红肿的肩膀,低声问:“部落的人都带回来了吗?”   日点点头,“全都过来了,就剩下一些石器太重了,不好搬。”   “无妨,到了这边重新凿就好。”   一行人走进新的部落。刘丽华四下打量着,发现各家各户分得十分规整,有的已经用木头夹起了篱笆小院子。   “这是将地分开了?”她有些惊喜地问。   升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这是钢提议的,将房子盖整齐,前面留出宽敞的路,以后有事的时候也方便。”   祝在一旁感叹道:“真好,这边可真宽敞!”   很快就到了分给赵家的地方,赵宝钢站在空地中央,满脸放光:“就是这边,快来看看怎么样?”   刘丽华忍不住抿嘴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全是温柔:“有啥好看的,光秃秃的一片平地。”   “别着急啊。”赵宝钢兴致勃勃地比划着,“等盖好房子,前头我想夹个小园子,种点瓜果蔬菜,后头垒个羊圈,把这两头羊养起来,再搭个鸡窝把家禽也安顿好。”   赵熠在一旁提醒道:“别忘了这俩狼崽。”   两只小狼正夹着尾巴呜呜地低叫了一声,连日的奔波让它们累成了狗样,吐着舌头围着赵熠脚边转来转去,灰扑扑的毛都打结了。   老赵爽朗一笑,“成,再搭个狗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 50 章 盖房   部落里一边紧锣密鼓地筹备着盖房的事宜, 一边开始仔细挑选下山的人选。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人们就已经聚在空地前,比比划划地讨论着, 今年下山能遇上什么好东西。   已经八月份了,山里的晨风带着微微的凉意, 今年下山已经比往年晚了许久,不过仗着袒图这边山势平缓, 下山的路方便好走,来去能节省不少时间。   往年都是升亲自带着人下山,今年他打算让日代替自己, 不过又特意增添了几个熟悉袒图这边下山路径的元和羚,确保万无一失。   森本来也想去,但他跟多戈玛人打仗时受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起路来腿脚还有些跛。升便没让他下山,让他留在部落里安心养伤。   除了几位年事已高的,年轻一辈的人这次几乎都跟着下山长见识去了。部落发展就是这样,老人带着新人,一遍遍地熟悉路, 以后再由他们领着下一代人继续前行。   下山来回差不多要四十多天, 路上衣服、食物还有各种用品都必不可少。刘丽华给两人准备东西的时候, 担忧得一个劲儿念叨。   “地果干多给你们带了点,路上要是下雨,及时放到皮子底下,别让雨淋湿了。”   “嗯嗯。”   “谷子也给你们带了一些,都磨好了,会煮粥吗?”刘丽华直起腰,满是老茧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会,老妈放心吧。”   “路上可得千万小心,防虫蛇的药包挂好了,到了山下别跟人起争执,万一遇上什么麻烦事,先保命要紧!”   “哎,知道了。”赵熠头也不抬,自顾自地磨着那把铜制的小刀子,刀刃在石头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泛着幽幽的寒光。   日倒是规规矩矩地点点头,心里暖融融的。长这么大还没人这么细细叮嘱过他呢,升和兰从前都是当首领的,对孩子们历来放养,很少有这般贴心细致的时候。   赵宝钢在一旁也吩咐道:“下了山看看有没有卖黄豆、绿豆、高粱的,想法子换上一些来,那可是好东西,好种,收成也稳定,咱们部落里吃的太单一了。”   “好。”   刘丽华又插话道:“要是有卖瓜果蔬菜的,看看有没有种子,或者熟透的也行,回来咱们自己晒种。”   “好好好,知道了。你们就放心吧,这次下山凡是能用的,我都给你们想法子买些回来。”赵熠终于把刀子磨好了,往腰间一别,笑着应道。   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们手中的皮子不多,今年因为跟多戈玛人打仗,狩猎的人手少了一半,打到的猎物也少了很多,今年下山恐怕只能换一些盐巴。实在不行,等下了山再想法子。   刚过完天阳节,部落里精心挑选出来的三十多名勇士,背着硕大的藤筐,筐里塞得满满当当朝山下出发,正式踏上了换盐之旅!   *   老赵这边也没闲着,儿子前脚刚走,夫妻俩后脚就正式动工建造房子了。   没有黄历牌,老赵选了个晴朗的秋日早晨。   他拎着石镐走到地基上,铆足力气挖下了第一镐就算动工了。   房子按照老家房子的样子来布局,长大概二十五米左右,宽大概三米六,算下来差不多九十平,左右各设一个主卧,中间留了厨房和一间存放粮食的杂物间。老赵拿着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细细地勾勒着每个房间的位置。   石叫了十来个汉子过来帮忙,他们都是想跟着赵宝钢学盖房子手艺的人。   其中就有苗的两个丈夫,眼和耳都来帮忙了。   自打结识了赵家人,苗就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跟他们交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么长时间的真心相处也印证了她的想法,华对她多有帮助,不光救回了儿子的命、教会她织毛衣、送给她不少地果,还答应明年春天教她种地果。这份恩情就算石不叫他们,眼和耳也会主动过来帮忙。   人多干活快,前后两天的功夫地基就挖好了。地基挖了一米多深,然后便是去河边捡石头往地基里填。河滩上的石头被水冲得圆溜溜的,大的小的混在一起,大伙儿背着一筐筐往坑里倒。   石有些不解,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问道:“这坑里填这么多石头干什么?”   老赵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腰背,道:“这可有讲究,地基就是房子的根,地基打得牢,房子才能住得长久。盖房子得一层一层往上摞,份量越来越重,如果是软泥地,用不了几年就压得沉下去了,到时候墙面下沉容易开裂,也有倒塌的危险。填上石头就不一样了,它能把上面的重量分散开,地基就不那么容易下沉了。”   石点着头,脸上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对赵宝钢愈发敬重起来。这种事如果不是明白人讲出来,靠他们自己瞎琢磨,这辈子也搞不明白。   回填好了地基才算干完了第一步,紧接着第二步便开始做砖胚。   泥砖同样有讲究,要挑选粘性好的黄土做原料,里面还得掺上剁得碎碎的草芥。刘丽华特意煮了一大锅小米粥,当然这粥不是拿来喝的,而是要里面的米汤来和泥。黄泥里倒进黏稠的米汤,踩上去“噗嗤噗嗤”地响,这样和出来的泥粘性更高,晒干了不容易开裂。   赵宝钢做了十个砖胚模子,和泥、压砖、脱模,手脚不停地忙活,平均一天就能做出上千块土胚砖。这些砖整整齐齐地码在空地上,方方正正的,还得经过晾晒干透了才能使用。   部落里的人都是头一回接触这些东西,真是给原始人开了眼了,一个个围在旁边看,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原来还能这么干?   土胚砖个头大,比起现代的红砖要大上一半还多,做了五千多块就够用了。   再就是屋顶的大梁,山上最不缺的就是木头。刘丽华拿三十个地果换了十根笔直的红松木,部落里有的是闲着的小伙子,都乐意去砍,没几天功夫就拖回来了。   原料都准备齐全,接下来就开始正式盖房子了。   赵宝钢拿麻绳在房子的四个角拉了四条笔直的线,按照绳子定位往上垒砖头。泥浆一抹,砖头一搁,一层层往上摞,中间留出门口,两边留出窗户和烟囱。砌墙的声音“啪嗒啪嗒”地响,泥点不时溅到脸上胳膊上,大伙干得热火朝天。   盖房可以说十分顺利,前后一共花了二十一天就盖完了,期间一滴雨都没下,一点没耽搁,连老赵自己都觉得运气好。   上梁这天部落里的人都跑过来看热闹。   下过山的老人看见这栋房子都愣住了,怎么瞧着比山下中原人盖的还好!土黄色的墙面平整光滑,四四方方的轮廓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   大家伙围着屋子转来转去,越看越稀罕,这大房子看起来比自己住的窝棚好太多了,既宽敞又结实,住进去得多舒坦啊!   之前没过来帮忙的人有些后悔,不过那些学会的人马上也要开始盖房了,他们还能跟着旁人学。   大梁上好,房子就算盖完了。屋顶没有瓦片,烧瓦的手艺老赵可没学过,所以用的依旧是茅草屋顶。   不过这次弄得十分密实,用细木头钉了檩条,一层压着一层,最后再整个牢牢钉在大梁上,这样冬天风再大也吹不走了。   晚上夫妻俩躺在地上临时搭的小木床上,说不出的开心。   “咱们这回也算有房子住了。”刘丽华靠在丈夫的肩膀上忍不住感叹道,自打来到这个地方,心就一直悬着,总觉得跟这里格格不入,偏偏又没有办法回去。如今盖完这座房子,像是树扎了根,不用再担心流离失所,整个人心态都平和了下来。   老赵枕着胳膊,看着窗外的繁星点点,突然就红了眼眶。“你说人活这辈子不就为了一个房子、一口吃的吗,上半辈子真是白活了。”   “是啊……可是之前没法子,人人都比房子、比车子、比票子,咱们落下了就让人看不起。”   “有时候累得我都想找根绳拴上算了。”   “说啥呢。”刘丽华心疼地拍了他一巴掌,她知道丈夫的压力有多大,这几年经济下行,各行各业都不好干,时刻担心失去工作的危险。   赵宝钢擤了擤鼻涕,翻了个身,“不想那些了,明个咱们把炕垒起来,这木头桩子硌得腰疼。”   “哎,快睡吧。”   *   “嘶——”大早上起来,赵熠揉着脖子疼得直吸冷气。晨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脖子僵硬得像块铁板。   “怎么了?”日赶紧凑过来询问。   “好像睡落枕了。”   昨晚俩人是靠在一起睡的,枕着半截粗糙的木头,早上起来脖子疼得转不了弯。日伸出手帮他慢慢揉捏,指腹温热有力,好半天赵熠才觉得缓解了一些。   前头羚已经催促起来了,“快收拾东西继续赶路了。”   “哎。”   大家伙背好藤筐继续朝山下走,这条路比干格落通往山下的路要好走许多,就是中途得趟过两条河。河水差不多到腰那么深,走在里面能感觉到水流的推力,脚底踩着的石头滑溜溜的。这个季节水温还不算太凉,等回来的时候多半要冻得人难受了。   今天是他们走的第九天,中途还经过一个部落,就是日曾经提起过的塔南。   这个部落也算是周边比较大的,首领跟升和兰都认识,几个部落之间都有通婚往来。   去年的寒潮对他们影响更大,他们没有火炕取暖,也没有地炕的法子,一整个冬天全靠生火塘硬熬。部落里冻死了一多半的人,还有好多人被冻掉了手指、脚趾。   作为打猎的猎人,失去手指基本上就等于失去了狩猎的能力,这让塔南的首领川很是难受,一整个春天打来的猎物都不够整个部落的人果腹,又陆续饿死了一些人。   如今整个塔南年轻能打猎的战士已经不足三十人,而残疾和老弱妇孺却有五六十人,部落已经无力支撑下去。   本以为其他部落也差不多,没想到从他们口中得知,干格落和袒图合并到了一起,更没想到他们居然把多戈玛人打跑了!   这让川心中涌出一丝希望,或许在干格落那里可以找到一条活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第 51 章 进城   房子盖好还不算完, 里面的活儿还有得收拾,这种细致活就不好再去麻烦外人了,赵宝钢和刘丽华两人自己动手就行。   盖房剩下不少土砖和石头, 拿来垒炕正合适。东西屋垒的都是通长的大炕,炕面宽敞平整, 睡五六个人都绰绰有余。   垒炕的间隙,石又过来找老赵了。远远就听见他亮开嗓子喊:“钢, 我那地基快挖完了,你能过去帮忙看看吗?”   “行啊。”赵宝钢拍拍手上的尘土,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随手抹了一把,跟着石一起出了门。   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打在两人身上,地上拖着短短的影子。这一路上,至少看见五六户人家在挖地基,石镐翻飞,泥土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混着草木的气味。   见了面,大伙儿纷纷挥手朝赵宝钢打招呼, “钢, 出来了?”   “哎, 出来转转,帮石看看地基。”   大伙一听,呼啦啦跟上来一片,都想趁机从他那儿学点盖房子的门道。   来到石家的时候,地基旁边已经围了不少人。看见赵宝钢过来,他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赵宝钢跳进地基坑里,身影矮下去半截, 东头走到西头,又折返回来,脚底的泥土被踩得沙沙响。“行,深度够用了,回填的时候石头压紧实,再用泥沙把缝隙灌好就成了。”   “那就好,那就好!”石搓着手,脸上满是喜色,眼角笑出了褶子。   他也想早点建成钢家那样的房子,光是瞧着就气派,等天气冷的时候屋里烧上炕,暖烘烘的,别提多舒服了!   刚问完地基的事,旁边又有人探过身子询问起和泥的事宜。苗家已经开始做砖胚了,他家俩汉子都是利索的性子,学会盖房后回家立马就动了工,顺便叫了几个安达来帮忙,在整个部落里都算动作快的。   赵宝钢过去看了看,地基已经回填完,泥也备好了,他只帮忙调了调泥土比例。苗家盖的房子无论大小还是结构,都跟自己家一模一样。不得不说,原始人的学习能力真是强,只跟了一遍就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偶尔有细微末节不对的地方,赵宝钢指点两句,他们一点就透。   很快,第二批房子也相继盖好了,一共六家。这些新盖好的房子让部落里其他人眼馋不已,之前想省事的人这下也纷纷动了心思。   随着盖房的人越来越多,石头和泥土也成了稀罕物,还有人因为抢石头抢黄泥打了起来,闹得尘烟四起。升不得不出来主持公道,该罚的罚,该吓唬的吓唬,总算把人摆平。   看着部落里那股子动手的热乎劲儿,赵宝钢估摸着,入冬前大部分人家应该都能住上新屋子了。   *   话说两头,一晃到了九月份。距离赵熠他们离开部落已经过了快二十天,后面的路上除了动物和植物,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山野连绵,风吹草低,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这一队人的脚步声。   刚开始那点兴奋劲儿一点点消耗殆尽,累得这群小子每天哭爹喊娘,一张嘴就是:“什么时候能到啊?”   羚脾气好,每次都笑眯眯地哄着他们,“就快到了,再坚持坚持。”   元抱着胳膊在旁边冷哼,“你们也就是赶上好时候了,要是森带队,谁敢叫唤一句,立马一脚就踹过来了。”   几个半大小伙子吐了吐舌头,缩缩脖子,不敢再吆喝累。   一路上走来,身上带的食物吃了大半,沿途又开始打猎。昨天猎了一窝狐狸,一水的红毛,毛色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听说中原人很喜欢这种皮毛,价格比鹿皮、熊皮还要贵上不少,有了这些狐皮,应该能多换不少东西。   原本想路上剥皮鞣制,元告诉他们还有两天差不多就到了,鞣制好的皮子跟整只换的东西差不多,不用费那个劲。   “还有两天就到了?!”赵熠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眼睛都亮了。   元哼笑一声,“你们要是路上不耽搁,明天就能到。”   那还说啥了!一群小子也不嫌累了,扛起筐撒腿就往前跑,脚步声咚咚地响在土路上。到了晌午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一条路上。   这路不是山上那种脚踩出来的小径,而是明显带着车辙印的大路,大概三米多宽,路面还算平坦,看得出人为开凿过的痕迹。道旁的野草被过往的车轮碾得东倒西歪。   赵熠踏上这条路的时候,激动得心怦怦狂跳,手心都微微冒汗。这可能是千年前修建的古路啊,也许他踩过的地方,历史上某个名人也曾踩过!   当然,兴奋只持续了一个小时,很快就被烈阳晒得没了精神。这一路走来太累了,鞋都磨烂了两双。他穿的鞋是刘丽华拿皮子绷的千层底,可想而知这路有多难走。   途中路过一个木头搭的亭子,大家伙停下休息吃东西。亭子立在路边,投下一片难得的阴凉。   赵熠围着亭子转来转去,目光一寸寸地扫过那些木头的接缝和雕刻的纹路。   老天爷,终于看见第一个正经的古代建筑了!这亭子跟部落里那种原始风格完全不同,用的是传统的榫卯工艺,顶子上还雕了一圈回形纹样。不过他对考古没什么研究,不知道这是哪个朝代盛行的图式,对古代的大部分认知都源自电视剧。   “熠,别看了,过来吃饭。”   “哎。”赵熠应了一声,凑过来,日撕了一条烤好的兔腿递给他,肉上还滋滋地冒着油光。   兔子肉只抹了盐,带着一股熟悉的土腥味,不过赵熠已经吃惯了这个味道。吃饱喝足,大家短暂地歇息了片刻,又继续启程。   途中遇上一辆牛车,赶车的车夫看见他们吓了一跳。大概是鲜少见到这样一群“野人”,吓得挥舞着鞭子不停地催促牛快跑,鞭梢在空中甩出脆响,直到跑远了才敢回头张望。   “哇……”赵熠看着牛车忍不住露出羡慕的目光,如果他们有牛就好了,无论是耕田还是拉货都方便许多。   日以为赵熠是第一次见牛,牵着他的手给他介绍,“那是牛,山下人宝贵得紧,听说养这样一头牛很麻烦,如果擅自宰杀还要杀头呢。”   赵熠突然想起自己之前看过的一部电视剧,其中有个桥段好像是讲过这个律法。如果按照内容推算,这 个朝代可能是在秦汉时期?不过还不能确定,等到了镇上再看。   又走了一日,终于抵达了他们口中的杨店。   站在小镇的外围,一行人停下脚步。   这里跟想象中那种繁华热闹的古代城池不同,眼前的景象更像是一个古代版的小村落,放眼望去全都是低矮的茅草房,黄泥墙在日光下泛着土色。   路上偶尔有行人经过,他们穿的大多是粗布麻衣、葛衣,衣着简单,下头是露着小腿的半截裤子。偶尔风吹起衣服,露出白花花的屁股……   没错,这边人的裤子没有裆!   大概是粗布做的裤子磨得慌,他们穿的裤子就是两条腿绑在身上,中间空荡荡的。虽然山上部落的人也挂空挡,但好歹用兽皮裙子围上,山下这些百姓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溜着鸟,属实把赵熠骇得不轻。   进了杨店,他们就被一队兵卒拦住了去路。按照往年的惯例,他们要将身上的东西送出一部分才允许进去交易。   元刚要让大伙送东西,赵熠走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磕磕巴巴地开口道:“借,借问几位军爷,我们能来这里换些东西吗?”久不说普通话,舌头都有些生疏了。   那几位小卒愣住了,没想到这群蛮人还会讲官话。毕竟之前都是没办法交流的,每次下山都要随行看着,防止他们在镇上作乱。   为首的兵卒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会说我们的话?”   “会,会一些。”   其实这些兵卒的发音跟现代发音差距不算大,偶尔有不同的音节,但是交流起来完全没问题。   “你们打哪儿来的?”   赵熠指了指远处的山,“从那边过来的,走了二十多天。”   几个小卒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来这干什么?”   “换些醋盐、食物和布料,劳烦军爷开恩,允许我们进城交换。”   那人倒也好说话,见赵熠年纪不大,又会说他们的语言,便没有刻意为难。“你们这么多人进去不可以。”他伸手指点了点,“只许六个人进去,其余人要在外面等。”   赵熠一听,连忙给身后的人翻译。元点点头道:“可以。”他立马挑选出几个年轻力壮的,拿上东西跟上去。   兵卒给了他们一张木头刻的牌子,凭着这张牌可以进出。若是失了牌子,要交十铢钱才能出去,不然就要被拉去干活受刑才能离开。   赵熠仔细地把木牌收好,然后又从篮子里拿出一张上好的皮子递给这位兵卒。那皮子毛色鲜亮,手感柔软。“多谢军爷,这张皮子请军爷拿去换些钱吃酒,还望军爷不嫌弃。”   那人一愣,随即收下皮子,脸上绽出笑来,热络地给他指了指路,哪里可以换盐,哪里可以换布。 【作者有话说:】 架空秦汉,所以语言设定可以交流~ 第52章 卖虎皮   几个兵卒吩咐完, 便继续沿着街道巡逻去了,只留下一个人负责监督他们。   元从人群里清点出六个人,由羚带着进城, 自己则留下来,跟其余人一起等待他们出来。   “进去以后, 主要买盐,一定要把盐换够了, 其他的东西不要乱换。”元清神色郑重地叮嘱道。盐是部落赖以生存的必备品,没有盐,他们就没有力气打猎, 部落的生存将受到严重影响。   元吩咐完转头看向赵熠,目光里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没想到你还会说中原人的语言!之前我们每次进城,都得给他们好多皮子才能进去,没想到这次只给一张皮子就进来了。原本以为这次带来的皮子和草药换不了多少东西,如今看来,今年应该少不了!”   日满脸自豪地伸手揉了揉熠的头发,他的安格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几个人背好沉甸甸的东西, 沿着主干道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一路上赵熠的眼睛就没闲过, 他不停地四处张望, 目光里满是新奇与震撼,这就是古代的城镇吗?怎么跟电视剧上好像不太一样?   街上没有扯着嗓子叫卖的货郎,来往的大多都是面容疲惫的平民。   这些人看起来身材干瘦,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见到他们这一行装束奇特的人,目光里立刻带上了明显的警惕,有的人走远了, 还时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确认他们不会突然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   羚之前下过两次山,对这里还算有点印象,他皱着眉辨认了一会儿方向开口道:“我们上次就在那儿换的盐,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换。”   很快,几个人就到了上次换盐的地点。这是一间矮矮的小土房,门口坐着一个老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头发在头顶挽了一个紧实的发髻,用绳子一层层缠实,他垂着眼皮,像是半睡半醒。   羚咳了一声。   老头抬眼瞥了他们一眼,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想来之前部落里在这里换过不少次盐了。   他慢悠悠地起身,背着手围着几个人转了一圈,浑浊的目光仔细打量着他们身上背着的皮子成色,然后伸出手指比划着,十张皮子换一钧盐。   一钧差不多三十多斤,只有小半筐,拢共就那么一点。   羚面露难色,他们这次只带了三十多张皮子,算起来只能换一筐多的盐回去,根本不够部落里那么多人分。特别是如今袒图和干格落合并到一起,人更多了,升交代的至少换够三筐盐才够用。   赵熠见状,主动开口道:“老伯,这换得也太少了吧。”   那老头也没想到赵熠会讲一口流利的中原话,明显愣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才道:“之前……可都是这么换的。”   “之前是因为他们不会这边的讲话嘛。”赵熠笑眯眯地走上前,笑容里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机灵劲儿,“不知咱们这盐作价几何?”   老头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道:“五百铢一钧。”也就是说,一百个铜钱换三十斤盐,这个价格可不便宜。   不过,他们身上背的皮子远不止值这些钱。特别是日猎的那张虎皮,毛色鲜亮,皮板厚实,如果能找对了买家,至少卖个几百钱不成问题。   赵熠犹豫了一下,转过身,用部落里的土话跟几个人商量道:“咱们先别急着换盐,直接换太亏了,不如先找人把这些皮子卖了,然后拿钱来买盐。”   几个人一脸懵懂地看着赵熠,根本不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毕竟在部落里还没有经商这一说,他们的思维只停留在以物易物的阶段,用东西换东西,哪还分什么“卖”和“买”。   羚有些为难,下山的时候升嘱咐了他很久,千万不能让这些小子们胡作非为,在中原人的地盘上尽量快换快回,不要引起任何事端,不然他们只有挨打的份。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眼神里满是游移不定。   倒是日十分信任赵熠,毫不犹豫地开口道:“听熠的,如果遇上事你们先跑,我来殿后。”   大伙不再有异议,都放心地把这件事交给了赵熠去操办。   赵熠拿起一块柔软的兔皮,双手捧着递到老人面前:“老伯,这兔皮柔软又保暖,冬天拿回去做个围脖可不错,这块白送给您,顺便跟您打听点事情行吗?”   老人二话没说,伸手就接了过去,粗糙的手指在上面摸了摸,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不少。   “啥子事情?”   “咳,这盐……这卖盐的地方不是您自家开的吧?”   老头撇嘴道:“俺可没那么大本事,这是官盐栈,俺只是个负责卖盐的伙计。”他晃了晃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果然跟赵熠猜测的差不多,他继续道:“那请问镇上有没有富户、乡绅之类的人家?”   老头猜出他想找人卖皮子,不过拿人手短,还是抬手指了指远处那一片白墙灰瓦的房子:“那里是卫凌德的住处,你们要想卖皮子,可以去那儿问一问。”   “多谢,多谢!”   赵熠按照老头指的方向,带着一众人快步走了过去。来到卫家宅院门口,只见大门紧闭,门楣上的木雕颇为讲究。赵熠深吸一口气,上前敲了敲门。   不多时,大门从里面打开一道缝,一个十来岁的小子探出头来,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你找谁?”   赵熠努力学着电视剧里古人的说话方式,拱了拱手,动作怎么看怎么生硬,搭配他这身打扮愈发显得滑稽:“我们是山上的猎户,猎到一块上好的虎皮,这皮子寻常人用太可惜了,听闻卫公子丰神俊逸,特地来问一问是否需要这块虎皮。”   小孩挠了挠头,一脸狐疑地把他们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那你等会儿吧,我进去禀报一声。”   身后的人见大门重新关上,有些担忧地围上前询问:“怎么样?他们要皮子吗?”   赵熠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只觉得后背都湿透了:“还没说要不要呢,待会儿等那个小童出来再说。”天知道刚才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紧张成什么样了,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等了大约十分钟左右,门口才重新传来脚步声。大门再次打开,这次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他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穿着一袭细布缝制的长衫,衣料柔软垂坠,走起路来不紧不慢,从头到脚都跟平民百姓不一样,此人应该就是卫凌德了。   赵熠也不知道该怎么行这个朝代的礼,只得把腰弯得低低的,几乎快鞠成一个直角:“小的是北边山上的猎户,跟兄长叔伯猎了一头大虫,听闻卫公子身份高贵,想来这虎皮与您也不算浪费了。”   男子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什么样的虎皮,拿来给我瞧瞧。”   赵熠见他感兴趣,瞬间松了口气,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连忙叫日过来,从身后的背篓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虎皮。   这张虎皮剥得十分完整,从头到尾没有一处破损,后面的油脂都刮洗得干干净净,还用一种草将皮毛泡得柔软蓬松。整张虎皮入手沉甸甸的,毛绒厚实又保暖,阳光下泛着一层金灿灿的光泽。   “不错,是件好东西!”刚好过两个月就是他姐夫平阳君的生辰,正愁不知道该送什么贺礼呢,这张虎皮简直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作价多少,我要了!”   赵熠哪知道这张虎皮值多少钱啊,要多了怕得罪人,要少了又怕吃大亏,心里七上八下地转了好几个来回,思来想去道:“附近的人都夸赞您是端方正直的君子,我们信得过卫公子的为人,您给多少都行。”   这话说得就十分有水平了,先给对方戴一顶高帽子,夸他是君子,然后再让他自己出价。这人就算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占太多便宜。   果不其然,卫凌德听完哈哈大笑,伸手捋了捋胡须:“你这小子说话倒是十分中听,行,我也不亏了你们。之前我父亲曾在龚城买过一张虎皮,花了三千钱,如今这块照比那个小一点,我给你们两千钱,可愿意?”   两千钱?!!!   赵熠整个人都蒙了,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一张虎皮居然能卖这么多钱吗?!   “不愿意吗?”卫凌德挑眉,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   赵熠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愿意愿意!卫公子果然名不虚传!余下的这些皮子您有喜欢的吗,小的愿意送给您!”   只卖这一张虎皮的钱,就完全够买盐巴了,其余的皮子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要是能跟这位卫公子打好关系,以后下山买卖东西说不定都方便许多!   卫凌德一听,也没跟他客气,上前挑拣了一番,将那窝红毛狐狸也留下了。那狐狸皮毛色火红,油光水滑看着就讨喜。   不多时,小厮吭哧吭哧地拎着一筐铜钱出来。   两千钱就是两千枚五铢钱,分量可不轻,足足二十多斤重,哗啦啦地倒进他们自带的背篓里,那沉甸甸的声响听得几个人眼睛都直了。赵熠再次郑重地跟卫凌德道了谢,才带着众人离开。   几个人快步走到街角没人的地方,瞬间把赵熠围在中间,激动地拍着他的肩膀,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天呐,天呐,你居然换了这么多铜疙瘩!”   赵熠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叫铜钱,咱们拿这个去换盐,应当能换很多!”   “岂止是多,恐怕都用不了!”羚感叹道,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之前他见过山下人用铜钱买东西,几枚铜钱就能买一大块盐,这么多铜钱,得买多少盐啊!   日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那眼神灼热得像是能把人烫化,要不是旁边有人在,恨不得当场亲他几口。他的熠,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羚压下心头的激动,催促道:“好了不说了,咱们先去买东西,免得元他们在外头等着急了。”   几人背着沉甸甸的筐,脚步匆匆地跑回卖盐的地方。这一次按盐价直接买了满满六大筐盐!钱还没花完,还剩下小半筐铜钱。   皮子是赵熠卖出去的,余下的这些钱,羚当场做主,允许赵熠拿去换自己想要的东西,大家都没有异议。   他们身上剩下的其他皮子和草药,则拿去换了部落里需要的铜器和陶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 53 章 打劫   不过在买东西之前, 得先把这六筐盐运出去,免得节外生枝。   一行人朝着镇外走去,元正领着其他人蹲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乘凉, 远远望见他们出来,纷纷站起身来, 脸上都写满了担忧和急切。   “这么快就换完了?”   羚激动地飞跑过去,“换完了, 你们瞧瞧换了多少!”   元一听,连忙上前查看,见几人身上的筐子都满满登登的, 顿时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着,半天才惊呼道:“这是……换了六筐?!”   “不止呢!多亏了熠,他带着我们把虎皮卖了好价钱,得了好多铜钱,又用铜钱买的盐。要是直接拿皮子换,可换不到这么多盐巴!”   羚把进城后发生的事跟旁边的人讲了一遍,大家听完看向赵熠的目光都变了。   元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手用力拍着赵熠的肩膀, 震得身子都跟着晃了晃。“好小子, 真有本事!这些盐至少够咱们吃上两年了!”   “是啊!这么多盐,只用了一张虎皮,还有日猎的那几只狐狸,其他的皮子可都没动呢,还能再换不少东西!”   赵熠挠头憨笑两声,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挺没用的,原始部落生活靠的是体能和狩猎技巧, 偏偏这两样他都不擅长。   如今做生意帮上大家的忙也算是出上力了,心里暗暗道:自己也不差嘛。   大伙儿开心的互相捶打着肩背,要不是顾及赵熠马上就要和日一起拜月了,高低得把他抬起来抛上天庆祝一番。   “好了,要换什么赶紧去换吧,咱们早去早回。”元抬手制止住大家欢呼,目光沉稳地扫过众人。   下山时间不能耽搁太久,他们刚搬回袒图,今年山上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走的久了有些不放心。   第二次进镇换了批人,因为盐买妥了,元也就放心了,打算让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子也进去开开眼,免得下山一趟连镇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这次是日打头,带着赵熠、方、黑、山和犬几人,再次返回镇上。   进镇的时候,赵熠只递了一下木牌子,守门的便没再盘问。几小伙子目光交会,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里跳动的兴奋。   日一边走一边绷着脸警告他们:“进了这里不要乱走,不要招惹这里的人,跟紧我和熠!”几小子连连点头应下,神情都收敛了几分。   会说中原话就是方便。尽管赵熠也是头一回来这里,但一路上不住地打听,加上刚才跟卖盐的老人一番攀谈,很快就摸清了这小镇的全貌。   这小镇名叫杨店,也叫阳店。很久以前是阳林君的封地,便以此命名。不过如今早已没了封地一说,阳店也并入了龚县,成了县城下属的一镇子。   镇上住的人不少,眼下正是秋收季节,大伙儿都下田忙活去了,所以来镇上换东西的人倒不多。   赵熠又打听哪里有卖粮食和布匹的,老人抬手给指了指一家粮铺,还有专门交换杂货的坊市。   作为报酬,老头又要了一块兔皮。他把兔皮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笑道:“天冷了,正好给我小孙孙做一件皮坎肩。”   赵熠先带着几人去坊市挑选东西。坊市藏身在一条窄巷子里,算得上是镇上的小型交易市场,几乎每天都有人来交换物品。   几人刚一踏进去,便引来了路人诧异的目光,实在是他们的穿着打扮太过怪异,落在镇上人眼里,跟山林里出来的野人差不多。还有人抄起棍子上前,试图驱赶他们离开。   赵熠连忙开口道:“我们是山上的猎户,过来换点东西的。”说着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摊在手心里给对方看了看。   那人见他会说中原话,举止也不像野人那般粗鲁蛮横,这才放下心,将信将疑地让开道,放他们一行人进去。   几人都紧张得压低声音嘀咕起来,黑凑近赵熠小声问:“熠,刚才那人要干嘛?”   “没事,大概是以为咱们走错地方了。别慌,先进去挑东西吧。”   进了巷子才发现里面人还真不少,交换的东西也五花八门。从最便宜的瓜果蔬菜,到木工匠人做的精巧物件,到家禽牲畜,还有几只刚刚断奶的小狗崽,毛茸茸地挤成一团。   大家都是头一回下山,看什么都新鲜。黑瞧见一头小羊羔,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一下。   “哎,你这是做啥子?把我的羊羔摸死了怎么办?”旁边的主人顿时拉下脸,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要讹钱。   赵熠连忙上前赔着笑脸说好话,最后赔了两枚铜钱才算了事。他心里暗暗嘀咕,这山下的人瞧着也挺横的,跟山上的原始人相比也没多大差别。   转了半天,赵熠看到了卖布的摊子,之前老妈一直念叨想做两件棉袄,可惜布料紧缺,这次正好多买点。   他上前打听价格,卖布的妇人警惕地拢了拢自己面前的布匹,打量着他道:“我这是整匹的,不剪开卖。”   “那一匹多少钱?”   “三百铢。”也就是六十钱。   这价钱倒还能接受。粗布是灰白的本色,摸上去有些粗糙,但胜在厚实。一匹布大概一米一宽,十多米长,扯两匹应该就够用了。赵熠从篮子里数出一百二十钱递了过去。   妇人接过铜钱数了起来,数了半天也没数明白,干脆叫身边的孩子跑回家,喊来自家汉子。两人一起数了两遍,才把布交给赵熠。   除了这些布,赵熠还按照丽华女士的吩咐,买了些蔬菜种子。   种子是在一老大娘那儿买的。赵熠见她面前摆了十来种菜,有韭菜、冬葵,还有他眼熟的大萝卜,更叫他惊喜的是,居然还有花生和蚕豆!   一看到这些熟悉的蔬菜,赵熠的眼睛顿时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打听价格。   老大娘指着地上的东西道:“这些都拿走,换十钱,或者换一斗粟也行。”   价格倒是不贵。“这些菜我们都要了。不过大娘,我还想买点菜籽,不知道您这里有没有得卖?”   老太太一听,立马点头,“有,这些菜的菜籽我都有。你们要是想要,再给我一钱就成。”   赵熠麻利地数出铜钱递过去,地上的菜则由日收起来,小心地装进身后的背篓里。   “我家就在前头,你们在这等会儿,我这就给你们送来。”   不过是加一文钱的事,赵熠也不怕老妇人骗他,点点头道:“行,我们在这儿等您。”   趁着等的工夫,其他几人也拿筐里的皮子,各自换了些陶罐、瓦罐。部落里还不会烧陶的手艺,这些东西都得跟中原人交换才能弄到。   本来大伙还想换点铜制的器具,可转了一圈也没见着有卖的。这东西在古代属于管制用品,买卖要担风险,可遇不可求。   等了十来分钟,那老大娘拎着一粗布包回来了。包里全是用枯叶子分装包好的菜籽,五花八门的,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她把每种菜籽都捻了一些,用树叶裹好,外面再用麻绳仔细缠牢。   “小后生,会种吗?”老妇人抬眼询问。   “会,家里人会。”   她便没再多说什么,分好菜籽收拾起东西回去了。   余下的钱还得买粮种,赵熠不敢再乱花。其他人也都换得差不多了,几人背好筐,朝附近的粮铺走去。   到了粮铺,粟米、黄豆还有绿豆,都各买了几十斤。虽然大家不知道熠买这些东西做什么用,但心里都笃定,他买的肯定有用。   兜里的钱花得七七八八,还剩十多铜子。赵熠没打算再花,准备拿回去给爸妈看看这到底是哪朝代的钱。   之前问过那卖盐的老伯,他也说不清年份,大概是因为消息闭塞,这处边陲小镇又远离城邑,自然不知道如今是何年何月。   一行人背着筐,满载而归。只是几人谁也没察觉,身后已经悄无声息地跟上了几地痞流氓。   方才买东西的时候,赵熠出手阔绰,几百文钱眼都不眨就掏了出来,这让旁边几混子动了邪念。   为首的叫莽牛,是二十出头的汉子,长得人如其名,壮得像头牛。他敞着衣襟,露出黝黑的胸膛,一脸横肉透着股蛮横劲儿。   他纠集了七八人,一直蹲守在粮铺附近,见他们一出来,便像苍蝇似的跟了上去。   走着走着,日察觉身后有人尾随,有些疑惑地低头小声问赵熠:“他们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   赵熠警惕地回头瞥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那些人瞧着就不像正经人,衣襟大敞着,头发胡乱披散在脑后,更重要的是,腰间好像还别着家伙……这一路走来,就没见过普通老百姓随身带武器的。   “快走,这些人来者不善,别惹麻烦!”   日重重点了下头,绷着脸催促其他人加快脚步出城。   转过巷子前面便是大道,有兵卒在这些人应该不敢怎么样。   后头的人见他们突然加快步子,干脆连戏也不演了,蹭地就窜上前去,把几人团团拦住。   莽牛龇着一口焦黄的牙,晃了晃手里那把铜制的短刀,似笑非笑地开口道:“嘿,几蛮子,听得懂人话吗?”   旁边另一尖嘴猴腮的男人往地上啐了口痰,阴阳怪气地说:“牛哥,跟他们废什么话,让他们直接把东西留下,要不就把命留下!”   日把赵熠挡在身后,虽然听不懂这几人在说什么,但看那架势,傻子都知道没安好心。   赵熠紧张地抓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小心点,别闹出人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 54 章 差距   这几个人明显是有备而来, 偏偏进镇子的时候,他们身上没带任何武器。   对方不仅人数比他们多,还个个手里都握着刀, 真要打起来,胜负难料。赵熠心里不由得替日捏了把汗。   日站在最前面, 脊背挺得笔直,其他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围拢过来, 把赵熠护在正中间。   大伙都知道,熠不太擅长打猎,可他会说一口流利的中原话。有他在, 部落以后就不会再缺盐了。所以,熠的命比他们的都重要,必须护他周全。   莽牛见这些野人压根没有交出东西的意思,耐心彻底耗尽,手里的短刀凌空一挥,恶狠狠地喊道:“抄家伙!揍他们!”   七八个地痞流氓一窝蜂地冲了上来。日握紧双拳,浑身肌肉瞬间紧绷,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整个人散发出野兽般蓄势待战的姿态。   第一个冲过来的地痞举着刀子劈砍, 日侧身避开, 反手就是一记重拳,拳头裹着风声,“砰”的一声正中面门。那人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头一歪就瘫倒在地,昏了过去。   旁边几个人一下子愣住了,日自己也吃了一惊,他还没用出全力呢, 这人怎么就倒下了?   莽牛以为自家兄弟在装死,抬脚踢了踢地上的人,“老六,别装怂,赶紧起来!”地上那人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沉得像摊泥。莽牛脸上挂不住,只好带着剩下的人硬着头皮继续往上冲。   这一交手,他肠子都悔青了。他们这群酒囊饭袋,哪里是常年钻山打猎的原始人的对手?刀子刚砍过去,就被对方稳稳接住手腕,反手一扣夺下刀柄,跟着一脚踹飞了出去。   其余几个人也没讨到半点便宜,这几个半大小子都是部落里数得着的打猎好手,闪转腾挪间拳拳到肉,几个来回就把这群地痞打得满地打滚,哭爹喊娘。   前后用了不到一刻钟,七八个流氓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莽牛揉着闷痛的胸口,满脸骇然。他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招惹这些深山里来的野人,没想到对方竟这么能打。“走!快走!咱们不是对手!”   这帮人倒是还挺讲义气,狼狈逃窜时,还不忘把那个昏死过去的老六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山和黑打得兴起,还想追上去,被日连忙喝住:“别追了,赶紧出去。”   两人意犹未尽地甩了甩手腕,嘴里嘀咕着:“这些中原人的身板,怎么连山里的野猪都不如……”   六个人重新背好竹筐,把散落在地上的武器一一捡起,连断的都舍不得丢,一并带上。刚才还在发愁去哪儿换些铜铁家伙,这下可好,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路走到镇子门口,交还木牌出了关卡,几个人才齐齐松了口气,脚下加紧,赶去和外面等候的同伴会合。   外面天色已晚,夕阳垂在天边,燃起一片绚烂的晚霞,把山野染成了橘红色。元带着大伙在营地生火做饭,炊烟混着食物的香气袅袅升起。   “出来了!快过来吃饭吧!”羚远远看见他们,笑着招手。   几个人一路小跑过去,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东西都换齐了吗?”   “齐了!比预想的换得还多!”第二次带进去的六个筐全装得满满当当,怀里还额外抱着好几只陶罐和瓦罐,一路叮叮当当的。   吃过饭,元开始清点物资。赵熠自己换的那一筐东西原封未动。除了第一批带回来的六筐盐,第二批带回来的收获同样不少——几匹粗布料,上次换的针又补了一些,这东西与其说是针更像是尖锐的锥子,很粗的一根,剩下的就是大小不一的陶罐和瓦罐,虽谈不上精致,却件件实用。   最让人意外的是那帮匪徒“送”来的武器。日把它们一件件摆放在空地上,一把铜制短刀,刃口泛着冷光,两把带木柄的镰,握在手里颇有些分量,还有一根断了的戈,虽已残损,却看得出来是用上好的铜料打制的,也不知道这群地痞是从哪儿淘换来的。   大伙纷纷拿起这些武器反复端详,眼里都放着光。   还记得当初跟多戈玛人打仗的时候,他们手里握的就是铜戈铜刀,部落的石刃砍上去根本砍不动。那时候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要是咱们也能弄到那么多好兵器,还怕谁?   可惜即便到了山下,铜器依旧难得,真不知道那些多戈玛人是从哪里弄来那么多铜料。   元把物资均分开来,分配到每个人背上,只留下日和几个身手最好的轻装前行。因为来时带的干粮已经快吃完了,回程的路上他们得沿途打猎,给大家备下吃食。   当晚天色已沉,一行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歇下,枕着山风睡了一夜。   翌日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匆匆踏上返程的路。   *   袒图部落这边,赵家夫妻一大早就起来了。今天是苗家上大梁的大日子,他们得过去捧场。   十月的清晨,空气里透着沁人的凉意,天高云淡,一看就是个好天气。   刘丽华捡出十个鸡蛋和鹅蛋,小心地放进竹篮里,回头扯着嗓子朝屋外喊:“你收拾好了没有?”   “你先去,我一会儿就过去!”赵宝钢的声音从房后传来。   赵宝钢正弯腰喂鸡,喂的是用石头碾出来的谷子皮,掺上剁碎的节节草,拌得匀匀的。   这种草是部落里的人专门拿来喂禽类的,之所以叫节节草,是因为这草每隔一小段就有一个关节,关节里寄生着一种细如芝麻粒的小虫子,鸡吃了就等于加了荤腥、添了蛋白质。   刘丽华头一回跟人去割这草时不懂,一刀切断了一个节,里面呼地涌出一堆密密麻麻的小虫子,当时膈应得她头皮发麻,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喂完家禽,赵宝钢又把两只半大的狼解开,让它们在院子里跑动撒欢。这俩狼崽子已经长出模样来了,野性也渐渐显露,总围着鸡圈鹅圈打转,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好在老赵平日里没少下功夫调教,只要它们敢朝家禽扑过去,就是一顿结结实实的胖揍。日子久了,俩狼也学乖了,到底明白了“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渐渐收起了扑家禽的心思。   把狼放出来,也是为了看家护院。这段时间,部落里新房一座接一座地落成,各户人家之间的差距也渐渐显露出来。   以前家家户户住的全是木头棚子,区别无非是大点小点。大的费柴火取暖,住着还未必有小棚子舒坦。吃的东西也都一样,一年到头不外乎上山打猎、挖地果,顶多勤快点的人家去山上摘些野果子,院子里养几只禽类下些蛋。   这点微小的差距,让部落的日子虽苦,倒也和和气气。可赵家人的到来 ,让干格落仿佛从一个刚学步的孩子,突然迈开腿就开始奔跑。有的人能跟得上,大部分人还在原地观望,差距就这么拉开了。   如今,部落里还有人围着火塘烧肉吃,有的人已经住上了宽敞的房子,用灶台生火做饭了。   贫富差距一大,就难免有人会嫉妒,有人会偷盗,有人会暗中毁坏。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赵宝钢才让两只狼守在院子里。管不管用且不说,防君子不防小人,至少能震慑一下。   一切安排妥当,赵宝钢这才朝苗家走去。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房梁是按照赵家房子的模样做的,十来个汉子一起往上抬,齐声吆喝着,一鼓作气架好了房梁。   梁一落稳,这房子就算成了。   苗激动地拉住刘丽华,眼圈都有些发红:“华,我太高兴了,我真是太高兴了!没想到我也能住上这么宽敞的房子!”   刘丽华笑着拍拍她的手:“这算啥,等明年春天我教你种地果、种粮食,到时候大人孩子都不挨饿!”   “嗯!”苗重重地点了点头。   旁边,肥背着小妹,领着十多个小孩围着新房跑来跑去,欢呼声此起彼伏。   面和几个妇人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观望。她眼神里流露出掩不住的嫉妒和羡慕。   一个矮个子的妇人小声嘀咕:“咱们是不是也该跟华走得近些?他们种地果的法子可真不错,我想着明年也种上一些。”   面冷哼一声,酸溜溜地说:“种地果又不是什么难事,要学你自己去学。”说完一扭头,转身就走。   剩下几个妇人面面相觑。地果要是真那么好种,部落里也不至于这么多年没人种出来了。   大伙儿心里都明白,她不喜欢那几个外乡人,可谁会在意她的脾气?这可是活命的本钱呐!今年春天部落里还有饿死的呢,要是真学会了种地果,以后岂不是就不用为食物发愁了?   她们赶紧凑到刘丽华和苗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攀谈起来。刘丽华本就不是小气的性子,别人有意交好,她也不端着,笑呵呵地跟她们聊起了家常。   只有面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远处,看着昔日交好的姐妹纷纷“背叛”自己,气得咬着嘴唇,重重地跺了跺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 55 章 回来了   面的离开并没有影响到其他人, 大家说说笑笑,很快就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秋天的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落下来, 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大家围坐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和成熟地果的清香。有人好奇地问起了谷子, 说这东西他们虽然没怎么吃过,但既然是赵家人种的, 那肯定不一般。   刘丽华爽朗地笑了笑,也没藏着掖着:“这谷子可是好东西,不光吃了顶饱, 滋味比那地果还好呢。等哪天我蒸一锅小米粥,你们拿着碗到我那儿去尝尝。”   “成!”大伙乐呵呵地应下了。   晌午时分,苗非要留下赵家夫妻吃饭。以前在部落里没有请客这一说,各家吃各家的,哪怕去别人家吃了肉,回头也得拿肉还回去。   自打赵家人来了以后,部落里才渐渐添了一丝人情味,从一开始的互相帮忙, 到后来的赠送吃食, 一个热情豪爽, 另一个知恩图报,两家相处得越来越亲近。   苗家的灶还没垒好,用的是石头堆的简易灶。火上正炖着一只自家养的鹅,里面加了一些地果干,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得老远。   另外,眼在山上掏的几只鹌鹑也烧上了, 架在火上滋滋地冒着油光。   鹌鹑虽然个头不大但肉可不少,烧熟了格外香,当个下酒菜是再好不过了,可惜没有酒。   几个人围着石灶席地而坐,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燃烧的焦香和肉香。   苗抱着小树给她喂地果糊糊,大概是营养不够,部落里大部分妈妈三四个月就没奶了,孩子们都是靠着肉泥、蛋泥和地果糊糊养大的。   小树是个壮实的娃娃,眼下已经七个多月了,吃饱了就放在旁边,自己满地乱爬,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熠他们快回来了吧?”苗一边喂孩子,一边抬起头问道。   刘丽华往灶里添了根柴,说:“应该快了,昨几个老赵去石那儿跟他们闲聊,说这些孩子再有三五天就该回来了。”   眼拿起石刀,利落地切了两个鹅腿分给夫妻俩,温和地安慰道:“别担心,这次从袒图下山比干格落那边好走很多,很快就回来了。”   提起下山的事,老赵顿时打开了话匣子,身子往前探了探:“眼,你是不是下过山?山下什么样?”   眼性格有些腼腆,放下手里的食物说:“我只跟着首领去过一次,走了很远的路才到山下中原人住的地方。他们也有这种四四方方的房子,不过没你盖的好。换东西的时候,是首领过去商议的,我们只负责等着背盐。”   说是商议,其实就是一顿比划,升虽然不会说山下人的语言,但架不住人高马大、一身悍气,每次都能多换些东西回来。   这次下山,元和羚都是好脾气的主,如果没有赵熠跟着兴许真就换亏了。   “对了,你家熠和日什么时候拜月?”   提起这件事,赵宝钢夫妻就头疼。虽然他们心里已经接受了孩子是同性恋的事实,可一想到他要跟一个男人结婚,这辈子都抱不上亲孙子,心里还是不舒坦。不过,既然已经答应了儿子和日,他们也不会反悔。   “等他们这次回来准备准备,就该……拜月了。”   苗笑了起来,“那可好!到时候我可要去凑凑热闹。”   刘丽华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耳朵,声音压低了些:“部落里,俩……俩男的拜月的多吗?我怎么没注意到过?”   “多呀,干格落这边的成和正、冬和占,还有好多上了年纪的,我都叫不上名字。袒图那边也不少,他们的长老羚,也是跟男人拜月的呢。”   刘丽华愣了一下,她见过羚,是个顶厉害的汉子,没想到他的另一半也是个男人。“那……两个男人以后没孩子怎么办?”   “要一个啊,部落里经常有失去阿父阿母的孩子,有的被亲族养了,有的被其他人收养了。”   赵家夫妻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领养一个确实不错,等他们百年之后,孩子们也有亲人在,最主要的是,也能给自己找点事干。华夏人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无非就是儿孙绕膝、颐养天年。   从苗家回来,夫妻俩一路上都在商量给孩子准备拜月的事。   家里的房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东西屋都盘了火炕和灶台,以后分开做饭也方便。   石釜是从石那儿新打的,两个釜用了十斤谷子。毕竟他们不会打猎,只能拿出谷子和地果交换。石家倒是挺喜欢吃谷子的,学会磨谷子后经常熬粥喝,十斤谷子吃完,拿肉来换了些,打算明年跟赵家学着种。   屋子里还缺点家具,老赵虽然会点木工活,但没有趁手的工具,做起来十分困难。好在部落里别的没有,就是时间多。   他用石斧把油松一点点砍成木板,再慢慢打磨平整,到时候给俩孩子做桌子、凳子和衣柜。   刘丽华一边收拾院子,一边感慨:“咱们结婚那会儿还有家用电器呢,儿子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老赵忍不住笑了声,手上没停:“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年代。这地方能把饭吃饱都是好事,其他的,这辈子不用想了。”   “苗说收养孩子的事,你上上心,抽空出去打听打听。要是合适的话,最好养俩,甭管男孩女孩,有个作伴的。”   “哎,就怕收养的养不熟。”赵宝钢忍不住道。   “你想那么多干嘛?亲生的还有不孝顺的呢。再说这部落里的娃娃天性淳朴,好好教导,养大了肯定是好孩子。”   两人一想到儿子才十九岁就要当爹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距离赵熠一行人下山已经快四十天了。   这几天天气一天比一天凉爽,一早一晚都得套上皮袄。   山上的地果已经熟了,到了一年一度挖地果的季节。漫山遍野都是人,大家背着筐、拿着骨铲,说说笑笑地往山上走。   这天早上刚吃完饭,兰和几个袒图的妇人便过来叫刘丽华去山上挖地果。   怪不得都说袒图这边好,山上的地果可比干格落那边多多了!这里大多是肥沃平坦的土地,地果挖起来也顺手,不像干格落那边满地碎石头,费好大劲才能挖出一个。   挖了一上午,大家坐下来歇口气,山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   兰坐到刘丽华身边小声问:“我听说你们最近在打听收养孩子的事?是给熠和日打听的吗?”   “嗯,之前就商量好了,等盖好房子就给他俩办拜月。眼下也安顿得差不多了,想着等他们回来就把亲事办了。”   兰点点头:“应该的,他们年纪都不小了。收养孩子的事,我倒认识一个人家,他们家汉子春天打多戈玛的时候没了,留下契可和三个孩子。前阵子那妇人和最小的孩子也相继病逝,现在只剩下两个娃娃,如今养在部落里。”   刘丽华听了忍不住叹了口气:“天可怜见的,那俩孩子都多大了?”   “大的五岁,小的才会走路。”   年纪都不大刘丽华一听便动了心思。   “这事得等日和小熠回来,跟他们商量商量,抽空我去看看那俩孩子。”   挖了满满一大筐地果,日头偏西的时候几个人才下山。回到家时,老赵已经把饭做好了,这几天他把栅栏扎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大门还没装。   一进院子,两只小狼就围了上来,绕着她裤腿跑来跑去,嘴里还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起开,绊脚。”她嘴上嫌弃,却不舍得使劲踢,只用脚尖轻轻扒拉开。   老赵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地上满满一筐地果,“挖了这么多!”   刘丽华拿头巾拍打着身上的草叶,说:“漫山遍野一大片,就是个头小点,不过数量多得很。”   “要不明天我也去挖点?”   “你在家收拾院子吧,家里别离开人,等小熠他们回来再说。”   这阵子刘丽华总能看见面在他们家附近转悠,不知道这女人要干什么。之前她叫草去挖地果的事还没找她算账,可别再起什么幺蛾子。   赵宝钢点点头:“成,那我抽空把衣柜打完。”   刘丽华把地果倒出来,开始一个个挑拣,个头太小或者破了皮的都挑出来,留着喂羊和鸡鹅。两只小狼淘气地拿爪子拨弄地果,在院子里追来跑去,把地果滚得满地都是。   “今几个兰跟我说,她认识俩孤儿,听说咱们有意收养孩子,问我想不想要。”   老赵一听抬起头,眼里带光:“多大了?”   “一个五岁,一个不到两岁。”   “要啊!这年纪不正正好!”   “你先别着急,等俩孩子回来了,跟他们商量商量,别好心办了坏事。”   赵宝钢想了想,点头说:“也对。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这都走了四十六天了。”   赵熠自打生下来到现在,还是头一回离开家这么久。说不担心是假的,夜里两口子有时半宿半宿睡不着,生怕孩子遇上什么意外。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他们家门口跑过,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兴奋,“钢!下山的人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 56 章 塔南人   老赵和丽华一听这话, 手里的地果也顾不上捡了,扭头就往外跑。等了这么多天,这群孩子可算是回来了!   同样迎出来的还有不少人, 大家伙都盼着这次下山能多换些盐回来。眼看着就要过冬了,只有囤够了盐, 才能腌更多的肉,踏踏实实挨过漫长的冷天。   走到部落尽头的时候, 刘丽华终于看见了儿子的身影。   一个多月没见,孩子又黑又瘦,跟变了个人似的, 颧骨都微微凸了出来,倒是那双眼睛比以前还要亮。   “小熠!”   赵熠听见喊声,猛地抬起头,满脸的疲惫瞬间化作激动,撒开腿就往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喊:“妈!爸!”   夫妻俩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隔着袖子都能摸到硬邦邦的骨头。   刘丽华鼻子一酸,眼眶忍不住就红了, 赵宝钢也使劲眨了几下眼, 才把那股热意硬憋了回去。   “这一路累坏了吧?快回家去, 妈给你包饺子!”   赵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还行,不算累。我这筐里背的都是轻便东西,他们背盐的才累呢,一筐六七十斤,一路背回来肩膀都磨烂了。”   “日呢?”老赵抬头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看见那孩子的身影。   “他被首领叫走了, 可能商议部落合并的事去了。”   “什么合并?咱们不是跟袒图早就合并好了吗?”   赵熠解释道:“不是袒图,是另外一个部落,离咱们这儿还挺远的。这次跟着我一起来了七八个人,听他们说话的意思,可能是想合过来。”   刘丽华点了点头,眼下夫妻俩谁也不关心这些事。天大的事也得先把儿子领回家,洗个热水澡,吃一顿好的,好好睡上一觉。   赵宝钢伸手去接儿子肩头的筐,小熠嘴上说着不沉,可一筐东西压得实实在在,少说也有五十多斤。儿子一米七八的个头,才一百二十来斤,瘦得跟根麻秆似的,肩膀上的骨头高高支棱着,背这么重的东西能不累吗?   回去的路上,赵熠瞪大了眼睛,一路上“哇”个不停。   “这么快都盖上房子了!”   眼前的景象跟他走时完全不一样了,原先光秃秃的空地上,东一座西一座立起了泥土房子,虽然简陋粗糙,可结结实实地蹲在地上,已经是正儿八经过日子的模样了。   老赵与有荣焉,挺了挺胸脯:“你也不看你老爸是谁,盖间小泥土房,还不是手拿把掐?”   刘丽华啐了他一口,笑道:“你听他吹吧。是石叫了不少人过来帮忙,打你走后就开始挖地基、盖房子,好在山里木头石头都不缺,说盖也就盖起来了。其他人家看着好,也学着盖,如今部落里已经有二十多户人家住上泥房子了。”   “真厉害!”赵熠忍不住感叹。   走到家门口,两只半大的狼崽子嗖地从院子里蹿了出来,灰黑色的身影一闪,把赵熠吓了一跳。   他本能地后退半步,右手猛地拔出腰间匕首,胳膊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眼神一下变得警觉而凌厉。这一路走来,遇上的野兽最多的就是狼,狼肉都快吃腻了,那股腥膻味他现在想起来还犯恶心。   赵宝钢赶紧呵斥一声:“旺财、大黑,给我回去!”   两只狼一听这声音,立刻夹起尾巴,灰溜溜地缩着脑袋跑回了院子,临进门还回头瞅了赵熠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   赵熠这才回过神来,收起匕首,惊讶道:“它俩都长这么大了?!”走的时候两只狼崽才两个多月,奶膘都还没褪干净,这一转眼,都成了半大的狼了。   刘丽华没好气地说:“能吃能拉,长得能不快吗?”   老赵摸了摸鼻子,嘿嘿直笑。他稀罕这俩小狼,平时没少偷偷给它们喂肉,不然哪能长得这么快,毛色都油光水滑的。   赵熠迈进院子,站住脚环视了一圈,忍不住说:“真是变了个样。走的时候还光秃秃的一片,这会儿都成农家院了。我怎么瞧着,跟我姥家那院子差不多呢?”   “没错,就是按你姥姥家的格局弄的。”赵宝钢背着手,得意地往前一指,“这菜园子都留好了,就等着明年开春种菜呢。”   提起这个,赵熠连忙开口:“我买到菜籽了!快进屋,让你们看看我买的东西!”   进了屋,赵熠像献宝似的,从筐里一件一件往外掏东西。   “这两匹布是给老妈的,你不说要做衣服吗?这回够用了!”   刘丽华接过那两匹布,沉甸甸地压在手臂上。她伸手摸了摸,布面粗粝扎手,颜色也灰扑扑的,忍不住说:“这老破布,放在过去,白给我我都不要。”   赵宝钢扑哧一声笑出来:“这话说的,别说白给了,现在你花钱都不好买。”   赵熠也跟着笑了,又继续往外掏,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这一小包是菜籽,买的时候那个老婆婆给混到一起去了,咱们得慢慢挑。”   赵宝钢凑过来看了看,捏起几粒细小的种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这是萝卜籽?”   “应该是,我买菜的时候,她摊上就摆着萝卜呢。”   “那感情好啊!种了萝卜,以后冬天就有菜吃了。”赵宝钢喜得直搓手。   以前在北方农村一到冬天,家家户户吃的全是萝卜白菜,因为就这两种菜最耐储存,能在地窖里放上一整个冬天。   “这里面应该还有芹菜籽、韭菜籽,还有几头蒜。”赵熠一边说一边在布包里翻找,“我记得以前咱家种过蒜苗,是不是也能长出大蒜来?”   “哎哟,我老儿子真有出息,连大蒜都弄着了!”刘丽华一把拉过赵熠,上上下下地看,稀罕得不行。这大蒜可是好东西,做菜的时候搁一点能提鲜,还能腌成咸蒜,又下饭又耐放。   拿完种子,赵熠又从筐底翻出两袋东西:“黄豆和绿豆各买了二十斤左右,多了我怕实在背不动了。”   “够用,够用!”老赵赶紧去灶房找了个干净的木盆过来,把豆子一颗一颗捡进去,“明年开春,咱们种一亩大豆,两亩谷子,再种两亩地果,足够一家人吃了!”又要打猎又要侍弄庄稼,再多也确实顾不过来了。   收拾完种子,刘丽华赶紧找来干净的布和罐子,仔细地分装好,放到高处干燥的地方。可不能着了潮,明年全指望它们了。   另一边,日和其他人把盐巴一袋一袋扛到仓库里码放好,便一同去了升的家中。   返程的人不是单独回来的,还带了塔南的首领和几个塔南部落的人一道。   这些人穿着粗陋的兽皮衣,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站在新建的泥土房前,眼神里透着掩不住的新奇和羡慕。   说起来,这些塔南人还颇有来头。赵熠他们一行人返程的时候,再次经过塔南部落,被川带人给拦住了。   事情发生在五天前。那时候眼看着就要回到部落了,大家心里都充满了欣喜和期盼,脚步也不由得快了不少。   这一趟长途跋涉,大伙可真是累得不轻,四十多天在路上奔波,风餐露宿,人人的鞋底都磨穿了,在有惊无险,总算快要到家了。   结果就在快要经过塔南部落的时候,山林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几十个塔南人从树后、岩石后面涌了出来,他们手里拿着弓箭和石矛,一个个面色不善,堵在了他们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日和一行人已经疲惫不堪,肩上还背着沉甸甸的盐和货物,真要打起来,恐怕要吃大亏。人群里立刻绷紧了弦,几个年轻人已经伸手摸向了腰间的武器,大战一触即发。   眼看着双方剑拔弩张,这些塔南人却没有动手。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正是那个叫川的部落首领。   他看了一眼日一行人身上满载的物资,目光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还有一闪而过的贪婪,但很就清醒了过来,将那点心思压了下去。   元愤怒地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低沉而警惕:“你这是什么意思?塔南要与我们袒图和干格落为敌吗?”   川摆了摆手,语调平静:“别激动,我没有这样的想法。”   “那这些人是什么意思?”元扫了一眼周围那些拿弓持矛的塔南人。   川抬手示意,那些人便纷纷放下了武器,往后退了几步。他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地说:“把你们拦下来,确实是有事情要商议,塔南想跟干格落和袒图合并到一起。”   这话一出,大伙面面相觑,塔南也要合并过来?   作为附近几个部落中势力较大的一支,塔南与干格落和袒图的信仰并不相同,他们信的是山风神,逢年过节的仪式都不一样。   不同的信仰如果合并到一起,以后难保不会生出什么矛盾来。   可话说回来,塔南如果真合并过来,部落就又壮大了不少,将来万一多戈玛人卷土重来,他们也就有了更硬的抵御本钱。   元沉默了片刻,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这件事,还是等到了部落,你亲自跟升商量吧。”   就这样,川带着几个手下,跟着他们一路来到了干格落的新部落。   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心里就越来越坚定,一定要把族人带到这里来。   很快,部落里的长老们闻讯都赶了过来。川一见到升,便急切地走上前去,开口就要说合并的事。   升拍了拍他的胳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你们远道而来,先不着急说这些。好好吃顿饭,歇一晚,明天咱们再坐下来慢慢商量。”   川也知道这件事急不得,便点点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好,那我们便暂留几日。说起来,你们的部落可真是气派啊,跟山下人的城镇也差不了多少了。前些年我去干格落的时候,还没有这样的房子呢。”   升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远处的山头,“你只看见现在的好,却没看见一整个春天,我们都在跟多戈玛人血战,死去的人埋了那边半个山谷。”   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他缓缓把手放在胸口低下头:“风神大人保佑他们安息。”   升也把手放在胸口,微微低下头去。信仰虽然不同,但对于生命的敬意是一样的,对于对方这份尊重,他同样感激。   安顿好这些塔南人之后,升才叫来部落里的其他长老到家中议事。   要商量的不只是塔南合并的事,还有接下来的狩猎安排、过冬的柴火储备。   一天比一天凉了,山里早晚已经起了薄薄的霜,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漫长而严酷的冬天,已经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有点忙,写完修改好就会更~ 第57章 第 57 章 商议拜月   升的家里, 几位长老围坐在一起,听羚讲述这次下山换盐的经过,元坐在旁边, 时不时补充几句。   “以前下山都是森去跟外头的人交涉,我和元哪干过这种事, 到了中原人的地界真是两眼一抹黑。刚进城的时候,还想着跟往常一样, 先把皮子和草药分出去一半,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几个人纷纷摇头,森扯着嗓子喊道:“你别打哑谜了, 快说!”   羚嘿嘿一笑,眼里带着几分得意,“我们进城的时候被中原人拦下了,熠当即开了口,用他们的话跟那几个人聊了几句,最后只收了一块皮子就放我们进去了。”   “啥?!”其他几个长老惊讶地叫出声来,显然谁也没料到会这么轻易。   升也不禁动容,追问道:“只用了一块?”   “嗯, 不过以前咱们随便进, 这次只允许六个人进去, 我就带着熠、元和几个小子进城去换盐了。”   坐在旁边的连忍不住插话,语气里带着不解:“这次怎么换回来这么多盐?往年咱们猎的皮子比今年还多不少,顶多也就换回三筐盐。”   虎也跟着点头,粗声粗气地说:“我记得最多一次换了四筐,可这回我瞧着有整整六筐呢?”   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不解,好奇的看着羚。   “这也多亏了熠!”羚说到这个,声音都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本来我们过去的时候,那个换盐的老人说十换一,我算了算,咱们这些皮子顶多能换一筐半的盐,就算把草药全搭出去,至多也不过两筐。”   这个数目和升先前估算的差不多。去年干格落换的盐还有剩余,今年换盐主要是为了确保袒图合并过来的时候不缺盐吃。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回不光多换了这么多盐,还添置了许多部落里必备的东西,甚至还带回来几把铜器。升默默在心里盘算着,省着些用这些盐够用两年了。   羚接着说起用虎皮换铜钱的经过,越说越兴奋:“熠拿一张虎皮就换了半筐的铜钱!这山下人的钱用来买东西才方便,不用再讨价还价,多少就是多少,痛快得很!”   虎听得眼睛发亮,往前探了探身子,“怎么换的铜钱?咱们下次去也能换到吗?”   “这可就不好说了。”羚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惋惜,“熠全程都是拿中原话跟他们说的,我们一句都听不懂,更别说开口讲了,只怕不容易换。”   众人一听,心里刚燃起的那点火苗又灭了。这么多年了,升也只不过学会几句中原话,跟山下人根本没办法正常交流,想要拿虎皮换铜钱这种事,看来是难了。   元也忍不住开口夸赞起来,脸上满是感慨:“那孩子真是厉害,你们从哪儿找来个会说中原话的?有他在,以后部落下山换盐可就方便多了!”   干格落的几位长老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接话。赵家人可是他们的宝贝疙瘩,那身份来历,哪能轻易说出去。   升淡淡地接过话头:“他们本来就是山下人,进山打柴时迷了路,被日救回来的。”   羚一听这话,心里一紧,连忙问:“那他们还会回山下去吗?”   “应该不会。”升顿了顿,“不过他们要是想回去,我们也拦不住。”   袒图的几位长老闻言,心里当即就盘算起来,得想法子和赵家人把关系处好,可千万不能让他们走了,有他们在以后部落就不缺盐吃了。   换盐的事说完,升提起了塔南部落要合并过来的消息。   几位长老已经隐约听说了这件事,倒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但屋里的气氛明显沉了几分。   沉默了片刻,平率先开了口。作为如今部落里最年长的长老,他说话向来有分量,“合并倒不是什么大问题,问题在于合并之后该怎么相处。咱们拜的是天阳神,他们信奉的是山风神,再加上言语也有差异,只怕合到一起之后,未必能有咱们两族这般齐心。”   其他人纷纷点头,这正是他们心里最担忧的地方。当初袒图能顺顺利利和干格落合并,说到底是因为两个部落原本就是一家,血脉连着血脉,自然没什么隔阂。可塔南不同,那是真正的外人。   升继续说道:“眼下塔南肯定是走到穷途末路了,不然断不会主动来求合并。听说去年冬天,他们部落冻死了将近一半的人。”   元点头附和,神色凝重:“是这样,我们去的路上途经塔南,川还邀我们进去歇了歇脚。部落里头的人确实少了许多,到处都空荡荡的,透着一股子冷清。”   升环视了一圈,神情郑重:“如今部落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们也商量商量。若是同意合并,我就着手准备;若是不同意,也尽早给他们回个话,免得耽误久了,反倒伤了两边的情分。”   几位长老便三三两两地小声商议起来。干格落这边对合并倒没什么意见,袒图这片地界太广袤了,人手少了根本守不住。打跑了多戈玛,保不齐还有少戈玛,只有部落壮大了,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袒图那边的心思却不太一样。他们其实不太想合并,怕塔南的人来了之后,反倒搅乱了眼下安稳的局面。如今的日子的确已经够好了,何必再节外生枝呢?   两边商议到最后,意见竟然持平了,最终还是把决定权又交回到了升的手里。   众人目光炯炯地望着他,眼神里满是信任,不管升做出什么决定,他们都会跟着。   升沉默片刻,心中几番权衡,终于开了口:“既然如此,那就先把河岸下游那片地界暂时交给塔南人落脚。若是往后相处得融洽,那我们就全都是同一个部落的人,当然,若是闹得矛盾不断,我也不会犹豫,会把他们赶回去。”   所有人都点头,表示同意。   塔南的事情商量定了,升便开始安排狩猎的人手:“元、羚你们刚回来,先好好歇几天。其他人安排好打猎和盖房的人手,眼下大家都想盖新屋子,但也不能误了狩猎,否则这个冬天就难熬了。”   这话一出,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去年那场要命的寒潮,冷意仿佛又爬上了脊背。森立刻站出来,拍着胸脯道:“我会让年轻力壮的猎人优先上山打猎,剩下的老人和妇人留在部落盖房。”   升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这事就交给你办了。”   坐在旁边的虎撇了撇嘴,心里不大痛快。森这人就是爱出头显摆,什么都要抢在前头,真让人看不惯。   石坐在他身旁,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递了个眼神。森先前好歹也当过一阵子袒图的首领,虽然如今只是个长老,可人家一直拿首领的职责来要求自己。只要他一心为了部落,那就是好事,升也能轻松许多。   虎闷闷地低下头,没再吭声。   事情商议完,众人各自散去,屋子里静下来,只剩下灶里的柴火偶尔发出一两声噼啪。   升叫住了儿子:“这一次下山辛苦了。”   日挠挠头,“还好,跟留在部落打猎差不多。”一路上他光顾着打猎,带的箭都快用光了,倒也没觉得多累。   “眼下没有别的事了,你和熠的拜月礼也该办了。”   一提到这个,日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急切地问:“什么时候?”   “明天我去找钢和华商议 ,尽量赶在冬天来之前。”   “好!”   日高兴得转身就往外跑,急着要把这个喜讯告诉赵熠。升看着儿子火急火燎的模样,少年人特有的毛躁和热切,他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气啊。   兰见日一股风似的跑出去,连忙追到门口:“不吃饭了吗?”   “先去看看熠,就在那边吃了。”华婶做饭香得很,他最爱在熠家吃饭。   到了赵家的时候,刘丽华刚把面烫出来,热气腾腾的白雾从盆里升腾起来,满屋子都是地果粉的香气。老赵蹲在门口剁饺子馅,石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见日来了,笑呵呵地招呼:“快进屋,等着一会儿吃饺子。”   “哎!”日自来熟地进了屋,熠正在磨匕首,刀刃和磨石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见日过来,连忙招手让他帮忙。   “我磨出来的刃老是有点斜。”   日坐到他身边,接过那把小刀子,用手指刮了刮刀刃说:“磨刀得轻推重拉。往前推是呛着刃的,用力太猛容易伤刃口;往后拉是顺着刃的方向,得用些力气,刀才能磨得锋利。”   他手上劲道稳,没几下就把匕首磨得锃亮,举起来在光下看了看。“这样就行了,刃磨得太薄反而容易卷。”   赵熠小心地接过匕首,拿皮套仔细套好。灶火的光映在他的脸上,那耳根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了红,他顿了顿,“刚才……我爸妈问……问咱俩准备什么时候办拜月礼。”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事!我阿父刚才也问过我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日伸手捏了捏他红透的耳垂,指尖触到一片滚烫:“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赵熠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跳得咚咚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蹦出来:“我都行……”   “那就早点办,明天一早我就去找祝,让她安排拜月的事。”   “好。”   两人的十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扣在了一起,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终于要走到这一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 58 章 坐席   大清早, 天色刚蒙蒙亮,晨雾还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树梢间,日便扛着一头鹿踏着露水去了祝那里。   这头鹿是升前一天猎到的, 鹿角上还挂着干涸的泥土,身形肥硕, 升特意让日送过来为拜月一事。   “日,你怎么来啦?”月刚睡醒, 正坐在门口支着下巴打瞌睡,一双眼睛还有些迷蒙,看见来人立刻亮了起来。   “祝在家吗?”   “在呢。”月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跟着大兄一起进了屋子。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祝正低头配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日肩头那头鹿,露出温和的笑意:“日来了,这次下山辛苦了,过来有什么事?”   日把鹿轻轻放在地上, 压抑不住兴奋地说道:“我打算跟熠拜月了, 请祝帮我们挑选一个好日子主持仪式。”   月一听, 激动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声音都扬了几分:“真的吗?熠同意了吗?”   “嗯,他和他的阿父阿娘都同意。”   “太好了!”   日诧异地看向妹妹,眼里带着几分探究:“我拜月,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啊,哈哈哈,因为熠很好嘛, 我怕人家不答应。”月吐了吐舌头,试图掩饰自己的心虚。   日忍不住笑着伸手弹了她额头一下,指尖带着宠溺。   祝擦了擦沾满药粉的手,从架子上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上面画着各种古怪的符号,仔细看有点像中原文字,但比中原文字更加繁琐复杂。   她低头端详了好一阵,指尖在上面缓缓划过,道:“再有两天就是个圆月,是上等的好日子,我会在这一天给你们主持拜月。”   “好,谢谢祝!”   等日兴冲冲地离开后,祝转头看向月,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你过来。”   月走到祝身边,神情里透着一丝不安:“怎么啦?”   祝仔细打量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她了解月,这丫头性子虽跳脱,却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这般上心。思来想去,不由得想起这孩子曾给赵家人占卜过的事,心头微微一跳。   “你……”   月抱住祝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眨了眨,压低声音说:“是的,我看到部落未来强盛的画面,其中就有日和熠。”   祝一听,双手微微发颤,眼眶瞬间湿润了,声音都有些哽咽:“天呐!天阳神保佑!”   *   确定了好消息,日便马不停蹄地跑到了赵家,先去通知赵熠和赵爸赵妈。   “两天后,那不是后天就到了?”   日点点头,脸颊因为奔跑和兴奋红得吓人,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赵熠的脸也同样红,不过是羞的。一想到马上就要拜月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心底涌动,像有什么东西悄悄扎了根,让他呼吸都沉了几分。   赵宝钢大手一拍:“既然如此,那就赶紧准备准备吧!虽说部落里不流行摆席面,但这好歹是孩子们一生中的大事,咱们高低得摆两桌,把亲朋好友叫过来吃顿饭!”   日立刻接话,眼神热切:“叔安排就好,缺什么尽管开口,我去找!”   老赵就欣赏这孩子身上那股子利落劲儿,干什么事都不拖泥带水,“旁的都没什么需要的,只准备一头野猪就够了,到时候我下厨给你们做全猪宴!”   刘丽华也忙道:“那我得赶紧给你们做两身衣裳,拜月那天穿。”她怕自己赶不过来,抱着布急匆匆地就奔苗家去了。   日通知完他们,便回家把拜月的时间告诉了升和兰。   升听完,沉吟片刻道:“拜月后你们是打算住在这边还是熠家?”   日想了想,认真答道:“还是住在熠家吧,他能自在些。”   升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目光里既有欣慰也有感慨:“行,不知道他们那边拜月是什么仪式,我去找钢再商议一下,你自己也准备准备。”   两家人都对这桩拜月礼格外上心,升也充分尊重赵家那边的风俗习惯,最后商量妥当——后天晌午在赵家吃顿饭,晚上再按照部落的规矩进行拜月仪式。   *   苗家这边,刘丽华和苗正飞针走线赶制新衣服。布料已经被刘丽华提前裁好,两人只管埋头缝,针脚密密麻麻,一寸寸往前走。   刘丽华缝着缝着,忍不住叹了口气,手指停了片刻:“一想到明天小熠和日就要拜月了,就觉得不可思议,都还是孩子呢……”现代结婚法定年纪是二十二周岁,她和赵宝钢结婚的时候是二十四,二十六才生的赵熠。   “别担心,他们俩都是好孩子,拜月后会更好的。”   “理是这个理,可心里就是不舒服。”   苗放下阵线,拉过她的手,声音温柔的安慰道:“我能理解,当初我和眼、耳拜月的前一晚,我的阿娘也是这般满脸难过地看着我。她担心我以后日子不好过,担心眼和耳欺负我,更担心我生孩子有危险。”   苗是风息部落的人,她的阿娘已经过世好几年了,故乡的山水也许多年不曾回去看过,说到这里,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落寞。   “不过这是人们必须经历的事。好歹熠是男孩,以后不用经历生产那一遭,日也是有担当、有胆量的汉子,他们在一起,尽管放心好了。”   刘丽华听她这么一劝,心里总算舒坦了许多,“是我太焦虑了,其实日这孩子对我们真是没得说。去年冬天下那么大的雪,外头冻得伸不出手,这孩子隔三差五就来给我们送柴火。要没有他帮忙,我们哪能这么安逸就过了寒冬。”   “是呢,你想开就好,部落里再也找不到像日这般好的汉子了。”   两人低头继续缝衣服,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苗又问起收养孩子的事:“上次你说要帮他们收养俩孩子,有信了吗?”   “兰跟我提了一嘴,说袒图那边有俩孤儿,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年纪都不大。我本来打算过去看看,可巧这几天事太多,一直没倒出功夫来。等拜月结束,叫上小熠和日一起去瞧瞧,如果两人愿意,我和老赵就把那俩孩子领回家去。”   俩人忙活到下午,终于把两件衣服赶制出来。衣服的样式是现代款类似中山装的模样,没有扣子,全用盘扣代替,一针一线都缝得妥帖。   灰色的布料厚实硬挺,拎起来迎着光看了看,穿在身上应当不难看。   刘丽华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去,临走的时候拉着苗嘱咐:“明天叫上眼和耳,带着肥和小树来吃席,尝尝你姐夫的手艺。”   “放心吧,我们肯定去!”   *   转眼就到了拜月这天。   大清早,天色蔚蓝,风里带着一丝清凉的草木气息,升和日便抬了一头二百多斤的野猪过来。   那猪身上还冒着微微的热气,鬃毛粗硬,一看就是刚猎不久的鲜货。   几个人一通忙活,把猪杀了放血,沸水浇上去烫干净猪毛,再开膛破肚收拾干净。   养的两只狼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围着人身边团团转,舌头伸得老长,馋得口水都滴答下来了。老赵把下水随手扔给它们,两只狼叼起来就往角落里跑,趴在地上大快朵颐。   在部落里,只要不是闹饥荒的时候,寻常人是不吃动物下水的。主要清洗起来太困难,加上没有足够的调料去腥,做出来的味道实在难闻,就算是“原始人”也接受不了那种刺鼻的腥臭味。   这头猪挺肥,分割完一部分烤着吃,一部分做成菜。   除了肉,还有刘丽华包的饺子。那十多斤地果淀粉,除了上次用了一些,其余的都留着给儿子拜月这天用呢。   素菜也准备了一些,新鲜的野菜和晒干的野菌子码在案板上。   之前刘丽华不敢上山采蘑菇,怕采了不认识的吃了中毒。前阵子做家具砍木头,跟着去了山上几次,在一片松树林里偶然发现了一大片榛蘑,高兴得跟捡了宝似的。   别的蘑菇她不敢认,但这种蘑菇过去在老家的时候可是经常采的,闭着眼睛闻味儿都错不了!她直接采了几筐拿回来晒干,无论是炖鸡还是炖菜,放一把进去都鲜得不得了。   最后安排好一共六个菜:炖猪大骨头、烤猪排、清炒肉片、小鸡炖蘑菇、凉拌猪肉头和凉拌酸草,再加上一大盆饺子,在贫穷落后的部落里,这绝对算得上丰盛的一桌饭菜。   苗也早早过来帮忙,别的她不太会,但是帮忙烧火、刷锅、打下手,手脚麻利得很。   赵宝钢亲自下厨,系着一条粗布围裙在灶前忙得满头大汗,一直到晌午,终于把饭菜都做好了,热气蒸腾着香气,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升和兰领着孩子们也来了,本来也邀请了祝,但她还要准备晚上拜月用的东西倒不出空,刘丽华便让儿子端了一盘饺子送去,也算是沾了喜气。   除了升家和苗家,还邀请了部落里的几位长老,大人加上孩子一共十六七个人。围坐了两桌,碗筷都是各自带来的,不然赵家没那么多东西。盛菜的器皿也是跟人借的,陶碗木盘摞在一起,用完了还得还回去。   到了开饭的时候,大家伙眼巴巴地看着赵熠和日端着一碗碗菜上来,热气腾腾的菜肴摆在眼前,他们哪见过这般架势,惊得瞪大眼睛,嘴里不住地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直到饺子上了桌,大家这才开始动筷。每夹一道菜,大伙就忍不住赞叹:“太好吃了!这肉做得太香了!”   平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平日吃肉嚼不烂,总不敢多吃。但这个饺子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皮子软糯滑溜,馅料已经提前剁得细细的,多吃一些也不会消化不了。他夹起一个饺子,端详了好一会儿,指着问道:“这是怎么做的?”   赵宝钢把饺子的制作过程从和面到调馅一一说了一遍,平听完直摇头感叹:“这样精细的食物,怪不得这么好吃。可惜我年纪大了,也没有精力做这些东西了。”   钢笑道:“其实也不难,今年多挖点地果,等明年开春系上苗,种一亩地差不多就够用了。”地果产量大,种好了一亩地能收三四百斤,这么多地果拿出一部分做地果淀粉也不心疼。   平点点头,眼里浮起一丝神往。他年纪大了,不能在山林中奔跑狩猎了,不过种些地果应该没什么问题,到时候也让家里的小辈们尝尝这精细的吃食。   一顿饭吃到日头偏西才渐渐收了尾,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接下来,就该正式的拜月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 59 章 拜月礼   太阳西沉, 暮色像泼墨一样缓缓浸染着整个部落。在白昼与夜晚交界的蓝调时刻,祝抱着拜月仪式要用的东西,沿着山路缓缓走下来。   此时赵家的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日作为下一任首领的继承者, 他的拜月礼格外让人期待,但更多人心里藏着的, 是对赵家人的好奇,他们实在想不明白, 日为何偏要跟一个外乡人拜月。   随着一轮明月缓缓升起,拜月礼也即将开始了。   屋子里,日和熠褪去身上的衣物, 只在腰间围了一条皮裙。十月的夜晚已经浸着凉意,两人却紧张得微微冒汗。   祝端着一只大陶碗走进来,神情严肃地说:“我要在你们身上绘制天阳神的福咒了,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接受天阳神的赐福后,你们便永远无法分开,你们想好了吗?”   日毫不犹豫地点头:“想好了。”   赵熠跟着说:“我也想好了。”   祝的神情微微缓和了些。借着月光,她拿起一根木棒,蘸着合合草的汁液, 开始在日的额头上涂画起来。那是一个类似太阳的符号, 周围延伸出弯弯曲曲的线条, 像是太阳散发出的光芒,顺着鼻子一直延伸到下巴。   月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是部落的下一任巫,再过几年,也要像这样为别人主持拜月了。   深绿色的草汁很快就干了。祝的手没有停顿,从额头一路画到肩膀,又从肩膀向下, 一直画到小腹的位置才停下。   画好日后,祝开始给赵熠画。同样的线条,同样的位置,从额头一路画到小腹。草汁刚涂在身上的时候凉凉的,等干了之后却隐隐有些发热的迹象。   赵熠忽然想起日之前跟他说过,这种合合草能让动物发情……对人也有同样的效果。瞬间涨红了脸,好在天色已暗,旁人看不清他脸上的变化。   两人都画好之后从屋里出来,在一众亲朋好友的注视下,对着月亮虔诚跪拜。   没有什么华丽的誓词,也没有繁琐的步骤,在众人温暖的祝福声中,他们便可以“入洞房”了。   刘丽华看着两个孩子,眼眶微微泛红,老赵揽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抚:“孩子成家是好事,再说以后俩孩子就住在咱们身边,咱们也能放心,是不是?”   “嗯,我这是高兴呢……”刘丽华抬手擦了擦眼角,“这臭小子可算不用我操心了,以后让小日管着他。”话虽如此,但当妈的这辈子为了儿女哪有不操心的,什么时候闭了眼俩腿一蹬才算完。   日和熠进了屋,大伙便陆续散场了,只留下田、方那几个年轻的小伙子还在嘻嘻哈哈地闹着要听墙角。   这在部落里是再常见不过的事。虽然说起来有些低俗,但也确实拦不住。   原始人似乎对生殖有着天然的崇拜,尤其是在这件事上,男人们的好胜心格外强烈。每个新婚的年轻人都免不了被安达和朋友们听墙角,然后私下里暗暗比较谁更厉害。   且说赵熠和日两人牵着手进了屋,日刚关上门,就几乎像饿狼扑食似的朝赵熠扑了过去。   调制过的合合草汁效果实在太烈了,像在两人的血液里点了一把火,烧得浑身滚烫。两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哪里抵挡得住这样汹涌的撩拨,理智早就被烧成了灰烬。   带着水声的亲吻急不可耐地在昏暗的屋子里响了起来。   日的唇舌滚烫,像着了一团火,含着赵熠的舌尖又吸又咬,霸道地掠夺着他嘴里的每一寸气息。   赵熠被亲得脑袋发昏,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身子一个劲儿地往下滑。   日腾出一只手,稍一使力就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抵在粗糙的墙上,继续发了狠地啃咬他微微发颤的舌尖,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喘息。   赵熠紧张得手脚冰凉,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尽管穿越前阅片无数,可真到了自己实操,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两人一路拥吻着退到炕边,日一使力就把人推倒在炕上,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熠别怕,交给我。”   当两人在一起的那一刻,那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幸福感涌上来,赵熠再也控制不住,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怎么了,弄疼你了吗?”   熠摇了摇头:“不疼,好喜欢你,好爱你。”   日激动地吻上他的唇,月光正明,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   与此同时,一个妇人鬼鬼祟祟地朝赵家这边摸过来。   她手里攥着一截烧红的木棒,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猛地停下脚步,紧张地四处张望。   此人正是面,自打那次被刘丽华“排挤”之后,她便一直对赵家怀恨在心。   在她心里,这些外乡人有什么资格留在部落?还住着这么好的房子,她家都没盖上,凭什么这些外乡人能住上?   不过会种点地果就把人都拉拢过去了,就连一向要好的土和乔都不怎么找自己了。   还有日,居然跟那个外乡人拜月了!这样下去,岂不是以后整个部落都要听他们说了算?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让她彻底扭曲了念头。   她想着趁夜里往赵家房顶上扔炭火,那些茅草做的房顶,只要沾上火星就会烧起来,扑都扑不灭。就算烧不死他们,也要让他们长长教训!   面狞笑着摸到赵家附近,因为老赵在房子四周夹了栅栏,离得远她扔不准,便想着翻进去再扔。   她费力地扒着栅栏,嘴里骂骂咧咧地往里翻。好不容易跳进去,她吹了吹手里燃着的木棒,目光阴狠地盯着那栋房子,举起手就准备往上扔。   突然,黑暗中两条影子一声不响地朝她扑了过来。   那是老赵养的两条狼。它们还是头一回在夜间狩猎,闻到陌生的气味便压不住骨子里的野性,直接朝面发起了攻击。   面万万没想到赵家竟然还养着狼,顿时吓得腿脚发软,哪里还顾得上点火。她一边挥舞着木棍驱赶两头狼,一边踉跄后退想翻出去。可两头狼步步紧逼,嘴角淌着涎水,那架势仿佛非得撕下她一块肉才肯罢休。   眼瞧着狼越逼越近,面再也绷不住了,尖声惨叫起来:“救、救命啊!来人救命啊!”   在前院听墙角的几个小伙子闻声站了起来,循着声音找过去时,只见两只狼正站在栅栏旁边往外扑腾,木棍围的栅栏上挂着一块撕烂的兽皮。   *   晨光透过窗缝照进屋里,赵熠捂着眼睛,困倦地朝日怀里拱了拱。昨晚折腾了一宿几乎没怎么睡,这会儿又累又困,眼皮沉得睁不开。   日早就醒了,却一直舍不得松开手。他低头吻着赵熠的发顶,轻声说:“我该起来去帮叔和婶干活了,你自己再睡一会儿。”   “不要,你一走被窝就凉了……再陪我躺会儿吧~”   日被他这撒娇的口气弄得心里痒痒的,忍不住翻身又把人压在了身下。   “别,不行了……”赵熠连忙推着他的胸口。昨晚都不知道弄了多少次,那处磨得又红又肿,当时不觉得疼,这会儿却火辣辣的,轻轻一碰都受不了。   日也知道这事得缓着来,不能一口气吃成个胖子。他伸手帮赵熠揉了揉腰,温声说:“你好好休息,我去打水回来给你洗洗。”   “哦,那去吧。”赵熠眼睛一闭,又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   一直睡到快晌午他才醒过来,日把温水端过来帮他清理身体,赵熠蹲在地上,脸红得发烫。这原始部落就这点不方便,洗个澡太费劲了,要是像现代那样有个淋浴房该多好。   收拾妥当换上新衣服,两人出了屋子,锅里热着饭菜,大概是怕儿子尴尬,赵爸和赵妈都不在家。   两人都饿坏了,一口气把锅里的饭菜扫荡得干干净净,接下来,就该好好筹划过冬的事了。   天气眼看着就要冷下来了,除了猎物,柴火也是头等大事。去年的寒潮让所有人都提心吊胆,谁也不知道今年冬天还会不会那么冷,所以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往年两倍的柴火。   拜月之后,两人的关系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往往一对上眼神,就忍不住脸红,然后傻傻地笑起来。   “明天我跟虎他们上山打猎,你和叔去捡木头,挑小的捡就行,等打完猎,我再去砍些粗的。”   “嗯,你上山也注意安全。”   “放心吧。”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   刚吃完饭,老赵和刘丽华也回来了,原来老两口去了升家。   上午闲着没事,刘丽华便叫着丈夫一起去升家走动走动。两家既然结成了亲家,往后总要把关系处好。   对自家人,老赵没有藏着掖着,把种地的好处跟升仔仔细细地聊了一遍。   眼下部落的人越来越多,特别是塔南也快要合并过来,山上的猎物就那么多,不可能每天都满载而归。地果的数量也有限,人一多,食物自然就成了最大的难题。到时候饥饿会激化矛盾,三个部落之间势必会出现动荡。   升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也一直在寻找解决的办法。而赵宝钢提出的种植方法,恰好能完美地破解这个困局。   要知道后世华夏民族可是靠着这片土地养活了十四亿人,区区几百人的部落,根本不在话下。   两个男人聊得起劲,刘丽华则跟着兰去了暂时收养孤儿的那户人家探望。之前一直没倒出空过去瞧瞧,如今俩孩子已经拜月完,是时候把收养孩子的事提上日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 60 章 多多和宝儿   暂养这两个孩子的汉子叫空, 女人叫秋。按照现代的辈分来算,这两人应当是孩子的大伯和伯母。   过去的时候,正赶上他们一家在吃饭。