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三人刑》作者:言吾如生   简介:   攻原祈&受姜如生   姜如生觉得,三个人的友谊总是略显拥挤,因为总有人会被偏爱,总有人会被落下。   十五年前,姜如生习惯了当三人里面最不起眼的那个,悄悄落在两个天之骄子后面,一点点踩着原祈的影子前行。可他一脚踏空,不小心踩到了原祈的“心脏。”   不知从何时起,姜如生发现原祈的目光总是落在他的身上,戏谑的、好奇的、心疼的、担忧的、珍惜的、渴望的……直到爱意再也无法遮掩。   可还是那句话,有人被偏爱,就有人被落下。   颜洛看向原祈的眼神和日益颓靡的状态骗不了人,为了维系这段三个人的友谊,姜如生选择了逃避。   三人行,成了三人刑。   孤独与无望是每一个怯懦者须受的刑罚。   十五年后,原祈将一份诊断书推到姜如生面前。   “颜洛痊愈了。”原祈的声音很轻,“现在,你能不能看看自己?”   我怎么了?   姜如生低下头,如今的他西装革履位高权重,再也不是那个踩别人影子过活的少年。   但多被原祈注视两秒,姜如生就心虚地避开了发涩的双眼。   只有原祈,唯有原祈,从始至终都能一眼看透他,看透他光鲜表皮之下破败不堪的内里。   原祈弯下他的脊背,将额头贴在姜如生汗湿的手掌心。   “姜如生,就当可怜我,我们过点人该过的日子吧。” 第1章 N1-想你时风起   方大同溘然长逝的消息跃上微博热搜榜首时,姜如生刚从睡梦中咳醒,他在凌晨五点服下了一颗安眠药,然后一觉昏睡到了现在。   昼夜颠倒让他的右脑壳上的神经一抽一抽,喉咙又漫过一阵刺挠的瘙痒,姜如生猛咳几声撑起身子,床边隔夜的水早就冷了,他没管那么多,直接端起来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落,短暂地麻痹了那份盘踞不去的异样。   姜如生习惯性用左手摸过床边柜上的手机,点掉了飞行模式,屏幕骤然亮起,让已经适应昏暗环境的姜如生眯了眯眼,手机随即陷入疯狂的震动,一个个弹窗争先恐后地跳出来,险些将手机卡死。   在一众绿色图标的信息中,一抹刺目的黄色图标,像一记无声的惊雷,攫住了他全部视线。   “爆!歌星方大同去世”。   姜如生眉心狠狠一跳,以为是自己睡久了眼花,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点开了那则推送。他用力揉了揉干涩发胀的双眼,窗帘紧闭的昏暗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晕在他失焦的瞳仁里明明灭灭,震惊的余波之后,是漫长而粘稠的沉寂与怅然。   指尖最终停驻在一条博文的结尾:“……方大同于2025年2月21日去世,享年41岁。……其代表作有《特别的人》《才二十三》《为你写的歌》《红豆》等。”   拇指无意识地在《红豆》两个字上轻轻摩挲,屏幕的微温传递不到心底姜如生的喉咙又浮起一阵瘙痒,有些散在漫长时光里的烟尘随风而起,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牢牢地附着在他的喉壁上、肺腑间、骨髓中。   他剧烈地呛咳起来,空杯搁在床头,他实在懒得起身,于是随手捞过床边的龙角散,含一颗在舌下,那微凉的、带着草药气息的粉末,稍稍抚平了喉间的躁动。   朋友圈的景象,不出所料。   方大同的黑白照片、点燃的蜡烛表情、泛滥的“R.I.P.”、“天妒英才”、“青春落幕”……无论是否曾真心聆听过他的歌喉,此刻都在以同一种方式宣告一种集体的、仪式性的哀悼。   姜如生指尖悬停在发送键上,但转念就消散了这份心思,光放一张图片配一句“RIP”那没有意义,但真要让他一个字一个字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全部打出来,那不能够,太矫情了,也不像他。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正欲熄屏,一条新的消息提示,带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原祈。   心脏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冰针狠狠刺穿,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那是一种生理上的心痛,通常源于人体极度震惊与压抑中。   原祈:最近还好吗?   原祈出现的时间太过刻意,姜如生瞬间了然,方大同的死讯,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同时捅开了他们两人尘封的旧锁。   但这事儿没必要主动提,显得刻意,不自然,更没有必要。   他指尖微动,敲下回复。   姜如生:挺好的,你呢?   原祈似乎是犹豫了几秒,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和“原祈”交相出现,充分体现了当事人此刻没话找话的犹豫。   原祈:我也挺好的。   姜如生鼻腔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姜如生:和你那位还稳定?   他口中的“那位”,是原祈现在的对象,海市某民办大学的老师,林西。姜如生没见过真人,只在照片里见过,清秀斯文,与原祈站在一起,倒也登对。这不是原祈的第一任男朋友,第一任男朋友他也认识,叫蓝旻,他们之间的“渊源”还颇深。后来那些年原祈陆续谈了两三个,但都不过半年左右就分了手。   原祈身边人来人往,皆如昙花一现,直到林西出现。姜如生掐指一算,这段关系竟已维系近一年——姜如生掐指一算,原祈这段恋爱竟然已经快一年了,原祈莫不是转性了?   原祈:分了,有俩月了。   姜如生:……   转性失败,浪子终究是浪子,原祈也还是那个原祈,姜如生说不上什么感觉,感慨的同时内心十分卑鄙地闪过一丝庆幸。   姜如生:这次又是为什么?林老师不是挺好的么?   原祈的回复这次快了许多,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干脆。   原祈:他很好,是我的问题。   姜如生:你干嘛了?别是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儿了吧?   脑中不受控地掠过某些混乱的画面,姜如生甩甩头,试图驱散这跑火车一样的混账想法。原祈再混,底线总该有的。   原祈:我是对不起他。   姜如生:……   大哥你不是吧?来真的啊?   心底的八卦之火被点燃,姜如生将嘴里的龙角散用舌尖顶到腮帮,左颊鼓起一个小包,牵扯出一抹近乎痞气的、看热闹的弧度。他撸了下并不存在的袖子,刚敲下“你不会……”,原祈的下一条消息已然送达。   原祈:他说我心里的人不是他。   敲击屏幕的拇指猛地一滑,那三个未竟的“你不会”竟被误触发送了出去。姜如生盯着屏幕,抿了抿干燥的嘴唇,不知原祈会如何解读这突兀的半截句子。   原祈:没什么不会的,我怎么想的我自己心里清楚。   话题骤然滑向危险的深渊。姜如生不怕别的,就怕原祈“太清楚”。如果不是他自作多情的话,那么接下来的话姜如生不能再问下去了。   所幸原祈似乎也默契地踩了刹车,生硬地转开了话题。   原祈:你最近呢?还在相亲?上次你发我那姑娘长得不错。   姜如生喉头一紧,差点将含着的龙角散囫囵咽下。他哪还记得上次发给原祈的是他“网图后宫三千佳丽”中的哪一位?   为了搪塞各方对他感情生活的窥探,他让助理大黄搜罗了一堆美女帅哥网图,但凡有人问起,他便随手甩出一张,不论男女,皆声称是“正在接触的相亲对象”。   你还别说,效果拔群,成功塑造了一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浪子姜总形象。只是副作用也如影随形——坊间盛传,这位英俊多金的钻石王老五迟迟不定,莫不是……“那方面”不太行?   对此,姜如生向来嗤之以鼻,只要不当面蛐蛐他……   原祈:你莫不是……   姜如生:你才不行!   对话框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这四个字显然具有某种震撼心灵的力量。良久,原祈的消息才悠悠飘来,裹挟着一丝看透一切却故作体贴的狡黠。   原祈:我是想问,你莫不是根本没打算结婚?   姜如生最烦他这副腔调,像极了当年被对方游刃有余地戏弄,一种遗留的PTSD瞬间被点燃。回复里便带上了几分赌气。   姜如生:结,当然结,往死里结。   原祈:闹脾气呢?   姜如生:没,真结,到时候真结了,一定请原总来我婚礼上唱一首《嘉宾》。   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与“原祈”再次交替闪烁,姜如生甚至能想象对方咬牙切齿寻找最恶毒回击的模样,他好整以暇地等着。   原祈:行。   一个字。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   姜如生瞬间像只被戳破的气球,所有鼓胀的、虚张声势的情绪“噗”地泄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张皱巴巴的空皮囊。这个“行”字灼痛了他的眼,他几乎是带着点恶狠狠地将手机掼到一旁蓬松的被褥里。   窗外,一场豪雨初歇。他在昏睡中曾隐约听见滚雷碾过天际。   此刻,他起身拉开厚重的遮光帘,推开落地玻璃门。十五层高的露台悬于湿漉漉的城市上空。清冽饱含水汽的空气瞬间涌来,细密冰凉的水珠仿佛认准了他身上最脆弱的防线,争先恐后地吸附上他的眼角、睫毛,迅速凝成的水滴在姜如生闭眼的那一刻垂落,仿佛恰到好处的一滴泪。   这是三月初,一场大雨席卷了杭市,标志着漫长冬日的盛大落幕。   立春已过,春分不至。连一场雨都在这个模棱两可的时节显得不合时宜。   风起时,分不清千思万绪,立不住铁石心肠。   留给姜如生的,只余满地潮湿和胸闷缺氧。   返回室内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颜洛的名字跳了出来。   姜如生几乎要恍惚,今夕何夕?这些人,这些事,为何像约好了似的,要在这天将他那一潭刻意维持的死水,彻底搅浑翻腾?   颜洛问的是施呈婚礼他去不去。   施呈也是姜如生的同学,只不过是理科优等班的,姜如生刚进朗中的时候在理科优等班待过一年,施呈与原祈交情匪浅,与他则不过泛泛,再后来姜如生转到至文科优等班,交集更如细水断流。   姜如生心道施呈未必会给他发请柬,手指却已点开消息列表——一份精致的电子请柬,赫然躺在昨晚的未读信息里,地点就在杭市。   施呈结婚,原祈必然到场。   姜如生下意识抿了抿唇,唇上附着的水汽带着腥咸让他皱了皱眉。   他重新点开与原祈的对话框,那个孤零零的“行”字像一道冰冷的界碑。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姜如生终是垂着眼睑,缓慢而清晰地敲下几个字,发送,然后像丢掉什么烫手的东西,再次将手机丢回床上。   幽暗的光线下,那冰冷的屏幕静卧在柔软的织物里。新发出的七个字,沉默地躺在“行”的下方:   姜如生:原祈,我有点缺氧。   是每一场雨后都会如此吗?   不。   只是从某一年开始……   直到2025年这场不合时宜的雨,才让那些蒙尘的旧人、旧事、旧物,悉数被风卷起,重新堆叠在案头。指尖轻拂,只留下满掌的灰尘埃,甩不脱,掸不尽。呼吸之间喉头瘙痒,仿佛有什么埋藏很久的东西开始骚动不安。   【📢作者有话说】   《三人刑》从今天起就正式开文啦,这本刚挂几天预收就开文,其实我挺没底的,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这篇文与我以往几篇轻松甜文风格不同,更偏酸涩,缓缓讲述十几年的朋友变情人的过程,时间线过去现在交叉。   另外比较特别的是,这本书的每一个章题目都会是一首歌的名字,第一章 《想你时风起》是单依纯演唱的一首歌曲,好好听推荐给你们!   希望大家给我们小原和小姜一个机会,爱你们! 第2章 N2-中间人   施呈的婚礼在周五晚,姜如生白天在公司跟广告商扯了一天皮,终于谈定了池砚舟巡回演唱会最大的赞助商。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助理大黄已经贴心地给他泡好了一杯蜂蜜水,不动声色地怼到姜如生的嘴边。   大黄,黄於,环亚娱乐市场总监姜如生的总助,以超绝的察言观色能力与超高的情商闻名业内外,人送外号“解语黄”。   大黄比姜如生还大上两岁,是助理也是姜如生十分信任的大哥,   姜如生的眼睛还黏在电脑屏幕上没离开过,大黄“啧”了一声。   “歇歇吧,差这一口喝水的功夫么,新鲜的蜂蜜,我爸刚采的。”   姜如生点掉了一堆例行公事的邮件,头也没转精准地从大黄手里接过蜂蜜水,随口回道:“你爸是蜜蜂啊。”这么一开口,姜如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差不多全哑了。   解语黄知道自己老板的死样儿,长得人模狗样的,偏一张嘴巴巴巴的嘴里没两句人话,他心态很好地不予计较,转头从抽屉里帮姜如生取出一包龙角散,掏出一颗直接塞姜如生嘴巴里。   “都快没声了就收了您的神通吧,你这嗓子都是被你这张嘴给毒的,口德都败完了。”大黄悻悻道。   姜如生谈完大业务此刻心情不错,点完邮件之后向后一推桌子,老板椅带着他转了小半圈。他哧哧笑了两声,那声音跟破风箱漏气似的,没笑完又牵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大黄嘴里不饶人,心里头还是心疼老板。急忙上面给姜如生拍背顺气,愁道:“你这都咳了多久了怎么不见好呢,而且这嗓子是越来越哑,从前你谈一天业务也跟没事儿人一样,我寻思着你还是找个时间去医院看看吧。”   姜如生烦医院,不到快死了坚决不踏足,闻言直接摆摆手。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就咽喉炎呗,我从小得到大。”   这破锣嗓子……姜如生这句话说的,自己听着都皱了皱眉。   这场漫长的“咽喉炎”从上一个冬天开始缠缠绵绵到现在,姜如生从来没有那么长时间生过一个病。   这病不大,犯不着去医院,但也够烦人,白天就不说了,一到夜里咳得更厉害,有时候吃完安眠药好不容易睡着了,结果硬生生将他从药换来的浅眠中生生咳醒,让他本就一塌糊涂的睡眠更加岌岌可危。   大黄自知劝不好姜如生,也懒得再费口舌。姜如生这人看上去斯文秀气好脾气,其实浑身都是反骨,轴劲儿一上来,九头牛都牵不动。   “我今天早点走,晚上有饭局。”姜如生站起来披外套。   “今晚不是没饭局么?”姜如生有什么行程,大黄记得比他本人还清楚。   “不是生意上的,是我高中同学结婚。”   西装外套一上身,姜如生那身段立刻被勾勒得挺拔有致,浑身上下都透露着都市精英的范儿。今天见客户,姜如生特意拾掇过,平日散落的额发尽数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眉眼,脑后的狼尾规整中平添了一份野性的美。   姜如生整体的五官更偏精致秀气,但这人但凡打扮一下,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傲气和潇洒劲儿就藏不住了。   用两个字来总结这种感觉,应该就叫,气场。   “呵,你是去捧场还是去砸场的,这不得给新郎风头压下去咯。”大黄啧啧感叹,发自肺腑地就把马屁给拍了。   姜如生耸耸肩,从老板椅上拎起包从大黄身边侧身而过。   “我就长这样,没办法”。   “姜总下班啦。”   “姜总今天好帅啊。”   “姜总今年业绩又要提前完成啦。”   一路上都是跟姜如生打招呼的同事下属,姜如生人长得好看,性格也好,对待下属(除某黄外)堪叫一个如沐春风,有事没事就请大家吃饭喝奶茶,公司里的小姑娘们都很喜欢他。   前台妹妹一见姜如生提着包就笑了:“姜总你早退!”   坐到姜如生这个位置,其实没什么迟到早退的说法,无非就是小妹妹想跟姜如生逗乐。偏偏姜如生还很配合,手放在嘴巴前“嘘”了声,用他那破锣嗓子身残志坚地配合小妹表演。   “嘘,别记我名字,明天给你带礼物。”   一句话给小妹哄得见牙不见眼的,欢天喜地送姜如生出了门。   姜如生上车之后先往杭市一所知名公立中学开,学校长在景点旁边,还遇上周五的晚高峰,堵车堵得厉害,姜如生给颜洛发了消息让他迟点出来,结果好不容易挤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还是发现颜洛早就等在了路边。   颜洛瞧见车里的姜如生笑着打了声招呼,上了姜如生的副驾驶。   “换车了?上次见你还是轿车,怎么换了奔驰大G。”颜洛好奇打量姜如生这辆新车。   “刚买的,不爱开轿车,腻了,想换底盘高点的”姜如生一脚油门,发动机发出一阵漂亮的轰鸣。   “哟,”颜洛吃惊地转过脑袋看着姜如生,“你这嗓子怎么了?怎么全哑了?之前就看你咳嗽,这么久了还没好吗?”   姜如生目视前方摆摆手:“没事,这季节咽喉炎就是难好,我吃着药呢。”   “你这确定是咽喉炎吗?哪有咽喉炎好几个月了不好的?”颜洛皱着眉头,看起来很不认同。   “慢性咽喉炎不就这样,没事的,放心。”   “你吃啥药呢我看看。”颜洛的父亲是医生,他从小对这些药多少也是耳濡目染。   直到姜如生从一旁的夹层里掏出一包龙角散,颜洛嘴角抽搐,用一种“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的表情无言望向姜如生。   姜如生咳了声,有些尴尬地收回了龙角散,哑着嗓子随口敷衍道:“行行行,我挑个日子去趟医院。”   颜洛没打算听姜如生开空头支票,拿过姜如生摆在台子上的手机怼到姜如生的脸上解了锁,手指翻飞一顿操作,给姜如生预约了下周一早上的专家号。   “挂了8点半的,记得早点去签到。”颜洛将姜如生的手机扔回原处。   姜如生无奈摇摇头,感慨:“不愧是重点高中的班主任,说一不二的,你在学校也是这么管你学生的么?”   颜洛哼笑一声:“你比我学生难管多了。”   姜如生权当这是颜洛对他的赞美。   到婚宴大厅的时候人很多,许多人围在门口等着跟新郎新娘拍照,颜洛打算去打个招呼,姜如生跟施呈没那么熟,懒得凑这个热闹,跟颜洛说了声就自己先进去了。   他寻着指示找到自己的桌号,老远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端坐在圆桌旁,是原祈。   姜如生的心脏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带来一阵微麻的滞闷感。   他朝桌子走去,原祈显然也看见了他,神色自若地微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   原祈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样子,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倒是被海市繁华迷人眼的洋风一吹,整个人显得比前两年见到的时候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内敛的贵气。   姜如生知道原祈现在事业有成,在海市一家大型化工外企做到了总工程师的位置,他原以为工程师嘛,都是朴实无华的格子衬衫或灰色工装,但此刻坐在位置上的原祈,浑身上下都是剪裁精良、价值不菲又十分低调的奢牌,以姜如生混迹娱乐圈多年对奢牌浅薄的认知,原祈这一身下来没个二十万恐怕下不来。   原祈的眉眼本身就比他锋利许多, 下颌线清晰冷峻,高中的时候还没长成完全体就已经是校草级别的人物,如今被这身行头一衬,那份精英感和距离感,倒显得比他这个“钻石王老五”更像那么回事。   姜如生就这么随意朝四周一瞥,周围已经有些年轻女性正对着他们这桌在窃窃私语了。   姜如生在心里“嘁”了一声,心道装货。   装货显然不知道姜如生心里在腹诽他什么,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座位招呼姜如生坐下,姜如生潜意识想要拒绝,但脚已经不受控制地朝原祈身边走过去。   “怎么才来?”原祈靠在椅背上望向姜如生。   姜如生故作镇定地拿湿巾擦了擦手,回道;“先去接了颜洛,路上堵车太久。”   姜如生一开口原祈眉心立刻蹙起;“嗓子怎么了?”   姜如生一天要解释这事儿无数遍,人都麻木了,眯着眼跟背书似的:“就是慢性咽喉炎,加上今天谈业务话说太多,我已经约好了周一早上的专家号,不会不去看医生的,放心吧啊。”   原祈顿了一秒,笑出了声,说;“我还没问你什么呢,你自己叨叨叨全倒完了。”   姜如生心累地摆摆手:“解释八百回了,知道你得问。”   原祈清楚姜如生的毛病,不见棺材不掉泪。   “有空跟人解释八百回,没空去看一趟医生?”原祈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瞥了眼姜如生。   “之前是真没空,池砚舟演唱会那案子刚拿下,事儿太多了。”姜如生说。   “姜总日理万机,业务繁多。”原祈闻言点点头。   姜如生白原祈一眼:“少阴阳我,原工,啊不对,现在是总工了。”   原祈年初升的职,从原工进化成了原总,从原祈嘴里得一句日理万机,纯纯就是嘲讽,姜如生又不傻。   正要反驳,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吼。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歌曲是Ice Paper的《中间人》~ 第3章 N3-三人游   “原祈你这狗东西,来了也不吱一声!”   施呈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一如既往地洪亮。姜如生和原祈循声望去,颜洛和一群高中同学正簇拥着走进来。施呈打头阵,一见原祈,眉毛一挑,张口就骂。   原祈放下交叠的双手,笑着举手投降:“怕抢了新郎官的风头啊,我往那儿一站,你还有存在感么?”   “靠!”施呈笑骂一句,几步绕过桌子,胳膊一伸就勾住了原祈的脖子。两人随意地打闹了几下,瞬间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高中时代,全然不像年过三十的人。   众人寒暄着纷纷落座。颜洛稍慢一步,等他要挑座位时,只剩下原祈右边的位置。他几乎没有犹豫,神色如常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施呈站在原祈身后,目光迅速在原祈、姜如生和颜洛之间扫了一圈,心里嘀咕:给姜如生发这请柬,也不知是积德还是造孽。   施呈还得去准备婚礼,说了两句便匆匆离开。桌上坐的都是安中理科实验班的老同学,只有姜如生一个半途转科的“外来户”。   以往的班级聚会,姜如生从不参加。毕竟只在理优待了一年,留下的也并非全是愉快回忆,更何况还有当年与颜洛的那段往事横亘其中。组织者通常也识趣地不叫他,省得大家尴尬。因此,此刻在饭桌上看到姜如生,许多人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都掠过一丝惊讶,也琢磨不透施突然叫上他的用意。   姜如生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早已练成半个人精,目光一扫便知众人心思。他也懒得在意,自顾自拿起桌上的可乐。刚喝了两口,手里的杯子突然被人“唰”地抽走。姜如生愕然抬头,只见原祈微微蹙眉,没什么表情地将一杯温热的白水塞进他手里。   “嗓子都这样了,还喝什么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套动作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得行云流水。几个隐约知道些内情的同学,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颜洛。恰逢颜洛也正端起茶杯,杯沿恰到好处地掩去了大半神情,让人看不真切。   “如生嗓子怎么了?”有人适时地开了口,打破了短暂的微妙气氛。   姜如生刚要解释,一旁的原祈已经出声:“嗓子哑得厉害,喝不了刺激的,也不能多说话。”   啧。姜如生心里一松。这下倒好,原祈一句话替他永绝后患,整场下来,他既不用费劲说话,更不必沾酒了。   虽然原祈这话回得有些越界,但姜如生不得不承认,他帮自己解决了个大麻烦。   “我说原总工,”一个女生笑着开口,是当年的语文课代表陈诺,人缘极好,“你这管得也太宽了吧?喝水说话都要管?”语气里带着善意的揶揄。   原祈耸耸肩,侧头看向姜如生,故作无辜:“我说错了吗?”   这叫他怎么接?姜如生只能猛灌一口温水,假装没听见。   一桌人吃饭,有高情商的,自然也有愣头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开口:“不对啊原祈,我记得你高中那会儿跟颜洛关系更好啊?怎么坐下后没见你跟颜洛说几句话,倒是一直跟如生聊?”   陈诺是女生,当年虽不清楚三人间的纠葛,但直觉异常敏锐。一听这话就知道要糟。   果然,颜洛眼睫微垂,安静地放下了茶杯。   陈诺赶紧打圆场:“什么更好不更好的,他们仨当年不是天天黏一块儿么?也就如生后来转班了,你看着才觉得来往少了。”   那男生直觉哪里不对,刚要再开口,大腿上就传来一阵剧痛。他吃痛地看向旁边,对上陈诺一个凌厉的眼刀,顿时把话咽了回去。   “如生真是好多年没见了,”陈诺转向姜如生,笑容温婉,“听说现在在娱乐行业?”   姜如生感激她的解围,点点头,哑声道:“嗯,做市场这块,混口饭吃。”   坐在陈诺旁边的女生叫楚靓,当年的班花兼英语课代表,人漂亮性格也大方。如今嫁了个富商,在家当幸福的阔太。   “这就谦虚了,如生,”楚靓撩了撩精心打理的大波浪,笑靥如花,“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点内情哦。”   “哟,靓姐,你又知道啥了?”有人好奇地问。   “姜总,”楚靓俏皮地朝姜如生眨眨眼,“我能说吗?”   楚靓适时换了个称呼。   姜如生无奈地笑了笑,示意自己喉咙这样也挡不住,于是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如生现在可是环亚娱乐最年轻的市场总!经他手的演唱会、音乐节、音综,数都数不过来。你们能报得上名号的项目,就算不是他直接负责,至少也要过他一道关,对吧姜总监?”楚靓朝姜如生抛了个媚眼。   姜如生笑着摆摆手,示意没那么夸张。   “别谦虚啦!”楚靓不依不饶,“我小叔子也在圈里混,他说你刚把池砚舟新一季全国巡回演唱会的总代理拿下来!他们公司之前也想抢来着,但他那个草包就是玩票性质,听说你出手,他们自己就放弃了,根本争不过。”   “池砚舟?!真的假的?”连陈诺都震惊了。她虽不追星,但池砚舟的名字家喻户晓。   这个名字的出现,瞬间让桌上众人对姜如生的事业有了更清晰的认知。羡慕恭喜的有之,暗含酸意、对娱乐圈心存轻视的亦有之。但大家都是体面人,心里怎么想都不会摆在脸上。毕竟姜如生手握娱乐圈资源,谁知道日后会不会有求于人?   真有女生是池砚舟的铁粉,闻言双眼放光,央求姜如生帮忙要签名。姜如生好脾气地应下。一见如此,其他几个女生也纷纷围上来,想要心仪明星的签名。一时间,姜如生成了桌上最受欢迎的人。   原祈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老神在在地听着,心情似乎不错。   颜洛也渐渐放松下来,转头看向姜如生热闹的方向,轻声说:“真好。”   原祈没有转头,但显然听到了,他没问颜洛什么“真好”,只是平静地说:“自己过得开心,就最好不过了。”   颜洛闻言看向原祈的侧脸,嘴角抿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微笑,点点头:“你说得对,自在随心。我现在……也挺开心的。”   太多往事已无法也不必摊开细说。岁月绵长,当初无论发生过什么,到如今都只剩下“时过境迁”四个字。当下若能过得不错,便已是足够。   老同学许久未见,又有施呈这个热情似火、劝酒功夫一流的新郎官在,气氛很快被推向高潮。红的白的混着喝下来,散场时,清醒的人已寥寥无几。姜如生成了为数不多还能站直的人。   “颜洛我带走,他家跟我顺路。”姜如生扶起醉眼朦胧、脚步虚浮的颜洛,对强撑着送客的施呈说。   施呈也仅靠着新郎官最后一点理智在硬撑,努力安排着众人撤退。   “如生,”施呈指了指旁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原祈,“原祈也麻烦你捎上吧。你家离东站近,他明早还得赶高铁回海市。”   姜如生下意识地看向原祈。仿佛有所感应,原祈缓缓睁开了眼,目光精准地回望过来。   他看上去也醉了,眼尾晕开一抹醉态的绯红,原本清澈的瞳孔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姜如生,目光沉静,无端让姜如生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姜如生慌乱地移开视线,匆匆应道:“行,都跟我走。”说完,头也不回地扶着颜洛快步走出了喧闹的大厅。   原祈的目光追随着姜如生那几分仓皇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站起身。起身的瞬间,他眼中的那层迷蒙水雾,似乎已悄然散去。   施呈走过来,用力拍了拍原祈的肩膀,又看了看门外早已消失的两人,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带着酒气和感慨的低语:“兄弟,自求多福吧……哥们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姜如生先将软成一滩泥的颜洛小心扶进后座,给他垫好靠枕,确认他躺稳了,才关上车门,长长吁了口气。刚一转身,差点撞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杵在他身后的原祈。   “艹!”姜如生吓了一大跳,脱口而出,“你走路没声儿的?”   原祈不知是醉是醒,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抬手就给了他额头一个不轻不重的爆栗。   “少说脏话。”   说完,自顾自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嘭”一声关得严严实实。   姜如生捂着额头,对着紧闭的车门低声骂了句:“臭不要脸……”   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沉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颜洛在后座似乎已经睡熟,悄无声息。只剩下前座的姜如生和原祈,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僵持着,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原祈闭着眼,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压着鼻梁,显出几分疲惫和酒后的不适。   姜如生实在受不了这棺材般的氛围,随手点开了车载音乐。他最近一直在循环播放方大同的歌单。   好巧不巧,音响里流淌出的,正是方大同那忧郁绵长的声线:   “有些话你选择不对他说……”   姜如生心头一紧,联想到此刻车内这堪称“修罗场”的组合,下意识就想切歌。手指刚抬起,就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   “做什么?”原祈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看着他,嗓音被酒精浸得有些沙哑,“挺好听的。”   这仅仅是好听的问题吗?姜如生简直想吼出来,你知道这歌叫什么名字吗?!   但原祈态度坚决:“别切,我想听。”   姜如生悻悻地收回手,听着方大同的歌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如同贴脸开大般清晰地唱道:   “一人留,两人疚,三人游;悄悄的,远远的,或许舍不得;默默的,静静的,或许很值得,我还在某处守候着……至少我们中还有人能快乐,这样就已足够了。”   当这句歌词清晰地响起时,后座的颜洛似乎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随即又陷入了沉寂。   在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中,原祈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酒后的飘忽和不容置疑的真实:   “你过得开心吗?”   姜如生怔了一下:“什么?”   原祈微微侧过头,半张脸隐在车窗外的光影交错里,路灯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眉眼上明明灭灭,让人看不清他确切的神情。   “我问,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与之前在信息里那没话找话的寒暄不同,此刻的原祈,带着一种明确的、直指核心的目的性。而这目的,姜如生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   姜如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喉间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瘙痒感猛地窜了上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气管。他倒抽一口气,随即爆发出剧烈的咳嗽,整个人几乎伏在方向盘上,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呛了出来。   恰在此时,颜洛家的小区到了。姜如生一脚踩下刹车,伏在方向盘上咳得浑身颤抖。原祈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一下一下,力道适中地拍抚着他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姜如生才勉强平复下来,急促地喘息着,额头抵着方向盘,像是不敢抬起,也不敢面对什么。   车厢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直到他听见原祈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破碎的平静,从身旁传来:   “姜如生,我过得……很不好。”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歌曲是方大同《三人游》,求评论求收藏~ 第4章 N4-怪天气   姜如生几乎是仓皇地逃下了车。或许是习惯了轿车的低底盘,他跨下大G时一脚踏空,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此刻的他仿佛有一万件亟待处理的琐事:他拉开后座车门,将颜洛扶正,哄着人下车站稳,让颜洛几乎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自己身上。整个过程,他的目光像被焊死在颜洛身上,不敢有丝毫偏移,仿佛只要眼珠一动,就会无可避免地撞进原祈那无声却灼人的视线里。   他无法面对此刻的原祈,那股视线如影随形,几乎要将他的后背烫出个洞来。   姜如生几乎是半架着颜洛,转身匆匆走进了小区昏暗的门廊。原祈安静地坐在副驾,一直目送着两人的身影彻底被夜色吞没,才缓缓转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收回了视线。   他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手机边缘。屏幕在他面前明灭不定,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施呈的消息跳了出来:怎么样了?   原祈眨了眨眼,带着点酒后的郁气,心想施呈是不是真喝迷糊了,这点时间能怎么样?   原祈:不怎么样。   施呈:我就说你这招太险!真想见他你自己去找不就得了?非把人弄到这场合,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嘴上没把门,你们仨都下不来台!   原祈看着屏幕上的字,鼻息间呼出的热气带着淡淡的酒味,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他明白施呈的意思。这步棋太险,硬生生把三个人推到避无可避的境地,稍有不慎就会弄巧成拙。   但他想赌一把。成年人的世界面具太多,无论是他还是姜如生,都早已练就一身天衣无缝的伪装。不到危险丛生,不到山穷水尽,都难以窥见对方坚硬外壳下裂开的缝隙。   事实证明,险招虽险,却也并非全无收获。   姜如生回来的时候似乎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因咳嗽而涌上的湿意与窗外的湿气融为一体,逐渐让人分不清片刻前眼眶里含着的究竟是泪还只是三月潮热的波及。   怪就怪天气,让那露了马脚的端倪成了无从分辨的真心。   回程的路上,原祈没有再提车上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这让姜如生大大地松了口气。   他不动声色地切掉了方大同的歌单——一首《三人游》已经险些让他没有绷住,他不敢想象若再来一首《红豆》,他和原祈该如何应对这地狱般的尴尬。   当然,或许尴尬的只有他。姜如生用余光偷偷瞥向身旁。原祈姿态舒展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胸口,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飞逝的流光,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坐立不安”或“如芒在背”的痕迹。   姜如生现在的住处是租的。他不是买不起,只是这么多年习惯了漂泊的日子,就算拥有一个固定的居所,他也无法将这个地方跟“家”联系在一起,久而久之,也就歇了买房的心思。   房子租在CBD两公里内的核心商圈,是一栋高档公寓楼。整栋楼二十五层,一层两户,都是视野开阔的大平层。巨大的落地窗外,入眼就是江对岸灯火璀璨的繁华人间。车库设计更是私密,每户都有独立的、直通自家楼层的专属车位。   原祈下车,打量着这个宽敞、洁净、直通入户电梯的独立车库,评价道:“住得不错。”   姜如生走在前面按电梯按钮,闻言头也没回:“工作需要。”   身后一时没了声响。电梯门打开,姜如生走进去,回头看见原祈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顿了一下,哑声失笑:“没想岔吧?”   原祈跟着走进电梯与姜如生并肩站着,问:“我想岔什么了?”   姜如生笑着摇摇头,声音很轻:“谁知道你想歪什么。我的意思是,我工作性质特殊,来往的艺人太多,很容易被跟拍暴露住址。所以其他不重要,房子一定要选安全隐私性高的。””   原祈点点头:“应该的。”   电梯直达入户玄关。开门便是宽敞的门厅,左右两边是完全对称的两户人家入口。   “邻居见过么?”原祈跟在姜如生身后,瞥了一眼右边空荡整洁的玄关问道。   “见过,是一对中年教授夫妇。去年丈夫被国外高校聘为特聘教授,夫人就跟着一起过去了……进来吧。”姜如生边说边打开了指纹锁。   典型的单身男人的家。门口鞋柜旁,唯一一双常穿的拖鞋正被他踩在脚下。姜如生回头看了眼还在大门口罚站的原祈,脑雾了半秒才想起来人没拖鞋。   他拉开鞋柜抽屉,里面塞满了酒店那种白色一次性拖鞋。他随手抽出一双,拆开包装扔在地上。   “抱歉啊,我家都是一次性拖鞋。”   原祈并不介意,弯腰换鞋,只是随口问道:“怎么都是这种?”   姜如生已经走到客厅开了灯,清了清沙哑的嗓子:“还是那个原因,家里来来往往的人杂。每次来人洗拖鞋太麻烦,不如用一次性的,省事。”   原祈跟着走进来。绕过玄关,便是开阔的大平层。装修是精装通用的现代简约风,虽不算独特,倒也大气。偏冷的整体色调本该显得缺乏人气,但沙发上随手搭着的薄外套、茶几上散落的咖啡杯和几份文件、餐边柜上堆积的药盒……处处都透着生活的痕迹。   就在原祈的目光还未完全聚焦在餐边柜上那片凌乱的药盒时,姜如生脸色微变。他向左横跨一步,极其自然地挡住了原祈的视线,嘴上招呼着:“随便坐。”同时迅速拉开餐边柜抽屉,将所有药盒一股脑扫了进去,“哐”一声关上。   原祈看在眼里,但他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发现自顾自到沙发上坐下。   “喝点什么?咖啡?茶?”姜如生神色如常地转身询问。   “太晚了,温水就行。”   姜如生转身去厨房倒水。原祈的目光开始打量这个空间。   不愧是混迹音乐圈的人,开放式书房里,一整面墙被打造成了唱片展示柜,如同一个小型陈列馆。从近二十年到更早的各类CD、磁带,按年代、地域、风格分门别类,摆放得一丝不苟。柜顶最高处的一排,则全是珍贵的黑胶唱片。一架老旧的木质梯子斜靠在墙边,方便取放高处藏品。   唱片柜旁,是一台保养得极好的铜制老式黑胶唱机,看上去有些年份,但一看就是被人经常精细擦拭,上头一丝灰尘都没留下。   “要听吗?”姜如生低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原祈闻声转过头,目光触及姜如生眉眼的瞬间又迅速移开:“行。”   “想听谁的?”姜如生将一杯温水递到原祈手中,一只脚已经踏上了木梯最底层的台阶。   “有方大同的吗?”原祈问。   姜如生搭在梯子上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如果要听方大同,其实根本无需爬梯,那张他最近循环了无数遍的黑胶,此刻就安静地躺在唱机下方的抽屉里。   “没有。”姜如生收回了脚,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上原祈的视线。他的瞳孔里不含一丝杂质,却莫名让人看出一种冷漠的抗拒。   原祈点点头,也不强求:“那算了。去阳台待会儿吧。”   姜如生端起自己那杯水猛灌了一口,压下喉间又欲翻涌的刺痒。他看着原祈的背影消失在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后,几不可闻地长舒了一口气。   十五层高的露台上,空气依旧带着雨后的湿润。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脚下隔江璀璨的都市灯火,耳边是江水奔流不息的低沉喧嚣。   “颜洛…他那个病,好了吗?”原祈握着温热的杯身,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很轻,融入夜色。   姜如生知道原祈指的是什么——抑郁症。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过往。   从颜洛确诊开始,一切就注定着会往不可控地方向奔逃。   “应该快好了,”姜如生的声音几乎要被江风卷走,“前段时间复诊,医生可以考虑停药了。”   “那就好。”原祈没再多问,只吐出这两个字。   其实他们之间本应有更多话题可聊。毕竟,他们是彼此口中“最好的朋友”,而颜洛,才本应是他们最该避讳的雷区。   可不知从何时起,关于颜洛的近况,竟成了他们之间唯一安全的开场白。   姜如生可以问原祈为何与林西分手,原祈也可以问姜如生为何相亲屡战屡败。但此刻,在这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的无风夜里,他们默契地对这些看似“合适”的话题闭口不提。   “明天就回海市了?”良久,姜如生的声音才带着几分干涩响起。   “嗯。项目出了点状况,周末也得回去盯着。”原祈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姜如生点点头,也不管原祈是否看得见。   “过得好点。”   原祈轻轻摩挲杯壁的手指骤然停住。他侧过头看向姜如生,却只看到对方借着喝水的动作,用杯子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大半张脸。夜色深沉,原祈唯一能捕捉到的,是姜如生始终低垂、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睫。   这是在回应他在车上那句沉甸甸的“我过得很不好”。姜如生不是没听见,但他的回应也仅止于此。多一分,都怕会打破此刻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衡,为这份友情染上不纯粹的嫌疑。   原祈仿佛有一种被姜如生传染了咽喉炎的错觉,喉腔紧缩,这怪天气几乎让人感到窒息。   “你也是。”他低声说。   一波暖流来临,但并没有对杭市造成什么影响,无风无浪,有的只是满地的潮湿。   原祈在第二天清晨悄然离开了姜如生的家。他走得悄无声息,却带走了一室氧气。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歌曲是黄宣与9m88的《怪天气》~求评论收藏海星~ 第5章 N5-孤雏   喉镜的结果出得很快,姜如生一向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偻着,握着报告单坐在医院长廊的凳子上面容苦涩,怎么也想不通好好的咽喉炎怎么就进化成了声带息肉。   “你这个息肉不算小,最好还是手术处理掉,留着没意义,你这又是嗓子哑又是咳嗽的,对生活影响也很大。”老专家对着报告单的结果做下了姜如生必须一定得挨一刀的定论。   姜如生头疼地压住自己两侧的太阳穴,不愿面对这个事实。说他胆子大也大,什么离经叛道的事儿都有他一份。   但有时候这胆子也是真小,尤其论及身体。莫成韵怀孕的时候得了一场凶险的肺炎,身体十分亏损,因此他是从莫成韵娘胎里头带出来的先天不足,从小就拿医院当第二个家,身体里头流淌的一半是血液一半就是点滴,那些久远却深刻的记忆给他造成了深刻的心理阴影,哪怕年已三十,依旧跟个孩子似的一进医院腿就直打哆嗦,更不要说现在不仅进了医院,还要挨上一刀。   要不算了呢?别动刀了,打打杀杀的多不好……   颜洛的电话跟催命符似的掐着时间点就来了,仿佛隔空一眼洞穿了姜如生的小心思。   “怎么样了?应该看完医生了吧。”颜洛在那头问。   “看……看完了,”姜如生心虚地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哑着嗓子跟只被掐脖的唐老鸭似的瞪着溜圆的眼睛目光乱飘,“医生说……挺好的。”   “挺好的?什么挺好的?”什么医生会对病人说挺好的……   “就……我的病,挺好的,没啥大事儿。”姜如生十分生硬地清了清嗓子。   “……姜如生,你看我很好骗吗?”颜洛的嗓音骤然强硬起来,夹杂着一丝班主任特有的、洞悉一切的威严冷笑,“你说谎的本领比我们班最老实的学生还要差,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不亏是重点高中的班主任,姜如生仿佛被抓住现行的完蛋学生,差点给颜洛的威压跪下。   “也没啥……没啥大事儿,就是说我声带上……长了个……小东西。”   “你再给我说一句留半句试试呢?”颜洛显然已经丧失了一半耐心,强压着自己的怒火。   啧,真难骗。   强压之下必出懦夫,姜如生放弃挣扎破罐子破摔。   “诶呀,就是长了个6毫米的息肉,位置呢也不是很好,再加上已经严重影响到生活,所以医生建议我直接手术开掉,虽然我是觉得没这么夸张啦哈哈,再加上杭市医疗资源太紧张,这一时半会也住不进去,可能还得排个队等上一周,但也没事啦,我这也不着急,早一天迟一天的没区别……”   姜如生一气儿倒完,半晌也没听到颜洛那头的动静,他等了等,小心开口:“你干嘛呢?”   “海市那边有几家耳鼻喉出名的医院,我正在联系施呈,他堂姐就是那边的耳鼻喉专家,看看是直接给你安排给她表姐还是再拖她表姐另外安排,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工作多的话就去公司把所有工作安排下去,因为接下来一周你都不可能工作,你要是闲的话现在回家收拾行李准备一下去高铁站,晚上就能直接安排你住院。”颜洛语速飞快语气严肃地迅速将姜如生的手术提上了日程。   姜如生咋舌,这就是中国速度吗?   “不是……其实也没那么着急,这息肉良性的,我寻思着其实不……”   “你少寻思,”颜洛直接打断了姜如生的垂死挣扎,“该动就得动,多大人了这么点事儿处理地磨磨唧唧,平日里工作雷厉风行的,这会儿在这磨什么洋工。”   老师的话总是对的,姜如生选择闭嘴。   “明天市里领导来学校视察,我没法请假,你先过去,我找机会请了假就上去。”   “别别别,高三那么忙,你哪里走得开,就一个小手术,我自己去就得了,别搞得兴师动众的。”姜如生急忙拒绝,他知道高三班主任有多忙,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住在学校里。   颜洛看起来确实是分身乏术,他说:“那我找人陪你。”   在海市,找人陪,两人的脑海里一瞬间都出现了一个人影。   “我找……”   “打住!”   事关原祈,连颜洛也不得不放下他的果决,试探着问:“他应该知道吗?”   “他不应该。”姜如生很坚定。   上课铃在身后打响,颜洛不得不先挂掉电话,嗓音听上去有点糟心:“我已经跟施呈说过了,他待会儿会直接联系你,至于原祈……我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姜如生放下手机,一只胳膊挡住眼睛,他哪知道怎么办啊。   刚上了车施呈的电话就来了,施呈动作很快,已经帮姜如生在他堂姐那里插好了队,姜如生晚上去了上海就能直接住院。   “你也是,这息肉长那么大明显已经耽搁很久了,你还真就这么一直忍着啊,施主任说了,小一点还能保守治疗,你这只能开刀没商量,再大点都可能窒息,你是真心大!”   给他看病的老专家其实也是同一套说辞,骂姜如生对自己的身体不上心,姜如生被各种医生训了一整天人都麻了,哑声求饶道:“行行好哥哥,我知道错了,这不是请求组织帮助来了么?”   姜如生其实跟施呈不算熟,但或许是太久没听到过这种本质关心的责怪话语,一时之间竟然觉得十分亲切熨帖,忍不住带了些亲近求饶的语气。   没人能受得了姜如生这样,施呈也不行,骂骂咧咧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麻烦你了,施呈,多谢。”姜如生真心实意地说。   “这有什么,都是同学,原祈跟你关系又那么好,应该的。”施呈道。   “我可以再拜托你一件事嘛?呈哥。”姜如生听见原祈的名字,静默片刻开口,“我去海市动手术这件事情,不要告诉原祈。”   “那不行!其他都好说,我这不告诉原祈要是被他知道了,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施呈大声嚷嚷着拒绝。   “算我求你了,我…不想麻烦他……”姜如生轻声道。   “你们之间谈什么麻烦呢?如生啊……诶,算了,你要真想瞒着那我就不说,但我劝你别一直瞒着,找个机会自己跟他说。”   “你们之间,没什么过不去的。”施呈又重复了一次,“真的,没什么过不去的。”   当天晚上姜如生就住进了海市某三甲医院的耳鼻喉专科病房,病房是两人间,隔壁是个大爷,鼻子大体有问题,呼噜打得震天响,响也就算了,大爷这呼噜打得惊心动魄,窜天的响动之后就是一阵漫长的静默窒息,就在你以为他要背过气去时,又猛地爆发出下一轮轰鸣。姜如生听得心惊肉跳,整晚都竖着耳朵,随时准备跳起来替他按急救铃。   姜如生睡不着,甚至躺下就有一种气管被压迫的窒息感,无奈他只能半靠着床头,手机屏幕的亮光悠悠映着他半张脸。   手机不断震动,大黄脆弱的消息跟雪花一样簌簌朝他砸过来。   大黄:我就说!我就说不是咽喉炎那么简单,你非不信!   大黄:操了!长这么老大!我看网上说再大点挡住气管,你都能活生生给自己憋死!   大黄:不行,我今晚就收拾东西去海市,你他妈不早说!我就该跟你一班高铁去的,现在票都没了……不行,我直接开车去。   姜如生敏锐地捕捉到“他妈“两个字眉心一跳,心说我是不是太给他脸了?但看到大黄是真的想开车过来又急忙打住。   姜如生:别!大哥,算我求你!公司还指望你呢,你来了谁来帮我处理池砚舟的事儿,这业务现在一点错都不能有,得有人盯着。   大黄:你他妈都这样了还想着业务!   姜如生:别人不想,但我得想。我废掉半个喉咙谈回来的业务,你给我让到嘴的鸭子飞了试试呢?   大黄无力反驳,在手机那头生闷气.   姜如生安抚道:安啦,真不是什么大手术,就一根管子伸进去咔嚓一下,刀口都见不着一个,能有什么事儿。   大黄:那边有人陪你吗?   姜如生:有的,我最好的朋友就在海市,他来陪我,放心吧。   放下手机送走大黄,姜如生胸口那股窒息感再一次袭来。   他最好的朋友的确就在海市,可有些事情他还是想一个人承担。   他和原祈之间,少点牵扯,对谁都好。   第二天上午姜如生就见到了施呈的堂姐施语,施主任看起来比施呈大不少,年近四十一头利落的短发看起来精明干练。   她迅速给姜如生开了一系列的检查并安排好了第二天上午的第一台手术。   “小手术,不用太担心,”施主任翻看着姜如生新做的喉镜报告,接着抬起头来环顾了一下病房四周,“不过,一个陪护的人都没有吗?家属呢?父母之类的。”   “他们……他们有事儿过不来。”姜如生轻咳了一声。   施主任眼光何其毒辣,从姜如生一闪而过的异色中立刻明白了姜如生的欲言又止。   “行吧,父母不到也没事,但最好还是有人陪护,你术后说不了话,需要人帮忙照顾。”   姜如生点点头:“已经找好护工了,放心。”   施主任走后,姜如生独自一人穿梭于各个检查室。颜洛、施呈、大黄的电话和信息轮番轰炸,应付检查的同时还要安抚一众“知情人士”,身心俱疲。   倒回病床那一刻,他本以为会因次日的手术而辗转难眠。然而事实是,极度的疲惫瞬间将他淹没。他甚至没听见隔壁大爷那标志性的“死亡呼噜”,头一沾枕头便昏睡过去。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医院早已进入白日的繁忙。因为是第一台手术,转运床已静静等在病房门口。姜如生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他自己走到门口,爬上那张窄窄的转运床,平静地被推往手术室的方向。   手术的确不大,姜如生觉着自己睡了大半年来最安稳舒适的一个觉,这是他睁开眼之后,总结出的第一个结论。   手术的确不大,至少他没感到喉咙有什么痛感,这是他清醒一点之后,总结出的第二个结论。   手术的确不大,但他觉着自己离生命结束也不远了,这是在他看见阴沉着一张脸站在病房门口死死盯住他的原祈之后,总结出的第三个结论。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歌曲是AGA的《孤雏》,很抱歉隔了这么久才更新。 第6章 N6-你啊你啊   如果可以,姜如生多希望现在来个麻醉师再给他来一针,直接将他麻倒,也就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原祈跟个阴湿男鬼似的顶着一张风雨欲来的煞神脸,裹挟着不知何处吹来的阴风一步步朝他走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姜如生的老鼠尾巴上,他恨不得吱吱叫着从床上弹起来,可术后沉重的身体和噤声的喉咙却将弱小无辜地他死死镇压在了这方病床上,任由危险来临却无处可逃。   姜如生从未这么无助过……   不是,原祈怎么来了?他怎么知道的?谁告诉原祈的?姜如生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了沉稳靠谱的颜洛和见风使舵的施呈的身影,凭借刻板印象迅速锁定了嫌疑人。   他正打算在心里怒骂施呈这个不靠谱的玩意儿,就见雷厉风行的施主任带着三四个住院医一行人气势汹汹地从病房门口进来。   “来啦,这么快,不是说了小手术,可以迟点来么?这边有护士可以看着他,出不了什么事儿。”施主任进来之后迅速扫过已经睁开眼睛在床上无声挺尸的姜如生,随即转头跟已经站在床头不远处的原祈打招呼,熟稔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初次见面,更像是交情匪浅。   原祈点点头,朝施主任露出了进入病房后唯一一点勉强算得上温和的笑容以示敬意。   “还是不放心,怕他一个人出什么事儿,就干脆请了个假。”原祈道。   说这些话的时候原祈从头到尾没有再看过姜如生一眼,但心虚的罪犯总是觉着原祈那沉甸甸的气压正顺着空气一点点蔓延过来,本因摘取了息肉而呼吸通畅的姜如生又感到一阵窒息,整个人欲哭无泪地挺在床上,充分感受了什么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也好,他醒来说不了话,护工是请了,但还是有自己人更放心。”施主任点点头,随即又表达了她的疑惑,“不过,既然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为什么施呈那小子没跟我提过,你好像也根本不知道他做手术这回事儿?”   姜如生瞳孔微聚,竖起耳朵,他他妈也想知道答案!   “我确实不知道,”原祈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姜如生心头一跳,“要不是看您视频号科普的时候他从您背后走过去……”   姜如生:……   啥玩意儿?   说起视频号,连一向严肃地施主任都难得露出一丝难为情的笑容,指着身后的住院医摆摆手说:“我说我做不来这个,他们几个非说现在是什么自媒体时代,要把这些医疗知识科普出去让大家引以为戒,还非拉我就站在走廊上取景,说什么这样更还原医院场景更具备有说服力。哟,露了病人的脸了吗,那不行那不行,这得删了。”   “没,主任,没露,看不清身后人的脸的。”原祈笑说,随即转过头眼神有意无意地在姜如生身上划了下,划得姜如生一阵寒栗,随即开口,“只是……他的身形,我太熟悉了,他从您背后走过去我就起了疑,结果您偏偏还拿这位年轻的杭市小伙做例子,这我很难不联想到就是他。”   明白了,真相大白了,合着根本没有告密者,是施主任自己给他现场直播出去的……   他怎么就这么衰,怎么就非挑那个时间点从背后走过去……   住院医们战战兢兢,深怕真是他们没注意给病人露脸了,于是赶紧打开手机确认,施主任冷静中带着一丝不留情面的科普声在病房里清晰可闻。   “……就在今天,我刚接诊了一位来自杭市的年轻患者,该患者自去年底起,咽喉部出现明显异样,伴随声音嘶哑、持续性咳嗽、胸闷气短等症状,且随病程延长日益加重,但患者因工作繁忙对身体健康疏于管理,一直未曾就医,导致他来到我们医院就诊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他的声带处已经长了一颗直径约7毫米的息肉。这种大小程度的息肉轻则影响日常发声,重则会导致气管堵塞引发窒息危及生命,因此面对这种大小的息肉我们必须尽快进行手术处理……”   后头施主任还在进行认真的声带息肉科普,但姜如生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他转了转僵硬的脖子悄咪咪觑了眼一旁的原祈,只见随着施主任的每一句叙述,原祈的脸色便沉下去一分。听到“窒息”“危及生命”时,那神情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姜如生看着那张俊脸,眼前只划过四个字:死神来了。   施主任日理万机,跟姜如生和原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之后就带着一票人浩浩荡荡地走了,偌大的病房陡然安静了下来,隔壁床的大爷出去遛弯了,一时之间只剩了原祈和姜如生两个人。   姜如生咽了口口水,躺在床上眼神心虚地乱飘,他清晰地感受到那迫人的存在感一步步靠近,高大的身影将他头顶的日光灯光线遮去大半,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   “好,姜如生,你很好。”咬牙切齿的,混着一丝阴恻恻的冷笑,让人听着头皮发麻,姜如生只恨自己现在不能插双翅膀飞了,躺在这里连辩解的话都无法为自己说一句。   他小心翼翼地扯出一个讨好又可怜的笑容,颤巍巍伸出手想要晃一晃原祈垂着的右手,却被气头上的人无情躲过。   姜如生眼珠子一转,皱起眉头一把捂住胸口,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企图博取同情,争取宽大处理。   “你开的是喉咙,不是心脏。”原祈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声音毫无波澜,“捂错地方了。”   姜如生:……   姜如生没招了,爱咋咋吧,反正这脖子已经挨过一刀了,大不了再来一刀,他大剌剌往病床上一瘫,一副生死看淡你拿我怎的模样。   原祈差点被气笑了,这人倒先有脾气了,真是惯的。   天知道他早上看到那个视频的时候心脏骤停的感觉有多真实,他立刻打电话给施语,施语的丈夫跟他是同事,之前一起吃过几次饭,夫妻俩对他照拂颇多。   电话接通的时候施语正准备进手术室,原祈开门见山直接问她是不是有一个病人叫姜如生,施语微愣之后反问他怎么知道的。   那一刻,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伴随着喉咙的干涩瞬间攫住了他。原祈嗓音微哑着问姜如生什么时候手术,施语说她现在就要去给姜如生做手术。   原祈放下电话,直接请假了今早至关重要的全公司大会。   他一路赶到医院时,手术室的红灯已经亮起。他坐在冰冷的长椅上,一种无处发泄的焦灼感如同潮水,一阵阵漫上心头,几乎要将他吞噬。   即使他知道这个手术很小,即使他十分信得过施语的医术,即使施语告诉他不用那么着急赶来,但他就是无法控制地在爆炸与崩溃的边缘竞走。   他什么都不知道,姜如生一病大半年,一个人只身来到海市,一个人进医院做检查接受手术……他什么都不知道。   姜如生什么都不告诉他……   在姜如生醒来之前,原祈就已经在病房门口看了他很久很久。   姜如生瘦了很多,整个人透出一股苍白的病态,陷在白色的病床里,脆弱地仿佛随时会消失不见。   那一刻原祈感到一阵浓烈的恐慌,这种恐慌感在他三十年的人生中从未诞生过,却终结于姜如生一颗小小的声带息肉。   他无法见姜如生出任何事,一点都不行。   也是那一刻,他意识到或许他应该快点。   再快点。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寂静的病房里散开。原祈走上前,动作算不上轻柔地将病床摇起一个舒适的角度,又拿过一个蓬松柔软的枕头,小心垫在姜如生脑后。   “医生说别一直躺着,”原祈转身拿了个塑料凳坐下,“护工我给你退了。”   姜如生本还在琢磨原祈的态度似乎软化,回头就听见了这个逆天言论,瞬间瞪大了双眼盯着原祈,里面想要传递的信息很明确:你给我护工退了谁护我?   原祈丝毫不躲闪地直视回去,他一句话没说,但那双瞳孔里回复的信息也很明确:我护你,看我护不死你。   ……   护是护不死的,原祈不愿徒增杀业,但确实也没给啥好脸色,护得姜如生小心脏砰砰跳,比麻药过了的喉咙钝痛还折磨人。   姜如生看着原祈冷着张俊脸忙前忙后,悄咪咪握着小手机给施呈发消息。   姜如生:现在在冷脸洗内裤。   施呈:?   姜如生:不是……外裤,我外裤被护士姐姐不小心掉地上弄脏了,他说他忍不了,拿去洗了……   施呈:他没跟你说什么?   姜如生:没……看上去不是很想跟我说话,最好是别说,他现在真要给我骂哭了我都哭不出声儿……   施呈:太惨了啧啧啧。   姜如生:我真以为是你告的密。   施呈:我是那种人么?你自己点背别怪到我头上来!   姜如生:海市是不是那个城隍庙挺有名的,要不我去拜拜?   施呈:算了吧,你这样的,别给佛祖也霉到了。   姜如生愤愤地一把将手机扔了。   洗完内……外裤也到熄灯点了,医院熄灯早,没有一点夜生活可言,姜如生百无聊赖地躺在病床上,白日里打麻药睡多了,这会儿实在是睡不着,姜如生跟多动症似的在床上蠕动,翻来覆去地折腾。   原祈在他身边的空地上支了个行军床,这玩意儿束手束脚,原祈躺在上面憋屈得紧,但这人躺下之后就一动不动没了声息,仿佛已经进入了深眠。   姜如生借着窗外黯淡的月光,偷偷打量。   月光柔化了原祈白日里冷硬的轮廓,眉眼显得格外安静温和,透出一种让人心安的沉静。这奇异的安心感壮了姜如生的贼胆。他屏住呼吸,悄悄抬起左手,指尖隔着一段虚空,沿着月光流淌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原祈的侧脸线条。   好看是真好看……就是凶起来太吓人。姜如生在心里嘀咕。   分心的时候手指不小心触碰到了柔软的睫羽,如同被微弱的电流刺到,姜如生猛地缩手,却在半道上被人拦住了去路。   原祈的手掌紧紧包裹住他的手腕,微微收紧,让姜如生丧失了退缩的可能。   姜如生的心跳骤然漏跳一拍,惊愕地看向原祈的脸——那人双眸依旧紧闭,呼吸均匀,仿佛仍在沉睡。   温热的掌心相贴,带着微微的汗意。原祈的手指缓缓移动,分毫不差地嵌入姜如生的指间,五指收拢,严丝合缝地扣紧。然后,他轻轻晃了晃姜如生的双手,温柔地几乎要给姜如生一种被挚爱之人珍惜地捧在手心的错觉。   “乖,睡觉,”低沉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我在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   抱歉最近因为工作爆炸,更新缓慢,我会尽量赶上进度,谢谢大家还在等我。   今日歌曲——魏如萱《你啊你啊》 第7章 N7-必杀技   姜如生跟个受气的媳妇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原祈身后,看着他拎着大包小包风驰电掣地办完了出院手续,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医院大门,将弱小无助的他无情甩在身后。   姜如生心里一度怀疑昨晚那句轻言慢语是不是自己麻药打多了产生的美好幻觉,否则他实在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人在夜里和白天能够如此判若两人。   原祈现在就像一个哑火的炮仗,看着沉默无害,甚至带着点拒人千里的冷硬,但姜如生深知,引信就藏在底下,谁也不知道它何时会“嗤”一声点燃,然后轰然炸开。   姜如生端坐在炮仗的副驾驶上,尽量将自己缩在一起,试图从物理体积上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冷?”原祈的声音冷不丁地在车厢内响起。   三月末的海市,倒春寒正盛。天气阴沉沉的,空气里裹挟着湿冷的寒意。姜如生来的时候没想到这边比杭市低了好几度,他臭美惯了,一向不爱穿厚,冬日里硬扛着就是不穿羽绒服,到了天气回暖一些,衣服脱的比谁都快,这次来海市就带了一件风衣外套。   原祈早看他身上这层薄皮不顺眼了,这会儿见他使劲儿往里缩还以为是着了冷,随手将暖风打开,风叶对着姜如生。   姜如生心说天没冷着我,是你冷着我了。但识时务者为俊杰,原祈这会儿得顺毛捋。   姜如生点头点得乖乖巧巧,还十分做作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原祈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而意义不明的音节,单手一打方向盘,车辆朝着这附近最近的商圈驶去。   工作日白天的辰隆广场人烟稀少,一层高档奢侈品专柜更是门可罗雀,姜如生跟在原祈身后啧啧感叹,这就是经济下行的市场表象吗?   姜如生也是这些奢牌店的目标客户,但他不热衷于奢牌,只有一些重要场合需要装点门面他才会选择穿这些牌子的衣服,比起牌子本身,姜如生更看重设计感,许多小众的潮牌其实更符合他的口味。   而原祈……作为一个常年埋头于实验室、目之所及不是灰马甲就是格子衫的工程师,姜如生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人每天都穿得如此花枝招展,这不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么?   啊,姜如生心态很好地想到,现在也抛给哑巴看。这句话莫名有点戳中姜如生自己的笑点,让他没憋住哧哧了两声。   原祈回头的时候,眉间的川字还未散开,跟看二傻子似的瞥了原祈一眼,伸手握住姜如生的手腕,将人拉进了一家奢牌店。   购物的过程高效又迅速,因为姜如生是个哑巴,提不出任何反驳意见,全凭原祈跟玩奇迹生生似的给他玩换装小游戏,两位训练有素的柜姐守在一旁,眼神在他俩之间微妙地流转,彼此交换着一种混合了“了然”、“好奇”和“隐秘兴奋”的目光。   最后在姜如生挥举双手急切的拒绝之下,原祈大手一挥拿下了一件大衣一件飞行夹克两条裤子两件羊羔毛内衫,信用卡一刷提着一溜战利品转身就走,回头还撂下一句霸气侧漏的“跟上”,将姜如生被包养的金丝雀形象彻底焊死在两位柜姐心里。   姜如生瞅着柜姐送他远去那目光差点要被气笑了,从来都是被人怀疑他包养了哪个小明星,这怀疑他被包养的还是头一遭,活得久了真是什么离谱的事儿都能遇上。   他真要找,也不找原祈这样的,凶巴巴还小心眼,翻脸比翻书还快,谁伺候得了。   但眼下,伺候不伺候得了,这个金丝雀他怕是当定了……姜如生站在电梯里麻木地看着楼层的数字不断跳高,心想先买奢牌再带回家,这流程怪熟悉的,圈里那些老总养小情儿不都这样?他悲愤地想。   姜如生有心想要改写自己“被包养”的命运,但在触及到原祈毫无温度的冷酷目光之后,怂怂地将反抗宣言憋了回去。   他心态很好地想,屈从于现实也没什么不好的,真正的勇士敢于面对被包养的命运!   “你就先在我家住下,住到你能开口说话为止。”   到家之后的原祈依旧冷着脸,他一边哼哧哼哧收拾客房,一边给姜如生下达指令,他耐着性子等了两秒却没听见有人回答,愤怒的金主一个回头决定发作,却见姜如生双手交握虔诚的放在身前,表情点头如捣蒜,在他没回头之前不知已经虔诚点了多久。   艹,原祈觉着自己大概是气懵了,忘了这人是个哑巴。   “先去洗澡,洗完再睡一觉,我去给你烧米汤。”错怪了哑巴,原祈难得缓了点语气,流露出一丝温柔的味道。   姜如生心一动,煞神松动了?那如果他这时乖巧又不是敬意地略使小技,示弱讨好,是不是就能把人哄好了?   在原祈略带疑惑的注视下,姜如生迅速掏出手机,手指翻飞,噼里啪啦打了一堆字。犹豫两秒,又在对方微微跳动的眼皮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最后,他把手机屏幕怼到原祈眼前。   跟原祈的界面上,客气又疏离的“谢谢”静静地躺在还未发送的对话框里。   原祈刚柔和了一点的脸部线条瞬间耷拉了下去,额角青筋微跳,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是,他也没张嘴啊!姜如生悻悻收回手机,海市的男人心,海底的绣花针,白瞎了他的感谢。   一句谢谢,姜如生试图和金主讲和的道路瞬间又回到了原点。不能说话真给他整不会了,但凡他能开口说两句,以他对付客户那套手段和口才,原祈还不分分钟被他拿下,何至于如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姜如生套着原祈偏大的睡衣,乖乖用吸管吸完了一碗放凉的米汤,他悄咪咪抬眼观察坐在对面的原祈。   原金主是个好人,顾及到他的心情没当着他的面烧烤啤酒麻辣烫,而是将煮米汤剩下的粥几口干完了,那么大个人也不知道这么点能不能吃饱。   饭后困意袭来,姜如生被金主赶进了房间补眠,姜如生的确是折腾累了,窝进被窝没多久后就陷入了深眠,他很久没有这么沉地睡过了,梦境中他仿佛看见了客房的门开了又关,午后大盛的光影之中,他依稀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个人影逆着光一步步向他接近,无声停在床前。   姜如生迷蒙地半睁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扇形的阴影,视野模糊不清。他努力想聚焦,看清身前人的面容,却终究抵不过强大的困倦,意识再次沉沦。   在彻底跌入更深的梦境之前,他感到额前微乱的碎发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极轻、极柔地拨开。紧接着,一个温软而带着轻微震颤的触感,羽毛般轻轻落在了他的眉心。   那震颤的触碰透着无边的恐惧与珍惜,就好像是姜如生从来都求而不得的真心。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暗,姜如生从床上坐起来,难得睡了个好觉,他的精神头恢复了不少。   开门的时候,原祈正在开放式的书桌前处理工作,听见动静,他从电脑后面微微抬头,眼神跟姜如生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一起。   原总是练过的,他十分丝滑地收回了自己的眼神,无波无澜地跟姜如生打了个招呼:“醒了?醒了过来吃晚饭。”   晚餐终于不再是寡淡的米汤,炖锅里头,山药排骨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山药被煮得十分软糯入口即化,姜如生看见排骨眼睛都放光了,却见原祈十分吝啬的只在他的碗里打了几勺粥和三块糯山药。   大体是姜如生谴责的目光实在太明显,原祈边打粥边老神在在地说:“你吃不了,肉都是我的。”说着原祈从消毒柜里掏出一个大碗,当着姜如生的面把所有的排骨全部拨到了自己碗里。   姜如生气得脑壳疼,心说资本家果然没一个好东西,装都装不过一天。   原祈的报复显然还不止于此,他故意将粥热到滚烫,然后拎了个台式小风扇在桌上,对着那冒着热气的粥呼呼吹着小风,姜如生呆滞地坐在小风扇对面流口水,他这几日嘴巴都快淡出鸟来了,好不容易来了点有味儿的东西,却只能干看着不能吃,给孩子馋得都快哭了。   原祈坐在他对面,喝个排骨粥喝出了琼浆玉液的气势,如果可以的话,姜如生怀疑原祈甚至会夹起每一块排骨从他鼻子下面过一道。   报复,这就是极致的报复,原祈这厮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小心眼!   “搁心里骂我呢?”原祈冷不丁出声,给姜如生吓一跳。   邪门,他怎么知道我在骂他?   “你在心里骂人的时候,舌头会下意识在你右脸上顶出一个鼓包,如果气到爆炸,这个鼓包就会从右脸滑倒左脸,再从左脸滑回去。”原祈跟十分无奈似的摇了摇头,轻轻哼笑了一声,“气性还不小。”   姜如生愕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难怪大黄能这么敏锐察觉他是否生气,经常及时雨似的将他的怒气扼杀在摇篮里,对外替他塑造出一个温和好脾气的形象。   原祈拿起勺子,慢悠悠地搅动着自己碗里的粥,金属勺壁碰撞着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没多久,他又“叮”一声放下勺子。   “你知道我在生气,”原祈抬起头,目光像两束探照灯,直直射进姜如生的眼底,不容他闪避,“你也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对吗?”   姜如生顾不上生气了,他心虚地想要垂下眼睑,但原祈的目光紧紧锁着他。   “因为分隔两地,因为久不联系,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了,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无需知会我,因为我对你来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你是这样想的吗,姜如生?”原祈的目光具有侵略性,可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双透着冷意的瞳孔里是翻涌的是难以掩饰的沉痛与落寞。   姜如生见不得原祈这种眼神,况且他是真没这样想过,他有点着急地摇了摇头。   “你要来海市做手术,你联系颜洛,联系施呈,就是不联系人就在这里的我。你一个人住院,一个人检查,宁愿请护工也不肯让我得到半分消息。”原祈的声音压抑着翻腾的情绪,每一个质问都像重锤砸在姜如生心上,“姜如生,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你在害怕我什么?”   姜如生第一次感激自己无法说话,给了他一个天然逃避的借口,原祈的问题他无法回答,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把原祈当什么?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那些模糊的、纠缠不清的东西,他不愿深想,更不敢触碰。   他和原祈的关系,像极了薛定谔那只臭猫。在不去掀开那个盒子之前,一切都处于生死叠加的模糊状态,没有任何明确的定义,连他们自己也无法盖章定论。   姜如生依赖这种悬而未决的平衡,他就跟乌龟一样在头顶的铡刀下小心过活,随时准备着在铡刀落下的瞬间缩回自己的壳里。   原祈现在想要强行将他从龟壳里揪出来,那不能够。   姜如生的沉默,显然在原祈的意料之中。他没有再逼问,只是端过姜如生面前那碗被风扇吹得温热的粥,拿起勺子,一下一下,缓慢而细致地搅动着,仿佛要将最后一点热气也搅散。   “以后不管吃什么,都得吃温的,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冰。”   “晚上尽量十二点前睡觉,家里时常开窗通风保持空气干净。”   “早饭不能不吃,不能吃太油,更不能空腹喝咖啡。”   “龙角散不是药,真有哪里不舒服要第一时间去医院……”   “原祈,”姜如生用微弱的气音吐出原祈的名字,微微眯眼,带着点揶揄的笑意,“教育我呢?”   原祈摇摇头,动作没有停。他抬起眼,目光穿透袅袅的热气,沉沉地落在姜如生脸上。   “有立场的人,才有资格教育你。”   “姜如生,”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不是在教育你。”   “我是在求你。”   【📢作者有话说】   为了补偿更新频率,本章怒写4000字~   今日歌曲分享古巨基《必杀技》 第8章 N8-听见下雨的声音   姜如生在原祈家只待了三天,等到能哑着嗓子轻声说一点话时,他第一时间提出了要回杭市。   原祈那时在厨房,他来回花了两小时跨江一路跑到城西,从同事推荐的一家据说已有百年历史的老面馆里拎回了一碗汤面,因为怕面发胀,他特意让老板将面条分了个小袋子装起来,回到家下锅里慢慢煮着,面煮久了失了韧性,不是最好的口感,但适合姜如生。   长筷在锅中慢慢翻搅,在姜如生话音落下的瞬间停顿片刻,随即又继续将细面划开。滚烫的蒸汽涌上,在原祈微颤的睫羽上凝结,直到支撑不住那份重量,掉落在面颊上,仿若掉落的一滴泪。   原祈没反驳,很平静地接受了姜如生的提议,平静得让姜如生有点心慌。   但比起因为原祈的沉默而心慌,姜如生更害怕的是一种潜移默化的习惯。   姜如生原本以为形成一个习惯需要21天,可直到这个早晨,他从床上半眯着双眼坐起来,那个瞬间他的右手十分习惯地向床头伸去,温凉的液体及时抚平了喉间的干涩……下一秒,姜如生突然瞪大了双眼,他慢慢将呆滞的目光移到手中的保温杯上,一动不动沉思了良久。等他出房门之后,姜如生第一时间跟原祈开了口。   自律的习惯需要21天,但被动的习惯远远不用。   他习惯了每天醒来的时候就有一杯装满温水的保温杯放在床头,习惯了早晨的蒸锅当中有一碗刚好饱腹的绵软蛋羹,习惯了每天中午一开门就能收到原祈在公司换着花样给他点的清淡外卖,习惯了原祈下班回家的那句“我回来了”,姜如生是个哑巴,从未能回答过他,但原祈似乎对重复这句话乐此不疲。   原祈似乎研究过犯罪者行为学,他精准地知道姜如生所有的小动作小细节,他会在半夜十二点突然闯进客房,在姜如生震惊的目光和微张的嘴巴中,一把抽走屏幕上还映着合同的笔记本,将姜如生塞进被子里强制关机;也会在某天姜如生的目光于餐边酒柜上轻描淡写地划过之后,第二天就采取了积极的反盗窃行动……姜如生看见酒柜上那个明晃晃的锁时,感到了真切的侮辱!   姜如生这几天过得苦,比在医院还苦,他发消息给大黄诉苦,大黄说自己正忙着,让他哪凉快哪待着去,他去跟施呈诉苦,给施呈逗得嘎嘎笑个没完,他发消息给颜洛,颜洛只惜字如金地回了他一个字。   该。   姜如生盯着这个“该”字,感慨了一句最近他这个人缘是不是有点差劲。   但两天后再回看这个“该”字,姜如生却突然有点不能共情两天前的自己。   实在是……他竟然奇异地从这份苦中品出了一丝润物细如丝的甜。   这种甜是怎么个意思呢,就像是中国人对于甜品的最高评价。   不甜。   但你知道不是不甜,甜还是甜的,只不过那个程度拿捏的让你挑不出错,少一分叫淡,多一分叫腻,偏就这样的,让姜如生欲罢不能。   姜如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过这种被全然包裹着关心的滋味。原祈顶着一张冷酷又不耐烦的脸,却偏偏在妥帖又不动声色地浸润着姜如生的生活,   尽管披着阻止、防备、控制、教育各色外衣,也抵挡不住那名为关心的本色。   几天里姜如生没听着原祈两句好话,也没见过几面好脸色,但他就是知道,原祈在用自己的方式将他稳稳托住。   他只是哑,又不瞎,原祈的托举如那杯床头的温水,于这场盛大的倒春寒中将他润泽抚平,让他不至于一人孤独地在医院中度过这个阴冷潮湿的三月末。   温暖入骨,令人喟叹。   这种习惯令人沉迷,但也令人惶恐。因为一切都有期限,他的期限就是短短三天。   他自己按下了暂停键,让一切习惯戛然而止在某个平凡的一天。   姜如生的离开是在下一个清晨,离开家时姜如生回过头,原祈的房门紧闭,里头的人应该还在沉睡。   春雨淅淅沥沥,姜如生一把黑伞从原祈的窗下走过,原祈握着一杯凉掉的水靠在窗内,垂下眼皮望着那人被伞沿挡去大半的身影。   楼下的人停下脚步,黑色圆盘倾斜,姜如生那张脸清晰地映入原祈的瞳孔之中,明明一上一下隔着遥远的距离,但原祈就是能看得清姜如生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包括他轻皱的眉心、微抬的嘴角与划过眼角的雨滴。   姜如生的目光与长空相接,他似乎用唇语说了什么,但幕天席地的水雾之中,原祈只能听见下雨的声音。   回到杭市之后的生活重新回归了平静,姜如生一个人窝在家里又安心养了几天病。随着时间的推移,手术所带来的后遗症仿佛跟那一周的习惯一起隐匿在了时间的缝隙之中,就比如姜如生不会再伸手去床头找水杯。   但也有些不同。   比如早餐重新变成了万年不变的一杯冰豆浆,但某天姜如生想到了原祈那句“我是在求你”,于是默默将冰豆浆里的冰块一颗颗用勺子重新打出来丢了,跟神经病似的。   再比如这些日子在公司当牛做马的大黄深夜十二点决定找老板谈谈心,却只收到了老板心如止水的四个字。   “我先睡了。”   不是……你睡什么睡?才十二点你睡什么睡?你不都后半夜才睡的吗?   睡不睡得着另说,但到了十二点准时将灯关了缩进被窝,是姜如生无用的仪式感。   说是无用,是因为他大体应了大黄的毒奶,闭上眼睛之后,夜生活真的开始了……   姜如生脑子里跟上了发条似的,一幕幕闪过在原祈家的各种画面,越想越清醒,越想越完蛋,最后只能一颗安眠药吞下去逼迫自己强制昏睡。   但别说,就这么赶鸭子上架似的自律了几天,姜如生竟然真的品出了一种“自律使人健康”的味道,自我感觉十分良好。   当姜如生开车上班时发现自己好似又能哼点歌了,他觉得自己大体是好了。   不得不承认,时间和距离会稀释掉一切不良的习惯和莽撞的情绪。   原祈的消息比之前会频繁一点,但也保持在一个不近不远分寸拿捏得当的频率,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姜如生挺喜欢这种状态,有事聊两句,没事就自己忙自己的,两个独立的个体被一根网线分别捆住一根小手指,这种程度不具备束缚感,却又存着那么点羁绊的意思。   这场倒春寒终究还是到了收尾的那一天,   回到公司的姜如生重新投入了高压的工作之中,他年初接了个大型音乐节的项目,团队筹备了好几个月如今终于要落地。   音乐节在东海的一个叫做棠花的岛上,整个团队包了一艘船提前上岛筹备。   姜如生从小在海边长大,从来不知道晕船为何物,眼见着内陆选手膘肥体壮的大黄上了船之后就跟林黛玉似的皱着眉头哼哼唧唧,一时感到十分惊悚,在大黄弱不惊风地要靠上他肩膀的瞬间,姜如生一个弹射起飞闪出了客舱,成功收获了大黄怨念谴责的目光一份。   天气回暖,但海风还带着些凉意,吹久了依旧有些冷。姜如生在客舱里脱掉了风衣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靠在船头的栏杆上,这会儿没抵挡住这份凉意搓了搓胳膊,下一秒,肩上一重,熟悉的洗衣液气味笼罩住了他的身体,隔绝了海风的入侵。   姜如生回头,年轻的乐队主唱正从他的肩上收回自己的手。   阿协,放克乐队主唱,这个乐队是池砚舟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后新签的第一组艺人。传闻池砚舟欣赏他欣赏得不得了,亲自上门去谈了三次才给人签下来,差点把他自己的伴侣,某外卖集团少东家、前知名网红程某嘴都给气歪。   阿协看上去才二十出头,是这个年纪的乐队歌手该有的样子,年轻帅气,还很有自己的风格,剃了个板寸,耳骨钉打了一排,姜如生第一次见他没忍住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总觉得自己的耳骨也开始幻痛,这动作给阿协这么酷一男孩生生逗笑了,问姜总您干嘛呢?   姜如生也没啥距离感,心有余悸地说你可真能忍啊。   阿协笑了,说这才哪到哪,说着一伸自己的舌头,中心靠前的位置镶嵌这一颗闪耀的钻,给姜如生看得有点麻木。   阿协心里切了一声,心说传闻中的姜总也不过如此嘛,这就说不出话了,池老板骗他,还说什么姜总是个奇人呢,结果连个舌钉都没见过,不会还要对他说教吧,没意思。   姜如生的眉心微微蹙起,表情担得上语重心长四个字,在阿协“我就知道”的嫌弃目光中,姜如生开口了。   “舌苔厚且黄,边缘有锯齿状,脾胃虚肝火旺,没事儿去看看老中医吧,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老中医总是有种奇幻的魔力,阿协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胸口,望着姜如生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敬意和好奇,姜总真不按套路出牌。   姜如生也是后来才发现,自己好像一不小心撩了个小男生。   被他无意中撩着的人不少,没办法,魅力摆在这儿。撩他的人更不少,男女老少的,阿协这个年纪的男孩就更是数不胜数。   阿协不算特殊,但也有不同,首先他是池砚舟的艺人,这一层身份就注定了姜如生无法完全视他于无物。   再一个,撩他的人多有所求,求钱财求资源,但阿协背靠大树并不缺这些,他缺爱……这才是让姜如生最头疼的,他什么都不缺,偏偏也就缺爱,用来爱自己都还差些,更别说分给别人。   姜如生没明着拒绝阿协,但话里话外暗示的意思也说得挺清楚,但初生牛犊不怕虎,更不要说这是头倔犊。   阿协看上去是铁了心要追姜如生,曾连续一个月大张旗鼓地送花到公司,什么玫瑰百合月季轮流着来,大有一种“我就不信没一种拿得下你“的架势,给办公室弄得漫天花粉,长期鼻炎患者大黄苦不堪言。   直到一天大黄捧着一束母性光芒四射的粉红康乃馨进来,姜如生和大黄对视一眼,彼此的表情看起来都平静得有些安详。   姜如生从未因为这些小事儿麻烦合作对象过,但那天破天荒给池砚舟打了个电话,让他要不还是管管手底下的小男生,他是真的很怕有一天大黄拿着一束白菊花进来,花的卡片上还写着“我好想你”。   实在是有点活人微死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推荐歌曲——周董《听见下雨的声音》   明天再更一章~ 第9章 N9-情歌   “我看你脱里头了,怕你冷,就给你带出来。”阿协装作若无其事的收回手,重新插回兜里。   年轻人真是火力旺,这么大的海风套一件无袖就敢站在甲板上跟他攀谈,姜如生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衬衫加外套,唏嘘真是岁月不饶人。   “不冷?”姜如生的目光聚焦在海平面上毫无意义的一处,声音不大不小,不至于被海风吹散。   “冷的话怎么办?”阿协背靠着栏杆,转头盯着姜如生,挂着一副饶有兴趣的笑容。   “冷的话就自己进去加衣服。”姜如生没看他。   “这么无情,我以为你会说你的外套借我披一下。”阿协笑得更灿烂了。   “不借,我冷。”姜如生裹紧了自己的风衣。   “姜总你真是……”阿协话说一半,好似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你就不能对我好点?”   姜如生稀奇地看他一眼:“我对你还不好?你看我对哪个天天往我办公室捣乱的容忍度这么高?还允许你跟我们一起上岛。”   阿协是这次音乐节的出演乐队之一,艺人们一般来说演出前一天才会上岛彩排,但阿协早就提出要跟姜如生他们一批上岛,姜如生实在是怕了他,生怕他不答应这小孩真要往他办公室送菊花,只能点头,反正左右不过是一点酒店钱,他自己垫了就垫了。   “这怎么能叫捣乱呢?”阿协气笑了。   “怎么不叫捣乱,我办公室两个鼻炎三个花粉过敏,那段时间全倒下了,托你的福我工作量直接翻了一倍。”姜如生讲起来都觉得心塞。   阿协没想到这么夸张,揉了揉鼻子轻咳了一声,琢磨一会提出了他的可行性方案:“要不我送些不太有花粉的?”   姜如生木着脸开口:“你说菊花吗?”   阿协眼睛一亮,清澈见底:“可以吗?”   姜如生握紧栏杆,有些超脱地笑了:“我现在跳下去,你可以明年清明往我坟头送。”   阿协后知后觉品出了一点危险的意味,用手将自己的嘴巴从左到右拉了起来。   阿协会被姜如生吓到,但一般这种震慑的有效时长不会超过半小时,待到下船的时候,阿协已经恢复如常,又是帮团队提行李又是帮姜如生叫接送车。   团队里年轻小姑娘居多,本来对帅哥就没啥抵抗力,况且这帅哥顶着张酷脸还一点架子没有,分分钟被敌军策反。   眼见内部都开始被渗透,连下了地就恢复活力的大黄都啧啧感叹:“我以为他是个酷盖,没想到他是个锅盖。”   姜如生拢着风衣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   “就盖牢你这盘菜。”大黄十分满意自己的比喻。   姜如生白了他一眼,无语地走了。   姜如生一行在海岛上一待就是一星期,筹备五天,音乐节两天。   这段时间,原祈的信息依然准时。早晚各一条“早安”和“晚安”,白天则保持安静,他知道姜如生忙,不会无故打扰。甚至有时候姜如生很晚回到房间会累到忘记回复他的信息,但原祈从没就这点提出过什么。   他就跟例行公事似的一天发送两条问候,看起来没得感情,但姜如生每次看到都会有一种被牵挂的感觉,还挺喜欢。   音乐节落幕当晚,姜如生包下岛上最大的酒吧办庆功宴。大部分艺人演出完就离开了,但姜如生半道加入庆功宴时看见舞台上正在调试吉他的阿协,没有半分惊讶,神色如常地在大黄身边坐下。   大黄显然也预料到了现在的情况,给姜如生端了杯柠檬水,啧啧感慨:“是真行啊,你包的场地,他买单的酒水,这殷勤献的,我要去结账,直接被挤走了。”   姜如生低头看了眼手里一点冰块都没加的常温柠檬水,皱眉:“你不挤回去?让他付钱算怎么回事儿?回头还是我欠他人情……我要冰块,谁要喝常温的。”   “我也想啊!年轻人身强力壮的,我哪里抢得过。”大黄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啤酒肚,有些冤枉,顺带吐槽,“省省吧,你这胃昨晚不是刚疼完,折腾啥呢。”   姜如生长叹一口气,酗了一整杯常温柠檬水,这事儿是真麻烦。   阿协是卯足了劲儿要表现,在台上又唱又跳,跟又开了一场音乐会似的,给台底下小姑娘们迷得神魂颠倒。   但不论底下的粉丝如何狂热,从头到尾,阿协的目光就没有从姜如生的身上离开过,那眼神实在火热如炬,饶是姜如生早就练就一身厚脸皮也挡不住年轻人这般注视。   连大黄都默默将自己的屁股挪得离姜如生远了一点,姜如生白了他一眼,大黄双手合十:“不要波及无辜群众。”   几首唱跳之后,阿协大汗淋漓地在高椅上坐下,乐队其他成员都下去了,一束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阿协抱了把吉他,右手拨了个清亮的和弦。   姜如生一看这架势就心道不好,准备偷摸着起身离开,结果被早就策反的几个小姑娘笑嘻嘻地镇压在原地。   阿协安静下来唱歌的时候有一种别样的性感,姜如生确实得承认这个年轻人的魅力,难怪池砚舟非要签下他不可,未来潜力无限。   阿协几乎没有在公众面前这么安安静静地唱过歌,他挑了首梁静茹的《情歌》,伴着吉他轻轻哼唱。   阿协的嗓音有一种低频的磁性,唱快歌的时候还不明显,一安静下来就特别撩人,跟往耳朵里放了根痒痒挠似的。   他注视着姜如生唱到“一整个宇宙,换一颗红豆”的时候,台下几个小姑娘受不了地捂住了胸口,连一向心如止水的大黄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往身旁的另一位主人公瞥去。   只见主人公正襟危坐,神情严肃……正在专心致志地低头翻相册。   啧,个不解风情的玩意儿。   原祈的消息这时也跟闻着味就来了一样,准确捕捉到了姜如生闲下来的时间,倒也没说什么,就恭喜他办完音乐节。   其实这项目对姜如生来说不大,稀松平常,他们的心态就是完成了一项日常工作,连团队小姑娘们都已经习以为常,但被人惦记着送了句祝福,姜如生还是感到熨帖。   他正想给原祈回点什么,手机屏幕上直接出现了来电提示,原祈的名字在眼前无限放大。   姜如生心中一跳,手比脑子先一步点了接通,等接通了他才发现,当下这个环境实在不适合打电话。   姜如生站起来准备往外走,小姑娘们想拦,但见老板打着电话,以为是工作上的事儿,也不敢多打扰,两秒犹豫下还真就给姜如生走出了包围圈。   情歌唱到中场,阿协的吉他没停,但已经看到了姜如生准备离去的身影。   他知道姜如生一直在拒绝他,但他也是真的不想放弃。   “姜总。”他从高凳上站起来,声音清晰地通过扩音器传递到了酒吧的每一个角落里,也包括姜如生的手机里。   或许是明白阿协会说什么,那一刻姜如生忽得有些心虚,他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捂住收音口,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可以走,但这首情歌我就是唱给你的,你走了我也会把它唱完,我做事儿从来不半途而废,唱歌也是,追你也是。”   这话太直白了,话音刚落底下就是一片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姜如生急得脸都红了,心说这死门怎么长这么远,走了半天还没走到。   在姜如生打开大门的那一瞬间,阿协在身后高喊:“姜总,我喜欢你,我不会放弃的。”   砰的一声,沉重的铁门被关上,隔绝了又一波尖叫与口哨。   姜如生腿都软了,走到一旁的花坛旁长吐了口气,夜晚的海风大了些,吹得姜如生的风衣呼呼作响,导致他不确定是否听见了原祈那一声好似轻笑的冷哼。   “姜总……很受欢迎啊。”   原祈一般不叫姜如生姜总,如若叫了,那事儿一般不一般。   姜如生一时间捉摸不透原祈的意思,只能干笑着附和两声:“呵呵好说好说。”   “谁啊?”原祈冷不丁发问,给姜如生问懵了。   “刚才跟你告白的,谁啊?”原祈似乎很有耐心,也不打算让姜如生就这么揭过。   “啊,没谁,玩乐队的一小孩,也是这次音乐节的艺人。”姜如生摸了摸被海风吹得有些发涩的鼻子,结结巴巴补了句,“他……他闹着玩呢……小孩子,没定性的。”   原祈没说什么,就不咸不淡地嗯了声,也不知道在嗯什么,弄得姜如生更慌了。   “我在东开岛考察。”原祈毫无预兆地转移了话题。   东开岛?姜如生愣了下,那不就在边上?   “考察完有几天假,我去找你?”   姜如生眉心一跳,傻不愣登地回问:“找我?找我干啥?”   “唔……玩?”原祈短暂犹豫之后,言简意赅地给出一个姜如生无法拒绝的答案。   朋友想来旅游岛屿度个假,他作为地陪陪一下也是正常,不过就是酒店多续两天的事情。   原祈预告了一下他明天晚上到,之后也不再多说什么挂了电话。   姜如生挂完电话之后还有点懵懵的,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他要陪原祈一起玩了……   晚上信息冲击有点大,姜如生有些心烦,并不想再进酒吧,就在海边长廊挑了张长椅,蹲上头挑了相册里几张不错的风景和音乐节照,凑了个九宫格发了个带定位的朋友圈。   姜如生的朋友圈一向热闹全是活粉,刚发出没几分钟就收获了将近100个赞,连阿协都给他点了个,都不知道他在舞台上怎么抽时间点的。   颜洛的消息也来得十分是时候。开门见山地问:“在棠花岛?”   姜如生回了个“嗯,在这办了场音乐节”。   “马上回来还是再待两天?”颜洛问。   姜如生出发前就给团队所有人都多订了三天的酒店,让他们办完音乐节直接在这边度假。而他自己因为工作原因,本来打算明天就走的,但一想到原祈……   “我也再待个两三天再走,放个假。”姜如生说。   “那正好,我想去棠花岛很久了,这几天学生们放春假,我凑了个年假,我去棠花岛找你吧。”   姜如生咋舌,心说原祈和颜洛到底怎么回事,每次都如此心有灵犀,次次赶着点一起来。   “可以是可以,”姜如生的声音显得有些犹豫。   颜洛何其敏感,以为是姜如生不方便:“怎么,带人了?还是要陪客户?不方便就算了,没事的。”   “没,不是那么回事儿……”姜如生犹豫片刻,还是绝对有话直说,“原祈也要来。”   这下轮到颜宣愣了愣,重复问了句:“原祈也来?来棠花岛?”   “嗯,”姜如生深吸了口气,重重点了点头。   电话那头一时没了声响,就在姜如生以为颜洛估计要因为原祈的原因放弃来棠花岛时,颜洛再一次口。   他的嗓音中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平静,他说:“那正好。”   正好?什么正好?   姜如生没明白颜洛的意思。   但由不得他明不明白,该来的总会来。   【📢作者有话说】   今日歌曲推荐——梁静茹《情歌》   要申榜啦,宝子们再多多评论收藏帮助一下可怜的牛马吧~! 第10章 N10-你瞒我瞒   姜如生对颜洛的感情很复杂,他们之间的过往参杂过太多不够纯粹的东西,年轻时叫隔阂,时间久了就成了沉疴。   但沉疴这玩意儿就是这样,你不碰它它就安安静静地呆着,也不痛也不痒的。   所以只要有些事情不被提及,姜如生和颜洛始终都是好朋友,更不要说他们这些年都在杭市,互帮互助都是常事。   颜洛这些年好了很多,如之前姜如生和原祈说的,颜洛基本可以停药了。缠绵了十几年的抑郁症终于到了尽头,不说颜洛,连姜如生都有种重获新生的释然。   颜洛反而比原祈先到了,提了个小行李箱,穿着条纹衬衣,下面套了条棉麻的休闲裤,显得腿很长。   “颜老师,来海岛还穿衬衫,你上岛开会呢?”姜如生没正形地蹲在码头的石墩子上,后头就是汪洋大海。   姜如生待了一周,已经充分浸染了本地渔民的气质,戴了个遮阳大草帽,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乐呵地问。   颜洛自带名教师气场,不为所动地从姜如生面前路过,顺带从姜如生嘴里抽出了那根草扔了:“没点样子,赶紧下来,也不怕翻下去。”   不跟老师争辩是姜如生多年来秉持的生存原则,他从石墩子上跳下来,掸了掸手,一把搭上颜洛的肩膀。   “脏不脏。”颜洛嫌弃得要死。   “我掸过了才上手的!”姜如生瞪大了双眼,双手交叉,“诶我发现你这个小同志很有问题啊,一来就对地陪挑三拣四的。”   “你看换了谁还能让我亲自出来迎接?”姜如生愤愤,“也就你。”   “也就我?”颜洛微挑眉毛,睥睨了姜如生一眼。   “和原祈。”   姜如生咽了口口水,声音低了八度,颜洛哼笑一声走了。   岛上办完音乐节还是客满,游客们上岛一次不容易,都会选择多玩几天再走。最好的酒店都还是满员,就姜如生的总统套房还有一个套间。   颜洛提着行李箱站在客厅当中,左右各一个客房,其中两米大床的那间已经有了入住的痕迹,另一间则是崭新的。   “原祈住哪里?”颜洛冷不丁发问。   “啊?”姜如生在回工作消息,一时茫然抬头,他没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这会儿被问住了。   名教师雷厉风行,在两秒之内做下决定:”那我你各一间,原祈自己客厅。”   如果再给姜如生一个机会,他绝对不会没过脑子地直接开口,导致事情彻底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可在那个当下,怀揣着秘密的小人一点都不光明磊落,姜如生几乎是嘴比脑子快,下意识开口:“不行!他住客厅我半夜怎么起来上厕所?”   颜洛定定看了姜如生两秒,那眼神太犀利了,跟激光枪扫射似的,将姜如生钉在原地,心里的想法仿佛无所遁形。   两秒后,颜洛耸耸肩,拍了拍姜如生的肩膀:“那你看着办,这新房我占了。”   姜如生浑身紧绷的肩膀被拍地一颤,迟两秒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还是那句话,沉疴这东西,别揭它,它就是个好疴。   颜洛收拾完行李之后决定去酒店后面的沙滩上看海,姜如生提出陪同,颜洛说:“原祈不是快到了吗?你要不先留下来接他?晚上我们一起吃饭。”   “也行。”   见颜洛坚持,姜如生也不再多说什么,正好他有个电话会议需要在房间里处理一下。   原祈没颜洛那么好的待遇,他是自己找到房间的,姜如生给他开门的时候耳朵上还挂着蓝牙耳机,嘴里飙着一串鸟语。   姜如生示意他自便之后自己重新回了书房。   等到二十分钟之后姜如生终于结束会议打开书房门出来,就见原祈还端正坐在沙发上,正透过落地窗望着窗外的东海,一个巴宝莉的手提行李包原封不动地安放在他身边。   “你没理行李?姜如生刚开完会头晕脑胀,对当下的场景没多想就问出了口。   原祈从窗外收回眼神,将目光在姜如生身上定了一秒,随即移开,他语气平淡地问:“你住哪间?”   颜洛和姜如生白天都没有关门的习惯,姜如生站在两扇对门中间,指了指自己这间:“我住这,你……”   姜如生本想说正好反正你行李也没动干脆就住沙发……结果还未出口,就见原祈起身提起自己的手提包,无视了姜如生未竟的话,径直走向他的房间将包一把扔在了房间里的茶几上。   姜如生:……   姜如生的心里状态有点奇妙,他看见原祈自然的动作说不上自己什么感觉。   但他也很清楚,说什么感觉都没有也是不可能的,如若真的无所谓,他就不会下意识对颜洛撒了谎。   在原祈的事情上,他总是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自己的真实想法,这让他自己觉得自己有些卑劣,是个小人。   小人汲汲营营地保留残存的私心,他躲在阴暗处会为一点回应而窃喜,也会为一句欺骗而愧疚。   他就这么矛盾着,矛盾着,不断压榨着自己的内心空间,直到这个空间窄到他连转身都变得困难,待到那个时候,他终得直面那盛大又刺眼的天光,和天光之下无所遁形的真心。   太阳落山之后,颜洛从海边回来了,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姜如生房间茶几上陌生的手提包,随即收回视线神似自若地跟原祈打了个招呼。   晚饭是姜如生定的,一家环境还不错的农家乐,夜风凉爽,他在户外挑了个海边长廊上的桌子,栏杆之外就是在黑夜之中翻涌的海潮。   都是在滨海城市长大的孩子,上了岛没有任何不适应,连海鲜都是小时候最熟悉的味道。   都说味觉是五感之中最能唤醒记忆的一感,姜如生觉得不无道理。   “这蛏子肥,不像我们高中的蛏子,干巴得跟什么一样,那时候吃完塞牙肉我都拿壳舀底下的葱油汁喝。”姜如生被这丰乳肥臀的蛏子精美坏了,好吃得眼睛都眯起来,摇头晃脑的。   颜洛看着姜如生的样子觉着有点好笑,手闲着没事将肥的蛏子挑出来往姜如生那面拨了拨。   原祈显然就没有颜洛的高尚品德,这人败坏气氛打击报复一把好手,张口就来:“真行,你也不想想那蛏子多少一斤,这蛏子多少一斤,你当学校做慈善呢……还葱油汁,油得要死亏你还能全喝下去。”   姜如生白了原祈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原祈乐了,倒反天罡呢搁这儿,冷笑一声怼回去:“真哑巴还说别人。”   “嘿!你说谁哑巴?”姜如生撸起袖子。   “谁挨一刀谁是哑巴。”原祈眼神都没分姜如生一个,老神在在在菜盘里拨弄。   姜如生这个气啊,他抓着原祈的小动作立刻发起攻击:“没声儿不可怕,没素质才可怕,你在菜盘里拨弄啥呢,拨完了我和颜洛还吃不吃了?”   颜洛坐对面摆摆手,生怕被波及:“别带上我啊,我本来也不吃蛏子。”   原祈终于抬起头看了姜如生一眼,看起来像是被弄得有点没脾气。   姜如生从原祈的目光中觉察出一丝诡异的无奈,他重新低头看向那盘蛏子……只见粘在蛏子上的葱被一点点挑出来,全部堆在了原祈的餐盘上。   姜如生有点毛病,他从小就热爱葱油味的一切,但对葱深恶痛绝,一吃就吐,这事儿连他那便宜爸妈大概都不知道,但原祈知道。   姜如生突然跟瘪了气的球似的,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这人虽然没笑脸,但胜在对姜如生那份关切倒是实实在在的。   颜洛一直无言含笑坐在对面,看见原祈的动作只垂下眼皮往嘴里送了口蔬菜。   很多时候,回忆是能够被复刻的。   就像他们三个人坐在这里,哪怕时过境迁,有些习惯与偏爱都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化。   但也有不同,就好似一开始的斗嘴过后,他们还是重新变回了三十岁的成年人,成年人的世界里,少了率真,多了边界,聊的多是境况和际遇,但这其实是好事,往事不可追,当下才是难能可贵。   姜如生发现他们三个人之间其实是能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的,哪怕曾经好似头破血流,但大体是时间实在是过去了太久,那些年少的陈茵终究还是被时间留在了过去。   边界划出的微妙平衡是他们的友情还得以延续的基础,姜如生其实一直很感恩这份平衡。   好似你不提我不提,曾经的一切就没有发生过。   我们还是久未见面的老友,难得碰见了,就斗斗嘴聊聊近况唠唠家常。   但即便是这样,其实心里吊着的那根弦始终也不会彻底放下。   回到房间的时候姜如生几乎是松了一口气,被原祈敏锐地发现了。   “累?”原祈在挂自己的衣服,转头望向姜如生。   “啊,”姜如生没想到自己叹口气都能被人抓住,“没有。”   原祈收回眼神,继续收拾他的行李,片刻后声音不高不低在房间内响起:“跟我和颜洛在一起会让你觉得有压力么?”   姜如生诧异抬眼,原祈根本没回头,他却觉得自己在原祈面前仿佛被看了个干净。   那消失的声带息肉仿佛去而复返,姜如生一时感到喉间哽塞,他还想装一装。   “怎么可……”   “姜如生,”原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整个人转过身面向姜如生。   “我怎么可能猜不透你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更一章哦~ 第11章 N11-不能说的秘密   原祈说他不可能猜不透姜如生在想什么,可姜如生有时候自己都猜不透自己在想什么。   如果他能猜得透,他不会一边抗拒原祈的好意,一边期待原祈的回应。   他不是“作”的人,可在原祈的事情上,他所表现出来的,在外人看来,不就是一个“作”字么?   姜如生斜躺在床的一侧装睡,憋了老半天实在没忍住对着?窗帘遮挡的大海叹了口气。   “睡不着的话……聊聊?”原祈背对着他,贴着另一侧的床沿,两人中间至少还能躺下三个人。   姜如生也实在装不下去了,他平躺回来,双眼在黑暗中瞪着天花板。   “聊啥?”姜如生问。   黑夜之中旁边的被子一阵摩挲的动静,姜如生眼珠子都没转,但他就是知道,原祈翻了个身正面对着他。   两个人这么一翻,楚河汉界迅速被缩短。原祈晚上喝了些酒,不多,但淡淡的酒气还是混杂在灼热的呼吸之中无孔不入地钻入姜如生的身体。   姜如生瞬间麻了半边儿。   但这点没出息的变化不需为人所知,姜如生下意识绷紧了身子,装作无事开口:“跟哑巴有什么好聊的?”   原祈没出声,姜如生竖起耳朵,过会儿旁边响起低低的闷笑。   啧,姜如生不乐意了:“你笑什么?”   原祈开口难得带着还未消散的笑意,显得温柔了许多:“你怎么这么小心眼,说你一句记到现在。”   “你第一天认识我?我什么时候不小心眼了,我不仅小心眼我还是记仇精。”   “你记我仇了?”原祈好笑地问。   “哼,”姜如生高贵冷艳地撂下四个字,“罄竹难书。”   原祈大体是点了点头,又是一阵令人浮想联翩的摩挲声。   “你脸红什么?”原祈冷不丁出声。   姜如生一惊,因为心虚所以没注意到原祈话中的漏洞,例如乌漆嘛黑的原祈是怎么看到他的脸色的。   “有……有吗?”姜如生有些结巴。   在姜如生反应不过来的慌乱之下,原祈猛的一挺朝前窜了一节,他的头挪到了姜如生的枕头上,呼吸正对着姜如生脆弱的脖颈。   酒精味骤然浓郁,喷洒在肌肤上的热气凝结成水珠,再在燥热的空气中挥发成另一种暧昧纠缠的味道。   姜如生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整个人绷的像一块铁板。   原祈没做什么,他只是用一只胳膊轻轻环住了姜如生,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姜如生的肩膀上,然后就这么……闭上眼睛不动了。   姜如生咽了口口水就这么挺了两分钟,他是个成年男性,况且身边这人于他而言确实不同,这样的贴近已经突破了他的安全距离,让姜如生有种头皮发麻的躁动。   “紧张了?”原祈闭着眼睛开口。   姜如生十分机械地晃了晃脑袋,企图掩藏真实的想法。   原祈带着点揶揄的笑意:“心跳快一百八了。”   姜如生一愣,挺起脑袋朝身上一看,只见原祈的手掌正正好好不偏不倚覆盖在了他的右心房上端。   艹!   姜如生跟见鬼似的一把掀开原祈的手,猛的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本来就沿着床边躺,这会儿一坐一弹,稍微一挪窝姜如生就感到屁股蛋子一阵凉风袭过,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扑通一声,姜如生朝后一翻,屁股落地摔在了地上。   “嗷!”   “姜如生!”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原祈几乎也是从床上弹起来的,十分不儒雅地连滚带爬地跟着翻下了床。   “没事吧你?”原祈扶起姜如生。   事倒是没大事,不过三十岁的老骨头摔这么一把也不能说是毫发无伤,但关键这事儿吧,还是在于丢人。   姜如生用手按住自己的脸不让看,原祈使劲儿掰都掰不开,到最后给原祈也整无奈了,说你干嘛呢?   “丢人。”姜如生闷闷的声音从手掌后头传出来。   原祈被逗乐了,说:“还挺要面儿。”   原祈凑近了姜如生的手掌,姜如生掩得不严实,原祈还能透过缝隙窥见姜如生忽颤的眼眸和微红的脸颊。   他的鼻尖离姜如生两手之间的缝隙只有不到半厘米的距离,鼻尖在似有若无地触碰,再往下,纤薄的手掌之后,是姜如生微抿的嘴唇。   手掌是姜如生渗出汗湿的面具,也是他最后一道岌岌可危的防线。   原祈要是再进一步……姜如生感到身体内一阵热流朝下涌去,丢脸之外,多了一层难以启齿的尴尬。   “砰砰砰,”不重不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当下的情境。   姜如生骤然回神,也顾不上屁股还疼不疼,急忙从地上站起来去开了门,表情活似被轻薄的良家妇男。   门外是面色有点苍白的颜洛,尽管客厅窗外的路灯微弱,但姜如生就是知道颜洛这时候的状态不是很好。   一时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褪去,姜如生有点担忧地问:“怎么了,人不舒服吗?”   颜洛看了眼姜如生,又朝后看了眼还坐在房间地板上的原祈,像是在猜测刚才房间里在发生什么。   片刻后,他从身后掏出一瓶白葡萄酒,问两人:“一起喝点?”   他们没去客厅,就在姜如生的房间里,甚至都没开灯,仅床头一盏台灯照亮了一方角落,原祈和颜洛靠着墙在对面,姜如生靠着床沿。   姜如生晚饭的时候没喝酒,因为他知道自己昨天胃刚疼了一晚上,这人惜命,还算知道要保养一下。   但这会儿这个架势,姜如生心说清醒地面对这种修罗场不如烂命一条就是干,醉了就什么都不用面对了。   没人知道颜洛想要说什么,姜如生于三人短短的沉默中在脑海里疯狂做了十几种设想,总以为颜洛左右跳脱不出这些问题,但颜洛一开口,姜如生心说他还是人没多大胆地没多大产。   颜洛满杯的葡萄酒一干而尽,脸上迅速浮上一层红晕,但他还算清醒。   他的第一枪对准了姜如生那一点都不光明磊落的心脏。   “如生,其实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撒谎的,对吧?”   这话清醒的时候没法聊,只能借着酒劲儿。   姜如生不傻,他知道颜洛在说什么,下午的时候,他确实对着颜洛撒谎了。   都是男人,什么不方便上厕所,都是借口罢了,颜洛看得明白,姜如生又何尝不知道这个谎言有多么的拙劣。   可既然拙劣为什么还要说呢?这原因没法深究,因为那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当念想已经形成了一种本能,本能会先于你的理智控制你的行为,不消被人提醒,姜如生已经足够害怕了。   他不想被人牵着走,所以理智一直在切断这种连线,他会选择在习惯性依赖上原祈的瞬间离开原祈的家。   可他又不愿这根线就此消失,所以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他总是在隐隐期待着原祈的靠近。   这太矛盾了。   姜如生脸上的痛苦、愧疚和纠结做不得假,他除了非常认真地跟颜洛说“对不起”之外,找不到任何一句为自己辩解的理由。   好在颜洛洛似乎也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他稍微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将自己处于姜如生和原祈中间的位置,三人形成一个三角形。   这一晚,颜洛将那块沉疴用小刀刨了个彻彻底底。   “以前的事儿,你们有愧吗?”这是颜洛划下的第一刀。   这个问题是姜如生先回答的,他说:“嗯,那时候我学业压力很大,对你的关注不够,不知道你那时候就……生病了,我没有尽到好朋友的责任,我一直心怀有愧。”   颜洛看向原祈,目光执着中带着一丝执念。其实这个问题他似乎更想问的并不是姜如生,而是原祈。   原祈丝毫没打算避开地直视回去,片刻后,他平静到近乎残忍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或许这个答案也在颜洛的意料之内,他点了点头,又灌下了半杯酒。   “第二个问题,”颜洛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看向姜如生和原祈,“你们还喜欢对方吗?”   姜如生心脏跳空一拍,他诧异地看向颜洛,颜洛垂下眼皮,用酒杯遮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姜如生慌乱的目光移到了原祈的脸上,结果和原祈的目光正正撞在一起,原祈不知早已看了他多久。   与姜如生不同,原祈显得很淡定,他此刻的沉默与其说是犹豫,不如说是评估。   评估真心和假话,哪一个才是姜如生想听的。   片刻后,原祈给出了他的答案。   “喜欢。”   姜如生闭上了双眼。   “最后一个问题,”颜洛晃了晃酒杯,像是在晃走一些经年的腐朽的尘埃。   他问:“你们还会在一起吗?”   最后的问题颜洛没能得到答案。   同样,姜如生和原祈也没能。   颜洛在喝完了瓶中最后一滴酒后,摇摇晃晃回到了自己房间,一头昏睡过去。   姜如生安顿好颜洛回到自己的床上已经是后半夜。   他依旧背对着原祈,尽量平稳自己紊乱的呼吸。   原祈的额头贴上他的背的时候,姜如生突然想到了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姜如生在空无一人的班级里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转班。   那个时候原祈也像现在这样,用额头贴着他的后背。   原祈的声音很低,彼时还青涩的他问:“我们会跟以前一样吗?”   十五年之后,原祈不会再问这种幼稚的问题,因为他知道,所有人都在变,没有人能够回到从前。   他也不想回到从前,他想往前看看。   “我们会在一起吗?”原祈轻声开口。   除开颜洛,其实他更想知道这个问题。   但他也知道,姜如生不会回答,他们之间有太多空白的时间,足以让一切都变得不再纯粹、炽热。   骤然被捅破的窗户纸只能让隐秘的心思暴露在天光之下,可天光之下还有难以跨越的山海和浑浊熙攘的人间。   也是在那个夜晚,姜如生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就要回到过去啦,高中时期的篇章会展开一部分,然后再跳回现在,这样交叉穿行哦~ 第12章 P12-回到过去   “本次月考各科最高分,我这边统一公布一下。”   年轻的理科实验班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老派的polo衫让他呈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违和感,本来清亮的嗓音也多出一份沉闷与乏味。   听在别人的耳朵里不知道如何,反正在姜如生的耳朵里,刺耳得不行。   但姜如生也知道,刺耳的不仅仅是班主任的声线,更多的,是他即将念出口的结果。   “语文最高分,陈诺132分;数学最高分,戴群149分;英语最高分,颜洛142分;物理最高分,原祈95分;化学最高分,李鹏90分;生物最高分,黄程程92分……”   十六岁的姜如生与十五岁的姜如生犹如云泥之别,这是姜如生自己给自己下的结论。   十五岁的姜如生,是繁华小镇的初中里佼佼者的存在,考试名列前茅,名气全校皆知,他张扬自信,觉得自己无人可敌。   十六岁的姜如生,是省重点高中实验班里垫底的存在,考试考不明白,名气查无此人,他自卑敏感,觉得自己一事无成。   人的确是可以一瞬间从天堂掉落地狱的,怎么没可能,除非你本来就不在天堂,只是身处环境的局限性给了一种仿佛置身高处的错觉,但等云雾散开了,你才发现原来自己最多最多也不过是站在半山腰。   你抬头往上一看,好家伙,是峭壁,连路都没有!   那些已经站在山顶耀武扬威的家伙们根本不是爬上去的,他们不需要。   他们做什么事儿都是轻飘飘的,就好似背后长了双翅膀,轻轻松松带着他们踩在了山顶的那块能够睥睨世界的石板上。   这种轻飘飘沉重地击打在姜如生的自尊上,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体现在具体的场景上,就是……   当姜如生题目还没读完,有人已经轻飘飘地说出了答案;当姜如生还在理解知识点,有人已经开始举一反三;当姜如生压下骄傲去请教一个问题,得到的往往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这不是最基础的吗?这你都不会?”   不仅同学如此,老师亦然。   教数学的陈胖说话看似慢慢悠悠,实则火急火燎。   “都是聪明人,这个知识点大家应该都能理解的,我就跳过不说了。”   聪明人们鸦雀无声,有人赞同又自得地点头,有人轻飘飘将书本翻至下一页,姜如生眼尖地朝过道对面的学霸戴群看去,只见这位聪明人连跟在知识点后头的习题都做完了,十分潇洒地给自己打了个勾。   全对。   姜如生收回眼神,望着自己在教科书上打满的问号,感到有些麻木。   他放弃挣扎,选择融入聪明人们,故作玄虚地点头,跟着将打满问号的这一页翻过,反正真让他问,他也不知道从何问起。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当你对一件事一无所知时,连提出问题都是一种奢侈。   这里实在有点魔幻,所有人都像是收到霍格沃茨邀请函的魔法师,老师和同学们每天都在念着一堆姜如生听也听不懂的咒语,乘着扫帚在姜如生够不到的山顶御风飞翔。   姜如生望着窗外陷入沉思,一只麻雀落在了树干上,豆大的眼珠子与姜如生对视个正着。   姜如生低声喃喃:“我的邀请函不会是你送的吧?其实是假的对吧?”   “念叨啥呢?”颜洛压着嗓子的气音突然炸向在耳畔,气流喷得姜如生浑身一机灵。   姜如生转回脑袋:“没……没啥。”   “刚老歪都看了你两眼了,你一点反应没有。”   老歪就是班主任,全名林正。   名儿正,但做的事儿没那么正,业务能力就那么回事儿还喜欢体罚学生,对于差生和优生简直就是两幅面孔,演都不带演的,班里大多数同学都没那么喜欢这个班主任,遂赐名“歪”。   姜如生尤其烦他,因为他不仅是班主任,还教他们班物理。而物理是姜如生一辈子的痛,姜如生人生第一次考试不及格就贡献在了这门科目上。   一开始姜如生还会抱着一堆不懂的题目去办公室请教老歪,但老歪忙啊,他是伟大的班主任,还是年级组长最看好的新人教师,每天有干不完的“正事儿”,姜如生十次有九次都被老歪以“忙”为借口打了回来,久而久之,姜如生也歇了这份心思。   问题太多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了。   但你说真不管这科了,那也是不行的,姜任和莫成韵不允许他有任何一门课瘸腿,这事关他们的脸面,尽管姜如生也不理解为什么他们的脸面全都系在他的脑门上。   姜如生都怀疑,有一天他真受不了现在的生活离校出走,姜任和莫成韵的第一反应都不会是报人口丢失,而是捶胸顿足,高喊:“我的脸都被这烂心肝的没用玩意儿丢尽了。”   但丢脸这事儿,也不是只有姜任和莫成韵在意,姜如生如此骄傲,如何不在意。   不说成绩丢脸,其实以姜如生敏感又自卑的心思来看,他的身份就挺丢脸的。   他从进朗中开始,脑门上就顶了个名号——扶贫生。   扶贫生……呵呵,什么玩意儿?   这是朗中为了跨县市提前招生想出的损招,给所有跨县市提前招进来的优等生都安了这么个名儿,对外宣称我是扶贫给他们扶进来的。   姜如生从小一个锦衣玉食的县城“小少爷”,不说大富大贵,但姜任在外生意做得很大,莫成韵又是知名教师,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扶贫”挂上勾。   他不是看不起穷人,更不是觉得扶贫工程有什么不好。只不过少年人的心思实在太过细腻了,他只是接受不了这个身份所带来的“阶级差异”与“有色眼镜”,这让他觉得陌生,也让他觉得压抑。   是不是扶错了……姜如生心说自己就像个被红领巾强行扶着过了街的绝望老太,娘的老子根本不想过来啊!   但招就是招了,不论姜如生愿不愿意,朗中的大门一关,他是插翅难逃,被迫开启了提前招的优等班高压模式。   姜如生不适合这种教学方式,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不是天才,就是个稍微聪明点的普通人,他需要老师的谆谆教导,需要一步一步踏实地往前走,就像他的初中一样,按部就班有序朝前。   他不是弯道超车的健将,也不是无师自通的天才,优等班的进度完全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他有心无力。   他跟姜任还有莫成韵提过,他想去普通班,但这无疑又触怒了那两位的脸部神经,姜如生除了获得暴怒的谩骂之外,一无所获。   比你终于认识到自己不是天才更恐怖的,是你的父母认定了你就是个天才。   所以姜如生只能是天才云集的优等班里贫穷又无能的希望生,他没得选。   但有时候姜如生又觉得以上这些想法都是自己的问题,你看颜洛,同样顶着个扶贫生的名头,但人家成绩好,老师和同学都得高看他一眼。   仿佛成绩好了,家里都跟着有钱了,怪不得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呢,原来是这个意思!   姜如生放学之后第一次跟颜洛提出了他的这个想法,差点没给颜洛乐撅过去。   “你这脑子每天都在琢磨些什么玩意儿?”颜洛弹了姜如生一个脑瓜崩,“你没看他们课代表开会都不通知我,还是我自己听到消息凑上去的。”   “这扶贫生不怎么扶我们贫嘛……原祈也没跟你说?”姜如生提到这个名字,语气酸不溜啾的。   “我看你是嘴最贫,扶你干嘛。没呢,他压根没去。”颜洛品味了一下姜如生的语气,笑说,“你这什么语气?还看人不爽呢?”   “我哪敢啊,那是你徒弟,我敢么我?”姜如生撇了撇嘴。   姜如生不喜欢原祈,不对,应该说是烦死原祈了。   本来他的世界里只有他和颜洛,原祈这厮毫无边界感地横插一脚,姜如生正宫地位受到了严峻挑战。   原祈成绩不错,在姜如生最讨厌的学科物理之上尤其有所建树,简直就是跟姜如生对着来似的。但原祈也有弱科,他英语不太好。   姜如生不知道颜洛和原祈是怎么熟悉的,反正就是从某一天开始,他和颜洛的世界里闯进了这么一个人,这个人十分自来熟,上来就管颜洛叫师傅,因为颜洛曾给他讲过几次英语题,让原祈周考的英语成绩进步了十名。   从那之后,原祈对于颜洛可谓十分信服,狗腿地叫上了师傅,让颜洛给他补习英语。颜洛似乎也挺喜欢这个新朋友,并没有拒绝原祈的请求。   从此,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原祈成为了一个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时不时就黏上来了。   颜洛无奈笑着摇头,“我今天特意跟他说了,不给他补习英语了。“   姜如生眼珠子转回来一点,被颜洛抓个正着。   “我说我要陪生生买肉夹馍去。”   姜如生好哄得不行,强压着嘴角,但依旧漏了零星笑意,眼睛都弯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很深的酒窝,显得整个人尤其漂亮。   姜如生改口改得顺溜:“扶贫生吃了肉夹馍,嘴就不那么贫啦。”   【📢作者有话说】   从这章开始,要进行一段时间高中生活啦,然后再切回成人大号!求评论收藏~   今日歌曲是周杰伦《回到过去》 第13章 P13-踩影子   姜如生不爱物理,唯爱肉夹馍。   食堂的肉夹馍都得靠抢,姜如生馋了好久,跟颜洛提了好几次。   但颜洛放学老是得给原祈补习,姜如生只能跟着,等他们结束,肉夹馍早没了。   今天难得没有该死的原祈,但又来了个课代表开会,他们这会儿慢慢荡过去已经有点迟了,颜洛担心地说这个点不一定还有呢,姜如生刚想安慰他没有就算了,就见一高大挺拔的男生鹤立鸡群地从涌向食堂的人群当中逆流挤出来,手里拎着三袋……肉夹馍!   “原祈,这边!”颜洛一眼发现了对方,高喊着。   姜如生朝那头望去,原祈万年如一日的死样儿,校服就披了一半儿,另一半垂着空空荡荡地甩,不知道的以为他cos杨过呢。嘴角永远噙着一丝吊儿郎当的笑意,偏偏小女生们最吃这种痞帅痞帅的笑脸,一路上许多女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姜如生烦这些聚光灯下的人,颜洛除外,原祈尤其。或许这种心理就是所谓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那又怎么,反正他就是酸。   原祈的目光在姜如生身上轻轻一划,姜如生有一瞬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他总觉得原祈仿佛对着他无声哼笑了一声。但又怎么可能呢,姜如生摇摇头,原祈眼里根本没他这个人。   “师傅,肉夹馍吃的吧?”原祈对着颜洛高喊。   幼稚死了,什么师傅徒弟的,姜如生在内心疯狂腹诽。   二师兄难道不知道吗?出家人不沾荤腥!   “太好了,正想给生生买,就怕没了。”   颜洛见着原祈就笑了,贼灿烂,姜如生悄悄白了原祈一眼。好死不死,原祈正好看向他,十分准确的地接收到了这个白眼,嘴角噙着的不明笑意一瞬间好似更明显了些。   “啊?”原祈收回眼神看向颜洛,为难道,“我没给他买啊,这个是你的,剩下两个都是我的。”   “我胃口大,”原祈的头微微偏向姜如生的方向,“要吃两个才能饱。”   果然是猪!   姜如生气得要死,原祈这个贱人,今天发什么疯,作贱谁呢,差你一个肉夹馍了还?   他狠狠瞪了原祈一眼,打算求人不如求己,自己去食堂再抢抢看,万一呢?   姜如生气势汹汹地朝食堂进发,看上去不像是去抢肉夹馍,像是想把原祈剁巴剁巴弄成肉馅夹了。   结果刚路过原祈身边时手腕就被人握住一扯,原祈这厮手劲儿奇大,姜如生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二师兄你tm是不是有病啊?”姜如生终于忍受不了决定爆发。   这会儿来往人多,姜如生声线没压住,当众爆了句粗口,霎时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到了他们这边。   颜洛都惊了,磕磕巴巴说:“生生……原来你还会骂脏话呢?”   姜如生一愣,有些心虚。   他是个“装货”,这事儿只有他自己知道。   姜如生装乖的本领一绝,表面上无害乖巧,逆来顺受,唯唯诺诺,循规蹈矩,别说颜洛,就是姜任和莫成韵都一直觉得自己这儿子就是个听话没脾气的提线木偶。   但谁能真的没脾气呢?自尊心强的人脾气都比天大。   所以没人的时候,姜如生有时候也会小小的释放一下自己的本性,哭一通顺一顺气,再骂两句脏话让自己爽一爽。   但这事儿有风险,被人发现很容易”塌房“,所以能忍的时候姜如生一般都选择忍下来。   但也确实有忍不下来的时候,比如昨天姜任和莫成韵千里追杀打来电话,说他们已经从班主任那边得知了姜如生这次月考的成绩。   成绩当然不理想,姜如生自己也知道。   遭受了何等的身体心理双重侮辱也只有姜如生自己知道。   有时候姜如生是真的很想问一句他爸妈,是他成绩不好,就不配当他们的儿子了吗?   傍晚的天台没人会来,昨儿个下雨,天台更是萧条。   姜如生蹲在天台那些粗粗的钢管下头躲雨,哭得比依萍找他爸借钱那天的雨下得还大声。   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如果没有一股子淡淡的烟味这场雨中伤怀的戏码将会更加完美……   姜如生不悦地抽了抽通红的鼻子,蹲着转了个身,朝四周逡巡了一圈,但并未看见有人影出没。   谁在宿舍抽烟吗?这也太大胆了,烟都飘到天台来了。   算了,关他屁事儿……   他还是哭他自己的吧,哭完还得去写作业,他忙着呢。   或许是压抑了太久,姜如生哼哼唧唧哭了老半晌,每当觉得自己发泄得差不多了,一阵悲从中来,哇一声又嚎了出来。   直到身后的钢管传来“砰”的一声猛烈冲击的金属敲击声。这钢管姜如生至今也不知道是干啥的,又粗又大,在天台连接遍布。   那金属敲在了姜如生躲雨的钢管的另一头,声波顺着管道一路传递,最终如三千高僧共同敲响的夺命大钟,这一下差点将姜如生的三魂七魄都齐齐震飞。   姜如生一个没蹲稳扑通一声摔在了脚旁的小水坑里,裤子衣服瞬间透了一片。   !!!   他刚洗的校服!   姜如生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自己差点吓停跳的胸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天台底气不足地大骂了一句:”艹他妈的哪个王八蛋躲那儿,给老子滚出来!”   这句话好似将人震住了,一时无人回应。   姜如生摁住了被吓得够呛微微发抖的双腿,多了点底气:“有胆子吓人没胆子承认,老子看不起你。”   晚自习的倒计时五分钟铃在这时响彻天台,淹没了姜如生即将出口的脏话。   姜如生打算收了他的神通大度地不予计较,最后梗着脖子喊了句:“吃屎去吧你。”   遂一溜烟跑了。   姜如生如今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昨天实在太冲动,怎么就没忍住呢?   要知道,“装货”是不能骂脏话的,这是人物设定,姜如生一直贯彻执行地很完美,结果连续两天,破防在了一声敲击声上和一个肉夹馍上。   姜如生慌了,难得有些磕巴,面对颜洛瞪圆的双眼愣是说不出话:“我……我……”   “二师兄是啥?”原祈的插话在此刻听来竟十分悦耳。   “什么?”颜洛转头,注意力被原祈吸引。   “你没听他刚说么?”原祈眉头微微蹙起,表情带有一丝疑惑,夹着嗓子模仿姜如生,“二师兄你tm是不是有病啊?”   姜如生:……   原祈转头,看向姜如生,嘴角挂着饶有兴趣的笑容,问:“二师兄是什么意思?”   姜如生:…………   是猪的意思。   我敢说你敢听吗?   原祈似乎一眼看透了姜如生的心思,嘴角的笑容简直无法遮掩了,姜如生尽然诡异地感到原祈此刻的心情似乎很好。   被骂了反而更开心了?   他真的有病吧……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其实真要说来,姜如生对于原祈的反感和厌恶也不是与生俱来的,就跟有人见人就一见钟情一样,姜如生并非见到原祈第一眼就烦这个人,毕竟原祈有着一副十分不错的皮囊。   姜如生是颜控,对长得好看的人天生都有好感些。   要不是这人跟只苍蝇似的,老是在他们周围嗡嗡嗡,姜如生也不至于对他刻薄至此。   因为姜如生发现有些人嗡着嗡着,颜洛跟他在一起的的时间在被原苍蝇一点点蚕食。   这让姜如生十分不满,却又无能为力。   当然,有些原因姜如生不愿意深想,但的的确确存在。   被蚕食的又何止是时间呢?   有时候他们三个一起走在路上,姜如生发现他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颜洛和原祈的话题是数学竞赛、是超前预习,是很多姜如生根本做不到、无法触碰也无法融入的内容。   加入不了不如主动退出,姜如生敏感的小自尊心又开始作祟。   久而久之,姜如生习惯性地将自己的步伐放慢半步,落在他们身后。   傍晚盛大的夕阳在他们二人身上环绕出一层金光,仿若他们生来就该如此耀眼。   而他们背后的阴影里,姜如生松了一口气,他就待这儿,挺好。   姜如生喜欢踩着原祈的影子走路,每一脚都精准的踩在他的脑门上,以此进行一些幼稚又无意义的泄愤。   红日渐落,将原祈的身影打得老长,于是姜如生也离他们越来越远,直到……   “不是……那谁……你今年贵庚?”   前行的倒影骤停,姜如生没刹住车,一步踩上了原祈的“喉结”。   姜如生抬头,原祈背着光,光晕太盛,姜如生只能看得清原祈那双眼,半眯着,眼角微垂,露着些许不解和无语。   姜如生不明所以,愣愣回答:“十六啊。”   “十六啊,我以为六十一呢,老头走得都比你快。”   苍蝇果然嗡不出什么好话,姜如生没好气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面前的倒影一点点朝他靠近,他被一点点笼进原祈的“身体”里。   “没吃到肉夹馍就没力气走路?”   原祈嘲笑的语气跟他手里的动作一点不一样,温热的肉夹馍被塞到了姜如生的手里,诱人的香味熏了姜如生一跟头。   姜如生如愿吃上了肉夹馍,他主动拉进了跟前面两人的距离,看在肉夹馍的份上,他决定今天不踩原祈的头。   他往前跳了两不,意外发现自己貌似踩在了一个有些尴尬的位置。   姜如生咳了一声,往后退了点,在原祈的肚子上狠踩两脚,这两天因为月考的郁气竟然奇迹般一扫而空。   “你下午怎么没去课代表开会?”前头颜洛转头问原祈。   “不想去,都是废话。”原祈跟颜洛保持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低头啃了口自己的肉夹馍。   颜洛点点头:“也幸好你没来,否则肉夹馍肯定抢不到,生生跟我念叨好几次了,每次都因为给你补习英语错过了。”   原祈没搭话,不明所以地笑了声。   颜洛想到什么,突然转过头,有些不确定地问:“你不会是为了肉夹馍才不去开会的吧?”   原祈耸耸肩,又咬了一大口肉夹馍,嘴里被塞满了,回答不了颜洛的问题。   红晕沉入地球背面,最后一丝微光扫过姜如生的侧脸。   他吃着肉夹馍走得稍微慢了点,一脚落在了原祈的“心脏”上。   【📢作者有话说】   omg,我自己好喜欢这章是能说的吗!? 第14章 P14-生生   颜洛口中原祈俩字被提及的频率越来越高,从某一瞬间起,姜如生突然有些厌烦这个名字,就好似这个名字照出了自己的卑劣与不堪。   但其实他也知道,原祈也好,颜洛也好,什么都没有做错,难道优秀也是一种错么?错的是被自卑与嫉妒侵蚀的他。   可少年人的心思啊,又哪是这么好控制的。   月考之后没有家长会,这是姜如生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   不值得庆幸的事儿就多了去了,比如颜洛又给原苍蝇补习去了,比如他又被老歪叫到了办公室,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通。   姜如生是本次月考优等班唯一一个物理不及格的学生,以一己之力打破了老歪历年所教学生所有考试全及格的不败战绩,用老歪那张缺德的嘴评价,就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为此事老歪还被教导主任叫去提醒了一番,可想而知这个男人此刻的怒气。   “你这脑子用不着就捐了,这些题错的你觉得该吗?这些不是都在课上讲过的?哪怕你真的听不懂,你没嘴巴不会来问我?”   姜如生:……   他委屈得要死,低着头嘟嘟囔囔:“不是你说你忙让我别打扰你么……”   教导主任扶墙靠在办公室的窗边,端着老干部茶杯,低头朝茶缸吹了口气,抿上一口,发出“嗬”的一声气音,给老歪吓一哆嗦。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欲盖弥彰,老王瞬间提高了嗓门,语气染上了一丝凶狠。   我是装货。   姜如生在内心默念,我是装货,不能骂人,装货只能装乖巧。   姜如生给自己猛做心理建设,正准备挤出两滴可怜的眼泪含在眼眶里,委屈巴巴地承认都是他的错,就感到背后办公室大门砰一声被踹开,一阵邪风吹得他差点没绷住做作的表情。   这动静不小,木门砰一声撞到墙上,窗边年久失修的白墙哗啦掉下一大块白色墙皮,好死不死地刚好落进了教导主任的茶缸里。   教导主任:……   缸里是老头用好不容易偷藏的私房钱采购的顶级大红袍,他才刚喝上一口。   老头气得头顶地中海上的几根毛都立了起来, 转回头怒目而视,只见两个高大的男生正哼哧哼哧地搬着一个大家伙进来。   “老师,您这饮水机放哪儿啊?”原祈扯着嗓门大声嚷嚷,好似完全没有感到办公室里几乎凝固的氛围。   要是姜如生没看错,面前的老歪身型明显一僵。   “饮水机饮水机要什么饮水机!你没腿不会去开水房倒么?就你金贵就你能?”教导主任心疼大红袍心疼得要命,闻言直吹胡子瞪眼,指着老歪的手指都在颤抖。   老歪瞬间成了姜如生的角色,声线低了八度朝教导主任那头畏畏缩缩挪了两步低声提醒道:“不是您同意的能在这个办公室安个饮水机么?”   被这么一提醒,主任大体是想起了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咳,”老头用手掩着嘴巴咳了声,沉思两秒回过味来,再次伸出他的一指禅,喷了老歪一脸口水,“你自己的饮水机你自己搬好了,谁让你叫学生搬了?他们的时间是用来学习的,不是给你跑腿的!”   老歪被训得劈头盖脸的不敢说话,姜如生垂着脑袋,偷偷掀起一只眼皮在一旁看热闹,嘴角压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垂下的右手被人轻轻碰了下,姜如生毫无防备转过头,嘴角的笑容一时没来得及收干净,被原祈清晰地捕捉在了眼里。   原祈一脸意味不明的表情,一侧嘴角被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上下扫视了一番姜如生恭谨搭在身前的双手和迅速恢复原样的乖巧表情。   啧,有意思。   真有意思。   “还不走?”原祈朝姜如生做口型。   姜如生一愣,虽然感到离谱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合着原祈竟然是特意来帮他的?   这厮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趁教导主任训狗训得热火朝天无暇他顾,姜如生跟在原祈的身后偷偷溜出了办公室。   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姜如生绷直佝了半天的背。   舒服了。   姜如生朝一旁看去,原祈竟然还没走,就靠在走廊墙壁上,插着兜饶有兴趣地望着他,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尽管不太愿意,但人家帮了你是事实,虽然不知道这厮的动机,但姜如生一向分得清,绝不占人便宜。   “谢谢啊。”姜如生说。   “不客气,”原祈眯了眯眼,十分自然地受了姜如生的道谢。   跟这人实在没啥好多说的,姜如生道谢的话点到,就准备抽身离开,结果刚走没两步就听见原祈在后面叫他名字。   “姜如生。”   姜如生有些诧异地回头,胸口某处无端跳空一拍。   这是原祈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从前他在原祈那儿,只是个不起眼的路人甲,再后来成为了“师傅那个要好的朋友”,算是有了个身份,但依旧没有姓名。   原来他的名字从原祈嘴巴里念出来是这个样子的,姜如生挠了挠耳朵,驱散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痒意。   “怎么了?”姜如生决定看在原祈叫他全名的份上,尝试跟他好好沟通。   原祈的眼神轻佻中又带着一丝犀利,姜如生不知道这两种完全不同的特质是怎么同时出现在一双瞳孔当中的,但被原祈这么无言审视时,姜如生确实感到了一阵难以抑制的紧张,他将右手背到身后,悄悄握起了拳头。   “没什么。”半晌,原祈吐出三个字。   姜如生的拳头骤然一松,无语地瞪了原祈一眼,浪费他时间!   姜如生转身走了,这次很决绝,是无论原祈再说什么都喊不回来的那种决绝。   施呈凑过来,看了眼远处走得铿锵有力的那个扶贫生,又看向眼神一直追随着小扶贫生表情诡异的原祈,摸了摸下巴。   “不是,合着你临时拉着我去把饮水机搬上来是为了他?这谁啊?名字我都没记住。”施呈极长的反射弧终于落回脑子里,感到自己似是勘破了天机。   原祈一言难尽地白了他一眼,评价道:“你怎么连人名字都记不住?你对同学有没有点基本的尊重?我平日里是这么教导你的?”   施呈:……   施呈:???   施呈:你平日里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难道不是“诶那个,那边站着的那个,叫啥名字来着?我们班同学?怎么可能?我没见过。”   施呈撸起袖子准备找原祈谈谈心,就见原祈老神在在地伸出一只手指,摁下了他蓄势待发的胳膊,表情严肃,一字一顿吐出三个字:“姜,如,生。”   “啥?”施呈懵了。   原祈一脸朽木不可雕的表情,带着微微嫌弃,还是耐心重复:“我说他的名字,叫姜如生。”   ……   施呈想说其实我没那么想知道那人的名字。   但原祈显然没准备给他发表意见的机会,这人跟深怕他理解不了是哪几个字似的,再次补充:“如果的如,生命的生,栩栩如生听过没,就很生动的意思,很鲜活的意思,很有生命力的意思……这你总能理解了吧?”   施呈:……   施呈不太确定地伸出手贴在原祈脑门上,微微发凉不像发烧的样子;他掰了掰原祈的脑壳看了眼,脑壳完整不像有坑的样子。   “你平时话有这么多吗?”施呈疑惑。   原祈嫌弃地掀开施呈的手,耸了耸肩感到这个世界对他的误解还是太深:“我一向很健谈。”   优等班的考试是望不到尽头的,而垫底差生的考试频率还要再高上一倍。   因为不及格的倒霉蛋……是需要补考的。   姜如生交完卷头昏脑胀地从教室里晃出来,他不理解补考的意义。   跟上次月考就差了两天,老歪是觉得他能在两天之内打通任督二脉就地飞升学得全会考得全对?   如果他有这个能力,又何至于要补考?   该不会的还是不会,该做错的还是做错,姜如生心态很好地跟涂色卡似的给试卷上所有的空档都填上点属于姜如生的颜色。   是时候给老歪来点颜色看看了,否则他真以为我知道天高地厚。   “咕,”肚子叫了一声。   下课就来补考了,饭都没吃上一口,姜如生揉着空荡荡的肚子往外走。   这个点肉夹馍肯定是没了,颜洛去给原苍蝇补习了,应该也没法给他带,要不食堂随便对付两口得了?   他这么这么惨?学习不好还不配吃饭了是怎么的?   姜如生悲从中来,嘴角耷拉。   其实他也知道,再怎么自我安慰,现实给到的巨大落差和压力他根本无法承受,故作轻松能骗倒自己一会儿,还能真一直骗下去么?   这种使不上劲儿的感觉让人抓狂,但又无能为力。   “哟,没哭吧?”轻佻的声线从前头悠悠飘来。   姜如生诧异抬头,只见本应该在跟颜洛补习的原苍蝇靠在走廊墙上,校服的口袋虚虚勾着大拇指,剩余的手指挂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塑料袋。   他的背微微佝着,身体朝姜如生的方向探一点过来,好似在审视一般。   姜如生还是自尊心强,觉着补考丢脸,补考被人这么盯着就更丢脸,他梗着脖子想无视原祈径直走过,却没能如愿。   垂落的手腕被人轻轻一拦,下一秒,左手一重,飘着香味的塑料袋落在了姜如生的手上。   根本不用看,鼻子一嗅姜如生就知道是他最爱的肉夹馍,姜如生惊喜地吸了吸鼻子。   但回过味来……原祈怎么会……   他狐疑地望向原祈,总觉得想不明白这事儿……   “颜洛让我给你带的。”   那好像能理解了一点……   “姜如生。”   这是原祈第二次叫姜如生的名字,姜如生的胃又叫了一声,恰好掩盖了再一次跳空的心脏。   他抬头,结果被原祈不轻不重弹了个脑瓜崩。   “开心点,小孩儿。”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呀宝子们~   今日的标题是林俊杰的歌曲《生生》~ 第15章 P15-给你一瓶魔法药水   姜如生从来没试过单独和原祈走在一起,他们之间总有一个颜洛。   颜洛是他们的粘合剂(当然本质不合),也是他们同框的合理由头,没有颜洛,他们只会是没有交集的两个陌生人,框都框不到一个镜头里。   那画面就像一张没对好焦的照片,景深极浅,前面两个人清晰得很,他就糊在后面,像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有段时间颜洛尝试过叫上姜如生三人并行,但他后来也发现,姜如生表面应和得好好的,其实根本没走心,没坚持两天就跟蚂蚁搬家似的,一天往后挪一点,默默将自己又磨蹭到后头去。   颜洛心思细,知道姜如生这脑子里每天忙忙碌碌都在转些什么,遂也不打算勉强他,久而久之,姜如生和原祈真成了“相对熟悉的陌生人”,秉持着非必要不沟通原则,致力于形成既不友好也不和谐的共存局面。   姜如生习惯了跟在后头,随便谁,颜洛也在的时候就是跟在颜洛和原祈身后,现在颜洛不在,他还是习惯落后一步,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踩着原祈投在地上的“脑门”往前走。   移动的倒影骤停,姜如生没刹住车一脚踩上“胸口”,脑袋砰一声撞上结实温热的少年人的胸膛,刚递到嘴边的肉夹馍差点一口捅到嗓子眼。   “嗤,”头顶传来一声哼笑,嘲讽的意味根本不加掩饰。   姜如生握着肉夹馍愤然抬头,原祈正垂着眼皮,眼角微掀的弧度透露了此人此时的好心情。弧形透澈的眼珠子里,姜如生像个痴呆的大头娃娃,无能狂怒的表情搭配上嘴角粘上的一小块青椒,蠢得让人不敢直视。   姜如生避如蛇蝎,迅速拉开了与此人的距离,用手抹掉了嘴角的青椒粒,警惕地盯着他。   姜如生设想了一下对方会对他进行的语言攻击,比如你走路不看路吗?你是跟踪狂吗?你嘴角的青椒是留着当夜宵的吗?   姜如生觉得这些他都能接受,并且接受良好。他一向很会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小小反问不过如此,根本无伤大雅,完全不值得他生气,毕竟他是一个如此大度又开明的人,根本不可能会为了一个……   “你怎么这么矮?”   ……   ……   ……   姜如生:……   姜如生深吸了两口气,摁着微跳的额角,用毕生涵养挤出他自认为最和蔼良善的笑容,好脾气地询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原祈抬起一只手,从自己的胸口……平行划到姜如生的鼻子,来回比了比,带着点真诚的难以置信:“你才到我胸口?你多高?”   姜如生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我是装货,我是装货,装货都是没脾气的。   骂人违规,杀人犯法。   不值当,为这么个傻逼真的不值当。   你想啊!你想清楚啊!你不能年纪轻轻就进少管所啊!你未来的路还很长!你不能栽在这里!   你……   草了!   姜如生一脸狰狞地撸起袖子,露出了两条……软趴趴肌无力的细白臂膀,在原祈好奇期待的注视之下,他高高扬起胳膊……然后特别克制隐忍地、轻轻把原祈往旁边推了推,接着怒气冲冲往前走。   试图通过将原祈远远甩在身后来表达怒火的行为让姜如生狠狠出了一口……窝囊气。   他咬下一大块肉夹馍,将里头的肉馅想成是原祈的……   算了还是别了,更恶心了……   姜如生加快了脚步,但原祈仗着腿长优势几步就追上他,这人一步跨到他斜前方,转过身面对着他往后倒退。   “怎么说一句就生气了?气性还挺大。”原祈双手插兜,嘴角含笑,看上去十分欠揍。   姜如生眼神都没分他一个,吃个肉夹馍吃出了刀尖舔血的架势,眼神中全是坚毅。   “唔,”原祈自觉十分贴心,“不想聊这个话题那我们换一个。”   算你识相……   “为啥这次又补考,是上课听不懂吗?”原祈诚心发问,满脸关切。   很好,姜如生右手一紧,瞬间将袋子里的肉夹馍捏扁了。   “你考不上清华是因为你不想上吗?”姜如生从牙缝里挤出岌岌可危的笑容。   “我……”原祈还真认真思考了会儿,显得有些犹豫,似乎在评估下面的话该不该说。   “其实……我也未必考不上啊,”顶着姜如生冒火的眼神,原祈满脸无辜小声道,“我寻思着我成绩挺好的……”   艹!   姜如生气得脑壳子疼,忘了这是个学婊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姜如生实在遭不住原祈的句句戳心。惹不起他躲得起,姜如生调转了方向决定从另一条路经小树林的小道走去教学楼。   每个学校好似都有这样一片小树林,通常是小情侣们的约会圣地。树林沿河而建,以河道代替酷似监狱的高墙,给朗中这座省重点平添几分无用的惬意和浪漫。   小树林的石子路不是直线,弯弯曲曲在林间若隐若现,如果从这条路通往教学楼至少要多走半圈的路程,做什么都赶时间的优等班优等生们一般不爱走。但姜如生爱,省这两分钟他的排名也不会往前移二十名。   争分夺秒只能填补毫厘之差,但补不了千里之堤。姜如生这豆腐渣工程到处漏水,拿个脸盆就说要接水不是搞笑么?   但……   “你很闲吗?”姜如生停下脚步,看向跟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的原苍蝇,快要笑不出来了。   “啊,不忙。”原祈跟着停在姜如生身边。   “你们优等生不是都赶时间?”姜如生真的很不解。   “我?我不赶啊?”原祈摊手,“赶这两分钟我是就能上清华还是怎么?”   “嘶,”原祈品了一下,心说也不好妄自菲薄,又认真补充,“不过也不好说,万一呢?”   姜如生当着他的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身就走,一秒都不想跟他沾上。   “真的啊,我这辈子就赶过一次。”原祈还在试图跟姜如生拉近关系,跟上边走边说。   姜如生直觉原祈应该没什么正经话,但还是报以最后一丝信任瞥了他一眼。   “投胎那次。”原祈严肃道。   嘶,姜如生再一次深呼吸。   是他的错,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他不该心存善念。   就应该谁惹他全杀了!   “真的,这得赶啊,不急不赶趟了,这玩意儿不比高考难?几亿人争这么一个位置,慢一秒就被几千万人超过,这玩意儿你都经历过你还怕慢这两分钟?”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姜如生听完心如止水,开始思考现在给原祈推旁边河里让他重新赶趟儿的可能性。   反正我佛不渡傻逼。   他想,我也不渡。   “滚。”姜如生言简意赅。   原祈恍若一个抖M,听见这声滚跟如听仙乐似的眼睛都亮了。好似使出浑身解数终于戳破了姜如生赖以生存的装货假面,一个滚字竟然听出了一种推心置腹缠绵悱恻的味道。   原祈嘴角的笑容愈发灿烂,姜如生看在眼里觉着真是碍眼,他加快脚步做下决定——今天再跟原祈说一句话他就是狗。   “人长得小只,脑子看起来也不太灵光,怎么脾气这么大,说着说着还急眼了?”原祈从后头拽住姜如生的手腕,语气费解。   仅用一句话否定了一个人……   姜如生嘴都气歪了,想用力甩开原祈的手,但无论如何挣脱都挣脱不开,嘴里一句“我艹”亟待绽放。   “要我给你补习物理吗?”   原祈突然出声。   姜如生挣扎的动作一顿,迅速在脑海中分析真假用意权衡轻重利弊,思考他姜如生今天到底是要做人还是做狗。   在经历漫长的内心挣扎之后,姜如狗最后做出了十分严谨认真的回复。   “滚啊!!!!!!”   “聪明人这时候都知道该怎么选择。”原祈心态好,被骂滚也很有耐心。   他松开对姜如生的桎梏,胸有成竹姜如生一定会回来找他。   “半个月后又月考了。”原祈晓之以理。   姜如生梗着脖子往前走,不为所动,迅速和原祈拉开了三四步的距离。   “月考后是家长会。   姜如生心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诶听说你刚被你爸妈骂完,这次家长会是你爸来还是你妈来?”原祈动之以情。   姜如生深吸一口气,终于停住脚步,转身大步往回走。   他笑中含泪,带着十二万分的真心发问:“你家里人不嫌你嘴巴碎吗?”   原祈一愣,像是没想到姜如生会有此一问。   但想明白之后笑得更开心了,还带了一丝姜如生看不明白的神情。   “大概是嫌的吧。”   原祈的目光扫过姜如生气得发红的脸颊,语气突然软了下来。   “所以,物理还补吗?”   姜如生瞪着他,内心天人交战,最后倒在了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他几乎是咬着牙问:“怎么补?”   “放学后自习室,半小时。”原祈说得特轻松,“保你下次月考至少提高三十分。”   “凭什么信你?”   “凭我物理从来没下过九十分。”原祈挑眉。   一分难死老师傅,何况是三十分,谁都不会跟分过不去。   “等下,”最后一丝理智提醒姜如生哪里还有不对。   “你放学后不是要跟颜洛补习英语吗?”   原祈闻言狐疑地扫了眼姜如生。   “干嘛?”姜如生十分警惕。   “你不关注我的成绩吗?我这次总分全班第三,英语全班前十,名次提升全班第一,”原祈感到费解,“你觉得一个天才为什么还需要继续补课?”   姜如生:……   “半小时,多一秒都不行。”姜如生终于屈辱,仿佛签订了什么丧权辱国的条款,说完扭头就跑。   原祈盯着那个跑得乱七八糟的背影,不太确定地自言自语:“是我花时间给他补课没错吧?为什么是他在跟我讨价还价?”   原祈耸耸肩,认识到他对这个世界,尤其是这个世界上的某个人的了解还是太少,他嗤笑一声跟了上去。   夕阳西下,两个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依旧是一前一后,但却调转了位置。   原祈上前几步,踩进了姜如生的倒影里,   右脚在眼眸,左脚在心口。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今日歌曲告五人《给你一瓶魔法药水》   求评论收藏,有兴趣的小宝们可关注一下我的wb,发文第一时间都会在那里通知,也会有些碎碎念,账号名字在主页哦~ 第16章 P16-楼顶上的小斑鸠   P16-楼顶上的小斑鸠   姜如生大概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其实他是有点开心的。   是颜洛先发现的,说今天怎么了,都补考了心情还这么好,之前不是都愁眉苦脸的。   他们下了晚自习,正随大流朝寝室走,姜如生走得没样子,在一个个路过他们身旁的倒影里蹦来跳去。   “我看上去很开心吗?”姜如生闻言抬头。   “嗯啊,”颜洛乐了,“还有心情在这蹦,平时考完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姜如生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   他一下说不太清自己心里的小九九,感觉有什么朦朦胧胧的喜悦,但又戳不破原由。   不过今天的确有值得他高兴的事情。   “因为你给我带肉夹馍了呀,诶呀你要是有事儿就去忙自己的,不用顾着我的,我吃啥都一样。”   姜如生笑眯眯的,嘴上说着让颜洛忙自己的吃啥都一样,其实哪里一样!什么东西能比得上肉夹馍?颜洛就是世界上最好的颜洛。   “我吗?”   颜洛的表情有一瞬的迷茫。不过夜色太暗,姜如生光顾着高兴不曾发觉。   他走路都有些飘,笑说:“嗯啊,不是你让原祈带给我的吗?”   放学了大家都迫切,急着赶回去洗澡洗衣服。人潮拥挤,姜如生被身后赶着回寝室的同学撞了一下,差点怼地上,好不容易站稳了之后看向颜洛,后者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神色。   “谢谢啊,就知道你会想着我。”   颜洛没说话只笑笑,用肩膀顶了顶姜如生。   老歪被教导主任训了一番之后勤勉了两天,第二天就将补考卷子全部改了出来,通知下节物理课前会下发。   姜如生的同桌,曹兴兴,姜如生通常叫他小星星。   小星星也是个小扶贫生,不是卖萌,是字面意义的小。个子小、胆子小、声音小,连写的字都比普通人小上两码,有次被数学老师叫上台在黑板上答题,他写完之后老头费劲儿地掏了个放大镜怼上头才看清。   就这么个小小做题家,这会儿竟然凑在姜如生身边小声通风报信:“姜姜,我听说待会儿发试卷的时候,课代表会把每个人的分数都报出来,说是老歪说的,越丢脸越记得住。”   姜如生写作业的水笔一顿,扭头诧异地看向小星星,他头一次听说这么匪夷所思的理论,不愧是老歪那个狗脑子能想出来的歪理。   但……姜如生握着水笔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关节泛出几乎要破皮而出的青白色。   不得不说,老歪是真的很了解他……当然不是针对他,姜如生知道自己没那么大面儿,老歪只是太了解什么是对于他们这一批从“天之骄子”跌落泥潭的差生们来说最在意最重要的。   自尊和骄傲。   从小接受着鲜花和赞扬的人走得太顺,他们那点骄傲好似小斑鸠的翅膀,只能在无风无雨的低空扑腾,真遇上暴风雨,一下子就折了。那赤红鲜明的分数仿若雷霆暴击,能把小斑鸠的羽翼轻松劈碎,更遑论现在这个分数将被广而告之,所有人都将见识到他的无能与平庸,那些探究与嘲讽的目光能够从内至外摧毁一个好面子的少年人的全部自尊与信念。   “课代表……原祈他答应了?”姜如生被这消息冲击懵了,反应片刻才想起来物理课代表是原祈。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是刚好路过听到的,没敢多逗留。”   曹兴兴没说的是,他离开的前一秒原祈正好从老歪办公桌后面抬头看过来,原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曹兴兴莫名划过一阵寒栗,那目光太犀利也太冷漠,非常符合曹兴兴对于原祈的的刻板印象——一个目中无人的高冷学霸。   如果换了平日曹兴兴将他对于原祈的印象告诉姜如生,一定会换来姜姜一顿无情的嘲笑,姜如生大概会晃着他肩膀让他清醒点,原祈这只臭苍蝇到底哪里高冷了!   但现在就算是曹兴兴对着姜如生说其实原祈是朵解语花,姜如生都会空洞麻木地接收下来,然后继续缩回自己的位置上,脸色苍白手脚发汗地等待死神镰刀的落下。   原祈拿着试卷走进教室的时候,姜如生感到一阵生理上的窒息和压抑。   这是他最讨厌原祈的一刻,从未有过的讨厌,哪怕从前原祈那么烦人他也没有真的如此讨厌过一个人。   但姜如生也知道,原祈只不过是死神手里的那把刀,刀有什么错呢?   但这就是人啊,刀砍到身上的疼痛让姜如生无法不恐惧、不怨恨,即便这只是一种迁怒。   原祈的目光和姜如生在虚空中相接,接触到姜如生不加掩饰的积怨眼神时,他翻开试卷的手指几不可见的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将一叠补考卷在手中展开。   姜如生的目光紧盯着那叠试卷,好似原祈翻开的不是试卷,而是对他的死亡判决,姜如生捏紧了汗湿的双拳,破罐子破摔地闭上了眼睛。   算了,死就死吧,丢脸算什么,老歪丢的是人品、是师德,是学生的敬服与认同,算起来谁损失更大还不一定呢。   可臆想中的场面并没有到来。   一切都安静地有些诡异,没有刺耳的姓名,没有致命的分数,连教室当中嘈杂的喧闹声都仿佛被平息。   姜如生睁开双眼,原祈就站在过道上,离他五步之遥。   他从手中抽出一张试卷,翻转手腕,那张打着巨大鲜红的分数的试卷被他牢牢倒扣在桌面上,碰上没人的位置原祈还用笔袋将试卷压了下。   每一张都是如此,他捧着一叠试卷贯穿了整个教室,但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一张张试卷被他倒扣在桌面,那些象征着少年自尊心的红色分数被遮盖得严严实实。   写满熟悉字体的试卷被倒扣在姜如生桌上时,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头顶又是熟悉的一声嗤笑,姜如生仿佛被惊醒,他骤然抬头,原祈与他离得很近。习惯性半垂的眼皮平日里总显得这人懒散又不着调,瞳孔里是姜如生这两天经常从原祈看他的眼神中捕捉到的戏谑与好奇。   原祈好似总是在等待姜如生的反应,以此满足自己某些奇怪的癖好。   姜如生本应该习惯原祈这幅漫不经心的样子,却又因他的行为而在内心挣扎着纠正他对于原祈的刻板印象。   是的,像曹兴兴一样,姜如生也有他对于原祈的刻板印象。   一个没眼力见儿的、没同理心的、阴魂不散的、大言不惭的烦人苍蝇精。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只令人厌烦的苍蝇,用最沉默又强硬的方式,守护了边缘差生们摇摇欲坠的自尊。   姜如生不愿,但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对于原祈的改观。   原祈他其实……   “看你这感动得要死的表情,现在知道我是个好人了?”吊儿郎当的声线带着几分欠揍的嘚瑟,原祈俯下身在姜如生耳边轻声笑问。   其实他根本就是一个混蛋……   姜如生刚打造好的原祈滤镜被这厮一句话击碎,他狠狠瞪了原祈一眼,收获原祈一个自诩友善和蔼的笑容。   “啪嗒”一声从后方传来,姜如生朝后转头,坐在他斜后方不远处的颜洛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笔。   颜洛起身抬头,目光从原祈与姜如生身上一一划过,朝他们笑了笑,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姜如生总觉得颜洛好似心情不佳。   上课铃响了,老歪踏着铃声准时进来,姜如生只能先收回眼神,他余光一瞥,原祈还在原地。   姜如生抬头,用口型询问:“还不走?”   原祈挑了挑眉,感慨了下这小扶贫生真无情,用完人说赶就赶。   他耸耸肩撂下一句放学记得补习,潇洒离场。   一整堂物理课,姜如生都觉着自己是被原祈从断头台上救下的犯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整个人仿佛被剥光衣服在大街上巡游,周遭全是站着原祈脸的吃瓜群众。   原祈的目光从身后射来,仿若要洞穿姜如生单薄的身体。   他根本不用回头,就是知道原祈一直在背后盯着他。   “好像是在看你诶,你们有什么过节吗?”   小星星朝最后一排原祈的位置偷感十足地瞥了眼,跟原祈第二次对上了目光,这次的目光比冷漠之外多了些别的,但他形容不出来。   “过节?”姜如生咬牙微笑,“那可太多了。”   姜如生如芒在背地挨到放学,终于松了一口气,颜洛正在招呼原祈补习英语,他抓准机会火速收拾东西准备开溜。   “姜如生,磨蹭什么呢,还不走?”原祈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吓得姜如生一激灵。   姜如生抬头,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懵懂样子。   与姜如生一般疑惑的是颜洛,他好似有些懵了,眼神在姜如生和原祈之间转了一圈,不太确定地问原祈:“什么意思?生生也要补英语吗?”   原祈没回答颜洛的问题,甚至眼神就没从姜如生身上离开过。   这压迫感太足了,姜如生抿了抿嘴,小声嘀咕:“我昨天就开个玩笑……”   原祈大概有顺风耳,这么点声儿全被他听着了,顿时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姜如生偷看向原祈,只见这人抬起一只手,比了四八两个数字。   刚发试卷呢,这数字是什么不要太明显,这会儿教室里人还没走光,姜如生心虚地迅速朝四周看了眼,发现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才松一口气。   再不走原祈这厮还不知道要干嘛,姜如生红着脸迅速收拾好自己的物理课本,迈着凌乱的步伐一头冲出了教室,顺带一手一个将原祈和颜洛也拽走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歌曲推荐队长《楼顶上的小斑鸠》~ 第17章 P17-偏向   拽着原祈和颜洛只跑了一小段路,姜如生十分识趣地松开了两个人的手。   这个位置太中心太靠前,不适合他,姜如生原地倒退三步,打算找个舒适的姿势窝在原祈的影子里。   刚退后一步,后脖领子就被人拽住了。   原祈纳闷地看着他,问:“你老是落后头干什么?”   “我没……”被戳穿的瞬间,姜如生少年人的自尊又开始作祟,他下意识想要反驳。   “你很不想跟我和颜洛走在一起?”原祈继续追问。   “我没……”姜如生心说这是哪里总结出来的!   “还是你根本就是嫌弃同学,看不起我们俩?”原祈铿锵有力地将问题的高度拔高到了不友爱同学的严重程度。   姜如生快冤死了:“不是我真没……”   “那……”原祈做作地要死地用一只手指抵住一侧的太阳穴,严肃道,“我姑且认为你其实只是想在背后默默暗恋我。”   “咳咳咳 ……”比姜如生先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的是杵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颜洛。   原祈这厮给人刺激大发了,颜洛被一口倒不上来的口水呛得昏天黑地。   姜如生忙着拍颜洛的背帮着顺气,颇为埋怨地瞪了原祈一眼,用眼神谴责他的口无遮拦满嘴放屁。   原祈十分无辜的耸耸肩,用口型无声为自己辩解:“我也没说啥啊?”   “所以不是补习英语么?”   颜洛刚倒完气,嗓子都是哑的,他满脸疑惑地看着原祈和姜如生。   “嗯,他跟我补习物理。”原祈双手插兜,答得漫不经心。   “那……”颜洛欲言又止。   姜如生看得出来,颜洛想问的是原祈还跟不跟他补习英语,但他犹豫着并没有问出口。   原祈的字典里显然就没有”犹豫“两个字,但他也难得撺了点情商出来,回答:”师傅,我寻思着我英语补习的差不多了,要不就到此为止吧。“   情商有,但不多。   姜如生小心翼翼瞥了眼颜洛,颜洛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但隐藏在身体一侧的手指微微缩拢,这是颜洛心情不好时经常出现的小动作。   姜如生无意让颜洛不开心,况且他也是真的不想跟原祈补习,昨天答应纯属头脑一热,姜如生早上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扇屈服于原祈淫威的自己一巴掌。   “其实……”姜如生颤巍巍伸出一只手,企图做最后的挣扎。   原祈走在一旁明明没转头,却跟长眼似的一把薅住了姜如生的手腕重新摁了下去。   “其实什么其实,其实你的物理已经烂得不能再烂了,再不学你就等着考零蛋吧。”原祈十分顺手地弹了个姜如生一个脑瓜崩,根本不给姜如生一点反驳的机会。   “但你的英语……其实基础还不是很稳定。”颜洛看着原祈熟稔的动作眨了眨眼皮,半晌轻声说。   “是是是。”姜如生被弹得龇牙咧嘴,听见颜洛的话在一旁频频点头,表示认同。   原祈嘴角含笑着白了他一眼,姜如生权当自己眼神不好看不见,咱不能阻碍优秀同学继续进步啊!   “所以我觉得……”姜如生试图开口推波助澜。   “所以我觉得留半个小时给英语就够了,”原祈将姜如生捂着嘴掀到一旁,看着颜洛,“你觉得呢?”   这话问得没给颜洛留什么余地,颜洛无声望着原祈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得到了颜洛肯定的答复,原祈拽着姜如生继续往前走。   颜洛看向前方,姜如生被原祈扯得踉踉跄跄,他回头朝颜洛用口型喊救命,但那一刻,颜洛却觉得更需要被拯救的是他自己。   英语补习被原祈压缩到了半小时以内,原祈寻思着这么些时间应该够姜如生做一张卷子了,因此当物理课代表看到半小时过去,竟然有人连滚带爬才做完一面,那一刻他只想到一句话:   世界这本书,他又多读了一页。   这一页的主题,叫做论智障的多样性。   原祈十分嫌弃地啧了一声,吓得因为做不出题目正在走神的姜如生一激灵。   姜如生回头刚想发作,瞥见原祈审判物理试卷的犀利眼神时又瞬间哑了火。   “咳,”姜如生有些尴尬地搓了搓鼻子,想把试卷空白处遮着点,但起效甚微……几乎全空白的卷子让他怎么遮嘛……   姜如生试图给自己找回场子,他选择先发制人:“你不能上来就给我一张难度这么大的卷子,循序渐进你懂不懂……”   原祈看着满卷空白,头脑也很空白。   见过基础差的,没见过基础这么差的。   他忍了忍,又忍了忍……   “都空着等我填?”原祈试图从脑海中捋出条委婉动听一点的评价,失败了,只能用朴实地语言对姜如生进行反问。   “有时候留白也是一种美感。”姜如生面色微红,但不妨碍他理直气壮。   “你脑子留白也是行为艺术?“   这就属于人身攻击的范畴了,姜如生决定不搭理他。   原祈长叹了一口气,开始思考他是不是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鉴于分析这张卷子是个大工程,原祈回头看向在整理书本的颜洛:”师傅,你要先走吗?我这边还要点时间。”   颜洛抬头停顿片刻,回答:“我不饿,我在这边写会儿作业吧。”   原祈闻言点头,也不再说什么。   长达一个半小时的补习对姜如生是一种折磨,对原祈更是一种折磨,原祈也没想到姜如生看起来一副聪明相,怎么一个技能点都没点在物理上。   “这题也能做错?这答案不是很明显吗?”原祈指着试卷上一个大红叉叉,难以理解地问。   “很明显吗?”姜如生更加难以理解,到底哪里明显了!   “A很明显是错的,B的前提条件都缺失,C更不可能了,那不就只剩D了?”原祈几句话分析完这道困了姜如生十分钟最后还答错了的题。   姜如生:……   他实在感到费解:“A哪里明显是错的,B的前提条件到底是啥?C凭什么不可能?D到底哪里明显了?”   原祈:……   原祈耐心有限,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洗礼之后终结于姜如生的一串反问中。   “你怎么这么笨。”原祈额角青筋直跳,忍无可忍。   “嫌我笨你别教啊。”姜如生被原祈连损带骂折磨了这么久,内心也十分憋愤,啪一声拿水笔朝试卷上一戳,瞬间将稀薄的纸张戳出一个洞来。   “我没教怎么知道你这么笨。”原祈气笑了。   “你没教怎么知道你教得这么差?说得那么快脾气还那么大!”   “你还有意见了?”   “我怎么不能有意见了?本来就不是我要补习的。”   “姜如生,做人要讲点良心,我可是浪费我宝贵的学习时间来对你进行辅导,要是因为少了这一个多小时的学习时间我上不了清华你赔得起吗?”   什么强盗逻辑!你不给我补习你个混蛋玩意儿也上不了清华!   姜如生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正打算撸起袖子大干一场,就听见书本哗啦掉在地上的声响。   姜如生和原祈一起回头,颜洛弯下腰将习题本从地上捡起来,用手掸了掸沾上的灰尘,接着抬头看向他们。   “我有点饿,先去吃饭了。”   “你不……”   姜如生本想开口挽留,但颜洛速度很快,他没几本书,捧在胸口直接从自习室的桌子后头站起来,跟他们挥了挥手之后自顾自走了。   “你师傅走了。”姜如生看着颜洛迅速消失在拐角,敏锐地察觉到了颜洛的些许不开心,他不太是滋味地说。   “嗯。”   姜如生望向原祈,后者专心致志地审判他的试卷,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师傅走了。”姜如生以为原祈没听清,提高音量重复了一次。   大概声提太高了,原祈挠了挠耳朵,啧了声;“我没聋。”   “你不跟去?”姜如生疑惑。   “我跟去干嘛?”原祈一脸不解,“我又不饿。”   “你不是一向……”姜如生话到嘴边,瞥见原祈冷漠的侧脸   “一向什么?”原祈看向姜如生。   “没什么。”姜如生趴会桌子上。   “有心思想别的,不如想想怎么提高你的物理成绩,笨得跟什么似的。”原祈用红笔点了点姜如生的试卷,位置正好点在姜如生刚戳破的洞里。   想什么别的了,我啥没想呢……姜如生无语,面对着千疮百孔的试卷长叹了口气。   原祈让他根据正确的解题思路重新做,姜如生趴在桌面上仔细回忆……刚原祈说的解题思路是啥来着?怎么一点都记不住呢?   “我不想吃饭。”半晌,原祈冷不丁出声,吓了姜如生一跳。   姜如生弹起来望着他:“你说什么?”   原祈没看他,一只脚点着地,一只脚点在面前的墙壁上,椅子被撑起一个摇摇欲坠的角度,原祈低头在自己的草稿纸上随意划拉两下,物理作业上的最后一道选择题就有了答案。   “我想吃肉夹馍。”原祈说。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大家~ 第18章 P18-别找我麻烦   原祈的补课不能说没有效果,用姜如生的话来说,他最近的成绩“猪突猛进”。   “这啥破词?”原祈将水笔叼在嘴里,一个非常熟悉仿佛重复过千百次的姿势。他的两只手夹着末端的弹簧开关,啪一下摁开,又啪一下关上。   姜如生转头看向原祈,总觉得这姿势哪里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原祈余光瞥见姜如生略带疑问的眼神,问他:“看我干啥?问你呢,为啥是猪突猛进?”   姜如生收回眼神,趴回桌上算题,下巴抵着左手臂,嘴巴一张一合:“没干啥,没为啥。”   还能为啥,姜如生心里想,不好理解吗?二师兄突击补习,姜如生突飞猛进呗。   原祈气笑了,用水笔敲了下姜如生的脑壳,后者猛的弹起来抗议:“都说别敲我脑袋。”   “为什么?”   “因为……”   姜如生开口就把声音收了回去,转回身不搭理原祈。   不能陷入自证陷阱,跟着原祈的思路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小朋友变聪明了,原祈盯着姜如生圆滚滚的后脑勺感慨,现在没那么好忽悠了,啧。   但不论原祈和姜如生如何不对付,姜如生成绩提升是事实。   具体成果直接体现在了半个月后的期中考。   姜如生的物理成绩第一次及格了!甚至他还是全班成绩提升最快的那个人。   老歪上次被领导点了之后安分许多,狠抓了一段时间成绩,为了竖典型,他还在班级里大声表扬了姜如生。   自从来到朗中之后,姜如生泯然众人。他的名字从来没有在公众场合被人单独念出来过,不论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以为他会紧张,会尴尬,但当各色目光落到他身上时,他竟然莫名生出一种熟悉感,这种熟悉感伴随了他十几年,终结于朗中的大门。   在他熟悉的世界里,他本就应该被围绕、被注目、被赞叹,甚至是被嫉妒、被讨厌、被针对。   形形色色的目光都是胜利者加冕的光环,是优秀、强大的象征。   姜如生表面装的淡定,其实心里乐开了花。   他开心了,就想找人分享。   他第一时间朝左后方转头去寻找什么人,然后跟颜洛对上了视线。   姜如生目光微滞,接着急忙举起自己的试卷朝颜洛指了指,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求表扬的意思很明显。   颜洛也很开心,用口型给他比了个“棒”。   而在颜洛的斜后方,是最后一排的原祈。   这人看也没看他,自顾自撑开双手伸懒腰。姜如生正想在心里骂他没同理心,就见原祈伸在头顶的左手伸出了一根大拇指,正对着他这个方向。   姜如生一愣,迅速看向原祈的脸。   原祈望着黑板,嘴角挑起一个微扬的弧度。   他在笑!   原祈笑得不明显,但却真真切切地在笑。   不是那种嘲讽的、无语的,姜如生见惯的笑容。   姜如生说不上来,他就是觉得,原祈笑得很好看。   胸口熟悉的滞空感又短暂闪现了半秒,姜如生望着原祈呆了片刻。   从某一瞬开始,停拍的心脏突然大动,轰隆声震耳欲聋,闹出了万马奔腾的架势。   姜如生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他陷入了一种陌生的恐慌之中。   因为在那一刻他意识到,他第一时间回头想要找的人。   不是颜洛。   原祈是在第三次听见姜如生要一个人先回寝室的时候发现事情不对劲的。   他伸手挡住最近看起来总是行色匆匆的姜如生,后者跟触电似的抖了下,迅速缩回了自己垂在一旁的手臂。   原祈拦了个空,他不太确定地看了看自己悬空的右手,再抬头望向姜如生。   “你最近很忙?”原祈皱眉。   “啊,”姜如生眼神乱飘,声音听着也不结实,“有吗?”   “没有吗?”原祈双手交叉怼在胸前,形成居高临下的怀疑姿态。   “我回寝室有事儿,”姜如生顶不住这眼神,硬着头皮解释。   “什么事儿?”   “跟我爸妈汇报学习情况。”   原祈难以理解:“你多大了还得天天跟你爸妈汇报学习情况?”   “不行吗?”姜如生仿佛被戳到了痛处,他眨了眨眼皮提高了音量反驳。   对姜如生家里这点情况,颜洛知道的比原祈清楚,见状开口替姜如生解围:“你别问了,生生有自己的事情。”   “我也没……”   原祈想说他也没说啥啊,但收到了颜洛一个警告的眼神,只能先憋回去。就这么一会功夫,姜如生已经巧妙地绕过了原祈的阻挠,他匆忙留下一句“晚自习见”,就小跑着不见了踪影。   原祈看着消失在视线当中的背影皱了皱眉,问颜洛:“他什么情况?”   颜洛也收回视线,轻叹了口气,没多说,只说:“有时间你自己问他吧,我不确定他想不想说。”   就如原祈所说,这个年纪的高中生确实早已不必每天跟父母汇报近况,但姜如生除外。   他爸妈,尤其是莫成韵,控制欲太强,早在姜如生入校第一天就给姜如生下了死命令——每天必须一个电话,汇报学习情况。   姜如生的小学和初中都是走读,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脱离了莫成韵的视线,这让莫成韵感到不安,而她消除不安的手段就是第一时间了解姜如生的所有信息。   姜如生并不想满足莫成韵病态的掌控欲,但他不得不满足。他太了解他妈了,知道他妈会为了控制他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如果姜如生不告诉她,她就会动用一切手段来了解姜如生,包括但不限于直接找到班主任和年级主任,或者直接冲来学校。   如果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姜如生只会颜面尽失,他是真的害怕。   但姜如生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反正嘴巴长在他身上,他爱怎么说怎么说,许多事情都会被他压下隐瞒不报,不论好的坏的,例如他上次物理不及格,又比如他这次物理及格。真正告诉莫成韵的,只会是一些真真假假无关紧要的信息,既满足了莫成韵的病态需求,又不至于让自己的生活被过多的窥探。   这是姜如生最后能为自己争取的空间。   以往这通电话都会发生在熄灯之后,姜如生拿着那个只能打电话干不了任何事儿的老爷机缩在阳台给莫成韵汇报,但这几天姜如生为了躲原祈,硬生生给提到了傍晚休息时间,弄得莫成韵还起疑了,以为他碰到了什么事儿。   “真没事儿,就是想晚上早点睡,不想耽搁太久。”姜如生心累地吐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话,跟我说你的情况怎么能叫耽搁?我了解你不也是为了你好吗?”莫成韵不太认同姜如生的话。   “行行行,我用词错误,您别介意。”姜如生无意跟莫成韵起争端,碰上意见不合的时候多半都是顺着她说。   “你这两天也不用打了,我也不惜得听,反正听来听去你就这些话来回倒,你是不是在敷衍我我心里清楚。过两天家长会,我会亲自去问你们老师。”莫成韵说。   姜如生怕的就是这个,他头疼地捂住脑袋,试图阻止莫成韵的行为,但莫成韵我行我素惯了,一旦定好什么事情,根本不会给其他人反驳的机会,不等姜如生开口直接挂掉了电话。   放下电话,姜如生一个大字瘫倒在床上,他无言望着下铺头顶的蚊帐,半晌,猛的翻过身子锤了一下床板。   “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家长会来的很快,姜如生中午吃完饭回到教室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莫成韵和姜任。   “你爸妈都来啊?这么重视的吗?”小星星从教室收拾了作业本走出来,小声跟姜如生咬耳朵。   “他们闲吧。”姜如生语气平淡,无念无想。   目光无意跟老歪对面的莫成韵对上了视线,姜如生一惊,转身就想逃跑,但为时已晚。   “姜如生,过来。”   莫成韵嗓门大声音尖,就这么一声,周围零散的同学已经循声望向他们,姜如生实在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引人注目,因此强忍着尴尬走向老歪和莫成韵。   老歪最近看姜如生挺顺眼,当着莫成韵的面也没吝啬他的夸赞:“如生应该跟您说了吧,他这次物理进步很大。”   姜如生浑身绷住,意识到不好。   莫成韵矜持地笑了笑,正想开口谦虚两句,就听老歪续道:“之前一直不及格,这半个月不知道怎么回事,成绩突飞猛进,这次全班进度最快的就是他……”   老歪后头的絮叨莫成韵已经听不进了,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之前一直不及格”上,威压施下,姜如生看到肩膀被重重一压,是一直没说话的姜任将手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姜任手劲大,手指收紧抠进姜如生的肩膀,姜如生当即皱眉,堪堪忍住了差点逸出喉头的一声闷哼。   姜任和莫成韵算是给姜如生暂时留下了体面,等到一整个下午漫长的家长会过后,姜如生直接被姜任和莫成韵带回了寝室。   原祈家是原老爷子来的家长会,也就是原祈的爷爷。原祈不放心老头子,一路将人送到公车站才重新折返回学校。   回来的时候姜如生已经不见了,只遇见了也刚送完母亲的颜洛。   “姜如生呢?”原祈问。   颜洛闻言,目光中闪过一丝担心。   原祈的语气忽得有些严肃:“他怎么了?”   到寝室门口时,原祈和颜洛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小星星手足无措的站在寝室门口,见到颜洛瘪了瘪嘴。   “洛洛,怎么办啊,姜姜和他爸妈……”   目光慌张中与原祈无意对上,小星星一抖,憋回了接下来的话。   “你说,姜如生和他爸妈怎么了?”   原祈莫名有些焦躁,语气上染上了些凶狠,给小星星吓得一哆嗦。   颜洛揽过小星星,拍了拍背将人安抚下来。   小星星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莫成韵尖锐的嗓音。   “我们姜家书香门第,几代都是高知,什么时候出过一个不及格的孬种。”   “你瞒着?你以为你能瞒天过海吗?要不是来家长会我还真不知道你在这里过得这么出息。”   “成绩垫底,考试不及格,你要是真读不来就滚回家,给你腿打断了我和你爸负责养你这个废物。”   “狗娘养的东西你怎么不去死!”   这些话句句过火,根本不是正常父母对孩子该说的,原祈噌得一下火气冲上了脑门。   他终于理解了姜如生为什么会在天台哭成那副逼样,为什么会连说句脏话都只敢躲起来偷偷骂。   他低声咒骂了句“艹”就要推门而入,却被颜洛一把拽住。   原祈回头,眼神中的狠戾根本来不及收回去,颜洛吓得微颤,却还是拽着原祈的袖子劝道:“毕竟是人家家事,你进去不合适。”   “如果这样能让你们开心,那你们尽管打断我的腿,我就是爬,我也会爬出这个根本不像家的鬼地方,然后死在外面,不用你们费一点心。”姜如生的声音突然从门内爆发,他的嗓音剧烈颤抖着,压抑着浓烈的哭腔,像是咬紧了牙关,让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充满拼死反抗的决绝与强硬。   “啪”的一声响彻这个狭窄封闭的空间,穿透薄薄的门板,仿佛也扇在了原祈的脸上。   原祈猛地回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一刻脸色骤变。他想也没想,用力甩开颜洛的阻拦,一脚踹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   乌云乌云快走快,别找他麻烦!   求评论收藏海星,也可以关注一下vb哦,名字在首页~ 第19章 P19-屋顶着火   姜如生失望透顶的眼神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撞进原祈的瞳孔里。   莫成韵用了十成力,姜如生的头被狠狠打偏,他甚至都攒不足力气将头扭回去。于是,他抬眼就看见了满脸震惊与怒火的原祈。   那一刻姜如生竟然感到有些恍惚,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原祈,也不明白为什么原祈的脸上是这样的表情。他甚至怀疑是被莫成韵打出了幻觉,眼前才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人,不该出现的人才会附带不该出现的表情……直到他无力垂落的手臂被用力一拽,姜如生踉跄了一步差点没能站稳,等他回过神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牢牢挡在了他的身前。   这个身影他从背后望过很多次,有时候是跟颜洛一起补习,有时候是跟施呈一起打球,有时候是跟在老歪身后捧着作业……姜如生见过原祈很多样子的背影,但没有一次有他的参与。   所以当姜如生躲在原祈身后意识到,这一次,原祈的背影是为他而存在的时候,物理课堂上心口空拍的异样再一次让他感到滋生无边的惊讶与恐慌,但除此之外,也多了些别的,比如令人根本无法无视的悸动正在肆意疯长。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莫成韵尖锐不满的嗓音唤回了姜如生的神智,那些说不明道不明却又在蓬勃生长的东西戛然而止,他看见莫成韵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戳着原祈的鼻尖,那一刻他蓦地生出一种冲动,他想冲上去将那只手狠狠打开。   姜如生这辈子从未真正反抗过姜任和莫成韵,更不要说动手。可他见不得原祈因他受到侮辱,原祈不应该被如此对待。   姜如生手腕微微动作,拽着他的那只手却骤然一紧,姜如生抬眼,原祈偏过头朝他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姜如生大体明白原祈的意思,他抿了抿嘴,重新安分下来。   “我是谁?我还想问呢,你们又是谁?”语气贱了吧唧,表情吊儿郎当。   姜如生偷偷瞄了眼原祈,原祈其实并非一直吊儿郎当,姜如生也见过许多次他正经的时候,因此他能清晰地感觉出来此刻原祈的吊儿郎当是他刻意装出来的。   “我们是姜如生父母,现在我们一家人正在谈事情,请你先出去。”说话相对冷静体面的是姜任,这是他和莫成韵的分工,莫成韵负责发疯,他负责一锤定音。   “哟,不好意思啊叔叔阿姨,原来二位是如生的爸妈啊,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抱歉抱歉,”原祈十分客气有礼,好似真的是他闹了个乌龙,莫成韵的脸色稍稍缓了些。   可……   “您瞧这不误会大了么!得亏您二位自报家门,要不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楼里闯进了什么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呢,在里头逮着我们同学又骂又打的,我刚都去叫保安了,生怕闹出人命!”原祈说得跟真的是的,表情特认真,语气特诚恳,要不是情况实在不允许,姜如生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你!”莫成韵哪里听不出来这小子的明嘲暗讽,她从未被人当面如此挑衅过,还是一个跟他儿子一般大的少年人,当即大怒。   “我得赶紧去把保安叫住,要不迟了待会儿精神病院真来逮人了!”原祈跟戏精似的,拽了拽姜如生,“姜如生你跟我走,一起去跟保安大叔解释一下,可别闹误会了。”   不等姜如生有所反应,原祈已经拽着姜如生朝门口走了好几步。   “站住!”姜任在身后沉声怒喝。   姜如生一抖,但下一秒他就感到被握住的那只手腕紧了紧,原祈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带着他飞奔出了寝室。   莫成韵回过味来想要追出来,被一直守在门口观察情况的颜洛和小星星联手拦住,一口一个阿姨消消气给安抚下来。   原祈没带姜如生走远,只来到了他们这栋寝室楼的天台。   站在天台上可以看见不远处山侧的高速公路,每天都有无数辆车在上面穿梭往来。   姜如生就坐在天台宽阔的围栏平台上,这个平台很宽,姜如生双脚打直了都无法悬空垂落,因此原祈也随他去,这要也能掉下去那也算是姜如生本事。   一开始,姜如生只坐着默默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一点,分不清是随着车流去向何方。再后来,他开始小声的哼哼唧唧,委委屈屈地无声抹着眼泪;从某一刻开始,不知道是被触动到了哪根弦,他嗷一声吼了出来,可谓哭得撕心裂肺高潮迭起,而行至高处他就开始打嗝,跟卡带了似的;最后才慢慢进入尾声,开始擤他的鼻涕。   姜如生对着高速公路哭了半天,哭得很有感情。   原祈插兜靠着栏杆看着姜如生对着高速公路哭了半天,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姜如生终于哭不动了……   小孩鼻音浓重,口齿不清含糊道:“其实我以前经常来这里看高速公路的。”   原祈点点头,一点不奇怪:“我知道。”   姜如生惊讶地打了个嗝。   “你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知道?他很难不知道……   他不仅知道,他还知道姜如生最喜欢待的地方不是围栏平台,而是跟只老鼠似的躲在某根通风管下头,哭声跟管道的风声形成奇妙的二重奏。   楼顶天台并不是秘密,很多“坏”学生抽烟都喜欢来这里,这儿没人来,散味快。   原祈也一样,喜欢在天台抽烟。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他烦人多,所以只有下雨天的时候才会来,这个时候的天台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   一开始他很满意自己找的好地方,他也找了根通风管躲下头,淋不着雨,甚至还别有一番风味。但这好日子没过两天就被一阵高高低低鸟叫似的呜咽声打破了。   原祈心烦得很,他将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了,烦躁地探出头去,只见高低错落的管道另一头,一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东西正致力于将自己缩成一颗圆圆的球,仅头顶两搓呆毛象征着这真的是一个人,而不是一颗球,   哟呵,这不是颜洛小跟班吗?叫什么来着?什么生?姜小生?   原祈突然很诡异地幻想出“小生这厢有礼了”的画面,没忍住哧了一声。得亏雨够大,那人哭得又专心,没听见。   他知道这个人,跟颜洛形影不离,他因为最近找颜洛补习英语,因此对这人也算是有点印象……但也就仅限于有点印象,他甚至连这个小生具体长什么模样都没想起来。   他不喜欢无趣的人,这个小生他大体有点印象,说话轻声细语,脾气绵软无力,眼神躲躲闪闪,成绩平平无奇,这样的小生,显然不在他的关注范围之内。   但……现在他好似发现了点趣味。   首先原祈发现这人哭的方式和别人很不一样,跟唱歌似的三段式哭法,咿咿呀呀的前奏,嗷嗷叫唤的副歌外加一段不停打嗝的bridge,很像他们家老爷子那台半入土的收音机,尖叫和卡带永远都在意料之外。   但……再有意思也不过就是一个无趣的同学在发泄情绪,听了一会儿原祈就打算走了,但原祈在的位置比较靠里,要去往楼梯口势必要路过小生。   啧,原祈觑了眼那人……哭得太认真了,看这架势一时半会根本停不下来。   原祈不是什么好人,更没有守护同学自尊的耐心和好意,他只琢磨了片刻,就站起身子走到一根包裹着镀锌铁皮的通风管后边儿,他掏出打火机在手里掂了掂,鼻腔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下一秒,“嘭”的一声,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如滚滚洪流穿过金属管道的缝隙,裹挟着自下而上的阴风轰然而去,不负众望将那颗球撞散了,那人扑通一下摔在了地上,发出了“诶哟”一声哀嚎。   原祈想着,这下总能给这人吓走了,这种胆小如鼠的人一般吭都不敢吭一声,转头就会逃掉。   可这一次,显然是他失算了。   眼前这小生竟然不按套路出牌,原祈眼见着他哼哧哼哧从地上爬起来,积水将他的衣服裤子浸湿了一大片,整个人狼狈得不行,但他没有立刻逃跑,而是站在原地捂着胸口巡视一圈,没发现有人后深吸一口气,下一秒……   “艹他妈的哪个王八蛋躲那儿,给老子滚出来!”   原祈刚从兜里掏出的一根崭新的香烟无声从指尖滑落,“啪”轻声掉进了水坑里。   原祈:???   刚才谁在说话来着?   那个说话跟蚊子嗡似的小生?   他会说脏话?会骂人?   没等他反应过来,远处那小矮子又开腔了。   “有胆子吓人没胆子承认,老子看不起你。”   原祈:……   晚自习倒计时五分钟铃在这时响彻天台,算是对原祈的一种救赎。   远处那小生似乎急着上晚自习,最后铿锵有力地留下一句“吃屎去吧你”,遂一溜烟跑了。   吃……屎……   从没人这么对他说话,除了他家老头子说他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之外。   那天晚上,原祈第一次向颜洛问起了小生的名字。   啊,原来不是小生。   那个让他吃屎的,叫姜如生。   【📢作者有话说】   来啦~大家多多互动哦,感谢感谢~ 第20章 P20-天真有邪   原祈没打算将他珍藏的小秘密与姜如生共享,于是假装自己没听见,低着头在兜里掏着什么,但半晌没听见姜如生的动静,原祈还是下意识抬头朝那边望去。   姜如生没说话,就这么双手撑在天台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的高速公路,这个姿势显得他后背扽两块蝴蝶骨几乎要刺破校服。   原祈从背后默不作声盯了会,寻思着他以前就这么瘦吗?   视线往上,姜如生整张脸都哭红了,眼角、鼻尖再蔓延至脸颊、耳廓,哪儿都没落下,原祈很少见有人脸红能红得如此均匀的。   唯一破坏了美感的,大概就是嘴角的一片乌紫。   原祈看着,觉得不太是滋味儿。   姜如生确实一时没做声,他脑子乱哄哄的,没想明白原祈为什么会知道他爱来天台,原祈也一脸没打算告诉他的表情,自顾自低着头在兜里掏着什么。   原祈真的很过分!问话不理人真的很没礼貌!   11月底少雨,但一旦飘来了,就跟沾了冷水的棉絮粘在脸上似的,阴湿透骨。   姜如生鼻子堵了只能张着嘴巴喘气儿,几滴水珠子飘进了嘴里,他才反应过来这天又开始下雨了。   为什么要下雨!?是天也在可怜他吗?   是这个世界也在哭诉他的不公吗?   天可怜见!姜如生嘴巴一瘪,不经悲从中来。   是的,是整个世界,都在为他哭泣!   他是真的很能哭,如大河之水绵延不绝,一浪之后还有一浪。   第一轮发挥已经结束,伴随着悲伤的心事与应景的冷雨,他觉得他又可以了。   "来根。"   “什……”姜如生正准备嚎出今天的第二嗓,唇齿间就被塞进一根软软的东西。   原祈转了个身靠在平台边边上,晃了晃手中在校服口袋里被一顿搓磨的烟盒,这是他上周从他们家老爷子的柜子底下偷的,呛人的廉价烟草味能盖过海边老旧村屋自带的潮湿霉味。   嗤,老头还以为自己藏得多好呢,估计至今都没发现这烟少了一盒。   姜如生转头,蓄着水光的眼神中盛满诧异,他的颧骨泛着水光,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从凌乱的思绪中抽出一缕清明,反应过来唇齿间的那根软软的东西是什么。   惊诧盖过了漫天细雨所酝酿的悲伤与怨恨,导致姜如生一时间没能想起来他是因为莫成韵和姜任的步步相逼才沦落到如此境地。   本能的服从与畏惧开始作祟,姜如生盯着原祈校服第三颗纽扣,喃喃开口:"我妈说..."   "你妈现在闻不到。"原祈用牙齿跟着咬出根烟,滤嘴沾着一点别的什么甜腻的香味,他皱了皱眉,一下没反应出这是什么味道。   他又十分熟练地掏出一个橙色的塑料打火机,塑料上印着“跃进”的字样,看起来就很有年代感。   姜如生被原祈的动作吸引,他看着原祈关节泛白的无名指兜住了打火机的底座,指根处有一个泛着灰黄的旧疤。   香烟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对于成年人来说不过是一种解压的手段,但对那些对一切都还充满好奇的青春期少年来说,香烟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他代表着年少的勇气,代表着兄弟的义气,代表着独树一帜的反叛精神,代表着日天日地老子谁也不怕的唯我独尊。   原祈倒是没想那么多中二的想法,他抽烟完全就是被原老头带坏的,尽管原老头并没有此意。   但姜如生不一样,他的世界里没有抽烟的同龄人,大家都是传统意义上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尽管姜如生之前就知道原祈这人“不太行”,但也从未往他会抽烟这方面想过。   这一系列“新奇”的东西与优等生原祈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却又诡异的和谐,完全攥住了姜如生的注意力,将他带进了一个异世界。   那是一个姜如生心存渴望却又从不敢奢望的世界。   姜如生突然攥住原祈的手腕,冰凉的指尖不偏不倚正好摁在原祈无名指的陈旧烫疤上。   明明是已经没有任何感觉的陈旧伤疤,原祈的无名指却在姜如生的手指贴上的瞬间无端一颤。   那是原祈初二时被炒菜锅烫的,当时家里只有他和老头子,而老头子那时候正发着高烧躺床上说胡话,嘴里絮絮叨叨念着两个名字,原祈顾不上烫伤的痛,走去一把将老头的房门带上了。   "这里怎么了?"姜如生借着原祈的力道从平台上跳了下来,他的睫毛上坠着水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这么一动,水滴便承受不住重量落了下去。   原祈没打算回答姜如生的问题,他的大拇指用力摁下打火机。   “扑哧。”   火苗窜起来的瞬间,原祈看见了姜如生瞳孔里炸开的星点。   姜如生望着骤然绽放的火光,忘记了刚才的问话,他盯着那簇火焰的神色像是入了迷,于是他一点点靠近那簇烟火,也一点点靠近原祈。   原祈盯着在火光摇曳之间不断放大明灭的面孔,一时没再出声。   姜如生的的面孔很白,幕天席地之间,雨水仿佛将最后一层模糊的滤镜冲刷干净,原祈几乎能看见纤薄的表皮之下泛青的血管,蜿蜒曲折地布在他半垂的眼皮上,低垂的睫毛遮挡住姜如生那双被浸润的瞳孔,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但那颗从眼尾涌出的泪滴,却被原祈精准地捕捉到了,与落在脸颊的雨水不同。   原祈就是知道,那是姜如生泛着烫意的泪。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撕心裂肺。   这滴泪自然得就好似它注定会悄无声息出现在此时此刻。   恰恰好地,不偏不倚地,砸进原祈的肺腑之间,激起胸口一阵难捱的痒意。   那一刻,原祈突然觉得下雨天也不是如以往那般那惬意。   好像,让人有点缺氧。   怔愣之间,姜如生将打火机贴在了下巴上,跳动的光哗地爬上他被打紫的嘴角,那刺目的痕迹像是被火烤化的蜡,在火光中扭曲模糊。   原祈猛的反应过来,迅速抽走了打火机,但已经来不及了,那炙热的温度仅一点就粘上了那块伤痕,姜如生嘴角瞬间红了一块,搭配那块青紫的伤疤,显出一丝苦涩的狰狞。   “艹,你他妈有病啊。”原祈气急败坏地骂了句脏话,被姜如生这个疯癫的举动吓得心跳大作。   还是痛的,从姜如生的表情当中就能看出来,他秀气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姜如生张嘴的瞬间就被刺痛激得“嘶”了一声,但偏偏就在这种情境下,姜如生竟然难得用他那残破的嘴角抿出了今天以来最开怀放肆的笑意。   原祈:……   原祈从前只觉得姜如生自尊心强、心思敏感,背地里再撺出些小打小闹的小叛逆,骂两句脏话翻两个白眼什么的,他从未发现姜如生还有这种偏执疯狂的一面,平日里清秀乖巧的面孔被嘴角的弧度扬出了一股令人目眩神迷的诱人神采。   原祈知道自己算个烂人,烂人感兴趣的从来不是乖孩子。   所以他第一次对姜如生产生兴趣,就是在他发现姜如生其实也会骂脏话之后。   而现在,疯癫升级。   原祈看着姜如生的笑容,他想:   乖孩子他不感兴趣,但披着乖孩子外皮的小疯子,他颇有兴趣。   小疯子拽住原祈,十分执拗地将原祈攥着打火机的手重新举起,姜如生冰凉的指尖覆盖住原祈发热的拇指。   再一次按下的瞬间,火焰重新燃起,姜如生痴迷地望着眼前的火光,两人都没再说话。   雨在一片寂静之中逐渐变大,那簇焰火在风雨中摇摆、颤抖、挣扎,诉说着自己的孤独与无助。   “呼。”   直到某一个瞬间,原祈吹灭了垂死挣扎的火焰,那道阻隔彻底熄灭在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已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之间。   也是那一刻,原祈听见了姜如生的笑声,低低地,喘着隐忍的小气。   原祈定定地看了姜如生一眼,收回视线突然开口,说了句完全不相关的话。   “今天是我生日。”   姜如生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被抽离回来,他抬眼看向面前仿佛在说“今天雨有点大”的原祈,表情有些诧异。   “啊……生日快乐。”姜如生仿佛被锤了一下神魂归位,卡顿了两秒找补着祝福了原祈。   那点癫狂的神情已经从姜如生的脸上消失殆尽,原祈碾了碾指尖的水渍,心觉有些可惜。   “我没给你准备生日蛋糕。”姜如生的歉意姗姗来迟,他是真的没想到今天是原祈的生日,原祈从未跟任何人说过。   “我生日不吃蛋糕。”   原祈从裤兜掏出个塑料袋包着的双炊糕,刚才掏打火机的时候指尖就黏着一丝甜味,这点味道唤醒了他的记忆。这双炊糕是老头下午开家长会前给他带的,老头知道他生日不吃别的,就好这点甜。   原祈拧了两片胶黏的藕白色糕点递到姜如生的手上,上面还粘着干桂花。   此刻的双炊糕,糖霜正混着雨水在姜如生手心里积成小小的月亮。   "我爷爷说..."原祈又撕了两片,"受苦的人该吃点甜的。"   香烟到最后也没有被点燃,姜如生将最后半片糕点塞进嘴里,原祈已经将剩下几片吃完了,他们共享的甜腻在冬日的细雨里发酵成某种秘约。   离开天台的之前,姜如生像是想起什么,转头问原祈:   “你是不是忘记许愿了,生日都要许愿的,许愿完然后吹蜡烛,这才算完整过完生日。”姜如生蹙着眉,表情很认真。   原祈从姜如生身边走过,笑着摸了把姜如生被雨淋得伏在脑门上的碎发。   这是今天第三个他没回答姜如生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求宝子们的评论互动,也想知道大家的反馈~   今天的课文请搭配林宥嘉《天真有邪》食用,效果更佳哦~ 第21章 P21-人世间   有很多事情其实姜如生到最后也不知道结局。   就比如那天的最后姜任和莫成韵什么时候离开了学校,比如颜洛和小星星到底是怎么安抚了暴怒的姜氏夫妻。再比如原祈是否真的在他16岁的生日那天许了愿。   如果许了,他到底许了什么呢?   原祈不说,姜如生也不提,包括那个动摇了他屈服本能的巴掌,也包括那束摇曳了他空洞瞳孔的火光。   但有些痕迹会一直存在,不是不提就能视而不见。   经历了掌掴和灼烧,姜如生的嘴角彻底发了炎,甚至还有一点化脓。   作死一时爽,可善后……姜如生实在是苦不堪言,每天龇牙咧嘴地用棉签给自己上药,吃个饭只能一点点往嘴里抿绵软的食物,万一一不小心碰到伤口,他能痛得直接蹦上天花板。   这种时候某些人就会坐在对面有意无意地刷存在感,比如忽得冷冷哼笑,不轻不重地将筷子朝餐盘上一放,再突然嘲讽十足地“嗤”一声。   姜如生忍着痛朝噪音来源处翻了个白眼,戏真多!   颜洛不明白明明姜如生离开寝室之前嘴角只是肿胀青紫,回来之后嘴角就出现了灼烧的痕迹。   原祈的表情显然知道伤疤的加重是怎么来的,可没有人告诉他,姜如生不愿提那天的事儿,那一巴掌将他对姜任和莫成韵所剩无几的爱意掴得彻彻底底,颜洛也没忍心再问他。他问过原祈,但原祈只意味不明的笑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这是第一次,颜洛发现姜如生和原祈之间开始出现了他所不知道的秘密,这个发现并不让人有多好受,而颜洛也藏不住心里的这份异样的别扭。   是姜如生先看出来的,他总觉得近来颜洛看着他的眼神总是显得欲言又止,这份止于胸口的疑问是什么,姜如生大体能明白。因此每次颜洛这么看向他的时候,他就会感到嘴角已经逐渐结痂的伤疤又开始隐隐发痒作痛。   姜如生无意向颜洛解释那天发生的事情,但他的确不想让颜洛不开心,这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很珍惜。   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避嫌”,姜如生再一次习惯性地将自己落在颜洛和原祈的身后。   其实对于姜如生来说,不论有没有发生那天天台的事情,他对于原祈和颜洛的态度都不会改变。   原祈给了他一个短暂释放的出口,但人总要回到最适合自己的位置,就像从前他总是被落在身后一样,他将自己放置在一个他觉得能让三个人都更舒服的位置,这没什么不好。   但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有人觉得这很不好。   在姜如生第三次主动落在后面时,原祈甚至不再跟之前一样只是转头嘲讽,他转过身径直向姜如生走来,在姜如生震惊的注视之下直接拽过他的手腕,不由分说拉着人朝前走。   姜如生诧异地瞥向原祈的侧脸。   如果原祈的下颚线有杀伤力,现在应该已经将他一刀锁喉,以此表达原祈的强烈不满与姜如生的不知好歹。   看着原祈紧抿的嘴唇和微眯的眼角,姜如生即将脱出口的拒绝咽了回去。   颜洛的表情有些僵硬,姜如生莫名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虚,他硬着头皮无视掉原祈的死亡视线,挣脱了紧紧箍住他的手,将自己平移到了颜洛的另一侧,跟原祈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好歹算是并排了,原祈虽依旧不满,但没再说什么。   但原祈也是着实没有料到,姜如生的自我隐身计划体现在方方面面,令他防不胜防。   最明显的就是课间操的站位。   优等班所有学生的课间操站位是按照自由组队的小组进行划分的,原祈开学的时候和颜洛关系不错,就凑在了一个队伍,外加一个施呈一个姜如生,通常课间操的时候左列前后是颜洛和姜如生,右边前后是施呈和原祈。   姜如生不爱和原祈站一排,以前原祈眼里没他的时候还算清净,自从原祈不知道抽了什么疯之后,课间操那短短二十分钟,姜如生浑身不自在。   但姜如生越不自在,原祈就越自在,他觉得逗姜如生玩有趣得不行。可这天当原祈站定后,一扭头发现身边站着的竟是竟是小星星。   “怎么是你?”原祈皱眉问道。   他没想起来这人的名字,就记得是姜如生的同桌,通常姜如生叫他小星星,但这名字对原祈来说有点过于羞耻,他决定没礼貌点。   小星星是另一刚好站在器材室墙边的小组的,他迫于姜如生的恳求硬着头站到了原祈身边,其实害怕地腿都在打颤,说话的声音更是比蚊子还小声:“姜姜说太阳太热了,想……去那边凉……凉快点……”   原祈顺着小星星的方向抬眼望去,果然看见姜如生独自站在器材室笼罩出的阴影里,整个人几乎要融进墙角的黑暗中。   现在已经十二月了,就这么点阳光晒在身上别说热……连手都捂不暖。   太热了……原祈冷笑,亏这傻逼想的出来。   姜如生确实不爱晒太阳,但对于寒冬腊月的太阳,他还没那么不知好歹。   真正站在阴影中,姜如生才意识到阳光的珍贵。寒风料峭,吹得他浑身发冷。那种冷意仿佛能穿透骨髓,让他的神智都在天地间飘荡。就在他恍惚之际,班主任的声音突然响起:   “姜如生,你家来电话,让你马上回去一趟。”   那一刻,姜如生无端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灵堂里香烟缭绕,诵经声和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姜如生穿着不合身的孝服,跪在垫子上,目光始终不敢投向灵柩。爷爷就躺在那里,可他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肺癌。医生说是抽烟抽的。   姜如生还记得陪爷爷去海市医院的那些日子,第一次去的时候,老头还啥都不知道,乐呵呵地以为真带他去海市玩呢。   可什么玩法需要穿梭十几个科室做无数项检查,需要在头骨上嵌入铁架子,那个晚上,老头痛得一整夜没睡觉。医生说已经转移到头部了,伽玛刀也只能延长一点点寿命。   姜爷爷一共做了两次伽玛刀,两次手术彻底透支了他的生命力。   第一次手术后,老头还有劲儿偷偷躲在阳台抽烟,有次被姜如生逮个正着,老头表情僵硬用一张纸巾挡住了香烟。   姜如生想笑得不行,他想问爷爷“您猜香烟它为什么叫香烟呢?是不是因为它会冒烟呢?”   但老头眼神太可怜了,姜如生没舍得戳破。都到这个地步了,再制止来制止去,没有意义。   第一次手术之后的良好情况给了姜家过于美好的幻想,于是姜父安排进行了第二次伽玛刀。   可天不遂人愿,第二次手术后,姜爷爷的情况急转直下。一开始,姜如生发现爷爷的记性变得很差,他们坐上回家的动车,姜如生听见姜爷爷问他们是回家吗?   姜如生靠着老头细瘦的胳膊,轻声回答:“是啊,我们回家。”   两分钟之后,姜如生听见了一模一样的问话:“乖宝,我们是回家吗?”   姜如生以为刚才是老头没听清,于是再一次耐心回答。   可这样的对话,他们一共重复了十三次。   到最后姜如生强忍着眼泪,喉咙仿佛被一双名为“命运”的大手狠狠攥住,姜如生无言望向车窗外漆黑的天际,不知道在向谁祈求。   神啊,请给我的爷爷再多一点的时间吧。   神不是万能的,姜如生还是明白了这一点。   到最后的最后,姜爷爷已经认不得任何人,只是形同枯槁地躺在病床上,日复一日。   姜如生不敢去看那样的爷爷,他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就是发自内心地无法靠近无法直面。   他记忆中的老头,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小时候姜如生跟着姜爷爷生活,老头对谁都不亲,唯独对姜如生跟命根子一般。   姜如生始终记得坐在老头自行车后座兜风的日子,他环抱着老人的腰,胆小地生怕自己摔下去。   孙子胆小,所以姜爷爷的自行车永远骑得慢慢吞吞,生怕颠着他小孙子   幼儿园放学的时候,刚好赶上学校旁边的小巷里粽子店新一锅糯米粽出炉的时候,那是姜如生做梦都想念的味道。   老头去世的那天姜如生没能赶上,听照顾爷爷的保姆说,那天早晨落地房的院子围墙上莫名飞来了许多乌鸦。   一切都有迹可循。   可那个记忆中的老头,他应该循着哪条路,才能找到他啊?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22章 P22-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   这是姜如生第一次直面死亡。   奶奶去世得早,那时候姜如生都还未出生。