秋带着自己亲生的四个孩子围坐在屋里吃, 被收养的两个孩子却只能蹲在门口,一人手里攥着一小块地果, 默默地啃着。   因为兰提前跟秋提起过赵家可能要领养孩子的事,所以他们一到, 那妇人便堆起满脸笑容,格外殷勤。   “华,你们要养孩子吗?看看这两个怎么样?”秋一把将坐在门口的两个孩子拎了过来, 像拎两只瘦弱的小鸡。   刘丽华只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这俩孩子实在太可怜了……   大的那个说是五岁,可瞧着跟三四岁的娃娃差不多,瘦小得让人心惊,小的那个两岁了还走不了路,只会在地上慢慢地爬。   两个孩子都跟非洲难民似的,细胳膊细腿, 顶着个大大的脑壳, 身上捏不出一点肉。这么冷的天, 连块御寒的兽皮都没给围,就这么光着身子蹲在那儿,真像两只无家可归的小猫小狗。   其实部落里失去亲长的孩子大多如此,这里的人对亲情关系看得十分淡漠,只要不是自己亲生的,多数都不会尽心照顾。   食物就那么多,养了别人的孩子, 就意味着自家的孩子要挨饿。在这残酷的生存法则下,那些失孤的孩子多半活不到成年。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被没有孩子的人家收养,才能健健康康地长大。   大概是见到陌生人有些害怕,大的那个男孩眼里噙着泪,浑身哆嗦着,却还把小的紧紧挡在身后。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像两只受惊的小兽,警惕又不安地盯着她们。   刘丽华咳了一声,压下心中的酸涩:“他们叫什么名字?”   “大的这个叫多,小的还没取名,等带回去你们自己取就行。”秋笑得一脸殷勤,要不是首领出面让她把这俩孩子带回来,她才不会养呢。   马上就要入冬了,家里的食物都还没备够,自家几个娃娃冬天都要饿肚子,再养上两个拖油瓶,日子怕是更难熬了。   男孩似乎听懂了秋话里的推脱之意,反倒对刘丽华和兰渐渐卸下了防备。他瞪着懵懂的大眼睛,好奇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们。   刘丽华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这俩孩子她一定要带回去收养。明面上说是给日和小熠收养的,可到底还得她和老赵来照顾,想来他们也不会拒绝。   兰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你要是没相中,我再去打听打听。”   刘丽华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语气斩钉截铁:“就这俩孩子了,我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跟我走。”   她走上前,在两个孩子身边蹲下来,目光与那个大一点的多平齐,眼里满是从心底泛起的慈爱:“多,你想不想带着妹妹去奶奶家?那里有肉肉、有地果,还有新衣服穿。”   多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小妹,又抬起眼睛望了望站在一旁的秋。   秋使劲挤了挤眼睛,恨不得上手推他一把,示意他赶紧答应下来。   多用小脑袋谨慎地想了半晌,最后轻轻点了点头。或许他还不大明白“收养”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听到“肉”和“食物”,小肚子里就忍不住咕噜噜地咽起了口水。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吃饱过了。有时候实在饿急了,他就带着妹妹去啃地上的草。那些草嚼在嘴里又苦又涩,但咽进肚子里,烧心般的饥饿感就能稍稍好受那么一点点。   可他还是想吃肉,阿父阿娘还活着的时候,他总能吃到软软滑滑的肉泥。   可惜,他现在连肉泥是什么味道都记不清了。   刘丽华激动地摸了摸他们的头,声音都有些发颤:“好孩子,待会儿奶奶就叫人过来接你们。”   从秋家出来,刘丽华连忙叫上丈夫,风风火火地赶回家通知日和小熠。   到家时,两个孩子刚吃完饭。看着儿子眼底那一片遮掩不住的青黑,刘丽华张了张嘴,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都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刚拜了月的年轻人难免把持不住,时间久了兴许就好了。   她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上次跟你们俩提的,要收养孩子的事,我和你爸已经敲定了,待会儿跟我一块儿过去,把孩子接回来。”   两人都没什么意见。虽然感觉怪别扭的,突然就要当爹了,但赵熠也能理解爸妈想抱孙子的那份心思。爸妈能同意他跟男人在一起,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这点心愿他自然愿意满足。   收拾妥当,一家四口便又去了空家。   再过来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洗过了脸,身上围了一小块皮子,虽然头发依旧乱糟糟地纠结在脑后,但总算能看清楚模样了。   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的缘分,这俩孩子的长相竟跟赵熠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姑娘,眉眼弯弯的轮廓,简直跟赵熠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刘丽华拍了拍手,小姑娘像是被哥哥叮嘱过,便朝着刘丽华慢慢地爬了过去。她一把将小姑娘抱起来,轻飘飘的还不如一只小羊羔重。   小姑娘大概许久没被人抱过了,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好,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十分不自在。   刘丽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耐心地安抚着。渐渐地,孩子放松了下来,循着记忆深处在阿娘怀里的感觉,把头轻轻靠在刘丽华的肩膀上,缩成小小软软的一团。   老赵也牵起了多的手,又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小脑瓜:“这俩孩子我们就带回去养了,待会儿让熠给你们送点东西过来。”   秋笑着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们肯帮忙养着他们,就已经帮了我们天大的忙了。”   短暂的寒暄了几句,一行人便急着往家赶。路上赵宝钢见多走得慢,两条小腿儿倒腾得费力,干脆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小家伙吓了一跳,两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赵宝钢心里这个不是滋味儿,粗声粗气地哄道:“好孩子,别怕,跟爷爷回去,给你们整鸡蛋羹吃!”   多乖巧地点点头,他从来没吃过鸡蛋羹,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屏着呼吸,尽量缩着自己的身子,减少存在感。   因为在空家的时候,只要他和妹妹吵闹了就会挨打,秋的脾气不好,每天要拉扯那么多孩子还要干活,自然没什么耐心。   日跟在旁边,冲着多挤眉弄眼地做鬼脸逗他。小孩被吓得露出惊恐的表情,赵熠立刻掐了他一把:“别吓着他们。”   俩人自己还都是大男孩的心性,对当父亲这件事一时还没什么真切的感受。不过家里多两个孩子也好,省得老爸老妈整日里无聊。   到了家,赵宝钢先去灶房给孩子们张罗吃食。刘丽华抱着小丫头,扬声吩咐儿子去打水,要烧上一大锅热水,好给两个孩子好好洗个澡。   这俩娃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身上一股难闻的馊臭味,头发更是脏得不成样子,里面爬满了虱子,洗是洗不干净了,只能拿小刀子一点点剃掉。   剃头发的时候,多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刀子一不小心划在头皮上。倒是小丫头一点都不害怕,老老实实地坐在刘丽华的怀里,嘴里时不时发出“啊,啊”的奶音,叫得丽华心里一阵阵发软。   热水烧开了,兑上凉水,给俩 孩子足足洗了两遍,洗过的水都浑得不见底。   怕再洗下去两个孩子要着凉,刘丽华让儿子翻出自己从前的旧衣服,把两个孩子严严实实地包裹好,抱到了东屋的热炕上。   赵熠抱着小小的人,说不出什么感觉,放在炕上跟两个孩子面对面地大眼瞪小眼。   半晌清了清嗓子,有些别扭地开口:“喂,以后我俩就是你们的阿父了,知道吗?”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两双眼睛里满是不安。   “叫我阿父。”   多嗫嚅着,终于小声地开了口:“阿……阿父。”   这一叫,反倒把赵熠叫得不好意思起来,心里竟有种占了人便宜似的感觉。   他挠挠头,抬手拍了拍多的小肩膀,粗声大气地道:“行,以后阿父罩着你。”   日也在一旁笑着附和:“我们保护你们。”   赵宝钢端着热气腾腾的鸡蛋羹走进来,抬手在儿子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瞧瞧你有个当爹的模样吗?”   “哎呀,这不是头一回当嘛,总得适应适应。”   刘丽华也跟着进来:“你俩给丫头取个名,大孙子叫多多,二孙女还没名字呢。”   “我起吗?”赵熠指了指自己。   “你当爹的不起,谁起?”   赵熠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天,“就叫宝儿吧,咱们家的小宝贝。”   “成,就叫这个!”刘丽华一把抱起宝儿,在她嫩生生的小脸蛋上亲了又亲。   她从前就一直想要个女儿,可惜生了个臭小子,又赶上计划生育就没要二胎,如今平白得了个这么乖巧的小孙女,别提多稀罕了。   “好孩子,以后你们就在这儿踏踏实实地住下,奶奶照顾你们。”她将两个孩子揽在怀里,声音温柔得像冬日灶膛里暖烘烘的火光。   孩子的事安顿妥当,赵熠和日又要忙碌起来了,马上入冬不能再清闲下去了,虽说家里的粮食不少但架不住这么多人吃,该狩猎还是得狩猎,再有木头也得准备。   白天日跟着部落里的汉子们上山打猎,赵宝钢和儿子去捡柴,刘丽华则负责在家照顾俩孩子。   原始部落的孩子忒好养活,不哭不闹,每天吃饱了就自己在院子里玩,俩孩子跟她都很亲,特别是小宝儿,刚来还不会说话,不过几天就开口喊“奶”了。   苗听说她收养了俩孩子,特地过来看了看,见俩娃娃长得齐整高兴道:“真好,这跟自家生养的没什么区别,养大一点就能干活了。”   刘丽华才舍不得让俩娃娃干活呢,不过部落里大多都是这般,孩子七八岁就开始跟着大人干活了。   “对了,你听说没,面快不行了。”   “面?她怎么了?”   “说是病了,但不知道是什么病,昨天祝过去瞧了瞧,大腿烂了个窟窿,里面都长蛆了。”   “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 61 章 儿孙   昏暗的木头棚子里, 弥漫着一股驱之不散的腐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悄悄烂透了。面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整个人被抽干了生气。   那日, 她趁着赵熠和日举行拜月仪式的晚上,偷偷摸去赵家, 想放一把火泄愤。谁知刚靠近院子,就被赵家养的狼扑倒了。亏得她跑得快,才勉强保下一条命, 可大腿上却被狼死死咬了一口,生生撕下一块皮肉来,鲜血瞬间浸透了半条裤腿。   当时她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跑回家,谁都没敢说。伤口也没好好处理,只胡乱找了块皮子裹上,心想忍忍就过去了。   因为伤的位置实在尴尬,再加上是被狼咬的, 她怕传出去让人猜到自己去赵家干的那档子见不得人的事, 所以一直瞒着所有人, 也不敢去找祝医治。   就这么硬生生拖了三四天,伤口非但不见好,反而一天比一天疼,还隐隐散发出一股恶臭。她的身子也越来越虚,下地走几步路都冒虚汗,眼前一阵阵发黑。   实在撑不住了,她才偷偷摸摸去找了祝, 祝一掀开她腿上那块脏得发硬的皮子,脸色骤变,忍不住惊呼出声。   只见被狼咬过的地方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溃烂的创口足足有巴掌那么大,边缘的皮肉往外翻着,散发出尸体般腐败的恶臭令人作呕。   “怎么伤成这样?!”   面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不敢说实话,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就是……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磕在石头上了……”   祝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烫发硬。她治过那么多伤,一眼就看出这根本不是磕碰能造成的伤,磕破皮肉哪有这么深的创口?   “你来得太晚了,”祝沉声道,“腿上的肉都快烂透了,眼下只能先把痛止住,再把这一圈烂肉刮干净再想法子治。”   一听要刮肉,面吓得脸色惨白,嘴唇都哆嗦的连连摆手:“这、这么点小伤,刮什么肉啊!你给我糊点草药就行,我回去养养就好了。”   祝板起脸正色道:“我没跟你开玩笑,你这伤口烂得太厉害,如果不把腐肉割下去,还会继续往里烂。到时候不光这条腿保不住,连你这条命也保不住!”   面吓得浑身一抖,可心底到底还抱着侥幸。她想起自家男人前些年在山上打猎时,被野猪撞伤了一条腿,那伤势看着比自己还吓人呢,后来也不过是涂了点草药就好了,哪里就到割肉的地步了?祝肯定是在吓唬她。   她不顾祝的再三警告,只讨了些治疗外伤的草药,忍着疼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两天过去了,伤口非但没好,反而恶化得愈发厉害。整条腿红肿发烫,疼得她夜里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只能咬着被角低声咒骂那些外乡人,觉得都是他们把自己害成这副模样。   今早,面的丈夫发现她浑身滚烫,烧得人事不省,怎么叫都叫不醒,吓得连滚带爬跑去请祝来救命。   月跟着祝一起来的,刚踏进棚子,一股浓烈的腐肉气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立刻捂住口鼻。太臭了,和死去的人身上那股味一模一样。   祝心里猛地一沉,快步走上前,掀开面身上盖的破毯子。   入目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被咬伤的那条腿,从小腿到大腿已经烂掉了一大半,腐烂的创面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蠕动的蛆虫,在暗沉的光线下看得人头皮发麻。   面的丈夫在一旁看了一眼,胃里一阵翻涌,当即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祝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和惋惜:“要是前几天她肯听我的,把伤口清理干净,把腐肉刮掉,还有得治。”   “那……那现在呢?”面的丈夫声音发抖。   祝摇了摇头,把毯子轻轻盖回去,低声道:“没办法了。就算现在把整条腿砍掉,只怕也活不成了。”   床上的面已经彻底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的丈夫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谁能想到呢?明明一开始只是那么小一个伤口,却生生拖到了要命的地步。   话说回来,刘丽华听到面快不行了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   前阵子她还看见面在部落里走动,瞧着挺精神的,怎么转眼间人就不行了?不过两人本来也没什么交情,她只在心底感叹了一句命运无常,便没有再多问。   小宝儿和多多颠颠地从鸡圈里跑出来,一人手里捧着几个新捡的鸡蛋,小宝儿走路还不稳当,两条小腿一摇一摆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奶……”   刘丽华眼睛一下子亮了,惊喜得差点叫出声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将小宝儿抱了起来:“哎呦我的乖孙!会走路了!”   这孩子刚接回来的时候只能在地上爬,教了好些天都站不住。老赵还曾私下里跟她嘀咕,说孩子会不会是哪里有点毛病,都两岁了还不会走路。   刘丽华当时心里也直打鼓,毕竟在这种地方连个正经大夫都没有,真要是有病也没处治去,没想到才养了这么些天,孩子竟然自己会走了。   其实小宝儿之前不会走路,多半是饿的。那时候吃不饱饭,手脚没力气,骨头也软,哪来的劲儿学走路?如今到了赵家,顿顿都能吃饱,刘丽华更是变着花样给他们做吃食,小米粥、鸡蛋羹、蒸肉、炒肉轮番上阵,短短几天就把两个孩子养得壮实了不少,小脸蛋都圆润了一圈。   “好孙孙,晚上奶奶还给你们煮蛋吃!”刘丽华喜滋滋地在小宝儿脸上亲了一口。   多多站在一旁,腼腆地笑起来,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乖巧的模样十分讨人喜欢。   苗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感叹道:“这俩孩子跟了你们,也算是享了天大的福了,就是对待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了。”   刘丽华笑着把多多也拉到身边,一脸理所当然地说:“这就是亲的。你们瞧瞧,长得都跟熠小时候一模一样,合该是俺家的孩子。”   *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爽,大清早起来,赵熠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   日从身后搂住他,温热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低声问:“怎么了,着凉了?”   赵熠揉了揉鼻子,没好气地说:“还说呢,昨晚折腾那么长时间,不冷才怪。”   日歉疚地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轻轻亲了亲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那下次不在地上弄了,在被窝里。”   赵熠耳朵尖唰地红了,臊得整张脸都发烫,抬手推了他一把:“节制点吧你,快起来穿衣服。”   原始人可不懂什么叫节制,日只知道他太喜欢熠了,喜欢到恨不得把人揉进骨血里,融进身体里才肯罢休。不过看赵熠真要恼了,他也没敢再闹,乖乖松了手去穿衣服。   两人穿戴整齐下了地,推门出去,就见门口的空地上,多多和小宝儿正蹲在那儿跟那几头狼玩。   狼被训的温顺地趴在地上,任由两个孩子抓着它们厚实的皮毛上蹭来蹭去。看见赵熠和日出来,两个孩子仰起小脸,脆生生地叫了一声:“阿父。”   赵熠心头一热,走上前弯腰把两个孩子一起抱了起来,架在胳膊上开始在空地上转圈。小时候他爸就爱这么逗他,抱着他呼呼地转,逗得他咯咯直笑,如今他也学着父亲的样子来逗这俩孩子。   多多和小宝儿被他带着飞转起来,风呼呼地灌进衣领,两个孩子兴奋得尖声大叫:“啊——哈哈哈哈!阿父,我要飞起来啦!”银铃般的笑声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清脆又响亮。   刘丽华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儿子抱着两个孩子疯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呵斥道:“小心点!别把他们摔了!”   “放心吧妈,他俩才多沉。”说起来,这一年多在山里摸爬滚打的历练,倒真让他长了不少结实的肌肉。以前在城里的时候,搬一桶纯净水上楼都累得直喘,如今扛起六七十斤的猎物在山路上走,根本不在话下,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   早饭是热腾腾的小米粥,配着蒸得绵软的地果,切了一碟油润的咸肉,还给两个孩子一人煮了一个鸡蛋。   自打多多和小宝儿来了以后,两个孩子基本上每天都能吃到一个蛋。   多多自己剥好鸡蛋一颗捧在手心里,第一件事就是踮着脚举到刘丽华嘴边,让她先咬一口。这孩子从前没吃过什么好东西,鸡蛋在他眼里就是这世上顶金贵的吃食了,所以想让奶奶先尝。   “乖孙,奶奶不吃,你自己吃。”刘丽华心里热乎乎的,笑着把鸡蛋推回去。   多多又举着鸡蛋去给老赵吃。老赵也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瓜,眼角笑出了褶子:“爷爷也不吃,爷爷早就吃腻啦。”   这倒不是假话,穿越前老赵在单位食堂上班,每天早上都能吃到煮鸡蛋,那味道闻了半辈子,现在闻到都犯恶心。   多多锲而不舍,又举着蛋颠颠地跑到赵熠和日跟前,仰着小脸要让两个阿父吃。他俩哪里会跟孩子抢嘴,都笑着摆手:“乖,自己吃去,阿父吃饱了。”   小宝儿有样学样,也举着自己那颗剥得坑坑洼洼的鸡蛋,咿咿呀呀地让大伙吃。   这小家伙说话还不大利索,偏偏刘丽华还给她搞双语教学,一会儿说普通话,一会儿说部落里的话,弄得嘴里含含糊糊,几种话搅在一起,咿咿呀呀的,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   这俩孩子就像两颗小小的开心果,自打来了家里,日子都变得热闹了许多,满屋子都是欢声笑语。   刘丽华心里盘算着,等明年开春暖和了,跟部落里相熟的人家换些新鲜的受精鸡蛋,让家里那只老母鸡孵一窝小鸡仔,往后多养些鸡以后就鸡蛋自由了。   吃过早饭,日背上弓箭,拎上皮袋子准备上山打猎。袋子里刘丽华提前给他装好了干粮、水瓶,还有几个洗干净的野果子。   “到了山上千万小心,别受了伤。”刘丽华替他理了理肩上的背带,不放心地叮嘱。   “哎,妈,我走了。”自从拜月仪式之后,日就改了口,跟赵熠一样管他们夫妻俩叫爸妈,叫得刘丽华心里熨帖得很。   “去吧,早点回来。”   赵宝钢和赵熠也收拾好了东西,一人拎着粗麻绳,一人拿着石斧,准备上山去捡柴火。   他们今天要去的是北山,那片地方猎物已经被打得差不多了,没什么凶猛的野兽,十分安全。昨天爷俩相中了一棵枯死的大树,瞧着足有一抱那么粗,砍回来劈开了能烧好几天。   把家里的男人们都送出门,刘丽华背起小宝儿,一手牵着多多,也出了门去串门。   昨天苗跟她说面快不行了,她心里一直犯嘀咕,总觉得这事跟前段时间家里闹贼那档子事脱不了干系,正好去祝那里打听打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 62 章 塔南矛盾   来到祝家的时候, 祝正忙着给旁人治伤,那人龇牙咧嘴地坐在地上,胳膊缠着脏污的布条, 血洇了一片。   月已经认得多多和小宝儿了,一见两个孩子探头探脑地张望, 便主动拉着他们的手:“走,咱们去外面玩, 别在这儿碍事。”两个孩子欢呼一声,跟着她跑了出去。   等受伤的人离开后,刘丽华才凑近些, 压低声音开口问:“面是怎么了?我听说她快不行了?”   提起这个,祝忍不住叹了口气,声音沉沉地道:“不行了,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刘丽华“哎呦”一声,眉头紧紧皱起来:“什么病啊来得这么凶?”   “大腿上受了伤,一直拖着不治,烂得太厉害了,整条腿都发黑发臭。”祝顿了顿, 眼神里掠过一丝犹疑, “我给她清创的时候, 那伤口看着实在不太寻常。”   刘丽华心里一跳,“是……是被咬伤的吗?”   祝怔了一下,目光凝重地看向刘丽华:“她说是磕伤的,但是我瞧着不像,听你这一说,倒像是被野兽咬伤的。”   刘丽华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心里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那天晚上, 孩子拜月他们没敢惊动旁人,起初以为只是闹贼了,可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两口子起来巡看,却在栅栏边上发现了一根烧得焦黑、只剩半截的木头。   瞬间寒意涌上心头,那人怕不是偷东西来的,是奔着放火去的!   他们在这部落里从没结过什么仇家,平日里和和气气,见了谁都笑脸相迎,唯一不对付的,也就只有面一个妇人。   当时刘丽华虽也恨得牙痒痒,却怎么也没往她身上想,如今把这些事串起来一看,恐怕那天晚上就是面想朝自家房子放火。   这要是真烧起来了,那可不得了!茅草房最怕火,一旦点着了,借着风呼啦啦地就烧起来了,扑都扑不灭。万一把人烧死在里头,烧塌了房子,这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真是报应来得快。幸好家里养的那两只狼通人性,夜里守得紧,不但把人赶跑了,还狠狠咬了一口!不然,后果她想都不敢想。   晚上回家的时候,刘丽华破天荒地给两只狼加了餐,一只塞了一个生鸡蛋。   那两只狼摇着尾巴,温顺地舔着她的手心,咔嚓咔嚓地把蛋咬碎了吃得欢实。   老赵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直犯嘀咕: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日里老婆最不待见这两只狼,今个居然还给喂上鸡蛋了?   刘丽华没跟他说面受伤跟自家狼有关,这可是关乎人命的事,万一传出去指不定部落里的人怎么嚼舌根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事烂在肚子里就得了。   没过几天,便传出了面死了的消息,部落里并没有引起多大波澜,大家不过是茶余饭后叹息一两声,转头就忘了。在医疗落后的原始部落里,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去世,实在不算什么稀奇事。   眼下所有人最关心的,是塔南人搬过来了。   升最终决定接纳塔南人,但并没有让他们直接并入部落,而是在河对岸的下游给划了一块地安置下来,离着干格落有一千多米的距离。   那些塔南人拖家带口,男人们背着沉重的兽皮包裹,女人们牵着瘦骨嶙峋的牲口,一路风尘仆仆地奔波到袒图。   从川的口中,他们早已幻想着能住上宽敞的大房子,吃上可口管饱的食物,可等真正到了这里才发现,干格落只分给他们一小片长满荒草的土地,房子还得自己动手搭,连吃口东西都必须拿东西来换才行。   巨大的心理落差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他们对这次合并都生出了满腹的抵触和怨气。   可搬都搬来了,这会儿也没办法再搬回去,眼见着马上就要入冬了,天一天比一天冷,他们得赶在冬天来临之前把房子搭建好,先把一家老小安顿下来。   升特地叫石带着十多个人过去帮忙,没想到人早上刚去,还没到晌午呢,十来个汉子就气冲冲地回来了。   升正在院子里劈木头,见石铁青着脸大步走过来,便放下斧头,抹了把额头的汗问:“不是去塔南那边帮忙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别提了,这群人太可恶了!”石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木桩上,恨恨地重重叹了口气,额角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   升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惊讶,连忙招呼他进屋说话。   部落里这些长老们加在一起,就数石的脾气最好,什么事能把他气成这个样子?   进了屋子,刚巧兰也在家,她看石脸色不对,赶忙倒了碗水递过去道:“这是怎么了?石你先喝口水消消气。”   石接过碗,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把嘴才愤愤地开口:“这些塔南人实在太不像话了!我们是好心好意过去帮忙的,又不是给我们自个儿搭屋子,结果倒好,把我们当成了白使唤的苦力。”   搭屋子的时候,那些塔南人就三五成群地站在旁边干看着,指手画脚,让石带着其他兄弟们汗流浃背地忙活。给他们搭普通的棚子还不愿意,非要盖跟干格落这边一模一样的土房子。   石越说越气,声音都高了几分:“盖一间土房子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眼瞅着就要入冬了,到时候盖不完挨冻的不还是他们自个儿吗?”   结果塔南的巫阴阳怪气地站在一旁,冷嘲热讽道:“把我们骗到这里又什么都不管,早知如此,我们何必瞎了眼折腾这一趟?”   石一听这话,气得差点当场挥拳,当初明明是川苦苦求着要来合并的,不是他们非拉着塔南人过来的,如今反倒倒打一耙了!他一咬牙,干脆撂下工具,带着十来个兄弟头也不回地走了。   升听完,脸色也沉了下来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沉声道:“一会儿我亲自过去看看。可能这里面有什么误会,你们也别跟塔南部落的人起争执。”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如果他们只把咱们当成打猎的矛来使唤,那我会让他们从哪儿来的,滚回哪里去!”   兰在一旁听得心惊,忍不住伸手拉住升的胳膊,满脸担忧地叮嘱道:“你去了可得好好说,不要跟他们吵起来,那帮人眼下正堵着气呢,你一个人过去我不放心。”   升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在我们的地盘上,塔南人还不敢撒野。”   石站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要是商量好了,盖房缺人手,你随时叫我。”   升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安达,去吧。”   石离开后,升独自一人朝塔南人落脚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他遇到不少塔南人,确实如川之前所说的那样,青壮年很少,上了年纪的老人反而多出一大截。那些老人或坐或躺在简陋的棚子下,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人。   塔南之所以变成今天这副模样,跟他们的信仰分不开。   山风神也叫长生神,他们毕生追求的就是长生不老,所以活得越久的人在部落里的分量就越重,凡事都得听他们的,以至于出现了这种畸形的部落等级。   一个把垂暮老者高高供奉在最上等的部落,可想而知发展起来会有多么艰难。在食物丰足的年景里,还能维持正常的运转,一旦遇上自然灾害,年轻力壮的人手不够,整个部落就断代了。   去年寒潮便是如此,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只要待在暖和的屋子里等着供奉便好,而年轻力壮的则被赶出去在冰天雪地里砍柴取暖,结果冻死了许多人。   等到开春,打猎的人手少得可怜,猎物打不上来,食物不够吃,又陆陆续续饿死了很多孩子,如今剩下的可不就是一群干不动活的老家伙。   这些老人们以部落的巫马首是瞻,逐渐架空了川的权力。作为一个部落的首领,川说出来的话,还不如巫放个屁来得响。这也是他为何急于求着跟干格落合并的原因之一,他实在撑不下去了。   川远远看见升朝自己走来,便知道,肯定是上午部落里发生的事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主动迎上来,脸上带着疲惫和歉意,低声道:“咱们去河边走走吧。”   二人沿着河边缓缓踱步,河水在脚边潺潺流淌,带着深秋的凉意。   川率先开了口,声音喑哑:“上午石带人过来帮忙,并非是我们不领情,我都看在眼里,心里头感激得很。实在是甘……”他顿了顿,苦笑道,“甘非要建跟你们那边一模一样的房子,怎么劝都不听。”甘就是塔南的巫,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   升语气不善道:“盖那样的房子可以,但不是眼下这个时候。你自己抬头看看天,马上就要入冬了,你们连过冬用的木柴和食物都没备下,难不成打算全部落的老小一起饿死冻死在冬天里?”   川用力揉着额头,指节都泛了白,满脸都是深深的无力感:“我也劝过甘,可他说什么都不听,执意要住那样的房子,说这是塔南人最后的体面,我实在是没办法……”他垂下头,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升停下脚步,转过头沉默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不解。他实在想不明白,一个部落的首领,为何会被一个巫死死地牵制住,连这点决断都做不了。   川读懂了升眼神里的意思,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望着潺潺的河水,终于把塔南的问题一桩桩、一件件地说了出来:“其实,当初谈合并的时候,我说了假话。我对他们说,只要到了这里,就不会再忍饥挨饿,有遮风挡雨的大房子住,有吃不完的肉……所以他们才肯跟着我背井离乡地过来。”川苦笑一声,“不然的话,甘是绝不可能点头同意合并的。”   升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语气不由重了几分:“你这样做,是在拿两个部落的未来冒险!一旦他们发现实情不像你说的那样,会把怒火烧到干格落头上,引起两个部落之间的矛盾。”   “可是,我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猎人们吃不饱饭,饿着肚子去追猎物,打来的肉却还要优先供养那帮老东西。他们坐在屋里动也不动,吃最好的用最好的,年轻的人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长此以往,塔南早晚要绝种啊!”   升深深看了他一眼,良久缓缓开口道:“这是你们塔南的问题,川。干格落没有义务帮你们解决内部的矛盾。如果你不能处理好,那么我想,部落合并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 63 章 夜袭   升离开后, 川独自在河边站了许久。   冷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干格落强盛而蓬勃的气息,他望着河那边连绵的屋舍和袅袅升腾的炊烟, 再回头看看自己身后日渐沉默、死气沉沉的塔南,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河面映出黄昏里暗淡的天光, 也映出他脸上挥之不去的阴郁。   升的话说得很清楚,干格落不需要一个拖后腿的盟友。如果塔南部落继续这样涣散下去, 他们迟早会被赶走。   而眼下的塔南,别说一战之力,连自保都成问题, 一旦被驱逐,便只能灰溜溜地离开这片好不容易立足的土地。   他们已经错过了最好的秋猎时节,眼下再耽搁下去,这个冬天恐怕又要饿死很多人。   川的目光越过河面,眼底掠过一抹阴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   升回到家后,当天晚上便召集了部落里的人前来议事,赵家父子和日破天荒地也被叫上了。   这还是老赵头一回接触部落的“高层会议”, 不免有些紧张, 不知道升喊他们过去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揣着一颗忐忑的心走进升的住处, 发现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到了。看见赵宝钢和赵熠时,大家脸上没有半点意外,反而纷纷笑着挥手招呼。   在他们心里,赵宝钢教会了大家垒暖炕、盖房子,等到开春还要教人种地果,这样有本事的人,早该当长老了。至于赵熠就更了不得了, 这次出门买盐,把他的高情商和经商天赋展现得淋漓尽致,有他在,往后部落再也不用为换盐的事犯愁了。   人很快到齐了,大家围坐在暖烘烘的炕上,升坐在最里面,抬眼问道:“这些日子山上打的猎物怎么样?”   森和虎都是负责带队打猎的,两人一前一后开了口。   “最近打的野猪和鹿不少,小一点的野兔也挺多,活捉的倒没几只。”   虎等他说完,得意的开口道:“前两天圈住了一窝野羊,十六只,全是活的,已经赶进兽坑里养着了,等下雪了再宰了吃。”   “不错,还能省下些盐。”升赞赏道。   虎朝森挑了挑眉,挑衅似的看着他,森佯装不在意地别过头,手指却悄悄攥紧了。   这俩人脾性相似,又都骁勇善战,暗地里总憋着一股劲儿,非要分个高下。升对这等良性竞争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过了火,倒也不多说。   升又问部落里各家各户过冬的柴火准备得如何。与多戈玛那场恶战之后,部落里留下了不少孤寡老人和失去依靠的妇人孩子。   这些人没了劳力,部落不能撒手不管,这件事便落在了元的肩上。元负责挨家挨户摸清情况,再带人帮忙备足过冬的柴火和食物。虽做不到像自己家那般周全妥帖,但至少能保证这些人不会冻死、饿死。   元道:“一共二十三户人家,全都安排人手帮着把过冬的柴火备好了。”除了柴火,盐和肉也都会由部落无偿分给他们,部落会把老人一直养到离世,把孩子抚养成人。   问完这些琐碎而要紧的事,升才缓缓提起塔南的问题。   “川当初来投靠的时候,恳求与咱们合并到一起,愿意跟咱们一同建部落,甚至甘愿放弃首领的位置,我这才应允了下来。可眼下看,他们部落内部似乎并没有真正达成一致。”升顿了顿,目光环顾四周,“我给了川十天时间,要么把部落里的人劝服,要么就带着他的人离开。”   石立刻接过话头,急声道:“要我说,干脆撵走得了!这些人忒不要脸。今天我们去帮忙盖房子,忙活了一上午,他们倒好,手都不肯伸一下,还嫌弃咱们盖得不好,非要弄那种土房子。”   虎一听就急了,嗓门提得老高:“凭啥帮他们盖?袒图是我们并肩打仗的好安达,多戈玛人来的时候,他们塔南可没出过一分力!”   森难得附和地重重点头,“土房本来就难建,现在开始盖也来不及了,川到底怎么想的?”   升摆了摆手:“那是他们塔南自己内部的事,眼下我也不方便过多插手。川要是能处理好再谈合并的事,处理不好哪来的就回哪去。”   众人纷纷点头,在物资匮乏的原始部落,生存永远排在第一位,凡是对部落没有益处的事,他们绝不会接受。   商量完塔南的事,升把目光投向赵宝钢,郑重地喊了一声:“钢,明年春天,我想让你带着部落里的老人、妇人和孩子一起种地果,可以吗?”   赵宝钢愣了一下,赶忙连连点头:“当然可以,有啥不会的尽管来问。”就算升不说他也会教,一旦把种植推广开部落就不缺食物了,以后就不会有饿死了,这是多大的功德啊。   升道:“不会让你们白忙活,等收了地果,各家都拿出一部分给你们当作答谢。”   “不,不用……”老赵连忙摆手拒绝。   旁边的平拍了拍他的胳膊道:“哪有让你白白出力的道理?今年教会了,明年他们自己种,就不给你了。”   赵宝钢笑着挠挠头:“成,那 我听首领的。”   会议临近尾声,升又看向日和赵熠:“明年我打算还让你们下山一趟。除了换盐和铜铁,要是能换些牲畜回来就更好了。”   他见识过多戈玛人养的那些牲口,养的马既能上阵打仗,也能载着人长途奔波。如果他们也能养上一些,往后无论是去别的部落,还是下山换东西,都会方便许多。   赵熠和日点头应下,下山的路虽然辛苦,可比起山上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赵熠心里反倒更喜欢下山走一遭。   *   第一片雪花悠悠地飘落在这片土地上,赵家人迎来了穿越后的第二个冬天。   比起去年那场来势汹汹的寒潮,今年要好过得多。大约是因为袒图两侧都有山脉屏障,大大挡住了南下的寒流。气温也比去年高了不少,最起码不会刚一入冬就冷到零下二三十度。   趁着天气还不算刺骨,赵宝钢和赵熠多跑了几趟山上。   自家的柴火砍得差不多了,他们还特意往升那边送了一些过去。   自打赵熠和日拜月之后,日便几乎住在了赵家,家里的活也大多是他帮着干。日子久了,怕升和兰心里有想法,这才特意砍了柴火送过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个部落里,一旦成年拜了月,除非父母老得再拿不动猎具,子女是不必额外供养的。   毕竟那些后世的礼教还没传到这里,他们也不懂什么孝道伦常。但升和兰还是打心底里感激,觉得这份心意难能可贵。部落里最缺的就是这种热乎乎的人情味儿。投桃报李,兰给刘丽华送来了不少炮制好的麻,这东西搓绳子、织衣裳都顶好用。   就在干格落这边一片安宁祥和的时候,塔南部落却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场冲突。   川带着十来个青壮勇士,在一夜之间扑杀了部落的三名长老,还有巫。   这件事发生在昨天夜里。   川把自己的心腹悄无声息地召集到住处,火塘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晃动的火光映着一张张坚毅甚至有些决绝的脸。   大家都知道今晚是为了什么而来。   部落苦巫久矣,那些长老就像缠在树上的老藤,死死汲取着大树的养分,全然不顾树的死活。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一条生路,却又要被这些人断送了,川握紧拳头,绝不允许这种事再次发生。   从前在部落里他不敢动手,是因为新的巫还没有选出来,一旦甘死了,部落便没了巫,人心就散了。   可现在不同了,甘死了正好,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并入干格落。既然山风神不肯护佑他们的部落走向强大,那他也不妨信别的神!   “是时候了,”川的声音被火光熏得沙哑低沉。   坐在他下手旁的羝道:“一旦杀了他,咱们恐怕再也回不去塔南了。”   另一个人低吼道:“不杀他我们都得死!羝,你还不明白吗?只要他们死了咱们才有活路!”   其他人没说话,只看着川的命令一下,他们就开始动手。   火塘里的木头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风把火焰吹得摇摇晃晃,将众人脸上的果决与狠厉照得忽明忽暗。   川开口道:“动手!”   十多个人握紧石刀和石釜,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此刻的甘还不知道,他的好日子已经彻底到了头。   他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柔软的兽皮上,身边蹲着两个半大的孩子。一个守着火塘,不敢让火半夜熄灭;另一个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捶着腿。   这两个孩子,是甘选出来要做塔南巫的,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他什么都没教过,只让这俩孩子日夜服侍他的起居。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异常的响动。两个孩子同时抬起头,惊疑地望向门口。   门外川握着石刀,目光沉冷,冲他们轻轻摆了摆手,两个孩子对视一眼悄悄起身,迅速缩到了角落的阴影里。   “砰!”木门被一脚踹开,甘从睡梦中猛地惊醒,慌张地从床铺上爬起来,还没等他叫出声,冰冷的石刀已经贴上了他的脖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 64 章 入冬   翌日大清早, 星刚睡醒,迷迷糊糊地出门准备撒尿,一推开门, 就撞见浑身是血的川,直挺挺地站在门口。   “啊!!!”星吓得魂飞魄散, 扭头就往屋里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兰闻声连忙从灶台边转过身, “怎么了?一大早的喊什么?”   “阿娘,门外有个人……浑身上下全是血!”星抓着兰的衣角,声音都在打颤。   升一听, 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穿上鞋,顺手抄起石刀走了出去。   等看清来人是川,他不由得愣住了,“川?你怎么来了,你这身上是……”   川不知道在这站了多久,浑身上下都冷透了,脸色青紫, 嘴唇哆嗦着, 想说什么却先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紧接着,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嘶哑:“我杀了巫,背弃了山风神……求您,接纳塔南人吧。”   升心中猛地一震,连忙丢下石刀,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他搀扶起来,“先进屋再说!兰, 帮我端盆水过来!”   兰早已端着木盆站在一旁,见状连忙应声,快步去舀了热水。升帮川擦洗干净手上和脸上的血迹,才发现他手背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血已经凝固了。   收拾妥当后,两人才在屋里坐下,升给他倒了碗热水,沉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川捧着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气,把昨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讲了出来。   说到甘临死前那双瞪得浑圆的、充满怨毒的眼睛时,他的声音微微发抖,但始终没有停下来。   升听完沉默良久,最终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长长地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塔南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没有首领可以重新选,但巫断了传承,就意味着这个部落的精神支柱彻底崩塌,再也无法支撑下去。   川为了部落敢这么做,这份果决让他由衷敬佩,至少他自己做不到这般决绝,升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要接纳塔南部落。   川讲完这些,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疲惫不堪地靠在墙上。   昨夜斩杀的过程虽然顺利,那些老人几乎没有反抗的能力,但心理上的压力却像一块巨石,死死压在他胸口,让他一整夜都无法合眼。   尤其是甘死的时候,用尽一切恶毒的话语诅咒他,“背弃山风神的人……会被饿狼分食……死后永远坠入黑暗……”每次回忆起那一幕,心脏都像被人攥在手心里狠狠撕扯。   “塔南的未来……就拜托你了,升。”川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合并的事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失望,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川点了点头。他知道升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正是这份信任,才让他敢破釜沉舟,自断所有退路。   “那我先回去了。”川撑着膝盖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川走后,升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叫来日和熠,让他们分头去把部落里的长老们都请过来,同时被叫来的还有祝。   月搀扶着祝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小声询问赵熠:“什么事这么着急啊?大清早的。”   赵熠摇摇头,“我也不清楚,首领只说要叫祝来商量塔南的事。”   很快,几个人来到升的家,其他长老已经到齐了,大家面面相觑都不晓得升这么早把他们叫来是要干什么。   升环视一圈,没有半句废话,开口就扔了一颗炸雷:“川把塔南部落的巫杀了。”   “什么?!”   屋里顿时炸了锅,所有人都惊得瞪大了眼睛。短暂的死寂之后,三三两两开始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地响了起来。   祝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忍不住上前追问:“甘……真的死了?那他们部落岂不是没有巫了?”   升点了点头,沉声道:“川之所以这么做,就是想要合并到咱们部落,甚至不惜自己断了信仰的传承。”   “天阳神在上……”祝将手贴在额头,低声喃喃面色复杂。   羚挠了挠头,皱着眉头道:“就算他把巫杀了,咱们就一定要接纳他们吗?”   平的表情严肃下来,缓缓开口:“他做到了这个份上,如果我们再拒绝,只怕这些失去巫的塔南人会不惜一切代价,跟我们鱼死网破。”   这话一出,其他人的神色也变了。   合并本意是好事,但如果因此让两个部落结成死仇,那就得不偿失了。他们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与多戈玛战争的伤痛还没有痊愈,不可能再去挑起第二次战争。   升扫视众人一锤定音:“我已经决定接纳塔南人,明年春天,让他们搬到咱们附近来盖房。晚一点我把川和塔南的其他长老叫过来,分配好打猎的人手,由虎和森带着他们一起上山。”   虎和森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异议。   其他人也不再说什么。升转头看向祝:“你觉得,可以接纳他们吗?”   祝沉吟片刻,缓缓道:“既然你心里已经做了决定,我自然是赞同的。不过,他们刚刚失去巫,一时之间恐怕难以接受,改变信仰的事不要操之过急,也万万不可强求。”   “我明白。”   这件事安排妥当之后,塔南就算是正式合并到了干格落。   甘和死去的几个长老被川带人草草埋葬,一同被埋进土里的,还有那尊象征着山风神的石雕。   雪花簌簌地飘落下来,覆盖了新翻的泥土,也覆盖了那些陈旧的痕迹。那些曾经在部落里作威作福的老年人失去了依仗,再也不敢颐指气使。   年轻的猎人们跟着干格落的猎人们一起上山打猎,头一次分到了足量的肉和珍贵的盐巴,日子也渐渐好过了起来,原本如枯木一般的塔南,在风雪中,竟一点一点地焕发出生机。   *   “奶奶,外头下大雪了!”赵宝儿和赵多多一前一后,裹着一阵冷风从院子里跑进来,小脸红扑扑的。   “我瞧瞧?”刘丽华擦了擦手上的水,拿了件皮袄披在身上,走到门口一瞧,只见洋洋洒洒的鹅毛大雪正铺天盖地地往下落。   这还是今年正儿八经的第一场大雪。前几场雪都没落住脚,一边下一边就化了。这场雪下得猛,不过半个时辰,院子里的柴垛、远处的山头,全都裹上了一层厚实的银白。   没有了日历,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节气,只能大约估摸着是农历十一月份了。   两个小娃挤在她身边,探着小脑袋往外张望,眼睛亮晶晶的。   “快进屋,外头冷!”刘丽华一手揽一个,把孩子们往屋里带,“今天包饺子,等会儿你们爷爷和阿父回来了,咱们一起吃!”   “好哎!”两个小家伙齐声欢呼,声音清脆得像冬天的冰凌。   上次赵熠和日拜月的时候,家里攒的地果粉都用完了。刚好秋天又挖了不少地果,刘丽华便又做了五斤。   前阵子给孩子们包过一次馄饨,那软滑Q弹的口感,让多多和小宝儿一下就爱上了,到现在还念念不忘。不过这东西太金贵了,即便他们馋得不行,也知道十分珍贵,从不闹着要奶奶常做。这俩孩子实在太懂事了,之前在伯父家受尽了冷眼,如今才格外珍惜在赵家的每一刻温暖。   刘丽华从仓房里小心翼翼地端出地果粉,点着了灶膛,俩孩子蹲在灶台边帮忙添柴烧火。   水烧得差不多了,开始和面。肉是现成的,这阵子天冷,吃不完的肉挂在屋后,一宿就冻得硬邦邦的。刘丽华干活麻利,和面、剁馅,一阵风似的就忙完了。   包饺子的时候,她把俩孩子也叫到身边一起包。俩娃洗干净小手,学着奶奶的样子,揉面、揪面团,再笨拙地擀成圆圆的面片。   多多年纪大一点,动手能力也强,没一会儿功夫就学会了擀饺子皮,一张张圆溜溜的还挺像样。小宝儿还小,只会揪面疙瘩,揪出来的疙瘩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还把自己抹了个花脸,活像一只偷吃的小花猫。   刘丽华疼孩子疼到心坎里,不管俩娃娃包成什么样,她都笑眯眯地给收进盘子里,最后还特意给一人包了一个圆滚滚的“月亮”。   “我孙孙可真厉害,能帮奶奶干活了!”她捧起两张小脸,照着每人脸蛋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多多害羞得脸颊通红,低着头抿着嘴笑。小宝儿可不害羞,她最喜欢奶奶亲亲了,立刻踮起脚尖,撅着小嘴,非要在刘丽华脸上印一个湿漉漉的亲亲才肯罢休。   饺子包好了,院子里也传来了狼呜嗷呜嗷的叫声,赵家爷们和日回来了。俩孩子立刻像小燕子一样朝院子里飞去,“爷爷!阿父!”   “哎!这么冷的天,快进屋去!”老赵背着一大捆木头,腾出一只手拍打身上的雪。后头赵熠和日都拖着整根的原木,肩膀上落了一层白。   孩子们穿得厚实,头上还戴着软乎乎的皮帽子,倒也不觉得冷,像两只小狼崽似的围着大人们转来转去,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   赵熠就爱逗他俩,放下木头,一弯腰把两个孩子一边一个夹在胳肢窝底下,大步跑到干草堆旁,轻轻一甩,把他俩扔进了松软的草堆里。两个孩子陷在干草里,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雪地里传出老远。   “别闹了,快进屋洗洗手,准备吃饭!今天包的饺子!”刘丽华站在门口吆喝一声。几个人麻利地堆放好木头,拍干净身上的雪,说说笑笑地进了屋。   “这场雪下得可真够大的!”老赵脱掉大衣,跺了跺脚上沾的雪碴。   刘丽华伸手接过衣裳,拿到一旁挂着,笑道:“雪下大点好,明年开春墒情足,能多种些粮食。”   赵熠和日也互相帮忙拍打干净后背的雪,脱了厚重的皮衣裳挂在卧室里。屋里烧了炕,暖烘烘的热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皮大衣根本穿不住,只穿一件布衣,外头再套上老妈织的麻毛衣就足够了。   东屋炕上已经摆好了桌子,俩娃娃跑前跑后,帮忙拿碗拿筷子。   碗都是木头抠的,盛热东西总带着一股子木头味儿。赵熠一边摆筷子一边琢磨,下次下山的时候,得想办法换些陶碗回来才好。不知道中原那边现在有没有瓷器,要是能买到后世那种细白瓷碗,那才叫真的好。   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一家六口人围坐在炕上,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小孩吃得少,一人吃了四五个就饱了,坐在炕头一角,自顾自地玩起了小骨头和沙包。老赵则跟赵熠和日商量起明年种地的事。   “明年开春,你们俩先别去打猎了,”老赵放下筷子,神色认真,“先把地种完再说。我打算开荒六亩地,光靠我和你妈忙不过来。”   日点头应下,“好,爹,我们听你安排。”   一年之计在于春。去年的收获让赵宝钢更加笃定了唯有种地,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出路。   狩猎虽然比种地省力,但收成太不稳定,尤其是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最遭罪,打不到猎物就得勒紧裤腰带纯挨饿。   不过赵家眼下的光景倒是不愁,盘算一下家底:还有一百多斤谷子,地果干满满两大筐,新鲜的地果三百多斤,猎来的冻肉分了二百多斤,家里养的鸡鹅加起来也有六七只。这些食物,足够他们踏踏实实、舒舒服服地度过这个冬天,再迎来一个崭新的春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 65 章 “开会”   进了腊月, 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冷风像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部落里没人再进山打猎了,最多就是在附近砍些木头回来烧火取暖。   家家户户都开始了“猫冬”, 日子过得懒洋洋的。赵熠和日偶尔去隔壁升家转一圈,星倒是天天往家里跑。这小子现在成了孩子王, 带着多多、小宝儿,还有隔壁元家的两个小子, 整天在赵家屋里闹腾,把炕上炕下折腾得跟战场似的。   这时候土房子的好处就显出来了。以前住的木头屋子四处漏风,一到冬天, 那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人骨头都疼。   如今盖上泥土房可算是享福了,把炕烧得热热的,整个屋子暖洋洋的,怎么待着都舒坦,连孩子们光着脚在炕上跑都不喊冷。   晌午的时候,采过来叫自家孩子回家吃饭,一推门进来就吆喝上了:“哎哟, 华, 你家可真暖和!我这刚一进门, 热气就往脸上扑。明年春天我家高低也得盖一间这样的房子,这冬天可再不想遭那份罪了!”   采是元的媳妇,圆脸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就喜庆。之前两家住得远,不怎么熟悉,搬到袒图后成了左右邻居, 一来二去就熟络起来了。   她性子跟苗差不多,都是善良又热心肠的人。今年元下山买盐去了,没腾出空来盖房子,一家子还住在原先那木头屋子里,这大冷天的,想想都知道有多难熬。   “快进来,上炕暖和暖和。”刘丽华正拿着顶针穿皮子,打算给两个孩子做双皮靴。   孩子们伙食好了个头蹿得快,做的衣服鞋子没几个月就小了。衣服还能接接袖子凑合着穿,鞋子可不行,顶着脚趾头走路实在不方便,孩子自己不舒服,她看着也心疼。   采上了炕,盘着腿坐下,往刘丽华手里瞅了瞅,好奇地问:“我听说你家找人换鸡蛋呢?”   “是呢,”刘丽华手上活儿没停,笑着应道,“拿地果干和谷子换都行,但必须得是有公鸡的,换来的鸡蛋我打算孵点鸡苗养着。”   “我家养着五只鸡,也有公鸡,等天气暖和开了档,我就给你送一些来,你挑好的拿。”   刘丽华笑道:“那敢情好,到时候多给你换点,不能让你吃亏。”   “大果,小果,回家吃饭去了!”采冲着炕上喊了一嗓子。两个孩子正跟多多他们玩得热火朝天,依依不舍地从炕上爬下来,穿鞋的时候还回头跟多多和小宝儿约定:“下午咱们继续玩啊,不许耍赖!”   星也从炕上下来,准备回家吃饭,被刘丽华一把拉住了:“别回去了,大娘做了你的饭,搁这儿一块吃。”   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微微红了。在他的观念里还没有“亲戚”这种关系,哪怕是自己的亲哥哥,吃了人家东西也是要还的,不然心里过意不去。   “那……那我明天带一只兔子来,”他认真地说,“阿父给我抓了一窝兔子,我天天喂着,养得可肥了。”   刘丽华笑着捏捏他的脸蛋:“不用,你自己养着玩就行。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帮大娘烧火去。”   “哎!”星高兴地应了一声,跳下地就往灶台那边跑。多多和小宝儿也跟小尾巴似的跟在他屁股后面,三个人挤在灶前,你添柴我吹火,忙得不亦乐乎。   冬日里昼短夜长,部落里寻常人家为了省粮食,一天只吃两顿饭。不过赵家食物充足,依旧是吃三顿,不然赵熠和日半夜里经常饿醒,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用打猎了,大伙又都习惯性地往石家凑,聚在一块儿消磨时光。   以前只有干格落一个部落的人过来,如今不光袒图的人来,连河对岸的塔南人也过来了。刚开始大伙还有些陌生,加上说话口音不太一样,总有些隔阂,两边的人各坐一边,不太搭话。   相处的时间久了,大伙渐渐发现,塔南这些汉子其实也挺实在的,尤其是川,性子爽朗,说话直来直去,笑起来一口白牙。渐渐地,大伙心里的芥蒂就放下了,开始真正接纳他们,混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今天石家正在做翻地用的石镐,模样按照后世的样式,一头扁一头尖。不过跟后世不同的是,现在只能磨成一整块,石头不比铜铁,中间要是掏空了容易断裂。把木头从中间劈开,夹住镐头,再用兽皮和麻绳缠得紧紧的,一把像模像样的石镐就做成了。   赵宝钢拿起来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还挺有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川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东西,忍不住好奇地问:“这样做出来的石刃,打猎能方便吗?”   赵宝钢笑起来,摆摆手说:“这可不是拿来打猎的,这是种地用的。等明年开了春,该翻地种地果和谷子了。”   “种地?!”川瞪大了眼睛,声音都高了几分。   旁边的平接过话头,解释道:“是啊,钢他们……是从山下来的,会种地,明年也会教给大家一起种。”   川下山换过盐,见识过山下人种田的本事,那些人不用打猎就能养活那么多人,一村子人吃得饱饱的。   以前他也琢磨过学山下种地的法子,可奈何语言不通,加上中原人对他们十分戒备,根本没人肯教,所以只能继续过打猎为生的日子。如今听说干格落里居然有山下人,还要亲自教他们种地,这种感觉对他来说,简直就跟被神眷顾了一样!   他情不自禁地把手放在胸口,刚想说“山风神保佑”,猛地想起自己已经埋葬了山风神,改信了天阳神。他赶紧把手移到额头上,郑重地念了一声:“天阳神保佑!”   这不光是一次改口,更是一次信仰的变更,让他头一回彻彻底底地把希望寄托在了这片土地上。   川再看向赵宝钢的时候,眼神都变得炙热起来,他挤开旁边的人,一屁股坐到老赵身边,磕磕巴巴地问起了种地的事。   老赵被他这股子热情弄得还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你这么猛地一问,我还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要不,咱就从最基本的翻地讲起吧。”   他清了清嗓子,环顾一圈,问道:“种地这事儿,其实跟驯兽差不多。大伙家里有养过野兽的吗?”   川立刻接话:“养过,之前部落里养了不少野猪。”   虎也开了口,声音低沉的:“我之前养过一头熊。”大伙都惊讶地扭头看向他,虎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地补了一句,“不过长大了差点伤了人,就被我杀了。”   赵宝钢点了点头,说:“我养了两条狼,之前我儿子从路上捡回来的。刚捡来的时候狼性十足,巴掌大点儿,会吃东西了就开始扑家里的鸡鹅,凶得很。被我狠狠打了几次,硬是给改过来了,现在虽然偶尔还对着家禽流口水,但至少不敢再去扑咬了。”   大伙都不太明白他讲这些干什么,但都觉得新鲜,一个个竖起耳朵听得认真。   赵熠和日他们这些年轻人蹲在旁边继续磨石头,手上忙活着,耳朵也竖着听。赵熠心里暗笑,他爸穿越前在公司里当过小领导,最喜欢开会这种活了,每次开会前都要在家演练好几天,没想到到了古代还能重操旧业,这瘾头是一点没减。   赵宝钢说得更起劲了:“种地就跟驯狼一样,没驯服的地长不出好庄稼。头一件事,就是先把地翻一遍,翻得松松软软的,种子才好扎根。这期间,土里的石块、草根都得挑拣干净,不然庄稼还是长不好。翻完地还不算完,想让粮食长得好,这肥得跟上。”   坐在旁边的田一拍大腿,抢着说:“我知道,那肥就是我们拉的屎!”   “咦——”不少人露出嫌弃的表情,有人还夸张地往后躲了躲。   赵宝钢笑起来,“你们可别嫌弃这东西脏,拿来种田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不光人的粪便,动物的粪便也一样能用。种地就像养牲口,你喂它吃食,它就长得壮;土地也是一样,肥沃了才能长出好庄稼,不然贫瘠的地你忙活一整年,也收不上几颗粮食来。”   大伙听得频频点头,眼睛都亮亮的。当然,也有些人听不进去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脸上带着无所谓的神情。   这些人现在还不知道种田的影响有多大,用不了一年两年,当那些学会种田的人已经不用为食物发愁的时候,他们才会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不过眼下大家都还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再有一个多月就开春了,到那时候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赵宝钢讲得兴起,滔滔不绝的。赵熠和日已经饿得不行了,肚子咕咕直叫,好几次赵熠想开口叫他,都被日拉住了:“爸好不容易讲一回,大伙都爱听,让他再说会儿吧。”   “那咱俩先回去吃饭行不行?反正咱家种地什么时候问都来得及。”   日摸了摸他的肚子:“饿得厉害了?”   “嗯,前胸贴后背了都。”   “那走吧。”两人牵着手,一前一后挤出屋子。刚出门,就被迎面扑来的风雪吹了个透心凉,赵熠打了个哆嗦,缩起了脖子。日怕他着了风寒,赶紧帮他把外头的皮袄拢紧,自己走到前头替他挡着风,两人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到了家,热气腾腾的饭香味扑鼻,刘丽华往他们身后看了看,问:“你爸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他才舍不得回来呢,”赵熠笑着说,“给部落里的人开会呢,讲得唾沫星子横飞。”   刘丽华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这老东西!”她解下围裙,嘱咐道,“你们先吃,我过去瞧瞧。”   “外头可冷了,您多穿点。”   “知道了。”刘丽华披上皮子大衣,推开门走了出去,风雪一下子灌进来,她赶紧回手把门带上。   赵熠掀开锅盖,把锅里的饭菜端出来,星和两个孩子帮着放桌子、摆碗筷,小桌上很快就摆得满满当当的。   中午饭是蒸地果,昨天炖的野猪肉还剩了不少,热过之后油汪汪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得喷香,筷子碰着碗沿叮当响。   吃到一半的时候,赵宝钢和刘丽华才推门回来。老赵今天讲美了,进屋还在絮絮叨叨地念叨刚才的事,“你是没看着,川眼睛都听直了,一个劲儿问我啥时候开春……”   刘丽华伸手掐了他一把,嗔怪道:“你快别显摆了。现在把话说得那么满,到时候种不出来可怎么办?这个时代又没有黄历,什么时候下种只能自己估摸,早了晚了都白搭。更别说还有各种病虫害,早那几年,化肥农药紧缺的时候,地里没收成都是常事,你才吃几年饱饭就敢这么张扬?”   这盆冷水一下子把赵宝钢浇醒了,他挠了挠头,有些讪讪地坐下,“你说得对,我确实有点得意忘形了……”   “哎,那下回他们再问我,我兜着点说。”他端起饭碗,老老实实吃起饭来。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要开春了,老赵负责种地,赵熠和日开启下山的新篇章——探索中原大地! 第66章 第 66 章 第二年春节   转眼就到了新年, 这是他们在部落里过的第二个春节,比去年热闹了不少。   刘丽华早早就盘算着,今年一定要把升和兰一家还有祝都叫到家里来, 好好过个团圆年。   北方人过年,讲究的就是人越多越红火。头一年食物紧张跟部落里的人也不熟络, 自然不好意思张口请人。如今不同了,两家结成了姻亲, 这一年攒下的食物也宽裕,请亲家一起过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大年三十这天,天还没亮透, 刘丽华和赵宝钢就在厨房里忙活开了。人多准备的东西自然也多,灶台上的热气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半头野猪是之前存下的,今儿全解了冻。四个猪蹄子是好东西,部落里的人却很少吃,嫌处理起来太麻烦,除非实在没食物了才会架在火上烤,平时大多直接割了扔掉。   赵宝钢今儿要露一手,上次儿子下山, 买了不少黄豆回来, 提前泡了一夜, 配上处理干净的猪蹄,要炖一锅浓浓的黄豆猪脚。   正忙着,兰和升早早地就来了,手里拎着一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雁鹅,还有一条鹿腿。两人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脸上却是笑盈盈的。   刘丽华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迎上去招呼:“快进屋,外头冷!祝还没过来呢?”   兰一边把东西递过去,一边说:“我让月去叫她了,一会儿应该就到。”   屋子里热气腾腾,到处都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孩子们在东屋的炕上嬉笑打闹,赵熠和日则在西屋老老实实地剥蒜剥葱。   蒜是赵熠从山下带回来的,宝贝似的留了十来个当种子,剩下的才舍得过年吃。葱是山上的小野葱,被刘丽华细心移栽到了院子里,秋天收了好几捆,和地果一起存在地窖里。虽然叶子干枯了大半,可剥掉外皮,露出的葱白还是嫩生生的。   除了这些,还有提前泡好的干蘑菇,一朵朵吸饱了水,变得饱满滑嫩。这蘑菇是打算等会儿和雁鹅炖在一起的,做一道东北的特色菜“小鸡炖蘑菇”,虽然今儿炖的是大雁鹅,但滋味一样差不了。   不多时,祝和月也来了。部落里本没有过年的习俗,但架不住赵宝钢和刘丽华盛情相邀,哪有不来的道理。   祝还特地换上了那身珍藏的中原衣裳,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皮袄,手里拎着两包甜草干和一包松子,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松子是山里树上结的常见,那甜草干就稀罕多了,是一种长在灌木丛里的小草,根茎嚼起来带着一股清甜,在食物匮乏的原始部落,这就算是孩子们最金贵的小零嘴了。   刘丽华热情地把祝迎进门,怕东屋孩子们太闹腾,特地把人领到了西屋炕上休息。一进屋,赵熠和日就连忙起身让座。   “你们坐着,不用管我。”祝像寻常人家慈祥的老奶奶一样,进了屋先好 奇地转了一圈。她目光落在墙边摆着的一个木头柜子上,忍不住赞叹道:“这柜子可真漂亮,是你阿父做的?”   赵熠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做了好几个月才做出这么一个呢。”   没有趁手的家伙什,赵宝钢是用斧子一点一点削出木板,再用粗糙的石头细细打磨出来的。这么一口箱子,前后花了两个多月,只要不忙的时候,他就坐在院子里耐心地磨一会儿。   祝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柜面,感叹,“有这样一门好手艺,在部落里也饿不死。”   转完一圈,日扶着她上炕暖和着,赵熠忙拿过一块柔软的皮子搭在她腿上。   祝舒坦地拍了拍腿上的皮子,身子往炕头靠了靠,由衷地说:“这样舒坦的日子,以前真是想都没想过,自打你们一家人来了,部落里头发生了好大的变化啊。”   赵熠羞赧地挠挠头,其实他也感觉到了,看着部落一天天向村庄的模样变化,心里有时也会犯嘀咕,不知道这样的改变到底是好是坏。   祝倒是很乐观“如果有时间,你教教部落里的孩子们说中原话吧,我看你家那两个孩子,都学会了。”   赵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祝说的是多多和小宝儿,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爽快地点头:“行啊!冬天闲着的时候,让部落里的孩子都来我家玩,正好一边玩一边教他们说中原话。”   这话当时两人都是随口一说,谁也没想到,后来还真教会了不少孩子。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且说这会儿,厨房里赵家夫妻和升两口子正忙活得热火朝天。   赵宝钢主厨,挥着勺子指点江山;升坐在灶前烧火打下手,把火烧得旺旺的;刘丽华和兰则在一旁洗菜摘菜,两人说说笑笑,手里的活儿一刻不停。   不好煮的猪蹄最先下锅,咕嘟咕嘟地在锅里翻滚着。容易软烂的炒菜要等到最后出锅,当然,还少不了刘丽华包的饺子。   今天包的依旧是两种馅。一种是野猪肉荠菜,荠菜是夏天晒干的,提前一天就用清水泡上,这会儿已经泛出了鲜亮的翠绿色,捞出来挑洗干净,剁得碎碎的,和肉搅拌在一起,那香味“唰”一下就窜了出来。另一种是羊肉小葱,羊肉的鲜和野葱的香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兰帮忙搅拌馅料,刘丽华在一旁耐心地教她:“你得顺着一个方向搅,这样搅出来的肉才上劲儿,包出来的饺子就是一个肉丸,煮好了也不容易散开。”   “哎!”兰学得认真,一边搅一边感叹,“华,你可真会弄吃食。以前我们顶多就是把肉切成块,扔锅里煮熟了就算完事,还是头一回见这样做饭呢。”   刘丽华笑着打趣道:“以前是为了活着,现在啊,是生活。等以后部落富裕起来了,家家户户都能吃上这的饺子!”   兰的眼里闪烁出一点亮晶晶的光,用力点头:“真希望有那么一天!”那是她阿父和哥哥的愿望,也是她日夜期盼的愿望!   面和好了,馅也拌好了,该包饺子了。怕孩子们糟蹋了面,刘丽华干脆把面板支在了西屋炕上,把儿子和日撵去东屋看孩子。   他俩一过去,就像两颗石子扔进了水塘,瞬间带着小娃娃们闹腾起来,嘻嘻哈哈的笑声差点把房顶掀翻。   很快,一个个白胖的饺子就整整齐齐地码在了盖帘上,锅里的雁鹅炖得酥烂,猪脚也出了锅,颤颤巍巍地冒着热气。   赵宝钢又手脚麻利地清炒了个黄澄澄的鸡蛋,爆炒了一盘鹿肉,最后拌了个清凉解腻的酸草,这菜就基本上齐了。   “别闹腾了!快收拾收拾炕,放桌子吃饭了!”刘丽华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哎!”日响亮地应了一声,就拉着赵熠开始收拾屋子。把孩子们零七八碎的玩意儿都归拢起来,摆上炕桌端碗拿筷,动作麻利极了。   因为人多,一桌实在坐不下,便分成了两桌。妇人们带着孩子们在炕上坐一桌,暖和又自在。   升和赵宝钢,还有赵熠和日,四个男人在地上坐一桌方便说话。吃到一半,刚好川过来拜访,老赵眼睛一亮,不由分说就拉着他坐下一起吃。   川有些不好意思,站在门口搓着手说:“我不知道你们这个时辰吃饭……我家还养着一只狍子,等过几天宰了,我给你送肉过来。”   老赵大气地一挥手,把他按在凳子上:“快坐下吃吧!一顿饭算这么清楚干啥?实在不行,下回我去你家吃回来!”   川这才踏实坐下,憨厚地笑道:“行!什么时候来你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宰了狍子给你炖肉。”   老赵被他这副实诚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赶忙添了一双筷子。川这次来除了拜访,主要还是想打听粮种的事。   眼瞅着要开春了,再去山下买只怕时间来不及,就想在赵家换一些。   部落里已经有不少人来问过种子的事了。地果还好说,去年秋天家家户户都挖了不少。可谷子,只有赵宝钢一家有。他们得留够春天吃的口粮,自己还要留三十斤种子,剩下的就不多了。   老赵盘算了一下,说:“这谷子,我只能给你们每家匀一点出来。今年种上,自家一定留好种子,等来年就够用了。”   川一听,欣喜得连连点头:“一点点就好!第一年种,我也不敢种多了,怕种不好,反倒糟蹋了种子。”   升在一旁赞许地点头,沉稳地说:“慢慢来,咱们现在还是以狩猎为主。等以后种的粮食足够吃了,大家就可以慢慢把重心转移到土地上。”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川是头一回吃到饺子,对这种用“地果粉”做出来的食物喜欢得不得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晶莹剔透的饺子皮,仔细询问了制作的方法。当听说要用几十斤地果才能磨出那么几斤粉时,顿时瞪大了眼睛,遗憾地直摇头,他可舍不得这么奢侈的吃法。   孩子们更爱的是老赵炖的黄豆猪脚。那猪蹄早已炖得软烂脱骨,用筷子轻轻一夹就分开了。咬上一口,软糯Q弹,胶质粘稠得能粘住嘴唇,简直好吃得没话说。四个孩子一人抱着半个,啃得小脸上糊满了油光光的酱汁。   这顿饭一直吃到天色擦黑才散场,屋里光线暗了下来,刘丽华便拿出自家做的油灯点亮。橘黄色的火苗“噗”地一下窜起来,将一屋子人都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这把大伙儿又震惊了一下,祝凑近了,好奇地看着那跳动的火苗:“这……这是怎么烧起来的?”   以前部落里用火塘取暖时,都是借着火塘的光亮照明,自打家家户户垒上了暖和又省柴的火炕,火塘就渐渐没人用了,反倒没了照明的东西。   赵宝钢:“这叫油灯,里头这油是拿动物的肥膘慢慢熬出来的油脂。上面这条是麻绳搓的灯芯,这么一石碗油省着点用,能烧好些天呢。”   大伙儿看着那盏明亮的油灯,啧啧称奇,祝当即就托付赵宝钢,抽空一定要帮她家也做一个。   屋外寒风凛冽,屋里却暖意融融,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   转眼间,这个漫长的冬天就要过去了,虽然今年部落里依然有人在严寒和饥饿中离去,但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 67 章 听墙角   天气说暖和就暖和起来了, 赶上晴好的日子,房顶上的积雪开始融化,雪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淌下来, 在墙根下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流,把地面浸得湿漉漉的。   山上的树木也悄悄泛出一层嫩嫩的黄青色, 远看像是笼着一层薄薄的绿烟。   赵家开始系地果苗,去年是在屋里地上系的, 长得还算凑合,今年老赵依旧在西屋地上系的,六十斤地果大概能种两亩多地。   系苗这天, 部落里来了不少人过来学。老赵一边忙活着切芽,一边给大伙讲解细苗的步骤,手上的刀一刻不停。   他讲得仔细,偶尔漏了什么,刘丽华就在旁边帮着补充几句:“芽要朝上,埋土别太深,浅了不怕,深了可出不来。”大家伙听得认真, 有人蹲在地上, 有人半弯着腰,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赵的手,生怕漏掉一个细节,记下来回去也学着弄。   去年赵家种出的地果大家都有目共睹,一个个结得又大又圆,今年说什么也得种上一些试一试。   如果温度适宜,大概二十天左右,地果苗就长起来了, 趁着这个功夫刚好可以开垦土地。   分地这件事赵宝钢也找升商议了一下,眼下部落里大部分人还不知道种地的好处,加上袒图这片地广人稀,没人在意,可等以后种地的人多了,这地可就金贵起来了。   “最好提前按人头分好,每家每户多少地,种不种是他们的事,别以后见别人家种了地眼红,再祸害人家庄稼。”赵宝钢说得认真,升听到这个提议也很重视,立刻叫人去请三个部落所有的长老来议事。   如今三个部落中,干格落有长老五人,袒图长老四人,塔南有长老三人,加上升刚好十二人。   人到齐了,升环顾一圈,开口道:“今天叫大家来是商量种地的事,同时也快春猎了。今年新加入了塔南的安达们,部落人比较多,食物可能会紧张,多种一些地果对大家只有好处没坏处。”   大伙纷纷点头赞同。   “当然,种地果的人多了,这地就难免划分不清,要是有人因此闹出矛盾伤了情分就不好了。钢也跟我提过这件事,所以最好提前将土地划分出来,自己种自己家的。”   大家三三两两议论起来,划分土地是好事,不过不知道怎么分合适。   赵宝钢便提出后世按人头分地的方法,眼下三个部落的人加在一起总数大概三百多人,周围这片土地按照每人一亩地,足够分配了。余下山坡上的荒地可凭自己能力开垦,垦出多少都归自己所有。   这个分配方法大家都没有异议。翌日长老们便开始统计人数,丈量土地,分配土地。   分地的过程很顺利,大概因为原始部落的人对土地还没有太多认知,所以多一点少一点都无所谓。分好的地都用石头隔开,一块一块整整齐齐地标着记号,以防种地的时候种错了地方。   把日算上,赵家一共分了六亩地,这六亩地刚好够他们一家人种。   过段时间赵熠和日就要下山了,太多的地夫妻俩照顾不过来。分到的地位置也极好,就在房后向上延伸,一直快到山脚下,这片土地不仅离家近还十分平坦,以后耕种起来很方便。   分完地赵家就忙活起来了,赵宝钢带着儿子和儿婿一起翻地。新的土地翻起来很费劲,因为底下全都是草根,几乎一镐头下去,密密麻麻的根须拽都拽不过来,一拽带起一大坨泥土。   翻出来的草根和野草堆在地头,一把火烧掉,这是最原始的刀耕火种法,即便在后世依旧在沿用,这样做的好处是能把地里过冬的虫卵烤死,防止春夏的病虫害。   仗着日和赵熠年轻都有力气,花了七八天算是把地简单翻了一遍。第二遍就省事多了,赵宝钢和刘丽华自己就能拾掇,赶紧让俩孩子去升家忙活忙活。   升家分了五亩地,除了夫妻俩和孩子们,祝的地也分在他们头上。祝没有儿女,自己年岁也大了,没办法下地干活,升干脆帮她把这片地种上,等以后祝去世了,这片地会交给月来处理。   与此同时,部落的春猎也正式开始了。今年的春猎与往年不同,不再是大部队一起上山,而是分成两队,由森和虎带队交替上山打猎。打到的猎物依旧按照人头分配,猎人两份,其余人都是一份,这样分配能保证猎人出了力气能吃饱,有充足的体力上山继续打猎。   猎人们交替打猎,休息的时候也不闲着,除了翻地也有人开始盖新房了。   去年的土房子大家伙都有目共睹,不怕刮风不怕下雪,外面数九寒天,屋子里暖和得穿不住皮袄。赶紧把房子盖上,明年家里的老人孩子就不用受冻了。   当然,人有勤快的自然也有懒的,这不,家家都着急春耕春猎的时候,有个人在地头上闲溜达呢。   “归,你咋不去翻地?”地里的眼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询问。   被唤作归的汉子嘴里嚼着甜草根,不屑地开口道:“翻啥地?那地果山上到处都是,秋天挖都挖不完,费这个劲儿干啥?”   眼道:“那不一样,山上挖来的个头小,而且也要天阳节过后才能挖,自己种的地果提前几个月就能吃上。”   归撇了撇嘴:“我不种,反正我家人少,就我和我安格两个人,家里又没娃,光打猎的肉就够我们俩吃了。”   “话不能这么说,打猎虽然好,但上了年纪体力跟不上的时候不如种些地实在,至少能保证春天不会挨饿。”   归一摆手:“我可弄不来这些东西,听说还要往上撒屎尿汤子,光听着都恶心。”   旁边的耳抬手示意哥哥别搭理他了,这人在部落里是出了名的懒散,劝了也没用。兄弟俩继续埋头刨地,明天还要上山打猎,今天得赶紧把地翻完。   归见二人不搭理自己,没趣地继续溜达,一路走到河下游这边。   塔南部落的人开春就都搬了过来,同样在河岸边搭建起新房子。不少汉子正喊着号子往上架房梁,“嘿呦——嘿呦——”的声音一阵一阵传来,眼看着一间宽敞的土房子就要建好了。   归心里涌出一丝不舒坦,他家住的还是简陋的木头棚子,仗着夫夫俩都年轻,去年一冬天也没觉得多冷。可过日子就怕比较,旁人都越过越好,他们停在原地,反而越来越不如旁人。   他吐掉嘴里的甜草根,脚步匆匆地回了家,一进门就吆喝自家安格起来去翻地。   “干嘛啊,你不说不翻了吗?”双不耐烦地从木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嘟囔。   “别人家可都盖房种地呢,咱们是不是也该弄一下?”   “要种你自己去弄,我可没工夫刨地,打一天猎累死了。”双翻了个身,把背对着他。   归啐了他一口,骂了句没出息,自己拎着斧子去了地里。他家只分了两亩地,就在房后,地里长满了枯草。没有趁手的家伙,用斧子挖了一会儿累得他满头大汗,杵着膝盖直喘气。   想了想还是算了,打猎的肉够吃,没必要多花心思在这种地上。   部落里像他这般想的还有不少人家,种地与打猎不同,打猎短时间就能看见收获,运气好了每天都有收成。   种地不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早忙到晚,然后经过漫长的等待,等种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最后才能收获。   这样漫长的时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已经延续了几百年的狩猎生活,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   转眼到了三月份,山上的草木已经全都绿了,满山遍野一片葱茏。   赵家的地果成功移种到了地里,嫩绿的秧苗一行行立在田垄上,看着就喜人。   部落里也到了每年一度的拜月节,年轻的男男女女凑到一起,寻找心仪的对象拜月,组合成新的家庭。   日的几个安达都到了适婚的年纪,去年因为战事耽搁了,今年纷纷拜了月,各自找到了伴儿。   今天正好是田拜月的日子,大清早赵熠和日就去帮着忙活。   大概有他们先前拜月的例子,田拜月的时候也请了亲近的朋友来家里吃了顿饭。   作为回礼,赵熠和日准备了一只山羊牵了过去。   田的契可就是那个袒图的姑娘,长得圆脸身材胖胖的,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十分可爱。   吃饭的时候大家起哄着让两人亲嘴,那姑娘也不害羞,凑过去在田脸上啵了一声,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拜月礼一样是在晚上进行的,祝帮忙二人主持的仪式,让赵熠想不到的是,无论男女都要赤裸着身体涂合合草……窘得他低着头都不敢乱看。   倒是部落里其他人习以为常,毕竟夏天的时候还有不少妇人直接光着身子喂孩子吃奶。   仪式结束其他人各自回家,日和几个年轻人留下了听墙角,赵熠也被拉着留下了一起听。他对探听别人的私密事没那么大兴趣,况且他还是弯的,以前看片都不看bg向。   不过大伙都在这他也不好走,只能硬着头皮跟日蹲在旁边听里面的动静。   等了一会,屋子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便是那种声音和女子咿咿呀呀的叫声。   赵熠脸涨红的厉害,旁边日呼吸也渐渐沉重起来,听了没一会儿扛起赵熠就往家跑,进了屋衣服都没脱,扯下裤就开始了。   连续听了两次后,赵熠就不去了,因为每次回去遭罪的还是自己,虽然爽快了但也架不住这么高强度,年纪轻轻走路脚底下都发飘,踩在地上跟踩棉花似的。   说回正事,去年冬天升就提起想让他们开春下山一趟,眼下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便抽空找到二人,跟他们商议下山的事。   这还是部落里第一次这么连续紧凑地下山,皮子倒是有不少,除了秋季狩猎攒的皮子,还有一大部分是塔南人拿来交换食物的,这些皮子升让他们全都拿下山去换东西。   这个部落首领在匮乏的认知里,已经隐隐察觉到部落不能一直隔绝在山上,想要快速发展起来,还是要跟中原人打交道才行。   不过这次下山的人不多,因为还要狩猎,只挑了六个人跟他们二人同行,六个人分别是羚、东、田、方、黑和山。   赵熠还是第一次见到东,这人就是羚的安格。   他的个子挺高,但身材并不算魁梧,模样十分周正,带着几分书卷气,不像猎人倒像是读书人。说话也斯斯文文的,跟羚跳脱的性子截然相反,两人相处起来也是他照顾羚居多。   八个人收拾好行李,背上硕大的背篓,开始了第二次下山的旅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 68 章 偶遇中原人   赵家院子里, 几个小娃娃正挤在鸡窝旁,踮着脚尖看热闹,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开春那会儿, 刘丽华特意在部落里换了二十来个受精的鸡蛋,让家里两只老母鸡抱了窝。一晃眼快二十天过去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也差不多该出壳了。   多多和小宝儿两个孩子时不时就跑过去瞅一眼, 刚好今天星和月过来玩,两人一人拉一个,非要拽着他们一起瞧瞧不可。   老母鸡瞪圆了眼睛, 警惕地盯着这几个不速之客,喉咙里咕咕地低鸣,仿佛在示意他们离远些。   就在几个娃娃挤来挤去的时候,母鸡身下忽然传来一阵细小的啾啾声。几个孩子眼睛一亮,呼啦一下全凑了过去。只见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鸡妈妈的肚子底下探出来,瞪着黑豆似的小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小鸡,是小鸡出来了!”多多激动地拍着手叫起来。   “哎哟我的宝贝欸, 快离鸡窝远点儿!”刘丽华听见动静, 赶忙小跑着过来把几个孩子拉到一旁, 嘴里念叨着,“抱窝的母鸡脾气最是暴躁,惹急了可是要叨人的。”   小宝儿仰起脸,眼巴巴地望着刘丽华:“奶奶,那我们可以摸摸小鸡吗?”   刘丽华弯下腰,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鸡仔儿还小,可不能吓着它们, 等长大一点奶奶捉一只给你们玩。”   几个孩子乖乖点头,不再围着鸡窝转,转身跑去寻旺财和大灰。那两只狼早就被孩子们折腾得没了一点脾气,一见他们过来,二话不说就往地上一躺,四脚朝天地露出肚皮,任凭他们揉搓。   刘丽华把鸡窝周围又掂了些茅草,一边忙活一边想起儿子小时候扒鸡窝,被老母鸡追着满院子啄屁股的狼狈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过之后,她又轻轻叹了口气,望着远处出神,也不知这俩孩子现在走到哪里了。   山路上,一队年轻的汉子正沿着蜿蜒的小路行走。他们个个背着沉重的大藤筐,脊背却挺得笔直,步履轻快,一路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前头就是长石坡了,再往下走猎物不多了,咱们今天就在这儿歇一天,打足了猎物明天再走。”羚抬手擦着额头上的汗,喘着粗气在前面开口。   其他人应了一声,纷纷解开肩膀上的藤筐,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坐下歇息。   前面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阳光洒在水面上闪着碎金般的光。日取出塑料水瓶,蹲在溪边盛满水,快步走回来递给赵熠。   “累不累?”   “还成,就是磨得脚疼。”山路难走,越往下石头越多,脚下这双皮子底的鞋是刘丽华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给两人各缝了四双鞋,就怕中途磨烂了鞋子苦了脚。可光脚穿鞋走远了一样磨得慌,赵熠脱下鞋,脚掌上赫然一排亮晶晶的血泡。   日心疼得够呛,蹲在赵熠面前眉头拧成了疙瘩,要不是要带的东西太多,他恨不得背上赵熠走。   “我给你挑开把血放出来,忍着点,不然越磨越疼。”   “嗯。”   日从腰间掏出小匕首,用刀尖一点点挑开血泡,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血水挤出来,再从随身的皮囊里取出草药泥,仔细地涂抹在伤口上。   “疼不疼?”   “还成。”赵熠嘴上说着,其实磨得都快没知觉了。   黑走过来看了一眼,开口问道:“熠小时候没用火草泡过脚吧?”   赵熠点头,部落里的孩子从四五岁起就拿火草泡手泡脚,这种草能让皮肤的角质层变厚,光脚走在石头上都不会觉得磨得疼。不过即便这样,长途跋涉的时候大伙儿也会穿上自制的草鞋或者皮子做的鞋子,以防被蛇咬伤。   这已经是他们下山的第二十七天,路程走了五分之四,再有几天就到了中原人的地界了。比起第一次下山时的新鲜好奇,如今大家都沉稳了不少,但心里依旧满怀着期待。   歇了一会儿,东便张罗着大家搭灶做饭。路上没有石釜,只带了一个陶罐,赵熠就架起陶罐给大伙儿煮小米粥喝。   一开始他们还有些喝不惯,总觉得这粥黏糊糊的,带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儿。可连着吃了这么些天,慢慢也就习惯了,小米粥养胃又好消化,部落里长年累月只吃肉食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胃上的毛病,喝了粥反倒舒坦了不少。   喝完粥,日带着其他人进林子狩猎,留下赵熠看管东西。   等了约莫两个多小时,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一行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赵熠连忙起身迎过去,“怎么了?打到猎物了吗?”   方走在最前头,摆了摆手大声道:“没抓着猎物,倒遇见了几个中原人!”   “中原人?”   很快,日和羚就领着几个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一共五个中原人,三个汉子,一个妇人,还有个六七岁的孩子。他们大概是头一回见到原始人,个个脸色发白,紧紧靠在一起,其中两个汉子手里还拿着武器,警惕地将妇人和孩子护在中间。   因为语言不通没法交流,日他们也是一路举着长矛,半是护送半是挟持地把人带过来的。   “熠,你看能跟他们说上话吗?”   赵熠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几步,温声说道:“几位莫要害怕,我们没有恶意。”   那些人乍一听到赵熠说出熟悉的中原话,惊得瞪大了眼睛,半晌,中间那个男人才颤颤巍巍地开口:“你……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胁迫我们来这里?”   赵熠转头问日:“你们怎么遇上这些人的,还把人带过来了?”   日解释道:“我们本来去猎熊,在林子里远远看见他们被两只黑熊围住了。要是我们不出手,这几个人怕是都活不成。我们射杀了熊之后,他们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日扫了那几个男人一眼,压低了声音说,“他们手里还拿着武器,瞧着不像是普通百姓,我就想着把人带过来,让你问问究竟是什么来头。”   赵熠听完心中有了数,转过头对那几个中原人道:“我们是山上的猎户,方才看见几位被黑熊所困,便出手帮了一把。不过你们一直跟在后面,我们的人心里也不踏实,他们不会说中原话,所以才把诸位请过来,让我帮忙传个话。”   那些人听完并没有立刻放下戒备,依然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那些身形魁梧的猎户。   为首的男人抱了抱拳,缓缓说道:“实不相瞒,我们本是……往来的行商,途中遭遇了土匪,被逼无奈弃了车马逃上山来。没曾想这山中草木繁盛,又赶上天色将晚,不知不觉就迷了路,这才……”   赵熠明白过来,看他们这副狼狈的模样,衣衫破烂、面有菜色,应当是在山里迷路转了好几天了。尤其是那个孩子,饿得蔫蔫地趴在其中一个汉子肩头,头都抬不起来了。   “我们确实是要下山去卖猎物,几位若是信得过,可以同我们一道下山。”赵熠朝日他们摆了摆手,几个人会意,纷纷收起了手里的长矛。   见长矛收了起来,那两个持刀的汉子也暗自松了口气,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刀剑。   妇人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地上摆着的陶罐和旁边烧过的炭火,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轻轻拽了拽身边男人的衣袖,小声说道:“良人,茂儿快撑不住了,咱们……能不能跟这些人换些吃食?”   男人犹豫片刻,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环递了过来,怕赵熠他们不识货,还特意解释了一句:“这是上好的白玉精刻,拿到山下可以换十两银子,能否……跟你们换些吃食?”   赵熠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能啊,当然可以!”他上前接过男人手里的玉环仔细端详,这块玉质地干净莹润,握在掌心肉质感十足,细腻光滑得像一块上好的油脂。即便是穿越前没怎么研究过玉石,赵熠也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   心中不禁对这几个人的身份重新审视起来。对方自称是商人,可经商怎么还带着老婆孩子?再看他们身上的衣服,也不是寻常百姓穿的那种短打,而是宽袖的长袍,虽然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但依旧能看出样式讲究,针脚精美,绝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料子。   赵熠没多问,转身拿了两只宰杀好的兔子递过去,又额外送了一小块盐。见他们生火费劲,还特意拿火石过去帮他们引了火。   很快树枝噼啪燃起来,几个人走到离他们大概五六米远的地方开始烤兔肉。那孩子大概是饿得太狠了,眼巴巴地盯着火上的兔肉,一个劲儿地问什么时候能熟,饿得哭都没力气哭,只干巴巴地掉着眼泪。   赵熠远远看着那孩子,心里不由想起家里的小多多,差不多的年纪,一时心头发软。他翻出几块地果干和甜草根,起身走了过去。一见赵熠过来,那两个持刀的汉子立刻绷紧了身子,眼神戒备。   赵熠放慢了脚步,摊开双手温声说:“别紧张,我身上没带武器。看这孩子饿得厉害,拿点吃食先垫垫肚子。”他拿起一块地果干放进嘴里嚼了嚼,又掰了根甜草根咬了一口,示意东西没毒,这才递过去。   其中一个汉子接过东西,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自己先尝了尝,随后才递给旁边的妇人和孩子,低声说道:“能吃,这个是甜的。”   妇人感激地朝赵熠笑了笑,连忙把食物递到孩子嘴边。那孩子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使劲咀嚼,中间还不小心噎了一下,握着小拳头咚咚捶着胸口,好不容易才咽下去。妇人一边给孩子顺着背,一边眼圈发红,连连朝赵熠点头致谢。   待孩子缓过劲儿来,几个人的神色都明显放松了许多,赵熠也借着这个机会和他们攀谈起来。   “我们住的地方比较偏远,常年与世隔绝,所以不太会说中原话,也不晓得山下现在是什么光景。几位既是走南闯北的商人,应当知晓外面的年月,如今是哪一位坐镇天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 69 章 同行   这几人万没料到赵熠会突然问起这个, 不由得面面相觑,眼神里掠过一丝错愕。   为首那男人看上去三十出头,面容清瘦, 虽然衣衫上沾了尘土,举手投足间却带着几分沉稳气度。他清了清嗓子, 拱了拱手道:“壮士有所不知,如今已是秦五世在位, 新帝刚登基第二年,这一年号也叫天元二年。”   “秦、秦五世?!”赵熠瞳孔猛地一缩,失声叫了出来, 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震惊。   那男人点了点头,轻叹一声道:“是啊,自打始皇陛下统一六国,如今天下都沿用秦制,算下来已有一百三十余年了。不过先帝印王仁厚,主张变法,过去那些严苛至极的秦法已改了不少,徭役赋税都比从前轻了, 如今百姓的日子照比以前好过多了。”   赵熠心中暗忖, 这人谈吐不凡, 话朝政变法和年号税赋如数家珍,绝不是寻常百姓。但他既然不肯挑明身份,倒也不难理解,若真是达官贵人,定然害怕再次被他们劫持,留些余地才更稳妥。   然而此刻,赵熠已经顾不上深究这人的来历, 他还沉浸在“秦五世”三个字带来的巨大震撼里,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回不过神来。   他虽然历史学得一般,可“秦二世而亡”这句却记得滚瓜烂熟。怎么也想不到,自 己穿越而来的这个地方,居然延续到了秦五世。如果不是历史在这里出了偏差,那就是他一脚踩进了另一个平行的时空。   他深吸了一对气,用力掐了掐手心,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平复下来,继续问起中原的种种事宜,如今的国都在何处,周边可有大的城池,进城需办什么手续,还有,哪里能买到牛马牲畜。   “如今的都城仍在咸阳,离这儿可远着呢。”男人抬手朝西南方向遥遥一指,“就算是坐上马车,也得走上好几个月才能到。”   赵熠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距离。   如果不出差错,咸阳应当在后世的陕西境内,从老家驾车过去大概有两千多么里。古代的道路不比现代平坦宽阔,中途还要横渡黄河,翻山越岭,确实非得数月不可。   那人又继续说道:“周围倒是有几座大些的城池,比如幽州城,再远一些还有冀州、青州和党州等地。若是要往那边去,从咱们脚下走,同样要花费一番周折。”   赵熠听着听着,心里又泛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秦朝虽然延续了五世,但历史的大势似乎没有生出太大变化,明明少了汉朝的建立,却已经用上了汉制的十三州府,真不知是哪只蝴蝶在岁月深处多扇了一下翅膀,悄然改变了历史的进程。   “若是你们想进大的府城,”那人看了看赵熠和他身后的同伴,斟酌着说道,“需要提前在当地办路引,还得有户册。只怕……壮士不太好办吧?”   户册应当就是后世的户对本,这玩意儿他们肯定没有,看来想去大的城池还颇为棘手。   那人见赵熠皱起眉头,便又放缓了语气道:“去县城倒不需要路引,至于小壮士说的买牛马牲对,寻常小镇上恐怕不好买,需得去大一些的县里才能寻到。而且买卖牛马都需立下官契,若普通人擅自交易,会被处以刑罚的。”   赵熠听罢连忙抱拳,语气诚恳地道:“多谢几位大哥告知,不然我们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知道。”   话方见赵熠年纪不大,面庞尚带几分少年青涩,说起来却彬彬有礼,不卑不亢,全然不像没被教化过的蛮人,忍不住好奇道:“听小壮士说,并不像蛮荒之人,为何会在这山中?”   赵熠笑了笑,神色坦然,随对编了一段来历:“我本就是这山中的人,不过许多年前在山涧边救了一位山下的老人,他在我族中养伤数年,教会了我中原。”   那几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感叹,“怪不得,怪不得。想来那位老者定是哪位隐世大家。”   几人已在脑海中编织出一幅高人避世、隐居山林的画面,再看赵熠时,目光中不由得多了几分好感与敬意。   “不知小壮士此番下山,所为何事?”那人追问道。   赵熠也不隐瞒,如实道:“山上缺盐,也缺吃食,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我们都会下山同镇子上的人交易,用皮子和草药换些所需之物。”   “原来如此。”那人微微颔首,又拱手道,“有劳小壮士解惑,今夜我们在此休整一宿,明日一早便自行离去。”   打听完消息,赵熠快步回到族人中间,把方才问来的情况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末了说道:“他们说镇上买不到牛马牲畜,咱们这些皮子在小镇上也卖不了多少钱。我想着,要不然绕道去附近的县城转转?”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羚,他是所有人中下山经验最丰富的,可即便是他也只去过杨店这一个镇子,其他地方全然陌生,不敢轻易主张。   羚皱着眉头,迟疑了半晌才低声道:“先前也有人下山,去过中原人的别处地方……有的被驱赶了出来,有的干脆就失去了消息再也没回来。所以,我们轻易不能到杨店以外的地方去。”   赵熠听了这,失落地耷拉下肩膀,眼里的光暗了几分。   日拍了拍他的后背,宽慰道:“以后总会有机会的,这次咱们先把皮子换了再说。”   “嗯。”赵熠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太阳已经偏西,金色的余晖斜斜洒进山林,将枝叶和地面镀上一层柔光。   趁着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他们继续进林子狩猎,这一次却留了四个人看守行囊和货物,以防那几个中原人偷袭。其余四人则悄无声息地没入树林,去寻找新的猎物。   那几个中原人在不远处歇脚,目光却不住地往他们这边瞟。   看这些人的穿着打扮,粗麻兽皮裹身,行动之间带着一股原野的剽悍气息,与未开化的野人差不了多少。可偏偏那个年轻汉子能说一对流利的中原,举手投足间总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从容气度,让人忍不住一再打量。   不过,既然这些蛮人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跟着他们一同下山倒也不失为一条稳妥之策。若是路上再遇上那些劫道的歹人,说不定还能靠这几个矫健猎户保下一命。   一夜相安无事。   翌日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还未散尽,赵熠他们便草草吃过早饭,手脚利落地收拾好行囊,踏着晨露继续下山。   那几个中原人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可这些猎户脚程实在太快,一路闷头朝前赶,几乎不停歇。两个护卫和周敏牵着妻儿,几次都差点跟丢了,只能咬着牙在崎岖山道上一脚深一脚浅地紧追。   实在没了法子,晌午时分,趁那些人停下喝水啃干粮的间隙,周敏气喘吁吁地再次找上赵熠,拱手时还微微喘着粗气。   “小壮士……能否劳烦……你们稍微走慢一些……我们实在……实在跟不上……”   赵熠回头看了看远处正扶着膝盖大对喘气的妇人和孩子,面露难色,“我们这次下山,时间紧,不能耽搁太久。”   周敏也明白这要求有些强人所难,抬手抹了把汗,思虑片刻后忽然道:“话了,小壮士不是想买牛马牲畜吗?若是能与我们同行,到附近的周县,我可以帮壮士找人立契。”   赵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本就猜这几人来头不小,如今听话方主动提出帮忙立契,更是印证了心里的判断。   可转念一想,光凭他嘴上这么说无凭无据,万一到了县城,话方拍拍屁股走人,自己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男人见赵熠脸上满是犹疑,连忙将手伸进怀里摸索。片刻后,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银饼递了过来,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急切:“若是壮士信不过在下,这块银子便先给壮士做酬劳。只求壮士们放慢些步伐,山路实在难行,内子与犬子走不了太快……在下,拜谢了。”   说罢,他竟是弯腰深深一揖。   赵熠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顺势接下那块微凉的银饼,放缓了语气道:“既然如此,我们走慢些就是。”   “多谢,多谢!”男人直起身,长长松了一对气,连声道谢。   赵熠握着银饼回到族人中间,把去县城的事和大家商议起来:“那人说可以帮咱们写官契买牲对,咱们去县城卖皮子,价钱肯定也比小镇上高不少。”   再来,那人最开始给的玉佩在镇上估计也卖不上价,如果拿去县城肯定能多卖点钱。   几个人嘀嘀咕咕商量了大半天,最后决定先把他们带下山再说,要是那个县城离得不远,便走一趟,要是离得太远,就作罢。   日接过那块银饼,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眉头拧成一团,狐疑地问:“这东西是什么?”   赵熠用牙轻轻咬了一下,指腹摩挲着上面浅浅的牙印道:“这是银子,比上次那个铜钱可值钱多了。就是不知道兑换比例是多少,若是一两银子能换一千钱,那这块银饼少说也能换六七千个铜子。”   大伙一听,眼睛都直了。上次他们辛辛苦苦下山,一整张虎皮也才换了两千个铜疙瘩,这么一小块不起眼的银疙瘩,居然能值那么多钱?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朝远处那几个正瘫坐在地上歇脚的中原人望去,目光复杂。   幸好他们生性纯良憨直,若是遇上心肠歹毒之徒,指不定就趁着月黑风高把人杀了,再翻一翻这些人身上还有多少这样的银疙瘩。   而另一边,周敏把银饼给出去后,后背的汗也涔涔而下,手心里一片湿凉。   他不确定这些蛮人究竟知不知道银饼的真正价值,但从那年轻猎户接过银子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来看,他是明白的。   万一这些人心生贪念、图谋不轨,只怕他们一家妻儿和两个护卫,全都要无声无息地死在这莽莽山林里。   这一整宿,几个人谁都没敢合眼,硬生生熬到天光放亮。见那些蛮人并没有话他们起歹心,依旧神色如常地收拾行装,周敏这才把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慢慢吞回肚子里,安心地带着家人跟了上去,一同朝山下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 70 章 再遇泼皮   因为路上要等这几位中原人同行, 赵熠他们特意放慢了脚程,原本四五天能走完的山路,硬是花了足足七天才走到山脚下。   这七天里, 山路崎岖难行,时而要穿过密不透风的林子, 时而又得攀爬湿滑的陡坡,几个中原人走得磕磕绊绊, 尤其是那位周夫人,每走上一段就要停下来歇么气。   周敏过意不去,连连拱手致歉, 赵熠却只摆摆手,既然拿了人家的银钱自然要把人送下山。   一见到平坦的官路,周敏明显松了么气,沿着官道走就不会迷路了。   晌午歇息的时候,众人在路边找了棵大槐树底下坐定。   日头正毒,树荫下倒是凉风习习,赵熠正掏出干粮分给大家,周敏便主动凑了过来, 挨着他坐下, 斟酌着问道:“小兄弟, 你们要去的杨店还有多远啊?”   赵他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条弯曲的线,指着末端说:“咱们在这,杨店在这,顺着官道一路往东,再走个一天脚程就差不多了。”   周敏闻言点了点头,回头望了一眼正在树荫下哄孩子的妻子, 又转回来对赵熠说:“我打算带着妻儿也进镇子休整两日,歇歇脚。这一路翻山越岭,大伙都累得不轻,再不歇歇怕是要撑不住了。如果你们想去周县,咱们再一道同行,如何?”   赵熠心里也正有此意。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这身皮袍子,若真要进县城的话,穿这身衣裳可不成,太扎眼了,走到哪儿都得被人盯着看。最好换成粗布短打,跟这些中原人差不多,往人群里一混,谁也认不出他们是山上来的。   “行,那就一起。”   这一路相处下来,彼此渐渐熟络了起来。赵熠得知此人姓周,那两位随身带着刀剑的精壮汉子是他家里的护卫伙计,妇人是他的发妻周夫人,怀里抱着的孩子小名叫宝哥儿,倒是跟他们家小宝儿重名了。   周敏这人性格开朗,对天下大势所知颇多,一开么便滔滔不绝,从天文地理到风土人情,几乎没有他接不上的话茬。一路上光是听他侃侃而谈,解了不少疑惑。   比如先秦如何与六国争夺天下。说起这段历史,周敏啧啧连声,用手比划着舆图形状,说当年七国割据,秦国偏居西陲,起先谁也没把它放在眼里。可秦王嬴政雄才大略,先后灭韩、赵、魏、楚、燕、齐,足足用了十年光景才一统天下,建立大秦帝国。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历了那场波澜壮阔的征战。赵熠在心里默默对照着自己知道的历史脉络,暗想这些跟后世记载倒是大致吻合的。   周敏又告诉他,眼下秦朝经过一百三十多年的发展经营,愈发国富民强。北至大漠,南抵百越,东临沧海,西达陇西,各地道路相通,车同轨、书同文,往来商贸日益频繁。   赵熠听得很认真,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勾勒着这个时代的面貌,还特意问起了长城。   在他的记忆里,后世最有名的莫过于秦始皇修筑的那道万里长城,绵延起伏于崇山峻岭之间,若能有幸亲眼看一看,也算不枉来这秦朝走一遭。   周敏闻言笑道:“长城啊,那可远了,得过了幽州地界,往北边走才能见着。城墙高三丈有余,基宽五六丈,全是条石和夯土垒起来的,每隔一段就有一座烽燧,远远望过去就像一条灰扑扑的长龙盘在山脊上。”他顿了顿,接着说:“那是拿来防御蛮族的,北边的胡人时不时就南下袭扰,没有这道屏障,边郡的老百姓可就遭殃了。”   话一出么,他才猛地想起来,眼前这几位,好像也是蛮族。周敏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正想说点什补救一下,却见赵熠神色如常,压根没往心里去。   赵熠对这些称呼本来就不太在意,毕竟在几千年后,不论中原人还是塞外胡人,大家都同属华夏民族。   周敏也逐渐摸透了这几个人的脾性。虽说他们看着粗犷野蛮,可一路上并未做出什出格的举动,反倒时常分给自己不少食物。   有一次日猎了头小野猪,烤熟了之后直接撕下半只后腿递过来,香得宝哥儿直咽么水。周夫人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也渐渐放下了戒心,偶尔还会帮他们缝补一下被荆棘刮破的衣裳。   若不是遇上这些人,自己一家老小恐怕早就成了山中野兽的腹中之物,或是活活饿死在荒山野岭之中了。所以他对这些“蛮人”印象极好,尤其是那个叫赵熠的小猎户。   一行人走到杨店附近,远远已经能望见镇子么的木栅栏和土房子。   这次进镇跟上次情形差不多,赵熠一行人走到镇子栅栏门么,守门的小吏照例要盘查。因为这次人数不多,他便多塞了一张皮子过去,小吏心领神会,手一挥,八个人便顺顺当当进了镇。   周敏他们进来得更简单,只见周敏从包裹里掏出一枚竹简似的东西递过去,小吏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恭敬了几分,连忙双手奉还,让开道路放行。   赵熠瞥了一眼那竹简,虽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但心里暗想这人身份果然不简单。   进了镇子,赵熠一行人打算先去换皮子。上回那张虎皮卖得赶巧,卫老爷要拿虎皮去贺寿,价钱给得痛快。   这次没了虎皮,他心里也有些打鼓,不知道还能不能卖出好价钱。不过赵熠仍想碰碰运气,领着众人穿过街巷,来到上次那户人家门前。   抬手叩了叩门环,过了好一阵子,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依旧是上次那个门童,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目光在赵熠身后那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身上扫了一圈,问道:“你们找谁?”   “请问卫公子在家吗?我们是上次卖虎皮的猎户,这回又猎了些上好的皮子,想问问卫公子还需不需要。”赵熠忙向前跨了一步,脸上堆起笑容。   他把背上的筐解下来,打开一角让门童看,里面露出油光水滑的皮毛,这次虽没有虎皮,却有厚实的熊皮、细密的鹿皮和柔软蓬松的狐狸皮,件件都鞣制得妥帖周到,毛色鲜亮,无论是制衣还是做皮具,都是极好的料子。   门童看了一眼,摇摇头道:“我家老爷出门去了,还没回来,你们过些日子再来吧。”   “出,出门了?”   “嗯,老爷前日就动身去了郡城,少说也得十天半月才能回返。”门童话音未落,便又轻轻合上了门板,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赵熠碰了一鼻子灰,挠着头退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讪讪的无奈。   “怎样?”众人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询问。   “这家的主人不在,出远门了,皮子怕是不好卖了,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吧。”   大伙不免有些失落,本以为这些皮子能换个好价钱,谁知扑了个空。   日提议道:“要不咱们还去上次那个交换东西的地方转转?就是那个后街的市集。”   一说起这个,几个人想起上次在那遇上对几个泼皮无赖,如果再遇上兴许还能打下来点铜铁呢,不禁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一行人穿街过巷来到后街的交易市集。眼下正值春耕时节,镇上的青壮大多下地忙活去了,市集里人依旧不多,稀稀拉拉二三十个人摆着地摊。   有卖陶罐的、卖草鞋的、还有卖自家酿的浊酒的,东西种类十分有限,要价却贵得离谱。   赵熠问了一圈,这一次手里没了铜钱,只能直接拿皮子换东西,价格简直让人心凉。一张上好的鹿皮,摊主只肯换一个小陶罐;三张完好的狐狸皮,才能换一匹粗布。赵熠捏着那粗布捻了捻,经纬稀疏得能透光,比麻袋片子强不了多少。   转了一大圈,赵熠越问越摇头,“这换实在太亏了,摆明是坑人。咱们辛辛苦苦猎来的皮子,三文不值两文地给他们换了去?要不还是跟那几个中原人一道去县城吧,县城大,买主多,价钱总归公道些。”   这次大家都没有反对,几个人麻利地收拾好皮子和随身物品,原路返回,准备去找周敏他们汇合。   再说另一边,周敏一行人进镇之后,先寻了处临街的小食铺坐下。   铺子不大,门么支着么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羊肉汤。周敏要了几碗热气腾腾的汤饼,又切了二斤卤肉,一家人围坐着饱餐一顿。   吃完饭结过账,周敏向店家打听附近哪里能买布匹、做衣裳。店家一边擦桌子一边给他们指路,说东街么就有一家布庄,料子齐全,价钱也公道。   说来也巧,他们打听的时候,正好被莽牛那伙流氓给撞上了。   这伙人成日在镇上游手好闲,专盯着外来的生面孔下手。   莽牛远远蹲在街角的石墩子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眯缝着眼打量周敏一行人,虽然衣服破破烂烂,可出手却挺阔绰,光吃顿饭就切了二斤肉,付账时掏出来的钱袋鼓鼓囊囊的。   当即便把狗尾巴草往地上一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身边的小弟使了个眼色。   “大哥,那些人正打听买布和成衣呢!”一个小弟凑过去,压低声音在莽牛耳边说道。   莽牛眼睛一亮,眼里闪过一抹贪婪的光,吩咐道:“叫老六装成卖布的小贩,让他想办法把人引到后街去,就说他家里婆娘是绣娘,能做衣裳。”   “好嘞!”小弟立马猫着腰跑去找老六。   莽牛则转头去召集人手,“抄上家伙,去后街那处拐角巷子里埋伏,等人一进去咱们就来个瓮中捉鳖,这回非得狠狠捞一票不可。”   这种事他们干过不知多少回了,仗着镇子偏僻,官府管不过来,几乎从未失手。   唯一栽的一次,就是上回碰上那伙蛮子,想起这事莽牛就窝火,明明自己人多势众,怎就打不过呢?   回去之后几个人私下复盘了好几回,众么一词,都觉得是老六的锅,谁让他第一个倒下把士气全泄光了,大伙一看有人倒了心里发虚,这才没打过。   老六百么莫辩,被兄弟们数落得抬不起头,心里别提多委屈了。   眼下又有肥羊上钩,莽牛暗自发狠,这回非得把场子找回来不可。   他把匕首在拇指上刮了刮试刀刃,又让兄弟们把铁棍、木棒都带上,一行人鬼鬼祟祟地蹲守在后街拐角的暗处,只等鱼儿咬钩。   这老六天生一张憨厚老实的圆脸,说话慢条斯理的,任谁也看不出是个坑蒙拐骗的老手。   他笑呵呵地凑上前去,对着周敏躬身行了个礼,说自家经营布料和成衣,什粗麻布结实耐穿、细葛布凉快透气、棉布虽然贵些但贴身舒坦,说的一套一套的,把周敏夫妇听得连连点头。   “俺家婆娘就是绣娘,在这一带小有名气,做衣裳手脚可麻利了。几位客官要是想要成衣,跟我过去量量尺寸,只需在布料钱外,一件再另加十钱手工费就成。”老六拍着胸脯,一脸诚恳,“保管做得合身,穿着舒坦,不比县城里的大铺子差。”   这价钱倒也算公道,县城里的成衣铺子多半也是这个价,有些还要更贵些。周敏同夫人低声商量了几句,周夫人摸了摸自己身上被树枝刮得不成样子的衣裳,“料子不用多好,穿着得体就行,总好过这些被荆棘刮成布条的破衣服。”   一行人便跟着老六朝后街走去。   老六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热络地介绍镇上的风物人情,言语间滴水不漏。可走着走着,路线却越来越偏,从热闹的主街拐进了僻静的小巷,左拐右拐之间,引到了一条死胡同里,前面是一堵两人多高的砖墙,左右也没有出路。   周敏顿时察觉不妥,脚下猛地一顿,伸手拦住身后的妻子,声音沉了下来:“我们就在外头等着吧,不进去了。你去请娘子过来帮忙量尺寸便好。”   老六忙陪着笑,指着前面不远处一扇半掩的小门说:“几位客官莫怪,家里孩子小才几个月大,离不开人,俺婆娘实在出不来。您看,再往前走几步就到了,不远,真的不远。”   周敏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脚步却没有放快。身旁的周龙周虎已然警觉起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悄然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兵器柄上,一左一右护在主人身侧。   刚走到巷子中段,外面突然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把巷么堵了个严严实实,为首的赫然便是莽牛。   他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后头跟着六七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有的掂着铁棍,有的攥着木棒,一个个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莽牛怪笑一声,扯着嗓子喝道:“格老子的,识相的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爷爷放你们一条生路!要敢说半个不字,休怪我手里的刀不讲情面!”   周夫人吓得面色惨白,失声惊呼,慌忙把宝哥儿紧紧搂在怀里,用身子挡住了孩子的视线。   宝哥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但被母亲的恐惧感染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周龙周虎唰地拔出刀剑,两人背靠背将主人一家护在中间,摆出防守的架势。   周敏心中又悔又恨,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原本只是一次寻常的赴任,谁知道先是被劫道,在山上迷了路,好不容易遇到赵熠他们得以脱困,如今又在这小镇上遭了劫匪。   若单是这几个地痞流氓,以周龙周虎的身手对付起来绰绰有余,可如今还要护着夫人和小少爷,两人不敢贸然出击,只能守在原地以防不测,一旦分心被人钻了空子,伤了家眷就万事休矣。   那莽牛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不急着进攻,只是带着手下步步逼近,故意用刀刃敲击着墙壁,发出当当的脆响,制造压迫感。   周夫人颤声道:“官人,实在不行……就把东西都给了他们吧,身外之物不要紧,人平安就好……”   周敏压低声音,咬着牙一字一顿道:“这伙人穷凶极恶,即便给了,也未必肯放我们安然离开。”   “那……那可如何是好?”周夫人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宝哥儿在她怀里哭得更凶了。   眼看着这群人越逼越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么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赵熠和日等人正好从前面那条胡同里拐了出来,几个人肩上扛着包袱,手里拎着皮子,边走边说着什,正好跟莽牛一伙人走了个对脸。   赵熠抬眼一看,先认出了巷子里被围困的周敏一家,又看了看堵在巷么的莽牛,不由怔了怔,随即眼睛一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哎?又是你们。”   莽牛闻声转过头来,顿时认出了那几张让他做了半个月噩梦的脸。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皮凉到脚底板,两眼一阵发黑,两腿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啊?又是你们!”   他怪叫一声,手里的尖刀差点脱手飞出去,前一刻还趾高气扬的莽牛,此刻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慌不择路地扭头就要跑。   奈何巷子只有一条出么,还被赵熠他们一行人堵的严严实实,这些泼皮们乱了阵脚,不到片刻的功夫就被日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 71 章 除草   半个时辰后, 赵熠一行人穿着不太合身的粗布短打,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日不停地摆弄着袖口,浑身不自在, 嘴里嘟囔着:“这中原人的衣裳穿起来也太别扭了,勒得胳膊都抬不利索。”   “是啊, ”旁边的田低头闻了闻衣襟,眉头立刻拧成一团, 一脸嫌弃,“不光别扭,还一股子臭味, 也不知道在身上捂了多久。”   羚拍了拍身上的灰,笑着打趣道:“行了,不要钱的东西,就别挑三拣四的了。咱现在这模样,走在路上也没人看了。哎,现在咱们去哪儿?”   “我去问问那几个人还去不去县城。”赵熠整了整腰间不太听话的麻绳带子,大步朝周敏一行人走去。   周敏正抱着胳膊靠在墙根,脸色还有些发白, 旁边的周夫人搂着孩子也是神情恍惚, 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来。   赵熠走上前, 拱了拱手问道:“周大哥,你们是打算继续留在镇上过夜休息,还是现在就启程离开?”   “离,离开!”周敏猛地站直了身子,声音还带着一丝发颤,“这地方我们是一刻都不敢待了!要不是遇上你们这些猎户兄弟,指不定又要遭殃了……”他一边说, 一边心有余悸地朝巷子里望了一眼,那怕那几个泼皮再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   去县城步行还得走十来天,一路上没有打猎的地方,得提前把食物备足才行。一行人来到镇上唯一的粮铺,买了不少磨好的谷子,周敏抢着掏钱。   “恩公救了我们两次,这点东西还请千万不要客气!”   赵熠乐得省钱,怀里那块银饼和玉石他可舍不得拿出来花,还盘算着到了县城多添置些东西呢。他也不推辞,笑着抱拳说了声“多谢周大哥”,便招呼大家背上粮袋,踏上了去县城的路。   杨店后街那条僻静的小巷子里,几个泼皮无赖正鼻青脸肿、浑身赤裸地挤在一起取暖。冷风飕飕地灌进来,几个人冻得上牙直打下牙。   莽牛缩在最里头,欲哭无泪。越想越委屈,自己横行镇上好几年,向来只劫财,从不害命,怎么就这么倒霉,遇上一次不算,还能遇上第二次?   这些蛮子简直不讲道义,连身衣裳都要扒走……   阿嚏!冷风一吹,几个人又是一个响亮的喷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模样要多惨有多惨。   *   四月的袒图平原上,一望无际的翠绿铺满了连绵山野,像是一块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绿绸子,嫩得能掐出水来。   昨天刚下过一场雨,今天一早放了晴,天空蓝得像一块透亮的宝石,干净得连云丝都看不见几缕。深深吸一口气,满鼻子都是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香,甜丝丝、润滋滋的,直往肺腑里钻。   赵宝钢和刘丽华早早就起来了。一个蹲在菜园子里埋头拔草,一个拎着木桶在院里喂鸡喂鹅喂羊,还得顺带喂那两条狼。   两只狼围在赵宝钢的腿边撒欢,摇着毛茸茸的尾巴转来转去,时不时张嘴叼一下他的裤腿,往外使劲拽。   “去去去!裤子都要被你们撕破了,”赵宝钢佯装抬脚要踢,嘴里笑骂道,“再叼,看我踹不死你们。”   两只狼才不怕他,嗷呜嗷呜地蹦跳到一旁,互相扑咬着打闹起来,滚了一身的草屑。   “小点声,别把多多和小宝儿吵醒了。”刘丽华菜地里探出头来,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   俩孩子正是能吃能睡的年纪,在这地方又不用像从前那样起早贪黑上幼儿园,赵奶奶心疼得紧,恨不得让他们多睡几个懒觉,把身体养得棒棒的。   老赵嘿嘿笑了两声,一边喂牲口一边嘟囔:“都说隔辈亲,以前我还不信。咱家小熠小的时候哪有过这待遇,早晨起不来,直接掀被窝了。”   “那能一样吗?小熠那时候不得去上学嘛。”刘丽华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薄汗,叹了口气,“你说说,咱们那个时代的孩子多累啊,刚会走就塞进幼儿园了,起早贪黑念十几年的书,好不容易熬出头考上大学,出来上班还得当牛做马,一天到晚看人脸色。”   赵宝钢把木桶里的谷子皮磕了磕,顺手撵开两只过来啄鸡食的大鹅,接话道:“可说不是呢,以前没觉得,现在回头想想,孩子们是真遭罪。”   “不累也没法子啊。爹妈没能耐,不能让孩子当富二代,就只能让他们自己出去拼一拼,好歹将来能找个体面点的工作,不用出去风吹日晒的。”   正说着,屋里传来一声软软糯糯的叫声:“奶——爷——”   刘丽华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进了屋。多多已经醒了,正自己坐在炕沿上笨手笨脚地穿衣裳,小脸上一本正经。   小宝儿还沉沉地睡着,大概是热了,皮被子被蹬到一边,露着圆滚滚的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像只鼓足了气的小青蛙。   刘丽华看得心里一片柔软,伸手轻轻揉了揉那个圆鼓鼓的小肚皮,大概碰着了小丫头的痒痒肉,睡梦中的小宝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又甜又脆,把刘丽华的心都笑化了。   “早上想吃啥?一会儿奶给你做。”刘丽华扭头问多多,声音不自觉放得轻柔。   “想吃韭菜炒鸡蛋!”多多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如 今他早就不像刚来那会儿那样小心翼翼了,跟爷爷奶奶亲得什么似的,要吃什么也敢大大方方说了。   “好,奶再给你炸几个小鹌鹑。”刘丽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鹌鹑是昨天兰送过来的。赵熠和日不在家,升他们进山打猎,猎到了吃食总会多给他们留一份。   投桃报李,赵家菜园里刚长出来的春葱和韭菜,刘丽华也隔三差五摘一把送过去。   去年赵熠他们下山拿回来的菜籽,开春就都撒进了地里。老赵能认出来的只有萝卜籽和韭菜籽,其他的不晓得是什么种子,反正都分开埋进土里,一视同仁地施肥捉虫,转眼全都冒出了绿芽。   春天的头茬韭菜最是鲜嫩,这几天刘丽华变着花样给孩子们炒了好几次韭菜鸡蛋。只可惜地果粉吃完了,不然烙几张韭菜盒子,那滋味才叫一个美。   做饭的工夫,小宝儿也睡醒了。小丫头不哭不闹,自己抱着刘丽华用皮子缝的只小老虎,光着脚丫下了地,摇摇晃晃地朝厨房走。   “奶。”   “哎哟,乖乖醒啦。”刘丽华连忙放下锅铲,弯腰一把抱起小孙女,把脸贴在那软乎乎的小脸蛋上蹭了蹭。   “奶,肚肚饿。”小宝儿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   “马上饭就好了,去,跟大哥玩一会儿去。”   “嗯!”小丫头乖巧地点点头,颠颠地跑出去找多多。   多多正蹲在菜园子边上,捉了虫子去喂小鸡,小宝儿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撅着小屁股在地上找虫子,俩孩子叽叽咕咕地说着童言童语,画面暖得叫人心头一烫。   饭菜很快好了,刘丽华站在门口吆喝一声,老赵拍拍手上的泥,领着两个孩子打水洗手洗脸。吃完饭,老两口还得下地去除草。   刚下过雨,地里的草疯了一样往上蹿,两天不铲一遍庄稼就荒了。   这庄稼活儿可不简单,尤其是在这没有现代化机械、没有农药的地方,全靠一双手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出来,付出多少汗水,地里就回报多少收成。   吃完饭,赵宝钢不放心,又特意绕到屋后头看了看家禽,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鸡圈的门有没有关严实。鸡和鹅最祸害菜,稍不留神钻进菜园子,那些刚冒出头的嫩苗就得被糟蹋个精光。   “多多带着小妹在家看家,爷奶下地干活去了啊。”赵宝钢把锄头扛上肩,回头叮嘱了一句。   “嗯!”两个孩子齐齐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情。   “有事就去地头叫我们,别带妹妹去河边。”   “知道了!”   两个孩子都是听话的乖宝,大人的嘱咐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轻易绝不往河边跑。   到了地头,采已经带着两个孩子在地里忙活了,远远瞧见赵家夫妇就热情地挥手招呼:“华,钢,你们来啦!”   “你来得可够早的。”刘丽华笑着迎上去。   采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笑呵呵地说:“前天你不是说了嘛,下了雨地里草长得快。左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赶早过来拔一拔,免得草荒了苗。”   赵宝钢扛着锄头往自家地里走,瞅了瞅旁边那几块地,忍不住低声感叹:“瞧瞧,这才是正经务农的人。你再看看旁边那几块地,草都比地果苗高了,地果能长好吗?”   刘丽华赶紧偷着掐了丈夫一把,小声嗔道:“别人家的事少管,省得招口舌。”   老赵也自知失言,嘿嘿笑了两声不吭声了。他就是看着那成片成片的地果秧苗被草给淹了替人家可惜。不过种地这事嘛,从来都是自家顾自家,旁人的地再荒,他们也没那个闲工夫去管。   夫妻俩弯下腰,握着石头磨的锄头,一垄一垄地铲起草来。豆苗的长势最好,这场雨过后,叶子肥壮了不少,绿汪汪的,看着就生机勃勃。   地果苗也不错,今年种的依旧是早地果,大概六月份就能收了,只要熬到那时候,家里就再也不愁吃的了。   一上午的工夫,夫妻俩只锄出来一亩多地。这点地要全部弄完,少说还得忙活四五天。不过他们眼下最不缺的就是时间。马上入夏了,等秧苗长高长大了,就不用这么频繁地除草了。   日头升到了正当空,火辣辣地烤着后背。夫妻俩又累又渴,坐在地头歇了口气,正打算回家做饭去,还没等起身,远远就瞧见多多带着小宝儿,两个小不点儿抬着一只篮子,晃晃悠悠地朝他们走来。   “爷——奶——”两个孩子远远地就扯着嗓子喊。   “哎哟,你们咋来了?”老两口惊喜的赶紧迎上去。   “给你们送饭,还有水!”多多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一脸骄傲。   刘丽华连忙接过篮子掀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两只灌满水的瓶子、两个煮熟的鸡蛋、几个热乎乎的地果,还有一碗早上剩下的韭菜炒鸡蛋。   眼眶一下子就烫了,她不知道这两个小家伙是怎么生的火,怎么把地果煮熟的,光是想想两个小不点儿在家里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就说不出的酸软。   她张开胳膊,一把把两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一人脑门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嗓子眼儿有些发堵:“咋这么乖呢……我的乖宝,奶奶的乖宝……”   甭管是不是亲生的,真心换真心。这孩子啊,谁养的跟谁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 72 章 进县城   赵熠一行人行走在官道上, 路面约莫三米来宽,中间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像是被长年累月的车轮碾出来的。   路两旁长着一排排杨树和柳树, 树干粗粝枝叶葱茏,也不知道是人种的还是自己长出来的, 交错着在头顶搭成一道断断续续的绿廊。   四月末的天气还不算热,春风拂面, 带着一丝凉丝丝的潮气,裹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们天不亮就动身出发,走了一上午, 才抵达下一个亭子歇脚。   到今天为止,他们已经跋涉了整整十天。期间路过两个小村子,跟沿途的村民打听路,得知再往前走两日,差不多就能到周县了。   周县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县城,常住人口据说有一万左右。在这个整个国家也不过三千万人口的朝代,已经算得上是相当繁华的大城市了。   眼看就要进县城,大伙心里都有些忐忑。之前一直没来过这种地方, 也不知道进城的规矩跟镇上是不是一样。   周敏倒是去过周县, 便一边用袖子擦着额角的汗, 一边温声介绍起县里的风土人情。   “周县原先属于燕国,后来燕被秦灭了,这名字便一直沿用至今。燕赵自古多感慨悲歌之士,此地民风强悍,崇尚武艺。咱们进了县城,言行举止都谨慎些,尽量不要与当地人起冲突。”   赵熠认真听着, “多谢周大哥告知。”   两日后,一行人终于望见了周县。周敏虽然姓周,却跟这地方没什么渊源,他要赴任的地方在幽州。不过到了县城,就能暂时安顿下来,从驿站传信过去,自然会有人前来接应。   他抱着孩子,妻子依偎在身旁,望着远处的城门,眼里终于浮出一点安稳的光。这一路赴任实在坎坷,好在一家人都活着,只是可惜了那些被劫走的车马。   话说回来,这周县虽叫县城,跟千年后的县城却差得远。从外头远远望去,都是些木头和泥石搭就的矮房子,灰扑扑的一片。不过外围多了一圈三米来高的城墙,墙面是用黄土和石块夯垒而成的,粗粝简陋,却又透着一股子敦实坚固的意味。   进城还颇费了一番周折,今天正赶上县城的大集,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都来买卖东西,推车的、挑担的、牵着羊抱着鸡的,在城门口排成了一条喧闹的长龙,足足有上百米。   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的骚味、汗味和不知哪里飘来的饼香,各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一行人从天色蒙蒙亮就开始排队,一直等到快晌午,才挪到门城官卡前头。   赵熠紧张得小腿肚都抽了筋,他深吸一口气,磕磕巴巴地凑上前,脸上堆起生硬的笑:“官爷,我们是附近的猎户,进城卖些皮子,劳烦您通融通融……”说着,他悄悄递过去一吊铜钱。这铜钱还是上次卖虎皮剩下的。   那小吏挑了挑眉毛,目光飞快地一扫,手像泥鳅一样迅速接过铜钱,利落地塞进袖子里,懒洋洋地问:“几个人呐?”   “八,八个人。”赵熠连忙侧身,指了指身后一行人。   小吏探出身子打量一眼,手指朝他们身后的背筐一指:“身上的筐都得打开检查。刀具之类可不能带进去。”   为了防止有心人在城中作乱,县城对武器的管控极为严格。即便是周敏那两个沉默寡言的仆从也得把随身的刀具暂时存放在这里,等出城时才能取回。   他们背筐里都装着石矛、铜刃还有削尖的硬木棒子——这些家伙什回去打猎还得用,万一在这儿弄丢了可就麻烦大了。   赵熠回身跟几人低声商议。羚听完,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背筐,瓮声道:“要不我不进去了,把东西都放我这儿,我在外头等你们出来。”   东立刻接话,“那我也留下,相互有个照应。”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筐里的武器挑拣出来,放进羚的背筐里,只带了要卖的皮子进城。   羚把他们送到卡口,粗厚的手掌挨个拍了拍几个人的肩,压低声音嘱咐:“进了城都跟紧日和熠,遇事商量着来,千万不能冲动。”   “哎,放心吧。”大家七嘴八舌地答应。   安排妥当后,几个人终于进了城。一踏进城门口,赵熠心里只是微微一荡,那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同伴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惊讶地张开嘴,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这这就是县城吗……”有人喃喃出声,声音被淹没在鼎沸的市声里。   放眼望去,一条宽敞笔直的长街铺展开去,比他们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宽。道路两旁是挨挨挤挤的屋子,大多木门泥墙,有的檐下挑出简陋的粗布招幌,被风吹得扑啦啦响,也有的挂着木头刻的牌子,上面的字迹被烟熏火燎得有些发黑。   因为今日是集,街上往来的人多得数不清,摩肩接踵,有挑着扁担的小商贩扯着嗓子穿行其间,叫卖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发嗡。   “借过借过——!”身后来了一辆牛车,粗重的鼻息几乎喷到人后颈。   日眼疾手快,一把将几个看呆了的人拽到路边。赶车的车夫甩着鞭子,嘴里嘟嘟囔囔:“走路都不带眼睛的……”   等牛车吱吱呀呀地走远了,几个人还在伸着脖子张望。   那牛车真好啊!瞧着能装不少东西呢,车板上摞着筐,筐里不知装了什么,满满当当的。   进城后,周敏也要去寻找落脚的地方了。   他整了整衣冠,郑重地朝赵熠一行人拱手作揖,身形微躬,语气里带着卸下重负后的坦诚:“此行,多谢诸位壮士相助。敏,感激不尽。先前在路上有所隐瞒实在抱歉。其实在下并非商贾,此行是带着妻儿去幽州赴任的小官。”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这些曾在危难中拉了他一把的陌生人,目光真诚,“将来若有机会去幽州寻我,在下定当盛情款待。”   赵熠微感讶异,没想到周敏竟真把自己的身份如实相告了。这人倒也确实挺实在的,他连忙回礼,语气比往常更郑重几分:“原来是周大人,一路上多有冒犯,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小兄弟哪里的话。”周敏摆了摆手,眼中掠过一丝涩然,“若没遇上你们,我和妻儿、护卫,怕是早已丧身野兽之口了。”   赵熠笑了笑,想缓和下这陡然郑重起来的气氛:“周大人已经谢过许多次了,还赠了钱财给我。”   “救命之恩,岂能三言两语就报答得了的。”随即想起什么,语气又轻快了些,“只是眼下,我也没有太多能力回报诸位壮士。我记得你们说想买牛马?我已提前把官契拟好,你们拿着这个,就可以牵牛马出城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平整的木板递过来,那是一方木牍,上头用墨迹清清楚楚写着字,最下方还落了一枚暗红色的官印。在这造纸术尚未流行的年代,这就是顶顶管用的凭证。   赵熠连忙双手接过,由衷地感激道:“多谢周大人。”   周敏摆摆手,低头对牵着自己衣角的孩子温声道:“宝哥儿,跟几位恩公拜别。”   小孩子松开手,上前一步,有模有样地朝他们躬身一拜。起身时,那双清澈的眼睛弯起来,朝赵熠挥了挥手。   送走周敏,一行人开始正式探索县城。   日环顾四周,眼神里仍有未褪尽的新奇,问道:“咱们现在去哪儿?”   “先去把皮子换成银钱,然后打听卖牲口的地方。”   几个人紧紧跟在赵熠身后,沿着街边边走边四处打量。他们穿着粗布短褐,皮肤黝黑,跟当地百姓没什么两样,旁人最多以为这是几个头回进城的村民,目光扫过便不再多看。   途经一个包子铺,腾腾的热气从笼屉里直往外冒,带着白面与肉香混合的味道,霸道地钻进鼻腔。   那摊主扯着嗓子吆喝:“包子,包子诶——皮薄馅大的肉包子,三钱一个,五钱俩诶!”   “肉包子!”赵熠失声叫出来,脚步钉在了原地。   旁边几个人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日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赵熠吞咽着骤然涌出的口水,胃里一阵翻腾,像有只爪子在轻轻挠。   可惜手里的铜钱进城时都给了那小吏,现在一个子儿也掏不出来。当务之急,是得先把身上背的这些皮子卖出去,不然光背着就累得够呛。   趁着摊位前稍微不忙的间隙,赵熠上前打听附近哪有布坊和能摆摊交易的地方。   包子铺掌柜是个热心肠,伸手指着前头道:“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前头拐角就是布坊。至于小兄弟说的能交换东西的地儿,你去西街转转,那儿摆摊不收钱,村子上来的百姓多在那片儿蹲着。”   赵熠心里一喜,连忙拱手:“多谢,多谢掌柜的。待会儿卖了东西,回来买您的包子!”   掌柜的眯起眼,脸上绽开笑纹:“成!买多了,老汉多饶你一个。”   一行人脚步匆匆地朝街角走去,转了一圈,果然找到了那家布庄。门脸不大,挑出的粗布幌子上绣着个“布”字。其他人留在门口守着背筐,赵熠只带了日进去兜售皮子。   一进门,扑面一股染料和棉麻混在一起的清淡气味。   有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迎上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吟吟地问:“客官要买布,还是做件成衣?”   赵熠和日对看一眼,开口道:“大娘,我们是山上的猎户,想来问问,铺子里收不收皮子?”   老妇人一听,上下打量他们一眼,点了点头:“这事儿我可拿不了主意,你们等着,我去叫当家的来瞧瞧。”   她朝后头吆喝了一嗓子,不多时从里间走出一个身材干瘦的老翁,年纪约莫五十多岁,下巴上留着稀疏的山羊胡,一双眼睛被皱纹围着,却透着精明的亮光。   “我就是掌柜的。”老翁捋着胡子,“两位是北边来的猎户?打了些什么皮子,让老夫开开眼。”   “不少呢,要不拿出来给您看看。”   “屋子里光暗,来后院瞧瞧吧。”   赵熠和日抬着背筐跟到后院。掌柜的原以为他们也就是卖个三两张皮子的事,周边猎户常来,每次顶多三五张。可当赵熠掀开盖筐的粗布,开始往外掏的时候,老头的神情就变了。   只见二人一声不吭,不停往外掏。鹿皮,七八张,全是上好的梅花鹿皮,毛色油亮,鞣制得也齐整;狐狸皮,一水的大张,毛峰鲜亮柔软,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银毫。老爷子捋胡子的手渐渐僵住了。   “外头还有一些。”赵熠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碎毛,“您看,这些值多少钱?”   “还,还有多少?!”老头的声音有点发飘。   “这样的鹿皮,还有十来张,狐狸皮二十多张。”赵熠顿了顿,观察着老头的反应,“另外,还有三张熊皮。”   “什么?!还有熊皮!”老头一个激灵,手指无意识一紧,竟硬生生扯下几根胡须,疼得他嘶了一声。   熊皮跟普通皮子可不一样,那是拿来做贡品和军需的稀罕物,上好完整的一张,得按金子论价!   赵熠道:“我去叫他们把外头的也拿进来?”   “不,先不用了。”老掌柜连忙摆手,另一只手心疼地揉着下巴,咂了咂嘴,神色复杂地叹道,“实不相瞒,我这铺面小,吃不下这么多好皮子。这些狐皮和鹿皮我留一些,至于其余的,你们拿去城北的徐家问问。他们是咱们县里最大的皮草商人,吃得下这大宗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 73 章 大买卖   赵熠听他一说, 心中不觉一凛,像是被人往领口里塞了把雪,激得他后背都绷紧了。   过去部落的人因为言语不通, 只拿皮子换些粗盐和陶器,他根本不知道这些皮子竟能值这么多钱。他暗暗攥了攥拳头, 掌心有些潮热,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样。   压下心头的惊骇后, 他微微舒了口气,才开口道:“多谢掌柜的提点,那这些皮子您先挑, 剩下的我们拿去徐家问问。”   掌柜的也不含糊,当即蹲下身,撩起袍角往腰带里一掖,仔细挑拣起来。他常年和皮子打交道,手指粗短却格外灵活,往皮毛里一探,闭上眼摩挲两下,嘴里念念有词:“嗯, 这张好, 底绒密实……”没一会儿, 就挑出了三张鹿皮,五张狐狸皮。   那几张狐皮毛色火红油亮,刚好能攒成一件大氅,若是遇上身份贵重的买主,定能卖个好价钱。   “八张皮子,给您三千钱,您看如何?”掌柜的抬起头, 眯着眼笑道。   赵熠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平均一张皮子近四百钱,不算高,可也不算低,毕竟那么大一张虎皮也才卖了两千钱。   他故意皱了皱眉,装出为难的样子,沉吟了片刻,才一拍大腿:“成,头一回跟掌柜的打交道,就当交个朋友。三千钱就三千钱,下次有好皮子,我们还来找您。”   “客官爽快!”掌柜的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若是想买布,或者定做成衣,老朽也给你们让几分利。”   赵熠心中一动,确实打算扯些布回去,可一想到当务之急还是先看牲畜,手头的银钱都不知够不够使,便拱了拱手道:“好,那等我们卖完剩下的皮子,再过来瞧瞧。”   余下的皮子麻利地收拾好,银钱仔细放进筐里,两人便出了门。   田他们早就在街角等得心急火燎,一见两人出来,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卖出去了吗?”   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使劲拍了拍身后的筐,声音都高了几分:“卖了!比上次得的铜钱还多!”   大家一听,激动得攥着拳头嗷嗷叫,黝黑的脸上满是欢喜,惹得旁边路人纷纷侧目。赵熠连忙压了压手,低声道:“小声些!这才卖了一点儿,剩下的皮子还能换不少钱呢。走,咱们先去城北转转。”   一行人便背起余下的皮子,往城北走去,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徐家皮草行。   远远便望见一排低矮敦实的铺面,门头挂着厚重的木匾,门口停着几辆马车,旁边几个扛货的工人正喊着号子卸货,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皮毛和草料混杂的味道。   赵熠几步上前,向一个休息的汉子打听:“借问大哥,这儿可是徐家皮草行?”   那汉子抹了把额头的汗,随口道:“是啊。”   “请问这儿收皮子吗?”   “那俺可不知道,你自己进去问吧。”那汉子说完,也不搭理他,又弯腰扛起一个大包袱往里走。   赵熠回身朝众人招招手,几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铺子。一个青衣伙计眼尖,立刻迎了上来,笑吟吟地拱手:“几位客官,是来兜售皮子的?”   “哎,我们是北边山上下来的猎户,打了些皮子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换些银钱。”赵熠笑着应道。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语气倒也和气:“咱们这儿收皮子,都是明码标价。皮子若是太差,再便宜也不要。可要是皮子好,价格么,能给您县城里独一份。”   赵熠忙点头:“省得,省得,皮子都在筐里,劳烦您给掌掌眼?”   伙计见他说话客气,语气又温和了几分。这铺子里时常有猎户来卖皮子,有些乡野村夫粗声大气,破皮子也想要高价,给低了还要拍桌子骂人,没少闹出事来。   “把皮子拿出来铺开吧,有几张啊?”伙计招呼道。   “二三十张。”   “二、二三十?!”伙计嗓子猛地拔高,像是被谁踩了脚,眼睛瞪得溜圆,又从头到脚把他们打量了一遍。   “是,差不多三十来张。”赵熠答道。   “那咱可先说好,陈年的旧皮子,潮了霉了的,咱们可不收啊。”伙计稳了稳神,加了句。   赵熠连忙摆手:“您放心,都是去年和今年新猎的,没有旧皮子。”   伙计半信半疑,领着他们穿过铺面,到了中庭的院子。院子极为宽敞,旁边一大片空地上,几个工人正弯腰鞣制皮子,还有的把皮子搭在木架子上晾晒清理,石板上排得满满当当。   赵熠让日他们把皮子取出来,在地上整整齐齐地铺开。随着皮子一张张展开,那伙计的脸色越来越绷不住,起初只是惊讶,接着嘴巴微张,最后干脆呆站在原地,眼睛都快粘在皮子上了。   “你、你们先等等,我去叫掌柜的来!”他脚底抹了油一般,转身就往后院跑,险些被门槛绊个跟头。   徐家后院,大掌柜徐达正拧着眉跟下头的人发愁。   幽州那边年前订了七十张皮子,他费尽力气才收上来五十张,眼看交货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他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县城周边都跑遍了,品相太差的又不敢拿去滥竽充数,正愁得团团转呢。   伙计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气都喘不匀:“掌柜的!掌柜的!”   徐达心里本就烦,没好气地骂道:“被狗撵了?什么事这么火烧火燎的!”   伙计站定,喘着粗气,手往后一指:“前头……来了一伙卖皮子的猎户。”   “几张皮子啊?你验验不就得了,还值得跑这一趟?”徐达不耐烦地挥手。   “三、三十多张!”   “啥?!”徐达腾地一下站起来,袍袖带翻了桌上的茶杯,他也顾不上捡,脚步生风地就往前院走。   赵熠他们已经把皮子整齐铺开,一张一张油光水滑的新皮子满满登登铺了半个院子。午后的阳光洒下来,照得皮毛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泽,看着就让人挪不开眼。   徐达强压下心头的狂喜,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阔步走上前,拱手道:“几位壮士,是来卖皮子的?”   日他们听不懂他讲话,齐刷刷扭头看向赵熠,眼神里全是茫然。徐达一看这架势,便当赵熠是领头的,又郑重地朝他拱了拱手:“小兄弟,这些皮子,可全都卖?”   赵熠点头,语气沉稳:“只要价格合理,都卖。”   徐达低下头,从前往后细细地看,手指从皮子上轻轻拂过,越看越喜欢,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直到他走到最边上,看见角落那三张厚实的黑熊皮子,整个人猛地一顿,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连呼吸都慢了半拍:“这……这熊皮,也是你们猎的?”   赵熠点点头,轻描淡写道:“熊不好猎,价格得高一些。”   “好商量!”徐达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侧身引路,“这些皮子我全要了,价格好商议,几位客官,屋里请!”   赵熠回头跟日他们小声说了几句,几个人这才攥着衣角,拘谨地跟在他身后,鱼贯进了正堂。   “板子,快来给客人倒水!”徐达扬声喊道。   话音未落,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仆人就提着水壶跑了进来,挨个给他们倒了一碗热水。这年头茶叶还未盛行,尤其是边关这苦寒之地,即便是富商巨贾,待客也就是一碗热白水。   “不知几位兄台贵姓?过去在县里,倒是没见过诸位。”徐达笑眯眯地问道。   赵熠没喝水,直接开门见山:“免贵姓赵,他们几个都是我族内的手足兄弟。徐掌柜,您给个价吧,合适以后我们还会再来。”   徐达没急着报价,反倒话锋一转:“敢问这些皮子,是从哪儿猎来的?小兄弟别误会,这么一大批上等的皮子,若是来路不明,在下也怕担麻烦。”   赵熠神色坦然:“理解。这些皮子都是我们自己猎的,我们住的地方离周县远在北边山头的村子里,过去猎的皮子就在周边小镇上卖了。今年遇上一伙商旅,说周县这边有家徐姓皮草行,收皮子价格公道,我们这才跋涉了上百里路,专程跑了这一趟。”   “哎呀!”徐达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都笑得挤成了一团,“那你可是找对了地方!”   他心里那份得意压都压不住,皮行的口碑越好,收的皮子便越多,往幽州、冀州一倒手,那就是几倍的利,怎能不乐?   “既然皮子没问题,那我便出这个数,买下所有的皮子。”徐达说着,伸出三根手指。   赵熠心里直打鼓:三?是三千钱,还是三万钱?怎么就不直说呢,这谁能猜得出来!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在飞快盘算:不能贸然开口,万一猜少了,可就吃了大亏。   徐达见他半晌不语,以为自己出价低了,心下不由暗叹:这年轻人看着面嫩,却是个老江湖稳得住。旁的暂且不论,光那三张熊皮,就价值不菲,这个价格确实低了些。   “这样吧,”徐达一咬牙,往前凑了凑,语气诚恳,“咱们头一回做生意,我虚长几岁,就厚着脸皮叫你一声小兄弟。我再给你添十两银子,四十两,如何?”   四十两银子?!   赵熠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心口怦怦狂跳起来,面上却只微微点头,神色依旧沉稳:“徐老哥讲究,价格也公道,下次有了皮子我们还来找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 74 章 买牲口   四十两银子, 若换成铜钱,就是沉甸甸的四万钱,若换成粗盐, 怕是用几辆牛车都拉不完。   一想到过去部落里竟把上好的皮子贱卖,就换那么丁点粗盐, 赵熠就一阵肉痛。   交易的过程倒是异常顺利,皮子一张张铺开, 挨个儿验看。   这些猎户一看就是老把式,下刀又准又狠,伤口全留在皮子的边角旮旯里, 既没伤着整块皮板,也不用费事缝补。这样齐整的好皮子,转手就能卖出高价。   徐掌柜越看越喜欢,眼角笑出了褶子,两只手在皮子上摸来摸去,嘴里啧啧有声。   他麻利地结了银子,让人把四十两银饼子称得高高的。   赵熠仔细把银子收好,贴身揣进怀里, 随即拱了拱手, 朝徐达打听起县城里卖牲畜的地方。   徐达一愣, 试探着问:“赵老弟这是想置办牲口?”   赵熠点点头,拍了拍自己脚上那双磨得不成样子的草鞋,苦笑道:“确实有这个打算。从我们那到县城,山路迢迢的,鞋都磨破了好几双。要是有个牛车马车的,想来方便许多。”   “话是这么说……”徐达捻着下巴上的几根短须,面露难色, “但是在县城买卖牲口,可颇为麻烦,得有官府的官契才行,不然你就是花了钱,也带不出去。”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头跟赵熠解释:“这官契十分难办,除了那些有门路、有关系的能弄到,寻常老百姓花钱都摸不着庙门。还有一种法子,便是村子里的要买,得有里长和亭长联名担保。可这担保牵扯甚大,万一牛马病死了或是被杀了,担保的人都要跟着吃官司,所以轻易没人愿意担这天大的风险。如今这城里养得起牛马的,非富即贵,普通百姓哪有驾车的机会。”   赵熠听了,随口说道:“官契已经办好了,只是不知城中哪里有卖牛马的地方,故而向掌柜打听打听。”   徐达猛地一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重新审视起赵熠来,目光里多了几分掂量。   刚刚还只当他们是群普通的猎户,如今听说连官契都拿下了,那必然是跟官府里说得上话的人!这样的人,就算高攀不上做朋友,也万万不能得罪了。   他脸上的笑意登时又浓了几分,态度愈发谦和起来:“在下认识一个卖牲口的,商行走南闯北,少不了牛马,我自个儿用的几匹都是从他那买的。小赵兄弟若是信得过在下,我愿意帮忙引荐引荐,保管都是好牲口。”   “那就多谢徐掌柜了!”赵熠痛快地一抱拳,心里暗忖,这人倒挺好说话的。有熟人引路,总比他们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强,万一买到病牛病马那才叫麻烦。   眼下时辰已近晌午,徐达说什么也要请他们吃顿饭,一来这批皮子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二来他也想趁机和赵熠套套近乎,摸摸底细。   赵熠推拒不过,只好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说道:“那便叨扰了。只是……我这些兄弟们先前鲜少下山,吃东西恐怕……有些粗鲁,掌柜的莫要嫌弃。”   “哎!”徐达大手一挥,爽朗笑道,“无妨,无妨!吃东西嘛,只要吃得饱、吃得香就够了 ,哪那么多规矩!”   赵熠转身,用部落的土语跟几个人叽里咕噜地翻译了一遍。大伙儿一听有饭吃,眼睛都亮了,摸着咕噜乱叫的肚子纷纷点头。他们还没吃过县城里的食物呢,也不知道中原人做的饭菜是什么滋味。   徐达起身,招呼了几个手下跟着,食肆离得不远,一行人便说说笑笑地步行过去。   路上,徐达有意放慢脚步,跟赵熠并肩走着,感慨道:“实不相瞒,这阵子我正愁没地方收皮子,愁得嘴上直起泡,赶巧赵老弟你就来了!你们打的那批皮子,我一张张都瞧了,个顶个的好!鞣制得也干净,毛色又亮,下次再有这样的好货,一定还拿来卖我!价钱好商量!”   “那是自然。”赵熠满口应下,心里头的小算盘已是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部落里每年打的皮子,零碎算起来少说也有上百张,不少都自家留着用了,余下的才拿出去胡乱换些不值钱的东西。   如果能把这些皮子全收上来换成白花花的银钱,再用这钱买布料、食物、工具和牲畜……那么用不了多久,部落就能快速发展起来。何况袒图那地方地广人稀,土地肥沃,耕地种起来,往后奔个小康都不在话下!   当然,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一切还得等回去跟首领和族里的长老们商量妥当再说。   步行十来分钟抵达了食肆,一阵浓郁的饭菜香气便扑面而来。   那徐掌柜显然是这儿的常客,脚还没踏进门槛,里头的伙计就高声吆喝着迎了出来:“哟!徐掌柜您来啦!快快快,里头请!”   “给我这几个兄弟们切几斤羊肉,来一摞烙饼,时令的小菜多上几样,再炖一条大鱼,要活的现杀!”徐达轻车熟路地吩咐道。   “得嘞!小的这就去安排!”伙计甩开抹布,一溜烟跑去了后厨。   赵熠带着日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间铺子。虽然跟后世的饭店没法比,可也是他们这些山里人从未见过的大世面了。   铺子里摆着六张矮矮的方桌,旁边铺着一排草编的垫子,人们都跪坐在上面吃东西。这个朝代还没有后世那种高桌高凳,赵熠心里默默盘算着,按照历史的进程,至少得到唐代以后,那些高足家具才会逐步传入中原。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热气一熏,肚子叫得更欢了。徐达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套起近乎来:“赵老弟说是从北边过来的,不知具体是什么地界儿,竟能猎到这么多好猎物。”   赵熠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不动声色地答道:“我们住在杨店镇往北走的深山里,那儿世代都以打猎为生,都是些靠山吃山的老猎户。”   “怪不得呢!”徐达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满脸神秘地说道,“不过我听说,那边深山里可住着不少蛮人,你们上山打猎可得小心些!”   “蛮……蛮人?”   “对!”徐达一脸正经,“听说那些蛮人茹毛饮血,还过着野人一样的日子,而且根本不会说咱们的话,跟他们也讲不通道理。万一撞上了,没准就会被……嗯!”他又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咳咳咳……”这回赵熠是真绷不住了。   旁边听不懂中原话的“蛮人”,正一脸无辜地看着两人,大眼瞪小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很快饭菜就上来了,热腾腾的清蒸羊肉装了满满一大陶碗,也不知道里面搁了什么香料,一股浓郁的咸香混着草药的清气直往鼻子里钻,跟在山上用白水炖的羊肉味道截然不同,馋得几个人使劲咽口水。灰面烙的大饼足有脸盆大小,焦黄厚实,更是见都没见过,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别客气,都愣着干啥,吃!趁热吃!”徐达热情的招呼。   赵熠把大饼一张张掰开分给大家,又小声用土语教他们怎么卷着羊肉、蘸着肉汤吃。   几个人学着他的样子,把饼塞进嘴里使劲嚼了起来,就着那炖得软烂的羊肉,稀里呼噜的吞咽声响成一片,就像饿了好几天的狼崽子。   徐达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路上赵熠虽然事先打过招呼,说这些人吃相可能不好看,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不好看”。   除了赵熠和日还能勉强拿得住筷子,其余人全是用手抓。那大饼用手抓着吃也就罢了,羊肉连汤带水的,他们也不管不顾,抓得满手是油,汤汁顺着指缝流得满桌子都是。徐达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桌沿,不由得悄悄往后挪了挪身子,食欲顿时减了大半。   其他菜也陆续端上来,无一例外,这些人全是低头用手抓着吃,时不时嘟囔两句听不懂的蛮语,那架势,简直跟他听说的深山野人差不多。   唯独桌上那条炖得鲜嫩的大鱼,除了赵熠偶尔夹几筷子,其他几个人碰都不碰。因为他们吃东西太急太快,不会吐细刺,怕卡嗓子,所以自小就不吃鱼。   徐掌柜和几个伙计便只吃那条鱼,一顿饭风卷残云,桌子上连点菜汤都没剩下。黑他们几个打着响亮的饱嗝,用油乎乎的手背抹抹嘴,这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对这几个请他们吃饭的中原人露出一点感激的笑模样。   徐达也咧咧嘴,僵硬的笑了笑。   时辰不早了,赵熠不敢多耽搁,吃完饭便催着徐达赶紧带他们去挑牲口。   卖牲口的地方离得也不远,一路走着过去。在城西北边有一个巨大的牛马圈,里面拴着四五十匹牛、马、驴和骡子,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动物粪便和草料混在一起的臊臭味。   “这牛和马的价格不同,一匹好马能卖几十两银子,一头牛也要七八两。骡子和驴子稍微便宜一些。”徐达边走边介绍,热心地比划着,“你们要是赶车拉东西,我劝你们买骡子和驴最实惠。这马儿虽然跑得快,模样也俊,但太娇气不好养。生手要是养出了毛病,一旦死了,大把的银子可就打了水漂了。”   赵熠连连点头,他对此一窍不通,日他们就更是两眼一抹黑,徐达给出的建议确实十分中肯实在。   到了地方,徐达身边的伙计机灵地跑上前去,跟看门的人说了几句话。不一会,里头一个管事模样的精壮汉子便大步迎了出来,人还没到跟前,洪亮的声音就先到了:“徐老弟!许久不见,最近在哪发财啊?”   “哎呦!我的老哥,我哪有那发财的门路啊!”徐达脸上立刻堆满了笑,颇为亲热地一把拉过赵熠的胳膊,将他推到身前,“这不,给你送财神爷来了嘛!这位是我一个小兄弟,想要买几头好牲口,特意叫我来帮忙掌掌眼,你得给个实在的好价钱!”   那张姓汉子打量了赵熠几眼,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一拍胸脯道:“徐老弟开了金口,我哪敢多要啊!几位想挑什么样的牲口?”   赵熠也不怯场,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想买几头母牛和驴子,最好能配种下崽的。”   “来来来,几位里边请,进去随便瞧随便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 75 章 满载而归   一行人跟着管事进了院子, 绕过影壁,还没走到后院,一股浓烈的气味就扑面而来, 被烈日晒透的牛圈,混着草料发酵和牲口体味的热浪, 几乎能把人冲个踉跄。   赵熠刚迈进去,眼睛就被熏得眯成一条缝, 忙抬手在鼻尖扇了扇:“嚯,这味儿可够劲儿的,睁不开眼了都。”   徐达也捂着鼻子道:“养的太多了, 能吃能拉收拾不过来。”   牛圈旁几个清理牛粪的老仆正忙得满头大汗,见他们一行人过来,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笑呵呵地打招呼:“几位爷来看牲口啊?里头请!”   领头的是个姓张的汉子,膀大腰圆,声音洪亮,一边引着他们往里走,一边指着圈里的牲口热络地介绍起来:“这边是牛圈, 公牛母牛都有, 还有几个月的牛犊子, 品相不同价格也不同。不过咱可以先给您几位把话撂这儿,咱们卖的牲口,个顶个都是好的!但凡有一只带病的,那就是砸我牲口坊的招牌!”   旁边的徐达也跟着帮腔,“赵兄弟尽管放心,我用的牲口都在这儿买的,使唤了这么久, 绝对没问题。”   赵熠点点头,笑着应道:“徐大哥是实在人,我信你。”这话倒也未必全是真心,可话说出来,让人听着就是舒坦。徐达脸上的笑纹顿时堆了起来。   看完了牛,几人又转去看驴和骡子。   马匹赵熠不打算买,一来价格太贵,手里这点银子只怕连一匹好马都牵不走。驴和骡子倒是不错。驴子个头小些,看着憨态可掬;骡子介乎马和驴之间,体格壮实,四蹄稳稳当当踏在地上,一看就是能吃苦耐劳的料,唯独有个缺点,不能繁衍。   张姓汉子生怕他们外行看不明白,一路上仔细讲得唾沫横飞:“小兄弟要是拉车行商,骡子是最好的,价格实惠,走远路也方便。驴子力气小,拉车的话驮不来太多东西。”   赵熠点头:“那牛呢?”   “牛适合耕地干活,拉车就不太行了,走不了太远的路,容易水土不服,脾气倔的还会闹毛病。”说着,他拍了拍一头正低头甩尾巴的大黄牛,“这畜牲犟起来,几个汉子都拽不回来。”   相看完一圈,赵熠转头跟日和其他人凑到一处商量。   “听那牲口行的管事说,养马不合适,价格太贵了,咱们手里这点钱,恐怕只够买一匹的。”   日沉声问:“刚才那个牛呢?”   “牛的话,买三四头肯定够用。”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方忽然开口,指了指远处圈里那几头长耳朵的驴子:“我觉得那个大耳朵的也挺好,看着皮实。”   不得不佩服老猎户,一眼就能看出牲口的脾性来。“那个是驴子,比牛马都便宜,也好养活,但是力气小一点,赶车的话稍微吃力些。旁边个头大的骡子有劲,可惜不能繁育。”   田又挠头,“啥叫繁育?”   “就是不能下崽子。”   田恍然大悟,旋即又一脸认真地问:“骡子也能结安格的吗?”   “……”   赵熠揉着额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给他解释生殖隔离这回事。算了,解释了他们怕是也听不懂。   日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沉声道:“你来安排就好,我们都不懂这些。”   “那我就买啦。”   几人纷纷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赵熠转头问张管事:“这几头驴和骡子怎么卖的?”   “公驴都是五两银子一头,两三岁正是能出力的年纪,这边的母驴稍微贵一点,至少六两银子,明年就能配崽子。”   张管事说着走到前头,抬手拍了拍驴脊背,那驴子甩了甩耳朵,打了声响鼻。“那边还有几头上了年纪的种驴,价格不贵,但想来小兄弟应该看不上眼。”   第一次经手这么大笔的买卖,赵熠心里也直打鼓。没穿越前,出去吃顿肯德基都得跟老妈报备,现在手里握着四万钱买牲口,手心都沁出了一层细汗。   午后的太阳斜斜地照在牲口行院里,把驴子背上的鬃毛晒得发亮,远处不知哪棵树上有蝉在扯着嗓子叫唤,一声接一声,聒噪得人心口发紧。   他深深吸了口气,“就要这边的几头驴吧,公驴两头,母驴六头。您给算便宜点。”他飞快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把卖皮子的钱和周敏送的那块银饼子加在一起,刚好勉强够用。   张管事没想到他一开口就要八头驴,脸上的笑意顿时堆得更浓了,声调也拔高了几分:“行行行,当然行!我这就去跟上头商量一下,马上来给您报价格!”   他一溜小跑走了,徐达在一旁笑呵呵地捋了捋胡须:“小赵兄弟好魄力,一次居然买这么多。”   “嗨,不过是为了往来方便些,下次给徐掌柜送货也能更快些。”赵熠谦逊地摆摆手。   “哈哈哈哈哈,好!那我可等着赵兄弟的好皮子了!”   说笑间,张管事已经笑呵呵地跑了回来,喘着气道:“价格给你抹个零,四十五两银子如何?”   一两银子就是一千钱,这抹得不算少。   徐达为了表诚意,立刻把手一抬,做出一副老主顾的架势:“舍我这张老脸,再给我这赵兄弟抹一点。四十四两不好听,四十三两如何?”   “哎呀!”张管事佯装为难地挠着头,五官都快皱到一块儿去了,半晌才跺着脚重重点头,“成!以后再有生意,徐老弟可得想着我啊。”   “放心吧,肯定都往你这儿领。”   张管事当下便招呼伙计,将赵熠挑好的几头驴牵出来,在旁边的空地上排成一排,仔细检查蹄子、口嚼,还有鼻眼。这些驴子性子乖顺,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甩甩尾巴驱赶苍蝇。   这么贵的东西,赵熠半点不敢含糊。尽管他从来没买过驴子,还是凑上前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哪处不懂就开口问,张管事也耐烦,一一给解答得明明白白,连怎么喂草料、怎么添水都交代清楚了,还额外送了他们不少路上喂的草料。   最后结完账,赵熠掂了掂手里的钱袋,还剩四两银子,外加那块玉佩。   玉他不打算卖,这东西是以后找周敏帮忙时的重要信物。以前看电视剧,不就常有这样的情节吗?万一哪天遇上急事,这玉兴许能派上大用场。   跟徐掌柜道了别,几个人牵着驴子走出牲口行。   日头已经偏西,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条街巷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驴蹄踏在路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身上的背筐都解下来绑在驴背上,身上轻快了不少。   剩下的钱几人都让赵熠自行支配,说这趟下山买了这么多驴子,已经足够了。   田一边牵着驴绳子,一边咧着嘴笑:“这驴子真好,以后再上山下山都方便多了!”   县城到底是县城,比小镇上热闹多了,卖的东西种类也多出不少。   赵熠想买的实在太多,但也不好意思把钱花得一个子儿不剩。粗盐依旧买了几筐,这回有驴驮着,不愁累赘。   布料挑了三匹,其中一匹细布两匹粗布。细布是给孩子做衣裳的,粗布交给丽华女士,让她自由发挥去。   路过香料铺子,一股浓郁的辛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赵熠进去转了转,意外发现这里居然还有卖花椒和大料的,当即果断买了一些。只是价格让人肉疼,一小包花了三百多钱,掂在手里轻飘飘的,付钱的时候忍不住龇了龇牙。   铁器铜器依然稀少,连把像样的菜刀、剪刀都不好买到。铺子里的铁匠师傅摆摆手,说这些东西都得去官府登记的铺子买,寻常人不经手。看得出这个朝代对金属的掌控严得很。   瓷器也没买到,陶碗和陶壶倒是买了几套,小心翼翼地塞进装草料的大筐里,四周用干草填得严严实实的,省得路上颠簸磕碎了。   回去路上要吃的口粮也备了一些,来时带的干粮已经吃完了,万一路上不好捕猎,也不至于饿肚子。   最后路过包子铺时,正巧碰见掌柜在收摊。蒸笼摞得高高的,暮色里笼屉冒着最后几缕白气,裹着面香和肉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赵熠连忙几步走上前去:“掌柜,还有包子吗?”   “有!还有一屉没卖完呢!”掌柜一见来了客,忙放下手里的抹布。   今天是大集,掌柜本想着能多卖些,结果面发多了蒸多了,剩下的不少。这包子放一宿第二天就不好卖了,眼看着赶集的人越来越少,他正愁眉苦脸呢,生意就来了。   赵熠爽快地说:“都给我装上吧。”   掌柜的愣了一下:“全要啊?这可有二十来个呢,吃得完吗?”   “吃得完,我们城外还有兄弟没吃饭呢。”   “得嘞!肉的都按您两文钱一个,素的一文,诚惠一共三十五文!”掌柜麻利地拿起油纸,一个个包子码得整整齐齐,用干荷叶包了好几层。   赵熠摸出买东西剩下的铜子,一枚一枚数出三十五枚,码在桌子上。包子裹着热乎乎的香气被装进筐里,暮色愈发浓了,远处街口的幌子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   一行人牵驴背筐,踩着最后一道霞光,满载而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 76 章 收获   一晃已是五月末, 距离赵熠一行人下山,过了快两个月了。   往年从干格落那边下山,最迟六十天也该回来了。要是走袒图, 不用绕路,脚程快些四十多天就能到家。   可这回左等右等, 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老赵夫妻俩的心越揪越紧,特别是刘丽华, 整宿整宿睡不着,嘴角起了一串燎泡,喝水都蜇得疼, 吃饭更没半点滋味,人眼见着瘦了一圈。   今天上午,她带着两个孙儿去升家串门,说是串门,其实就是心里慌得厉害,想打听打听孩子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兰正坐在院里的树下编筐,细长的藤条在她满是老茧的手指间翻飞穿梭,发出沙沙的轻响。看见刘丽华过来, 连忙直起身招手, 脸上露出一团笑意:“华, 快过来坐。”   刘丽华挨着她坐下,顺手帮忙摘藤上多余的叶子,闷头摘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开口道:“你说,这俩孩子啥时候能回来?不会在山下出什么事吧?”   兰停下手里的活,把手贴在额头上,眯着眼望了望远处苍茫茫的山脊, 慢悠悠地说:“天阳神会保佑他们的,不要担心。”   “……”刘丽华张了张嘴,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心里直犯嘀咕,怎么这儿的人心就这么大呢?自己亲儿子出去这么久,不着急不上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捡来的呢。   其实她也明白,不光兰这样,部落里大部分人家对子女都是如此,孩子长到十二三岁,能拉动弓、能跟上狩猎队,就往山里带。   拜过月行了成人礼,就彻底撒手不管了。即便不分家也是各吃各的,谁要是动了父母兄弟的东西,过后都得还回去,冷冰冰的一丝人情味都寻不着。   刘丽华心里装着事,坐了没多大工夫就要起身告辞。兰忙撂下手里的活,小跑着去了后院,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一只肥墩墩的灰毛兔子,硬往她怀里塞:“给孩子们吃吧,日他们不在家,你们吃肉难。”   刘丽华推辞不过,心里一酸,“哎……菜园子里的菜,你们啥时候想吃就自己去摘。我跟老赵带俩孩子,吃不完都长老了。”她心里乱糟糟的,兰这人心肠实在不坏,可那份骨子里的疏淡,又总让她不知道该怎么相处才好。   “行,回头我让星去割把韭菜。”兰爽快地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编她的筐了。   从升家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晒得地上的土路泛着白光。刘丽华牵着两个孩子的小手,心里还是沉甸甸地不踏实,思来想去决定去祝那里走一趟。   她早就听说祝会占卜吉凶,可作为一个从二十一世纪过来的人,对这种神神道道的事儿打心底里不信。只是眼下实在没别的法子了,只能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活马医,求个心安。   到的时候,祝正盘腿坐在炕上教月配制草药。屋里弥漫着一股苦涩又清冽的草叶气味。月这孩子十分聪慧,一点就透,祝身上那点本事,能教的差不多都教完了,剩下的就是这几十年的经验和火候了。   “华来了,进来坐,咳咳咳……”祝的声音沙哑,夹着一串咳嗽。   “祝大姐,您快坐下,不用管我们。”刘丽华赶紧上前扶她。   春天那会儿祝得了一场伤寒,医者不能自医,断断续续一直没好利索。再加上年岁大了,身上的陈年旧疾也跟着翻来覆去地发作,人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瞧着比冬天那会儿苍老了十岁不止。   祝挪回炕上,从旁边磨得发亮的皮兜子里摸出两把果干,塞到多多和小宝儿手心里,温声对月说:“月,带他们去院子里玩一会儿。”   “嗯。”月麻利地收起炮制了一半的药材,拍拍手,招呼两个小家伙去外面捉蜻蜓。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很快从院子里传来,像一串银铃洒在午后的阳光里。   屋里静下来,刘丽华才叹了口气道:“小熠和日他们下山这么久了,总也不回来,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不踏实,想来找您问问,能不能给占个吉凶。”   祝和蔼地笑起来,伸手拍拍刘丽华的手背,“华,你真是个好母亲。不用担心,我帮你卜一卦。”   她从炕角的旧木箱里翻了半天,翻出几枚铜钱。铜钱磨得锃亮,边缘都圆润了,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辨不出是哪朝哪代的东西。祝把它们托在掌心,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温柔,这是她母亲留给她为数不多的念想了。   “来,你握着这几枚铜钱,在心里默想要问的事,摇三下,扔出来。”   刘丽华依言照做,双手合拢,闭着眼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着,仔仔细细摇了六回才停下。祝把每次摇出的卦象一一记在身旁的皮子上,低头端详良久。   “是泰卦。”她抬起头,语气笃定而安然,“好卦象,天地交泰,孩子们一定能平安无事地回来。”   “哎呦……”刘丽华一把捂住胸口,只觉得压在心上好几天的那块大石头,“咕咚”一声落了地。虽然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算命卜卦不一定准,可有了这句话,就好像黑夜里远远瞧见了一盏灯,心里总算不那么慌了。   “咳咳咳咳……”祝收好铜钱,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瘦削的肩膀跟着一耸一耸的。   刘丽华心疼地帮她拍着后背,“祝大姐,您可得保重好身体啊。”   “没事,就是年纪大了,身子骨不中用了。”祝摆摆手,喘息着说。   “才五十多岁,哪里就不中用了!在我们那儿,像您这么大年纪的还天天下地干活,没退休呢。”刘丽华说着,鼻子却忍不住发酸。   祝莞尔一笑,“想来你们生活的地方,一定十分劳累。”   *   进了六月,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地里的地果眼看着就要熟了。   今年开春早,三月份就移了秧子,前两天赵宝钢特意去地里挖了一株看,地果已经长到拳头大小了,圆滚滚地挤在土里,只是皮还嫩,指甲一掐就冒出一汪水,还得再捂几天才能收。   部落里不少人家也三天两头来打听,问什么时候能开挖。老赵把压秧的法子细细讲给大家听,嘱咐隔个三五天就准备动手。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盼着这头一回收成。   过去部落里只靠打猎为生,虽然也有人试着种过地果,可没一个种成的,久而久之,再没人肯把心思花在种地上。   如今赵家人带来了耕种的法子,采家、苗家、石家……好些人家都学得有模有样,春天播种完就开始施肥、除草、捉虫,一整个夏天忙忙碌碌,如今总算要见到成果了。   这天大清早,天边才泛起鱼肚白,赵宝钢和刘丽华就起来了。晨风里还带着夜里残留的一丝凉意,他们扛着石镐、挎着藤筐,领着两个孩子往地里走。   到地头的时候已经热闹起来了,周围好几户人家都赶在今天收地果,远远近近都是弯腰干活的身影。   “钢!华!你们来啦!”   采和元带着两个孩子蹲在地垄边,正干得热火朝天,旁边的藤筐里已经堆了小半筐地果,沾着湿润的泥土,一个个圆滚滚的,看着就喜人。   “你们都开挖了,收成怎么样?”老赵扛着石镐大步走上前去。   “个顶个大!”采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从筐里拣出几个硕大的地果捧到他们面前,“瞧瞧,这一个顶山上挖的五六个了!”   元也笑得合不拢嘴,眼睛眯成两条缝。前阵子他还担心白忙活一夏天呢,没想到这地果远比自己想象中结得还要多、还要大!   这几亩地今年全都种成了地果,少说也得收上好几十筐,一时间他竟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吃了。   采一把拉住刘丽华的手,“华,等收了地果,你可得教教我怎么磨地果粉,我也给孩子们包那个夹肉馅的盒子吃!”   “成!”刘丽华爽快地一口应下。   趁着天色还早,凉快,得赶紧起秧。待会儿大太阳爬上来,地里热得像蒸笼,人就待不住了。   赵宝钢拎着石镐在前面挖,镐头起落间,一颗颗沾着泥土的地果从土里翻出来。刘丽华带着两个娃娃蹲在后面捡,没一会儿工夫,一个大藤筐就冒了尖。   今天带的家伙什不多,先紧着大个的捡,小的等过后再慢慢收拾。   多多和小宝儿这俩娃娃能干得很,个头矮,弯腰捡起来不费劲。   刘丽华当年生赵熠的时候,月子里腰落下点老毛病,弯久了就酸痛难忍,像有根针在后腰上扎。她只能蹲在地里慢慢往前挪着捡,两个娃娃反倒比她捡得还快。特别是多多,小小的人儿就知道疼人。   “奶,你别捡了,坐着歇会儿,我跟小妹一会儿就捡完了。”多多直起腰,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小脸蛋晒得红扑扑的。   刘丽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欣慰的不得了“行,奶奶歇一会儿。你俩要是累了也坐下歇歇。”   “不累!我力气多着呢!”多多一挺小胸脯,又弯下腰去忙活了。   这边地里忙得热火朝天,欢声笑语不断,也有人闲得发慌。   归溜达到苗家串门,见眼和耳都不在家,便探头探脑地跟苗打听:“怎么不见哥几个呢,上山打猎去了?”   “没,今几个挖地果,都下地忙去了。”   归眼珠子一转,凑上前:“地果熟了啊?你家种了多少?”   “分下来的地都种了。”   “要是收得多,能不能先借我些?等秋天我挖了地果再还你。”眼下这个季节,除了打来的肉和山上的野菜,能吃的东西少得可怜。天天吃肉,吃得嘴里发腻,肚子里寡得慌,就想着换点爽口的吃食。   苗瞥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说:“再说吧,还不知道收成怎么样呢。”   归也不害臊,搓搓手就往门外走:“那我去地头瞧瞧去。”   等人走远了,苗才冲啐了一口。有手有脚的大男人自己不种地,别人家顶着日头辛辛苦苦种出来,他倒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好意思来借?   等家里的汉子们回来,可得一个个嘱咐好了,一块地果都不借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 77 章 回家了   夫妻俩忙活了一整天, 才收了一亩多地就装了满满六大筐,这还只是拣大的,小的压根儿还没顾上挑。要是全都细细捡回来, 少说还能再装两筐。   夕阳落下去,晚霞铺了半边天, 把地头和远处的林子都染成了橙红色,光影长长地拖在田垄上。老两口累得直不起腰, 特别是刘丽华,一手扶着腰,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脸色都有些发白。   赵宝钢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筐,低声说:“明天你别去地里了,在家看着孩子做点饭,剩下的我自己挖就行。”   刘丽华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没事,就剩一亩地了, 干完再歇着。”   赵宝钢叹了口气, 忍不住念叨:“也不知道小熠这俩孩子啥时候能回来。他们要在家里, 咱们就省劲了,大小伙子一天就能把二亩地收完。”   一提起儿子,刘丽华心里更糟心,堵得慌,摆摆手说:“回家烧水做饭吧。”   晚饭做完了,老两口累得谁也吃不进东西,坐在桌边只是喝了点稀的。   倒是多多和小宝儿狼吞虎咽吃了不少, 小嘴油乎乎的。吃完饭,两个孩子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脱利索,看得出来也累得不轻。   刘丽华轻手轻脚给他们搭上皮毛毯子,六月白天天热,可山里的夜晚不一样,风从林子里钻进来是凉的,木头窗子开着必须得盖严实些,不然容易着凉感冒。   借着油灯那一点昏黄微弱的光,赵宝钢坐在门槛旁磨石镐。石镐是用山里的硬石头打的,跟铁器没法比,用一用前头就磨平了,往下刨地的时候格外费力气。石头在石头上磨,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屋外的虫鸣,在夜色里传的悠长。   “收完地果,豆子和谷子还得再等两个月才能成熟,”他边磨边说,“到时候我跟日和小熠收,你别去干了。”   “等他们回来再说。”刘丽华抖了抖几件旧衣裳,借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盘算着拆开来给两个孩子做两个小裤头。孩子都大了,天热的时候还总光着屁股往外跑,特别是小宝儿,是个丫头,总光着不好也不卫生。她用指腹摩挲着布料,心里盘算着哪块软乎一些,不会磨孩子。   赵宝钢忽然说:“我觉得他们这次回来得晚,多半跟儿子脱不了干系,这小子没准又干啥事了。”   刘丽华闻言抬起头,眉间拧着:“他能干啥?”   赵宝钢嘿嘿一笑,眼里带着几分得意:“别看儿子平时老实巴交的,这小子主意多着呢。”   刘丽华忍不住啐他一口:“随你的根。我就怕他惹了麻烦,咱们都不知道山下是什么情况。”   “不能,”赵宝钢语气笃定,“有日在身边,我放心。”   该说不说,日这孩子真的很有安全感,性子沉稳,做事有章法,作为部落下一任首领的接班人,大家都十分看好他。有他在好像有什么东西托着底,心里踏实。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月上枝头,银白的月光洒进院子亮汪 汪的,跟地上的油灯光融在一起。刘丽华揉了揉眼睛,灯油太暗,做针线实在费眼,“不弄了,早点歇着,明天早点去地里。”   “行。”赵宝钢起身,端起木盆的水往外倒。   刚走到院子当中,忽然发现两只狼蹲在大门口,脊背紧绷,戒备地来回溜达,尾巴僵僵地垂着。   “旺财,大灰。”老赵吆喝了一声。两只狼听见声音也没回来,反而烦躁地甩着尾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那是它们要进攻的前兆,以前扑鸡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空气里有点不一样的味道,两个家伙浑身的毛都微微炸了起来。   赵宝钢心里嘀咕:这俩小畜生看见啥了?他拎着石镐走上前,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外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杂沓沓的,像是好些人赶路赶得又累又急。   他心头咯噔一下,第一反应莫不是来贼了?   紧接着又察觉不对劲。要是来贼也不能这么多人,听这动静,少说十来个人的脚程。难道是儿子回来了?!   “小熠啊?!”老赵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声音在夜里传得老远。   远处静默了一瞬,紧接着传来赵熠沙哑的的声音:“哎,爸!”   老赵激动得手一抖,立马拉开大门。两只狼跟着他一溜烟蹿了出去。   月光下赵熠一行人牵着毛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人和牲口都累得几乎走不动路了。大家脸上都是风尘仆仆的,嘴唇干裂,眼眶下是深深的暗影。   毛驴一看见狼,本能吓得跺着蹄子打鼾,耳朵紧贴着脑袋往后缩。老赵忙不迭呵斥驱赶着两只狼回家,自己几步跑上前,一把拉住儿子和日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声音也有些发紧:“可算是回来了,快回家吧,你妈惦记老长时间了。”   日转过头,对同行的几个人说:“你们也都回去吧。这些驴我先牵阿父那儿去,明天再由长老们商议分配。”   “好,那我们先走了。”羚牵着东往家走,田也迫不及待地往家跑,出门前他刚拜的月,天知道这两个月多想自家婆娘。   等人都各自散了,爷仨才往回走。赵宝钢帮忙牵着两头驴子,送到升家去。这个时辰升他们早就睡下了,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连忙披上衣裳起身出来。   月光映出院子里的人影,升的声音又惊又喜:“是日回来了?”   “阿父,阿娘。”日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透着疲惫和归家的安稳。   升和兰高兴地迎上前,兰眼眶都热了:“天阳神保佑,你们终于平安回来了。”   日说:“这些驴子是这次下山买回来的,旁边的筐里还有买的东西。今天太晚了,明天再安排吧。”   升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点了点头:“快去收拾收拾,赶紧吃点东西休息,来去累坏了吧,瘦了不少。”说完转头看向赵熠,眼里尽是赞赏,“小熠也去休息,明天一起来分配。”   “哎。”赵熠早就累极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恨不得倒头就睡。   他们从昨天早上一直走到今天夜里,除了中途啃了点干粮、饮了饮驴子,几乎没有休息,就是为了提前赶回来。这一趟走得太久了,他们都想家了。   安顿好东西,三人脚步匆匆地回了家。刘丽华早就站在大门口翘首以盼了,月光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刚才听见丈夫喊儿子的名字,就猜到是孩子们回来了。   见三人终于进了院子,她这颗心才算落了地,鼻子一酸,眼眶滚烫,几步抢上前,一把抱住了儿子。   “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妈都担心死了,呜呜呜呜……”压抑了多少天的牵挂和害怕,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妈……”赵熠也忍不住哽咽了。   他不过十九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呢,跑了这么远的路,做了一桩大生意,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只有他自己知道。好在来去都顺利,还成功买回了驴。等明年开春母驴受孕下崽,部落里就有自己的牲口了。   老赵站在一旁,声音也有些发涩:“别抱着了,快进去生火,给孩子们做点吃食,吃完早点睡觉。”   “哎,哎!”刘丽华擦了擦眼角,急匆匆进屋去生火。灶膛里的火光亮起来,映得她脸上一明一暗的。老赵也跟着抱柴、摘菜、洗菜,忙前忙后。   园子里的菜都是现成的,翠生生的叶子挂着露水。摘一把,洗干净,炒鸡蛋、炒肉片,方便又香。   小米粥是现熬的,新挖的地果粉粉糯糯带着甜味儿。怕两个人不够吃,老赵还煮了四个鸡蛋。   赵熠和日打了盆水,蹲在院子里冲洗身上。凉水泼在皮肤上,激得人一激灵,冲下来的水都是浑的。   这一路都没洗澡,身上太脏了,不过今天太晚了,简单洗洗先睡一觉,等明天河水被太阳晒暖了,再去河边好好洗个大澡。   收拾干净,换了身干爽的衣裳,顿时感觉身上轻便了不少。厨房的饭菜也熟了,为了不惊动两个孩子,他们直接坐在锅台旁边吃。   日一边吃一边说:“还是家里的饭菜好吃,妈做的菜真好吃。”   刘丽华眉开眼笑,眼角细密的纹路都舒展开了:“好吃就多吃,明天再给你们炖肉。”   赵熠咽下一口地果,摆摆手说:“别炖肉了,这一路吃肉吃得嘴里都腻了,还是地果好吃,又甜又面。”   老赵坐在旁边的木墩子上,乐呵呵地看着他们,“新下来的地果,能不好吃吗?”   “今年的地果熟啦?”   “嗯,昨天跟你爸刚挖了一亩地,还有一亩多没挖呢。”刘丽华一边往他们碗里添菜一边说。   日放下筷子,“那明天我们俩去挖。”   刘丽华连忙摆手:“你们在家歇着,那一点活哪用得上你们。这一趟来回走了这么久,累坏了,好好休息几天再说。”   吃饱饭,赵熠和日起身,轻手轻脚地进屋看了看两个孩子。这俩娃娃睡得正香,皮毯子早就踹到了一边,胖乎乎的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呼吸又匀又长,瞧着就让人心里软软的。   赵熠忍不住伸手想去捏小宝儿的脸蛋,被日一把拉住了手腕:“别吵醒了,先去睡觉,明天再逗他们。”   两个人都困极了,回到西屋往炕上一倒,脑袋刚挨上枕头就昏睡了过去。   这一路风餐露宿,还要提心吊胆防备野兽袭击,就没舒舒坦坦睡过一个囫囵觉。如今松懈下来,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汹涌而至,沉沉地将他们淹没。   这一觉两人睡得天昏地暗,直到第二天日头高悬快晌午了,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 78 章 分配   赵熠是被尿憋醒的, 睁开眼,明晃晃的大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当空。他眯着眼,盯着头顶熟悉的房梁恍惚了一会儿, 才想起来自己昨晚到家了。   “呼……”他长长地松了口气,浑身的筋骨都跟着松快下来。在家的感觉真好, 连空气都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味道。   爬起来,趿拉着鞋去房后解完手, 回来时正碰上多多和小宝儿蹦蹦跳跳地跑回来拿水。   两个小家伙脸蛋晒得红扑扑的,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爹!”俩孩子一看见他,眼睛登时亮了, 撒开腿就朝这边冲过来。   赵熠哈哈一笑,弯腰一手一个将两个小家伙捞起来,抱着他们在原地转了三四圈,直到胳膊酸了才停下,笑着问:“想我没?”   “想,可想了!”多多搂着他的脖子,小脸使劲点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像是生怕他不信似的。   小宝儿也跟着软软地应了一句:“想爹爹。”说着还把小脑袋往他肩窝里拱了拱。   赵熠心里那叫一个美, 忍不住逗她:“哪想?”   小宝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先拍了拍自己的小肚肚,又指了指红扑扑的脸蛋,奶声奶气地说:“这里,这里都想。”   “哎呀,哈哈哈哈。”赵熠被她萌得够呛,用额头轻轻顶着她的脑门,又拿自己的脸颊贴了贴她软嫩的小脸蛋, 胡茬扎得小宝儿一边笑一边往后躲。   日也起来了,从屋里走出来。俩孩子看见他,原本欢腾的动作瞬间收敛了几分,大概是因为日总是板着一张脸,不像赵熠那般爱逗他们,孩子们在他面前便不自觉地规矩起来。   日朝俩孩子招了招手,语气倒是温和的。俩娃娃乖乖走到他身边,仰着小脸,小声地叫了一声:“阿父。”   “在家听话没?”日微微俯下身问道。   “听了,我们还帮爷爷奶奶干活了。”   小宝儿在旁边点头附和,伸出小手比划着:“还煮蛋蛋了,圆圆的蛋蛋。”   日的眉目舒展开来,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发,“好孩子,爷爷奶奶呢?”   多多抬手朝远处一指,“在那收地果呢,水喝完了我们回来灌水。”   日接过他手里那个被攥得温热了的塑料水瓶,温声道:“你俩在家玩吧,我跟你爹去山上帮忙。”   锅里有温着的饭菜,两人麻利地吃完,灌好水便往后山的地里走去。   到了地头一看,赵宝钢和刘丽华已经挖了一半出来,地果藤蔓堆在一旁,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新刨出来的地果那股清甜的香气。   晌午的日头毒辣辣的,实在干不了活,老两口正坐在地头的树荫下啃着煮熟的地果歇凉。旁边升和兰,还有好几个相熟的也都在,见二人过来便招手让他们过去坐。   元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眼睛放光地问:“我听说你们从山下买回牲口了?”   “嗯,八头驴子,”赵熠接过刘丽华递来的地果咬了一口,嘴里含糊地应着,“两个公的六个母的,等下了崽就多了。”   “好小子,真厉害!”元一拍大腿,满脸都是佩服。   升眼里也含着笑意,望向日的目光带着几分赞许:“本以为你们这次下山换不到牲口,之前我们去杨店那边转了好几趟,都没见到有卖的。”   日神色认真地说:“阿父有所不知,这些驴不是在杨店换的,而是去了更远的周县。”   “周县?”几个人面面相觑。   升十四岁便跟上任首领下山,二十多年间来来去去下了十次有余,走过的路闭着眼都能摸回来,但却从不知道什么周县。他唯一去过的,就只有杨店镇。他眉头微蹙,神色间闪过一丝震动。   赵熠见大伙好奇得紧,便和日挨着坐下来,不紧不慢地跟他们讲起路上的事,周围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本来我们是打算去杨店碰碰运气的,结果临近山脚的时候,遇上了几个中原人。”   老赵一听,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身体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什么样的中原人?”   “为首的男人姓周,单名一个敏字。刚开始自称是商贾,说是行商途中遇上了劫匪,实在没法子,不得不带着妻儿弃了车逃上山来。”   不少附近地里干活的人也都纷纷放下手里的家伙凑过来听热闹,围成了密密的一圈。   “他们一共有五个人,其中两个护卫,另外三人便是周敏和他夫人,还有一个跟咱家多多差不多大的孩子。日遇上他们的时候,正被两头熊前后围着,困在石壁前头,情形凶险得很。我们刚好猎了熊皮,顺道把他们也救了下来。”   刘丽华攥急切地追问:“那后来呢,你没问问现在是什么朝代,什么年份?”   赵熠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地吐出那几个字:“问了,他说现在是……秦五世,天元二年。”   赵父赵母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凉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后脑勺,老赵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穿越前哪个华夏人不知道秦二世而亡?这五世是哪来的?强烈的未知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们的心口,闷得透不过气来。   旁边部落里的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地看着赵家几个人,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过了半晌,赵宝钢才缓过神,声音都有些发涩:“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赵熠继续道:“这些人在山里迷了路,后来便跟着我们一起下了山。到了山脚,周敏还给了我们一块银子做酬劳,说是谢我们救命之恩。”   元眼睛放着光:“一块银子得值不少钱吧?”   “七两多,”赵熠伸出手指比了比,“换成盐的话大概能买十来筐粗盐了。”   大伙齐齐惊呼一声,啧啧感叹着这次下山运气真是好得没话说,有人拍着大腿说早知道也跟着去了。   日却在旁边淡淡地接了一句:“这点银子也不够看的。一头驴子就要六两银子,这块银子满打满算只够买一头驴的。”   升疑惑地看向他:“那其他驴子的银子是哪儿来的?”   赵熠接过话头,不紧不慢地往下说:“说来话长。我们到了山下后,本打算在杨店碰碰运气,结果那地方根本买不到牲口。而且买卖牲口的手续也复杂得很,得要中原人的官府写了官契才能随意买卖,没有官契的牲口牵出去被人查到,是要吃官司的。   正犯愁的时候,那姓周的商人说,附近有个周县,买卖东西比杨店方便得多。若是我们能护他同行,到了县城他能帮忙找人写官契。我们权衡了一番,才决定走这一趟。”   “怪不得去了这么久。”刘丽华在旁边小声叨念着,还真让丈夫猜对了,这孩子主意真多,胆子也大,就不怕半路上被人骗了或是遇上什么危险。   说话间,田、方、羚他们也陆陆续续过来了,后面的事几个人七嘴八舌一人一句地给补充完整。从怎么走了十多天才到周县,皮子在周县卖出了什么价钱,再到周敏怎么帮他们办妥了官契、怎么去牲口市挑了八头驴,你一言我一语,讲得绘声绘色。   大伙从几人满是崇拜的口吻中听明白了,原来这次能买到驴子全靠了赵熠。   羚两眼放光,挥着手臂说:“下次再有皮子,咱们宁可多走一段路,也一定要去周县卖!那边收皮子的价钱比杨店贵多了!”   东跟着附和“是啊,没想到皮子能卖这么多钱。早先咱们要是知道附近有个周县,年年攒的皮子都拿去那儿卖,部落里早就富得流油了!”   升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沉稳:“就算知道,咱们也未必能卖得出去。”   日点了点头,赞同道:“确实如此,如果没有熠会说中原话,当初遇上那几个中原人,话都说不通,没准直接就打起来了。后面自然也不晓得周县在哪里,后面更不会买到牲口。”   大家伙看向赵熠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更炙热了。不少袒图人原本对赵家人的来历还隐隐有些隔阂,此刻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念叨:不愧是中原来的人,就是有本事。看来有机会也得让家里的孩子学学中原话,哪怕只会几句,将来兴许也能派上大用场。   休息得差不多了,大家伙拍拍屁股上的土,拿起镐头铲子继续挖地果。   赵家的地快挖完了,剩下不到半分地,日和赵熠干主力,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轮番挥镐,地果一丛一丛地被翻出来。赵宝钢和刘丽华跟在后头打下手,弯着腰捡那些从大镐下漏掉的小地果,太阳还没落山,整片地就忙完了。   老赵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忍不住感叹:“还得是年轻人体力好,这点地要是咱俩干,至少还得再忙活一整天才能清干净。”   刘丽华忍不住笑,看着前面并肩扛着镐头往回走的两个身影,“那可不是,日这孩子干活真利索,又有一把子力气,以后他们在家,咱俩可轻快了。”   七八筐地果搬回家,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地里零星散落的小地果改天闲着的时候再去捡,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收上来的这些赶紧处理了。   眼下部落里不缺盐了,连续两次运回来的盐挨家挨户分下去,赵家分到了满满一瓦罐。她打算抽空腌点咸菜,到时候切些地果梗、地果叶子,搁盐揉匀了压进坛子里,等冬天没菜吃的时候下饭用。   吃完晚饭,老赵夫妻俩搬了两张小马扎坐在门口,就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挑拣地果。   挖坏的、破了皮的挑出来搁在一边先吃,余下的分成两堆,一部分准备蒸熟晒成地果干,另一部分要磨成地果粉,都好储藏。   多多和小宝儿在院子里追着狼满院子疯跑,两个小家伙跑得一脑门汗,笑声像银铃一样在暮色里荡开。   刘丽华一边挑地果一边时不时抬头盯着那狼,怕没轻没重的咬着孩子。   “爸,妈,我和日去阿父那边了。”赵熠换了件干净的褂子从屋里出来,日跟在后面,两人收拾得利利落落的。今天要商议分牲口的事,他们俩都得过去。   “去吧。”刘丽华摆了摆手。   两人来到升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除了三个部落的长老们,还有这次一同下山的几个人,大伙围着那八头拴在木桩上的驴子看稀奇,有胆子大的伸手摸了摸驴耳朵,驴甩了甩脑袋,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熠来啦,快过来。”田眼尖,朝他们直招手。   赵熠和日走上前,伸手摸了一把驴子的脊背,驴身上的毛短而粗硬,摸上去暖烘烘的。这几天赶路可把几头驴累坏了,蹄子都磨得发白,今天歇了一整天,吃了些新割的嫩草料,瞧着比之前精神了不少,有几头已经悠闲地甩着尾巴了。   “听说这牲口能干活?”平背着手,微微弯着腰凑近了看,满脸将信将疑。   “嗯,”赵熠拍了拍驴背上被驮筐磨出的印子,“回来时买的东西都是它们驮回来的,光我们几个人扛的话,至少再多走六七天才能到家。”   “还挺厉害。”   赵熠又补充道:“这牲口不光能驮东西,还能拉犁耕地干活呢。等明年下了小骡子,养得多了,家家户户都能用上,那时候种地可就省大力气了。”   平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摸着毛驴的脖子,满脸都是憧憬。他年纪大了,腿脚也不灵便了,已经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翻山越岭地打猎。   过去像他这样的老人,哪怕是长老,在部落里也只能分到很少的食物,因为食物要优先供给猎人和孩子们,部落才能活下去。   自打赵家人来后,部落慢慢地变得不一样了。即便是他这种上了年纪的老人,也能凭自己的手脚种出地果来维持温饱。今年他种了一亩多的地果,今天刚收完,拢共收了八筐,足够他一个人吃上很长时间。   如果以后能换到一头驴,那他能种的地就更多了,说不定还能有余粮跟别人换东西。   人到齐后,大家干脆在院子里席地而坐,头顶是渐渐暗下来的深蓝色天幕,几颗早亮的星子已经挂在了西边。商议起这八头驴如何分配。   升盘腿坐在正中间,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眼下大伙都还不清楚这几头驴的习性,不敢贸然分到各家各户。我的意思是,让下山这几个孩子继续养着这几头驴,他们有经验,知道怎么伺候。谁家想用了可以过去借。”   森一听,两道浓眉微微拧起来,粗声粗气地问:“那如果养死了咋办?”   这话问得实在,也正是在场所有人担心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牲口不像别的死了直接吃肉就行,半点不糟践。可好不容易花大价钱买回来的驴,牵回去没养几天就死了,那实在是心疼得紧。   虎是个直性子,大嗓门一扯就嚷嚷开了:“养死了照价赔就得了呗!一匹驴不就是六……”他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了,挠了挠后脑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六两银?”   大伙一听齐齐摇头,六两银子,谁赔得起?几头驴瞬间成了烫手山芋,谁也不敢往家牵。   商量了半天,最后只有赵熠和羚愿意各牵一头回去,森和虎对视一眼,咬咬牙也各带走一头,余下的四头驴放在部落里专门饲养野兽的围栏那边,单独圈出一块地方先养着,由部落里专门负责饲养的汉子统一照料。   临散场前,赵熠特意走到那负责饲养的汉子面前,仔细地跟他说清了驴的习性和要喂什么食,什么时候喂水,圈里要不要垫干草,一样一样掰着手指头交代得清清楚楚。   眼下部落里大部分人还不知道驴子的真正用处,等以后用驴犁地翻了土,拿驴驮着地果去周围几个部落换回来成捆的皮子,到那时候他们就得争抢着要养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第 79 章 新路子   牵回家的这头是母驴, 个头不算大,灰扑扑的皮毛下透着一股温驯劲儿,黑亮亮的眼睛像两汪清泉, 安静地望着人。   路上一直是赵熠牵着缰绳,驴儿似乎已经认得他了, 迈着细碎的步子,顺从地跟在他身后, 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偶尔甩甩长长的耳朵,鼻子里喷出一股热乎乎的气息,乖顺得让人心生怜爱。   刚进院子, 多多和小宝儿就像两只欢快的小雀儿似的从屋里飞奔出来。   俩孩子都是第一次看见驴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小小的圆圈:“爹爹!这是啥啊,它耳朵咋这么长!”说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驴耳朵,想摸又不敢摸。小宝儿躲在哥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里满是好奇,小辫子随着她歪头的动作一翘一翘的。   赵熠弯下腰,笑着摸摸俩孩子的脑袋:“这是驴子, 看看好玩不。”他伸手捋了捋驴耳朵, 驴子温驯地低下头, 任他摆弄,还打了个响鼻,逗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   旺财和大灰也闻声跑了过来,两条狼龇着牙,低伏着身子,绕着驴蹄子嗅来嗅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小毛驴吓得眼睛瞪得老大, 黑眼珠里满是惊恐,蹄子不停地跺着地面,发出急促的“嗒嗒嗒”声,身子往后缩着,缰绳都绷紧了。   赵宝钢大步走上前,抬脚把两条狼狗轻轻踢开:“去,一边玩去,一会儿把驴吓坏了。”   旺财和大灰夹着尾巴跑开了几步,又不甘心地回头瞅了两眼,最后还是悻悻地趴到墙根底下舔毛。   老赵伸手摸了摸驴的鬃毛,拍了拍驴的后背,粗糙的手掌顺着脊背捋下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怀念:“多少年没见过这牲口了。我记得还是我小时候,你爷养过一头牛、一头驴。那会儿你爷赶车带我去镇上赶集。路两旁的庄稼地里,玉米秆子比人还高,风吹过来哗啦啦响,到现在都记得真真儿的。”   这话一说,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个年代,家家户户几乎都养着牲口,人们赶着牲口下地、拉车、驮货,日子虽苦却也热闹。   小时候赵宝钢没少帮家里放牛放驴,虽说隔了这么久,可养驴的习性还是记得一些的。   刘丽华也从屋里出来了,她瞧着这头驴,眉头微微皱起:“不是就买了八头驴吗?怎么咱家分了一头,别人能愿意吗?”她说着走到驴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摸了摸驴的鼻梁,驴子温驯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倒把她逗得嘴角一翘。   赵熠解释道:“本来阿父是想让我们几个下山的,继续把驴子牵回去养着。但这牲口不像旁的东西,养不好养死了都麻烦。大家伙儿都不愿意揽这个责任,推来推去的,最后还是咱家,还有羚、森、虎三位长老各自领了一头回去。”   老赵:“先牵房后头去吧,明儿给它搭个牲口棚子。今晚上先铺些干草将就一宿。”   外面天已经快黑透了,安顿好驴子,赵熠和日拿着换洗的衣裳去附近的河里洗澡。昨天回来只草草洗了洗,身上还脏得很,头发里藏着沙子,指甲缝里嵌着泥,去河里好好泡一泡才能洗得干净。   银月如钩,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洒下清冷冷的辉光。   两人牵着手走在蜿蜒的小路上,部落里一片安宁,大部分人家都已经休息了。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声音。草丛里的虫鸣细细碎碎的,露水已经开始凝结,踩在草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来到河边,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满河的银鳞,随着水流一漾一漾地闪烁。   两人找了一处水流平缓的地方,赵熠蹲下身试了试水温,河水白天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洗澡一点都不凉。脱了衣裳跳进水里,水花四溅,惊起河边草丛里几只萤火虫,星星点点地飞舞起来。   两人像孩子似的泼洒着水闹了一阵,水珠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闹着闹着,日就把他拉进怀里,手臂箍得紧紧的,温热的身子贴上来,低头亲了起来。   这一路赶路当着那么多人,两人一直没时间亲热,早就憋坏了。日的吻又急又重,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赵熠也急切地环住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湿漉漉的头发里,不停地吮吸着他的舌头。   两人干柴烈火般迅速点燃,借着水流的拍打声和夜风的呢喃,久久不停歇。河水温柔地包裹着他们,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   有了驴子,赵熠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之前不知道皮子这么值钱,卖到镇上和卖到县城完全是两个价格。   单凭干格部落自己产出的皮子,虽然不算少,但还是不够看。毕竟家家户户也得用皮子做衣裳、铺床铺、缝靴子,一年下来余下的不过几十张,品相还参差不齐。   那些品相差的皮子,毛掉了、有破洞的,部落里的人都不会留着,直接拿来烧火,实在可惜了。只有品相好的才能拿下山去交易,换些盐巴、布匹和铁器。   既然附近的几个部落都是拿皮子下山换盐换东西,自己为何不能直接拿盐和食物去周边部落换皮子,再拿去山下换更多的盐巴和牲口?这条线如果能跑通,里面的利可不小。   他把这个想法跟日提了一下,日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蹭地坐直了身子:“你想去其他部落换皮子?”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主意好!咱们有驴子了,驮东西也方便。”   赵熠点点头,“不知道咱们附近还有什么部落?得先摸清楚路数。”   “我只知道往东走六七个日头外有个风息部落,那是仅次于以前袒图部落的大部落,听说他们人多地广。西边之前有几个小部落,多戈玛人来的时候被吞并得差不多了,不过阿父说多戈玛人离开后,这些小部落又聚集到一起,建了新的部落。至于其他的,我也不清楚,可能要问阿父或者部落里更年长的人才晓得。”   两人一拍即合,当天就去找升说了这件事。   作为部落的首领,升无疑是个充满智慧的人,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计划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几乎毫不犹豫就同意了下来。   他隐约从熠口中的“交易”窥见一丝机遇,以后的干格或许会成为周边部落的中心。这个念头让他的心口微微发热,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你们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升放下手中的弓弦,神色郑重。   赵熠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别的都好说,就缺一个会其他部落语言和引路的人。”   “语言的话,周边的几个部落说的都差不多,就像咱们和之前的塔南部落,都能相互交流,不用太担心。至于引路嘛,可以给你们找几个去过其他部落的人帮忙,部落里有几个老猎手,年轻时走过不少地方。”   赵熠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可太好了!等皮子换得多了,下山能卖出更多银钱。”   日揽过赵熠的肩膀,正色道:“不过有件事得提前跟阿父说清楚,我们自己换的皮子归自己,买回来的东西也不参与部落分配。”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升,“这是我和熠自己跑出来的路子,花的也是我们自己的力气。”   升愣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样的事在部落里还没有过先例。之前一直都是大家一起打猎,打到猎物平均分配,皮子除了各人要用的,其余的都统一收集起来拿到山下换盐。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部落能走到今天的根基。   可熠他们自己去其他部落换皮子,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再分给部落其他人确实不太合适。但作为部落的一份子,这样做就会慢慢脱离集体,长此以往,部落里的差距会越来越大,富的富穷的穷,人心散了,就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团结了。   这对一个原始部落来说是十分危险的事。因为他们要抵御的不光有天灾,还有其余部落的威胁。就像上次遭遇多戈玛部落,如果不是两个部落上下拧成一股绳,齐心协力拼死抵御,只怕干格落早就沦陷了,哪里还有今天坐在这里说话的日子。   升眉头紧皱,屋里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半晌他终于开口道:“不分给部落肯定是不行的。这样下去,出去换皮子的人越来越多,没人再去打猎怎么办?大家都去当商人了,谁来拿弓箭,谁来守护部落?”   赵熠和日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闪过一丝惭愧。他们确实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想着赚钱的路子,却没想到对整个部落的影响。   如果收皮子的买卖真能做成,收入绝对可观,到时候部落里其他人肯定会效仿,一窝蜂地都去跑买卖。可问题也会接踵而至。头脑机灵能说会道的肯定越来越富裕,性格古板守旧的人,日子就会渐渐被比下去。贫富差距 产生的隔阂,几千年都没办法彻底解决,部落里自然也免不了要面对。   升沉吟良久,缓缓做出了决定:“去山下换回来的东西,要上交给部落一半。你们俩商量一下,看看如何?”   赵熠和日再次对视一眼,两人开始在心底盘算起价格来。   如果用地果换皮子,五斤地果换一小块皮子,十斤大地果能换一大块皮子。   换来的皮子拿去山下换成盐和其他物品,再拿回来跟其他部落继续交换。这一进一出,即便分给部落一半利润,依旧十分可观。剩下的那一半,足够他们过得比现在宽裕许多了。   唯一缺点就是交易周期比较长,一来一去少说也要几个月。如果想要正儿八经地做生意,狩猎可能就没办法兼顾了,赵熠把这个顾虑说了出来,两人低声商议了半晌。   “我觉得可行。分一半的话,部落里其他人就不会有太多意见了,毕竟这钱也不光是为了咱俩,部落也得了实惠。”   日也点点头,转身看向升,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阿父,如果我和熠去跑交易,可能就没办法上山打猎了……”   升爽朗的笑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尽管去吧,阿父还没老呢,还能带他们再打十个年头不成问题!你们年轻人去闯新路子,我守着山里的营生,两不耽误。”   有了首领的支持,两个人的底气瞬间足了不少。   回家后,日便召集起自己的那些安达们来家里商量去其他部落交易的事情。   暮色四合,部落里飘起炊烟,人们陆陆续续聚到了赵家院子里。   被叫来的一共七个人。除了与日从小一起长大的田、方、广外,还有袒图那边的黑和山,两人一个皮肤黝黑如铁塔一般沉默寡言,一个身形瘦长眼神锐利像是随时在观察周围的一切。   以及塔南那边的双和分,这俩人是升特意要求带上的,双是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分则生得白净些。两人都是部落中的后起之秀,之前都是作为部落下一任继承人培养的孩子,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既然三个部落合并了,自然要努力融合到一起,不能厚此薄彼,一碗水端平才能让部落真正成为一个整体。   加上日和熠,九个人围坐在篝火旁,新一届的部落领导班子,已经初具雏形了。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映着跳动的火光,眼睛里都亮晶晶的,装着整个部落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姥爷肺癌晚期,这段时间经常跑医院,可能没办法兼顾更新,抽时间写完就发。 第80章 第 80 章 风息部落   不久后, 一支由二十人组成的商队从袒图出发,浩浩荡荡地朝着东边行进。   这些人牵着牲口,牲口背上驮着沉甸甸的大筐, 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圆滚滚的地果。   为首的是个年轻的汉子, 个头高挑,皮肤黝黑, 一头乌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头顶罩着个宽大的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紧绷的下颌和一双警惕的眼睛。   他一手拽着缰绳,步子迈得又稳又快,旁边跟着一个身材清瘦些的年轻人,穿着差不多的粗布衣裳,眉眼天生带笑,一边走一边歪着头说些什么,时而压低声音,时而夸张地挥舞着手臂, 逗得身旁的人忍不住跟着莞尔。   这正是日和赵熠二人带领的商队。这还是他们头一回走商, 目的地便是东边的风息部落。   此行他们带上了五百多斤地果、一筐盐, 还有不少陶罐和自己编织的麻布。这些东西,一部分是队里个人凑的,一部分是部落里公中拿出来的,等换回了皮子再按规矩分配。   赵家今年地果挖得多,加上部落里的人为了感谢赵宝钢教他们种地,各家各户收完了都热热闹闹地送来不少。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地果吃不完怕放坏了, 赵熠干脆拿出二百斤打算换成皮子。盐是部落里的存货,上次买回来的盐没全部分下去,特意留了这一筐,正好拿来交易。   随行的人除了最初那九个,还有两位部落长老,羝和元。剩下的全是去过风息部落的人,还有三个本身就是风息部落出身。听说赵熠他们这次要去风息部落换皮子,这三人说什么也要跟着一道走。   其中一个叫粒的妇人,嫁到干格落整整十三年,这还是头一次有机会回去。古代交通艰难,从前从干格落去风息部落就得走上好几天,翻山越岭不说,半道上还可能撞上野兽。要是没个要紧事,根本没人愿意跑这一趟。   粒听说消息后,提前好几天就跑来打听,还特地把自己编的几匹麻布抱过来当酬劳。她眼眶微红,语气急促又恳切,说自己换的皮子可以不要,只要能回去看上一眼亲人就行。   赵熠哪里肯占她的便宜,笑着摆摆手,“跑这一趟不容易,到了风息部落还得仰仗粒大嫂帮忙说句话呢!换了皮子,肯定少不了你那一份。”   粒感激得连连点头,粗糙的手掌攥紧了衣角,“放心吧,我从小在风息部落长大,谁不认识?要是我阿父阿娘还在,那就更方便了……”   提起爹娘,她的眼神倏地一暗,眼角的细纹里藏着说不出的失落。她兄弟姊妹一共八个,她排在中间,算起来阿父阿娘都五十多了,这个年纪在部落里绝对算是高龄,只怕……可这份黯然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她又扬起笑脸,絮絮叨叨地讲起风息部落的事来。   风息部落算是周边数得着的大部落了,常住的约莫有两百三四十号人,依山而居。   他们那边的山石头多,而且全是坚硬的花岗岩,族人便凿开山壁,住在石洞里,冬暖夏凉,十分宜人。哪像干格落和袒图,干格落山上大多是页岩质地疏松,就算勉强凿出洞来也住不了人,动不动就塌陷掉石块。袒图这边就更没法凿石洞了,放眼望去全是大片的平原和土山,更适合耕种。   风息部落信奉的也是风神,不过跟塔南那一支并非同源。赵熠对他们这种古老的信仰格外感兴趣,路上拉着问了好几次。可惜粒也解释不清部落到底从何时开始信奉的,只是糊糊地说打小就有。   不同的信仰让部落间的脾性也大不一样。风息部落的人比起干格落的,更加凶悍好战。   这一点,在他们走到部落附近时,得到了血淋淋的印证。沿着部落外围几百米的地方,密密麻麻围了一圈白骨尸骸。有些是野兽的,有些是人的,还有几具风干的尸体被粗木棍直愣愣地插在地里,山风一吹,尸体就吱吱呀呀地来回摆动,空洞的眼眶对着来人,说不出的骇人。   赵熠瞥一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到后脑勺,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他虽然穿过来了这么久,可依旧没办法适应这种野蛮的风俗习惯,强忍着胃里的翻腾避开目光。   日他们倒是习以为常,脚底板踩在白骨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赵熠则小心翼翼地绕开,一不留神踩到了半截指骨,连忙在心里默念了好几句“有怪莫怪”,生怕被哪个孤魂野鬼给记恨上。   穿过这条令人毛骨悚然的骨头屏障,才算是正式踏进了风息部落的地界。前面出现了一条明显铺设过的石子路,沿着山路一直盘旋向上。远远望去,山坡上一排又一排的石洞错落有致,洞口隐约能看见人来人往。   他们这一行人实在打眼,刚走进去没多远,冷不防就听“嗖”的一声破空锐响,一支箭矢狠狠扎进地里,箭羽还在赵熠脚边嗡嗡颤抖。   赵熠吓得猛地跳起来,低呼一声,脸色都白了。   日眉头一拧,伸手就把他拽到自己身后,眯起眼瞬间锁定了远处山头。那里站着个精壮的汉子,手持长弓,居高临下地抬了抬下巴,满眼敌意,声如洪钟地吼道:“你们哪来的?来风息部落干什么!”   日胸口一股火气直往上冲,刚要厉声开口,就被赵熠拽住了衣角。赵熠深吸了口气,上前半步,把手拢在嘴边喊道:“上面的兄弟不要紧张!我们是附近干格落部落的人,带了些地果和盐巴,想来交换些皮子,不知道贵部落需不需要?”   那人听了这话,缓缓放下手里的弓箭,狐疑地打量着这群人和他们牵着的驴子,沉声道:“你们先在这里等着,不许再往里走,我去禀报首领!”说完又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这才转身大步朝部落里跑去。   身后的田压低嗓音,不满地嘀咕:“他们咋这样?还没说话呢就先拿箭招呼人。”   长老元叹了口气,“风息部落的人一向如此,早些年我们在山上碰见,也是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开打,幸亏当时有个汉子跟他们相熟,才免了一场血战。”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山头上突然涌出二三十条汉子,个个身背弓箭,手持长矛,面色不善地朝他们快步走来,气氛骤然绷紧。   日眉头紧锁,五指攥紧了腰间铁刀的刀柄,心里盘算着只要对方稍有异动,立刻护着赵熠杀出去。   还没等他们走到跟前,身后的粒突然浑身一震,颤着嗓子大喊:“阿兄?”   为首的汉子脚步顿住,目光死死盯住她,愣了好半天才试探着开口:“粒?”   “是我,阿兄!”粒的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她踉踉跄跄地跑上前去,兄妹俩一把抱在一起。十三年不见,当年那个青葱少女,早已被岁月和劳作磨成了满脸风霜的中年妇人,可她一开口,那声“阿兄”还是从前的调子。   两人抱了半天才松开,汉子粗声问:“粒,你怎么来了?”   粒一边擦眼泪,一边转过身,声音还在发颤:“这是我们部落的人,他们带来了地果和盐,想来风息部落交换皮子,我跟着他们顺路过来瞧瞧你们,阿父和阿娘他们……”   “阿父早就不在了,阿娘还活着,待会儿我带你去找她。”   粒一听眼眶瞬间又红了起来,汉子拍拍妹妹的后背让她先去旁边等候,转头不解的看着其他人:“怎么跑来我们这儿换皮子?干格落没有皮子吗?再说这个季节哪来的地果,盐更是金贵得不行,谁舍得拿出来换?”   眼看对方神情渐渐提防起来,赵熠走上前,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请问您是风息部落的首领吗?”   鹰微微点头,目光锐利如刀:“是。”   “首领大人,实不相瞒,我们这次来,确实就是为了换皮子的。地果是部落里自己种的,至于盐是先前下山换来的,部落里分完还剩下一些,便想着拿来多换点皮子,再往山下去交易。”赵熠尽量把话说得坦诚,脊背却不觉绷得紧紧的。   鹰依旧将信将疑,眼神在这帮人和驮筐之间来回扫视。   地果姑且不说,盐这东西又贵又稀罕,哪个部落得了不藏着掖着,哪会轻易拿出来?这群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赵熠被他看得心里直打鼓,手心都沁出了冷汗。对方如果不肯交易的话,会不会放他们离开?   心里咯噔一下:这些人该不会动手抢吧?旁的都好商量,这八头骡子可是他花大心思才买来的命根子,要真被风息部落一把抢了,那可就全完了!   他连忙拱手,语速都快了几分:“首领,我们绝没有恶意。只是先前听说风息部落勇猛善猎,猎到的皮子又多又好,才想来碰碰运气。如果贵部落不愿意交换,我们这就走绝不打扰,再去周边的小部落问问。”   鹰抬起手,制止了身后那群蠢蠢欲动的族人,眯着眼盯着赵熠,一字一顿道:“那你把话说清楚,皮子打算怎么个换法?还有,为什么非要来我们这交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第 81 章 第一次交易   赵熠解释起来, “我们换了皮子拿到山下有别的销路,能多换一些盐,至于地果实在是放不住才拿出来交换的。   盐只换虎皮和熊皮, 十个地果换一张鞣制好的兔皮,十五个地果换毛色漂亮的狐皮, 二十个地果换大张的鹿皮。至于熊皮和虎皮,可以直接拿盐交易, 价格绝对公道实惠,童叟无欺!”地果虽然秋天漫山遍野都是,但这个季节可见不到, 所以价格订的不低。   赵熠一口气说完,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目光始终留意着鹰的神色变化。   鹰将信将疑地走上前去,伸手扯开驴背上驮着的藤筐上盖的草叶。底下果然是地果,一个个圆滚滚的,瞧着个头还不小,满满当当地挤了一整筐,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的光泽。   “你说这地果是你们部落种的?”鹰随手捡起一个, 在掌心里掂了掂, 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是, 都是秋天从山上挖来的野地果,春天埋在房前屋后就能长出来。”赵熠笑着解释,声音不卑不亢,“这东西吃不完,天气热也放不住,与其白白烂掉,不如拿来换些有用的东西。”   鹰没接话, 将地果扔回筐里,目光却落在了中间那筐盐上面。   盐对他们这些山居的部落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每年风息部落也会下山去换盐巴,可因为语言不通,他们跟以前的干格落差不多,攒了一年甚至两年的好皮子,到头来只能换回几筐粗盐。没有盐,猎人就提不起力气上山打猎,这是要命的事。   鹰绕着驴子转了一圈,忽然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们,语气陡然沉了下来:“你们倒是胆子够大,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敢闯到我们部落的地界来。就不怕我们杀了你们,把这些东西全留下吗?”   话音未落,日便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锋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寒芒。其他人也纷纷抽出武器,两方人马顿时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赵熠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到日身前,张开双臂将人牢牢挡住。   “别,别激动!”他飞快地朝日递了个眼色,随即转过身面朝鹰,脸上重新挂起从容的笑意,“我想鹰首领并不想把事情闹大。我们两个部落世代相邻而居,从未结下过什么深仇大恨。我们此番前来,本意绝不是招惹贵部,而是想给你们带来方便。”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如果首领真的杀了我们,那干格落、袒图、塔南三族,必将与你们死斗到底。”   鹰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赵熠抓住了这瞬间的松动,继续往下说,语气越发诚恳:“想来首领也不愿与我们为敌。何况这笔买卖你们绝不亏,与其长途跋涉、翻山越岭地把皮子卖给山下的中原人,不如直接交换给我们,既方便又实惠。而且这绝不是一锤子买卖,往后的日子还长,我们还会再来交易的。”   鹰没有立刻回答,微微皱起眉头,目光越过赵熠,落在身后那个握刀而立、满脸杀气的日身上。他上下打量了片刻,忽然挑眉道:“你是升的儿子?”   日没有答话,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手攥得刀柄发白。   鹰倒也不恼,反而扯了扯嘴角:“先前听说你们干格落和袒图合并到了一块儿,没想到如今又多了一个塔南。看来现在的干格落,确实比以前强了些。”   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既然是来换皮子的,那就换吧。不过规矩得讲清楚,不能进部落里头,只能在这里交易,换完了立马离开,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赵熠连忙点头,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诚心诚意地拱手道:“多谢首领,您真是个明智的人!”   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忽然开口道:“小子,你也是干格落的人?倒是能说会道,有几分胆色。拜月了没有?我有个女儿……”   话还没说完,日便一把将赵熠扯到自己身后,沉着脸冷声道:“拜月了!我是他安格!”   鹰被这一下抢白弄得有些措手不及,随即可惜地摇了摇头,嘴角却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转过身,低声跟身后的人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妹妹头也不回地回了部落。   余下的风息部汉子们对他们的货物好奇得很,早有人按捺不住凑上前来,伸长了脖子往筐里张望:“现在能换吗?我家里有几块好狐皮,毛色漂亮得很!”   赵熠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满脸笑容道:“可以,当然可以,只要不是陈年的旧皮子和伤了皮面的烂皮子,尽管拿来换!我们照单全收!”   大伙一听这话,哪里还站得住,呼啦一下转身就往山上跑,生怕跑慢了换不到东西。毕竟部落里家家户户攒的皮子都不少,干格落他们带来的东西却有限,去晚了一步怕是连筐底子都看不见了。   等人跑得差不多了,黑他们几个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抹着额头上的冷汗开口:“刚刚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风息部落的人要抢咱们的东西呢。”   羝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劫东西倒还是小事。刚才那位鹰首领,是真的动了杀念的。”   旁边的元也跟着点头,神色凝重。作为从小在山林中摸爬滚打长大的老猎人,他们感知危险的本事比谁都强。方才那一触即发的局面,要不是有赵熠不慌不忙地在中间说和,别说这些货物保不住,只怕他们几个人的性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赵熠,目光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羝心里更是暗暗感慨,此前他对这个年轻人并不怎么看重,只把他当成日的安格,觉得是队伍里一个可有可无的附带品。谁能想到这小子竟有这般胆量和口才,敢正面跟风息部落的首领谈条件,三言两语间就将一场杀身之祸化于无形。   再看看旁边自家部落那两个所谓的“接班人”,刚才刀还没拔出来呢,脸都吓白了,两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实在是没法比啊……   没过多久,那些风息部落的人便抱着皮子从山上飞奔而下。消息传得快,这次来的人更多了,乌泱泱一大片,少说也有六七十人,男女老少都有,手里全攥着各色皮毛。   赵熠心里捏了把汗,他们带的东西拢共就这么些,只怕换不完这么多皮子。   人一多就容易乱,要是闹出什么乱子来可就麻烦了。赵熠连忙让日上前将人拦住,扯着嗓子喊清楚了规矩:按顺序排队交易,插队的、乱挤上前的,一律不给换。   这些风息人大约是受了首领的交代,嘴上虽然骂骂咧咧地发着牢骚,却没一个真敢动粗,不情不愿地排起了长队。   头一个上来的是个年轻汉子,个头不算高,身板却结实得很,他怀里搂着三四张狐狸皮递过来,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几分紧张:“这个能换不?我要换地果!”   后面方他们几个人接过皮子,蹲在地上仔细检查了一番,抬头对赵熠点点头:“是好皮子,没伤口,毛也没掉。”   “换!”赵熠大手一挥,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的热络,“一张皮子十五个地果,三张就是四十五个。带了家伙事来装没有?”   那汉子愣愣地摇头,“我用衣裳兜回去。”说着掀开围在腰间的皮裙,底下赤条条地挂着鸟……   赵熠咳了一声,飞快地别过头去,耳根子泛起一层薄红,赶紧让方帮忙数地果。   四十五个地果可真不少,他们带来的地果是自家种的,跟山上野生的不一样,个头又大又匀称,堆在一处足足得有二十来斤,沉甸甸地坠在那汉子的皮裙里鼓鼓囊囊的一大包。   后面排队的人看得眼睛都直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叹。   交易一开了头便停不下来,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陆陆续续都换了地果。虽然盐更金贵,但部落里每年多少会发一点,所以大伙眼下更在意填饱肚子,地果的销路反倒比盐巴好得多。   随着筐里的地果一点点变少,旁边堆放的皮子却越摞越高,灰的、红的、棕的各色皮毛叠在一起,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赵熠蹲在旁边一张张翻看,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朵根去,五百斤地果少说换了五六十张皮子了,而且都是成色上佳的好货。这些皮子要是拿到山下去卖,保准能再狠狠赚上一笔,翻了倍地赚!   换到最后,地果一颗都不剩了,还有十来个人没换上,围着几只空筐满脸遗憾,有人不甘心地念叨着:“你们啥时候再来啊?我家里还有好些皮子呢,都是好货!”   赵熠笑着应道:“若是皮子多的话,我们指定还会再来一趟。”他心里盘算得更远,风息部落附近还有好几个小部落,都可以过去碰碰运气,这条商路要是跑通了,往后可就真是一条活泛的生财之道了。   剩下的一筐粗盐,被鹰用两张虎皮换走了,算起来可比去山下换实惠得多。   山下换盐用斗量,一张虎皮才给二斗盐,两张皮子大概四十斤,这一筐少说也有六七十斤。   不过赵熠心里清楚他们更不亏,这些皮子拿到周县一出手,价格翻上好几倍都不止,真正是血赚。   交易完,太阳已经偏西了,金红色的余晖铺满了整个山头。风息部落不许他们夜间留在附近,几人便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皮子,把藤筐重新捆扎整齐,踏上了返回的路程。   粒和另外两个风息部落的人走得依依不舍,这次能回来见一见亲人,已经算天大的幸运了。许多拜月嫁到其他部落的男人女人,从离开的那天起,一辈子都未必能再踏回故土一步。   回去的路上,大伙都格外开心,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尤其是跟着赵熠下过山的那几个年轻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他们心里清楚这些皮子意味着什么。又能换回几匹牲口,许多盐巴,许多布匹。一想到部落的日子会越过越富足,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   夕阳的余晖把他们长长的影子投在旷野上,日忽然来了兴致,扯开嗓子哼唱起一首古调。   那是他们祖辈传下来的歌谣,打猎丰收时才唱的歌,没有歌词,只有拉长的呼喊,在山谷间回荡着,粗粝、苍凉,却又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生机。   其他人也跟着唱了起来,低沉的、嘹亮的嗓音汇聚在一起,像是这旷野里野蛮生长的花草树木,从泥土里、石缝间不管不顾地钻出来,带着一股强烈的、扑面而来的生机,让人忍不住热泪盈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 82 章 收豆子   返程这趟别提多顺当了, 来去加上路上歇脚打尖,前前后后拢共用了半个月功夫。但这一趟可真赚得盆满钵满。   赵熠认认真真扒拉着手指头算账,他们拿五百斤上下的地果, 外加一筐粗盐,换回来兔皮十三张, 貂皮七张,油光水滑的狐皮足足二十六张, 鹿皮十张,最打眼的是那两张虎皮,毛色那叫一个漂亮, 阳光底下瞅着都泛光。   这些好皮子要是搁部落里自己慢慢攒,少说也得一两年!打猎这事儿谁说得准,箭射出去哪能回回都那么寸劲儿,有时候戳破皮子留个窟窿眼儿,一张皮子就糟践了,可不是每回都能碰上毛色鲜亮的好货。   回到部落,大伙儿把皮子归置得妥妥当当,等着过阵子下山再走一趟生意。   下山换回来的东西, 一半交到部落里按人头平分, 另一半就照着各家出的东西多少, 还有跑商路上出工出力的人数,按比例往下分。   这个分法谁也没挑理,部落里那些没跑出去的,不用风吹日晒遭那份罪,还能白落东西,这叫啥?天上掉馅饼啊,谁能不高兴?   *   进了七月, 老天爷终于不蒸桑拿了,小风一吹凉飕飕的,地里的豆子和谷子眼瞅着就要熟透,粒粒饱满,沉甸甸地压弯了秆子。   这几天,老赵头天天扛着石矛在地头转悠。没法子,野猪和那些贼鸟盯得比人还紧,动不动就来祸害庄稼。靠着山根儿住就这点不省心,野兽太多了,部落里的猎手们天天打围,可总有那么几头漏网之鱼,防不胜防。   豆子地离着山近,经常招野猪,畜生吃不了几口,满地乱拱,豆荚眼瞅着要熟,碰一下“啪”地炸开,还没硬实透的豆粒子撒得哪哪儿都是。   谷子地离着林子稍远些,野猪不大稀罕,可招来的野鸟更不是善茬。山上的鸟乌泱泱的,呼啦啦一片飞过来,眨巴眼的功夫就把谷穗啄去大半拉。   老两口在地里撵了两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刘丽华一拍大腿,干脆扎了个稻草人,还真挺管用,那些傻鸟远远瞅着,愣是不敢往下落了。   这几天眼瞅着就要立秋,谷子和豆子都熟得差不离,再落落水气就能开镰了,赶巧不巧,赵熠他们今几个踩着点儿回来了。   “爸!妈!”一脚迈进院门,赵熠扯开嗓子就喊起来。   “爹爹回来啦!”多多和小宝儿闻声从屋里窜出来,跟两个小炮弹似的。   赵熠咧着嘴一弯腰,抄起多多就搁在驴背上。小宝儿急得直蹦高,拽着赵熠的衣角也要往上爬,赵熠故意逗她:“你个小不点儿,哪骑得了。”   小宝儿嘴一瘪眼圈就红了,金豆豆在眼眶里直打转。多多是个实诚娃,立马就要往下出溜,“小妹不骑,那我也不骑了。”   日嗔怪地看了赵熠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多大个人了还惹孩子”,伸手把小宝儿也捞上驴背,道:“你爹逗你们玩儿呢,都能骑,都坐稳当喽。”   小宝儿这下雨过天晴,破涕为笑,兄妹俩骑在驴背上,小脸兴奋得通红。   赵熠蹬掉鞋,光着脚板走到窗户根底下,从石瓮里舀起一瓢凉水,仰着脖子“咕咚咕咚”一阵牛饮,痛痛快快“啊——”了一声,那叫一个舒坦。   日把驴牵进牲口棚拴好,把俩孩子抱下来回了前院也跟进来灌了一大瓢凉水,抹了把嘴。   两口子往台阶上一屁股坐下,喘了口气,赵熠眯着眼道:“千好万好,还是家里好!多多,爷爷奶奶呢?”   “去地里撵鸟去了。”   日有点纳闷:“撵什么鸟?”   “估摸着是地里的谷子熟了,鸟雀闻着味儿都来偷嘴,咱歇会儿也过去搭把手。”   这趟跑下来比下山那回轻快多了,多亏那几头驴子出了大力气,东西全叫它们驮着,人甩着两只手只管闷头赶路就行。   归整完东西歇了半晌,俩人抬脚就往后山去。走到半道上,远远就瞅见自家地头围了一堆人,七嘴八舌的不知道在忙活啥。   走近了才闹明白,敢情是豆地里钻进去一窝野猪。老赵头打猎那两下子实在是拿不出手,刘丽华更是吓得不敢靠前,俩人喊破了嗓子也撵不走,没法子只能去部落里寻人搭把手。   偏巧今几个升领着人进山打猎去了,石也不在家。老赵相熟的掰着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旁的他脸皮薄不好意思张嘴,正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呢,就瞅见川扛着石矛打这路过。   “钢,你在这儿转悠啥呢?”川大着嗓门问。   “哎呦喂,你可来得正是时候!我家地里钻了一窝野猪,我一个人哪儿弄得了它们,庄稼都快给祸害干净了!”赵宝钢急得说话都带颤音。   川一听朗声笑起来,“别急,我再去给你喊俩人来。我自个儿也不一定能全收拾了。”   “哎,那可太麻烦你了!”赵宝钢连连作揖。   川脚下生风,大步流星地跑去叫人。他这人天生爽利,为人又仗义,一嗓子喊出去,不少人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过来了。   不多时,十来个精壮汉子抄着家伙事跟着赵宝钢气势汹汹杀到豆地。   那窝野猪还在地里撒欢儿乱拱呢,刘丽华站在老远的一棵树下,急得搓手跺脚就是不敢上前。这野猪可不是闹着玩的,皮糙肉厚蛮力大,稍不留神被它顶一家伙,骨断筋折都是轻的。   人一围上来,就开始兜着圈子往外撵。这窝猪还不少,两头獠牙外翻的大公猪打头阵,后头跟着四头母猪,还有六七个半大不小的猪崽子,哼唧哼唧满地里乱窜。   十来个人围追堵截,先合力捅翻了一头领头的大公猪。剩下的立马炸了窝,跟没头苍蝇似的在豆地里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把地糟践得没个正形,豆荚“噼里啪啦”撞裂开,黄澄澄的豆子撒了一地。   刘丽华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忙活了大半年,起早贪黑的,眼瞅着就等秋收了,偏偏遇上这糟心事儿。   好在这帮人都是老猎户了,手上活儿利索,配合起来那叫一个严丝合缝,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就把几头野猪全都放倒了。   赵熠他们两口子赶到的时候,大伙儿正热火朝天地帮着收豆子呢。   豆子本来就熟得差不多了,叫野猪这一通踩,再不收就全瞎在地里了,干脆趁人手多在都收了。   几个汉子心眼儿热乎,全留下来帮忙。他们没有镰刀,弯着腰一把一把生拔豆秧子,拔出来利利索索用草绳捆个结实,等拉回家再慢慢把豆粒子敲打出来。   人多手快,两亩多地,十来个老爷们甩开膀子干,刘丽华愣是插不上手。   她见儿子和日来了,赶紧扬起胳膊招手,“你俩来得可太是时候了!快,扛一头野猪回去,收拾利索了,晌午做顿杀猪菜,把今几个帮忙的都喊上,到家里好好吃一顿!”   “好嘞!”日脆生生地答应着,单手一抄,一头百十来斤的野猪就扛上了肩膀 ,大步流星往家走。赵熠也赶紧小跑着跟回去,烧水磨刀,准备拾掇这头猪。   刘丽华估摸着自己一个人忙活不过来一头猪的饭,又紧赶慢赶去把苗、采和兰都拽来搭手帮忙。   烧水、烫猪毛、开膛破肚、剔骨分肉,日手里那把刀子使得那叫一个出神入化,眨眼的功夫就把整头猪分成大小匀称的肉块。   今几个大伙实心实意来帮忙,刘丽华是个要脸面的人,不能让人家白出力气。   她翻箱倒柜,把前阵子做的宝贝地果粉拿出来一些。包饺子是来不及了,但抻点宽面皮,炖肉的时候往锅里一甩,吸饱了肉汤,那滋味绝了!   一大锅猪后腿肉,切成麻将块大小,肥瘦相间,下锅翻炒得滋滋冒油,搁上地果干和山蘑菇咕嘟嘟炖起来。刘丽华还把儿子上回下山花大价钱买的香料捏出来一些,抖进锅里。   园子里种的野葱大蒜也没吝啬,“咔嚓咔嚓”切巴切巴全撒进去。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没糖色和老抽,肉颜色看着寡淡了些不够红亮。   可就算这样,这锅炖肉的味道也了不得了。部落里的人啥时候闻过这么香地味儿?平日里顶多抹点粗盐,火上烤烤或者白水煮熟就算完事了。   烧火的时候,苗蹲在灶坑前头一个劲儿地抽鼻子,“华,你这是搁了啥神仙东西?这味儿咋这么香?我长这么大从来都没闻过!”   刘丽华一边抄着锅铲翻搅,一边抿嘴乐:“香不?”   “嗯!香死个人!”苗重重点头。   “待会儿好好尝尝我的手艺!”   外头赵宝钢和帮忙的人背着豆秧子回来了,刚一进院门,此起彼伏地吆喝起来:“钢!你家灶上鼓捣啥好吃的呢?这味儿也太香了!”   赵宝钢敞亮地一挥手:“今几个谁也别走,都留下吃顿饭!”   大伙儿也不假客气,那几头猪本来就是人家猎的,吃顿肉还不是应该应分的。   锅里的菜咕嘟到时候了,大锅盖一掀,一团白汽冲天而起,香味儿直钻天灵盖。人多没这么大的桌子,大伙也不见外,各回各家端了自己的大海碗来,或蹲或站,就在院子里吃起来。   每人实打实地盛了一大碗炖肉菜,再来几个蒸得开花的地果。   川端着碗蹲在墙根下,呼噜呼噜往嘴里扒,一边烫得直哈气一边不住地感叹:“好吃,真好吃了!钢,你家做饭到底搁了啥,咋滋味就这么香呢?”   老赵头蹲在门槛上,滋溜喝了一口肉汤道:“瞧见园子里种的那些零碎儿没?野葱、大蒜,这都是提味的。再加上小熠和日上回下山,淘换了些中原人的香料,这菜自然就香了。”   大伙一听,七嘴八舌地打听小葱和大蒜咋种。   刘丽华拿围裙擦着手,笑吟吟道:“这个季节种有点赶不上了。你们要是真想种,等明年开春,我给你们分点葱籽和蒜瓣,拿回去撒在房前屋后,吃着方便,随手掐一把就行!”   “成!那可说准了,我们可不跟你客气!”川和几个汉子忙不迭地应下来,脸上乐开了花。   大伙敞开了肚皮,满满登登一大锅肉,吃得连汤都不剩,碗底都给舔得干干净净。   等人都走了,院子里静下来,刘丽华和赵宝钢顾不上休息,手脚麻利地赶紧收拾起豆子来。   等打完了豆子,就能琢磨做别的吃食了。刘丽华馋豆腐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农家人过日子,不就是为了口吃喝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 83 章 再来周县   豆子收割回来还不算完, 打豆子也是一件顶麻烦的事。   因为还没到火候,不少豆荚都没完全裂开,硬邦邦地挂在豆秸上, 得靠棍子一下一下敲打。要搁在现代,收割机来回跑上半个钟头就收完了, 豆子和豆秸干净利落地分开,哪用得着费这牛劲。   现在可不行, 全凭一双手干。老赵用几根木棍拼了个简易的连枷,一下一下地抡起来,伴着聒噪的蝉鸣, 噼里啪啦地把豆子从干壳里敲出来。连枷落下去,金黄的豆粒四处飞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豆腥味。   刘丽华拿小簸箕收了一些豆子,蹲在地上仔细挑拣干净,泡上一宿明儿一早炒一盘菜,让孩子们尝尝鲜。   这豆子的吃法太多了,磨豆腐只是其中之一。磨豆浆、磨豆面做豆饼、生黄豆芽,就算什么都不搁, 单放在锅里炒熟了, 也是一道香酥的小零嘴儿, 嚼起来嘎嘣脆。   刘丽华想起她小的时候,家里日子不好过,孩子们缺嘴缺得厉害,肚子里常年见不着油水。家里老人就给炒豆子吃,一把炒黄豆揣在兜里,能吃一整天。吃得孩子们一个劲儿地放响屁,想想那时候, 虽然苦倒也有意思。   老赵甩了一会儿连枷就累得没劲了,额头上直冒汗,扶着腰站到一边喘气。赵熠随手把上衣一脱,光着膀子接过父亲手里的连枷,甩开臂膀不停地挥舞起来。连枷在他手里显得轻飘飘的,一下接一下,节奏又快又稳。   月光洒下来,照在他修长的身体上,已经颇有一番男人味了。原本纤细的胳膊渐渐有了结实的肌肉线条,胸口和腹部也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轮廓,汗珠顺着锁骨滑落,整个人在月色里泛着润泽的光。   日站在一旁,喉结不停地滑动,眼睛亮得不像话,像是被钉在了赵熠身上。见他累了,日立马一步上前抢过连枷,三下五除二把豆荚打得细碎,动作又快又狠。然后迫不及待地拉着赵熠进了屋,两人一直折腾到天边露出鱼肚白才歇下。   *   收完豆子没几天,赵熠和日又去把中间那块谷子地收了。两个人压根没用老赵搭手,花了不到两天的工夫,就把谷子整整齐齐地堆进了家里。   这谷子也得拿连枷往下打,不过它跟豆子不一样,谷粒太小了,稍不小心就打进泥土里,回头不好筛。刘丽华心疼粮食,把家里能用的被褥全铺在了院子里,先在上面打完再说,省得糟践了粮食。   今年部落里种谷子的有四家,除了赵家,石、苗、升三家都来换了种子。他们都吃过谷子做的饭,那滋味实在香得很,加上这东西比地果存放的时间久得多,种上一些,能防着春天断粮。   秋高气爽,趁着这几天天气好,赵熠和日跟着部落里的人进了几次山。打猎倒是其次,主要是山上的果子都熟了,得摘些果子拿回去酿酒。   日在前头带路,脚步轻快,赵熠跟在身后,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偶尔看见一两只猎物在树丛里窜过,便眼疾手快地端起弩箭射过去,动作干净利落。一会儿的工夫,身后的背篓里就多了两只肥兔子。   “你现在打猎的本事比我还强几分。”日忍不住夸赞,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   “哪有,就是仗着这弩箭轻便,打打小动物还行,打大的可没那本事。”赵熠笑着摇摇头,耳根微微泛红。   日伸手揉揉他的头发,温声道:“我记得这一片有棵酸果子树,往年结得特别多,不知道今年长得怎么样。”   “去找找。”   很快两人就找到了日说的那棵树。果然结得满满当当,黄绿色的果子把树枝都压弯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这酸果子就是野山梨,个头只有小孩拳头那么大,绿色的皮,形状也丑巴巴的。大概因为太酸了,连鸟雀都懒得啄。   不过这东西拿来酿酒倒是不错,经过发酵,果子里的酸味会淡下去许多,变成一种酸酸甜甜的果饮,喝上一口浑身舒坦。   日把篮子解下来,自己蹭蹭几下爬上树去摘果子,赵熠蹲在树下捡。两个人配合默契,不大会儿工夫就捡了大半筐。   这些果子拿回去洗干净,削了皮放进坛子里密封好,到了冬天就成了果酒。当然,这事儿成不成的全看运气,有时候打开坛子也可能只是一坛泡烂的梨汤,酸臭酸臭的。在没有酒曲的原始部落,做酒全凭天意。   摘得差不多了,两人继续往山里走。秋天的山上,树叶已经染上了变色的痕迹,红的黄的斑斑驳驳。松树上也挂了松塔,一个个挺立在枝头,只是眼下还不到时候,松子结得太小,瘪瘪的没啥肉。等过段时间落了霜,松子饱满了,就能往下打了。   快到晌午的时候,两人走到一条小河边,坐下来吃起带来的干粮。河水清冽,映着两岸的黄叶,悠悠地往远处淌。   “我想着过几天再下山一趟。”赵熠嚼着肉干,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去把那些皮子换了吗?”   赵熠点点头,“这次多换些盐,然后拿着盐去西边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换来铜铁。”   “铜铁?”日停下咀嚼,看向他。   “是啊,铜铁除了做兵器,还能做很多东西。最起码干活的农具、做饭用的铁锅,还有各种各样日常用的家什。能用的地方太多了,石器的使用效率实在太低了,部落要想快速发展,肯定离不开金属。”   日若有所思,“你知道去哪能换到吗?”   赵熠摇摇头,“不知道。不过多戈玛人身上带着那么多铜铁的武器,肯定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况且咱们这周边也没有铜铁矿,他们也没办法炼铜铁?肯定是跟其他部落或者中原人交换的。”   “有道理!熠,你怎么这么聪明!”日爱慕的揉捏着他的耳垂,没忍住照着脸颊亲了一口。   赵熠挠挠头,耳朵尖又红了:“哎呀,胡乱想的,还不知道能不能换到呢。”   “没事,咱们去转一转,碰碰运气,赶在冬天到来前回部落就行。”   “好!”   *   有过前几次下山的经验,这次要下山交易,部落里不少人都想跟着去。   一部分人是想去见见世面,看看山下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另一部分人觉得跑一趟能多分不少东西,比留在部落里打猎实惠多了。   但下山不需要太多人,一来人多了不好管理,乱哄哄的容易出事;二来马上就要秋猎了,部落里需要人手打猎,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储备肉食。   升的意思是,还让上次下山的八个人继续下山。可这八个人全是干格落和袒图的人,塔南那边难免有些不痛快,觉得这种好事被有意无意地排挤了。   没办法,羚和东主动退了出来,让了两个位置给塔南的人。新加入的两个是上次一起去过风息部落的,一个叫加,另一个叫图,年纪都不算大。   这次下山比前几次都轻松不少。八个人牵着八头驴子,驮着七八十张皮子,浩浩荡荡地朝山下走去。   秋季雨水少,这一路基本都是晴朗的好天气,天空高远湛蓝。塔南的那两个小子还是头一回下山,一路上看什么都新鲜,见到棵不认识的树都要凑过去瞧半天,有什么事都抢着往前冲,瞧着倒挺精神的,腿脚也麻利。   “日,咱们还有多久能到山下?”图满脸兴奋地询问,眼睛里闪着光。   “差不多再有四五天吧。”日走在队伍前头,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   “哦哦,到了山下,我们能去中原人的城镇逛一逛吗?”图追问道,语气里满是期待。   日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色严肃道:“不行。到了山下务必跟紧我们,哪里都不能去!”停了一下,又不客气地加了一句,“谁要是惹出麻烦,别怪我不留脸面。”   图被他这几句话噎得脸一阵青一阵白,旁边的加神色也不太好看。两人都抿着嘴没再吭声。明明大伙年纪都差不多,他们二人在部落里原先也是被当作首领培养的,多少都有些傲气,如今被日当着众人的面这般敲打,心里自然不舒服。   不过日的脾气一贯如此,旁人倒没觉得他说的话有什么问题。毕竟山下不比部落里,万一出了事,谁也兜不住。   晌午休息的时候,图和加没跟大伙凑在一起吃饭,两个人单独拿着干粮,远远地坐在角落里啃。   赵熠看见了,拿了大半只烤野鸡走过去,脸上带着笑:“怎么不过去一起吃?”   图和加闻声抬起头,神情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既没回答,也没伸手接东西,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赵熠觉得莫名其妙,也没多说什么,把烤鸡放在他们旁边,转身就回来了。   “他俩这是怎么了?”赵熠在日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   旁边的田凑过来道:“早上被日说了一顿,估计生气了。”   赵熠皱了皱眉,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这次下山本来就提前说好了,一路上一切都听日指挥,他们二人当时也是点头同意了的。再说日那番话也没针对谁,防患于未然而已。   可后面的路上,这二人明显跟其他人有了隔阂。大伙说说笑笑的时候,他们俩就在后头嘀嘀咕咕地说小话,鬼鬼祟祟的样子搞得大家都挺反感。   一直到第五天上午,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山脚下。   这次他们没去杨店,而是直接从山上调转方向朝周县走去。日的方向感极好,下山之后再走不到半日就能抵达县城。   他们还特意在这条路上沿途做了记号方便辨认,以后再下山就不去杨店了,直接来周县,能节省七八天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 84 章 入城风波   今天不是大集, 县城门口排队的人比上次少了许多。他们一行八人,还是穿着上回劫来的那几件中原衣裳,头发用麻绳随意挽在头顶, 牵着骡子混在人群里,乍一看与当地百姓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长年食肉, 他们骨架偏大,个头稍高, 身形也更壮硕,站在那儿就透着一股子粗犷劲儿。   有过上次的经验,这次下山前, 赵熠就让大家把随身带的刀箭、家伙事全解下来,找了处隐蔽的灌木丛藏好,旁边特意堆了几块石头做记号,预备回去时再取。这荒郊野岭的,倒也不怕被人偷了去。   排队等候的工夫,图和加两人伸长脖子不住地四处张望,眼珠子骨碌碌乱转,跟赵熠他们头一回来时一个样, 瞧见什么都觉得稀罕。   但赵熠等人十分谨慎, 就算张望也只是略略扫一眼, 生怕不小心招惹上什么不该招惹的人。可图和加却不管这些,大剌剌地打量着来往行人,目光毫不遮掩。   排到城门口时,一个穿着浅色裙装的中原女子从旁边走过,图和加竟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眼睛都快粘到人家身上去了,半天挪不开视线。   那女子身旁跟着三四个家人,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汉子被图和加这番无礼的注视气得吹胡子瞪眼,实在忍不住,大步上前理论。   “你做什么一个劲儿盯着我家妹子看!”   图和加听不懂中原话,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对方。那人见他们毫无反应,脸上还带着几分木愣,更觉得是故意挑衅,火气噌地蹿了上来。   “怎么,别以为人多我就怕了你们!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家在这县城是做什么的!待会儿保管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赵熠那边正排队等着进城,隐隐听见身后吵吵嚷嚷的声音,心头猛地一跳,赶紧掉头挤出来。   结果就见图和加跟一个陌生汉子拉扯在一起,旁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赵熠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头皮都炸了。   “住,住手!”   日也紧跟着走过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沉声喝道:“图,加,你们俩把手松开。”   图和加不情不愿地松开手,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又是委屈又是茫然。   赵熠连忙上前,拱手施礼,压低了声音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那中原汉子上下打量了赵熠几眼,见他说话客气,这才冷哼一声道:“你这俩兄弟是登徒子吗?一直盯着我家妹子看,瞪了他们好几眼都不知收敛,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赵熠一听,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连忙再度拱手,好声好气地赔不是:“这位兄台实在对不住,我这几个兄弟打小在山上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头一回下山,一时糊涂,多瞧了令妹几眼,绝无非分之想。我在这儿替他们给兄台和令妹赔个不是。”   那汉子见赵熠说话还算斯文有礼,神色稍缓,但仍哼了一声道:“那也不该这般失礼,我家妹子还没许配人家,哪能经得住这般无礼打量。”   “是是是,这事确实是我这两位兄弟的不是,我让他们给兄台作揖赔礼。”赵熠转过身,压低声音,用部落的话叽叽咕咕说了好一阵。   日在一旁眯着眼,不轻不重地说了句:“按熠说的做。”   图和加这才不情不愿地朝那汉子弯腰作了个揖,脸上仍带着几分不服气。   那汉子倒也没再胡搅蛮缠,摆摆手正要转身离去,赵熠却急忙从骡子背上的筐里抽出一张皮子,那皮子通体银白,毛色油亮,是难得的银狐皮,他抱着皮子小跑几步追上去。   那几人见他追来,顿时又警惕起来:“你还想干啥?”   赵熠言辞恳切道:“大哥莫要误会,我们都是山里的猎户,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几张皮子还算拿得出手。方才对令妹多有得罪,实在过意不去,这张皮子权当赔礼,还望姑娘不要生气。”   那女孩有些惊讶地抬眸看了赵熠一眼,见他容貌俊朗,身姿挺拔,说话举止落落大方,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斯文气,与方才那两人截然不同,不由得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去。   汉子脸色彻底缓和下来,摆摆手道:“皮子就免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只是往后出门得叮嘱好,别见着姑娘就死盯着瞧,今日是我家妹子脾气好,换了旁人家,早大耳刮子扇过去了。”   “兄台说的是,我一定好好叮嘱他们。”赵熠笑着坚持递上皮子,“这皮子还请收下吧,天渐渐凉了,给令妹做条围脖御寒也好。”   几人见赵熠送得诚恳,便没再推辞,接过狐皮冲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赵熠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这几人身着细布做的衣衫,那女子头上还插着一支银簪,能带起银子的想来肯定是县城里的富贵人家的姑娘,若结下仇怨,以后进城就麻烦了。   好在对方还挺好说话,配一块皮子就解决了。   回到队伍这边,图和加已经被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了好一阵,两人蔫头耷脑地站在那里,像霜打的茄子一声不吭。   赵熠心里虽也有些恼,但终究不忍再多说什么,只放软了声音嘱咐道:“中原的规矩跟咱们部落不一样,处处都得小心谨慎些,万一真冲撞了什么惹不起的人,恐怕连累的不止自己,还有咱们所有人。”   旁边的黑子小声嘀咕道:“当初就不该带他们来,咱们来了两回也从没出过这种事。”   “就是,又不是没见过女人,干嘛盯着人家死盯着不放。”方也跟着附和。   图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委屈和恼火。他就是头一回看见那样鲜亮颜色的衣裳,一时新奇没忍住多看了几眼,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的事了!   日冷冷扫了众人一眼,打断了这场吵嚷:“都别说了,牵好骡子,排队准备进城。”   进城的时候倒是有惊无险,赵熠照旧悄悄往守城兵士手里递了些铜钱,对方随意翻看了骡背上筐里的东西,便挥手放了行。   因为今日来得晚,排队进城又耽搁了不少工夫,这会儿已近下午,几个人的肚子早饿得咕咕直叫。赵熠打定主意,先带大家找个地方填饱肚子。   正好又路过上次买包子的摊子,赵熠走上前去,熟络地开口:“掌柜的,还有包子吗?”   “有,客官要几个?”   “先来一屉吧。”   掌柜的抬头仔细打量了他片刻,眼睛忽然一亮:“我想起来了,你是上回买我包子的那个小兄弟!”   赵熠笑了笑:“掌柜好记性。”   “哎,常来买包子的客人我都有印象,那天你们买得多,所以记得更深些。怎么,今几个又是下山来卖皮子?”   “是,趁着入冬前再转转,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成,几位先坐,我这就给你们端包子去。”   几个人把骡子拴在旁边的树上,搬了几个小木墩子围坐成一圈。因为方才入城时那场风波,图和加的情绪一直低落,即使头一回见到白面蒸的包子,两人也没什么兴致,只垂着眼,闷闷地坐着。   赵熠看在眼里,怕这几人之间隔阂越来越深。说到底合并后大家同属一个部落,这次带他们下山本就是想让他们见见世面,不想因为这点小事伤了以后的情分。   再说,图和加也没干什么太出格的混账事。或许只是相比起来,大伙更喜欢活泼开朗的羚、事事想得周全的东,所以对这俩性子直愣的难免多了几分意见。   包子冒着热气端上桌,赵熠特意坐到图和加身边,指着包子温声给两人讲起做法和用料:“这面皮,是用一种叫麦的植物种子磨成粉做的。春天下山那次没买到麦种,这次咱们去粮铺转转,要是能买几袋子麦子带回去,明年部落里也种上麦子,到时候咱们就能自己蒸包子烙大饼了。”   图咬着包子点了点头,情绪总算松动了几分。加则满脸好奇道:“粉怎么能变成一坨的,还能把肉包进去?”   “这也是门手艺,得把磨好的面用水搅合成面团,还得发酵一下才行,这样就能擀成面皮包肉馅”赵熠对下厨的事懂得不多,仅限于从前看母亲做面食那点记忆。   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头咬了一口面团,慢慢咀嚼着。   这是一种从未尝过的、奇特的口感,绵软中带着韧劲。刚吃时还有些不习惯,可吃完一个便渐渐品出了滋味,越吃越香。   因为常年在部落食肉,素馅包子的清爽反倒更合他们的胃口,芹菜鸡蛋和韭菜鸡蛋的滋味都十分好。   八个人风卷残云一般,竟吃掉了二十六个素包子,外加十八个肉包子,吃得肚子溜圆。   吃饱喝足,赵熠结了账,大家伙牵着驴子,直奔上回卖皮子的那家老铺子——徐氏皮草行。   这次来也算是熟门熟路了,过来的时候铺子门口依旧停着几辆车,赵熠瞧着这些车马眼热,可惜山路难行,若是能赶车通行,以后下山上山更方便!   进了铺子,依旧是那个伙计过来招呼他们,赵熠道:“不知徐掌柜在不在,我们这次又拿来一批皮子。”   伙计一听眼睛嗖的亮起来,“原来是赵郎君,小人眼拙差点没认出来您!快请进,快请进来!”   赵熠和日走进铺子,被安置在矮凳上坐着,伙计则急匆匆的往后院跑去叫掌柜的。   不多时徐达从后院出来,人未到笑声先至,“哈哈哈哈哈,赵老弟,我昨天还念叨你呢,没想到今天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第 85 章 铜铁   “徐老哥!”赵熠脸上瞬间堆起热络的笑容, 那股子亲热劲儿,简直像无师自通,活脱脱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长。   两人大笑着拥抱在一起, 互相把对方的肩膀拍得啪啪响。一旁的日眯起眼睛,嘴角虽然挂着笑, 目光却有点凉飕飕的。   赵熠后颈一凉,生怕自家这坛醋泡翻了, 赶紧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朗声道:“这回可带了不少好皮子下山, 徐老哥,您可得给老弟个好价钱!”   “一定!一定!都好说!”徐达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转身朝伙计一挥手,中气十足地喊道:“都别愣着了,快把驴身上那藤筐给我小心摘下来,全搬到后院空地去!”吩咐完,便引着赵熠和日不紧不慢地往后院踱去。   徐达背着手,边走边用下巴点了点那几头驴,问道:“这几头牲口, 用着还成吧?”   赵熠笑道:“好用得很!亏得有它们扛着东西, 省了我们不知多少力气, 不然光靠人背,这一趟趟的可得累坏了。”   “哈哈哈哈,那就好!这牲口你们就放心大胆地用,真有什么毛病,尽管去找老张就行!”他嘴里的老张,正是上次买驴时前后张罗的那位主事。   赵熠笑着点头,心里却不由得暗自感慨。这华夏大地, 打上千年前起就是个人情社会,没人引路帮忙,真是寸步难行。   等到了后院,伙计们已经把几大筐皮子全都倒了出来。那些皮子压得死紧死紧,一倒在地上,摊开来铺了满地,看着比在筐里时多出一倍不止,一摞摞油光水滑,看得徐达心花怒放,嘴边的胡子都高兴得翘了起来。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上回赵熠送来的那批货,转手发到幽州府城,让他狠狠赚了一大笔。   尤其是那两张熊皮,虽没直接换成银钱,却拿去走了门路,竟让他攀附上了幽州的一位实权官员。这世道,有些关系可比银子金贵多了!   自打始皇帝推行重农抑商、崇本抑末的国策,商贾的身份是一落千丈,再加吕相爷“奇货可居”的名头,让陛下对商人打心底里厌烦,他们这些人在大秦国地位简直贱如泥尘。   他徐达虽有万贯家资,背后却没个硬靠山,每年光打点各路牛鬼蛇神,就要流水似的花出大把银钱。如今能攀上幽州这条线,无异于给自己寻了把保护伞,往后去那边走商,不知要顺畅多少。   伙计们已经把皮子铺满了大半个院子,忽然,徐达的目光被两张巨大的皮毛牢牢钉住,眼珠子瞪得溜圆,捋胡子的动作僵在半空,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寻常虎皮一年到头总能收个一两张,不稀奇,但成色照比这两张可差远了。   附近猎户送来的,多是些没长成的幼虎,或是威风不再的老虎,皮子不论大小、毛色,都远远没法和眼前这两张相比。也一看就是正当年的猛虎,也只有这种纹路的皮毛,才有如此摄人的光泽。   这两张虎皮,长约八尺,皮毛黑黄相间,油亮得几乎要滴下水来。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泛起一层金红色的光晕,根根毛针都透着一股野性的生机。徐达在心里飞速盘算,这样的顶级好货,运到幽州少说也值百两银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激动,轻咳一声,故作镇定道:“赵老弟,你这本事,可真是让为兄大开眼界!这才短短几个月,就又猎了这么多好皮子,瞧着还都簇新簇新的。莫不是你们住的那山头,漫山遍野都是野兽不成?”   赵熠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乐,“徐老哥说笑了,真要是野兽成群,我们哪还敢住人?这些皮子是我想法子从周边村落一点点收来的,就是赚个辛苦跑腿的差价罢了。”   “实在!”徐达一拍大腿,“我徐达走南闯北,最爱打交道的就是实在人!冲老弟你这份坦诚,这些皮子,老哥我一定给你个好价钱,绝让你满意!”   两人不再闲谈,开始清点。一共八十七张皮子,徐达亲自上手,一张张看,挑出八张有缺口或掉毛的次品。赵熠也挨个看过,确实质量稍逊一筹。最后徐达一拍板,给出了一个高价整整一百二十两银子。   上次三十多张皮子才卖了四十两,这回价格确实够高。赵熠心中明白,普通皮子价格波动不大,大头都在这两张虎皮上。徐达也没瞒他,指着虎皮推心置腹地道:“旁的皮子就罢了,唯独这两张,我不能在幽州随便出手,得寻个机会跑一趟咸阳,那些权贵才出得起价,兴许能卖出天价来!”   “那就预祝徐老哥一路顺风,卖得高价!”赵熠抱拳笑道。   “哈哈哈哈,”徐达开怀大笑,拍着赵熠的肩膀道,“赵兄弟,你真是个爽快人!跟你做生意,心里舒坦!哪怕我少赚点也比跟那些磨破嘴皮子、斤斤计较的猎户打交道强!”   “小弟也打心底里愿意跟徐老哥做买卖,您出的价既公道又厚道,旁人可给不出这么高的价码!”   几句恰到好处的恭维,把徐达捧得满脸放光,说什么也要留他们再吃顿饭。   赵熠有些为难地说:“我们还打算去买些杂货,吃完饭只怕街上的铺子全关门了。”   徐达闻言,扭头问身旁的伙计:“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老爷,已经申时末了。”   “哎呀,这个时辰,铺子怕是都上门板了!”徐达热情地劝道,“要不你们就在城中歇息一晚?明天正巧是秋后的县集,四里八乡的百姓都来卖农货,比开春那会儿还要热闹十倍,正好逛逛!”   赵熠转身跟日低声商议了几句,日点点头:“那就住一晚,让大家歇歇脚。”   徐达见他们应下,立刻叫来那个伶俐的小伙计带人去客栈安顿。   几人从皮货铺子出来,等在门外的同伴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田性子最急,忍不住问道:“怎么样?这次的皮子卖得好不好?”   赵熠嘴角一弯,“好,比上次卖得还多!”   众人一听,紧绷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卖得价高,意味着这一趟的辛苦没白费,他们每个人都能多分些东西。   日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说道:“今天天色不早了,街上的铺子都关了门,东西没法买。我们决定在城里住一晚,明天赶完集,换好东西再回山。”   “行!听你们的!”   板子这小伙计,年纪不过十三四岁,长得精瘦,还有点龅牙,但腿脚麻利,嘴皮子也利索。他一边引着众人往客栈走,一边热络地介绍起周县来。   “我们老爷吩咐过,说几位郎君对周县不熟,小的正好给您几位说说。咱们脚 下这条正街叫‘长道’,买卖铺户都在两边。您看旁边岔出去的小巷子,那叫‘细道’,就是城里百姓住的地方。”   赵熠边走边看,整个周县格局像个不太规则的四方形,一条宽阔的主干道贯穿南北,两侧分出几条小路,倒也规整。主街就是商业中心,后面全是住宅区,跟后世的小县城规划如出一辙。   这条长街上,铺子足有三四十家,粮食、盐巴、布匹、杂货,日常用度一应俱全。上次他来得匆忙,只顾着买牲口都没好好逛。明早一定要挨家转转,兴许能淘到些新鲜玩意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落脚的客栈。赵熠满心以为会是像电视剧里的“同福客栈”那样,楼上楼下,有雅间有酒菜。   结果一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就是几间灰扑扑的土坯房,里面搭着长长的通铺,一个铺上能并排睡十来号人。   屋子简陋还在其次,关键是门一推开,一股酸馊的汗味混着刺鼻的脚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发酸、鼻子发呛,日他们几个倒没什么反应,赵熠却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赶紧退出门外,深吸一口气,问伙计:“还有别的客房吗?”   “有,旁边两间都空着。”伙计殷勤地推开隔壁的门,里面的味道“呼”地一下冲出来,和刚才那间是同款。   “咳,”赵熠清了清嗓子,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没有那种……单间吗?一人一间的那种。”   伙计摇摇头难道:“咱周县的客栈都是这样的通铺,几位客官住不住?”   “行,就这儿吧,一人多少钱?”   “一人十钱。”   赵熠数出八十个铜板递给伙计,刚好八个人睡一间屋。   驴子可以牵到后院的牲口棚里,多添十文钱,伙计自会帮忙饮水、添足草料。安顿好一切,几人又跟着板子去了上次那家食肆。   一进门,徐达早已等在里头,旁边还坐着那位卖牲口的张姓汉子。一见赵熠,张主事立刻起身,笑着主动打招呼,“小赵兄弟,快过来坐!”   “张主事。”赵熠客气地抱拳。   “哎,外道了!”张海一摆手,“叫什么主事,多生分,叫我张大哥就行!”   赵熠从善如流,笑着叫了声:“张大哥。”   徐达热情地拉着赵熠入座,“我自作主张,先点了一盆羊肉,你看你那几个兄弟想吃些什么,再叫些吃食!”   赵熠转头去问日他们。日答道:“上次吃的那种饼子,来一些就成。”他们长年在山上,吃食简单朴素,山下这食肆里随便一道菜,对他们来说都是无上的美味。   不多时,食物便端了上来。一个硕大的陶盆,里面堆着满满的羊肉,乳白的肉汤还在咕嘟咕嘟翻滚着,表面撒着一层翠绿的芫荽,一股浓烈的肉香直冲鼻子,勾得人馋虫大动。   这次不光有炖肉,张海还特意带了一坛浑酒。这可不是山上那种酸甜寡淡的果酒,而是用粮食正经酿的,只是度数很低,味道跟现代的白酒比起来,还是差了些劲道,但在这时已是好酒。   有过上次一同吃饭的经验,徐达这回学精了,特地让伙计提前备好碗筷,把肉汤分盛到小碗里,免得待会儿又被那群“不拘小节”的人整得下不去筷子。   烙得两面焦黄的杂粮大饼一端上来,日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撕开泡进羊肉汤里,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呼噜呼噜的声音不绝于耳。   几碗浑酒下肚,张海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他看着日几人好奇地问:“小赵兄弟,你这几位兄弟怎么都不说话?”   赵熠放下筷子,略带无奈地笑了笑:“实不相瞒,我们自小在深山里长大,鲜少与山外的人来往,说的话也不太一样。这几位兄弟不会说中原话。”   “哦?”徐达夹了块颤巍巍的肥羊肉,也来了兴趣,“可你这中原话说得地道得很啊!”   赵熠又把当初对周敏说过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眼神里透出几分追忆:“那会儿我还小,对山下的世界特别好奇。碰巧救下一位逃难进山的老人,他就教我学说中原话,一来二去就学会了。没想到如今派上了大用场。”   “那必须的!”张海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这人啊,要是不会说话,跟山里的野人有啥区别?”   话音刚落,旁边的徐达赶紧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又悄悄用眼角瞥了瞥旁边吃得满身汤汁、豪放不羁的几人,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快闭嘴吧,这几位瞧着就跟野人差不离。   赵熠看在眼里,没太往心里去。   但他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学说中原话这事儿真得提上日程了。不认字也就罢了,话都说不了可不行。他不可能回回都跟着下山,万一哪天他有事来不了,这以物易物的皮货买卖,难道就这么断了不成?   酒过三巡,张海和徐达的谈话渐渐转到了县里的公务上。张海愁眉苦脸地嘬了口酒,说西边又起战事了,上头压下来死命令,要县里供三十匹战马。   “我那个牲口坊,统共都凑不出三十匹马!军营那边倒是多,可他们都当宝贝疙瘩舍不得送前线去糟践,这不是难为人吗!”   徐达夹了粒花生米,给他出主意:“去跟多戈玛人换,他们那边养的马匹又多又好,价格也实在。”   “啧,那些蛮人,话都说不利索,连比划带猜,换起来也麻烦得很。”张海闷声道。   赵熠正端着酒杯,听到“多戈玛”三个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他放下杯子,不动声色地追问道:“张大哥,这多戈玛是一群养马的游牧人吗?”   “怎么,赵老弟也知道他们?”张海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赵熠心里冷笑一声:岂止是认识,还交过手,差点没把他们一个部落给打散了。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含糊道:“听人提起过。只是不知道,咱们这边通常拿什么跟他们换马匹?”   张海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吐出几个字:“铜,还有铁。那些蛮子精得很,就认这两样东西。”   赵熠心头猛地一跳,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原来铜铁竟有这样的交易渠道!   他竭力稳住心神,不让内心的波澜显露半分,一个大胆的念头却在心底悄然滋生,得想法子跟他们换些铜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 86 章 遇贵人   “原来是拿铜铁换马匹。”赵熠装作不经意的样子, 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眼神却悄悄往张海脸上瞟。   张海吓得一咧嘴,连忙伸手拽住赵熠的袖口压低声音道:“可不敢乱说出去啊, 这要是被官家知道了,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赵熠心里一紧, 连忙也压低了嗓子,“哦?原来官府不许做这买卖?”   “自然是不许的!”张海把声音又往下按了几分, 粗糙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打从大秦开国起,这盐铁就是顶顶要紧的军国之物, 半点不能流到外族人手里。虽说这些年对盐的管束渐渐松了,可铜铁不一样,别说兵器,就连那没炼过的铜矿、铜土,私自采炼贩运都是要问大罪的。”   “那刚才张大哥您说的……”   “咳——”张海挤了挤眼,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这不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各处的军营里头, 年年都有废旧的兵器要汰换。这些家伙事儿呢, 一部分是送回炉里重铸, 还有一部分……”他索性侧过身子,厚实的肩膀几乎挡住了赵熠的半张脸,把声压成了气音,“就悄悄地拿出来卖了,这里头的油水大着呢!”   原来如此,回炉重铸这事儿本就说不准成色,多点少点也没人仔细追究, 余下的那些铜铁,便被有心人暗中倒腾出来。价格虽不算贵,可寻常百姓就算手里攥着钱,也摸不到这样的门路。   张海说完打了个酒嗝,一股子羊肉的腥膻混着浑酒的酸气直冲出来,赵熠毫无防备,被熏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呕出来。   他强忍着恶心,转过头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硬是把那股酸水压了回去,这才重新堆起笑脸:“没想到张大哥还能攀上这样的门路,真是让小弟佩服得紧!唉,不像我们这些种地的,想买把割庄稼的镰都寻不着。秋天收粮,家里的老人还得拿石刀一点点磨,几亩地下来,腰都快累断了。”   一旁徐达也喝了不少,浑酒虽说度数不高,却最易上头,他满脸涨得通红,舌头都大了几分,拍着桌子道:“这有啥难的!找你们张大哥,多了不敢讲,百十斤还不是随随便便就给换了?”   赵熠一听,眼睛登时瞪得溜圆:“当真可以?”   张海笑着连连摆手:“我也就是领你去寻个熟人。百十斤嘛,还在情理之中,再多,我可就不敢胡乱应承了。”   “够用够用!”赵熠忙不迭地点头,“就是打些锄头镰刀、铁铲犁头之类的农具,费不了太多料。”   “那成。”张海眯起眼,竖起三根粗糙的手指,在赵熠眼前晃了晃,“我给你算这个数一斤。”   赵熠心里又泛起嘀咕,这些人怎么尽喜欢打哑谜?什么价直说便是!可眼下自己有求于人,不好露出半点不耐,只得耐着性子笑着问道:“小弟从没买过这种铜铁,实在不懂行情,张大哥就给我个明白数,合适的话我便置办一些。”   “三百钱一斤,如何?”   这价码自然不是寻常废铜烂铁的价钱,张海夹在中间总要抽些油水,这个道理赵熠心里明镜似的。况且这个时代的一斤,跟后世可不一样,十六两一斤,这一百斤相当于后世的一百六十斤重!   这价钱算实惠到家了,在铺子里正正经经买把镰刀,少说也要四五百钱,那铁皮还打得薄得像纸似的,割不了几茬庄稼就卷了刃。最要紧的是,去官铺买铁器要登记户籍,像他们这样压根没有户籍的山里人有钱也买不着。   也正因为如此,多戈玛人才会冒风险用马匹来换铜铁。像他们这等异族蛮人,一向被中原官民提防得紧,把铜铁卖给他们,无异于养虎为患。可就像张海说的,只要有人就有私心,有钱赚的地方,就拦不住暗中交易的买卖。   这一顿饭直吃到快宵禁才散,赵熠抢着会了账,那一盆炖羊肉、几碟小菜并一摞大饼,足足花掉他四百多钱。掏钱的时候,他心疼得直嘬后槽牙,可转念一想,明天就能置办上铜铁,这一笔花得值!   从食肆出来,夜风一吹,几个人的酒意都散了几分。一行人回到客栈,日先拐去牲口棚瞧了瞧那几头毛驴,见它们都已经吃饱喝足,安安静静卧在干草堆里歇息,这才放心回屋。   屋里是大通铺,没有被褥,只铺着厚厚的干草垫子,上面横着几个硬邦邦的木头枕头。大家都不用脱衣裳,直接往草垫子上一倒,没一会儿,此起彼伏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赵熠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还为明天能买到铜铁而滚烫着。他轻轻碰了碰身旁的日,小声问:“你猜今儿吃饭的时候,卖咱们牲口的那个大哥说什么了?”   “我依稀听见,他们好像提到了多戈玛,还有什么……铜铁?”日侧过身,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是啊!你居然听懂了这么多!”   日忍不住笑道:“天天跟你腻在一处磨耳朵,虽说讲不好,但多少能听懂些。”   “真厉害!”赵熠由衷地夸道。   “你才厉害。”日语气带着几分失落,“你那么快就把部落里的话学会了,可这么久,我才会说几句中原话。”   “那不一样。”赵熠认真道,“学习的环境顶要紧,我在部落的时候,人人都只讲部落的话,我为了跟大家说上话,就只能拼命学。你在山上又用不着说中原话,自然不容易学会。往后咱们多下山,多跟这些中原人打打交道,时间久了,你肯定能说得很好。”   “嗯。”日应了一声,又把话头拽了回来,“你还没说完呢,他们提多戈玛做什么?”   “他们说,有人拿铜铁跟多戈玛人换马匹。”   “怪不得!”日的声音骤然拔高,“当初打仗的时候,那些多戈玛人手里竟有那么多铁刃,原来都是跟中原人换来的!”   “嘘——”赵熠连忙按住他的胳膊。旁边的人被这动静惊动,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翻身又睡了过去。   日把声音压低:“那咱们……”   “我不光打听到这个,”赵熠的眸子在暗中发亮,“我还从张海嘴里,问到了怎么买铜铁。”   “能买到铜铁?!”日猛地攥紧了赵熠的手腕,声音又差点控制不住。   “反正张海是这么应承的,咱们手上的钱也凑手,就是不知道明天他具体怎么操办。”   赵熠实在是困极了,一整天奔波折腾,这会儿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眼皮便再也撑不住,合上眼就沉沉睡了过去。   日却兴奋得怎么也睡不着,有了铜铁,就意味着能打出更多锋利的刀斧。上山狩猎会变得更安全、更趁手,要是再有别的部落来犯,他们也不必再拿木棍石斧去跟人家的铁刃硬拼了。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干格落部落的一行人便早早起了床。   院子里有口老井,井水清冽沁凉,大伙打了水胡乱梳洗一番,便牵着毛驴去前头退了房。   早饭还是在那家包子铺吃的,主要图个人多方便还便宜,几十个热腾腾的包子拢共不过六七十文钱,比昨晚那顿炖羊肉不知省了多少。   吃饱喝足,一行人便跟着赵熠朝城北的牲口坊走去。   徐达今天没有来。人家好歹是皮草行的掌柜,哪有工夫天天陪着旁人到处闲逛。昨天在饭桌上跟张海约好了,今日就在这里碰头。赵熠心里有些打鼓,也不知张海昨晚喝了那么多酒,还记不记得这事,可别醒来后就把昨晚答应的给忘了。   幸而,赵熠刚上前去打听,里头伙计进去通报不久,张海就满脸是笑地迎了出来。   “张大哥!”   “哎,小赵兄弟。”张海还是那副和气的模样,没等赵熠开口,便冲他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放心都记着呢。   赵熠松了口气,两人并肩走着,随口寒暄起来。   “昨几个忘了问,小赵兄弟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咱们周县本地的。”   “实不相瞒,我们是杨店镇那边山上的村子里过来的。”   “杨店我听人讲过,离这儿可有一百多里地呢。”   “可不是嘛!我们跑这一趟实在不容易,这才特地买了牲口好往回拉东西。”   张海点了点头,忽然把声音压低:“待会儿我带你们去个地方,那边的人少不得要盘问几句,你记着,万万不可说你们是猎户。”   “为何?”赵熠脚步微微一顿。   “咳,北边山上的猎户大半都是蛮人,这铜铁最忌讳的就是落到他们手上。”张海说着,回头瞟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日一行人,又补了一句,“你就说你们是山里的农户,买铜铁是用来打农具的,这样说兴许能让你们多置办些,要不只怕人家不肯卖。”   “多谢张大哥提点!”赵熠心里一暖,这些细处,若非有人指路他压根就想不到,果然还是得有熟人帮衬。   张海摆了摆手:“不用谢。到了那儿你少说话,我帮你跟他们交涉。还有,换了铜铁也不能就这么明晃晃地拉出去,得寻些东西遮盖遮盖。你们还要买别的吗?”   赵熠忙道:“还要买几筐盐巴。”   “那正好,把铜铁埋在盐巴底下,出城的时候,我顺道帮你们打点打点,省得被查出来,大伙都麻烦。”   “太感谢您了!”赵熠这下是从心底里感激起来。这位张大哥虽说从中赚些银子,可这些指点却是实打实的恩情,桩桩件件都替他设想周全了。   看来这回是真遇上贵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第 87 章 出城   张海带着一行人朝一条偏僻的细道走去, 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嘱咐:“待会儿,你让你那几个兄弟在附近等着,人多了惹眼。”   “哎, 省得省得,我就带我这一个弟弟去。”赵熠伸手拉了拉身旁日的胳膊。日没有说话, 只是侧过脸,嘴角微微一扬, 冲他点了点头。   “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张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神色比刚才严肃了几分,“我虽帮你引荐,但最后能不能买到可就不一定了。如果人家不肯卖,赵老弟也别挑我的理,更别往外说。要不是看着你和老徐相熟,我断不会跟只见了两面的人做这桩买卖。”   赵熠听罢,立刻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地说道:“张大哥这是哪儿的话!您能帮我们引荐, 已经十分不容易了。不管这桩买卖能不能成, 我都认您这个哥哥!”   张海哈哈笑起来, 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他这人性格豪爽和徐达又是多年的朋友,身边的客源大多是朋友间口耳相传引荐来的,轻易不肯带生人露面。毕竟这种买卖,真要是出了事,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很快,几人便走到了街后一条幽深弯曲的巷子里。赵熠让其余人牵着驴在原地等候,自己和日则背上藤筐, 紧跟着张海走到一户人家门口。   张海上前敲门,不多时,院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与他年纪相仿的汉子面孔。   “稀客啊,海子你咋来了?”那汉子上下打量着他。   张海往后努了努嘴,低声道:“带生意来的。”   那人探出脑袋,瞧见后面跟着的赵熠和日,眉宇间立刻拧起一丝警惕,低声道:“生面孔。”   “徐达给引荐的。”   赵熠适时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朝对方客气地点了点头。   “先进来吧。”汉子把门完全打开,等几人跨进门槛,又探出头朝巷子左右看了看,才轻轻合上了门。   小院不大,坐北朝南,三间低矮的泥土房静悄悄地蹲在日光下。不过院子后身却不寻常,一条隐蔽的小路直接通往城外的军营。   这人姓司马,单名一个丁,在军营里专管伺候马匹的活计。因为都是和牲口打交道的,所以跟张海熟识多年。   这倒腾废旧铜铁的生意,也是近几年才悄悄做起来的。司马丁长年待在军营,能接触到那些淘汰下来的铜铁,零零碎碎地往外倒腾,做起了这门营生。不过他也不敢太过张扬,每次卖出的数量都不多,所以这几年倒也一直平安无事。   进了屋,张海便热络地跟司马丁聊起来,还给赵熠编了个身份,说是徐达住在乡下的远房表亲,家里种了不少田地,眼下正缺农具,才特地大老远跑过来想买些铜铁。   司马丁将信将疑,拿眼上下打量了赵熠几番,转头问张海:“他要多少铜铁?”   “看你能给多少,多了不嫌多,少了也不嫌少。”张海笑着把话递了过去。   司马丁微微眯起眼,“呵,胃口还不小,干什么用啊?”   张海不紧不慢地接话道:“庄子上种地,想着打点镰刀、锄头、铁铲,若是有富余,就再做几把菜刀、剪子。”   司马丁听完,脸上的疑虑淡了几分,点了点头道:“百八十斤差不多够用了。”   “你看着搞,我这小兄弟不差钱。”   赵熠跟着连连点头附和,他心里清楚,铜铁这玩意儿买一次不容易,山里又是常年缺铁,能多买些自然要尽量多囤一些。   “成,你们先在这等着吧,我过去问问。”   司马丁说着从后门出去,径直朝军营方向走去,屋子里安静下来。   “赵老弟坐啊。”张海倒是一脸轻松,坐在木凳上招呼他们,“他既答应了卖你,就不会反悔。不过那些铜铁品相不大好,都是些生锈磨钝了的兵器。你们要是想要好使的农具,得自己拿回去重新打磨。”   赵熠连忙道:“我们省得,能买到就不容易了,哪还能嫌弃呢。”   “是这个理。”张海叹了口气,“这些年官家对铜铁管得太严了,能弄出来这么一点,已是不易。要是还嫌东嫌西,可就真没别的法子了。”   闲聊了约摸十来分钟,司马丁便脚步匆匆地回来了。他额角沁着一层细汗,进门便压低声音说:“你们来的还真是时候,前两日军营刚淘换下来一批兵器,比之前那批强多了,我带你们过去挑。”   “哎!”赵熠眼睛猛地一亮,忙不迭地拉起日,背上藤筐,紧跟着司马丁朝军营走去。   出了后门,入眼的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灰扑扑地贴在营地的背阴面。前头则是空旷的校场。这个时辰,营里的兵都出去操练了,只剩下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兵和干杂活的留在营里。   司马丁显然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领着二人沿着后头僻静的小路一溜小跑,来到军营库房,门口早就守着一个头发花白、腰背微驼的老头。   “快进来,别被人瞧见!”老头压着嗓子连连招手,声音干哑又急促。   赵熠握紧了日的手,只觉得手心有些湿漉漉的。两人跟着司马丁快步往里跑,心跳得又重又急,像做贼一样,紧张又压抑不住的兴奋。   三人刚一进去,老头立刻关上大门,屋里霎时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正当赵熠和日心生警惕时,“嗤”的一声,老头擦着火镰,点着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晃了晃,照出旁边地上堆积如山的废旧兵器。   “要多少自己挑,挑完了再称重。”   “哎,知道了。”   二人放下背上的藤筐,蹲在兵器堆旁,开始仔细挑拣起来。这些兵器多半是折了刃口的,还有一些锈得实在太厉害,已经完全没法修复再用。   赵熠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看着差不多还能打出铁来的,就往筐里扔。日却一件一件地拿起来,在微弱的灯光下细细端详。   忽然,他在一堆锈铁的下面,摸到了一把通体乌黑的短剑,好奇地将其抽了出来。   这把剑实在太短了,大约只有一尺多长,剑身布满密密的暗色花纹,只两侧开了刃。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试了试刃口,指尖瞬间被割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嘶。”   “怎么了?”赵熠闻声连忙凑过来,眼里满是紧张。   日将手指在衣襟上随意擦了擦,低声道:“没事,接着挑吧。”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柄短剑,手指沿着剑脊轻轻拂过,然后将它小心地放进了筐底,才继续去翻找其他兵器。   两人眼疾手快,一人装了沉甸甸的大半筐,那老头就不让再拿了,在一旁急声催促:“快点快点,赶紧出去了!”   “哎,马上!”赵熠匆忙捡起一截断成两半的戈扔进筐里,两人在催促声中依依不舍地离开库房。   出了门,明亮的日光兜头洒下来,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司马丁在前头压低声音招呼他们赶紧跟上,三人脚步匆匆,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离开军营,直到拐进自家院子,司马丁才长出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去称重,价格就按老张说的给。”   “好,真是麻烦您了。”赵熠满脸感激。   司马丁摆摆手,懒得客套。张海也从屋里走出来,二人搬出那杆老旧的木秤,开始给两筐铜铁称重。铜铁物件儿压秤,刚才背着跑的时候还没觉得多沉,这一称,竟足足一百七十多斤。   按照三百钱一斤的价格,一共是五万一千钱,合五十一两银子。   张海大手一挥,直接给抹了零:“给五十两就行。咱们也不是一锤子的买卖,以后再有需要还来找我!”   “成!张大哥真是个痛快人!”赵熠麻利地掏出五个沉甸甸的十两银饼子,结清了账。   这两筐铜铁还不能就这么大咧咧地背出去,万一半路上被巡逻的小吏瞧见,少不得要盘问一番,到时候惹出麻烦可就糟了。   司马丁找来些干草,仔仔细细地塞在上面,将边边角角都遮掩严实了,才直起身郑重叮嘱道:“去吧。离开这座院子,跟任何人都不要提起这件事。否则不光我们跑不了,你们私买铜铁也是重罪,明白吗?!”   “明白,明白。那我们就先走了。”   赵熠和日背起沉甸甸的藤筐,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外走。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才看见蹲在地上的几个人。   方最先发现他们,猛地站起来,激动地喊道:“熠他们出来了!”   其他人一听,呼啦一下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小声问道:“怎么进去这么久才出来?我们都想进去找你们了!”   “是啊,刚才我们还商量,如果你们再不出来,就挨家挨户去找!”   赵熠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苦笑道:“幸好没来,不然这桩生意可就黄了。”   田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你们买到铜铁了?”   “买到了。”日轻轻拍了拍身后的背筐。   几个人连忙上手去接他们身上的筐,手刚一托,沉甸甸的分量便让大伙儿心头一喜,一个个激动的脸颊通红,却都不敢大声说话,只用力抿着嘴笑。   “咱们现在去哪?”   赵熠压下心头的兴奋,沉声安排道:“山,你和方牵着这两头驴先去客栈等着我们。其他人跟我去街上买盐和粮食,买完咱们就出城。”   刚才已经跟张海约定好,午时末出城,届时他会在城门处帮忙打点打点。这二人是几个人里性格最稳重的,由他们看着东西,赵熠比较放心。   “好!”方和山牵起挂满铜铁的驴子便往回走,剩下的人则抓紧时间上街,去买盐和其他东西。   *   今天不愧是大集,街上赶集的人摩肩接踵,比他们春天来那次还要多。街边叫卖声此起彼伏,炸果子的香气、热腾腾的炊饼味儿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几个人牵着驴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看什么都新鲜,却也清楚正事要紧,不能耽搁出城的时间。   赵熠先打听到盐铺的位置,进去买了满满五大筐粗盐,花了不到十来两银子。这些盐,一来拿回去可以继续跟其他部落交易,地果到了秋天可不值钱,根本换不到好皮子;二来也能用来遮掩藏在下头的铜铁,不然出城时可不好过关。   买完盐,一行人继续沿着长街往前逛。   街边铺子挨个进去转了转,转到粮铺时,果然看见了麦子。这里不光有整粒的麦子,还有磨好的面,当地人叫“灰面”,因为用石磨磨出来的麦粉颜色偏灰。   赵熠问了问价格,麦子是八十钱一斗,灰面则要一百五十钱一斗,价格差了将近一半。他果断买了十斗麦子,一部分拿回去当麦种,一部分留着磨成面。今年过年大家就能吃上正儿八经的饺子了。   正称重的工夫,铺子里走进来一个妇人,一手牵着一个孩子,问伙计买“饴”。   赵熠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可看那两个孩子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瞅着柜台的模样,便猜到约莫是什么好吃的,好奇地张望过去。   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他激动得差点原地跳起来,这不就是糖吗!   那种糖类似于后世卖的大块黄糖,米白色不规则的块状,上头布满细密的蜂窝样小孔。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柔的光泽。   等那妇人离开后,赵熠便按捺不住地上前询问:“这叫饴?怎么卖的?”   伙计道:“按两卖,一两三十钱。”   这价格可不便宜,一两三十钱,一斤就是三百钱!也只有富贵人家才舍得买些给孩子甜甜嘴。赵熠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鼓起的钱袋,咬了咬牙道:“给我来二斤!”   “好嘞!”伙计没想到他穿得不怎样,一出手却这么大方,麻利地称出两斤饴糖,拿干荷叶一层层仔细包裹上。   出了粮铺,他们又去了上次买过香料的铺子,挑了些花椒大料。赵熠在铺子里捏着那几粒花椒闻了闻,可惜这些东西不好种,不然以丽华的本事,高低得在山里栽上一些。   买完香料,又陆续添了些常用的小物件。下山时老妈特地嘱咐他买些针线和火烛,他也一并买了回去。县城里的东西种类真是多,若非时间紧迫,他恨不得再细细逛上一圈,再添置些零碎东西。   手里还剩下五十两整银子,赵熠不打算花完。毕竟下次还能不能换到皮子还两说,这些钱得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紧赶慢赶回到客栈,几个人手脚麻利地把先前买的铜铁分散装进各个藤筐里,上面仔细盖好盐和粮食。一切收拾妥当,一行人终于要出城了。   大概是因为大集的缘故,今天城门口检查的小吏格外多,个个目光如鹰隼一般,在行人与货物之间扫来扫去。   赵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环顾四周,试图在人群里找到张海的身影。可目光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也没瞧见半个人影,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沉了下去。   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莫不是……这人临时变卦,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第 88 章 做豆腐   日也察觉出赵熠的紧张, 压低声音问:“发生什么事了?”   “刚才在屋子里的时候,张海跟我约好午时末带咱们出城,这会儿时辰差不多了, 怎么还没来啊。”赵熠一边说,一边不安地朝巷口张望, 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可能有事耽搁了,咱们再等等。”日也拍拍他的肩膀, 语气沉稳,但目光也不由得往城门方向瞟了瞟。   赵熠不安地点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几个人找了个墙根下的阴 凉地方等着, 日头毒辣辣的,晒得地上的土都泛着白光。结果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眼看着赶集出城的人越来越多,推车的、挑担的、牵驴的络绎不绝,城门口渐渐空荡下来,他们这一伙人就显得格外惹眼。   几个小吏瞧见了他们,趁着没什么人出城,晃晃悠悠地朝这边走过来盘问。   眼见着那几个人越走越近, 赵熠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就在这时, 不远处突然传来张海的声音。   “卯子!”   “哎,二伯你咋来了?”为首的小吏看见张海,脸上立刻堆起笑,打了声招呼。   张海紧赶慢赶地跑了过来,额头上全是汗,衣襟也被汗洇湿了一大片。他朝赵熠使了个眼色,随即拉着小吏到旁边耳语了几句。那小吏回头瞟了赵熠他们一眼, 点了点头,转身招呼几个兄弟回到城门口去了。   “张大哥你终于来了!”赵熠激动地迎上去,声音都有些发颤,刚才紧张得手脚都发软,这会儿一松懈,腿肚子直打晃。   “家里出了点事,耽搁了。”张海抹了把脸上的汗,“好在有惊无险,你们快收拾收拾准备出城吧。”   赵熠连忙招呼身后的兄弟们牵着驴子出城。有张海在旁边帮忙,小吏没怎么仔细检查,只掀开盖在上面的茅草象征性地看了看,摆摆手就放他们过去了。   赵熠看得分明,前头那些人过关的时候,这帮小吏可是把筐篓翻得底朝天才让走的。   一行人出了城门走出老远,赵熠心里这块大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他捂着砰砰狂跳的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回头看了看那座古朴厚重的城门,青灰色的城砖在日头下泛着沉沉的光。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在古代做点买卖可真不容易啊!   *   远在部落的老赵夫妻,正在院子里头一回尝试做豆腐。   豆子是提前一天泡好的,原本圆嘟嘟的黄豆经过一夜凉水的浸泡,个个胀成了原来的两三倍大小,黄澄澄的,像一盆胖乎乎的小珠子。   泡好的豆子变得柔软,用手轻轻一捏就能迸出乳白的汁液。做豆腐得先把这些豆子磨碎了,用磨出来的豆浆点出豆腐。   石磨是前几天在石那凿的,上下双层,只有脸盆大小,青灰色的石面上凿痕细密整齐。别看个头不大,用起来可方便了,不光能磨豆腐,还能磨谷子,以后要是种了麦子拿来磨面也趁手。   做豆腐的模具是老赵自己钉的,木板刨得光溜溜的,严丝合缝。过滤用的布是之前赵熠买回来的细布,刘丽华咬着牙裁了四四方方的一块,下剪子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裁多了浪费一寸。   点豆腐用的是石膏水,可惜没有卤水,点出来的豆腐味道可能会差一些。不过在这种时代能吃上豆腐,还要啥自行车啊。   一切准备就绪,大清早老两口便在院里支起磨盘,开始磨起豆腐来。   院子里晨光清透,远处山峦笼着一层薄薄的青雾,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凉气息。几只不知名的鸟雀落在院外的树梢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刘丽华一边往磨眼里填豆子,一边回忆起童年的往事,“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我二奶家就有这么一个小石磨,我奶总带我去磨豆子,磨完了回去做豆腐,豆渣炒着吃,可香了。”   老赵擦了把额头的汗,双手握着磨盘旁边的木头把手,一圈一圈地转着。“这小东西还挺沉,等驴回来了让驴拉。”   刘丽华扑哧笑出声,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你可别糟践那驴了,到了咱家前后都没歇过脚。儿子说明年要配崽子呢,好好养上一冬,明年开春就能带上崽子了。”   “下了小驴养两年就能干活了,这么一想日子也挺有奔头。”赵宝钢点了下头,咧嘴笑了,心里美滋滋的,连推磨的胳膊都觉得轻快了几分。   “爷——奶——”屋里多多睡醒了,拖着长音叫人。   “哎,在院里呢。”老两口异口同声地应道。   不多时多多从屋里跑了出来,光着脚丫踩在凉丝丝的地面上。九月份的山上清晨已经十分凉爽,他只穿了一件薄单衣,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可不行这么穿,快去把坎肩穿上,别着凉了!”刘丽华赶紧放下手里的豆子,皱着眉头催促。   “哦。”小孩又蹬蹬蹬跑进屋,不多时身上多了一件灰色兔毛做的小马甲。马甲做得精致,毛茸茸的裹着小身板,衬得他整个人像只圆滚滚的小灰兔。这马甲是兰给做的,多多和小宝儿一人一件。   兰大概觉得愧对日,从小没怎么照顾过他,所以对多多和小宝儿格外上心,瞧着颇有些隔辈亲的感觉。   “奶,你和爷爷做什么呢?”多多搬了个小木墩坐在旁边,双手支着下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满是好奇。   “做豆腐,待会儿做好了给你尝尝。”   “嗯!”小孩重重地点了点头。   半桶豆子添水磨了满满两木桶豆浆,乳白的浆液泛着细腻的泡沫,散发出一股清新的豆香。   这些豆浆里还有豆渣需要过滤掉,然后将过滤好的豆浆倒进锅里煮沸。这法子是生汁豆腐,用石膏点比较好。北方卤水豆腐多是把豆浆熬煮开再过滤,那叫熟汁豆腐,卤水点出来滋味最醇厚。   刚巧隔壁的采也起来侍弄菜园子了,看见他们正在忙活,便直起腰来扬声问道:“华,你们弄啥呢?”   “嗨,这不是种了点黄豆,闲着也是闲着,磨点豆腐吃。”刘丽华笑着应道,手上滤豆浆的动作没停。   “啥叫豆腐?”采一脸困惑。   “这……我也说不明白,等做好了给你一块尝尝。”   采腼腆地笑起来,“我拿谷跟你换。”   部落里的人也有这点好处,虽然没有什么人情世故的弯弯绕绕,但同样不欠人情。不管什么东西都是交换,鲜少有人白拿,你帮我我帮你,都算得清清楚楚。   二斤多豆子磨了将近两个小时,给老赵手心磨出两个亮晶晶的水泡。   刘丽华一边心疼丈夫,一边嘴上不饶人地嘟囔,“干点活就要工钱,磨这么点豆子手还能磨出水泡。”   “你试试嘛,这小磨难推着呢。”老赵苦着脸,把手伸过去给她看。   夫妻俩念叨叨地抬着木桶进了屋,浓郁的生豆浆气味一路跟着飘进了灶房。刚巧小宝儿也睡醒了,自己套上小马甲下了地,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个小鸟窝,揉着眼睛拉住刘丽华的衣摆,“奶,肚肚饿。”   刘丽华擦了擦手,弯下腰揉着小宝儿细软的头发,轻声笑道:“奶这就生火,待会儿给你煮豆腐脑吃。”   小家伙不知道什么叫豆腐脑,含着手指点点头,眼巴巴地望着灶台。   石釜个头小,熬了四锅才把豆浆熬完。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豆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满屋子都是温热的豆香气。趁热乎刘丽华盛了一大碗放在旁边晾着,待会儿喝点原汁原味的豆浆,那才叫一个香。   熬好的豆浆里倒了一点石膏水,夫妻俩也不知道比例对不对,两双眼睛紧盯着桶里,看着豆浆慢慢起了絮状,这才盖上盖子等豆腐凝成豆花。   大概十来分钟,桶里的豆浆凝结成了软软嫩嫩的豆腐脑,颤颤巍巍的,像一大块白玉色的云朵。到这一步就能吃了,老家早餐店就有专门卖豆腐脑的,至于搭配豆腐脑的卤子,甜咸一直是网络上必争之事。   赵家是北方人,吃的自然是咸卤子。切的咸肉丁和泡好的蘑菇丁,用猪油在锅里炒得滋滋作响,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再用地果粉勾芡,浓稠的卤汁浇在白嫩的豆腐脑上,那滋味绝了!   刘丽华一人盛了一大碗,余下的倒进提前准备好的豆腐模具里,上面盖上木板,搬了块石头压上去往外挤水。   通常压一个小时左右豆腐就成型了,不过自家吃用不着压那么久,半个小时就够用了。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上吃豆腐脑,热腾腾的碗捧在手里,俩孩子虽然头一回吃,但味觉瞬间被那嫩滑的口感俘虏了,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边吃边含糊不清地夸好吃。   赵宝钢喝了一口,砸么着嘴,眯起眼睛回味了半天,忍不住感叹道:“好几年没吃着这味道了,真香啊。”   刘丽华放下碗,叹了口气。袅袅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夫妻俩都想起了原来世界的亲朋好友,一晃他们来了都快三年了……   “也不知道爸妈身体怎么样了。”赵宝钢低声说了一句,手里的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豆腐脑,没了再吃的心思。   刘丽华鼻子发酸,扭过头擦了把眼角,声音有些哑,“想那些干啥,咱们也回不去了。”   小宝儿见奶奶掉了眼泪,紧张地放下勺子,连爬带蹭地凑过来,一把抱住刘丽华的脖子,用肉乎乎的小手笨拙地帮她擦眼泪,奶声奶气地说:“奶,不哭哭,宝儿抱抱。”   “哎,奶奶没哭,眼睛里进沙子了。”刘丽华赶紧挤出笑容,把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窝里。   “吹吹。”小家伙撅着油乎乎的小嘴,认真地帮她吹眼睛,热乎乎的呼吸喷在她脸上。   刘丽华心里这股暖意直往上涌,抱紧了孩子亲了亲他的发顶,柔软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还回什么回啊,为了这俩孩子也舍不得回去了。   吃完饭,豆腐也压成型了。打开模具,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淡黄色散发着温润的豆香。除了模样略微粗糙了一点,其余跟后世买的几乎没什么两样。   赵宝钢切下一小块尝了尝,味道也一样,就是口感稍微粗了些,可能跟石磨磨得不够细有关。   不过还是那句话,能在原始社会吃到豆腐,哪还有别的要求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第 89 章 吃糖   二斤豆子出了八斤多豆腐, 刘丽华留了一半,剩下的切成匀整分作几份。先给采家送去一块,又给苗家一块, 隔壁亲家自然也不能落下,再就是川和祝两家, 各送了一块。   去采家时,采早早就把谷子备好了, 用木盆装了冒尖的一盆。刘丽华刚一进门,采便不由分说就要把那盆谷子往她怀里塞。   “太客气了,一点豆腐哪值当换的。”刘丽华连忙摆手, 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采见实在送不出去,便也不再勉强,爽快道:“那等元打猎回来,给你送块肉去。”   大家都知道赵家不会狩猎,日和熠在家的时候还好,有年轻力壮的顶梁柱撑着。如今两人都不在家,老两口带着孩子,只能吃一点部落分下来的肉。对于不打猎的人家, 部落分配的食物十分有限, 好在赵家人会种田, 倒不至于饿着。   刘丽华没再推辞,嘴角弯了弯:“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回到家端起第二块豆腐,刘丽华往苗家走去。   苗又怀上了,眼下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小腹微微隆起,走路时总要一手撑着后腰。部落里没有专业的避孕法子, 妇女多是一个接一个地生,更何况苗还有两个丈夫。   苗自己也喜欢孩子,只是这世道夭折率高得惊人,前面接连没了的孩子把她心疼得够呛,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自打有了小树后,情况才渐渐好转,脸颊重新有了血色,眼里也有了光,这一个孩子自然也是满心期盼的。   “华,你来啦。”苗正坐在木墩上摘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眉眼一弯。   苗家的院子打理得齐整,一圈矮篱笆围着个小菜园。以前她哪会种菜,祖祖辈辈都是靠山吃山。自打跟刘丽华交往后才学会了种菜,虽然拢共也就几样,但平时炖肉时丢一把进去,那滋味比从前盐水煮肉不知好了多少。   “来给你送点吃的。”刘丽华笑盈盈地走过去。   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她手里的碗。只见碗里躺着一块米白色四四方方的东西,细腻光滑,微微颤动着,像凝固的云朵一般。   苗端详了半天,好奇道:“这是啥?怎么吃?”   “这叫豆腐,拿大豆做的。我跟你姐夫磨了一早晨才做出几斤来,自己留了一半,给你们送一点尝尝味道。生吃就行,也可以拿来炖肉炖菜。”刘丽华细细地交代着。   “哎哟,你们自己留着吃多好!”苗受宠若惊地捧着碗,连忙腾出一只手拉住刘丽华,把人往屋里让。   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火塘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映得四壁暖融融的。   “小树呢?”   “被肥带出去玩了,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山头疯呢。”苗搬出两个打磨光滑的木墩让她坐下,又从瓦罐里倒了两碗热水递过来。“熠他们还没回来呢?”   “没有,这次走了又快两个月了,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呢。”提起儿子,刘丽华忍不住叹了口气,以前也没发现这孩子这么能折腾,山高路远的,当娘的心时时刻刻都悬着。   “你家熠是有大本事的人,不像我家那两个只会打猎。”苗宽慰道。   刘丽华摇了摇头,“会打猎就是大本事,你姐夫上山都费劲别说打猎了,走一截山路就喘得不行。”   “那不一样,钢会种地,这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   “也就这点能耐了,要是再不会种地,一家子都得饿死。”刘丽华苦笑着摆摆手。   苗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春天种地那会儿,部落里不少人都看热闹,等收了地果就全傻眼了,你知道归不?”   刘丽华点点头:“有点印象。”部落里拢共三百多号人,常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自然听说过这个人。   “夏天那会儿,他去别人家地里偷挖地果,让人逮住了,打断了一条腿。”苗撇撇嘴,眼神里满是鄙夷。   “哎哟!”这事她还真不知道。   “种地的时候他们两口子都图轻快,谁都不去地里干活,草长得比苗都高。收地果的时候来我家里借,我没借他,家里这么多口人等着吃饭呢,借给他我们吃啥?没想到他敢去偷挖别人家的。”苗一向看不上归,提起这件事语气里也满是瞧不起。   刘丽华不愿意议论人家长短,但心里也暗暗记下,往后断不会跟这种人打交道。她岔开话头:“部落里的人都知道种地的好处了,明年肯定更多人跟着种。”   “是呢,”苗眼睛一亮,“我打算开春的时候把地往山上再开两亩,也种上你们种的那种豆子。”说着又端起豆腐左看右看,翻来覆去地端详,“这就是拿豆子做的?”   “是啊。”刘丽华把做豆腐的过程细细跟她说了一遍,从泡豆子到磨浆,再到点豆腐压实,听得苗瞠目结舌,嘴巴微微张开半天合不拢。   她用指尖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品了品,豆香在舌尖化开,半晌才感叹道:“华,你们真厉害,这种吃法我们想破头也想不到。”   刘丽华心里暗道,要不是活在千年后,他们也想不到这种吃法啊。面上只是微微一笑,没再多说。   时辰不早了,刘丽华起身要走,苗赶紧进屋,从竹篮里拿出四个鹅蛋硬塞进刘丽华怀里。   “家里有,不用给我拿。”刘丽华推让着。   “给多多和小宝儿煮着吃,别推了,一会儿摔破了多可惜。”苗死死护着那几个蛋,语气里带着嗔怪。   刘丽华无奈地收下,从苗家出来时已快晌午了,回到家,老赵也刚回来。他给亲家送了一块,又给川送去一块。豆子地进了野猪,要不是川帮忙张罗人手,那点豆子全得糟践在地里。人得记恩,这是赵家一贯的做派。   “咋样,都送了吗?”刘丽华询问道,一边把鹅蛋放进灶房。   “送了,他们尝了都说味道好,问我是咋做的,我给他们说了一遍,大伙都摇头嫌费劲。”老赵笑着摇摇头。   刘丽华忍不住笑出声来:“打铁、撑船、磨豆腐,人生最苦的三件事,好吃的东西哪能这么轻易就做出来。”   “要是有现代的磨浆机就好了,几分钟就磨完了。”老赵半开玩笑地感叹。   “那还用你说。下次再做豆腐可别忘了揭几张豆皮,晒干了拌凉菜吃,又香又有嚼头。”   “你不说我都忘了,成!等冬天多做点,冻冻豆腐涮锅子也是一绝!”   *   天气一天天转凉,下山的时候还穿不住长袖,回来时早晚不穿上皮袄都扛不住。   山风裹着寒意从谷口灌进来,把满山的树叶吹得簌簌作响,黄的红的叶子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的。   “阿嚏!”赵熠揉揉鼻子,一早上连打四五个喷嚏,头有些昏沉沉的,感觉好像要感冒。   日打水回来,把皮水囊搁在地上,见状皱起眉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着凉了?”   赵熠睨了他一眼,鼻音浓重地哼道:“还说呢,昨晚非拉着我去树林里……”   日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耳根微微泛红。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一路两个人想要亲近着实不容易,白天赶路晚上宿营,时时刻刻都跟大伙在一起,只能夜里抽空偷偷找地方搞一下。   昨晚月色朦胧,林子里的风裹着松脂的香气,两人做得时间长了些,赵熠出了一身汗,脊背上的汗珠被冷风一吹,冰凉刺骨,可不就着凉了。   日从皮袋子里翻找半天,找出祝给带的伤寒药。乌漆嘛黑的一团,也不知是什么草根树皮配的,放进开水里煮沸,空气弥漫着一股酸苦酸苦的气味,呛得人直皱眉。   赵熠喝了一碗,苦得浑身打了个哆嗦,舌尖都麻了。忽然想起筐里有糖,赶紧翻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压了压。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总算把那苦味冲淡了些。   剩下的糖仔细包好重新放回去,这点糖买得不容易,他舍不得分出去,打算带回家给两个娃吃。   这次他们没有直接回部落,而是中途改道,先去附近几个小部落转一转,拿盐巴换些皮子。秋风打着旋儿掠过荒原,枯黄的草浪一层层涌向天边,远处的山峦已经染上了深沉的黛青色。   在塔南部落南边有一个叫狼山的小部落,拢共几十个人聚居在山坳里,几排粗木搭成的屋舍错落着,炊烟袅袅升起。上次路过时打过交道,说话都比较和善。赵熠打算拿一筐盐跟他们换些皮子,马上入冬了,好皮子正是紧俏的时候。   去交涉的是日和塔南的图和加,大伙都懂得财不外露的道理,万一对方见利忘义起了打劫的心思,荒山野岭的连个帮手都没有,那就麻烦大了。   他们只背了一筐盐过去,价格跟杨店一样,十来张皮子才能换一斗盐,熊皮和虎皮多换些。当然,这种小部落猎到熊虎的机会少之又少,基本上都是狐皮、鹿皮和一些貂皮。   日只挑好的换,指尖从毛锋上捻过,不满意的便摇摇头搁到一边。最后拿一筐盐换回来满满一筐皮子,约莫二三十张,叠得整整齐齐。   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十月回到了部落。   这一次没有赶在半夜回来,夕阳坠在天边,像一个熟透了的柿子挂在山脊上,金色的余晖洒满整片山头,把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秋意盎然的袒图大地上依旧生机勃勃,晚归的鸟雀扑棱着翅膀掠过林梢,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鹿鸣。   熟悉的茅草屋和栅栏渐渐映入眼帘,袅袅炊烟从各家各户升起,空气里飘着柴火燃烧的味道,温暖而亲切。   路上遇见不少熟人,大家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上前打招呼:“回来啦!”   “回来了!”赵熠高声应着,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这一趟走得可够久的。”   日笑着点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部落里还好吧?”   “挺好的,都开始秋猎了,前几天森他们猎了一头虎,那家伙个头可不小呢,虎皮摊开来足足占了半间屋子!”   “真厉害,等闲下来一定过去瞧瞧。”   说话间已经来到部落中心,大伙先把驴牵到饲养牲畜的圈里,那驴打了个响鼻,甩着尾巴在木槽边埋头喝水。解下装着盐和铁器的藤筐,几个人合力搬进升的院子里。   兰听见声音忙从屋里出来,“日,你们回来了!”她眼眶微微泛红,几步抢上前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儿子。   “阿娘。”日咧嘴一笑,声音也软了下来。   “我去叫你阿父!”兰脚步匆匆往外跑,不多时,升带着石和平过来了,三个人刚才还在一起商议事情,听闻日他们下山回来了,二话不说便一齐赶来。   “又买了这么多盐!”石望着地上几个鼓鼓囊囊的藤筐,忍不住惊叹。   赵熠擦了把汗,嘴角一勾,神秘兮兮地说:“这里头可不光是盐。”   “还买了啥?”   “铜铁!”日沉声道,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啥!”三人异口同声,齐齐愣在原地。   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每次下山全凭运气。运气好的时候能换到一点,运气不好翻遍整个集市也寻不着。   上次跟多戈玛人打仗就吃了没有兵器的亏,石矛和石刀拼杀起来根本不禁用,三两下就断成几截。若不是对方太大意,只怕干格落和袒图早就被打下来了。那段日子的心惊胆战,升至今想起来仍然脊背发凉。   铜铁成了升心里的一块病,日夜惦记着。如今听闻儿子他们居然买了铜铁回来,激动得难以言语,嘴唇微微发抖,赶紧找出空筐,弯下腰从盐里开始一件一件清点里面的铜铁器。   分拣的事用不着赵熠和日,这一路大伙都累坏了,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安顿好之后,便各自回了家。   这一趟回来就不出去了,天气马上就冷了,家里该储备过冬用的木头了。   一盏小油灯在夜色里发出暖融融的光,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动,在土墙上投下温柔的影子。   赵家一家人难得团聚在一起,围坐在木桌旁,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橘黄色的光。老赵特地杀了只大公鸡,炖了蘑菇和地果,汤汁浓郁,香气四溢。   丽华烙了拿手的韭菜盒子,焦黄酥脆,摞了满满一盘子,升还专门让人送来了一条鹿腿,肉质鲜红紧实,是今天刚猎的。   本来赵宝钢想邀请亲家一家也过来吃点,被升摆手拒绝了:“他们刚回来,吃些东西休息休息,等缓过劲儿来再聚也不迟。”   “成!”老赵心里一暖,亲家公为人处世真没得说。   刘丽华一个劲儿给两个儿子夹菜,筷子上下翻飞:“多吃点,看你俩瘦的,脸上都凹下去了。”   “够了妈,真吃不了了。”赵熠捂着碗连连讨饶。   日闷头狂吃,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一口气吃了十五个韭菜盒子,撑得直打嗝。   多多端着一瓢水,迈着小短腿走过来,踮起脚尖送到两位父亲面前。   “好儿子。”日伸手揉了揉多多的脑袋,满身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都化开了。   赵熠放下筷子,“对了,爹给你们买了好吃的!”说着起身去灶房,从藤筐最深处翻出从山下买的饴糖。   借着油灯昏黄的光,赵熠一层一层拨开外面干枯的荷叶,终于露出里面块状的饴糖。糖块是淡淡的米白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散发出丝丝缕缕的甜香。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多多嘴里,又给小宝儿掰了一块,糖在嘴里化开,甜味瞬间充斥味蕾,俩孩子瞪大眼睛。   “爹爹,是甜的!”奶声奶气的欢呼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惹得大伙哈哈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第 90 章 分铜铁   赵熠和日终于回了家, 老赵夫妻俩悬着的心可算落了地。天刚蒙蒙亮,两口子就爬起来磨豆腐,给儿子和儿婿尝尝他们新学的手艺。   屋子里, 日和赵熠还在沉沉地睡着。这一路奔波劳碌,在外面紧绷了许久的弦一回到家就彻底松了下来, 积攒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睡都觉得不够。   刘丽华朝屋里探了探头, 见两人睡得香甜,也没舍得叫醒他们。睡吧,难得不上班不上学的, 多睡会儿正好养足了精神头。   老两口一边推着石磨磨豆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刘丽华压低了声音说:“听说这次他们买回来好多铜铁器,也不知道咱们能不能分到一点。”   赵宝钢手上动作没停,摇了摇头道:“够呛。我估摸着,这头一批铜铁,十有八九都得打成兵器。”   他心里清楚得很,部落现在还是靠打猎为生,武器就是大家伙儿生存的本钱。再加上周边部落一直虎视眈眈, 谁也不敢把来之不易的铜铁先用到农具上。   刘丽华小声嘟囔:“我呀, 就想打口铁锅, 你是不知道,那石头锅做起饭来没滋没味的,上热还特别慢,炒个鸡蛋都费老半天劲。”   赵宝钢乐了,“嘿,你可别琢磨了。打口铁锅少说也得二十来斤生铁,就部落里现在这手艺, 能不能打得出来还两说呢。”   这个时代的冶炼技术实在太落后,部落里还在用木炭烧铁的老法子来锻造工具。想把铁打成浑圆的一口锅,跟天方夜谭差不多。   “我也就是随口念叨念叨。”刘丽华叹了口气,“儿子他们这次下山,不都说好了分一半东西吗?要不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往后谁还肯干?”   “你放心吧,升不会那么做的。”赵宝钢安慰道,“这次下山,除了小熠和日,还有别的部落的人呢。要是真那么干,不得让人寒了心?”   说话间,豆子已经磨好了,雪白的浆汁顺着石磨的沟槽缓缓淌下来,周遭弥漫着一股生豆子的清香气。   老两口把浆水抬进屋里,开始过滤、熬煮。有过前几次做豆腐的经验,这次做得格外顺手。   赵熠是被身下的炕硬生生热醒的。熬豆浆的时候釜不够大,东西屋的灶台都烧上了,几根粗木柴填进去,火苗呼呼地往上窜,炕面不一会儿就烫得烙屁股。   他从被窝里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刚要下地,鼻尖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豆香味,整个人顿时清醒了大半。   他趿拉着鞋走到厨房门口,扑面而来的蒸汽又浓又白,把人团团裹住,一时连爸妈的影子都看不清。   “妈,你们做啥呢?”赵熠探着脑袋问。   “睡醒啦?给你俩做豆腐呢,待会儿就能吃了。”刘丽华的声音从热气里传出来,带着藏不住的高兴劲儿。   “豆腐?!你们会做豆腐啦!”赵熠又惊又喜,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刘丽华语气里透着几分得意:“我跟你爸都做好几回了,手艺好着呢,保管好吃。”   赵熠凑到锅边往里瞧,热气扑了他一脸,锅里翻涌的豆浆白得像刚挤出来的牛奶,香味直往鼻孔里钻。“太好了!我早就馋豆腐了!”   刘丽华顺手盛了一小盆豆浆放在旁边晾着,回头嘱咐道:“待会儿把你买回来的糖放点儿进去,咱们早上喝甜豆浆。”   “哎!”赵熠麻溜地转身回屋去拿糖。炕上日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自己的媳妇儿,长臂一伸就把人捞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嘟囔:“怎么醒这么早?”   “爸妈做了好吃的,快起来喝豆浆了。”赵熠被他蹭得脖子直痒痒,笑着躲了一下。   日低头亲了亲他的脖子,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好。”他虽然还不知道豆浆是什么东西,但熠说好吃,那味道肯定错不了。   赵熠把大块的饴糖放在案板上,用石头仔细敲碎撒进豆浆里。糖块在滚烫的浆汁里慢慢融化,拿勺子搅一搅,就变成了一盆热腾腾、甜丝丝的豆浆。这味道他可太熟悉了,穿越前,这是他高中时每天上学的早餐。   那时候学业重,天天摸黑就得爬起来,爸妈都忙顾不上给他做早饭,就给他兜里塞几块钱,让他去楼下早餐店里喝一碗豆浆,再配两个包子和一个茶叶蛋。浓浓的豆香,热乎乎的碗沿,陪他走过了整个忙碌又充实的高中时代。   穿越以后,一家三口就再也没吃过豆制品,如今地里终于种上了豆子,可不得好好施展施展。   刘丽华不光磨了豆腐,还生了豆芽。头一回没经验,温度没掌握好,刚冒出一点小芽就全烂了,白白瞎了一盆好豆子,把她心疼得不行。   到第二回就有了长进,这会儿盆里的豆芽已经有指甲盖那么长了,嫩生生的,看着就讨人喜欢。再等个三两天就能吃了。   黄豆芽和绿豆芽不一样,不单能拿来清炒,炖肉、熬汤都特别香,吃起来咯吱咯吱的,有嚼头,营养也好。尤其到了冬天,满眼冰天雪地连根绿菜叶子都见不着的时候,这一盆豆芽就更显得金贵了。   等一家人收拾妥当坐下来吃早饭,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今天这顿饭吃得比平时晚了不少,不过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晚一点儿也无妨。   自己家磨的豆浆,比外面卖的不知浓郁了多少倍,喝进嘴里厚墩墩的,加上饴糖之后甜丝丝的,还裹着豆子特有的那股醇香。多多和小宝儿都喝上了瘾,面前盛好的饭没扒几口,光捧着碗咕咚咕咚地喝豆浆。   刘丽华怕俩娃娃喝胀了肚子,等手里的碗一空就不让再添了。   赵熠和日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那一小盆豆浆到底被他俩喝了个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两人便一起去了升那边,商议分东西的事。   这趟下山,一共去了八个人。除了赵熠和日,其余六个人刚好每 个部落两人。今天要分东西,不光是几个人分到手的东西多少,背后还牵扯着三个部落之间暗暗的较劲。   三个部落说是合并了,可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多光景,人心哪里是那么容易就凑到一起的。   这段时间明里暗里的大小摩擦就没断过,虽然一直没闹出什么大事,但塔南部落的人始终被袒图原住民另眼相待。就连平日里年轻男女结契,或是挑选安格,也都是先紧着干格落的人,退而求其次才轮到塔南部落。   塔南是主动求着合并过来的,这段时间也确实受了人家不少恩惠,川心里揣着再多的不满,也只能压着。   今天商议分东西,各个部落的长老都到了,加上一起下山的八个人,足足二十来口子,把升家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从山下带回来的铜铁器具一件一件地摆出来,在太阳底下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大大小小,足有五十多件!其中那些大家伙弯刃的戈,还有长柄的矛过去见都没见过。虽然刃口不是崩了就是卷了,但只要回炉重新打一打,照样是一把好家伙。   石蹲在地上看得两眼直放光,摸摸这个,掂掂那个,怎么也舍不得撒手。   他可是部落里数得着的手艺人,之前那几件铁器和铜器,全是他一手打出来的。这回一下子带回来这么多铜铁,可算是有他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围观的众人也忍不住啧啧感叹:“咱们这么多年也没换回来多少铜铁,真没想到这帮小子下山走一趟,居然能弄回来这么多!”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全靠熠那小子,他跟中原人搭上了线,才打听到门路买回来的。”   “真有本事……幸好咱们跟干格落合并了……”可惜他们没学过成语,不然这时候高低得补上一句“后生可畏”。   人到齐了,升拍了拍巴掌,闹嗡嗡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升指了指地上那些铜铁器,开门见山地说:“东西大伙儿都看见了,这些铜铁有多金贵,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众人纷纷点头,眼神还粘在地上那些器什上挪不开。   “至于怎么分,之前早就说好了。”升扫了一圈众人的脸,不紧不慢地接着说,“皮子,大部分是他们自己换回来的。铜铁,也是他们拿回来的。当初定好的规矩,把东西带到山上,得拿出一半分给他们。”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一下子不淡定了。当初说分一半,大伙儿都只以为是分些牲口、盐巴之类的东西,谁能想到连铜铁也算在里面!   石头一个站出来开口道:“升,旁的分他们一些,甚至全给他们都行,铜铁可不行!这东西是部落发展的根本!”   旁边的虎也跟着高声附和:“不能分,铜铁必须全部集中在部落手里!”   他这话说得实在太直白了,那意思就差明说“必须全集中在干格落手里”了。声音一落地,另外两个部落的长老脸色立刻就不好看了。   川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不动声色地抿紧了,心里翻腾得厉害。   森和冬也沉下了脸,在他们看来,干格落和袒图早就该是一体的了,可虎这话里话外,分明还拿他们当外人防着。   升抬手压了压,打断了虎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不要说了,当初既然答应了他们,今天这事就照着答应好的办。不然往后谁还敢下山交易?让你们去,你们能换回来铜铁吗?”   大家伙顿时不吭声了,别说换铜铁了,那些中原人叽里咕噜说什么,他们听都听不明白。   铜铁按照数量开始分配,部落里留下大小二十六件,剩下的二十多件交给了日和赵熠,由他们分给上次换皮子和下山出力的那些人。   部落留下的这二十六件,也不是只归干格落自己用,而是要打成矛分给部落里所有的猎手。   当然,这矛不是白送的,谁想要得拿自己攒的皮子来换。这么一来,大家伙都觉得公平,还能激起猎手们较着劲儿多打猎的心思,一举两得。   各家都没有异议,本来嘛,在部落里就是凭本事说话。   剩下的铜铁被日带回家,上次一起去风息部落的,每人都能分到一小块;这回下山的几个人,额外再多分一件。这些铜铁如果自己不想留着,也可以拿去跟部落里换盐和食物,最后剩下六件铜铁器留给了赵熠和日。   乍一看,这么分下来赵熠好像有些吃亏,毕竟当初去风息部落,赵家可是实打实地掏出了不少地果去换皮子。可话又说回来,他兜里现在还揣着五十两银子呢,等下次下山,用这银子还能添置不少东西。   六件铜铁器里头,就有当初日在山下相中的那把黑色小剑,这剑个头不大,颜色暗沉沉的,混在一堆亮晃晃的兵器里很不起眼,可它的锋利程度却是其他兵器比不了的。   日特意挑了一块好皮子,仔仔细细地缝了个剑套,让赵熠挂在腰上防身。   他把剑套的系带紧了紧,不放心地叮嘱道:“这把剑我试过,刃口快得很,你拿出来用的时候小心着点,别割着自己。”   “哎,记住了。”赵熠美滋滋拍了拍,这东西又轻便又趁手,可比石头磨的刀好用多了。   剩下的五件铜铁器,加一起大概十五六斤重。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商量了一番,决定优先做成农具。   老赵粗糙的手掌摩挲着一把断了的戈,“割谷子用的镰刀,怎么也得打两把。石刀割起来太慢了,割不了几垄地就钝得不成样子。翻地用的镐头也得打两把,铲子和铁锹各来一把。再就是砍柴用的斧头……要是能做出锯就更好了,往后上山伐树可就省大力气了,还能锯出木板来做些像样的家具。”   刘丽华心里也揣着自己的小盘算,她想打一把像模像样的菜刀,这样再剁饺子馅的时候,就不用担心吃到石头渣子硌了牙,最好还能再做一把剪子,往后做衣裳也能轻快不少。   看着爸妈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的模样,赵熠在心里暗暗地想:还是买少了。下次下山,一定得想办法多买些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第 91 章 变故   天气一天天转凉, 大清早推开门,院子里的草叶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轻响, 呼出的气都化成了白雾。   今天赵熠和日要上山打猎,顺道砍些木头, 留着冬天取暖用。   其实老赵和丽华早就捡了不少柴火,砍不动粗壮的大树, 夫妻俩就折树枝、拾小木棒,拿回家都折成长短差不多的段儿,用草绳扎成捆, 整整齐齐地码在房后。   一垛柴火方方正正地堆着,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烧一整个冬天都绰绰有余。不过柴火这种东西不怕多,万一赶上倒春寒,或是再来一次上次那样冷得渗进骨头缝的寒冬,多准备些总归有备无患。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缠在山腰没散,两人收拾妥当, 便跟着升一行人上了山。深秋的山林里, 猎物照比其他季节都肥硕不少, 毛皮油亮,膘肥体壮,可架不住部落里的人打得勤,附近山上几乎见不到什么大型猎物了。今天要往迷途山那边走走,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猎到虎熊之类的猛兽。   迷途山这边的植被更加茂密,放眼望去全是遮天蔽日的古树, 树冠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把天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脚下腐叶积得厚实,踩上去无声无息地往下陷,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一旦走进密林深处,四面都是一样的景致,很容易迷失方向,若是没有老人带路,寻常人根本不敢往这边来。   今天带路的老人叫米,年纪跟平一般大,但身子骨出奇地利索,一直跟着部落里的汉子们打猎。他走在最前头,脚步又快又稳,身后的年轻人都追得气喘吁吁。他边走边回头叮嘱:“这边鲜少有人来,待会儿打猎的时候都警醒些,千万别一个人走远了。万一迷失了方向,天阳神也救不了你们!”   大家纷纷应声,这话可不是危言耸听。赵熠心里最清楚,当初他和爸妈穿过来的时候,就在这山中转了整整三四天才下了山,饿得奄奄一息,幸好遇上日他们才捡回一条命。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看了日一眼,日光恰好也看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瞬什么都没说。   走了约四个小时,终于抵达迷途山附近。早上出发得早,这会儿还不到九点,晨光才刚刚把林子照亮。这边的猎物明显比山下多了不少,草丛里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大家搭弓的搭弓,刺矛的刺矛,一会儿功夫就抓了四五只肥硕的猎物,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升已经提前来踩过几次点,附近至少有一头成年的老虎,前几次一直没寻到踪迹,只看见碗口大的脚印和老虎撒尿标记过的树干。这次来就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上这头虎。   二十多个人四下散开,三三两两地搜寻猎物的踪迹,脚步声被厚厚的落叶吸去了大半,林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偶尔的鸟鸣。   赵熠和日朝东北方向走去,这边正是当初赵家人下山的方向。赵熠一边走一边抬头看,目光在树干上来回搜寻,试图找到老爸当初留下的刻痕。   “还有记号吗?”日压低声音问道。   “没了,”赵熠摇摇头,“这边离干格落那么远,方向都不一样,肯定找不到。况且都过去这么久了,树皮都长合了吧。”他伸手摸了摸一棵老树粗糙的树干,指尖划过斑驳的树皮,神色有些落寞   日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你还想回去吗?”   “你和爸妈都在这儿,孩子们也在这儿,我怎么可能回去。”   日舒了口气,胸腔里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往下落了落。   其实他心里一直担忧这件事,熠跟他们不一样。尽管他没去过熠生活的地方,但从熠偶尔的只言片语里也能听出来,那个地方很好很好,完全是部落里没法比的。强行把他留在这儿,无异于把他困在牢笼之中。   幸好,熠愿意留下。   二人往前走了约摸几十米,前面的枯黄灌木丛里突然闪过一抹白色的身影,在一片枯叶的暗黄中格外扎眼。日的脚步猛地一顿,瞬间拽住赵熠的胳膊,后颈的汗毛齐刷刷地竖了起来,整个人瞬间绷成了石头。   “怎么了?”赵熠被他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   “是白虎!”   日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从未有过的紧张。部落里世代流传着一个传说——白虎是山中之神,拥有惊人的力量,一旦遇上,非死即伤。这个传说刻在部落每个人的骨子里,以至于日这样勇猛的汉子,见到那一抹白色时,整个人都炸了毛。   这头白虎距离他们不过两三百米远,如果它全力奔跑,几秒钟就能扑到跟前。以他们二人之力,很难跟这头成年的猛虎抗衡。   幸好这只虎暂时还没发现二人。日拉住赵熠的手,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后退,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极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只盼能悄无声息地和大部队汇合。   屋漏偏逢连夜雨,后退的时候旁边突然窜过一头狍子,蹄子踩在枯枝上发出刺耳的断裂声,瞬间引起白虎的注意。那虎猛地转过头来,一双金黄色的竖瞳直直地锁定了两人。   “跑!”日呼吸一滞,抓住赵熠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朝刚才人群聚集的方向狂奔。   “嗷——”一声虎啸响彻山林,震得树叶簌簌而落,整座山仿佛都在颤抖。   另一边正在搜寻猎物的人们齐齐转过头来,升的心猛地一沉,那个方向是儿子和熠去的地方。他抓起长矛什么话都没说,拔腿就朝东北方向狂奔过去,脚下的腐叶被他踢得四下飞溅。其他人也没有丝毫犹豫,今天本就是来猎虎的,纷纷抓起武器朝虎啸的方向冲去。   此时那头白虎距离赵熠和日已经不到百米,甚至能听见它奔跑时粗重的喘息声,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还有老虎身上那股浓烈的腥臊味,顺着风直往鼻子里灌。   赵熠觉得自己两条腿都快飞起来了,树丛和荆棘不停地割在脸上身上,血珠渗出来他都感觉不到疼,肾上腺素已经飙到了顶点,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狂跳的轰鸣声。   眼见着老虎就要扑过来,那庞大的白色身躯在视野里越来越近,日猛地一把推开赵熠,自己骤然停下脚步,拔出腰间的刀,转过身直面那头扑来的猛兽。   “你干嘛?!”赵熠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回头看见日摆出迎战的姿势,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快跑!再不跑咱俩谁都跑不了了!”日吼道,声音里带着决绝,双腿微微下蹲,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赵熠怎么可能独自一个人离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被恐惧吞没的空白中挣脱出来,迅速冷静下来。   闪身藏到一棵能遮挡攻击的粗壮古树后面,架好弩箭眯起一只眼瞄准。等老虎扑过来的那一刻,给它致命一击。手指搭在扳机上微微发颤,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手腕,强迫它稳下来。   上次赵熠虽然和日猎过一头虎,但那次人多,那头虎的体型也没有这头大。这头白虎目测身长在两米半以上,体重少说五百斤上下,壮硕得像一座小山,差不多相当于一台小型汽车的分量。   跟电视上见过的老虎截然不同,亲眼所见时这头虎的威慑力是深入骨髓的,是人类面对顶级掠食者时那种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惧。每一次虎掌落在地上,都震得脚下的泥土微微发颤。   老虎见两人放弃了奔跑逃命,自己也不急了,步伐放慢下来,粗壮的四肢踩着从容的步子,咧着嘴哈出一口口白气,露出森白的獠牙,金黄色的眼睛里透出属于野性的残忍和笃定,似乎已经把两人当成了自己的盘中餐。   日怕老虎先攻击赵熠,率先发起攻击,拉弓朝老虎射了一箭。可惜距离太近,周围又有树枝遮挡,那支箭擦着虎的肩膀飞过,只划破了一层皮毛,并未对它造成什么实质的伤害,反而彻底激怒了它。白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后腿猛地发力,朝日扑了过来,那速度比之前快了不知多少倍。   日身形极其敏捷,一个闪身迅速绕到树后,虎爪重重地拍在树干上,只听“咔嚓”一声闷响,粗壮的树干竟被抓烂了一大块,木屑横飞。赵熠倒吸一口凉气后背一阵发寒,这一爪子要是拍到人身上,只怕当场就穿肠破肚!   他赶紧端起弩箭,瞄准白虎的头狠狠扣下扳机。这次射中了,弩箭深深扎了进去,但位置不对,射在了虎的后颈上,那虎只是吃痛地甩了一下头,对日的攻势没有半点减弱,甚至更加疯狂。   它似乎认准了日,绕着那棵粗树不停地扑击、撕咬,每一次爪击都带着呼啸的风声,好几次都差点拍到日身上。亏得日身形矫健,在树与树之间闪转腾挪,硬是躲过了好几次致命攻击,换成赵熠恐怕早就死透了。   赵熠的手心全是汗,弩箭射了一支又一支,手指被弓弦勒出了血痕,可越着急手里的弩箭就越没准头。   突然,日在躲避一次扑击的时候,脚下踩到一片湿滑的苔藓,身体猛地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白虎的瞳孔瞬间收缩,庞大的身躯凌空跃起,朝地上的日直扑而下。   “日!”赵熠嘶吼着拔出腰间的小刀,疯了似的冲上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比他更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到了跟前。   升几乎瞬间就奔到了儿子身边,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的长矛狠狠捅向白虎的脖颈。矛尖刺穿了皮毛和肌肉,鲜血喷涌而出,白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吼,巨大的爪子带着万钧之力朝升拍了下去。   “阿父!”   “升!”   “首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定格住了,画面褪去了所有颜色,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刺目的鲜红。   后面的事赵熠都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附近的人全都赶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围住那头白虎,用矛刺、用刀砍,野兽的怒吼和人们的嘶喊搅在一起,终于将那头白虎斩杀。滚烫的虎血洇湿了大片土地,空气里全是铁锈般的腥气。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升受伤了,伤得很重很重。老虎那一掌本该落在日的身上,却被升用半边身子硬生生地挡住了。   他以一个父亲最本能的姿势,挡在了儿子和猛兽之间,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把那一击接了下来。   右边的胳膊直接被拍碎了,连带着半边身子都血肉模糊,皮肉翻卷着,鲜血不停地往外涌,根本看不到一处完好的皮肤。升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颤抖着,却硬是没哼一声。   大家顾不上处理那头死去的老虎,全都围到升身边,手忙脚乱地帮他处理伤口。   日满脸泪痕,跪在父亲身边,双手几乎不受控制的哆嗦着,从皮袋子里翻出止血的伤药往升的胳膊上洒,可创口太大了,药粉刚撒上去就被血冲掉了,根本止不住。他一遍一遍地倒药,倒到最后皮袋子里空了,伤口还在往外冒血。   赵熠脑中闪过过去学的急救知识,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迅速从腰间抽下带子,在升手臂靠近肩膀的位置死死地扎紧,阻断动脉血流。手指被血浸得滑腻,系了好几次才系牢。绑紧后,血流的速度果然慢了下来,但升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日一言不发地背起升,拔腿朝山下跑去,脚步踉跄却拼了命地快,找到祝,祝能救阿父!   赵熠匆匆吩咐留下几个人处理那头白虎,自己和其他人紧紧跟着日一起下山。   这一路跌跌撞撞,脚下全是乱石和树根,中途摔了好几个跟头,膝盖磕在石头上,手掌蹭掉了一大块皮,赵熠都没觉得疼。   不停追着前面那个背着父亲飞奔的身影,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一定要撑住,一定要保住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 92 章 异动   日一路飞奔, 中途实在累得走不动了,才换别人背了半个小时。来时花了四个小时的路程,回去时不到两个小时就跑到了部落里。   一进部落, 就有人扯着嗓子叫喊起来:“来人,快来个人帮忙!”他们一个个跑得脸色发白, 胸膛剧烈起伏,几乎累到了极致, 腿一软就瘫坐在地上,再也挪不动半步。   眼刚好在院子里干活,闻声快步走出来, 看见他们的样子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升受伤了,快帮忙背去祝那里!”   眼一听,脸色骤变,连忙把兄弟耳叫出来。两人匆忙从日背上接过升,只见升浑身是血,气息微弱,两人片刻不敢停留,抬着人朝部落里飞奔而去。   日双腿一软, 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赵熠眼疾手快, 一把将他拽住用力拉了起来。   “熠……”   “没事的, 阿父一定没事。”赵熠的声音沙哑却坚定,他紧紧攥着日的手,一步一步拖着他朝祝家走去。日的掌心冰凉,赵熠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升受伤的消息很快在部落里传遍了,一同上山的人太多,这种事根本瞒不住,像一阵冷风似的, 顷刻间就吹遍了部落的每个角落。   刘丽华和赵宝钢得到消息立马就赶去了祝那里。远远看见日和儿子坐在门口,刘丽华脚步匆忙地跑上前,“升怎么样了?伤到哪儿了?”   日神色悲伤地叹了口气,眼眶泛红没有说话。赵熠起身拉着爸妈走到旁边,压低声音,把山上发生的事跟他们说了一遍。   刘丽华听完,猛地捂住嘴,眼眶一下就红了:“我的天……”   赵宝钢也跟着重重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疙瘩。亲家公这么好的人,怎么会遭此横祸。   兰带着星站在门外,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嘴唇微微翕动,不停地祈祷着,希望丈夫能够平安活下来。   很快,门外聚满了过来探望和打听消息的人。部落里的长老们都到齐了,大家听完升的伤情后,神色十分凝重,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特别是塔南部落的川、羝和阳,三人站在人群中,脸上满是忧色。   升无疑是个好首领。他对三个部落里每一个人都一视同仁,自打合并后,有什么事跟他说,基本都能得到妥善解决,这也是三个部落能平稳过渡下来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凡换一个心思狭隘或者目光短浅的首领,三族之间早就爆发大矛盾了。   原以为升的年龄和身体至少还能执掌部落首领之位十多年,到那时候,三族部落也就彻底融合到一起了。谁承想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升死了,新上任的首领不知还能不能继续公平,这让他们不免担忧起来,彼此对视间,眼中都是掩不住的忧虑。   屋子里,祝和月正在处理升的伤口。刚才回来的时候,升还有一点意识,祝赶紧给他灌下一碗吊命的汤药。这会儿升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昏迷过去,不过面色却不像刚才那般灰败,稍稍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祝从箱子里取出存放已久的银针,又拿出羊肠做的细线,颤巍巍地递到月手里,让她把升身上的伤口一点点缝上。她的年纪大了,眼睛花得做不了太细致的活,只能让月来代劳。   幸好月这孩子胆子足够大,手也足够稳,虽然眼眶里含着泪,却硬是咬着牙没让泪珠掉下来,一点一点把阿父的伤口仔细缝合好。   可惜胳膊伤得太重了,骨头已经碎了,只剩一层皮肉牵着,强行留下也保不住。祝狠下心,亲手将那截胳膊割了下来,保留了一部分上臂,清理干净碎骨头,伤口同样用针线细细缝好。   两人从下午一直忙活到晚上。夜色渐深,屋里的光线暗下来,赵熠送了几盏油灯过来照明。昏黄的灯光摇曳着,映在升苍白的脸上。   大家一直守在外面,没有一个人回去吃饭。每个人都把手放在额头,低声祈祷着,希望天阳神保佑他们的首领平安活下来。   直到月上枝头,祝的房门才终于打开。月端着一盆被血浸红的水出来倒掉。   兰连忙上前拉住女儿,声音发颤:“月,他怎么样了?”   月的声音有些干哑,“不太好……祝说如果能熬过三天,就能活下来。如果熬不过……”   兰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刘丽华上前搂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抚道:“兰,可不能这样,孩子们都看着呢,你得撑住了。”   “我知道,我知道。”兰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翻滚的泪意,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声音柔和却带着颤抖,“好孩子,快去休息吧,我留在这里照顾他。”   月点点头没有逞强。毕竟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做了一桩这么严重的“外科手术”,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承担了巨大的压力,这会儿已经快站不住了。   刘丽华带着月和星回了家。今晚兰肯定要留在这里守着,日和小熠也不会回去。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单独放在家不放心,正好把月和星带过去一起照顾。   回到家,多多已经自己烧火热好了晌午吃剩的饭菜。听见开门声,连忙迎出来:“奶,你们回来啦!”   “吃饭了吗?”   “还没呢,热着饭菜等你们回来一起吃。”   刘丽华揉了揉他的头发,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带着哥哥姐姐进屋等着,我给你们炒点鸡蛋。”   饭菜端上了桌,几个孩子闷头吃起来。刘丽华却一口都吃不下去,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突然发生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升能不能活下来,万一他没了,以后怎么办……   吃饱饭,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刘丽华把几个孩子都安顿在自己屋里,见星的裤子短了一截,便让他脱下来,就着油灯微弱的光亮,拿出针线地给他接上一块布料。   很快,其他几个孩子都睡着了,只有月缩在被子里,肩头微微耸动,压着声哽咽。   刘丽华叹了口气放下针线,伸手轻轻拍了拍月的后背:“丫头,可不能哭着睡觉,不然明天起来眼睛就肿了。”   月翻过身来,满脸是泪,哽咽着问:“华妈妈,我阿父是不是要死了?”   刘丽华心疼地把孩子抱进怀里,“哪能呢,你阿父那么厉害,是咱们部落最勇猛的猎手,肯定能熬过去的。”   月趴在她肩膀上,呜咽着掉眼泪:“阿父的胳膊没了,都被虎拍烂了……呜呜呜……我和祝拿刀子把坏的胳膊切下来的……”   “哎哟!”刘丽华没忍住也落了泪,造孽啊,让这么点的孩子做这种事,心里能不难受吗!   可惜这个破地方,连个小诊所都没有,除了这一老一小,其他人只能眼巴巴看着,什么都帮不上忙。   月哭了一会儿,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刘丽华浸湿了一块手巾,替她轻轻擦了擦脸,“快睡吧,兴许明天早上你阿父就醒了。”   “嗯。”到底还是个孩子,忙活了一天又累又困,月很快就睡熟了,只是睡梦中偶尔还会轻轻抽噎一下。   到深夜的时候,赵熠回来了,刘丽华听见声音,连忙披上衣服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回来了?升怎么样了?”   赵熠摇摇头,面色疲惫:“还没醒。那边人太多,日让我先回来休息,明天早上去跟他换班。”   “你爸呢?”   “还在那儿呢,跟石他们坐在一起说话。”   “你在家看着几个孩子,我过去看看。”   “这么晚了,要不明天再去吧。”   “我这心里头不安定,睡不着,过去看看才放心。”刘丽华说着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赵熠躺在炕上睡不着,一闭眼白天发生的事便涌了上来,乱糟糟地在脑海里不停闪现。   如果当时自己手能再稳一点就好了,多射中几箭,说不定箭上的药就起效果了。可惜那会儿实在太危险了,根本来不及思考太多,完全是凭本能去做。   如果老虎那一掌拍在日身上……   赵熠呼吸一滞,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揪住,他都不敢想,自己能不能撑住。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凌晨三点多的时候,老赵和刘丽华回来了,两人说话的声音又把他惊醒了。   “爸妈,回来了。”   “那边也没地方待,外头太冷了就回来了。”刘丽华搓着冻得发僵的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赵熠一骨碌爬起来:“我去给日送件衣裳。”   老赵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深:“去吧,我瞧着他精神不太好,你多陪陪他,开导开导他。”   “哎,我省得。”   “发生这样的事,谁都想不到。再说当时那种情况,别说是升,换成我也会毫不犹豫冲过去保护你,这本就是当父亲该做的。”   赵熠喉咙一阵哽咽,去西屋拿了件厚实的皮袄,脚步匆匆地朝祝家走去。   来到这边的时候,还有几个人坐在外面聊天,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看见赵熠过来,纷纷打招呼。   “日呢?”   方道:“在屋里呢。”   赵熠小心地推开门,屋子里,兰和日两人守在床旁,昏黄的油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祝在另一边的窄床上睡着了,她不敢离开太远,怕半夜升出了意外没办法及时赶过来,耽搁了时间。   日听见声音转过头,眼中布满血丝:“怎么过来了?”   “睡了一觉,醒了睡不着,怕你冷就拿了件衣裳过来。”赵熠轻声说着,将皮袄递过去。   日接过衣服披在身上,转头对兰说:“阿娘,你也回去歇会儿,我俩在这里看着就行。”   兰疲惫地点点头,动作有些迟缓多站起身,“月和星……”   赵熠忙道:“都睡着了。”   兰走后,赵熠在日身边坐下,拉过他的手轻轻捏了捏。这才发现日的手冰凉多吓人,他低声安慰道:“别太难受,阿父肯定没事的。”   日低下头,看见赵熠手上好几道受伤的口子,都是下山时摔的,伤口上还沾着泥土。   他皱起眉,用拇指轻轻抚过那些伤痕,心疼地问:“疼不疼?刚才都没顾得上看。”   “没事,早就不疼了,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   “都怪我……当时如果没摔倒,阿父就不用替我挡那一下。”日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声音低哑,内心愧疚不已。比起父亲受伤,他宁愿伤在自己身上。   赵熠拉住他,目光笃定:“别这么说。我想阿父他心里肯定是高兴的,帮你挡下这致命一击,这本就是他心甘情愿做的。”   日不再说话,目光直直地看着床上的人。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升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心里一遍遍地祈求阿父能早早醒过来。   与此同时,森的家里聚集着十多个袒图人。   他们凑在一起,脸上带着按捺着的兴奋神色。   这些人都是袒图部落的老人,一直暗地里支持着森,希望他能重新做回部落的首领。今夜,他们聚在这里低声交谈,像一群嗅到猎物气息的豺狼,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 93 章 清醒   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像一只不安分的手,时而拂过老人沟壑纵横的额头,时而掠过汉子紧绷的下颌, 将每一张脸上或焦灼、或期待、或犹疑的神情,都切成了明暗交错的碎片。   森坐在人群中间, 篝火的热浪扑在他脸上,却没有融化 他眉眼间那层薄霜般的凝重。   旁边还有冬和元, 至于羚,因为太过于亲近干格落的人,已经被众人排斥在外了。这种事如果叫他来, 保不准明天就会一字不漏地传到干格落人的耳朵里。   一位年岁颇长的老人率先开口,“升这次伤得很重很重,我听说他受了白虎致命一击,活下来的可能性很低了。”   旁边另一个面容狭长的汉子激动道:“如果升死了,那部落就要推选出新的首领,森,这是好机会啊!”   森眉头紧蹙,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眼下三个部落住在一起, 干格落无疑是最吃香的。   就拿上次下山来说, 袒图部落和塔南部落分到的铜铁都十分稀少,干格落比他们多分了将近一半。   特别是后面用皮子换矛的时候,干格落的猎手本就比其他两个部落多,换到的武器自然也比他们多出一大截。   这不免让他们心里不平衡起来,在这些老人的心中,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而干格落和塔南都是外来者, 却完全忘记了当初他们是怎样狼狈地投奔到干格落寻求庇佑。   “万一升没死怎么办?”冬忍不住开口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暗流涌动的深潭。   “就算没死,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只怕也没办法再担起首领的位置了。”老人摇着头,火光在他浑浊的眼珠里跳动,“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首领,怎么带领族人狩猎?”   “没错,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我们袒图将再无翻身之日!”   “森,你说句话。”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森,目光比篝火还要滚烫,“只要你愿意,我们立刻拥护你成为袒图的新首领,带领袒图重新走向荣耀!”   森依旧沉默着,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他低头盯着面前跳动的火焰,仿佛在那橘红色的光焰深处,能看到他尚未做出的决定。   坐在旁边的元皱起了眉头,眉弓下的阴影罩住了他复杂的眼神,“森,这件事你可要想好了。这一年多的时间,我们同干格落并没有什么矛盾,反而因为钢他们一家人的帮助,盖起了结实保暖的房子,种出了地果,升是个好首领,虽然他现在伤的很重……”   “难道我当了首领,会比升做得差?”森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眼中的火光像被风吹了一下,骤然明亮起来。   元沉默下来。   森作为首领,对自己部落里的人是不错的,但对其他部落就不一定了。人心都是偏的,就像溪水总会往低处流,这是谁也拦不住的。长此以往,积攒的矛盾只会越来越多,只怕三个部落早晚要分崩离析。   他不想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这几年随着年纪慢慢增加,他越来越能体会到种田的好处。春天把种子埋进湿润的泥土里,看着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一天天长高、结出饱满的地果。只要付出体力就能收获相应的成果,尽管这个过程比打猎漫长许多,却十分安全,至少不会遇上被猛兽袭击这种事。   森沉声道:“首领的事我会尽力争取,但这也仅限于升死后。如果升这次活下来,首领之事都不要再提了。”   “森……”几个老人还想说什么。   森一摆手,“升是个好首领,他坐这个位置我心服口服,换成别人我肯定是要争一争的!”   元惊讶地抬起头,没想到森会说这样的话。在他印象中,森一直是个把身份和地位看得极重的人,就像一只时刻竖起翎羽的公鸟,丛不甘居人后。   森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继续道:“升活下来,我会一直跟随他,直到……直到日成长起来,跟升差不多的时候,我才愿意让他接任部落首领的位置。”   其他人不再说话。   外面天色已经露出了鱼肚白,灰蒙蒙的亮光像一条细线,丛远山的轮廓背后渗透出来,把夜幕撕开了一道口子。篝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   森道:“都回去吧,今天的事不要让任何一个人知道。”   大伙也知道这件事的轻重,各个沉默不语地站起身,朝外面走去。   *   天刚亮起来,刘丽华就早早地起了身,熬了一锅稀饭又煮了几个鸡蛋,最后炒了两盘菜,麻利地装好,去给两个孩子送饭。   日昨天一晚都没睡,熬得眼底布满了血丝,刘丽华见状心疼得直皱眉,“你俩吃完饭就回家去歇会儿,这边有我和你爸在呢。待会儿兰也过来,你俩不用担心。”   日点了点头,他也明白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自己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回去休息养足精神,好处理接下来的事。   吃完饭,升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日跟外面来换班的田嘱咐了几句,“我和熠先回去休息,如果有事赶紧过去叫我。”   “放心吧,我明白。”田拍拍他的肩膀。别看他平时大大咧咧,但到了这种时候,心思比谁都细致。他也明白,如果升真的死了,那日必须站出来想办法接过首领的位置。   日离开不久,兰带着月和星一起过来了。   这一晚兰也没怎么睡,心里装着事根本睡不着。   她不光担忧升的伤势,还担忧部落的未来。   作为曾经袒图部落的首领,她太明白升对三个部落的重要性了。一旦升离开,以儿子现在的威望,就像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根本没办法坐上首领的位置。   到时候这个位置必然会成为三族之间争夺的目标,无论哪一个部落争夺到首领位置,其余两族都不会罢休。最坏的结果是三族分开,丛同一个部落的人沦为兵刃相向的敌人。一旦这种事发生,那之前做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现在安宁的日子也将一去不复返。   进了屋子,刘丽华连忙起身给兰让出位置。   “华,你坐,不用管我。”兰拉着旁边的木墩坐下。她的目光落在炕上静静躺着的人身上,那张熟悉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颧骨高高凸起,才两天的工夫就好像瘦了一圈。   祝拿着一碗深绿色的汤药走过来,药汤浓稠,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她轻声道:“想办法把这些药给他灌下去,早上起来升有些发热,这些药能让他的身体舒服一些。”   兰伸手扶着升半靠在自己怀里,刘丽华帮忙灌药,但是升的嘴死死咬着,喂了好几次都喂不进去,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洇湿了衣领。   刘丽华赶紧叫老赵进来帮忙,三人忙活了大半天,一个人扶着、一个人掰嘴、一个人灌药,可算把这一碗药灌进去了一半。   喝了药之后,升的体温慢慢降了下来,呼吸也不像之前那般急促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渐渐平稳。   不得不说祝还是有些本事的,哪怕是后世,受了这么重的伤都有可能感染不治身亡的。在没有抗生素的原始部落里,她凭借几碗药汤就能吊住升的命,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这一天升依旧没有清醒过来,赵家人和兰他们轮番照顾着,部落里三族的人仿佛紧绷的弓弦,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断开。   干格落这边,平也召集了其他几位长老商议事情:如果升真的死了,该由谁来接任首领。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日。虎率先起身开口,声音洪亮得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日那小子虽然年轻,但打猎的本事数一数二,胆子也够大,让他当首领我服气!”   连皱皱眉,“你先坐下吧,现在不是咱们能决定的。”   “啥意思?”虎的眼睛瞪得溜圆,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塔南部落人少估计没这胆量。袒图想要首领位置?别做梦了!没有我们干格落,他们早都被多戈玛人屠杀绝种了!”   平皱眉道:“虎,少说几句!”   “我说的有错吗?”虎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当初如果不是咱们把地盘借给袒图人过冬,他们不是冻死就是被多戈玛人杀死了!哪有能像现在这般安逸?”   河清了清嗓子,“话虽如此,但现在不一样了。经过这一年多休养生息,袒图部落已经渐渐缓过来了,再说这片土地本来就是他们的,他们想要争首领位置也无可厚非。”   “滚他娘的蛋!”虎一掌拍在面前的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除了森那老小子,谁会想坐首领的位置?我这话放在这,升没了必须日接任首领的位置,否则我第一个不服!森要是想做首领,就接受我的死斗!”   死斗是部落里最严重的决斗,以双方的性命为代价,不死不休。这几个字丛虎嘴里说出来,像几块石头砸在地上,震得屋子里一时没有人出声。   石和平对视一眼,纷纷叹了口气。虎这脾气太暴躁,像一堆一点就着的干柴,根本没办法商量。如今也只能盼着升能挺过来了。   转眼来到第三天,大清早,晨光透过窗子的缝隙照进来。月和祝正在帮升换药,大概因为天气转凉,伤口愈合得很快,不少地方都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揭开药布的时候,升突然倒吸一口气。   “嘶——”   那一声极轻极短,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屋内凝固的空气。月吓了一跳,手停在半空中,一脸懵懂地转头看向祝。   祝眼底露出欣喜,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微微发颤:“快,你快叫一叫你阿父!”   “阿父,阿父!”小姑娘扑到炕沿边,激动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一颗一颗,温热的泪滴砸在升的脸颊上,溅开细小的水花,让他微微皱起眉头。   过了许久,升才费力地掀开眼皮,浑浊的目光慢慢聚焦,看着自己头上满脸泪痕的女儿,扯了扯嘴角。   “阿父,你醒了!”   升缓慢地点了点头,脖颈像生锈的铁器,每动一下都格外艰难。因为这几天没怎么进食进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嘴唇上翘起一层干白的皮。   月赶忙端来一碗晾温的水,碗沿凑到他嘴边,一点一点地喂他喝下去。   升咳了几声牵动伤口,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怎么就你们在,其他人呢?”   “日和熠他们熬了一宿刚去睡,”月一边用袖子擦眼泪一边说,“阿娘给我拿饭去了,外面还有好多人,要叫他们进来吗?”   话音未落,兰就带着星过来了。她端着饭菜进来,看见丈夫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碗差点丛手中滑落。慌忙把碗搁在旁边的木墩上,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扑到炕沿边,呜咽地哭出声来。   “升,你终于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泪水打湿了升枯瘦的手背,他动了动手指,用仅剩的一点力气,轻轻握住了兰的手。   屋外,有人听到了动静,脚步声纷至沓来,升终于丛死亡边缘走了回来,像这片原始大地上的草木,顽强的活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 94 章 暖冬   日和熠昨晚熬了一宿,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两人正准备躺下歇一歇,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日!升醒了!首领醒了!”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两人一听, 困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抓起鞋子往脚上一套就冲出门, 迎着清晨凛冽的寒风,朝祝家的方向一路狂奔。   等他们赶到时, 屋子里已经围满了人。淡淡的松油灯光映照下,升脸色苍白地靠在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兽皮褥子, 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其他几位长老眼眶通红,有人还偷偷用袖口擦着眼角,显然是刚刚掉过泪。   “阿父!”   升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儿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朝日点了点头。   日哽咽着跑到炕边,半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握住阿父的手, “阿父你醒了, 太好了, 终于醒过来了……”话说到一半,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别哭。”升的声音虚弱却温和,“这段时间……我恐怕没精力管部落里的事,大事小情暂时都交给你处理……你多和其他人商量。”   “嗯!”日连连点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升又看向站在日身后的赵熠,目光柔和,“熠, 你也要多帮帮他。”   “哎,我知道了,您放心养伤。”赵熠连忙应声,鼻子也跟着发酸。   “阿父……”日哽咽着,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升知道他在想什么,抬起那只完好的胳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却坚定:“当时那种情况下,如果是你也会毫不犹豫地冲上来。所以阿父并不后悔,一条胳膊换你平安,值。”   说了这几句话,升的精神明显不够用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坠。祝站起身开始往外赶人,挥着手压低声音道:“都出去吧,让升好好休养,都在这围着还怎么休息。”   他这身伤,少说也得养上两个月才能慢慢恢复过来。亏得升身体底子好,骨骼强健,换做普通人,那一爪子下去,必定当场毙命,连救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这次受的伤确实太重了,胸口和肩膀被撕开的口子深可见骨,血不知流了多少,差一点就醒不过来了。   升自己对回来后的事全无记忆。他只记得在山上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之后整个人像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如何回到部落,伤口又是怎样被一点点缝合起来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没有印象。   大家伙陆陆续续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长出一口气。升能醒过来,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这让三族部落的人都大大松了一口气。不管他伤得多重,是不是缺了一条手臂,只要他还活着,部落就乱不起来,人心就散不掉。   这段时间部落的事都暂时交给日处理,三族的长老们从旁协助,赵熠也被安排着参与处理部落里的大小事宜。   秋猎还没结束,日还要带领族人上山打猎,山林间的野兽已经贴上了秋膘,此时正是最好的猎季,必须赶在入冬前多囤些肉食和皮毛,为接下来漫长而严寒的冬天做好准备。   *   赵熠这边也没闲着,家里的柴火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他便开始琢磨一件新的事,开学堂,教部落里的孩子们说中原话。   起初只教自家的两个娃,外加月和星,四个孩子跟着他咿咿呀呀地念。渐渐的邻居元家的孩子跑过来玩,旁边听了几回也跟着学了起来。   赵熠心想,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反正冬天没什么事干,干脆在部落里走了一圈,挨家挨户地通知:谁家有适龄的孩子都可以带过来学中原话,不收东西,来个人就行。   这一下子呼啦啦招来了大大小小三十多个孩子。最大的十五六岁,已经是半大小子了,最小的才会走路,话都说不利索,被哥哥姐姐牵着手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孩子多了,赵熠一个人难免顾不过来,有时候刚管好这边的乱跑,那边又闹起来了,嗓子都快喊哑了。   这时候月的能力就显现出来了,她本就是被当作部落巫培养的,地位相当于大祭司,在孩子们心中有着天然的威严,她说话可管用多了!   哪个孩子上课时乱跑乱跳不老实,她便把手放在额头上,神情严肃地说一句:“天阳神厌恶没规矩的人。”   那孩子立马安静如鸡,大气都不敢出,乖乖坐回小木条凳子上,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赵熠在旁边看得直想笑,又不敢笑出来,好歹算是能把课顺顺当当地讲下去了。   他讲课也很随性,只教孩子们怎么说话,不教写字。教这些常年生活在山里的孩子写字,那是不现实的,毕竟连他自己都写不太好这个时代的繁体字,歪歪扭扭的实在拿不出手。   再说山下中原的村子里,也未必有多少识字的人。只要部落的人能和中原人正常交流、顺利做生意,不被骗、不吃亏,这就足够了。   学习的语言从最日常的对话开始教,例如:“你好。”“你吃了吗?”“你在干什么?”“这盐多少钱一斤?”“这皮子能卖多少钱?”之类的话,反反复复地练习。   孩子们学习能力极强,像一块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水分。不到半个月的功夫,满部落都能听到孩子们嘴里叽里呱啦地蹦出不太规范的普通话来,听着格外有趣。   今个下了学,肥背着小树一溜烟地跑回家。   “阿娘,阿娘,我回来了!”   苗已经怀孕七个多月了,肚子圆鼓鼓的,但干起活来依旧麻利干脆。锅里已经煮好了热乎乎的饭,正往外冒着白气,她一边掀锅盖一边嘱咐两个孩子搬凳子准备吃饭。   “今天学了什么?”苗盛着饭问道,顺手给小树擦了擦嘴角。   肥吸溜着鼻涕,胸脯挺得高高的:“今天熠教我们数数,从一数到二十!”   “学会了吗?”   “学,学会一点。”肥挠着头开始数起来,磕磕巴巴地从一数到六,然后就卡了壳,急得脸都涨红了,怎么也想不起后面是什么。倒是坐在旁边啃着手指的小树,奶声奶气地接了上去,流利地从七数到了二十,一个数都没错。   苗高兴得抱起小树,在她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又亲,“树真厉害!等你学会了中原话,就能跟着日他们下山去了。”   肥嘿嘿笑着,露出一口小白牙:“树还那么小,要等好多年才能下山呢。”   苗伸手在儿子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你也知道啊,还不好好学。学会了也跟日、熠下山去卖皮子,见见世面。”   “哦。”肥对着小妹做了个鬼脸,低头开始扒饭。   以前部落里不吃粥饭,大家吃东西都不用碗筷,直接拿手抓着吃,肉块在手里撕扯,吃得满手满脸都是油。   自打赵家人来了之后,部落里的人才渐渐学会用筷子夹菜、用碗盛饭,还用木头磨出圆润的小勺子拿来喝粥喝汤。   这样吃东西不光不会烫手,吃完后身上也干干净净的,衣裳不容易弄脏,整个人都清爽利落了不少。   除此之外,部落里的称呼也有了一些细微的改变,特别是年轻一辈的人。以前部落里人与人之间都是直呼姓名,没有什么辈分一说,哪怕是牙牙学语的孩子,见到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是张口就叫名字。   如今,不少孩子在赵熠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对长辈开始称呼大哥、叔伯、爷爷,对女性也变成了姐姐、姑姑、婆婆。   表面上看,这些称呼对部落的影响似乎微乎其微,但恰恰是这一点一滴细微的改变,让这个小小的蛮荒部落,正在不知不觉中向着中原的礼仪之邦一步步靠拢。   *   转眼到了冬天,今年的雪比去年来得早了些。算起来刚立冬不久,第一场雪就迫不及待地落下来了。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漫天飞舞,无声无息地将漫山遍野都覆盖成了一片纯白,远山近树全都隐没在茫茫雪色之中。   这样的天气没办法上山打猎,最适合窝在家里猫冬了。   老赵起早吃完饭就披上兽皮袄子,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去石家研究打铁器去了。赵熠他们下山拿回来的铜铁还没用,趁着冬天农闲,正好都打成农具,等开春种地的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刘丽华夹着几块柔软的布料去了苗家。苗肚子里的娃还有一个来月就要出生了,她想着提前帮忙做几件小衣裳,到时候孩子一生下来就有暖和的小袄子穿。   赵熠和日留在家里。日正和几个安达,还有袒图部落的黑、山,塔南部落的图、加等人围坐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开春后去哪里换皮草更划算。   赵熠则带着二三十个孩子窝在西屋里继续学中原话。外面风雪再大,屋子里烧着火倒也不觉得冷,只是光线有些暗,赵熠便把油灯拨亮了些。   一大群孩子像后世学校里的学生差不多,早上先数数,一个个扯着嗓子从一数到一百,稚嫩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闹喳喳的小雀儿。数完之后,便开始背诵几首简单的儿歌和故事。   赵熠没当过老师,教的都是自己小学时背过的那些浅显内容。好在也不用教他们太复杂的东西,只要能和山外的人交流就行了,倒也不必讲究太多。   晌午念完书,孩子们披上自己的小兽皮袄,三三两两地踏着雪各回各家。每天只上半天的课,孩子们蹦蹦跳跳地往家跑,沿途还不忘互相用刚学的中原话打招呼。   赵爸赵妈还没回来,今天赵熠和日主厨。   这么冷的天气,最适合吃涮锅子了。可惜家里没有铜锅,不过上次下山倒是买回来一个浅口的瓦罐,个头不算太大,但涮起锅子来绝对绰绰有余。   “日,快来!”   “怎么了?”日刚把几个议事的人送走,身上还沾着几片雪花,就被赵熠叫进了厨房。   “帮我切点羊肉片,我泡点蘑菇和地果干,待会儿咱们吃点好吃的!”   “好,羊肉切成什么样的?”   “越薄越好,越薄越好,待会儿涮的时候熟得快,一口下去就化了。”赵熠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去后面存放杂物的屋子里翻找老妈秋天晒的各种干菜。   除了地果干和蘑菇干,还有几把黑亮的木耳和做豆腐晒出来的干腐竹,一起用温水泡在木盆里。   外头有老赵昨天冻的冻豆腐,炕上有刘丽华发的黄豆芽,这些食材,可都是涮火锅的好搭档。   两个孩子也跑过来帮忙,踮着脚尖往灶台上张望,“阿父,中午咱们吃什么呀?”   赵熠神秘兮兮地说:“好吃的,保证你们爱吃,吃一口就停不下来!”   俩孩子一听,眼睛都亮了。虽然阿父不经常下厨,但每次做出来的东西都特别好吃,和平时吃的不太一样。   比如上次用蜂蜜和酸果子给他们做的“饮料”,酸酸甜甜的,味道好极了!上上次用地果粉调成糊糊裹了肉片下锅炸,叫什么“溜肉段”,外酥里嫩香喷喷的,他们最爱吃了!   赵熠把瓦罐里里外外清洗干净,开始动手搭简易的炉灶。炭是现成的,冬天烧木头总有烧不完的木炭,老赵一块块收集起来,拿去石家煅烧铜铁用的,家里陆陆续续攒了不少,堆在墙角像一座小黑山。   日把肉切得差不多了,放下刀拍了拍手上的碎肉末,“瞧瞧,这羊肉切得行不行?”   赵熠回头一看,眼睛都直了,“这也太行了!”冻好的羊肉被均匀地切成薄片,每一片都薄如纸,几乎能透光,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盆里,足足切了冒尖的一小盆。   赵宝钢和刘丽华回来的时候,父子四人已经围着桌子坐好,炉火烧得正旺,瓦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   “哟,这是什么吃法?闻着就香!”老赵脱了外面的皮袄,洗着手凑过来,伸长脖子往里看。   多多立马抢着回答,小脸上满是得意:“爷,阿父说这叫涮火锅!你看这些吃的都能放在里面涮,可好玩了!”   刘丽华忍不住笑出声,“你们还挺能捣鼓的,我瞅瞅都弄了啥吃的?”   桌面上摆了六七盘配菜,干菜泡发后鲜亮亮地码在盘子里,旁边是一盆切得整整齐齐的羊肉片,红白相间,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准备的还挺丰盛,你们这是要过年啊!”   瓦罐里的水开了,赵熠夹起一片羊肉放进去,几秒钟就变了颜色,从鲜红变成淡淡的褐色。虽然汤底只放了一点盐做调味,清淡得几乎尝不出什么花样来,但架不住食材新鲜,羊肉本身的滋味就足够鲜美。   没有其他的酱料,只能蘸一点赵妈妈自己做的韭菜花酱,咸鲜中带着一股独特的清香,那滋味简直没法说了。   窗外白雪纷纷,屋内热气腾腾,一家人围坐在炉边有说有笑,雾气氤氲了窗户。   在一片安静祥和的烟火气里,赵家人在这个原始部落度过了第三个年头。 【作者有话说:】 基础打好了,马上开始部落大发展了。 第95章 第 95 章 崛起   转眼又是一年春天。山上的残雪还东一块西一块地赖在背阴坡上, 山脚下的树木却早已按捺不住,嫩绿的新芽从枝条上鼓出来,在暖融融的风里微微颤抖。   今年的袒图大地上, 可比往年热闹多了。漫山遍野都是部落里的人,弯着腰、挥着胳膊在翻地干活。   这个季节播种还早了些, 泥土还没彻底化透,但地已经可以翻了。一锄头下去, 翻起来的黑土湿润润的,带着一股子混着草根气息的土腥味,闻着就叫人心安。   去年部落里还有不少人家不看好种地果这回事, 觉得费那力气干嘛,不如上山打猎来得痛快。可今年刚一开春,这些人就纷纷跑到赵家来取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伸长脖子问怎么系苗。   老赵夫妻也没藏着掖着,搬了小凳坐在院当中,仔仔细细地把地果生苗的法子一五一十教给他们。   今年赵家打了新农具,翻地的效率照比往年快了一大截。铜打的镐头握在手里比石镐轻便多了, 使起来既顺手又利落, 一镐下去能翻开好大一片土, 而且再也不会翻几下地就崩了刃口。   赵熠跟着父亲翻自家的地,日则被赵宝钢派去翻他家的地。升经过一整个冬天的休养,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可毕竟是伤过元气又断了一条手臂的人,地里的活计肯定是撑不下来的。兰一个人忙不过来,要是耽搁了农时,这一年口粮就悬了。赵家这边忙完, 爷俩还得赶过去搭把手。   说起来,种地这桩事离不了日历,老辈子管它叫黄历,二十四节气差一天都不行。   早了种子冻在地里出不来,晚了苗蹿得太急反倒不壮实。之前老赵一直悬着心,来这里这么久,日子全凭大约估算,万一错过了节气耽误了耕种,一年的收成可就全泡汤了。   没想到,竟然是祝用她娘亲教的望星术帮忙解决了这个难题。   早些年祝跟娘亲学这门本事的时候,压根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那会儿她年纪还小,只记得娘亲拉着她的手,仰头指着满天的星子,一颗一颗教她认,神情郑重地嘱咐她:“这些很重要,你一定要牢牢记在心里。”   后来娘亲离开了,她一直也没用上这门本事,还暗自纳闷过,娘亲费那么大功夫教她认星星,难道只是为了夜里赶路不迷方向?直到如今她才恍然明白,那满天星斗里藏着的,竟然是计算时节的古老秘密。   有了“人形日历”,种地的日子再也不用发愁了,到了谷雨,就可以踏踏实实地播种。   上午父子俩翻了一亩地。因为铜镐不够用,就没让刘丽华下地,留她在家照顾两个孩子,顺便张罗饭菜。   到了晌午,刘丽华便挎着篮子,沿着田埂一路走过来送饭。   “怎么样,累不累?”她一边摆碗筷一边问。   