等到他出生之后,他也从未参加过任何人的葬礼,姜家血脉单薄,姜任又自视甚高冷心冷情,平日里几乎不跟亲戚走动,谁家长辈去世了,姜任多是送去礼数周全的奠仪,但从未携妻儿露面过。   姜如生的世界不是鲜活的,但好歹,人都活着。   可现在,他最亲近的亲人,死了。   姜如生脑袋里反复回想着“死了”这俩字,一般人会用“去世了”以示对死者的敬意,可姜如生想,死了就是死了,不再活着,活在这个活生生的人世上。   这种鲜明的对比让他的感受更真切,更入骨。   穿堂的阴风刮过他的脸,已经彻底结痂的嘴角被刮得生疼,好似原祈手中的火焰再一次蹿上他的嘴角,一点点腐蚀他的血肉。   姜如生的眼前出现了那道光芒,阴风吹不灭那摄人又妖冶的火束,他仿佛一个飘忽不定的灵魂,游走在阴阳两界的交汇,每当他即将一脚踏空掉进深渊时,那道火光又在冥冥之中让他犹豫、退却。   他似乎还在留恋人间。   “还有心思发呆?英语模拟题做了吗?”莫成韵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将一沓试卷嘭一声砸在他面前的桌上,莫成韵动作不算轻,仅有的几个来祭奠的亲戚朋友都诧异地看向他们这边。   姜如生平日里很在意周围人的目光,可今天他显得有些麻木,机械地从水晶棺上收回眼神,姜如生看向面前的模拟卷,那些歪七扭八的英文字符仿佛从他的七窍钻入大脑,第一次让人感到眩晕和反胃。   姜如生的声音有些虚弱,是大悲之后仅攒的力气,他轻声说:“一定要现在吗?”   “就是因为在这种环境里,才更要专注学习。”莫成韵的语气不容置疑,“越是艰难的环境,越能锻炼一个人的意志力。”   意志力,莫成韵和姜任老是将这个词挂在嘴边。   人为什么时时刻刻都要有意志力,为什么不能懦弱、退缩,甚至他只是想静静地呆一会,陪爷爷度过最后一点共度的时光。   莫成韵出去招呼客人了,偌大的灵堂只剩下了姜如生。   姜如生幻想着爷爷还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稚嫩地小手抓住笔杆,在白纸上涂鸦,不论画什么,老头都会给予小孙子全部的赞美之词。   “生生画的真好,我们小宝以后会有大出息。”   “不过没有大出息也没关系,干嘛一定要有出息呢,我们小宝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就好。”   那些英文字母在泪水中模糊成一片,姜如生终于支撑不住,将脸深深埋进手掌中。   泪水决堤,每呼出一口气 胸口生疼,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他本想挂断,鬼使神差地却接了起来。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莫名让人觉得熟悉,“你什么时候回来?”   尾音上翘,是姜如生最熟悉的原祈的语调,吊儿郎当的。   尽管姜如生不愿意承认,可是在那一刻,一股洪流裹挟着最赤忱的直白的内心,卷走了无边阴风,姜如生被浸入骨髓的温暖一点点渗透。   浓重的酸胀感漫过鼻头,姜如生的委屈一点点溢出来,他别过头,尽管没有人在看他。   喉头被堵得狠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问你话呢,小孩回家两天素质也没了。”   这种死话在这个时候显得尤为管用,姜如生的注意力被短暂分散了一点点。   “今天才周六,我本来就不用回学校。”姜如生擤了擤鼻子,嗓音闷闷的。   “所以你爷爷的事情处理完了?”   姜如生沉默了片刻:“没有,等送爷爷上山后,我就回学校。”   电话那头的沉默似乎是原祈在琢磨措辞,半晌,他问:”你……还好吗?“   一句很平常的询问,姜如生却在那一刻闭上了双眼,泪水肆意在脸上流淌。   没有任何一个人,来问过他,哪怕只有简简单单一句“你还好吗?”   他们对着姜任说节哀,对着莫成韵说辛苦,可没有一个人来问姜如生,他失去了爷爷是不是也会感到难过。   明明,最难过的是他。   姜如生无声的哭泣终于露出了端倪,粗重的呼吸和刻意压低的隐忍声线都在昭示着姜如生此刻巨大浓烈的哀伤。   电话那头是长久沉默的陪伴,原祈没有出声,但姜如生就是知道他还在那头,始终不曾离开过他。   “吃点甜的吧。”原祈突然出声。   “什么?”姜如生哭的乱七八糟,脸上的泪水擦也擦不完。   “苦的时候,要吃点甜的。”原祈的语气很平静,“我不是跟你说过的吗?”   说过的,在天台之上,幕天之下。   双炊糕的糖霜积成的小小弯月照亮了姜如生心中那块阳光永远无法触及的暗区,他想起了那丝颤腻在指尖的甜味。   “原祈。”   姜如生声音很轻,但奈何四周太安静,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听见了另外一种声音,一下一下,清晰有力,仿佛灵魂都跟着震颤。   “嗯?”   “我好像,有点想见你。”   姜如生最后也没能亲自将爷爷送上山,姜任和莫成韵以下午就要参加英语竞赛不能耽误为由,在周一的清晨将姜如生送回了学校。   姜如生哭过闹过,甚至几乎跪下握住莫成韵的手,求她就让他最后送爷爷一程,最后也无法撼动姜任和莫成韵分毫。   姜如生到校的时候正逢大课间升旗,所有人此时都聚集在操场。他一个人从操场口进来,面对着几千号学生探究的目光,却恍若一具行尸走肉,灵魂飘荡在上空,风一吹就散了个一干二净。   他麻木地低着头,如幽灵般穿过人群,走到自己的位置上,那个被器材室笼罩的阴暗处,走之前他就跟小星星说好了,这个学期他都站在这边。   鼻尖传来若有似无的烟味,还混杂着一股他熟悉的气息。   味道总是能最先一步唤起人的警觉,姜如生刚意识到不对劲,一只熟悉的手伸到他面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姜如生不知道无意识地羡慕过这双手多少次。   手掌摊开,掌心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双炊糕吃没了,用这个将就将就。”   原祈的声音让姜如生的心脏猛地收紧,他诧异地抬头朝身旁望去,只见本应该在队伍另一头的原祈就站在他身边,离他不过一拳的距离。   “我好像,有点想见你”姜如生脑海蓦地闪过这句话。   所以……   原祈还是老样子,嘴角永远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姜如生从前总觉得这幅表情看着欠揍,可现在,看着原祈再熟悉不过的笑容,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令人安心的念头。   还好我还活着,还好我还能见到他。   “怎么?嫌弃啊。”原祈见姜如生一直看着他不说话,无奈摇头,收回手亲自将大白兔的包装纸剥开,他手上有点汗,透明的糖衣沾上了他指尖的皮肤。   “啧,”原祈皱了皱眉。   他没再折腾,干脆就着这个动作直接将被粘住的手指怼到姜如生的嘴边,大白兔离姜如生的嘴唇只有两毫米的距离。   姜如生一时愣住了,他看向原祈。   “嫌弃?我刚洗过手的。”原祈眼见着姜如生还是默默不说话,以为他是真嫌弃,遂打算收回手将糖衣扒了再给他。   可就在他要收回手的前一秒,粘着大白兔的指尖被猛地偷袭,小贼动作干脆利落地从他的指尖用牙齿偷走了那颗大白兔。   但小贼毕竟青涩,作案经验不足,还是在现场留下了作案痕迹。   原祈收回手,背在身侧,他没忍住捻了捻指尖,上面还残留着那道温润柔软的触感。   原祈朝一旁望去,姜如生目视前方,也不知道看什么看得如此专注。   他的右侧脸颊鼓起一个小包,里头藏匿着少年心动的味道。   下午的英语竞赛就在隔壁四中,姜如生的英语不错,虽然没有颜洛那么出彩,但也被英语老师挑中代表学校参加了竞赛。   姜如生怀疑过,明明还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为何选他。后来想来想去想不明白,最终归结到应该是姜任和莫成韵给英语老师送了礼开了后门。   这是那两人惯用的手段,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够给姜如生的履历上增添光辉记录的机会。   四中不远,走过去脚程也不过十分钟,所以学校没有统一组织一起去,由学生们自行前往。因为少了好几个学生,因此优等班下午全部改成自习。   原祈跟老歪请了假说是家里老头生病,老歪大体知道原祈家里的情况,再加上原祈是他的“心腹大将”,一般原祈提出这种要求老歪不太会为难他。   原祈就这么携着老歪亲自签署的假条光明正大地出了校门,他走得一点不急,因为家里老头根本没生病。   他只是单纯不想呆在学校了而已,无聊。   去往城乡公交站的路上会经过四中,两点过十分,这个时候英语竞赛已经开始了,四中校门口不应该还有学生逗留。   原祈双手插兜晃晃悠悠,路过四中的时候目光逡巡过整个校门口。   他很笃定,今天他会在这里发现一些意外。   果然,不远处马路边的石球上,姜如生坐在上头,跟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时不时抹把眼泪。   有负责任的四中保安来问他是不是参加英语竞赛的,怎么还不进去。   这小孩抹了把通红的鼻头,一本正经地扯谎:“我只是坐在这里等朋友。”   年轻的小保安纳闷了:“那你朋友呢?这也不是放学点啊。”   “他朋友在这。”   姜如生听见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时惊讶地回过头,原祈垂眼望着他,风骚了挑了挑一边眉毛。   小保安狐疑地在两人之间看了看,开始警觉:”你们哪个学校的?逃学的?”   原祈一把将姜如生从石墩子上拉起来,从兜里掏出张假条,表情嚣张:“怎么说话呢?有证儿的。”   小安保眼尖的瞥见假条上狗屎一般的四个大字“爷爷生病”。   “你们谁爷爷生病?”小保安敬职敬责,怀疑到底。   “我们俩爷爷生病。”原祈一把揽过姜如生。   “你们一家的?”小保安满头问号。   “嗯,”原祈不顾手掌心下姜如生猛地发僵的肩膀,一锤定音。   “他我童养媳。”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23章 P23-奇妙能力歌   因为“童养媳”三个字,姜如生和原祈岌岌可危的同学之情短暂破裂一天。   当然,是姜如生单方面的。   开往大王村的城乡巴士在颠簸的乡间小路上缓慢前行,老旧的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汽油、汗水和尘土的气味。姜如生将自己紧紧贴在车厢壁上,老式的推动式窗户被他费力地扒开一条缝,他努力把鼻子和嘴巴从缝隙里挤出去,看上去像一只扒着栅栏透气的猪。   当然,这也是原祈单方面的想法。   后脖梗被用力一拽,姜如生被迫从窗外收回了鼻子和嘴巴,他转过头,对原祈怒目而视。   “脏不脏,这车窗多久没擦了你不知道?”原祈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嫌弃,又有点想笑,姜如生的脸上被压出两道红横,看上去又傻又滑稽。   姜如生拍开原祈拽着他衣领的手,跟碰着什么脏东西似的,嘴里念念有词:“谁更脏还不一定呢。”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   “没,没什么,”姜如生别开头,不想跟原祈对视。   气性还挺大,开了个玩笑气到现在,原祈乐了。   ”至于么,不就说你是我童养媳么,至于气到现在。”原祈的发言活像一个不解风情的死直男。   “你还问我至不至于!?”姜如生气得眼睛都瞪大了,“我脸都丢尽了!”   “他又不认识我和你,你怕啥。”   姜如生不说话了,理儿都在原祈嘴里,但他就是郁闷,什么童养媳!像什么话!   巴士在一个急转弯后剧烈颠簸了一下,姜如生猝不及防地向前倾倒。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撞上前座时,一只手臂稳稳地拦住了他。   “坐好。”原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无奈。   姜如生别扭地坐直身子,却依然不肯看原祈一眼。   “行啦,别生气了。”   面前多出一只手,掌心摊开,又是一颗大白兔。   姜如生幽怨地朝旁瞥了眼,原祈咧着嘴大白牙,笑得竟然有点好看。   姜如生愤愤转回头看向大白兔,抿了抿嘴唇。   “生气的时候,也要吃点甜的。”原祈说。   姜如生挺好哄,这是原祈新总结出来的结论,一颗奶糖就可以消弭小孩的怒气。   到下车的时候,姜如生虽然还是别别扭扭,但好歹勉强愿意跟原祈对两句话。   大王村的公车站下来之后,还要走一段路进村。   大王村像是被遗忘在时光中的漏洞,外面的世界都在日新月异地更新,它却始终维持着上个世纪海边渔村最原始的版本。   村里修好的柏油路只有通往村外的一条主路,再往里,便是最原始的泥地,身旁就是稻田,远处就是海岸线。   穿梭在田间的小路通常很窄,高高耸起,两旁就是泥地,这个时节不是丰收的季节,四周都是光秃秃的,真要摔到田里,好歹摔出个乌青破皮来。   原祈早习惯了这里的风景,但耐不住姜如生实在是好奇,说出去不怕人笑话,他长这么大,没来过农村。   原来泥地这么泥地,树这么树,姜如生朝远处望去……海却不是这么海。   “为什么海不是蓝的?海边也不是沙滩?”姜如生发表了他的疑问。   原祈回过头,糟心地看着姜如生,问:“你学过地理吗?”   开什么玩笑,他所有文科科目都很好!但……没教这个啊。   “我们在长江的入海口,长江带来的巨量泥沙在这里沉积,所以东南沿海一带的海水普遍都是黄色,而不是跟书上画得一样是蓝色。”   姜如生以为原祈不会搭理他弱智的问题,但没想到原祈竟然出奇的有耐心。   “我们的海边普遍堆积滩涂,因为长江带来的泥沙颗粒很小,它们沉降后形成的不是沙粒,而是柔软、肥沃的淤泥,时间久了,就成了滩涂。”   “啊……”   “啊什么啊,失望啊,”原祈哼笑一声,一眼看穿了姜如生的小心思,“滩涂海才好呢,趣味多多了,赶海见过没?蛏子、蛤蜊、蚶子、泥螺、弹涂鱼,一抓一个准,抓完一桶回家,直接蒸了,能香掉舌头。”   原祈给姜如生描述了一副他认知之外的画面,那蛏子的鲜味随着原祈的描述仿佛已经跳跃在姜如生的味蕾上,   姜如生的眼睛亮了亮,原祈见状也来了点兴趣,决定给没见过世面的城里小孩开开眼,他转过身面对着姜如生,在这条窄路上轻车熟路地倒退。   “我跟你说啊,你在滩涂上找那些小孔,看见有孔在吐水的,下面就是蛤蜊。有些孔像个“8”字的,你就往洞里撒一把盐,蛏子就会慢慢钻出来,这个时候你就……”   原祈故意停顿在这里,给姜如生好奇死了,他往前凑了凑,急道:“就怎么?”   “就……”原祈突得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姜如生的手腕,将因为听得入迷连什么时候走到田坎边边都不知道的傻子拽了回来,“就迅速用手捏住它,稳准狠地拔出来,否则那傻蛏子就会一头栽到田里去。”   姜如生:……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祈又在嘲讽他,但看在原祈救了他一命的份上,姜如生决定忍辱负重。   “汪!汪!汪汪汪!”   远处一阵急促的狗吠传来,那声音迅速逼近,姜如生越过原祈的肩膀朝远处看去,只见田坎尽头一只黄色的小土狗正拔腿狂奔而来!   姜如生不怕狗,但这种跟小炮弹一样撞过来的狗应该没人会无动于衷,姜如生浑身一僵,原祈脚步一挪整个人挡在了姜如生的前头。   “海狗,冷静。”   小土狗已经冲到了原祈的脚边,狗崽子看起来兴奋极了,绕着原祈上蹿下跳地转圈圈,尾巴差点摇成螺旋桨,姜如生生怕他太激动撅过去,   等跟原祈短暂地亲热完,海狗开始凑近姜如生上上下下地嗅着。   海狗一看就还不是成年狗的体型,最多算个半大小子,因此压迫感并不大,姜如生经过一开始的防备之后迅速放松下来。   他很喜欢小狗崽,一直想要拥有一只自己的小狗,但以姜任和莫成韵的性格,这个愿望绝对只能是奢望。   他蹲下来摸了摸小狗崽的脑袋,狗崽子能敏锐地感知人类的情绪。   眼前的人类喜欢自己!小狗崽瞬间兴奋了,开始绕着新朋友转圈圈释放自己的热情与魅力,尾巴嘭嘭打在姜如生的身上。   原祈看不下去了,一把将姜如生从地上拽了起来,皱眉:“你再蹲一会,浑身都得青一道紫一道,这狗崽子尾巴有劲得很。”   “好可爱的小狗啊,是你家的吗?他叫什么名字?海狗?”姜如生的眼睛根本离不开小狗崽,抬头看向原祈时,眼里也盛满亮堂堂的星子。   ”嗯,我爷爷出海的时候从海上带回来的,”原祈看向狗崽子,俯身摸了摸小脑袋,“它妈妈一直生活在甲板上,生下这一窝之后就生病去世了,大概娘胎里就不足,这一窝就活了海狗一只,我们家老爷子爱心泛滥,看着可怜就带回来了。至于名字么,海里带回来的狗,就叫海狗呗。”   起名很随意,但爱意很明显。   从海狗的反应就能看出来,狗崽子在前头一路带着原祈和姜如生往家里走,还时不时担忧地回头看看人跟丢了没。   “你走你的,我还不认得我家么?”原祈朝海狗摆摆手。   “真聪明啊。”姜如生感慨。   “嗯,我每次刚进村,他就能知道,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知道的。”   “小狗的直觉都很准的。   “确实。”原祈点头。   过了会,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突然接了句“那你呢?”   “什么?”没前因没后果的,姜如生疑惑。   “你的直觉准不准?”   嗯?   在姜如生不明所以的目光下,原祈嘴角再一次掀起姜如生觉得很好看的弧度。   “我每次拐着法子靠近你,你到底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最近每天加班到深夜,更新比较慢,很抱歉。今天这一章是在高速上码出来的,得回老家休息两天惹! 第24章 P24-稻香   姜如生到底知道吗?   不知道,应该不知道,也不应该知道。   姜如生并非迟钝的人,原祈的转变没有丝毫掩饰的意味,甚至深怕他不知道似的,高调又刻意。   最初姜如生也疑惑过,但后来在疑惑中慢慢习惯了原祈对他的靠近。   可习惯不代表就是对的,姜如生纠结过,因为颜洛的关系,他产生了一种荒诞却又切实的想法——默许原祈的靠近仿佛就是对颜洛的一种背叛。   这种说法毫无道理,但每当姜如生看见颜洛欲言又止的眼神时,这个念头就根本无法克制。   所以他会笨拙僵硬地落后一步,以这种方式表明“立场”,但原祈的蛮横让他的退让显得更像是无理取闹。   原祈会不顾他的拒绝,将他拽回自己的身边,也会陪他一起躲进寒冬的暖阳所照耀不到的暗区;原祈是唯一一个在他面对姜任和莫成韵的压迫时敢挡在他面前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让他胆敢摘下面具呼吸新鲜空气的人。   原祈是不一样的,姜如生一直知道。   但也仅限于此,再多的,姜如生不敢想。   海狗的叫声解救了姜如生的无措,他落不上焦点的目光顺着海狗的方向朝远处看去。这条田间小道快走到尽头,右转蜿蜒而进一条更窄些的土路,不过十米,里头是两间农村非常常见的砖瓦落地房合并成的村屋,外立面甚至连漆都没刷,露出朴实破败的砖头,砖头屋前头是个小院,地上堆着大堆正在编织的渔网和麻绳。   海狗叫得急,里头不会儿就传出一苍老却中气十足的训斥声。   “狗崽再叫,再叫就打!”   海狗听见了,不仅不害怕,反而更兴奋了,在原地嗷嗷着转圈圈,很快就把屋里的老人招了出来。   “狗崽子不听话,老子……”   屋里磴蹬蹬走出一老人,看上去得有个七十多了,脸上纹路纵横,脊背微微伛偻,留着极短极短的一截发茬,年纪上来了眼角就耷拉了下去,呈现出三角形的样式,被眼皮挡去大半的瞳孔却显得很精神,跟冒精光似的,身上穿着一件褪色跑棉的墨绿色军大衣,里头就搭了件无袖老头衫,裤脚被卷起到脚腕的位置,露出黝黑的双脚,踩在与大冬天绝不匹配的塑料拖鞋里。   老人盯着海狗就准备抬手,却在目光与姜如生和原祈无意间对上的时候愣在了原地,抬起的手都忘了放下去。   海狗早就逃到了姜如生的身后,呜呜几声,给自己找好了靠山。   老人大概是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在这里见到原祈,木了好一会儿才忽得大喝一声,几步上前砰一声一巴掌拍在原祈后脑勺上。   “狗崽子又逃学,要死啊!”   老头体力人,手劲儿不小,这一巴掌跟拍西瓜似的,给姜如生吓一跳。   原祈从小被这么打,反正也没被打笨,挨了这一巴掌还挺乐呵,笑嘻嘻说:“怎么管海狗也叫狗崽,管我也叫狗崽。到底谁是你大孙子?”   “谁听我的话谁是我大孙子,”老头从鼻子重重哼出一口气,“海狗我说啥他听啥,你以为跟你似的?”   “哟,刚才是谁啊,要打狗呢?”原祈乐呵着低头看向躲在姜如生身后的海狗,“海狗,爷爷要打你你怕不?”   海狗十分有眼力见儿,见老头朝他眼神一瞪,立刻心领神会小步上前围着老头的裤腿转圈圈,以表衷心。   老头嘚瑟地抬了抬下巴,以示一家之主的地位。   姜如生在一旁瞅得稀奇,他大概知道了老头就是原祈的爷爷,之前吃的双炊糕就是爷爷带的。但他没想到原祈和他爷爷是这么相处的,就……跟忘年交似的,明明对话显得没大没小,但却让人觉着这祖孙俩亲近得不得了。   “这瓷娃娃一样的乖宝谁家的?”   老头三角眼微眯,终于注意到了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姜如生,稀罕得瞅着,渔村里风吹日晒,养不出这么白净的娃娃,就是原祈长得再好,皮肤也自带被海风磨出来的暗色。   “这我同学,姜如生。”原祈介绍。   “爷爷好,我叫姜如生,是原祈的同班同学。”姜如生见说到自己,急忙朝老头结结实实鞠了个躬。   “诶哟好好好孩子,真有礼貌你看看,一看就是城里孩子,家教忒好。”老头说话自带一股子地方腔调,但姜如生听得明白。   老头急忙拦住姜如生,他握住姜如生的手上下打量,姜如生长得实在乖乖巧巧、白白净净,是姜爷爷的梦中情孙最好的模样,老头当下就撒不开手了,越看姜如生越喜欢,给姜如生看得都发毛。   “行了行了,给人松开,瞅人跟个死变态一样。”原祈上前一把打掉了姜老爷子的手。   “去你娘的,怎么说话呢,说你爷是变态,你可真是我大孝孙。”姜老爷子狠狠瞪了原祈一眼,瞧见这窜天猴就烦。   “乖宝叫啥?什么生?人生?”老头回头笑眯眯看着姜如生,变脸忒快。   “如生,爷爷,叫如生。”姜如生耐心重复。   “这名是啥意思?诶跟原祈一样,他爸妈给他起这字儿我都不认识,你们这代孩子这名字起的,精神气都没有。”   “就你原向前最有精气神。”原祈嗤一声,用脚将散在地上的渔网朝一旁踢了踢。。   “向前怎么了?向前这名字不好?我们中国军人,就要向前向前向前,小崽子懂个屁。”   原祈凑近姜如生耳边,气流轻轻挠过姜如生的耳膜,让他忍不住想要晃晃脑袋。   “又开始有意无意提起自己年轻时当过兵的事儿了。”原祈轻声说。   “你爷爷当过兵呢?”姜如生家里没有当兵的人,他一直对军旅有一种好奇和崇拜。   老爷子准确捕捉到了关键词,瞬间来了劲儿:“当过啊,爷爷年轻时就是海军,这边过去五十公里就有一个海防部队,爷爷年轻时还打过海盗勒。”   “海盗?”姜如生眼镜都亮了,“是那种戴着一边眼罩的独眼龙海盗吗?”   “独眼龙海盗?”老头愣了。   “嗯嗯,戴着一边眼罩,可帅可威风了。”姜如生心生向往,在脸上可劲儿比划。   老头挠了挠头,小三角眼流露出疑惑的神情:“我咋没见过一只眼的海盗,是在咱东海活动的不?部队下过缉捕令不?”   原祈听着这俩人鸡同鸭讲有些忍不下去了,一把揽过姜如生招呼着海狗朝砖房里走,将老头甩在身后。   他边走边跟姜如生胡说八道:“你看那是加勒比海盗,属于外国海盗,外国佬普遍不晓得保护眼睛,所以你看一不小心就瞎了一只。”   在姜如生求知若渴的眼神中,原祈认真补充道:“我们国产海盗从小就做眼保健操,瞎不了一点。”   关于国产海盗是不是真的做眼保健操这件事情姜如生无从考证,但他可以考证的是,原爷爷是真当过兵。   老头拉着他滔滔不绝讲了俩小时的军旅生涯,姜如生很捧场,听得眼睛亮晶晶的,老头这么点事儿翻来覆去地说了十几年,原祈早就听烦了,见他要开腔就趁机逃跑,老头一直没找到最忠实的听众。   好在,最合心意的听众出现了。   这位听众不仅听得认真,还很会给情绪价值,时不时发出惊呼,听到打胜战了还会十分激动地鼓掌,表达对老头发自肺腑地崇拜,老头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被哄的找不着北,到最后怎么也要留下姜如生吃晚饭,说要跟姜如生一醉方休。   一醉方休是不可能的,未成年人不能喝酒,虽然原祈自己会偷喝,但姜如生不行,老头本来倒了杯自家酿的米酒在姜如生面前,被原祈一把抽走闷了。   “你自己都喝,你不让我喝?”姜如生十分不满地看向原祈。   原祈嗤了一声:“知道这酒多少度么你就要喝?一口下去你能晕到明天早上。”   “那你喝了不醉吗?”姜如生好奇。   “他醉不了,”原老头听见了咪了口米酒,笑说,“他小时候,我有次酿了一塑料桶的杨梅酒藏在楼顶的床底下,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去把一桶杨梅酒里头的杨梅全捞出来吃了,回头在床底下睡了俩小时就爬出来了,一点事儿没有,我们老原家,酒量都是这个。”   老头十分骄傲地比了个大拇指,酒劲儿上来,老头忽地怅然地叹了口气:“要是他爸妈……”   “老头,”原祈蓦地出声,“醉了就去睡觉。”   姜如生朝他那边望去,原祈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撇下眼睑,往嘴里送了颗下酒的花生米。   “谁醉了?我能醉?老子这辈子就没醉过。”老爷子的嗓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开始嚷嚷着自己没醉,这就是醉鬼典型的表现。   砰一声,老头的脑门结结实实砸在了木桌上,给趴地下啃脚趾的海狗吓得一蹦。   “欸。”   原祈在对面无声地叹了口气,放下筷子站起来,绕过桌子去扶老头。   “要帮忙吗?”姜如生见状跟着站起来。   “不用,你坐着,吃你的。”   原祈朝姜如生摆了摆手,接着十分熟练地绕过原老爷子的嘎吱窝,一把将人撑起来靠在自己的身上,搀着他往一楼的边间走,动作熟练地仿佛这种场面已经进行过无数次。   【📢作者有话说】   来啦~最近这个榜单让人麻瓜,十分心累~看着数据都不敢写下去~ 第25章 P25-永不失联的爱   等原祈回来的时候,就见姜如生还乖乖巧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也没动筷子。   “怎么不吃了?菜不好吃吧,我给你重新下碗面?”   “没没没,很好吃的。”姜如生急忙摆手。   原祈在自己的位置上重新坐下,闻言笑笑:“骗谁呢,你这话跟海狗说他都不信,我爷做饭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难吃,要不是他今天见你太高兴非要自己下厨,我还能给你烧点能吃的。”   “你还会烧饭呢?”姜如生问。   “这话说的,”原祈乐了,“就我爷这厨艺,我再不学点做饭,压根活不到现在。”   姜如生闻言抿了抿嘴,这人一向脸上藏不住事儿,这么点表情足够原祈知道他那脑子里又在活动些什么。   “想问我爸妈?”原祈看向姜如生。   小孩被这么一盯,尴尬地咽了口口水。   “去世了,意外。”原祈言简意赅,用五个字回答了姜如生的疑问。   这意思也很明显,原祈不愿再多提这事儿,尽管原祈并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姜如生就是能感知到原祈是不开心的。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惹你伤心的。”姜如生偷摸伸出一只手,轻轻拉了拉原祈的袖口。   “没伤心,事情过去久了,只是觉得没必要再提罢了,讲多了大家都难过,尤其老爷子,”原祈朝边间的方向看了眼,房门没关,老头背着他们已经睡熟了,“他嘴上不说,其实一直过不去这道坎,他以前当兵,后来当海员,喝酒都很克制,也是我爸妈的事情发生之后,才染上了酗酒的毛病。”   “爷爷一个人在这里生活,很孤单吧。”姜如生也顺着原祈的目光朝边间望去,老头勾着背,海狗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里头去,后脚一瞪跳上了床板,将自己团了团在老头身边也睡下了。   “所以我很开心海狗来到了我们家,至少我不在的时候,老头能没那么孤单。”   冬日的天黑得早,吃完晚饭外头就什么都看不着了,昏暗的几盏路灯在乡间小道上颤悠悠亮起,也匀给了小院些许微弱的光芒。   原祈搬了两张矮凳子在院子中间,这里零落地散着渔网、渔具、缆绳。   冬日的乡野太安静了,没有了蝉鸣和蛙叫,姜如生杵在一片漆黑之中竟然有些害怕。   “坐这儿吧,”原祈跟感应到什么似的,边说着,边将挂在墙上的一盏灯泡打开了,圆环壮的光晕恰恰好将姜如生笼罩进去。   原祈回来坐在姜如生旁边,他从地上拾起渔网,熟练翻找几下迅速找到了破洞的地方。,开始当着姜如生的面修补破旧的渔网。   姜如生没见过的东西太多了,他没见过渔网,没见过梭子,更没见过拿着梭子补渔网的原祈。   好奇心让他的身子不断前倾,到最后直接从小板凳上下去,蹲在原祈身边认认真真看着。   原祈的手指捏着一枚梭子,灵巧地在破损的网洞间穿梭,新的网线被精准地编织进去,与旧的网络融为一体。   原祈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姜如生最羡慕的那种手的样子,而现在,手指翻飞之间,姜如生觉得这双手仿佛有魔力一般,在他眼前撩出眼花缭乱的残影,也撩乱了本来平静的一腔心池。   “要看就坐着看,蹲着不累么?”原祈头也没抬,眼神专注看着渔网,声音里带着一丝平时少有的宁静。   姜如生闻言摇摇头:“喜欢蹲着,你别管我。”   原祈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不再管他。   原祈一边修补,一边用很平淡的语气慢慢说:“织网不难,就是考耐心。线要匀,力要稳,每一个结都得扎实,这网才经得起风浪。”   原祈很少有这么认真的时候,姜如生的目光逐渐从手中的渔网移到原祈的脸上。   原祈认真的时候眉间会微微蹙起,下颚绷得很紧,看上去还挺唬人,姜如生没忍住看了一眼,又多看了一眼。   “再看就要交钱了。”原祈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吓了姜如生一跳,差点没蹲稳翻地上。   原祈瞥他一眼,笑着摇摇头,吩咐道:“给我递一下那边那捆网线。“   姜如生回头给原祈续上,原祈接过新线,随手将新旧两根线头并在一起,准备打结。   “哎,”姜如生下意识地开口,带着点他从书本里得来的知识,“普通的结,在水里泡久了,一拉就容易散吧?”   原祈打结地动作微顿住,他抬眼看向姜如生,有些出乎意料地笑了:“这时候倒是变聪明了。”   “书上教了呗。”姜如生微微撇嘴,小声腹诽。   “所以啊,不能用死结。”   原祈收回眼神,将两根线头在指间绕了个复杂的圈,他的手指灵活地穿梭、拉紧,一个结构精巧、看起来无比牢固的绳结便出现在了姜如生的眼前。   “这是海员结的一种,”原祈将打好结的线递到姜如生眼前,让他看仔细,“你看,它的结构是互相锁死的,越拉越紧,不会散。”   “你握着这端,”原祈递给姜如生一边线头。   姜如生接过手中的线,抬眼看见原祈握着另外一端,在姜如生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原祈将线轻轻向后一拽。   随着他的动作,绳结稳稳收紧,纹丝不动。这个细微的“拉扯”动作,通过这根线,清晰地传递到姜如生的指尖,让他不自觉颤动了下。   那一瞬间,姜如生竟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联结感”。   他冒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就好像他们两人,正被这个由原祈亲手打下的、牢固的结,短暂而真实地连接在了一起。   他低头看着那个结,又抬眼看向原祈。原祈正看着他,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看懂了这个结的精髓,又仿佛,在确认着别的什么。   熟悉的空拍感再一次袭击心脏,姜如生有些慌乱地低头躲开了原祈的目光。   老屋里,原老爷子稳定嘹亮的呼噜声响起,打破了此刻磨人的沉默。   姜如生退后一步坐回了凳子上,两人一时都不再说话。   “要试试吗?”原祈突然说。   “什么?”   “海员结,要试试看怎么打吗?”原祈望着姜如生。   “可以吗?”姜如生有些欣喜。   原祈没回答,只递了鱼线到姜如生的手中。   他当着姜如生的面重新示范了一次,姜如生尝试模仿,但手指却不听使唤。   蓦地,跟鱼线较劲的姜如生感到了原祈的靠近,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原祈的指尖虚虚地覆上他的手背,引导着他的手指穿过绳圈,纠正他的动作。   这是一个非常短暂、且克制的接触。可能只有一两秒,原祈就松开了手,仿佛只是确保教学准确。   但那一瞬间,姜如生能感受到原祈指尖的温度和轻微的粗糙感,以及他靠近时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田野和海风的气息。   这个触碰轻得像羽毛,却在他手背上留下了炽热滚烫的痕迹,嘴角的伤口而今仅余一丝暗褐色的疤痕,但姜如生竟然又感到了那丝熟悉的瘙痒与灼烧感。   姜如生忽然觉得,他和原祈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靠近、别扭和缓和,也像是在织一张无形的网。而现在,原祈用一个不会散的海员结,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打上了一个坚实而隐秘的锚点。   原祈的老屋没有多余的房间,姜如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跟原祈睡在同一张床上。   一米二的一张木板床,铺着十分具有年代感的床单被套,两个正在发育的少年人睡在一起其实有点挤,但姜如生却感到异常安心。   他靠在里侧,一转身鼻尖都能直接撞上墙面,过不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子平躺着对着头顶的天花板发了会呆,再过阵子又猛地一翻对着一直平躺着闭着眼仿佛早已入睡的原祈。   “你再给我乱动不睡觉,就滚出去睡院子。”原祈眼睛都没睁,说出的话令人心寒。   姜如生撇了撇嘴,朝他无声做了个鬼脸。   “明天五点起床,保证六点半要到学校,你要是觉得你五点起得来,你就继续闹。”原祈表情淡然,嘴里却说着恐怖故事。   “我也想睡,可我睡不着啊。”姜如生小声说。   原祈过了会儿睁开眼,不解地看向姜如生:“你兴奋什么呢?”   “不知道啊,”姜如生也很苦恼,“就莫名很开心,停不下来的那种。”   “开心什么?”   “开心……开心我会打海员结了?”   “这很值得高兴?”   “嗯,我这人,你知道的,没见过什么新奇玩意儿,随便学点什么没见过的都能开心好久,而且也会记很久很久的。”   “是吗?”原祈意味不明的反问,之后也不再说话。   大体是真的很晚了,姜如生折腾了半天终于抵挡不过生物钟逐渐陷入了睡眠。   在他就要堕入梦境的前一秒,他仿佛听见了原祈的声音。   “姜如生。”   姜如生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记住我教你的这个结。”   “它很牢靠,风浪再大,也散不掉。”   “嗯,”姜如生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些什么,只无意识地重复,一不小心颠倒了字眼也没发现。   “我……你……”   “不散掉。”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节奏可能不是那么快,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接受~ 第26章 P26-等到世界颠倒   姜如生没有去参加英语竞赛的事情最终还是被姜任和莫成韵知道了。   莫成韵在姜如生的事情上一向急得很,虽然姜如生一直不太理解她这种紧迫。   她在教育局有些人脉,于是动用了私人关系想提前知道姜如生的获奖情况,却被告知姜如生的参赛状态是缺考,莫成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甚至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莫成韵从来不觉得拿捏掌控姜如生是一件难事,从来不。   姜如生一直很听话,循规蹈矩,逆来顺受,从不反抗违背他们的任何决定,并且十几年如一日。   这个英语竞赛也是她要求姜如生必须参加的,小孩也从未表达过任何抗拒,可临了,姜如生却玩了一出大的,将他们所有人都耍了。   极度的震惊过后,莫成韵陷入的是一种愤怒和不安中,愤怒姜如生的欺骗,不安……不安的是最近一段时间,她总感觉姜如生在逐渐脱离她的掌控。   从学习情况的知而不报,到当着面的大声反驳,再到现在不动声色的缺考,姜如生一步比一步大胆,一步比一步过火,每个举动都在挑战着她作为家长的权威。   莫成韵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姜如生的改变究竟从何而来。姜如生太乖了,她相信,是有人带坏了她儿子。   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身影,那个一脸流氓样的少年挡在了姜如生的面前,那种挑衅和不屑的神色重重敲在她敏感的神经上。   她没有证据证明是这个孩子带坏了姜如生,但她就是本能的对这个小流氓产生的厌恶的情绪。   ?她需要做些什么,她想。   “姜姜。”   正值大课间,姜如生正在预习今天的化学课,这也是原祈布置给他的任务,不管看不看得懂,一定要先提前看一遍今天上课的教材,心里有一个大致的底。   衣袖被轻轻扯了扯,姜如生转头,瞧见小星星一脸愁容,夹带着丝丝惊恐还欲言又止。   “怎么了?”姜如生疑惑。   “我……我……”小星星脸都憋红了,嗓音越来越像蚊子嗡响。   “怎么了星星,没事,你跟我说。”   教室外头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小星星不安地扭头看了眼,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才结结巴巴开口:“我刚路过老歪办公室门口,看到那边围了好多人啊!我凑过去看了眼,好像看见了……看见了你的爸爸妈妈……他们好凶啊……我不敢跟你说……我……姜姜!你去哪里?”   小星星话音未落,就见姜如生脸色巨变,唰得一下染得惨白,在他没反应过之前,座位上的姜如生已经站起来,迈着仓皇的步伐朝教室外边冲了出去。   姜任和莫成韵来了?他们来干什么?   姜如生的第一反应就是英语竞赛的事情被知道了,可知道了为什么不来骂他,而是去办公室找老师?他们要做什么?   姜如生太了解姜任和莫成韵了,他爸妈是真的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姜如生内心的恐慌一浪高过一浪,到最后直接在走廊上小跑起来。   不远处老歪办公室门口的走廊上,围了不少学生和老师,都在朝里头指指点点,互相交头接耳,他的名字夹杂在口水之中被此起彼伏地提起。   这是姜如生最害怕的场面,父母的撒泼被当众围观,他被人戳着脊梁骨无处可逃,议论、嘲笑、讥讽、谩骂无孔不入的侵犯他摇摇欲坠的精神防线。   姜如生感到有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掐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姜如生今天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就是你们老师看管不力的责任。”   “他那么大一孩子缺考,你们作为老师为什么会对这个情况一无所知,为什么到最后是身为家长的我们发现的问题,你们在管理学生上都承担了什么?”   “我把一个听话乖巧的孩子送到你们手里,就因为你们的不作为,他现在成绩上下波动,学会了隐瞒撒谎,甚至敢对父母出言不逊,你们作为省重点中学就是这样教导学生的吗?如果是这样,我会到教育局有所反馈,该投诉投诉,该举报举报。”   老歪毕竟还是年轻,没应对过这种家长上门闹事的场面,不论莫成韵如何谩骂,他都一言不发低着头不敢吭声。老歪的一旁是年轻漂亮的英语老师秦甜,因为这次英语竞赛她是主带队老师,因此发生这种事情她也必须有所交代。   比起老歪,秦甜显然更没有这方面的应对经验,面对莫成韵的火力全开,秦甜很快就破防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单手掩着脸整个人微微颤抖着。   学生们平日里再不喜欢老歪,但毕竟还是自己的班主任,见老歪被如此指着鼻子破口大骂已经有所不满,再加上秦甜一向跟学生们以朋友姿态相处,在学生当中人缘颇好,因此当下这种情况发生,已经有些学生开始想为他们的老师打抱不平,恰逢姜如生此时正好出现在人群当中,如一滴热油掉进了废水当中,当下点燃了走廊上所有围观的人群。   砰的一声,姜如生的后背不知被谁狠狠一推,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没能站稳。   “能让你爸妈别丢人现眼了吗?”   “秦老师都被你爸妈欺负哭了,你们家到底想干嘛?”   “姜如生你没事吧?自己逃了比赛,让老师替你担责任,你多大了?没点担当吗?”   “学习成绩不怎么样,花样倒是挺多,不明白他还赖在优等班干什么。”   “他妈也是挺有意思,话里话外好像自己儿子一定能获奖一样,不知道谁给他们一家人的自信。”   “要是我没记错,上次他化学考试又没及格吧?把我们班平均分都拉下去了。”   “扶贫生就是扶贫生,小地方来的,乡下人的做派。”   “听说他爸还是法官,生出这样的儿子也很丢人吧。”   “他妈也挺出名的,听说之前就来学校闹过,一定要安排他儿子坐在班长旁边,老歪一时没答应她直接就闹到校长室去了。”   “最后呢?”   “不知道,反正最后也没答应她,大概校长也嫌她烦吧。”   “有这样的爸妈真吓人啊。”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看他们仨都一样。”   “姜如生你是聋了吗?你听不见吗?去把你爸妈带回家,你们一家人自己好好过吧。”   “姜如生,傻站着干嘛,去啊。”   “去啊。”   “快去啊。”   ……   ……   ……   太吵了,真的太吵了,求求你们不要在说了……   所有人的责备、嘲讽、逼迫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姜如生裹挟其中,一根根锋利的线不断收紧、再收紧,掠夺了姜如生的空气,也一点点嵌入他的皮肉。   当噩梦成为现实,窒息与疼痛同时袭来,将他的自尊摧毁得体无完肤。   姜如生猛地晃了晃脑袋,嘈杂的声浪将他淹没,世界在天旋地转中分崩离析。   无数回响在耳边萦绕,层层叠叠、真真假假、密密麻麻,他想要驱逐这些声音,却毫无办法。   求求你们了,不要再吵了,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你们放过我,不要再吵了!!!   紧绷的线终于到了一个极限,姜如生呼吸一窒,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尖叫,他要尖叫,他真的撑不下去了。   就在他即将被这片喧嚣吞噬时,快要炸裂的耳朵忽地被什么浸着潮湿的温热所覆盖。   刹那间,万籁俱寂。   姜如生脑袋混沌,他艰难地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双目赤红,在一片狼藉中缓慢抬头,眼神一错不错地定在身前平静的目光中。   原祈就站在他面前,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嘴角勾起的是他熟悉的弧度,显得放松又安心,好似根本不在意周围正在发生着什么。   那双牵着他逃跑、为他点燃焰火、教他打出人生第一个海员结的手,此刻为他隔绝了全世界的恶意。   忽的,一种奇妙的感觉袭来,明明还置身原地,姜如生却恍若被这双手隔进了一个全新的空间,这里安静平和,充斥着包裹全身的安全感。   掌心的温度透过耳廓上每个毛孔,渗进姜如生的血液中,在这份被守护的寂静中行至心房,将胀满的苦酿成汲汲的甜。   原祈轻声跟他说了什么,但姜如生听不见。   很快,鼻尖漫过酸胀,眼前也变得一片模糊。   他同时失去了听力和视力,原祈的双手成为了他对这个世界唯一的感知。   那一刻,姜如生产生了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   他轻轻的、一点点将自己的脸颊贴到了原祈被汗水泅湿的掌心。   那双隔开了所有面目丑陋的荒诞现实,却又在他崩塌的世界当中重新建立起秩序的手掌诧异地震颤了下,随即更加严丝合缝地覆盖掉姜如生所有的怯懦与绝望。   眼睫骤合,再睁开的时候眼前变得比以往后更加清晰。   包括近在咫尺的人和不敢承认的心。   姜如生感到原祈的拇指轻轻划掉他落下的泪水。   通往现实的通道大开,所有嘈杂的声响重新争先恐后涌入姜如生狭窄的耳道。   原祈依旧站在他面前,唇齿微阖,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一刻,姜如生很确信,他听到了原祈在对他说话。   “别怕。”   “信我。”   【📢作者有话说】   好忙好忙,一年当中为什么没有闲下来的时候!给我多少钱让我这么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27章 P27-踮起脚尖爱   姜如生想,如果全世界他只能相信一个人的话……   他会选择相信原祈。   一个海员结将他们以一种连结的姿态共同拴在了一个锚点上,就好像不论走多远,他们最终都会寻着轨迹回到最初的起点。   这种连结感莫名让姜如生感到安心,从而产生了一种信赖的情绪。   就好比现在,他跟在原祈身后,右手被原祈紧紧扣住,他忽然就有了前进的勇气。   莫成韵最先发现了原祈和姜如生的到来,她锐利的目光迅速划过原祈和姜如生的面孔,又落到了他们交握的双手之上,短暂的怀疑不解之后就是歇斯底里的爆发。   “就是他,这个男孩带坏的我们家姜如生,”莫成韵的不安终于找到了落点,他指着原祈对老歪大声喊道,“这样的学生,一身流里流气,对长辈出言不逊,你们为什么会把这样的学生招进来?我现在对你们的招生准则产生了非常严重的怀疑,谁又知道这里头是否存在受贿行为?”   前头不论莫成韵如何不讲道理,老歪本着说不过就受着的原则缄默不语。可一旦提到了“受贿”,这个性质可就不一样了,严重的话他会直接丢掉这份工作。   “如生妈妈,您这话就过了,我们学校是严令禁止此类行为出现的,我们绝对不存在受贿行为,来到这里的同学都是凭借自己的学习能力进来的,我们所有的评判标准绝对公平公正。”   老歪急得汗都下来了,慌乱之中他还愈张口说些什么为自己辩解,转头却听他那心尖尖上的课代表一脸玩世不恭地嗤了一声。   “行贿?”原祈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难以抑制得笑开了。   莫成韵的表情瞬间又难看了三个度。   “不是,”原祈抽了个喘气的空档开口,“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家差点就进低保户了?之所以至今还没进去,全靠我爸妈的死亡事故赔偿金撑着。行贿?我拿什么行?要不你赞助我点儿?”   原祈的话好似在人群当中扔下了一颗炸弹,轰得一声将现场燃成了一片焦土,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了原祈的身上。   这是原祈第一次在公众场合说起自己父母的事情,在此之前,没人知道他的家庭状况怎么样。没人会特意探究,毕竟原祈表现得太过正常。   原祈性格仗义大方,打得一手好篮球,在男生当中人缘颇好,凭借一张脸更得女生青睐,不要说他还是个学霸,化学竞赛刚拿了省一等奖……   原祈像是优质的家庭环境和精英教育下培育出的典型,优秀亮眼。   而没有人会下意识将优秀亮眼的人,跟贫穷和苦难联系到一起。   这是人的本性。   原祈就这么将自己的底牌撩了,连老歪和秦甜都顾不上自己,十分诧异地看向原祈。   尽管是自己的学生,但他们是真的没有认真调查过原祈的家庭背景……这是他们的失职。   不说老师,同学也一样。   之前原爷爷来开家长会的时候,施呈也奇怪过,但他以为左右不过是原祈爸妈在外务工没有时间来参加。连他跟原祈的关系铁成这样,都万万没想到原祈的父母是因为事故已经去世了。   此刻,他作为围观群众站在人群之中,周围充斥着对原祈身世的议论,惊讶、怜悯、不屑、嫌弃……所有人仿佛都获得了上帝视角,拥有了俯瞰一个人悲哀的权利。   他觉得不是滋味。   原祈是他兄弟,他想替原祈做点什么。   可在他动身的前一秒,眼前人影微闪,那个叫姜如生的已经先他一步,将自己完完全全挡在了原祈的身前,在原祈和围观的人群之中人为地筑起一道虽不高大却无比坚实的墙。   姜如生比原祈矮了大半个头,这么一站其实什么都遮不住,但这小矮子将自己的手完全张开,使劲儿踮脚尖,要护着原祈的意味挡都挡不住。   原祈凭一句话就将所有的关注点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姜如生不忍心。   明明是他闹出来的麻烦,为什么要原祈通过揭开伤疤替他承担这一切。   “诶诶,干嘛呢。”努力耸起的肩膀被拍了拍,原祈含笑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搁这儿做广播体操呢?”   还有心思讲冷笑话,没看现在什么情况么,姜如生啧了声,有些不满地往后白了眼,示意原祈往后稍稍,别妨碍他。   原祈被姜如生严肃的表情逗乐了,表示:“诶诶小朋友,是我爸妈死了,不是你爸妈死了,你怎么比我反应还大。”   姜如生一门心思要替原祈挡住那些注视,完全没感觉出来原祈这句话里有什么不对。但姜任和莫成韵不一样,夫妻俩刚被原祈一顿操作打得措手不及,好一会儿没反应上来,没成想没一会儿功夫,这小流氓已经把他俩咒死了。   “不是你这小流氓说什么呢,”莫成韵一向脾气暴躁,几步上前就想要扒拉原祈,但她没能成功。   原祈的背后,从人群中冲出来的施呈、颜洛还有瑟瑟发抖的小星星齐齐站成一排,阻挡了莫成韵前进。   秦甜一直委屈巴巴地抹眼泪,这时候却一反常态,她踩着恨天高,完全不顾淑女风度一个箭步跨到了她的学生面前,将所有人挡在身后。   明明带着浓厚的哭腔,这个一向被保护地很好的女孩子却顶着哭得通红的脸,用着比谁都坚毅的语气,抵挡比她强硬十倍的闹事家长。   “我的所有学生受学校保护,我们作为老师不允许任何人在校园里对他们有任何一丁点的伤害,更不允许有人在学校里造成任何恶劣的影响,如果您还要继续这样,那么我们会请保安甚至报警。”   “你。”   “够了。”   莫成韵和姜任的声音先后响起,姜任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上来拍了拍莫成韵的肩膀,低声说:“先走吧,如生的事情后面再处理,我后面还有会。”   莫成韵的确还想发作,但见丈夫如此说,也只能先忍下来。她的目光落在人群中的姜如生身上,她的儿子背对着她,一心一意地护着那小流氓,甚至连自己父母被侮辱都毫无反应。   姜任揽着莫成韵的肩膀往外走,路过姜如生身边的时候,姜任脚步微顿。   “我等你回家。”   闹剧结束,人群终究还是散尽了。   姜如生松了一口气,踮起的脚尖落回地上。他转过头,施呈正一拳捶在原祈的胸口。   “妈的到底拿不拿我当兄弟,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跟我说。”施呈怒着,却也红了些眼眶。   原祈吃痛地揉了揉自己的胸口,笑道:“我没事儿跟你说这个干什么,我又不要你捐款。”   艹,施呈觉着自己迟早被原祈这张嘴气死。   颜洛也不太是滋味:“这种事儿,你就这么不当回事儿的说出来,以后还不知道要被议论多久呢。”   “怕什么,我又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我怕人议论?”原祈耸耸肩,一脸无所吊谓。   “话也不是那么说的……”   所有人都知道原祈突然自曝是为什么,但此刻姜如生就在这里,颜洛想再说些什么,被小星星从背后偷偷扯了扯,他犹豫了下还是憋了回去。   “行了你们先回去吧,别耽误上课。”   原祈往身旁扫一眼,瞅见姜如生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就知道这小孩又在想什么。   啧,他赶紧打断了施呈和颜洛:“我跟姜如生说两句话。”   颜洛闻言目光在原祈和姜如生之间逡巡一圈,最终什么都没说,跟着施呈和小星星走了。   “怎么了?”人走光了,原祈收回眼神望向眼前头都快埋到地上去的姜如生。   姜如生跟脚底下有钉似的,站也站不安分,那双手叠在身前,再拧巴会儿能给自己拧成一条麻花。   姜如生不说话,原祈就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知道小孩熬不了多久。   “你干嘛啊。”姜如生终究还是没有原祈的修为,半晌,嗓音闷闷地哼唧出来。   小孩吸了吸鼻子,撇开脑袋不看他,声音又跟蚊子叫似的,原祈差点没听清。   “什么什么什么?说大声点我耳背。”   啧,烦死人了。   姜如生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的,猛地抬头冲原祈喊:“你干嘛啊,谁要你这么帮我的。”   原祈挠了挠耳朵,差点被姜如生这一嗓子吼聋。   原祈摸了摸下巴,又看了眼满脸挣扎纠结的姜如生,再认真琢磨了一下姜如生这句话,半天,不太确定地反问:“你觉得我在帮你?”   “那不然呢?”姜如生的底气全靠吼。   原祈手撑着鼻梁,颇有一种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无力感。   “我以为我在哄你。”   【📢作者有话说】   别信,其实他是在追你!!!! 第28章 P28-说谎   这件事情之后,姜如生的生活不可避免的遭受了一些变化。   他那件“透明人”的外衣被硬生生扒了下来。现在不光是本班的,就连隔壁班的学生见到他,都会多打量几眼。   去食堂打饭,排队时前后的人会不自觉地空出一小段距离,仿佛他周身带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看什么看?”小星星挺着胸膛挡在姜如生前头,微弱但执着的反抗很快被淹没在四周的嘲笑与讽刺中。   “行了星星,别管他们。”小星星气得脸颊都是鼓的,被姜如生戳了戳,牵住他的手跟随队伍往前移动。   颜洛排在姜如生前面,轻声道:“要不你排我前面吧。”   “不用,在哪儿都一样,没什么区别。”姜如生摇了摇头,轻声说。   这是姜如生熟悉的状态,也是不熟悉的。   众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但目光中饱含的不再是赞扬与钦羡,而是嘲讽与排挤。   对此,姜如生纵然已经做了大量心理准备,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他的那点胆量明显还不够看。   尽管没有过多的表现,但他经常无意识的低落与日益明显的消瘦是肉眼可见的,颜洛和小星星对此手足无措,只能默默陪着。   原祈倒是和之前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好似一点没受到任何身世曝光的影响,也并没有对压抑状态的姜如生表现出过多的关心。   有次颜洛在篮球场边拦住他,语气难得地带着焦虑:“你就不能去跟他说点什么?”   原祈正在练习投篮。冬天的风刮得人手生疼,手一抖球擦着篮筐飞了出去。   “他没你想的那么脆弱。”他弯腰捡起球,在指尖转了一圈,“你是不是觉得他以前太顺了,经不起事儿?”   颜洛张了张嘴,没说话。   “越是站在高处的人,脚下的阴影越大。”原祈一个利落的跳投,球划过完美的弧线空心入网,“区别在于,以前他能把这些阴影踩在脚下,现在却总想着往阴影里躲。”   他转过身,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   “以前的他优秀骄傲,那些明里暗里的嫉妒和憎恨我相信他没少经历。但优秀的人会将这些恶意转化为对自身的认同与肯定,所以同样的恶意,在那个时候对姜如生无法造成伤害。”   “但一个自卑的人,只会将这些恶意转化为对自身的摧残与诋毁。”   “这就是姜如生现在最大的问题,他不认同自己。”   颜洛闻言沉默,他不得不承认原祈说的是对的。   “我可以帮他警告同学,可以帮他抵挡伤害,但我没法代替他去肯定和认同自己,这需要他自己的努力。”   “他得先学会,怎么从阴影里走出来。”   高一最后一次月考成绩出来那天,老歪在班上念进步名单。教室里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   念到姜如生时,老歪特意提高了音量:“进步二十七名,值得表扬。”   然而与其他进步同学的反应不同,全班鸦雀无声,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后排同学转笔的声音。   姜如生攥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墨水在试卷上洇开一团。   “啪。啪。啪。”缓慢有节奏的鼓掌声从最后一排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原祈翘着椅子,两条长腿搭在桌下的横栏上,懒洋洋地拍着手。他脚一蹬,连人带椅以一根椅腿金鸡独立出一个摇摇欲坠的角度。   面对各色眼光,他倒是显得很自在,一边鼓掌一边以无所吊谓的表情回应众人。   “啪啪啪啪——”一阵嘈杂急促的掌声加入战场,施呈在一旁哐哐拍手掌,这愣头青跟姜如生没啥交情,他就是烦这些人老盯着他兄弟,顺带还波及扫射无辜的他。此刻将巴掌拍得震天响。   恍若蚊子叫似的声响从教室某处传来,原祈伸了伸脖子巡视一圈,差点意味大冬天闹蚊灾了。小星星缩在姜如生身边,整个人被包裹在宽大的校服中,就露了几根手指在外头一晃一晃,明明怕得要死,还是支棱着拍出了及其微弱的声响。   颜洛坐在过道另一边。他看了看姜如生紧绷的侧脸,轻轻放下手中的笔,抬手拍了三下。不响,但足够清晰,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最后一颗石子。   姜如生的脖颈垂落,蝴蝶骨突兀地几乎要撑破贴身的毛衣。   鼻头涌过一股酸涩,他想着,什么时候还是得去医院看下眼睛,要不怎么眼前老是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晚自习的时候,语文课代表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张贴了月考优秀作文,姜如生那篇《自由的枷锁》被贴在正中央,除了分数之外,鲜红的“优+”格外醒目。   课间休息时,总有三五成群的学生聚在那里指指点点。   “姜如生这写的什么意思?他自由被束缚?”   “估计就是咯,他有那样的爸妈,能写出这种文章来不奇怪,全是真情流露。”   一股轰笑蔓延在教室最后排。   “他脸皮还挺厚的,都这样了也不转班。”   “转什么,你看哪个班敢要他?请一座瘟神回去?”   “那他就打算继续赖在这里?他还真有脸。”   “可不么,人家有人撑腰。”   “撑腰?你说谁?”   “还能有谁?谁为了他连爸妈死了都说出去我就说谁呗。”   “有完没完,”施呈不耐烦地将盖在脸上的校服扯下来,他嗓门一向大,一下给这群碎嘴子震住了,“没看有人在睡觉吗?”   施呈一向混不吝,在外头也算是“小有势力”,有势力就有纷争,班里有些人跟他不是一道的,早就多有摩擦,还偏巧这堆碎嘴子里就有另外一个“派系”的狗腿子,叫吴强。   “你睡你的呗,又没贴在你耳边讲。”吴强冷笑了声。   “最后一排是老子的地盘,你们搁这儿聚众聊天就等于贴着老子耳朵开大,明白吗?”施呈将校服朝桌上一掷,腾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他妈没事吧?轮得着你在这作威作福?平时没看你跟姜如生有什么矫情啊,怎么,这时候要帮人出头?”   “跟姜如生什么关系,老子烦的是你们这群傻逼。”   “不是,什么情况,”吴强笑看向周围的人,“原祈那傻逼之前帮姜如生出头的时候我就已经够奇怪了,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怎么神经病这事儿还能一个传染俩?”   四周又爆发出高高低低的憋笑。   “艹,你他妈的再嘴原祈一句试试?”   施呈仿佛被触到了敏感的神经,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句,撸起袖子就准备抡起椅子干架。   同一时间,教室左前方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只见从刚才起一直坐在座位上默不作声的姜如生猛地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在全班错愕的注视下,他大步走到黑板前,一把扯下那篇作文。   “刺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你疯了吧姜如生?”吴强被姜如生的操作惊到愣在原地,反应过来之后瞬间提高了音量,“这可是要存档的!”   姜如生没理吴强,在无数窃窃私语声中,他把撕碎的纸粗暴地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   “说我可以,别带别人。”   姜如生被围在不怀好意的人群当中,他握紧手中的碎纸,像是握住最后的反抗的底气。   但这份底气支撑不了太久,姜如生的身心都已经绷到了极限,稍微一碰,或许这段时间所有积累的信念就会轻易崩塌。   这时,后门被推开,原祈径直从门外走进来。   吴强不怕施呈,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怵原祈。其他人或许不清楚,但他以前听说过,原祈远不是他如今所展现的样子。   真让原祈疯起来,他什么都干的出来。   原祈表现得太过正常,与周遭焦灼的气氛格格不入。   就好像他根本不意外姜如生的做法,就好像姜如生只是上台擦了个黑板……他甚至没看一眼周围的混乱,径自走到姜如生面前。   伸手。   “给我。”原祈看着姜如生,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有一种令人安心的镇定。   姜如生抬眼,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却沉默不语。   “听话,给我。”四目相对片刻,原祈加重了语气。   姜如生的眼中涌上太多复杂的情绪,他几乎是泄愤般地将纸团重重拍在原祈手里,力道大得让两人的手掌都微微发麻。   “瞧你这气性,”原祈哼笑了声。   话音落下,原祈一把抓住了姜如生的手,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扣进姜如生的指间。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原祈拉着姜如生几步走出了后门。   看上去像是要逃课。   “去哪儿?不上课啦?”施呈回过神,扯着嗓子嚷嚷。   带头逃课的那位头也没回,一手牵着被迫逃课的那位,一手十分潇洒地摆了摆。   原祈的宿舍在一楼,南方潮湿,冬天也不例外,一推门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混杂着洗衣粉的清香。   “手。”   姜如生迟疑地伸出手。   原祈抓住他的手腕,带到水池边。冰凉的水流哗地冲下来,激得姜如生一颤。肥皂打出的白色泡沫裹住两人的手指,温水冲过指缝,带走墨迹和碎纸屑。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给他洗手。   姜如生不自在地想抽回手,却被原祈更用力地握住。   “别动。”   原祈扯过搭在椅背上的毛巾,胡乱给他擦干手。水珠顺着少年纤细的手腕滑进袖口,留下深色的水痕。   直到姜如生的手在冷风中一点点变得干燥,原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姜如生揉得乱七八糟的纸团,走到窗边,“咔哒”一声按下打火机。   橘红的火苗倏地蹿起来,贪婪地舔舐着那些关于自由的字句。   纸张在火焰中蜷曲、焦黑,最后化作细碎的灰烬。   就像天台的那场梦一样。   “什么枷锁不枷锁的。”   原祈盯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轻声说:“烧了干净。”   黑夜透过窗户照进来,吞噬了他们一半的身影。   但好在,还有一半还亮着。   原祈转过身,从床头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扔给姜如生一颗。糖纸在寂静中发出窸窣的声响。   “吃点甜的,”他说,   “吃完该回去上晚自习了。”   姜如生没说话,他低头认真地剥开糖纸,把圆滚滚的奶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弥漫开的瞬间,他忽然觉得,也许一切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这也是在哄我吗?”奶糖将姜如生的脸颊顶出一个小包,口齿都含糊不清。   “这不是。”原祈回答得很快。   “啊……”姜如生有些尴尬,想要找不却一时不知道从何补起。   “这是在追你。”   姜如生一个不小心咬到嘴唇,他吃痛地嘶了一声,诧异地抬头。   原祈眼眸中的暗光流转,片刻,他收敛了所有神色,笑着用手戳了下姜如生的脑门。   “真信啊小孩,这是在骗你。”   【📢作者有话说】   你骗人!骗人是小狗! 第29章 P29-月半小夜曲   月考之后紧接着就是期末考。   进入期末周,学生们压力都大,也没人再有心思跟姜如生过不去。   说到底大部分人根本不在意姜如生,只是喜欢跟风罢了,如今带头的都忙着复习备考,这股子不良的风气也就停滞下来。   小星星和颜洛分别松了口气,姜如生的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虽然还是沉默寡言,但好歹能正常吃饭睡觉,脸颊上的肉也一点点被养了回来。   “手感不错。”原祈收回咸猪手,抿了抿指尖回味了一下肉嘟嘟的触感。   姜如生被捏的嘴都歪了,气哼哼地往旁移了一步,躲到颜洛的另一头去,跟原祈保持着不被骚扰的安全距离。   “你这体质挺有意思哈,心情不好就瘦,心情好就胖。”原祈乐了,也不在乎姜如生对他避如蛇蝎。   “你才胖,你全家都胖。”姜如生缩在颜洛身边探出脑袋,不太高兴地小声反驳。   “我家?我家就我和我爷,你都见过了,谁胖了?哦就海狗胖了点,好像已经十五斤了。”原祈说。   “你见过原祈的爷爷?”颜洛闻言眉头轻轻锁起,转头看向姜如生,不太确定地问,“你是……去他家了吗?什么时候的事情?”   “啊就……就是……”姜如生面对颜洛的目光,蓦地有些慌张。   他逃了比赛去原祈家的事情不能被人知道,这要是传出去,他爸妈非得把原祈大卸八段不可,老歪和秦老师也会对原祈有意见。   “就逃了英语比赛那次,我给他领我家去了。”   姜如生这边还在琢磨措辞,原祈直接一个开大狼人自爆了。姜如生瞪圆了眼睛,好一会儿没接上话。   颜洛显然也没想到姜如生逃了英语比赛竟然是跟原祈回了老家,那晚姜如生没回寝室,他以为姜如生是回家了,之后也没再想着再确认。   无数个理由当中,姜如生跟着原祈回家这个理由是最不能让颜洛接受的一个。   原祈和姜如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了过深的交集,这让他产生了强烈的不安,颜洛不明白这种不安来自何处,但他身体已经先于脑袋做出了反应,他牵住姜如生的左手无意识握紧,直到姜如生吃痛地喊出他的名字,他才惊醒一般松开了自己的手。   “没事吧生生。”   “没事没事,”姜如生的手腕上显出了几条红痕,他迅速将手背到背后,朝颜洛摇头,“能有啥事儿,我皮糙肉厚的。”   原祈准备张嘴关心有爱一下同学,被姜如生脑袋一歪狠狠瞪了眼。   啧,他也没说啥啊。   原祈很无辜,做了个嘴缝拉链的动作,耸了耸肩溜了。   期末考之后就是寒假,姜如生的寒暑假除了夏冬令营从来都是在家度过,姜任和莫成韵能将他从睁眼到闭眼整整一天安排得满满当当,连大年三十都没放过。   旧年的最后一天了,谁都在放假,楼下有小孩在小区里打鞭炮,噼里啪啦的闹得姜如生心痒痒,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推开窗户将头探出去,刺骨的寒风给他吹一跟头,脑袋像是进了冷柜,成了一个速冻大包子。   桌上的翻盖手机可劲儿震起来,姜如生收回脑袋,原祈的名字明晃晃地出现在上头。   “在干嘛?”一接通,就是原祈开门见山的招呼,没点素质,连名字都不带。   “你问谁?”姜如生弯了眼角。   “谁在心里骂我没素质我问谁。”   啧,跟狗似的,隔着网线都能嗅着味儿。   “莫女士给了我十套物理真题,目前才做到第三套。”   “你妈没病吧,大年三十还做题?”   “病得不轻。连走亲戚都给我免了,让我安心在家修炼。”   电话那头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原祈的嗓音也染着笑意,让速冻包子都融化了馅儿。   “我在帮老头炸年糕,海狗这馋鬼围着灶台转三圈了,尾巴都快摇断。”   原祈心眼坏得很,刚炸完一个表面金黄的年糕片在海狗的鼻子前过了一道,转而往自己嘴里递。   背景音里立刻听见老人中气十足的吆喝:“小崽子别偷吃!”   “说你呢,叫你别偷吃听见没?”原祈对着海狗说,紧接着是海狗委屈的呜咽。   姜如生被原祈的不要脸逗乐了:“你怎么连狗都骗?”   “那我也不能光骗你啊。”   此话一出,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原祈说的什么姜如生心知肚明,但他没敢接这话。   他怂。   好在原祈也没打算真要跟他回忆什么,很快说起了别的。   姜如生把听筒贴得更近些,贪婪地捕捉着电话那头的烟火气。油锅的滋啦声,爷爷的唠叨,海狗爪子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每一样都让他心生向往。   “你那十套卷子,”原祈突然说,“做不完就别做了。”   “说得轻巧,我妈晚上要检查的。”   “你就说……”原祈顿了顿,“就说我借你出去放鞭炮了。”   “好汉,你是真敢啊。你不知道莫女士老长的仇人名单你位居榜首吗?你是真不怕她拎着菜刀来追杀你。”   “我有什么好怕的,她跑得又没我快。”   “那我呢?”姜如生又乐了。   “你?你当然跟我一起跑啊。”   “想什么呢,”姜如生的笑声里带着淡淡的悲哀,他声音低了下去,“我根本出不去。”   电话那头传来原爷爷呼唤原祈名字的声响,原祈那头一阵混乱,大体是海狗偷鸡不成还打翻了备好的冷菜。   姜如生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原祈在那头匆匆说了句“晚上再打给你”就挂了电话。   姜如生放下手机,看着已经熄灭的屏幕,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站起来将头探出去。   “喂,那边的小孩,能来我家楼下这边放鞭炮不……为啥?不为啥,我就爱听这响儿。”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高楼之间。   很快,除夕夜真正来临。   春晚的背景音充斥着客厅,姜任和莫成韵出去给领导送年节礼了,留姜如生窝在自己房间里,假装在背英语范文,实则一直盯着手机屏幕。   十一点整,姜任和莫成韵回了家,莫成韵开门进来看了眼,确认了姜如生还在认真学习,才关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客厅一直放着的电视也被关掉,偌大一个屋子彻底没了声响。   安静的让人心慌。   姜如生望向窗外,每家每户都亮着温暖的暖光,但没有一盏跟他有关系。   他所拥有的,就是看不见的漆黑、数不清的习题和摸不清的未来。   十一点五十九分,手机准时响起。   “下楼。”原祈的声音混在风声里,有些模糊。   姜如生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厨房窗户往下看。”   姜任和莫成韵遵循平常的作息已经睡了,姜如生蹑手蹑脚溜进厨房,小心地拉开窗户。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楼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正仰头朝他挥手。   原祈脚边,海狗兴奋地原地转圈,脖子上系着个格格不入的红色小围巾。   “你……”姜如生一时语塞。   “三,”原祈举起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闪着微光,“二——”   千家万户同时传来电视里春晚主持人的欢呼,烟花爆竹声此起彼伏。   “一!新年快乐!”   海狗跟着汪汪大叫,在原祈脚边蹦跶着。   原祈对着话筒轻声说:“新年快乐,姜如生。”   尽管只是小别墅的二层,但夜色浓重,姜如生依旧看不清原祈脸上的表情。   但他可以想象。   原祈是笑着的,他的笑会从眼角开始,细细的纹路浅浅漾开,唇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姜如生又想到了天台的那簇火焰,   他想,原祈的笑就跟那簇火焰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让他移不开眼罢了。   那条滑稽的红色小围巾在原祈脚边晃动,海狗欢快的吠声也融进了他的笑意里。   他仰头望来的样子,就像是在看一个从旧年保留下来的珍贵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收藏~ 第30章 P30-会呼吸的痛   高一下半学期开学之后,姜如生的身上多了个随身携带的MP3。   MP3在那个时候已经不是稀罕物,家里稍微有点钱的学生早都已经换了MP4,那玩意儿有画面还能看歌词,拿出来都有面儿。   姜家不差钱,但姜如生的的确确是个穷光蛋,莫成韵和姜任不必说,半分钱都不可能给他。   他现在仅存的一点小金库都是他爷爷走之前偷偷留给他的,这也算是一份念想,要没大事儿,姜如生不会动这笔钱。   但这个MP3,对姜如生来说不是小事儿,是大事儿。   “所以其实你早就买了,一直没敢用,因为怕影响自己学习?”颜洛走在一旁,好奇地问。   颜洛和原祈是自己人,姜如生跟他们走一起的时候没刻意藏着,冬天校服宽大,穿里头的连帽卫衣一翻,也没旁人看得见姜如生耳朵上挂着耳机。   “嗯。”   姜如生刚红着脸点了点头,就听见走在颜洛另一侧的原祈传来一声嗤笑。   这种笑姜如生太熟悉了,一听就没憋好屁。   但姜如生今天心情好,不想跟他计较。   兜里的MP3一曲终了,姜如生嗅到了“相思”的味道。   他很喜欢方大同的《红豆》。   没有高下之分,比起王菲不食人间烟火般的空灵哀愁,他只是觉得方大同更像是一位他的老友,他们可以一起坐在雨后的楼顶天台,分享一听冒着气泡的冰可乐,那个带着黑色厚重眼镜框的男生会对你倾诉他的感情故事。   淡淡的,缓缓的。   你问他:是不是真的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他不会喝酒,但跟酗酒似的仰头灌了自己一大口可乐,甜腻冲淡苦涩,他微微佝偻着背显得不太精神,但晃动在长空中的双腿却扬起了自由的风。   他始终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拿可乐轻轻撞了撞你的胳膊。   他说:你知道吗?我有一颗红豆。   你不解。   他眼角微眯,高高举起了那听可乐。   他说:我在守候,爱就不朽。   有了那个MP3之后,姜如生好像突然拥有了自己的小世界。比起颜洛,更不习惯的反而是原祈。   “那谁?能不能走快点?”原祈回头看着跟在后头越走越慢的姜如生,眉头皱得能挤死一只苍蝇。   姜如生双手插兜,一只耳朵挂着耳机线,表情显得有点陶醉。   听见原祈的声音,他一脸沉浸在艺术之中却被打断的不悦,从衣服兜里勉为其难地抽出一只刚暖好的手,朝原祈迅速挥了挥,接着赶紧重新缩回了兜里。   “行了你别管他了,走慢点就走慢点吧,反正晚自习还没开始。”颜洛拽了拽原祈。   原祈回头,没说什么,跟有些烦躁似的突然抬手撸了把微微有些长了的头毛。   颜洛垂眸看了眼从指尖抽走的衣袖,最终没说什么收回了手。   晚自习的教室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姜如生现在有点嚣张,一只耳朵听歌一只耳朵放哨,他总觉着听着歌他写作业如有神助。   这套理论说给颜洛听的时候,原祈在一旁笑得直咳嗽。   咳咳咳,咳死你。   姜如生在心里默默戳完原祈的小人,思绪又飘到了些奇奇怪怪的地方。   比如最近是不是新一轮流感来了,教室后排怎么也有人一直咳嗽个没完?   直到衣袖被扯了扯,他才茫然抬头,透过一脸紧张又着急的小星星,姜如生正好对上后门玻璃窗外老歪巡视的目光。他手忙脚乱地扯下耳机,得亏老歪晚上没带眼镜,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但就这会功夫,姜如生的心脏还是怦怦直跳。   等老歪走远,咳嗽声源处飞来一张团成一团的纸条,刚好砸在姜如生脑门上,字迹潦草得快要飞起:   原祈让你请我喝一周奶茶,他说帮你放风是我的活儿!尼玛的你耳朵是有问题吗?我差点咳出肺痨!   后面还画了个愤怒的感叹号,笔墨深得快要戳破纸背。   姜如生看完朝后转头,这周刚搬到门边的施呈龇牙咧嘴地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姜如生一阵心虚,朝施呈弱弱点头以示敬意,接着目光一偏……原祈正低头做题,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施呈还在旁边张牙舞爪,原祈头也没抬,一巴掌拍在施呈后脑勺上。   世界安静了。   于是从这天起,优等班多了个尽职的哨兵。   施呈是个好同志,虽然嘴里骂骂咧咧,但该盯的是一点没落下。一旦嗅到敌情,他就开始展示他拙劣的演技:先若无其事地转笔,笔掉地上再捡个半天;要是蠢笨如姜如生还没反应,就开始疯狂清嗓子,咳得全班侧目。   一个晚上路过三次,三次都发现施呈在咳嗽的老歪实在忍不了了:"施呈,不舒服就去医务室。"   全班发出一阵哄笑,姜如生觉着自己要是笑了实在缺德得紧,他憋笑憋得肩膀发抖,余光瞥向后排,始作俑者原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有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的好心情。   所以姜如生和原祈都知道,姜如生的嚣张是被原祈用施呈的血泪一点点养出来的。   到了周五晚上,姜如生已经敢听着歌睡着了。   勤劳的哨兵终于遇到了职业生涯的滑铁卢,眼瞅着老歪朝这边进发,施呈咳得几乎要撅过去,但姜如生显然把这动静当成了入眠的白噪音,他吧咂吧咂嘴,翻了个脑袋,表情安详。   直到哐当一声炸响在耳边,姜如生猛地惊醒。   "睡够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边的原祈弯腰捡起散落的笔,眼角微弯,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姜如生身上。   "差不多得了,再睡下去,施呈真要咳出血了。"   姜如生使劲儿摸了把脸,只见后排的施呈朝他虚弱地比了个中指。   从某个瞬间开始,姜如生真切地感受到,生活真的并非他想象中那般不堪。   这个认知第一次清晰浮现,是原祈握着他的手,在流动的水下仔细洗净墨痕的那个傍晚。水流声里,那些拥挤的嘲讽、撕碎的纸张和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也被一并冲淡。   后来,在旧年与新年交替的午夜,原祈带着系红围巾的海狗出现在他家楼下。远处,烟花接连升空,炸开成一片绚烂的花火,孤独从此不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震耳欲聋。   而现在,尽管原祈总是一脸不耐烦,却始终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小心守护着姜如生那个可怜又狭窄的小小世界。   姜如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叫做“托举”的感觉。   好似温润的水流萦绕周身,将人轻轻托起,舒适地令人喟叹,让人想不断沉沦、再沉沦。   但物极必反,乐极生悲,姜如生在原祈的默许和纵容下飘得找不着北,却差点酿成了大祸。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电路实验室角落的老旧电箱会有一节漆包线裸露在外。   姜如生的位置恰好就在电箱旁边,两者不过隔了一个一人宽不到的过道。   老歪临时被教导主任叫走,这堂课成了自己动手的实验课,姜如生抓到机会,偷偷戴上耳机,完全没注意到近在咫尺的危险。   那时,他正伸手去拿电箱旁边的电阻,指尖离那截裸露的电线只剩几厘米——   “小心。”   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道把他往后猛拽,他踉跄着倒退两步,耳机线啪地断开。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原祈含着剧烈痛苦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操......”   原祈左手撑在电箱边缘,虎口处赫然一道弧形的灼烧伤口,皮肉外翻几乎能看到内里,伤口周围泛着焦黑,没有任何鲜血流出,但整只左手却控制不住的剧烈痉挛,冷汗瞬间倾倒而出。   姜如生回头,被眼前的情景吓得愣在原地迟迟做不出任何反应,还是小星星先回过神来失声惊叫,教室里顿时乱成一团。有人跑去叫老师,有人迅速围过来。   姜如生呆立在原地,看着原祈瞬间惨白的的脸色,脑子里一片空白。   颜洛推开众人冲过来,看了眼原祈的伤口,他第一次使力推上姜如生的肩膀,吼道:“你上课戴着耳机干什么?他差点因为你没命知不知道!”   颜洛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通红。这是他第一次对姜如生发这么大火。   很快,老歪闻讯飞奔而来,他来不及过问缘由,直接将原祈带走。   原祈的冷汗像是瀑布一般往外倒,可想而知承受了多么大的痛苦。   姜如生望着他的方向朝前迈了一步,但腿却沉的跟挂了铅一般。   很快,原祈消失在了簇拥的人群之后。   原祈被送去医院后,那节物理课在压抑的气氛中提前结束。   姜如生坐在空了大半的教室里,盯着那根已经断电的漆包线默默无言许久,直到某一刻,姜如生突然站起来朝电箱走去,在小星星的惊叫中,姜如生将自己的虎口贴上了那根漆包线。   “生生你做什么!?”尽管小星星迅速反应过来这根线现在已经不通电了,但他还是被姜如生的动作吓得一大跳。   姜如生没有理会小星星的惊呼。   他的虎口紧紧贴着那截已经失去危险的漆包线,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皮肤蔓延。教室里残留的焦糊味还没散尽,他闭上眼,仿佛能看见电流窜过时原祈瞬间苍白的脸,能听见那声压抑在喉间的痛呼。   “生生……”小星星怯生生地靠近,声音里带着哭腔。   姜如生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完好无损的虎口上。那里没有灼烧的剧痛,没有狰狞的伤口,什么都没有。   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让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本该留下伤痕的位置。然后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回到座位,开始收拾书包。   “你去哪?”小星星慌乱地跟上,“下节课是数学……”   姜如生拉上书包拉链,抬头看向小星星,眼神平静。   “去医院。”   他的声音很轻,说完便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这章我自己其实不太满意,但是身体非常不舒服,例假痛+肠胃炎痛,脑子根本转不动,只能之后找时间进行修改,请大家包涵~ 第31章 P31-红豆   原祈是晚自习才回来的。   他的左手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从虎口一直包到手腕。脸上少了些血色,但神情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看什么看?”他迎着全班的目光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往桌上一扔,瞅着施呈心疼的眼神,笑道,“没见过伤员?”   换了平时施呈早嘴回去了,今天破天荒从鼻孔里吹出几股子牛气,愣是一句话没说。   原祈坐下时动作有点慢,左手始终小心地避着桌角,凑近了看,还能发现最后还在细微地颤抖。   老歪特意过来嘱咐他最近不用交物理作业,他嗯了一声,用右手翻开课本,尽管伤的并不是这只手,但他的动作明显比平时笨拙。   那堂晚自习姜如生几乎什么也没干下去。他总忍不住回头。   手到用时方恨少,平日没觉着左手有什么用,真正指望不上了才知道后悔莫及。   原祈每写两个字,作业本一边儿就按耐不住弹起来扇在他的左脸上,饶是原祈再淡定,被这么扇也快扇得没脾气了。   施呈过了最初的心疼劲儿,这会儿在一旁嘎嘎直笑。   “怎么的原哥?被扇爽了这是?”   原祈闭了闭眼,没什么心思跟傻逼斗嘴,他正准备找个东西压一压本子,就感到眼前一道黑影挡住了光源。   轻轻的“啪”一声,一个细长的笔袋沿着作业本的边儿压在了上头。   原祈抬头,姜如生已经迅速转过身往自己的座位走,来这么一遭原祈连他的正脸都没瞧见。   但……原祈眯眼瞅着微微低着头佝偻着背走得跟劳改犯似的姜如生,在心里啧了声。   好不容易养回来一些,这么一下全回去了。   下课铃一响,原祈就被男生们围住了。   “真没事?”施呈凑过去想碰他的纱布,被一巴掌拍开。   “你他妈问个没完了还,”原祈心烦得很,他说话时目光无意扫过左前方,只见姜如生坐在座位上挺直着脊背,写字的右手已经停了,一看就是在偷听。   原祈本无意多说,但见状又稍稍提高了音量:“都说了漆包线电压不高,实验室的电压也在安全范围内,弄不死你爸爸我。我这伤口也不严重,医生说半个月后去拆个线就好了,啥事儿没有。”   听上去好像确实没大事儿,左前方某个挺直的脊背跟突然泄了力似的,重新佝了下去。   原祈心里笑了声,小孩儿。   晚上食堂夜宵有现做的煎饺,颜洛主动帮原祈端了餐盘,姜如生跟在后头大气不敢多喘。   颜洛对他还有气,至今没跟他说话,姜如生也知道这次是自己大错特错,也没想着要为自己辩解,只能亦步亦趋跟在两人身后当一条沉默寡言的尾巴。   坐下之后,原祈试了两次都没能掰开一次性筷子,包装纸在他指间打滑。   颜洛看见刚要帮忙,姜如生已经伸手接过,沉默地撕开包装,把筷子掰好递回去。   原祈刚要说声谢谢,姜如生忽地又从他手中将筷子一把抽走,在原祈一脸莫名的注视下,姜如生将筷子并拢,在餐盘上一顿戳,将一盘煎饺跟糖葫芦似的串成一串,一气呵成塞回了原祈手里。   原祈愣了两秒扑哧一声笑了,连一旁的颜洛也终于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行了别怄气了,当他孝敬你的。”原祈将煎饺葫芦朝颜洛那头递了递。   颜洛有些拉不下脸,但又实在想笑,别别扭扭地学姜如生的样子给自己也串了串。   “用不着他的,我自己会串。”   这就是消气的信号了,原祈给姜如生使了个眼色,姜如生赶紧狗腿地给颜洛端上一碗紫菜汤。   “顺顺。顺顺。”   “顺什么?”颜洛还没好气。   “顺饺子,也顺顺气。”姜如生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指头将汤碗又朝颜洛那边推了推。   谁对着这张脸骂得下嘴呢,颜洛做不出啥好表情,干脆一口闷了紫菜汤,将自己的脸挡了个干净。   “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串一串幸运草……”   颜洛呛了口汤,一脸惊悚地望向姜如生。   “干嘛呢?”原祈有点噎着,一言难尽地看着对面的人傻兮兮地在头顶比了个大大的爱心。   “负心请罪。”   颜洛终于受不了了,放弃抵抗:“活宝,受了你的神通吧。”   吃完夜宵出来之后,颜洛赶着回去给爸妈打电话先走了,只剩下了姜如生和原祈。   没人急着回寝室,你磨蹭一步,我磨蹭一步,就磨蹭到了小树林里。   姜如生跟方才餐桌上不太一样,显得沉默,也不说话,就搁原祈身边踢小石子。   “都敢逃课了,胆子是养肥了。”原祈在一旁点点头。   姜如生没转过脑子,等明白了原祈话里的意思,他猛的转头,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我逃课了?你……你看到我了?”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吗?你前脚刚走后脚护士就进来了,说有个小孩躲门口瞅半天了,哭得一抽一抽的,扒着她的白大褂问那个被电的是不是快死了。”   原祈说着说着给自己说乐了,在此做了回复:“被电的感觉良好,暂时死不了,勿念。”   姜如生一脸麻木,没想到就这点破事儿原祈这么快就知道了,他抹了把脸,干巴巴地评价:“这护士嘴还挺碎。”   “嗤。”   姜如生的后脑勺被原祈温热的手掌覆上,就剩这么一只好手了,原祈动作有点慢,但一下下顺着姜如生头发的动作还是令人感到安心。   “MP3呢?”原祈问。   这句话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晚上的强颜欢笑终于到了绷不住的时候。   姜如生别开脑袋不让原祈看见,他的声音很轻,但还是明显发着抖:“我要是注意点,你就不会......”   原祈突然笑了,他没等姜如生说完。   “要是当时没拉住你,现在该我在这儿后悔了,”他使了点劲儿呼撸了把姜如生的头毛,给人揉得乱乱的,“这么一想,还是让你欠着我比较好。”   “什么欠不欠,你要真出什么事儿,我怎么赔得起。”姜如生胡乱抹了把脸,脸上的眼泪却越擦越多。   “赔得起。”原祈轻声说。   姜如生没听清,转头疑惑地问:“什么?”   原祈想了想……他要真出了什么事儿……   算了……   “没什么,我不舍得。”   “所以,你的手,真的没事吗?”等哭过劲儿,姜如生扁着声音委屈巴巴地问。   虎口处传来一阵直通大脑的抽痛,清晰地提醒着原祈医生冷静的告知:“漆包线灼伤了虎口处的肌腱,虽然做了暂时的处理,但后续会不会影响左手正常的动作,还是要看后续复健的情况。”   “医生说了,不会留后遗症。”原祈语气平淡,“半个月后拆线,跟以前一样。”   姜如生跟做贼似的,瞄上原祈裹满绷带的左手一眼,不一会儿又瞄一眼。   啧,原祈直接将手举起来横在姜如生面前。   “要看就大大方方看。”   姜如生小心翼翼地捧着原祈杵着的左手,手都没敢碰上去,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也不知道看出了什么名堂。   “看出什么了?”原祈问。   “看出你手臂还挺粗的。”姜如生鼻音浓重,抬起自己的手臂比划了下,“包成这样更粗啦,是我的两倍。”   “扑哧,”原祈又笑了,他总是在笑,好像从来没有什么能让他真的感到难过。   “我明天去给你买肉夹馍。”姜如生突然说,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加两个蛋。”   原祈微微一怔,不明白话题怎么跳到了这里。   “还有作业,我帮你写……”姜如生想了想觉得不太妥,补充道,“就是你说答案,我写……”   这是下血本了,姜如生兜比脸还干净,竟然连最爱的肉夹馍都能让出去,自己作业都写不完了还想着帮人写……   “其实不用……”原祈话到一半,对上了姜如生充满愧疚与悲伤的眼神,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行,随你。”   两人磨磨蹭蹭最终还是到了寝室楼下。   “姜如生。”   “嗯?”   “虽然你给我打白工我是挺高兴的,”原祈的声音融在夜色里,随意但并不轻佻,“但我这么做,从来就不是为了让你赔什么。”   这是真话,原祈没想骗姜如生,也没想骗他自己。   “我知道。”姜如生点点头,“我知道的。”   姜如生脑子乱乱的,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一时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兜兜转转,他突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原祈,我有一颗红豆。”   原祈不解地望着他。   姜如生突然有些莫名的开心,他没再多说,朝原祈挥挥手。   “没什么,我走啦,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红豆!大红豆!芋头!恰恰恰恰恰恰~ 第32章 P32-避难所   高一下的生活似乎比高一上平静许多,当然或许其实没有什么不同,变了的是姜如生的心境。   比起刚进高中时的怨天尤人顾影自怜,现在的姜如生能更加平和地接受所有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不论好的坏的。   这种改变潜移默化,但姜如生还是从蛛丝马迹之中敏锐地察觉到了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但察觉归察觉,他没敢承认。   颜洛常说,姜如生就跟只小动物似的,对很多事情都有种本能的直觉,偏偏很多时候这直觉还挺准。   既然有了个怕什么来什么的BUFF,姜如生更不敢往某些事情上多想。   想清楚了,想明白了,那很多人和事儿就不纯粹了。   他不想这样。   2012年还是文理分科的年代,期中考之后老歪就公布了分班通知。   其实对于优等班的学生来说,这个通知说不说都一样,本来就都是通过竞赛提前招的理科生,没有人会想不开选择去文科。   除了姜如生。   姜如生的偏科太明显,这次月考他文科三门成绩相加名次全段第一,但理科三门相加……老歪勤勤恳恳翻了十页名单都还没有找到姜如生的名字……   “你这个偏科啊……”老歪挠了挠还算葱郁的脑袋,显得十分发愁。   说实话,从心底里老歪并不想姜如生转班,姜如生的语文和英语成绩很突出,如果物化生能支棱起来,其实成绩不差。   但前提是……物化生能支棱起来。   尽管在原祈的“悉心”指导之下姜如生的物理确实进步了很多,但从这次考试成绩来看,这孩子物化生的整体成绩跟班里的平均水平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不是不能赶,再怎样也都是聪明孩子,但老歪也在犹豫,硬留姜如生在他并不擅长的分科,真的对姜如生好吗?   “你父母怎么说?”   姜如生爸妈的实力老歪是见识过的,至今心有余悸,轻易招惹不得。姜如生最终选择文还是理,选择权不在他和姜如生任何一个人的手里,还是得看他爸妈的意思。   “他们……他们的意思是让我自己看着办。”姜如生垂着脑袋,用头顶圆圆的旋儿对着老歪,声音有些飘忽。   “真的?他们真这么说?”老歪表情狐疑,以他对姜家父母浅薄的认知,那两位不应该是这种放任的态度。   “真的,老师,我没骗您……就上次他们闹完之后,回家我跟他们好好谈了,他们接下来会尊重我的想法的。”姜如生有些急了,嗓门大了点,但脑袋依旧固执地朝前戳着。   “不是你说话老低着个脑袋干什么?“   “啊有吗?”姜如生终于抬头,呵呵干笑了声,“落枕了,没事儿。”   什么没事儿,事儿大了!   姜如生从办公室出来之后烦躁地挠了把头毛。   上周回家姜如生就跟姜任和莫成韵提过转文的事情,不出意外遭到了莫成韵激烈的反对。   很长一段时间,国内的教育都崇尚重理轻文,文科逐渐成了差生收容所的代名词,南方这片这种畸形的风气尤其严重。   因果循环,这种风气导致的结果就是优秀的理科院校与专业越来越多,而可供文科生选择的机会越来越少。   莫成韵不能接受姜如生转文的理由有很多,她怕姜如生以后上不了名校,更怕姜如生成了文科生之后她的面子无处安放。   姜任沉默着抽烟,但很显然他与莫成韵是同样的想法。   “你们不是怕我跟原祈走得近吗?”姜如生面对强压忽地哼了一声,脖颈扬起倔强的弧度,“我转班了,不就离他远了?”   “这么跟你说吧,”一直没说话的姜任开口,面对姜如生的挑衅语气平淡得仿佛像是碾死一只蚂蚁,“比起让你转班,我不介意让那个孩子从优等班消失。”   姜如生唰地转头,目光与姜任不偏不倚地对上,毛都还没长齐的幼崽已经开始挑战雄狮的威严。   “我也这么跟你说,”姜如生的瞳孔里满是犀利的光泽,语气不卑不亢,“如果你敢动他,我不介意将你的所作所为曝光。”   姜任在ZF某部门任职,正值升官的关键时刻,这个阶段非常敏感,姜任不会容许自己有任何一点风评上的风险。   “你在威胁我?”姜任眼角微眯,语气骤然危险了几分。   挑衅可以,但威胁,是从根本上在挑战姜任的父权。   “嗯。”姜如生从椅子上站起身,他的身高还不足以平视他的父亲,但他仰着头的弧度像一株怎么掰都掰不断的劲松,千丝万缕间全是蓄势待发的狠劲儿。   “爸,我不想真做什么对这个家不利的事情。但我也说了,您别动他。您要是不听,大不了我们一起死。”   虽然这事儿有耍帅的嫌疑,但姜如生绝不是夸大其词。   在原祈的事上,他不可能向他父母退让一步。   后来的事情姜如生也不愿多回忆,无非就是姜任隐忍克制的怒火和莫成韵歇斯底里的尖叫,问他是不是疯了,被那个小流氓灌了什么迷魂汤。   什么迷魂汤啊,姜如生回寝室的路上边走边想,人就喂了几颗大白兔奶糖,就给你儿子哄成这样了。   又是傍晚,校园广播里放的是首韩文歌,貌似是最近很火的一个男团的歌。   姜如生去书店的时候,每次都能瞧见一群女生叽叽喳喳围在杂志栏的边上,那些韩团成员画着那个年代很流行的全包眼线,额前覆着长长的刘海,随便歪个嘴挑个眉,就给一群小姑娘迷得神魂颠倒。   姜如生听歌的品味有点老土,当年周杰伦刚露头角的时候姜如生嫌周杰伦念歌词儿黏黏糊糊口齿不清,现在韩流火了他嫌这群男的吵吵闹闹满嘴鸟语。   颜洛之前翻了翻姜如生的歌单没忍住笑了,说姜如生听歌的品味跟他妈似的,年代感十足,唯一年轻点的大概就剩方大同。   姜如生想,没有人会不喜欢方大同。   自从有了MP3之后,他单曲循环的多是方大同的歌,从《爱爱爱》到《Love Song》再到《三人游》,这个人仿佛魔鬼一般吸收着天地之灵气,幻化成对于音乐的无限感知。   有一段时间,《三人游》是姜如生最喜欢的歌,但从某一瞬间开始,姜如生不太愿听这首歌了,不是歌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很没出息的,姜如生变得胆小了些,《三人游》的歌词仿佛在暗示什么、提醒什么。   姜如生杯弓蛇影,实在没敢硬着头皮去反复剖析里头的每句歌词。   越剖越心惊,越剖越挣扎。   好在,《红豆》给了他另一种救赎。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包括游离的关系、也包括怦然的真心。   时间与距离会让反方向的船渐行渐远,直到缆绳绷到极限彻底断裂。   到那时啊,远行的人也就再也无法寻到最初的锚点。   心情算不上太好,姜如生放弃了晚饭,一个人爬到天台上打算静一静。   傍晚刚下过一场雨,天台湿漉漉的,坐也不行靠也不是,学生们不太爱来,唯有原祈。   姜如生不意外在这里碰到原祈,但意外的是原祈现在抽烟是一点没想避着他了。   “你不怕我告老师啊?”   原祈在姜如生从楼道口冒出个头的时候就瞧见他了,他吐出一个浑圆的烟圈,姜如生的身影就在眼前虚幻了点。   像昨晚出现在他梦里的样子。   “怕死了,你赶紧告。”原祈无声笑笑,朝他招了招手。   “胆子真大,”姜如生走近了,跟原祈一起站在通风管道旁的空地上,地上的积水溅起,裤脚被洇了几块深色。   “蹲进去呗,里头是干的。”姜如生用手指了指通风管道下头唯余的干爽空间。   原祈瞥了眼姜如生手指的方向,在心里暗笑了声。   这是把老巢都给他抖落出来了。   姜如生没管原祈的反应,腰一弯率先将自己窝到了管道下头,然后抬头朝原祈招招手,催促的意思很明显。   原祈心说这他妈不奇怪吗,但身体还是十分诚实地跟着蹲了进去。   等两人都在管道底下蹲好了,姜如生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一丝诡异的味道。   他看看自己,又看了眼原祈……两个人活像在面对面蹲坑。   原祈的表情也很一言难尽。   “要不你还是把头埋进去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吧,我看着能顺眼点。”原祈说。   姜如生懵了片刻……把脑袋埋到胳膊里嚎啕大哭是姜如生在天台释放压力时最常用的姿势。   脑海中蓦然过了一些久远但令人印象深刻的记忆,以及那一声撼动灵魂的金属共振。   姜如生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他看着原祈“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话来。   “对对对,我我我我我就是那个被迫吃屎的王八蛋。”   “艹!我真艹/了!”   姜如生因为太过震惊飙了一嘴脏话,直到被原祈一掌摁住了嘴巴,就露了双眼睛在外头表达他无限的悲愤与怒火。   “啧,文明点小朋友,注意素质。”   “素质?你跟我讲素质?”姜如生简直气笑了,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故意吓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讲素质!?”   “啧,这怎么能叫故意吓你,”原祈松开捂住他嘴的手,掌心残留着一点温热潮湿的触感,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   原祈对于姜如生浅薄的污蔑不敢苟同:“我那是在进行严谨的声学实验,测试不同材质管道在不同力度下的共振频率。顺便验证一下,‘把头埋起来哭’这种行为,到底能不能有效隔音。”   姜如生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气得气得脑壳疼,他闭了闭眼睛:“那你验证出什么了?!”   原祈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像只炸毛的猫。   “验证出了……隔音效果不太行。而且,”他顿了顿,语气带了点难以言喻的嫌弃,“哭久了容易打嗝。”   姜如生:……   他现在不想打嗝,他想打人。   原来那些自认为隐秘又狼狈的时刻,早就被另一个人无声地见证。   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姜如生烧得耳根发烫,可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愤怒和难堪并没有占据主导,反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被看穿、被接纳后的奇异平静。   他憋了半天,憋得脸都红了,最终只恶狠狠地、没什么杀伤力地瞪了原祈一眼,然后泄气般地把额头重新抵在膝盖上,闷声闷气地骂了句:“……王八蛋。”   原祈听着这毫无威慑力的骂声,没反驳,也没再逗他,只轻轻笑了声。   他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陪着姜如生一起,沉默地蹲在这方狭窄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避难所”里。   【📢作者有话说】   第一篇章的回忆快到头啦,下一章结束之后,就重新回到2025年的时间线咯~   今日歌曲——《避难所》周深 第33章 P33-梦一场   一瞬很长,也很短,像梦一场。姜如生分不清时间在这个奇异的空间里的流逝速度。   但当原祈再次出声时,他觉得从前天台上的那些无助与悲哀仿佛已经离他很遥远了。   “所以,MP3呢?”   原祈自受伤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姜如生的那个MP3,姜如生拿那玩意儿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恨不得长耳朵上,想来这些日子也是难熬。   “收起来了,影响学习。”姜如生眨了眨眼皮,选了一个不太高明的说辞。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原祈笑笑。   确实不信,姜如生自己也笑了。   “其实你不用……”   “我现在真不听了”   两人的话头撞在一起,原祈定定看了眼姜如生,触及到对方眼里挥之不去的愧疚时,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他左右不过是想让姜如生过得舒服点。   “那你想听歌了怎么办?”   “自己唱给自己听呗。”姜如生转回脑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声音闷闷的。   原祈挑眉,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你还会唱歌?”   “嗯。”姜如生应了一声,竟然没有没话赶话地怼原祈一句什么你小瞧谁呢之类的屁话。   “那唱一个。”原祈往后靠了靠,倚在冰凉的管道壁上,摆出聆听的姿势,“就唱你最近总听的那首,《红豆》。”   姜如生微愣之后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疑。他收起MP3之前确实总在听《红豆》,可原祈怎么会知道?   他探究地目光探向原祈,对方却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眼神在暮色中光影流转,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空气安静了几秒,那个韩团的歌曲终于播到了尾声,偌大的天台上只剩下风吹过积水的细微声响。   姜如生抿了抿唇,心头那点因为父母、因为分科、因为眼前这人而翻涌的烦躁,在对上原祈视线时,奇异地化开了一些,转而弥漫起的是更深的、关于那只受伤左手的愧疚。   几乎是原祈说什么,他此刻都会应下的。   “……好。”   他还是有些别扭,所以避开原祈的目光,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轻声哼唱起来。   “还没好好地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   他的声音一开始有些低,带着点不确定的微颤,但很快便稳定下来。不同于平时说话的清亮,唱歌时的嗓音更沉静,像浸了水的玉石,温润又带着一丝天然的磁性,在狭小的空间里低回盘旋。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他唱到这一句时,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惘。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他和原祈,在这即将分科的十字路口,是不是也到了“有时候”?   原祈原本只是随口一提,当逗小孩玩了,根本没指望姜如生能唱出什么天籁之音。   可当姜如生的歌声响起,他眼底的漫不经心渐渐被讶异取代。   他确实没想到姜如生唱歌这么好听,不是技巧多高超,而是一种直抵人心的干净和真诚,每一个转音都像羽毛,轻轻搔刮在心上。   姜如生唱完了最后一句“陪我,看细水长流”,声音缓缓落下。   天台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心跳声在胸腔里清晰可闻。   “挺好听的。”原祈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种认真的评价。   姜如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那点因唱歌而短暂亮起的神采又黯淡下去:“……我爸妈觉得唱歌是不务正业。”   所以他很少在人前唱,现在连听,都成了一种奢妄。   原祈没说话,只是看着姜如生重新蜷缩起来的背影。   暮色渐起,远处的路灯接连亮起,黑夜吞噬天光,但少年单薄而固执的轮廓却仿佛尖锐地要将这片天捅出一个大窟窿。   缺氧的世界终于得以大口喘息,什么理想与真心哗啦啦流向这可笑的人间。   高一最后一次月考的时候姜如生的成绩物化生成绩已经趋近了班级的中游。   老歪时刻关注着姜如生的动向,一见苗头立刻约姜如生又谈了一次。   “真的不考虑留在理优吗?可是老师看你的成绩已经在稳步提升了,这说明你其实是很有潜力的。”   “老师,我是真不爱理科,学得费劲儿,也很痛苦。”姜如生这次没低着头,他面对着老歪真心实意的关切也没打算再顾左右而言他。   “我知道,文科院校少,线还高,会影响我的发展。但……您就当我没出息,想过得轻松点。”   “我就想学点自己喜欢的、擅长的,稳当地上个还可以的大学,就行了。”   “我爸妈……”提到父母,姜如生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在我身上寄予厚望,希望我能成为他们的面子。但我不想,我生来不是为了撑谁的面子,我也不希望他们拿捏我一辈子。”   “老师,我前十六年都是为他们活的,真挺累的,我就是想为自己活一活。”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楼梯拐角有人影一闪而过,姜如生没多想,只赶着时间回寝室,他得跟莫成韵打个电话汇报一下月考情况。   不是姜如生学乖了,而是自从上次说完分班的事情之后,莫成韵的情绪又开始极度不稳定起来,为了避免再一次激怒她让她跑学校来发疯,姜如生最近时不时给她去个电话,装模作样地展示乖巧。   毕竟正是转班的关键时期,他必须得安抚好莫成韵这个定时炸弹。   当然,这样的成绩根本不可能得到莫成韵的肯定。   姜如生想说,他真的是尽了十二万分的努力了,可转念想说了又如何?多费口舌罢了。   原祈找来寝室的时候只看到了颜洛。   颜洛有些意外,问:“怎么现在来了?一起吃饭么?”   “不了,”原祈目光逡巡了一圈,没发现人,皱眉,“姜如生呢?”   颜洛亮起的目光一点点熄了下去,声音有点干巴,他一直看着原祈,却始终对不上原祈的视线。   “生生出去了,刚和他爸妈打电话了,心情不好,说出去逛逛。”   原祈闻言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留下一句“我先走了”就准备离开。   “原祈。”颜洛在背后叫住了他。   原祈回头,颜洛站在他身后几步的地方,看上去有些局促,   “怎么了?”   “就……”颜洛的双手背到身后,紧紧拧在一起,“好像有段时间没一起吃饭了。”   “嗯,”原祈点点头,“下次吧,请你和姜如生吃煎饺。”   原祈好似有些着急,说完朝颜洛挥了挥手就转身走了。   “我是说我和你……”颜洛的声音隐没在一声绵长的叹息间。   每天傍晚学生会都会放校园广播,姜如生怀疑学生会里混进了韩流妹,这一长段时间里校园广播充斥着各种思密达。   天台顶上就有一个喇叭,已经在姜如生耳边念了半小时的鸟语。   姜如生实在有些遭不住,默默坐在了离喇叭最远的位置,结果屁股刚挨上围栏平台的瓷砖,就听见清亮的女声从广播中传出来。   “下面是校园点播时间,今天点播的这位同学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姓名,但据说校园里处处都留有他的传说。”   地面上不少来往的学生,闻言纷纷侧目,没忍住笑出了声。   姜如生也扑哧一声,谁啊,臭不要脸的。   “下面让我们聆听这位同学点播的歌曲,来自方大同的《红豆》。”   ……   姜如生双眼猛地瞪大,不可置信地望向那个已经开始播放熟悉前奏的喇叭。   这个处处留有传说的同学,不会是……   “是我。”吊儿郎当的语气,姜如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都没来得及转身,身侧人影一闪,原祈已经一个跨步跳上了平台,一屁股坐在了姜如生的身边。   “这也敢跳,一不小心直接跳楼下去。”   “放心,我要下去了一定带着你一起。”   “干嘛?”姜如生白了他一眼。   原祈两个字含在嘴里差点就脱口而出,他忍了忍,笑笑说:“死也要拉你垫背。”   就知道这人人品有问题,姜如生不想搭理他。   姜如生不舍得错过任何一句歌词的,原祈也陪着他安安静静地呆着,两人一起听完了一整首《红豆》。   原祈转头时,姜如生还闭着眼睛,双脚在空中晃啊晃啊,晃得人心头发酸手心发痒。   他无言地看了会儿,直到姜如生睁开眼,撞上他的视线。   “为什么更喜欢这个版本?”   原祈问得有些突兀,但他知道姜如生明白他在问什么。   姜如生望着远处逐渐亮起的路灯,声音很轻:“王菲唱的是‘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是期待,也是不确定。方大同唱的是‘可能在我左右,你才追求孤独的自由’,更像是……一种释然后的祝福吧。”   “比起期待,你更习惯释然?”   姜如生摇摇头,他歪着头琢磨了下才说:“我说不上来,我就是觉得,期待是会落空的,但如果释然了,就没有什么再能伤害你。”   原祈点点头,是姜如生会有的想法。   姜如生顿了顿,终于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你到底怎么知道我喜欢这首歌的?”   怎么知道的?姜如生不问,或许他也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蛛丝马迹像彩蛋一样隐藏在每一个相处的细节里,每翻出一个都是惊喜。   或许是某个午休,他趴在桌上浅眠,听见旁边传来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风扇声盖过的哼唱。   或许是某个傍晚,姜如生踩着他的影子一步又一步,那人就这样踩着每一个怦然的鼓点一步跳进了他倒映在地面的“心脏”。   又或许,仅仅是很多次,他看见姜如生戴着耳机,眼神放空地望着窗外,那副安静又带着点落寞的神情,让他下意识觉得,耳机里流淌的,就该是这样一首歌。   这些零碎的、不经意的瞬间,被他默默拾起,串成了对姜如生更完整的认知。   “猜的。”   最终,原祈只是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他侧头看向姜如生,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看起来就像会喜欢这种歌的人。”   姜如生看着他,明知他没说实话,却也没再追问。   有些事情,点到即止就已经花掉了他很多很多的勇气。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广播也早已停止。   两人从天台下来,一前一后走在去晚自习的路上。姜如生习惯性地跟在原祈身后半步的距离。   快到教学楼下时,原祈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要走了么?”他问,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姜如生的心却猛地一跳。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   路灯的光线勾勒出原祈棱角分明的侧脸,眼神里藏着一片倒映着碎星的汪洋,直直地看着他。   姜如生可能要转到文科班的事,他没对任何人说过,除了老歪,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但原祈知道。   原祈知道他对理科的吃力与抗拒,知道他眼底偶尔闪过的对文科课程的向往,知道他骨子里那份不愿被束缚、想要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的自尊和骄傲。   几天前老歪在班上强调分科事宜时,原祈下意识看向姜如生,捕捉到了他无意识抠着书页边缘的小动作——那是他缓解压力时惯有的姿态。   姜如生沉默了几秒,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说:“原祈,你知道我最喜欢的歌词是哪一句吗?“   原祈沉默了。   “我最喜欢的歌词是‘相聚离开,都有时候’。”   因为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可是,原祈一直记在心里的却是另一句。   是什么来着?   啊,他想起来了。   那句歌词是——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姜如生是在一个午后,趁着颜洛也在的时候开口说出了他转班的决定。食堂嘈杂的人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稀释了他话语里的郑重。   “下学期……我打算去文科班了。”   颜洛正低头戳着一块红烧冬瓜,闻言筷子一顿,冬瓜块掉回了餐盘。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诧,但那双睁圆的瞳孔深处,似乎又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地,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释然悄然掠过。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干巴巴地问:“……决定好了?”   “嗯。”姜如生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旁边的原祈。   原祈没什么表情,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紫菜蛋花汤,一圈,又一圈,仿佛要搅出个漩涡来。   他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周身的气压却无声地低了下去。   气氛有些凝滞。姜如生试图让告别显得轻松些,扯出一个笑:“放心,临走前肯定给你们准备礼物,够意思吧?”   颜洛配合地笑了笑,眼神却有些飘忽。原祈依旧沉默,直到那碗汤彻底凉透,他也没喝上一口。   期末考结束那天,尘埃落定。   老歪在学校食堂包厢包了两桌,算是给这学期收尾。教室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同学都去了食堂,只剩下桌椅凌乱的影子。   姜如生请了假没去,回来收拾自己座位里最后的零碎物品。   夕阳透过窗户,把教室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块垒。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原祈。   那人就靠在他座位旁边的窗台上,看着窗外,听到脚步声才回过头。   “你怎么没去吃饭?”姜如生有些意外。   “没胃口。”原祈回答得很快,语气平淡,视线却轻飘飘地落回窗外。   姜如生没戳穿这个拙劣的谎言。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开始默默整理。书本、试卷、用了一半的笔芯……每一样东西都带着过去一年的记忆。他把它们一样样装进纸箱,动作不快,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告别。   就在他准备弯腰去捡滚落到前桌椅子下的一个笔盖时,背上突然一沉。   一个温热的、带着熟悉气息的重量抵了上来   ——是原祈的额头。   姜如生的动作瞬间僵住,呼吸都滞涩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头颅的重量,尽管隔着厚厚的冬季校服,也传递来一种近乎依赖的触碰。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漂浮的声音。   两人就维持着这个别扭又脆弱的姿势,谁都没有动。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每一下心跳都清晰可闻。   很久,久到姜如生觉得自己的脊背都有些发酸了,才听到背后传来原祈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不确定。   “姜如生,”他问,“我们会跟以前一样吗?”   那一瞬间,姜如生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在原祈问出这句话之前,无论他姜如生最终是去文科班还是留在原地,他心底都笃定地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会跟以前一样,不会因为距离和不同的班级而改变。   可当原祈把这个问题问出口的这一刻,一切就都不同了。   疑问本身,就宣告了“不变”的摇摇欲坠。   这个问题像原祈手中的那把梭子,行差踏错间,那缜密的网就乱了、破了,内里涌动的不安和留恋一点点暴露无遗。   在那间熟悉的教室里,原祈没有等到姜如生的回答。   但在那个傍晚,原祈最终收到了姜如生的临行礼物。   躺在掌心的一颗红豆。   【📢作者有话说】   回忆结束~下一章回到现在咯~   爆肝5000+字,也是努力了!!!!! 第34章 N34-后会无期   没有人知道颜洛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时间点提出这样的问题,赖以假面的虚妄现实轰的一声被炸了个粉碎,可笑的三人除了站在废墟之中面面相觑之外别无他法。   颜洛想要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姜如生和原祈不知道,恐怕颜洛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情绪来了,气氛到了,有些藏不下去的东西也就真的藏不下去了。   挑开了,说明了,日子也就能继续过下去了,管他是不是粉饰太平呢,反正成年人最擅长的就是粉饰太平,谁都不是当年那个无所畏惧的毛头小子了。   第二天早上见面,几个人都默契地绝口不提昨晚的事,仿佛一切如常。成年人处理这种场面,总是驾轻就熟。   今天的行程是姜如生安排的,棠花岛上有一座伫立百年的灯塔,灯塔下是个小型博物馆,底下几个小姑娘音乐节之前踩点的时候就去过了,说漂亮得很,让姜总一定去看看。   姜如生忙着呢,哪有时间观光,直到这会儿工作全部结束才有时间当个心无旁骛的游客。   吃过早饭之后几人一齐往灯塔去,这个季节的棠花岛晴雨不定,清晨的晴朗没维持多久,细密的雨丝就飘了下来。   谁都不是矫情的人,也没人想着要回去拿把伞。   但有人不矫情,就自有人替他矫情,替他操心,急于献殷勤的小年轻尤其。   “姜总。”   阿协的嗓音太好辨认了,清亮亮地混在雨雾里飘过来,钻入姜如生耳道的瞬间他就头疼地闭了闭眼睛。   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头顶已经多出了一片阴影,一把伞面巨大明的长柄伞替他隔绝了细密的雨幕。   “你不是讨厌潮湿的感觉么?我特地向酒店要了把大点的伞,你身上也能少淋点,要不都粘身上不爽快,还有这个……”阿协跟变戏法似的从宽大的外套兜里掏出一个保温杯,一把塞到姜如生手里,“你昨天还胃痛呢,喝点姜汤暖暖胃,别看要夏天了,就这时候下雨最容易感冒。”   阿协平日里要维持装逼形象,好多搞不拎清的小姑娘都吃他沉默寡语那一套,说他高冷禁欲。   姜如生听着牙疼,阿协这会儿就跟嘴里蹦糖豆的豌豆射手似的,噼里啪啦一溜地往他脑门上砸,给他砸懵了,愣愣接过保温杯捧在手里,慢半拍地开始思考——   我什么时候跟他说过我讨厌潮湿了?   我胃痛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就算真感冒了关他屁事?   这小屁孩到底还要在这岛上待多久?   想得很多疑问更多,但还是百密一疏,姜如生忘了思考最重要的问题。   “这位是?”颜洛好奇的声音从前头悠悠传来。   一发回魂,姜如生虎躯一震,颜洛和原祈一左一右站在他面前两三步的位置,跟两尊门神似的,表情各异地看着爱心伞下无助的他和踌躇满志的阿协。   艹,忘了他俩了。   姜如生后颈发凉,眼神游魂一般轻轻落到了原祈意味不明但从抿平的嘴角就能看出来心情一定不太美妙的脸上,又游魂一般移走,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颜洛精得很,立刻从空气当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他的目光从姜如生、原祈和新出现的寸头小帅哥脸上一一点过,随即了然于心地发出一声没憋住的短笑。   “两位都是姜总的朋友吧,我是姜总的艺人。”阿协跟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十分响亮地做了自我介绍。   姜如生刚往嘴里送了一口姜汤企图掩饰尴尬,闻言差点一口喷出来。   阿协这话……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不对,但往细里品品,问题大了,跟正宫宣誓主权似的,亲疏远近一下就显出来了,“姜总的艺人”几个字也莫名暧昧起来。   他费劲儿地看向阿协,一脸“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的表情。   “注意你的措辞,你是我邀请的艺人,不是我的艺人。”姜如生手心都出汗了,余光的角落里有些阴暗了些许的面孔又暗了一些……他浑身一凛,立即表情严肃地纠正。   “你的我的有什么区别,”阿协将姜如生端着保温杯的手又往他嘴的方向推了推,示意他赶紧喝一口,“你邀请的艺人不就是你的艺人。”   祖宗你放过我吧……   姜如生有些头晕,咬着牙关往外蹦字儿:“你的我的当然有区别,区别大了,你要是我的艺人,再给我瞎逼逼我现在就给你踢棠花港去填海。”   “姜总你不能用完我就翻脸不认人吧。”阿协一脸受伤地望着姜如生。   姜如生心说阿协这玩意儿真就是老天派来收他的,什么模棱两可他挑什么说。   姜如生还想开口妄图自救,前头不冷不淡的一句“我先走了”先入了耳,姜如生诧异转头,只来得及看见原祈的背影。   原祈走得似乎比平时快,一会功夫已经窜出去一截,踩得地上积水啪啪响,每一步都能溅起一片,裤脚很快洇湿了一圈,但他似乎毫无所觉。   颜洛转头看了眼原祈步伐略微凌乱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捧着保温杯一脸欲言又止的姜如生,朝姜如生努了努嘴,意思是你不追上去?   姜如生右脚几不可见的一挪,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随他去吧。”   等姜如生三人到灯塔博物馆的时候,原祈已经在里头逛了一会了。   他没穿平日里那副人模狗样的精英样子,就套了件带帽的拉链卫衣,下头一条浅蓝色牛仔裤,焊在头顶的大背头终于松动了,头发顺服地放下来遮住了分明的额角,乍一眼看去就跟个来学习参观的大学生一样,甚至比阿协这个正儿八经的音乐学院在读大学生更像大学生。   姜如生趁阿协收伞的功夫,迅速窜到了原祈的身侧,在原祈还没来得及撇过头释放他的冷意之前,先一步将自己的拳头伸到了原祈的面前。   原祈眼神朝下瞥了瞥,姜如生手一翻,露出了躺在掌心的一颗葡萄味水果硬糖。   原祈:……   拿他当小孩哄呢。   “吃颗呗,生气的时候要吃点甜的。”   姜如生笑眯眯地,那模样让人没法真跟他使脸色,原祈胸膛起伏了几下,最后只从鼻腔里哼了口气,就默默把糖接了过去。   阿协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并肩站在一起的一双人,尽管他对原祈和姜如生的关系一无所知,可望着那两人十分熟稔地靠在一起的手臂,以及那自成一圈外人根本无法插入的气场,阿协难以抑制地产生了一丝本能的怀疑与危机感。   “你喜欢如生?”颜洛温润的声线从一旁传来。   阿协回头,颜洛穿着衬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像教他文化课的大学教授。   阿协不明颜洛的意图,但他对姜如生的这份心思对谁都没什么好遮掩的,遂点了点头。   “姜总不好追吧?”颜洛弯了眼角,有些打趣的语气,让人没什么距离感。   说到心坎上了,阿协拿掉了防备,肩膀都垂了下去,显得有些挫败。   “他对谁都很好,但也对谁都不走心。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主动就能走进他心里,但好像并不行。”   颜洛点点头,轻声说:“不是你的问题。”   “嗯?”阿协疑惑。   “你只是出现得太迟了。”   博物馆里灯光昏黄,陈列着与灯塔、海域相关的历史资料。   走到一个展区前,颜洛停下脚步,不太确定地问:“我记得有部纪录片是在这一带取景的。”   “《里斯本丸沉没》。”姜如生随口接道。   原祈一个理工男,没什么艺术细胞,看过的电影都屈指可数,不要说这种沉重的纪录片。   他问:“讲什么的?”   姜如生的目光落在展柜中一件泛黄的海员救生衣上,声音沉静:“讲义无反顾的勇气,讲向死而生的决绝。”   他简要叙述了那段历史:二战期间,载有盟军战俘的日本货船“里斯本丸”被击中,在即将沉没的船舱里,英国士兵们高声歌唱,决定毅然赴死。危机时刻,附近岛屿的中国渔民冒着巨大风险,出海营救。   “那些获救的军人真幸运。”阿协听完感叹道。   然而,在场其余三人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无人应和。   幸运吗?   “或许吧,”姜如生声音轻又沉,“但活下来的人,往回看,生不如死。”   无论是加害者、受害者,还是施以援手的救助者,往后的岁月里,回忆会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心灵。   回首望去,内心一生颠沛流离,再无安宁可言,余生都像是在偿还某种无形的刑责。   “既然这样,那就往前看,别总回头看。”阿协不解,带着他这个年纪天然的乐天,心直口快地说。   一句无心之言,却像一枚精准的针,轻轻点在了姜如生的某根神经上。   姜如生的目光在原祈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轻轻移开,落在博物馆斑驳的地面上。   他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轻声道:“你说得对。”   原祈站在阴影里,插在口袋中的手指无声收拢,那颗水果糖硌在掌心。   他看着姜如生率先转身走向下一个展区,两人之间便隔开了一步的距离。   像当年姜如生一蹦一跳跟在他身后的那段距离。   但十五年后,他们逆光而行。   博物馆的射灯从身后将姜如生的倒影打在触不可及的前方。   原祈踩不到姜如生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岛屿有原型,纪录片也是真的,但可能跟现实情况会有出入,也是为了创作的更流畅点,宝子们不必认真抠细节哈~   《后会无期》这首歌就跟纪录片有关系,“当一艘船沉入海底”指的就是里斯本丸~说得我又想去听一次了~ 第35章 N35-小半   音乐节结束之后岛上的游客依旧很多,难得上岛一次,很多人选择顺便在这里度假。   度假酒店也上道儿,顺带就推出了一场露天音乐会,就在酒店后头的大草坪上。   专业办音乐节的都在这儿,酒店经理懒得班门弄斧,直接将小舞台包给了姜如生,让他们爱怎么玩怎么玩。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姜如生回酒店换了身骚包的粉色衬衫,串了根闪着银光的锁骨链,用泡沫发蜡往后抓了抓长长了些的头发,将精致的眉眼高调张扬地露了出来。   “你就穿成这样?”   姜如生回头,原祈倚在卫生间的门口,眉头微微蹙齐,目光不善。   “怎样?”姜如生笑了声。   原祈似乎在犹豫怎么措辞,理工科的词典里没有“骚包”这个形容词。   他另辟蹊径,一锤定音:“这么不社会主义。”   姜如生呛了口口水,匪夷所思地看向原祈,天天奢牌傍身的到底是谁啊?   没法解释,姜如生走出卫生间,拍了拍原祈的肩膀。   “没办法,我就是个万恶的资本家。”   万恶的资本家一个人先出了房间,到草坪的时候还没开场,场地上除了团队的人外还有零星几个男性游客在一旁喝酒聊天。   “帅哥,一起喝杯吗?”   一声有些轻佻口哨从某张天幕下传来,姜如生转过头,那群人之中一位长相出挑的男人正对着他高高举起手中的玻璃杯,里头晃荡着晶莹的淡黄色液体。   男人的目光在他的面庞与锁骨之间流连,瞳孔之中的惊艳与好奇根本不加掩饰。   姜如生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眼神,坦然的猥琐的,善意的恶意的。   本着王牌销售的敬业态度,姜如生对这种关注照单全收,他也不抗拒上前喝一杯酒交个朋友。   商机藏在任何一个不可能的可能里,谁知道这杯酒之后是不是又是一个机遇。   姜如生的右腿下意识一动,可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人影之后,他又蓦地停住了脚步。   艹,烦人。   莫名有些心虚的资本家抬头望向酒店顶楼的方向,窗户很多,根本不知道他的房间是哪一扇,但姜如生总觉着有双眼睛正在阴暗窥视,让他汗毛直立。   迈出的脚步一点点收了回来,姜如生讪讪笑了声:“不了兄弟,晚上还有工作。”   姜总跟有人碾他似的朝舞台边快走了几步,迎面遇上了拖着个人字拖举着听百威大腹便便的大黄。   大黄远远就瞧见了,心说交际花转性了这是?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走到跟前的姜如生一把抽走了他的啤酒,哐哐往嘴里灌了半听。   “我艹,你不喝人家免费的你喝我花自个儿钱买的!你不是人!”大黄炸了,指着姜如生的兰花指颤抖着。   姜如生打了个酒嗝,一脸你懂什么的表情。   “肤浅!谁说那杯酒是免费的。”   在大黄费解的表情中,姜如生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付出的是我的美色……和清白。”   大黄:……   望着姜如生朝舞台走去的仓皇背影,大黄挠了挠头,他总觉得老板这两天哪里不对劲。   收敛了、拘谨了、像个守男徳的良家妇男了。   但为啥呢?他摸不透老板的心……   解语黄遭遇了他职业生涯最大的瓶颈。   十分钟后,解语黄瘫坐在一张露营椅上,望着调音台后头将骚粉衬衫的纽扣解到胸口,白皙胸膛若隐若现引得台下小姑娘们频频尖叫的老板,心说……其实也没有那么守男德。   站在大黄不远处的阿协,望着台上将衬衫袖口挽起,灵活地操纵调音台的男人,手指不受控制地在裤缝旁蜷起。   不得不承认,姜如生是真的很吸引人,抛开精致的面孔和优越的身材……算了,他抛不开。   姜如生长得很好看,清秀精致却一点不显娇弱,眉眼之间明明都是流转的风情可一言一行却又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事儿办的干净利落可偏偏对所有人都是一副如沐春风的模样,让人见了他就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意。   这种鲜明的反差让他整个人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体,阿协想靠近,想探究,可越靠近就越发现这人是个看不清的谜。   此刻这个谜团毫不掩饰地散发着他致命的吸引力,那副上位者游刃有余的掌控感让台底下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无数男女对着台上的男人窃窃私语。   一束椭圆的射光打在姜如生的身上,将他笼罩在盛大的光晕之中。他将头戴式耳机挂在修长的脖颈上,就好像被一双大手用力环绕住一般,脖颈高高扬起,上下微动的喉结都成了挣扎窒息的象征。   ……   等原祈会回过神来深深吸入一口潮湿的氧气才发现,原来喉头紧缩几近喘不上气的,是他自己。   “好看吗?”   颜洛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原祈平复着呼吸转过头看他,一时没出声。   “很好看对吧。”颜洛自顾自接上话,弯了弯眼角,语气平和。   在原祈望着姜如生的时候,他也一直看着原祈,可原祈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只为一个人停留。   颜洛收回眼神望向远处聚光灯下耀眼非常的姜如生:“他其实一直那么耀眼、优秀,让人根本移不开视线,我们都被他骗了。”   原祈也顺着颜洛的视线看向台上仿佛浑身都发着光的那人,片刻后,轻声回答:   “我没有。”   我没有被骗。   我一直都知道,他耀眼、优秀、漂亮,是生来就应该活在镁光灯下的那类人。   颜洛愣了片刻,随即怅然地点点头。   他说:“是啊,那个时候也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你的眼里就只剩下了姜如生,再也看不到别人。”   原祈没搭话,指关节一下下敲着手臂,时间在嘈杂声中沉默着静止。   “可为什么呢?我想不明白,一开始明明是我们俩玩得更好,为什么我们……”   “没有为什么。”他的话被原祈打断,“你也说了,我们只是最开始的时候玩得更好,可也止于此,我一直拿你当我的朋友。”   “真的吗?真的止于朋友吗?”颜洛的笑容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惨淡。   远处的舞台上,姜如生滑了一串流利的音轨,就掀起了现场一片此起彼伏的欢呼和口哨。   颜洛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带恶意的钦羡,他只是怅然。曾几何时,聚光灯下站的是他,而不是那个永远习惯于躲在角落里默默无闻的姜如生。   那时候的他优秀耀眼,一己之力将扶贫生的名声扭转,那些倾羡与仰慕的目光他曾经也曾习以为常过。   原祈不也是如此吗?强者与强者的并肩与欣赏,无法抑制地会滋生出相互对抗又彼此吸引的磁场。   就像他不可避免地一点点喜欢上原祈一样,为什么原祈却不能喜欢上他?   一句可笑的止于此,将他置于了一个不尴不尬的境地,向前一步不被允许,向后一步又不甘心。   他只能独自站在原地任嫉妒、挣扎、渴望一点点将灵魂扭曲,直到万劫不复。   舞台上,那个叫阿协的年轻人走到了姜如生的身边。   男生的痞气和野性和十五年前的原祈像极了,岁月抹去了他很多东西,可比他年轻比他勇敢的人却依旧拥有。   这让原祈产生了一种无法抑制的不安与扭曲。   阿协微微低头在姜如生旁耳语了什么,后者的瞳孔微微睁大,里头倒映着五光十色,原祈知道,那是姜如生在表示惊讶。   他看着阿协以一个占有的姿势站在了姜如生的斜后方,年轻人健壮高大的体格将姜如生完完全全地笼罩,从某个角度上看,就好像是阿协将姜如生拥在了怀中。   他看着阿协握住姜如生的手推动了混音器上的推杆,阿协试音的麦还戴在身上,声音顺着话筒清晰地传递到原祈的耳朵里。   “姜总,别绷太紧。”   他看着阿协滑到姜如生腰侧的手……阿协的手绅士地跟姜如生的腰保持了几公分,可原祈却不可控地幻想着那只手贴上姜如生腰际的画面,手中的酒杯几乎要被他捏碎。   蓦地,手中的酒杯被人抽走,原祈回头,颜洛端着他的杯子似笑非笑道:“捏爆了还得赔,这挺贵的,有钱也不能这么花。”   虽然还是嘲讽,一如既往的嘲讽,但原祈有些诧异地从颜洛的语气当中听出了一丝打趣着的释然。   他暂时收回了脑海中那些不着边际的臆想,看着颜洛一时没说话。   “本来还想最后挣扎一下,但看你刚才那样子,就知道我想什么都是白搭。”颜洛举起原祈的酒杯一饮而尽。   “我已经停药了。”颜洛将杯子磕在桌上,抬头看着原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上个月去复诊了一次,医生说我已经痊愈了。”   原祈哑了哑,眼中神色复杂,想说的话很多但最终只说了一句“恭喜”。   他们三人之间算不清的东西太多,谁亏欠,谁愧疚,谁无辜,像是一团乱账。   时至今日,每个人都不过是苟活在往日泥沼中的空壳,驮着旧债蹒跚前行。   这句恭喜,甚至无法分清到底是恭喜颜洛,恭喜姜如生,还是恭喜一息尚存之际骤见天光的自己。   台上响起了再熟悉不过的前奏,上一次听是在姜如生的车里,姜如生想要换歌,原祈却执拗得要听完。   阿协坐在高脚椅上,抱了把吉他,翻唱着方大同的《三人游》。   姜如生还在调音台前,神色有些诧异,看上去像是没想到阿协会唱这首歌。   仓皇之间两人的目光于人群之中相接,原祈看见了姜如生眼神中的逃避与退却。   这不是姜如生第一次逃跑。   上一次,原祈放走了他。   但这次,他并不想。   当年的听众走进了聚光灯之中,剧到中场,故事或许是该换一个说法了。   “去吧。”   颜洛的声音响起,原祈转过头,看见的是颜洛鼓励的眼神。   “再给自己和他一次机会,别再错过了。”   身侧只剩下了空荡的酒杯,颜洛看着原祈向前的背影,久违地仿佛回到了那条千万次溺毙自己的河。   可这次他不在水中沉浮,他成为了那叶扁舟上的摆渡人。   送一个人上岸之后会有不舍,可回过头,他已经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向何方。   【📢作者有话说】   大家多多互动哦~爱你们~ 第36章 N36-山海   姜如生说到底还是个怂货,骚包浪荡了一晚上,到头来一首歌就将人打回原形。   哪能没事儿人一样站着听完这首歌啊,尤其原祈和颜洛就在台下,余光里姜如生总能感受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视线,从《三人游》响起的瞬间,就意味深长地落到了他的肩上。   姜如生腿一软,差点一个没站稳从台上直直翻下去。   姜如生望向阿协的眼神惊疑不定,他不知道他是哪里漏了馅儿,让阿协看出了端倪,这首《三人游》没法让他们三人中的任何一人体面地结束这个夜晚。   直到他看见原祈向他站定的方向走来。   如果不认识原祈,没人会将眼前这个边走边卷衬衫袖子的成熟男人跟早上那个穿着卫衣的大学生联系在一起。   原祈换了身修身的纯黑色衬衫,衣摆扎进了高腰的休闲深色牛仔裤中,他没带任何饰品,只有皮带中间的金属扣在暗夜中倒映着流光。   早上还顺服在额前的碎发也被全部撩了上去,露出的眉眼不像姜如生那般精致秀气,是更具攻击性的一种长相,所有五官都在叫嚣存在,谁也落下了下风。   海风磨砺出来的暗色根深蒂固地染在他的皮肉之中,荷尔蒙在每一个细胞中发酵。   他朝舞台走去的路上,许多人将目光聚焦到他身上,没人知道这个人是谁,神秘总是能给人增添一丝目眩神迷的风采。   “卷子,那帅哥谁啊?干啥去?砸场子?”   大黄摸着圆滚滚的肚皮从靠椅上艰难爬起来,指着原祈问旁边正全神贯注写结案的小姑娘,顺带往嘴里送了一口姜如生喝剩下的啤酒。   小姑娘花名玉米卷,由于工作太卷人如其名,大家都叫她卷子。   卷子性子冷还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她闻言抬头看了眼,重新低下头专注于自己的PPT,不咸不淡地回答:“他啊,姜总男朋友。”   “噗!”   大黄刚入口的啤酒一口气全喷了出来,卷子早发现端倪,端着自己金贵的电脑敏捷地朝一旁挪了一大步,堪堪护住自己吃饭的家伙。   “你说啥?什么玩意儿?谁男朋友?”大黄满脸惊恐地望向眉头微皱把嫌弃隐隐写在脸上的卷子。   “姜总男朋友啊。”   卷子通常很难理解周围人的一惊一乍,她心疼地擦了擦电脑屏幕上被黄总波及的口水,随即换了个方向指向另一个人,“那个,不也是姜总男朋友吗?”   大黄顺着卷子的方向看去,只见露天吧台边站着位戴着细边眼镜框的高挑男人,斯斯文文看着就让人觉得亲近。   大黄缓了一会儿回过味来,他一言难尽地看向口出狂言的卷子:“姜总知道你在外面给他塑造成后宫佳丽三千的形象吗?”   卷子推了推眼镜,不太理解:“他什么时候不是这样的形象?”   ……   也是,大黄有些牙痛,之前那些后宫图还是他亲自给姜如生搜的。   他好好一刚正不阿清淡如水的中年男子硬生生被整得跟个拉皮条的老鸨似的,什么世道!   转眼间姜总绯闻男友一号已经走到了台侧,与姜如生四目相望。   大黄不了解男同,但他比姜如生自己还了解姜如生。   他一瞅,就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   他那金贵挑剔孤芳自赏觉得全天下人都配不上他的老板,此刻眼神直愣愣地落在对面那个黑衣男人身上,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忐忑不安尴尬紧张无所适从救救孩子。   大黄小眼睛一眯,感到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阿协的《三人游》告一段落,他的余光早就瞥见了原祈的到来。   原祈的眼神他太熟悉了,跟他望向姜如生的如出一辙,什么都藏不住。   他心下明了,直接从高凳上站起来,提着吉他走到姜如生身侧。阿协没伸手,可仅仅只是往姜如生身后一站,就仿佛将姜如生严丝合缝地拢进自己的包围圈。   刚走到舞台边望见这一幕的原祈眉头几不可见的一动。   姜如生也没料到,在不知不觉见他竟然恰好站在了两位男士的中间,左有阿协目光切切,右有原祈虎视眈眈。   姜如生咽了口口水。   “吉他可以借我吗?”原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的很实,绕过姜如生直直冲着阿协就去了。   “原总会吉他?”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上午的时候阿协就向颜洛问了原祈的名字和职业。   “不熟练,略知一二。”   阿协挑了挑眉,听见了,却没有任何动作,像个入定的哑巴。   原祈并不意外阿协的反应,他内心冷笑一声,径自转头看向姜如生,就这么看着,楚楚可怜委屈巴巴欲言又止的,也不说话。   两尊大佛仿佛在进行幼稚的一二三木头人游戏,谁先破防谁就失去了优先择偶权。   被择的偶左看看,右看看,抓狂地心想这两人一定是老天派来收他的。   一秒,两秒,三秒……   三十秒,一分钟……   姜如生终于受不了了。   “弹,给他,让他弹!”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姜如生都没敢朝阿协的方向瞥去一眼,眼一闭心一横指向原祈。   如果非要得罪一个……他选择不得罪那个脾气差还怪能治他的。   原祈跟斗胜了的大公鸡似的,嘲讽地觑了阿协一眼,傲娇优雅地上了台,趁阿协气得冒烟反应不过来的时候一把拽过吉他。   “你……”阿协回过神就想骂人。   “行了行了,你跟比你年纪大的计较什么。”姜如生一把推上阿协的背将人往台下赶。   什么歪理,不能跟年纪小的计较还不能跟年纪大的计较了?!   阿协长这么大从未受过如此大的委屈,但姜如生的偏心眼是摆明了的,他再不忿也只能狠狠瞪眼台上已经开始试音的原祈,然后跟只被主人抛弃的大狗似的,蹲到角落里阴暗爬行。   台上,原祈拨了一串流畅的和弦,站在台侧的姜如生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原祈会吉他,是他从不知道的事情。   可震惊过后,姜如生怅然地想,这并不奇怪,他们中间隔着漫长的岁月,足够每个人身上发生太多太多对方一无所知的事情。   就是不知道,原祈的吉他,是为谁学的呢?   左思右想,姜如生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个对象一定不是他。   不可能是他,也不能是他。   吉他琴弦轻轻拨动,熟悉的前奏让姜如生瞬间忘却了一切,他瞳孔微颤,望着台上那人熟悉又陌生的侧颜。   一首《红豆》跨越山海掉落在了姜如生的掌心。   掌心渐渐滋出潮意,姜如生的右手无意识握紧,他努力调整着自己紊乱的呼吸,却收效甚微。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猝不及防间,姜如生撞进了一双瞳孔里。   这双瞳孔在十五年前,总是含着轻佻与戏弄,导致那时候还是个高中生的姜如生一度烦之又烦。   可后来,那双经常望着他的瞳孔里多了关切与在意。   再到后来,在意演变为珍视,关切藏匿着真心。   跨越十五年的漫长岁月,这一刻,那双瞳孔里又仿佛多了些别的。   姜如生无从分辨,可心脏却仿佛被一双手紧紧掌握,再一点点收拢。   稀薄的氧气被挤压出肺腑,血液倒涌,他将眼眶撑到极大,却还是渐渐模糊。   尾音落下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   原来缺氧,是痛的。   最后一个音符在潮湿的空气中消散,原祈的手指还停留在琴弦上,他嘴唇微动,那个瞬间,姜如生几乎以为他会说什么,心头无端开始发慌,连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他不会是要跟你告白吧?”阿协不知何时来到姜如生身边,似玩笑却又略显干涩地问。   “别胡说。”姜如生下意识反驳,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内心深处,他确实在期待着什么。当原祈的歌声响起,当那双眼睛望向他时,他分明感觉到了什么在破土而出。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原祈只是放下吉他,平静地走下舞台,经过姜如生身边时,他的脚步仅是一顿,便继续前行。   期待落空的瞬间,姜如生感到一阵失重般的眩晕。   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种奇异的释然——这样才对,这样才符合他们之间一贯的轨迹。   “你们......认识很久了吧。”阿协将姜如生所有的反应捕捉在眼里,他的喉咙有些发紧,一种无力感从内心深处向上生长。   姜如生闻言沉默片刻,随即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不知落在哪里,显得空茫茫的。   “看得出来。”阿协笑了笑,“你们之间,谁都忘不了谁。”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姜如生努力维持的平静。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远处的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又消散在夜色中,姜如生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天台上的那束焰火。   那时的他年轻无畏,脑袋一热就扎进了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有个原祈罢了。   但时过境迁,三十岁的姜如生,没有了头脑一热的资本,也没有了不计后果的勇气。   十五年前,他们隔着的是一束燃烧边界的火焰。   多点耐心,什么都融了、化了。   但现在,他们隔着的岁月、是山海、是人间。   少点坚持,什么都淡了、散了。   “又下雨了,”姜如生转身,对阿协说,“我去后台看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别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颜洛站在台下,看着原祈从容地走下舞台,不禁皱眉:“就这么完了?我还以为你要借这个机会说点什么。”   原祈接过他递来的水,神色平静:“当初放弃他的时候,我也没给过任何解释。”   “这不一样......”   又下雨了,原祈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已经朝后台走去的身影上,细雨让他的视线模糊不清。   “没什么不一样。”原祈打断他,“放弃他是我的决定,追回他也是。我不需要当众表白,也不需要他的回应。”   “这是我的事。不论他是什么反应,都不会改变什么。”   “他只要站在原地,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工作上刚结束一个大型活动,长达半个月每天加班到深夜,最后还在活动现场把脚给扭了,变成了一瘸一拐的瘸子哈哈哈。   昨天做完活动直接昏迷了一整天,今天又开始马不停蹄写结案报告,晚上顶着最后一点精神头把字给码了。   很抱歉来迟了,谢谢大家的等待~ 第37章 N37-就让这大雨全都落下   海岛就是这样,细雨转瞬就成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得人生疼。   天地之间盖着轰隆作响的雨幕,连篝火都燃不住,哗的一声熄灭了,浓烟混着水汽弥漫开来。   草坪上休息的游客们慌乱地往回跑,可更大的麻烦接踵而至。不知是雨水引发了短路,还是超负荷用电导致跳闸,只听“啪”一声脆响,整个草坪区域的照明和音响设备瞬间陷入死寂,真正的黑暗降临。   黑暗滋生了恐慌,在湿滑泥泞的草地上蔓延,惊叫、推搡、摔倒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混乱。   “你去哪里?”   原祈打开手电筒的瞬间已经朝酒店反方向迈了一大步,被颜洛一把扯住胳膊。   雷声轰鸣震耳欲聋,连颜洛也顾不上形象开始扯着嗓子喊:“你干嘛去?”   “姜如生,刚才去后台了。”原祈只回头喊了这一句,随即用力甩开了颜洛的桎梏,冒着大雨往后台冲。   酒店搞演出不是专业的,外包的技术团队也是草台班子,这种临时搭建的户外演出,最怕的就是这种突发天气。后台区域更是重灾区,各种延长线、电源线像藤蔓一样胡乱铺在地上,很多接口只是简单用胶布缠了一下,根本谈不上防水。雨水一泡,极易发生短路甚至漏电。   原祈的心跳得又快又重,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随手抓住一个正抱着设备往外跑的工人:“看见一个穿粉色衬衫的人了吗?个子挺高,很显眼!”   外包的工人哪里认得,被人挡住躲雨的去路很烦躁,吼了句不认识就跑了。   “姜如生在哪里?”   “看见姜总了吗?”   原祈问了好几个人,但一无所获,他的额角一抽一抽地跳,总觉着无端心慌。   直到最后一个工人从身旁路过,年轻的小工被勒令跟着工头赶紧走,但他总觉着这样一走了之会存在安全隐患,因此当他看到有个年轻男人冒雨朝维修间跑的时候,他下意识留个个心眼。   “您找的是不是一位穿粉色衬衫的人,我刚看他朝维修间去了。”   前方,工头又吼了声让他赶紧走,年轻小工满脸纠结但最终还是选择屈服于自己的领导,只提醒说:“您要是看见了让他别靠近那边,我之前去看过,那边有个临时接出来的插座盒绝缘皮破了,我跟酒店的人说了,他们没当回事儿,这雨这么大,水要是淹过去,很可能漏电……你……”   又是一阵沉闷的轰鸣,掩盖了年轻小工未落的话音。他的眼前一花,那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高大男人已经冲进了入瀑布倾泻而下的密集雨幕里。   维修间的铁门被伴随着暴雨而来的狂风拍出鼓点般的闷响,姜如生小心避过地上尸横遍野的电线,心里暗骂傻逼酒店忒不靠谱,没有备用发电机就算了,这些电线就这么露在地面,万一出事儿了谁负责。   他来维修间的时候顺手从后台拎了个手电筒,光圈在黑暗中逡巡一周。   忽地姜如生的瞳孔骤缩,随着手电光柱向上移动,他赫然看见屋顶有一处明显的破损,一道细长的水柱持续不断地滴落下来,不偏不倚,正砸在下方一个临时插座盒上!   那插座盒的绝缘皮已经老化破损,雨水直接打在裸露的铜丝上,正在“滋滋”地冒着幽蓝的电火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姜如生心一紧,立刻从兜里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给酒店,却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没电关机了。   “艹!”姜如生啐了句。   他小心地一点点朝那插座盒走去,电流外漏的声响不大,但仿佛在他的脑神经上作祟,让他头皮发麻。   姜如生停下脚步,垂下的右手离那裸露在外的漆包线不过寸余,那滋滋作响的蓝色电流仿佛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让他的腿都开始颤抖。   这一幕,与他高一那年物理实验室事故的画面诡异地重叠了。   而那场事故的后果让他记忆深刻,原祈被送进医院,左手的无名指至今还留有一个新月形的伤疤。   从那之后,姜如生对于电就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惧怕,这种惧怕不来源于他自己,而来源于他心底最不愿面对的回忆。   恍惚间,他想,他什么都不多做,就只是先把电源拔掉,至少这样这要命的漆包线就不会再对着他张牙舞爪。   鬼使神差地,他下意识朝那个危险的插座盒伸出手……   “别动!”   一声惊怒的暴喝从身后传来!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他往后拽离!   力道之大,让他踉跄着直接撞进一个湿透却坚实的怀抱里。   原祈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紧紧环住他,胸膛剧烈起伏,急促的喘息混着雨声落在他耳畔,带着浓烈后怕的颤抖:“艹!你他妈疯了?!看不见那玩意儿在打火吗?!”   姜如生惊魂未定地转头,在手电晃动的光线下,那块左手虎口处的新月形伤疤直直刺进了他的瞳孔。   “我……”姜如生没想到原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一时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他只能愣愣地看着将他用尽全力扣在怀里却依旧浑身震颤不已的那人。   原祈的呼吸粗重得不正常,胸腔仿佛被剧烈挤压,喉头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喘气声。   从姜如生的角度看过去,原祈的喉结剧烈的上下滚动,往下不停咽下一口口心慌。   好像啊,真的好像,就像十五年前的那间物理教室,回忆在此刻被狼狈地重现。   姜如生仓皇间撇下眼睑,不敢再多看一眼。   可心中的荒唐却粉墨登场——   又是原祈,十五年前,十五年后,都是原祈。   不管是在裸露的电线,还是裸露的真心面前。   他仿佛掉进了名为原祈的怪圈,撞得头破血流,却发现仍在原地。   他逃不开。   暴怒之后的原祈重重泻了口气,他没说话,只紧紧扣住姜如生的手腕将人拽到远离漏雨区域的角落,两人靠着冰凉的铁皮墙滑坐下来,急促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   那滋滋作响的蓝色怪物让人坐立不安,原祈稍稍喘匀了气之后重新起身。   “待着别动。”原祈的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惊怒,头也没回留下一句警告。   借着姜如生手电的光,他准确找到总电闸,一把推下,蓝色怪物噗的一声消散于黑暗中,只有手电的光柱在晃动,窗外雨声依旧震耳欲聋。   安全了。   姜如生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下意识地从工具架上摸到一卷电工胶带,用牙咬下一截,右手本能地将散落在地的一截电线缠绕、收紧,尾端利落地打了个结。   “你倒是没忘。”原祈的声音混着雨声砸过来。   姜如生动作一僵,这才惊觉自己顺手就打上了这个他已经打过千百次、几乎成为肌肉记忆的结——   很多年前的大王村村屋小院里,他们被星空、田野和破散在地的渔网包围,房里是呼呼作响的原爷爷和海狗,原祈握着他的手,一点点引导着他打下了这个海员结。   气氛一时凝滞,明明是潮湿的暴雨天,姜如生却将嘴唇抿了又抿。   原祈走过来,在他面前单膝蹲下,湿透的黑色衬衫紧贴着胸膛轮廓。   他伸出手,声音低沉:“松手,让我来。”   就在他左手伸向线缆的刹那,虎口那道旧疤在手电筒的强光下泛出一种诡异的、湿润的粉红色——那是疤痕组织在潮湿环境中膨胀的特征。   “你左手不行。”姜如生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握住了才能够发现,原祈的皮革表带下传来细微却持续的震颤,那是神经受损留下的后遗症,平日没影响,但每逢雨天就容易发作。   姜如生的手抖得比原祈还厉害,所以这么多年,每逢下雨天,原祈都会这样吗?   原祈没搭理姜如生的劝阻,他不由分说地接过姜如生手里的电线。   他的右手确实留下了病根,动作显得不那么顺畅,但依旧熟练,一点点将电线重新缠绕、固定。   危险彻底解除,两人重新坐回干燥的角落,一时无话。只有窗外的暴雨不知疲倦地冲刷着世界。   沉默在雨声中发酵。   “那个海员结……”原祈先打破了一室的沉寂。   “随手打的。”姜如生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将原祈的犹豫堵回了喉头。   谎言总是显得拙劣又突兀,姜如生的眼皮不自觉地眨了好几下,随后跟躲避什么似的偏过了头。   很多很多年前的那张拥挤的小床上,彼时还年少、对未来心怀无限憧憬的自信少年对他说,不论风浪再大,该散不掉的人还是会跟海员结一样散不掉。   可最后,他们还是散掉了。   “生生……”   原祈的声音哑了,久违的称谓一瞬剥夺了姜如生的呼吸,心脏被尖锐的针捅了个对穿。   “原祈,你比我了解海员结。”   姜如生转过头,面对着原祈沉痛的目光将手指死死扣进掌心。   “你知道的,两个人朝反方向走得越远,结就被拉得越紧。”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一样,我们合该是一辈子最好的朋友。”   “只有这样,我、你,”姜如生一字一句,钉进原祈的心里,“才不会真正散掉。”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回杭市啦~~~~会轻松点起来~~~~ 第38章 N38-像烟火爱过   没有人在棠花岛上得到最期望的答案,但问题不大,日子总得过下去,分开了,各自回归自己的生活轨迹了,有些答案不知道也就不知道吧。   至少姜如生是这么想的。   但原祈是不是这么想,姜如生不敢确定。   因为他发现原祈的信息比之前更加频繁了点。如果说之前只是早晚各一条可以被预判的问好,那现在姜如生已经完全失去了预判能力,他现在开手机就跟开盲盒似的,原祈的信息会在随时随地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跳出来。   简单点就是微信问问身体如何,或者不含配文地给姜如生甩各种各样的图片——生产车间的大型器械、海市CBD凌晨的灯火通明、公司楼下凌晨排长队的馄饨摊子、他在工厂不小心被划伤的手指……   姜如生只要看见了就都会回复,尽管很简短,平均不超过五个字,什么“挺好的(微笑)”“不用担心(握手)”“很厉害(大拇指)”“好辛苦(哭哭)”“看起来好吃(流口水)”。   遇上被划上的手指,姜如生眼睛一眯,打了一半的句子直接发了出去。   姜如生:快去医院。   原祈翘着受伤的食指不太满意地敲字。   原祈: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姜如生:我还没说完。   原祈重拾期待。   姜如生:再不去就愈合了。   原祈:……   被A4纸划出的细小伤口洇出一条鲜红的血渍,在姜如生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凝固住了这个不足1cm的创伤。   再后来,原祈的对话进行了跨平台的升级。   有时他脑子一抽,就会给姜如生甩个外卖链接。问他这家很好吃要不要吃。姜如生定睛一看,这家店在海市新天地附近……姜如生没敢反问原祈“在海市的店你让我点外卖?”,因为他怕原祈是真的会对他说“我下午开车给你送过去。”   经过原祈一段时间灌输式的培训,姜如生已经充分了解了液化氧气大型器械的各类型号、海市CBD移动摊贩业态的经营状况以及海市某商圈附近所有好吃的店铺名字。   姜如生不排斥这样点到即止的生活分享,毕竟他和原祈的生活都太无聊了,他喜欢原祈给他带来各种其实他根本无需了解的废物知识,这会让他觉得他依旧是个人,而不是一个工作机器。   姜如生一年到头是真的没有闲的时候,项目一个个接踵而至,棠花岛那两天已经算是忙里偷闲极度放纵,一回到杭市,池砚舟的全国巡演马上就提上了日程。   池砚舟成立个人工作室后对于合作伙伴的要求非常严苛,他也是废了不少力气才让池砚舟认可了他们团队,项目如今到手了,姜如生更是不敢有任何一丝怠慢,什么事儿能亲力亲为的全部亲自上阵一点点盯着,每天都是全公司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人,这还不包括晚上的各种必须出席的饭局和应酬。   这一晚又是不得不去的应酬,姜如生凌晨回到家的时候将所有灯一把拍开,他不喜欢黑暗。这会儿躺在沙发上,头顶的射灯照得他晃眼睛,他晚上喝了不少酒,酒劲反上来让人迷迷糊糊的。   他攒了点力气伸出一只手指头点了点一旁躺在沙发上的手机,原祈的对话框还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晚上发的。   原祈:今晚的月亮很圆。   原祈:你到家了吗?   原祈:晚安,好梦。   晚安,好梦。   不知怎的,或许是被酒精催生了心里的委屈,姜如生看见这四个字,鼻尖蓦地漫过一股浓烈的酸涩。   这个夜晚一点不安,他也不可能会拥有一个好梦。   哪怕被酒精麻痹了神智,他依旧无法安然入睡,只能强忍着醉酒的恶心捱过辗转难眠的一分一秒;哪怕睡着了,也会在一个个场景重复的噩梦当中惊醒过来。   这么多年他已经很习惯这样的每一个黑夜,也找到了能跟失眠与噩梦共处的生存之道,姜如生觉得他很坚强。   可再坚强的人,乍一被人惦记着挂在心上、送句祝愿,也会滋生出百般复杂的情绪,滋生出弱者才会拥有的怯懦情感。   他突然很想哭,胸口有一股浊气,被酒精一蒸,皮肉到骨髓都变得又酸又胀。   原祈的电话是在这样一个时刻响起来的,姜如生仰着脑袋靠在沙发靠背上,将手机贴到耳边。   鼻子堵得很快,姜如生不想被听见,于是隐忍着一点点吸着小气,深深浅浅,颤颤巍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连哭得痛快的资格都失去了,明明在很久很久以前,不管他哭得多大声,都会有一个人替他挡掉所有异样的目光。   对面是片刻的沉默,随即原祈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带着无比确定的笃定响起。   “姜如生,你哭了。”   故作的坚强就像气球一样不喜欢被戳破,因为戳破了,那些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就再也憋不住了。   苦涩蔓延、委屈生长、心痛撕裂、孤寂爆炸。   姜如生突然不想忍了,他想痛快地哭。   他用力吸了下已经完全堵塞的鼻子,眼角的泪水跟不受控制似的往外倾倒,他大手大脚地挥霍着所有眼泪,毫无保留地将最脆弱的自己完完全全暴露在缺氧的空气中。   姜如生很久没哭过了,从高中毕业之后,就没有过。   哪怕最难最难的时候,他被赶出家门、被客户羞辱、被灌到进医院,赚不到钱浑身穷得叮当响几乎要去住桥洞的时候,他也没哭过。   没哭过,因为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但现在他哭了,如今的他已无需解决任何温饱问题,但他还是哭了。   人果然会因为得到的越多而变得越发怯懦。   没钱的时候只想着明天的饭在哪里,没权的时候只想着如何能不被人踩在脚下。   钱和权都有了,人也就贪心了。   什么温暖啊、关心啊、幸福啊,那先原先根本只是非必需品的东西也变成了能牵动心神的元凶。   可是,哪有什么错呢。   他是真的、真的、真的很累了。   “别哭了,姜如生。”原祈说。   “为什么不能哭,”姜如生将遮住双眼的手猛的拍在沙发上,他突然产生一股巨大浓烈的恨,可他不知道该恨谁,所以只能嘶哑着吼着重复着,“为什么不能哭?为什么偏偏就我不能哭?”   “为什么偏偏只有我要一直朝前走,为什么我不可以停下来,为什么我不可以做一个差一点的人。”   “为什么我一定要考第一,为什么我不是第一就不是他们的孩子?”   “为什么他们要把我关起来,为什么他们要打我,为什么他们要把我送到那么可怕的地方,为什么啊?我逃……逃得很远很远,但逃不出去……”   “是全天下的小孩都是这样的吗?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楼上那家小孩总是在哭,为什么他这么烦他妈妈还会一直哄他?为什么他只是随随便便吃下一口饭,也会被一群人围着说做得好棒?”   姜如生开始说得颠三倒四,时间线也在来回横跳,他完全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思考什么,只是凭着本能,凭着心底那一股子恨在呐喊在尖叫。   “为什么我要一个人呆在这个吃人的房子里,为什么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   “为什么每年除夕夜我打开窗户,楼下没有一个人,不是应该有的吗?会有一个人带着一只小狗,小狗围着一条红围巾,绕着那人转圈圈,他们笑着跟我招手,跟我说新年快乐……应该有的啊,应该有的啊……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我好想他们啊,原祈……我好想啊!!!”   原祈的心脏被狠狠攥住,捏紧,他难以承受地弯下脊背,深深吸入一口氧气。   仿佛心有灵犀一样,姜如生用手重重地捶向胸口,一下一下。   “我很难过,我的心很痛,胸口也很痛,我喘不上气……”   “为什么啊,缺氧是痛的吗?原祈,你告诉我,是痛的吗?”   姜如生像是对世界充满不解的婴孩,可没有一个婴孩的泪水是因为爱与恨。   “为什么我不能哭,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就我不能哭,为什么!!!?”   ……   ……   “因为我会心疼。”不轻也不响,原祈的嗓音嘶哑,压抑着浓烈到快要爆炸的隐忍。   姜如生终于迷迷糊糊地停下了撕心裂肺的哭吼,他仿佛在用所剩无几的神智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听见了吗?姜如生,因为我会心疼。”原祈重复了一遍。   良久,姜如生的嘴角扯出一丝惨笑。   “那你就痛着吧。”   “我们一起,痛着。”   ……   “原祈,”姜如生一字一顿念出原祈的名字。   “为什么?”   “为什么啊?”   “你告诉我,为什么?”   姜如生有好多好多的为什么,一句一句,绵长噬骨,磨着原祈绷到极限的神经。   原祈以为姜如生依旧在问他为什么不能哭,他无声张开嘴,喉头却被哽咽得发不出声响。   可原来姜如生并不是问他这个。   “为什么……你不要我啊。”   【📢作者有话说】   这章给我自己写得难受死了,想哭~ 第39章 N39-爱的回归线   “砰”的一声闷响出现在清晨的客厅。   姜如生捂着脑袋眯瞪着双眼从柔软的地毯上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一时没搞清今夕何夕。   他昨晚最后的记忆断片在头顶那片晃人双眼的吊灯,晃着晃着,他好像就……晕了过去。   应该是这样没错,姜如生头痛欲裂,他撑着手重新将自己缓缓搬回沙发上。   这次倒是醉得狠,竟然连失眠都扛过去了,那群王八蛋怕不是灌得他假酒。   姜如生瞅见一旁静静躺着的手机,一把捞过来划开锁屏,映入眼帘的是昨晚的通话记录。   姜如生看清第一条最近通话后,跟见鬼似的直接将手机扔了出去。   ——原祈 00:23 通话时长62分钟   姜如生呆若木鸡,他还未完全开机的脑袋开始超负荷剧烈转动,努力拾取昨晚的卡机的BUG。   他跟原祈打电话了?为什么打电话?打了之后说了什么?说了什么能说62分钟!!!?   无数个问号跟扑面而来的臭鸡蛋似的,熏得姜如生本就酒气冲天的脑袋愈发睁不开眼,企图以眼不见为净来麻痹自己。   一片死寂之中被掼在地毯上的手机跟闹鬼似的震动了起来,吓得姜如生一机灵。   姜如生膝盖一软跪回了地毯上,三步并作两步哼哧哼哧爬过去捞起自己的小手机,看清屏幕上的名字之后,他呼得松了口气……但隐隐又有些不易察觉的失落,只不过这点失落实在抵不过62分钟的无记忆对话带来的惊恐,姜如生根本无暇顾及。   “哥,醒了?”阿协的声音带着微喘,应该是刚在外面晨跑完。   年轻人就是体力好啊,换了姜如生清晨起床,从床上站起来的第一秒他就会眼前一黑,然后重新一屁股坐回床上。   “姜总。”   “什么?   “叫姜总,我不是你哥。”姜如生另一只手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   听见阿协的声音他的脑壳子就越发得痛。   这小孩太能折腾了,三天两头往他办公室跑,被姜如生明令禁止送花之后,阿协另辟蹊径,开始送饭送甜品送奶茶送咖啡送宵夜,还见者有份,一个月多下来办公室的小姑娘们平均体重增长2斤。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不说拿没拿下姜总,反正除姜总外一整层的员工都成了阿协的忠实拥趸,并且肩负起定时向阿协汇报姜总行程的艰巨任务。   姜如生有时候无意识抬头往落地的玻璃窗外扫一眼,能对上四五个暗戳戳观察他的小姑娘的眼睛。   姜如生:……   “姜总,姜总?我都叫你姜总了你怎么还是不说话?”阿协委委屈屈的,跟谁欺负他似的。   “啊什么?我刚走神了没听见。”   “我说话你总是当听不见,其实你耳朵好着呢,就装听不见,一跟我说话就走神,我都发现好几次了,你还……”   姜如生挠了挠耳朵,打断:“再给你一分钟,没正事儿我就挂了。”   “诶呀你这人怎么一点耐心都没有,我就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认识的房东要租房子的,我公司的宿舍被粉丝蹲点了住不了。我提点需求你听听哈,太便宜的不要,我住不惯;不安全的不要,我私生多;离公司太远的不要,我骑摩托过不了江;离你太远的不要,不方便我追你……”   姜如生:死贵且安全并且离姜如生和池砚舟工作室都近的房源……简直司马昭之心……   “我小区没闲置房子,你死了这条心吧。”姜如生一秒都没犹豫,就准备挂电话。   其实不然,以他所知道的,不仅他小区有空置待出租的房源,甚至他对门……就有一间。   出国进修的夫妻俩今年出国前还加了姜如生的微信,说让姜总帮忙看看,有没有朋友要租的,姜如生认识的人他们租着更安心。   但鉴于阿协的种种行径,姜如生决定按下不表。   但他不表,不代表阿协就不知道。   “其实我已经有了一个心仪的房源了,姜总您见多识广帮我看看,这房子咋样?”   姜如生在地毯上盘起腿,边听电话边嗅自己衬衫上的酒味,臭死了,放下电话他就要去洗澡。   “铂园菁华楼2502,您看这间怎么样?”   此刻正坐在铂园菁华楼2501客厅地毯上的姜如生:……   “弟弟,大清早打电话来耍我的是吗?”姜如生深深往肺腑里吸进一口氧气,觉得很无力。   “看来你认可这个房子,那不多说了,我这两天就去找中介签合同。”   “所以阿协这臭小子要搬到你对面?”办公室里,大黄听闻这消息拍着啤酒肚嘎嘎乐。   姜如生听着烦心,捞过桌上的文件夹一把朝大黄扔过去:“笑屁啊笑。”   大黄是个灵活的胖子,两只肉嘟嘟的手一夹,堪堪将文件夹停在距离鼻尖一公分不到的位置……   下手真他妈狠呐,大黄心有余悸地腹诽:脾气这么差也亏阿协看得上他。   “他爱租就让他租呗,有啥不好的,小年轻浑身都是牛劲儿,早上给你烧饭回家给你捶腿晚上你要乐意还能给你暖床……”   “我不乐意!”姜如生绝望地闭上眼睛。   “姜总,不是我说你,一大把年纪了也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了,白天在公司还有我照顾你,晚上回家了你咋办?啊?咋办?一个人孤单寂寞守着一间空荡荡的房子睁眼到天明这滋味好过吗?”   “你要真有心找你就给我说说你到底喜欢啥样的,我也帮你去物色物色,天天拿网图挡桃花对你到底有啥好处?”   “你转行当媒婆了?”姜如生心如止水地听着大黄逼逼叨,掀起一只眼皮觑向黄大仙。   “我转不转行当媒婆都不妨碍我操心你的终身大事,”大黄一脸苦口婆心,“来来来你现在就和我说说,你喜欢啥样的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年轻的年长的?温柔的带劲的?再不济你总得告诉我男的还是女的吧?你之前男女不忌的网图真的让卑职很迷惑啊!”   “男的,跟我同岁的,高的,身材不是腱子肉满身而是那种精壮类型的,脸要长得帅的,头发要茂密不能英年早秃,智商要高不能蠢笨如猪……”   姜如生不说则已,一说……大黄手忙脚乱地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领导的择偶要求。   “脾气么霸道点傲娇点,但也可以偶尔温柔点细致点,还得会烧饭会做家务,眼里有活,但也不能只顾家里,在外还得事业有成蒸蒸日上,最好也是公司高管,这样比较有共同话题,我带出去也有面儿。”   大黄:……   要求有点多,脑袋有点麻。   大黄砰的一声合上了笔记本。   很久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大言不惭的人了,他稀罕地多瞅了姜如生两眼,认真寻思他这老板到底是凭什么认为就自己这林黛玉似的躯体臭皮蛋似的脾气灭霸似的行事手段以及上下嘴皮子一碰都能把自己毒死的说话风格,能找到这么一个天上有地上无的对象?   但话又说回来,这要求提的是不是太具体了点,简直就跟有这么一人似的。   大黄的脑海里蓦然闪过一个身影,一身黑色修身衬衫,高高的,精壮的,脸长得跟明星似的,看着就一脸聪明像,浑身上下都是事业有成的成功男人的精英范儿……   再结合卷子当时一句石破天惊的“姜总男朋友”。   呵,盲生他好似发现了华点!   隔了两天就是周末,前一天晚上又失眠,姜如生这会儿正在补觉。   “砰”。   “啪。”   外头跟鬼子进村似的,工人们的吆喝声隔着厚厚的门板刺激着姜如生彻夜未眠的脆弱神经。   他忍了忍,又忍了忍,最终忍无可忍,一把从床上弹起来,怒气冲天地冲向外间一把拉开大门,然后跟正搬着几个巨大木箱子的搬家公司工人看了个对眼。   姜如生亟待出口的问候一顿,突然想起了什么。   阿协这小子已经租到房子了?这么快?   “吵到您了?抱歉啊,我们尽量轻点,主要是客户他着急搬进来,我们也没法。”   急急急,年轻人干什么都猴急。   姜如生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们继续。”   砰的一声大门重新被关上,姜如生背靠大门漫长地呼出一口气。屋内一片安静,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朝阳,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自己像个等待行刑的囚犯。   艹,被一个小孩弄得左右为男,姜如生你他妈也是活出息了。   姜总决定迎难而上,他重新打开大门,四周逡巡了一圈,并没有找到阿协的身影。   还在楼下搬东西?   他摸出手机,找到阿协的号码拨了过去。对面几乎是秒接。   “姜总!”阿协的背景有些嘈杂,但耐不住小孩嗓门大。   “哪儿呢?”姜如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在外面跟朋友吃早饭呢,这家很好吃,下次我带你来……”   “不是,你等会儿?吃饭?你现在在吃饭?”   “啊,”阿协有些茫然,“怎么了吗?”   “你不是在搬家?就我家对面……”姜如生也懵了。   阿协闻言害了一声,挫败愤恨地开口:“别提了,说起这个我就来气!”   “什么意思?”姜如生挑眉,对门的搬运工依旧忙忙碌碌,看得出屋主人想要迅速完成搬家的急迫。   “就你对门那房子,我没租到。”阿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沮丧和愤懑。   姜如生愣住了,花了两秒钟寻思消化完这个消息之后,他心里先是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轻松,但紧接着,一股携带诡异的疑惑席卷而来……不是阿协,那是谁?   “知道是谁租的吗?”他下意识地问,心里闪过几个模糊的猜测,又被自己一一否定。   “不知道啊,中介嘴严得很,就说是个年轻男人,其他的什么都不肯透露。”阿协还在那边念念叨叨,“真是气死人,我这都规划好……”   “但之前不是已经定好了就是给你的……”姜如生还是有些不敢信,按理说瘦了定金中介一般不太会临时变卦。   “是说呢!”阿协的嗓门震天响,吼得姜如生脑浆都匀了,他只好放下手机开了公放。   “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个傻雕,直接出了三倍价钱,中介当场就变卦了,跟他说好的定金都退了回来!”   姜如生倒吸一口凉气,三倍价钱??   他这房子虽然不是新房,但地点好小区品质高,这么一间大平层一个月下来3万租金都算是白菜价,这人直接翻3倍,也就是说一个月光是房租他就得负担至少10万元。   虽然住这里的人都不差钱,但姜如生从前穷怕了,还是觉得这人怕不是脑子有点问题,这钱花的比窦娥还冤。   姜如生实在难以理解,开始发表一些粗俗言论:“一个年轻男人?花三倍价钱租这么个房子?什么人傻钱多的大傻……”   忽的,一旁的电梯门突然悄无声息地打开。   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迈步而出,晨曦的金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姜如生应声转头,僵在原地,一个脏字堪堪含在齿间亟待喷发。他看着那熟悉的身影一步步走近,大脑仿佛停止了运转。   直到那身影站定在2501的门口,那人今天没穿黑色衬衫,只套了件白色基础款长袖T恤搭配牛仔裤,穿得随意,身姿却依旧挺拔,他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logo的食品袋,脚步一转,与姜如生不过几寸的距离,   原祈在姜如生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姜如生依旧开着公放的手机上,自然也听到了听筒里隐约传出的、属于阿协的、正在激情辱骂“冤大头”的声音。   他唇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无比自然地从姜如生手里拿过了手机。   姜如生完全陷入宕机,手指一松,手机轻易就易了主。   原祈将手机放到自己耳边,对着那头还在激情输出的阿协轻飘飘地进行人身攻击:   “人穷就多赚,人菜就多练。”   对面瞬间收声,片刻后,阿协谨慎狐疑地开口:“你谁啊?”   原祈轻嗤了声,视线转向依旧处于呆滞状态的姜如生,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啊~”   原祈眼角微弯,似乎心情很好地在欣赏姜如生呆滞的表情,欣赏够了,他慢悠悠开了尊口:   “我就是那个出三倍价钱租这么个房子的……”   “……人傻钱多的大傻……”   姜如生忽的面颊爆红,原祈故作停顿后,最终还是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将姜如生一脑袋的头毛彻底揉乱。   “少说点脏话。”   【📢作者有话说】   4000字奉上~ 第40章 N40-最佳损友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放着总部总工程师的位置不做,跑到杭市来啃荒地?”   五分钟后,姜如生和原祈面对面坐在餐桌两边,桌上满满当当摆着的是原祈带来的早餐,肉夹馍、油条、小笼包、甜豆浆和小馄饨。   品种很丰富,香味很诱人,还有他最爱的肉夹馍,但姜如生难得一口都吃不下。   他被原祈气得一晚上没睡的脑壳子更加嗡嗡作响。   “注意措辞,什么啃荒地,这叫开疆扩土。”原祈往嘴里送了个薄皮流汁小笼包,香得眯起眼睛。   “他妈没疆!没土!才要扩 !没吃!没喝!才要讨……”姜如生猛地一拍桌子,小碟子里的醋都晃出了两滴,“你是傻……”   “你有吃有喝就行了,怎么说着说着还急眼了。”原祈眼疾手快往姜如生嘴里怼了个小笼包,将脏字给怼了回去。   “诶呀小同志,都说了少说脏话,注意素质,怎么说不听呢?”原祈拿筷子尖虚空朝姜如生点了点,一脸恨铁不成钢。   姜如生嘴巴鼓囊着,没忍住开始嚼嚼嚼。   光瞪眼显得也很没威慑力,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干脆抱臂坐着扭开头不说话了。   这是真生气了。   原祈轻咳了声,稍稍端正了下坐姿,觑着姜如生的脸色往回找补:“诶别生气了,真不是诓你,我这其实算是外派高升,是好事儿,一般人想有这机会还没有呢。”   原祈说的不是假话,对于很多总部的年轻工程师来说,晋升通道就这么一条,那么多人挤破头要进去竞争压力可想而知。先外派,有资历有成绩了再调回总部,职位顺理成章就升上去了,这在大公司里是司空见惯的手段。   但姜如生知道,这条对于原祈不适用。原祈年纪轻轻已经做到总工的位置,公司再想往他身上叠加其他职称根本无需通过外派的方式,就是在总部,原祈照样可以步步高升。   原祈这次来杭,名头上是杭分执行总裁+总工程师,职称上是升了,但杭分并非家大业大,是真的需要“开疆扩土”,劳心劳力最后做不出成绩反而会被人诟病。   姜如生信原祈比他更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原祈还是这么做了,背后真正的原因,姜如生想都不敢多想。   最终还是谁胆小谁先逃开这个话题,姜如生眼不见心不烦,干脆埋头吃饭。   门口这家的肉夹馍不太正宗,不是高中食堂的那个味儿,但姜如生每次进去还是会点,一次次怀着期待拿起再一次次食之无味地放下。   “不好吃就别吃了,别硬撑。”   原祈留一只眼一直关注着姜如生,见状二话不说给姜如生换了碗清汤小馄饨,将姜如生手里的肉夹馍拿来就往嘴里塞。   “诶!我咬过的。”姜如生急得叫了声。   原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重新垂眸,塞了满满一口:“嗯,我知道。”   原祈的事业规划一时被抛之脑后,姜如生的心脏又开始无端跳得乱七八糟,原祈这厮是真知道怎么治他。   搬家还在进行中,原祈去对门盯了两眼确认没什么大问题之后,重新回了姜如生家。   “你又回来干什么?”姜如生抱臂靠在客厅的落地窗边,稀罕地看着四处闲逛一脸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原祈,一晚上没睡亟待补觉的脸色有点臭。   “对面还在收拾,灰尘太大,我过来避会儿。”原祈东碰碰西摸摸,没了第一次来时的拘谨,倒是多了一份屋主人的怡然自得。   “原祈,”姜如生又叫了声。   唱片墙前原祈回过头,顺便将刚取出的唱片重新放回原位。   “干嘛呢?”姜如生微眯起眼。   “我?我熟悉熟悉环境。”原祈丝滑地避开了窗边的姜如生,一路晃到了内走廊,两侧就是主次卧。   “你熟悉我家环境?”姜如生木着张脸。   “有什么不对吗?都要当邻居了,以后注定是要互帮互助的,我提前熟悉一下,以后也好登堂……”   姜如生脸色铁青。   原祈咬了下舌头,琢磨了下姜如生跟他当场翻脸的可能性,分析利弊后收回了本来即将出口的四字成语,改了下说法。   “……登门拜访。”   爱咋咋吧,姜如生额角的神经抽得一跳一跳,他越过站在主卧房门口的原祈径自进了房间,打算重新补觉。   原祈是真没拿自己当外人,跟着就进来了。   姜如生一个顿步转头,看向原祈:“你干嘛?”   “要睡觉吗?我帮你拉窗帘?”原祈十分有眼色,立刻调转方向和姜如生拉开了距离。   窗帘被拉上,就剩了一条窄窄的缝,晨光骤然被挤压到只剩一条射线,光芒就盛了许多,空气中漂浮着被挤压过后躁动不安的尘埃,顺着某个方向奔涌而去。   原祈顺着尘埃奔流的方向转动眼球,直到目光聚焦在了散落在床头柜上的药片板上。   他的瞳孔一缩,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这究竟是什么,眼前的药片就被一直瘦削苍白的手哗啦一声全部划进了大开的抽屉里,砰一声合上了。   原祈诧异地抬头,姜如生坐在床边,双脚并在一起,略显慌乱的眼神与他在光阴交界处撞在一起。   那道光束横亘过姜如生的右眼,将那双微颤瞳孔中的心虚与逃避暴露无遗,但姜如生很快撇开了头,他故作镇定地上床躺好,翻了个身背对着容易让他暴露的一切。   “我要睡了,你自己出去玩会儿吧。”姜如生掖了掖被角,闷闷开口。   原祈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他意识到姜如生的不对劲,但也明白姜如生的拒绝沟通。   他在姜如生背后无声点头,随即朝门口走。   姜如生竖着一只耳朵监听着原祈的动静,原祈的步伐沉沉的、但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姜如生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的原祈最不会的就是好好走路,每天不是跑就是跳,跟只野猴子一样,轻佻得不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脚步声都已经悄然变化,让姜如生感到陌生,深觉心酸。   脚步声骤然一停,姜如生的呼吸也跟着一顿。   “你……昨晚没睡吗?”原祈的嗓音和他的步伐一样,沉甸甸的。   姜如生咽了口口水,简单回了个“嗯”,失眠而已,他不想多说,说多了显得矫情。   “……很多个晚上,都没睡吗?”原祈又问。   ……   ……   姜如生将自己的鼻子和嘴巴蒙在被子里,他用力喘了两下,肺部的氧气却愈发被掏空,眼前蒙上一层水雾,姜如生心说这一定是缺氧的症状而已。   双手死死抓住被角,姜如生小口小口喘着气,他不想暴露一瞬堵塞的鼻音,他不想让原祈发现他的狼狈。   尽管这个行为本身也像一种矫情。   好在,原祈不解风情。   “睡觉的时候被子不要掩住口鼻,呼吸要大口大口用力吸,鼻子塞了大概是早上受了凉,待会儿就能好,不用担心。”   门口光影一动,原祈握着门把手。   “好好睡,我陪着你。”   姜如生这一觉睡得异常安心,甚至连梦都没怎么做,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因为久违地睡了个好觉而感到异常轻快。   打开房门的时候,原祈正翘着一只腿坐在沙发上,腿弯子搁着笔记本正在敲字,他抬头见着姜如生就笑了。   “脸色比早上好了不少。”   姜如生睡好了魂回了嘴又开始变臭了,分毫不领情:“早上纯是被你气的。”   原祈丝毫不在意,以德报怨地指了指茶几上的保温杯:“温水,润润嗓子。”   跟人置气就得有来有回才有意思,原祈一概风格变成个好好先生,倒显得姜如生略显计较了。   姜如生不太自在地在沙发上坐下,拿过水杯将嘴里一溜损人的话咽了下去。   “粥给你煮了,在电饭煲里温着,加了红枣,你感冒了吃点好得快。”原祈收回落在姜如生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电脑,说道。   感冒……   姜如生睡了一觉自己都忘了睡前还撒过这么一个拙劣的谎言,他现在神清气爽呼吸通畅,一点病样都装不出来。   “是……是哈,你说这感冒奇怪的,怎么睡一觉鼻子也不塞了……怪不得说多睡觉百病好呢呵呵呵……”   姜如生干笑了几声,尬得自己都笑不下去了,干脆起身往厨房逃,逃跑的间隙他好似无意中听见了一声含着无奈的轻笑,轻飘飘,绕啊绕。   原祈说陪着姜如生就真一直在外间陪着,没离开过2501.搬家公司早走了,几个保洁阿姨将2502里里外外清扫得焕然一新,但很多小件儿还是得原祈自己规整。   姜如生醒了,原祈才打算回去。   “我帮你吧。”姜如生抱着红枣粥出声,吃人嘴短,况且他心虚。   原祈挑了挑眉:“想来就来。”   说是帮忙,其实没什么好帮的,姜如生主要起到一个精神鼓励的作用,原祈理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象征性问一句“要帮忙吗?”。   原祈一定会很客气地回一句“不用,你站那儿少碍事儿”。   原祈都这么客气了,那姜如生也盛情难却,只好继续抱臂跟着当个乖巧的吉祥物。   原祈七零八碎的行李不多,衣服倒是一箱又一箱。   姜如生跟个计算器似的,原祈挂一件,他就在心里加上一个价格。   五千……   一万二……   七千五……   三万八……   四万二……   姜如生有些心梗了,他费解地看向原祈,犹豫着问:“你是……受了什么心理创伤吗?就是那种……从前穷疯了,现在开始报复性消费那种……”   原祈没回头,闻言轻笑了声:“是啊,我暴发户,比不了姜少爷从小富到大,走低调有内涵的路子,我有点钱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身后一时没声儿,原祈回头,以为是自己玩笑开过了。   姜如生靠在门板上,眼神飘忽不知定在何处,不像生气,反倒像是诧异不已。   原祈顺着姜如生的目光看去,客厅零散的纸箱子上,一个圆形的透明玻璃相框静静躺在最上头。   相框是定制的,四周的空气被充分挤压,玻璃融化浇铸得严丝合缝,中间镂有一个圆形小洞。   里头静静躺着一颗风干的红豆。   【📢作者有话说】   最近好像多了些新的读者宝贝,欢迎大家~   也谢谢一直追到现在的每一位读者宝宝们~ 第41章 N41-山海入梦来   面对这颗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红豆,姜如生的心慌程度显然大到他已有点无法自控,各种调味罐打翻在嘴里,五官都快要拧巴到一起。   相比起姜如生的失措,原祈就显得淡定许多。   他没说什么,走到纸箱前拿起红豆玻璃框,拍了拍框上的灰尘,接着小心稳当地将玻璃框挂在房东夫妻俩之前装修就留好的无痕钉上。   “跟我搬了好几个家了,每次搬家给它花最多钱,深怕搬家公司给我碎了,”原祈站在玻璃框前,目光轻柔又珍惜,“那时候为了保存它就废了老大劲儿,又冻又烘,还得花大价钱密封。”   “打玻璃框那老师傅一边给我熔玻璃一边笑我神经病,说给一颗破红豆裱得跟名画似的。”   “我说,是啊,就这么颗破红豆,给我一万副名画我也不换。”   “师傅就问我,为了啥啊?”   原祈转过头,姜如生就站在他几步之遥的地方,不近不远,刚好将原祈的眼里心里,通通占满。   “为了啥啊,姜如生,”原祈眼中碎光闪烁,露出几分与他周身气场丝毫不相符的脆弱,“你说,我是为了什么?”   姜如生的喉结几不可见地滚动了下,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原祈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平静得让人心慌。那眼神里的碎光,像是将十五年的晨昏暮霭,将所有的回忆与等待都碾碎了掺进去,亮得灼人。   “我……”姜如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发哑,“我以为……你早扔了。”   这话太苍白了,姜如生自己说出口都觉得离谱。   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敢再去看那颗红豆,更不敢看原祈的眼睛。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掐进了掌心。   原祈看着他这副模样,狠下一点想要逼他说点实话的心瞬间就软了。   其实他们两个人,一直是他拿姜如生毫无办法。   原祈收回视线,重新面对着那个玻璃相框,抬手用指腹擦过冰凉的玻璃表面,声音轻的仿佛是在喃喃自语:“我怎么可能舍得扔掉。”   扔不掉,却也捡不回。   就这么寻着、等着,将渴望的心一点点风干,然后密封进一个无路可逃的逼仄容器里。   这是他这十五年,唯一能做的事情。   心口的某块地方细细密密地疼起来,姜如生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不合时宜的潮热逼退。   海岛上的那颗《红豆》,跨越十五年的山海,重新落在了他的掌心,   但这一次不同,玻璃容器里风干的那颗红豆,穿梭十五年的光阴,正中他的眉心 。   他无路可逃。   晚上的时候颜洛给姜如生打了个电话,问原祈是不是来杭市了。   “你怎么知道的?”姜如生正窝在沙发上翻合同,闻言翻页的手一停。   “我不仅知道他来杭州了,我还知道他住在你的小区。”颜洛说。   姜如生顿了顿,逐渐明白过来:“他发朋友圈了?”   姜如生点开原祈的头像,朋友圈的第一条是一张熟悉的河景,正是姜如生小区前奔流不息的运河,原祈配文“新城市、新家、新开始”。   底下已经有一溜共同好友给点了赞,施呈嚷嚷着明天就来给兄弟暖房。   原祈意味不明地回了句:用不着你。   “原祈没邀请你去给他暖房?”颜洛跟长了千里眼似的,问得十分是时候。   “没……没啊。”姜如生有些心虚,其实下午逃离原祈家前,原祈就邀请他明天晚上一起吃饭就当暖房。   “姜如生,”颜洛语气一变,跟点名似的叫了声姜如生的全名。   “到!”姜如生实在怕了颜洛的班主任气场。   “能说点实话吗?”   “对不起老师我错了,”姜如生老老实实一五一十地交代,“原祈是邀请我明儿个去给他暖房了,并且他不仅是租在我的小区,其实是租在我正对面的2502,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这话也是真心话,事关原祈,姜如生不想瞒颜洛,但也是真的怕颜洛听了难过。   “原祈没跟你说吗?”颜洛突然问。   “什么?”姜如生疑惑。   “就……算了没什么,”颜洛顿了顿,带着显而易见的诚恳,“生生,我对原祈没有想法了,事情都过去了。以后你和他不管怎么发展,都不用顾及我,这是我真心想说的话。”   姜如生有些震惊,这是颜洛第一次如此直白正式地跟他表达对曾经这段纠葛的态度。   “十五年真的够久了,你们……也熬得够苦了。”   “其实我今晚打这个电话就是为了告诉你,你们其实,不用再对我抱有歉意,也不必因为这份歉意而压抑自己的想法和情感。”   “我知道你对他……”   “颜洛……”   姜如生喉头发涩,他不得不承认听见颜洛这段话他确实感到如释重负,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和原祈之间的问题也绝不止于此。   “洛洛,”姜如生很久没有这样叫颜洛的名字了,念在齿间心都软了一半。   “从始至终,我都只是希望你好好的,你说事情都过去了,我相信你是真的走出来了,我很开心,这是我这些年听到过的最好的消息。”说这话,姜如生含着十二万分的真心。   “我身边的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可走心的朋友寥寥无几,有一个算一个,我都放在心里珍惜得不行,你算一个,原祈也算一个。”   “我们三个这团烂账,能走掉一个是一个,你走得出去,想必原祈也可以,他可以遇到更好更适合他的人,我不想拖着他。”   “生生……”   姜如生将自己的位置压得太低了,颜洛不明白为何如此。   “况且我和他……也并非完全因为过去的事。时间太久了,很多事情都变了,我们也都不再是当年那些冲动固执的毛头小子,哪怕曾经的执念与情感再浓烈,搓磨了十五年,也不可避免地淡了碎了,我俩就是再拼拼凑凑,也不可能再拼回原样。”   姜如生的声音很轻,在电话这头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飘忽:“你知道吗?我在他家看到了十五年前我送他的那颗红豆。洛洛,我不是不懂他的感情,但……但就像那颗红豆,保存得再好,也只是颗风干的、不会再发芽的豆子。好看,珍贵,但又如何,我们没有未来了。”   电话那头的颜洛沉默了,他听懂了姜如生话里的意思——   十五年的分离,各自经历过的人生,那份少年时纯粹炽热的情感,被岁月风干、定型,成了相框里仅供缅怀的标本,谁也不敢轻易打碎玻璃,去触碰它是否还有一丝鲜活的可能。   “生生,”颜洛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理解,“时间确实会改变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也可能只是被埋深了,而不是消失了。原祈他……”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这次回来,租在你对面……你不觉得,这本身就是一种……近乎笨拙的坚持吗?他在告诉你,至少他那部分,没打算让那颗豆子就这么永远风干下去。”   姜如生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想起下午原祈看着那颗红豆时眼中闪烁的碎光,想起他近乎自语的那句“怎么可能舍得扔掉”,心口那股细密的疼又泛了上来。   “洛洛你知道吗?姜如生成为现在的姜如生,真的付出了很多很多常人根本想象不到的努力。我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习惯了把所有事情控制在可以预料的范围内。”   他苦笑了一下:“重新把他拉进我的生活,意味着打乱我经营了这么多年的秩序,意味着我要重新面对那些我早就学会逃避的情绪和问题。我……有点怕。怕我们都会失望,怕连最后那点美好的念想,都会被现实磨得一点也不剩。”   所爱隔山海,可山海就是山海,他就在那里,不来不去。   跨不过,更平不了。   颜洛始终是了解心疼姜如生的,他也不再多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了。不管你最后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只是……生生,有时候太过清醒,也未必是好事。人生偶尔也需要一点冲动,一点……不计后果。”   挂断电话后,姜如生独自在沙发上坐了许久,夜色渐深,窗外城市灯火明明灭灭。   而运河永远奔流不息,不知奔赴哪片亘古不变的群山与汪洋。   【📢作者有话说】   一天两更!!我努力了!!! 第42章 N42-收敛水   隔天就是周一,周一的早高峰是一周当中最恐怖的,姜如生难得早起了十分钟,在八点五十迈出了家门。   他一开门,就跟随性靠在2502大门上的原祈打了个照面。   原总一身得体西装,将头发梳成总裁模样,每一根头发丝都透露着海市精英的老钱风,一股馥郁的男香若隐若现顺着清晨微凉的空气悠悠飘来,给姜如生混沌的脑子一下熏清醒了。   原祈抱臂站着,一只手刷着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面对姜如生露出了一口大白牙,看上去心情颇佳。   “早上好。”原祈举起手机朝姜如生晃了晃。   姜如生出门的脚步一顿,显得有些谨慎:“你在这干什么?”   “等你。”   “等我?”姜如生费解,“我要去上班啊,没空陪你玩。”   原祈乐了,姜如生这语气跟哄小孩似的。   “我没车,上不了班,你载我一程呗。”原祈站直身子摊了摊手。   姜如生下意识就想拒绝,他俩现在这状态就属于能少沾就少沾。   但太直白的拒绝就显得比较没人情味,周一早上姜总不想只有牛马味,他琢磨了下措辞,十分努力地让说出口的拒绝兼具言辞的委婉与理由的充分。   姜如生叱咤商场从不知委婉为何物,此刻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也尽是些车轱辘来回滚的废话。   “虽然我是很想带你一程的,毕竟是邻居嘛,互帮互助都是应该的。你看,你也等我那么久了,于情于理都应该给你送到公司……”委婉铺垫得差不多了,姜如生语气一转,十分为难,“但是吧,杭市路况复杂,你我不一定顺路,万一我送了你,我要再掉头回来可就难了,所以你看……”   姜如生话未说完,原祈一条长臂已经环过了他的肩膀,推着他往前走,?开着地图的手机怼到了姜如生面前:“害。不用担心,我都查好了,完全顺路,你提早一个高架口下去,左转就到我公司,之后再去你公司也只要十分钟,完全不用走回头路。”   “啊……”姜如生一哽,艹,怎么偏偏这么巧。   原祈显得十分欣喜:“我倒是没想到你这么想着我,但也是,毕竟咱之后都是邻居嘛……我海市那辆车还没卖呢,现在资金有点周转不过来……”   我信你个鬼,一个月付得起十万的月租,没钱买辆代步车!   “要不这样你看如何,”原祈灵机一动,“我每天早上给你准备早餐,你每天带我一程。”   我看很不如何……姜如生脸都木了,嘴角微抽。   原祈选择性眼盲无视了姜如生的抗拒。他跟变戏法似的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密封完好微微发烫的保鲜袋,里头是半截糯玉米和两个鲜肉蛋黄烧麦。   “知道你早餐吃不下多少,就没多蒸,我包里还有一杯豆浆,早上现榨的,待会儿配着喝。”   姜如生捧着骤然被塞进手心的透着热气的保鲜袋,有些发懵。   他已经被原祈环着半推半就地走到了大G旁,到这会儿,他才发现不对劲,疑惑地“欸”了声。   “这是副驾驶。”   “我看过路况了,这边过去得堵个四十分钟,你先吃早餐,吃完再睡一觉,睡醒了刚好到我公司。剩下那点路你再自己开过去。”   在姜如生压根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连人带包被塞进了副驾驶,门砰一声被关上。   世界安静了,他的目光下意识追随着从车前绕到主驾驶的原祈,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明明是他带原祈一程……现在成了能吃能喝还能在车上补一觉。   但……姜如生低下头,早点散发的水蒸气凝结在保鲜袋上,透过缝隙钻入他的掌心,那股湿热让人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手指。   是真的很香啊。   姜如生这人很不爱好好看顾身体,许多年都没有吃早点的习惯,直到胆囊被磨出了息肉,胃也熬成了慢性胃炎,才知道吃早餐的重要性。   但明白不代表执行,姜总做什么执行力都很强,偏偏就是在照顾自己这件事儿上,能多敷衍就多敷衍,起床迟了来不及了,早餐依旧不会是姜如生会惦记着放在心上的事情。   他不惦记那就有人帮他惦记,从姜如生上次割声带息肉原祈就看出来了,这厮一点没把身体当回事,一个小病能硬生生拖半年,直到必须严重到要开一刀。   “没跟你开玩笑,你带不带我无所谓,但这早餐,不管你是上我家吃,还是我给你带车上吃,反正你得吃,这没得商量。”原祈一脚油门发动了大G,收了他那副嬉皮笑脸。   “不是……”姜如生刚塞进一口烧卖,嘴里含糊不清,但不妨碍表达他的震惊,“你又管我?”   原祈不语,只冷哼了声。   上一次姜如生生病的时候,被原祈管得七昏八素尊严全无,但原祈那时候说得好听啊,姿态一低声音一沉,可怜兮兮地说自己这不是在教育他是在求他,演得跟个多可怜的怨妇似的。   嘿姜如生傻傻还真就相信了!   这才过了多久,演都不演了,往那一坐浑身上下就传达了一个信息——   老子就管你了怎么着?   姜如生气笑了,一边含着烧卖嚼嚼嚼,一边四字四字往外蹦,瞪着眼睛抒发他此刻极度的无语!   “引狼入室。”   “农夫与蛇。”   “得寸进尺。”   “臭不要脸。”   ……   “早餐还我。”原祈伸手。   “不说就是。”姜如生识时务者为俊杰,抱紧了手里香喷喷的小早点,闭嘴了。   姜如生怀疑在车上这一觉他不是睡过去的,是晕碳晕过去的,因为这一觉他睡得奇好,短短几十分钟还做了两三个梦,梦里原祈化身史前怪兽,而他是手持重机枪的正义之士,端着架加特林朝原祈一个劲突突,射出去的子弹竟然是一颗颗风干的红豆……   这梦要素太多,姜如生醒来的时候抹了把脸,觉得自己大概是快疯了。   车已经到了原祈公司门口,原祈松开安全带,见姜如生醒了,嘴唇动了动,好似想说什么。   “怎么了?”姜如生问。   “没什么,”原祈嘴角抿起来,看似隐忍,实则憋笑。   “什么没什么!到底怎么了?”姜如生急了。   原祈没说话,掏出手机来点了点,凑近了姜如生,但又保持了一定微妙的距离,微妙就微妙在要是姜如生突然抢手机的话,他能立刻收回……   手机扩音器里传来了一阵清浅的呼噜声,听着像小猪又像小猫哼唧,还挺萌。   “这谁?”姜如生横眉一竖,不敢置信。   原祈立刻收了手机,掀起一只眼皮觑着姜如生,似笑非笑地不说话。   姜如生:……   “绝无可能!我不可能打呼噜!”姜如生浑身一凛,感觉世界观都在崩塌,他猛的一拍车门“不可能是我,这不是我!”   “哦,不是你就不是你呗,”原祈眼角全是笑意,“行了赶紧下车,上班别迟到了。”   “什么叫不是我就不是我!这就不是我!”姜如生砰一声带上车门,扯着嗓子骂骂咧咧朝主驾驶走。   原祈也下了车,站在车边伸了个懒腰,瞅见姜如生一脸天塌了的表情,啧啧感慨:“偶像包袱还挺重。”   姜如生气死了,狠狠瞪了原祈一眼,一屁股怼开原祈跨上了大G就要发动车子。   “诶,”原祈伸手搭住车窗,“下班来接我呗。”   姜如生怒气正盛,不想说话,只抬手伸出一只手指指向前方,硕大的地铁站在前方五十米不到的地方拔地而起。   原祈心态很好地说:“我衣服很贵的,等下地铁给挤坏了。”   姜如生:……   姜如生:“那真是很坏了。”   原祈欣然点头。   比起来,姜如生现在花钱其实还不如原祈大手大脚,他半只脚踏进娱乐圈之后就跟家里彻底闹僵了,虽然后来赚的也不少,但前期穷怕了,导致他早就抛弃了穷奢极欲的恶习,对奢牌更没什么追求。   反观原祈,以前还是个一穷二白的渔村穷小子,现在跟个暴发户似的,浑身上下都是名牌,虽然每件衣服的logo小的都跟他捉迷藏似的,奈何姜如生被父母潜移默化了二十多年,一眼就能勘破真身。奢牌加身就算了,还喷香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明目张胆的靡靡之风。   姜如生心里默念一句小人得志,一脚踩下油门,大G打了个漂亮的弯轰鸣着冲了出去,甩了原祈一脸车尾气。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要入V啦,跪求宝们一如既往的支持呜呜呜,走榜真的太难了。   预计是周末入V哈,但不知道平台流程能不能走完,所以也有可能是周一~   入V当天两更,后续更新节奏也会加快,前面几个月因为工作关系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更新不及时,所以我真的很感谢每一位坚持追读的宝们,我也会再努力保持更新频率,谢谢大家的守候~   ◇ 第43章 N43-别问很可怕   公司对于姜如生是没有考勤考核的,姜总想什么时候来上班就什么时候来上班。   姜如生因为长期失眠,早到对他是强求,但他从未超过十点一刻还不到公司,第一次迟到了将近半小时,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注意到了。   姜如生前脚一进办公室,后脚大黄就跟了进来。   黄大仙心思活络又心系领导,从姜如生一进门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姜总今日的不同,遂尾随。   这人生得一副狗鼻子,火速闻到了一股男香味,大为震惊。   “你不对劲。”大黄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姜如生第一次打呼噜还偏偏被原祈听见了,此刻心情不太美妙,不耐烦道:“什么?”   大黄死猪不怕开水烫,凑近了姜如生,目光炯炯:“你身上有一股香水味,男香,调香独特有品位,如雪山圣坛之上点燃的一株檀木,坛外雪松林立,呼吸之间馥郁中夹杂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冽。”   姜如生:……   “那么问题来了,”大黄冷哼一声,勘破天机,“你晕香,从不喷香水,车里连个车载香薰都没有,所以这香水味不来自于你。”   “你一般从家里上了车就直接来公司,路途之中没有任何能沾染上香味的机会,但你身上的味道不浅,从楼下到办公室也没能散掉,”大黄吸了吸鼻子使劲儿嗅了下,“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一定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内长时间沾染着这个味道,并且时长不会少于半小时。”   