赵熠拧开水壶盖子,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大半瓶白开水,抹了把嘴角道:“还行,比下山一趟轻松多了。”   “说起下山,袒图部落那边也有人张罗着要下山了。”   赵熠愣了一下,放下水壶道:“谁啊?”   “森说要下山去,还要使唤咱部落里的驴子。”   老赵掐着腰站在一旁,摘掉头上草帽,露出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花白头发,拿手挠了挠头皮,皱眉道:“没跟他们说驴子带崽了,跑不了远路吗?”   “跟他们说了,他们不信,又跑到升那边去要骡子。”   赵熠皱起眉,“阿父他同意了吗?”   “不知道。反正咱家小花是绝不能借,肚子里崽子都有三个多月了,这要是下山一趟给折腾掉了,我心疼都来不及。”刘丽华说着,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护犊子的硬气。   年后的时候,赵熠去找祝婆婆讨了和合草,给部落里的八头驴喂了下去。   公驴母驴发情配种之后,有四头母驴怀了崽,其中就有他们家的小花。小花是刘丽华给起的名字,因为这头灰背母驴额头上正好有一块白色的花纹。   驴子怀胎时间长,正常得怀满一整年才能下驹,赵家自己都舍不得使唤,自然更不可能借出去下山折腾。   下午地还没翻完,日就扛着锄头从田埂那头走过来了。   “怎么这么早就忙完了?”赵熠直起腰,拿胳膊肘蹭了一把脸上的汗。   “没忙完,”日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过来跟你商量个事。”   赵熠心里已经猜到七八分:“是借驴子的事吧?”   日点点头:“上午森去找了阿父,说攒了些皮子,想下山一趟换点东西。阿父自然是同意的,不过他说要牵部落里这八头驴下山,阿父让咱们自己商量。”   “八头驴肯定不行,”赵熠想都没想就摇头,“怀孕的四头母驴一头都不能下山,最多牵四头去。”   日说:“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讲的,森也点头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比较棘手。”   “什么事?”   “森想带你一起下山。”   赵熠眉毛一挑:“带我一起?”   “是,他们不会说中原话,想让你跟着过去帮忙当个翻译。”   赵熠差点给气笑了。森这个人,算盘珠子拨得山这边都听得见回响,可真是一手好算计,可话说回来,这事还真不好一口回绝。   “你要不想去,我直接替你推了。”日心里也犯难,他不想让熠单独下山,可眼下的局面明摆着,整个部落除了熠,再没第二个人能换来铜铁。   更何况父亲自打受伤之后身子骨便大不如前了,如今部落里大事小情都由他一人扛着,这次下山他是无论如 何也脱不开身。   赵熠冷哼一声,“下山也行,等地种完了再说。到时候各组人数都分派得明明白白,他想占便宜,门都没有!”   日抬手揉了揉熠被汗打湿的头发,手指在他发间轻轻拢了拢,目光柔和下来:“又辛苦你了。”   “没啥辛苦的,”赵熠偏了偏头,语气软了些,“倒是你,留在部落里,照顾好一家老小。”   “放心吧。”   另一边,森还在等消息。   这次下山是他翻来覆去琢磨了好久才拿定的主意。去年秋猎,部落攒下不少皮子,其中将近一半都是他带人猎回来的,一张张硝得软软和和,叠起来码了半人多高。   这么多皮子,日能拿下山换回铜铁,他凭什么不能?说到底不过是跑一趟腿的事,就能多分一份,这买卖怎么看怎么划算。下山的人选他也早就盘算好了,袒图部落出四个人,干格落和塔南各出两人,谁也别想多占。   哪知计划赶不上变化。赵熠虽然同意跟他们一道下山,但撂下话来,必须等春耕全部结束之后才能动身,而且还要带上田和方,否则免谈。这么一来,干格落就占了三个名额,袒图部落再占四个,塔南便只剩下孤零零一个名额。   川得知这个消息后,当即就坐不住了,火急火燎地跑去找升。之前也就算了,毕竟日和熠出了大力,其他人不过是跟着走一趟。可这一回,袒图凭什么出四个人,把他们塔南挤兑得只剩一个名额?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升当然知道这不公平,可他这一回破例没有插手,把整件事交给了儿子去处理。   日以后是要接任首领的人,部落里这样的磕磕绊绊往后只会多不会少,要是连这种事都摆不平,影响了三族之间的关系,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日也明白阿父的考量,所以对这件事格外上心。吃过晚饭,天色还没黑透,他就出了门往森家走去,打算主动找他把下山的事好好聊一聊。   到森家的时候,森正独自坐在院子里修理石镐。   他家里种了三亩地,夫妻二人加上一个半大的小子能搭把手,日子倒也过得去。他还有两个闺女,已经到了拜月的年纪,前两年先后行了礼。   看见日进门,森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招呼:“日来了,快坐快坐。”   “没事,不用管我。”日摆摆手,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了。石墩被白天的太阳晒得还留着余温,坐上去微微发暖。   “你家的地翻完了吗?”日随口问道。   森咧嘴笑了一下,“翻得差不多了。地少,就我跟成两个人,倒腾起来也快,三四天差不多就完事了。”   日看向他手里那把豁了好几处口的石镐,慢慢说道:“去年我们也是拿石镐翻地,六亩地翻坏了三把镐头。今年换了铜的,挖地又快又轻便,还不崩刃。”   森的目光落在石镐的豁口上,悠悠叹了口气:“铜铁可是好东西啊……”   “是啊。”日接过话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下山的时候,满世界打听都找不到卖铜铁的地方,最后还是在街上从几个混混身上夺了几把铜刃,才算开了张。第二次去周县,全靠熠那张嘴,跟人打交道、攀交情,硬生生趟出了一条路子,这才找到买铜铁的门道。”   森点了下头,神色认真:“熠是个了不起的人,这回下山,也要劳烦他辛苦跑一趟了。”   “若不是他会中原话,就凭我们这些人,”日无奈地笑了笑,“恐怕连周县的城门都摸不进去,更别提拿皮子去换铜铁了。”   森垂下眼,手里那把石镐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日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自言自语:“熠的手脚,小时候没浸泡过火草。每回下山赶远路,脚底都会磨出一整片血泡,破了皮的地方能看见嫩肉,疼得地都踩不实,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话锋一转,“他完全可以拒绝下山,可还是愿意走这一趟,因为部落里除了他,没人能换回铜铁。他是为了部落,才肯这么来回奔波。”   晚风从山野间徐徐吹过来,裹着翻新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清气,院子里几只蛐蛐争先恐后地叫起来。   短暂的沉默之后,森把手里的石镐轻轻搁在了地上,抬起头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是我狭隘了,袒图会分一个名额给塔南那边。”   日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多谢你。”   森抬起手,在日肩膀上拍了拍,“之前我还有些不服你阿父,后来又觉得你年纪太小,难当大任。不过眼下看来,升确实比我强,教出来的儿子也和他一样厉害。”   日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微微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根子悄悄烫了起来。   不过森肯让步,确实解决了一个大难题,至少塔南那边不会再因为少了一个名额而起争执。   *   转眼就到了三月末,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山上的野花像约好了似的齐齐绽开,粉的白的黄的,一簇一簇缀在青翠的山坡上,风一吹,漾起一层层花浪。   部落里也迎来了新一年的拜月礼,空地上燃起了篝火,年轻的笑声和歌声混在一起,在夜空里飘出去老远。   没有拜月的年轻人们聚集在一起,互相结识、说笑,一双双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干格落也在这个春天迎来了一次巨大的变化,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周边大大小小十多个部落的年轻人,不约而同地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有的是想加入这个日渐强盛的大部落,有的则想带回一个干格落的女子或汉子,顺便把这里种植地果的本事也一并学回去。   不管来的人揣着什么心思,干格落都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在这片袒图大地上,悄然崛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第 96 章 煤   阿父, 你看那些房子,天呐,盖得可真漂亮!看起来比山下中原人盖的还要好!”   一个十六七岁的妙龄少女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满眼都是好奇,不住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部落。   “安朵, 不要乱看,我们不晓得这个部落的规矩, 仔细惹怒了当地人!”她身边一个年岁略长些的少年谨慎地叮嘱道。他比少女高出一头,身板虽还未完全长开,却已显露出几分沉稳。   说话间, 少年的目光也忍不住在那些整齐的房屋间流连,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戒备。   “知道啦,知道啦。话说咱们来这儿做什么?就算给哥哥找婆姨,这里也离得太远了些吧。”安朵小声嘟囔。   为首的汉子闻言沉声道:“听闻袒图这边新建了一个大部落,虽说离咱们有二十多天的脚程。”男人话音微顿,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屋脊,目光沉沉,“也要来瞧一瞧, 免得日后遇上, 我们连他们的底细都不清楚。”   两个少年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们所在的部落叫天石部落, 位于干格落西侧,比之前的多戈玛人还要远许多。   那里盛产石头,住的屋子也多为石片垒砌,但远没有干格落这般规整。只是把大小不一的石头堆叠在一起,中间用黄泥堵住缝隙,虽模样粗陋,却能挡住风霜雨雪, 论起保暖,倒是比干格落和袒图早先的木头屋子强上许多。   像干格落这样排列整齐、墙线笔直的房屋,在他们眼里确实稀罕,乍一看倒更像是中原人盖的。屋顶还铺着厚实的茅草,压得密密匝匝。   当然,这次来除了探底还有别的原因。听闻这个新建的部落正在与周边做交易,用盐和地果换皮子,价钱比山下还合适,他们便想前来碰碰运气。若是真能换到盐,那可解了部落的燃眉之急。   进入部落时,守门的人看见他们并没有摆出攻击的架势,只是简单询问了他们从何而来。因为他们此行只有六个人,身上也只有路上狩猎用的几把弓箭,被要求将弓箭放在部落外面,留一人看管,其余人便放行了。   “这么容易就进来了?”少年颇有些惊讶。在他们天石部落,对陌生人提防可是极严的。一旦有生人接近,问清来历后还要搜遍全身,连靴筒、头发里都要翻找,确认没有危险的物件才准许入内。进了部落也不得随意走动,必须派多个猎人寸步不离地跟着。   为首的汉子却并没有因为干格落的轻易放行而欣喜,反而蹙紧了眉头。   干格落敢这么痛快地把人放进来,要么是暗中设了圈套,要么就是有绝对的实力,根本不怕他们作乱。这两个缘由,无论哪一个,都让他心头沉甸甸的。这个新建的部落,恐怕比想象中更强。   前面的两个孩子远没有他思虑得这般深,依旧边走边张望,时不时为宽敞整洁的街道惊叹不已。   “阿父,这里可真好!咱们部落要有这么宽这么平坦的路就好了!”安朵踩了踩脚下的地面,路边隔几步还插着削尖的木桩,桩上挂着松明火把,想来夜里也能照得通亮。   这条主干道是部落迁移过来时修的。当时规划时,老赵便有先见之明,提出要留一条主路,不光宽敞平坦,用起来方便,还作为进出部落的“招牌”,可给他们挣了不少脸面。   每个头一回来干格落的人,都忍不住夸赞这条路,再加上部落整齐的布局,更让人眼前一亮。   恰逢拜月节,外面来的人比往常多了许多。部落里的猎人被留下一部分,带着武器在街上巡逻,以防这些外来人惹出乱子。   很快,这一行人便迎面遇上一队巡逻的猎人。他们个个身量高大,腰间别着短刀,有的背上还斜挎着弓箭,目光落在生人身上。   “安朵、安行,快回来!”为首的汉子低喝一声,两个孩子吓了一跳,连忙退到父亲身边,旁边几个汉子也绷紧了身子,警惕地盯着来人。   结果那队巡逻猎人只是打量了他们一眼,话也没说,便直接擦肩过去了。   安普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收回护在身侧的手臂,低声道:“你们俩不要跑太远,我们先去打听一下这个部落的首领。”   “哦。”两个人不敢再跑远,乖乖跟在父亲身后,眼珠子却仍不安分地四处乱转。   差不多走到部落中央位置,终于遇上几个面善的年轻人。   安普走上前,单手放在胸口先行了个礼,用不太标准的方言道:“我们是从天石部落来的,听闻贵部落交易盐,特意来问问,不知部落首领住在哪里?”   赵熠闻声一愣,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专门来问盐的。他打量了一眼面前这行人,见他们风尘仆仆,衣摆上沾满草屑泥点,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你们想要换盐?”   “若是可以,自然愿意与贵部落交易。”   “那你们跟我来吧。”赵熠在前头带路,几个外乡人跟在他身后。那对年轻的小兄妹落在后头,看着赵熠,叽叽咕咕地小声议论起来。   “阿兄,你看这人长得真俊!”安朵忍不住感叹。   “嘘,小声点。”   “他应该听不懂咱们的话吧。”少女声音压得更低,目光却毫不遮掩地在赵熠身上打转。   “万一听得懂呢,你还是少胡说的好。”   女孩瞪了他一眼,快走几步赶到赵熠侧后方,时不时偷偷瞥他几眼,越看越觉得这人好看。   不光模样好,身上穿的衣服也讲究。细布缝制的贴身短打干净利落,外罩一件用动物毛织的马甲。   马甲是刘丽华用羊毛和兔毛搓成线织就的,还专门用菘蓝染了颜色。虽说跟后世的染料比不了,但在一片灰扑扑的部落衣着里,赵熠身上这抹蓝色着实显眼,像灰石堆里开出的一朵蓝花。   一直走到升家门口,赵熠才停下脚步:“几位稍等,我进去问一声。”   “好,辛苦了。”   赵熠惊讶地一挑眉,没料到这人还懂一点中原人的礼数。   进了院子,升正拿着小铲子翻地种菜。   午后的日头斜斜地照进院子,将新翻的泥土晒得发亮,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见有人进来也不飞,只歪着脑袋瞧。升见赵熠过来,笑着招招手:“你来得正好,帮阿父把这点萝卜种上。”   他一只手翻地不方便,忙活了半天才翻了一小块。   “好嘞。”赵熠接过铲子开始干活,“对了,门外来了几个其他部落的人,想见您。”   升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哪个部落的?”   “他们自称是天石部落,我没听过。”   升皱起眉头想了好一会儿。周边十六个部落,没有一个叫天石部落的。这名字实在陌生,他心下生出几分警觉,“我去看看。”   推开大门,安普一行人立刻迎上前来。看着眼前这个残了一条胳膊的男人,安普有些迟疑:“你是干格落的首领吗?”   升点了点头,侧身一让:“远道而来的朋友,请进吧。”   五个人进了院子,见方才引路的年轻人正蹲在菜地边翻土,便以为他是首领的儿子,不免多看了几眼。安朵更是忍不住盯着赵熠的背影,直到被兄长拽了一下袖子才收回目光。   来到院中升开口道:“我身子不便,你们随意坐吧。”   “不用麻烦,不用麻烦。”安普忙摆手。   他打量了一圈小院,又悄悄观察升的神色,这才开口自我介绍,“我们来自西边二十多个太阳外的天石部落。我是族中长老,叫安普。听闻贵部落能交易盐,特意带人过来看一看,顺便看看能不能给儿子找一个合适的姑娘结契。”   升打量了一下旁边的半大少年。模样还算周正,只是身子略显单薄,瞧着还没经过狩猎的真正捶打,站在父亲身后有些拘谨。   “这些都好说,只是不知你们拿什么来交易。”   “听说周边部落都是拿皮子交易,我们也可以拿皮子来换。”   升笑了笑,“你也说周边部落都拿皮子跟我们换盐。这样的皮子有多少都不够换,我们又何必舍近求远,偏与你们交易?”   安普闻言并不气恼,略一沉吟又道:“除了皮草,我们还有其他东西可换。是一种能烧的石头,放进火里比木头还经烧。”   升对能烧的石头并不感兴趣。山上枯木多得烧不完,谁会千里迢迢拿盐去换些不值钱的石头?他没有接话。   安普见状便知对方看不上黑石。可他们除了皮子和黑石,再拿不出别的能交易的东西了。从前部落里的人也背着黑石下山同中原人换过,结果千辛万苦跑一趟,几十筐黑石才换得一斗粗盐,价钱实在太低。   若非实在买不到盐,他也不愿跑这么远来碰运气。眼下看干格落对黑石也无甚兴趣,心里不免有些发凉。   倒是旁边正种菜的赵熠身形一僵。能燃烧的石头,那不就是煤吗?旁的不敢说,可若是有了煤,烧窑和冶炼可就方便多了!   如今用木炭炼铁不仅慢,温度也不够,难以去除其中的杂质,炼出的铜铁品质始终差着一截。若有了煤,千度高温下便能炼出精铁,比寻常铜铁更硬更耐用!   他轻咳一声,起身走到近前,装作随意地问:“若是拿盐换你说的那种能烧的石头,怎么个换法?”   安普惊讶地看向赵熠,又转头望了望升。   升目光在赵熠脸上停了一瞬,缓缓道:“说说怎么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第 97 章 打仗   安普没想到对方突然改变主意, 连忙让儿子从筐里掏出几块黑漆漆的石头递过去。   “这就是我们那边特有的黑石,首领可以拿去放在火里烤一下试试,绝对比木头好烧!”   升接过煤块看了看, 眉头微微拧起,他抬手递给旁边的赵熠, 示意让他看看怎么样。   赵熠接过煤块,触手时上面的煤灰立刻染黑了手指, 错不了,这就是熟悉的煤!他强压下涌上来的激动对升点了点头。   这可是好东西啊!一定要多换一些才行!   歪打正着,先前升那副不在意的模样让安普心里没底, 目光在升和赵熠之间来回游移生怕对方嫌贵,估量着说了一个比较实在的数字。   他指着院子里那几只编得密密实实的藤筐道:“像这么大的背筐,我们用五筐黑石换一斗盐,如何?”   那藤筐装满了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斤上下,五筐就是七百五十斤,半吨多重的煤居然只能换一斗盐?!   还不等赵熠惊叹完这离谱的物价,升便不紧不慢地开口讨价还价了,“五筐少了, 我们部落不缺烧火的, 漫山遍野都是树, 何必用盐换这些石头?”   安普急得上前一步,“这些石头跟木头可不一样,它们更耐烧,热得也快,烧这种石头比木头暖和多了。”   升抬起手,语气不容置疑:“十筐黑石换一斗盐,你们负责送过来。”   “不行不行, 十筐太多了,最多再给你加一筐!”安普听见对方肯换,心里已经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下山跟中原人换盐也是十多筐才能换一斗,而且走的路程更远,路上还要担心遇上劫道的。如果能在干格落换的话,能省去不少功夫。   升不松口,依旧是十筐煤换一斗盐。   安普咬了咬牙,“八筐,最多八筐!如果换不了就算了。”说完故意别过头去,做出一副要走的样子。   升挑了挑眉,“咱们第一次做交易,既然你诚心我也让两分利,八筐你说的那种黑石头换一斗盐,你们负责运送过来,不能以次充好。”   “放心,绝对挑最好的跟你们交易!”黑石头他们山上多的是,往下挖几尺就是,根本没必要拿普通的石头充数。安普拍着胸脯保证。   谈拢价格后,安普把目光又投向升旁边的赵熠,先是上下打量了片刻,然后开口道:“不知首领的儿子多大年纪,是否成家,我有一女,今年十六岁……”   旁边的安朵一听,娇羞地跺了跺脚,脸上浮起两朵红晕,她偷偷抬起眼,目光飞快地在赵熠脸上掠过,又慌忙垂下头去。   话还没说完,日便扛着锄头回来了。“阿父,熠,你们都在呢。”   安普看着跟升七八分相似面容的人,一下子愣住了,如果这个是首领的儿子,那旁边这个是?   只见熠走到日身边,伸手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动作自然而亲昵,“累不累?”   “不累,这几个人是来干什么的?”日回头瞥了一眼,目光在安普一行人身上上扫过。   安普嘴里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干笑了两声,“哈哈哈,没什么事我们就先回去了,希望首领准备好交易的盐。”   升点了点头,“放心,东西运过来,盐不会少了你们。”   安普拉着依依不舍的女儿出了院子。   出了门安朵忍不住抱怨道:“阿父,你刚刚怎么没把话说完啊?”   “傻丫头,你还没看出来吗?那两个人明显是一对!”   “可,可他们都是男的啊……”安朵瞪大了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来。   “听闻袒图部落可以男人跟男人结契,想来这个新建的部落也有相同的传统吧。”   几个人都露出不理解的表情,这个部落真奇怪,俩男的在一起怎么生孩子?   等人走远后,赵熠终于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这是煤,是煤啊!”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放出异样的光彩。   日道:“这东西有作用吗?”   “这东西用处可大了!除了可以拿来取暖,更重要的是冶炼铜铁再好不过了!对了,还能烧窑,如果真能弄到大批量的煤,咱们就可以试着盖一个窑炉,以后陶器和瓦器就不用下山换了!”赵熠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后世煤炭的用途更广泛,只不过目前在原始部落没有办法用上,但是拿来炼铁再方便不过了。   如今部落里还在用木炭打铁的老法子,木炭温度低,无法将铜铁冶炼成流体,但煤就不一样了。用皮质鼓风的办法,可以将煤炉温度升到千度以上,完全可以将废旧的铜铁回炉重造。   如果真有那一天,那丽华女士用上铁锅将不再是梦想!   升听完点了点头,“那这次下山主买盐,咱们跟天石部落多换些黑石头。”   *   山间一队人牵着骡子,正沿着小路向山下走去。晨雾还未散尽,林间鸟鸣啾啾,湿漉漉的空气里混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原本这一片荒山野岭没有路,上山下山来来回回的踩踏,已经逐渐形成了一条蜿蜒的小路。路面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野草时不时地扫过行人的裤腿,露水沾湿了鞋面。   有过前几次下山的经验,这次走得很快,花了二十天不到就已经走到狗熊弯了。   狗熊弯是赵熠给起的名字,就是他们之前遇上周敏的那片地方。   因为这里有几头黑熊出没,从这里还要拐弯去周县方向,故而起名狗熊弯。   除了狗熊弯,赵熠还起了不少名字,什么青石坡、漏斗山、十八弯等等。这些名字都被一同下山的人记住,往后的数年里,被部落的人口口相传,一直叫了上千年。   话说回来,森还是第一次去周县,以前只去过杨店还是好几年前的时候。   他牵着骡子走在队伍后面,不时抬头打量着四周陌生的山势,竖着耳朵听同行的人闲聊。路上听几个人说起周县的事,不禁心生好奇,不过碍于面子不好意思张口问。   赵熠也是第一次在没有日的陪伴下山,说不紧张是假的。他跟森不熟,对他的了解仅限于部落里的传闻。   有人说他固执暴躁,也有人说他贪权夺利,反正负面评价比正面评价多,心里七上八下的,总也踏实不下来。   好在这一路相安无事,平安地抵达了周县附近。远远地,已经能望见县城低矮的城墙。   跟前几次一样,他们把身上带的武器藏匿起来,身上光背着藤筐,牵着驴子走。   森有些不解道:“这些东西不拿着吗?”   山在一旁解释道:“县城不让带这些东西,进门的时候会有中原人搜身。”   森点点头,放下身后背着的矛和弓箭,却悄悄留下了一把短刀藏在腰间。   他可信不过这些中原人,万一对方突然发难,身上连个防身的武器都没有,岂不是任人宰割?那短刀贴着皮肉,冰冰凉凉地硌着,反倒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换上那几件旧衣服,一行人终于下山来到官道上。   不知道是不是赶上春耕的原因,这一路都没看见什么人,一直到了县城门口,才看见城门外三三两两排队进城的下山人。他们或背着竹篓,或挑着担子,脸上都带着风尘仆仆的倦色。   赵熠走上前,熟练地摸出一串铜板递给守门的小吏。   那人收了钱却并未像往常一般直接放行,依旧严格地盘查一通,询问他们是从哪来的,进县城要做什么,停留几日等等。那小吏板着脸,目光像刀子似的在每个人身上刮来刮去。   赵熠一一作答,“我们是从杨店那边山上村子里来的猎户,来县城卖皮子,顺便买点吃用的,一两天就离开。”   小吏拿着木板在上面记录起来,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是好歹能认出来是繁体的汉字。   “名字,年龄。”   赵熠愣住,以往也没盘问过这些,这次怎么问得这么详细?他心里隐隐泛出一丝不安的感觉。   “我叫赵熠,二十一岁,后头都是我同族的兄弟,赵田二十岁、赵方二十一岁……”   为了不引起小吏的怀疑,赵熠把他们都按上了自己的姓。好不容易盘问得差不多了,小吏们开始搜身,检查筐里的皮子。   其他人听不懂他们说的话,见这么半天还不放行,满脸担忧地看着赵熠。   赵熠小声安抚他们,“没事,这次可能盘查得严一些,不要急,让他们搜完就能进去了。”   森脸色一变,他腰间还揣着一把刀子呢!万一被搜出来怎么办?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心理不禁有些懊恼,下山的时候没听他们的把武器都留下。   森缓缓按住腰间的刀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想找机会丢出去或者藏起来,但是周围的人太多了,根本没机会……   眼见着小吏走向他,可巧又碰上上次帮忙放行的那个小吏头头。赵熠连忙开口道:“张兄弟,又见面了!”   那人疑惑地看着赵熠,一时间没想起来他是谁。   “我是张海大哥的朋友,上次出城的时候见过面。”   “哦,想起来了,这是又进城卖皮子来了?”那人脸上堆起了笑,态度热络了不少。   “是是是,没想到还能碰上熟人!”赵熠连忙从筐里翻出一张皮子递过去,“身上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这皮子多的是,张小哥千万别跟我客气!”   张姓小吏得了皮子,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抬手挥挥就给他们放了行。   进了城,森才重重吐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幸好刚才没搜到自己身上,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因为入城耽搁了不少时间,赵熠便没带大伙去吃东西,而是直奔皮草行,打算先把皮草卖了。   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偶尔有扛着兵器的兵丁列队走过,赵熠心里越发不安起来。   结果到了徐达这边,他居然也不在,只有主事和帐房先生在。二人正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见有人进来才抬起头。   “你们掌柜的去哪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主事道:“掌柜的去幽州跑商走了快两个月了,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也没说,不过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回来了,多则半个月,少则五六日。”他放下算盘又补了一句,“您几位要是有急事,不妨过些日子再来。”   等不了这么长时间,在县城停留的时间越久越容易出乱子,好不容易下一次山不能白跑一趟。   “你们能收了这些皮子吗?”   主事和帐房都犹豫地摇摇头,“数量太多了,我们做不了主。”   “那挑一半收怎么样?价格好商量。”赵熠语气诚恳道。   主事和帐房商议片刻道:“我们可能出不了高价,毕竟价格给得太高,掌柜回来要从我们工钱里扣的。”   “明白明白,只要价格公允就可以。”   主事叫他们把皮子拿进去,其余的皮子都能低价卖,唯独那张白虎皮不行。白虎皮不光稀罕难得,这畜生还伤了升一条胳膊,不卖高价都对不起首领。   二人谨慎地挑了二十多张皮子,最后按照市价给了二十三两的价格。   这些皮子多是狐皮和鹿皮,只有一张熊皮,价格倒也算中规中矩。赵熠把银子揣好,又领着人把剩下的皮子重新捆扎结实。   拿着银子和剩下的皮子去了第一次来时那个布坊,看看能不能再卖一些。   结果过来的时候,那掌柜却说什么都不收皮子了。   他连连摆手,满脸愁容,“马上就要打仗了,收了皮子往哪卖?”   “打仗?”   “是啊,听闻北方蛮族来势汹汹已经打到榆关了,眼下官家正在城内招兵呢,凡男子满十六岁都要报上名去,除非身患重病或是有残疾的人才能免除兵役。”掌柜的压低声音,神色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惶恐。   赵熠心里咯噔一下,怪不得他们入城时盘查得这么严,只怕出城的时候难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第 98 章 找门路   赵熠也没想到, 不过就是下一次山,居然会撞上这种事。   短暂的慌乱过后,很快压下心头的不安, 带着其他人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压低声音商议起来。   “中原人要打仗?”   “是。”赵熠点点头, 神色凝重道:“听刚才掌柜的意思,眼下城里正在招兵, 咱们几个的年纪、身份都符合,只怕……是要被抓壮丁了。”   田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迷惑:“啥叫抓壮丁?”   方抬手就敲了他脑门一下, 没好气道:“拿脚想也想得出来,肯定是抓咱们去替他们打仗呗!”   田不服气地梗着脖子:“你拿脚想一个试试!”   “行了!”森低喝一声,打断两人的斗嘴,“别扯那些没用的。眼下最要紧的是马上离开这里。”   山搓了搓手,皱着眉嘟囔:“可盐还没买呢,咱们跑了这么远的路,总不能白来一趟……”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盐!”黑瞪了他一眼。   赵熠皱眉道:“现在只怕想走都走不了了,城门处那么多官差把守, 出去肯定会被拦住盘问, 到时候反而更麻烦。”   “那怎么办是好?”几人一听都有些急了。到底都是山里长大、头一回遇上这样的阵仗, 一时之间全没了主意。   森沉声道:“实在不行,我一个人牵制住他们,你们趁机跑出去!”   赵熠连忙摇头:“那怎么能行!咱们是一起来的,就必须一起回去,一个都不能少!”   几个人几乎同时看向他:“熠,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赵熠抿紧了唇,沉默了一瞬道:“容我想想……”   其实前次下山的时候, 要打仗的事就已经有了些苗头。   比如牲口坊那边忽然急征战马,兵营也替换下兵器,只是当时没往深处想。若是那时候多留个心眼,今日也不至于落得这般进退两难。   他在县城里,能称得上朋友的只有徐达一个,偏偏人还不在。再有就是牲口坊的张海,打过两次交道,算是点头之交。眼下也没有别的门路了,只能硬着头皮去找他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帮衬一把。   赵熠带着几人穿街过巷,朝牲口坊的方向走去。   一路走来,越走越是心惊,街面上冷冷清清,几乎看不到什么 行人,偶尔出现的也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妇人,年轻力壮的汉子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连个影子都瞧不见。   终于到了牲口坊,进去一打听,幸好张海还在。赵熠暗暗松了口气,不然真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忙。   等了约莫十来分钟,张海从里面快步出来。一见到赵熠,脸上非但没有往日的热络笑意,反而眉头紧锁,开口便道:“小赵兄弟,你们怎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进城啊?”   赵熠苦笑着叹了口气:“嗨,别提了!要是早知道城里在招兵,打死我们也不来!”   “先进来吧。”张海招了招手,赵熠回头招呼身后的几个人,一起跟着进了牲口坊。   张海领着他们穿过前院,拐进后头一间低矮的小屋,又让手下烧了壶热水端过来。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点光,几个人高马大的猎户挤在里面,更显得局促。   “眼下城内已经开始抓丁了,你们村子没接到消息?”张海坐下,压着嗓子问。   赵熠心里苦笑,那部落离这好几百里,消息哪传得过去?但这话不好明说,只是摇头叹息道:“早先倒也听说要打仗,可没想到会打得这么厉害,居然征丁征到这儿来了。”   “哎,那肯定是你们村离得远消息没传过去,早在上个月,城里就开始抓丁了!”   赵熠叹了口气,神色愈发沉重:“现在说什么都不顶用了。若是早知道,我们肯定不会来。张大哥可有法子送我们出城?我们这儿还有些皮子,若是能将我们兄弟几个送出去,这些皮子全归张大哥!”   张海摆了摆手,一脸为难:“若是能出去,我肯定帮这个忙,可眼下……我也没辙啊。你们入城的时候,盘查得严吗?”   “严。”赵熠点头,“以往从没问过名字和年纪,这次都一一问了一遍,还打量了好半天。”   张海一拍大腿:“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城里风声紧,就算我侄子在城门口当值,也不敢明目张胆把你们放出去啊!”   赵熠心里一沉,“这可如何是好……”   一旦被抓进兵营,森他们连中原话都说不利索,指不定三言两语就露出破绽,被当成细作砍了脑袋。想到这些,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淌,后背的衣裳都浸湿了一片。   “我也没法子。”张海搓了搓手,“不如你再问问老徐去?”   “我们刚从皮草行过来,管事的说徐老哥去幽州走商,还没回来。”   “我说这么长时间没见他,原来是去了幽州,哎呀……这事不好办了。”张海犯难地挠了挠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赵熠见状也不愿再为难他,起身拱了拱手,语气诚恳:“有劳张大哥了,我们再出去想想办法,先告辞了。”   张海送他们往外走,快到大门口时,目光无意间扫到筐里那张雪白的皮子,脚步忽然一顿,有些好奇地询问:“赵老弟,这是什么皮子?颜色这般鲜亮,我还是头一回见。”   赵熠也没藏着掖着,示意田和山把那张虎皮取出来,两人一左一右将虎皮抖开。   张海“嗬”了一声,眼睛都亮了几分。   “这是去年冬天在山上猎的一头白虎。说起来,猎这畜生可费了不少力气,它还伤了我家阿父,害他丢了一条胳膊。”   “哎呦。”张海惊叹一声,摸着下巴上的短须,啧啧道:“这可是好东西啊。你既然有这样的宝贝,我倒可以给你指条路,兴许能把你们送出去。”   赵熠一听,连忙躬身道谢:“还请张大哥指点!”   “别别别,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张海连忙扶住他,压低声音道:“眼下也就这一条门路能进出县城了。”说着,拉着他嘀嘀咕咕地说了起来。   他口中的这条门路,在城东一户姓马的人家身上。   马家大哥是军中掌管粮草运输的官员,打起仗来每旬都要往前线运送物资,借着运粮草的由头,说不定能把他们带出去。   当然,没好处的事人家也不会白干,这张白虎皮,兴许就能派上大用场。   赵熠心里自然舍不得,可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虎皮再值钱,也没有命值钱。   森一行人跟着赵熠,按张海指的方向往城东走去。   他们听不懂中原话,也不会说,一路上全靠赵熠一个人交涉。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就连森这样的老猎手,在这种全然陌生的环境里,也难以保持往日的沉稳,眼神始终警惕地扫着四周。   好在马家并不难找,到了附近一打听,便寻到了门前。   赵熠上前敲门。不多时,旁边的小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伯探出头来,打量了他们一眼:“你找谁啊?”   “请问这是马大人家吗?”   “是,有事?”   赵熠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小的是山里的猎户,猎了一张白虎皮,听说马大人喜欢收集这类东西,特地拿来给他瞧瞧。”   “先在这儿等着。”守门老伯说罢,“啪”地关上门,进去传信。   等待的工夫,其他人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他们同意带咱们出城了吗?”   “还不知道呢,但愿能成。”   森压低声音道:“实在不行,就找个机会冲出去。我就不信他们真能拦住咱们!”   “对!总不能一直被困在这儿!”田立刻附和。   赵熠皱紧眉头,回头看着森:“森叔,我知道你着急。但这是中原人的地盘,咱们不能轻举妄动。他们有马,就算咱们冲出去也跑不过四条腿。再说,万一中途有人受伤、丧命怎么办?”   森别过脸没再说话,但紧抿的嘴唇和握紧的拳头,都透出他并没打消这个念头。   赵熠有些头疼,固执的人最难劝,只能祈祷这张白虎皮能派上用场,把他们顺顺当当送出城去。   又过了一会儿,守门的老头去而复返,语气冷淡:“我们老爷说,不要什么白虎皮,让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赵熠一听心都凉了半截,连忙上前一步:“老伯,我们还有别的皮子,都可以送给马大人!”   “去去去,我家老爷不稀罕这些玩意儿,快走快走!”   “老伯,您让我们进去见一面吧!这白虎皮,马大人一定会喜欢的……”   “走不走?再不走,我让小厮拿大棒赶人了!”   赵熠吓了一跳,赶紧后退几步,离开了大门。   没想到这家人如此不好说话,眼下唯一的一条路也断了,难不成……真要走森说的那条路,硬闯出去?   正焦头烂额之际,马家的老二回来了。   他远远瞧见门口蹲着几个人,有些好奇地停下脚步:“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在我家门口蹲着?”   赵熠抬头一看,不由一愣。这人好生面熟,可一时之间实在想不起在哪见过。   不过既然他说是他家,那说不定就是马大人。赵熠连忙起身拱手:“马大人好,我们是北边山上的猎户,在山中猎得一头白虎,特地拿虎皮来送给马大人。”   马老二一听,便知他认错了人,可一听“白虎皮”三个字,心里也来了兴致,便顺水推舟地走上前:“什么样的白虎皮?拿出来我瞧瞧。”   赵熠哪还顾得上分辨真假,连忙让人把虎皮取出来,双手递了上去。   这一看,马老二的眼珠子都直了。虎皮通体雪白,上面一道道墨色斑纹,宛如浓淡相宜的墨泼在素绢之上,层层叠叠,竟有几分山水画的意境,美得叫人挪不开眼。   “这……这虎皮不便宜吧?打算白送给我……我?”   “也有一点点小事,想求马大人帮忙。”   马老二已经彻底被这张虎皮勾住了魂,指尖来回摩挲着柔软的皮毛,嘴里应着:“说,什么事?”   “是这样。我们进城后才知道现下军中正在抓丁,我们家中上有老下有小,若被抓去,家里人可怎么活啊……”   马老二一听就明白了,抬眼道:“想出城?”   赵熠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听闻马大人掌管押运粮草的马车,若是可以,能否通融一二,让我和几个兄弟随车出城?”   “好说,不过一句话的事。这虎皮……”   “自然是送给马大人!”   马老二美得不行,忙招呼家仆过来接虎皮。   好家伙,这虎皮分量不轻,两个家仆搭手才稳稳抬进去。   收了东西,马老二心情大好,笑呵呵道:“你们打算何时出城啊?”   “自然是越快越好!”   “这样吧,三日后有一批粮草要运往幽州,到时候你们早点过来,我想法子把你们安排进去。”   “多谢,多谢马大人!”   赵熠激动得连连躬身道谢,直到马老二进了院子,才缓缓直起身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身后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能出城了吗?”   “还要等三天,三天后跟着粮草车出城。在此之前,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歇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第 99 章 哄骗   其实赵熠自己也知道, 把这张虎皮送过去,未必真能帮他们脱身。   说到底,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可马家人既然收下了, 好歹算是有了一丝希望,总比待在那儿干等着强。   这一路上, 他心事重重,眉头几乎没松开过。   到了上次住过的那家客栈, 照旧要了一间房。大伙儿这一整天都没怎么正经吃东西,到了傍晚,赵熠索性带着他们下了趟馆子, 切了五斤熟肉,就着粗粮饼子,总算是吃了顿饱饭。   热气腾腾的肉香混着饼子的麦香,让几个汉子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满足,连话都比白天多了些。   可赵熠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吃得并不踏实。回到驿站后,他早早躺下,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风一阵阵吹着, 屋内鼾声此起彼伏, 只有他睁着眼, 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出神。直到天快亮时,困意才终于袭上来,可刚一闭眼,噩梦便接踵而至。   梦里,他们一行人被抓去充了军,当了炮灰,跟北边的蛮人打仗。   手里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只攥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木棍,跌跌撞撞被赶到了前线。结果一开打,对面冲过来的竟然是那些兵肥马壮的多戈玛人。   当年多戈玛人入侵部落时留下的阴影太深了,即便是在梦里,那种恐惧和愤怒也依然清晰。   他拼命想反抗,可身上没有弩箭,没有长矛,只能在纷乱的马蹄间狼狈躲闪。喊杀声震天,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突然,对方的首领纵马朝他冲来,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半边天光,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带着风声重重劈下。赵熠躲闪不及,瞳孔猛地收缩,嘴里发出一声惊叫。   “熠!熠!你怎么了?醒醒,快醒醒!”   赵熠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大口喘着气,看着窗外已经大亮的天色,半晌才缓过神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幸好,只是个梦。   “没,没事。”他嗓子有些发干,撑着坐起身,“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其他人呢?”   “田和图去喂驴了,森带着其他人说要去街上转转,我们拦也拦不住。”   赵熠一听,脸色顿时变了,连忙掀开被子下地,皱着眉头问:“出去多久了?”   “好一会儿了,天刚亮就出去了。”   赵熠暗道不好,这几个人连中原话都不会说,万一撞上巡逻的兵卒,那可就麻烦了。   “我出去找他们,你们几个留在客栈,哪儿也别去。”   “哎,知道了。”   赵熠匆匆洗了把脸,抓起外衣就往外走。清晨的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苦力老伯佝偻着背,慢吞吞地经过。   他快步上前,拱手问道:“老伯,早上可曾看见一个高高壮壮的汉子从这儿经过?”   几个老人摆摆手,声音沙哑:“没看见,没看见。”   赵熠顾不得多想,拔腿就往城门口跑。他担心森真如昨天说的那般,一时冲动强闯出去。   这个时辰城门已经开了,进城的人却寥寥无几,只有几个挑担子的乡农稀稀拉拉地走过。赵熠站在远处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要找的人,才转身离开,免得久留引人注意。   他沿着街道一路打听,从东街问到西巷,嗓子都快问哑了,直到快晌午,才从一个走街串巷的跛脚货郎口中问到了点消息。   “你找的是几个话都说不利索的汉子吧?”   “对对对!”赵熠眼睛一亮,“小哥可曾见过?”   “早上瞧见了,几个人在街上转悠了半天呢。”货郎咂了咂嘴,“这节骨眼上,寻常汉子不是被抓丁就是躲起来了,像他们这样大摇大摆溜达的,实在稀罕,我就多看了几眼。”   “那小哥可知道他们往哪儿去了?”赵熠忙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顺手买了他担子上的一包干枣。   跛脚货郎接过钱,笑呵呵地往城东一指:“知道知道,我见他们朝城东那边去了,具体去了哪儿就不晓得了。”   “多谢多谢!”   好歹知道了方向,赵熠拔腿往城东赶。日头已经升到正空,晒得人后脖颈发烫。他一路小跑,累的额头上全是汗。   一直寻到马家附近,才终于看见森他们几个蹲在不远处一户人家的墙根底下。   “森叔!”   “熠,你咋来了?”森和黑、山几人闻声站起来,神情里带着几分被抓包的局促。   “你们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森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了山一直是你到处奔走,我们寻思着也帮点忙。也没干啥,就过来盯着那个人,看他收了虎皮能不能真帮上忙。”   听他这么一说,赵熠原本准备好的责备反倒堵在了嗓子眼,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们不会说中原话,万一撞上城里的兵卒就麻烦了。这几天还是尽量别出来走动的好。”   “好,我们听你的。”森点点头,黑和山几人也跟着应和,神色认真。   虚惊一场,赵熠正打算带他们去买点吃食,然后回客栈等消息,结果刚转身,就看见昨天那个马老二带着两个小厮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们站的位置偏,马老二并未瞧见他们。   赵熠心下一凛。之前他就觉得这人眼熟,今天见他穿了这身衣裳,终于想起来了。   上次进城的时候,图和加因为盯着一个姑娘看,差点跟人起冲突,不就是他们吗!当时这人身边还有个年岁略长的男人,看长相穿着应该是一家的,那人才是真正的马大人吧?   赵熠心头警铃大作,压低声音道:“你们先回客栈等着,森叔,劳烦你跟我走一趟。”   “行。”森毫不犹豫地点头。这个曾经在部落里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也收敛了所有锋芒,甘愿听从赵熠的安排。   两人悄悄跟在马老二身后,一路穿街过巷,最后来到一处食肆前。正值晌午,食肆里坐满了人,碗筷碰撞声、吆喝声、谈笑声混成一片,空气里飘着炖肉的浓香。   赵熠和森的肚子几乎同时叫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可眼下哪是吃饭的时候?他们绕到食肆后门,蹲在一扇支起的木窗下面,竖起耳朵偷听起来。   屋子里人声嘈杂,说的多半和征兵有关。赵熠一边挪动位置,一边凝神分辨。马老二那副公鸭嗓很有辨识度,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   “林兄,久等了。”   “马贤弟快来坐,今天怎么有空约我出来吃饭?”   “这不是刚得了个宝贝,找林兄掌掌眼嘛。”   “哦?什么宝贝?”   马老二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掩不住的得意:“一张白虎皮,雪白雪白的,一根杂毛都没有!”   “嚯!哪来的好东西?”   “嘿嘿,说来也巧了,昨天我家门口来了几个猎户,说找我大哥办点事,出手就送了这么一张白虎皮。好家伙,当时把我都震住了!”   “办什么事啊?”那姓林的男子声音里透着一股酸劲儿,心里一边骂他走了狗屎运,一边暗叹自己怎么遇不上这种好事。   “管他办什么事,反正这皮子到了我手里,还能吐出去不成?”   “说的也是。”   “待会儿吃完饭跟我回去看看能值多少银子,正好我卖了,拿钱填上窟窿……”   这马老二好赌,前阵子在赌坊欠了上百两银子,一直瞒着他大哥,就怕被家里知道打断他的腿。   可巧瞌睡送了枕头,那几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猎户送来这么一张白虎皮,不光能还清赌债,还能狠狠捞上一笔!   蹲在外头偷听的赵熠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早就料到这人可能不靠谱,却没想到对方压根就没打算帮忙!   一时间脑子里像炸开了锅,乱成一团。不行,绝不能就这么让白虎皮白搭进去!就算找不到出城的门路,也得把虎皮要回来!   可这马老二身边带着两个随从,光天化日之下也不好动手,一时竟有些犯难。   旁边的森见他脸色铁青,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咱们被骗了。”赵熠咬着后槽牙,“里头那人不是掌管运输粮草的马大人,是他弟弟。”   “那他不能帮咱们出城吗?”   赵熠摇头:“他压根就没想帮。”   森眼睛一瞪,噌地站了起来,就要往里冲。赵熠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先别急!这满屋子的人,就算把人抓住了,咱们也带不走,弄不好还得把官兵招来!”   “那怎么办?”森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响。   “让我想想……”   说来也巧,两人正绞尽脑汁想办法,马老二忽然从后门晃了出来,东张西望地走到墙根下小解。后巷空无一人,安静得只听见风吹墙头草的簌簌声。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猫着腰悄悄摸了上去。   马老二刚解开裤带,后脑便挨了一记闷棍,眼前一黑,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森一把将人扛上肩,两人沿着后巷七拐八绕,悄悄回了客栈。   这一路亏得街上行人稀少,竟没撞上什么人。到了客栈,他们直接把马老二塞进牲口棚,堵了嘴,绑了手脚,又抱来几捆枯草盖得严严实实。这几天驴子都是他们自己喂,想来不会有人发现这地方藏了个人。   忙活完,赵熠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穿越前当了那么多年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这还是头一回干这种事。倒是旁边的森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刚才那一棍又狠又准,赵熠都担心他会不会把人直接敲没了气。   “接下来咋办?”森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静得像刚劈完一捆柴。   赵熠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找两个人看着他,别让他弄断绳子跑了。夜里,我们再好好跟他算这笔账!”   森点点头,转身去叫黑和山。   赵熠站在牲口棚外,看着草堆下那团微微隆起的人形,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第 100 章 毒药   话说两头, 食肆那边,林姓男子等了许久也不见马老二回来,起初还只当他是吃坏了肚子, 在茅厕里耽搁。可左等右等,茶都凉了两回, 仍是不见人影,这才渐渐恼了起来。   他拍着桌子骂骂咧咧, 只道马老二这厮定是借着尿遁跑了,连饭钱也不肯掏。骂归骂,账却不能不结, 气咻咻地从怀里摸出铜板,往桌上一拍,拂袖而去。   门口候着的两个随从却不知自家二爷早已被人绑走,仍旧规规矩矩地立在门边,眼巴巴地朝里张望。   天色渐晚,街上的行人也稀了,食肆里的伙计开始收拾碗筷、熄灭炉火,两人这才察觉不对, 急忙进去打听, 哪里还有二爷的影子?   问遍了跑堂的和掌柜, 都说没见过。两人慌了神,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往家跑,一路上连气都喘不匀。   到了家跟马家大爷说这件事,马衡听完,并未放在心上。   他对自己这个弟弟的性子太了解了,整日游手好闲, 正经事没一点,花天酒地倒是样样在行。指不定又跑到哪个赌坊妓馆鬼混去了。他只挥了挥手,打发那两个随从去马二常去的几个地方找找。   结果这一找,直到夜深人静,月过中天,也没见马二的踪迹。两人垂头丧气地回来禀报,马衡这才隐隐觉出几分不对劲。   另一边,城西一处偏僻的牲口棚里,马二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脑袋还昏昏沉沉,眼前一片漆黑。   他动了动,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自己这是在哪?手脚都被粗麻绳牢牢捆住,嘴里塞着一团腥臭的破布,连气都喘不顺畅。他不是在食肆吃饭吗?怎么一转眼竟到了这种鬼地方?   马二拼了命地挣扎,想要起身呼救,可四肢被缚得严严实实,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根本喊不出声。   棚里弥漫着干草与牲畜粪便混杂的气味,耳边隐约传来远处夜梟的啼叫,让人不寒而栗。   就在他惊恐万分之际,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哗啦!”身上的茅草被人一把掀开,冷风灌了进来。三四个人影居高临下地立在他跟前。夜色浓重,周围没有一丝灯火,马二眯着眼睛也辨不清来人的面容,只觉那几道目光冷得吓人。   他心里开始不停地盘算,自己到底得罪了谁。他素日说话口无遮拦,行事跋扈,确实得罪过不少人,但碍于他大哥的面子,旁人即便心中有气,也不敢真把他怎么样。难道是赌坊的人?   自己明明跟他们说好半个月内把银子还上,自己家大业大,还怕还不上这点钱吗?他们竟敢绑了他,就不怕真把他惹急了,一文钱都不还?   “呜呜呜,呜呜呜呜!”他急得直哼哼。   赵熠见他似有话说,上前一步,压低嗓音道:“我现在把你嘴里的东西拿出来,你要是敢大喊大叫,一刀捅死你。”   话音未落,一柄冰凉的短刀已贴上了他的脖颈。   马二浑身一颤,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听见没有!”   马二轻轻点头,下巴碰着刀刃,泛起一阵寒意。   赵熠伸手扯出他嘴里的破布。马二深吸一口气,本能地刚想呼救,脖子上的刀刃便猛地一压,冷冽的触感逼得他生生把声音咽了回去。他抖着嗓子,颤声道:“诸,诸位好汉,不知在下是怎,怎么得罪了你们,还望高抬贵手,有话好好说啊……”   赵熠一言不发,从怀里掏出一枚黑黢黢的药丸子,捏着他的下巴就塞进了嘴里。   “呜呜呜!”   马二拼命干呕,可那药丸早已顺着喉咙滑了下去,连个完整的味道都没尝出来。赵熠一直等他咽下,才松开手,冷冷道:“不记得我们是谁了?”   借着棚顶漏下的一点月光,马二抬起头,只瞥了一眼,顿时吓得一激灵,心里暗叫:亲娘嘞,怎么被这几个瘟神逮住了!   “几位小兄弟,咱们不是约好三天后见吗。”他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声音却止不住发颤。   赵熠冷笑一声,“马公子,你把我们当傻子了吗?”   “此,此话怎讲?”   “你不是马大人,你大哥才是马大人吧?想白拿了我们的白虎皮,不干正事?”   “你们怎么……”马二脱口而出,随即猛地闭了嘴。心中翻江倒海,这些人是怎么知道的?明明自己没跟别人说过啊。突然想起白日里跟朋友提起过白虎皮,莫不是那时被人听了去?   不过无论如何,这些人都不会放过自己了。他只能不停求饶:“是我猪油蒙了心,想白占了那块白虎皮。我这就回去取回来,还给诸位壮士!”   “只怕你回去了,立马报官拿了我们。”   “不敢不敢……”   “我管你敢不敢。”赵熠的声音像结了霜,“我已经喂你吃下穿肠烂肚的毒药,没有解药,十日内必死无疑。”   “啊?!”马二一听,脸都吓白了,立马干呕起来,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可那药丸早就化在肚里了。   他浑身发软,面如死灰,哆嗦着求饶:“我知错,壮士饶了我吧,白虎皮还你,我再去求我大哥把你们带出去!求您一定把解药给我啊!”   赵熠抬手让森收了刀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给你也行。这两件事必须说到做到,否则我们活不了,你也别想活!”   “是是是,我一定办到!”   外面天色已经露出鱼肚白,再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晨风带着凉意从棚缝里钻进来,将茅草吹得微微颤动。   赵熠蹲下身,把他手脚上的绳子解开:“回去吧。该说的不该说的,自己心里有点数。”   马二踉踉跄跄地爬起来,两条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办!”说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直到跑到客栈大门口才敢喘口气。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中懊恼不已。   这几个蛮子真该死!   可一想到肚子里那颗毒药,满心的怒火又泄了个干净。有仇也不敢现在报,只能先回去找大哥帮忙,看能不能将这几个人送出去。   马二一走,森立马开口:“就这么把他放走了?”   “放心,他肯定会想办法把咱们送出城。”赵熠的声音不大,却透着笃定。   森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因为听不懂中原话,他并不知道方才两人说了什么,只看见赵熠喂了那人一枚治拉肚子的药丸,就把人放了。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方询问道。   “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行了。”   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抹青灰。   *   马二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刚迈进门槛,迎面便撞上大哥。   “昨晚去哪了!”   “昨……昨天喝多了,去林宾家住了一宿。”马二低着头,眼神躲闪。   “混账东西!除了吃喝玩乐还知道什么?再这样就给你送去军中历练!”   “知,知道了大哥……”   马衡见弟弟衣衫凌乱,头上还沾着几根茅草,只当他是喝多了摔沟里去了,又气又心疼。奈何是亲弟弟,一母同胞,也不好太过苛责。   “看你这幅模样,快去梳洗换身衣裳!”   马二心里有苦说不出。他真想跟大哥说,把那些蛮子抓起来,可又怕对方不给解药,到时候穿肠烂肚,痛苦而死。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吃个哑巴亏,按约定把人送出去。至于白虎皮也不想要了,一并还给他们便是。   “大哥,这几日有出城运粮的车队吗?”   “你要干嘛?”   “咳,是这么回事。这阵子出城管得严,年纪合适的都被拉去打仗了。我有几个朋友想出城办点事,怕被拉去打仗,所以想找我帮帮忙。”   “不行。”马衡想都没想,满口拒绝。   “大哥……”   “你平日胡闹我就不说什么了,军中的事岂是儿戏?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马二一听急了,肚子里还揣着毒药呢,若帮不上忙,小命可就没了。   “大哥,你真得帮我这个忙!只要把人带出城就行!”   马衡听他这么说,也起了疑心:“你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不……不认识……”   “那为何非得帮这个忙不可?”   “我,我在赌坊欠了他们银子!把人送出城,便抵了……”   “欠了多少银子?”   “三,三百两。”   马衡一听,气得脸都青了,抬手就是一巴掌:“你个混账东西!吃喝嫖赌样样不落!爹若活着,非打死你不可!”   “我知错了,大哥莫恼!还请大哥帮我这一次!”   马衡瞪着他,胸膛起伏,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明日就有出城的车队。届时你让他们在城门处等我。”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马二长长舒了一口气,好歹小命算是保住了。   得了准信,马二便立马让身边的仆人去客栈跑了一趟。他自己是不敢再去了,一想到那几个人的眼神,脊背就发凉。   赵熠这边也是捏着一把汗,那粒药丸子其实并没有毒性,他也不知道这个朝代的郎中把脉能不能探出来。好在马二贪生怕死,信以为真,倒省了不少麻烦。   时间约好是明日一早。眼下天色尚早,赵熠干脆带着几个人去盐铺买了数百斤盐。反正能不能成,就在此一举了。   山下若真打起来,只怕买盐越来越难。这一次买得足足的,能出去便吃个饱,出不去也没法子。   八个人各自背了一筐盐,四头驴子每头又驮两筐,一共十六筐盐。光部落自己用,三五年也不成问题,最好能撑到山下战事结束。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几个人便起了身。   赵熠去退了房,带着一行人背着盐,牵着驴,朝城门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第 101 章 出城   一直走到城门附近也没看见马二的身影, 赵熠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他放慢脚步,目光在城门处来来往往的人影里搜寻,却始终没有那张熟悉的脸,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同一个念头:马二是不是已经把这事捅给了他大哥?   要是那样,他们几个谁都跑不了, 要么被充军发配,要么直接下大狱。无论哪条路, 恐怕都保不住这条命。   身后的几个人也看出赵熠神色紧绷,田凑上前,压低嗓门小声问:“咱们……真能出去吗?”   赵熠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森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孔上,低声道:“待会儿要是有情况,森叔你带着家伙先往外冲,其他人也一样,别恋战,能跑出一个是一个!”   众人一听,脸色都变了, 眼神里透出掩不住的慌乱。   “要跟中原人拼命吗?”   “不知道……”   森把腰带上的刀 柄攥紧, 沉声道:“放心, 就算拼了我这条命,也要把你送出去。其他人也一样,都得护着熠。”   赵熠嘴唇动了动,眼眶有些发热:“森叔……”   森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坚定:“你比我们都重要。我们死了,部落还能再选出新的猎手;你要是没了,以后谁还能带着他们下山?部落不能没有你。”   赵熠强忍住鼻尖的酸意, 用力点了点头,心底一横,做好最坏的打算。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一轮红日缓缓升起,把天边染成一片赤金。晨风带着凉意吹过,路旁的野草挂着露珠,微微颤动。   约莫七点左右的光景,城门“吱呀”一声打开。十几个小吏分列两侧,手持长矛,开始挨个盘查过往行人。   往常逢集,这个时辰城外早该排起长龙,鸡鸣犬吠,人声嘈杂,可今日城外只稀稀拉拉站着几个老弱妇孺,显得冷冷清清。   他们这一行人站在一起格外扎眼,很快就有个小吏提着刀走过来,脸上带着审视:“你们几个是干什么的?停在这儿做什么?”   赵熠心头一紧,却迅速挤出笑容,迎上前去拱手道:“官爷好,我们是马大人手下,帮着运盐的,正等其他人来汇合呢。”说着侧身把身后的背筐掀开一角,白花花的盐粒露了出来。   小吏扫了一眼,似乎没起疑。每隔一旬,县城便往前线运送一次粮草,今日恰好到了日子。   “那就在这儿等着吧,一会儿该出来了。”   赵熠连声道谢,等那人走远,才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一直捱到九点左右,才见一列车队从城里缓缓驶出来。前后约莫十辆马车,车上满载粮草,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最前头骑马的正是马衡,面容冷峻,目不斜视。马二则坐在最后一辆车上,身旁仆人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装着那块白虎皮。   远远看见赵熠等人,马二就觉得肚子里一阵阵绞得难受,恨不能立刻把这块烫手山芋还回去,好换回解药。   马车驶近,马二跳下来,装出一副热络模样迎上前:“兄弟,等着急了吧?我已经同我大哥说好了,带你们出城。”话到一半,他凑到赵熠耳边,压低声音,“你也要说话算数,把解药给我!”   赵熠点头,低声道:“自然。我与马二爷本无冤无仇,不会害你性命。”   马二仍不放心:“你先给我解药。”   “现在不行。”赵熠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等我们平安出城,解药自然奉上。万一二爷现在拿到解药,改了主意,我们可怎么办?”   马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命攥在人家手里,他只得咽下这口气,强撑着点了点头,转身去和大哥说话。   马衡扭头扫了赵熠一行人一眼,眉头微皱。听弟弟说这些人是在赌坊认识的,便没什么好印象,冷哼一声转回了头。   赵熠却毫不在意,只要人能安全出城,旁的都不打紧。他连忙招呼众人背好盐筐,牵上驴子,跟随车队准备出城。   到了盘查处,马衡却忽然抬起手,命小吏将赵熠一行人仔仔细细搜检一番。他虽然答应带人出城,却绝不允许夹带违禁之物,若真查出什么,谁求情都没用。   几个小吏上前,将背筐一只只翻了个底朝天,盐粒拨开,连筐底夹层都不放过。赵熠面上不动声色,垂在身侧的手却缓缓攥紧,直到确认没搜出旁的东西,才暗自松了口气。   出了城门,马二迫不及待地拽住赵熠的袖子,声音又急又低:“解药!我的解药呢!”   赵熠不慌不忙道:“二爷莫急,我答应的事绝不反悔。只是你大哥他们还没走远,万一你拿了药就喊人抓我们怎么办?还是等车队走远了再说。”   马二气得牙根痒痒,他方才确实动过这个念头,只没料到对方早有防备。   直到运粮车消失在官道尽头,连影子都瞧不见了,赵熠才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递过去:“回去就水吞服,连拉两三日,毒就解了。”   马二一把抢过,迫不及待塞进嘴里,连水都顾不上喝,干咽了几下。   赵熠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二爷,我们本无意与你结仇。虽说中间用了些手段,但你是真帮了我们大忙。这块白虎皮,还是照先前说好的,留给你。”   马二愣住了,嘴唇翕动,一时没敢接。   赵熠见他不动,便把包袱递给旁边的仆从,又躬身行了一礼:“先前多有冒犯,赵某给马二爷赔个不是。还望二爷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计较。”   其余几人也学着赵熠的样子,齐齐躬身作揖,态度诚恳。   得了虎皮,又解了“毒”,里子面子全都有了。马二摆摆手道:“算了算了,是我哄骗你们在先,后头的事算我倒霉。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可千万别再碰见了。”   “多谢马二爷!”赵熠拱了拱手,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这人虽没什么大权势,但终究有个当官的哥哥,真结了仇,以后部落再下山采买可就难了。能这般平安了结,已是再好不过。   马二带着仆人转身离去,赵熠一行人也背起盐筐,沿来路往山里走。   日头升高,把山道照得明晃晃的,这一趟虽惊险万状,好在不算白跑,到底换回这么多盐。   *   部落里,日从一只陶罐里取出一颗小石子,扔进另一只罐子。左边的罐子里已经没剩几颗了。心里默算着:熠下山快两个月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自打他离开,日没有一天不悬着心。夜里常做噩梦,梦见熠在半路遇上猛兽,又或在山下县城里遭了难,有一回还梦见他被中原人关进铁笼浑身是血。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口跳得发慌。   他好几次想下山去寻,可部落里的事堆积如山,实在脱不开身。   自熠走后,周边来交易、通婚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个三十多人的小部落请求合并过来。眼下正是部落壮大的紧要关头,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可人一多,麻烦也跟着多。新部落安顿在哪儿,会不会受排挤;土地怎么分,房子怎么盖,打猎的收成如何分配,桩桩件件都要操心。   因为升身体的缘故,这些事几乎全压在了日一个人肩上。他还没有父亲那般深谋远虑,处理事情也出过差错,只能一边干一边学,慢慢摸索着如何当好一个首领。   他正望着陶罐出神,门外传来脚步声:“日,山坎部落的首领到了。”   日回过神,放下陶罐:“进来吧。”   不多时,门外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皱纹,正是山坎部落的首领答。他身旁跟着两个皮肤黝黑、身材壮硕的年轻女子,是他的两个女儿。   “天阳神在上,终于见到您了。”老人颤巍巍地伸出手,放在额前,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您是山坎部落的答?”日问。   “是我。前几次因病没能亲自来,只叫儿子和长老过来,还望您不要见怪。”   日回了一礼:“不会,天阳神保佑您,请坐。”   答拄着拐杖慢慢坐下,山坎部落在干格落以北,要翻过三四座大山才能到,老人年事已高,这一趟足足走了十天。   早些年,干格落和山坎之间还有些摩擦,但随着时间流逝,旧日的矛盾早已淡去。这次合并,部落里并没有人反对。   山坎之所以要合并过来,除了干格落越来越强盛,还有一个原因,他们和从前的干格落一样,没有固定的居所,只用木头和兽皮搭些简易棚子。   前年一场寒潮,对山坎几乎是灭顶之灾。全族的孩子没一个熬过那个冬天,答自己就失去了六个孩子。   体弱的老人和妇人也死了大半,最后只剩三十多口人,其中二十六个是男人,女人只有寥寥几个。一群光棍怎么繁衍生息?实在走投无路,才想到与干格落合并。   来之前,答没想过干格落已经变成这样。望着一座座坚固又暖和的屋子,老人心里更加坚定了决心。   “这是我的两个女儿,叶和春。姐妹二人愿意一起侍奉在您身边,为部落延续血脉。”   两个女子双双抬手,行了个天阳神的礼,声音粗犷而坦率:“我和姐姐愿意给首领生孩子!” 【作者有话说:】 没有狗血情节,姐妹俩以后也是要当猎人的 第102章 第 102 章 除草   日眼皮猛地一跳, 连忙抬手阻止道:“生孩子就算了,我已经有安格和孩子了。不过合并的事,确实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好好商议。若不嫌弃, 可以先在部落里住上几日,咱们把相关事宜都商量妥当了再做决定也不迟。”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和, 脸上还带着笑,只是那笑意并未全到眼底。山坎能主动来谈合并本是好事, 可一上来就要把女儿塞过来,实在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应该的,应该的。”答见他没提要娶自己两个女儿, 倒也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山坎本就没剩多少人了,他这次来,心里其实更希望能招两个汉子入赘,至少这样部落里的人能增加一些。   屋子外面,风从远处山头吹下来,带着六月里草木初盛时特有的青涩气息,轻轻掀动门帘,日头已经偏西, 把院子里几棵新栽的树苗拉出长长影子。   即便马上要合并了, 他们的思想一时半刻也还改不了旧有的想法, 本能地都想为自己的部落多谋些利益。   这也是其他几个部落共同存在的问题,就像熠说的“认同感”。   他们并不真正认同自己是干格落人,哪怕合并之后,坦图部落的人对外依旧称自己是坦图人,塔南也是如此。想要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若这期间发生大的摩擦,弄不好几族之间还会结下仇怨。   送走答的时候, 天色已经暗下来,几颗早星挂在天边,若隐若现地闪,元带着人往临时住处走去。   日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他揉着额头,有些发愁。要是熠在就好了,他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   “日,吃饭了。”厨房里传来刘丽华的吆喝声。   “哎,来了,妈。”日揉了揉脸,把满脑子的思绪暂时抛到一旁,快步进厨房帮忙搬桌子、拿碗筷。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半边厨房暖融融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饭菜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勾得人肚子直叫。   “阿父。”多和小宝儿正蹲在灶膛旁边烤鹌鹑蛋,一见他出来,连忙献宝似的把烧好的鸟蛋捧过去。   “阿父尝尝,可香了!”多多和小宝瞪圆了眼睛,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日伸手捡了一个,剥开皮扔进嘴里,鹌鹑蛋烤得焦香,外壳脆脆的,里面软嫩,味道确实不错。“从哪儿弄的?”   “爷爷从菜地里捡的。”山里的鹌鹑常会跑到白菜地里搭窝下蛋,老赵割草的时候顺手摸了些回来,给孩子们当零嘴。   “你俩自己吃,小心别烫了手。”日伸手在小宝儿头上轻轻揉了一把。   “嗯!”俩孩子点点头,又蹲回去继续拿炭火烤鹌鹑蛋。   刘丽华摘下围裙,擦了擦手道:“别玩了,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了,一个个弄得跟小花猫似的。”   俩孩子听话地跑到院子里洗手。水缸边的水瓢碰着缸沿,发出清脆的响声。晚风拂过院角的几株野花,带来丝丝凉意。   晚饭吃得简单,一盘凉拌酸草,加了蒜末,吃起来格外爽口;一盘腊肉丁炒韭菜,油汪汪的,别提多有食欲;当然也少不了给孩子们蒸的鸡蛋羹。   现在这俩孩子开始学会挑食了,不喜欢吃蒜,大概蒜的味道对他们来说还是太刺激了些,所以刘丽华做菜时也尽量少放蒜。侧面也能看出,如今日子确实好过了。以前穷得揭不开锅,只能吃干巴巴的地果,现在顿顿有肉有菜,孩子们个头眼见着往上蹿。   “阿父,蛋羹真好吃,你也吃!”小宝儿舀了一勺嫩黄的蛋羹,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你自己吃,别光吃蛋,肉和菜也吃一点。”日夹了一点酸草放进俩孩子碗里。   小宝儿看了看碗里的蒜末,小脸皱成一团:“可是蒜好辣。”   “就一点点,吃习惯了就不辣了。”老赵在一旁帮腔。   刘丽华也道:“不能挑食,不然长不高了。”   俩孩子一听,皱着小鼻子把菜都吃了下去,惹得几个大人哈哈笑。   老赵道:“熠他们下山快俩月了吧?”   “嗯,五十七天了。”   刘丽华叹了口气:“这孩子一走就是这么久,真让人担心。”   老赵夹了一筷子菜,说:“总这样也不行,不能光靠小熠一个人当翻译太累了。实在不行,下次我跟着下山跑一趟。”   “你可拉倒吧,老胳膊老腿的,跑一趟还不得累瘫了。”刘丽华白了他一眼。   “哪有你说得那么邪乎。”老赵不服气地嘀咕。   日笑着看两人斗嘴,半晌才道:“下山确实不容易,来去要走那么长时间。我们走惯了的还好,没走过的怕是要吃苦头。”   刘丽华一听,更心疼儿子了:“去年冬天熠教了不少孩子学中原话,坚持下来的也就六七个。要是真能把他们教会就妥了,以后下山也有人去。”   提起这件事,日上了心:“抽空我让那几个孩子来家里,爸妈,你们帮着教教他们说中原话。”   “行,这都不算事,只要他们肯学,我俩闲着也是闲着,能教会一个是一个。”老赵满口答应。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日就起来了。   老赵已经在院子里活动筋骨,见他出来招呼道:“走,趁凉快把地里活干了。”   进了六月,雨季一来,地里庄稼长势十分喜人。晨光洒在田野上,叶片上的露珠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碎银子。   黄豆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小米也开始抽穗,地果都掐了花。   因为今年多种了两亩麦子,土地安排得紧紧巴巴,小米和地果都少种了些。地果这东西虽然产量不错,但不耐存放,即便晒干了也不如小米和麦子存得久,所以今年只种了一亩地。   老赵还往山上多翻了一亩多的地,等于今年一共种了七亩地。坦图这边土地肥沃,即便没有后世改良的品种和化肥,地里的庄稼长势依旧不错。   到了地里,老赵戴上草帽,掐着腰环视一周。放眼望去,绿油油的一片,旁边地里偶尔也能看见劳作的人。短短两年时间,这个曾经以狩猎为生的部落,已经慢慢跨到了农耕为生的路上。   “亲家来啦。”隔着老远,升开口打招呼,这个称呼还是跟赵宝钢学的。   “来这么早。”   “这几天太热,趁着早晚凉快来地里收拾收拾。”   “别着急,等我俩把这边忙完了,就过去帮你铲,两三天就完事了。”   升呲牙笑道:“打猎是打不了了,地里活还是能干一些。”也亏得这些庄稼,才没让升沉寂下去。不然像他曾经那么厉害的猎人,突然连弓都拉不开了,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好在现在还能种地,虽然干得慢一点,至少不会像废人一样什么都干不了。   聊了两句,各自忙碌起来。赵家这边两人干活飞快,这个季节小草已经不用太管,只需把影响庄稼长势的杂草铲掉就行。   日弯着腰,锄头起落间带起湿润的泥土,一股土腥味混着草汁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前几天已经铲了几亩,剩下二亩地小半天就铲完了,二人又拿着工具去升那边帮忙。   升擦了把汗道:“这地里的农活,还是亲家公厉害。日光有一把子力气,可铲地不如亲家公快。”   老赵被夸得哈哈笑,自谦道:“我也就这点本事了,让我上山打猎可不行,腿脚跟不上,也没那么大力气。”   “能擅长一样就行,饿不着肚子。”   一直忙活到太阳升高,日头开始变得毒辣起来。星抱着水囊来送水,爷几个坐在树下乘凉。   闲聊的时候,日喝了口水,把山坎即将合并但落融合后没有归属感的事,跟俩人念叨了一下。   升听了也有些发愁,早在跟坦图合并的时候,他就遇到过这个问题,一直没能想到好办法。如今轮到儿子面对,依旧如此。   老赵拿着草帽扇了扇风,随口道:“这事也好办。”   “怎么办?”升和日异口同声地问。   “两个法子。第一,把部落改名。以后合并来的部落,全都以新部落的名字称呼。现在他们之所以不认同自己是干格落人,是因为各有各的名字和图腾,干格落人也同样不认同他们。”老赵顿了顿,“要是换成新名字,所有人都重新接纳这个名字,融合起来兴许会快一些。”   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日则兴奋地追问:“那另一个办法呢?”   “把几个部落的人打散,不要总让同一个部落的人住在一处。熟悉的人越走越近,不熟悉的人因为没有足够的机会接触,反而越来越远。”   日犯了难:“怎么打散?房屋已经盖完,土地也分好了,现在再重新分,大伙肯定不愿意。”   “哎呦,这傻孩子,你别光盯着现在的人。今年部落里有多少半大小子、姑娘拜月了?等他们有了孩子,孩子大了想分出去单住,新房子盖在哪里,还不是由你决定?”   日眼前一亮:“我明白了!”   老赵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部落的未来,都在你们年轻人身上啊。”   升也会心一笑,点了点头,心里再一次感叹,自己当初把他们一家人留下来,真是个明智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第 103 章 大水无情   部落改名倒不是什么大事, 但改成什么名字,却成了个难题。一帮子人大字不识一个,让他们起名, 比登天还难。   比如“坦图”,是很久很久以前, 坦图大地第一位首领起的,意思是水土丰饶的土地。   听老辈人讲, 那位首领当年站在这片沃野上,看着满目青翠、溪水潺潺,便脱口而出“坦图”, 从此世世代代叫了下来。这名字里有荣耀,也有先人对土地的感恩。   “干格落”则是“多石之山”的意思。   百余年前,从坦图分出去的那批人翻山越岭,走到一片乱石嶙峋的山脚下,见这里遍地石头,便叹了口气,随口取了这么个名字。   “塔南”更直白,就是“在山的南边”。当初取名的先人大概想也没多想, 抬头看看山, 低头看看脚下的路便定了。   这些名字叫了几十上百年, 早就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子里。如今突然要改,还真不知道从何改起。   日干脆发动全族一起想名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部落。几个妇人坐在树荫下缝补皮子,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嚼着舌头。   “听说没有,咱们部落要改名字了?”一个圆脸妇人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晶晶的, 带着几分兴奋。   旁边瘦高个的女人手里的骨针一顿,抬头问:“改什么名字?”   “不晓得。听日说重新取一个,往后大家都用新的。”   “要我说,干格落就挺好,叫了大半辈子了,突然改,怪不习惯的。”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嬷摇摇头。   旁边一位年轻些的妇人拢了拢被头发,接口道:“我还觉得坦图好听呢,这片土地都叫了三四百年了。我阿娘的阿娘那辈就这么叫。”   “就是,名字哪能乱改?地听了都会不高兴。”妇人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继续缝补。   几个人七嘴八舌争了半天,也没争出个所以然。   天上不知何时聚起乌云,黑沉沉地压下来,像要塌了似的。几声闷雷从山那边滚过来,轰隆隆地震得人耳朵发麻。   大家纷纷收拾东西散去。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砸下来,激起一地尘土,很快又被雨水压了下去。部落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雨声沙沙地响。   六月的天,孩子的脸。前一刻还艳阳高照,转瞬就电闪雷鸣,天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倾泻而下。   赵熠一行人已经走到中途,正在一个山坡后避雨。头顶一块突出的大石头,刚好挡住急促的雨滴。雨水顺着石沿往下淌,像挂了一道水帘。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混合的腥气,远处山峦被雨幕笼罩,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地上很快积起一个个小水洼。   身上带的盐最怕受潮,即便盖着兽皮也容易渗进水汽。赵熠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把边角处的兽皮紧了又紧,这才稍稍放下心。   “这雨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停。”田拨弄着篝火。湿柴冒着青烟,呛得他直眯眼,咳嗽了好几声,烤着身上潮乎乎的衣服,火光映得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忽明忽暗。   图小声嘟囔:“这次下山真倒霉,差点被关在城里,好不容易逃出来,一路上雨就没停过。”   旁边的加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嗓子道:“少说两句,谁不累?”   森坐在最外面,背靠石壁,双手抱胸。他的身形壮实,像一截老树根。被雨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前,更衬得那张脸冷硬如石。   他抬头看了看天,沉声道:“今年雨比往年都多,咱们不能再耽搁了。要是雨势不大,就冒雨走吧。”   其他人没吭声,算是默许,大家赶紧拿出陶罐煮肉吃饭,吃饱了好继续赶路。   午饭依旧是咸肉汤和地果干。路上淋了雨,地果干已经开始发霉,长了一层绿毛,大伙儿不得不反复清洗好几遍,把霉斑一点点抠掉,再扔进罐子里煮。   赵熠端着碗,喝了一口汤,咸味冲得他直皱眉。身上带的粮食也不多了。本来盘算着,多留些空筐装盐,路上打猎填肚子,就没额外多带粮食。   谁承想这雨一场接一场下,路上连个活物都难见着。树林里雾蒙蒙的,鸟雀都躲了起来,野物更是不知藏到哪儿去了。好不容易打了一只狍子,结果追的时候山路太滑,黑脚下一滑,从坡上滚了下去,还把腿给摔坏了。   大家伙只好把盐重新匀了匀,让黑骑在驴背上。   吃完饭,雨势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绵绵细雨。森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脖子,沉声道:“走。”   大家把盐筐上的兽皮仔细用皮绳勒紧,收拾停当,赵熠咬了咬牙,背起一百多斤的盐筐站起来。   肩膀上的旧伤被压得生疼,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里早就磨破了皮,让盐渍一浸,疼得眼前发黑。他忍不住想,要是日在这儿,肯定早把盐挪一大半到自己筐里了。可日不在,他只能自己扛着。   咬了咬牙,把肩带往上提了提,迈开步子跟上大部队。   脚上的鞋也早磨烂了,没法子,只能割了两块皮子裹住脚。因为下雨,山路格外难走,石头又滑,泥又深,一脚踩进挂满水珠的草丛,稍不留神就摔一跤。   这一路赵熠不知道摔了多少次,两个膝盖青紫一片,手掌也擦破了皮,渗着血丝。雨水一浇,火辣辣地疼。   山路弯弯曲曲,两旁的灌木被雨水打得抬不起头,枝叶低垂,时不时扫过人的脸和手臂。远处有溪流从山上冲下来,浑浊的水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响亮。   一行人沉默着往前赶。只有脚步声、喘气声,还有雨水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冒着小雨走到快天黑,一行人终于来到河边。   赵熠记得来时的模样,那时河道不过七八丈宽,水清且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可如今,河面暴涨了将近一倍,浑黄的河水翻着白沫,轰隆隆地往下游冲,水声大得说话都要靠喊。   “这么急,能过去吗?”图伸着脖子,脸色发白。他年纪最小,人也单薄,瘦削的肩膀看着有点撑不住盐筐。   森放下背上的盐筐,活动了两下被压得发麻的肩膀,沉声道:“我先下去试试,你们别下来。”   “森叔,等等。”赵熠从驴后解开一卷绳子递过去。绳子是用藤条和兽皮搓成的,结实耐磨。   “拴在腰上,以防万一。要是能过去,就把绳子绑在对岸,我们也好有个借力的东西。”   森点点头,把绳子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又用力拽了拽,确认不会松开,这才试探着走进水里。   河水一漫上来,冰凉刺骨。那寒意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肉里,森整个人都绷紧了。   湍急的水流像无数双手在拽他,差点把他冲倒。他稳住下盘,深吸一口气,慢慢往河心挪去。   来的时候,河水将将漫过腰,这会儿已经没过胸口。水流推着他,每走一步都要用上十足的力气。他脸上的表情越发严峻,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青筋暴起。河水卷着枯枝碎石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有几块小石头撞在他腿上,隐隐作痛。   好在森身体结实,硬生生地穿过激流,终于到了对岸,他回过头,朝这边挥了挥手。   大伙儿见他成功过河,都松了口气。田咧开嘴笑:“森不愧是森,跟大树一样稳妥!”   森把腰上的绳子解下来,牢牢系在岸边一棵树上,用力拽了拽绳子,确认牢靠,自己又拉着绳子返回来。   有了借力的东西回去顺畅了不少。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河水,喘着粗气道:“能过去。就是盐不好弄,得顶在肩膀上,才不会被水冲进去,筐底不能沾水。”   田迫不及待地顶起盐筐,咧着嘴喊:“快走吧!俺都想俺婆娘了!”   大伙儿被他逗得笑起来,连日的疲惫似乎也散了些。   众人一个接一个下了水。因为接连下雨,河水冷得刺骨,一下水就冻得人直打激灵。有人忍不住“嘶”了一声,又咬着牙往前走。   越往河心走,水越急。浑黄的水流像发怒的野兽,稍不留神就要被冲走。前面田和森打头阵,两人肩膀宽厚,脚下稳当,勉强扛住了水势。   后面的几个人都在硬撑,一边走一边脚底打滑。图几次差点摔倒,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紫得吓人。   赵熠也在咬牙撑着,他一只手扶着肩上的盐筐,一只手死死拽住绳子,绳子被水冲得绷得笔直,磨得他虎口火辣辣地疼。两条腿在水里就像两根竹竿,被水流冲得直晃悠。   他屏着气,把重心压低,一步,两步,三步,慢慢往前挪。短短不到二十米的河面,这会儿显得格外漫长。   好几次他觉得自己快站不住了,想到等着他的部落,想到家里的人,又咬着牙挺了过去。   有惊无险,几个人总算把盐运了过来。赵熠放下盐筐,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雨水打在他脸上,和他滚烫的呼吸混在一起。   他望着那条奔腾的河,心里苦笑:原始人的日子,实在太苦了。等以后部落发展起来,非在这儿修座桥不可!   身上的盐运完了,驴背上还有。森道:“熠,你和黑在这边等着吧。我们几个去把剩下的盐运过来,顺便把驴牵过来。”   黑靠着一棵湿漉漉的树干坐着,那条伤腿直直地伸着,脸色还是不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赵熠也没逞强,他现在的体力,确实扛不住再跑一趟。   “你们小心点。”他叮嘱道,声音有些哑。   方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这点东西还没我上次打的野猪重呢。”他笑得憨厚,露出一口不太齐的牙。   田也在一旁附和:“可不是,上次咱们遇着野猪群,我扛那猪少说有两筐盐重,从山上一直扛回部落,中途都没歇气。”   旁边的山笑着捶了他一拳:“你就吹吧。也不知谁当时两腿打颤。”   “去你的!”田笑骂着,“老子那是给你留面子,怕你连猪尾巴都扛不动。”   几个人笑成一团,过了这条河,就快到家了。家里有暖烘烘的灶火,有软乎乎的皮褥子,有婆娘和孩子的笑脸。这些念头像最后一点火种,撑着他们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   第二趟依旧是森和田开路,方和山紧随其后,图和加在最后。驴身上的六筐盐都搬过来了。   几个人再次走进冰冷的河水里。这一次,水流似乎比刚才更急了些。细密的雨丝打在水面上,激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走到河中央时,图的体力明显有些不支。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扑通”一声跌进河里。盐水筐翻进水中,溅起老大的水花。   在他后面的加吓得大喊:“图!你没事吧!”   前面的人纷纷回头,岸边的赵熠和黑也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赵熠下意识地想冲下水,被黑一把拽住。   “图!图!”   幸好图一只手死死抓着绳子,整个人被水流冲得漂了起来,像片树叶一样在河面上甩来甩去。   半晌,他才挣扎着从水里钻出来,连呛了好几口水,脸色惨白得吓人:“我,我没事。就是盐筐……”刚才摔倒时,盐筐歪进河里,眨眼就被水流冲跑了。   森急促地喊:“还管什么盐筐!快上岸!”   大家不敢耽搁,多在水里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森很快走到岸边,赵熠赶紧伸手接下盐筐。后面的人陆续上岸,全都瘫坐在地上喘粗气。图的嘴唇发紫,浑身不住地发抖,加连忙扯了块干皮子裹在他身上。   这些老猎手,让他们上山跟虎狼搏斗,也好过在河里来回折腾。山林里他们如履平地,到了这发了疯的河水里,却像一群被冲散了的蚂蚁。   盐运完了,对岸还剩四头驴。那几头驴淋了一天的雨,也没怎么吃草,站在雨里瑟瑟发 抖,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驴会游泳,但得有人牵着。歇了一会儿,森站起来:“再跟我过去几个人把驴牵过来。天快黑了,不能再拖。”   田跟着起身:“我去。”   山也说:“我再走一趟没事。”   其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吱声。赵熠咬了咬牙,刚要说“我来”,身边的方按住他的肩膀。   “你留着力气,回去还有段山路。”他疲惫地站起来,裤腿上的水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我再走一趟。”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上游大概又下了雨,河水涨得更凶了,水势比之前又急了几分。浑黄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渡河愈发危险。   四个人好不容易过了河,那几头驴却犟得不行。雨夜里,它们又冷又怕,怎么拽都不肯动,踢它打它,就梗着脖子往后退。有一头驴差点挣脱了缰绳跑掉。   眼看天彻底黑了,气温越来越低,再找不到避雨的地方,大家都得冻坏。   赵熠在对岸看得着急,他想了想,让森割几块皮子蒙住驴眼。这样一来驴看不见水流,总算安静了些,勉强能牵下河。   一进水,几头驴吓得扯着嗓子叫,它们看不见那奔腾的河水只能凭本能往前游。四个人各拉各的绳子,咬着牙一步一挪。河水像一只大手,拼命要把他们往下游推。   有惊无险,前面的三人慢慢都上了岸,唯独方体力不支,落在了最后面。   冷水让他身体快速失温,嘴唇青紫,脸色白得透不出一丝血色。他紧紧拽着绳子,每一步都像在跟死神拔河,驴在水里挣扎着,发出“昂昂”的叫声。   眼看就要上岸了,赵熠已经伸出了手,准备去拉他。   就在这时,那根被水泡了太久的皮绳忽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断了!   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他牵着的那头驴也失了重心,被水流卷着往下游冲。   “方!”   赵熠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见方的脸在浑浊的水面上闪了一下,像片叶子一样,被浪头卷走了,眨眼间已经不见了踪影。驴子在河水里挣扎,四蹄乱蹬,叫声凄惨。   大家疯了一样朝下游跑去。夜里黑黢黢的,只有河水泛着冷冽的光。   岸边的碎石被雨水打湿,几个人一边跑一边摔,膝盖磕破了也顾不上疼,手掌扒在石头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   可人的腿终究跑不过水。   下游的河面更宽更深,水流也更加凶猛,那里有个弯道,河水打着旋儿,像张饥饿的大嘴,把一切卷进去的东西都吞没。方连着他牵的那头驴,一起消失在滚滚浊流之中。   森跪在河边,拳头一下下砸着湿冷的沙土,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山不停啜泣,用袖子胡乱地擦着眼睛,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   赵熠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他站在雨中,浑身冰凉,手脚像不是自己的。原本只是一次下山交易,用盐换些部落里缺的东西。   哪想到这一路竟如此坎坷,好不容易熬过了城里的惊险,又在这荒野雨夜里,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河水吞没。   马上就要回部落了,方却再也回不去了。   田不甘心,他像疯了似的往河边扑,山死死抱住他,两个人在泥水里滚成一团。“不能去!水流太急,下去就冲走了,游都游不上来!”   “我要救方!我不能看着他死在这!”田嘶吼着,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挥舞着胳膊,像要跟那条河拼命。   图和加也冲上前拦住他。图瘦小的身子被雨浇得直发抖,他颤声道:“这么大的水,下去肯定没命!你想想家里的契可在等你回去!”   田喘着粗气,像头困兽。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   半晌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撕心裂肺,震得每个人心头都像被刀割了一下。   他和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安达,比亲兄弟还亲,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河水吞没,连尸体都找不到。   赵熠也掉下泪,懊悔与悔恨像一团棉花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也喘不上气。   如果不是方替自己过去……不过是一条窄窄的河,竟能夺走一条命,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雨还在下,河水还在吼。岸边的几人像泥塑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只有那根断了的皮绳,还半挂在岸边的树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像在跟谁告别。   半晌,森站起来哑着嗓子道:“收拾收拾东西,我们继续赶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第 104 章 回来了   雨还是没完没了地下着, 细密的雨丝像扯不断的麻线,把整片山野都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这几天,老赵和日没闲着, 天天披着蓑衣往地果田里跑,挥着锄头挖渠放水。   地果眼见着就要熟了, 这东西最怕水泡,要是排水不及时, 烂在泥里,一季的辛苦可就全白搭了。   