姜如生:……   “什么样的封闭空间能让你持续沾染同一款香味?”大黄推了推鼻子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只有你的大G!”   姜如生:……我他妈真是小瞧了你。   “这个同乘人喷着精致高雅的男香,在苦命绝望的周一上午,坐上了你的豪车,两人共度了一段幸福美满的堵车时光,并且让你成功迟到了半小时。”   “半小时,不足以做什么……但足以让你先把人送到他想去的地方,再费劲叭唧地赶来公司。什么人值得懒得要死的姜总如此?最近能让你这么做的人,屈指可数,最可能的是池砚舟,但他早上坐得是他老公的大摩托。那么真相就只有一个!”   黄大仙一锤定音。   “你!有情况了!”   “给老子滚。”   黄大仙是被姜如生用一个文件夹拍出来的,他心有余悸地接住文件夹,堪堪保住了自己虽肥胖但依旧高挺的鼻梁。   “怎么恼羞成怒了还。”大黄小声嘟嘟囔囔。   办公室小姑娘们受到了不小的惊吓,黄总被姜总扔出来是常事儿,但姜总今日似乎火气尤其大!   商务助理钱多多跟一旁面无表情不为所动激情做PPT的卷子感慨:“姜总今天心情好差啊~”   大黄狗鼻子狗耳朵,听力也很不错,闻言低笑了声。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啊,有什么合同啊OA啊都趁着今天,让姜总该签的签该点的点,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哈。”大黄站在一堆办公格子间中间指点迷津。   “黄总你要害我们呢,现在去不是撞枪口么?”钱多多提声吐槽。   “嗤,”大黄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晃晃悠悠走了。   “小丫头片子,还嫩得很呐。”   这是原祈第一天来杭分公司上班,和启泰总部直接拿下海市CBD一整幢的商务楼不同,杭分因为人员并没有那么多,只在一个众商云集的高端商务中心包下了某一栋的其中三层。   其实这个规模与许多公司相比也不算小了,只不过启泰总部实在财大气粗,杭分这点行头在原祈眼里就显得不太够看。   进公司的时候原祈还引起了一波小小的轰动,这种工程类企业遍地都是朴实单调的理工科衬衫男,公司常年被格子衬衫与各类黑白灰工装充斥,前台两个小妹在这种环境日积月累的浸染之下几乎已经丧失了对于普与帅的分辨能力。   可原祈一进门,她们同时意识到,普的确可以普得千篇一律,但帅……永远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是一种直观的、毫无疑问的冲击。   对于饱经风霜的职场牛马,在办公室看到一张好看的脸都是一种救赎。   “您好,启泰杭市分公司,您是来开会还是?”前台妹妹沫沫立刻起身笑脸相迎,认真工作的心情从未如此强烈。   “我来报道。”原祈灿烂一笑,将手轻搭在前台大理石台面上,露出价值不菲的腕表。   姜如生从前就觉得原祈的笑十分邪性,莫名招人,高中时候就这样,许多小女生就迷这种痞帅痞帅又撩人不自知的款。   时过境迁,三十岁的原祈实力依旧不减当年,给沫沫迷得眼神都直了,直到被一旁看不下去的小夏暗地里猛拍了下,她才如梦初醒。   “哦哦报道啊,您之前来面试过的吗?我竟然没有印象,”沫沫掏出笔记本,开始翻上面的入职员工信息,“您的名字是?我让对应部门的领导来领您过去。”   “原祈。”原祈语气绅士又耐心。   “原祈……原祈……”沫沫从前往后翻了遍名单,没找到,她不死心,又从右往前倒着翻了一次,还是找不到。   “怎么没找到呢……”沫沫疑惑地皱起细眉,碰了碰小夏,“你找到了吗?”   “没有……”小夏也纳闷,但纳闷之外,她总觉着这个名字莫名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要不您告诉我之前面试您的面试官名字?我直接打电话联系他。”沫沫抬头,感到有些抱歉。   “没事没事,不用在意。”原祈风度十足地摆了摆手,堆出令人安心的笑容,“我……倒是没被面试,但是我知道我的领导是谁……叫程立。”   沫沫和小夏:程立???   “原祈?”一声中气十足正义凛然的呼唤从一旁传来。   前台三人一起转头,只见一个约莫五十左右的男人端着一个年代久远老气横秋的不锈钢老干部茶杯从远处大步走来。来人已有秃顶的趋势,中心飞机场三根稀疏的毛发不太牢固的盖在上头,好似随时都有随风远去的危险。   国字脸,粗浓眉,脸上纹路纵横,一看平日里就没有好好涂脸护肤的习惯……   他身穿一身典型的黑灰色拉链工装,拉链一直拉到顶,差点戳着下巴,让本就不纤长的脖子更加不知所踪,整个人奇异又和谐地构成一个匀称的长方形。   “程总。”沫沫和小夏一凛,立刻站正了微微鞠躬问好。   被叫程总的人点点头,转头看向原祈,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   “你就是原祈?”   “程立总?”原祈挑了挑眉。   姓程,又让前台妹妹如此恭敬,想必这位就是杭分的执行总裁程立,他的顶头上司。   “是我。”程立点点头,眼神上上下下地大量原祈,完全不知遮掩为何物。   原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没沾上灰也没穿反,他笑眯眯地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什么,跟我走吧,带你去你的办公室。”程立挠了挠不存在的秀发,挥了挥手示意原祈跟上。   “哦对了,让人事全公司通告,副总原祈今天正式到岗,后续具体工作分配再行通知。”程立刚迈出一步又重新回头,嘱咐了小夏和沫沫。   新副总是个超级大帅哥的事情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三层楼,程立的办公室门口从来没这么热闹过,出现了许多平日里一年都见不着三回的陌生女性面孔。   她们跨越楼层也非要上总裁办公室走廊尽头的厕所,互相搀扶着从程立办公室的落地玻璃窗前走过,一不小心就崴个脚或者开个鞋带。   “我这办公室风水不好?今天这都第三个崴脚的了。”   程立坐在硬邦邦的单人黑色皮质沙发上,吹了一口茶沫,表情费解,他转头看了眼原祈,年轻的原总正姿态随意地解开西装上唯一一个扣着的扣子。   “你这衣服……”程立克制地瞥了眼,又迅速转走脑袋,“大牌啊?”   原祈眉峰微挑,寻思着面对朴实无华的老古董,还是不能显得太奢靡。   “没,没多少钱,便宜货。”   “可拉倒吧,你骗不了我。”程立一脸看透的表情摆摆手,接着凑近了,低声说,“不瞒你说,我对大牌那也是略有研究。”   “哦?”原祈显出几分真诚的好奇,难道程立是人不可貌相?   “你还单身吧?”程立眼皮朝下,觑了眼原祈。   原祈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所以说,人啊还是得娶老婆。我原先也不懂这些,但我老婆会教啊,我这些大牌衣服,都我老婆给买的。”   原祈眉心微蹙,是他见识浅薄了?程立身上这件竟然还是低调有内涵的奢牌?   程立见原祈露出了求知若渴的眼神,一时觉着这年轻人颇为投缘。   他不经有些得意,神秘兮兮地靠近原祈一些:“海蓝之谜知道吗?”   ?   “护肤品?”原祈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话题会从成衣届跨行到了护肤品界。   “对,就那死贵死贵一罐大几千的那些瓶瓶罐罐,我老婆最爱买!”程立语气中饱含花钱如流水心疼。   “但我老婆还是很好的,她很想着我,给自己买了好东西,就一定也会给我买,绝不厚此薄彼。像我身上这件,你看看,就她给我买的,大牌,跟她那些个瓶瓶罐罐一个系列,那肯定不便宜啊 !”   “啊?”原祈有一种对方梦到哪句说哪句的直觉,却又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不知道了吧,”终于触及了时尚达人原祈的盲区,程立骄傲地翘起皮尔卡丹二十年前款的开缝皮鞋。   “我老婆说了,大公司都会开发很多条产品线,海蓝之谜就是是海蓝公司的护肤品线。”   原祈再次虚弱地啊了声,魔幻地问:“那成衣线叫?”   “海澜之家啊。”   ◇ 第44章 N44-需要人陪   海蓝之谜的兄弟叫海澜之家,这个事实对于原祈的冲击实在是有点太大了,导致他出了程立办公室许久都没能缓过来,总觉着嘴堵得慌。   他有了点分享欲,于是掏出了姜如生的对话框。   原祈:你知道海蓝之谜的兄弟叫海澜之家吗?   半分钟后,手机叮咚一响,原祈点开对话框。   姜如生:?   姜如生:再说没用的屁话直接拉黑。   舒坦了,原祈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前往自己的办公室开启全新的一天。   程立虽然早上魔幻了一遭给初出茅庐的原祈吓够呛,但这人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的,要不也做不到这个位置。   他是个典型的实干派,对器械对流程对技术那叫一个手拿把掐手到擒来,但这人最大的问题,在于他没有商务拓展与操盘的能力,这也是很多工程类企业领导层的通病。许多高级技术员和工程师凭借专业能力一路高升,但他们的专业能力始终只集中于项目和技术,如若外部请职业经理人,这些经理人对于十分专业的工程知识又是个十足的门外汉。   同时兼具专业能力与商务能力的人才不多,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宝,原祈算是程立捡到的宝。   原祈两年前就自己一个人拿下了东南亚一家跨国公司五千万单子的事迹,早就传得沸沸扬扬。知道原祈要空降杭分的时候,程立不仅不防备排斥,反而欣喜非常。   他知道自己的长处也深知自己的不足,杭分不缺专业技术人员,但这些人拓展不了市场开拓不了业务,他们需要有一个既懂技术又懂商务的人来引导他们走出新的路,他不是这个人选,但原祈是。   况且,原祈跟他一样,对时尚有敏锐的直觉。   况且,原祈跟他一样,对大牌颇有研究。   况且,原祈跟他一样,对海蓝集团的战略布局都有独到的见解。   这样与他投缘的小孩,不可能没出息!   “啊嚏。”   人走香留,程立使劲嗅了嗅空气中弥留的男香,掏出手机,发消息给亲亲老婆:   老婆,海蓝集团出不出香水线啊?没有的话我去给他们提提意见。   第一天上班,原祈的主要工作就是了解杭分的运作模式和各部门的工作职责,他给每个部门都开了简短的会,听完汇报之后简明扼要地指出每个部门存在的问题以及协同上的不足,几个部门领导出来之后互相都在说这新来的年轻副总还真不是个绣花枕头。   但也有不服气的,遇上迎面而来的程立更是来劲,   “第一天来就指指点点,一点情面不留,他以为他是谁,这个公司还不姓原。”来人凑在程立身边,好似替程立鸣不平。   “但也不姓程。”程立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望向一旁的小主管。   小主管面皮上显出一丝尴尬:“是……但是他说这么些……”   “他说的对吗?”程立打断了小主管。   “什么?”   “如果他说的都是对的,那你就听着,照做,”程立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大步继续往前,甩下一句警告,“下次我不想再听到类似的帮派论。”   程立这么一句话,算是直接帮原祈在新公司立了威,告诉全公司原祈是他程立认可的人,底下人无需制造对立。原祈听说这事儿之后在下班十分特意找来程立办公室道了声感谢。   “不用谢我,本来就是实话实说,你是有真本事的人,我才会帮你,你要真是个绣花枕头,老子第一个让你在这个公司呆不下去。”   原祈笑笑,真情实感地说:“程总实在人。”   “实在不实在的,都是为了公司。我老了,自己有几斤几两我太知道了,我做得了守城的兵,做不了开疆的将,这事儿还得交给你们年轻人。”   “不过,”程立话音一转,显得有些好奇,“你在总部待得好好的,非来杭分这烂摊子干嘛?”   “我……我喜欢的人在杭市。”原祈顿了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哟,为爱奔赴啊。”程立笑了,“巧了我也是,也是为了我老婆定居的杭市,要不我毕业就回羊城老家了。”   “所以说这个距离是真重要,我们大学认识的,后来毕业之后去了不同的城市,异地的时候追她那叫一个费劲儿,距离太远了,干啥都使不上劲儿。后来我心一狠,直接放弃了老家国企的岗位,来了这边,每天就对她死缠烂打软磨硬泡的,不出三个月,成功拿下!”   原祈闻言眼神亮了亮:“三个月?就追到了?”   “那可不!女人啊就是这样,需要陪伴需要关心,距离近了你干啥都方便,今天请她吃饭明天请她看电影有个头疼脑热你次次冲在第一个,谁你拿不下?”   “男人呢?”   “什……什么?”程立诡异地顿了顿。   “男人也是这个追法吗?”原祈眼神诚恳迫切。   程立:……   程立:“你……”   “啊不是我,我替我一个女性朋友问的,她在追她暗恋对象。”   眼见着程立拥挤的皱纹狰狞地挤出了一丝丝惊恐,原祈决定还是先不吓他老人家。   “哦哦,”程立长舒了一口气,紧着喝了口凉茶压了压惊,“男的……应该也一样吧,是人都这样,再坚强的男人也是人啊,你说是不。”   是的,坚强如姜如生,再怎么说也就是个普通人,是人就会孤单就会痛,渴望关心需要陪伴,谁都逃不过。   反正是下班点了,原祈干脆和程立一起出门。   路上程立还在好奇呢:“你那个喜欢的对象……是干嘛的?”   “他做娱乐产业的。”   “哦,娱乐圈,对吧,”程立觉着自己又懂了,“那你这个职业能跟人娱乐圈聊一起去么?”   “不知道啊,”原祈笑着摇了摇头,“先聊上再说吧,人现在都不愿意跟我聊呢。”   “呵,小伙子,任重道远啊。”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公司大门口,程立瞅见涌向地铁站的人流,急忙拍了拍原祈的背,经验十足地指导:“快快快,先把乘车码掏出来,这口子可挤了。”   “我……”   “少犹豫,快点,你坐哪个方向,马上要来一辆,迟了不赶趟了。”程立一手端着他的老式保温杯,一手推着原祈朝前走。   “不是……”原祈有口难言。   “年轻人走路磨磨唧唧的……我……”   两人正好走到马路边,一阵邪风吹过,伴随着“唰”一声潇洒狂野的刹车皮摩擦声,一辆通体漆黑的大G不偏不倚正正好停在了两人的面前。   车窗降下,姜如生坐姿舒展,带着墨镜靠在椅背上微微偏过头,明明看不到眼睛,但原祈莫名觉着姜如生此刻就是在冷冷盯着他。   “看看现在的年轻人,铺张!奢靡!地铁这么好为什么不坐!绿色交通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这就算了,也不知道停在这里是在等谁的,如此张扬高调,真是不像话。”   “那个被等的更不像话,让人来接就要早早在楼下等好,被接就要有被接的自觉。”   程立声音不高,但也不低,姜如生一偏头就能听得清清楚楚,原祈差点想上手把领导的嘴优雅地堵上。   “还不上车?”车内姜如生推了推墨镜,声线冰冷不耐烦。   “他对谁说话呢?”程立懵了,四周看了眼,没人啊,于是疑惑着降了点声量低声问原祈。   “大……大概是我吧。”原祈的声音干巴巴的。   程立:……你啊……   程立:你?   “程总那我就先走了。”原祈轻咳一声,对根本无法消化信息的程立点了点头,拔腿就走。   “啊……好,好,明天见……”程立机械地摆摆手,看着原祈拉开车门,坐上那辆“铺张奢靡”的大G副驾。   “被接就要有点被接的自觉,少让我等。”   车内,空调温度适宜,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原祈系好安全带,侧头看向姜如生微臭的脸色。   “绕你这圈多花我半小时,比早上还堵,真能给我找事儿。”   嘴上没一句好听的,但一杯温热的奶茶还是被扔到了原祈的手里。   “办公室小姑娘多点的,三分糖,没奶油,你喝得惯。”   原祈垂眸,望着奶茶眼角全是零碎的笑意,他插入吸管喝了口,评价:“全糖我也喝得惯。”   姜如生一脸不信地冷哼了声。   原祈补充:“只要是你给的。”   姜如生不说话了。   车子驶过繁华街道,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进来。原祈看着窗外掠过的杭城街景,又看看身边专注开车的人,忽然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因为一个人的存在,瞬间就有了温度和归属感。   程立说的或许没错,距离近了,很多事,确实就方便多了。   “你平时都这个点下班吗?”原祈喝了会奶茶,问道。   六点多,对于杭市的繁忙程度来说,还是早了点。   姜如生顿了下,点了点头,   其实他的下班时间很不固定,加班的时候到深夜也有,没事的时候两三点就跑了出去见客户也有。今天其实事儿挺多,要平常姜如生铁得待到个八九点。   因此五点半他就站起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大黄立刻投来了精明的一双狗眼,自诩看破一切地啧啧摇头,成功收获了姜如生一个大逼兜。   “晚饭怎么吃?”原祈又问。   其实这个问题只是在提醒姜如生别忘了晚上还有暖房这个步骤,但姜如生惯会装傻。   “这边有条件的话坐着吃,条件好的话自己一个人坐在2501的沙发上看着电视吃。”话里话外想要一个人解决的意思很明显。   “这条件看上去也不是很好。”原祈评价。   姜如生高贵地睥睨了他一眼,不说话。   “有条件的话,你可以坐在2502的沙发上,电视给你开好,酸菜鱼、白切鸡、葱油蛏子、地三鲜会做好了摆在你面前的茶几上,饭后的小蛋糕和水果也会装在篮子里放在你手边的位置,这个条件是不是好点?”   姜如生咽了口口水。   “怎么说,姜总?”   姜如生撇开头,语气别扭:“算了都是邻居,就帮你暖这一次。”   ◇ 第45章 N45-第一万零一次告白   既然是暖房,姜如生难得有了点助人为乐的自觉,总不能真让原祈伺候他。   菜和调味料都是直接外卖送到家的,原祈拎进门之后啥都没干,先洗了一碗阳光玫瑰塞到姜如生手里。   “坐着等就行。”原祈转头就往厨房走,步履匆匆,看起来有点堂皇。   “那不行。”姜如生从沙发上弹起来,表情严肃。   原祈回头不语,表情谨慎中带着一丝防备。   “怎么说也是帮你暖房,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等着吃吧,那不像话。”姜如生砰一声放下阳光玫瑰就往厨房走,大手一挥,“有什么我能做到的,能帮上你的,你说!”   原祈:……就知道会这样。   他一脸欲言又止地跟在姜如生身后,想说“你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大的帮忙”,但觑见姜如生兴致勃勃的劲儿,最终还是选择了三缄其口。   但事不过三……   在姜如生于短短十分钟之内先后打破一个崭新的陶瓷碗、将刚买的调味品罐标签全部贴错以及举起水果刀准备砍白切鸡后,他被原祈圆润地请出了厨房。   原祈在姜如生“怎么这么不知好歹”的白眼中心有余悸地关上厨房门,脑海里忽然飘过了最近网上很流传的一句话——   不把笨人懒,就怕人笨还勤快。   但这话给他十个胆子也是不敢跟姜如生说的,说完那水果刀砍不砍白切鸡不一定,但砍人应该挺顺手的。   嘶……以前也没寻思着这小孩脾气这么暴躁,现在这个气场往那一坐冷眼一瞥,原祈是真不敢随意触他霉头。   但有些事儿能哄着顺着,有些事儿还得治着管着。   “我就点杯咖啡怎么了,这你也要管?”   姜如生窝在原祈家的地毯上,茶几上摆满了饭菜和水果,电视也调到了他最爱看的搞笑综艺,一切都很完美,就是缺一杯冰美式。   姜如生对咖啡上瘾,每天都离不开这玩意儿,有时候一天要喝两三杯,并且口味单一万年如一日,就指定某一家的某种浅烘豆冰美式,其他都不行。   大黄第一次学姜如生的样子点了杯,酸不拉唧地差点吐出来。   “这玩意儿有啥好喝的?”资深标准塘加珍珠加芋圆加波霸加椰果加奶盖手摇奶茶爱好者黄大仙表示万分地不理解。   姜如生没正面回答,只用手高贵地点了点黄大仙,预言:“你迟早得糖尿病。”   黄大仙拍拍肚子,不以为意;“与其什么都不能吃地活着,不如吃点好的赶紧死了。”   听上去很有哲理。   但姜如生不敢苟同,他还想活着。   真,挺想活着的。   “这都几点了,本来就睡不着,你喝完更睡不着。”原祈夺过姜如生点外卖的手机,表情冷酷无情。   “我不喝反正也睡不着,喝了我还能开心点!”姜如生啧了声。   “你不开心吗?”原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   “啊……”姜如生顿了顿,嗓音一瞬低了点下去,“不是不开心,就是……就是馋了嘛,那喝到了就更满足啊。”   姜如生这点反应自然逃不过原祈的眼睛,但这事儿现在还不兴问,姜如生显然有事儿瞒着他,但这人不能逼,越逼他越跟你反着来,从小就这臭毛病。   跟猫似的,得顺毛捋。   “满足的方式有很多种,你可以选择更适合你对你身体更好的方式代偿。你晚上渴了馋了,我可以给你买水果,葡萄提子你爱吃我每天都会给你买,但是也不能挑食,苹果梨子对身体更好;你要是嫌费嘴,我也可以给你榨果汁给你熬糖水热牛奶,不爱喝热的我就给你加几颗冰块,但也不能多……”   “等等等等下原祈,”姜如生微蹙着眉,觉得哪里不太对,“为什么都是你怎么样你怎么样你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原祈说得太自然了,姜如生竟然一时都没反应出来有什么不对,多品了两秒,才觉原祈这厮真是居心叵测偷梁换柱道貌岸然!   “真的跟我没关系吗?”原祈眼皮蓦地一耷拉,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刺痛,无端显出几分痴心被负的委屈来。   姜如生:……   姜如生:演上瘾了你还。   “嗯,没关系,少演。”姜总郎心似铁,往嘴里夹了一口酸菜鱼,完全没有吃人嘴短的自觉。   “随便,”一计不成,原祈情绪一收,双手展开嚣张地靠在沙发背上,冷哼了声,“反正冰美式你想都别想。”   “不是……你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姜如生是真的感到魔幻,他真诚发问,“而且我记得上次我生病去你家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你那时候明明……明明……”   “明明什么?”原祈端坐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瞥了眼姜如生,“明明卑微地说不是在教育你而是在求你?”   姜如生冷笑,满脸写着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在姜如生不忿之时,原祈起身猛地弯腰低头凑近了他。   两人迅速拉近到若即若离的距离,只要原祈再往前一分,他们的鼻尖就会挨到一起。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姜如生面对原祈近在咫尺的眉眼连呼吸都是一窒,半晌才颤颤巍巍地挤压完肺部所剩无几的氧气。   “姜如生,那你要不要再问一次。”原祈眼角微弯。   “问什么?”姜如生想往后拉开一些这要命的距离,但原祈有力的手掌不知何时垫在了他的后背,滚烫的热意透过纤薄的T恤透向心口,他分毫逃不开。   “问,我这是不是在教育你。”   姜如生咽了口口水,声音干涩:“那你是吗?”   原祈笑意更盛了:“不是。”   “这是在追你。”   一句话给姜如生刺激大发了,一口酸菜呛进气管,姜如生瞬间咳得昏天黑地,差点把肺咳出来,原祈在后头又是拍背又是递水嘴里还没个消停。   “我寻思着你这追求者也不差我一个,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那个愣头青说追你的时候反应也这么大吗?”   “不行你赔我点钱吧,我快被你吓死了。”   姜如生的咳嗽伴随着原祈嘴碎的逼逼叨终于接近了尾声,他瘫在地毯上顺胸口,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原祈说得愣头青应该是阿协,以及不是原祈赔他钱而是他赔原祈钱。   姜如生闭了闭眼,有气无力地朝原祈竖了个中指。   这顿饭吃得磨磨唧唧还状况百出,等吃完已经九点多了,姜如生起身伸了个懒腰,拍了拍鼓起的小肚子。   “饱了?”原祈半蹲在茶几旁收拾碗筷。   姜如生白了他眼,没好气地说:“被你气饱了。”   原祈笑笑也没反驳,姜如生晚上吃得挺多,大半碗饭下肚还跟他一起扫完了所有的菜,原祈看着满桌空盘,感到异常满足。   以前一个人烧给自己吃的时候就没这种感觉,真挺奇妙的。   “你这菜烧得,吃出一种原爷爷的味道。”姜如生转了两圈突然评价道。   原祈笑了声:“你确定这是夸我?我不比我家老头烧得好吃多了?”   “不知道……”姜如生嗤嗤笑了两声,实话实说,“确实好吃多了,但就是有那么一股子相似的味道,刚尝第一口的时候我就想说了。”   “所以我应该是老原家的亲孙子没错,我们家烧饭都这个味道,我爸……”原祈顿了顿,垂眸轻笑了声,还是把话说完,“我爸还在的时候,烧饭也跟我爷一个味道。”   没想到话题骤然划到了原祈的禁区,姜如生哽了下,不想提原祈的伤心事儿,随便找了个借口转移了话题。   “原爷爷现在还好吗?身体咋样?”   原祈将碗筷哗啦一声倒入水槽,怕姜如生听不见提了点声量:“老了,肯定是不如以前,最近老咳嗽,也消瘦了些,但整体还行。”   “你没考虑过给他接过来吗?”姜如生问。   “怎么没考虑过,说了好多次了,但他就是不肯,要住乡下,说城里陌生。”原祈摇了摇头,无奈道,“都是哄我的,其实就是为了躲着抽烟方便。”   “烟瘾还这么大呢?”姜如生乐了,从前老爷子瘾就大,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这样。   “比以前更大了,”原祈叹了口气,“现在我一年都回不了一次家,他藏都不用藏,明目张胆地抽烟,昨天跟我打视频电话的时候还抽着呢,被我抓个正着。”   “这你怎么发现的,他肯定不敢把烟露在镜头里啊。”姜如生好奇。   “香烟是没在镜头里,但烟飘上来了,那云山雾罩的我还以为家里着火了呢。”   姜如生扑哧一声笑出来,嘎嘎乐个不停,原祈说着自己也想笑,两个人跟傻子似的笑了好久。   “说起来,我最近要回老家一趟。”姜如生说。   原祈疑问地回头:“回去看爸妈?”   “爷爷忌日,有几年没回去了,今年想回去一趟。”   姜如生没正面回答父母的问题,看上去不太想谈。   原祈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沉默着洗碗,漫长的寂静后,他突然关了水龙头。   “那个……你高铁回去吗?车票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这周四更啦,给我掏空了~   下次更新是周五喽!!接下来都是集中在周末前后连着更新比较多哈宝子们!   ◇ 第46章 N46-你不知道的事   “先森,这是为您准备的小礼品,祝您旅途愉快。”   封闭安静的商务车厢里,姜如生舒服地窝在宽敞的商务座里,座椅放倒了些,他闭着眼睛正在补觉。   “先……”   “不用叫醒他,给我吧。”   原祈刻意压低的声线让人的耳膜发痒,姜如生挠了挠耳朵,翻了个身睁开双眼。   原祈回头就看见了,轻声说:“吵醒你了?”   “没,”姜如生左右睡不着,干脆重新直回靠背,“就没睡着过。”   “都说让你晚上别喝咖啡。”原祈哼了声。   姜如生诧异回头,气笑了:“大哥,那已经是四天前的事情了。你是记仇精吗?”   “你这几天没喝?”   姜如生不说话了。   原祈真的很爱管人,从早餐起就对姜如生进行全方位的管控,这人有一套自己的食谱,每天换着花样给姜如生带早中餐,要不是晚餐姜如生可以回来吃,他能一天三顿给人全装满。   姜如生每天提着大包小包进公司,总觉得自己像是个被家长装满小书包出门春游的小学生。   就这么没两天,姜总的反常就引起了底下吃瓜群众热烈的讨论。   “姜总今天带的早餐又不一样,而且肯定不是早餐店买的,包装就是家里常用的保鲜袋。”钱多多从茶水间回来,一脸发现大秘密的兴奋。   “这有什么,姜总现在中饭都是拿保温盒装的,食堂都不吃了,每天吃爱心午餐。”运营阿紫双脚一蹬,带滑轮的工椅穿越大半格子间,来到了八卦中心。   “谁啊,每天给人这么精心准备,我男朋友都没给我这么伺候过。”钱多多发着酸,啧啧感慨。   “追求者呗,不是追人哪有这耐心?”   “你说协帅?”钱多多问。   “那不能,不是我嗑惨他,协帅连厨房门朝哪边开估计都不知道。”阿紫摸了摸下巴。   “所以咱协帅有情敌了?”钱多多吃人嘴短,吃了阿协那么多奶茶小蛋糕,心里总是要为人捏把汗。   “卷,你知道啥么?”阿紫忽的转头看向某个方向。   卷子神情专注,双手在键盘上飞速移动,眼神至始至终就没从PPT上移开过,听见有人叫她,她抬头迷茫的“啊”了声。   “真会问,你问谁不好你问卷,她能知道啥,她眼里只有PPT。”钱多多无情嘲笑。   “姜总有男朋友。”下一秒,卷子面无表情地扔下一个惊天巨雷。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后,惯了解卷子的阿紫先反应过来,往回干巴巴找补了下:“你是说姜总有男性朋友吧,你这你这下笔如有神怎么讲话就跟蹦豆子似的,这话说得多大歧义……”   话音未落,卷子摇了摇头,伸出两个指头举着。   “男性朋友,两个。”   “男朋友,”两根指头收回一根,卷表情严肃认真,“一个。”   一旁黄大仙默默飘过,闻言欣赏地看了卷子一眼,满脸孺子可教的欣慰。   阿紫眼尖发现了大黄:“黄总,您知道什么不?”   黄大仙也伸出一个指头,朝上戳了戳,摸了把不存在的胡须。   “天机不可泄露也。”   睡不着就只能聊天,尽管姜如生觉得多说多错,但拒不沟通不符合姜总金牌销售的待客之道。   “所以你给原爷爷约了明早的体检?”姜如生问。   “嗯,”原祈点点头,发愁地揉了揉眉心,“老头就没正儿八经体检过,拉他去个医院都费劲儿。但这次他咳嗽咳太久了,我总是不太安心,不管怎么说这次他都得给我去全身检一遍。”   “八十多的老人,活蹦乱跳的就已经赢过大部分人了,你也多宽心,不会有事儿的。”察觉到原祈的情绪,姜如生下意识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又在半道蜷了手指。   原祈明明闭着眼,却精准地将姜如生退缩的手一把握住,带着他放到自己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睁开眼转头看向诧异惊惶的姜如生,无奈笑了声:“只是拍两下而已,不用这么防我吧。”   姜如生干巴巴笑了声,讪讪抽回手。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心里嘀咕:哪是防你啊,我这是防我自己。   出了车站之后两人分别打车去往不同的方向。   “你爸妈,不来接你吗?”   姜如生正低头点手机,闻言睫毛不受控制地颤了颤,他沉默着点完打车申请,才重新抬头看向原祈。   “他们没空,我爸妈你也知道的,事业第一。”姜如生扯着嘴角,但笑容显得有些牵强。   “你和他们……”原祈眉心微蹙,犹豫着开口。   “就这样,关系一般,但也没大矛盾。”姜如生没让原祈问完,抢过话头说完。   原祈想在问,但打的车已经到了。   “行,那你回家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儿打电话给我。”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能有什么事儿,”姜如生这次大大方方地推了下原祈的背,“赶紧滚,事儿多。”   原祈点点头也不再多说径自上车,司机开出一小段距离之后,原祈蹙起的眉心始终无法舒展开,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他不太放心地回过头,刚好看见姜如生上了另一辆车,车子打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什么,他的双眼骤然瞪大。   姜如生的家,根本不在那个方向。   十五年前的大王村和十五年后几乎没有任何差别,时光将它遗忘,这一忘就是永远。还是那条水泥路,还是熟悉的稻田和远处的滩涂,只不过少了一条狂吠着向他奔来的小狗。   说小狗已经不太准确,海狗老了,跑不动了,右腿因为髌骨的问题也有些一瘸一拐,现在原祈回家他只能慢吞吞走到门口,绕着原祈转圈圈,再用狗头使劲儿蹭原祈的裤脚。   原祈快到的时候,海狗果然已经等在了门口,见到他狗眼一亮,拖着老腿就要冲上来。   “慢慢走,别冲。”原祈立刻制止了兴奋得不行的狗子。   “老胳膊老腿的,还当自己小年轻呢,没点数。”原祈加紧几步上前,摸了摸海狗的脑袋,狗子见到他开心得狂拿脑袋顶原祈的手心,痒得原祈直笑。   “老爷子呢?”亲热够了,原祈问海狗。   海狗不能说话,但什么都听得懂,闻言当即狗脸一紧,小碎步上前试图阻拦原祈的去路。   这反应原祈可太熟悉了,这一老一小万年如一日地这么打配合。他当即冷哼一声,一把推开大铁门。院子里没人,但面朝小院的窗户开着,里头就是老爷子的房间,一缕呛人的劣质香烟味直冲原祈天灵盖。   “原向前!”   小院里平地炸起一声怒吼,窗户里猛得一阵骚动,似乎还碰倒了什么家具,接着穿着老头乐背心披着棕色薄褂的的原向前从房间里头以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灵活窜了出来,见到原祈瞪大了双眼。   “你怎么回来了?”   嘴里还有一口还未吐出去的烟,顺着话口悠悠飘出来,凝固了爷孙俩之间本就不太温馨的氛围!   原向前:……   原祈:……   原祈冷笑一声:“我不回来能知道你天天偷着抽烟么?”   “胡说”,原向前梗着脖子从屋里走出来,硬邦邦道,“没这回事儿,我很少抽的。”   “随便你说,反正明天早上你就去体检了,有没有乱抽烟一查就知道。”原祈好整以暇地抱臂,表情冷酷。   原向前一听这话瞪着浑浊的双眼懵了片刻,回味过来原祈的意思之后一张老脸立刻涨成了猪肝色。   “不去!你想都别想,我不可能去!”   “由不得你,”原祈冷哼一声,“每次都让你含糊着拖过去,这次再不把你绑过去我就不姓原。“   “你不姓原你想姓什么!你个忘恩负义的不肖子孙,诶呦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这孙子就这么对我咳咳咳……咳咳咳咳……”   原祈看着糟心,但又实在不忍,绷着张脸上来给老头顺气。   “演技那么差还爱演,没点数,我让你去体检是害你么?”   原向前剧烈咳嗽着,闻言还忍不住抬头要反驳,犟得很。   “你别说话,咳完再说,”原祈语气严肃,他想了想又长叹一口气,“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我想想,我离你十万八千里的,你有个头疼脑热本来我就没法在身边照顾,接你去杭市你又不肯,你就不想想,我每次想到你的身体得有多担惊受怕?”   原向前这人一辈子钢筋铁骨,别人跟他来硬的他就能梗着脖子刚回去,但他最怕别人跟他谈感情说软话。   况且这人还是他大孙子,他哪里舍得。   “我爸妈去的早,我就剩你一个亲人,你要是有什么事儿,我怎么办,我真就成孤家寡人了。”   咳嗽渐止,老头脸咳得绯红,喘着粗气听他大孙子句句攻心。   “你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我晚上也能上睡个安稳觉,为了我……”   “诶行行行了,少拿这些话磨我,你这一套都使多少年了,我去就是了你赶紧闭嘴吧。”   原祈满脸的感伤愧疚瞬间一扫而空,他觑了眼原向前,老头扭着脖子不看他,鼻子里还哼哼着。   “使多少年你不也就吃这一套么。”原祈嗤笑。   海狗在一旁绕着祖孙二人转圈圈,也不知道在乐些啥。   ◇ 第47章 N47-去有风的地方   “我说没事就是没事,你看,白花钱。”   隔天中午原祈和原向前体检回来,原向前走了一路骂骂咧咧了一路,谴责原祈没事找事浪费钱。   “只出了个B超单子,还有一大把结果还没出,别瞎得瑟。”原祈被喷了一路,心累地捏了捏鼻梁根。   “出多少张我都是没事儿,我有数……咳咳咳……咳咳咳……”说着一阵撕心裂肺地咳嗽袭来,原向前咳得俯下脊背,一只手撑在手边的土墙上。   “有数?你有什么数?体检医生都说了咳了那么久还是要观察一下肺部,等CT结果出来了你再得瑟。”原祈一下下给原向前顺着气。   这次咳得太猛了,好一会儿老头才眼冒金星地缓过来,嗓子都哑了,难得讪讪道:“这一阵咳起来是有点费老头哈。”   “你也知道!”原祈心疼又生气,“等结果一出来就去医院。”   原向前条件反射就想张嘴反驳,但瞥见原祈紧皱的眉头和紧绷的面庞,还是咽下了要出口的话。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海狗已经迎了出来,瞅见俩人汪汪叫了两声,难得不往前凑,而是着急回头往院子里走。   “海狗,怎么不迎接爷爷!”原向前舒服点了,有力气朝海狗吼了声。   海狗呜咽了下,仿佛显得有点着急,又有点兴奋,原地打转了好几圈。   “这狗崽,激动啥呢?”   原向前疑惑地上前推开大铁门,抬眼的瞬间愣在原地。   只见院中乘凉架下的石凳子上坐着一个陌生的漂亮男人,这人皮肤白皙面庞精致,头发有些长了,被他用一个小皮筋绑了个小揪,露出棱角分明的发际线。这人只套了件单穿的长袖条纹上衣,下面一条宽大的蓝色裤子。   听见动静,那漂亮男人抬起头来,见着原向前就笑了,笑起来更漂亮。   “原爷爷,还记得我吗?”   声音也漂亮啊!比原祈那臭小子说话听着舒服多了!   海狗先迎上去了,围着那人兴奋地转着圈圈,看上去亲近得不行。   海狗是衷心敬职的看门狗,要是陌生人进了院子他第一个不答应,但面对这人,海狗显得仿佛认识已久,没有丝毫防备心。   这谁来着?   原祈也跟着出现在门口,见着姜如生就笑了:“来了,还以为你要下午才到。”   “一大早就去上过坟了,想着也没别的地方去,干脆早点来,还能蹭个饭。”   姜如生回答完,转头继续看着原向前,笑眯眯地问:“爷爷,还没想起来呢?不记得独眼龙海盗啦?”   独眼龙海盗……   奇妙的关键词触发了原向前久远的回忆,他一拍自己的大腿。   “你……你你你……你是乖宝。”   一声“乖宝”直击灵魂,姜如生哽了下,小时候听到这称呼没觉得奇怪,但都三十了,还被人叫乖宝……总觉得有点羞耻。   原祈跟在原向前身后进来,听到这声没忍住扑哧一下,被姜如生狠狠白了眼。   “诶呦乖宝来来来,让爷爷看看,瞧瞧这孩子,长这么大了,那时候你才到……到……”   原向前的手本来横在脖颈,想想不太对往下移到了胸口,想想还是不对试图往下移到胯部,被姜如生堪堪拦住。   “爷爷,过分了啊。”姜如生哭笑不得。   “那你那时候是矮嘛,整个人就小小一只的,不像现在哈,长大了结实多了。”   姜如生受得暴击一个接一个,心说老原家这嘴巴缺德的毛病的确是遗传哈,但原祈的功力远没有原爷爷来得纯粹。   “爷爷,体检咋样?感觉如何?”姜如生摸了把脸,第一次如此生疏僵硬地转移话题。   原向前想了会,评价:“早餐不太好吃。”   这话给姜如生和原祈都逗笑了,原祈摇摇头,把跟原向前说的话跟姜如生又解释了一遍。   原向前听得耳朵长茧子,一点不想看见自己的大孙,拉着姜如生绕着圈打量,见姜如生如今好好长大了直道好。   “乖宝,怎么那次之后,你再也没来了,爷爷一直想你,海狗也想你。”原向前握着姜如生的手颤颤地拍了拍,刚一直怼天怼地的老人,这会儿语气中透出几分心酸与感伤。   十多年,对于老人和小狗来说,真的太久了。   生命已经开始倒计时,或许在某个普通的一天,在姜如生无知无觉中,他们就永远失去了那点微弱的羁绊。   姜如生如沐春风的笑容走到了终场,他撇下眼睑,眼底的痛色与落寞却还是被原祈精准地捕捉到。   “行了行了,人这不是来了么?”   原祈毫无痕迹地撇开原向前握着姜如生的手,将自己挤进他俩中间。   “该烧饭的烧饭,该休息的休息,别都杵这儿了。”   原向前颇为不满地瞪了原祈一眼,但想要给姜如生大展身手的心更为迫切,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冷哼一声钻进了厨房。   “早上去过你爷爷墓地了?”   海狗跟着原向前进了厨房,院子里只留下了原祈和姜如生,坐在竹搭的架子下。   “嗯,”姜如生点了点头。   “和你爸妈一起?”原祈问。   姜如生几不可见地迟疑了下,他眨了眨眼皮:“对,一起去的。”   沉默蔓延,原祈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没说话,姜如生无端感到一阵心慌。   “你昨天……住哪里?”原祈突然的出声让姜如生的心猛地一跳。   “我?”姜如生下意识就想说住家里,但脱口而出的瞬间他迟疑了下,“怎么这么问?”   “没,昨天我看你上的那辆车,开得方向不是你家的方向。”原祈似乎有点犹豫,但最终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啊,”姜如生干巴巴地应了声,没看原祈,“哦那个,我先去了趟我爷爷的老家,好久没去看过了,想去看看。”   这么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原祈点点头,没再多问。   姜如生一直拿余光偷窥原祈的反应,看他不再追问之后松了口气。   今天的沉默显得尤其多,不知道是因为原向前一句伤感的疑问让两人回想起了从前,还是原祈突如其来的追问让他们都慌了阵脚。   海狗从厨房里出来,重新回到姜如生的腿边,拿脑袋顶了又顶。   “海狗还记得你。”原祈伸手摸了摸海狗的狗头,轻声说。   “真神奇,就见这么一面,也能记得。”   “也不是都记得的,”原祈笑着摇头,“有些老爷子的工友来了家里好几次,海狗还是见一次吼一次,他分人。”   “这么说我不一样?”姜如生闻言笑了,表情还有点小嘚瑟。   原祈挠了挠海狗的下巴,抬起头,眼中笑意未消,但语气认真得让姜如生心慌。   “你从来都不一样。”   姜如生是真怕了原祈时不时来一记直球,弯都不转一个直射球门。   可怜的守门员颤颤巍巍弱小无助地站在球门前,看到球只想抱着头满地乱窜,生怕砸到他金贵的脸上。   但真砸上脸了,他也没得法子,众所周知,文明人是斗不过土匪的。   姜如生晚上吃得挺多,原向前使出浑身解数整了一桌饭菜,其实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味道,但或许是姜如生太久没吃到过家乡菜,第一口进去的时候他的鼻尖没过一阵酸涩。   白天里刚去过爷爷的墓地,现在尝到这老一辈才能烧得出的味道,他想爷爷了。   姜如生努力将上涌的热意憋回去,他微微垂头,用浓密的睫毛挡掉不愿示人的神情。   但原祈太了解他,瞅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随手扔了块猪软骨到地上,招呼海狗。   “你看他,年纪大了,牙口不行,也就咬得了软骨。”原祈对姜如生说。   姜如生弯下点腰假装观察海狗,正好在原向前看不见的角度悄悄擦掉了眼眶里摇摇欲坠的泪水。   他长吐了口气,重新抬头,原祈神色自若地在给原向前夹菜,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饭后是原祈洗碗,老头拉着姜如生坐在小院里看星星。   这个年代已经很少能看到星星了,城里尤是,也就是在乡下,才能找到点儿时的乐趣。   姜如生走到小院边的土墩子旁仰着头数星星,眼睛都看花了也没数明白到底是五颗还是六颗,正研究着,一旁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烟味。   姜如生转头,原向前苍老的面孔在烟头零星的火光中忽明忽灭。   “爷爷,你又抽烟!”姜如生叫了声。   老头听见了赶紧挥了挥手,让他小声点。   姜如生上前一步,蹙着眉头,压低了声线:“都说不让抽了,你又抽!”   原向前朝屋里偷瞄了眼,确定原祈没发现,回过头来跟做贼似的拢嘴小声嘱咐:“保密哈!”   姜如生哭笑不得:“你还拉我当共犯,被原祈知道了我也得挨骂。”   “他敢!”原向前横眉一竖,“他敢骂你一句老子揍死他,个兔崽子!”   姜如生拿原向前没法子,只能无奈坐回他身边,原向前抽得陶醉,从姜如生这个角度看上去,原向前好似跟十多年前没什么不同。   但这事儿就是经不起细看,细看了,就知道岁月流逝所带来的痕迹其实分毫都不会少,原向前是真的很老了。   春末的晚风混着滩涂那头的潮气翻过山野、穿过田间,拂过原向前苍老的脸上纵横的沟壑,成为一首摇篮曲,唱得姜如生昏昏欲睡。   他好像,回到了那个有风的地方。   ◇ 第48章 N48-处处遗憾   “偷着抽烟抽那么凶呢老爷子。”闭眼放空了好一会儿,姜如生才睁眼,嗓音含笑混在晚风里,清亮少了些,多了几分轻柔。   原向前没回头,浑浊的瞳孔不知将目光落在何处,他哼笑了声:“这才拿到哪儿啊,原祈当年偷着抽烟那才叫凶呢。”   原祈?姜如生的心忽地一跳。   原祈抽烟,但向来克制,从不上瘾,他什么时候会抽凶过?   “嘿哟,那时候啊,我就出去一天,回来的时候就发现这小子把我藏在柜子里的两盒烟!整整两盒烟全部抽完了,诶被我抓住了一顿打啊,平日里我要打他,这兔崽子溜得比海狗还快,那次也奇了怪了,就梗个脖子坐那儿不说话,随我打。”   “到后来我都打怕了,身上青一条紫一条的都是血痕,哪个当爷爷的看了受得了,下不去手了,就改骂,问他为什么抽这么多,跟谁学坏的。”   晚上停滞,黏腻的湿度沾附在壁管之上,姜如生的喉头泛上令人无法呼吸的哽塞,心脏能捏出一斤酸水,他问得艰难:“他怎么说?”   “他怎么说?”原向前想起那时候疯了似的原祈还有些后怕,摇了摇头,“他不说。”   “老原家都是硬骨头,不想说的事儿,往死里打也不会说。”   “那……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心脏麻痹到几乎要丧失知觉,姜如生出口才发现声音都哑了。   “高……高二吧,哦对,前一天晚上,拿了个奖杯回家来着,应该是你们学校办得什么歌手比赛?这兔崽子还得奖了呢,你说得奖不该高兴么?回来拉拉个脸跟死人了似的,问他也一句话不说,第二天就偷偷摸摸抽了老子两盒烟。”   高二,十佳歌手比赛的前一天。   那是姜如生这辈子最不愿想起的一天。   从那一天起,他们三人开始了长达十五年的漫长刑期。   夜色渐深,空气中的湿度逐渐加大,姜如生感到了熟悉的憋闷感。   他缺氧了。   “他……”姜如生咽了口口水,却缓解不了这无端的干涩,“后来烟瘾一直都这么大吗?”   “那也不是勒,就高二高三,大点,后来你们高考完,这小子就不抽了,说要戒烟。我那时候还骂他,说他要是戒得掉老子头砍下来给他当球踢,结果没想到这小子一个夏天真就戒掉了……比老子强,”原向前摸了把杵着一层短短青茬的脑袋,重复了句,“比老子强。”   高考结束……   姜如生还记得,自选模块考完那天中午,他和原祈在食堂一起吃了一顿中饭,那是他们自十佳歌手那天之后第一次重新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姜如生对原祈说别抽烟了,原祈没说话,于是姜如生又坚持重复了一遍。   令人心凉的沉默久久萦绕在他们之间,久到姜如生以为原祈不会再回答他的问题了。   他听见原祈说:   “好。”   姜如生不敢自作多情,可他无法说服自己这一切与他无关。   当年的事儿是一团乱帐,可说到底是他先一手将原祈推开,后来原祈不论做了什么,他都觉得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可这只是理智尚存时候的想法,无数个噩梦缠身的夜里,他面对着原祈离去的背影一遍遍重复的,依旧是那句承载着巨大悲痛与委屈的“你为什么不要我”。   算不清,说不清,或许每个人都只是做出了在那个当下不得不做出的选择,只是为了苟且地活下去。   或许手段极端了、考虑欠全了,但没有人能够真正被责怪。   毕竟那些年,他们只是个孩子。   原祈洗完碗出来的时候姜如生和原向前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看着没什么异样,但原祈总觉着姜如生的表情有点奇怪,混着点不易察觉的低落。   旁人看不出来,但他太了解姜如生了,这点反常根本逃不过他的表情。   “累了?送你回去?”原祈问姜如生,   姜如生回头见着原祈,眼皮迅速眨了几下,眼底的情绪一晃就淡了,他听见了原祈的话,却一时没开口。   原祈以为姜如生累懵了,开个玩笑准备把人的魂召回来:“难道你想住这里?”   “不可以吗?”姜如生问得很直接,很自然,像是原祈多此一问,而他早有决断。   这下轮到原祈发懵了,要不是原向前在这,他现在就想上前搭上姜如生的脑袋,看看到底是发烧烧傻了还是被人夺舍了。   什么情况?一直避他如蛇蝎的人今儿个突然转性了。   “老头儿你跟他灌输了啥?”原祈偏过头问一旁翘个二郎腿的原向前,他左右想不到其他理由,只能把姜如生的异常归结于他家老头。   “啥啥啥,我能说啥,就聊呗,关你屁事儿。”   原向前一整天了都对原祈拉着他去医院心有不满,到现在语气还冲得很。跟姜如生搁那儿一坐,仿佛他俩才是一家人。   原祈差点气笑了,原向前这话他自然是不信的,但他没想到没一会儿功夫这一老一少似乎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同盟,一致对外跟防贼似的防着他,一句实话不愿多说,他也只能作罢。   原祈的房间还维持着十几年前的样子,连木板床都没换过。   十几年前两个半大少年躺在一张床上,就胳膊挤胳膊腿挨腿的,不要说十五年后,两个高挺精壮的成年男人躺在一起,况且他们分毫不敢碰到对方……   姜如生背对着原祈侧躺着,鼻尖差点戳到斑驳的砖墙上。原祈也没舒服到哪里去,他憋屈地侧着身,眼前就是姜如生的后脑勺,姜如生头发长了,皮筋解开之后凌乱地搭在后脖颈上,细闻还能闻到一股洗发水的味。   姜如生的身体随着清浅的呼吸一起一伏,看起来已经安然入睡。   “晚上怎么了?”原祈也闭上眼睛,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尽量给姜如生多留点地方。   没人回答他,只有房顶老旧的风扇在吱呀吱呀作响。   “老爷子跟你说了什么?”原祈继续问。   “你昨天真的住在家里吗?”   “我已经睡着了。”姜如生叹了口气,话出口的瞬间睁开了眼睛。   原祈在姜如生看不到的背后无声点点头,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让姜如生不自觉竖起耳朵,他想转身往后看,但又没有这个勇气。   “看来是了,老头一定跟你说了什么,你昨天晚上也肯定没有住在家里。”原祈没等姜如生回答,自顾自下了结论。   “不管老头跟你说了什么,都不用往心里去,年轻的时候遇到点事儿都跟天塌了似的,都不成熟,做出一些事儿现在看来也可笑得很。”原祈顿了顿,仿佛意有所指,“如果是现在,我肯定不以伤害自己的身体为代价。”   姜如生心思不在这儿,也没注意到原祈话里的劝诫。   “所以……真的抽了很多吗?”   姜如生确实没睡着,他一闭眼就都是原祈抽烟的模样。原祈抽烟他一直知道,但他也知道,原祈做什么都有数,他虽然抽但没上瘾。   如果不是难受到崩溃,他不会允许自己放浪形骸糟蹋身体。   因为想得明白,所以更难受。   “原来是这事儿。”   原祈叹了口气,应该事先跟老头知会好的,是他大意了。   姜如生喉头发哽,一句话问得像是拿把小刀往自己的心口一道道划下去。   “算是挺多吧,反正到后来村口小卖部的老板见到我就赶,说再卖烟给我他罪孽太大。”原祈低低笑了,胸腔带着老旧的床板共振,让姜如生靠在床上的手一下下发麻。   原祈大体感受到了姜如生的情绪,他无意卖惨,更不想让姜如生因此难过,事情过去太久了,姜如生不提,他自己都要忘了。   他故意说得轻松些,可事与愿违,没有人因此变得轻松,包括他自己。   “我以为……你有人陪着……会开心点。”姜如生的嗓子全哑了。   时隔多年,那个名字姜如生还是不想提及,只愿用“有人”代替,被推下楼梯脚腕骨断裂的撕心裂肺的痛,他至今记忆犹新。   老旧的风扇的确送不来新鲜的风。   送来的风沾满了铁锈的味道,刀是这个味道,血也是这个味道。   原祈知道,有些事情,今晚左右避不过。   他本想再迟些,等姜如生再接受他些,等他们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聊过去的时候,再将这些事儿一件件摆出来,掰碎了。可他也知道,他的计划永远会终结于姜如生随随便便的一句话、一滴泪。   “我也这么以为……”原祈仿佛也觉得当年的自己天真得可以,“可事实发现并不是。”   “你那时候……是不是很恨我?”姜如生的声音发着颤,鼻子也堵了。   身后又是一阵与枕套的摩擦声,可姜如生分辨不出来原祈是在摇头还是在点头。   “那你恨我吗?”令人窒息的沉寂后,原祈问。   姜如生摇了摇头,他用力吸了下鼻子,话也说得语无伦次:“我那时候只会觉得,不论你做什么,都是我失约在先,是我应得的报应……所以你不该这样报复你自己……你抽那么多……”   “姜如生,”原祈忽然叫了声姜如生的名字。   “嗯?”姜如生将口鼻闷在被子里,他不想让人发现他的狼狈,就这样闷闷地应了声。   “我可能从来没有跟你认真表达过,”原祈低沉的声音绕在头顶的风扇中,裹在窗外的晚风中,愧疚、心疼、自责都在姜如生洞开的七窍中变得无比清晰。   “如果我、你还有颜洛三个人当中有一个人需要为当年的事情遭受报应,那那个人一定是我。”   姜如生猛地瞪大了双眼,眼底的泪水失去了支撑,重重砸进了被褥。   “如果当年我可以将那些潜在的问题处理得更好,我可以更加小心维护我和你的关系,或许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是我的自大、自负让一切走到不可转圜的地步。”   “我们三个人的刑罚,”原祈顿了顿,发着抖吐出一口绵长的气。   “只有我一个真正的罪人。”   夜深了,原向前在院子里轻轻哼起《军港之夜》,年轻的水兵不再年轻,岁月的分量沉甸甸地落在轻轻吹来的海风里,压得人心生疼。   【📢作者有话说】   其实没有绝对的对错,只不过都年轻都还是孩子,处理问题的方式都不成熟,原祈和姜如生是一样的人,都会从自己的角度找问题,将问题全部归结到自己的身上……所以这个十五年对他们来说,不管怎么度过,都是无望的。   ◇ 第49章 N49-遗失的美好   姜如生和原祈的高铁在周日下午,他们吃过午饭就要从村里出发。   “爷爷呢?”姜如生绕着老屋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原向前,连海狗也不见了。   原祈洗完碗从厨房里出来,瞅见姜如生眼底的青黑皱了皱眉。   “不知道,一大早就不见了,领着海狗出去玩了吧。”他多瞅了两眼还是没忍住,“你这黑眼圈,昨晚又是一晚上没睡么?”   昨晚……   他们的对话结束在一首《军港之夜》中,姜如生还是怂了,敢提的是他,不敢听的还是他。   再躺在一起这个晚上谁都别想睡着,原祈去了原向前房间,跟老头和海狗一起挤了一晚。   现在看来,他的离开并不能让姜如生获得一个好觉。   正说着,海狗的犬吠声由远及近,砰的一声,半掩的大铁门被海狗用鼻子顶开。   海狗显得十分兴奋,嘴里叼着个塑料袋子,里头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   “狗崽子走慢点,也不知道等等爷爷。”原向前背着手,跟在海狗身后进了屋。   海狗回头看了眼爷爷,确认人跟进门之后,立刻迈着小碎步朝姜如生这头来,它用鼻尖顶了顶姜如生的手,高高扬起狗头,示意姜如生将它嘴里的塑料袋拿去。   姜如生好奇地接过袋子打开,里头是用油纸包着的四四方方的一块东西,散发着糕点的香味,揭开油纸,晶莹的双炊糕一片片黏在一起,上头粘着桂花碎和糖霜。   “乖宝,尝尝看,味道变没变?”   姜如生捧着油纸愣在原地,直到被原向前唤回神,姜如生“啊”了声。   “诶,好。” 姜如生重新垂下头,他仿佛有些手足无措,沉默片刻才抿了抿唇,捻起一小片送进嘴里。   糯米细腻柔韧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桂花香混着清甜的米香瞬间盈满口腔。还是记忆里的味道,仿佛连带着把那些遥远而温暖的日子也一并带了回来——十五年前高中寝室的天台之上,双炊糕的糖霜凝成的小小弯月,照亮了此刻的姜如生。   “没变,”姜如生眼皮耷拉着,遮盖了眼眶之中流转的碎光,他又咬了一口,声音有点闷,“还是……原来的味道。”   鼻尖那股酸涩再一次涌了上来,姜如生发觉他最近似乎很爱哭,像个不坚强的懦夫,可之前的他明明不是这样的。   曾经,眼泪对于他,是最没用的东西。   是什么让他变得不再坚强,变得不堪一击……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可他也知道,比起施加在他身上的苦痛与折磨,原向前这份笨拙又郑重的惦念,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地击中了他心里某个柔软又孤单的角落。   原祈站在一旁,看着姜如生微垂的脖颈,过了这么多年,姜如生还是很瘦,蝴蝶骨仿佛要戳破皮肉,整个人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跑。   原祈没有戳破他此刻的失态。他走近姜如生,也伸手捻了一片放进嘴里,对原向前说:“老头跑那么远不说一声,没点数。”   原向前对姜如生和颜悦色,对原祈不够烦的,当即白了他一眼:“老子的事儿你少管。”   原祈耸了耸肩:“没想管你,我管海狗,他老胳膊老腿的你还带他拉练呢?”   “海狗怎么了!”原向前凌乱发白的粗硬眉毛竖了起来,“海狗跟我一样,身子骨好得很。”   “行行行你最好,等体检报告出来看你还嘚不嘚瑟。”   这祖孙俩拌起嘴来就吵个没完,姜如生就是再情感泛滥,也被他俩吵得没了氛围,他招呼了海狗,一人一狗躲到凉棚下你一块我一块开始分享双炊糕,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   回程的高铁上,姜如生靠着窗,装着糕点的袋子被他放在窗台上。   不到半小时,袋子被姜如生拎下来五次,姜如生就跟个仓鼠似的在他旁边偷偷蚕食着这么点甜。   “午饭没吃饱?”窸窸窣窣的塑料袋摩擦声再一次响起,原祈睁开眼,嗓音仿佛也跟从糖霜里浸了道似的。   “吃饱了,咸胃和甜胃本来就不是一个味 。”姜如生被糯米粘住了嘴巴,一句话说得含含糊糊。   “什么歪理,”原祈笑了。   姜如生心情不错,说完了自己也跟着笑,许多年前落下的烟灰成了如今手心的糖霜,苦涩就减了半。   回到家的时候正是傍晚,原祈给姜如生在2502下了碗面条,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边聊边吃,这挺难得。   最近他俩只要呆在一起不是相互试探,就是谨慎防备,当然主要是姜如生。   原祈也没想到一包双炊糕,给姜如生一身竖起的刺都化了许多。   老头儿倒是也能干些好事儿,原祈心想。   姜如生吃完没多待就回了2502,昨晚没睡,折腾了一天确实是累,他洗了个澡早早就上了床。   一个周末过去朋友圈又更新了许多,姜如生刷新了几次都有新帖子蹦出来,直到最后一次刷新,原祈的名字出现在朋友圈的最上方。   原祈发了一张图片,没有配文。   图片中,昏暗的老屋小院里,微微佝偻着的小老头正在偷摸摸抽烟,星火闪烁间有一个模糊的背影若隐若现。   姜如生定定盯着这张照片几秒,关掉了手机蒙头入睡。   原祈入侵姜如生的生活是潜移默化的,就像姜如生生病待在原祈家那几天一样,原祈所有的照顾都不动声色,润物细无声。   从早饭到晚饭,吃惯了难吃外卖的姜如生实在难以拒绝家常菜的味道,连带着连原祈的存在都习惯了许多。   姜如生家的密码原祈是知道的,姜如生没打算瞒着,原祈有分寸,不会在他不方便的时候随意出现在他的家中。这人就跟个田螺姑娘似的,做好事儿不留名,有时姜如生回家,意外就会发现电饭煲里煲着玉米排骨汤,脏衣娄里的衣服已经在洗衣机里转圈圈,冰箱里时时刻刻都装着新鲜的水果,烧开的水正好温凉入口。   姜如生的生活品质在短时间内达到了指数级提升,有时候往沙发上一坐姜如生都想舒适地喟叹,这种被稳稳托住的感觉令人着迷,姜如生像是在梦里跑步,用尽全力想要逃离却怎么都迈不开腿。   池砚舟的全国巡演已经启动,这意味着姜如生马上要开始频繁出差。   姜如生从前从不抗拒出差,反正住哪里对他来说都一样,空无一人的房子和形单孤寂的倒影。因此当姜如生确认出差日期的那刻,心头袭来一阵突如其来的不舍时,他匪夷所思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怀疑眼前这个人不是被下了蛊就是被换了魂。   不舍之后就是矛盾,姜总这么多年步步高升凭的就是野牛般的横冲直撞,逃避对他来说是个稀奇玩意儿,可最近,逃避这词儿跟沾上他似的甩都甩不掉,尤其是在面对原祈的时候。   他不想出差,但又庆幸着自己能借出差逃避什么。   逃避什么呢,姜如生想都不敢想,但谁说这又不是另一种逃避呢……   跟原祈说出差的事儿的时候两人正在吃饭,正值周末,原祈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老母鸡咕嘟咕嘟炖了一整天的汤,骨肉都被炖得分离,一入口直接化在嘴里。   原祈从滚烫的炖锅里给姜如生夹了一只软烂入味的大鸡腿,收回筷子的时候诡异地一顿,差点被涌上来的蒸气烫着手。   刺痛让他微微皱眉,但蒸气蒸腾弥漫,姜如生没有发现。   等到雾气散开,原祈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提醒:“京市风沙大,过去记得戴好口罩。”   姜如生本以为原祈会有什么反应,不曾想竟如此没事人一样,但转念一想,你想人家有什么反应……   多余的幻想是人性的缺失道德的沦丧,原祈最好什么反应都没有,省得他走到哪都还得分出一部分心神惦记这么个人。   第二天,启泰大楼。   程立一身海澜之家尽显中年男人魅力,清晨空气不错,他捧着大茶缸正在享受短暂的悠闲时光。   “砰”的一声,玻璃门被一把推开,灌进一阵阴风,败坏了程总的闲情逸致。   程立心有不满地回头,没素质的是他的得力干将原祈。   原总今儿个看起来眼下乌青印堂发黑,心情不是很美妙。   原祈连招呼都没打,开门见山:“老大,我们京市最近有什么项目吗?”   既然是得力干将,程立决定忍他一回。   他摸了把脑袋:“京市?上次不是派了陶亦去跟出海的那个项目了?我记得是你亲自指派的。”   “其他的呢?之前不是说京市有几个硬骨头还没啃下来的?我可以去。”   “……有是有,但都还在接触阶段,还用不上你啊,你要去过段时间等行业峰会开的时候顺道一起去不是更好,还省得你多跑一趟。”   “我不怕多跑一趟,我这人就爱出差。”   程立:……   “少说疯话。”有严重分离焦虑的程立不舍得他老婆出差,自己更是出不了一点差,他实在无法理解喜欢出差的人。   但原祈似乎铁了心要奔赴京市……程立突然菊花一紧,谨慎地审视起原祈。   “你不会……要跳去京市分公司吧?不可能哈,我不可能同意的。”   原祈懵了片刻,笑着摇头:“没,真没这个意思。”   程立还是不放心,试图用孩子留住娘:“再说,你手头不是有一个单子快到交付期了?你这么亲力亲为的这时候走了能放心?”   亲力亲为的原总终于清醒了点,闻言欲言又止,半晌绷着张脸说了句“那行,我没事了”,哗啦一下带上了玻璃门。   程立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心说能留住娘的果然只有孩子。   但他还是不理解:“什么情况?”   他忽然想起了最近他老婆每天在追的某部电视剧里面的一句台词。   “京市到底有谁在啊?”   ◇ 第50章 N50-舍不得   姜如生不爱理行李,一般这种事情他都会拖到出差前最后一晚的最后一刻,才慢吞吞拖出行李箱,啥都没干先对着空箱子长叹一口气。   这人理也不好好理,没点条理和头绪,基本就是想到哪儿就往里头扔个啥,最后箱子一盖,齐活,因此到了目的地发现行李缺斤少两那是常有的事儿。   去京市的前一晚,姜如生屈尊降贵打开了行李箱,往里头扔了一堆零碎后他听见见了大门按密码的声音。   姜如生从房间里探出头,原祈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小行李包走进来,表情看起来有点臭。   啧,惹着他了是怎么。   姜如生随口问了句“来啦”,原祈没搭话,默不作声地走进姜如生的房间,垂眸瞥见地上一团乱麻的行李箱,露出了果不其然的表情。   原总今晚大概走的是冷脸霸总的人设,二话没说将姜如生乱七八糟的行李箱提起来翻了个个,里头的东西哗啦啦全部倒了出来。   “诶你来捣乱的?”姜如生急了。   原祈有不说话的KPI,他往那一蹲,背对着姜如生,将这祖宗所有东西全部一点点分门别类整理好重新整齐地装进箱子,并且把自己放行李包里带来的口罩、防晒、保温杯、袋泡茶、保湿面膜等等全都给姜如生塞了进去,一整个行李箱重新被塞得满满当当。   姜如生:……   这时候再跟人急就有点不识好歹了,姜如生试探着蹲下来,边觑着原祈的脸色边问:“干嘛呢这是?”   原祈今晚真的很叛逆……   他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始终侧脸对着姜如生,声音不高不低:“那边更干燥,记得敷面膜;口罩也要记得每天带,本来喉咙声带都不好,更要注意保养;润肺的茶还有保温杯我给你装在箱子里了,都是袋泡茶,你一次一包,用保温杯装着带出去,要多喝水;知道你忙,但晚上尽量别熬夜,真要熬别超过两点。最后,哪怕你前面所有的都没有记住,也记住这一条——   每天到宾馆后,记得给我发消息报平安。”   姜如生:……   他咽了口口水,沉默半晌还是讪讪道:“没……没必要吧。”   原祈哑巴当了一晚上,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每一句都在心肝脾肺肾里绕了几圈才出口,再铁石心肠的人也得化了,更不要说姜如生本来立场也不是非常坚定。   听见姜如生的拒绝原祈的脸当即一拉,脆弱从那双受伤的眸中簇簇簇冒了头……   姜总能屈能伸:“其实仔细想想也很有必要,你放心我会的。”   娘的,就知道拿他吃软不吃硬拿捏他。   姜如生第二天早上七点多的早班机,五点多就从家里出了门。   这个点鸡都没起,他自己也跟梦游似的,但他一开大门,原祈不但起了,还西装革履人模狗样地站他家门口,守着2501这棵株待他这只即将远走高飞的兔。   “你怎么起了?”姜如生拖着行李箱吓了一跳,混沌的脑子瞬间醒了。   “送你去机场。”原祈语气似乎比昨晚和蔼了点,姜如生偷觑了他两眼,大概是晚上没睡好,这人表情还是有点臭。   五点多的夏初天已经亮了大半,路上车还不多,开到机场不过半小时,原祈下了车,将行李箱从后备箱拎下来,   “车我给你开走了,留机场停车费太贵。”   “哟,暴发户还会嫌贵?”姜如生跟听见了什么新鲜事儿似的。   原祈瞥了他眼:“该省省该花花,有什么不对么?”   “啊对对对,原总经商有道持家有方。”姜如生这两天尽挑着好听的夸,嘴又乖又甜,不知在虚些什么。   原祈不知道听到了哪四个字,仿佛心情突然好了点,抿着嘴角甩下一句“知道就好”,转头大步流星地上了车,不再留恋,大G下一秒轰鸣出街,喷了姜如生一脸傲娇得意的车尾气。   到公司的时候不过刚过七点。   原总第一次这个点到公司,给公司开门大爷程立都整惊着了。   “哟,什么情况,你也送孩子上学?”   早上班俩小时的原总看上去兴致不高,侧颜还有点莫名的落寞……   “嗯,孩子去京市夏令营,没个一周回不来。”原祈恹恹的。   “害,我以为多大事儿,”程立拍了拍原祈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就一周而已,瞧你这死样,我们当家长的就是要学会放手,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你想管也管不住的,出去见更多的人丰富内心和阅历那是好事儿,整天跟你待在一起多无聊……”   程立话音未落,原祈已经黑着脸走了。   “……”程立看着原祈气呼呼的背影,“我说得有什么问题吗?”   他品了口茶,撇了口茶沫子,突然感觉哪里不对。   “不是……他连对象都没有,哪来的孩子?”   姜如生这两天有没有遵循原祈的其他嘱咐不知道,但倒确实是每天晚上老老实实给原祈报了平安。   项目临近,姜如生忙起来的时候经常到凌晨才回到宾馆,他给原祈留了个言就先去洗澡,等出来就会发现原祈已经给他发了条“晚安”,每晚如此,不论是凌晨几点。   白天里,原祈自己也忙,没事儿不会给姜如生发消息,最多挑午休的时间问问那人到底有没有带口罩喝润肺茶,姜如生永远都是“有有有”“喝了喝了喝了”。但真有没有只有姜如生自己知道。   原祈下午有会,给姜如生发了条监督信息后就准备收拾材料去会议室,刚走出办公室门,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原祈本以为是姜如生来兴师问罪嫌他烦的,可打过来的却是个陌生号码。   程立端着大茶缸从原祈身边经过,他刚想拍拍原祈的肩膀,就瞧见了原祈一瞬间如坠冰窖的神情……   夜晚,2502的客厅里,原祈双手肘撑在膝盖之上,脸深深埋进掌开微颤的手掌之中,客厅大灯没开,只有窗外的霓虹浅浅勾勒出原祈孤单沉寂的身影。   “所以你就来杭市玩一段时间怎么了?你就不想我吗?”公放的手机躺在面前的茶几上,原祈重重吐出一口气,里头有原向前粗重苍老的呼吸声和不远处海狗的狗吠。   “不想,你不是刚回来过么?我有什么好想的。”原向前说着又咳了两声,能感觉得出来老头在尽力忍耐,可还是漏了馅。   原祈的心又沉下去了些。   会议前原祈接到的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胸部CT的结果出来了,肺部显示有阴影,再结合各类肿标等血检指标,结果可能不会太好,医院初步怀疑肺癌可能,建议立刻进行进一步的检查,原祈放下电话的时候出了一手心的冷汗。   骗小老头来杭市并不容易,老头太抗拒了,他不想打扰原祈,更放不下老家的海狗,海狗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   原祈好说歹说,保证邻居霞姨会好好照顾海狗,保证家里的农活有人接手,老头都还是犹犹豫豫,直到原祈搬出了姜如生。   “姜如生想见你。”原祈说。   “乖宝想见我?”老头压着语调,但还是流出一丝欣喜。   “嗯,搁我耳边天天念,说想见爷爷,所以你到底给不给他这个机会?”   “既然乖宝想见我,那我去一去……也不是不行。”   原祈嗤笑一声,当场给原向前买好了来杭的动车票。   第二天在车站接到原向前的时候,老头正穿着一身破旧漏风的旧皮衣蹲在大门口抽烟,没抽两下就被门口的执勤人员给制止了,老头不明白他蹲着抽烟碍着谁,以为这是个找茬的红卫兵,当即撸起袖子准备跟人吵吵。   “原向前!”   原祈的声音从背后平地惊起,原向前手一抖,刚点的香烟掉在了地上,被执勤人员迅速踩灭丢走了。   老头心疼得不行,回头对原祈怒目而视。   “还抽还抽,到哪儿都抽,你能不能克制点,能不能为自己,为我想想,啊!?”   他大孙子不知咋的,感觉今儿个语气有点冲情绪不太对,原向前识时务者为俊杰,难得没反驳原祈,闭着嘴只手背在身后气哼哼往前走。   上了车之后老头立刻问乖宝呢,想见姜如生的心十分迫切。   “他去京市出差去了。”原祈目视前方,刹车油门都踩地比平日急。   原向前:???   “你不是说……”原向前瞪大了浑浊的双眼,“反了天了,你敢骗老子????”   老人和小孩是一模一样的,闹起来整得人崩溃。原向前受到了欺骗,当即不肯了,在车上闹着要回车站要回老家。原祈没说话,整张脸的每一寸肌肉都紧紧绷在一起,他踩下油门的腿都在微微发颤。   老头是在闹了一会儿之后才发现他大孙子是真的不对劲,原祈的眼眶通红,里头布满了交错的血丝,他的牙关咬在一起,嘴唇都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你怎么了?怎么看着不太对劲?”老头瞳孔浑浊了,但不瞎,他孙子有什么事儿,逃不过他的眼睛。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现在仔细听来,原祈的嗓子都哑了,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力。   原向前琢磨着收敛了点自己的暴脾气,说到底还是心疼大孙子:“工……工作有压力啊?”他没点文化,嘴里放不出什么好闻的屁,只能挠了挠脑袋,绞尽脑汁安慰道,“实在不行不干了,爷有点积蓄你继承了去呗。”   原祈:……   原祈:???   原祈沉默了会儿,都暂时忘记了苦大仇深,他真心实意地好奇道:“你有什么积蓄可以被继承?”   原向前敏感地从原祈的语气中品出了一丝不对劲,这疑问太真诚了,但有时候真诚最伤人。   原向前啧了声,当即不乐意了:“怎么了,瞧不起你爷我?两亩地、一仓库渔网、一间屋子外加一只狗,不够你继承的?“   “够够够,我下半辈子就指着这些活了。”原祈就是心里再烦,也禁不住这老头这么整活,还是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原向前时刻瞅着他大孙子呢,见终于笑了,心才落了点。   ◇ 第51章 N51-默   停完车,老头老远瞅见了“门诊”俩字,他咦了声,不太高兴。   “怎么又来医院了?”   “上次那家医院体检仪器坏了,结果没出来,只能再来补做一个项目。”   这些事儿老头听不懂,原祈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但一想到又得进去一次,老头还是不太情愿:“就说你啊办点事儿就不靠谱,折腾来折腾去的。”   这次做得是增强核磁,原祈找了家昂贵的私立医院,花钱直接加了今天的号,老头在医院骂骂咧咧了一路,但让他做什么还是都配合着做完了。跟小孩一样的,其实心底里都怕医生,进了医院就开始打怵,骂骂咧咧不过是给自己壮胆罢了。   从医院出来原祈带着原向前在外面吃了晚饭,原向前一个劲儿吐槽为什么要浪费钱在外面吃,回家烧不就好了,原祈只能实话实说,现在家里现在什么菜都没有。   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姜如生出差了,原祈做饭也没人吃,他也就歇了买菜做饭的心思,每天回到家就是外卖,有时干脆晚饭都不吃,但这事儿跟老头没法说。   原向前第一次来原祈在杭市的房子,老头嘴硬心软,其实心里贼关心他大孙子在外头过得好不好,因此一进门就四处窜,这一窜两窜眉头就不自觉蹙了起来。   原祈毕竟刚搬来不久,尽管已经有了住人的痕迹,可还是看起来太冷清了,没点生活气息,现在不买菜了冰箱也空空荡荡,门一开吹得老头心寒……   “你这日子,过得是不是有点太糙了?”原向前憋了半晌评价道。   原祈纳罕地瞅了老头一眼,一周都不洗脚的人竟然好意思说他生活过得糙?   知孙莫若爷,原祈眼珠子一转原向前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我说你过得惨!过得没人味儿!你看看这空荡荡的,我站着都拔凉。”   原祈凉凉道:“拔凉你倒是把冰箱门关上啊……”   老头气得砰一声关上冰箱门,他没忍住咳了两声,原祈立刻上来给他给他顺气儿。   “用不着你……”老头嘴上拒绝,倒底也没推开原祈,他喘匀气之后问道,“你是不是都吃外面的饭啊,我听广播啊,说现在年轻人都不做饭,吃外面的饭,送家里吃,那不健康,可脏,都报道了!”   原祈一下下抚着原向前的背,闻言笑说:“你还挺关心时事,听得明白吗你。”   原向前不满地瞪了原祈一眼:“少嬉皮笑脸,说话。”   原祈拉着老头在餐桌边坐下,难得认真地回答:“没吃外卖,我都自己烧饭,跟姜如生一起吃。”   原向前听见姜如生的名字眼亮了亮:“乖宝?乖宝每天来你家吃?他住哪啊?”   原祈抬手指了大门的方向:“他就住对门。”   原向前愣了愣,反应过来原祈的意思之后突然咧开了嘴,满脸纹路将苍老失去弹性的皮肉拥挤地堆在一起,笑得眼睛都找不见。   原祈见状跟着笑了:“这么开心?”   原向前摆摆手,没说话,憋了会不知想到什么又扑哧一声笑出来。   原祈是真无语了,笑骂:“老头你什么毛病?”   “好啊,好……哈哈哈哈真好真好。好啊!”原向前来回就捣腾一个好字,也不说为啥。   原向前其实很早就知道原祈的性向,原祈高中的时候就跟他坦白了,这小子头铁,一点铺垫都没有哗啦啦全撂了出来,给老头都整懵了,呆立当场半晌没转过脑子。   等回过味来他们老原家大概是要断子绝孙之后,老头当场就要打死原祈,是真打,那藤条啪啪往原祈身上抽,血痕都抽出一条条来,但这小子愣是跪在那儿一声不吭。   再抽下去真要出人命了,被赶来的邻居霞姨给拦了下来。   “老子今天就打死他,打死这个不孝子孙,反正都要绝后了,就从他这里绝起!”老头气得脸都泛上酱紫,拿着藤条的手剧烈抖着。   “原祈,原祈你说句话啊,就跟你爷说你做错了,快说啊。”霞姨是看着原祈长大的,她孤寡了一辈子,真心拿原祈当自己孩子看,见孩子被打成这样万分地不忍心。   “我没错,我就是喜欢男人,我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有什么错。”   原向前满脸的褶皱都被震惊撑平了,他啐了声,举起藤条又要往原祈身上抽,海狗冲进来用牙死死咬住藤条不松开,霞姨急得都要哭了。   原向前从没这么无助过,哪怕是原祈他爸妈突然离世的时候,他也硬是咬着牙一滴泪都没掉,因为他知道,他还有原祈要照顾,他不能流露出任何一丁点的脆弱。   可现在,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觉得他对不起原祈爸妈,他怕他以后下去了,原祈爸妈会责怪他。   可真要打死原祈吗?那是他的命根子,是他活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理由……   啪的一声,沾了血的藤条落在了地上,原向前蹒跚着走出屋门,夕阳斜打在这位经历了动荡岁月却依旧坚定勇毅的老人身上,他背对着不愿面对原祈,却也在那一刻如顶天立地的巨人一般,替原祈抵挡所有来自人世间的恶意与不堪。   在原祈的记忆里,原向前接受这个现实的速度快得惊人,他苍老生锈的脑子在短时间内开始高速运转,强迫自己吸收处理这巨大的变故。   其实早年当海员的时候,原向前并非没遇到过这种同性相恋的事情。海上生活枯燥无味,一出海还就是大几个月,这种违背常理的事儿在他这儿司空见惯。但那毕竟与他无关,真落到了他自己亲孙子身上,论谁都没法轻易接受。   可那是他亲孙子啊,原向前想着,以后真下去了,被原祈爸妈骂了,那也没事儿,骂够了他,就不能再骂他大孙子了吧?   原祈给原向前在客卧换了新的床单被罩,老头边走边咳,在客厅转悠了一圈慢慢踱过来。   “诶你小子,给一颗红豆裱框里?你闲出屁来了?”   原祈闻言头也没抬,继续套他的枕套:“人送的,不一样。”   “送人送一颗红豆?这人谁啊?怪抠的,我去菜市场要买还买一斤勒。”   原祈不知想到了什么,眼角突然染了点笑意,他点点头表示认同:“嗯,是挺抠的。”   “谁啊?”老头好奇,“这种抠门的朋友交不得,离他远点。”   “姜如生。”原祈毫无缝隙地接上。   原向前:……   老头哽了下,没想到这抠门精偏偏是他梦中情孙,他呼撸了把满头青茬,干巴巴地往回找补:“也不用太远……对门就挺……挺好。”   原祈没忍住,他家老头太逗乐了,他笑着将套好的枕头扔到床上,嘱咐了句早点睡,就准备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原向前在背后叫他。   “你……那年……说得是乖宝吧?”   原向前说得语意不清,原祈听得明明白白,原祈虽然出柜了,但从来没说是哪个男人,但原向前不瞎,就算眼睛混了,心里清着呢,他大孙子眼里心里都是哪个人,他知道。   “所以说啊,你说你喜欢人家,这么多年又没什么作为,我还以为我猜错了呢。”   原向前一语中的,原祈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该怎么说……   十五年,整整五千多个日夜,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持续地切割着他的人生,不是他不作为,而是在那道无形的屏障前,他根本没有作为的资格。   颜洛的诊断书像一纸冰冷的判决,将他和姜如生永远隔在了天平的的两端。姜如生那头压着太多的砝码,颜洛的病情、家庭的枷锁,原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往下坠落。   而原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他舍不得再往姜如生身上施加任何一点的压力,舍不得看他因自己而多一分为难。   他是真的舍不得。   可他也真的很痛苦很痛苦,漫长的凌迟让他陷入麻木,无望的未来让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虚妄,他的心飘荡在长空,脚落不到实地,他像是天地间一抹无处可归的游魂,浑浑噩噩地度日。   施呈说,你该向前看了。   于是他看向前方,可前方不是坦途,只有雾罩的山林和泥泞的沼泽,他看不清,更逃不开。   后来,他开始试着“渡己”。像溺水的人本能地去抓身边任何漂浮的东西,他也试图抓住一些可能的情感。   很多人说他是浪子,他承认。   他谈过几段恋爱。每一段都短暂得像季风,来时有点动静,去时悄无声息,连三个月都撑不过。   那不是爱,更像是一种笨拙的模仿,一种对“正常生活”的徒劳复刻。   他以为,只要身边有人,时间就能过得快一些,日子就能显得不那么空。他以为,用新的关系覆盖旧的记忆,就能让心里那个盘踞了太久的身影淡去一些。   可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他的热情是排练好的剧本,他的关心流于表面的形式。他的心早就被一个人、一段往事、一场无望的等待,填得太满,又掏得太空,再也分不出真实的份额给别人。   漫长的十五年,他其实哪里也没去成。身体在漂泊,灵魂却始终困在同一个码头,守着那个锚点,等着那艘或许永远不会归航的船。   【📢作者有话说】   应该能猜到为什么这章的歌曲选择《默》吧,大声唱出来~~~   ◇ 第52章 N52-路过人间   “那现在,你们什么情况?”   原向前不了解当年的事情,但他了解原祈,原祈好端端从海市一路搬到姜如生家对面,原向前不相信他什么心思都没有,他大孙子没那么老实……   “什么什么情况,没情况。”原祈在客厅坐下喘了口气,这一天到现在他就没休息过。   原向前不太相信地跟出来:“你都搬人家对门了,还没情况?”   “我搬人家对门了,他睡他家,我睡我家,他来我家吃饭就跟来饭店点卯似的,点完就走,我能有什么进展?”   原祈难得吃瘪的语气,给老头逗得嘎嘎笑,心说好好好你小子也有今天,真是苍天有眼。   原祈不想跟老头说这个,总有种羞耻感,跟青春期的时候偷看黄片被长辈撞见了似的,但原向前一把年纪了边界感对他来说就是个屁,逮着原祈问东问西,事无巨细……   原祈第一次庆幸他和姜如生是真的什么进展都没有……否则他是真的经不住老头这么没脸没皮地问下去。   姜如生的信息来的很是时候,手机刚响了声原向前一颗卤蛋似的脑袋就窜了过来,原祈躲都躲来不及。   “不是……你能不能有点边界感?”原祈简直要气笑了。   “什么敢?”老头一脸天真,“老子什么都敢。”   原祈:……   “谁啊,是乖宝不?”老头兴奋地搓了搓手,一口气倒多了还没忍住咳了两声。   原祈无奈被人顺气,一边叹了口气答应道:“是他……你念叨他比念叨我还多。”   “你有什么好念叨的,看见你就烦……乖宝发什么消息了?让我看看?”   “看什么看,你识字儿吗你就看?”原祈嗤笑。   这祖孙俩坐在一起没两句温情话可讲,你贬我我损你的,通常原向前嘴不过原祈,这时候他就会试着转移话题。   “我要跟乖宝打电话,那个能见着人脸的,你之前教我的那种。”   “人才刚到宾馆呢,指不定根本不想跟你打电话。”原祈嘴里不饶人,手指其实已经在给姜如生敲字,问他方不方便视频。   下一秒,原祈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点了接通,姜如生套了件白色的短袖T恤清清爽爽地出现在镜头里面。   “瘦了,”原祈见到姜如生的第一眼就发现了,这才没过几天,姜如生的脸清减了一圈,T恤套在身上也显得空荡了。   “有吗?”姜如生摸了摸自己的脸,深怕原祈挑他毛病,赶紧宝贝儿,“还好吧,我饭都认真吃了,真的。”   “乖宝!!!”原向前咋咋唬唬的声音让手机音响短暂地爆了下,吓得姜如生一激灵。   “爷爷!?”姜如生见着突然窜出来的原向前眼都瞪大了,十分吃惊地问,“您怎么在这里?您……您来杭市了?   “乖宝,爷爷来看你啊~”   “你好好说话,没事儿夹什么。”原祈被原向前划着波浪的尾音恶心到了。   原向前没懂什么叫做夹,但他懂他孙子嘴里不放好屁,老头脾气爆,一屁股给原祈怼出镜头,自己一张老脸将镜头挤得满满当当。   “爷爷,是来杭市玩吗?玩多久呀?”姜如生见着原向前跟见着原祈不同,笑眯眯的,看着就亲近。   “乖宝,爷爷不是来玩的,爷爷特意来看你的,你怎么不在啊。”   “我出差了,”姜如生显得十分遗憾,“爷爷,您多待一段时间,我大概还有一周就回去了,到时候我带您出去玩!”   “好好好,还是乖宝好,不像原祈,老是带我去医院,那鬼地方有什么好去的,去了又去没完没了,做事儿一点不靠谱。”   原向前想起原祈哄骗他去医院还生气,白了镜头外的原祈一眼。   “又去医院了吗?是……”姜如生犹豫了下,没往下说。   “没大事儿,就复查一下,你不用担心。”原祈适时出现在镜头里,他没什么表情,但姜如生一眼能看穿他此时的心情绝对说不上开心,再加上原爷爷突然来了杭市……   原祈回到房间的第一时间就接到了姜如生的电话。   “是体检结果……有什么不对吗?”姜如生问得急迫又小心翼翼。   原祈本想瞒着姜如生,但这事儿左右是瞒不过的,他刚才没控制好表情,姜如生估计一眼就将他看穿了。犹豫片刻,原祈还是将现在的情况照实同步给了姜如生。   肺癌……姜如生呼吸猛的滞住,久远的记忆如京市的沙尘暴一般,将人瞬间淹没。   面容枯槁的爷爷、阴风倒灌的灵堂、呜呜咽咽的哭泣和紧箍咒般的诵经声……姜如生的手心还是洇出冷汗,他用力咽了两口口水,试图平静自己的心情。   姜如生的沉默其实已经代表了很多被他一一隐藏的不安,而原祈一一捕捉。   “别紧张,也别多想,都还只是猜测,具体还要等这次增强核磁出结果才知道,不要先把自己吓倒。”原祈的声音很稳,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能量,“今天工作一天很累了吧,难得早点回宾馆,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去好好洗个热水澡,躺在床上放空自己,什么都不用多想。”   “可……”   “放心,有我呢,你怕啥。”   挂断电话之后姜如生在宾馆房间的落地窗之前站了许久,窗外是陌生的城市灯火,璀璨却冰冷。   他的脑子有点乱,他知道情绪解决不了问题,慌乱更是无用,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脑袋,当年爷爷遗憾离世的情景历历在目,他无措、无力甚至无权送爷爷最后一程。   “放心,有我呢,你怕啥。”原祈的承诺回想在耳畔。   可笑,明明原祈此刻才是最难过煎熬的那个人,他竟然还需要原祈来安慰他?他活了三十年可真是活出息了。   他以为自己在商场摸爬滚打,早已练就一身盔甲。可当风雨真正袭来,关乎至亲之人时,他才发现,自己在原祈面前,似乎还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他受伤而惊慌失措、需要被他护在身后的少年。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滞闷感排出去,脑袋随即开始飞速转动。   如果原向前真的是最差的那种情况,抛开原祈,抛开那个总是为他挡掉一切的原祈,他应该怎么做?他能怎么做?   原向前对于他而言,从来不只是原祈的爷爷。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他们讨论着国产海盗和进口海盗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海狗还是个小狗崽,整日里围着原向前呜咽呜咽地讨饭吃。就像海狗从见到姜如生的第一眼就将他划归为自己人一样,原向前在见到姜如生的第一眼,就将他当作了自己的孩子。   他从来不问姜如生的来处,更不问姜如生这十五年去向了何方,他就守在原地,守着他的老屋和小狗,孩子们走了他就默默守候,孩子们回来了他竭尽所有。   对于姜如生来说,原向前是他苍白灰暗的青春里,为数不多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颜色,尽管只是轻轻一笔,却浓墨重彩。   所以,如果原向前真的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需要做好一切的准备,赡养老人、医院陪护、体面送终,原祈需要做的事情他一件都不会少干,他不能让当年对爷爷的遗憾再次重现。   “你就告诉我,能不能把所有的行程安排到三天内全部解决,协调会筹备会必须要我参加的尽量安排到一起,安排不了的我远程在线;各种应酬不能熬夜的合作方和金主排晚上,习惯夜场的全部排凌晨,等一切稳定了之后我就先回杭市,剩下的事情你继续盯着。”   “你疯啦?你知道你一天就24个小时吗,凌晨都全部排满,你打算三天一觉不睡?”姜如生捏着眉心,下意识将手机拎得离耳朵远了点,避免遭受大黄崩溃大叫的噪音侵害。   “我家里有事,必须要回去。”姜如生努力压了压自己的脾气。   “什么事儿啊,赶着投胎都没您这么着急。”   其实这不过是大黄平日里口头禅似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里头某个字眼触到了姜如生敏感的神经,他一口气没倒上来开始剧烈的咳嗽,这一下撕心裂肺得差点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吓得大黄屁滚尿流地赶来老板的房间,忙着给人顺气安抚。   等姜如生终于缓过劲来,他顶着布满通红血色的眼眶,声线飘忽沙哑地仿佛沙尘暴中一片无助的落叶。   “我的爷爷。”   “他可能快要去世了。”   大黄从未听姜如生说过家里人,以为真是姜如生的亲爷爷,联想到刚才自己随口而出的“投胎”,恨不得就地扇自己两巴掌。   “行,我给你安排,但你最少一天要保证3个小时的睡眠,这是底线。剩下你干不完的通通交给我,我搞不定的我也会去求大老板帮忙,反正你放心,项目不可能出问题,你安心回去。”   良久,姜如生吐了点发着抖的气声,眼角碎光一闪而过。   “多谢。”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偏现实向,所以可能也会有些真实的并不美好的情节,比如人老了就会生病,这是自然规律无可避免,希望各位读者宝宝们能跟随主角的视角去体味人生百态,然后,抓住每个当下。   ◇ 第53章 N53-很需要   大黄给姜如生规定了一天三小时的睡眠,姜如生还真就精准到秒地遵循了,一分钟都不多睡,剩余的时间不是在干活就是在干活,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没日没夜地运作。   大黄瞅着都心疼,只能端着老板的保温杯跟在后头,里头泡着姜如生的润肺茶,他寻思了下,花重金往里头扔了根老参,以期续他那疯了一样的老板的小命。   所有工作结束已经是凌晨,姜如生搭了隔天最早的早班机回了杭市。   原爷爷的报告昨天已经出来了,基本确定就是肺癌,甚至部分癌细胞已经转移到了头部。医院说现在的治疗不具备太大意义,为了延长生命,只能够通过伽玛刀将头部的肿瘤进行处理。   相同的情节再一次上演,姜如生看到报告单的那一刻几乎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怎么会一模一样,怎么可以一模一样?   连病、连转移的部位、治疗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命运方法在跟他开一个轮回的玩笑,兜兜转转他还是那个面对爷爷在他面前离世却无能为力的小孩。   这种无力感姜如生很多年没有经历过了,这是一种从内而外的,从骨头缝里丝丝往外渗出冷意的无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可他也知道,他必须面对,如果他逃避,原祈身边就真的空无一人。   原祈在看到报告单的当天直接联系了关系,花大钱安排原向前住进了杭市最权威的肿瘤医院,老头自然是不乐意的,在家就闹得不行,说原祈一个劲儿骗他。   姜如生到医院病房的时候,原向前正跟病床前的原祈吵架,   原向前最近咳嗽咳得猛,嗓子都沙哑了,但依旧中气十足,一点不像是癌症晚期的病人,与他激昂愤怒的声音相对的就是原祈试图压着性子讲道理但显然压不太住的躁郁嗓音。   “……我不住!老子没病!我要回家!家里海狗怎么办?它一只狗在家,饿了渴了谁管?它胆小,晚上打雷会怕!”   “不是说了吗?海狗好着呢,霞姨一天三顿好吃好喝伺候着。”   “伺候?伺候个屁!你霞姨伺候自个儿都费劲儿。我就要回去!在这地方忒憋屈,这什么消毒水味儿闻得我脑仁疼!你们这些不孝子孙,是不是就想把我关起来……”   “你胡说些什么……”   姜如生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争执,一路奔波积累的疲惫仿佛瞬间被更沉重的情绪覆盖。   他往肺腑里深深导了两口气,整理了下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然后抬手,轻轻推开了病房门。   “爷爷?”姜如生从房门口探出脑袋。   门内的争执声戛然而止,病房里的两人一起回头朝他看过来。   姜如生这时候才看清原祈的状态,几天不见,原祈憔悴了不少。他站在病床边,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极力掩饰却依旧露了端倪的疲态和无奈。原向前半靠在床头,脸颊因为激动泛着不正常的红。   看到门口风尘仆仆却眼神清亮的姜如生,原祈明显愣了下,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那紧锁的眉头似乎不易察觉地松开了些许,可仿佛是联想到姜如生为什么能够提早回来,那才消失片刻的川字又重现眉间。   “乖宝?!”原向前也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出差还要好几天吗?”   老头也要脸,尤其不想在姜如生面前丢脸,他刚才闹这么一通,也不知道被乖宝听去了多少,此刻总有些心虚,但见着姜如生又忍不住地高兴,一张老脸表情变幻莫测。   姜如生走进病房,顺手将门带上,他表情轻松愉悦,仿佛只是结束了一次普通的短途旅行。   “听说某位老顽童不听话,在医院闹脾气,我赶紧回来镇压一下。”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拉过椅子坐下,看向原向前,“爷爷,您知道这老顽童是谁吗?”   原向前老脸一红,咳了两声,眼神不自觉乱飘:“瞎说,我哪知道。”   “不知道没事儿啊,反正我就听说啊,那老顽童每天闹着要回家,给他大孙子急得嘴里都燎泡,诶呦可疼得慌。那我就寻思啊,您这么爱小辈们,是绝对不会跟坏榜样学的对不对?”   “对……对啊……”原向前都磕巴了,“哪能啊,那不能够。”   一旁疑似传来原祈一声嗤笑,原向前立刻暗地里瞪了他眼。   安抚原向前对原祈来说难如登天,对于姜如生来说却易如反掌,要不是这个人是姜如生,原祈几乎都要醋了。   “他怎么跟我说话就吹鼻子瞪眼的?”   安抚好老头之后,姜如生和原祈一起去医院附近的餐馆吃早饭,路上原祈实在没忍住低声吐槽了两句,给姜如生逗乐了。   “你怎么跟小孩似的?还在意这个呢?”   “不是小孩也能在意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他亲孙子呢。”   姜如生乐死了,连日来积累的疲惫都被这两句话小孩闹脾气似的话扫走了不少,他忽的想起来什么,笑说:“我是他亲孙子啊,不是你对着四中门口的保安说倆爷爷是同一个吗?”   那年姜如生逃了英语竞赛蹲在四中大门口当蘑菇,原祈捞他的时候就对着四中保安说得这话。   其实这句后面还有一句,但姜如生没提。   “可惜了,”就算姜如生不提,原祈也想得起来,他闻言摇摇头。   “可惜什么?”姜如生转头,不解。   原祈沉默了片刻。   “可惜被我弄丢了。”   可惜啊,那么大一个童养媳,被我弄丢了。   这话姜如生着实是接不上,不仅接不上,接下来一整顿早饭都莫名臊得慌。   “怎么去趟京市回来脸皮都变薄了?被沙尘暴吹得?”   “没沙尘暴,人天气好着呢。”   姜如生低头往嘴里送了口片儿川,眼底的青黑就这么大剌剌地刺进了原祈的瞳孔,原祈了解姜如生的急性子,但还是忍不住问,跟找虐似的。   “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姜如生夹面的筷子一顿,若无其事地夹了个糖糕往嘴里送,含含糊糊的:“事情处理完了就回来了呗,演唱会临近再去看眼就行,没大事儿。”   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的事儿一般反而都是大事儿,这里头姜如生究竟隐瞒带过了多少原祈不得而知,但姜如生的疲惫是写在脸上的,原祈看错不了。   他刚想开口让姜如生好好照顾自己,就见对面的人突然抬起来,神情认真:“你放宽心,爷爷的病……我有经验,杭市我比你熟,找各种关系让我来,你公司还在扩张阶段,你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会去照顾爷爷,我也没时间的话就给爷爷请最好的陪护,保证老爷子受不了一丝委屈。爷爷担心海狗,担心霞姨照顾不好海狗也没事,我在老家找个宠物医院帮忙照顾着,定期给钱就行,再不行咱给海狗也接杭市来,住你家住我家都行,反正我也很喜欢小狗,海狗想爷爷了串了门就能见……还有……”   姜如生一气儿说了不少,直到被原祈打断,原祈看着他的眼神很深,里头藏着无数搅弄在一起混沌不堪的情绪。   “姜如生,你干嘛呢?”原祈的嗓子哑了。   “……”   “没干嘛,”姜如生骤然被打断,他沉默了片刻,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轻声说,“我就是想告诉你。”   “不论发生什么,有我。”   “我在你身边。”   对于姜如生来说,从他嘴里说出去的话从来都不是空话,他会用尽全力去实现自己每一个许下的承诺。   这一天原向前所有的术前检查,姜如生都和原祈一样,陪伴在老头两侧,隔壁房的病友见了羡慕,说老头福气好,俩大孙子一起陪着。   老头既不谦虚更不反驳,乐呵呵地接受了人对他的赞美,根本没觉得人把姜如生归为他的大孙子有啥不对。   几个检查一直做到晚上,三人都累够呛,老头身子难受早早上了病床,见着打算往沙发上铺毯子的原祈和正在撑行军床的姜如生眉头一竖。   “都走,都走,晚上用不着你们。”老头语气强硬。   “爷爷,不陪着您我们不放心,万一晚上还有啥事儿呢。”   “能有啥事儿,有事儿老子好胳膊好腿的,也能自己解决,快走快走,诶呦见着你们一天了,忒烦。”   “哟这就烦我了呀爷爷?烦您亲亲大孙子了呗?”   姜如生揶揄着凑老头跟前,老头黝黑的脸颊泛着点不明显的红晕,扭过头不看姜如生。   原祈本来是想着陪床,可他觑见脸色都已经惨白了的姜如生,当即改了口:“算了,我们回去吧,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后天事儿更多。”   姜如生下了飞机之后家都没回,直接来的医院,这会儿确实身心都快到了极点,见爷孙两人都这么劝,也不再强撑。   两人各自开自己的车回去,在25楼的电梯口重新碰见。   “早点休息吧,黑眼圈都遮不住了。”原祈说。   姜如生点点头:“你也早点睡,晚上别多想,天大的事儿明天再说。”   太多沉重的东西积压在心头,原祈怕说多了那些情绪藏不住,道了声晚安之后便回头准备开门。   “原祈。”姜如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他刚回过头,整个人就被抱进了一个单薄却发热的怀抱中,他缓缓侧过头,姜如生抱他抱得很用力。   原祈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有些发愣,身体下意识绷紧,又在触碰到对方体温的瞬间松懈下来。   他想,他真的,需要这个拥抱。   姜如生急促的心跳和微微发颤的呼吸都彰显着他此刻的紧张与僵硬,可他抱着原祈的力道却没有松开分毫。   原祈咽了口口水,他尝试着,一点点,回抱住了眼前这个人,这个被他弄丢了十五年,却先拥抱住他的人。   原祈收紧了震颤的手臂,接着听见姜如生在他耳边,声音低而清晰地说:   “别怕。”   “信我。”   原祈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模一样的话,十六年前教室门口的走廊上,他对被包围谩骂的姜如生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他是施予者,如今成了承受者。   命运像个沉默的摆钟,在这一刻荡回了原点。   【📢作者有话说】   周六好,周六妙,周六早上还得加班开会呜呜呜呜~   ◇ 第54章 N54-花花公子   接下来的几天,原祈和姜如生几乎都在医院和公司之间奔波,但也有不同,姜如生有个笔记本在哪都能办公,可原祈不行,他手头一个上亿级项目进入了最关键的交付期,很多时候他必须到工厂盯着最后的每一个环节,防止功亏一篑。   这段时间原祈的压力很大,姜如生本来诓骗老头说原祈嘴里燎了泡,没想到他这个乌鸦嘴一语成谶,原祈两头强压之下嘴里一下冒了三个溃疡,痛到喝水都皱眉头,饭更是吃不下去,短短几天脸瘪下去一圈,连老头都看不下去,劝他别来了,跟个饿鬼似的看得人心梗。   原祈有心,但确实是无力再两头继续这么一趟趟来回跑,工厂那边连着出了两个问题,虽然最后都顺利解决了,但也给他敲了警钟,他必须蹲守在工厂盯着每个细节。   姜如生明白原祈的困境,他跟原祈提了好几次,让原祈放心去忙工作,这里有他照顾老爷子。但很显然,原祈不可能将全部压力甩给姜如生,权衡之下他只能白天工作完之后,晚上再赶来医院跟姜如生换班。   原祈晚上七点多到病房的时候,昏暗的病房只有一盏床头灯幽幽散出暖光。老头半靠着床,电视在对面墙上放着无声的默剧。   原向前见着原祈开门进来,赶紧竖起手指在嘴前嘘了声,原祈朝一旁望去,姜如生正坐着,一只脚翘起来垫在沙发前头的茶几上,头往后仰靠着硬邦邦的沙发背,腿上还放着没合拢的笔记本电脑,看样子是睡着了,只不过应该睡得不大安稳,眉头聚起几缕散不开的阴云。   原祈放轻了脚步悄悄进门,没吵醒姜如生。   老头压低了声线凑在原祈耳边,语气不乏不解和心疼:“好几天了,乖宝白天都这样睡着,醒着的时候看起来也很累的样子,他晚上是不是都不睡觉的?”   原祈顺着原向前的话看向姜如生,昏黄的灯光勉强给姜如生的面孔增添几分暖色,可眼底的青黑和嘴唇的惨白却怎么都沾染不上暖意。   原祈心头闷得紧,但老爷子在这儿,他不敢表露太多情绪,只能悄悄过去试图将姜如生的笔记本合上拿走。姜如生的睡眠还是浅,没被说话声吵醒,但笔记本这么一挪动他还是立刻惊醒了。   “怎么了?”   姜如生浑身一颤,条件反射般下意识就去看原向前,以为是护士来叫他帮忙做什么,目光清晰地聚焦在眼前的原祈身上之后,他才骤然松懈下来。   这反应其实过于大了,在原祈的解读看来,姜如生似乎时时刻刻都处于紧绷的状态,不管是清醒时还是睡梦中,这其实是一种很消耗精力的状态,身体和精神都会在这种状态下承受巨大的压力,长期下去,姜如生会彻底撑不住倒下,这是原祈最不乐见的。   可为什么?是什么让他时刻紧绷不敢放松?原祈一时想不明白。   “先回家吧,你太缺觉了。”原祈克制着力道轻轻拍了拍姜如生的肩膀。   “不用,晚上要带伽玛刀的头架了,这时候爷爷离不开人。”   头部的伽玛刀手术需要在患者的头部颅骨穿进四根微针用以固定整个头架,为手术提供精准的三维坐标,这玩意儿说着忒吓人,实际看着也没轻松到哪里去。   在姜如生的坚持之下,最终他还是没回家,留下陪原向前佩戴定向头架。   虽然佩戴头架的过程会进行局部麻醉,但这玩意儿的视觉效果实在是对病人太有压迫感了。老头带上架子之后眉头就没松开过,不满地嚷嚷:“这玩意儿跟紧箍咒一样,到底什么东西?不是说就是做个简单的检查吗?为什么要带这玩意儿?”   原祈没跟老爷子说实话,只说之前体检脑部检查被漏了,需要补做,老头本就一直嚷嚷着自己没病不来医院,听完这理由对着原祈又是一顿连损带骂的输出,骂人不靠谱,原祈就听着,一句都没反驳。   伽玛刀的手术安排在第二天的上午,这个晚上,不论老头怎么赶,原祈和姜如生说什么都不走了。   原向前折腾了一晚上这会儿也累了,瘫在床上喘粗气,趁着姜如生出去接工作电话的时候,老头琢磨着开了口。   “你老实告诉我,我是不是生什么大病了?”   原祈在往水杯里倒热水,闻言手一抖,滚烫的水差点洒到手上。   他眨了下眼睛,语气尽量平静地说:“怎么这么问?”   “哪有什么检查这么折腾的……”那头架子箍得脑壳生疼,老头说着忍不住就像用手去碰头架。   “别动它,再忍忍。”原祈立刻放下手里的热水瓶去拦原向前的动作。   原向前叹了口气放下了手,大体真是累坏了,他的声音有些轻、有些飘:“突然好想你奶啊,算起来,我都六十多年没见过她了,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样了。”   原祈的奶奶是在生原祈父亲的时候难产去世的,原向前一个糙汉,咬着牙将儿子拉扯大,这么多年从未想过再娶,好不容易儿子大了,娶了媳妇有了孙子,一切都好起来了……结果一场车祸结束了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原向前有时候就想啊,自己还真就是孤寡带娃的命,带大了儿子带孙子,现在孙子也大了,用不着他了,他总是能歇歇了吧。   歇歇,然后去见见那些他挂念了太久太久的人。   这是很好的一件事儿,真的,他还清楚地记得每一个人,知道该如何去寻他们,这真的很好。   可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原祈。   “我什么都不担心,我就担心你。”   原向前微微仰起头,目光飘得很远,浑浊的瞳孔在昏黄的暖光晕染下,恍若大王村岸边的滩涂,里头倒映着原祈从小到大在上头踩出的一个个脚印。   “我都知道,我的孙孙啊,过得太苦了。”   原祈忽的撇开眼,扭过头不敢再看原向前。   “你一个人,以后我没了,谁还来心疼我的大孙子哦。”   “什么没了不没了,别瞎说。”原祈背着原向前,可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的此刻的无助和脆弱。   当爷的都了解孙,有什么不明白的,原向前笑着摆了摆手:“行行行,我不说了,说多了你又嫌我烦。”   原向前半靠着床头闭上眼睛,显得有些困倦。   热水瓶里没了水,原祈拎着打算去开水房再倒点,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原祈回过头望着不远处病床上闭目养神的原向前:“爷。”   原向前缓缓睁开双眼。   “别怕。”原祈说。   原向前的目光聚焦在年轻的原祈身上,仿佛透过原祈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总是充满着干劲儿和勇气。   “嗯,不怕。”   “有你在,爷不怕。”   原向前的伽玛刀手术是第二天上午第二台,手术结束的很快,不过半小时老头就出来了……甚至是自己悠哉悠哉走出来的,看起来状态良好,又有劲儿跟人贫嘴。   “赶紧把这紧箍咒给老子摘了,现在这些检查都什么毛病,往人脑壳子上打钉子,真谁想出来的损招。”   “你还挑上医院的理了。”原祈也恢复了战斗模式,仿佛昨晚的温情都是镜花水月。   “我不仅挑医院的理,我还挑你的理,一天天的没点事儿干明白。”   原祈冷哼一声,懒得搭理这无理取闹的老顽童。   姜如生夹在中间,劝谁都不对,第一次感到种夹在在婆媳关系之间左右为男的中年男人的窝囊感。   姜总十万火急地摇来了医生给原向前拆掉了头架,直接一个办理出院,雷厉风行的做派得到了原向前的大肆赞扬,并表示为了庆祝自己出院要请乖宝大吃一顿。   原向前在车上问姜如生想吃什么,姜如生沉吟片刻,转头带原向前进了某家老爷爷秘制祖传非遗手艺知名连锁品牌美食店   ——肯德基。   原祈跟在后头进门的时候脸都麻了。   医院出来还没洗手,姜如生点餐,原祈拉着原向前去洗手。   从洗手间出来,原向前一脸凝重地坐回椅子上,突然沉默起来,手还不住地摸他头顶那坨青岔子。   姜如生端着餐盘回来,笑问:“爷,怎么了?”   “丑。”老头言简意赅,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秃得跟狗啃的似的。”   姜如生一时没忍住,扑哧笑了:“您还讲究上形象了?”   原祈没姜如生那好语气,冷冷道:“本来就没几根毛,短得跟割完的水稻茬子似的,有啥好讲究的。”   “短咋了,少咋了,就不能臭美了?”原向前瞪他一眼,“我年轻时候,那也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   “现在也是帅老头。”姜如生赶紧接过话,生怕这俩又吵起来。   “就是!你看乖宝就明事理,不像你,”老头梗着脖子,“你也不想想,老子不臭美能把你遗传得这么周正?”   原祈这回倒是难得点了点头,一脸坦然:“那倒也是。”   姜如生:……   臭不要脸应该也是遗传的。   原祈嘴贫归嘴贫,最后还是带着老头去肯德基旁随便找了家理发店。Tony老师定着一窝烫得跟个杂毛鸡似的头发迎上来,自称发型总监,见到俩帅哥一起进来眼神都发亮,准备一施拳脚大展身手,结果最后就得到个给老头剃光头的活,委屈地差点嘤出来。   虽然姜如生和原祈都帅到了Tony老师的心巴上,但两厢之下,比起冷酷臭脸的原祈,显然是如沐春风的姜如生更让人产生亲近之意。   Tony老师苦等一天就等来一个剃光头的活,怀才不遇之心让他急于想要找个对象攀谈抒发一番,而这位帅哥,显然就是他最好的听众!于是他当即朝姜如生投去了幽怨委屈的眼神,姜如生本来就站在理发凳旁陪着原向前,见此情景想着打工人也不容易,故也有心安慰一番。   他刚张开嘴,都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就感到手腕被人大力一拽,整个身体踉跄了一下就被拉着往前走。   姜如生抬头,原祈在前头背对着他,左手紧紧箍住他的手腕,微微倾斜的侧脸看上去表情比刚进店的时候还臭一点。   “干嘛呢?”   “你站那儿碍人家事儿,等下给老头皮蹭了。”   “至于么?人家很专业的。”   原祈径直拉着姜如生在等待区不算宽敞的沙发上坐下,两人坐稳之后才发现靠得有些近,胳膊和大腿几乎完全贴在了一起。   姜如生突然安静了,原祈似乎也忘了臭脸仿佛显得有些尴尬。   而人尴尬的时候总会显得很忙,原总环顾了下四周,最终从旁边的杂志栏里随手掏了本杂志一把塞进姜如生的手里。   “没事儿多看点书,多学习,少东撩西凑的。”原祈梗着脑袋,语气硬邦邦的。   姜如生低头,原祈给他挑了本杂志,封面花里胡哨的,上头硕大四个大字   ——花花公子。   ◇ 第55章 N55-亲爱的小孩   发型总监Tony老师大手一推,推掉了原祈五十块钱。老头出门的时候偶然听到这个金额差点想拿他这颗新鲜出炉的光溜卤蛋一头创死那完蛋玩意儿,被姜如生死命抱住一路拖上了车。   “五十!推个头五十?他怎么不去抢?我们那给老头推个头就五毛。”原向前气得用大手猛拍前座原祈的靠背,拍得原祈的脑壳嗡嗡作响。   “你少拿几十年前的物价唬人,上次我还去村口理发店问了,现在你们这些老卤蛋一颗五块。”   老卤蛋……   姜如生死死抿住唇将头扭向窗外,原祈从后视镜上看得一清二楚,见状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   老头回家后对着镜子欣赏了下自己崭新的卤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表达了对Tony老师技术的满意:“是比村口二狗的技术好点哈。”   “剃个卤蛋要什么技术,我也能剃。”原祈今儿个嘴尤其不饶人。   “你能剃你花五十!个败家玩意儿。”   “不乐意给你剃,怕你讹上我。”   ……原向前撸起袖子。姜如神见状赶紧小步上前将人拉沙发上坐下,一杯水怼原向前怀里让人别跟小辈计较。   “你看看他,脾气怪模怪样!”   “就是就是!”姜如生点头如捣蒜,给老头一下下顺着气。   “你看看他,花钱大手大脚!”   “就是就是。”姜如生一边点头,一边接过原祈给他递来的大麦茶往嘴边送。   “你看看他……”原向前的目光移到了原祈今儿个穿在身上的黑色西装外套,不太信任地问,“他身上这衣服多少钱,又很贵吧?”   原祈端着水杯从沙发前路过,随口留下一句:“三十。”   姜如生一口大麦茶刚进嘴,闻言全喷了出来,还有些呛进了气管,瞬间咳得昏天黑地。   “诶呦你看看你这孩子,激动什么,你也嫌贵嫌他花钱不简洁,爷都知道,但也不用反应这么大啊。”   原祈走过来坐在姜如生身边,给人一下下抚着背顺气,嘴里应和道:“就是,你要嫌我花钱多跟我说就是了,我听你的,以后我的钱都给你管就是了。”   “对嘛你看看!”原向前一拍大腿。   姜如生:……   他偷偷转过头,朝原祈竖了个中指。   晚上姜如生留在原祈家吃饭,老头精神头不太好,但挡不住他出院了高兴,非要自己烧饭给乖宝吃。   水平还是一如既往的水平,但姜如生吃得挺开心,一碗饭难得吃得干干净净给老头乐得嘴都合不拢。   “原祈小时候学烧饭的时候,人还没灶台高呢,我都得给他搬个小板凳,好不容易站上去了,铲子又挥不动,两只手都用力啊,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   人吃饱了就爱回忆往昔,原向前也不例外。   “他那时候才几岁啊?”姜如生问。   “四……四五岁吧。”   “还这么小。”姜如生的语气不乏心疼。   “我爸妈在我三岁多的时候就去外地务工了,家里就老头和我,老头那时候还得经常出海,一出门十天半个月回不来,倒是能去霞姨家蹭饭,但霞姨烧饭比老头还难吃……”原祈耸了耸肩,“想了想还不如我自力更生。”   原祈说得轻松,但姜如生哪能不明白,霞姨家本就穷,白天得去厂里务工,要是再回来给原祈烧饭就太折腾了,原祈不想麻烦人家。   姜如生几乎可以想像,小小的原祈爬上摇摇晃晃的竹凳,两只小手努力握紧铲子,他的小脸会被过潮的柴火熏黑,还会被溅起的油点子吓哭,但他一把擦掉了脸上的泪和灰,因为他知道再耽误一会儿,菜就糊锅里了,那他今天就真的没吃饭了。   姜如生一时被心疼魇住了,脸色都变了几变,原祈偷偷给原向前使了个眼色,意思好端端的提非这茬……   原向前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心说他也没想到乖宝反应这么大啊。   饭后老头就回房间休息了,折腾一天还煮了饭,老头累得在床上直喘气,时不时还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原祈端了碗洗完的阳光玫瑰出来,发现姜如生一个人站在全开放的阳台上,城市的霓虹在他脸上流转,奔涌的运河在他耳边喧嚣,可原祈却觉得,姜如生融不进这副画面。   他恍若高空中一座虚无的孤岛,好似原祈眼中抓不住的海市蜃楼。   “想什么呢?”原祈沉默着走到姜如生的身边,与他并肩站在一起望着脚下熙熙攘攘的大千世界。   初夏已过,盛夏未至,这个季节吹来的风都是暖的,但不至于闷得惹人烦躁。   “想你。”   明知道姜如生不是那个意思,但原祈的心还是无端跳空了一拍。   他匀了下气息,才尽量平静地开口:“想我什么?”   “想……你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姜如生说。   “这话说的,”原祈被逗笑了,“我无病无灾,就自己给自己烧点饭有什么活不下来的。“   “换了我我就活不下来,”姜如生看向原祈,自己都被自己说笑了,“我到现在连煤气灶都不敢开。”   “跟你比,我好像是废物了点。”姜如生抿了抿唇。眼皮耷拉了点。   “我在你家……那我才真是活不下来。”沉默片刻,原祈忽然开口。   这是真话,就姜父姜母的做派,原祈一点不觉得姜如生的童年会比他好过。他只是穷点苦点,但姜如生所遭受的,是从身体到灵魂的束缚与折磨。   姜如生转头看向他,原祈的眼里落着天上的星子和人间的星火,漫天碎光中,他无比庆幸着、感恩着,眼前站着一个好好长大了的姜如生。   “你才不是废物,你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小孩。”   姜如生闻言怔愣在原地,脑海里不停回荡着“最勇敢的小孩”几个字。   他已经三十出头了,早就不是小孩,如今的他果敢独立、说一不二,可在内心深处,他始终是那个逃不出姜任和莫成韵掌心的无助孩童,他始终逃不出那方寸逼仄的天地。无数个午夜梦回,他还是不停地趴在房间的木门上,祈求一条自由的生路。   姜如生眼眶突然涌上一阵酸涩,他撇开头,声音闷闷的:“哄小孩呢。”   “你不就是小孩么,”原祈把碗往姜如生面前一怼,故意逗他,“小孩,吃点甜的。”   姜如生别别扭扭转回脑袋,捧着一碗阳光玫瑰扑哧一声笑出来,眼角那点湿意转眼了无踪迹。   “所以,医生到底怎么说?”两人一人一颗将一碗水果见了底,姜如生才轻声问。   其实他早就想问,但不敢,怕听到那个答案,更怕看到原祈破碎的申神情。   “医生说,太迟了,转移点太多了……老爷子年纪太大,化疗只会加速身体崩溃的进程,伽玛刀是他们目前为了延长生命唯一能做的,可就算这样,最多……也不过三四个月。”原祈的声音涩得刺痛姜如生的耳膜。   “可爷爷现在状态还很好啊,一点不像……”姜如生蓦地收了口,放低了声线,怕房间里头的老头听见。   “不用怕他听见,”原祈垂着眼皮无声笑笑,“不说而已,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装呢。”   明明拂来的是初夏的暖风,可却吹得人生冷。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语言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苍白。   “他只是……不想让你难过。”半晌,姜如生才轻轻开口,“至少现在,他精神看着还不错。趁他还能走能说,多陪陪他,做点让他高兴的事儿,比什么都强。”   原祈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流动的灯火,下颌线绷得很紧。   如果要陪原向前走完剩下的路,那么有些取舍就不得不做。   第二天,原祈就找去了程立办公室说明了家里的情况,主动提出等手头的项目结束,就暂时卸任副总的职务。   公司正在扩张的关键期,他不能占着位置不干活。   这个消息对程立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原祈来杭分之后公司的业绩成长速度有目共睹,原祈突然卸任,杭分上升的势头无异于遭受当头一棒。   从心底里,程立是万分不想放原祈走,可情理上,他无论如何说不出这个口。   程立沉默半晌,最后只用力拍了拍原祈的肩膀:“位置给你留着,家里的事处理完了,随时回来。”   公司的事情全部处理完,原祈才拖着疲惫至极的身心回家,刚推开大门,就听见了老头躲在房间里头咳嗽的声音,大体是听见的原祈开门的动静,本来剧烈的咳嗽声突然降了不少音量,仿佛是用被子掩住口鼻而发出的闷响。   原祈的心又沉了沉。   他装作无事发生般放下包,踱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一口一口慢慢抿,直到房间里头的咳嗽声减弱,他才重新整理好表情推开客卧的房门。   老头咳久了,脸都通红,原祈权当自己没看见,跟老头说想带他出去玩玩转转。   原向前咳得脑子缺氧,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等他终于明白出去玩玩转转的前提是原祈必须停掉自己的工作时,他当即炸了。   “不去!我哪也不去!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那我们就回老家,我陪你回去住段时间。”原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堆出点耐心。   “用不着你陪!”老头吼了声,脖子一梗。   “我必须陪。”原祈加重语气。   他其实并非事事较真的人,虽然习惯性和原向前斗嘴,可只要不涉及原则性问题,他多半都会顺着原向前的意思,但今天,他半分不想妥协。   “你要跟我回去,那我就不回了!你自己爱去哪去哪!”   “原向前!”原祈用力闭了下眼睛,耐心迅速耗尽,连日来的压力和疲惫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陪你不行,不带你也不行,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啊?”   原祈从来没有这样跟原向前吼过,他眼眶通红,眼里布满了血丝,扭开头怕自己又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谁要你怎么办了?!我不用你管!”原向前吼了回去,因为激动,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祖孙俩吵了个天翻地覆,最后以原祈摔门出去,老头气得躺在床上喘粗气告终。   姜如生来的时候,客厅没开主灯,只有厨房一盏小夜灯晕出昏黄的光圈,勉强勾勒出家具沉默的轮廓,2502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   他小心翼翼走进客厅,先看了眼坐在阳台阴影里、像尊雕塑般一动不动的原祈,又先轻轻推开客卧的门,原向前侧躺着,背对着门口,听见动静也没回头。   “爷爷?”姜如生小声叫了句。   原向前没反应,姜如生以为是睡着了,正准备重新带上门,就听床上那老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去看看那臭小子吧……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姜如生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吵架了。   他放轻脚步,走向被城市稀薄夜光涂抹的阳台,原祈就藏在角落小沙发的阴影里,背影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棱角分明的礁石,沉默地对抗着身后屋内的暖光,也对抗着眼前无边的夜色。   姜如生从未见过这样的原祈。   【📢作者有话说】   新年好呀“亲爱的小孩”们,祝大家2026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不要嫌我祝福土哈哈哈,这是我心底里最最最真挚的祝福~   ◇ 第56章 N56-某种可能   杭城的夏夜并不寂静,楼下运河隐约的水声,远处高架永不疲倦的车流嗡鸣,还有不知哪家阳台传来的模糊电视音,交织成一片都市背景式的白噪音。但这些声音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传不到那个蜷缩的背影周围。   原祈的肩背微微佝偻着,肌肉收拢下绷起的线条处处透着僵硬。姜如生走近了,才看清他垂在膝上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的筋络微微凸起。   此刻的原祈像一头四肢在囚笼里抓得鲜血淋漓,不论他怎么舔舐伤口都无法止血的困兽。   姜如生的心抽得厉害,他见过原祈很多样子——少年时意气风发的,事业有成后游刃有余的,海岛重逢时隐忍又带着攻击性的,甚至是近日来疲惫而强撑的——但姜如生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个样子,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筋骨,只剩下一具被巨大恐惧和无力感蛀空的躯壳,   不论他和原祈关系为何,他不忍心看见原祈这个样子,他从来都不忍心的。   杭市这座城市对原祈来说其实很陌生,他初来乍到,在这里安家落户,仅有的一点关于家的温暖全部来自于姜如生。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能将自己现在住着的房子称作一个“家”。   家这个概念对于他来说很简单,三十年来他的想法始终如一,原向前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可现在,他不得不去思考一个残酷的现实——如果原向前不在了,那哪里才是他的家?   每当想到这个问题,他都感到一股冷意从他的脊椎骨沿着他的血肉钻向他的四肢百骸。   他快没有家了。   这个认知让他恐惧到每个指尖都在发麻,他大口大口地吸入周遭的空气,肺部的氧气却依旧一点点稀薄下去。   缺氧的后果就是耳膜轰隆作响,他仿佛置身于一片天旋地转之中,眼前的霓虹出现了层层叠叠的重影,他仿佛掉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怪圈,周遭所有触手可及的真实都在离他远去。   原祈试图抓住什么,却一次次落空。   直到某一刻,他感到自己冰冷紧握着的拳头仿佛被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覆住,有人坚定地、一根一根地,将他僵硬的手指掰开,再将自己的手指嵌进去、收拢、紧握。   掌心相贴的滚烫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仿佛一道汹涌的电流,击破了原祈那魑魅横行的失序世界,稳住了那濒临失控的震颤。   氧气终于得以重归肺腑,原祈几乎是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汲取着久违的、带着姜如生身上淡淡气息的空气。   他感到姜如生的手在一下下顺着他的背,佝偻了太久的僵硬脊背一节节软化,耳畔那令他眩晕的轰鸣和眼前光怪陆离的重影,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世界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稳定,尽管它依旧沉重。   仅此一刻,他想丢失掉他所有的坚强与骨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姜如生。”原祈的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在荒野里跋涉了太久的人,“我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   他说着,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气力,将额头沉沉抵在了姜如生的肩上。   在姜如生的记忆里,原祈始终是那个手握答案的人,他永远知道前行的方向,知道解决问题的方法,他的自信,甚至偶尔的狂妄,都源于一种对自身能力的笃定。生活就像他笔下的化学习题,再难的题目也只能让他沉思片刻,随即胸有成竹地写下答案。   可这次的题目,关乎生死,关乎别离,关乎如何在至亲生命倒计时的沙漏前,既不强留痛苦,又不放任遗憾。   面对这道残忍的命题,原祈失去了所有章法,他没有思路没有头绪,更无法接受那个既定的答案。   一墙之隔的客卧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有些苍老走调,却异常熟悉的哼唱。   “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睡梦中留下甜美的微笑……”   老爷子哼得很轻,像是在哄自己,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安抚着墙外那个此刻同样脆弱无依的“年轻水兵”。   他曾经也是那样,在颠簸的舰船上,头枕着东海的波涛,梦里是家乡的炊烟和岸上等待的亲人。   等到歌声渐弱,老头终于睡着了,恍惚间,他好似回到了那艘远航的战舰,回过头,他还是那个年轻的水兵,勇气还盛,岁月还长,他还有大把时间编织一个个美梦。   可年轻的水兵终将老去,但海浪,终将替他摇曳原祈余生一场好梦。   这飘渺的歌声让姜如生忽然想到了什么:“我老家……有个远房大伯。年轻时候当过几年兵,退伍后老婆走得早,没再娶,一直在县医院做护工,人特别实在,手脚也麻利。早些年他家里难,我爷爷帮过他许多……算是受过我家恩惠。”   他顿了顿,感觉到原祈抵在他肩上的重量微微动了一下,似乎从那种崩溃的涣散中,分出了一丝注意力。   “我在想,”姜如生斟酌着词句,“要不……请大伯过去?到老家,跟爷爷做个伴儿。他当过兵,跟爷爷肯定有话说,能聊到一块儿去。大伯做护工这么多年,照顾人是一把好手,起居饮食,吃药复查,他都能搭把手,比我们两个笨手笨脚的、还得上班的强。最重要的是……”   他抬起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闪烁的霓虹上,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抚慰的力量:“爷爷不是想回老家,又不想你耽误工作整天陪着吗?这样……爷爷回了熟悉的地方,心里踏实。有大伯在,我们也能放心。每天……固定时间,让大伯给咱们打视频电话,汇报一下情况,说说爷爷今天吃了什么,溜达了多久,心情怎么样。你想看爷爷,随时都能打开手机就看到,爷爷想看看你,也能让大伯帮着连线……你怎么了?”   姜如生说着说着,忽而感觉肩上浸润了一丝滚烫的温度,意识到那是什么,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惊愕和一丝莫名的慌乱。   原祈的额头摩擦过他纤薄的衣料,留下一滴滚烫的暗痕之后克制地离开了姜如生的肩膀。   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神色已恢复如常,姜如生难以寻到一丝曾经脆弱的证据。   原祈望着姜如生的瞳孔很深,里头藏了很多情绪,城市的星火也仿佛被卷入其中,不见了踪迹,唯留一个姜如生,涟漪散开,他始终是原祈眼里、心里、梦里的那个样子。   良久,久到阳台外一只晚归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过,留下一串细碎的声响,原祈才极轻地、几乎是从胸膛深处挤出一声喑哑的:   “……谢谢。”   姜如生倏地垂下眼帘,避开了他过于深沉、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不用谢。你不是说了么,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快,很轻,也很急。   “我吗?”原祈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笑意很短促,“我不记得我说过这话了。”   姜如生喉咙发紧,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不太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聊:“你贵人多忘事,忘了就忘了吧。”   眼角的余光掠过,原祈好似无声摇了摇头。   然后,他听到了原祈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关于你的事,我一件都不会忘。”   姜如生的心猛地一跳,随即酸胀蔓延,命运的大手又攥住了他赖以生存的命脉,捏出染着铁锈味的血。   “如果我忘了,” 原祈继续说着,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执着,“那其实只是……我不想承认。”   姜如生的恐慌愈盛,他几乎抖着嗓子想要阻止原祈:“别……别说了。”   “你看,”原祈垂下眼皮,一声无奈的叹息消散在唇齿之间,“你总是在逃避,甚至连我到底是怎么想的,都不敢听。”   姜如生用力咽了口口水,试图缓解喉间刀割一般的涩感。他无法反驳,因为原祈说的是事实。他是在逃避,一直如此。   “你不想听,我可以不说……” 原祈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并没有停止,平静地让姜如生感到害怕,“可我不说,它……就不存在了吗?”   原祈举起两人至今仍紧紧交握的手,阳台外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两人手指纠缠的轮廓,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缠的手指上,再缓缓移到姜如生骤然苍白、写满惶然与抗拒的脸上。   “姜如生,最好的朋友之间……”原祈哽咽着反问,“会这样吗?”   姜如生的指尖,在原祈的掌心里几不可察地剧烈蜷缩了一下,他想要收回手,然而原祈的手却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紧了,力道大得近乎蛮横,不容他逃脱半分。   姜如生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高一的那个夜晚,在那间无人的寝室里。原祈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在水流下一根根冲洗干净粘腻在姜如生指尖的墨渍。   那时,水流温热,少年的手掌还不够宽厚可,却已足够有力,他们的手指穿//插、震颤,皮肤的触感和心跳的节奏都异常清晰。   “不……不会吗?”姜如生虚弱地开口,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高一的时候……我们也……”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原祈打断。   阳台上寂静无声,连远处城市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退潮。只有两人交握的手,汗湿而紧密地贴在一起,传递着彼此失控的心跳和体温。   “有没有一种可能,”原祈紧紧盯住姜如生。   姜如生被禁锢在原地,他的额角渗出一丝冷汗,流进眼眶,酸涩不已。   “那个时候,我就不想和你只当朋友。”   【📢作者有话说】   诶呦最近看《狙击蝴蝶》,可太爱Alin《某种可能》这首歌了,大家一定要听听看,绝了~   ◇ 第57章 N57-天外来物   送原向前离开杭市的时候是个大晴天,微风拂过这座城市的每一角,仿佛想让老头身上多沾染些亲人的挂念。   原祈安排了车站的暖心服务,会有工作人员带着原向前上车落座,安排他到点下车,下车后,姜如生的远房大伯陈福也会等在出站口。   趁原祈去跟车站交涉的时候,原向前拉过姜如生到角落说小话,姜如生瞅着原向前这幅做贼似的表情觉得好笑。   “什么事儿啊神神秘秘的,”姜如生凑近了,揶揄着笑,“还得瞒着原祈呢?”   事关原祈,老头总是表现出一副明明很想关心却又拉不下这个脸面的模样,跟小孩似的。   姜如生这么一问,原向前这黝黑的脸皮还是不受控制地透了一丝红出来,他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那什么,乖宝啊……就是……就是说啊……这个我是想说啊……就是……”   “爷爷,有话直说呗,跟我你还不好意思什么。”姜如生被老头这支支吾吾的样子逗乐了。   老头难得扭捏,两只消瘦得连骨架都清晰可见的手松了捏,捏了松。   终于,老头心一横。   “我就是想说啊……老头我也不瞎,能看得出原祈那臭小子对你的心思。”   姜如生的笑容闻言诡异地僵在了脸上。   “你别羞,老头我也不是生来就是老头啊,老子也年轻过,什么没见过,你真当老头我瞎啊,什么都看不出来?”   姜如生冲击大了,他实在没想到这点不为人所道的事儿竟然被他最尊敬的长辈看得一清二楚,甚至是早早就已经知道了……   “您……您……什么时候……”姜如生都结巴了。   “原祈那臭小子高中的时候就撂开了,只不过没说是谁。但他不说我就不晓得了吗?他就带了你回家,他从来不这样,他看重你的很勒。”   老头说完一句就得喘口气,然后再续上:“可后来你忽然就不来了,那么多年啊,我再也没从原祈的口中听到过你的名儿,我也琢磨啊,难道我猜错了?可不应该啊,错不了啊,老头我看人准得很……原祈啊,他心里有你。”   姜如生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脏总是不安分地收缩着,让他胸口闷痛。   “我不知道你们曾经到底发生过什么……一定是原祈这臭小子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   “臭小子,不说,但心里憋着难受呢。那段时间他抽烟抽得那个凶啊,跟他父母刚去世时一样,不要命的抽法,给我吓得。”   原向前的目光落到远处背对着他的原祈身上,那倔强地跟块臭石头似的死孩子一转眼,这么大了啊。   “孩子。”   原向前皱纹遍布的手微微颤着覆在姜如生的手臂上,突兀的骨架硌得姜如生心头发酸。他一双瞳孔早已浑浊了,可里头的姜如生依旧很清晰,不论是十几年前,还是十几年后,都这般清晰。   “老头我晓得,原祈是个浑小子,但他也没那么浑……如果原祈浑你,你来找爷爷,爷爷一定帮你教训他……但看在爷爷的面上,你也别跟那完犊子计较……”   “我看在眼里,这么多年……他没过过一天开心日子……”   送老头上车之后,原祈和姜如生一起往停车场走,路上姜如生显得有些沉默。   原祈刚就看见了原向前拉着姜如生说小话,怕原向前又给姜如生灌输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于是试探着问:“刚,老头拉着你说了什么?”   姜如生闻言看了眼原祈,收回眼神,没啥感情地陈述:“爷爷说你从小到大都是个混球。”   原祈闻言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觉得知孙莫若爷,难得他和原向前能在思想上达成同步。   姜如生被原祈的不要脸恶心到了:“爷爷还说,让我离你这个混球远点。”   原祈立刻摇头,语气肯定:“那不可能,我爷他还没老年痴呆。”   姜如生:……你俩真不愧是爷孙。   处理完原爷爷的事情之后姜如生即刻又要出差北京,池砚舟演唱会在即,这是全国巡演的第一场,所有投资方的眼睛都盯着,他还是无法缺席。   比起上次跟谁欠了他八百万似的,原祈这次对姜如生出差的反应看上去似乎淡定了许多,几乎称得上心如止水。这人一脚油门给送姜如生到机场之后,转头毫无留恋地就走了,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开着大G遁入空门。   这反常的模样反而让姜如生敲了警钟——这完蛋玩意儿一脸看破红尘的模样,不会因为原爷爷的事情想不开吧?   这个认知让姜如生在万米高空上吓出一身冷汗,下了飞机刚爬上商务车就赶紧给原祈发消息。   恐怖的是……他发出的所有消息,原祈一条都没回。   信息没回他就给原祈打电话,可所有电话都提示对方关机,姜如生在商务车上吓得几乎要心肌梗塞。   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在姜如生决定要报警的前一刻,原祈的消息终于回复了。   原祈:怎么了?我刚才工厂里,不能看手机。   姜如生瞅见这条消息,才跟脱力一般一屁股瘫坐在床上,他深吸了几口氧气,平复完心绪给原祈打字。   姜如生:没事,看你没回,有点担心。   原祈:别担心,我不至于想不开。   姜如生:……   没想到这么点想法这么快就被原祈看透了,姜如生看到一阵脚趾紧扣的羞耻。   原祈:吃晚饭了吗?   姜如生:没,飞机饭不好吃。   原祈:给你点外卖?地址给我一个?   姜如生:我自己来呗,又不是没手。   原祈;我来。   原祈的回复还挺霸道,姜如生觉着自己跟小姑娘似的,竟然还有点吃这一套,抿了抿嘴没再拒绝,给原祈报了自己酒店的地址和房间号。   原祈:嗯,等着。   得知原祈没事儿之后姜如生明显松了口气,一股子长途跋涉的疲惫重新回归身体的每个细胞,他拖着沉重的身体去洗了个热水澡,穿上浴袍刚出房门就听见门铃响的声音。   京市这外卖送得还挺快,姜如生想。   他打开房门,抬眼 的瞬间一个“谢”字卡在喉咙口。   阿协提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袋子站在门口,见到他一身浴袍胸口微露,头发半湿顺服在眼前的模样,一脸精心准备的笑容突然诡异地顿了顿。   在初见的震惊与冲击过后,阿协跟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一样,他迅速眨了眨眼皮,撇开眼睛咽了口口水,下一秒那耳尖已经悄咪咪地红了。   “你怎么来了?”   姜如生没太注意到阿协的反应,也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形象有什么不对,他只是单纯有些意外。   “哦……”阿协跟被敲了一棍似的一激灵,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里头似乎是个装着滚烫汤粉的塑料碗,一句话莫名说得有些慌乱,“我知道你不爱吃飞机餐……这点肯定饿了…我就……就给你拎了碗羊肉粉上来,你尝尝,很鲜的。”   姜如生的目光掠过阿协手中冒着热气的羊肉粉,又扫过阿协紧张别扭的模样,一声拒绝难得在嘴里绕了两三圈还没说出口,毕竟是小孩一片心意,他实在……   “他不吃羊肉。”   正当姜如生和阿协僵持在门口时,一声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姜如生听见这声儿时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他和阿协纷纷回头,只见本应该从杭市工厂刚下班的原祈此刻正拎着一大袋包装精美的食袋,皮笑肉不笑地朝他们一步步走来,。   “你……”姜如生瞪大了眼睛,里头又震惊,更有反应过来之后藏不住的惊喜。   原祈走到姜如生面前,跟完全没看见一旁的阿协似的,嗓音柔了半截:“给你提了粥,”原祈透过姜如生看了眼房间里头,表情十分自然地问,“我能进去吗?”   “啊,”姜如生啊了声,被原祈演都不演的登堂入室惊到了,大体是冲击太大,在他的脑子反应过来之前死嘴已经十分自然地应下,“可以啊。”   原祈闻言轻飘飘瞥了一旁脸色青了半茬的阿协,接着跟头斗胜的大公鸡似的,昂首挺胸走进了姜如生的房间。   阿协眼睁睁看着原祈携有天子号令趾高气昂地进了门,瞬间怨念地望向姜如生,眼里的委屈能掐住水来。   姜如生看不了这样的眼神,他干巴地咳了声,尝试劝退:“那什么,我吃不了羊肉,给我也是浪费,正好,我听说你老板彩排刚回来也没吃晚饭呢,你给他送去。”   阿协闻言还要开口,被姜如生眼睛一瞪堵回肚子里。   姜如生端起一副长者姿态语重心长:“小年轻老想着讨好我干什么,讨好谁都没有讨好自己老板有用,别怪哥哥没提醒你,池砚舟爱吃羊肉得很,你还不抓紧机会待会儿汤冷了都腥了。”   “程少说了,不让我半夜去老板房间。”阿协撇下眼睑,楚楚可怜。   “啧,那程少现在不是不在么,他又看不到!再说你只是给老板在门口送碗粉,你都没进去呢,这算不上去老板房间!”   姜如生说得自己良心有点痛,心说程澈对不起了,俗话说得好,死道友不死贫道,反正你跟池老板感情稳定关系坚固,应该不差我挑拨离间这两句,你要真怕了我明年再给老子多投两千万,我保证把阿协这臭小子拎远远的。   阿协闻言还想要再争取两句,只听房间里头遥遥传来一声略显不耐烦的催促。   “姜如生,还不进来吗?”   姜如生一听自己的全名就是一哆嗦,他赶紧挥了挥手:“行了快去吧,我这边就先睡了。”   砰一声,姜如生关上门转过身,原祈正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人……”他低下头,用纸巾仔仔细细擦掉了沾在手指上的汤汁,好似不经意般提问,“经常半夜来你房间?”   ◇ 第58章 N58-Hype Boy   察言观色是每个王牌销售的必备技能,原祈此话一出姜如生脑海里的弦瞬间“嘣”地弹了声,他立刻朝原祈投去了谨慎又探究的一眼——   原祈仔细擦拭手指汤汁的模样,让人莫名联想到了汉尼拔……经常杀人的朋友们都知道,杀人容易分shi难,手上的血渍更是要擦干净以绝后患。   姜如生打了个冷颤:“怎么会?这也就第一……”又在触及到原祈轻飘飘落到他身上的眼神时哽了哽,“二三四五……五次?”   他伸出五个手指头,十分纯良地挥了挥,仿佛在跟这个美好的世界说拜拜。   原祈还想拉拉个死人脸,但莫名被可爱了一下,他面上有些绷不住,只能撇开头,语气硬邦邦地招呼姜如生赶紧来喝粥。   姜总能屈能伸顺坡下驴,立刻乖巧坐下。他是饿了,在飞机上担惊受怕的一口没吃,落地之后因为牵挂原祈更想不到吃饭,这会儿喝上暖胃舒心的,埋头干饭得十分认真。   他刚往嘴里送了一口蚝油生菜,冷不丁听见一旁传来某人阴阳怪气的感慨。   原祈叹了口气,摇摇头:“早知他来,我便不来了。”   油润的生菜从筷子间滑下,啪嗒一声砸在外卖碗里,溅起两滴汤汁。姜如生愣了足足三秒,才终于反应过来原祈刚才说了什么,当即笑骂了句:“艹,你神经病啊。”   原祈自己说完也觉着好笑,两人真跟俩神经病似的嘎嘎笑个没完。   三十出头的人了,跟无聊的高中生似的,因为点屁事儿笑起来没完没了,看起来智商都不太高的样子。   等终于停歇了,姜如生才捂着笑痛的肚子问原祈:“爷爷怎么样了。”   大体是爷爷得到了妥善的照顾,原祈提起原向前时的脸色和状态好了不少:“一开始还不乐意呢,说不熟悉陈叔,俩人待一起不得劲儿,结果没过一天听说了人原也是海军出生,当下就哥俩好了,开心得不得了。”   姜如生听完也高兴,他和原祈一样,最怕的就是老头不接纳陈福,如今结果比预期的好了许多,他们都轻松不少。   “那你……怎么突然来京市了?你送我来的时候都没告诉我。”   原祈提起原向前的嘴角还扯着,听见这话诡异地僵了下,他本放松着背靠着书桌,闻言换了个姿势背过姜如生一些。   “工程出了点问题,来盯下。”   很正常的理由,姜如生刚要点点头表示理解。   “不是特意追着你来的。”   姜如生:……   姜如生:你不说我也真没打算这么想。   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补充让姜如生的弦又嘣了声,他偷瞄了眼原祈,一时没分清这是这厮无意找补还是有意透露……   啧,林黛玉都没你那么多心眼子。   姜如生没打算接这话给自己找不痛快,转头随便找了个话题扯开了。   “明晚去看池砚舟演唱会?”   “谁?”原总工理科直男,醉心工作,对娱乐圈的了解程度堪比刚潜入我国境内的他国间谍。   “大歌星啊……家喻户晓的!”姜如生心说你对我的工作能不能有点了解……   既然是大歌星,还是姜如生负责的项目……   “那倒不是不可……”原总欣然点头。   “就阿协他老板。”   “不去了。”原总扭头就走。   “诶诶诶不带迁怒的啊,池老师人很好的,业务能力更强,错过一次遗憾一年,别怪我没提醒你啊。”姜如生扔掉筷子,赶紧起身拦住这浑身都是雷点的原黛玉。   “你去吗?”原祈听见阿协心情就烦,他不太乐意地瞥了眼姜如生。   “去啊,我怎么可能不去。”   “那我……”瞥见姜如生期待的眼神,原祈即将出口的话绕了个圈打道回府,他轻咳了声,开始拿乔,“我想想吧。”   德行,姜如生心里冷嗤了声。   原祈到体育馆外时正赶上观众入场高峰,他给姜如生发了消息说自己到了,不会儿收到了姜如生的回复,说已派人去门口接他。   原祈收了手机杵在VIP通道口四处张望了下,他没正儿八经来体育馆看过演唱会,这会儿还挺好奇。   池砚舟大体真如姜如生所说,是家喻户晓的大歌星,原祈望着不远处的人山人海,那可真是男女老少摩肩接踵一眼望不到队伍的尽头。VIP通道这头也不遑多让,进进出出的除了老板和关系户们,似乎还有许多娱乐圈的明星。   倒不是原祈认得这些人,只是他好歹还具备着正常人的基本审美,身边来来往往的人许多长相十分出挑,VIP通道的栏杆外头围了好些长枪短炮,对着这些来往的年轻人拍个不停。   黄於得了老板的命令急匆匆赶来接“老板朋友”,他刚走到通道这块,就听见不远处一个站姐问身边的姐妹。   “那边站着的那个谁啊,不认识啊,新出道的?”   一旁那姑娘也疑惑得很:“不会啊,新出道的没我不认识的。”   “练习生?”   “不像……年龄大了点吧……额不是说他老,就觉得气质不像。”   “可能哪个小网红吧,艹,长得好他妈帅,不是说网红都见光死的吗?”   “这人要真是网红,每天早上都会被自己的前途亮得睁不开眼吧……”   黄於听着这好笑的对话,顺着俩站姐的目光朝通道那头望去,VIP通道总是来来往往,明星们深怕引人注意总是垂着脑袋步履匆匆,这就显得那位昂首挺胸岿然不动的男人更加显眼。   不像其他明星们,这人顶着张帅脸,却根本没打算戴个墨镜口罩遮一遮,就这么大大方方地站那儿,他什么都没做,就仿佛自形成了一道风景线,许多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可这些目光和声音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气度。   黄於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人就是海岛上上台唱歌的那位,据卷子的不可靠消息,极有可能就是姜总的绯闻男友。   艹,姜如生这是不藏了?   黄於以他浸润娱乐圈多年的资深钛合金狗眼上下扫视了一圈原祈,心说不藏也是对的,长着这样还不带出来溜溜,这他妈不是暴殄天物吗?   自成风景线的原总的确没有发现周围的人都在观察他,他正在考察完娱乐经济产业的发展现状,考察得正认真,忽的听见背后有人叫他。   “原先生?”   原祈闻声回头,只见一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中年男人正十分热情地朝他挥手,这人的工牌挂在胸前晃来晃去,被啤酒肚顶起一个倾斜的弧度,原祈眼尖地看见了上头的名字——黄於。   “你好你好原先生,久仰大名啊,今日终于得见真人,真是三生有幸啊啊哈哈哈啊哈。”   在原祈怔愣之际,他的手已经被黄於一把抓了过去搁手心里使劲儿攥了攥,那场面激动地跟见着红军的老乡似的。   “久仰大名?你……经常听到我名字?”   黄大仙握着原祈的手使劲儿上下晃,脸上堆满谄媚领导对象的笑容:“哈哈哈神往已久,神往已久。”   黄大仙职场老油条,在后台听见姜如生叫他出去接一个朋友,还再三嘱咐一定要将这朋友安全带到他自己的休息室时,就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什么身份,还能进姜总的休息室?姜如生的休息室一般就他和池砚舟进,其余所有客人姜如生都是在外面接待的,这人上来连个身份都没报就直接登堂入室,这奸情的味道不就说来就来了?   朋友,什么朋友,怕不是男朋友?联想到之前姜如生身上莫名出现的香水味和每天的爱心小午餐,黄总助出门前就做了一个大胆的设想,但设想毕竟还是设想,总有不确定性在,可在黄於见到原祈的第一眼,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立刻烟消云散。   他娘的,这还藏个屁!   他娘的,长得真他妈帅啊!   他娘的,姜如生你真是个颜控啊!   他娘的!这门亲事老子是真同意啊!!!   黄於天生八卦圣体,此刻见着领导的绯闻对象脑袋极速运转,肉肉的面颊因为过载的信息量显得狰狞莫测,整个人呈现一种精神不正常的诡异状态。   原祈惊着了,心说这人怎么神神叨叨的。   “黄老师?”原祈试探着叫了声。   “诶,”黄大仙猛的被叫回神,差点原地蹦起来,“原先生!请请请,跟我来,姜总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VIP区此刻热闹得紧,许多合作方和赞助商都已经到了现场,彼此正忙着问候招呼。   这其中最忙的还是姜如生,来的都是爸爸,所有人他都得一个不落地问候到,已经在这里嘴皮子不停地周旋了一整天。   原祈走到休息室外边的走廊时,就眼尖地发现了人群之中的姜如生。   在场都是大佬,一个个身价不菲,每位都西装革履盛装出席后头还跟着一屁股的跟班,浩浩荡荡地聚成光鲜亮丽的一堆又一堆。   这其中,姜如生是个异类。   姜总只套了件演唱会工作人员统一的黑色T恤,这种工作服不讲究什么版型,往身上一套主打一个低调,在台前幕后走动的时候不吸引观众视线影响演出效果。   可这玩意儿,贼吸引某位观众的视线。   原祈上下打量了下……又左右扫视了下……强迫自己挪开了眼珠……过不了一会儿又跟见着磁铁似的被重新吸了回去。   奇怪了!这再普通不过的丑T恤往姜如生身上一套,他怎么就如何都移不开眼呢!?   原总平心静气地想,大概是因为这种事儿违背了他一直以来的认知——就比如姜如生实在不像个老板,哪有老板那么漂亮的……老板不都长程立那衰样的么?   正在更衣镜前欣赏老婆新买的海澜之家的程总无端打了个惊天喷嚏,吓得正在涂眼霜的程夫人手一抖,大几千元的海蓝之谜咕噜一声滚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走出华语乐坛了也是哈哈哈哈   ◇ 第59章 N59-温蒂公主的侍卫   姜如生这人,原祈一直觉着他有些邪性,怎么说呢……就那眼、那嘴、那腰、那腿……   诶不知道,反正就邪性!   这人下身就套了条简单的黑色牛仔裤,T恤的下摆被他全部收进裤腰里,金属皮带一扣,勾勒出一条劲瘦的腰线和浑圆的屁股,蜿蜒婉转的线条起伏着没入看不见的地方,无端引人遐想。   他左手串了条黑玛瑙陨石样手串,配了一支透盘休闲机械表,胸前没饰品,就挂了张工牌,但与黄於不同,这工牌在他脖子上愣是挂出一条名贵项链的效果,浑身上下都透着低调的贵气。   啧,这种人,披个麻袋别人都要以为是巴黎世家当季限定款。   邪性!   原祈会这么想,在场形形色色的看客自然也不会对姜如生出挑的身段风采视而不见,谁都知道姜总是个年轻的钻石王老五,至今没有对外宣称过任何固定的交往对象,商场即是风流场,而姜如生则是风流场上的香饽饽,一时带着各色心思的目光不加掩饰地纷落在他身上。   原祈逡巡了一周,莫名感到有些烦躁,这些人的目光吵得他眼睛疼。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大步上前一把拉走姜如生,可这念想转瞬即过。他没有权利,更没有资格。   他算姜如生的谁?他现在连个屁都还不算。   思及此,原祈的脸又臭了几分。   “原先生?原先生?”   原祈处在暴躁崩溃的边缘来回徘徊,拳头无意识紧握在身侧,脑海里跟跑火车似的,一瞬间写出了本包含手铐、皮带、绳子等等违禁词的词典大全,老半天才听见身边似乎有人在叫他。   他回过头,只见黄於一脸尴尬的表情杵在他身旁。   “啊,怎么了?”原祈骤然松了拳头,尽量让自己狰狞的脸部肌肉平缓下来。   “叫您好几声了哈哈,”黄於的眯眯眼一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看破不戳破的笑意,“要不咱先进休息室?姜总这会儿忙着呢,您站着也无聊。”   原祈闻言,回头瞅了姜如生一眼,这人还在谈笑风生周旋自如,笑得比花都灿烂……   啧,烦,不如不看……   他强忍下一口气,刚要点头答应黄於,周边忽然传来阵骚动,门口似乎一下来了许多人。   “池老师过来了!”   “快,找下姜总,池哥到VIP区大门口了。”   “你们快准备下,闲杂人等快清出去。”   “那边偷拍的!你谁啊?怎么进来的?手机放下!”   ……   原祈顺着声源的方向转身望去,只见VIP区的大门口已经涌出了一堆人,围在中心的男人一副远山眉,长相素雅成熟,面孔韵味十足,因为舞台妆的原因,还在这份儒雅上额外增添了一丝反差感十足的野性,他站在中间,所有人就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眼。   原祈想,这人想必就是姜如生说的池砚舟,今天演唱会的主人公。   而这一群人中,唯一能与那池砚舟气场旗鼓相当的,大概就是紧贴在他身旁的那个年轻男生,男生看上去年纪大概也就在二十五六岁,身材高大精壮,一头白毛十分扎眼,立体的五官让原祈以为这也是什么小艺人。   但应该不是……   那群人里能进VIP区的只有池砚舟和那个男生,这两人从原祈身旁路过时,他耳尖地听见这两人说着小话。   “都说让你别来别来,在家跟SMART玩不是挺好的么?”池砚舟先说。   “傻狗现在眼里没我。”那男生嘟嘟囔囔的,小声回答。   “我现在眼里也没你。”池砚舟说。   “知道知道,眼里全是这总那总的,那拉赞助是姜如生的事儿,你跟着瞎操什么心。”男生朝池砚舟投向委屈巴巴的一眼,还说不过瘾,“就拿那个什么韩总说事儿,就投个八百万还值得你主动过来一趟?那我投了两千万怎么不见你床上多主动两次?   原祈:……   原祈:???   原祈一脸魔幻地多看了那两人一眼,那口出狂言的男生跟没骨头似的,一个劲儿朝池砚舟身上贴。   在场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池砚舟显然想将人推开离自己远点,但巨大的体型差让他无计可施,只能由着这大高个跟个狗屁膏药似的粘他身上。   “闭嘴。”池砚舟低斥。   嘴上虽斥责,原祈却奇异地发现,那沉稳持重的池老师从背后偷偷将手伸过去,轻轻捏了捏那男生紧实的后背肉。仿佛跟什么开关似的,在池砚舟的手碰上那男生后背的瞬间,男生立刻噤了声,整个人的表情似乎都美了起来。   如果原祈的想象力再丰富点,他就会幻视出一条狗尾巴,欢快地摇晃在那男生的身后。   艹?小男宠?这俩人玩挺开啊?   但“男宠”这个想法很快也被原祈摒弃。   原因无他,正跟姜如生聊天的某位韩姓老总见着来人,一双耷拉的三角眼瞬间撑了起来,他用力拍了下姜如生的肩笑说:“姜总您看,我说小程总怎么可能不来,池老师走到哪小程总必然是跟到哪儿的。”   姜如生被拍得一踉跄,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旁的韩总已经以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敏捷两步窜了上去,直接略过了主人公池砚舟,一把攥住了那男生的手,亲切程度比黄於握着原祈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程总啊,真是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哈哈哈哈哈!程董和程总最近可好啊?”   “劳……”被叫小程总的男生被打断了跟池砚舟的对话,显得不是高兴,但该有的体面还得有,他望着眼前好似见过一面但实在没啥印象的老头,招呼的话语顿了下。   这谁来着?   男生迅速朝姜如生偷偷投去疑惑的一眼,瞥见姜如生提示的口型后,立刻转回头来一点不尬地接上话:“劳韩总挂念,家父家兄好着呢。”   男生似乎很习惯其他人这种谄媚架势,边寒暄边十分有技巧地趁人不注意将自己的手一点点抽回来,但遭不住这位投了800万的韩总实在太要表现,只能耐着性子陪他说废话。   池砚舟被撂一旁了也一点不在意,谄媚程澈就是谄媚他,没两样,他这两年心态好,完全不觉得是被下了面子。他来这边其实也不是为了见这些老板们,单纯是闻着姜如生的八卦味儿来的,没跟程澈说实话,纯粹只是为了看那傻子为他生气吃醋的傻样。   “听黄於说,你请了个朋友来?是上次提过的高中同学?住你家对面的那个?”池砚舟用肩膀怼了怼姜如生,满脸好奇。   姜如生跟池砚舟因工作结缘,但意外地十分合拍,这一长段时间合作下来早就处成了朋友,之前俩人闲着没事喝酒聊天,酒过三巡姜如生提到过原祈的事情。虽没多说,但敏感如池砚舟还是迅速捕捉到了两人关系之中的不寻常。   刚无意听到黄於说姜如生请了个朋友来现场,池砚舟第一反应就是想到了这人。   “啧,”姜如生服气了,“哥哥,都快要上台了,你还有心思特意跑这儿一趟就为了八卦我?”   “我听完你这茬,刚好就去后台了,快快快,人哪儿呢?带给我见见。”   “我哪知道!我都还没见……”   “找我吗?”   一声熟悉的嗓音从两人背后传来,姜如生听见那瞬双眼一下亮了,他回过头,原祈就站在他身后一米的地方,正笑望着他。   “你来了?”姜如生语气里的惊喜根本藏不住,池砚舟一下明白了眼前这人就是姜如生传说中的绯闻对象。   他上下打量了下面前的男人,身高、长相、气质都很完美,如果还有点才艺……   “帅哥,考虑出道吗?可以考虑下我的工作室哦~”池老板当场发出邀请。   “啧,出什么道,他不出道!”原祈都还没说话呢,姜如生倒是先急了,一口替原祈回绝了别人求也求不来的出道机会。   “不是,姜总,我问这位先生又没问你,你急什么?”池砚舟整张脸都染上了笑意,显得更明媚了,招来了不远处被缠住的小程总花痴的一眼又一眼。   “我……”姜如生被哽了哽,心说池砚舟这人一把年纪了能不能稳重点,天天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感谢池老师邀请,但我暂时还没出道的打算。”原祈终于纡尊降贵开了尊口。   “哦真的吗?那太可惜了”池砚舟一脸遗憾,“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家里人看得紧,不乐意我在外头抛头露面。”原祈说。   姜如生:……   “啊,你不告诉他不就得了?”池砚舟说。   姜如生:……   他严重怀疑池砚舟这是在报复他撺掇阿协半夜去池砚舟房间瞒着程澈的事儿。   原祈还挺配合,摇了摇头,神情颇认真地笑着回答:“我这人撒不了谎,他不乐意我做的事儿,我一件都不会做的。”   池砚舟的眼里迸发出欣赏,他偷偷给姜如生使了个眼色,意思这弟夫我同意了,姜如生头拧得快成麻花了,分毫不想跟这俩戏精扯上关系。   荒唐的对话终结于小程总终于挣脱了韩总的束缚重新回到这边,突然出现了个帅哥,程澈的眉头挑了挑,池砚舟眼疾手快,迅速拉过这傻子低声同步:“姜如生对象,你别发神经。”   程澈的眼睛一下得的溜圆,不加掩饰的目光混杂着好奇、激动、兴奋、隐忍来回在对面两人身上扫射,跟激光高射炮似的,脑门上大大顶着“你俩竟然有奸情”几个大字。   姜如生:……   “你又何必压着嗓子跟他说呢,”姜如生扶额。   “我的错,”池砚舟闭眼。“不应该对他有期待的。”   【📢作者有话说】   温蒂公主和他的侍卫限时返场~   ◇ 第60章 N60-只对你有感觉   韩总也是这会儿才回过神来他刚才光顾着谄媚程澈,将今天的主人公撇在了一边,他这增光瓦亮的脑门上立刻流下一滴冷汗。谁都知道小程总对池砚舟那热乎劲儿,这要是给池砚舟得罪了,他还混个屁!   思及此韩总立刻跟了上来,目光落在姜如生和池砚舟身上时,他咦了声。   “刚才从后面瞧我就觉得像,现在两位这样站在一起,更像了。”   “像?哪里像?”程澈摸不着头脑,他怎么没觉得池砚舟和姜如生哪里像。   “不是长相,是身形、感觉,都很像,两位青年才俊人中龙凤,在各自的独领风骚,韩某真是佩服得紧啊。”   这通马屁拍的,简简单单两句话谁都照顾到了,韩总能混到今天的位置的确算是有两把刷子。   “韩总抬举了,”姜如生笑着摆摆手,“我怎么能跟池老师比。”   顺着这个话头,姜如生自然地将话题带到了今年池砚舟的全国巡演上,这种话题原祈插不上,他乐得清闲自己开始思考些问题。   思考什么呢?   比如,姜如生到底能不能跟池砚舟比。   思考的时间非常短暂,几乎转瞬即逝,他当即得出结论。   有什么不能比的!看起来确实相差无几嘛!   池砚舟在VIP区待不了多久就走了,等到将韩总送进VIP室,姜如生终于得了闲喘息片刻。   刚姜如生和韩总谈业务,原祈就一直跟在姜如生身后四五步的位置,不近不远,这个距离听不见业务内容,但又能让姜如生一直感知到他的存在。黄於中途来问了他要不要先进休息室等姜如生,也被他拒绝了,他就这么跟在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机处理一些未完的工作,顺便回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同学的消息。   姜如生早就发现了原祈的动作,但韩总在场,他也没好意思当场戳破他,憋到这会儿脸都青了:“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原祈发完最后一条信息,闻言顺势收起手机看向姜如生,表情无辜:“不能跟吗?我什么都没听到。”   “不是听不听到的问题,”姜如生单手叉腰,“你一直跟在我后头,让韩总怎么想?”   “他怎么想……”原祈表情更无辜了,“关我什么事?”   姜如生咬了下舌头,他娘的好像是这个理,原祈哪里是会管一个陌生人怎么想他的那种人。   “那……那不关你的事,关我的事啊!他得怎么想我?”姜如生嗓门都大了。   这个问题就很值得深思,原祈犹豫片刻,试探着问:“他……应该会怎么想你?”   “还能怎么想!当然是想你是我什么人啊!?”嗓门有点没控制住,不远处的黄於朝这边投来了淫荡一眼,被姜如生凶狠地瞪了回去。   原总被吼了一耳朵,心情倒是看起来比刚才更好了点,他收了脸上的试探,饶有兴趣地问:“……那我是你什么人呢?”   姜如生:……   算了,姜总扭头就走。   原祈扑哧一声笑出来,觉着逗姜如生可真有意思,但给人逗毛了总是不行的,他几步上前追上气鼓鼓的姜总:“怎么这么不经逗?说走就走。”   “谁说为了躲你了,我还剩了最后一个客户没见完呢,待会儿开场了不方便了。”   姜如生说着,脚步没停,他脚下生风地走出一段路,最终还是一个急刹车回过头,跟差点撞上他的原祈对上眼,表情极度无奈。   “不是,你还跟着我?”姜如生简直要被气笑了。   “我不……”   “都说了,人家会误会的,你这样对我的工作会造成困扰!”   “我其实……”   “你就没点自己的事儿?在这个会场没我你不能独立行走了?”   “我是因……”   “原祈!我在这儿!”一声饱含惊喜与兴奋的招呼从身后传来。   嗯?姜如生即将出口的话音一顿,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这不就是他准备去见的那位快消品企业继承人的声音?   他转过头,只见不远处盛沁集团的小公子盛闻正朝他们大步走来,在姜如生怔愣的片刻,他已经一步投向了原祈的方向,两人好兄弟似的抱在一起,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背。   “刚远远看着就觉得像你,我还不敢认,发消息一问果然是你啊哈哈哈。”盛闻笑得十分开怀,一点公子哥架子都没有。   姜如生瞅着这个架势,头顶冒出三个问号:“你们……认识?”   “姜总!诶呦对不住,我见着大学室友太开心了,忘了问候您,抱歉抱歉。”盛闻如梦初醒,赶紧跟姜如生握上手。   姜如生被攥着手上下使劲儿晃,感觉自己的脑浆都被跟着晃匀了。   “行了行了,多大力啊,给人手都攥红了。”原祈适时挪动了下身子,插进了两人中间,不动声色地断开了相握的两只手。   “诶抱歉啊姜总,我这人就是手劲儿大,大学扔标枪的,您别介意。”盛闻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   “没事盛总,”姜如生收回手,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来回扫了眼前两人,“所以你们是……大学室友?”   “是啊,还是上下铺,我上原祈下,那时候他成绩好,我考试都跟着他混,”盛闻笑着撞了下原祈,“可以说没他,就没我的今天啊哈哈哈哈哈。”   姜如生被哈得脸都绿了,他转过头看向原祈:“所以你刚就知道我是来见盛总?那你怎么刚才不跟我说!”   原祈闻言,一脸欲言又止。   姜如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艹,哪里是他不跟你说,是你几次打断人家,人根本没法说!   咳,姜如生面皮透出点红,这事儿闹的……   “所以你来这是?啊!”盛闻看向原祈,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你也投资了?”   “没没,”原祈笑着摇头,“我来追星的。”   “害!早说么!原来你也喜欢池砚舟!!”盛闻更惊喜了,一脸寻到知己的救赎感。   “你喜欢池砚舟?”姜如生惊了,“之前你不是都不知道他是谁?还是说这两天听了歌被直接锤成粉丝?你早说么,你要刚才说了刚才就让他给你签俩名……”   他话未说完,被原祈打断,这人看着他,神情淡然但目光认真。   “我追的是你。”   姜如生觉得自己找个时间还是得去看看心脏,他总觉着这玩意最近不太平,被原祈再这么有一下没一下地吓下去,他迟早得心肌梗塞。   就刚才惊天动地的那句话,恍若平地一声惊雷,姜如生被吓得差点咬了自己舌头,旁边的盛闻更是就地一个滑铲差点扎地上去。   要不是姜如生维持着最后的涵养,他和原祈怎么着都得有一个死在当场。   借着还有别的工作的理由,姜如生无视掉原祈受伤的眼神,直接将人甩还给了大黄,自己溜之大吉。   大黄刚不在现场,没能知道原祈刚刚的壮举,但他对原祈的敬意始终都是如一的。   能拿下他那浑身都是G点的老板的人,能是什么一般角色么?   黄大仙心怀敬畏地在休息室里将原祈安顿好,给人手脚麻利地倒了杯温水,又把空调温度调得舒舒服服。   “原先生,您先在这儿歇会儿,姜总估计还得忙一阵。”大黄搓着手,对自己的服务表示满意。   原祈接过水杯,道了声谢,却没急着喝。他目光在休息室里扫了一圈,这里随处摆放着姜如生的私人物品,桌上还有份显然只动了几口已经凉透了的盒饭。   他坐下,状似随意地问:“你们姜总,经常这么吃饭吗?”他随即指了指桌上的饭盒。   诶呦!这是已经管上了?黄大仙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心花怒放,这下真跟老乡见着红军似的,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握着原祈的手不松开,声泪俱下:“可不是嘛!原总您可得说说他啊。这都几点了,晚饭吃这么两口就跑了我都不说了,他连午饭都未必正经吃了!忙起来就跟个陀螺似的,别说吃饭了,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原祈的眉头果然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大黄见状,赶紧趁热打铁,苦水倒得更顺畅了:“这还不算,您是不知道,我们姜总啊,就是太热爱工作,有事儿没事儿就在公司通宵,项目急了、压力大了,他办公室的灯能亮一宿。我们劝他回去休息,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出了。我们底下人看着都心疼,可谁劝得动啊?”   原祈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他抬眼看向大黄:“你们……不拦着他?”   “拦?”大黄瞪圆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一点,“哪拦得住啊!您别看姜总平时对谁都笑眯眯的,好像挺好说话。真要工作起来,或者遇上不顺心的事儿,那脾气……啧,跟臭鸡蛋一个样儿!谁敢触他霉头哦!”   原祈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手中水杯微微晃动的波纹上。   大黄还在继续:“还有啊,他应酬的时候喝酒也凶。为了拿项目,陪客户,那是真喝啊白的红的啤的全混着来。前两年就有两次,直接喝到医院去了,把我们吓得够呛。可好了伤疤忘了疼,好一点了就继续上酒桌跟人吹瓶子,你说就他那个破胃,跟人吹瓶?吹牛都够呛!”   原祈沉默着,没说话。休息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   大黄小报告打了一串儿,说得自己口干舌燥,他拿过一旁的矿泉水吨吨吨直接灌完一瓶,缓过来之后回味了下,觉得应该算是铺垫的差不多了。   姜如生!你也有今天!从今天起,你也尝尝被人管的滋味!   大黄面容狰狞笑容邪恶,他正打算最后进行一个总结陈词将姜如生一锤定死,却听见刚一直没说话的原祈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疑惑?   “很凶吗?”原祈问,抬眼看向大黄。   “啊?”大黄一愣,“什么?”   “他对你们,”原祈目光饱含好奇,“很凶吗?”   原祈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认真品味这个词。   大黄:……   大黄:不是,合着我刚才说了一溜儿,你落脚点在这儿?   大黄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自己受到的冲击,他刚要开口,就听见那阅读理解似乎很有问题的原先生继续开口。   “可是他对我……一点都不凶。”   “……”   “……”   “……”   大黄:……???   不是……大哥?谁问你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迟了,最近又变忙了,没能在周日及时更新,对不起大家。   ◇ 第61章 N61-大雨将至   黄於气哼哼地走了,差点没绷住那张谄媚的脸。   开门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眼,那位原先生依旧端坐在沙发上,看上去似乎还在回味……   回味啥?回味就他独得皇帝青睐?   黄於酸不拉唧地想,这个世界果然还是个看脸的世界。   黄大仙走后不久演唱会就开始了,原祈自己摸去观众席那头欣赏了下,他没看过演唱会,第一次看还挺新奇。   池砚舟的表现力很强,唱功更是连唱三个小时气都不带喘的,演唱会最后还特意感谢了下他的爱人,虽然没说名字,但摇臂扫过了第二排某头耀眼的白毛。台底下顿时一片山呼海啸般的起哄声。   最后一首歌池砚舟也换上了演唱会统一的工作黑T上台,带着全体工作人员一起鞠躬致谢。原祈时刻分着一只眼睛关注着姜如生,他眼瞅着台侧的姜总被几个热情的工作人员生拉硬拽地拉上了台,几番推拒之后姜如生只是站在了队伍最旁边最不起眼的位置。   明明台上那么多人,明明大家都穿着统一的黑T,可原祈发现,他的目光总是能第一时间就被姜如生锁定。那人鹤立鸡群地站着,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抓眼的,原祈回想着,明明一开始只是班级里默默无闻的吊车尾而已。   但……原祈又想,这也是好事儿,说明他慧眼独具,早早就发现了这株漂亮苗,知道他迟早长成诱人的花。   演唱会结束之后还有庆功宴,原祈走到休息室门口时碰到了刚从舞台回来的姜如生,这人台上台下一个样儿,走近了那种直面的美更是令人觉得颇受冲击。   “你接下来……有什么别的事儿吗?”姜如生的眼神里好似酝着几分期待。   “怎么?”原祈轻咳了声撇开眼,再多看两眼他心脏跳得太欢。   “就结束后还有个庆功宴,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如果要一起的话可以现在跟我直接走,我得早点出发。”   庆功宴就是交际场,比起还得换装卸妆的池砚舟,他得更早到现场去做准备。   原祈本准备开口拒绝,他晚上还有一个跨国会议要参加,咳在话将出口的前一秒,他的目光扫到了前方已经等通道口的阿协……   原祈站直了身子。   “当然一起。”   夜里十一点多了,但在VIP通道出口夜排等待池砚舟出来的粉丝还是围了一层又一层。   “他们就这么等?谁知道池砚舟什么时候出来?”原祈没见过这种场景,感到费解。   “什么时候出来他们都等,等不到不会走的。”姜如生回答,顺便往黑T外头套了件薄外套就准备出门。   “等下,”原祈拦住姜如生,从兜里掏出一个口罩,“夜里风沙大,带上。”   姜如生不爱带口罩,见到口罩下意识就皱眉,但原祈的手已经伸在了他的面前,大有他不带上今天这个门他就别想走出去的架势。   啧,这么爱管呢!姜如生不情不愿地抽过口罩将大半张脸遮了进去。   VIP通道两侧都做了安全措施,一边是铁马,一边是好些保安搭起的人墙,算是给VIP嘉宾们留出了一条能快速通行的通道。   阿协刚已先上了车,粉丝们见到阿协十分激动,这意味着池砚舟马上就要出来了。因此当姜如生一行人出现时,原祈瞬间感到无数双灼灼的目光在黑夜之中锁定了他们一行人,紧接着冲破天际的尖叫对着他脆弱的耳膜进行了一顿狂轰滥炸。   “别怕,快点走就行。”   黑暗中,原祈感到他的手指被轻轻拽了拽,姜如生安抚般的声音透过无数此起彼伏的尖叫精准地刺入他敏锐的听觉神经。   姜如生习惯了这种场面,大体是他的身型和池砚舟真的有些像,这种黑灯瞎火的情况下他已经好几次被认成了池砚舟,对于这种情况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不解释直接上车。   因此这次也是一样,姜如生不是明星,他几乎不带保镖,他只带着原祈还有刚从后台赶来的黄於和卷子一起迅速往外移动,就在姜如生一行即将走到商务车旁时,他突然听见一声尖锐又粗犷的暴鸣从他的左后方传来。   “池砚舟你为什么就是不看看我!”   所有人震惊回头,只见一位状若癫狂的男粉直接从保安人墙的缝隙当中冲出来,直奔姜如生的方向。   阿协在车上看得最清楚,他满含惊恐地大叫了声“姜总小心”,但已经来不及了,连跟在后头的原祈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位发疯的男粉已经一把扑上了姜如生,他刹不住脚步,顺着惯性抱住姜如生连冲出好几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姜如生眼神一晃,下一秒只感到整个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丧失了所有的行动力,整个人被动地连连后退,   就在姜如生即将被那股冲力带倒的刹那——   他忽的听见那男粉在他耳侧猛地发出一声痛叫!   姜如生支撑不住双脚,眼前天旋地转,无暇他顾那尖叫究竟为何,但周围所有人却都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池砚舟”身旁一位高大的男人一只手死死揪住那男粉后脑的头发,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手臂肌肉贲起,竟凭着惊人的爆发力,硬生生将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壮硕男粉从“池砚洲舟”身上拖拽起来!下一秒,那男人另一只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裹挟着滔天的怒火和惊惧,十成十的力道,狠狠砸在了男粉的腹部!   男粉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踉跄后退,蜷缩着倒在地上,痛苦地开始干呕。   可这还没完。   原祈眼底一片骇人的猩红,他一步上前,膝盖就要朝着地上的人顶去——   “先生!别动手!”是保安队长闻声迅速赶来制止的声音。   “原先生!别!”黄於惊魂未定地想要拉住原祈。   几只手同时从旁边伸过来,保安队长死死架住了原祈的胳膊,可他却惊恐地发现这人的肢体僵硬地跟一块铁板一样,他用尽力气似乎都无法压制住他。   “快来人,拉住他。”   有两个小保安冲上去想要一起阻止原祈,可哪怕是这样,他们也觉得自己几乎完全没法拉住这位原先生。这人的眼神是真的想要将那男粉置于死地!   “先生,冷静啊。”   “他已经动不了了,千万别再动手了。”   “先生!”   小保安们你一句我一句,可那人就跟聋了一般无动于衷,眼里死死盯住还在地上干呕的那个疯子。   黄於眼见着原祈额角和脖颈的青筋全部暴了起来,心道不好!这是魇住了还是怎么!   他几乎是冲到原祈身边,拉住原祈在他耳边低声劝道:“原先生,千万别冲动!这里人太多了!全都带着手机和相机,这要有暴力事件传出去对姜总和池老师都不好!”   听到姜如生,原祈前行的动作才微微一顿,理智仿佛以光速回笼,眼底那层冰似的厉色稍褪。他稍稍放松下肩膀,甩开了保安的手,跟看死人一般瞥了地上那人一眼,接着转头去找姜如生。   这一回头,却让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住了。   姜如生刚到底没站稳,后退时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后仰倒,他摔倒时凭借最后的意志力稍稍侧过身子,但额角还是结结实实磕在了生锈的铁马栏杆上。   一声闷响。   姜如生眼前黑了一瞬,额角传来尖锐的刺痛。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湿黏。   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划过眉骨,在脸颊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原祈站在原地,看着那抹已经流到下颚的红色,脸上好不容易攒起的平静一点点彻底碎裂。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东西。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瞳孔微微扩散,视线死死黏在那片血迹上,挪不开分毫。   很多年前,也是一个夜晚,也有这样刺目的红,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漫过他整个世界。急救车的鸣笛,嘈杂的人声,冰冷的雨,还有怎么捂也捂不热的双手……   “原祈?”   姜如生有些发晕,额头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刚瞧见了原祈整个人的异样,但疼痛和冲击让他一时根本没法说出话。直到这会儿,他才虚弱地呼唤出原祈的名字。   这名字让原祈产生终于有了点活人的反应,他一点一点,艰难地将自己挪到姜如生的身旁。   原祈的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僵在那里,瞳孔里搅nong着惊恐与痛色,连指尖都在细微地颤抖。   姜如生忍着晕眩和疼痛,撑着地面想坐起来。他没去管自己额头的伤,而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原祈垂在身侧、冰冷僵硬的手腕。   “原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因为疼痛有点哑,却刻意放得平缓,“看着我。我没事,就是磕了一下,皮外伤。”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道,让原祈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涣散的视线艰难地聚焦,落在姜如生脸上。   血还在流,衬得那张脸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地看着他,里面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沉静的、试图安抚他的力量。   “真的没事,”姜如生重复着,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加重了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你看着呢,就是流了点血,看着吓人而已。”   周围的嘈杂仿佛被隔开了。保安在控制场面,阿协跳下车焦急地跑过来,黄於和卷子挡在姜如生和原祈前面,远处还有粉丝的惊呼和拍照的闪光。   原祈反手攥紧了姜如生的手,力道很大。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滞涩感才稍微松动。   他蹲下身,另一只手想去碰姜如生的额头,又在半空停住。   良久,他干涩的声音响起,仿佛劫后余生。   “姜如生,你吓死我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迟啦~   ◇ 第62章 N62-流浪记   因为是大型活动,场馆附近本身就预备着好几辆救护车,医疗团队听闻这边出现事故之后立刻赶来。   “不用救护车吧……就头撞……”姜如生想着自己都能站起来走上商务车,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可这话在瞅见原祈一点点重新冷下去的脸色之后被他自己默默咽了回去。   医疗团队非常迅速地将人抬上了救护车,大黄一向忠心耿耿,姜如生去哪里他不是随身跟着,这会儿下意识想跟随老板上车,刚要动作手臂就被人一拽。   大黄疑惑回头,卷子没说话,用下巴点了点前方。   救护车旁,原祈阴沉着脸抱臂等在一旁,等姜如生的担架一上车,他直接一个跨步跟了进去。   “用不着你。”卷子没什么感情地说。   大黄受伤地捂住心口,心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孩子大了,是该放他走了。   跟车的有两个救护人员,男的坐副驾,女生在后面时刻观察姜如生的情况。   她熟练地先帮姜如生清理了下伤口,再用纱布止住血,剩下的要到医院再进行进一步检查。   姜如生痛觉神经发达,这一路被痛得龇牙咧嘴嘶嘶哈哈,到后面整个身体都开始颤抖起来,吓得小姑娘以为他怎么了,都没敢下重手。   “没事,你管自己清理,不用收劲儿。”冷眼旁观了一路的那团低气压终于发出了点动静,但说出来的话十分冰冷,听得姜如生一颗心拔凉拔凉。   “你他妈不是痛在你……”   姜如生狰狞着一张脸开口就是优美的中国话,他想控诉原祈不是痛在他身上他倒是会说风凉话,可话到一半却诡异地收了声。   一直平放在担架床上的左手忽的被一双宽厚有力的大手裹进了手心,用力握紧,熟悉的濡湿让他整个人都是一颤。   姜如生猛地撇下头,原祈没看他,头撇向后车门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头重新落回担架上,姜如生突然平静了许多,救援姑娘都奇了。   “哟,不抖了呢?我技术突然变好了?”   姜如生心道,老子是身不抖了,这不是改心抖了么。   到医院之后急诊医生进一步给姜如生处理了伤口,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伤口不用缝针,按照医生的话来说,再深一分就必须要缝针了,姜如生挺幸运。   姜如生叹了口气,心说幸运个啥,真幸运就不会出这糟心事儿。   尽管不用缝针,破伤风还是逃不了,原祈替姜如生跑上跑下挂号买药,再将人一路运着在各个科室间转来转去,这一长段时间里,姜如生的电话就没有停过。   严格来说,从下了救护车进到医院,姜如生拿到了他的手机之后,他的电话就一个接一个没停过。   在粉丝眼皮子底下闹这么一出,姜如生要处理善后的事情太多了,公安的舆论的安保的……所有人都在找他,他也必须提前知会好所有部门做好应急预案。   “其他流就流出去了,甩人那段必须删掉……什么叫甩人的又不是我?你管是不是我,我们的场子上不能出现暴力事件的流言,这些人多会捕风捉影还需要我来告诉你吗?”   “对,是,VIP通道的安保力量就是不够的,一排人墙站那儿直接就让人撞进来了,得亏受伤的是我,是池砚舟怎么办?他要出了事儿那些粉丝一人一口唾沫都能给你们喷死。”   “是我这边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了,对还在医院打针呢……我这一身战损的出现在宴会上也不合适,我另外请大方总替我过去,是是是……我打算……诶!”   跟大老板报告情况到一半,姜如生的手机忽的被夺走,他震惊回头,只见原祈撇下眼睑,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十分不悦地摁下了挂断键。   “诶你干嘛?”姜如生急了。   “差不多得了,消停会。”原祈右手一转,姜如生的手机滑进了他的口袋。   “你快给我,我跟老板汇报情况呢!”   “你什么情况黄於刚都帮你汇报完了,不需要你顶着砸晕的脑袋在这儿巴巴巴的。”   “那我也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你那视频要流……”   “姜如生,”原祈直接叫了姜如生的大名。   姜如生:……   “干嘛?”姜总声音低了点,他实在是对原祈叫他大名这事儿有阴影,一听就是一哆嗦。   “我那视频流出去就流出去,这事儿跟池砚舟没有半点关系,你不用那么担心。”原祈淡淡地说,表情看上去还有一丝受伤…   姜如生:……   “不是你真以为我是担心池砚舟啊!我他妈那是担心……”姜如生又急了,可话到嘴边触及到原祈隐隐含有期待的眼神时,他即将出口的真相诡异地打了个弯。   “担心谁?”原祈眼睛亮了亮。   姜如生咳了声,不看原祈:“没谁。”   经这么一出,原祈的死人脸总算好看了点,大黄贼着呢,一直躲门后观察情况,眼见着战事方休立刻找准时机窜了进来。   “人已经被带走了,据说是脑子有点毛病。”大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表情看起来也不太好。   原祈闻言十分敏感,脸色当即沉了回去:“什么意思,想通过精神病逃避责任?”   大黄苦着脸:“真不是,这人之前有很多精神病院的就诊记录,做不得假。他这就是犯了病,臆想池砚舟是他私有物品,才做出了疯狂的举动。”   原祈嗤笑一声,声音冻得黄大仙大夏天吓出一声冷汗。   “那他就不用被惩罚了?那我现在去杀了他回头装自己疯了是不是也行?”   这就有点偏激了,姜如生适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让原祈冷静一点。   “我没法冷静,真的,“原祈看着姜如生,瞳孔里翻涌的情绪浓得几乎要将姜如生吸进去,“姜如生,不管你接不接受这个结果,我不接受。”   “凭什么受伤的是你,凭什么偏偏是你?”原祈的声线染上痛色,姜如生几乎不敢再听。   说得是怪罪人的话,可姜如生知道,原祈怪得其实是他自己。   为什么不是他被推倒,为什么他没能提前拦住那个疯子,为什么姜如生摔倒时他一无所知……   原祈没法原谅自己。   大黄走后,隔帘重新合拢,将急诊室这片小小的空间与外面的嘈杂隔绝开来。惨白的日光让姜如生下意识眯了眯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原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作声,他背对着姜如生,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在消化那些冲撞的情绪。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那些激烈的、愤怒的、后怕的神色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沉在眼底。   他走到姜如生床边,没有坐下,只是垂眼看着床上的人。姜如生额角的纱布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刚才……”姜如生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   原祈没让他说完,他闭了闭眼,像是要把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然后从肺腑深处,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仿佛积压了太久,带着沉重感,消散在安静的空气里。   再睁开眼时,他目光落在姜如生包扎好的额角,他抬起右手,动作很慢,指尖微微蜷着,似乎在克制着什么。然后,极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纱布边缘。   姜如生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倒不是因为痛,而是这种小心翼翼的触碰,比刚才处理伤口时的疼痛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慌。   可就在他动作的瞬间,他的目光撞进了原祈的眼睛里——那里面沉甸甸的歉疚和无力感让他放弃了挣扎,老实地待在了原地。   他就这么僵在那里,任由原祈的指尖悬停在离他伤口咫尺之遥的地方,将落未落,将人的心吊在胸口。   “不痛吗?”原祈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姜如生喉咙发紧,他用力咽了口唾沫,试图润泽突然干涩的喉咙。犹豫了几秒,他还是决定说实话。   “痛啊,”他声音也不大,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怎么可能不痛。”   原祈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看着姜如生,目光从纱布移到他因为忍痛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最后落进他坦然的眼底。   “那怎么不哭?”他又问,声音更轻了。   “?”姜如生怔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笑得更明显了些,仿佛对原祈的问句感到无语,“我都多少岁了,还能因为痛掉眼泪?”   这话是一种武装,可没有人会不识趣地剥下他这层铠甲。疼痛可以忍受,但为之流泪,似乎成了某种不合时宜的软弱象征。姜总从不软弱。   原祈没有笑,也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专注地看着姜如生,仿佛要透过他故作轻松的表象,看到更深的地方。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日光灯管持续的嗡鸣。   “那你现在会因为什么掉眼泪?”原祈没有想要放过这个窥视的机会。   姜如生张了张嘴,像是被这个问题钉在了原地。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让他发不出声音。   会因为什么?事业受挫?感情不顺?生离死别?似乎都有可能,又似乎都隔着一层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了,眼泪好像变成了记忆里很遥远的东西,属于更脆弱、更无助的年纪。   这几年,他学会的第一课就是控制情绪。在谈判桌上,在危机公关时,甚至在面对父母的压迫时,失控的泪水毫无用处,只会暴露软肋。他学会的把情绪收拢、压实,变成了驱动自己前进的燃料。   “……不会了,”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结论,“不管因为什么,都不会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没有躲闪,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痛了,就忍着;难过了,就自己消化;撑不住了,就再咬咬牙。有什么大不了的?   原祈看着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试图缓解那股干涩和梗塞感,却收效甚微。   良久,他才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动作带着一种沉重的滞涩感。   “长大了。”他低声说。   是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会因为痛、因为委屈就眼圈泛红、哭得声嘶力竭的少年。时间把他们打磨成了如今的模样,看似坚不可摧,却不知究竟是好是坏。   原祈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教学楼的阶梯上,姜如生被蓝旻用力一撞,翻下阶梯摔断了脚踝。   原祈记得,那时候他当场炸了,差点掐死蓝旻。原祈也记得,那时候姜如生痛得一直哭一直哭,哭得原祈几乎快要疯了,恨不得将自己的腿折断了来赔他,只求他不要再痛。   明明那时候那么能哭的一人,如今撞得头破血流却一滴眼泪都没掉,无关紧要得仿佛只是手上划破了点皮。   这沉默的“长大”,背后是十五年独自跋涉的风霜,是各自咽下的无数苦涩,是那些他们错失的、可以互相袒露软弱的时光。   原祈收回手,插回裤兜,指尖在布料下无意识地蜷缩着。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医院的灯火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来迟了,本来应该周末就更新的。但周末的时候,我救助的小猫咪生了重病,我是从早高峰的车流下救下的他,救他的时候才20天,眼睛都还没睁开,后来我带它回家一点点帮他度过最难的时间,然后给他找了很好的主人,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周末的时候突然接到消息,小猫得了很严重的肠胃炎,伴随着肠胃扩张和肝肾衰竭,也不完全排除有肠梗阻的可能。但好在,医院说可以救治,他开始住院治疗,到今天为止,他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虽然还不能完全放心,但我想着他能在高架上活下来,命这么大的小猫咪这次也一定能熬过去!!!   ◇ 第63章 N63-假如我们还爱着   晚宴是去不了了,池砚舟听闻姜如生受伤的消息后特意打电话来让姜如生回酒店好好休息,不用想着再去晚宴。   这事儿确实也没法逞强,他现在头上包着纱布,整个人精神状态都不好,顶着这幅模样出现在宴会上指不定要流出去什么风言风语。打完几个嘱咐电话之后,姜如生还是决定老老实实跟着原祈回酒店休息。   姜如生和原祈不住一个楼层,电梯在十五层叮了声,姜如生道了声晚安率先一步出了电梯,但后头很快穿来相同频率的脚步声。   姜如生回头,原祈就跟在他身后一米的位置,已经神色自然地踏出了电梯门。   他们无声对视了两眼,姜如生叹了口气摆摆手,懒得再跟他争执:“算了,爱来就来吧。”   房门口停着送餐的小机器人,姜如生有些诧异:“你点外卖了?”   “嗯,你上一顿不还是午饭吗?这都几个小时了,不饿?”原祈表情有点臭,反问的时候顺带不轻不重地瞥了他眼。   仿佛跟商量好似的,下一秒姜如生的肚子就咕噜叫了声。   ……   这下铁证如山,姜如生没敢再搭话,他老老实实垂头开门,忽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疑惑——不对啊,原祈怎么知道他上一顿饭还是中午吃的?他没说过啊。   但不论原祈是怎么知道的,不吃饭这事儿在原祈这是重罪,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黄大仙卖了个彻彻底底的姜总难得老实,跟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将人恭恭敬敬请进了房间。   啧,这都什么事儿。   原祈点的清汤米粉,味道很感人,差点给姜如生嘴巴淡出鸟来,他了无兴趣地搅了搅这白花花的汤底,转头以隐含一丝渴望与期待的目光望向原祈,企图获得上帝的救赎。   上帝正靠在窗边低头看手机呢,但跟头顶长眼了似的,在姜如生开口的前一秒无情镇压:“没有辣酱,想都别想。没事儿就好好吃你的粉,少问些离谱的话,一天天的自己什么身体什么肠胃你不清楚么?”   ……   姜如生总觉得,对于原祈来说,这话似乎有点密了,换了平时,他大概就是四个字——“没有,闭嘴。”   但很显然,这四个字对于今天的上帝很难表达他内心的不满和怒火。   是的,怒火。姜如生猜测原祈似乎生气了,而且是大气!很大的气!   可刚在医院不是感觉差不多已经好了么,怎么又气了?就因为晚饭没吃?也不至于啊。   他觉着费解,原祈这厮脾气真是越来越阴晴不定了,这以后谁能受得了他……   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姜如生决定哄一哄上帝   姜如生没猜错,原祈是很生气,其实这股子气并非从姜如生受伤之后才开始,在黄大仙跟他讲了姜如生最近的种种恶行之后,那股子在肺腑之中流窜的闷气就已经开始在沉默之中酝酿,亟待爆发。   尽管他对黄於表现得轻松,但那只不过是不想让外人窥探他的情绪,毕竟那个场合还有别人。   姜如生对自己的身体就跟对仇人似的,不将人整死他不罢休。   他三餐没有吃正常的时候,他喝酒喝到进医院,他还经常通宵到神情恍惚,每一件都在原祈紧绷的神经上弹棉花。   在他不在的时候,姜如生到底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没有人管他吗?他的父母对他看惯这么严格,也不管他吗?   这些想法阴魂不散地在他脑海里绕,直到演唱会开始,他才分了点注意力到别的事儿上面,再之后又碰上了姜如生受伤的意外……   直到这会儿,姜如生顶着包着纱布的脑袋坐在桌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那碗清汤粉,半天吃不下一口,还妄图又要通过重口的调味料伤害他那岌岌可危的肠胃,原祈一直憋着无处释放的气终于被戳破了一个口子,开始酷酷往外冒烟。   他靠在窗边,有些烦躁地收起了手机,用力吸了两口窗外的空气,以期排走内心的淤气。   很久违的,他突然想抽根烟。   这个念头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但简单终结于窥探到姜如生生活一隅的某一天。   思绪繁杂间他余光微动,似乎感觉到了姜如生的靠近,什么东西被递到他身前,原祈垂眸,姜如生苍白的掌心中静静躺着一根香烟。   一根他此刻,最希望拥有,却最不希望在姜如生的手上看到的香烟。   ……   ……   ……   原祈很难描述他在见到香烟那一刻他内心的冲击,这种冲击无异于他一回头,姜如生满头满脸的血,正瘫坐在地上恍若风一吹就会消失不见。   不可置信混杂着自责与心疼,转而勾出的就是无法压制的暴躁与不解。   姜如生抽烟?怎么可能?不可能的,应该只是备在口袋里给别人的……正常的商务手段而已,他不可能会抽烟……   原祈用力眨了眨眼皮,试图以这种方式铸牢这些念头在他心中的锚点,以至于他半晌都没能发出声响,直到一旁察觉到不对的姜如生有些不确定地问:“怎么了?抽根烟……心情应该能好点吧……啊你怕再上瘾?不会不会,我试过好多次了,就压力大的时候能缓解一些,平时不会老想着抽……我都……”   ……刚打下去的锚点被连根拔起,原祈恍若遭遇了一股巨大的离岸流,不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再靠近他为自己织造的假象一点。   “姜如生。”原祈打断了姜如生自以为贴心的解释,声音沉得让人发慌。   又叫大名了,今晚姜如生被叫了好几次大名,他一时闭住嘴巴不敢再吭声。   原祈的眼眶撑得极大,里头渗出一些红色的血丝,他定定地锁住那根香烟几秒后,缓缓抬头,将目光重新聚焦到姜如生的脸上。   “香烟……”原祈的嗓子忽然哑了,他的喉结甚至剧烈地滚动了下,才勉强续上后面的话,“哪里来的?你学会抽烟了?   ……   姜如生头皮有些发麻,难得想扇自己两巴掌。   md,姜如生在心里骂了句娘,真是脑子被撞坏了,他光顾着讨好原祈,似乎忘了,在原祈的视角里,他是一个从不抽烟的人。   这种突然被家长抓包的心虚感他已经很久没体验过了,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原祈的话,那只横在原祈身前的手是放着也不是,抽回也不是。   “没……也不是……我没瘾……就是,就是压力太大的时候抽两根……没事儿的……”   话没说完,原祈突然很暴躁地在房间里面走了两圈,他想努力压制住自己不正常的状态却收效甚微,无数不好的念头混合着姜如生头顶铁锈味的鲜血刺激着他被反复蹂躏了一天的神经。   直到某一刻,他真的没法再忍下去,吼出口的语气连他自己都是一惊。   “你他妈到底沾染了多少坏习惯,啊?说! ”   姜如生马屁拍到了马屁股上,被这一声都吼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原祈给凶了。   尽管之前他俩也经常闹别扭,但原祈几乎从未这样吼过他。   甚至说,这些年,从他爬到高处之后,就没人敢这么吼过他。   怔愣之后内心的愤懑和自尊开始抓住这根不合时宜的香烟铺天盖地地生长,他本来自尊心就强,这些年都是他吼别人,何时被人这样吼过。   况且,这个人是原祈。是别人也就算了,但偏偏是原祈。   原祈他凭什么?   “你他妈吼谁呢?脾气挺大?有脾气滚去外边发。”姜如生不忍了,他大声吼了回去。   “你让我滚?”原祈的声音都劈了。   “让你滚怎么了?真以为我离了你活不了了?要你在这儿对我指手画脚,没了你我他妈照样好得很,用不着你这会儿了搁这儿假惺惺装好人。”   姜如生这个嘴巴,黄於无数次感叹过,没脾气的时候跟个无公害的软包子似的,有脾气的时候是真毒,说出来的话没几句是人听的,专门往别人心窝子捅刀子。   “我装好人?”原祈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抽得他脸都扭曲了,“你觉得我在你面前都是装的?”   “是不是装的你自己知道,我管不着,但有一点,别搁这儿跟个疯子似的逮谁骂谁,老子这儿不惯着你。”   一句赶一句的难听,到了某一刻,原祈心里那根被弹了一天棉花的弦突然就断了。   “姜如生我告诉你,是别人的话我也犯不着去逮,谁在我面前上赶着找死我逮谁,你要是活腻了可以直说,我再管你一次我跟你姓!”   ……   本就是上头时候的口角,都没走心地就说出了口,但偏偏不知道是哪个字眼彻底刺激到了姜如生,他的瞳孔剧烈抖动了一下,胸口剧烈跳动的器官仿佛一瞬间回归了死寂,脑袋里兵荒马乱的幻象突然消散了,姜如生只觉自己像一个瘪了的气球,最后一丝气也逃得了无踪迹。   他忽然有一种悲哀的清醒,这段时间一点点的心软和沦陷,在此刻,似乎显得荒诞得可笑。   大体是姜如生眼中的悲哀太过明显与刺眼,原祈冷静下来之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似乎说重了话。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他在诸多情绪交杂之下,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   时间在寂静之中无声流淌,在姜如生和原祈之间划出了一条楚河汉界,他们明明隔得那么近,却仿佛永远也无法跨越那道伤痕累累的鸿沟。   良久,原祈听见了姜如生的声音,很轻、很低,也很淡,像大梦初醒的低语,像溺毙灵魂的死水。   “上赶着找死?是,你说的对。”   “我就是一个喜欢上赶着找死的人,毕竟我多贱啊……”姜如生的笑容让原祈无端心慌,他好像知道了姜如生要说什么,又好像永远都猜不到他下一秒要说什么。   “我曾经上赶着在角落里窥视另一个人的生活,那人谈过的对象每一个我都牢牢地记在心里。那人的对象将我从楼梯上推下去的时候,我第一反应甚至都不是痛,而是想着那个人会不会因此心疼在意我多一点点。”   “后来我上赶着当他口中所谓的最好的朋友,我跟自己说,朋友好啊,情侣还有分的时候呢,朋友这辈子都掰不了,不管他身边换多少人,我都会是最独特的那一个。”   “再后来,我还上赶着承认自己对他还有那该死的性冲动,我甚至期待让他知道我就是对他有想法,这个想法已经藏了十五年了,如果明天我就死掉的话,那么我会告诉他,这辈子我至死都在渴望他。”   “所以原祈,你说我多贱啊,我上赶着将我的自尊心踩到泥地里,最后换来的不过一句我只是在上赶着找死罢了。”   “确实,原祈,你说的对,我是上赶着找死。”   “只不过,也到此为止了,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找死了。”姜如生看着原祈,那眼神陌生得让原祈害怕。   “原祈,其实我不是活腻了……”   “我是爱腻了,十五年了,也该腻了,你说对吧。”   房门被嘭的一声带上,留下一根掉在地上的香烟,留下一碗几乎没动过的米粉,留下一个几乎快要跟黑夜融为一体的身影。   房间重新回归令人窒息的寂静。   良久,原祈把争执之中打在地上的香烟重新捡起来,上头似乎还沾染着姜如生的体温。   他颤抖着,点燃了这根烟。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回到过去了内!   ◇ 第64章 P64-刻在我心底的名字   高二开学之后,姜如生的教室从六楼搬到了五楼,文科班男生本就是稀罕物,文科优等班尤是,加起来拢共也不过八人。   姜如生的同桌是个小胖子,叫郑不凡。   郑不凡他真不凡,这个名字一看就蕴含了父母对小胖美好的祝愿,可惜小胖对自己的祝愿只集中在嘴上。   姜如生的周边萦绕着油腻辛辣的辣条味,他没忍住搓了搓鼻子,感觉自己浑身都快被腌入味了。   郑不凡吃得嘴巴一圈全是红油,一边嘶哈嘶哈嗦着卫龙,一边环顾四周觑着文优里头孤零零的几根独苗,啧啧感慨:“你说咱们学校要是组织个足球赛,咱们连一个球队都凑不到。”   小胖说着唰地一声又从塑料袋里抽出一根辣条,一滴红油划过优雅的弧线落在了姜如生的课桌上。姜如生写作业的手一顿,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但一句抱怨没有默默拿纸巾擦掉了桌上的红油,边擦边冷静回答:“想多了孩子,咱们学校从来只举办篮球赛,五个人咱还是凑得到的。”   郑不凡抬起胖胖的身子凑近了姜如生,一股混杂着香辛料的热气喷在了姜如生的侧脸,他好奇问:“生啊,你会打篮球吗?”   姜如生:……   他脾气很好地转头,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小胖:“你看我这样子,像是会打篮球的样子吗?”   郑不凡闻言还真上下打量了下他这位很好说话的新同桌,片刻给出了评价:“嗯的确是矮了点。”   姜如生:……   “谢谢你的诚实。”   “客气了嘿嘿。”小胖天生缺心眼,听不出好赖话,当即十分欣然接受了姜如生的感谢。   姜如生这个年龄,发育按照平均水平来算的确是晚了点,长到如今也不过才172,平时在文科班倒也算是难兄难弟矮成一窝了,但要是把他往球场一扔就跟进了巨人国似的……所以姜如生平日里走路都特意要绕开篮球场,觉得忒伤自尊。   这要是有眼力见的人,大体是不会上赶着在姜如生面前提他的身高的,但偏偏有些人是没有眼力见这种东西的,缺心眼的小胖算一个,心眼儿跟蜂窝煤似的原祈算另一个。   ……   姜如生也想不明白,明明他在路过篮球场的时候都已经特意走得树荫后边儿的小路了,为什么原祈还总是能第一眼就发现他。   不好好盯着球在哪儿,老盯着场外算是怎么回事?   偏生发现就发现了,原祈这显眼的完蛋玩意儿,总爱隔着老远就在球场里叫他名字。这个年纪的高中生都可要面子,被原祈这么一叫,姜如生觉着周边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到了他身上。   这又不是啥上台领奖的荣誉时刻,无需注目礼的烘托,姜如生只觉着真他妈的丢脸啊,于是撒开腿开始小跑。   但一个开始跑,一个就开始追,原祈直接将球扔给了施呈之后大步追了上来。小矮子哪里跑得过大长腿,姜如生的手臂被一拽,整个人一个踉跄被迫停了下来。   男生运动过后覆着热汗的滚烫躯体就这样贴了上来,明明还隔着一段距离,姜如生却觉着他的皮肤几乎都快要被灼伤了,一瞬间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了一片。   “不是,叫你呢,你跑什么?”原祈的声音从姜如生头顶传来,听上去心情不错。   是的,上方。   原祈抽条得厉害,如今已经182了,骨架也比姜如生大了一圈,再加上他还每天打篮球,身上一块块的全是精壮的肌肉,两人站在一起体型差十分明显。   原祈身上携带的荷尔蒙顺着热气喷着姜如生的脑门,姜如生几乎觉得自己要发烧了。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慌乱和心虚,一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听见原祈又叫了他一声,他才梗着脖子逼迫自己抬头。   这一抬更完蛋,姜如生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偷偷咽了口口水,原祈似乎过了一个暑假又长开了些,那副五官配上被海风日夜磨砺出的沙色,像个视觉冲击感极强的混血。   为了掩盖慌乱,他只能笨拙地转移话题。   “没跑……我赶着吃饭呢……诶那个,颜洛呢,最近怎么都没看到你们俩一起走?”   以前原祈打球,颜洛很多时候会在球场旁边等着,那个时候姜如生跟原祈的关系还很一般,因此从来不参与,后来哪怕关系好了些,因为怕颜洛多想,姜如生也几乎没去过篮球场看原祈打球,之后他又转了班,就更犯不着了。   原祈听到这个名字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姜如生似乎从这一点表情中看出了一丝烦躁和无奈。   嗯?他们吵架了?   他忽然想起了前两天的时候他在路上恰巧遇见了颜洛,那时候颜洛眼眶泛着点红,似乎是刚哭过,没跟姜如生说两句话就匆匆走了,看起来不太想多谈。如今看到原祈,姜如生猜测颜洛哭或许是跟原祈有关系。   他有意想要关心两句,但不知秉着什么心理,或许是不想太过于掺和这两人的事儿,那询问的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又被他重新咽了回去。   “行了你快回去吧,没看他们都在等你吗?”姜如生朝原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要去食堂吃饭了。   原祈转过头,施呈正用力朝他挥手,示意他赶紧滚回去。   “行,那我先回去了,你快去吃饭吧,小短腿倒腾得再慢点菜都没了。”   