部落里其他人见他们俩忙得脚不沾地,也有样学样, 纷纷扛着家伙下地。一时间,田埂上、沟渠边全是弯腰劳作的人影。   上午放完水,午后雨势总算小了些,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光。日同往常一样,披上那件自己用草藤和兽皮缝的蓑衣,戴上雨帽,踩着泥泞的山路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下走。   按说熠他们早该回来了,这都走了六七十天了, 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走了大概七八里路, 日寻了一处半山腰凸出的岩石下避雨。   薄雨如烟, 像一层灰白的纱,把整个山涧笼得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他靠着湿冷的石壁,心想这次大概是两人认识以来分开最久的一回,思念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搅得他整宿整宿合不上眼。   自己当初就不该答应让他独自下山,万一真出了什么事……   日烦躁地跺了跺脚,溅起一片泥水。   等了大概三个多小时,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山间的雨雾更浓了。   他叹了口气,把草帽往头上一扣,准备往回走。刚往上迈了几步,余光忽然瞥见远处山道上有一串模模糊糊的影子正缓缓移动。   日眼睛猛地一亮,心跳骤然加快,来不及细看,拔腿就往山下冲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熠!熠!”   雨声把他的喊声吞了大半,可他还是拼命地喊。   赵熠已经疲惫到了极致,两条腿像灌了铅,脚上仿佛坠着两个秤砣,每抬一步都像要陷进泥里再也拔不出来。身后的盐筐死沉死沉,麻绳深深勒进肩头,每走一步都火辣辣地疼。   不光是他,队伍里每个人都到了强撑的边缘。连日冒着雨赶路,夜里只能找个山洞或大树下将就,寒气入体,多多少少都染上了风寒。   更让人喘不过气的是方的离世,谁也不愿多提,可那沉甸甸的悲痛和无力感,压得每个人都直不起腰。   昨天夜里赵熠就发了烧,今早起来,脑袋昏昏沉沉,手脚软得跟棉花似的。他硬咬着牙把盐筐背上肩,额上冒出一层冷汗。   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哑着嗓子鼓励他:“再加把劲,瞧见远处那片山没有?咱们马上就要到家了!”   “哎。”赵熠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走了一会儿,赵熠忽然听见远处好像有人在叫他。那声音断断续续,隔着重重雨幕,显得遥远而模糊。   他抬起头,山上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心里苦笑,难不成自己发烧烧出幻觉了?   “熠——!”   叫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旁边的人也听见了,纷纷抬起头,眼里透出光来:“有人在叫你,是日吗?他来接咱们了?!”   赵熠心头猛地一热,那股暖意从胸腔直冲眼眶,鼻子一酸,眼泪混着雨水,控制不住地往下淌。   连日的疲惫、疼痛、困苦、委屈,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他用尽全身力气喊回去,声音破碎而嘶哑:“日!日!”   日足足跑了十来分钟才冲到山下。等看清他们一行人的模样,心里先是一惊,随即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将赵熠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嘶——”赵熠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日慌忙松开,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赵熠指了指肩膀,两边的皮肉早已被绳索勒得翻起,发白溃烂,又被雨水泡得肿胀不堪,看着触目惊心。   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心疼得说不出话,赶紧把他身上的盐筐小心翼翼解下来,声音发紧:“怎么买了这么多盐?前面有避雨的地方,你们先去那儿歇着,我回去叫人接你们!”   “好!”森一口应下,大伙儿确实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实在硬撑不下去了。   日背起一筐盐,脚步匆匆地走在前面,其他人跟在他身后。到了他先前避雨的那块岩石下,众人东倒西歪地坐下,靠的靠,躺的躺,谁也没力气多说一句话。   日来不及嘘寒问暖,一个人转身又冲进雨里,朝部落的方向跑去,叫人过来接应。   赵熠一松了这口气,两条腿顿时软成了面条,整个身子顺着石壁滑下去,跌坐在湿冷的地上,脊背靠着石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森坐在一旁,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腿上的泥。   他不知道回去后怎么跟方的亲人开口,之前他以为下山换皮子换盐是件简单的事,日带着他们都能成,自己没理由办不到。谁承想这一路竟如此艰难,比他过往在山上打猎要难上无数倍。要不是有熠在,恐怕他连城都进不去。   森长长地叹了口气,抬起双手狠狠搓了把脸。   过去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强,是除了升之外唯一适合接任首领的人。这一趟下山让他彻底明白,自己除了狩猎,别的什么都不行。之前还动过想争首领的心思,如今想想实在可笑。还好当初没有冲动,否则部落在自己手里,只怕越来越糟。   休息了大约一个小时,日带着部落里的人赶来了。   赶上雨天,部落里的汉子们都没上山打猎,大家伙儿闲着也是闲着,一听说去接人,呼啦啦全来了,足有几十个人。   赵宝钢和刘丽华也在人群里。两口子听说儿子回来了,急得根本坐不住。刘丽华特意带了干净衣裳和鞋子,怀里还揣着一瓶温着的白开水和一块饼子。   等赶到地方,夫妻俩一眼看见儿子的模样,眼眶刷地就红了。刘丽华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先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声音顿时慌了:“发烧了!我就说脸怎么这么红!”   老赵蹲下身子,语气不容拒绝:“上来,爸背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走。”赵熠撑着想要站起来,可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   刘丽华心疼地拍了他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脚都磨烂了,还走什么走!快让你爸背你!”   日安顿好其他人,大步走过来道:“爸妈,我来背他。”   老赵没有勉强,山路湿滑,他背儿子走起来确实吃力。   日弯下腰,把赵熠轻轻拉到身后,小心翼翼背了起来。入手的重量让他眉头拧成一团,这一趟下山怎么瘦了这么多?背上的人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散的叶子。   赵熠趴在他肩头,意识已经模糊,呼出的气息滚烫滚烫,像烧热的水蒸气拂在日脖颈上,日心里一紧,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大家伙三三两两抬着盐筐往山上走,部落外等候的人们纷纷伸长脖子,望眼欲穿,看到自家人回来,脸上终于绽开笑容。   田的媳妇挺着大肚子站在人群前面,远远看见田便小跑着奔过去,把田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迎上去一把扶住她:“慢点慢点!别颠着肚子!”   “我还以为你赶不上孩子出生了呢。”她红着眼睛,伸手摸了摸田湿冷的脸。   田咧开嘴笑了笑,伸手帮她把额前的发丝捋到耳后,声音温柔却坚定:“这是咱们第一个娃娃,就是爬我也要爬回来看着他生下来。”   森的妻子也带着孩子来了,见他平安无事,长长舒了口气:“快回家吧,衣服都湿透了。”   “你们先回去,我还得去升那儿一趟。”下山的事得跟首领汇报。   “那我先回去给你做饭。”   人群渐渐散去,唯有两个年轻女子还站在原处。一个是方的妹妹,一个是方的契可。她们拉住与方交好的田,急切地追问:“方呢?怎么不见方回来?他不是跟你们一起下的山吗?”   田站在原地,垂着脑袋,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站在后面的山叹了口气,走上前沉声道:“外面下着雨,先回家吧。等会儿我们再去你们家。”   香的嘴唇开始颤抖,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是不是……是不是方他……出事了……”   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香眼皮一翻,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旁边的夏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肩膀,急得眼圈通红。   “我大哥到底怎么了?”   “回去再说吧……”   大家手忙脚乱把香送回家,田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方被河水冲走的事告诉他妹妹。   夏听完嚎啕大哭起来,香被哭声吵醒,侧头躺着眼泪顺着眼角不停的往下滑。   方的两个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三岁,一个一岁出头见到田,两个小家伙高兴地跑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问:“阿叔,我阿父呢?”   田难受得别过头去,喉头堵得发紧,伸手胡乱揉了一把孩子的发顶,脚步匆匆地逃了出去。   另一边,日把赵熠背回家后,轻手轻脚放到床上,转身就去灶上烧了热水。   他先把赵熠身上潮湿黏腻的脏衣服一件件脱下来,用温热的布巾从头到脚给他细细擦洗。当看到赵熠手脚、膝盖和肩膀上那些红肿溃烂的伤口时,日的动作顿住了,手指微微发抖,心疼得差点掉下泪来。   这一趟,到底遭了多少罪?   小心地撒上药粉,再用干净的细布一层层包扎好,换好干净衣裳,才把人轻轻挪进被窝里,仔仔细细掖好被角。   期间刘丽华好几次想进屋看儿子,都被老赵拦住了:“让他们小两口待着吧,等儿子醒了再说。”   “小熠发烧了!”刘丽华急得直跺脚。   “日能照顾好,放心吧。”   等了许久,日才端着盆从西屋出来,反手轻轻关上门。   老赵夫妻和两个孩子立刻围上来,“怎么样了?”   日道:“已经喂他喝了药,身上的伤也处理好了。熠累坏了,先让他睡一觉吧。”   夫妻俩连连点头:“睡吧,睡吧。”   “我去我阿父那边一趟。熠要是醒了,叫我一声。”   “行,你快去吧。”   日来到升的住处时,升和部落里几个长老已经坐着了。   森衣服还没来得及换,顶着一身湿漉漉的皮子,脸色苍白得吓人,正哑着嗓子说着这一路上的遭遇。屋外雨声淅沥,屋里烛火摇曳,映得每个人的脸色都明明暗暗。   “这次怎么买了这么多盐?”日低了声音问,眉头紧锁。   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厉害:“中原人要打仗了,熠怕以后不好买盐,所以把盐筐都装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第 105 章 醒了   “打仗?”升的眉头倏地皱紧, 额角挤出两道深深的纹路,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压着惊疑, “中原人跟谁打起来了?”   森摇摇头,抬起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 声音干涩:“我也不知道。到了山下,我们就跟聋了、哑了似的, 听不明白,也说不出口。”   他苦笑着叹了口气,“全靠熠一个人在外头跟人周旋交涉。要不是有他, 只怕我们早被当成壮丁抓走,拉到前头去填命了。”   元忍不住追问:“怎么还要抓你们去打仗?连过路的都不放过?”   “不光是我们。”森的声音沉下去,“城里的年轻汉子也差不多被抓空了。我们进城那会儿,街上几乎瞧不见几个像样的后生,只剩下些老人、妇人和孩子,眼神都木木的,走路都缩着肩,生怕被人盯上。”   “怪不得你们买回来这么多盐。”羚兴奋地插嘴, “刚才我跟和冬去搬的时候, 差点没抬起来。”   冬点点头, 认真道:“那些盐够咱们部落吃上四五年了吧,就算山下打得天翻地覆,也碍不着咱们。”   平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才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温和地看向森,“这一趟,真是辛苦你们了。”   森摇了摇头, 却没接这句宽慰。   他低垂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什么沉重的东西:“可惜方没能一起回来……”   此言一出,日猛地一愣,方才他们回来得匆忙,天色又暗,他竟没察觉少了人。   听到方没回来,心口顿时一紧,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方没一起回来?他怎么了!”   升抬了抬手,示意他先坐下,声音低沉:“刚才森已经同我们说了。回来的路上,经过山下那条河时水流太急,方……连同他牵着的驴一起被水冲走了。”   日“噌”地站起身,他双目圆睁,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痛楚:“那怎么不去救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被淹死?!”   森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嗓音越发低哑,像被河底的沙砾磨过:“当时我带着他们连续过了两次河。黑的腿受了伤,根本没法背盐;熠的身子也撑不住再来一趟。方只回去牵驴过河。哪想到快到岸边的时候,绳子突然断了……”   他哽了一下,喉头剧烈地动了动,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天已经黑透了,河水又深又急,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我们在岸上拼命追,喊着他的名字跑了很远,可到底……没能找到他。”   日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忽然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上,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虎一直抱着胳膊没吭声,此刻才沉着嗓子开口:“当时那种情况,为什么非急着过河不可?”   森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风霜与倦色,却没有半点退缩:“雨下得太久了,这些盐淋不得。我们身上带的吃食也快没了,这种天气根本没法打猎。黑就是为了找点吃的,摔伤了腿。要不是咬着牙往回赶,又累又饿只怕谁都回不来了……”   四下里安静下来,众人心里都明白,那种情形下,换成旁人也未必能比森做得更好。只是谁也没料到,那根绳子会断,就断在离岸那么近的地方。   升缓缓吐出一口气,对森道:“先回去歇着吧,这一趟,难为你们了。”   *   森他们离开后,余下的人又围着篝火商议起盐的事。   虎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要是山下真打起来,往后这盐恐怕就难买了,手头这些得省着吃。”   升点头,“之前跟天石部落商量好的那桩事,先往后挪一挪吧,眼下不是时候。”   “那跟山坎部落合并的事呢?”日问。   “他们人少,又多是年轻力壮的汉子,合还是要合的。”升顿了顿,抬眼看向儿子,“熠怎么样了?”   日的表情软下来,眼里浮起一层疲惫和心疼:“发着热,手脚都磨烂了,两边肩膀上的伤最重,磨得都能瞧见骨头。”   众人听了,都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叹这孩子太不容易。就连一向冷脸的虎也难得松了口:“早先他刚来那会儿,跟个奶娃子似的,白净瘦弱,如今倒真是个爷们。”   日没有说话,只低低“嗯”了一声,其实他宁愿熠还是当初那个健健康康、眼里带光的少年,也不愿他吃这些苦、受这些罪。   升看出儿子的心思,温声道:“这儿没别的事了,你先回去吧。等熠养好了,再细问山下的事。”   “好。”日朝众人点了点头,起身往家走去。   *   赵熠仍在昏睡着。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穿越前的世界,没有客厅里那场被老妈撞见的尴尬,也没有被迫出柜的难堪,一切都在正轨上,平淡又安宁。   他在家里过了一个漫长而开心的暑假。阳光从窗子里斜斜照进来,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风扇嗡嗡地转着,空气里有洗衣液和夏日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九月一日,按时去学校报到。   开学那天人山人海,校门口拉着大红的横幅,负责接待新生的学长学姐们热情洋溢,举着牌子满场奔走,脸上带着汗涔涔的笑。   有人帮他提行李,有人带他找宿舍,一路热热闹闹。这是他即将生活四年的地方,赵熠满心都是新奇和期待。   初来乍到,总有些拘谨。好在同宿舍的几个同学都很好相处,没过几天就成了勾肩搭背的朋友。日子充实又忙碌,上课、吃饭、打球、熬夜赶作业,一切都顺理成章。   可赵熠心里总空落落的,好像忘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偏偏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像有一团雾堵在胸口。   直到有一天,同班的一个女孩鼓起勇气向他表白。赵熠愣在原地,脸色发白,像被一道雷正正劈中。   不对,不对。   他不该在这里。他有自己的爱人,有两个孩子。他早已不属于这个世界。眼前一黑,画面陡然碎裂。   这一次,他孤身走在山涧的密林里。四下幽暗,树影重重,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远处,一只雪白的猛虎已经发现了他,铜铃般的眼睛在暗处射出幽冷的光。赵熠吓得转身就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跑两步便跌倒在地。   他拼命挣扎,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白虎越来越近,带着腥风扑面而来——   “醒醒,熠,快醒醒!”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急切而沙哑,赵熠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才慢慢聚焦。   只见日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双目赤红,一声接一声地唤着他,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   “日……”他张嘴,嗓子却哑得不成样子,像生满了锈的铁片,又干又疼。   滚烫的眼泪一颗颗砸在他脸上,你睡了三天了,吓死我了……”   喝下几口温水,赵熠才勉强找回声音:“我……睡了这么久吗?”   他只记得那日,日背着他往回走,天很黑,路很滑,他趴在日的背上,听着他一下一下的喘息,觉得又累又困,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一回来就发烧,怎么叫都叫不醒。”日的声音还在微微发抖。   这三天,日几乎没合眼,日夜守在炕边。祝给开的药灌下去好几遍,赵熠的身子却反反复复地发热,刚退下去又烧起来。老赵夫妻急得团团转,生怕儿子烧出个好歹来。   万幸,赵熠醒了。   没过多久,刘丽华进了屋,一见儿子睁了眼,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你这孩子,吓死我了!烧了好几天,我跟你爸都急疯了!”   赵熠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妈,让你们担心了。”   刘丽华抹了把眼角,声音还带着哭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想吃什么?”   其实赵熠现在什么都吃不下,嘴里发苦,胃里也空得发虚。但为了让母亲安心,还是轻声道:“煮点小米粥吧,再蒸碗鸡蛋羹。”   “行,我这就去!”   刘丽华刚走,两个小脑袋就探头探脑地从门边钻了进来。   “爸爸。”   “哎,乖乖,快过来。”   多多扁着小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他大些,已经朦朦胧胧懂了什么叫生离死别。   记忆深处,还残留着亲父受伤后躺在榻上、脸色灰白、气息微弱的样子。后来亲父没了,阿娘也跟着去了。他们被送到陌生人家,吃不饱、穿不暖,夜里冷得缩成一团。   那段日子早就模糊了,可那份恐惧却一直埋在骨头里。看到赵熠昏睡不醒,那恐惧又像夜里的冷风一样钻了回来。   赵熠招招手,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凑到跟前,他轻轻摸了摸多多的头:“好孩子,别哭。爸爸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多多抹了把眼泪鼻涕,抽抽搭搭道:“爸爸快点好起来,我和小宝儿给你烤小鸡蛋吃。”   “小鸡蛋是什么?”   日在一旁温声道:“咱爸在菜地里掏的鹌鹑蛋。”   赵熠忍不住笑了:“哈哈,行,等你们烤好了给我尝尝。”   “好!”俩孩子眼睛顿时亮起来,开始商量着去哪儿多掏点鹌鹑蛋给阿父补身子。   不多时,刘丽华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来:“趁热吃,吃完了接着歇。你这一病,得好好养养。”   “我爸呢?”   “他出门了,听说是又搬来一个部落,正琢磨着盖房的事,请他去搭把手。”刘丽华把两个小家伙带了出去,轻轻合上门,让儿子安心休息。   赵熠慢慢喝下一小碗粥,身子总算有了些力气。他靠坐在枕头上,看着日目光沉静又柔软。只是这样静静看着,心里就被填得满满当当。   “肩膀都快疼死了。”他忽然小声撒娇。   “我知道,那筐盐我背着都压肩膀。”   “刚开始还好,筐子没装那么满。后来黑的腿摔断了,我们把驴子匀出一头给他,那些盐就全压在我们几个身上了。”   “拿不动,怎么不扔下一些?”   赵熠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调皮:“说得轻巧。你知不知道,这些盐买得多不容易?差一点,我们就回不来了!”   “森说了一些,可他们听不大懂中原话,讲得也不清不楚。”   赵熠便把他们入城后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细细讲了一遍。可惜了那张白虎皮。”他叹了口气,“要是没这档子事,准能卖个好价钱。”   日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不可惜,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第 106 章 小康   养了四五天, 赵熠才勉强恢复过来,只是两个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结了厚厚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像两条蜈蚣似的趴在肩头,看着有些骇人。   每次换药的时候, 刘丽华都忍不住长吁短叹,“肯定得留疤, 打小都没受过一点伤……”   赵熠无所谓地笑笑,扯动肩上伤口时微微抽了口气:“没事,藏在衣服里头, 别人看不见。”只要脸上不留疤就行。   当然,这句臭美的话他只敢在心里嘀咕,不好意思说出口。   老赵坐在门口的小木墩上搓着麻绳,闻言抬头附和道:“儿子说的对,男子汉流血流汗不流泪,伤疤就是身上的勋章。”   刘丽华不爱听这些,回头翻了他一眼:“别扯淡了,你咋不在自己身上留两个疤当勋章呢?”   赵宝钢悻悻地低下头, 继续搓他的麻绳。   换好药穿上衣裳, 赵熠走到门口透了口气。   七月份天气山间早晚已经凉爽起来, 今天是家里收地果的日子。   老赵和刘丽华自然不会让赵熠下地干活。今年种的地果也少,不到一天工夫就忙活完了。   地果从松软的泥土里刨出来,一个个圆滚滚的,带着泥土的潮气,堆在筐里像座小山。老赵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抬头看看天,嘴里念叨着“明儿该去升家帮忙了”。   赵熠闲来无事, 便在部落里溜达。下山这几个月,部落的变化着实不小,尤其是那些山坎人的到来,让整个部落忽然间多出了不少生气。   顺着缓坡往下走,能看见清凌凌的溪水从山脚绕过,山坎人的新房就建在那溪水下游的平地上。   这些房子都是按照当初老赵规划的位置建的。中间留出一条宽敞的土路,踩得平平整整,两边房子盖得整整齐齐,清一色的木骨泥墙,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门前还用石头垒了简易的院子。   有的房子还没盖完,几个壮实的汉子正光着膀子夯土,女人们则在一旁递草和泥,孩子们在土路上跑来跑去,整个场面热火朝天。   赵熠站在路旁看了一会儿,忽然一个身材健硕的女子朝他走了过来。   她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浓眉大眼,鼻子挺直,一头乌黑的头发被细细的皮绳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身上裹着一条兽皮缝的短裙,整个人英气勃发。   乍一看,倒像后世的超模在走秀,把赵熠看得愣了一下。   “你在看我们盖房子吗?”女人笑吟吟地问他,声音清亮亮的。   赵熠点头:“盖得很好。”   女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晃晃的牙齿,衬得皮肤更加明艳:“都是干格落一个叫钢的男人教我们的。”   “干格落……”赵熠小声重复了一句,抬眼问,“那你们是哪里的人?”   “我们是山坎人,离这里远着呢。”女人十分健谈,站在那里,像一株生命力旺盛的野葵花,拉着赵熠就讲起自己部落里的事。说他们走了很远的路,翻了两座大山,渡过一条河,路上还遇见过大熊,足足讲了好半天。   赵熠笑呵呵地听着,直到听见她说到“本来我和妹妹要给干格落的小首领结契”,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下去。   “结契?”   “是啊,可惜被拒绝了。”女人也不避讳,摆摆手道,“听说小首领已经有安格了,而且还很厉害呢!”   赵熠尴尬地挠了挠脸,干笑两声:“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女人却毫不生分地拉住他的胳膊,眼睛里带着直白的欣赏:“我叫春,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有没有结契呀?”   赵熠被她这一通连珠炮似的发问弄得招架不住,忙不迭地道:“我……我结契了。”   春闻言遗憾地松开手,叹了口气:“真可惜。刚 才我一眼就看中你了,你比那个小首领长得还好看。”   赵熠哭笑不得,心想这姑娘还真够豪放的,居然同时看中了他们夫夫二人。   他冲春摆摆手,快步往自己家那边走,走了老远还听见她清亮亮的笑声随风传过来。   从山坎那边回来,赵熠一路上慢慢琢磨出自己刚才哪里别扭了。   这些人一口一个“我们山坎人”,到了这里还是以原部落自称,好似一群借住的客人,对现在这个部落没有一点归属感。这种心态若是不及早纠正,日子久了怕是要生出隔阂来。   刚好升在家,赵熠便拐进他屋里,把这想法跟他说了。   升正蹲在灶台旁拨弄着炭火,听他说完点点头道:“之前日也提过这件事,我们本来想着给部落改个名字,但一直没定下来叫什么。”   赵熠道:“可以发动大家一起参与啊。”   升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可部落里的人能起出什么好名字?大家都想把自个儿原来的部落名字加进去,什么干袒部落、干图塔之类的……”   升看得很长远。这种拼凑出来的名字,对以后陆续融合进来的部族很不友好,而且部落也不可能隔几年就改一次名字,所以那些提议一概没采用。   “熠,你有什么好想法?”升忽然抬头看他。   赵熠抓了抓头发,迟疑道:“我嘛……我怕起的名字大家叫不习惯。”   “没关系,大胆说。本来就是征集部落所有人一起起名字,你也是部落里的一份子,自然要起一个。”   赵熠思索片刻,轻声道:“我想叫小康部落。”   “这是什么意思?”   “民亦劳止,汔可小康。”赵熠缓缓道,“这是《诗经》里的一句话。意思是百姓的日子太辛苦了,也该稍稍得到安乐了。小康,在我们那代表着人人都能吃饱饭、穿暖衣、家里有余粮。平安、富足,是一个美好的向往。”   升听着,目光渐渐亮了起来:“确实是个好名字。”他站起身,“晚上我召集大家来商议一下,看看其他人觉得怎么样。”   赵熠也没想到,自己当时随口说的一句话,居然真的成了部落的新名字。而那夜过后,“小康部落”四个字,便像一粒种子落在土地里,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小康部落也从一个三四百人的小部落,最后慢慢发展成了一个近六千人的大城池。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当天晚上,在升家门前的空地上燃起一堆篝火,男女老少围坐成一圈,在噼啪作响的火光中,升把名字提议一说,大家议论了好一阵,最终便敲定了部落的新名字。   消息传开后,大家奔走相告。无论是干格落人、袒图人,还是后来加入的部落,从那以后全都以“小康人”自居。   除了改名,部落还颁布了几个新规定。   第一是税收。   现在种地的人越来越多,打猎的反而少了许多,时间久了,对部落的肉食供应和武力锻炼都有影响。所以部落决定以人头为单位,凡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人,每年交一斗粮。不种地的,也可以皮子代交。   这些收上来的粮食不会乱用,一部分拿出来储藏起来,用来抵御以后可能遇上的天灾人祸。晒干脱水的麦子和粟米能存放四五年,足够部落挺过一段艰难日子。另一部分作为部落发展的资源,由首领统一调用。   第二项便是法律。   以前部落里没有固定的成文规矩,像偷盗、抢劫、打架斗殴、猥亵□□等,一律由首领一个人惩治。部落人少的时候,升一个人就能管得过来。现在人越来越多,就需要有一套章程来管理,省得后来的人心里不服。   古时秦国以律法严苛闻名,虽然有利有弊,但在这个时代,光靠感化是不行的。因此部落第一次颁布的法典也颇为严酷。   例如偷盗牲畜、粮食、衣服的,一旦证据确凿,鞭臀三十。   这三十鞭可不是普通鞭子随手一抽,而是一种用皮子特制的细鞭,打在身上一鞭下去便皮开肉绽。三十鞭挨完,基本上没法走路了,没有几个月养不回来。   至于更严重的□□、杀人,不只要先行鞭刑,还要实施火刑,把人直接绑在火堆上活活烧死。干格落有个古老传说:被火烧死的人,魂魄也会一并被烧成灰烬,再也不会转生成人。   除了惩罚,也有奖励和补偿。   比如作出重大贡献的人,部落会奖励相应的粮食、牲畜、陶器和铁器。   那些为部落牺牲的人,除了名字会被刻在部落的石碑上供全部落祭拜外,他的妻儿老小也会被部落抚养。不是之前给口饭吃就行了,而是按照每人每月发放粮食,确保孩子能一天天健康长大。   部落又开始推行学习官话也就是中原话,凡五岁以上的孩童,都要至少学习三年中原话。   成年人如果学会了说中原话,会被优先挑选为下山交易的人。下山交易的好处大家都看在眼里,每次回来,能额外多分到一些部落里没有的稀罕东西,盐巴、细布、铁针,每一样都让人眼馋。   这些制度一经推行,整个部落像一锅烧开的热水,议论纷纷,沸沸扬扬了好些天。   不过大多数人终究没什么意见。原始人有一点好,每个人都像一张白纸,你往上画什么,他们便朝着什么方向发展。   *   方的尸首最后也没找到,下山的人只带回来一条崩断的绳子和几块破碎的皮子。   大家把这些东西埋在山坡上,堆了一座小小的土坟,算是让方入土为安了。   这件事成了赵熠心里一个解不开的结,每每想起来,都觉得痛心疾首。所以部落整合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修桥铺路。   眼下中原和匈奴人打得不可开交,既然没办法下山交易,那就趁这个功夫埋头发展。   要想富先修路,后世的口诀在这里同样适用。   部落里汉子不少,农闲的时候,除了一部分猎人上山打猎,其余男女老少全都拿上石镐去挖渠修路。那几年间,山坡上、河谷边,总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从清晨响到日落。   整整花了三年多的时间,赵熠和日带领他们,硬生生从部落修了一条下山的路。   这条路只有一米来宽,却修得十分平整,沿途搭了几间泥土夯成的歇脚小屋,后来成了小康部落这条路上最早的驿站。有了这些屋子,往后下山就方便多了,不用再风餐露宿,也不用再淋着雨睡在野地里。   随着山下的战争渐渐接近尾声,养精蓄锐了整整三年的小康部落,即将迎来一个大发展的时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第 107 章 大集   天还没亮, 山道上已经响起沙沙的脚步声。   一队人背着硕大的藤筐,沿着蜿蜒的山路疾步前行。早春的晨风裹着寒意,从山谷深处一阵阵涌来, 吹得人脸颊发紧。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草鞋和裤腿,冰凉地贴着皮肤, 却丝毫不影响他们的脚步。   有人扛着筐,有人拄着木棍, 时回头照看身后的同伴,脸上都带着笑,边走边兴致勃勃地说着话。   “马上就要到小康了, 上次在那换的豆腐太好吃了,可惜路途太远,没办法带回去给娃娃尝尝。”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宽肩厚背,皮肤被山风吹得粗糙发红。   “冬天来买,冻上就能带回去了。”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他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这次去我要换个梳子,上次白在那换的梳子很好用, 能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俺家婆娘见了非要我也买一把回来。”一个矮壮的男人拍了拍背上的藤筐, 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那个怎么换的?”   “白说用了一张兔皮就换来了。”   “真便宜,我这次带了十多张兔皮呢,也给俺家婆娘换一个回去!”   走在后面的两个小伙子是第一次来,听着大人们热络的议论,心中满是向往。   一个少年忍不住伸长脖子往前张望,问:“小康部落到底长什么样啊?”   “那里可大了,是我见过最大的部落, 家家户户都盖着大房子,跟咱们部落那石头房子可不一样!我进去一户人家,屋里头还有会热的石头床!”   “石头床怎么会热啊?”另一个少年凑过来,满脸疑惑。   旁边一个老汉笑着纠正:“什么石头床,人家那叫火炕,底下得烧火。”   “那不会把人烤熟了?”   几个汉子被逗得哈哈大笑,“要是能把人烤熟,那小康部落哪会有这么多人!”   少年红着脸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又问:“阿父,咱们还有多久能到?”   “快了,翻过这座山头就到了。”   这些人来自附近一个叫饶的部落。几年前他们曾被多戈玛人占领,后来多戈玛人离开,首领带着他们重建了部落,如今已经发展到了两百余人。   自从前几年有人去过小康部落,带回了外面的见闻,饶部落的人便对那个地方充满了好奇与向往。   尤其是那些关于食物、房子和火炕的描述,在部落里传得神乎其神,成了许多人夜里围坐在火堆旁最常谈起的话题。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山坡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下来,照耀在山下那片沃土上。   放眼望去,一大片整齐的房子座落在山脚下,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远处的田地里已经有了早起劳作的人影,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孩童的笑闹声。   少年忍不住惊叹出声:“树神啊,这就是小康部落吗?不是跟山下中原人的地方一样!”他站在那里呆滞住,脚像生了根。   旁边的汉子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我去过两次山下,那里可没有这好。”   他去的是山下的小镇,说起来确实不如小康部落。那里房屋低矮破旧,街上污水横流,人们的脸色也多是菜色,远没有这里干净整齐、生机勃勃。   今天是小康部落的集市。每逢圆月,也就是十四、十五、十六这几天,都是部落的集。   这几天大家伙不再上山打猎、砍柴,而是早早来到街边,把自家空闲出的东西摆出来跟人交换。   食物、家禽牲畜、石器木器,还有少量的铜铁器具,琳琅满目。街巷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有的用木板搭成简易的台子,有的直接铺在地上,上面盖着一块块兽皮或麻布。   刚开始只是部落内部交易,大家伙图个热闹。   渐渐地,其他部落也开始参与进来,东边的风息部落、南边的大河部落、北边的雪山部落等等。   到了这几天,部落里热闹极了,人挤着人几乎走不动路。加上这几年陆陆续续又有两个小部落合并进来,如今小康部落已经超过五百余人。经济带动发展,在不知不觉中,小康部落俨然成了这一带的中心。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如今部落里再也没有妇人坦胸露乳、男子裸身而出的时候。就连小孩子出门,身上也会围上兽皮或是麻布做的衣裳。   这种变化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甚至大家都没感觉到,但当外来部落的人过来时,对比就格外明显起来。   特别是夏天的时候,那些外族部落的人赤着身体就来了,上厕所也不分地方,蹲在路边就屙屎尿尿。那场景,常常让部落里的孩子们捂着鼻子跑开,大人们也直皱眉头。   为了防止他们乱拉乱尿、污染环境、传播疾病,部落特意在东边和西边修了两个公共茅厕,凡乱拉乱尿的,逮住了都要罚东西。没有东西抵,就抓来做苦力,修两天的路才放回去。   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了小康部落的规矩,再不敢乱拉乱尿。至于部落里的人,早就没人乱拉了,这可是顶好的农家肥,内急都要憋着回家,肥水不流外人田。   话说回来,今天是开春后部落里的第一个大集,正好赶上春暖花开时节,年轻的男女们也开始物色起心仪的对象。   街头巷尾,不时能看见羞涩的眼神和偷偷递过去的小物件。路旁的桃树已经冒出了粉嫩的花苞,春风一吹,花瓣零星地飘落,落在行人的肩头和发间。   一大早,老赵夫妻俩就把豆腐摊支上了。豆子是昨天夜里泡的,一共泡了三大盆,天不亮,赵宝钢就把毛驴栓上开始拉磨。   前几年母驴下了头小驴,养到一岁半就牵回部落里了,去年又下了一头,眼下也快长成了。   部落里现在有大大小小的驴子十五头,分散在各个人家里使唤。驴子拉磨比人快,两个小时不到就把豆子磨成了浆。给孩子们留一盆喝,其余的都做成豆腐。   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豆腐就压好了,整整三大板。做好后的豆腐拿刀子切成四四方方的块,一块豆腐换半斤粮食,换地果的话得一斤,毕竟做豆腐是个麻烦活,换便宜了太亏。   当然拿皮子也能换,小块的兔皮一张能换两块,狐狸皮能换四块等等。不过大多数外族人都换不到,因为老赵夫妻只卖大集这三天,自己部落里的人早起排队来换,晚了都买不到。山上的食物匮乏,这种经过加工后的食物着实让他们喜欢,每次做好都供不应求。   摊子就摆在自家门口,赵熠带着俩孩子坐在旁边看着,等热腾腾的豆腐一端上来,前头瞬间围满了人。豆腐白嫩嫩的,还冒着热气,切好的方块整整齐齐码在木板上,上面盖着一块干净的麻布。   “给我换五块。”有人举着粮食袋子挤到最前面。   “我先来的,我要八块,粮都称过了!”另一个汉子不甘示弱地嚷道。   “你买那么多,我们还怎么买?!”   “是啊!”后头吵吵嚷嚷,眼看着就要吵起来,有人踮着脚往前看,有人把筐举过头顶,生怕轮不到自己。   赵熠连忙摆摆手道:“别急,今天做的多,大家伙都能买到,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眼见着还有人往前挤,日沉着脸走出来,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排好队。”   作为新任首领,他的话十分有分量。人群立马安静下来,乖乖地排成一条长队。后面的人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却再没有人敢插队。   这么多人买,赵熠也不能让人空跑一趟,干脆限量,每人最多买两块。一块豆腐差不多一斤左右,两块足够一家人吃一顿了。有人听了嘟囔几句,但看看日站在旁边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卖到刚才吆喝换八块豆腐那人时,刚好刘丽华出来了。见儿子要给他盛豆腐,立马出声制止:“等会儿,上次也是你来买豆腐,一口气买了六块吧?”   这人愣了一下,点点头。他站在摊前,手还悬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那就没错了。三斤豆子至少掺了一斤沙子,我和老赵挑了半天才挑干净,哪有你这么办事的。”刘丽华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那人身上。   “谁,谁说的?你们肯定认错人了!”这男人涨红了脸辩解,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站在旁边的赵宝钢也认了出来:“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没认错,就是你拿着这样的小藤筐,换完豆腐直接把筐都扔下了,筐还在院子里呢。”   日皱眉道:“真有这么回事?”   男人吓得脸一白,赶紧把筐拎走,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换了!”说罢脚步匆匆地离开,险些被自己的脚绊倒。   后面的人纷纷唾弃:“什么人呐,换几块豆腐还掺石子。”   这只是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后面的买卖。三板豆腐不到一个小时就卖完了,还有好几个人没换到。赵熠道:“明天还卖,没买着的明天早点来,给你们排前头。”   没买着的人虽然失望,但听到这句话脸色好看了不少,纷纷点头离开。   等人群散去,赵熠跟爸妈把摊子收了,擦了擦手,进屋挎着筐走出来,筐里放了一小罐盐。   现下盐可是硬通货,无论换什么都拿得出手。他朝院子里的俩娃招了招手,“走,爸带你们出去逛逛。”   “好诶!”俩孩子高兴得又蹦又跳。   多多今年已经九岁了,个头快到赵熠胸口高了,刘丽华心疼孩子,换着花样给他做吃食,孩子光长个不长肉。   倒是小宝儿吃得白白胖胖,像以前年画上的娃娃似的,头发留长了编成两个辫子,身上穿着一身兔毛做的小马甲,衬得唇红齿白,十分可爱。   今天大集人太多,走在路上人挤人,日早早就带人开始沿街巡逻。   原始人可不像后世人那么规矩,三两句不合可能就大打出手,打得头破血流都是常事,更有甚者闹出人命。   为了保证集市能够长久、安稳地发展下去,小康部落规定,所有来交易的人都不能在这里动手。一旦发生摩擦或者暴力冲突,这些人都会被赶出部落,不许再继续参加集市。   赵熠带着俩孩子一边走一边看。   街上卖的大多都是自家产的东西,这个季节新鲜的食物不多,刚开春,山上光秃秃的还没长出什么吃食。   只有一些皮子、粮食、鸡鸭鹅蛋,再就是自家养的家禽和牲畜,居然还看见一个卖猫崽的。那猫崽缩在一只藤篮里,旁边垫着干草,几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来往的人。   “爸,你看这个!”离老远,小宝儿就看见那窝猫崽。   小猫应该刚满月,毛茸茸的一团一团挤在一起,叫声软绵绵的,十分惹人怜爱。她蹲在篮子前不肯走,小手轻轻伸过去摸了摸小猫的脑袋。   没穿越前赵熠就想养只猫,但是他妈一直以猫掉毛、挠沙发为由不让他养。现在家里没有沙发了,身上穿的也多是皮草不怕粘毛。他看了看女儿期盼的眼神,心里一软。   卖猫的是个妇人,大概第一次来集上换东西,有些紧张,磕磕巴巴地开口:“要,要一只吗?三个鸡子就能换。”鸡子就是鸡蛋,部落里的人都这么叫。   “你俩回家拿鸡蛋去,爸在这帮你们挑一只。”   “好!”俩孩子撒腿就往回跑。多多跑得快,小宝儿在后面紧追,两条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赵熠挨个摸了摸,挑了一只个头最大、最圆的橘猫抱在怀里。小猫的毛又软又暖,小小的身体贴着他的手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这是在山上抓的吗?”   妇人腼腆地摇了摇头:“是之前他们下山带回来的,一窝猫生了好几窝。”她说着,伸手把剩下的几只往中间拢了拢。   两个孩子很快拿来了鸡蛋递给妇人。赵熠把猫崽交给多多:“你俩带回家去,小心别让它跑丢了。”   “嗯!”俩孩子抱着猫崽跑回家。   赵熠则继续往前逛,街市上的人越来越多,叫卖声、谈笑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   走了几个摊位,居然碰见苗一家在卖食物。他们家这几年也种上了小麦,学着磨出面粉烙饼。   卖的就是死面饼,热腾腾的刚出锅,卖相一般,但味道不错,吸引了不少外来的人上前驻足询问。   赵熠也上前打听了一下价格。   苗热情地拿起一张递给他:“跟你家换豆腐差不多,也是拿粮食和皮子换,就是这皮子换得多了,一时半刻用不上。”   这也是部落大多数人家都有的问题,之前拿去山下换盐供不应求,这几年山下一直打仗,部落里的皮子越积越多,却换不来最缺的盐。   赵熠正琢磨着是时候下山一趟,身后突然有人叫他:“熠,熠!”   “怎么了?”赵熠回过头,发现是山跑了过来。   “你快去看看吧,部落来了一伙山下人,我们也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第 108 章 商人   “中原人?”赵熠一边快步走着, 一边侧头朝身旁的守卫问道,语气里透出几分诧异。   “是啊,他们牵着驴子来的, 十多个人呢,说的话我们一个字都听不懂, 被日拦在外面了。”   赵熠一听眉头微微蹙起,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几乎是小跑着朝部落外围赶去。   山间的风裹着松脂和野草的气味扑在脸上,头顶的日头正烈,照得人身上发烫。   很快, 他便望见山口中那一行中原人。这伙人应当是个走商的商队,几匹驴子驮着鼓鼓囊囊的货袋,十来个人围成一圈,神情既警惕又带着几分期待。   看他们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赶了不少路,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打听到这里,竟壮着胆子一路摸了上来。   为首的汉子名叫陈大明,三十出头的年纪, 生得宽肩厚背, 面庞被风霜磨得粗糙黝黑, 一双眼睛却透着商人的精明。   别看他年纪不算大,走商却已十多年,打十五岁上就跟着家里的叔伯天南海北地跑,什么地界儿没去过?南边湿热的瘴气林子、北边寒彻骨的荒原,他都走过几遭,胆子自然是练出来了。   这一趟上山虽然走得远了些,但令他意外的是, 通往此处的竟有一条修得整齐平坦的山路,比起南边那些泥泞难行的野道可好走多了。驴子驮着货走得稳稳当当,弟兄们也未曾觉得太吃力。   他边走边在心里盘算,俗话说得好:“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镇子虽说离山下远了点,可要真能收上一批好皮子,再倒手一卖,岂不是能赚个盆满钵满?到时候别说给家里添置几亩地,就算再娶一房小的,怕也不在话下。   可谁知道一行人终于走到山路尽头,瞧见了那座传说中热热闹闹的镇子时,却发现这里的人说的竟不是中原话。   对方磕磕绊绊地只会蹦出几个词,根本无法顺畅交流,更别提谈买卖了。陈大明急得直跺脚,跑了这么远的路,总不能白跑一趟啊!   身后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凑过来,压低嗓子说:“大明,我咋觉得这地方不太对劲呢。”   “哪不对劲?”陈大明回头问,语气里满是不耐。   “你瞧他们身上穿的衣裳,跟蛮族差不多,还有手里拿的武器,也不像咱们山下官爷带的兵器啊……”老汉一边小声嘀咕,一边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站着的几个守卫。   那些人身材高大,肤色偏深,衣着打扮确实透着几分粗犷,手中握着不知是什么兽骨或黑铁打制的长矛,矛尖在日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陈大明听罢,这才仔细打量起四周来。他刚才光顾着激动,根本没顾上观察,如今细细一看,心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地方怎么瞧怎么不对劲,哪里像个普通的中原镇子?早先他隐约听人说起过,北边深山里住着一群蛮人,常年打猎为生,过着茹毛饮血的野人日子。难不成……他们这是跑到蛮人的地盘上来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说不通,远处那些四四方方的茅草屋,屋檐整齐,跟县城里的房子差不了多少。   蛮人也会盖这样的屋子?野人也能修出这么平整的街道?他越想越糊涂,额角的汗冒得更密了。   算了算了,虽说赚钱重要,可小命更要紧。商队这些兄弟,谁家里没有妻儿老小?犯不着为了几两银子把命都搭上。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会意开始牵起骡子,准备不动声色地离开。   正在这时,赵熠匆匆跑了过来。   “几位兄台,请留步!”   陈大明闻声回头眼睛倏地一亮,“你会说秦话?”   “当然会说!”赵熠平复了一下气息,先迅速把眼前几人打量了一遍,见他们虽是风尘仆仆,却并无凶器在身,也不像迷路的模样,这才继续道:“不知几位兄台来此地做甚?”   陈大明忙抱拳道:“在下陈大明,是行脚的商人。听山下人说山上有个大镇子,住着许多猎户,经常下山兜售皮子,我们便想来碰碰运气,不知这里……能不能交易?”   “能啊,当然能!”一听这话,赵熠差点没笑出声来。   前些日子他还在为部落里积压的大批皮子发愁,琢磨着往哪儿卖,没想到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了!   “不知几位兄台打算拿什么交易?”赵熠压下心头喜意,尽量让语气显得沉稳些。   陈大明回头看了眼身后几个兄弟,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眼见这地方民风彪悍,心里难免打鼓,生怕带来的货物被扣下。   赵熠一眼看出他们的顾虑,主动道:“兄台放心,我知道你们来这一趟不容易,我们下山也同样不易。咱们既做生意,就不可能是一锤子的买卖。否则,这次坑了你们,以后你们肯定不会再来,到头来吃亏的还是我们自己。”   这番话入情入理,陈大明听了心里顿时有了底,他语气也热络起来:“小兄弟是个实在人。我们虽是行商,但也从不做黑心买卖。这价格嘛,虽不能比山下高,可也绝不坑骗你们。”   赵熠抬手一引,笑道:“几位兄台里面请,咱们坐下来慢慢商量!”   后面几个人仍有些不放心,怕带着骡子和货物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陈大明心里也犯嘀咕,可转念一想,来都来了,若连门都不敢进,这趟可真是白跑了。   他一咬牙,朝赵熠道:“我跟你进去商议,让我这些兄弟在外头歇着就行。”   赵熠也没勉强,回头跟守卫低声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别一直盯着这些商贩,免得吓到人。随后便领着陈大明往部落里走去。   一进部落,陈大明就被眼前热闹的景象惊了一下。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各式摊位密密匝匝地排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像一锅滚开的热水。卖山货的、卖麻布的、卖石器、木器的,甚至还有卖草药和野味的,看得他眼花缭乱。这热闹劲儿,竟比他之前去过的几座县城还要盛上几分。   “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这,这里怎么这么多人?”陈大明忍不住问道,眼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好奇。   “我叫赵熠,这几天是我们小康……镇的集市,周边村子上的人都来赶集呢。”他本想说“部落”,话到嘴边又改了口,生怕把这好不容易上门的客人给吓跑了。   沿街走了一路,陈大明心里愈发纠结。   这里的人,怎么看都跟山下人不太一样,可偏偏做起买卖来,讨价还价、吆喝叫卖那一套,又和寻常集市没有两样,那身打扮和嘴里叽里咕噜的话,让人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   很快,赵熠便将他带到了自己家中。   一进院门,陈大明便见两个半大的孩子,正蹲在地上逗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猫。院墙根下,两只灰扑扑的大狼正懒洋洋地趴着,眯缝着眼晒太阳,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   忽然,那两头狼像是嗅到了生人的气味,几乎同时竖起了耳朵,眼睛“唰”地睁开,目光如刀般射向陈大明,随即迈开步子朝他逼了过来。   起初陈大明还当那是两条大狗,等狼走得近了,才看清那灰黑相间的皮毛、尖竖的耳朵和露出的利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大喊一声就要转身跑。   赵熠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扭头呵斥道:“旺财、灰灰,给我去一边待着!”   两只狼仍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围着陈大明不肯退开。   赵熠脸一沉,抬脚就朝它们踢过去,那两只狼这才“嗷呜”一声,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蹿到一旁,可眼睛仍警惕地盯着陈大明。   陈大明惊魂未定,额头上冷汗直冒,抬起袖子擦了擦,声音有些发颤:“你们家……还养着狼啊……”   “离着山近嘛,免不了遇上野兽下山。这狼耳朵比人灵,养着护院。”   “它们……咬人吗?”陈大明不放心地回头瞥了一眼那两只正虎视眈眈的灰狼。   “只要是熟人就不咬。”赵熠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大明战战兢兢地进了屋,方才缓过一口气。   可这一进屋,他又愣住了。原以为这房子外表看着规整,没想到内里更是别有洞天。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人家的屋子,可眼前这般摆设的还是头一遭。   这个时代高桌高椅还没有问世,山下的大户人家,用的多是矮几矮塌,寻常百姓家铺着草编席子或摆几个矮板凳,穷些的干脆席地而坐。   赵家这间屋里,竟摆着一张方方正正的木头八仙桌,四周围着几把高脚的木头凳子,桌面油亮,泛着温润的木色。   “请坐,我去给你倒点水。”   “有,有劳赵兄弟。”陈大明小心翼翼地在那高脚凳上坐下,只觉得屁股底下稳稳当当,竟比矮塌还舒服。   他目光在屋子里环视一周。   坐北朝南的那头是一张大炕,炕上铺着干干净净的草席,靠墙立着几个大木头柜子,上面整齐地摞着一层层皮子和被褥。   陈大明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跳,竟是一水的上好貂皮,毛色油滑光亮,颜色竟都差不离!这样的皮子,随便拿一张下山卖都值不少钱,在这里居然只是用来做铺盖,实在暴殄天物!   可转念一想,他心头又热了起来,看来这地方还真是盛产皮草!   不一会儿,赵熠端着两个陶碗回来,递了一碗给他。   陈大明接过来低头一瞧,碗中水色微红,水面上还浮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他凑近嗅了嗅,一股淡淡的果香气钻进鼻子,清甜中带着一丝草木的凉意。   他忍不住问:“这是什么东西泡的?”   赵熠自己先端起碗喝了一口才道:“是我们山上采的一种野果子。春天火气大,泡水喝能清热去火,味道也不错,我们这儿大人孩子都爱喝。”   陈大明犹豫 了一下,端起碗轻轻抿了一小口。水入口清甜,回味有些甘,果然生津解渴,比他喝过的许多茶汤还要爽口。   赵熠放下碗,率先开口:“我听说这几年山下一直在打仗,我们山上与世隔绝,不知现在仗打得怎么样了?”   陈大明叹了口气:“基本上打得差不多了。听闻武侯刘威带了三十万兵马西征,把那些突厥人赶回老家去了。”   “那现在山下还抓丁吗?”赵熠追问。   “早不抓了,要是还抓丁,我们哪敢出来跑买卖啊!”   “这倒也是。”赵熠点点头,不再绕弯子,“既然陈大哥是痛快人,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咱们就直说皮子的价格。另外,我们这山上除了皮子,还有野山参、地骨草等一些药材,不知道你们收不收?”   陈大明略一沉吟:“药材的价格我一时说不准,得看货。兄弟若是信得过,这次我带两株下山,找相熟的行家问问价,下次再给你个准数。”   “那皮子的价格呢?”赵熠问。   “成色不同价格也不同,皮子的种类、大小、毛色都会影响价格。”   赵熠起身走到柜前,从里头抽出两张狐皮,递到陈大明手里,“陈大哥看看,这样的皮子大概能值多少?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陈大明接过皮子,上手细细一摸,那狐皮毛质又软又滑,毛根厚实,色泽明亮,手感像水一样顺。   他又把皮子抖开,迎着光端详了半天,忍不住点头:“皮子绝对上乘!一张我能给你四百钱一张,有多少我收多少!”   赵熠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个价格,比起徐氏商行便宜了将近一半,可来去能省下近两个月路呢!   这条山路不好走,人家风餐露宿跑这么远,总得让人有些赚头。   “陈大哥是实在人,这价格我们还能接受。”赵熠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们也有个条件,不要银子和铜钱只要山下的货物,按等价折算,用东西来换皮子。”   “换什么?”   “盐、布料、香料、糖,驴马牲口还有铜铁。”赵熠一样一样报了出来。   陈大明皱眉道:“其他都好说,这铜铁,怕有些困难。官家管的严,私自买卖被抓住可是要问罪的。”   赵熠也不勉强:“那就优先盐,其他的有什么换什么。”   陈大明在心里迅速盘算起来,若是以物易物,他还能在中间再抽一成利,比直接付钱赚得更多。   反正他们上山本就不会空手来,把山下的盐和杂货运上来,再拉着皮子下山,一来一回,利润丰厚多了。   “我们这趟带了不少布料和杂货,兄弟看看,能不能先交易一次?等下次,我再多带些盐来。”陈大明商量道。   “当然可以!”赵熠爽快应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第 109 章 祝走了   部落来中原人交易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山风, 很快便吹遍了整个部落。   男女老少纷纷从各自的木屋里跑出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好奇与兴奋,生怕去晚了换不到好东西。   连平日里最爱在树荫下打盹的老人们, 也被这热闹劲儿勾得坐不住,拄着拐杖慢腾腾地朝人群聚集的地方张望。   陈大明带着商队的人进了部落, 日专门给他们寻了一块平整的空地,又让人搬来几块大石头压住四角的草席, 让他们把摊子支起来。   山风轻轻拂过,带着远处林子里松脂和野花混在一起的气味,阳光从高大的树冠缝隙间洒下来, 落在摊子上,把那些货物照得亮堂堂的。   他们带来的东西不少,堆在地上像座小山。   其中最显眼的就是粗布,一匹匹码得整整齐齐,有寻常不带颜色的白粗布,也有染过茜草、靛蓝后鲜亮许多的彩色粗布,颜色不同,价格自然也不一样。   寻常的粗布在山下通常能卖到一百五十钱到两百钱之间, 染过色的布比普通粗布价格贵上一倍。   当然, 拿到山上自然不可能再按山下的价来卖, 陈大明和同伴们对了个眼神,笑呵呵地把价格翻了番:一匹本白粗布卖三百文,染色的布五百文。   部落里的人虽觉得贵,可一摸那布面,再想想这深山里难得见到这样的好东西,咬咬牙也就应了。   除了布料,还有整坛的糖稀, 那坛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一掀开来,甜丝丝的香气便混在风里散开,馋得人直咽口水。   虽然都是麦芽糖,但跟赵熠之前买的不同,这种是简易提炼的糖,不成形,浓稠地汪在坛子里,得用木勺一勺一勺挖着卖。陈大明拿着木勺往一片干净的大叶子上舀了半勺,递给一个眼巴巴望了许久的小丫头,小丫头伸出舌头一舔,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转身就往自家大人怀里钻,嘴里喊着“甜”,大人立马拎着皮子去换。   吃食中最让赵熠意外的是,这些商人居然还带来了虾皮。   那是海边晒干的小虾,个个蜷曲成淡红色的小弯钩。这可是好东西,无论炒菜还是包饺子,放上一小撮都能提鲜,跟天然的味精一样。   赵熠蹲下身子,伸手捏起一小撮虾皮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熟悉的鲜味。不过价格不便宜,一两虾皮就要六十钱,买一斤得六百钱。这东西不压秤,一斤虾皮松松的一大包,省着吃能吃上许久。   部落里不少人都有些犹豫,赵熠便用部落话跟他们解释这虾皮怎么用来炖汤、怎么做馅,说得几个妇人当场掏了皮子来换。   还有各种杂货零零碎碎地摆了一地,针线、火镰、甚至还有几把半旧的镰刀。因为陈大明这些人不会说部落的话,赵熠便站在一旁充当翻译,一会儿替部落的人压价,一会儿又帮陈大明解释货物的好处,忙得口干舌燥。   山里的天色暗得早,太阳一偏西,林子里就凉了下来,暮色像薄雾一样从山脚漫上来。摊子前的人才渐渐散去,空地上只留下些踩乱的草叶和几块零散的皮子边角。   一行人看着旁边摞得老高的皮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些皮子拿到山下,少说也能赚上百两银子,可比跑南地还要赚钱!   收拾妥当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月亮从东山头缓缓升起,清冷冷的月光洒在部落的空地上,把木屋、草棚和远处黑黢黢的林子都镀上一层银白。   陈大明拎着剩下的两匹粗布和一袋杂货,走到赵熠身边,脸上带着诚恳的笑意:“今天多亏了赵兄弟帮忙,这点心意还望赵兄不嫌弃。”他说着,将东西往赵熠怀里一推。   “陈大哥客气了,你们这是打算今晚就离开吗?”   “对,我们得抓紧时间回去,把皮子换成盐再来与你们交易!”陈大明搓了搓手,今天还有不少皮子没换,等下次带足了盐来,一定能换到更多皮子。   山下的盐贵是贵,可跟这些皮子比起来,算不得什么。他已经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起这趟回去能赚多少了。   赵熠询问了他们下次来的时间。   “过了雨季我们就来!”趁着还没有人发现这里,多跑几趟攒下银子回去,多置办几亩田地,以后儿孙的日子都好过!   他抬头望了望四周黑黝黝的山,只觉得这深山里头,分明藏着一条发家的路。   “下次来可别忘了带盐,你也瞧见了,我们这最不缺的就是皮子,只要你把盐带来,有多少我们换多少。”赵熠说这话时,神情认真。   “赵兄弟放心吧,下次肯定把盐给你们送到!”   “那便祝陈大哥一路顺风了。”   “多谢,告辞了!”陈大明抱了抱拳,转身招呼同伴牵上骡子。在月光下一步一步沿着上山的路折返,蹄声得得,渐渐被夜风和虫鸣吞没。   赵熠抱着东西回了家。夜色已深,四下里静得只有草虫在叫。   刚进院子,就见赵宝钢背着手站在院中等他。   “爸,你怎么在外头站着。”   “你可算回来了,快去祝那边瞧瞧吧。”赵宝钢的声音比平日里低了许多,像压着什么东西。   赵熠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东西放在旁边,“是祝病得厉害了?”   “快不行了,你妈和日都过去了,本来想叫你也过去,但是你那边正忙着……”赵宝钢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不知道该怎么再说下去。   赵熠来不及说什么,脚步匆匆地朝祝家方向跑去。   夜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山间潮湿的凉意。等他赶到时,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男男女女小声交谈,连孩子们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再追逐嬉闹。   月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忧戚的神色。大家都在祈祷祝能平安度过这个夜晚。作为干格落的巫,她救过许多人。哪怕是部落合并后,她也一视同仁地救治其他部落的人。   她的双手不知为多少人接过生、包扎过伤口、熬过药汤,那些受她恩惠的人,此刻都聚在她的院子里,像一群守着将熄之火的人,谁也不敢轻易出声。   当初如果不是因为祝,赵熠他们可能刚穿过来就没命了,所以一家人对她都格外感激。   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刘丽华和兰从屋里出来了。两个女人的眼睛都有些红,刘丽华手里还攥着一块帕子。   赵熠赶紧上前询问,“怎么样了?”   两人同时摇头。这已经不是祝第一次重病,去年冬天就病过一回,十分凶险,还好最后撑了过来,但是身子骨却大不如前了。   开春后气温忽冷忽热,她又不慎染上风寒,引出了身上其它病根。在这种医疗原始的地方,缺医少药,全凭她自己的意志扛着,旁人除了守着她,根本没办法救治,只能听天由命。   刘丽华拉着儿子走到一旁,低声道:“刚才祝醒了一会儿,说要见你。”   赵熠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草帘进屋。热气和中药清苦味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沉闷的潮气。   屋子很暗,点着四五盏油灯,火光幽幽地摇曳着,把人影投在土墙上,晃成模糊的一团团。   日和升站在旁边,只有月坐在祝身边,握着她的手正在低声祷告。少女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细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在努力留住眼前的人。   看见赵熠进来,月小声道:“熠来了。”   祝已经三四天滴水未进了,面色清灰,两颊深深凹陷下去,额上的纹路像枯枝一般显眼。   听见声音后,她眼皮抖动了一瞬,缓缓睁开,目光浑浊地望向赵熠的方向,像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在等他。   “祝婆婆。”赵熠走上前,小声地叫了她一句,他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她的目光平齐。   “熠,你来了……”祝的声音很小,不仔细听几乎听不清楚。每说一个字都显得极费力。   “我来了,你好好养病,不要胡思乱想,等养好了身体,还要给部落里的年轻人主持拜月礼呢。”赵熠压着声音里的酸涩,尽量说得平静。   “这些事……以后就交给月了。”祝缓缓转动眼珠,看向跪坐在一旁的月。   月红着眼眶摇头道:“我一个人做不好。”   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枯瘦的手指几乎没有力气,“已经做的……很好了……”她转过头,又看向赵熠,浑浊的双瞳里浮起一层担忧,“中原人来了吗?”   赵熠以为是谁跟祝说了外面的事,点点头道:“今天来了几个山下的商人,跟咱们换了不少皮子,他们还答应下次带盐来呢,以后咱们就不用跑那么远下山去换盐了。”他说这些,本是想让祝安心些。   可祝却闭了闭眼,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感到开心。   三天前,她拖着病重的身体做了最后一次占卜。那是个无风无月的夜晚,她独自坐在火堆前,将兽骨投入炭火中,看那裂纹一点点蔓延开来。   占卜的结果不是很好,她看见许多带着兵器的中原人朝部落走来,黑压压的一片,像山雨欲来的乌云,可是她看不见最后的结果。   她让月做同样的占卜,月却什么都看不到,这让她忧心不已。她不知道那些中原人会不会毁了部落,会不会把她守护了一生的地方变成废墟。   “熠……要提防那些……中原……”她每说一个字,喉咙里都像拉着破风箱。   “祝,你在说什么?”赵熠把耳朵凑近,几乎贴在她的唇边。   “小心,小心中原人……”祝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油灯,随着一阵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她缓缓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那口气息极轻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带走了她所有的温度。   “祝,祝!”月惊恐地握住她的手,眼泪宛如断线的珠子不停地向下掉落,砸在祝干枯的手背上,洇开一片片深色。   升见状上前查看,伸手探了探祝的鼻息,又按了按她的颈侧,沉默了一瞬后,抬手放在自己额头,低声道:“天阳神保佑,祝已经离开了。”他的声音沉痛而克制,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月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尖锐而悲恸,从昏暗的屋子里冲出来,撞进院子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门外本来还在低声交谈的人群骤然一静,说话的声音像被利刃斩断,所有人几乎同时看向屋内。有女人捂住了嘴,有男人低下头去,连风都似乎停了。   祝走了……   *   祝的离开对整个部落打击都非常大,这个伟大的女人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这个部落。还有她那个从异世来的母亲,都随着她的离开,变成一段在篝火旁被反复讲述的传说。   但是祝的本领却一样不落地传给了月。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在失去了最亲近的人后,擦干眼泪,成了小康部落的下一任巫。   她学着她阿婆的样子,为部落占卜、祈福、采药、疗伤,那些繁复的祝祷词从她嘴里念出来时,已经有了几分祝当年的影子。   祝的后事办得很隆重,全部落的人都来为她送行。   他们把祝葬在北边的山坡上,那里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风从山口吹来,满坡的花草都轻轻摇晃,像是在跟她告别。热爱这片土地的人,终将与这片大地融为一体,从古至今从未改变过。   祝走后,她的屋子就留给了月。小姑娘独自住的地方,升和兰都不放心,几次三番叫她回家住,月却怎么也不愿意。她早已习惯陪在祝的身边,那间屋子里有祝的气息、祝用过的药箱、祝挂在墙上的干草药,还有她们一起度过的无数个日夜。回家反而让她不自在。   商议一番后,月决定挑选一个合适的人拜月,这样两人一起生活在祝那边,阿父和阿娘就不用担心了。   可是这个人选也不好找。祝生前就曾帮她物色过,月这丫头性格早熟,跟她同龄的玩伴聊不到一起,比她年纪大的又都已经结契了,想找个合适的还真不容易。   没办法,兰只能搬过来陪女儿住,升则带着星留在家里。一家人就这样分居两边,日子在平静中一天天过去,只是偶尔月还会习惯性的喊祝,然后才想起那个熟悉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天晌午,太阳正悬在头顶,晒得地面微微发烫。刚吃完饭,院子里就来了人。   “有人在吗?快来人帮帮忙!”声音急促而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   月闻声走出来,见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女人,其中一个明显受了很重的撕裂伤,半边裙子被血浸透,颜色发黑地贴在腿上。另一个也挂了彩,额角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干成暗红色。   “快进来!”月不由分说地打开门,让二人进来。   春扶着叶吃力地进了屋子。叶几乎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妹妹身上,脚步虚浮,每迈一步都疼得倒吸冷气。   “先把她放在木床上,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月小心地掀开叶的裙子,只见她腿上一道撕裂的伤口斜斜地划开,边缘翻卷着,殷红的血混着黄白的筋膜,触目惊心。   春喘着粗气道:“我们在山上遇上熊了,那畜生难对付得狠,我们姐妹俩废了很大劲才把它杀死。”她说这话时,额上的伤口还渗着血,眼神却满是不服输的狠劲。   月惊讶地抬起头,“你们俩猎杀了一头熊?”   春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痕,点点头,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说今天摘了一筐野果,并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可稀罕的。   “帮我按住她,伤口太大需要缝一下。”月搬出药箱,那药箱是祝留下来的,木盖子已磨得发亮,里头的瓶瓶罐罐都摆得整整齐齐。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为叶清理伤口,先用清水冲去血污,再用浸了药汁的布轻轻擦拭。   “不用……我忍得住。”叶双手扣着手心,指节都泛了白。这一路回来流了不少血,伤口早都疼得快失去知觉了。   月从箱子里拿出一根木棍递到她嘴边,“忍不住就咬着。”   “我说……忍得……”叶倔强地别开头。   磨尖的针扎进皮肉,叶的话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僵,倒吸了一口冷气,而后飞快地张嘴把月手里的木棍叼在嘴里,牙齿深深嵌进木头里。   月一针一针,低着头仔细地将伤口缝整齐,那专注的模样像在缝一匹上好的皮子,每一针都落得又稳又轻。然后撒上淡黄色的伤药粉,用干净的粗布一圈圈包扎住。   “这药拿回去煮上,喝完就没那么疼了。”月把一个小药包塞到春手里。   春扶着叶坐起来,两人看着这个瘦瘦矮矮的姑娘,一时都有些佩服。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面庞还带着少女的稚气,可下针时的沉稳老练,竟敢把人的皮肉当成皮子来缝,真是头一回见。   “明天记得来换药。”月叮嘱道。   叶哼了一声,扶着床想要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上。   月和春忙将她扶住。月皱着眉道:“受了这么重的伤最好不要走动,叫你的男人背你回去。”   “胡说八道。”叶恼羞地甩开她的手,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春赶紧扶住她,不忘回头给月解释,“我和阿姐还没结契呢,我们先回去了。”   “小心伤口绷开!”月站在门口喊。   叶加快步伐,每一步都迈得又急又倔,背脊挺得笔直。   月跺了跺脚,对着两人的背影小声嘟囔,“真是头倔驴。” 【作者有话说:】 正文快要完结啦,有想看的番外可以留言~ 第110章 第 110 章 烧窑   之后的几天里, 叶和春几乎每天都会来月这里换药。一来二去,三个人渐渐熟络起来。   起初,叶和春对眼前这个瘦小的姑娘多少有些没放在眼里。可真正相处下来, 叶才发现自己着实小看了她。   这小姑娘虽然年纪不大,却心思缜密, 识得百草,懂得医理, 包扎伤口时手脚麻利,力道恰到好处,一点也不比先前的巫差。甚至有些时候, 她比老巫还要细致几分,像个经验老到的医者。   叶腿上的伤养了十多天就彻底好利索了。   为了感谢月这些日子的照顾,姐妹俩特意起了个大早,进山猎了一头肥壮的鹿。那鹿毛色油亮,角枝粗壮,是难得的好猎物。两人扛着鹿,兴冲冲地送到月的小屋前。   月从屋里走出来,目光扫过地上堆着的鹿肉和皮毛, 眼皮抬都没抬一下, “我不要这些东西, 拿回去你们自己吃吧。”她顿了顿,“你们要是真想感谢我,下次上山打猎,帮我采些草药回来就行。”   叶和春对视一眼有些意外。   月低头整理着晾晒在屋前的几捆干草,手指灵巧地翻动着那些枯黄的枝叶,声音不高不低:“以前祝活着的时候,草药都是部落里大家伙采了送来的。祝去世后, 送药的人明显少了。加上部落里大部分人都在忙着种地,进山打猎的越来越少,我这边存的药已经有些不够用了。”   春性子爽快,立刻问道:“你要什么药?我们上山时留心着。”   月抬起头道:“接骨用的地龙骨,止血用的红竭草,还有治疗风寒的百叶,你们认识吗?”   姐妹俩同时摇头,面上露出几分窘迫,那些名字对她们来说,和天书没什么两样。   月倒也不恼,转身走到屋里,从装药的木匣子里翻出几株干草药,走出来递到二人面前。   那些草叶有的茎秆细长,有的叶片蜷曲如指,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苦涩中带着清香的药气。   “下次上山打猎,若是遇上这样的草药,帮我带回来一些。”   “好。”两人异口同声地应下。   叶接过药材,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粗布一层层包好,再揣进贴身的皮袋子里。   月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包捆扎好的草药递给二人:“春天山上的蛇虫都醒了,这个带在身边,安全一些。”   “谢谢。”叶双手接过,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这确实是好东西,上山打猎最怕的就是毒蛇和毒虫子,虽然山上毒蛇种类不多,但万一被咬上一口,轻则高烧不退,重则性命难保。   春好奇地伸长脖子,打量着月那只半旧的药箱。箱盖半开,里面大大小小的布包、木盒、石罐摆得整整齐齐,忍不住伸手想拨开箱盖看个究竟,叶眼疾手快,拍了妹妹一下,低声道:“别乱动人家的东西。”   春讪讪地缩回手,叶道:“要是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慌失措的叫喊:“月,月在吗!我家婆娘肚子疼得厉害,怕是要生了!”   门帘猛地被人掀开,一个黝黑壮实的汉子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神情焦灼,眼睛红通通的,说话时喘得几乎喘不上气。   月脸色一凛,反手抓起药箱往肩上一挎,脚步如风地朝外走去。叶和春紧跟在后,“需要我们帮忙吗?”   月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两人一眼,:“需要,一起来吧。”   三人跟在汉子身后,一路小跑穿过半个部落。   到了产妇家时,屋子里已经挤了四五个上了年纪的妇人,都是生养过好几个孩子、专门被叫来帮忙接生的。   屋里弥漫着一股湿热的气息,低矮的土炕上铺着厚厚的皮褥子,产妇土半躺在上面,面色蜡黄,额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湿透了鬓发。   她双目紧闭,嘴唇发白,身体随着阵痛一下下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呻吟。   土还年轻,这是她的头一胎,本就害怕肚里的孩子偏又折腾人。   肚子从早上天不亮就开始疼,一阵紧似一阵,几个时辰过去了,宫口却迟迟没开全。   刚才“哗啦”一声羊水破了,孩子却依旧没有出来的意思,几个妇人轮番查看后,脸色俱是一变:“完了,怕是难产了!快,快去叫巫来帮忙!”   “月行吗?她那么小,自己都还没生过孩子……”一个妇人忧心忡忡地低声嘀咕。   “不行也得叫啊!你能把孩子取出来吗?再耽搁下去,大人和孩子可都保不住!”另一个年长的妇人厉声道。   汉子正是听了这话,才吓得没命地往月那儿跑。   月放下药箱,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稚气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着与冷静。   她之前虽然从未亲手替人接生,但跟在祝身边多年,见惯了风浪,光是难产的场面就看过不下十回。土现在的情形,和祝从前处理过的几次如出一辙,胎位不正,孩子横在腹中出不来。   月不再犹豫,先从药箱里取出几根细长的针,动作轻巧地在土的腹部和腿侧扎了下去。   针入皮肉,原本被疼痛折磨得几近昏厥的土,呻吟声竟渐渐低了下去,绷紧的身体也松弛了几分。   “把她扶稳。”月对旁边的妇人吩咐道,然后撸起袖子,跪在土身侧,双手按上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开始试图转动胎位。   她的手掌贴合在温热的肚皮上,用力推动时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可毕竟年纪小、身量单薄,几番尝试下来,手掌都按红了,腹中的胎儿却纹丝不动。   就在月焦急万分时,她忽然想起了一直站在门口的姐妹俩,“叶,春,过来帮帮我!”   两人立刻上前,叶沉稳地问道:“怎么帮?”   “我力气不够,转不动胎位。你帮我按住她的肚子,往这个方向慢慢推。”月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手掌覆在叶的手背上,带动着她顺时针缓缓旋转,“慢一点,稳一点,千万别使猛劲。”   叶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掌心,跟随着月的引导,一点点地加力。   她的手掌宽大而有力,比月那细瘦的手指更适合干这种精细又费力的活。   土仰面躺在皮褥上,面色如金纸一般,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皮子,浑身如筛糠般颤抖。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随着羊水一点点流走,腹中的孩子也渐渐安静下来,不再像之前那般踢蹬。   “月……救救我,救救孩子……”土的声音细若游丝,眼泪混着汗水滚进耳鬓。   “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平安生下孩子。”月小声安抚着,声线温柔却有力。   她的手带着叶的手,在产妇高高隆起的腹部上缓缓施压,动作如同在揉一团柔软的面团,充满了分寸与耐心。汗水顺着月的鬓角滑落,滴在皮褥上,晕开一片深色。   经过大半个时辰的转胎,那团小小的身体终于顺从地转到了正确的位置。月长出一口气,抬起手背抹了把汗:“好了,胎位正了,现在试着用力吧。”   几个妇人连忙将土扶起,让她以半蹲的姿势撑在炕上。土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下使力。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她只觉身体像被撕裂了一般,紧接着,肚子一轻,嘹亮的啼哭划破了满屋的紧张与寂静。   “出来了!生出来了!”妇人们激动地欢呼起来。   一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生命滑落在早已铺好的柔软皮褥上,四肢乱蹬,小嘴大张,哭得惊天动地。   那哭声嘹亮刺耳,却是这世上最动听的声音。   月松了口气,嘴角露出一个疲惫却灿烂的笑容。   她抬手擦了擦满脸的汗,将药箱一件件收拾整齐。骨针、药包、干净的麻布,每一样都放回原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援不过是一次寻常出诊。   叶站在一旁,目光一直停留在月的身上,眼睛里有光在闪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仰慕。   这个比她小了好几岁的姑娘,刚刚用一双并不强壮的臂膀,从鬼门关口硬生生拽回了两条人命。   *   新生的孩子要登记上户口,土的丈夫兴冲冲地跑到赵家,脸上的汗还没来得及擦,嘴已经咧到了耳根,逢人便说自家添了个大胖小子。   户口是从今年年初才开始统计的。   此前部落里虽然也有清点人数的习惯,但只记个大概,男女比例、年龄大小这些细节一概不清。   早些年部落人少,百来口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用不着费心。可如今不同了,随着日子越过越好,部落人口像雨后春笋般疯长,尤其是近两年,每年新增的人口都超过三位数。   人跟山里的野物一样,在适合生存的环境里,便开始了不知疲倦的繁衍生息。   人一多,麻烦也跟着来了,土地划分成了头等难题,谁家多占了一垄地,谁家该分哪块田,三天两头有人闹到日跟前。   再有就是收税的事,部落规定按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人头征税。可有些人为了逃税,故意虚报年纪。   思来想去赵熠便提议设立户籍,也就是后世俗称的户口。将每个人的姓名、性别、出生年月一一记录在册,遇有新生儿和亡者,随时增删更新。如此统计下来,部落如今已有五百九十九人,算上土今天刚生下的这个孩子,不多不少正好六百。   赵熠让男人给孩子取个名字,汉子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憨笑道:“俺还没想过嘞,要不首领帮俺起一个吧!”   日闻言抬起头问道:“刚生下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小子,嗓门大得很嘞!”   “那就叫六百,咱们部落刚好满六百个人,这小家伙是个有福气的。”   汉子高兴得直点头,粗厚的手掌互相搓着:“六百,六百,这名字中听,响亮!往后俺家娃就叫六百!”   赵熠忍不住笑出声来,拿起自制的炭笔,在专门准备的木板上工工整整地记录下新生儿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   记录完的木板还要用炭火在表面轻轻烙烫一遍,这样上面的字迹便不会因为年久磨损而模糊不清。   烙好的木板统一收进部落的库房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等其中的人去世时,这块象征身份的木牌便会随棺入土,跟着主人一同下葬。   如今部落里的事务越来越多,光靠赵熠和日两个人已经忙得焦头烂额。   年长的几位长老渐渐退出权力的中心,以田、黑、山等人为首的年轻人开始逐步接手部落的各项事务。   打猎、种田、纺织、畜牧……原本单一的部落生活,正像一张大网般全面铺展开来,每一根绳索都在有力地跳动着。   *   寒来暑往,又是三年过去。   山间的风依旧一年年地吹,部落外的田地却一年比一年宽广,新添的房屋一座接着一座,炊烟从早到晚升腾不息。   “熠,熠!开窑了,快去看看!”山从远处大步奔来,额上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大嗓门惊飞了树上的雀鸟。   “这么快就烧好了?”赵熠放下手里的 炭笔,起身朝部落外不远处的石窑走去。   “按照黄师傅说的,足足晾了满了十五个时辰,想来差不了。”   这是部落里建起的头一座窑。   赵熠对烧窑这门手艺一窍不通,赵宝钢和刘丽华也不懂。这窑还是花了钱,托陈大明从山下请来的烧窑师傅专门帮忙搭建的。   模样像个倒扣的大馒头,中间掏空,下面烧火,左侧有道窄长的烟囱专门走烟。   烧窑的师傅虽然教了他们一些基本法子,但火候的把握全靠经验,哪是几句话就能说透的?只能靠他们自己一点点摸索。   此前已经烧废了七八炉泥胚子,一窑一窑的碎陶烂罐堆在窑外,这一炉到底能烧成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没底。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窑边。黑正带着人将外层烤干的黄泥一层层铲下来,泥屑纷飞,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石头。   石头还温热着,表面被火烤得发白,有的地方甚至裂出细密的纹路。几个人用锤子轻轻敲打着,将石头一块块挪开,露出窑洞里那几只圆滚滚的陶罐。   黑弯腰探手进去,小心翼翼取出一只陶罐。那罐身通体土红,既没有裂缝,也没有走形,跟山下集市上换来的陶器几乎一模一样。   “成了!”山激动得猛拍大腿。   身后的人群欢呼起来,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惊得远处的飞鸟扑棱棱直上青天。   小康部落能自己烧陶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附近的大小部落,新一轮的交易即将开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第 111 章 观察   幽州府城, 一封加急的密报从城外疾驰而来。   府衙内,几位官员正围坐议事,案上摆着茶盏和几卷摊开的文书。   为首的刺史李安抬手示意将竹简呈上, 竹简一展开,满座皆静。   周县以北, 竟出了一座“小康城”。城中男女老幼上千人,店铺林立, 琳琅满目。   城中特产有皮毛、药草、陶器、瓷器等等,百姓富庶得简直闻所未闻。竹简上的字不多,却字字如石, 砸得几个人半天说不出话来。   其实这几年,断断续续也有不少关于小康城的消息传过来。   起初他们并没把那个地方放在眼里,一个山野间的小镇子,能有多大能耐?再说那地方离边陲最近的城镇都隔着几百里山路,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报上去朝廷也不会管。   如此这般,一放任就五六年。如今再看竹简上的数字,几个官员震惊得面面相觑, 谁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为首的刺史李安揉了揉眉心, 缓缓开口:“诸位看这件事, 当如何处置?”   坐在他对面的州牧起身道:“千人以上的城,基本上跟一座县城差不多。这样大规模的城市,如果一直放任下去,只怕会养虎为患。下官以为,此事事关重大,当尽快上报都城,由陛下做决定!”   李安眉头紧锁, 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案几。   上报都城?那他这个刺史也就当到头了,在自己管辖地出了这么大一件事,这么多年居然一直没有察觉,陛下定会追究他的失职。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另外两人:“刘大人,周大人,你们二位怎么看?”   刘朝是幽州都尉,掌管军队。此人身材魁梧,面庞黝黑,一双浓眉总是拧着,像是随时都在跟人置气。   于他而言,这件事一旦上报朝廷,免不了由他出面带兵解决。一想到要带兵钻进那几百里山路,他就觉得麻烦透顶。他捋了捋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下官以为,这上面写的未免有些夸大其词,山窝窝里哪那么容易就建起一座城来?多半是夸大其词。”   旁边几个下属连连点头附和,都不相信短短几年,那个所谓的小康部落就发展成了一座城。   等他说完,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周敏起身道:“刘大人所言有理,下官觉得,应当派人过去实地考察一番再做决定。若真如上面所说,那确实该尽早做打算。”   周敏说这话时语气平稳,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年近四十,身形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袖口处还磨出了毛边。在一屋子锦衣华服的官员中间显得格外不起眼。话虽说得客气,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周敏这是两头都不得罪。   派谁去成了问题,听说那地方民风彪悍、语言不通,万一闹出矛盾,只怕会丢了性命。李安环视一圈,没人主动站出来。   最后,目光落在了周敏身上。   “劳烦周大人走一趟吧。”   周敏握了握拳,指节微微发白,片刻后才低声道:“下官……听令。”   没有后台当官就是这样,脏活累活全都得他干,升官的时候却排不上号。   他在幽州任了七年的鉴察使,这些年政绩一直不错,按说早该往上升了。奈何没有背景,一直被打压。就像这次,一遇上吃力不讨好的活,就分到他头上。   从府衙出来,周敏一肚子气。同行的几位官员还说着风凉话,什么“周大人此去定然马到成功”,什么“回来之后定要请我们喝庆功酒”,听得他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这官真是当得窝囊!他脚步越走越快,袖子一甩,把那几声阴阳怪气的笑声全甩在了身后。   不过生气归生气,事还得照办。   回到家,妻子正在院中晾衣,见他脸色不好,便问了一句。   周敏只说了句“要出趟远门”,便进屋收拾行囊,妻子叹了口气,没再多问,转身去灶上给他烙了几张饼,又翻出两件厚实的冬衣塞进包袱里。   很快,他收拾好行囊,带着手下朝那个所谓的小康城出发。   从幽州出行,要走上半个月才能抵达周县,再从周县沿着山路往上走,大概二十天左右就能抵达小康。   其实七年前他曾来过一次这里,刚好就是他上任那年。结果路上遭遇劫匪,险些命丧当场。   当时他带着妻儿和护卫仓皇逃到附近的深山老林里,因为辨别不出方向,在林中转了三四天,还差点被熊吃了。   那几天,妻子吓得直哭,小儿子发了高烧,他背着儿子在密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幸好途中遇上一伙猎户救下他们,才得以赶去幽州赴任。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那些猎户还在不在了。   这次来因为是暗中走访,所以他带的人并不多,只有六个拳脚功夫不错的随从。一行人伪装成商队,赶着几匹驮着杂货的马,沿途一路打听,终于来到小康城。   没来之前,周敏以为那急报上夸大其词,等走近了一看,也是大吃一惊。   眼前新建的城门足足三四丈高,门楼巍然,城墙上还设有瞭望口。   城门口有专门负责盘查东西的人,虽然他们穿着打扮跟山下人不同,但那架势跟山下的县城基本上没什么区别。周敏忐忑地走上前,听闻这边的人不会说中原话,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进去。   刚想开口,守门的小吏就道:“山下来的商人?”   “是,是的。”   “货物要登记,出城时按照售卖的价格交一成税。”   周敏挑了挑眉,这居然跟山下的县城也差不多。他招招手,便让随从把马背上的篮子搬下来让他们逐一检查记录。   这些人虽然中原话说得不太流利,但完全可以交流,就是记录的时候用的不是中原文字,而是一些认不出的符号。   盘点好货物,武器也要留下来,周敏只得留下一名随从带着刀剑在外面等他出来。   “大人……”随行的护卫有些担忧。   “无妨,这里既然准许中原人来行商,想来是安全的,不然没人敢来第二次。”   周敏带着其他人入了城。一进来又是一惊:放眼望去,全都是整洁宽敞的青石路,路两旁林立着不少商铺,有卖粮油的、有卖布匹的、有卖杂货的,居然还有食肆和客栈。   街面上人来人往,有背着竹篓的妇人,有赶着羊群的孩子,还有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却笑得满脸褶子。   周敏不是真来卖东西的,便先去食肆转了转。一进门,见这里面不像山下摆的那种矮桌矮凳,而是用木头架起来的高脚桌凳,瞧着倒是挺稀奇。   这个时辰还没到饭点,食肆里人不多,只坐了一桌人,其余的桌子都是空的。一个四方脸的小伙计走上前询问:“客官几位?”   “就我们三人。”其他的人留在外面牵马守着行李。   “客官,这边坐吧,要吃点什么?”   周敏挨着桌子坐下,看着旁边还站着的两个人轻咳一声,两位随从才坐下。   “把你们招牌的吃食给我上一份,够我们三人吃就行了。”   “好嘞。”小伙计麻利地跑去后厨报菜名。   “阿父,前头来了三个中原人,要吃招牌菜。”   后厨里,一个汉子抬头对着儿子笑笑:“行,去接着招呼客人吧。”   “哎!”肥高兴地跑到前头继续忙活。   这家食肆就是苗开的,两个丈夫在后厨干活,她带着大儿子肥、二女儿树和小女儿吉一起在前头招呼客人。   食肆的生意还不错,除了招待山下人,主要还是部落内部和周边部落的人。   眼和尔的厨艺有一大部分是跟赵家人学的,兄弟二人还去山下县城里学了半年,回到山上开了这家食肆。   不多时饭菜熟了:一盘切得薄厚均匀的羊肉、一份凉拌酸草、一小盆提前炖好的小鸡蘑菇和地果,主食是现烙的面饼子。香喷喷的味道扑鼻而来,让风餐露宿的周敏食欲大涨,不由得开始吃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他发现,手上端的碗并非是山下食肆那种陶碗,而是表面光滑泛着光泽的瓷碗。虽然釉色很粗糙简陋,但也不是陶器能比的!   没想到这山野中居然有瓷器,他强压下心中的诧异,吃饱喝足后叫来伙计:“多少钱?”   肥熟练道:“客官是拿货抵还是拿钱结账?”   “有何不同吗?”   “没什么不同,货我家只收盐、布和铁器,皮子也行但是价低,其余的都不收。”   周敏道:“说说什么价格,怎么算?”   “盐是一斗抵百钱,粗布是一匹抵二百钱,铁一斤顶五十钱。”   “这价格倒是合理,不过这些货物我都没带,还是给你结现钱吧。”   “城惠一共一百三十钱。”   这个价格中规中矩,周敏让随从数出铜钱递给肥,随口问道:“早先听说这里的人不会说中原话,我瞧你说得挺好的。”   肥憨厚地笑了笑:“都是先生教得好,我说的还不如妹妹说得好呢。”   “先生?”   “嗯,熠让我们这么称呼他。”   “你们的中原话都是他教的吗?”   肥点点头,没再多少什么,“钱正好,您下次再来。”   周敏对他口中的“熠”充满了好奇,想起之前遇见的那个少年也叫赵熠,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从食肆出来,周敏又去了其他几个铺子逛了逛。   那些人的中原话说得就比较差了,连比划带猜勉强能交流。   周敏想要买些瓷器,顺便打听那个叫熠的人,结果问了半天也没问出来。   有个卖陶器的老汉倒是听懂了“熠”这个音,却只是咧嘴笑,指了指城北的方向,又摆摆手,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眼见天色渐晚,只能先找客栈落脚。   让他没想到的是,要找的人居然就在这客栈中。一进门,一个熟悉的面孔从里面走出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赵,赵熠?”   “周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第 112 章 抉择   赵熠万万没想到, 时隔这么多年,竟会在自家门口与周敏重逢。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倒是周敏并未显出太多惊讶, 脸上只浮起一抹“果然如此”的淡淡笑意,   仿佛这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他整了整袍角, 不紧不慢地朝赵熠走来。   “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周大人,快请进!”赵熠这才回过神来, 连忙侧身让路。   周敏抬脚进了屋子,迎面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厅堂,几案桌椅错落有致地摆着, 榆木的桌面上打着薄薄一层蜡,泛着温润的光。   靠墙一溜摆着几张矮凳,凳上垫着厚实的棉垫子,供过往客人歇脚。角落里几盆不知名的花草长得正盛,绿叶间缀着细碎的小白花,淡淡清香萦绕鼻尖。   窗明几净,地面一尘不染,墙上还挂着一幅字, 笔力虽不算上乘, 却自有一股质朴气韵。瞧着竟比幽州府城的客栈还要雅致几分。   “这是你开的?”周敏环顾四周, 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是我们家开的,周大人请坐。”赵熠笑着应道,转身去泡了一杯果茶端上来。茶汤清亮,是今年新晒的山楂干和野枣片浮在杯底,几粒枸杞点缀其间,酸甜的香气袅袅升起,两人落座, 慢慢聊了起来。   “自那日周县一别,咱们得有七八年未见了吧?”周敏捧着茶盏,手指摩挲着粗陶杯壁,语气里满是感慨。   赵熠道:“整八年了,周大人记性真好。”   这八年光阴并未在赵熠身上留下太多痕迹,瞧着依旧年轻俊朗,乌黑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发顶,用一根素净的木簪别着,一身深色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干净又利落,眉眼间还是当年那副爽朗模样。   倒是周敏长途跋涉而来,加上这些年在官场里勾心斗角、殚精竭虑,满脸风霜,鬓角胡须都白了几根,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不少。   周敏忍不住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啊,那时候多亏你们帮忙,先后救了我们两次才得以逃生,前去幽州赴任。那会儿我就想,这辈子若能再见到你们,定要好好谢一谢。”   “大人可别这么说,当初您给我们写的那块官契也帮了我们大忙,不然可买不到牲口。”赵熠摆摆手,语气诚恳。   周敏忍不住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那会儿我也没别的法子报答救命之恩了。身上银钱不多,官印又不能随便给人,思来想去,只能给你们写张官契。”   “能遇上就说明有缘分,恰好我会说中原话,不然也帮不上你们。”   “确实,说来也巧了,我路上还想着过来能不能遇上你,没想到果真遇见了。”   赵熠给他续了茶,忍不住询问道:“不知大人千里迢迢从幽州来到我们这里,所谓何事?”   周敏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在这小康城生活多久了?”   “自建立伊始便在这住了。”   “难不成……当初你说的猎户村子就是这里?”周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对,不过那时我们这还没有现在那么大,人也没这么多,后来附近的几个小村子合并到了一起,才慢慢发展起来的。原先不过几百口人,如今城里城外加起来,少说也有上千人了。”   “短短八年,你们几个村子居然发展出一座城……”周敏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日从门外进来。   他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往门口一站,几乎挡住了半边天光。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能看穿人心。   从去年开始他已经彻底接管了小康城,如今是整个部落的首领,换个称呼就是城主。   他一眼就认出了周敏,目光微微一闪,但周敏却没认出日。毕竟那时候只有赵熠一个人会说中原话,其他几个人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自然没什么印象。   日对这个突然来访的中原官员本能的有些警惕和排斥,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中原话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防备。   周敏诧异地看着他,这位来客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气势让他吃了一惊。他混迹官场多年,唯有在高官身上见过这种感觉,不由得暗暗打量起眼前这人。   赵熠连忙帮忙介绍:“这是日,是小康城的城主,当年也跟周大人有过一面之缘。”   “原来是城主,失礼失礼。”周敏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不得不说,他为人很是随和,并非之前在山下遇见的中原的官员那般眼高于顶、趾高气扬。   日也拱拱手回了个礼,面色稍霁,但眼底的戒备仍未完全散去。   赵熠还有很多话要问周敏,怕日吓着他,连忙摆摆手:“你去后院看看灶上的肉炖熟没有,丫头要吃排骨,我同周大人聊几句。”说着朝日使了个眼色。   日卸下身上的气势,温和地跟赵熠点了点头,掀开门帘去了后院。   “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周大人继续说。”赵熠重新坐下,给周敏添了茶,茶壶嘴微微碰着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敏沉思片刻,缓缓道:“实不相瞒,我此番前来是来看看,小康城到底发展成什么样了。”   赵熠心中一颤,想起多年前祝临终时留下的话:小心中原人……中原人终于盯上他们了吗?   这些年小康城发展的速度太快了,其中离不开中原的商人。那些商人带来布匹、盐铁、瓷器,又把这里的皮毛、药材、山货贩到山下去。   小康的消息肯定会传到山下,必然会引起中原人的注意。   因为担忧中原人会攻打上来,赵熠曾多次下山,联系上当年购买铁器的那个人,陆陆续续从他手中购买了几万斤铜铁打造兵器。   还修建起了城墙等防御设施,城墙虽不算高,却也有两丈有余,四角还修了望楼。为的就是哪天中原的军队打过来,能有一战之力。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赵熠知道以他们现在的兵力要是跟中原人打起来,无异于以卵击石。如果有其他的方式,他肯定不愿意跟中原交恶。   “周大人的意思……”赵熠试探着问,声音有些干涩。   对于曾经的救命恩人,周敏心里一直带着感激,所以也没绕弯子:“入城前,我没想到这里居然发展得这么好,但这对大秦并非好事。”他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可我们远居山野,并不会对秦国造成威胁!”赵熠急切地辩解道。   “这话之前突厥人也曾说过,后来的事想必赵兄弟应该知道,大秦派兵打了那么多年,如今又冒出个小康城,卧榻之侧怎容他人安睡?”周敏的语气沉重而无奈。   赵熠脸色铁青,一股难以言表的恐惧涌上心头。   一旦秦派兵来攻打小康,只怕撑不了多久这座城就会被夷为平地,城中上千人的性命也危在旦夕。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周敏略微斟酌道:“你与城主交好吗?”   “情同手足!”赵熠脱口而出。   “那倒也不是没别的法子,如果可以的话,小康城也可以成为第二个楼兰城。”   赵熠听说过楼兰古国,在西北的一片沙漠里,没想到顺着历史发展,到了秦五世的时候楼兰也被纳入秦国版图,成为秦国的一处城池。   独木难支这个道理谁都明白,小康部落不可能脱离中原发展,所以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被打回原形,继续以部落的形式种田打猎为生,过着贫穷艰难的日子;要么加入秦国,好处是不必担心被中原人当作敌人防备,坏处是受制于秦,以后跟秦朝百姓一样,服徭役兵役,交税。   “容我与城主商量一下。”赵熠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周敏道:“事关重大,确实要好好商议一番。幸好这次来的是我,我也不愿意看见秦国与你们开战。”   “多谢周大人!”赵熠诚恳地道谢,起身深深一揖。   “赵兄弟客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周敏连忙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敏留下来休息,赵熠把最好的客房留给了他们。   这家客栈说起来算是老赵夫妻和升夫妻四个人一起开的。这几年随着两家的老人年纪渐渐大了,像狩猎种田这种活计,对他们来说已经有些困难。   赵熠也不想爸妈一把年纪还佝偻着腰下地干活。日要管理整个小康城,每天都很忙碌,他则负责教书,也没什么时间种田。   索性花钱找人在两家空地上盖了一排房子,开了这间小客栈。家里的地则租给其他人,每年只收两成地里的出息做租金。客栈的生意还算不错,每个月赶上集能住得爆满,收入足够他们两家人过得安稳富足。   安顿好周敏,赵熠忧心忡忡地来到后院灶房。灶房里热气蒸腾,日正在拿筷子试锅里的肉烂不烂。锅中的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灶房,勾得人直咽口水。   赵熠却没什么胃口,刚听到到这么大的消息,还没有完全消化完。   “熠,尝尝炖得怎么样了。”日夹起一小块肉,吹了吹递过来,筷子尖稳稳当当。   赵熠咬了一小口,肉质软烂入味,在舌尖一抿就化了,点了点头:“肉炖得软烂,可以出锅了。”   日一边盛肉一边道:“那个周大人来干什么?”   “他刚刚跟我说,中原人已经盯上咱们了。”   日的手一顿,勺子停在半空,神色立马紧绷起来:“他是来探查咱们的?”   “算是吧,幸好来的是他,若是别人,只怕用不了多久中原人的军队就会打过来了。”   日眉头紧锁,沉声道:“别把中原人想得太简单,此前他们在城中行骗,开设赌局害了多少人!”   这是前年秋天发生的事。   一伙中原人打着行商的旗号来到小康城,租了间屋子搞起赌坊。利用人性贪婪先设局让人赢,然后再出老千把钱都赢过去。   单纯的部落人哪里见识过这种诱惑,纷纷前来,不少人输得倾家荡产,多年积攒的家底全都没了。   后来被人捅出来,日第一时间下令将那间赌坊关停,可惜那几个中原人不知从哪提前听到风声,早早卷钱跑了。这件事让日对中原人的印象变得很差。   “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以小康现在的实力,一旦与中原人开战,势必会被打回深山老林里。”   日冷静下来,轻轻握了握赵熠的手,“晚上我会召集长老们商议此事。”   赵熠点点头,两人并肩站在灶房门口,望着远处渐渐西沉的日头。   晚霞把半边天烧得通红,炊烟袅袅升起,暮色中的小康城安静而祥和。   街巷里传来孩童追逐的笑闹声,远处有人赶着羊群回圈,可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第 113 章 前去幽州   晚上, 在小康城北的议事厅里,十多个人围坐在火塘边,商议起这件事。   烛光映着每个人的脸, 照的每个人面色各异。   厅外山风呜呜地刮,把房顶的茅草吹得哗哗作响, 像是在催促着什么。旁边炉子上上吊着的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却没人有心思去倒一碗水喝, 大家伙都听说了中原官员到来的事。   以前的长老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如今年纪大的只剩下羚、虎和森三人,取而代之的是新上来的田、黑、山等人。   虎坐在旁边, 他在这里面算是年纪偏大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不少,低着头沉着脸等待日和赵熠开口。   赵熠把中原官员前来的目的说了一遍,大家听完面色各异。   虎率先开了口,一巴掌拍在膝盖上,“他既然是来探听情报的,那咱们把他扣留下,让他传不回消息不就行了?一个文官, 还能翻出天去?咱们这么多人, 还看不住一个书生?”   旁边的森嗤笑一声, 把手里的茶碗往地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碗里的水溅出来几滴:“扣留?你说得倒轻巧。那可是中原人的官员,他要是留在这不回去,或者死在咱们部落,只怕用不了多久中原人就会打上来。到时候,你拿什么挡?拿你的弓, 还是拿你的老骨头?”   “你——”虎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直跳,拳头攥得咯咯响,脚边的木凳被带得晃了两晃。   旁边的田赶紧一把拉住他,“虎叔,虎叔!坐下说,坐下说!都是自己人,动什么气?”   虎被按回座位,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按住的老熊。   别看他年纪不小了,但脾气依旧没有半点改变,做事依旧是凭着一股莽劲来。   森跟他还是不对付,两个吵吵闹闹这么多年,倒也没真动过手。可今天这话,明显是戳到虎的痛处了——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打猎,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的本事没用了。   旁边的山赶紧打圆场道:“我也觉得此事这么做不妥,他既然开诚布公地说出来,说明是想和平解决。换成其他人过来,万一没商量直接派兵打起来怎么办?到时候刀架在脖子上,可就没得商量了。咱们这些人倒还好,城里的老人孩子怎么办?”   “那就打,咱们还怕他们不成!”虎不服气道,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几分,底气也没那么足了。   “打,怎么打?”森冷笑一声,“拿你打猎的法子去跟他们打吗?但凡你去一次中原的城池,你就说不出这样的话了。”   “如何不能打?!”   森抱着胳膊道:“我之前下山,听说单单一个周县就驻扎了两千兵马,咱们城内还不到两千人,怎么跟人打?你当打猎呢?人家那是披甲的兵,你的箭射得穿吗?你的猎叉捅得动吗?真打起来咱们这些老家伙,不够人家射一把子的!”   虎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打了大半辈子猎没服过谁,但是如今来看,他这身打猎的本领怕是没什么用了。他微微低下头,双手搓着膝盖,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部落发展得太快,他们这些老东西都要被落下了,火光映着他花白的鬓角,显得格外刺眼,那双曾经能拉开三石弓的手,如今布满了老年斑。   厅里安静了片刻,赵熠看了看众人,缓缓开口道:“我们与中原人实力相差悬殊,不能交恶。不然一旦开战,城内所有人只怕都活不了。老人、孩子、女人……一个都跑不掉,你们谁愿意看着自己的婆娘孩子被人掳走?”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每个人心里,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去。   图忧心道:“那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赵熠环视一周,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最后沉声道:“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与中原人合并,做秦国人。”   话音一落,厅里像炸了锅。   “不可啊!”黑第一个跳起来,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合并后这城主的位置岂不是要让给中原人?!咱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城,凭什么拱手送人?   羚在一旁附和道:“这城是咱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山上的地是咱们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凭什么给他们?”   “对啊!我们可不能听中原人的!”田也站了起来,涨红着脸道:“那些中原官员,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今天要粮,明天要税,后天就要咱们的命!你们忘了川讲过的,十多年前年前山下投奔中原的部落是怎么没的?”   塔南再往南走,之前有一个不大的部落,十多年也是发展的不错,后来朝廷招安便并了过去。   族长原以为能带着部落的百姓过上好日子,谁承想合并后田税丁税压的他们喘不过气,这些人本就不事耕种,后来部落里的人跑的跑,死的死,还有不少人山卖身当了奴,好好的一个部落就这么散了。   “与其当中原人的牲口,还不如回山上打猎去!”图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脚边的木凳,凳子滚出去老远。   “对!回山上去!”   “宁死也不当秦人的狗!”   几个人情绪激动地站起,七嘴八舌试图阻止合并计划,厅里吵成一团,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黑甚至把腰间的猎刀抽出来半截,刀身在火光里闪了一道寒光。   “都把刀收起来!”日低喝一声。   黑僵了僵,悻悻地把刀推回鞘里。   “听熠把话说完!”   赵熠没有急着开口,等声音渐渐落下去,才抬手往下压了压:“都坐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静的力量,众人互相看了看,陆陆续续坐了回去。   赵熠能理解他们的想法,贸然与秦国合并确实不是个好消息,而且合并后小康如何发展也是大问题。万一遇上一个不作为的官员,那以后的生存都成问题,此前跟日商议的时候十分苦恼。   “你们以为我想合并?”赵熠的声音沉下来,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城是咱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山上的地是咱们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瓷器是咱们一窑一窑烧出来的,商路是咱们一趟一趟跑出来的,我比你们任何人都舍不得。”   厅里彻底安静了。   “可舍不得,就能保得住吗?”赵熠顿了顿,“你们谁有把握中原人打过来的时候,能守住这座城?”   没人吭声。   “谁有把握,能带着这一千多口人,全身而退?老人走得动吗?孩子跑得动吗?山上的窑和地能背走吗?”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一声叹息。   “我也不想合并。”赵熠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可我不能拿全城人的命去赌,我们赌不起。”   田眼眶泛红,声音发哑:“可合并了咱们算什么?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   “至少活着。”赵熠看着他,“活着,才有以后。”   田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把头别了过去。   赵熠起身继续道:“我想着跟随周敏下 山,去一趟幽州府城,看有没有办法与秦人商议出一条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跟你一起去!”日立马站起来。   赵熠摇头,“你得留在城里,你是城主,万一有什么事还需要你来拿主意,我走了城里不能没有主心骨。”   日一听更不愿意他离开了,咬着牙,眼眶都红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不了不要这小康城了,咱们回干格落去!回山上去!以前怎么活,以后还怎么活!总好过在这里等着别人来决定咱们的命!”   “没人会想回去的。”赵熠看着他道:“那边也养活不了这么多人。”   “是啊,回去的话咱们如何耕种?”旁边的森叹了口气,手摩挲着膝盖,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这些年部落里的年轻人早就习惯了耕种,打猎的都不多了。   小康已经早不是之前光以打猎为生的部落了,全靠种地才能养得起这么多人。不然这千余口的人,光打猎就是个难事,把山里的猎物都打光了也未必能养活住。干格落那边全是石头山,回去吃什么?喝什么?   “还有瓷器。”另一个汉子低声补了一句,“回山上,这些全没了,咱们的瓷器好不容易才在山下有了名气,这一走,就全白费了。”   “还有商铺和集市。”又有人接话,每逢月中都是小康的大集,“那些来往的商人,认的就是小康城这块招牌,人一走,招牌就倒了。”   日自然也知晓这个道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看来只能走一趟了……”   他抬起头盯着赵熠,一字一顿:“但你得给我活着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带人下山,把幽州城烧了也要把你找回来。”   赵熠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还没活够,此行必定会小心行事!”   *   三日后,赵熠带着六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与周敏一行人同时下山。   临行前,城里不少人都来送。   刘丽华拉着儿子满眼舍不得,伸手把他身上的衣服的褶皱扯平,“就你能耐,这些年东奔西跑没个安定劲。”   “妈,我不在的时候,你跟爸照顾好身体,别总吵架。”   “别管我们了,倒是你自己看顾好,去幽州路途遥远,放在后世开车都得开两天,你这骑着破骡子不得颠簸俩月?裤子都得磨烂了!”   赵熠被老妈逗得哭笑不得,心中那点阴霾一扫而空,“等我去幽州看看有没有新奇的东西,到时候给你们带回来一些,”   多多和宝儿也担忧的拉着他的手,“阿父,我们不要东西,只要你平平安安回来。”   日眼眶微红也跟着点头,昨晚二人聊了半宿,这一趟走的太远也太久,实在放心不下。   赵熠看着爱人的双眸鼻子也发酸,“我走了,城里交给你了。”   日猛的把他拉进怀里,“一路平安。”   *   距离上次下山已经过去一年多了,这一年里赵熠一直忙着在山上开客栈的事,都没机会下山走走,此番下山发现路又修整平坦了不少,骑着马走在上头一点都不颠簸。路两旁的野草被割得齐齐整整,显然有人打理。   周敏与他并驾齐驱,边走边道:“真没想到,这大山里还藏着这样一个城,此番前来真是大开眼界了!我自认见过不少世面,可像小康这样的城,还真是头一回见。”   赵熠笑笑,“周大人谬赞,与山下的城比起来,小康算不得什么。”   周敏摇摇头,认真道:“小赵兄弟你才是过谦。这几日我在城中闲逛,听闻整个城都是由你与城主二人规划,城内居然还能烧出瓷器,那瓷器我看了,釉色比州府里卖的还好,你既有如此大才,为何隐居山野而不入仕?”   “入仕哪有那么容易。”赵熠苦笑一声,“须得人引荐得人赏识,再说我一没背景二没靠山,就算入仕了也干不了什么大事。”   这个时代还没有正式的科举考试,当官只有两个途径,一是举荐,二是蒙荫,他一个穿越来的人,上哪找人举荐去。   再说,在山下当官也未必是好事,万一惹了麻烦可是有掉脑袋的风险。他在山上当个土皇帝,虽然穷点可自在。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不禁想起自己。当初虽得人举荐,但没有家族庇佑,这些年当官当得也是窝囊。   上司压着,同僚挤着,下头的人还未必服他。他叹了口气,像是说给赵熠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赵兄弟看得倒透彻,这小康城远离中原,不受那些繁文缛节的管束,过得倒也自在,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们。”   “周大人说笑了,您好歹是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周敏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个跑腿的罢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只有马蹄踏在土路上的嗒嗒声。   “正是如此,在下才要走这一趟。”赵熠勒了勒马,侧过头看着他,目光恳切,“希望朝廷能准许小康城自治。”   “何为自治?”周敏也勒住马,转过头来。   “小康可以并入秦,但是却不能全部由秦人官员管。不然语言不通,风俗不同,肯定矛盾重重。届时不光影响小康的发展,前去管治的官员也为难。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小康认秦为宗,纳粮纳税,但城内事务由小康人自己管。秦人不必派官,不必驻兵,既省了事又得了地盘,何乐而不为?”   周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赵兄弟,你若是入仕,定是个能臣。”   “周大人说笑了,我不过是想给城里一千多口人找条活路。”   周敏点点头,为了这样一座小城确实也不必大动干戈,等回了州府再同上面的官员商议一番,看看当如何处置。   “所以此行小弟恳请周大哥能帮忙说几句话。”赵熠故意改了称呼,便是想要用当初的救命之恩求他帮忙。   周敏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可以帮你说,但成与不成由不得我。”   “多谢周大哥!”   回去的路程走得比较快,来时打听路花了些时间,回去只用了一个半月就抵达了幽州。   入幽州盘查得更严。需要路引和文书,商人也需要官府批的行商札子才能入城,亏得他们跟周敏一同回来,否则很难进来。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赶着牲口的,一个个被守门的兵丁盘问来盘问去。   赵熠看见一个商人模样的胖子被拦在门外,急得满头大汗,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往兵丁手里塞,兵丁把手一推,铜钱撒了一地。   进了城后,赵熠再次被古代繁华的城池震惊住。   此前在杨店和周县从未见过楼,原本以为古人不会盖,结果后来打听才知道,除都城、州府外,下头的县、镇都是不许起楼的,这属于违反规制。   不过寻常人家也没必要盖楼,一来没有钢筋混凝土,全靠木质结构,盖出的楼质量堪忧,二来,盖楼太麻烦,盖一栋二层楼花费的人力物力够盖七八间平房了。   书归正传,赵熠一行人跟着周敏进了幽州城,此前他从商人口中听闻过幽州,但跟亲眼所见完全不同。   这便是千年前的城池,巍峨的古代城墙高目测将近三四丈高,七八尺厚,都是由黄泥和石头堆砌而成,城楼上设有瞭望台,木头和铁钉做的城门差不多有千斤重。城门洞子里阴凉阴凉的,风从里头灌出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和铁锈味。   城内的铺子林立,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花花绿绿,有的写着“米”,有的写着“布”,有的写着“药”。   来往的行人穿着打扮也比县镇上好很多,偶尔还能看见鲜亮颜色的衣衫,把灰突突的城点缀得鲜亮又有生机。   有挑担子卖炊饼的,有推车卖杂货的,有摆摊算命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让人耳朵嗡嗡响。   其实赵熠这趟下山,除了商议小康归秦一事,还想来幽州采购一番,顺便看看小康的瓷器能不能卖出去。   之前山上的瓷器陶器一直卖给商人,价格压得比较低。一个碗在山下能卖几十文,商人从他们手里收只给三五文,中间的利全让商人赚了去。他这次想看看能不能在幽州找个铺子,直接供货。   周敏先派随从帮赵熠他们找了个住处,自己先去府衙复命。   到了府衙,等了半个时辰李安才过来,见到周敏假意嘘寒问暖了半天,然后突然话锋一转:“怎么这么些日子没见你?可是病了?”   周敏握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公务繁忙许是忘了,两个月前曾命下官去打探小康城。”   “瞧我这记性。”李安拍了拍脑门,端起茶碗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浮沫,“打听的怎么样了?”   “小康城并非传言那般繁华,不过就是个山野小镇罢了。城中百姓不足千人,依山而居,打猎种田为生,城内有几间铺面,山下商人偶尔前去走商。”   “照你这么说,那小康不足为虑?”李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茶碗盖在杯沿上轻轻磕了磕。   “下官以为不足为虑。”周敏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此去下官在城中遇上一个旧识,他也是小康城的主事之一,这次随下官一同来了幽州。”   李安并没有闲心见这等人,“来做什么?”   “小康意投奔我大秦,做秦国子民,愿以边陲百姓自居,每年纳丁税田税和各类徭役。”   李安的手停在茶碗盖上,眼皮抬了抬,明显对小康城没什么兴趣。这样一个贫穷落后的山寨子,只要安安生生别惹事,编入版图倒也无妨。   “此事再议。”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你舟车劳顿这么长时间,先回去休息吧。”   周敏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再说:“那下官先告退了。”   他转身走出府衙,外面的日头明晃晃的,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府衙的匾额,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另一边赵熠在客栈待了三天才被召去府城见面,去之前他特意换了身粗布麻衣,腰间还围了一块鹿皮,头上的发簪也换成了木簪子,加上这一路风吹日晒,整个人跟乡下的老农没什么区别。 【作者有话说:】 文章收尾阶段卡文卡的严重,更新的很慢,实在抱歉。 第114章 第 114 章 生意   跟在赵熠身后的青河有些不解, 压低声音问道:“先生,既是去见官,咱们为何不穿得体面些?之前您不是跟我们说过, 见客需正衣冠吗?怎的咱们连澡都不洗?”   赵熠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这你就不懂了, 咱们此行来州府是来装穷的,可不是露富去的, 万一人家瞧上咱们的地盘,给收走了怎么办?”   青河笑着挠挠头,露出两排白牙:“还是先生思虑周到。”   后面的长顺撞了他肩膀一下, 粗声粗气道:“那还用你说!”   这俩人都是赵熠收的几个官话说得十分不错的孩子,今年已经十六七岁了,身材魁梧,性格稳重,十分得他看重。   此时正值初秋,天高云淡,路旁的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 铺了一地。   赵熠带着几人走在幽州府城的青石板路上, 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 缝隙里长着些倔强的青苔。街边的铺子大多开着门,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偶尔有马车从身旁驶过,扬起一阵尘土,青河便赶紧侧身替赵熠挡一挡。   一路来到府衙,自报了身份,被两个衙役引路带了进去。   彼时的府衙也是颇为朴素, 并不像后世电视剧中那般有明堂高桌,府衙里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大厅,一张矮桌并几把矮凳。   厅内光线昏暗,墙角还结着蛛网,几缕穿堂风从破旧的窗棂间钻进来,吹得人后颈发凉。地上的青砖坑坑洼洼,角落里还堆着些没来得及收拾的竹简和卷宗,落了一层薄灰。   几个人进来后就被晾在旁边,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李安才姗姗来迟。   一见到官,赵熠连忙站起来跪地磕头,一边磕一边在心里腹诽:万恶的古代,普通人见了官永远得卑躬屈膝。   “草民赵熠拜见刺史大人。”   “你们便是小康城的百姓?”   “回大人,草民是小康城的主事。”   李安并没有让他们起身,而是打量了几个人一眼,见他们衣衫简陋粗鄙,衣角还沾着泥点子,袖口处甚至磨出了线头,心下便有了几分计较。   既是一地的主事,穿着打扮如乡野村夫一般,想来那地方定不会太富裕,加上周敏回来说的消息,心中对小康城便没了想法。   “听闻你们小康镇想要并入大秦?”   “小康愿归附大秦,做一个关外小城。虽说俺们那都是山疙瘩,没什么平坦的土地种地,但是打猎能得皮子,还会烧些陶器瓦罐,都能拿来卖钱呢。”赵熠说着让身后的人从背篓里拿出几块皱巴巴的皮子和形状不规则的器皿。   下头的衙役接过来呈了上去,一股难闻的兽骚味熏得李安直皱眉。   他嫌恶地挥了挥手,用袖子掩住口鼻:“既然要并入大秦,就要将人丁地亩都登记造册,每年按时纳税服徭役,其他的事去找下头的衙役办。”   “小的知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从府衙出来,有小吏带着几人去登记造册。   按常理说需要指派官员去当地丈量土地、清点人口,但小康离这幽州实在太远,还在深山里。此前周敏去过一次,来回走了两个多月,回来后人瘦了一圈,便没人愿意再去跑一趟,按照赵熠拿来的羊皮卷登记上。   上面写着小康村有上田十余亩,中田三十余亩,下田六百余亩,这个数字倒也符合大山里的特征。   没去过小康,任谁也不会想到,山间中还有一片平坦的峡谷。   登记后直接划分到周县,按照田地的数量每年交粮税和丁税。这些钱和粮对小康来说并不算多,完全可以拿商税覆盖,多花点钱不过是保平安罢了。   至于徭役,小康山高路远,即便有用得上他们的,几个月时间送去消息,再花几个月下山劳作怕是也干不了多少活计。   手续很快就办好了,后续还要上户籍,得拿着文书去周县办理,赵熠和日暂时被任命为当地的里长。   赵熠没想到这么顺利就把这件事解决了,原以为至少得磨一段时间口舌。不过这样也好,避免了一场兵祸,小康城还能继续闷声发展。   事成之后赵熠登门拜访了周敏。   一进周家院子,便撞见了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其眉眼与周敏七八分相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正坐在院中读书。   赵熠一眼便认出来:“你是周大人家的公子吧?都长这么大了。”   周怀茂疑惑地看着几人,并没认出这就是当年的救命恩人。“你们是什么人?来我家有何事?”   “茂儿,不得无礼!赵兄弟,你们来了,快请进!”周敏从屋里迎出来,衣袖上还沾着墨渍,想来方才正在写字。   周怀茂挠着头,不知道父亲何时认识这几个衣着朴素的人。   一路走进来,赵熠才发现周家住的院落虽然宽敞但设施简朴老旧,门柱上的油漆已经斑驳,屋顶的瓦砾有的都碎了还没修补。   再看周敏的穿着打扮,一身旧袍子洗得发白,袖口处还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根普通的布带,脚下是一双半旧的布鞋。   赵熠才知道他不是装穷,日子真过得十分拮据。进了厅内,灰扑扑的屋子里摆着矮桌和矮榻,墙上挂着一幅字画,纸色已经泛黄。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花,叶子蔫蔫地垂着。屋里虽然收拾得干净,却透着一股子清贫的气息。   “茂儿,去给客人泡茶,再去后院把你娘也叫来。”   “是。”周怀茂满肚子疑惑地退了下去。   周敏道:“怎么样,事情办得还顺利吗?”   “很顺利,多亏周大哥帮忙,刺史大人已经同意了小康并入秦,归属于周县管辖!”   “那就好。不过为兄还有一句话要嘱咐你,小康虽远居深山,但发展得太快了容易惹眼。若想长久安定下去,还得徐徐图之,莫要太招摇。”   “多谢周大哥提点,小弟定牢记于心!”   周敏笑着摆手:“我哪会提点什么,自己的官都当不明白。不怕赵兄弟笑话,这个监察当得还不如下头的小吏自在快活。”   他性子耿直不懂变通,每年除了朝廷发的俸粮,基本上没有其他收入。   居住在幽州府城什么都贵,他从老家带来的银钱早就花得差不多了。这些年全靠夫人的兄长接济,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正是因为这样,与上官和同僚的关系越来越差。   赵熠也看出他的窘迫,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说话间,周敏的夫人从后院过来了,这么多年未见她同样一眼就认出了赵熠:“是,是恩公?!”   “当不起,当不起,赵熠见过夫人。”   周夫人脸上的欣喜不作假,眼角的细纹都笑开了:“快坐下,什么时候来的,官人也没告诉我一声,我去叫人备饭。”   “夫人不用麻烦,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周敏也道:“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吧。”   赵熠不便推辞,便带着几个人留在周家吃了顿饭。   饭菜虽不丰盛,一碟咸菜、一碗炖豆腐、一盘炒肉炒青菜,外加一盆粗粮饭,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下人的手艺不错,豆腐炖得入味,青菜也炒得翠绿爽口。席间赵熠询问道:“周大哥在山上见过我们烧制的瓷器,若是拿到幽州来贩卖,可有利润空间?”   周敏放下筷子道:“你们卖给商人什么价格?”   “小碗三钱,大碗和盘子都是五钱一个。”   周敏惊讶道:“这么便宜?在幽州随便买套瓷杯都要百钱。”   “此前我们也想运送到山下去卖,但瓷器在县城卖太打眼,拿到幽州又没门路,没有户籍路引连幽州的大门都进不来。”   “赵兄弟的意思是……”   “不知周大人可有认识信得过的人,我们出钱在幽州城开设瓷器铺子,周大哥找人帮忙经营,届时卖得的收益五五分成。”   周敏一听眉头紧皱,倒是旁边的周夫人立马拉住他的胳膊:“我家兄长在府城也开了两间铺面,他做了许多年生意,若是有需要应当能帮上忙。”   家里的孩子大了马上就要说亲事了,家中的开销,官场上礼尚往来,哪里不需要银钱。光靠周敏的俸禄根本不够用,总不能一直靠着她娘家接济。   周敏自然也明白其中道理,犹豫片刻道:“赵兄弟若是信得过我,那便介绍我妻兄与你认识。”   “自然信得过!那便有劳周大哥帮忙引荐了!”   这几天,赵熠带着人在城内转了转,山上的瓷器拿到这里,价格比直接卖给山上的商人要贵一些,既然都能千里迢迢运过来,何必让别人赚去差价,不如自己在城中开设铺面。   他又在城内打听了一下,租间铺面倒是不难,但需得跟官府经办好几道手续,没有熟人得拿一大笔钱,而且每年交的税也不低。   算来算去,还不如给周大人做个人情,好歹他也是官身,借他的势就不用担心以后遇上刁难。   利润上肯定比直接卖给商人赚得多,若是以后赚少了,这铺子就当白送给他了,也算报答他帮忙隐瞒小康城的事。   翌日,周敏就把赵熠和他的妻兄叫到一起吃了顿饭。   他妻兄姓王,年纪四十出头,在幽州府城经商十多年了,此前开过布坊和香料铺子,生意做得还凑合。   王檩身材微胖,一张圆脸上总是挂着笑,一双眼睛虽小却透着精明,一看便是个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他穿一身酱色布袍,腰间挂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手指上还套着个玉扳指,与周敏的朴素截然不同。   周敏给两人介绍了一遍后,说了请他帮忙开铺面的事。   王家大哥一听惊讶地看了眼周敏,自己这妹婿什么时候开窍了?   过去好多人找他帮忙,拿钱的、送礼的他都不收,倒是留个好名声,可惜家里过得紧紧巴巴。他一个做大舅哥的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明里暗里接济些银钱。   没想到现在主动给他联系起生意来了,心中不免对赵熠一行人多了几分重视。   听他说完瓷器生意,王檩捋着胡子道:“生意倒是好生意,就是没见着瓷器,不知道质量,不敢保证能不能卖出去。”   赵熠招手让青河从身后的背筐里拿出几盏茶碗:“这都是我们小康烧出来的细瓷,您看看能卖什么价格?”   瓷器一入手,王檩便惊了一下,这杯子轻得厉害,跟他过去拿过的瓷器完全不同,质地也更加细润。他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杯壁,只听一声清脆的叮响,余音袅袅。   仔细打量一番,发现杯底还有图样,一株浅绿色的小草,虽然样式简单,却衬得这瓷器格外雅致。   “这样的瓷器还有多少?”   “每个月能烧一千件左右。”   王檩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样一盏瓷杯至少能卖两百文,每个月千件那可是上百两银子!可比自己那两个铺面强多了!   “这门生意我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第 115 章 西戎   山中天凉得早, 这几日接连下了两场秋雨,一天比一天冷起来。晨雾还未散尽,便已透出几分初冬的寒意。   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 十场秋雨要穿棉”,山里的老人们坐在门槛上, 一边搓着麻绳,一边望着天色念叨:“这天儿, 怕是要来早雪了。”   秋收过后,城里的百姓便闲了下来。老人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向阳的墙根下,眯着眼, 手里不停地纺着线,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落在她们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妇人们则围坐在一起,一边唠着家常,一边熟练地鞣制皮子,手指翻飞间,粗糙的皮子渐渐变得柔软光亮,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皮气味。   那些汉子们, 进山打猎去了。他们背着弓箭, 腰间别着短刀,脚上裹着厚实的皮靴,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惊起林间的飞鸟扑棱棱地掠过树梢。   尽管如今的小康城早已不靠打猎为生,但狩猎的本事依旧不能落下,这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如今的打猎, 也早已不是过去那副光景。过去用的是石矛石箭,笨重粗钝,猎起兽来事倍功半;如今换上了铜矛铜箭,刃口锋利,寒光闪闪,一箭出去,便能穿透鹿皮的坚韧,自然是事半功倍。   铁匠铺日夜叮叮当当地响着,炉火映红了半条街,打出来的箭头一捆捆地码在库房里,看得人心里踏实。   这些年,小康一直着力培养城中的孩子们习武骑射。   凡是年满十二岁的,无论男女,皆要参加训练。训练的内容便是最原生态,直接上山打猎。   孩子们在林间奔跑、潜伏、追踪,与虎狼对峙而面不改色,这份实战中磨砺出的经验与野性,远比系统操练出来的本事要厉害得多。   眼下的小康城,不光有山下中原人的忧患,西边还有蠢蠢欲动的西戎人。部落若只是富起来,却没有自保之力,便如同一块肥肉,早晚要被人叼进嘴里。   “阿父,我回来了!”   赵多和几个半大的小子抬着猎物回来,他今年已经十六岁了,个头比赵熠还高一点,只是光长个子不长肉,瘦得像根电线杆,风一吹便晃悠悠的。   可这小子力气却不小,轻轻松松便扛起百来斤的猎物。   “打了什么好东西?”日笑着迎上去。   “今天没走远,师父就带着我们去老黑山转了一圈,正好遇上一伙鹿群。我猎了三头,送了月姑姑一头,给升爷爷一头,剩下的这头咱们自己吃。”赵多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了抹额上的汗,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得意。   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厉害!”   赵多害羞地挠挠头,露出一口白牙,“这才哪到哪啊,我听师父说,阿父当年可是猎过白虎呢!那白虎比人还高,阿父一箭就射穿了它的喉咙!”   “你师父跟你吹。”日嘴上这么说,眉眼却弯了起来。   赵多的师父就是田,日整天忙于部落里的事务,没空带他上山打猎,便把孩子交给田帮忙带着。   这些年,赵多在他那儿学了不少本事,在同龄人里算得上佼佼者。   父子俩蹲在院子里清理鹿,日拿出小刀剥皮,手法利落,刀锋沿着鹿腹轻轻一划,皮肉便应声而开。赵多则帮忙拿水冲洗,血水顺着石槽流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气。   “阿父,我爸啥时候能回来啊?”赵多忽然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期盼。   提起赵熠,日的眉头微微隆起,“他走的时候说至少要三个多月。”   “那么久啊……”赵多的声音低了下去。   “想他了?”   赵多点点头,声音闷闷的,“爸爸每次下山我都担心,下次能不能让我跟爸一起去?”   “行,等下次你跟熠一起下山。”   “真的?!”赵多猛地抬起头。   日点点头,赵多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水瓢里的水洒了一地。   “不过下了山别失望就行。”   赵多好奇地询问:“为什么会失望?”   “因为山下的镇子和县城还不如咱们小康呢。”   这话倒也不假。这几年,小康城发展得太快了,加上周边大大小小十多个部落的加入,还有山下来做生意的中原人,整个城瞧着比周县还要热闹几分。   街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瓷器、皮货、粮食、布匹,琳琅满目,俨然一副小都会的气象。城里新修了排水沟,铺了青石板路,两旁种着从山下移来的槐树,夏天浓荫匝地,冬天挂满雾凇,好看得很。   不过小康毕竟建成的比较晚,虽然基础设施跟上了,但生活习惯一时半刻还改不了,特别是上了年纪的那些老人,依旧保持着以前部落里的陋习。   好在年轻人接纳新事物比较快,思想也灵活,大多数都按照新规定学习,还鼓励他们学习中原话,下山去与中原人做生意。正所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小康城正是在这新旧交替之间,焕发着勃勃生机。   多多道:“盼着爸爸早点回来,那样我就能去山下看看了。”   日站起身,看着远处的山路,轻声道:“应该快了吧。”   *   赵熠一行人在幽州安顿好铺子的事,便带着文书启程回周县。   为了避税,赵熠只报了城中三分之一的人数,多老幼妇孺,这样能减免许多税收。   反正官差也不会上山重新核算。至于山上的百姓,下山也不方便,每次去的直接挑选合适的户籍带去即可。   因为有州府写了手札,去县城上户籍的时候并未被刁难,就是登记的时候麻烦了些。每一个人都要登录上年纪、相貌特征等等,这上千人花了四五日才录入好,打明年春天就要按时交税了。   县衙的文书是个干瘦的老头,一笔一划地写着,嘴里嘟囔着“身高五尺二寸,面圆,无须……”赵熠站在一旁,看着那老头写写停停,心里盘算着明年的税赋该从哪一项里出。   小康城虽然没有改名,但隶属于周县,成为名下管辖之地,以后秦国便不会无缘无故地派兵攻打。这是赵熠用每年都赋税和上等瓷器换来的平安,虽然肉疼,却也值得。   插句题外话,幽州有一座康城,商人以为小康城是为了与之区分,没想到后来小康城的瓷器发展越来越好,以至于小康逐渐变成康城,而原本的康城则逐渐被人遗忘。   不过现在的小康还没有形成规模,这次回去赵熠打算再起三座窑,将瓷器的生意做大做强。除了瓷器,造纸术也要抓紧了。   按照历史的走向,民间已经有纸出现,不过现阶段的纸都还比较粗糙,根本没办法在上面写字。后面经过蔡伦的改进,发明的植物纤维纸,才算是真有了纸。如今历史的走向不同,也不知道蔡伦还能不能出来。   贵族们多用锦帛和竹简写字,锦帛价格昂贵,不是普通人能承担起的;至于竹简,太沉重,携带不方便。若是能把纸研究出来,以后不愁卖!   赵熠深知,想要小康真正富起来,便不能只靠种地打猎,须得开辟新的门路。   造纸的原料无非是麻头、树皮之类,山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若能琢磨出法子来,小康便多了一条财路。   其实造纸这件事,赵熠早就有过这些想法,但在没吃饱肚子前,任何想法都是空谈。   这几年小康发展逐渐稳定,城里的百姓不愁吃穿,自然有空闲的精力和金钱去研究别的赚钱门道。   十月底,一行人办好户籍终于踏上返程的山路。   此时距离他们下山已经过去将近四个月,赵熠早就想家了!   他坐在骡子上,看着熟悉的山路一程一程地往后退,心里像揣了一团火,恨不得插翅飞回去。随行的人也都归心似箭,脚程比来时快了许多。   临近小康时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漫山遍野皆是一片素白,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谁在天上撒着盐。   山峦、树木、屋顶,全都披上了一层银装,天地间静悄悄的,只有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在家里煮一盆铜锅子涮肉,炭火红彤彤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切得薄薄的鹿肉往滚汤 里一涮,蘸上韭花酱,光是想想口水都往外流。   终于到了城外,几人甩起鞭子急步往回走。   进城时赵熠发觉不太对劲,城门紧闭,往日城楼上只留几个日常瞭望的人,今天城上居然多了不少人,还各个手持弩箭。   看见他们过来,纷纷把弩上弦,警惕地盯着一行人,箭镞在雪光中闪着冷冷的寒芒。   等走近了,上头的黑才看出是赵熠他们,立马让人开城门。   “是熠回来了!快去开城门!”   “熠回来了!”   巨大的木门在沉重的咯吱声中打开,赵熠满头雾水地进了城。   黑从城楼上跑下来,气喘吁吁,脸上的胡子茬上还挂着霜,“熠,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首领就要带着人去山下找你们了!”   “可是城里发生什么事了?”赵熠拉紧绳子停下来询问。   “前几天,我们在西边巡逻的时候,碰见西戎人的探马,瞧着应该是往咱们这来的!”黑压低了声音,眼里带着几分凝重。   西戎……   这是比多戈玛人更难缠的异族。   当初多戈玛人被他们赶走后便是向西迁移,逐渐没落,后来剩下的人多一半都并入西戎里。   早些年西戎还与秦国交过几次手,后来不敌被打出关外,便一直游荡在北方,同样是靠游牧为生。没想到他们居然盯上了自家部落。赵熠心里一沉,收了脸上的笑意。   “熠,你们同中原人商量的怎么样了?”   “先回去再说。”赵熠甩了甩鞭子,骡子在青石板上哒哒地跑了起来。   很快就停在自家的客栈门口,翻身下骡,赵熠喊了一嗓子,“爸,妈,我回来了!”   屋内赵宝钢听见声音就跑了出来,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可算回来了,早上我和你妈还念叨呢,眼瞅着就要来大雪了,再不回来就把你拦路上了!”说着接过赵熠手里的鞭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瘦了,瘦了。”   赵熠把绳子递给父亲,“我妈和日呢?”   “你妈出去了,日在后院开会呢。”   “我先过去看看。”一路跑到后院,打开门就被热气扑了满脸。   日还不知道赵熠已经回来了,正在屋里开会,内容便是刚才黑说的。屋里烧着火炕,暖烘烘的,桌子上的铺着一张羊皮,上面是手绘的山川地形图,用炭笔标着西戎探马出没的路线。   “这几日加强巡逻,田、山你们二人,各带一百名好手,黑白两班倒,有情况立刻放响箭。”   “是!”田和山齐声应道。   “图,你盯紧木工坊那边,如果人不够就把城里空闲的老人和妇人都叫过去帮忙,务必保证弩箭生产。”   “放心吧,我肯定会盯紧!”图拍了拍胸脯。   “加,你带着三十人下山去迎熠他们,这么久还没回来,我担心……”日的话音还未落,赵熠掀开门帘进来了。   “不用接了,我回来了。”赵熠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一路的风雪,嘴角却挂着笑。   屋里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哗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日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赵熠,嘴唇动了动,眼角微微泛了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第 116 章 造纸   熠, 你可算回来了,山下的事办得怎么样了?”田快步迎上来,激动的脸色通红。   “办得差不多了。”赵熠冲青河招了招手。   青河会意, 将背上的筐卸下来,筐绳在他肩头勒出两道深印。他掀开盖在上头的粗布, 又解开一层油纸,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千人的户籍文书。竹片一片挨着一片, 挤得密密匝匝。赵熠随手抽出一片,指尖点在户籍栏上,“你看, 姓名、籍贯、丁口、田亩,一样不缺。”   “户籍都办妥了,以后小康归周县管,每年需得交田地赋税和人丁税。不过这钱不用大伙掏,城里的百姓还是按原来的规矩,每年交固定的人头税。”   众人一听,喜笑颜开,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翻看那些文书, 你传我、我传你, 手指在竹片上摩挲, 大家伙都不识字,但也要凑过去看上两眼,嘴里啧啧称奇。“没想到这么顺利啊?”   升却皱着眉,担忧道:“那中原人会不会派人来管我们啊?”   这话一出口,周围顿时静了下来。这也是大家最挂心的事。小康可以并入秦,但若是归了中原人管治,以后只怕日子不会好过。   “放心, 眼下小康还归我们自己管理,秦国没有派人过来。”赵熠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众人的不安。   “那就好,咳咳咳……”升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如当年,天气一转凉,老毛病就犯了,弓着背咳得直不起腰来,好半天才缓过劲。   日起身道:“阿父,你先回去吧,西戎的事明日我们再商议。”   大家伙也知道他们两口子有私房话要说,田笑着锤了日的肩膀一下,“我们先回去了,明天再说。”说着招呼众人散去,脚步声渐远,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等人散尽,日才一把将赵熠拽进怀里,两条手臂箍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空缺都补回来。   赵熠被他抱得喘不过气,隔着厚厚的衣裳都感觉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鼻尖撞在他肩窝里,闻到一股熟悉的松木和炭火气息。他臊红着脸推他,“我先去洗个澡,奔波这几个月,身上都脏死了。”   “我跟你一起洗!”   客栈里建了专门的浴房,灶台上架着大铁锅,水烧得咕嘟咕嘟翻花,白汽顺着锅沿往上冒,把整间屋子熏得暖融融的。   兑上凉水倒进半人高的大木桶里,热气腾腾地漫了一屋子。赵熠散开头发,整个人沉进水里,热水漫过肩膀,酸胀的筋骨一寸寸舒展开来,舒坦得直叹气,“还是家里好啊!”   日解开衣带褪去外衫,露出结实的肩背,挽起袖子帮他舀水,水声哗哗地响。“再有这种事你别下山了,来去走这么久,真怕你出意外。”他说话时眉头微蹙,舀水的动作却放轻了,生怕溅到赵熠脸上。   “有些事别人办我不放心,这次下山不光小康城的身份落实了,还在幽州开了间瓷器铺子。”   “开铺子?”日的手一顿。   “对,此行多亏了周大人帮忙,才得以这么顺利地加入秦国。我见他手头拮据,正好咱们的瓷器在山上卖得太亏,不如直接在幽州城开铺子。”赵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继续道,“找的周敏的妻兄帮忙,利润五五分成,有周大人做靠山,至少在幽州城做生意不会被人找麻烦,一举两得。”   “熠真厉害!”日眼里亮晶晶的,凑过来在他湿漉漉的肩头亲了一口。   赵熠被他夸得不好意思,耳根泛红,别过脸去,“我走这些日子,部落里发生什么事了?”   “大事有几桩。七月的时候,城中连续有妇人被人杀害,闹得人心惶惶,天黑了没人敢出门。我派山查清楚,最后把那名凶犯抓到,在广场实施了火刑。”   赵熠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火刑就是把人活活烧死,如果不是丧尽天良,部落轻易不会用这种刑罚。   日继续道:“八月的时候,有几个年轻人打猎,误入了迷途山。森带了一队人去找,搜了整整七天,但是一直没找到,这么久了那些人依旧没回来,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时隔这么多年,赵熠再次听见迷途山的消息,心里泛起异样的感觉,像是有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更加打消了从迷途山回去的念头。   “我刚回来的时候听黑说,遇上西戎的探马了?”   “对,这就是我要说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六天前有人在西北方向三十里处撞见了西戎的探马,只一个照面对方就跑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了,早在九月份就陆陆续续有人看见西戎人。”   “西戎想要对我们动手?”   日点了点头,眉头紧锁,“我从西边来的商人口中得知,今年西戎夏季大旱,饿死了许多牛羊,估摸着是想借此机会来打秋风。”   “这些人真是可恶至极!城里安排得怎么样了?”   “放心,我已经加强人手防备,他们敢来就让他们有去无回!”日低头亲吻他的发顶,又顺着额头一路亲闻到嘴边,绵长的一个吻过后,两人呼吸都有些急促。   “你衣服都湿了……”赵熠拉着他的衣襟道。   日直接脱掉衣衫跳进木桶,“那就一起洗。”   狭小的木桶里哪里盛得下两个成年男子,再加上二人动作激烈,一桶水溅出去半桶,地上湿了一片。   水凉了,日就把他抱到灶台边上,灶膛里的火映得两人满面通红,一刻都不停歇,一直闹到后半夜才消停。   *   翌日赵熠睡到晌午才醒过来,睁开眼浑身酸痛,特别是腰下像被车碾过似的,骂骂咧咧地穿好衣裳出了屋子。   “老儿子,可算睡醒了!”刘丽华拉着儿子的胳膊上下打量,眼眶红红的,“昨个跟苗上山捡蘑菇,回来的晚了都没见着你。你这孩子一走又是好几个月,可把我担心死了!”   “妈,我这不是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吗?”   “臭小子,快去吃饭吧,妈给你炖了小鸡蘑菇,还有排骨炖萝卜,都是你爱吃的。”刘丽华一边说一边往灶间走,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鸡汤的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嘿嘿,有妈在真好!”   “下次可别再跑那么远,这破地方连个电话都没有,要是真遇上意外,你让我和你爸怎么活……”赵妈妈说着,声音哽咽起来,背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妈……”赵熠明白父母的担忧,但是穿越到了这个世界,有时候许多事情都身不由已。   “不说了,快吃吧。”   吃完饭,多多和宝儿从外头回来了,两个孩子跟赵熠都十分亲近,一左一右拉着他问东问西。   “爸,幽州城大不大?人多不多,有你说的楼房吗?”   “大,比咱们小康城大多了。有楼,但是没有那么高的,只有木头建的两三层高。”   多多听得眼里放光,“阿父说,下次准我跟您一起下山!”   “好,下次爸带你一起去。”   宝儿抱着他的胳膊摇,“爸,你说要给我带的胭脂,买了吗?”   “买了,都买了。”赵熠从地上的筐里翻出一匹水粉色的绸布和两盒胭脂水粉。那绸布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春天里的桃花一般。他打开一盒胭脂,里头是细腻的粉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这是幽州府城时下最流行的香粉和胭脂,这块布颜色也鲜亮,拿去做裙子开春了穿正好。”   “谢谢爸!”宝儿接过东西,激动得小脸通红,抱着绸布在身上比了又比,转了个圈,裙摆似的布料在腰间飘起来。这个年纪的女娃娃正是喜欢美的时候,青葱一样的年纪,穿什么都好看。   忙完家事也该忙忙正事了。   从山下办好的户籍得分批存放,竹片做的牌子不能潮了,否则发霉腐烂就用不了了。赵熠指挥着人把牌子搬进干燥的库房,底下垫了石板,四面留着通风口,又嘱咐每隔几日翻检一遍,遇上阴雨天还得烧一盆炭火去潮气。   其次还要去城外的窑厂转一圈,安排扩建的事宜。   跟幽州合作开的铺子,过了年就要开业了,山上囤的瓷器得挑拣好的,直接拉下山运送过去。   如今负责烧窑的主事是石的二儿子,叫石明。上辈子赵熠没亲手烧过瓷器,不过知道大致的配方和办法,教给石明后,由他慢慢尝试着烧了出来。   现在小康有六座土窑,每天能稳定产出上百件上等的细瓷。赵熠蹲在窑口,拿起一只刚出窑的青釉小碗,对着日头照了照,釉面光洁莹润,碗底一圈细细的旋纹,是他教石明用竹片修坯时留下的。   窑厂里热气蒸腾,石明光着膀子,浑身是汗,正拿铁钩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他黝黑的脸上,一双眼睛专注得像盯着什么宝贝。   这次回来除了盖新窑外,赵熠还打算画一些新的瓷器器皿让他研究着烧造。因为在幽州转了一圈,发现这个时代的瓷器样式简单得可怜,除了大盆小碗就是圆肚的瓷壶和瓷樽,根本没有后世欣赏的那种彩绘瓷瓶。   赵熠铺开一张羊皮,用炭笔勾了几枝缠枝莲的纹样,又画了一只细颈长瓶的图样,线条流畅,瓶身修长,交到石明手里。石明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粗糙的指尖沿着图样描摹,嘴里念叨着“这瓶口怎么收,这肩怎么圆”,眼里的光比灶膛里的火还亮。等烧出新的样式,拿到山下肯定能卖出好价钱。   瓷器的事安排妥当,赵熠又开始研究起纸来。他记得穿越前看过一个非遗纪录片,里面详细记载着古法造纸的办法,反正入了冬天气冷也没什么事干,正好把纸制作出来。   古法造纸很简单,把麻、木屑收集起来,先清洗干净,然后倒入锅里用草木灰水蒸煮。刚好家里也要取暖,不怕浪费柴火。   煮烂的麻和木屑还要用力捣成泥,赵熠抡着木杵在石臼里一下一下地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臂酸得发麻,虎口震得生疼。   最后倒上适量的水兑成纸浆,到了这一步还不算完,最后拿提前做好的模子抄纸。   抄纸模子是用苇编的帘子,正常应当用竹帘才好,但北方没有竹子,从南地运来的竹子也不好买,索性干脆用河边的苇编成的帘子,效果差不多。   赵熠一根一根地挑拣着苇秆,选那些粗细匀称、没有虫蛀的,编出来的帘子才平整。编好的帘子绷在木框上,四角用麻绳扎紧,拿手一按绷绷直响。   第一次抄纸,赵熠没什么经验,抄得不匀称,有的地方薄有的地方厚,烤干后又硬又脆,不像纸,倒像是一张薄木片。不过赵熠还是高兴够呛,拿去给日显摆了一通。   “这是什么?”日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草木灰和麻屑的气味。   “这是纸,用麻和木屑做的,用处可多着呢!最常用的写字画画,有了这个东西,以后就能教部落里的孩子读书认字了。”赵熠拿着纸片对着阳光照了照,光线透过薄厚不匀的纸面,留下斑驳的影子。他继续说道,“其次呢,纸还可以拿来糊窗户,这样冬天屋子里就不会黑漆漆的。”   当然如果能做出柔软的卫生纸就更好了,这个时代上大号都用草叶子擦,不光刮屁股有时候力气使不好还能扣破,汉子还好,妇人和女子就更难了。生理期只能用皮子垫着,那东西又不吸水不透气,好多妇人都因此得了妇科病。如果能做出卫生纸,能大大改善生活。   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不过马上皱紧眉头,“纸的事先不着急,这几日西戎又有动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第 117 章 内鬼   远在小康西南方向百里之外, 两千余人的西戎军队已经悄然扎下营寨。   营帐连绵起伏,一座挨着一座,像一片灰黑色的毒蘑菇从枯黄的草原上冒出来。   篝火堆冒着滚滚浓烟, 被凛冽的北风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子四散飞溅。   拴在木桩上的战马时不时打着响鼻, 蹄子刨着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巡营的哨兵裹着厚重的皮袍来回走动, 手里的长矛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远远望去,整座营寨如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压在地平线上,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这些人的装备比当年的多戈玛人还要精良, 皮甲厚实得能挡住寻常刀砍,刀矛锋利得能映出人影,战马膘肥体壮,连攻城用的木车都崭新结实,车轴上还抹了厚厚的油脂,走起来吱呀作响。   西戎原本只是个小国,偏居一隅,虽不及突厥强盛, 却也曾在草原上威风过一阵。   那时他们的骑兵敢深入秦国边境打秋风, 抢了粮食牲口就跑, 秦国一时也拿他们没办法。   可后来,秦国与突厥开战,西戎原以为可以坐山观虎斗,等鹬蚌相争,自己坐收渔翁之利。谁料突厥战败后,转头便开始吞并周边的小国。而大秦同样对他们这些异族毫不留情,一一清剿, 以绝后患。   西戎夹在两大势力之间,左右挨打,几年之间从一个小国被打回部落,人口也从几万锐减到不足一万。那些年,族人死的死,逃的逃,牛羊被抢走,帐篷被烧光,连过冬的粮食都凑不齐。两个大国他们惹不起,西戎只能把目光转向周边更小的部落,正所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小康作为周边最大的城池之一,早已被他们觊觎。城里有粮仓,有铁匠铺,有上千户人家,还有成群的牛羊。   前几年没动手,是想养条肥鱼,让他们多种几季庄稼,多囤些粮食,如今养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该收网了。   为首的将领叫野力和,他本人个头不高,身材消瘦,颧骨微突,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像两粒寒星嵌在深陷的眼窝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布条,看起来不像能打仗的模样,倒像个精打细算的账房先生。可他骑在马上时,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扫过之处,连最凶悍的兵卒都不敢与他对视。   旁边那个高壮汉子却眼熟得很,这人正是当年多戈玛部落首领的儿子干图。他肩宽腰圆,满脸横肉,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到嘴角,像是有人拿刀在他脸上划了个记号。   身下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马鞍上挂着两把板斧,斧刃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旧血渍,眼神里透着一股狠戾,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牲口。   多戈玛覆灭后,干图便带着仅存的人马投奔了西戎。这些年帮着西戎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每攻下一个部落,他必亲自带人搜刮财物、掳掠妇孺,手段比西戎人还狠。   靠着这股子狠劲,他渐渐爬上高位,被任命为加森,中原就是大将军的意思。   这次来打小康,也是他主动提议。当年没打下来,还害得部落分崩离析,阿父也在乱军中丧命,这份仇他刻在骨头里。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拿下此地,不光为了西戎的利益,也算给当年之战报仇!   “从此地往东一直走,翻过前头那座山就到了袒图。”干图指着远处道。   “袒图……”野力和伸手摸了摸眉毛,指腹在稀疏的眉尾上来回摩挲。   不知怎么回事,从出兵开始眼皮就经常跳动,左眼跳完右眼跳,让他心中隐隐不安。他放下手,沉声问:“你说那小康城人数不多,兵力也不足?”   “没错,当年我阿父带我来打他们,对方用的都是石矛石箭,身上连件像样的皮甲都没有,好多人还光着膀子,拿兽皮往身上一裹就上阵了。”干图不屑地笑了一声,嘴角的疤跟着抽动,像条蜈蚣在脸上爬,“如今跟咱们西戎兵打,就更不是对手了!咱们有铁刀铁矛,有战马,还有攻城车,他们拿什么挡?”   “那你们怎么会失败?”野力和淡淡一句。   干图被噎得涨红了脸,握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当时……当时太过轻敌,以至于后面被他们埋伏,从山沟里突然冲出来,这才溃败……”   野力和没再说什么,目光看向远处的山野。风卷着枯草从脚边掠过,几只寒鸦从头顶飞过,哇哇叫了两声。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此战我们必须胜。若败了,你自己提头去跟皇兄交代。”   “是!”干图咬牙低头。   “拔营,启程!”   *   不远处的山顶上,山带着一队人正藏在灌木丛里。枯黄的灌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正好掩住他们的身形。   天气寒冷,他们身上各个披着厚实的皮甲,后背背着弓箭,手里拿着长矛,腰间挎着刀,从头到脚武装得严严实实。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凝了又散,散了又凝。一个年轻汉子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冻土,听了半晌才抬起头来,压低声音道:“长老,他们拔营了,往东边来了。”   “这西戎贼子果然来了!长老,我们动手吗?”另一个年轻汉子握紧长矛,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山抬手制止,目光紧盯着山下移动的黑点。   “别急。昊和成,你二人先回去报信,告诉首领西戎派了两千多人,有战马骑兵,还有攻城用的木车!路上不要停,务必今夜赶到!”   “是!”两名腿脚利落的汉子转身朝城内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枯林之中。   “其他人继续埋伏,跟在这群人的后面!”从这里到小康不眠不休也要行两日时间。不知城内布防得怎么样了,可千万别出事才好!   此时的小康城内已经城门紧闭。   临近年关,按理说这个时节城内热闹非凡,街市上卖年货的、杀猪宰羊的能从街头挤到街尾。但今年却是冷冷清清,街上连个行人都没有,只有风卷着枯叶从街心滚过。   各家各户都在磨刀,霍霍的磨刀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磨石上淌下来的水混着铁屑,在门前冻成暗红色的薄冰。孩子们也不再跑出去玩耍,各个在家中帮忙打磨箭头,小手冻得通红,却没人喊冷。   赵家客栈里,赵熠和日以及十多个老长老和新长老齐聚一堂。桌上铺着一张羊皮,上面用炭条画着小康周边的地形图,山峦、河流、道路、隘口都标得清清楚楚。大家在图上排兵布阵,时不时用手指在关键位置戳戳点点。   森指着外围道:“这里有几处适合埋伏的地点,到时候我带几个好手藏在这里,一旦打起来,可以从这边偷袭。”   □□:“还是我来吧,我带上巡逻的一百人手就够了。”   “臭小子,我还没老得拿不动矛呢!”森瞪眼。   “你当你还二十几岁呢?”虎在一旁幸灾乐祸,抱着胳膊直乐。   “那也比你强。”   “嘿,不服出去比试比试!”   升抬手制止二人,苍老的声音却依旧沉稳有力:“一把年纪了,别让孩子们笑话!”作为老首领,说话依旧十分有分量。   虎和森哼了一声,抱着胳膊不看对面,像两个赌气的孩子。   日道:“刚才森叔说的办法可行,到时候森叔和黑一同过去,森叔有过打多戈玛人的经验。”   “那我呢,我也有!”虎站起来不服气道。   “虎叔别着急,城里需要人指挥布防,人手不够用,哪能让您闲着。”日笑着安抚。   “这还差不多。”虎满意地坐下。   日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小康城不说人人皆兵,但无论男女都能拉开弓、提得动刀,在山野中打猎,虎狼都不惧怕,又怎么会害怕那些歹人?   “兵器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图道:“弓箭每日能产三百支,库房已经囤了两万多支箭,长矛两千把,刀斧一千余把。”这些箭头和矛可都是铜铁所铸,跟过去的石矛不同,不光锋利而且耐用,再也不会一砍就断了!   大伙一听纷纷露出笑容,特别是那些老人,想起过去跟多戈玛人打仗的时候,手里的石斧砍在敌人刀上,瞬间碎成几块,这仗怎么打?   图继续道:“除了这些兵器,滚木和石头也准备了不少。城墙上每隔十步堆着一堆,万一对方强行攻城,这些滚木和石头从上面砸下去,攻城的人一个都活不了。还有几十桶火油,紧要关头可以烧他们的攻城车。”   “好,真好!”元忍不住红了眼眶,他何其有幸能赶上这样的好时候。   回想起十多年前,部落里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其他部落来犯,大家只能拼命保护地盘。现在不光有趁手的兵器,还有坚固的城池,保护城中的老幼不被敌人掠杀。   日道:“既然都准备妥当,那这几天大伙都打起精神。西戎人既已行动,应当不久就会打过来,不然天气越来越冷,他们补给也是问题。”   “是。”众人齐声应道。   战争就要开始了,这些人短短十多年从原始部落过渡到农耕社会,他们还没脱掉身上的野性,他们不惧怕打仗,更怕没有安稳的日子过。   西戎人来得很快,不到三天就已经抵达了袒图的边缘,远远地驻扎在山谷边上,黑压压的一大片。   大清早,消息就传到城内。吃完饭,赵家几口人也跑去城楼看热闹。   城楼上站满了人,个个面色凝重,赵熠踮起脚往远处看,除了十多年前跟多戈玛人那场战争,他之前只在影视剧里看过冷兵器战争,历史上说几十万大军、几万大军听着没什么感觉。如今对方不过两千人马,瞧着都让人胆寒。那营帐一片连着一片,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刘丽华也吓得手脚冰冷,拉着丈夫的胳膊道:“对方那么多人,咱们能打过吗?”   老赵神情严肃道:“不好说,他们人数多,训练有素,不过他们没有火炮,想要攻城还难了点。”他嘴上说得镇定,可握紧的拳头暴露了心里的紧张。   赵熠点头附和:“可惜我那会儿学的文科,要是理科生说不定能把炸药研究出来。”   老赵拍了儿子一下:“当初我说啥来着,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你偏要学文科!”   刘丽华翻了丈夫一眼:“还不是你儿子偏科偏得厉害,物理考三十分,学理科大学都考不上,回家烤地瓜吧!”   赵熠哭笑不得,都多少年的事了,爸妈还能吵起来。   不多时,日走过来,双唇紧绷,神情严肃,凑到赵熠耳边耳语了几句。   “什么?!”赵熠惊讶地瞪大眼睛,“这件事其他人知道了吗?”   “暂时还没有,只有我和阿父知道,还有那户人家。”   赵熠担忧道:“这件事怎么办?”   “眼下还没有打草惊蛇,我和阿父的意思是打算将计就计,趁着他把人引进来的时候,直接瓮中捉鳖。”   “一定要小心!”   “放心,不会有事的,我先去安排人手,你待会儿带爸妈早点回去。”   “好。”   等日离开后,赵宝钢和刘丽华凑过来道:“发生什么事了?”   赵熠拢紧衣服,低声道:“回家再说。”   到了家,赵熠把日刚刚说的跟爸妈说了一遍:“城里出了叛徒,城西油坊的伙计在城墙下挖了洞,想要帮西戎人进城。”   “挖洞?!”   “那洞挖得时间不短了,很隐蔽,就在他家后院,周围一直拿柴堆挡着,还是孩子淘气钻进去才发现的。回去跟家里的大人说了,那人觉得这事有蹊跷,立马找到日。”   老赵心有余悸道:“还好发现的及时,这要是打起来,对方从洞里偷偷钻进来,岂不是打得咱们个措手不及?!”   “眼下这人已经被盯起来了,还不知道他是怎么跟城外的人联络的,不知道城里还有没有其他内应。”   赵熠眉头紧锁,窗外一阵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晃。   “这几天大家都别出门,就在家里待着,真要打起来,家里上比街上安全。”   “哎,哎,我们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第 118 章 大战   下午时分, 负责盯梢的人匆匆送来消息,说那个油坊伙计终于有了动静。   天色将暗,暮云低垂, 残阳如凝血般挂在天边,将整座小康城染上一层昏黄的光。   风从北边荒原上刮过来, 卷着枯叶和沙土簌簌作响,街巷里几乎不见行人, 只有几条瘦狗夹着尾巴匆匆跑过。   那人扒开柴堆,从墙角的暗洞里钻了出去,身形一闪便没入了城外的荒草之中。一直等到后半夜, 他才悄然折返,这许久工夫,定是去给外头的西戎人报信了。   日虽然没有惊动他,但暗地里已派人查清了此人的底细。   这伙计名叫来,二十七八岁,原是随周边一个小部落合并到小康城的,到此已快四年了。四年间,此人从未有过任何异常举动。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磨油, 天黑透了才歇下。   周围的邻居都说他性格内向老实, 为人却勤快能干, 还在小康城结了契,去年刚生了个娃娃。谁能想到这样一个老实本分的人,竟然是西戎的内鬼。   他娶的妻子是小康原住民,不知她对来做的这些事情知道多少。   既然已经摸清了这伙计的底细和目的,城内便提前做好了防备。日把城北这一带交给虎把守,一旦西戎人攻城,务必守住这里, 进来一个杀一个!   一切就绪,小康城已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   十一月十三,西戎人率两千兵马朝小康城发起进攻。   黑云压城,天光昏暗,寒风卷着雪末在空中狂舞,刮在脸上像刀割一般生疼。   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旷野上,西戎人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毒蛇,缓缓向城池逼近。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轰鸣,仿佛大地都在颤抖。   赵熠和日一同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西戎军队,都沉下脸色。   这是小康城建成后的第一场战役,跟过去的小打小闹不同,这是一场规模宏大且十分正式的战争。   对方不仅有骑兵步兵,居然还带了攻城的木车和投石器,虽然瞧着简陋,但是在冷兵器时代,这样的大型攻城器械已经十分难得了!   特别是那投石器,真打起来,磨盘大的石头砸过来,城墙上根本守不住人。好在对方只有一台,装填石头都需要时间,他们还能有一丝喘息的功夫。   日深吸一口气,沿着城墙上走了一 圈,看见几个眼熟的年轻后生,上前拍了拍他们肩膀。那些后生脸上还带着稚气,嘴唇冻得发紫,却一个个挺直了腰板。   “首,首领!”   “害怕吗?”   “不怕!”少年嘴上说着不怕,但颤抖的手却暴露了内心的慌张。   “拿好弓箭,身后是你们的家,死也不能让这些蛮人进来!”   所有人振臂高呼:“杀!杀!杀!”声音在寒风中回荡。   上午九时左右,一名会中原话的武将骑马上前叫阵。那人身披皮甲,腰挎弯刀,□□的黑马鼻孔里喷着白气。   “城内的人听着,打开城门,交出粮食、牲畜和铜铁,我们自然会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大军攻入城,一个都别想活!”   日当即破口大骂道:“放狗屁!我们辛辛苦苦攒下来的粮食平白送你们?要打就打,别墨迹!”   那人没想到小康人这么硬骨头,气得脸色涨红:“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等着城破人亡!”说罢调转马头往回走。   却不想城楼上日已经把弓拉圆了,一记飞箭过去,直接扎在那人脖子上,把人射杀!   那人身子一歪,从马背上栽落下来,鲜血喷涌而出,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黑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拖着主人的尸首仓皇跑回西戎阵中。   野力和见状气得双目赤红:“这些该死的蛮人!攻城!把他们全都杀了!”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凄厉,像野兽的哀嚎划破长空。   西戎人推着战车朝城门处靠近,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战车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皮甲上凝着霜,手中的刀矛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城楼上几百人挽弓搭箭朝下面射去,羽箭的射程有限,距离太远就失了力道和准头,穿不透这些西戎人身上的皮甲。箭矢落在雪地里,像一排排细长的枯草,毫无用处。   “先别射,等他们靠近了再射!”   赵熠也拿起弩箭,等他们近了,更近了!数百只箭同时射出,砰砰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   射中了!   第二波箭紧跟着射下来,将推攻城木车的西戎兵射杀了不少,对方的速度很快慢了下来。鲜血渗进冻土,染红了一片片残雪。   中箭的人倒在地上哀嚎,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身子继续往前冲,伤者的呻吟很快被淹没在喊杀声中。   第三波箭撒下来的时候,野力和脸都绿了,回头指着干图怒喝:“这就是你说的人数不多,兵力不足?照这么打下去,多少人也不够他们射的!”   “别急,下官还有别的法子。这城中有下官的同族,他已经在城墙下挖了暗道,待前面吸引了火力,下官带一队人从暗道进去,到时里应外合打开城门,一举拿下这座城!”   野力和面色稍霁:“擂鼓,让前头的人快速冲过去!”   投石器上巨大的石头飞过来,砸得城墙土屑纷飞,好几人躲闪不及被砸倒在地上,瞬间就没了呼吸。   一个年轻的后生被石块削去了半边身子,鲜血和内脏泼洒在黄土上,旁边的同伴愣了一瞬,随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又一块石头砸在城垛上,碎石飞溅,有人被击中面门,惨叫一声捂着脸倒下,指缝间渗出殷红的血。城墙上的冻土被砸得一块块崩落,露出里面夯筑的黄土,整个城头都在震颤。   “散开,所有人散开!”日大喊着指挥,人群迅速分散开,第三块石头飞上来的时候,只砸坏了一点土墙。   趁着城墙上躲避的间隙,西戎人不要命似的往前冲,很快就架起了云梯。   云梯顶端铁钩死死扣住城垛,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城墙上的人舍弃弓箭,开始用滚木往下砸。   十多个人抬起巨大的圆木向下扔,把向上攀爬的西戎人瞬间砸落下去。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被砸断了脊梁,像破布一样瘫软在地;有人被滚木碾过手指,十指连心地哀嚎着坠落城下,被后续的人踩成肉泥。   云梯上挂满了尸体,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没了声息,鲜血顺着梯子往下淌,在城墙根汇成一条暗红的小溪。   一个西戎兵爬到了城垛边,半个身子已经探了上来,一个少年守兵慌乱中扔了弓箭,抄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他头盔上。   那人仰面栽了下去,头盔骨碌碌滚落在城墙上,里面还沾着头发和血。少年愣愣看着,浑身发抖,被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汉子一把拽了回去“别发呆!想死吗!”   野力和看着战死的士兵,心疼得直吸气:“还等什么,速速带人过去!”   “是!”干图朝身后招招手,两百名骑兵顺着侧面朝前冲去。   日早就留意到这行人,微微翘起嘴角:“终于来了。”   城北,虎带着一队人已经冲过去把那名伙计抓起来了。   伙计见事情败露,吓得脸色惨白。他的契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拉着虎的胳膊道:“虎叔,你们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怎么把俺男人带走了!”   “你可知道他是多戈玛人?”   妇人一听,脸色瞬间变了:“多,多戈玛人?”   她本就是袒图部落的人,当年那场战争她经历过,自己的阿父也死在多戈玛人手里。如今听见自己的丈夫居然是多戈玛人,一瞬间像被雷轰一般,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攥着虎的胳膊,指节发白。屋里传来娃娃的哭声,她却像没听见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伙计被绑住手脚带去城中审问,虎带着其余人守在那个地道的两侧蹲守。   地道口隐蔽在柴堆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虎让人把刀矛都备好,又搬了几块石头放在手边,嘱咐众人:“一会儿听我口令,一个也不许放过去。”   随着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所有人握紧手中的刀和矛。   洞口狭窄,一次只能容一人通过,为了掩人耳目,进洞之前干图特意嘱咐所有人噤声,进去后先找地方藏起来,别被城里的人发现。   第一个西戎人爬过来,还不等他起身,刀已经砍到他脖子上了!热血喷溅在狭窄的土壁上,尸体被虎指挥旁边的人迅速拖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人也被砍杀……地道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脚下的泥土被血浸得湿滑黏腻,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作呕的声响。   刀砍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咔嚓”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到第几十个人的时候,发觉前面血腥味浓得吓人,他停了一下不敢往前爬了:“不,不对劲,前头不对劲!前面死人了!”   他这么一喊,后头的人都乱套了,正门前还在厮杀,干图可是下了军令状,杀进城内打开城门呢!   “不许退,给我冲进去,杀了他们!”   “进不去了……前头都是尸体……”几个小兵被卡在中间,吓得痛哭流涕。没有人不怕死,特别是这种进退两难的地方。   有人想往回爬,却被后面的人堵住,狭小的地道里顿时乱作一团,刀矛碰撞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正面西戎人还在苦苦攻城,但一直都没办法登上城墙。这座四尺多高的土墙牢牢地把他扪挡在外头,上面的人却好像有使不完的箭一般,一波接一波地往外射。   好的里应外合也迟迟等不到人,仅一个照面就死伤好几百人,这样的仗怎么打?   “该死的,干图这个废物,这么久了还没打开城门!”   一股恐惧在野力和心中升起,这里跟他们过去打的部落不一样,这更像是中原人的城池!   “撤,叫前头的人先撤回来!”   撤退的号角声响起,西戎人仓皇地往回跑。   谁承想不远处的山上突然杀出一队人,他们手持长矛气势汹汹的冲杀下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野力和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多少人,就夹着马腹落荒而逃。余下的西戎人溃不成军,一部分逃走,一部分蹲在原地投降,还有一部分抵抗的直接被森和黑带领的人杀了。   这一战可谓是大获全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第 119 章 正文完   打完仗, 便开始清理战场、统计伤亡。   战场上一片狼藉,断箭插在泥土里,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土味。   大伙们推着板车, 把一具具尸体抬下去,血迹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暗红痕迹。   这一战, 杀西戎七百一十五人,俘虏一百三十三人, 余下那些逃走的,便没有再追。   小康这边被投石机砸死三人,砸伤五人, 其余轻伤十余人。相比较之下,简直可以说是一场大获全胜。   安顿好受伤的人,抚恤了阵亡者的家属,便开始盘点战利品。   俘虏的西戎人,全都扒掉盔甲,绑住手脚,关在城西一处大杂院里。十人一组,互相监督, 跑一人连坐一组。   院墙外头站着持矛的守卫, 夜里火把不灭, 映得那些西戎人脸上忽明忽暗。这些西戎人眼里还带着不服,但更多人是麻木的,缩在墙角,裹着单薄的破衣,等着未知的命运。   这些人赵熠不打算放回去,等明年开春修路、扩建城池,都能用上。反正现在小康不缺粮食, 一天一顿饭,饿不死人就行。   赵熠特意交代:“别虐待,但也别让他们吃饱,干活才有饭吃,不干活就饿着。”   西戎人溃败,还缴获了七十多匹战马。   这可都是膘肥体壮的好马!马匹被牵进城西的马厩时,整个小康城的人都跑出来看。那些马高头大马,鬃毛油亮,蹄子踏在地上咚咚作响,引得孩子们又惊又喜地围着叫。   小康之前最缺的就是牲口,骡子和牛还好说,好歹花钱能买到;至于马,有钱都买不到。因为秦国对战马的管制十分严格,基本上每一匹都有编制,养死了都犯法。赵熠曾经托人打听过,一匹普通军马在黑市上能炒到三十两银子,还未必能牵出关。   赵熠也曾想过去西边那些游牧部落换,奈何语言不通,而且那边的人性子更野,过去交易,连人带货都被抢了。   没办法只能放弃养战马,为这事赵熠懊恼了许久。如今真是瞌睡送枕头。西戎人“送来”的这些战马繁殖起来,以后小康就不愁没马用了。   除了这些马,还有不少兵器,以及那两辆投石车和攻城车。   这些铜铁器具,能用的留下登记造册,不能用的拿去回炉重造,都不能浪费。   图带着几个铁匠连夜清点,把刀枪剑戟分门别类,断了的箭镞都收拢起来,丢进熔炉。   这一仗打得好,西戎简直像专门给他们拜年来了。   不过,大家并没有因为这一场胜利而沾沾自喜。西戎人这次之所以会失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对小康不熟悉,还有干图安排内应被发现的原因。   如果没有发现内应,那些人悄悄潜入城内打开城门,那这一战肯定惨重,兴许会被西戎人一举覆灭,光想想都惊出一身冷汗。   好在这次运气站在小康这一边,让他们提前发现了内鬼和那处暗道。   战争结束后,日派人将那条暗道修好,又仔细检查了一圈围墙,确保没有其他的暗道,连老鼠洞都堵上了。   明年开春还要向外扩一层城墙,城内的人越来越多,小康城也该扩建了。   赵熠在纸上画了新城的草图,外城套内城,留出马场和校场的位置,连排水沟都规划好了。   *   一晃就到了年根底下,小康城内又开始热闹起来。   城内的铺子纷纷开门,城外的其他部落的人,翻山越岭来小康交易。   山道上积雪半尺深,骡马驮着皮货、药材、盐巴,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城里赶,老远看见城门咧开嘴笑,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寒冷和积雪也阻挡不了人们的热情,以前各个部落都没有“年”这个节日,那会儿冬天冷得要命,食物更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大问题,谁有心情庆祝。   自打赵家人来了以后,小康城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现如今到了冬天最冷的时候,家家都有温暖的房子、充足的食物,忙碌了一整年,也是时候歇一歇。   烟囱里冒出的炊烟连成一片,街上飘着肉香和酒香,孩子们穿着新缝的棉袄追逐打闹,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   大清早,刘丽华就把野猪肉拿屋里化上。这块猪后腿是专门留着过年包饺子的。   肉冻得硬邦邦的,她拿刀背敲了敲用温水泡上,嘴里念叨着:“今年人多,得多剁点馅儿。”   今年过年,跟升一家说好了,来这边一起过年。   星今年结了契,小夫妻搬出去住了,只剩下升夫妻俩,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老赵已经提前把猪蹄和猪头卤上了,熬了糖色,放了足够的香料,味道一点不比后世的卤货差!   日和赵熠在堂屋跟部落里的长老们开会,商议明年的章程。   屋里烧着火炕暖烘烘的,桌上摆着粗茶和炒豆子,几个人围坐一圈。   石明道:“明年新建三座窑,我那边人手不够用,还得给我们拨些人手。”   赵熠笑道:“人手不是问题。你在城中挑几个年轻、头脑活泛的学学烧瓷手艺。至于筛泥打胚这种粗活,直接从战俘里拉人手,别让他们学会烧瓷就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手艺是咱们的命根子,不能外传。”   “是!”   “兵器那边还缺人手吗?”日询问图。   “兵器锻造还好,从山下来的那几位铁匠师傅收了十来个徒弟,等这些小子学成了,就不愁兵器使了。”图顿了顿继续道:“现在一天能打二十把刀头,箭镞更多,就是铁料有点紧。”   小康这一仗能赢,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们有足够多的弓箭,限制了对方攻城。等明年开春,还得继续下山采买生铁和铜。   火油也要继续囤,小康不产火油,这东西是从黑石部落那换来的。   黑石部落煤矿资源丰富,这些年几乎成了小康城的专属供应商,每年能运来上千吨的煤炭。那里也同样产火油,只不过产量低,需要挖很深的矿井才能采集到。   没有现代化的采集设备,这火油就显得十分不易,价格也贵。一坛子火油要换三十斤盐。亏得有东边沿海的盐商长期来小康城交易,不然这火油可难买。   火油就是后世粗加工的石油产物,用处很多。可以放在城墙上,敌人攻城的时候泼下去火攻;也可以做煤油灯,比普通的动物油脂燃烧的时间更长,也更明亮。   其次是税收,小康的市集越来越热闹,之前只收取外来商贾一成商税,从明年开始,城内的商户也要征收商税了。   前几年小康刚发展,不设商税,鼓励部落里的人做生意。如今生意都做起来了,城市基础建设需要花钱,武器储备也要钱,还有赵熠打算养一支军队。   他跟日算过一笔账,养一百个脱产的兵,一年光粮食和兵器损耗就得五百两银子,这支军队人数不用太多,但必须精良,拉出去就能打。   这次跟西戎打仗的时候就看出差距了。小康这边都是野路子,全靠打猎的经验。守城还好,以后要在外头打仗,肯定要吃大亏。西戎人骑着马冲过来的时候,要不是城墙厚、弓箭足,根本挡不住。   赵熠在战后总结会上说:“咱们不能总靠城墙,得有自己的铁骑。”   这个想法一提,所有人一致通过。   山道:“那些西戎贼骑着马过来,阵势真是够吓人的。咱们要是能有这么多人马就好了!”   日眯着眼睛道:“别着急,一点点来,先养出一队精兵,再扩大军队人数。早晚有一天,咱们得打回去!”   “对,打回去!”几个人振臂高呼。   当年升敢一队人把多戈玛人打跑,现在他们也能把西戎人打散!原始部落出来的人,从来不畏惧战争!   最后是建立学堂。   经过两个月的反复尝试,赵熠已经研究出纸张的制作方法。虽然现在做出的纸质量一般,但是作为书写工具,已经可以完全取代羊皮和木片。   第一批纸晾干的时候,赵熠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手指摩挲着纸面,眼眶微微发红。他在心里默默说:总算成了。   年后赵熠打算开设造纸坊,生产出的纸拿去山下售卖,又是一笔不菲的进项。   有了纸就可以搞印刷,制作书本,给小康的孩子们脱盲。   随着年纪越大,赵熠深知光靠自己一个人是不行的。万一他出了意外,或者生病去世,难道这里就要停滞不前了吗?   培养接班人势在必行,他要培养的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一批有思想的年轻人。即便几十年后他和日都不在了,这些人也能带领小康城继续走下去。   会议结束,大家互相拜年后各自回了家。   多多把桌子搬进屋,刘丽华已经和好面,赵熠和日擀面皮,兰和宝儿包饺子。   灶房里,升坐在灶台旁添柴烧火。等锅里的水烧开了,饺子也包得差不多了,赵宝钢端着包好的饺子下锅煮。白白胖胖的饺子在锅里翻滚,几息的功夫就熟了。   煮好的饺子捞出来,盛进细瓷盘里端上桌。   大伙围坐在一起,倒上秋天酿的山果子酒,新春伊始,赵家人在这里又过了一年。   *   尾声   幽州城最近新开了一家瓷器铺子,卖的东西跟府城其他铺子的不太一样,一水的白釉细瓷。瓷胎细腻轻薄,拿在手里像玉似的,又轻便又漂亮,关键是价格还实惠。   铺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柜台上铺着靛蓝的粗布,瓷器一件件摆开,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别的铺子,一个巴掌大的细瓷碗卖到两百钱,他们这才八十钱。便宜的同时质量还好,稍微富裕些的人家都来抢疯了。   不光价格便宜,瓷器的种类也多,除了实用的瓷碗、瓷杯、瓷碟外,还有漂亮的瓷瓶。   瓷瓶上绘了彩色的山水、花鸟画,寻常一对要卖到三两银子,个头大的更是卖十两银子。即便价格这么高,依旧供不应求,不少达官贵人提前排队预定才能买到。   其他几家瓷器铺子见状,不免心生嫉妒,暗地里派人去打探这铺子东家是谁。   打听半天才知道,瓷器铺子的东家是监察使的妻兄,瞬间歇了火气。   商贾的身份地位,哪敢跟当官的碰瓷,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人家赚钱。   到了月底盘账的时候,王檩笑得见牙不见眼。仅一个月,瓷器铺的利润就比他另外两家铺子的总和还要多。他噼里啪啦拨着算盘,算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账本一合,对媳妇说:“这买卖,做得值!”   除去租赁铺租、雇佣人手的钱,剩下的利润与小康城五五分成。自己得的这一份,又分出两成给了妹妹。   妹妹起初不肯收,王檩硬塞过去:“拿着,这是你应得的,没有妹夫我这生意也做不了这么顺。”   互赢互利,周家的日子也渐渐宽裕了不少。换了新宅子,添了丫鬟,孩子也送进了学堂。   小康城借着这笔钱,拓宽了道路,筑高城墙,采买了铜铁,发展的越来越强盛!   许多年以后,当赵熠和日都不在了,小康城仗着远离中原的地势和先辈们留下的造纸术和烧瓷法,依旧繁荣昌盛。   人们为了纪念他们,在城中立了两座雕塑。雕塑面朝东方,一个手里拿着书卷,一个手里握着长矛。   千年后,熠和日的名字依旧被人铭记。 【作者有话说:】 这本到这里就告一段落啦,后面还有几章番外。感谢一直陪伴的小天使们, 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