啧,就说不上两句正经话,姜如生白了原祈一眼,懒得再搭理这人,转头跑了。   原祈一直目送着姜如生消失在了小道尽头的拐角,这才重新跑回球场。   同队的几人等他等得都没脾气了,其中一个笑问:“跟姜如生关系还这么好呢?都分班了还有那么多话说?”   另一个抢在原祈前头回答:“原祈跟长得好看的都有很多话说。”   周围一圈顿时都哄笑了,原祈也跟着笑笑没打算反驳。   “是说哈,怎么感觉姜如生过了一个暑假人变得亮眼了不少,以前我没觉着他长得不错来着,刚瞅那么两眼,感觉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施呈摸了摸下巴。   “是不太一样了,可能换了环境整个人自信了,就不一样了吧。”理优的班长不太爱开玩笑,实实在在地评价道。   原祈赞同地点点头,姜如生最近这个状态是挺不错的,看来换班对他的确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诶对了原祈,颜洛最近怎么都不来球场了,以前你打球他不都在旁边坐着等你的?”有人问。   “我发现颜洛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啊,这几天看着连个笑脸的没有。”   “你他妈还挺关心颜洛,还知道人整天有没有笑脸了?”施呈笑骂。   “我关心个屁,老子之前英语作业没做还能跟颜洛求个情,让他偷偷就漏我这本别收了,这几天他天天顶着个冷脸,我连开口的胆子都没有,老子都被大甜甜叫过去骂两次了。”   班长应该也察觉到了这点,问原祈:“原祈你怎么他了?”   原祈本来根本没打算参与这个话题,听到有人叫他名字都懵了,他将球往地上用力拍了下,笑问:“不是,他情绪不佳,为什么是我怎么他了?”   班长不太明白,老实问:“你不是和他关系最好吗?”   原祈拍球的手一顿,他抬头扫过面前一圈人,有些匪夷所思:“你们都觉得我跟颜洛关系最好?”   众人纷纷点头。   ……   原祈猛地拍了拍球,几乎快气笑了:“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们这么觉得吗?”   其中一人说:“不是你高一刚开学的时候跟人家师傅徒弟的叫来着?”   “那我那时候是让他教我英语啊,我叫句师傅不算过分吧?毕竟我这有求于人呢,尊称一句我寻思着也是应该的?这不意味着什么吧……施呈,你他妈还经常叫我宝贝呢!”   施呈无妄之灾,差点跳起来,大骂:“卧槽原祈,你他妈别恶心人啊,我那是开玩笑!我没你这种身材梆硬的宝贝!”   “那不就得了,开玩笑的称呼而已,而且我后来不没叫了么,都只叫他名字。”   “那你还经常和他一起走呢?”班长也问。   原祈更诧异了:“姜如生也在啊,我们三个人一起走,为什么就说我和颜洛?”   “姜如生不是你们俩的小跟班吗?”有人顺口接过。   原祈本只是无语,唯独在听到这句时狠狠皱了皱眉,他下意识不喜欢这个称呼,刚想反驳时施呈也开口了。“这样说起来,你好像的确很久没叫过颜洛师傅了,你们绝交了?”   原祈是真的有点憋闷了,有种说不清楚的无力感。他双脚一踮,手里的篮球飞了出去,噗的一声精准落入篮筐。   结束之后,施呈和原祈一起去食堂吃饭,路上他实在是好奇,没忍住又问:“诶你和颜洛究竟怎么回事?刚才人多我不方便问。”   “没事啊,能有什么事。”原祈听见这事儿就心烦,懒得搭理施呈。   但很显然,八卦圣体施老师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他凑近了低声道:“你是不是拒绝颜洛了?”   原祈前行的脚步猛地一顿,他转过头看向施呈:“你怎么知道的,颜洛说的?”   “没呢,人颜洛也不傻啊,真要是这样,你觉得他会主动跟我说?我那是自己感觉出来的……”施呈一脸看透一切的得瑟表情,“老子早就看出来颜洛对你不一样了,那眼神跟我看隔壁班花一模一样。害兄弟,不瞒你说,我一开始也觉得怪别扭的,都是男性都是同学……这他妈不离谱么?但有一次看到我看到你和颜洛一起在主席台领奖,诶,你还别说,突然觉得你俩还挺配的嘿嘿嘿……”   施呈的嘿嘿结束在原祈冰冷的眼神中,但这人皮厚还普信,不死心继续追问:“哥们,你说我是不是独具慧眼?”   原祈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一把甩开了施呈扯住他的手。   “没事就去看看眼科,年纪轻轻瞎了可不行。”   施呈贵在心态好,被嘴了也不在意,小跑着追上来:“所以我猜准了?你真的拒绝颜洛了?你不喜欢颜洛了?”   原祈真的从未感到这么无力过,有一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悲哀,他叹了口气,转头,一字一句:“再说一遍,我从来也没喜欢过颜洛,我只是拿颜洛当我朋友,就跟你一样,都是我的朋友,明白了吗?”   大体是原祈的表情太过严肃认真,施呈终于开始思考或许原祈说得真是真心话……可很显然,颜洛应该不是这样想的。   “啧,那可惜了,我难得磕一对cp还be了。”半晌,施呈心酸地摇头。   “你可以换一对嗑。”原祈在一旁冷不丁来了一句。   施呈抬头,一脸迷茫:“还有谁?”   原祈瞅了天真无邪的兄弟一眼,拍了拍施呈的肩膀,感慨:“没谁,走吧孩子,吃饭吧。”   【📢作者有话说】   好久没写高中部分了,有点新鲜哈哈~   ◇ 第65章 P65-抛物线   每年十月份的篮球赛是所有学生们高中生涯最期待的活动之一,消息一传出来,全段都沸腾了,唯独文科优等班。   理科班不缺男生,其他文科班也都分配了体育生,唯有文科优等班……   男烟稀少,四体不勤。   文科优等班共计男生八人,强制上场五人,剩下三人也必须当替补坐板凳,将赶鸭子上架演绎到了极致,几个人往篮球场一杵,颇具童话风格……   “哟,七个小矮人来了。”原祈将手里的篮球往地上拍了拍,一点没打算积嘴德。   “不是八个么?”施呈分了点心,左右数了两遍,怎么数都是八个。   “有一个是白雪公主。”原祈轻松破了三班一男生的防守,三步上篮,精准入框,引起了周边围观女生一片尖叫,含着笑意的嘀咕也消散在了这些声音里。   “啥?”施呈没听清。   “没啥,”原祈接回球,抛给施呈,“行了回神了,打球能不能专心点?”   施呈眼都瞪大了,什么叫恶人先告状,这就叫!天天打球不看球盯着场外的到底是谁啊?   文优里,大概没有比体育委员更加难做的职位。   体委纪跃从没觉得动员是一件这么难的事情,八个男生,七个拒绝上场,唯一一个同意的是他自己。   他娘的他也不想上啊!   人情社会到最后还是得打感情牌,一个寝室的同学在他的威逼利诱之下最终屈服,现在就差了最后一个人选。   “生啊,你长手长脚的,运动天赋一看就好,要不你上?”纪跃凑近篮球场上神色谨慎的姜如生。   “我?我不行的,我一点都不会。”姜如生闻言如临大敌,满脸拒绝。   “除了你其他人更不行了,胖胖连走路都费劲,魏之行前段时间小拇指断了还没恢复好……”   “那还有麦子啊!麦子比我高,还学过舞蹈,一看运动天赋就好。”姜如生垂死挣扎。   文艺委员陶乐乐捕捉到关键词突然出现:“不行的哦亲亲,麦子是我们拉拉队队长呢亲亲。”   “诶~”陶乐乐的声调突然诡异地打了个转,疑惑中带有一丝惊喜,她上下扫视了一圈姜如生,眼神迸发出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光芒,“如生,我看你也不错啊,这盘靓条顺的,要不你跟麦子换换?你来当拉拉队队长?”   姜如生???   姜如生:!!!   “不不不不不……”姜如生头摇得像拨浪鼓,都吓结巴了,“这这这……这我真……真不行。”   “那你就老实上场打球,行了就这么定了。”纪跃趁机输出,一锤定音。   反正不论姜如生多么不想,他作为首发上场打球的事儿最终还是被敲定了下来,落子无悔,姜如生也没敢再多说什么。   姜如生这人有个好,既来之则安之,既然事实已经改变不了,那不如做些努力让自己到时候上场的时候少丢点人。   所以,他需要一个篮球教练。   这个事儿吧,用脚想其实姜如生也能想到最合适的人选是谁,但他偏偏选择用脑子想……脑子里的理智告诉他,这人不中!   但姜如生觉得原祈不中,原祈觉得自己很中,这人海狗似的闻着味就来了。   “听说你也要上场,需要篮球指导吗?”原指导主动请缨,站在姜如生身边嗖嗖拍着篮球,溅起一片粉尘。   “不需要。”姜如生目视前方走得飞快。   “真的不需要?那你到时候上场怎么办?”原指导很有耐心。   “不怎么办,不就丢脸么?跟谁没丢过似的。”姜如生毫不松动。   “小伙子现在说得轻松哦,到时候别哭着下场。”   姜如生:……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抱臂看着原祈:“你到底想干嘛?”   “不干嘛啊,就友情问问你需不需要帮助呗,真不需要那我走咯?”   原祈终于停下了脚步,抱着篮球转了个圈,似乎打算打道回府。   他慢慢往前走了三步,边走边在心里默数。   “1,2,3.”   “诶等等!”   原祈嘴角扯起一丝了然的弧度,好整以暇地回身。   姜如生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表情堪比丧权辱国,将扭扭捏捏不情不愿装模作样演绎到了极致,说出来的话更是让原祈挑了挑眉。   “那什么,你要是空的话?要不要跟我一起打一场篮球?”   老操场角落那个废弃的篮筐,铁架子锈蚀得斑斑驳驳,篮网早就没了,只剩个孤零零的铁圈悬在那儿。场地是水泥地,裂缝里钻出几丛顽强的野草。   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安静,也足够隐蔽,符合姜如生“少丢人”的第一要义。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原祈姿态随意地把校服外套往旁边生了锈的健身器材上一搭,随手拍了两下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角落显得格外清晰。   “来吧,先从基础的开始。”   姜如生抿着唇,站在罚球线附近,有点无措。他努力回忆着体育课上老师教的、还有平时看别人打球的模糊印象,深吸一口气,运球——球砸在脚背上,弹出去老远。   原祈:……   他冷静了下,捡回球,扔给姜如生,语气还算平和:“再来。手腕放松,眼睛看前方,别老盯着球。”   第二次好点,至少球在控制范围内磕磕绊绊地运了几下。姜如生觑了眼原祈的脸色,见他没有露出惯常那种嘲弄的表情,胆子顿时大了点,试着带球往篮下走。   所谓的“三步上篮”,在他脚下走出了极其诡异的步伐,最后整个人在空中跟麻花似的别扭一拧,球脱手后画了个离谱的抛物线,连篮板都没沾到,“砰”一声砸在水泥地上,滚远了。   原祈:……   这回终于忍不住了,原指导偏过头,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两下,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嗤”。   姜如生耳朵尖“腾”地红了,一半是臊的,一半是气的。他瞪着滚远的篮球,又瞪向原祈:“笑什么笑!说了我不会!”   “啊你竟然不会吗?”原祈从场外捡回球,显得十分诧异,“不是要和我打一场?”   姜如生烦死原祈了,他没搭话,从原祈手里嗖的一声抢过球,准备再来一次。   “退一步,练定点投篮吧。这个简单,把球扔进去就行。”原祈懒懒开口。   ……   姜如生抱着球更屈辱了……   但一口确实吃不成一个大胖子,他有几斤几两他可太清楚了,再不愿意,他也只能走到更近一些的位置,抬头看了看那锈迹斑斑的铁圈,这么高这么远,圈还这么小……   姜如生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双手举球,手臂僵硬得像两根棍子,然后用力往前一推——   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回来,差点崩到他自己的脸,姜如生“嗷”的一声逃开了。   姜如生:……   原祈:……   原祈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位,是真的一点球感都没有,肢体协调性基本处于未开发状态。   “姿势不对。”他走到姜如生身后,隔着一拳的距离,声音从姜如生头顶传来,“手腕要这么压,肘部别外翻,腰腹核心要稳,用腿部发力带动上肢……”   他说着,伸出手,却不是直接去碰姜如生,而是虚虚地在他手臂和手腕附近比划着正确的轨迹。温热的气息拂过姜如生的后颈,是带着运动后微微的汗意和原祈身上那种清爽的皂角味道。   这种距离对于姜如生来说有一丝的挑战,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两模两样地按照原祈的指导调整姿势,再次尝试。   球依旧偏得离谱。   “还是不对。”原祈犹豫了一瞬,仿佛历经一丝挣扎,最终选择上前半步。   他一只手稳稳扶住姜如生的右臂肘关节,帮他纠正外翻的角度,另一只手则轻轻托在姜如生准备投篮的右手手腕下方,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姜如生手背的皮肤。   “这里,要稳住。别急着扔,感受一下发力……”原祈的声音低了些,就在姜如生耳侧,因为专注于动作,显得格外认真。   姜如生只觉得被触碰到的皮肤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和原祈指尖略高的体温。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随即又胡乱地加速跳动起来,血液好像都往被碰到的地方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原祈手臂和胸膛传递过来的、属于另一个男生的、充满力量感的温热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秋季校服,存在感强得惊人。   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篮球上,按照原祈指引的力道和方向,再次将球投出。   这一次,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虽然不算优美但至少正常的弧线,“哐当”一声,砸在篮筐内侧,弹跳了几下,竟然……滚了进去。   “进了!”姜如生眼睛一亮,那点不自在瞬间被小小的雀跃冲淡。   他立刻转头想跟原祈分享这微不足道的进步,原指导深藏功与名,已经收回了双手。   “不错,有进步。”原祈语气稀松平常。   但在姜如生看不见的地方,他用力抿了抿发麻发烫的指尖。   ◇ 第66章 P66-悬溺   姜如生难得被原祈夸一句,尾巴瞬间翘到天上,整个人美得不行,晃得原祈莫名有些眼花。   他觉得自己又可以了,不就篮球么?这不是手拿把掐?   姜如生当即信心满满地决定再一次大展身手,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不远处的单杠后面,一个熟悉的身影飞快地闪了一下,消失在了拐角。   是……颜洛?   姜如生愣了一下,目光追过去,那里空空如也,只有风吹过荒草,摇曳出细微的声响。   是错觉吗?姜如生总觉着,颜洛的神色比他前几天见到时又苍白了几分,整个人都显得有些阴郁。   “看什么呢?”原祈注意到他的分神,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刚才那种近距离指导带来的微妙氛围也随之消散。   “没……好像看到颜洛了。”姜如生收回目光,有些不确定地说。   原祈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可能吧。”   “他最近……”姜如生斟酌着词语,“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看着精神不太好,问他也不说。”   原祈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篮球,在指尖转了转,目光落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他没跟你说什么?”   “没有。”姜如生摇头,语气有些无奈,“我感觉……他不太想跟我说话。” 自从那次天台之后,颜洛似乎有意无意地在避开他,两人之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原祈沉默了几秒,把球抛给他:“接着练。”   他没有正面回答关于颜洛的问题,姜如生接过球,也没再追问。有些事,原祈不想说,他问也没用。他重新摆好姿势,心思却有些飘忽。   “在新班级怎么样?”原祈抱臂站在一旁,忽然问。他问得随意,目光却落在姜如生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眼下那抹不太明显的青黑上。   姜如生投篮的动作顿了一下,随机若无其事地跑出了球,弧线低得离谱,跟篮筐差了十万八千里。   “挺好呀,同学都挺厉害的,学习氛围浓。”   “挺好”这两个字原祈一个都不会信,姜如生待得地方哪个学习氛围不浓,这种氛围越浓竞争强度就越大,姜如生在这种环境下只会不停地强迫自己挑战极限。   姜如生显然自己说得都有些心虚,他趁着去追球的功夫背对着原祈半晌都没敢回头。   有些事情骗的了别人,还能骗的了自己么?文优里头照样卧虎藏龙,他每天两眼一睁就是背书,两眼一闭梦里都在默写。再加上他擅自转班的事情暴露之后,跟莫成韵和姜任爆发了史上最大的冲突,自他开学回校之后,这两人每天都要对他进行电话折磨,但凡他的成绩有任何一点波动,立刻就会遭受莫成韵“丢人现眼”“自毁前程”的斥责。   这种无休止的洗脑和令人窒息的控制让他像一根被两头拉扯的皮筋,绷得紧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啪”一声断掉。   这种事儿姜如生不想跟原祈多提,提了也无用,但他就不是个脸上能藏得住事儿的人,他什么都不说就等于什么都说了,原祈心里都门儿清。   “挺好就行,有什么事儿就跟我说。”   就这么一对一开小灶开了三天,姜如生的篮球技术不说突飞猛进,至少不会把三步上篮演绎成三步闲走+定点投篮,这对于他来说就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了。   姜如生浑身都是汗,他脱了外套,里头就一件短袖,初秋的季节凉风一吹,胳膊上冒了一片小鸡皮疙瘩。   原祈看着,从一旁拎过姜如生的外套;“行了,今天就到这,衣服披上。”   “这就结束了?我还能行。”姜如生刚投进俩球,兴致正盛。   “行行好,哥哥,我不行了,我还要上晚自习呢。”   姜如生闻言一愣,低头看了眼手表,离晚自习就差三分钟了。   “诶哟!你怎么不提醒我?我要迟到了!”姜如生迅速抓起外套朝球场外冲,冲出去一段还不忘回头看眼原祈,“你还不跑?不怕老歪骂啊。”   原祈闻言,心说我还真不怕,但……   他迈开步伐,少年人因长期的运动腿上都是结实的肌肉,牵动起来浑身都散着蓄势待发的劲儿,像一张拉开的弓,更像那支射出的箭。   他从追赶到齐平再到超越,用了不过简单的五秒,他在风里转过身,姜如生就在他不远处。   夕阳穿过他,在姜如生面上染上一层温暖又灿烂的光辉,明明应该看不见的,原祈却觉得他几乎能看得清姜如生脸上的每一根小绒毛,他们在金光里摇曳舞动,明媚得不像话。   姜如生终于跑不动了,他缓下脚步,大口呼吸着,风声中混入了微重的喘息声,让原祈的耳朵有些发痒。   斜阳在他身前的地面打下影子,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接着,原祈看见他眼前的那个小孩,一步、一步走进了他的身体。   踩过双眸,迈过嘴唇,最后,一步踏进了他的心脏。   “原祈,我实在走不动了。”姜如生就站在那个地方,累得仿佛再也不打算挪窝。   “那就别走了,”原祈也停住了脚步,一步都没舍得挪动,“就留在这里吧。”   原祈回教室的时候晚自习都已经开始了,老歪还没来,他稍稍放轻了脚步,尽量不惊动其他埋头苦学的同学。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过矿泉水瓶吨吨一下灌下去大半瓶,校服外套被他扔在这个点就睡着的施呈脑袋上。   施呈被砸醒了,他扯下衣服,瞅见几天没一起打球的原祈,凑过来好奇道:“你到底干嘛去了?渴成这样?”   原祈额角还有汗渍,身上还残留着一点运动过的热气。   “哟?运动了?你不都没跟我们训练么?还这么多汗?”   原祈瞥了他一眼,随口回了句:“跑步去了。”   “拉倒吧,我刚去找阿彪的时候,压根没在大操场看着你。”阿彪是施呈田径队的哥们。   “兄弟,你不对劲啊,你说,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去了?他娘的你都好几天没训练了。”   施呈声音不大,但也没压成气声儿,要有心听的话还是能听见,原祈敏锐地看到左前方的颜洛侧了侧身子,手里的笔也停了下来。   他收回眼神,将剩下小半瓶水全灌完,拍了施呈的背一把,声音平淡:“少多管闲事儿,写你的作业。”   “诶嘿老子才不想管你的闲事儿,是刚有人来班级里找过你,说起来这人之前在球场还看到过好多次勒,一男生,瘦瘦白白的,每次都呆在我们那片儿的场地旁,你有印象没?”   “你这样说我怎么有印象?”原祈好笑地觑了施呈一眼。   “行吧反正你对谁都没印象,对球都没印象!就对一闪而过的姜如生有印象。”施呈嗤了声。   原祈心情挺好,被嘴了也不生气,不知道听见了哪三个字,嘴角扯出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今晚是原祈负责关灯锁门,晚自习结束之后同学们陆陆续续都走了,到最后教室里只剩下了他和颜洛。   颜洛最近都没有等原祈一起走,做什么都独来独往,今晚忽然留了下来,但也一直在座位上没说话。   原祈晾了把湿毛巾,将黑板全部擦了遍,教室里安静地仿佛只有他一个人。   “你最近都躲着我,对吧?”良久,颜洛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有些干涩。   原祈擦着黑板的动作没停,也没打算接话,他其实根本没有躲着谁,但说了颜洛估计也不会信。   “原祈,你不用躲着我,之前……之前是我想岔了,是我对你的行为有了误解……我以为……”   原祈打断了颜洛的话,他转回身,郑重地再一次解释:“颜洛,我很尊重你,我自认我的言行没有任何一处透露过那方面的信息,从始至终,我都是真心拿你当朋友,你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谁是你喜欢的类型?”颜洛仿佛只捕捉到了最后一句话,他迫不及待地打断,并提出疑问,“蓝旻吗?”   “谁?”原祈懵了。   “他不是每天都在球场偷偷看你吗?你敢说你从来都没有发现过?”   原祈:……   又是一个偷偷在球场看我的人?最近偷看我的人这么多吗?还是说就是施呈说的那个?   可他真的……完全没有印象。   “不管你说的是谁,我都不认识他,也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原祈说完,不再管颜洛,他走到教室门口,准备关灯。   颜洛还站在原地,也不知道打算站到什么时候。原祈叹了口气,打算叫颜洛出来,他刚要开口,就听见颜洛再一次报出了一个名字。   “那是姜如生吗?”   走廊昏暗的灯光笼罩了原祈一半的脸,看不清表情。他握着门把手的动作停了停,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的沉默,在空旷的教室里被无限放大,像钝刀子割着空气。   然后,原祈只是很轻地说了句:“走吧,该锁门了。”   原祈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问,只是平静地将这个问题推开了,像拂去衣袖上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可这句逃避,比任何激烈的否认或直接的承认,都更锋利地刺中了颜洛。它意味着那个名字在原祈心里有着特殊的分量,特殊到他不愿在这样一个情境下,用轻飘飘的否认或玩笑去玷污,也不愿被旁人轻易地窥探和评判。   “谁都行!”颜洛的声音猛地拔高,在寂静的走廊里突兀地炸开,连他自己似乎都被吓了一跳,但汹涌的情绪已经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姜如生不行!”   原祈终于转过了身,完全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脸上没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还有更深处的、难以理解的不解。   他看着几步之外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的颜洛,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变得陌生的人。   “为什么?”他问,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为什么姜如生不行?”   “因为……”颜洛被他这句话噎住,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   他脸上血色褪尽,眼神里翻涌着痛苦、不甘,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混乱。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因为姜如生不行。他就是不行。”   原祈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颜洛,”他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在我这里,没有谁‘不行’。”   “姜如生尤其。”   ◇ 第67章 P67-李白   篮球赛如期开赛,朗中也迎来了一年当中最热闹的一个月。   篮球赛前期只是小组赛,并没有淘汰机制,因此再烂的队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一轮游,这让文优的小矮人们纷纷松了口气。   “能打赢一场都是胜利!”第一场比赛开始前,纪跃声音高昂地给大家做赛前动员。   半小时后,姜如生所在的队伍以落后四十分的巨大分差提前结束了比赛……   打第二场的时候隔壁理优刚结束自己的场次,小组赛对原祈他们来说实在是没有挑战,轻轻松松提早下班,施呈抛了球就溜没影了,过了会又兴致颇高地冲回来。   “走走走,去看文优比赛去,太他妈有意思了。”施呈拉着原祈往隔壁场地去。   “诶有什么好看的,无聊。”原祈挑了挑眉嘴里嫌弃道,但脚步还是半推半就地朝那边挪了几步。   如施呈所说,文优这场比赛,真是……太他妈有趣了。   原祈刚走到场边,就眼见着场上一个小胖子起跳、投篮……圆圆的球抛出一个十分笔直的弧度,最后砰的一声砸在另一个“小矮人”的脸上。   “嗷!”被砸的小矮人一声惨叫,“你他妈用脚投的吗?”   被骂的小胖子也不乐意了,伸出胖胖的指头气得直哼哼:“你他妈倒是别用脸接啊!”   站在一旁根本无法插手的小……白雪公主姜如生,默默扭过了头。   因为实力太过于悬殊,才不过半场,分差就已经来到了离谱的三十多分……   施呈啧啧感慨:“他妈这不是爹吊打儿子么?”   文优对打的另一个文科班有两个体育特长生,就这两人往场上一站,一个在海拔上就体现出巨大的落差,另一个壮得跟堵墙似的,感觉他那胸一挺,就能将场上几个小矮人弹飞出去。   俩特长生对虐菜也实在没什么兴趣,前头正常打完上半场之后,心思活络些的那个高子开始想要懂一些人情世故了。   他使了个眼神,让大块头放放水,别让人输得太难看。心思不错,可惜有人不领情。   在篮球健将白雪公主姜如生凭借自己拙劣的运球技术,竟然躲过了面前那大块头的阻拦,甚至还阴差阳错真给他投进一球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他转头看向大块头,神情严肃:“喂,认真打,别放水。”   大块头一米八五,站在姜如生面前将阳光挡了个干干净净。他看着面前这个比他矮一个头还多,胳膊肘仿佛轻轻一拧就会断掉的对手,又看了看刚才在疯狂放海的队友,挠了挠头老实说:“这样对你们不好吧。”   姜如生双手叉腰,挺起胸脯,神情一凛:“放水了对你更不好。”   大块头:???   高个子:???   围观群众:???   大块头露出了迷惑的眼神,他实在是不明白,就这个分差还能对他产生什么不好。   下一秒,他的斜下方传来了他的对手铿锵有力的一句宣言:“因为我会锤爆你。”   原祈的耳边瞬间爆发出了爆笑,施呈在一旁差点笑撅过去,丝毫不给场上的那位豪言壮志的篮球健将面子。但好在大家都在笑,也就显得施呈的嘲笑没有那么突出。   原祈其实也想笑,但在发现篮球健将眼神狠戾地朝场边扫过来的时候果断进行了表情管理。   等姜如生重新回过头去,原祈松了口气,转头拍了施呈的背一把:“行了差不多得了。”   施呈乐死了,捂着肚子说:“以前怎么没觉得姜如生这么有意思,太逗乐了哈哈哈哈哈哈。”   原祈闻言也实在是没忍住嗤了一声,他的目光中心回到场上那个昂首挺胸看上去马上就要拿下NBA大满贯的篮球健将身上,随口答道:“他一直都挺有意思的。”   可不是么,小疯子有时候疯起来是真的不管别人和自己的死活,毕竟……笑死人也是一种本事。   好在这是一个唯物主义的世界,客观事实不以豪言壮语为转移。   最终这场比赛以78:22这令人瞠目结舌的比分惨烈收场,扬言要捶爆对手的姜如生被溜着像是跑完了三千米,喘得仿佛热水壶开了。   都这样了,他还不忘下场时候,气喘吁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够到大块头的肩膀,拍了拍,表达了他的认可与肯定:“表现不错。”   大块头被拍得发懵,傻不愣登回了句谢谢,   一旁的高个子看不下去地扇了大块头一巴掌:“你你谢个屁啊。”   第三场比赛的抽签结果很快出来,贴上走廊后头的公告栏上时,文优班那七八个“歪瓜裂枣”围成一圈,顿时唉声叹气连成一片。   “天要亡我……”纪跃哀嚎。   “理优?是理科优等班?那帮书呆子应该也不怎么会打球吧?说不定咱们能拼一拼?”有人还抱着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做梦呢?”移动八卦宝典郑不凡立刻开启了科普模式,一边摇头一边用怜悯的眼神看着说话那位,“哥哥,人家只是成绩好,不是身体不好!里头好几个篮球打得贼溜,虽然够不上校队专业水平吧,但人家从初中开始就经常在市里各种业余比赛里露脸。最厉害的两个,一个叫施呈,另一个……”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姜如生,“叫原祈。那才是真厉害,初中的时候就打得很凶,差点被体校挖走。”   “原祈?”一个满脸青春痘、戴着厚重黑框眼镜、名叫林杰的男生忽然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初中跟我一个班的,篮球队队长嘛,打球是厉害,打架更厉害。”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男生都来了兴趣:“打架?”   林杰像是找到了表现的机会,推了推眼镜,声音故意拔高了些,带着一种“我知道内幕”的优越感:“他啊,就是个混子,经常跟校外的社会青年混在一起,打架斗殴家常便饭。最出名的一次,听说把人的腿用钢棍生生打断了!后来还是他那个当海军退役的爷爷,跪在人家父母面前求情,又赔了一大笔钱,才好不容易把事情压下去,没进局子。”   他说着,啧啧两声,语气里的鄙夷和某种隐秘的嫉妒不加掩饰,“所以说啊,这世道……啧啧,混子都能上重点高中,还是理优这种尖子班,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   “真的假的?看着不像啊……”有人半信半疑。   “怎么不像?那种人,表面上装得人模狗样罢了。”林杰越说越来劲,“成绩好又怎么样?骨子里还是个混混,暴力分子。跟这种人一个学校,真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啪!”   一声清脆又带着怒气的声响,打断了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和逐渐发酵的恶意。   一支中性笔被人重重砸在课桌上,又弹跳起来,不偏不倚,“嗒”一下打在了林杰戴着眼镜的侧脸上,“嗷”一声惨叫从林杰喉间挤出来。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姜如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刚才扔笔的右手还按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看起来更平静一些,但那双总是无害的眼睛,此刻却冷得像结了一层冰,直直地射向林杰。   “你说够了吗?”姜如生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压着火气的冷硬。   林杰被笔砸得一懵,随即脸腾地涨红了,既是疼的,更是恼的。他扶正被砸歪的眼镜,瞪着姜如生:“你干什么?我说原祈关你什么事?哦对,我差点忘了,你以前也是理优的,跟那个混混关系好是吧?怎么,戳到你痛处了?”   姜如生没接他关于“关系好”的话茬,只是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谁规定的,以前混过,就不能上重点高中?原祈能考进来,是他自己实打实考出来的分数,每一分都是他自己挣的。人家一边‘混’都能混进理实,那是他的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杰因为激动和窘迫而愈发显得红肿的痘痘脸上扫过,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诮:“你呢?你这么‘勤奋好学’,这么‘瞧不起混混’,怎么没见你被提前招进理优啊?是你不愿意吗?”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林杰心里最自卑、最敏感的地方。他成绩在文优班只能算中游,拼尽全力也赶不上顶尖的那几个,对理优更是想都不敢想。姜如生这话,无异于当众揭了他的短,还狠狠踩了一脚。   “你……你得意什么!”林杰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尖了,“你不也是被理优赶出来的吗?有什么好嘚瑟的?一个淘汰的货!”   “我没嘚瑟。”姜如生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淡漠,“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理科跟不上,所以我主动换到适合我的地方。人该在什么位置就在什么位置,我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被嘲笑。认清自己,比你看一百本教辅、做一万道题都有用。”   他站起身,虽然身高上并不比林杰占优势,但那股沉静中带着压迫感的气势,却让林杰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倒是你,”姜如生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砸在林杰耳膜上,“自己能力不行,心有不甘,不想着怎么努力赶上,却只会对别人泼脏水,靠贬低别人来获取那点可怜的自尊。就你这种人品,这种心态,就算让你侥幸考个第一,你这辈子,也就混到头了。”   “混到头”三个字,彻底点燃了林杰。他本就因为自卑而格外敏感易怒,此刻被姜如生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毫不留情地撕开伪装,戳中最痛处,理智瞬间崩断。   “我操你妈!”林杰暴喝一声,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满脸狰狞,想也不想就挥拳朝姜如生打去——他太激动了,甚至忘了自己手里还紧紧攥着刚才写字的那支圆珠笔!   笔尖随着他挥拳的动作,闪着一点寒光,直直刺向姜如生的面门!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电光火石之间,姜如生没有躲。他甚至迎着那支笔,猛地向前一探身,左手快如闪电般伸出,不是格挡,而是一把死死攥住了林杰握着笔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林杰前冲的势头都为之一滞。   紧接着,姜如生手臂用力,借着林杰自己的冲劲儿,将他整个人狠狠拉向自己!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林杰只觉手腕剧痛,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拽着他向前扑,他吓得魂飞魄散,想收手已经来不及。那支尖锐的圆珠笔笔尖,在惯性的作用下,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速度,直逼姜如生的右眼!   “啊——!”   “姜如生!”   “住手!”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吓得站了起来,几个女生甚至捂住了眼睛。   笔尖,在距离姜如生眼球不到半厘米的地方,险险停住。   林杰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握着笔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额头上冷汗涔涔。他能清晰地看到笔尖几乎要戳进姜如生清澈的瞳孔,也能看到姜如生脸上……竟然没什么害怕的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就在这死寂般凝固的、令人窒息的一秒里,教室外的走廊传来了由远及近的、属于老师皮鞋的脚步声,显然是听到了这边的骚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马上就要到门口。   在这最后关头,姜如生微微偏过头,用只有近在咫尺的林杰能听到的音量,极轻、极快地吐出了几个字,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挑衅的弧度:   “不敢戳吗?”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不加掩饰的蔑视与嘲讽。   “废物。”   【📢作者有话说】   注意是《李白》单依纯歌手版哈哈哈~   生生你好帅!妈妈好崇拜!   ◇ 第68章 P68-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老师,他骂我!他真的骂我是废物!我亲耳听见的!”   姜如生在班主任苏红梅踏进教室的前一秒松开了林杰的手腕,他一个巧劲儿,林杰在巨大冲击的怔愣之中被他推得连连后退,后腰抵到课桌边才堪堪停下。   刚才姜如生是骂他了对吧?真的没错吧?心觉蒙受了巨大屈辱的林杰回神后,第一时间对着苏红梅大声控诉姜如生,他的面容因为激动和愤怒显出狰狞,手里还握着那支差点酿成惨案的“凶器”。   就这副少年犯预备役的模样,很难让周边的人对他产生同情。   郑不凡就坐姜如生身边,刚近距离目睹到了全程,这会儿也终于忍不下去想要为同桌说两句话:“行了吧林杰,如生多温柔老实一个人啊,你先侮辱人家同学,然后又要用笔戳人家,现在还要污蔑人家骂你,你这人心思怎么这么坏呢?”   “我没有污蔑他!他真的骂我了!”林杰崩溃大叫。   陶乐乐也看不下去了,这姑娘本身就是个颜控,谁长得好看她偏向谁,姜如生长得多好看啊!况且刚才电光火石间,他那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温顺表情一瞬被凌厉与狠戾所取代,整张脸流露出异样的光彩,仿佛那个才是他本来的样子,这一下给陶乐乐迷成智障了,这姑娘从来有话就说,根本不管戳不戳人肺管子。   “诶呦喂林杰,你个黑心烂肠的先要毁别人容,然后又要污蔑人家人品,你这心眼子长得跟你这满脸青春痘一样多伐?”   “是他自己握着我的手要戳的!”林杰冤枉地辩解。   “那是不是你先做出要攻击的动作,如生迫不得已才做出这种反应的?谁想真的毁自己容啊,他真要出了什么事儿你赔得起吗?”   “就是啊林杰,你今天真的过分了。”   “光学习好没用,人品也得学啊。”   “我就没听过姜如生说过脏话,你污蔑被人也得考点谱。”   “差不多得了,还嫌丢人现眼不够多么?”   姜如生全程默不作声地半低着脑袋,乖乖巧巧委委屈屈的。将刚才不小心流露出的出格和疯癫一一收敛。   苏红梅在一旁观察了全程,等孩子们告一段落了,她才不轻不重地开口:“行了,到此为止,其他人继续上晚自习,姜如生和林杰跟我走。”   苏红梅晚上还要去另一个班上课,将姜如生和林杰扔在了办公室勒令他们俩罚站一整个晚自习后就先走了。办公室还有别的老师,有人看着林杰也不太好再给自己找场子,只能冷哼一声站到离姜如生最远的位置。   姜如生才无所谓那傻逼站哪里,他挑了个靠墙的角落,打算腿累了偷偷靠着歇歇脚。   这会儿终于空了安静了,他也开始琢磨,怎么晚上就这么没收住脾气呢?这种拿笔往自己眼睛戳的事儿,再让他来一次,他也未必有勇气,毕竟一个不小心他是真有可能会出事。   可那个当下,听见林杰那些污蔑贬低原祈的话,他是真的没法忍下去……比别人讨论污蔑他,还要让人无法忍耐。   尽管姜如生低调,但其实他知道,班里一直有人讨论他。很多人都知道他是从理优转班来的,不知情的都以为他是成绩太差被淘汰了,为此没少拿他当茶余饭后的话题。   姜如生听到过很多这种议论,却从来没有反驳过一句,他知道多说无用,不如用实打实的成绩来证明自己。但他接受不了有人这么说原祈,在他这里,没有人能这么说原祈。   他大概能猜到原祈初中的变化与原父原母的骤然离世有关,正因如此,他更加不允许别人拿原祈的痛处当作大肆贬低的理由。   还有原爷爷,如果林杰说得是真的,原爷爷真的为了原祈下跪……这些话如果传到原祈耳朵里,他该有多难过……   艹,姜如生阴测测瞪了不远处的林杰一眼,还是他妈的下手轻了。   姜如生拿笔往自己眼睛戳的举动太过出格,对于无聊透顶的高中生们来说无异于最劲爆的八卦,因此此等壮举在晚自习结束就已经传遍了整个高二年级,包括理优。   教学楼走廊上人声嘈杂,大家忙着吃夜宵回寝室,施呈兴冲冲从外头冲回来,拍了一把原祈的背,凑上来笑道:“没想到你还是个蓝颜祸水。”   原祈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不知道这小子又抽什么风,没打算搭理他,自顾自打算离开。颜洛站在不远处,也在低头收拾东西打算跟室友一起回寝室。   施呈啧了一声,摇摇头感慨:“不知道吧,姜如生今天在他们班冲冠一怒为蓝颜!”   触发了关键词,原祈微微皱起眉,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下,问:“他干嘛了?”   施呈说:“他大发雷霆给你找场子呢!诶你别说,别看他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骂起人来还听带劲儿,竟然还敢握着别人的笔要戳自己的眼睛,这么疯的吗?我那小姐妹给我复述的,我给你学学,诶你去哪儿!”   办公室的窗户半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凉意。姜如生偷偷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脚踝,小腿的酸痛感一阵阵传来,今天下午练球、打比赛本来就消耗了不少体力,现在这么直挺挺站了近三小时,感觉骨头缝都在抗议。   苏红梅已经上完课回到办公室了,她进门之后也不说话,自顾自坐下来开始批改作业,眼神都没分这两位闹事儿的学生一个。   姜如生刚想趁着苏红梅低头专注工作的空档,悄悄把身体重心往一侧的墙壁上靠一靠,脚尖才挪动半分——   “老实站着,别乱动。” 苏红梅头也没抬,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姜如生立刻挺直背脊,目不斜视,心里却暗暗叫苦。   苏红梅其实早就从班里其他学生那里,拼凑出了事情的大致轮廓。起因是林杰出言不逊,污蔑原祈,姜如生出头维护。主要责任无疑在林杰,言语挑衅在先,情绪失控险些酿成大祸在后。   但姜如生那一下……苏红梅批改作业的红笔顿了顿,想起刚才郑不凡和陶乐乐心有余悸的描述——   “笔尖就差那么一点点!”   “吓得我心脏都停了!”   这个平时在班里安静、努力、甚至有些过分乖巧的学生,竟然敢做出握着同学的手、将笔尖对准自己眼睛的举动。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争执或胆大了,这近乎是一种……不计后果的疯狂。   万一当时林杰没刹住,万一姜如生自己没控制好力道,万一笔尖再长一点,或者滑了一下……后果不堪设想。那是一个孩子的一辈子,也是一个家庭的天塌地陷,更是她作为班主任无法推卸的责任。   想到这里,苏红梅后背都有些发凉。她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墙边那个站得笔直、低眉顺眼的少年,实在很难将他和那个“疯狂”的举动联系起来。   眼看两人脸色都有些发白,尤其是林杰,腿肚子都在打颤,苏红梅也歇了继续罚站的心思。她放下笔,清了清嗓子:“今天的事,性质恶劣。林杰,你出言侮辱同学在先,情绪失控险些伤人,写一份一千字检讨,深刻反省!姜如生,”她目光转向另一边,“你处理冲突的方式极不理智,极其危险!同样一千字检讨,好好想想什么叫克制和保护自己!现在,都回去吧。”   两人如蒙大赦,刚要转身,苏红梅又补充了一句:“姜如生,你留一下。”   林杰看了姜如生一眼,眼神复杂,最后还是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时间已经迟了,办公室里这会儿只剩下师生二人。   苏红梅走到姜如生面前,看着他额前柔软的黑发和依旧温顺的眉眼,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担忧:“姜如生,老师知道你可能是想保护朋友,或者气不过。但是,不管发生什么事,自己的身体永远是第一位的。任何时候,都不要用伤害自己去冒险,去赌气,去证明什么。你明白吗?”   姜如生抬起头,对上苏老师关切的眼神,心里那点因为被罚站而升起的小小怨气消散了。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老师,我明白了。以后……不会了。”   这话他说得诚恳,至于能不能完全做到,那是另一回事。但至少此刻,他感激这份关心。   从教学楼出来,夜已经深了。校园里嘈杂的人声渐渐散去,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姜如生习惯性地选了那条穿过小树林旁边的僻静小路回寝室,这边近,也安静。   刚走进树影里没几步,一个人影就从旁边闪了出来,挡在了他面前。   姜如生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原祈。   还没等他开口,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就先飘了过来。   姜如生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你胆子真大,在这儿也敢抽烟?” 小树林虽然僻静,但也不是完全没人经过。   原祈没接这话茬,夜色里,他的脸色看上去有点臭,眼神沉沉地落在姜如生脸上,尤其在他眼睛周围扫了一圈,声音带着明显的不爽:“你不是胆子也很大?还敢拿着笔尖往自己眼珠子上戳?”   姜如生:“……”   得,消息传得真快。他这才在办公室站了三个小时,英勇事迹就已经人尽皆知了。他摸了摸鼻子,有点讪讪,没敢吱声。   原祈看他这副默认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更是蹭蹭往上冒。他一把拽住姜如生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人拉到靠近小河边的路灯底下,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他抬起姜如生的脸,就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了看他的额头、脸颊,尤其是眼睛周围,确认没有除了疲惫以外的任何伤痕。   他的眉头皱得死紧,烦躁几乎要溢出来:“还有没有哪里受伤?”   姜如生被他这么看着,有点不自在,偏了偏头,小声说:“没……没真打起来。我就吓唬吓唬他。”   “吓唬他?”原祈气笑了,松开手,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你这是吓唬他吗?你这是吓唬我!”   姜如生闻言,眼睛却微微亮了亮。他抬起头,借着路灯的光看向原祈紧绷的侧脸,那点烦躁和担忧在他眼里清晰可见。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像被羽毛轻轻挠过。他眨了眨眼,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你担心我啊?”   原祈被他这副模样噎了一下,随即别开脸,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快烦死你了。”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数落:“看着跟个小白兔似的,其实胆子大得很,一肚子坏水。”   “一肚子坏水”这个评价,姜如生还是头一次听到,尤其还是从原祈嘴里说出来。他非但不觉得被骂,反而觉得挺新鲜,甚至有点受用。   他翘了翘嘴角,没反驳。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不会真伤到自己。”   “你有数?你能有什么数?”   原祈本来消了点火气,这一下又被点着了,他盯着姜如生,语速加快,一连串的“万一”砸了出来,每个字都透着后:“万一你刚打完篮球,手没力气,握不住他手腕怎么办?万一林杰那个怂货当时真的吓疯了,控制不住身体往前倒怎么办?万一那支笔的笔尖比一般的长,或者锈了、断了怎么办?万一……”   “原祈。”姜如生打断了他,声音很轻。   原祈停住,看着他。   姜如生脸上没什么害怕或后悔的表情,反而带着一点浅淡的、真实的笑意。   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他望着原祈,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肯定。   “原祈,你就是在担心我。”   原祈所有未尽的“万一”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姜如生那双映着灯光和自己身影的眼睛,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的焦躁、不安、试图隐藏却失败的关切。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反驳的话也没说出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河边细微的水流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过了很久,原祈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声音低哑。   他别开视线,看向流淌的漆黑河水,半晌,才补了一句:“那就别做让我担心的事情。”   快熄灯了,宿舍楼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铃声,是当下很流行的一首英文歌。   “走吧。”原祈率先转身,朝着寝室楼的方向走去。姜如生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走了几步,姜如生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杰说,你曾经用钢棍,打断过一个人的腿。”   原祈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背影的节奏都没有变。他只是很平淡地反问:“如果是真的,你会怕我吗?”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在等待某个重要的判决。   姜如生笑了。不是那种乖巧温顺的笑,而是带着点顽劣、甚至挑衅的笑意。   他快走两步,和原祈并肩,然后侧过头,看着原祈线条分明的侧脸,用同样平淡,却带着一丝戏谑的语气反问:   “我敢拿打火机燎自己的嘴角,敢握着别人的笔尖戳自己的眼珠,你会怕我吗?”   原祈的脚步,终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姜如生。   四目相对。   昏黄的路灯下,少年们的眼眸深处,映着彼此的身影,他们的瞳孔是一面镜子,照着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这章无比粗长!   ◇ 第69章 P69-狼狈   隔天下午,篮球场边人声鼎沸。小组赛最后一场,文优对理优,这局面不存在什么悬念可言,依旧是爷爷打孙子,惨得不忍直视,但因为是顶尖学霸们的对决,噱头十足,因此场边还是围了人山人海的八卦观众。   老歪瞅了眼不远处文优的班主任苏红梅女士,心里琢磨了下,觉着自己班这要是赢得太轻松了说出去实在不好听,这不欺负人么?   人情世故这一块拿捏上之后,他强行下了放水指令:原祈和施呈,一次只能上一个。上半场施呈,下半场原祈。   文优那头当然也在积极筹备比赛,丝毫没有放弃的想法。篮球健将姜如生凭借最近“刻苦训练”的成果和那点难得的投篮手感(以及实在没人可换),被排进了首发,得从头打到尾。   热身时,施呈晃晃悠悠溜达过来,冲姜如生挤了挤眼,压着嗓子揶揄:“行啊哥们儿,昨天那事儿可传开了,没看出来你这么有种。”   姜如生干笑两声,心说大哥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遂心虚地朝场边瞥去。   果不其然,原祈抱着手臂站在理优的休息区,嘴角撇着,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们这边,脸仔细看还有点臭。   再往旁边看,隔着两三个人,颜洛也站在那里,他的目光落在球场上,却有些失焦。当姜如生的视线无意扫过他时,颜洛先一步移开了目光,侧身和旁边的同学说了句什么。   姜如生本准备打招呼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哨响,比赛开始。   施呈的打球水平跟原祈不相上下,但放水的水平显然不如原祈收放自如。他速度太快,突破又犀利,文优的防线在他面前如同摆设一般。   姜如生这段时间的进步肉眼可见,至少防守时知道跟人,进攻时偶尔还能传个像样的球,甚至趁乱投进了一个中距离。但篮球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游戏,整体实力的悬殊让姜如生不管怎么努力,这场比赛看上去都还是场笑话。   施呈谨记着姜如生上次“锤爆你”的豪言,没敢真放水,怕这位爷较起真来不好收场,于是只能含泪把文优按在地板上摩擦。上半场结束,分差已经拉开到令人绝望的三十分开外。   文优的队员们垂头丧气,一群文优的女生围上去递水的递水擦汗的擦汗,温言软语地安慰。施呈在一旁看着,羡慕得眼睛发直:“靠,待遇这么好?”   原祈拧开一瓶水递给他,瞥他一眼:“羡慕?你也转过去。”   施呈灌了口水,咂咂嘴:“也不是不行,我文科成绩其实还……”   “北韩首都在哪?”原祈冷不丁问。   施呈迟疑了两秒,谨慎地试探:“首尔?”   ……   原祈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水瓶塞回他手里:“……喝吧,多喝水。”   下半场,原祈替换施呈上场。   他打前锋,一上来就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风格。不像施呈的横冲直撞,原祈的突破更讲究节奏和假动作,投篮手感柔和,出手又果断。几乎每次他持球,都能引起场边一阵小小的欢呼。理优的进攻在他的梳理下更加流畅高效,分差进一步拉大。   姜如生在场上跟跑马拉松的,被原祈溜着跑。这人仿佛总能预判他的动作,要么轻巧地闪过,要么随便用一个逼真的假动作骗得他重心偏移。   原祈是真没打算放水,他太了解姜如生了,真放水了这小疯子得炸。   但如果不放水……   又又又又一次被原祈轻松过掉上篮得分后,姜如生撑着膝盖喘气,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混合着破罐子破摔的无畏,蹭蹭往上冒。   当队友好不容易抢下篮板,把球传到他手里时,姜如生抬眼一看,自己不知怎么站到了三分线外一步的位置,原祈离他还有两步远,正打算协防另一侧。   艹,管他呢!光脚的还怕穿鞋的么?   姜如生心一横,根本不做任何假动作或运球调整,接球、起跳、凭着感觉将球用力推了出去!   姿势不算标准,弧线有点扁平。   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略显生硬的轨迹,在全场有些错愕的注视下,“哐”一声砸在篮筐后沿,高高弹起,然后……竟然垂直落入了网窝!   三分!   场边静了一瞬,文优聚集的区域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替补席更是沸腾了。   原祈回头看了一眼落地的篮球,又看向还保持着投篮姿势、一脸懵的姜如生,眉毛挑了下,嘴角似乎极快地弯了弯,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一次可能是运气,但当两分钟后,姜如生几乎在同样的位置,再次接到队友传球,毫不犹豫地拔起就投,而且球再次磕磕碰碰地滚进篮筐时,理优的队员有点坐不住了。   “防他远投!别放!”场边有人喊。   第三次,姜如生刚在侧翼接到球,还没站稳,理实一个身高体壮、负责镇守内线的大个子就有些着急地扑了过来。   他本意是想干扰或拍掉这个球,但可能因为比分领先太多有些松懈,也可能低估了姜如生的单薄,扑上来的动作幅度过大,收势不及。   姜如生刚做出投篮动作,就觉得一股巨大的冲力从侧方狠狠撞在他的肩膀和肋骨上!   “唔!”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像片叶子一样被撞得向后趔趄。右脚在落地时为了稳住身体猛地一扭,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嘣!”   细微的声响淹没在周围的惊呼声中。   姜如生重重摔倒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右脚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全身,让他眼前发黑,冷汗“唰”一下就冒了出来。他蜷缩起身体,试图去碰触剧痛的脚踝,却疼得根本不敢用力。   原祈回过神来,几步冲上去重重推了一把大个子,大骂:“你他妈撞他干嘛?”   大个子也懵了,他没想到姜如生这么不经撞,被原祈拧住了胸前的衣服一脸不知所措。   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响起。   场边瞬间乱了起来。文优的队员和几个女生惊呼着围了上来。   “如生。”   “姜如生你没事吧!?”   原祈松开了大个子的衣服,一个箭步冲过来,他拨开围在姜如生身边的人,蹲下身,脸色绷得很紧,声音却压得异常平稳:“别乱动!伤哪了?脚?”   姜如生天生痛觉神经发达,就这么几秒钟已经疼得嘴唇发抖发青,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艰难地点点头,手指虚虚地指向右脚踝。   原祈的目光落在姜如生已经迅速肿起来的右脚踝上,眼神沉了沉。他虚虚碰了下,姜如生立刻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原祈火速收回手不敢再碰,只对飞奔而来的体育老师说了句:“扭伤了,得马上处理。”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还愣在旁边、一脸无措的理实那个大个子队员,眼神很冷,但什么也没说,很快转回注意力放在姜如生身上。   “能稍微动吗?试试看。”原祈的声音很低,像是安抚,又像是在隐藏着内心什么情绪。   姜如生咬着牙,试图动一下脚踝,又是一阵剧痛传来,他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   “不行……动不太了……”他声音发颤。   原祈当机立断要背起姜如生去医务室,理实的同学们也都围了上来,颜洛看着原祈背上的姜如生欲言又止,换了平常姜如生指定得顾及颜洛的心情,但这会儿他实在是痛到无暇他顾。   施呈建议说:“要不我背姜如生去吧,你留下继续打?”   “不,剩下的你替我。”   原祈直接拒绝,说罢径直背着姜如生走了。   颜洛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原祈紧抿的唇线和全神贯注往外快走的侧脸,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原祈背着姜如生走得很快,步子却很稳。姜如生伏在他背上,右脚踝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锥子在里头钻。他死死咬着牙关,不想再发出任何一点丢脸的声音,他将脸埋在原祈汗湿的肩胛处,忍得浑身发僵,可眼眶还是不争气地发热。   “再忍忍啊。”原祈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听不出什么波动,但脚下却不知不觉更快了。   姜如生没应声,全部力气都用来对抗那股越来越嚣张的痛。   快到医务室时,原祈下一个小台阶没完全稳住,姜如生的脚踝被震动轻轻一带——   “嘶啊!”姜如生终于没忍住,痛呼出声,一直憋着的眼泪瞬间就冲了出来,不是他想哭,这玩意儿是生理性的,根本控制不住。   这动静差点给原祈吓得从楼梯上滚下去,他脚步顿住稳了稳身子,侧过头,只微微看见姜如生湿漉漉的睫毛和迅速红起来的鼻尖,看起来怪可怜的……   “……抱歉啊没站稳,很疼?”   姜如生没答话,只将自己的鼻涕眼泪全部糊在原祈的衣服上,以示不满。   原祈:……算了,跟伤员计较什么。   他也不再废话,向上抬了抬姜如生,接着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医务室。   【📢作者有话说】   是余佳运的《狼狈》!   ◇ 第70章 P70-泪桥   “老师在吗?!”原祈身上背着哭唧唧的姜如生,一路吼着冲进了医务室。   校医是个中年女老师,一看这阵仗吓一跳,立刻起身:“哟,怎么了这是,放床上放床上。”   原祈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下。姜如生一沾床就蜷起来,手虚虚捂着肿得老高的右脚,脸上又是汗又是泪,还在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   这模样实在是有点惨了,校医老师一看他这模样样,表情一凛:“疼得这么厉害呢?我看看伤多重。”   校医最常处理的就是高中生们的运动损伤,她老练地检查着姜如生肿起的脚踝,按了几下。   “嗷!”姜如生嗷了一嗓子,眼泪又飙出来。   “老师你……”原祈站在一旁,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好端端的还变结巴了,“轻……轻点。”   “我这还没怎么用力呢。”女校医哭笑不得,俩孩子感情真够好的,就这还心疼上了。   尽管说是这么说,校医还是放轻了自己的力道,她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检查完,感到些许不解。   “急性韧带扭伤,也没伤到骨头。”他看向病床上哭得几乎快要撅过去的姜如生,“同学,你这……就是筋扭了一下,怎么哭成这样?”   她转身去拿冰袋,嘴里道:“就你们刚才俩人冲起来那架势,我还以为你高低得是个骨折呢。”   什么叫高低得是个骨折?!合着老师您还挺遗憾呢?扭伤就不严重吗!?   姜如生可太委屈了!   回想起刚在场上被撞飞的惊恐、一路忍痛的狼狈,还有现在被这么直白点出来的丢脸,姜如生悲从中来,情绪更收不住了,眼泪无声地啪嗒啪嗒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原祈:……   他幽幽瞥了眼女校医……我可真服了啊!   原祈处理什么都游刃有余,这会儿难得有些无措地站在床边。   床上的姜如生哭得头发全黏在额角,眼圈鼻尖通红,时不时抽噎一下,看上去随时要哭晕过去了,原祈叹了口气,从兜里掏了掏。   姜如生张着嘴巴嗷嗷地正起劲儿呢,眼泪糊得他什么都看不清,忽然嘴里被塞进什么东西,他吓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   是一颗奶糖。   他眨巴眨巴眼睛,把眼泪从眼眶里挤走,眼前重新出现了原祈的样子。   “痛的时候就吃点甜的。”原祈说。   “就不痛了?”姜如生可怜巴巴地问。   “就没嘴巴哭了。”原祈诚实回答。   姜如生:……   校医老师一转头就听见这段好笑到诡异的对话,噗嗤一声乐了,她给原祈递来缠着纱布的冰袋,忍着笑吩咐道:“敷肿的地方,二十分钟。刚开始会有点刺激,按住别让他乱动。”   左右没啥大事儿,校医交代了两句就出门了。   原祈沉默地接过冰袋,人家是交接神圣的火炬,他是交接烫手的山芋。   他转头,看向姜如生。   姜如生当然也看着他,眼里还泛着水光,带着点显而易见的警惕和害怕。   “你别……啊——我艹!”   原祈太了解姜如生了,跟这小子墨迹不知又要拖到什么时候,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   他趁姜如生一个不注意直接将冰袋按了上去。   姜如生惨叫一声,整个人差点弹起来,眼泪瞬间狂涌,另一只脚胡乱蹬了一下,差点踹原祈脸上,“拿开!痛死了你个王八蛋!”   原祈被他喊得手一哆嗦,但愣是死死按住冰袋没松,说出来的话比冰袋还冰:“别乱动,再乱动把你绑起来。”   “艹你还要绑我,你们理优他妈还有正常人吗?太他妈欺负人了!嗷嗷嗷太冰了,你他妈轻点!”   一句话三个“他妈”,骂得原祈额角绷出两条青筋,心说特殊情况特殊情况,不要跟伤员计较。   但奈何伤员实在是不太配合,原祈耐心耗尽,一狠心,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按住了姜如生没受伤的那条腿的小腿肚,不让他躲。掌心下的皮肤因为疼痛微微发颤。   这一下差点给姜如生痛撅过去,连骂人都骂不出了。   就这么僵持了一段时间,大体是痛麻了,姜如生乱动的身子终于停止了作妖。   原祈稍稍松了点手劲儿,他看着满头都是冷汗的姜如生,喉结动了动,撇开眼睛不知道看向何处。   “……以后别那么莽,自己几斤几两自己没点数么?”他轻声说。   姜如生泪眼模糊地瞪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过后的闷感:“用你管……嘶……”   “不用我管我现在就给你扔这儿。”   原祈最烦姜如生那些意思想要跟他划清界限的气话,但他一扭头就瞅见了姜如生通红的眼睛,最终还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扶着冰袋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避开了肿得最高的地方。   冰敷的时间格外难熬。最初的尖锐痛楚过去,剩下的是持续的钝痛和刺骨的凉。   姜如生哭得没力气了,只剩下身体因为疼痛偶尔轻颤,他瘫在床上,像条离了水的鱼,只有胸膛微微起伏。   “还活着吗?”原祈终于收了他的神通,将冰袋拿开了。   “死了。”姜如生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出师未捷身先死。”   原祈闻言嗤笑了声,嘴上不饶人:“捷不了,您安心的去吧。”   姜如生没回头,只颤颤巍巍抬起一只手,遂伸出了中间最长的那根指头。   原祈瞅着姜如生都有力气开玩笑了,应该是没大事儿了。   他浑身紧绷的肌肉骤然松懈下来,在姜如生看不见的角度,他将手伸到背后,微微曲了曲已经被完全冻僵的手指。   那天的最后,校医老师给姜如生的右脚踝缠上弹性绷带,又厚又严实,肿得像只发面馒头,末了还拿记号笔在绷带外面画了个笑脸。   “回去少走动,尽量别承重。”她把单子递过来,“一周左右消肿。”   姜如生盯着那个笑脸,多看了两眼。   原祈伸手把单子接了,没等姜如生反应,已经在他身前蹲下。   “……干嘛。”姜如生回过头,有些发懵。   “上来,”原祈声音自然,“送你回去。”   姜如生看了眼自己被包成粽子的脚,没再嘴硬,老老实实趴上去。   “奇怪。”姜如生被原祈背在背上,受伤的腿往前突兀地戳着,看上去像是这辈子都直了。   “奇怪什么?”原祈偏过一点头,问。   “嘴巴这么毒,怎么画的笑脸这么可爱。”   原祈:……   合着这是还记得刚才校医蛐蛐他没骨折这件事儿呢。   回教学楼的路上夕阳正好,姜如生把下巴搁在原祈肩膀上,记完仇之后开始思考人生。   “原祈,”他闷闷开口,“你说我会不会落下残疾。”   原祈脚步没停:“现在就是了。”   “啊?”   “脑残才问这种问题。”   “……”   姜如生气哼哼地闭嘴了。   原祈没回头,嘴角十分克制地翘了翘。   从那天起,原祈开始准点上下班。   早上六点半准时出现在姜如生宿舍门口,晚上十点二十准时来文优接。姜如生那帮室友从最初“卧槽这人就是传说中的原祈,给人打断腿那个”到后来“害这哥们一看就仗义,林杰那厮一定是在造谣别人”,适应周期不超过三天。   施呈旁观了整整一周,终于在某天晚自习课间憋不住了。   他凑到原祈桌边,压低声音:“不是,文优那群男生是死光了吗,轮得到你天天背?”   原祈低头写竞赛题,闻言转过头,目露疑惑:“你是说那七个小矮人?”   施呈噎了一下……   他又凑近点,声音压得更低:“不是……你现在是演都不演了?”   施呈也不是傻子,早些时候说没反应过来,可上次原祈暗示得算是十分明显了,他回去之后回味了半天,也终于咂巴出些味道出来。合着他一直搞错对象了?不是颜洛而是……   可猜测毕竟是猜测,但这会儿原祈面对他这个意味明显的问题,根本没有解释的打算,眼神更是十分的嚣张。   施呈读懂了这个眼神,登时无话可说。也是,这爷什么时候演过,他不是从来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现在好了,背着人满校园走,再不信就是傻子。   施呈沉默片刻,视线越过两排桌椅,落在靠窗位置。   颜洛坐在那儿,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习题册,人却没动。施呈视力好,清楚看见他笔尖压在草稿纸上,压出一道很深很重的划痕,像是不小心失了力道,又像是故意。   施呈在心里默默感慨。   作孽,真是作孽。   他转回头,原祈已经继续做题,好像刚才那两句对话只是讨论今晚食堂吃什么。施呈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算了,这局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球场。   姜如生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   他只知道每天晚上十点二十,原祈会准时出现在文优班门口。   他会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和议论,在姜如生面前蹲下来,等人趴上去,然后一路背回宿舍。   有天晚上姜如生问他:“你天天来,你们班没意见?”   原祈想了想:“施呈有意见。”   “施呈说什么?”   “说再跟我走一块儿别人以为他也是代驾。”   姜如生在他背上笑得直抖,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把脸埋进原祈后颈,声音很轻。   “原祈。”   “嗯。”   “原祈。”   “……说话。”   “原祈啊。”   “再不说话给你扔下去。”   “你不会的,”姜如生埋在原祈的背上,声音闷闷的,含着笑。   “算了……没啥。”   【📢作者有话说】   今日歌曲——《泪桥》伍佰   ◇ 第71章 P71-神秘嘉宾   对于姜如生来说,高中生涯最痛苦的事情如果要进行一个排序,除了姜任和莫成韵的压迫、让人喘不过气的学业压力,最让人无法接受的就是清晨六点钟的起床铃。   他们学校一向挺时尚,起床铃放的都当下十分流行的歌曲,有一长段时间,姜如生都是伴着林宥嘉的《神秘嘉宾》醒来,他连梦里都在挣时间——   哟,开始前奏了,那还有3分钟睡……   副歌了,再睡个1分半……   艹,怎么没声了,唱完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寝室里所有人基本全都起了,而他通常是磨磨蹭蹭的最后一个。   姜如生是真的很不能理解那些一天只用睡四五个小时还精力无限的人,他们宿舍有一位学霸陈金凯就是这样,早上五点半就悄悄出了门,等姜如生到教室的时候人学霸已经学了一小时了。   到底怎么办到的?他每天在床上磨蹭到最后一秒,早读的时候还是困得脑袋直往下坠,郑不凡拍了他好几次,好奇问:“你晚上不睡觉的吗?”   姜如生委屈:“睡啊,一直睡啊。”   郑不凡纳闷:“那怎么这么困?”   “就……睡不安,老是醒,睡了比不睡还累。”   郑不凡摸了摸下巴,疑惑:“你怎么跟我妈一样?但她是更年期啊……你这小小年纪睡眠质量就这么差,找个时间去看看医生呗,咱学业压力那么大,再睡不够你这小身板都撑不到高考。”   说得的确很有道理,但姜如生没法跟姜任和莫成韵说。因为那两位成功人士就是属于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就能哼哧哼哧兴奋一天的人,他们根本不能理解姜如生为什么会睡不够,只会觉得他又是在给自己的成绩找借口。   郑不凡还挺操心,从那之后每天早读都负责盯住老师的动向,随时准备叫醒又坐着睡过去的姜如生。   但从某一天起,郑不凡突然发现姜如生早读不困了,眼睛睁得倍大倍精神。   “怎么个事儿?最近睡好了?”郑不凡凑上来观察姜如生,眼底的青黑明明一如既往。   “没……”姜如生显然有些慌张,但看起来精神和心情都不错,“就感觉,醒来之后没那么困了。”   姜如生没说实话,他怎么说,他总不能说是因为原祈每天早上都会来接他,他一到早上就兴奋所以才不困的吧。   姜如生更没说的是……何止是上早读不困啊,《神秘嘉宾》如约而至的时候,他连林宥嘉的声音都还没听见就已经从床上弹起来了。   神秘不神秘不知道,反正他是挺想快点见到寝室门口那位嘉宾的。   尽管姜如生并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因为原祈的出现,好像连早起都变成了一种期待。   篮球赛之后天气凉的很快,转眼空气中就浸满了秋意,早上起来的时候姜如生被窗口的冷风吹得一哆嗦,赶紧从衣柜底下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长袖校服。   出门的时候原祈正靠在走廊上,背对着他看向学校不远处的墨山,山旁的高速公路上,大卡车接连驰过,不知是早起赶路,还是彻夜未眠。   他爸他妈在他小时候就是做的长途运输,卡车的驾驶室就是他们的家,夫妻俩吃住行都在这个狭小的驾驶室里,一人开车另一人就抓紧时间睡觉,到点了再换着来,这样才能够在规定时间将货品送到指定的地方。   那时候,他俩几乎一年到头都奔波在高速公路上,去向一个又一个未知的目的地。每到一个新地方,他们就会寄个当地特色的小礼物给小原祈,那是小原祈每天最大的盼头。   可从某一天起,他再也收不到来自远方的礼物了。   “想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原祈回过神,转头看见姜如生单脚蹦出来,身上已经换好了长袖校服。清晨的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没什么。”原祈收敛了神色,摇摇头。   姜如生有些滑稽地蹦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他一眼,眉头皱起来:“你就穿这个?”   原祈低头看看自己——短袖校服,袖子撸到手肘,在这种温度早晨确实有点单薄。   “忘了。”他说。   姜如生啧了一声,没说话,转身单脚蹦回宿舍。原祈想叫住他,但人已经蹦进去了。过了半分钟,姜如生又蹦出来,手里攥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长袖T恤。   “穿上。”姜如生把衣服塞他手里。   原祈拎起来看了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看姜如生他一句话没说,但姜如生已经读懂了他的意思:你确定我穿得进去?   姜如生顿时没好气地说:“不穿拉倒。”顺势就要收回。   原祈赶紧把衣服往头上套,确实有点紧,但也还好。   “你这衣服,买大了?”原祈问。   姜如生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他尽量自然地回答:“嗯,买的时候没注意尺码。”   他没好意思说,这其实是莫成韵帮他买的,莫成韵似乎根本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多高多胖,仿佛完全是按照自己心目中姜如生应该长成的模样为他买了这件衣服。   原祈一眼就看穿了姜如生的心思,但他没打算戳破,自然地走过去,在姜如生面前蹲下。   这套动作他俩重复了好多次了,姜如生也不再如一开始那么别扭,十分熟练地趴上去,两条胳膊搭在原祈肩上。   下楼的时候,姜如生趴在他背后问:“你怎么没准备秋天的衣服?”   “有段时间没回家了。”原祈说。   “那这周末回去一趟呗。”姜如生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原爷爷一个人在家,该想你了。”   原祈没说话,只是把他往上托了托。   是啊,该回去看看了。那臭老头一个人在家,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别就光顾着拿烟当饭了。   他会跟自己一样,时不时走到村口,看着不远处的高速公路发呆吗?   原祈其实很久没想过爸妈了。不是忘记,是不敢想,甚至有时候连高速公路的方向都不敢多看。   但或许是初秋骤降的气温让他开始留恋久违的温暖,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画面就那么涌上来——驾驶室里并排坐着的两个人,从全国各地寄来的花花绿绿的小礼物,春节后趁着小原祈睡着偷偷溜走的不舍背影。   “原祈?”   姜如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你走过了,食堂在那边。”   原祈顿住脚步,发现自己确实走过了头。他转身往回走,听见姜如生在他背上轻轻笑了一声。   “想什么呢,路都不看。”   原祈没回答。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姜如生没有再问,只是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安安静静地趴着。   食堂门口,热气从里面漫出来,混着包子和粥的香味。原祈忽然开口:“周末回去。”   “嗯?”   “我周末回家。你要不要一起来?”   姜如生愣了一下:“我?”   “爷爷喜欢热闹。”原祈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脚这样,一个人在学校能干嘛。”   姜如生没说话。原祈感觉到背后的人动了动,下巴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   “行啊。”姜如生说,声音有点闷,“反正我周末也不想回家。”   原祈弯了弯嘴角,背着他走进食堂。   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暖融融的。原祈把姜如生放到座位上,自己去排队打饭。   排队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姜如生正趴在桌上发呆,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毛茸茸的。   原祈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好像很久没有收到过礼物了。   今天除外。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姜如生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不远处的校门口停着那辆熟悉的车。   他一瘸一拐的脚步顿住了。   姜任站在车旁,西装笔挺,手里攥着车钥匙,正朝教学楼这边张望。看见姜如生出来,他抬了抬手,示意他过去。   姜如生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原祈从另一侧的楼梯刚下来,眼神正从校门口的方向收回来,他显然也看到了姜任。   姜如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原祈先挥了挥手,示意姜如生不用管他,先回家。   姜任在,原祈不好再上前背姜如生,这样只会给姜如生惹麻烦,他只能看着姜如生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校门口跳去,这一路姜任只冷眼旁观着,没有任何要帮一把的意思。   原祈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辆车载着姜如生驶出校门,最后消失在路口拐角。   回家的车上很安静。   莫成韵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开口第一句就是:“脚怎么回事?”   姜如生低着头:“你不都知道了么,还问什么。”   姜如生清楚他爸妈,一定是听闻了他脚受伤的事情,才会特意来接他回家。但接他回家绝不是心疼他想他回家好好休息……他爸妈没那么好心,不过是要趁着这个事情给他下马威罢了。   莫成韵被姜如生噎了一下,感觉自己被冒犯到了,语气瞬间尖锐起来:“你倒也知道自己是怎么受伤的?你怎么想的?你现在还有心思打球?”   姜如生没说话。   姜任今儿个话也变多了,跟莫成韵一唱一和:“我听你们班主任说了,你最近成绩有点下滑。现在这个阶段,一分一秒都得抓紧,你还跑去打球?把脚弄成这样,不务正业,还耽误学习——”   “我不是故意扭的。”姜如生打断他。   “故意不故意,结果都一样。”姜任的语气不算严厉,但那种理所当然的笃定让姜如生心里堵得慌,“你看人家陈金凯,周末都不回家,在学校自习。你要是有他一半用功,我和你妈也不用这么操心。”   姜如生攥紧了书包带子。   回到家后,姜任和莫成韵更是火力全开,他俩坐在餐桌的一边,姜如生坐在另一边。   姜如生觉着当下的情景十分荒诞,他活像是一个被审讯的犯人。   “我们还不是为了你好?让你读理就是为了以后你的前途。好,行,你主意大,你自己偷偷转文,转就转了我也就不说了,你说你更擅长文科,那我以为你转文了你就能稳居第一了,结果现在呢?成绩还是时上时下,你连稳居前三你都做不到。”   “让你认真读书,一下子去打球了,一下又把自己脚扭了,你这样怎么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听说很多同学6点不到就到教室开始早读了,你呢?你六点还赖在床上!现在多吃点苦,以后少吃点亏。你自己算算,离高考还有多少天?一天睡六个小时够不够?我当年读高中,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你睡四个小时是你的事。”姜如生忽然开口。   莫成韵筷子顿了顿。   姜如生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米饭,声音不大:“我又不是你。”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莫成韵皱起眉,“我这还不是关心你?”   “关心我?”姜如生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们就知道拿我跟别人比。陈金凯怎样,你们当年怎样——我怎样,你们关心过吗?”   “我们不关心你,能专门去学校接你回来?”莫成韵放下筷子,脸色已经十分不好看了,“姜如生,你现在什么态度?”   姜如生没再说话。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门外隐约传来姜任和莫成韵的说话声,隔着一道门,听不清内容,但那种压抑的氛围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作者有话说】   让人对一首歌最快产生ptsd的办法,就是把这首歌设成起床铃……   ◇ 第72章 P72-野孩子   有时候姜如生也在想,他爸妈生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有些父母自己平庸了一辈子,所以总想着自己的儿女能够出人头地,代替他们实现未完成的心愿,可姜任和莫成韵本身就是很成功的人,他们根本无需将自己对于成功和名望的渴求加诸于姜如生的身上。   还是说,因为享受了鲜花和掌声一辈子,膨胀的虚荣心导致他们根本无法忍受自己的后代是一个躲在角落里默默无闻的平凡人。   可如果是这样,不生他不是更好吗?这样他们就永远不用担心开出极品的概率是多少,如果是一个残次品的话又应该如何增加他的属性,将他通过后天的努力重新打造成为他们心目中的极品武器。   姜如生在床边坐了很久,也想了很久,   他想不明白。   他看着窗外已经漆黑一片的天色,脑海中蓦地闪过了教学楼门口,原祈无声站在那里目送他的身影。   他突然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那个啤酒的皮质小钱包,里头藏着几十一百的零花钱,他全部揣进兜里,听了听外头悄无声息的动静,随即悄悄开了房门。   姜任和莫成韵出去了,尽管已经吃了晚饭,但他们这种成功人士的应酬是很多的,晚上出去也是常事儿。   姜如生松了口气,拐杖的每一下落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都显得沉重又孤独,所以他没有再犹豫,大步打开家门走了出去,将所有噬人的沉寂全部锁在身后。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但他知道自己不想待在这儿。   他拄着拐杖走了很久,走到脚踝开始隐隐作痛,才在路边的公交站台停下来。   乡镇巴士的末班车还有半小时。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原祈发了条消息:   “你家具体在哪?我过来找你。”   上次是跟着原祈和海狗去的,他其实没多记路。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巴士来了,他上了车,靠着车窗,车厢里还是熟悉的汽油味混杂着烟味,姜如生只能打开生锈的窗户,将头微微探一点出去,看着路灯一盏盏在他身旁往后退。   倒了一班车,又换了一辆乡镇巴士,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一条土路边下了车。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远处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灯。   姜如生拄着拐杖,凭着上次跟原祈回来时的记忆,沿着土路慢慢往前走。   夜风有点凉,吹得他校服鼓起来。脚踝疼得厉害,他咬着牙,走几步歇一歇。   得亏大王村真是小的可以,姜如生凭借残缺的记忆还真就远远看见了原祈家那栋老砖房的轮廓。   他心下一喜,咬咬牙加快了脚步,可还没走近,他就听见了动静——有人在吵架。   姜如生心下犹疑,于是放轻脚步,悄悄靠近。   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他凑到门缝边,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院子里站着三四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膀大腰圆,嗓门很大:“老爷子,这房子是祖宅,按规矩得分我一份。我敬你是长辈叫你一声老叔,可你一个人占着这么多年,说得过去吗?”   原爷爷站在屋檐下,瘦削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这个天气了,还是穿着他那身松松垮垮的老头背心,外头套了件沾着油污的白衬衫,脚下踩着人字拖。   他看似平静的面颊上沟沟壑壑仿佛被风干了,显得愈发沧桑,声音虽不大却依旧稳当:“这房子当初分家的时候就说了,归原祈家,你爸爸也是同意的。原祈爸妈走得早,等我走了,这房子就留给原祈,这都是说好的。”   “说好的?跟谁说好的?我家那个不知道都死哪里去了的老头?你们签字画押了吗?”中年男人嗤笑一声,“你们家都死没人了,原祈他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占着?”   “你说谁家死没人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带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狠劲儿。   姜如生定睛一看,原祈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拖着一根生锈的钢棍——不知道是从哪艘破渔船上拆下来的,锈迹斑斑,但分量一看就不轻,钢棍被他拖着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缓缓走到院子中间,把那根钢棍往地上一杵,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来,再说一遍。”原祈看着那个中年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谁家死没人了?说给我听听。”   中年男人身后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点犯怵。   那中年男人也噎了一下,但仗着人多,硬着头皮道:“原祈,你什么意思?我好歹是你表叔,我跟你爷爷商量家事,你一个小辈插什么嘴?”   “商量?”原祈嘴角扯了扯,“带三个人上门叫商量?”   他往前走了一步,钢棍继续在地上拖着,那摩擦地面的声音让人浑身发毛。   “我爸妈走的时候,你们谁来过?”原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丧事没见人,分钱的时候倒是跑得挺快。”   中年男人脸色变了变:“你胡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原祈站定,钢棍横在身前,“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这房子,我家老头子活着那就是我家老头的,我家老头没了那也是我的,什么八杆子打不着的狗屁表叔,谁要是敢来闹,自己问问这根棍子。”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扫了一圈那几个人,嘴角忽得扯出一丝浑不吝的笑:“我浑惯了,打断过人腿的事儿你们也都听说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们要是不怕,尽可以来试试。”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个人互相递眼色,明显开始打退堂鼓。中年男人还想说什么,被身后的人扯了扯袖子,低声劝了两句。   “行,行,”中年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原祈,“你小子有种,以后别求着亲戚帮忙。”   原祈依旧笑看着他。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姜如生躲在门边,眼看他们快出来了,突然脑袋里闪过一个焉坏的念头,他悄悄把拐杖伸出去一点。   那位表叔走在最前面,一脚绊上去,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   “我操!谁他妈——”   他稳住身子,回头看见门边站着一个拄拐杖的少年,满脸无辜。   “对不起对不起!”姜如生赶紧道歉,表情诚恳,委屈巴巴,“我脚扭了,没站稳,拐杖没控制住……真不是故意的,叔叔您没事吧?”   他说着还往前蹦了一步,一副要扶人的架势。   旁边几户邻居早就听见动静,已经有人开门出来看了。   中年男人脸涨得通红,想骂又不好当着邻居的面发作,况且对方还是个拄拐杖的残废,最后只“呸”了一声,甩下一句“晦气”,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姜如生看着他们走远,这才松了口气。   他刚转身,就看见原祈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提着那根钢棍,正盯着他。   “你……”原祈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姜如生拄着拐杖,对他咧嘴笑了笑,笑得有点心虚:“那个……我来找你玩,没打扰你们吧?”   原祈没说话。   姜如生咽了口口水,怎么的……是很打扰么?那他也不知道能碰上这么一出啊,这么想来他来的的确不太是时候哈……   尴尬冒了头,姜如生讪讪笑了笑,准备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忽然“哐当”一声钢棍落地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姜如生诧异抬头,一个人影已经迅速逼近了他,下一秒,他被紧紧拥进了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中。   姜如生被抱得猝不及防,拐杖差点没拄稳。   “哎哎哎,我脚——”   原祈没松手,但默默将姜如生的重量全部压在自己身上。   姜如生愣了愣,感受着怀中原祈剧烈起伏的胸膛,他有些明白过来了。   他没说话,只慢慢抬起手,跟拍小孩似的,一下下拍着原祈的背。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原向前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两个孩子,浑浊的眼睛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被他很快收敛了回去。   过了很久,原祈才松开姜如生。   他退后一步,低头看着这破小孩,虽然眼眶还有点红,但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怎么来的?”他声音不大,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坐车。”姜如生说,“城乡巴士”   “脚不疼?”   “疼。”姜如生老实回答。   原祈看着他,忽然伸手,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傻逼。”   他骂得很轻,声音有点哑。   姜如生没还嘴,只是站着让他揉。   原爷爷这时候才走上来,一把攮开原祈的咸猪手:“刚拿过棍子,全生锈的,现在摸人家乖宝脑袋,脏不脏?”   “知道脏你平时不洗洗?”原祈迅速恢复了跟老头怼天怼地的死样。   “他娘的老子用来干架的玩意儿也得洗?”   “刚也没见你用啊。”原祈瞥了老头一眼。   “那不是你小子给我抢了么?要不他们几个能打得过老子?”   两人斗嘴斗得正欢,忽然听见一旁传来一声肚子叫的“咕噜”声。   原向前和原祈齐齐转头,姜如生脸有些红,揉着自己的胃,有些尴尬:“晚上没……没吃饱。”   原祈嗤地笑出来,连原向前也没绷住,大笑着往屋里走:“乖宝等着,爷爷现在就给你煮面去。”   等原向前走出几步,姜如生转头狠狠瞪了还在笑的原祈一眼。   原祈也不跟小孩争,只弯腰捡起姜如生的拐杖,递给他,然后转过身蹲下来。   “上来。”   姜如生看看他的背,没说话,趴了上去。   原祈把他背起来,慢慢往屋里走。   堂屋里亮着暖黄的灯光,灶台上热气腾腾,原向前在锅里下面条,咕嘟咕嘟的水声混着葱花爆锅的香味飘过来。   姜如生趴在原祈背上,忽然觉得从家里跑出来这一路,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原祈。”他小声说。   “嗯?”   “你刚才,挺帅的。”   原祈一向臭美又得瑟,就算姜如生 不夸他,他自己也已经在心里将刚才英勇伟岸的形象回味了好几遍了。   可姜如生真夸了,原祈反倒有些不自在了。他没回头,只是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轻咳了声。   “少来。”   【📢作者有话说】   hello宝贝们,除夕夜的前一天,大家都在干嘛呀?   ◇ 第73章 P73-开始懂了   姜如生本来心里还在嘀咕,他摆了原祈那表叔一道,原祈指不定得说他,可刚那一出又是抱又是背的,看起来好说话得很,姜如生寻思着,这事儿应该就这么带过去了。   可谁承想原祈这厮只是一时见到他被震惊冲昏了头脑,这会儿清醒过来,他将姜如生背到小院凉棚里放下,让人端坐在石凳子上。这下好了,姜如生一个残废,逃也没地儿逃,原祈抬手就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诶呦你干嘛!?”姜如生嗷了一声。   “个子不大胆子倒是够大的,那些人打不过我,碾你不跟碾小鸡崽似的,还是个瘸腿的鸡崽。”   海狗被原爷爷从后院的笼子里放出来,一路循着味儿直接扑到姜如生怀里,姜如生假装听不见,一个劲儿跟海狗玩。   海狗又长大了不少,见到姜如生兴奋得不行,一个劲儿朝姜如生脸上舔,被原祈心烦地拎住胳膊一把扔开。   海狗嗷嗷了两声表达它强烈的不满,但碍于原祈的淫威又不敢发作,只能委屈巴巴去找老头求安慰。   老头在厨房煮面呢,说是煮面,其实也是偷摸着平复心情,任谁被亲戚闹这么一通,心情都说不上好。可他从厨房里往外瞅,小辈们打打闹闹,海狗也茁壮成长,他又觉得这算什么呢?开心过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原向前走到厨房门口,佯装生气对着原祈骂:“你欺负它做什么?”   姜如生开团就跟,猛猛点头,也应和道:“就是就是,你欺负它做什么。”   原祈简直气笑了,寻思着这两大一小才是一家人吧。   “乖宝,爷爷还没来得及问你呢,你脚怎么了?”原向前走到凉棚下,问。   姜如生一把抱住了老头的腰,拿脑袋使劲儿蹭了蹭原向前的外套,可怜兮兮地抬头:“爷爷,我打球把脚扭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原向前心疼坏了,“可疼吧?”   “可疼可疼了。”姜如生夹着嗓子撒娇。   原祈被这一老一小恶心到了,扭头逃向厨房,老头也是,面还煮着呢,人就这么跑出来了。   原祈挑了双长筷,将锅里的细面一点点搅开,外头时不时传来原向前和姜如生的谈笑的声音,海狗围在他们脚边乐得嗷嗷直叫。   锅盖一开,滚烫的蒸汽涌上来,模糊了原祈的视线,在眼角凝结成温热的液体又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姜如生拄着拐杖,不知道什么时候鬼鬼祟祟摸到了厨房门口。   原祈背对着他,正往锅里加青菜,动作不紧不慢,灶台上的热气将他整个人笼在朦朦胧胧的白雾里。   姜如生悄悄举起拐杖,对准原祈的后背——   “要捅我还是打晕我?”   原祈头都没回。   姜如生手一僵:“……你怎么知道的?”   “三只脚还想没动静?”原祈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转过身来,看了眼姜如生举在半空的拐杖,“声儿大的跟地震一样。”   姜如生:“……”   原祈走过来,将拐杖摁回地面,抬手又是一个脑瓜崩。   “哎呦!”姜如生捂住额头,“你今天弹我两回了!”   “第一回是提醒你别太莽,”原祈看着他,“第二回是教你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姜如生不服气,正要还嘴,原祈忽然伸手在他头上一抹,不知从哪沾来一把面粉,全糊他脸上了。   姜如生愣了一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下来一手的白。   “原祈!!!”   他气死了,拄着拐杖就往外蹦,一边蹦一边大声控诉:“爷爷!原祈欺负我!”   原向前正坐在凉棚下逗海狗,闻言抬头,看见姜如生顶着一脸面粉蹦过来,白花花的像个小丑角。   “哎哟,这怎么弄的?”原向前站起身,瞪向跟在后面出来的原祈,“你又欺负人家乖宝?”   “他自己来厨房偷袭我。”原祈面无表情。   “那你就往人脸上糊面粉啊!”原向前心疼地拍姜如生脸上的粉。   姜如生被拍得闭上眼,耳朵灵敏地捕捉到几声憋着的气音儿。   “爷爷,你是不是偷着笑呢?”姜如生在漫天粉尘里睁开一只眼睛,老头的笑都还没收回去!   “你也笑我!我气死啦!”   “没没没,”原向前说是这么说,可终于憋不住了,放声大笑起来。   海狗凑上来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兴奋地汪汪直叫。   原祈倚在厨房门口,心里仿佛什么东西落了地,他转身回厨房继续煮面,半路又跟舍不得什么似的,再次回头看了眼——姜如生嘴里气着,脸也乖乖仰着让原向前给他擦拭,海狗在旁边绕着圈蹦,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原祈收回视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挑起一根面尝了尝,熟了。   开饭的时候,原向前站在院门口,对着远处骂骂咧咧。   “去!上!咬它!”   海狗得了令,狗仗人势地嗷嗷叫着冲出去,跟村里另一条土狗滚成一团。   原祈端着面碗出来,看见这一幕,眉头皱起来:“你能不能教它点好的?”   原向前回头,白了原祈一眼,一脸理所当然:“我们家出来的,没有不能干架的。”   原祈把面碗往石桌上一墩,回了他老爷子一个白眼。   “狗怎么了?”原向前走过来大马金刀地坐下,“当年我在海上的时候,船上养的那条狗,见着海盗比人冲得还快——”   “行了行了又开始了,”原祈递给他一双筷子,打断他,“面待会儿坨了。”   “你别打岔!”原向前兴致正高呢,对着已经在桌旁乖乖坐好的姜如生说道,“那回我们船在南海碰上几个小毛贼,大半夜的划着快艇靠过来,狗先发现的,汪汪一顿叫——”   “能先吃面不?”原祈敲了敲原向前的碗沿。   原向前不乐意了:“啧,你不爱听管自己吃就是了,老管我干啥,我跟乖宝说又不是跟你说,乖宝爱听。”   姜如生正埋头吃面,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截面条,闻言十分配合地点点头。   原祈耐心有限。   “你再说,我就把上回你喝多了掉河里的事讲给他听。”   原向前:……   姜如生眼睛瞬间亮了:“什么掉河里?爷爷你掉河里了?”   “没有的事!”原向前瞪原祈一眼,“你听他胡说,他天天就知道蛐蛐他爷。”   “就门口那条沟,现在沟边还有个土坑呢,被他掉下去砸的。”原祈言简意赅。   “嘿奶奶个腿的堵不上你的嘴了还。”   原向前撸起袖子准备揍孙子,原祈根本没打算躲,老头下得去手就怪了。   果然,老头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端起自己的面碗气得直哼气。   “那个,”姜如生小心翼翼地举手,看起来十分挣扎犹豫,一口面都纠结地在嘴里含着吞不下去。   “咋?”原祈瞅了这小孩一眼。   “我能问问么,”姜如生轻声说,接着立刻放下筷子伸出两只手可劲儿摇,“当然要是不想说可以不说,我也不是非要……”   “到底要问啥?”   原祈看向他,连原向前也好奇地转头望着他。   姜如生将嘴里的面咽了下去,最终还是一狠心问出了口:“就是,你将人腿……打断的事儿,究竟是怎……怎么回事啊?”   闻言,原祈握筷子的手显而易见颤了颤,姜如生看见瞬间后悔了:“不问了不问了……”   “没啥不能问的,本来就不是你的错,偏你憋着这么多年委屈,老子早就想找个人说说了。”一旁的原向前忽然开口。   院子里安静下来,原祈眼睫微颤,但闻言并没有反驳。   “初二那年,”原向前的声音缓下来,“这臭小子,抡着这么粗一根钢棍,”他比划了一下,“把人腿打骨折了。”   姜如生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接着问。   “人家家属闹到家里来,堵着门骂,”原向前看着原祈,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他一句解释没有,就站那儿让人骂。骂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不还口,也不走。”   原祈站起来:“我去盛汤。”   “你坐下。”原向前说。   原祈没坐,也没走,就站在那儿,背对着灯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原向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乖宝,你知道他为什么打人吗?”   姜如生摇摇头。   “他看见那人在欺负一个女孩子。”原向前说,“那姑娘他都不认识,隔壁班的,他就上前把人拉开,那人恼了,打不过他,就开始骂他——骂他爸妈,骂他没爹没妈教养,骂他是野种。”   姜如生的呼吸顿了一下。   原祈站在那儿,始终没有回头。   “那时候他刚失去父母不过才一年啊,哪里听得了这话,一冲动,把人腿打断了。”   “后来事情闹大了,学校问他为什么打人,这小子,”原向前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仿佛有些自豪,“从头到尾没提那姑娘一个字,人家问他为什么打人,他就只说一句:他骂我爸妈,我就打他。别的,什么都不说。”   “差不多得了”原祈开口,声音很平,“别说了。”   原向前没搭理原祈,继续说:“那女孩从头到尾没露过面,不知道后来知不知道这事。她什么都不知道,干干净净的。我孙子,才初二,半大小子一个,一个人扛下来的。”   “后来那家人闹到学校了,没法子啊,我去给人家赔礼道歉,跪了半个小时,求人家别追究。我也没提那姑娘的事儿,说了那姑娘名声就毁了,这小子挨了这么久的骂,也就白挨了。”   姜如生的手攥紧了筷子,而原祈始终背对着他们,肩膀绷得很直。   “后来那事就过去了。那家人拿了赔偿,没再追究。”   院子里只有夜风吹过凉棚的声音,和海狗趴在地上偶尔发出的呼噜声。   姜如生看着原祈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他疼不疼,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那些戳人脊梁骨的话,那些一个人扛着的日子,那种被人指着鼻子骂野种还不能还口的滋味,能不疼吗?   他还想问,你后来见过那女孩吗?她知道你为她做过什么吗?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问。   原祈做这些,不是为了要谁的感谢,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姜如生忽然想起刚才在院门口,原祈提着那根生锈的钢棍,横在一群人面前的样子。   那时候他只觉得帅。   现在他忽然懂了——那不是帅,那是他只有这个。   他只有那根棍子,只有自己,只有这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姜如生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面已经有点坨了,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老爷子吃面跟喝汤似的,呼噜几口就光了,他端着碗先进了厨房,桌上留下姜如生和重新坐下吃面的原祈,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海狗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原祈脚边,拿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原祈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姜如生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原祈。”   原祈抬头看他。   “面好吃。”姜如生说。   原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面。   “真的好吃!”姜如生加了重音。   原祈抬头看向姜如生,不太懂他的意思。   “你做什么都做得很好。”姜如生万分认真地望着原祈。   原祈的瞳孔晃过一丝震动,好像明白了姜如生要说什么。   “真的,什么,都很好。”   ◇ 第74章 P74-我爱你   姜如生辗转到大王村本就有些晚,再经了表叔上门闹事儿,等到这会儿三人吃碗面,已经是村里熄灯睡觉的点了,老头没挨住,搂着海狗回房休息去了。   原祈和姜如生坐在小院里,还没啥困意。   “冷不?”原祈问姜如生。   晚上还是颇冷些,夜风将院里的落叶扫成一堆,盛夏的蝉鸣销声匿迹在第一股寒风中,村里的夜晚变得更加安静,静到姜如生几乎能听见原祈和自己交错的呼吸声。   “不冷,”说着不冷,下一秒姜如生就没忍住吸了吸鼻子。   “要不进去?”原祈问。   “不进去,外头舒服。”姜如生摇摇头。   原祈没法,起身走进屋子里,过了会掏了件棉外套出来,扔姜如生身上。   “穿上,别着凉了。”   姜如生没拒绝,乖乖把衣服套上,继续坐着发呆,眼睛直直的,不知道落在哪里,但原祈一瞅就知道,这娃的脑筋正使劲儿转着呢,也不知道转明白啥没有。   果不其然,没多久,一旁传来可怜兮兮的声音,不知道的以为受委屈的人是他呢。   “你说,你一个人瞒着这事儿,多辛苦啊。”   原祈朝旁瞅了眼,姜如生微垂着脑袋,十分老成地叹了口气。   原祈有些想笑,但他努力忍住了,尽量平静地说:”老头是只说我,当时事情被闹到学校之后,老头骗我说去学校协商一下赔点钱就好了,但其实当时他在校长室门口等了一下午,给校长赔礼道歉,给对方父母下跪,这事儿才算了了。但这些细节,但半句都没跟我提过。”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的?”姜如生眼里藏着难过。   “后来……”原祈笑了声,像是无奈也像是讽刺,“后来我又见到被我打断腿那厮了,那人得瑟得不行,把这些细节都跟我重复了一遍。”   “那你……”   “我没怎样。”原祈说,“我那时候已经不会再用武力解决问题了,打人终究只是逞一时之快,最终压力都会到老头的头上。所以从那件事情之后,我也不混了,开始认真读书。”   “所以你初中混也是因为……叔叔阿姨的骤然离世对吗?”姜如生问得艰难,一句话出口喉咙跟被刀剐似的。   “嗯,他们在我初一的时候突然就这么走了,我有些……接受不了。”   原祈沉默地看向远方,远方是山,山的那头是海,而山与海之外,是熙熙攘攘的人间,可这人间,再也没有了他每日翘首以盼的归人。   “他们走了,就留我和老头,日子太难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老头每天抽烟喝酒意志消沉,后来哪怕抚恤金下来了,日子稍微好过了些,我也滋生出一股没道理的怨恨。倒不是因为别的,就好像唯一的盼头也被碾碎了,从前心里总有一份期待,期待某天回到家能看到他俩在家里等我,这份期待,没有了,我是真的……有点接受不了。”   “老头消沉,我就叛逆,觉得读书也没意思,做什么都没意思,整个人变得暴躁乖张,抽烟喝酒打架斗殴,现在想来,那时候确实是浑得可以。”   “这不是你的错。”姜如生得太难过了,他想了一箩筐的安慰,最终却只说了这一句。   “当然不是我的错,也不是老头的错,也不是我爸妈的错,也不是那个因为运货太辛苦开夜车不小心睡着的肇事司机的错。可既然都没错,为什么我的日子会变成这样呢?”   原祈是真的不理解,不明白,哪怕如今他已经完全从当年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也依旧无法解释这一切。   谁都没错,可他却承担了所有的因果。   说到这儿就有些说多了,原祈莫名有些想抽烟。   “走吗?”原祈突然站起来。   “去哪儿?”姜如生抬头疑惑地望着他。   “好地方。”   原祈手里拿着姜如生的拐杖,将人背在背上走了一段夜路。   村里的路别说夜色浓重,就是闭着眼他也能走得明白。说是路,其实只是田埂上踩出来的土道,两边是收割后光秃秃的稻田,月光照着,白茫茫的一片。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野沙滩,三面被低矮的山坡环抱着,像一只敞开的贝壳。山坡上长着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在夜风里簌簌作响。沙滩不大,从这头走到那头也就几十步,沙子不算细,混着碎贝壳和圆溜溜的石子。   正前方是黑沉沉的海,看不见边际,只能听见潮水一下一下涌上来,又退下去。   “这地方叫海角。”原祈说,“村里人起的名字,其实哪算得上角,就是个野滩。”   姜如生站在沙滩边缘,望着眼前的海。   月亮挂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浪花翻涌上来的时候,那些碎银就散开,又聚拢,明明灭灭的。   “好看。”他说。   原祈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亮起来的那瞬,他偏头看了姜如生一眼,于是打算走到背风处,免得熏着姜如生。   他刚要动作,一个温热的身子猛地撞进了怀里。   他手一抖,刚点着的烟差点掉地上。   “我操——”   姜如生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两只手死死环着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肩窝里。拐杖早就不知扔哪儿去了,全靠一条好腿撑着,把全部重量都挂在原祈身上。   原祈举着那根刚点着的烟,僵了两秒。   然后他感觉到肩膀上一小片湿热。   在夜风里,那片湿热迅速变凉。   原祈慢慢把烟掐了,随手弹进沙子里。他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姜如生后背上。   “……哭什么?”   姜如生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肩膀一抽一抽的。   原祈感觉到胸前那双手攥得死紧,还在细细抖着。   他叹了口气,没再问,就那么站着,一只手轻轻拍着姜如生的背。   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远处的渔火在黑沉沉的海面上一明一灭。   过了很久,姜如生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又哑又糯,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怎么……怎么之前什么都不知道……”   原祈低头看他,只能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没那么夸张。”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老头副业说书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搁那儿煽情呢,三分真七分编。”   原祈暗暗后悔,还是说多了,这会儿怎么安慰都不知道。   姜如生抬头,眼眶红红的,脸上挂着没干的泪痕,鼻尖也红着,在月光底下可怜巴巴的。   “你当我这么好骗么?是真是假我分得清。”他瞪着原祈,声音还带着哭腔,“不止爷爷,你也什么都憋着”   原祈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点想笑。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副业不一样,我副业卖唱。”   姜如生微愣,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着笑着又抽了一下鼻子,眼泪差点又出来。   “什么啊……”他瓮声瓮气地说,“什么卖唱……”   “真的。”原祈说,“我唱歌很好听的。”   月光底下,他的表情认真得有点过分。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那阵子,”他说,“我真的动过不读书,去街上卖唱的念头。”   “后来呢?”姜如生笑得比哭还难看。   “后来跟老头探讨了一下这个可能性……”原祈说,嘴角弯了一下,“说完他把我揍了一顿,我就放弃这个梦想了。”   姜如生哭哭笑笑,感觉自己像个疯子。   “行了行了,”原祈伸手在他头发上胡乱揉了一把,“鼻涕眼泪蹭我一衣服,回去你得给我洗。”   姜如生抽了抽鼻子,忽然说:“那你唱一个。”   原祈手顿住。   “唱一个我听听。”姜如生吸着鼻子,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看你是不是吹牛。”   原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想听什么?”   姜如生想了想:“随便。”   原祈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望着眼前黑沉沉的海。   原祈忽然想起了某一个夜晚,他和姜如生躺在狭窄的老屋木床上,那时候他刚教会姜如生海员结的系法,他们仿佛两艘被系在同一个锚点上,永远不会散掉的小船。   “还没好好地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   原祈声音很低,混在潮声里,像怕被海风吹散。   “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   姜如生愣住了。   他从来没听过原祈唱歌。不知道他唱歌是这样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哑,不像平时说话那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劲儿,而是很认真,很轻,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原祈望着海的那边,月光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银色。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姜如生忽然觉得眼眶又酸了,他撇过头。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原祈唱到最后一句,转过头来看他。   “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歌声停了。   只剩下潮声,小船被荡远,又回到他的身边。   原祈看着姜如生的侧脸,忽然笑了。   “扭着头做什么?”   姜如生没说话,只是抿着嘴唇。   原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姜如生,我本来以为,”原祈说,“你搬到五楼之后,离得远了,有些情绪慢慢就会淡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姜如生说,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有些东西,时间长了,距离远了,就该散了。我一直是这么过来的。”   姜如生的呼吸顿住了,他的眼睫被海风吹着,脆弱地颤动着。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原祈看着他,“不是什么事都这样。”   原祈顿了顿,继续说,海角的风愈发大了,可却吹不散他的执着:“每天早上起来,走到你宿舍门口,看见你蹦出来——那一下,我就是高兴。没办法的事。”   额前的碎发被吹乱了,原祈没管它。   “你在球场被人撞倒那一下,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冲过去了。背你上医务室那一路,你在我背上哭,我一边走一边想,这人怎么这么能哭,哭得我……心里头揪着疼。”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无奈。   “你问我怎么没准备秋天的衣服,我说有段时间没回家了。你没再问,就那么趴在我背上,安安静静的。就那一下,我又想,这人怎么这么……”   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姜如生站在那儿,心跳得厉害,整个人都僵在了风中。   “后来你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原祈继续说,“拄着拐杖,倒了两班车,就那么站在那儿。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找过来的,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但就那一秒,我什么都没想,就抱上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记不记得我教过你的海员结。有些东西,就像海员结一样,两头的小船跑得越远,他就越紧。”   “它就是不散,你离得再远,它也不散。”   “……”   “姜如生。”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 第75章 P75-傻子   知道或者不知道,姜如生都没有办法在这一刻回答原祈,他没这个胆量。   好在原祈也不是真的要他的回答,原祈的章法明确,先点明主旨,再阐明核心论据,接着开始回顾前文一一论证。   这套流程下来,黑的都能给证明成白的!   “我一开始确实注意到的不是你,我甚至知道,你有一段时间因为我的出现分走了颜洛对你的关注,从而非常讨厌我。”   艹,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骤然被戳破当年阴暗的小心思,姜如生觉着颇没脸了,他尴尬地咳了声,头扭着不敢看原祈。   原祈也不在意,似乎心情不错,继续说他自己的:“等我注意到你的的小心思之后,我觉得事情开始有趣起来。”   那个默默无闻看起来一点脾气没有的跟屁虫,竟然还有自己的小心思。有时候他看姜如生气鼓鼓地跟在他和颜洛后面,就下意识想让他更气,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被无视到什么时候才会被逼到反抗。   有趣有趣,有趣你个头。姜如生心说果然没看走眼,前期的原祈就是很讨厌。   “因为好奇,所以对你的关注就越来越多,观察多了就会发现,你根本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乖顺,内里全是反骨,小心思比谁都多。”   姜如生木着张脸,不太确定原祈这到底是夸他还是损他。   “真正被你吸引是天台那次,你拿着打火机就燎了自己的嘴角,瞳孔里的光彩晃得人眼花。我那时候就想,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疯子,难为他平日里装的一本正经。”   原祈自己也是个疯子,所以他们之间注定会互相吸引。   在他的诱导之下,小疯子越来越暴露本性,竟真敢翘了比赛跟他去乡下。也是在那时候,原祈第一次发现自己没有办法跟姜如生睡在一张床上。   床不大,一米五,两个半大小子挤在上头,翻身都费劲。原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或许是触碰到了意外之外的温热,让他从旖旎的梦境之中惊醒。   睁眼的时候,他和姜如生面对面躺着。   姜如生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匀,睫毛在窗外斜射进来的月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原祈的目光从姜如生光洁的额头逡巡到精致的眉眼,再大挺翘的鼻梁,最后落在了微张的嘴唇上,本来透着些傻气的睡姿,愣是因为姜如生饱满的唇形,无端勾出几分稚嫩的诱惑来。   原祈看了眼,又看了眼,他的目光在一丝慌乱中无意掠过姜如生的嘴角,那个地方曾经有一层被火燎过的痕迹,但如今已了无踪影。   原祈定定盯着那个位置,脑海里蓦地闪过天台上那一幕——姜如生凑近打火机,蓝幽幽的火苗凑近嘴角,“刺啦”一声,皮肉烧焦的细微声响。他瞳孔里映着那点火光,亮得晃眼,就是个小疯子。   原祈回身,在黑暗中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食指轻轻碰了碰那个位置。   软的,温的,什么都没有。但他像被火燎了一下似的,猛地缩回手。   心跳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所有的感觉往下汹涌而去,于某处集中爆发。指尖上残留的那一点温度,顺着血管一路烧到心口,烧得他整个人都燥起来。   他躺在那里,盯着姜如生的睡脸,很久很久。   在此之前,原祈从来没认真考虑过性向的问题。男的女的对他来说都没所谓,不过是没遇上让他感兴趣的。什么性向不性向,跟吃饭喝水一样,饿了就吃,渴了就喝,遇上就遇上,没遇上拉倒。   可这一瞬间,他忽然有所谓了。   意识到自己对姜如生的感情不太一样之后,他也只花了一天就非常顺利地接受了自己的性向。没有挣扎,没有纠结,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自我怀疑。   因为是姜如生,所以一切都感觉是顺其自然。   他就合该喜欢上这个人。   再说难听点,他就合该是个男同。   月光底下,姜如生用力吞咽了翻涌的悸动。   原祈晚上拉他来,就没打算遮掩什么,反正这地方四下无人,姜如生要真有昭告天下的心思原祈将他就地往海里一沉都行。   姜如生很清楚自己在期待什么,也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那种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跳下去可能粉身碎骨,却又忍不住想往下看。   本能的反应让他想打断原祈,可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我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显了。”原祈看着他,“但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姜如生懂装不懂:“考虑什么?我有什么好考虑的?”   原祈好似早就想到了姜如生的躲避,十分有耐心地解释:“考虑你是不是也对我有点不同。”   这种步步紧逼让姜如生有些慌了,有些口不择言地说:“什么不同……我跟正常人没什么不同。”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什么叫跟正常人没什么不同,这意思不就是在说原祈不正常?   原祈看着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嘴角却弯了一下。   “姜如生。”原祈往前走了一步,没给他逃避的机会,“你敢拿打火机燎自己嘴角,敢拿笔尖戳自己眼球,没胆子承认自己其实喜欢的是一个男人吗?”   姜如生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见天日的心思骤然被明晃晃地戳破,离经叛道的标签就这样被贴上了额头。他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所有的遮掩、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我跟正常人一样”的自我催眠,全都在这一句话里碎得干干净净。   况且他们之间还夹杂着一个颜洛……   姜如生仓皇失措,转身想逃,可单脚被蹦出两步,手腕就被一把攥住。   原祈将他拉回来,身体重量全部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伸过去,把姜如生的两只手反剪到身后。姜如生挣了一下,根本挣不开。   “原祈你——”   “我现在要亲你了。”原祈说。   姜如生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要是真的难以接受,你就挣脱我。”   原祈的声音很轻,脸却在慢慢逼近。近到姜如生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姜如生浑身僵住。   挣得开吗?挣不开。但那是他自己挣不开,不是原祈不让他挣。   原祈在等他的答案。   一寸。   一寸。   又一寸。   姜如生的睫毛颤了颤,最终——   闭上了眼睛。   意料中的触碰没有落下来。   姜如生在剧烈的纠结与挣扎中,睁开眼。   原祈的脸就在他面前,滚烫的呼吸掠过姜如生的睫毛,他颤了颤,清晰地看见原祈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原祈没有亲他的嘴唇,只是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落叶拂过。   “你还没答应我。”原祈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所以今天只到这里。”   姜如生站在那儿,心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额头上那片被亲过的地方酥酥麻麻,让他浑身都有些发软。。   “等你什么时候彻底想明白了,接受了,”原祈看着他,眼里有浅浅的笑意,“我就——”   他没往下说。   “就怎么样?”姜如生大脑宕机,声音都是虚着飘出来的,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原祈看着他,脑子里滚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轻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有点哑:“你确定要听吗?”   “……”姜如生脸突然爆红。   “不是什么好话。”原祈又说。   姜如生看着原祈,看着他那双在月光底下黑沉沉的眼睛,接着猛地转身,抓起一旁靠在岩石上的拐杖就准备往回蹦。   小瘸子蹦得还挺快,在沙滩上狼狈逃窜,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原祈站在原地,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   傻子。   ◇ 第76章 P76-斑马,斑马   姜如生的脚一周之后终于拆掉了包扎,右脚久违地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姜如生起床蹦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卫生间将脚里里外外洗了三遍。   “你这拐杖,也用不着了吧?”郑不凡在卫生间外头问他。   “用不着啦,”姜如生刚想说要不扔了得了,转念想想不对,“先留着吧,万一下次又扭了呢。”   “呸呸呸,有你这么咒自己的么?”郑不凡八卦又迷信,赶紧替姜如生呸掉。   “你要再扭,你就自己爬六楼。”   冷冰冰的恐吓下一秒从寝室门口传来,姜如生一激灵,迅速闭嘴,郑不凡闻声转头,原祈从门口走进来。   这段时间原祈天天都来,郑不凡他们早就习惯了原祈的存在,见人十分熟稔地打了个招呼。   “来啦,”郑不凡顿了下,突然感觉哪里不对,“诶生生的脚都好了,你怎么还来啊?”   郑不凡的上铺叫做严粒,也是个嘴没把门的主儿,但倒是不招人讨厌。这会儿他刚醒,正踩着楼梯爬下来,打个哈欠顺嘴接道:“你对我们生生不会有想法吧?”   这就是男生宿舍里常见的玩笑话,严粒说完大家都哄笑了,连严粒自己都没当回事,等着原祈像寻常一样笑骂回来。   可原祈今天,显然不走寻常路……   他只是笑了一下,语气仿佛含着一丝不解和犹豫,可浑身透出的气息却又显得十分稀松平常:“有想法,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吗?”郑不凡话到一半,尾音奇妙地拐了个调。   寝室里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所有人(除了姜如生)都在互相交换眼神,混杂的信息在空中激烈地交锋。   ——他什么意思?   ——开玩笑的吧。   ——开玩笑的话……他倒是笑啊!   ——别吓我,我崆峒。   ——你拉倒吧。   ——不行我怎么觉得他认真的呢?   ——草,他真不笑,我有点想哭了。   ——这么想来他这每天接来送去的……   ——草,太他妈劲爆了!   ——草,生生脸红了!   ——草!   ——草!!   ——草!!!   一时间寝室里开满了青青草原,可偌大一片草原,却留不住姜如生这匹脱缰的小野马。   严粒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脚一滑差点就地从楼梯上摔下去。   郑不凡咽了口口水,他看了看原祈,这人好整以暇地半倚在卫生间门口,耐心十足地等着在卫生间磨磨蹭蹭就是不出来的某人,也不管撂下炸弹之后周边人什么反应。   他又看了看卫生间里的姜如生,小野马双颊爆红几乎快要冒烟。   都不用猜,姜如生自己就已经将一兜子心虚暴露得彻彻底底。   郑不凡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充满了社会主义兄弟情的信念感,一手拉一手拽的将寝室里其他几人薅出了寝室。   “人兄弟俩感情好有你们什么事儿,都走都走迟到了知道不。”   “不是我还没刷牙洗脸呢!”   “洗个屁,去教学楼冲把得了。”   ……   ……   姜如生从原祈话出口起整个人就是懵的,边懵边跟开水壶似的,心里尖叫,外表发烫,头顶冒烟。   好不容易这会儿人都走了,他才几步上来急切又小声地埋怨:“你疯啦!”   原祈不以为意,摊了摊手:“实话实说而已。”   姜如生心急又有些暗藏的开心,一个纠结右脚在地上使劲儿跺了下,差点给刚好的脚踝又跺坏。   原祈嘴上十拿九稳的,其实时刻注意着姜如生的反应,姜如生眼角一撇他就压着心绪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了:“你……怕人知道吗?”   “也不是,”姜如生将自己的头毛呼噜地乱七八糟,“也没那么害怕……同学怎么看我我无所谓,只是人多口杂,我不怕别人知道,就怕传到我爸妈耳朵里,他们……你也知道,我就怕他们又闹成去年那样。”   原祈看着他垂下去的眼角,那下面有一小片青黑,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天生就这样。   还是太急了,原祈心里暗叹。   姜如生对他父母的恐惧是根深蒂固的,比什么都深。   “抱歉。”原祈说,“下次我注意。”   姜如生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用力摇了摇头,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原祈和姜如生走得越来越近,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施呈跟着十分操心,这两人到底是怎么凑到一起的呢?从啥时候开始的呢?他怎么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说不合理吧又好像挺合理的,原祈朝文优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你要说合理吧,又好像没那么合理,颜洛那头明显就对原祈有点不一样的意思。   这事儿闹的你说,乱!   晚自习的时候,施呈憋不住了,拿笔捅了捅旁边的原祈。   “你以前明明跟颜洛更好啊。”他小声说,没头没尾的。   原祈正在做数学题,闻言笔尖都没停,不知道施呈又抽什么疯。   “那我就只能跟颜洛好?”他没啥语气,甚至听起来都没啥脾气了。   施呈挠挠头,觉着自己这问的也是挺有问题:“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不明白,你喜欢姜如生啥啊?我看着也没啥特别的啊?”   原祈的笔顿了顿下,他想了想,挺认真:“长得好看?”   施呈头上冒出个问号。   他回想了下姜如生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以前在理优的时候就习惯性缩在座位上写作业,不声不响的,不注意都没能发现他这人。侧脸倒确实是清秀耐看……但追原祈的男男女女哪个不是颜值出挑,姜如生扔那堆人里,也没啥特别的。   施呈回神,下意识又看了看左前方的颜洛。   颜洛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晚自习睡觉,对于施呈这种人是家常便饭,可这是颜洛,永远坐得笔直、永远认真听讲、永远不放过任何一秒学习时间的颜洛。   施呈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颜洛最近真的不对劲。”   原祈终于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颜洛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怎么了?”   “最近老是睡觉,上课也睡,晚自习也睡。”施呈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担忧,“而且状态很奇怪,独来独往的,也没个笑脸。昨天月考成绩出来,掉了二十多名,一下掉到班级下半游了,还被老歪叫去谈话。”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原祈。   “你说……是不是因为你们俩?”   原祈没说话,重新低头看向试卷。   施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你要真跟姜如生在一起了,颜洛怎么办?”   原祈的笔尖在试卷上顿住,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抬起头,看着施呈,语气平静:“颜洛是加我家户口本上了吗?”   施呈一愣:“……没有啊。”   “那我跟谁在一起,在一起之后对颜洛有什么影响,”原祈看着他,“真的是我需要负责的事吗?”   施呈被问住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原祈喜欢谁是原祈的自由,他无需对颜洛单方面的感情负责。可对象是姜如生……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来,原祈就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直接接道:“为什么是姜如生就不行?”   施呈愣了下,没想到他还没敢说原祈自己直接摊开了。   原祈的语气压得很沉,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就因为他从前是我们三个人里面最不起眼的那个,所以他就理应一辈子跟在我们身后,做默默无闻的阴影?”   施呈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所以他就没有资格走上前来,跟我和颜洛并肩?”原祈看着他,“所以他就不配被我喜欢?所以我和他在一起就是对颜洛的背叛?”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施呈从未听过的严肃。   “施呈,你有没有想过,姜如生也是个有思想有感情的独立个体。他没有比我们任何人差,甚至在很多方面,你我根本比不上他。”   最后几句话,他心绪起伏,没压住声线。   周围好几个人侧目看过来。   趴在桌上的颜洛动了动,把头转向另一边。   施呈有些尴尬,挠了挠后脑勺:“我就随便说说,你急什么。”   原祈低下头,翻过一页试卷。   “没急。”他说,“就心烦。”   原祈没骗人,他是真的心烦。   烦什么呢?   当然是烦姜如生这几天还是装作无事发生,淡定得很,原祈几乎要气笑了,以前怎么没觉得这小孩耐性这么好。   原祈平日里装的一副人模狗样好似对什么都胸有成竹,但内里的不安只有他自己知道。   原祈并非不怕,其实从他那些话说出口的一瞬间,他就已经主动将自己放在了等待裁决的审判席上。   他不仅不是不怕,他简直快怕死了。   姜如生是疯,但姜父姜母扎根在他内心的淫威与恐惧是根深蒂固的,他不确定,这点疯够不够抵挡这十来年无间断的压迫所摁下的退缩键。   他并非想要姜如生在父母和他之间二者选其一,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原祈也会小心翼翼地隐藏好一切,避免姜如生遭受来自家庭的压力。   可他怕,怕姜如生会将一切就扼杀在开始之前,毕竟这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姜如生对感情太被动了,遇点事儿就先想着逃跑,原祈理解,却也不想一直让他这样逃避下去。   或许他还得下一剂猛药。   【📢作者有话说】   上周刚在卡塔尔转机去格鲁吉亚,这两天就打仗了,幸好赶紧回来了呜呜呜呜~   ◇ 第77章 P77-像天堂的悬崖   晚上本来该轮到施呈留下擦黑板关灯,但这厮跟原祈打商量换了个班,自己提前跑着追姑娘去了。   原祈倒是无所谓,姜如生昨天刚给他下了通知,让他晚上别再去文优接人,原代驾被迫下岗,这会儿都不着急回寝室了。   班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到最后只剩颜洛还坐在座位上,他睡了一整个晚自习,才刚醒不久,同寝室的人叫他也没吭声,就呆呆坐着。   原祈背对着他关上窗户,将愈来愈烈的北风隔绝在一室沉闷之外。   他一个人默默做完了所有收尾工作,接着走到教室前门,于阴影处停下了脚步,他侧过身看向依旧坐在座位上看着窗户发呆的颜洛。   “不走吗?要关灯了。”   颜洛的眼皮眨了下,仿佛从一场绵长的梦中醒来,他站起来,慢慢地收拾好自己的书包,在原祈沉默的注视中,一步步朝教室门口走来。   走到跟前,他停住了。   原祈看着他没说话。   教室里只剩最后一排灯还亮着,光线从两人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却好似两条平行线,直至光阴消散都没有交集。   “为什么偏偏是姜如生?”颜洛开口,沉闷了一晚上的嗓子有点哑。   “没为什么,”原祈没什么表情,一切在他眼中、心里都好似那么理所当然,“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可就是这份理所当然,让颜洛无法接受。   颜洛抬起眼。灯光底下,他的眼底洇着一片暗红。   “我说过,”他的声音在发抖,他努力压制,却收效甚微,“谁都可以,姜如生不行。”   原祈闻言把手插进兜里,靠着门框,没躲开颜洛咄咄逼人的目光。   “我也说过,”他说,语气乍一听波澜不惊,实则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不偏不倚,“在我这里,没谁不行。姜如生,尤其行。”   颜洛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   他看着原祈,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又像是终于认清了这个人的某一面。   心在往下掉,说出口的话却仿佛在天上飘,每一句都费尽颜洛全部的气力。   “你就非要这么对我吗?”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们……你们在拿我当笑话吗?”   原祈感到一阵浓厚疲惫从骨头缝里漫上来。并非不耐烦,是一种说不清的累。   他不明白,他到底是做错了哪一步,才会让颜洛变成今天这样。   他并非对颜洛毫无同情,作为颜洛的朋友,看着颜洛日渐消沉,尽管嘴上不说但他心里确实难受,可如果解决颜洛消沉的办法是让他压抑自己的情感远离姜如生……   原祈又觉得,那谁来可怜可怜他?   他只不过是喜欢上一个人而已。   “没有人拿你当笑话,”原祈深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硬,“你应该知道的。我不会。姜如生更不会。”   颜洛的眼眶里涌上一点亮的东西,在灯光下闪了闪,又被他逼回去了。   “可你们背叛了我。”他说。   背叛。   这个词落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落在两个少年之间,像一块石头,砸下去就不动了。   原祈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颜洛解释。   “我不知道你怎么理解背叛这件事,”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想,“但在我眼里,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而这个人不是你而已。”   颜洛没有接话。   “如果这也算背叛,”原祈看着他,“那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颜洛垂下眼,过了很久,才说:“我当初……因为顾及到姜如生的情绪,亲手把你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   他抬起头,惨淡地笑了一下。   “我才是最傻的那个。”   原祈定定地回视他,没有逃避。   “在你拉近我们距离之前,”他说,“我就已经注意到他了。”   颜洛愣了一下。   “有没有你,”原祈说,“我最终都会走向他。”   教室里很安静。北风在外面刮着,窗玻璃偶尔被吹得轻轻响一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颜洛的声音低下去,“明明从前……我们俩更好。明明如生他——”   他没有说完。   但原祈明白他的意思。   明明姜如生他,才是那个跟在后面的人。明明他才是那个不起眼的。明明他才是那个应该一直站在阴影里的人。   原祈沉默片刻,开口:“你有你的好,他有他的好。”   他看着颜洛。   “没有谁会一辈子活在另一个人的阴影底下。在我眼里,你们从前……对我而言,没有什么不同。”   颜洛抬起头。   灯光底下,他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却浮出一个笑。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愿相信的事。   “所以现在不同了,是吗?”   他这么问,其实心里期待着原祈的反驳。   可原祈并没有。   “是,”原祈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现在不同了。”   他顿了顿。   “他是我喜欢的人。”   颜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目光,拎起书包,从原祈身边走过去,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原祈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他转过身,把最后一排灯的开关按下去。   听到理优的尖子生颜洛竟然在最近一次的考试中直接睡着了的时候,姜如生的笔尖在英语阅读题上顿了下,随即划出一道短短的痕迹。   这事儿太离奇,在理优传了个遍之后又开始往外扩散,最后连文优这边都听说了。   姜如生确实是发现颜洛最近的状态不对劲,但因为自己也深陷姜任和莫成韵的泥潭,他一时分身乏术也就没能很好地关照到颜洛。   姜如生比谁都清楚颜洛是什么样的人,不要说考试,就是上课也从未见颜洛有半分分神过,颜洛好强,对什么都很认真,如果不是真的出了什么大问题,颜洛绝不可能在重要的考试当中直接睡着。   姜如生思来想去放心不下,于是晚自习后直接来找来了理优。   来的路上姜如生 还怕遇见原祈尴尬,结果到理优之后发现教室里根本没有原祈,一问才知道原祈被老歪叫走了,他瞬间松了口气。   这时理由的人已经走了大半,教室里安静下来,姜如生声音不高地叫了声颜洛,正在收拾课本的颜洛愣了下,回过头来。   姜如生赶紧朝他挥了挥手,可颜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须臾,又立刻收了回去,继续背过身去忙着自己的事情。   姜如生怕自己打扰人,于是站到了离教室有点距离的走廊拐角,看着理优剩下的人三三两两出来,等了半天,才看见颜洛低着头走出来。   姜如生眼睛一亮刚要上前,却看见颜洛旁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跟颜洛身高相差无几,脸很白,显得眼珠的颜色十分浓重,笑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好看,是让人不太舒服的那种好看。他一只手搭在颜洛肩上,正凑在颜洛耳边说什么。   姜如生愣了一下,还是走上前:“颜洛。”   颜洛的脚步停住了。   片刻,他转过头,回视姜如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让姜如生有些不知所措。   “没事儿,就想来看看你……你最近还好吗?”姜如生被打乱了阵脚,只能说出了蹩脚的开场白   颜洛看着他,并没有说话。   旁边那个人倒是笑了,目光在姜如生身上转了一圈,笑眯眯地问:“哟,这谁啊?”   姜如生不认识他,但出于礼貌还是点了下头:“姜如生。我是颜洛的朋友。”   “朋友?”那人挑了挑眉,笑得更意味深长了,却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颜洛的肩,“走吧,不是说要一起回去?”   颜洛收回目光,点点头,但却下意识动了动肩膀甩开了那人看似亲密的搭肩。   “走吧。”他说。   姜如生站在原地,回想颜洛离开时的神色,挽留的话并不敢说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口。   颜洛到底怎么了?旁边那人又是谁?姜如生的思绪一下变得混乱。   “别看了,人都走远了。”一旁突然传来一声感慨。   姜如生吓一跳,转头,发现是施呈。   “是你啊,走路没声的呢,吓死我了。”姜如生拍着胸脯抱怨。   “是你看得太入迷,老子就是正常走路。”施呈顺着姜如生的目光往远处望去,看着颜洛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摇摇头感叹,“唉,这俩人还能凑一起呢?”   “刚才那个是谁啊?”姜如生问。   “蓝旻。”施呈朝楼梯方向努了努嘴,“七班的,就住颜洛隔壁宿舍。”   姜如生哦了声,点点头,没再问。   施呈看着他,忽然啧了一声:“你就不好奇他是谁?”   姜如生莫名其妙:“你不是说了吗,七班的,住颜洛隔壁宿舍的。”   “啧,”施呈挠了挠脑袋,十分费解,“他到底喜欢你啥啊?”   “什么?”姜如生愣了下。   施呈双手插兜,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老大哥姿态,对姜如生说小话:“别怪哥哥没提醒你啊,你得有点危机意识。”   “什么危机意识?”   施呈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潜在的情敌啊!你没看出来?”   姜如生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你瞎说什么!”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我、我跟原祈又没什么!”   施呈似乎早就猜到了姜如生的反应,老神在在地伸出一根指头,在姜如生面前点了点:“孩子,我提到过原祈这个名字吗?”   这下姜如生的耳尖都红透了。   施呈看着他整个人都快煮熟了,也懒得戳穿:“行行行,没什么。但你知不知道,那蓝旻,天天搁篮球场看原祈打球,私下还给原祈送过好几次礼物。”   姜如生的动作顿住了。   施呈啧啧两声,故弄玄虚地吹了口口哨:“长得也不赖,出手还大方——你说原祈那厮,能扛住几回?”   姜如生抿了抿唇,没说话,倒不是因为别的,实是他本以为蓝旻只是跟颜洛有关系,没想到跟原祈都能扯上关系,而这个人,自己从未发现过。   施呈拍拍他的肩:“你自己上点心吧,别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第二天清晨,姜如生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恰巧碰见了原祈。   原祈刚从食堂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然后自然地走过来。   “早。”原祈说。   “早。”姜如生说。   两人并排走了几步,互相无话。   原祈又心烦了,怎么不仅没进一步,连正常的沟通都费劲了,这什么一朝回到解放前的苦日子。   他磨了磨牙,准备找点话题,可刚要开口,他就听姜如生忽然没头没尾地蹦了句:“听说最近有人天天在篮球场看你打球?”   原祈愣了下,偏头看他一眼:“听谁说的?”   “你管我听谁说的,”姜如生盯着前面的路,前方一颗小石子,姜如生一脚给踢飞五米远,头别扭着就是不抬,“你就说有没有吧。”   原祈的脑袋火速转了下,接着点头,言简意赅:“有。”   姜如生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突然又加快:“听说还给你送了好几次礼物?”   “有。”   “……”   姜如生没话了,过了会抿了抿唇,声音闷闷的:“你回答得还挺快。”   原祈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姜如生挺熟悉,每次原祈要逗他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不是你让我回答的?”原祈说。   姜如生完全不想说话了,加快脚步往前走。   原祈在后面跟着,也不急,就慢慢走。   就这么暴走了一段,姜如生忽然感觉手腕被克制地拦了下。   原祈拦着他停下来,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生气了?”   “没有。”姜如生不看他。   “是有人看我打球,”原祈说,声音里染着藏都藏不住的开心,“但看我打球的人多了,我却从来没往人群里看过。”   姜如生的睫毛颤了一下。   “也是有人给我送礼物,好几次,”原祈继续说,“但我全都拒绝了。”   姜如生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原祈的眼睛很亮,在初冬的早晨里,像落了点碎光。   “满意了?”原祈问。   姜如生别开眼,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原祈知道他消气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快到文优教学楼的时候,姜如生忽然说:“我又没问你这个。”   原祈笑了一声,没拆穿他。   ◇ 第78章 P78-转身即心痛   快要到上早自习的时间了,姜如生也没空再和原祈掰扯,装作时间很赶的模样一路小跑起来。   原祈哼笑一声,也跟在他后面小跑。   理优在文优的上一层,原祈本来打算跟姜如生打个招呼就直接往上去,可姜如生刚到五层转了个身,整个人就忽然僵在了原地。   原祈太了解姜如生了,都不用看清表情,单看这一下的肢体语言,原祈就知道姜如生此刻透着极度的恐惧与不安。   他有些疑惑,怎么了这是,也没迟到啊?   他几步跨作一步迈上最后几层台阶,跟着转身,看清来人的一瞬间瞳孔也不受控制地缩了下。   走廊尽头,教师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从背影看就透着一身精明女强人的气场。女人背对着他们,正和文优的数学老师说话。   是莫成韵。   姜如生的脸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原祈的脑海中迅速做了反应,他想要拦一拦姜如生,毕竟现在还不明确莫成韵的来意,可姜如生似乎知道理由,并且比他在短时间内更快速地做了决定。   姜如生深吸一口气,径直走上前去,原祈无法,也只能先跟在姜如生身后。   “妈。”姜如生的声音还算稳当,但比刚才沉了好几分。   莫成韵转过身,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冷漠的仿佛姜如生是个陌生人。   “姜如生,”她的声音不大,一个子一个字咬出姜如生的全名,每个字都像钉子,刺的人神经突突直跳,“你过来。”   姜如生用力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破走过去,他走到跟前,刚准备开口问一句“您怎么来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姜如生的左脸被打得偏过去,整个人踉跄了一步,被跟在身后随时注意的原祈用力撑住。   这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许多同学还在走廊上,听见这一声,本来喧闹的走廊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那些还没进教室的学生全都看过来,窃窃私语声四起。   莫成韵这一巴掌没留情,十成十的力道扇上去,姜如生的嘴角瞬间从破口涌出了鲜血。   原祈被这抹铁锈味的红刺得瞳孔骤缩,一个箭步冲上去,直接挡在姜如生面前。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一向清亮散漫,此刻缺冷得像刀子,浑身的敌意不加掩饰地散出来。   莫成韵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她记得这个男生,姜如生每次干坏事,身边总有这个人。   “又是你,我管教自己的孩子,有你什么事?”她说,“让开。”   原祈寸步不让:“在学校,学生归老师管。你要管,回家管去。”   莫成韵冷笑一声:“就是因为老师不作为,我才要来代管。”   文优的数学老师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被这话说得脸都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原祈的一只手还背在身后,紧紧握住姜如生的手腕,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身后的姜如生在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是连骨头都在极度恐惧中剧烈震颤,并且抖得越来越厉害。   原祈没有回头,只是用拇指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内侧,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将姜如生搓热。   “莫女士,”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您冷静一下。”   班主任苏红梅从不远处快步走过来,看上去有条不紊,但了解她的学生都知道,这已经是红梅着急的表现了。   苏红梅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很严肃。之前姜如生转班的时候她就听老歪说过姜如生家里的情况,知道他父母不是一般的难缠。一年前那场闹剧,她也略有耳闻。   “要教育孩子,也不能当着大庭广众的面打。”苏红梅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原祈身前,将两个孩子都护到自己身后,“青春期的孩子都要面子,姜如生这孩子尤其。您有什么事,咱们去办公室慢慢说。”   “他要面子?”苏红梅的出现并没有让莫成韵冷静下来,她的声音尖锐刺耳,“我看他连脸都不要了!他这么做,对得起我和他爸培养他这么多年吗?”   “到底是什么事情,我可以先问问吗?”苏红梅冷静询问,眼神落到了一旁有口难言的数学老师身上。   数学老师苦笑:“学区里的数学竞赛,自主报名的,孩子没报名,我以为是跟家长沟通过的……没想到……”   原祈闻言一愣,偷偷回头朝姜如生做了个口型:“你又逃?牛逼。”   上一次逃跑还是上一次,那次姜如生翘了英语竞赛,跟着原祈去了乡下老家。   这次就更大胆了,连名都不报了。   “我根本学不会奥数,去了也是白去。”姜如生苦着一张脸,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姜如生,你说,你为什么不去比赛?”莫成韵眼尖地发现姜如生和原祈还躲在后头说小话,立刻将矛头对准了他,“你要是有良心,就不该骗我和你爸,然后背着我们干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   现场不合时宜地传出一声轻笑,那笑声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循着笑声源头,他们都看见了已经转回身的原祈眼神轻蔑地落在那位疯癫的家长身上。   “我当是什么事儿,”他歪着头看着莫成韵,脸上是那种姜如生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表情,“大逆不道?姜如生干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了?不就翘了个比赛么?”   “反正翘的也不是第一个了,”原祈继续说,语气轻飘飘的,“有一有二再有三,不是挺好?”   “你!”莫成韵的脸色彻底变了。   “再说了,”原祈打断她,“怎么着?这比赛没得奖,你们老姜家的香火就要断了?还是得了奖,你就有皇位能让他继承啊?”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苏红梅给他使眼色使得都快翻白眼了。   原祈当然看见了,但他没打算停。   “说白了,不就是你感到姜如生逐渐脱离你的掌控了,不再是那个能任你们拿捏揉搓的乖宝宝了,”他的声音冷下来,“无处安放的变态的掌控欲发作了,所以就要找个由头找个场合给自己这快要被做空的名头找回场子了。”   莫成韵的脸涨得通红,她的手指指着原祈,气的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你有没有想过,姜如生也是一个人,一个有思想有感情的活人,”原祈盯着她,一字一字说,“不是你们用来代替你们实现人生价值的机器?”   莫成韵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都在抖。   “自己活不出个人样,就开始在孩子身上找存在感、找优越感,”原祈说,“恕我直言——”   他顿了顿。   “姜如生摊上你们这样的父母,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莫成韵仅存的一丝理智在这一瞬间彻底蒸发,她大步上千抬起手,就要朝原祈的脸扇过去——但她没扇到。   一个身影猛地撞过来,把原祈撞开了一步。   “啪。”   又是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整个走廊。   这一下比刚才那下还要狠,姜如生顺着惯性直接重重砸在地板上,他抬起脸的时候,半张脸都肿了。   整个走廊鸦雀无声。   原祈愣了一秒,然后眼睛瞬间红了,眼白出因为极度激动充血遍布了纵横交错的红血丝,恍若一张吃人的血网。   “我操你妈——!”   他猛地冲上去,却被赶来的老歪和红梅一左一右死死拖住。   “原祈!”老歪低吼,“你冷静点!”   原祈挣扎着,眼睛死死盯着莫成韵,像一头发了疯的狼,眼神中的变化谁都看得一清二楚,只要一松手,所有人都相信原祈会直接杀了莫成韵!   在千钧一刻间,摔倒在地的姜如生重新晃晃悠悠站了起来,挡在了原祈和莫成韵的中间。   他面对着原祈,微微扯动嘴角,他想堆出一个尽量好看点的笑容,可左脸实在太痛了,他稍稍牵动一下就是撕心裂肺的痛。   算了,姜如生叹了口气,朝原祈轻轻摇了摇头之后,重新转回身面对莫成韵。   他站在那儿,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行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都别闹了。”   他抬起头,看着莫成韵。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恨,不怨,不哭,也不笑。只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回家说吧,”他说,“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莫成韵被他那死寂的目光看得一愣。   她转头看了看四周,几十个学生,好几个老师,全都在看着他们,好面子的她强压下怒气,一把抓住姜如生的手腕:“走。”   姜如生跟触电一般猛的甩开她的手。   “我自己会走,”他垂下头,睫毛脆弱地抖动了几下,嘴角的伤让他的口齿也变得说含混不清,“又不是犯人。”   莫成韵不再管他,大步往前走。   姜如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手腕被人从后面拉住。   原祈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老歪他们,站在他身后,紧紧握着他的手腕。   姜如生回过头。   原祈的眼睛还是红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让自己站在原地。   他看着姜如生触目惊心的左脸,喉结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姜如生再一次对他摇了摇头。   原祈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忽然伸手,把姜如生狠狠抱进怀里。   很用力很用力,用力到姜如生觉得肋骨都在疼。   但姜如生没推开。   他没舍得。   “照顾好自己。”原祈的声音在他耳边,哑得不成样子。   姜如生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 第79章 P79-去北极忘记你   有些事情还是不一样了,比如什么呢?   比如最近的天气比起在海角的时候又冷了几分,也许再过不久,比姜如生先出现的就是南方湿冷的寒冬。   比如窗外的最后一片叶子也变黄了,也许再过不久,最后一片落叶也会悠悠飘落在姜如生回来之前。   原祈望着窗外有些出神,脑子里好像闪过了很多念头,可仔细一寻思,又没个结果,脑子像是被这阴沉沉雾蒙蒙的天气糊住了,他觉得有些缺氧。   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了,距离姜如生被莫成韵带走那天。这一周里,姜如生音讯全无,仿佛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一般,不对,是好像这个世界上仿佛从未出现过这个人。   这个念头让原祈莫名有一种恐慌,他有时候真在想,这不会是他幻想的一场梦吧,可打开抽屉,里头的一个玻璃瓶里又确确实实躺着一颗风干的红豆,这抹暗红维持着原祈岌岌可危的信念。   在原祈的预想里,他以为姜如生回家简单过个周末就能回来,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   可这次,确实不一样了。   周一的时候,原祈在文优教室门口等了十分钟。早读铃响了,他也没回自己教室,直到第一节课铃响了,文优好些人都在窗口探头探脑地看他,原祈确认了三遍这里面是真的没有姜如生,他才转身离开。   周二,他让拖呈帮忙去打探情况。施呈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怪:“郑不凡说他请假了,生病。”   “什么病?”   “不知道,就说病了,在家养着呢。”   原祈没再问。   周三,他在食堂拦住郑不凡又问了一遍。   郑不凡是真不知道,挠挠头一脸为难:“我真不知道。就听说是病了,请了一周的假。我尝试打了一通电话过去,是他妈接的,给我吓得立刻把电话挂了。你也别费劲了,他妈把他手机没收了,你联系不到他的。”   原祈端着餐盘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施呈在旁边喊他挡住人路了他才反应过来。   为什么会刚回去就生病?生得什么病?严重到要一周都回不来?   如果不是生病……难道是莫成韵阻挠他出门的借口?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那天走廊上的一幕幕在他脑子里跟跑火车似的来回滚——那两巴掌,姜如生嘴角渗出的血,肿起的脸颊,回过头来对他摇头时的眼神……   晚自习后,原祈顺着废弃篮球场的墙根翻墙出了学校。   刚落地,一束手电光照过来。   老歪仿佛早有准备。靠在墙根抽烟,冲他抬了抬下巴:“回去。”   原祈盯着他,没动。   老歪其实本性不坏,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利己主义的究极马屁精,可教学能力的确没什么可置喙的,对学生……不说当作自己的孩子一般,但也的确有着一个重点高中实验班老师该有的责任心。   但这份责任心,显然让原祈的逃跑计划受到了一点障碍。   老歪啧了声:“你当我不知道你想什么?回去。”   原祈还是没动,忽明忽灭的星火照亮了他紧绷的下颚。   老歪走过来,把烟掐了,看着他,声音放低了些:“我知道你急。但你现在去能干什么?翻人家窗户?还是堵人家门口?他家里什么情况你不清楚?你去了,是帮他还是害他?”   原祈的喉结动了动,两人僵持片刻后,他转身放弃了他的计划。   一只脚刚攀上墙根,原祈回头看着音在阴影里的老歪,报复性开口:“明天就去举报你带头抽烟。”说完,不等老歪反应右脚一蹬翻进了内墙。   “嘿你个兔崽子!你给老子站住!。”   到了周四放学的时候,原祈实在是等不了了,他打算再一次进行越狱行动。   这回好了,还没走到墙根,就被老歪正正好堵在宿舍楼门口。   “不管你现在准备去翻墙根还是去举报老子,都别折腾了,”老歪说,“他真生病了。我打电话问过文优班主任了,发烧住院呢。你去了也见不着人。”   原祈的脚步顿住。   “……住院?”   “嗯。你消停点,等他回来。”   原祈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   周五,原祈几乎快要爆炸了,他直接冲去了苏红梅的办公室。   红梅彼时正在批作业,看见他进来,毫不意外,手里那沓卷子放下,摘了眼镜。   “我就知道你得来。”她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原祈没坐,就站在那儿,也顾不上礼貌,直接问道:“姜如生到底怎么了?”   “……真是生病了。”红梅看着他,目光里有点复杂的东西,“住院发烧,反反复复的,昨天才刚退。刚才还给我打了电话,嗓音听着虚弱得很。”   听见姜如生能接电话,原祈的心放下一半,可随机他想到什么,眉头又重新拧起来:“什么烧要住一周?”   “可能是在家没养好,又加重了。”红梅顿了顿,“他特地说了,让你别去。他没事。”   原祈沉默了很久,寻思着这像是姜如生会说的话,可他又有些不死心:“他怎么说的?”   “就说让你别担心,他没事,过两天就回来了。”红梅看着他,“原祈,我知道你们关系好。但有些事,你得学会等。”   原祈闻言并没有反驳苏红梅,他知道,苏红梅是个好老师,也是真心为了他和姜如生好,与苏红梅做口舌之争没有意义。   他只是在心里想,他已经等了这么久了,还不算是学会等待吗?   那到底还有等多久,在这种杳无音讯的恐惧里等多久,才算是学会了等待呢?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又一个周一。   晚自习前,施呈跟头疯牛似的从教室外闯进来,脸上全是兴奋,用力拍了下原祈的肩膀:“姜如生回来了。”   原祈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他转过头目光紧紧盯住施呈,深怕从施呈眼中看到任何一丝玩笑或谎言的意味。   好在,施呈没有。   “我刚看见他在楼下,现在好像往宿舍那边去了。”   原祈立刻站起来就往外走。急得连外套都忘了带,施呈在后面喊,却根本唤不回一个心已经飞了的人。   施呈叹了口气,真他妈蓝颜祸水。   他摇了摇头转身,跟不远处颜洛的目光无声相接,施呈心里一惊,莫名有些心虚地迅速收回眼神坐下了。   草!他在心里又感叹了一句,真他妈蓝颜祸水啊啊啊!   原祈跑得很快,快到周遭所有景象都化作了虚无的残影,他的眼中只有不远处的宿舍楼。   他不停地默念,是真的,姜如生就在那里,他真的回来了。   风在耳边呼啸,隆隆作响,却根本无法掩盖住原祈愈演愈烈的心跳。   一下,一下,越来越快,他整个人仿佛在飞在一片荷尔蒙和肾上腺飙升的梦境中,晕乎乎,飘飘然,非得见到姜如生,这一步才能落到实地。   他跑到宿舍楼之后,先去了姜如生的寝室。   空的。门开着,郑不凡正在收拾东西,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找如生?他刚放下东西就走了,不知道去哪。”   原祈站在门口,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所有可能的地方。食堂?不会。医务室?应该不用。   他在短短三秒内迅速锁定了方向。   五层楼梯远不止于让他气喘吁吁,可这通往天台的几步台阶却让他几乎喘不上气,直到迈上最后一节台阶,原祈猛地刹住了脚步。   天台的门在面前虚掩着,他的手却微微颤抖着僵在上头,迟迟不敢动作。   这算什么?近乡情怯?人家是十几年没见,你隔个十几天还搁着矫情上了。   度日如年,原来真的有这种感觉。   他用力闭了闭眼,下一秒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   不远处,姜如生坐在那熟悉的平台上,双脚虚空坠在高楼之上,他背对着门,背影瘦削纤薄,仿佛下一秒就会融在沉入地表的红晕里。   他好像听见了动静。转过头来。   暮色里,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   今天的确冷了不少,他穿着件黑色的小高领,领口严严实实地遮住脖颈,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嘴唇没什么血色,干干的,起了一点皮,大体是大病初愈,精气神都还没回来。   姜如生看见原祈,仿佛并不意外,他眼睛弯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招了招。   原祈的脚步只顿了片刻,然后一步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暮色从两人之间缓缓流过。   “瘦了。”原祈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却莫名抖了下。   姜如生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有吗?”   “有。”   姜如生没接话,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原祈坐下去,两个人并肩坐着,看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   风从楼顶吹过,带着初冬的凉意。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广播里放着什么歌,听不太清。再远一点,是墨黑色的山影,和山那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听说学校要办十佳歌手了。”姜如生忽然说,声音很轻,沙哑着。   原祈偏头看他,姜如生没有提自己回去这么久,没有提自己生病住院,也没有问他最近过得如何,偏偏提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话题。   原祈一时有些抓不着头绪,所以也没有打断他。   “你去参加吧。”姜如生说。   原祈对这类活动从来没什么兴趣。他一向不喜欢站在人群中央,被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但这个时候,他看着姜如生苍白的侧脸,看着他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听着他说出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请求,他忽然不想违背姜如生的意愿。   “好。”他几乎没有犹豫。   姜如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从原祈的眼神中确认原祈真的答应他了之后,姜如生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苍白的脸上终于晕上一点粉红的血色。   他笑得有些太用力了,呛到了哪根气管,于是陷入了剧烈的咳嗽。   “瞎激动什么,”原祈伸手给他拍背,掌心落在他瘦削的脊背上,能清晰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你怎么不去?”原祈问。   姜如生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声音哑哑的:“没好呢,唱不了。”   那声音确实哑,不是普通的感冒那种哑,像是被什么磨损过,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   他的手还放在姜如生背上,没收回。   姜如生咳完了,顺势将力全部靠进原祈的手掌心里,他慢慢说:“决赛的时候,唱《红豆》给我听好不好?”   原祈看着他。   天光将熄之际,那双眼睛却显得格外亮,像是藏着一点期待,一点不安,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仰着头看原祈,嘴唇抿着,等着他的回答。   原祈忽然想起那晚在海角,他对着海唱这首歌的时候,姜如生站在月光底下,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淋了雨的小动物。   “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进决赛。”原祈老实说。   姜如生用力点头,点得很认真:“肯定能。”   原祈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那我参加比赛,有什么好处?”   姜如生眨眨眼:“你要什么?”   原祈看着他,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很直接,很坦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要一个答案。”   姜如生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他安静地看了原祈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   这下轮到原祈发愣了,姜如生回一趟家跟转了性似的。   “决赛前一天晚上,”姜如生说,“我们约在这里,我告诉你答案。”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想了很久,终于说出口。   原祈静静地将对面的人的眉眼一点点倒映进眼里、心里,很久很久都没说话。   暮色渐深,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操场上跑步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跑道。   姜如生坐在那儿,小高领的领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抬手拢了拢,手指细白,骨节分明。那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着,像是有点冷。   原祈忽然伸出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拉向自己。   姜如生没有躲。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一点,然后慢慢闭上。   原祈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像上次在海角一样。   但他这次没有马上放开。他的额头抵着姜如生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很近,很近。   他能感觉到姜如生睫毛的颤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还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药味。   “照顾好自己。”原祈说。   姜如生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过了很久,原祈才放开他。   他站起来,伸出手。   姜如生握住他的手,被他拉起来。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像是坐久了腿有点麻,又像是身体还没恢复好。原祈下意识扶住他的腰,那只手落在他的腰侧,能感觉到校服底下空荡荡的,没什么肉。   两个人离得很近。   姜如生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在暮色里显得有点虚弱,但眼睛是亮的。   “走吧,”他说,“要上晚自习了。”   两人一前一后从天台下去。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应急灯亮着惨淡的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层一层往下蔓延。   姜如生走得很慢,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顿。原祈走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刚好能在前面的人晃倒时伸手扶住的距离。   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姜如生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原祈,说了一句话。   “原祈。”   “嗯?”   “……决赛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楼道里的回声听见似的,“一定要唱给我听。”   原祈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小高领,瘦削的肩膀,微微低着的头。   “好。”他说。   姜如生没再说话,继续往下走。   原祈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每一步都走得有点不稳的脚上,落在他扶着栏杆的手上,落在他随风轻轻晃动的发梢上。   他们消失在楼梯拐角。   天台的门在他们身后,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楼梯间的阴影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轻,很快,像是谁的目光,又像是谁的脚步,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   粗长!粗长!   ◇ 第80章 P80-命运   姜如生回了一趟家之后,好像的确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不明显,但原祈总是能发现一些细微的区别,比如一饭能比平时多吃三口,水能比平日多喝两杯,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最重要的一点是,姜如生不再有意无意地躲着他了。   这回一趟家状态反而变好了?姜任和莫成韵难道良心大发并没有为难姜如生?   真相原祈无从得知,姜如生对回家之后的事情避而不谈,人不说,原祈也不想勉强他。   十佳歌手大赛很快开始,原祈去报名的时候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施呈跟见鬼似的看着原祈,难以置信:“没想到你还有音乐梦想?”   原祈白了他一眼,在报名表上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大名,顺口回道:“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你不会连海选都过不了吧?五音全吗兄弟?我真的很害怕啊。”施呈苦口婆心。   原祈冷哼着觑了他一眼,懒得跟煞笔解释。   第二天,原祈在公开海选上随意清唱了一段,顿时惊掉了所有闻原祈要参加比赛而来的吃瓜群众们的下巴。   “我草?”施呈有一种被兄弟背叛的无力感,随即台下山呼海啸般的尖叫瞬间淹没了施呈无力的挣扎。   因为原祈的参与,这一届的十佳歌手获得了空前的超高关注度,到复赛的时候观众就已经挤爆了阶梯教室。   郑不凡拉着姜如生到阶梯教室的时候已经进不去了,里头满满当当全是人,他俩只能在外头听个响儿。   原祈出场的时候少女们掀掉天花板的尖叫差点给姜如生吓出心脏病,他努力垫着脚尖从人头的缝隙里看舞台上的原祈。   原祈复赛选了一首《新不了情》,这歌音低,原祈将声线刻意压实,显得比平时说话低沉磁性几分,娓娓道来中浸着湿润的温柔和缱绻。   一曲终了,全场轰动,姜如生也在角落里使劲儿鼓掌。   原祈在掌声中准备走下台,可台上忽然冲上了一个人,那人捧着一束花,递向了原祈。   姜如生瞳孔骤缩,那人他见过。   是那个叫蓝旻的男孩。   原祈接过那束花的时候,台下所有人几乎都快癫狂了,姜如生恍惚间觉着自己是不是也被感染了,否则怎么看着这一幕头晕目眩的。   原祈低头看了一眼,红玫瑰包装精致,上头还带着水珠,他抬头看向蓝旻,脑海中仿佛有些印象,这人似乎跟颜洛走得挺近。   台下人山人海,原祈却能精准地感受到某一个方向投射来的不安视线。   他不明显地牵了下嘴角,然后忽然转过头冲人群笑了笑,随即把花往台下一抛。   “送你们。”   花束落进人群里,前排的女生们又是一阵尖叫震破耳膜的尖叫。   原祈没再看蓝旻,只朝观众的方向抛了个飞吻,潇潇洒洒转身下了台。   蓝旻站在台上,脸上的笑只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他若无其事地跟着走下去,只是在经过原祈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没关系,你很快就会接受我的礼物了。”   周边太过嘈杂,原祈并没有听清,但无所谓,蓝旻目光中的念想他一眼就看透了。   他回应不了,也就不用再多说什么。   从阶梯教室那幢楼出来的时候,姜如生正站在门口花坛的角落里,郑不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他一个人缩在太阳照射不到的阴影里,但原祈一眼就看见了他。   “好听吗?”原祈晃荡过去,得得瑟瑟的。   姜如生转头看见原祈双眼就是一亮,一点不藏着,他扬声道:“好听。”   “那就行。”   原祈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姜如生没躲,只是微微眯了眯眼,像只被顺毛的猫。   “别忘了明天的约定。”原祈说。   姜如生当然没忘,他用力点点头,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没忘!”   决赛前一天晚上是周五,没有晚自习。   学校的人走了一半,姜如生没回家,安心待在寝室里。   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个MP4,这玩意儿好久没拿出来了,姜如生珍惜地抹去了上头落的灰尘,接着按了开机。   他没打算听歌,而是按下了从未用过的录音键。   红色的灯亮起来,代表着录音开始。   “原祈……”姜如生开口,又蓦地停住。   说什么好呢?   姜如生做什么事儿都谨慎,就连告白都是。他怕自己嘴笨,怕自己当着原祈的面一紧张啥都说不明白了。   于是他灵机一动,想着不如将想说的话都存在MP4里,到时候不论他临场发挥成啥损样,至少原祈回去还能听呢!   这事儿姜如生琢磨好久了,他想了很多天,想着如何开头,想着如何挑重点,如何不说着说着偏离中心思想,简直比写作文还难……   可一路琢磨到此时此刻,他的脑子还是乱乱的。   害,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姜如生于是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准备给自己写一个发言提纲。   洋洋洒洒写了一页,姜如生重新按下了录音键,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发言提纲,开始了他只对一个人的演讲。   红色的灯一闪一闪,时间在轻声低语中流逝。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寝室的门突然“嘭”的一下被推开了。   姜如生还沉浸在声情并茂的演讲之中,被这动静下一大跳,他下意识按掉录音,抬头看去。   颜洛站在门口。   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脸色苍白得吓人。他站在那儿,看着姜如生,目光定定的,像在看一个很远的东西。   “颜洛?”姜如生十分惊讶,立刻站起来,“你怎么来了?没回家吗?”   颜洛没回答。   他径自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你……”姜如生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颜洛的瞳孔很黑,姜如生在里面找不到自己的倒影。   只过须臾,颜洛忽然开口:“你待会儿,要去天台,对不对?”   姜如生猛地愣住了。   “原祈去天台了,”颜洛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也准备要去。你们要对对方说什么?”   姜如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阵心虚与恐慌铺天盖地朝他涌来,让他别说开口,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你不会不知道我对原祈的心思。”颜洛说。   姜如生沉默了很久。   他想,颜洛说的没错,他知道的。   他很早就隐约猜到了,却不愿意去想,不敢去想,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三人行的日子里,颜洛看着原祈的眼神,颜洛每次主动凑上去说话的样子,颜洛因为他和原祈走得近而日渐消沉的变化——他想,他知道的。   所以漫长的时间里,他一边不受控地被原祈吸引,向原祈靠近,一边又下意识地在每次意识到的瞬间选择逃避。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低,短短几个字,却无比艰难,“虽然不是完全肯定,但大体……知道。”   颜洛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我现在告诉你,”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怕姜如生会错过其中任何一个字眼,“我就是喜欢原祈。”   姜如生沉默着望着他,没说话。   “你能为了我,”颜洛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别跟他在一起吗?”   姜如生的呼吸一瞬间被全部掠夺,他眼前黑了一秒,眩晕感将他紧紧缠住。   他站在那儿,几秒之后,眼前重新出现了颜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期待,恐惧,绝望,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光。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对不起。”   颜洛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没有意料到会等到这样的回复。   “对不起?”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开始发抖,“你说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眶绯红,血丝网罗交错,眼角仿佛滴出血泪。   “为什么你们都要这么对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颤,尖锐得刺耳,“为什么你们都要背叛我?”   姜如生被他的样子吓住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颜洛却容不得他有丝毫的逃避,他在下一秒猛地冲上来,一把抓住了姜如生的肩膀。   “生生,”他的声音又软下来,软得像在哀求,手指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抠进姜如生的肉里,“你帮帮我……你帮帮我吧……”   姜如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有挣开。   他看着颜洛的眼睛,瞳孔散着,像是一个溺水的人。   “你怎么了?”他问,声音发紧,“颜洛,你到底怎么了?”   颜洛没有回答,他只是抓着姜如生的肩膀,整个人开始往下滑。他瘫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姜如生的胳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开始粗重的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那不是普通的委屈的哭,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撕心裂肺的崩溃与绝望。他哭得浑身发抖,整个人开始不正常地痉挛,额角、脖子、手背的青筋全部异常地凸起,整个人仿若绷紧到极限的弦,只要再扯一下,就会彻底断裂。   “我得抑郁症了……”颜洛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重度抑郁……我快死了……生生,我快死了……”   姜如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抑郁症……   对,原来是这样……   所以颜洛才会闷闷不乐,所以颜洛才会沉默寡言,所以颜洛才会无缘无故在考试的时候睡着!   之前所有不对劲的地方全部都被“抑郁症”这三个字串了起来。   那个年代整个社会对于精神疾病的认知是非常浅薄落后的,没有几个人知道抑郁症的严重性,更不会把一个学生的消极表现跟病理挂上钩,只会认为是这个学生压力太大了。   连姜如生也不意外,他以为颜洛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心情不好,他在姜任和莫成韵的折磨下也经常精神崩溃,他从未想过颜洛其实是被精神疾病所折磨……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想死……我不想这样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颜洛抓着他的胳膊,手指抠进姜如生的肉里,抠得生疼,“我快死了……我马上就要死了……”   姜如生蹲下来,将几乎快要晕过去的颜洛紧紧抱进怀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颜洛会得抑郁症,不知道他每天晚上睡不着,不知道他每天都在想死。颜洛对他那么好,那么多年对他那么好,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颜洛绝望难受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他在想着怎么去赴原祈的约。   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生生,”颜洛伏在他怀里,哭着说,“求求你了……不要跟原祈在一起。”   “就当是为了我……”   “算我求你……”   “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明早再更一章   ◇ 第81章 P81-血腥爱情故事   姜如生浑身发抖。   他的心脏像是被两只手从两边撕扯,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一边是原祈,是那晚海角的月光,是天台上那个额头上的吻,是那句“我要一个答案”和他自己亲口答应的“好”。   一边是颜洛,是这么多年的朋友,是此刻伏在他怀里快要碎掉的人,是那双满是绝望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颜洛哭得太剧烈,身体不停地扭动。他宽松的卫衣袖子往上滑了一截——   姜如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颜洛的左手臂上,从手腕到手肘,密密麻麻全是伤痕。   有的已经变深,泛着暗红色的疤;有的刚结痂,边缘还翻着白色的皮;还有几道新的,红色的肉翻在外面,像是前几天刚划的。它们交错在一起,像一张狰狞的网。   姜如生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他机械地伸出手,握住颜洛的手臂,把它举起来,凑到眼前。   是真的。   不是幻觉。   是真的。   姜如生的冷汗骤然遍布了额头,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颜洛的脸——   可下一秒,一道冷光闪过,姜如生几乎能在反光中看到自己错愕的表情。   巨大的冲击让他根本无法反应,右手突然被人反握住,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却仿佛突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   “对不起。”   颜洛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哭腔,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像一个诅咒。   下一秒,他的手被控制着往前一划。   一道歪歪扭扭的口子出现在颜洛的手腕上,划过动脉的地方,血喷射着涌了出来。   鲜红色。   !!!   姜如生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恐怖瘆人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那么多血,在姜如生的眼前瞬间交织成一朵诡异的花,张开了血盆大口,将他整个人全部吞噬。   姜如生的大脑彻底宕机。   他看见颜洛的脸,那张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弯着一个很奇怪的角度。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那些画面突然连成一条线——颜洛的眼泪,颜洛的哀求,颜洛手上的伤,那道冷光,那句“对不起”,那只握着他手的手,那一下——   “不——!”   他猛地抽回手,死死按住颜洛的伤口。   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的,黏腻的,带着铁锈的腥味。   “来人——!”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快来人——!叫救护车——!”   医院的长廊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刺激得人反胃。   姜如生坐在急诊室门口的椅子上,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   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一块一块地粘在皮肤上,指甲缝里也是。   他试过擦掉。用纸巾,用袖子,用水——来的时候在洗手间冲了很久。但冲不掉。那些血像是长在他手上一样,怎么冲都冲不掉。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推车的轮子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吵得他头疼。   老歪闻讯赶来了,颜洛的父母也来了。那对夫妻冲进急诊室的时候,他听见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过了一会儿,他们出来了。   女人的眼睛红肿着,男人扶着她,两个人的目光落在姜如生身上。   “你就是姜如生?”   姜如生抬起头。   男人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当时在现场?你知道什么?为什么没有拦住他?”   姜如生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   “我问你话呢!”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儿子手腕上那么多伤,还当着你的面自杀,你一点都不知道?你一点都没发现?”   姜如生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灵魂此刻仿佛飘在天上,只剩一具空落落的肉体游荡在这荒诞的世界。   女人突然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是不是有人欺负他?是不是——?”   为什么要这样?颜洛为什么要这样?   谁欺负了他?是原祈吗?还是他?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像是有无数画面在闪——颜洛的眼泪,颜洛手上的疤,那道晃眼的冷光,小刀划破皮肉的触感,还有那句“对不起”   那些血,那么多血……   他忽然站起来,冲到垃圾桶旁边,开始剧烈地呕吐。   胃里翻江倒海,他吐得昏天黑地,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下干呕。他扶着墙,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周围有很多人围上来。   “同学你没事吧?”   “姜如生?你怎么在这儿?”   “颜洛怎么样了?他到底怎么了?”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听说你当时在现场?发生什么了?”   声音太多了,从四面八方涌来,不给他留一丝喘息的缝隙。姜如生抬起头,看见无数张脸在他眼前晃动,嘴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但他却什么都听不清。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不开。   他想离开这里,但脚迈不动。   天旋地转,天崩地裂。   直到某一刻,他的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今晚天台的风很大。   原祈坐在姜如生习惯性坐着的横台上,看着远处的教学楼。有些灯熄了,又有的亮起。操场上的灯也亮着,把跑道照得惨白。   他从他们约定好的时间开始等,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手机没带,这会儿也不知道几点了,但想来是过了很久,因为他蹲在通风管下,已经抽完了三根烟,这是最近他抽的最凶的一次。   他在紧张?还是在害怕?   他是在担心姜如生不来,还是在担心姜如生来了却给了他一个不愿接受的答案?   原祈分不清,他脑子有些乱哄哄的,心脏无端跳得没有章法,让人心慌。   刚抽第二根烟的时候楼下似乎有一阵骚动,但原祈懒得管,他没心思吃瓜,只在想着待会儿姜如生会跟他说什么,他又得跟姜如生说些什么。   或许其实他根本不用姜如生开口,只要姜如生一个眼神,他就能将剩下所有的步骤走完。   包括确认关系,包括确认关系之后的牵手、拥抱、亲吻。   楼下的人声逐渐趋于渐安静,教学楼那边也熄了一大半的灯。   姜如生……怎么还不来?   原祈往天台门口看了一眼。门虚掩着,没有人。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一个箭步跃上了横台。   吹吹风吧,吹风能让人冷静。   这个季节温差大,白天还好,到了晚上那风直往人骨头里钻。原祈沉默地坐着,这股子妖风吹得他的脸都开始发麻。   他拢了拢外套,离他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他的燥热被冷却,手脚冻得有些不利索,原祈想再抽一根烟,发僵的手指却握不住打火机。   身后的铁门忽然响了一下。   原祈猛地转过头——   一个人影出现在铁门旁。   原祈看清来人的瞬间,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人站在楼道口,说话的时候带着一层层反射回来的回声,带着从地心盘旋而上的阴风。   “原祈。”   他叫了一声原祈的名字,声音是带着笑的。   接着他从身后掏出一张纸——是一张照片!   那人又开口了,潮湿的声线染着恶意的嘲弄,却又含着一丝诡异的柔情。   “你真的……”   “不要我的礼物吗?”   ◇ 第82章 P82-凄美地   “草!有孩子逃了!是三天前刚被送进来的那个!”   “白天被电击那么久都还有力气?兔崽子还挺能逃,去追,肯定逃不远。”   “要打电话跟他父母说吗?”   “打,先知会一声,人真要出什么事儿也跟咱们没关系。”   昏沉模糊的视线中,对话的其中一人突然朝着狗洞这边走过来,姜如生下意识抓紧了从矫正室偷来藏在身上的水笔,笔盖已经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尖锐的笔头恍若冰冷的尖刺,这是他唯一用以防身的武器。   好在,那人在半路停下了脚步,被他的同伴重新叫走。   “先朝主路找吧。”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姜如生紧紧贴着矫正所狗洞旁的墙根,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完全全隐在黑暗中。   直到矫正所的看守和老师消失在视野里,他才撒腿朝反方向狂奔。   说是狂奔,其实只不过是他拼尽全力托着绵软无力的身子朝前蹒跚地跑。   主路走不了,他只能走不知通向何处的乡间泥路。   小道尽头消失在张牙舞抓的漆黑之中,两边都是稻田,昨夜刚下过雨,土路上满是泥泞,姜如生的双腿仿佛被灌了铅,他撑着极度虚弱的身子一脚深一脚浅地朝前踩。   天旋地转间,右脚被挡在路中心的石头一绊,他整个人朝前狠狠一扑,砸进了泥地里。右脚膝盖磕在尖锐的石块上,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让姜如生双眼一黑。   姜如生倒吸一口凉气,却分毫不敢停下来。他不能停下,绝对不能停下!   谁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会朝这边追过来,他绝对不能被抓回去。   他撑着地面颤颤巍巍爬起来,膝盖疼得几乎站不住,却还是咬着牙继续往前跑。泥水灌进鞋里,冷风灌进裤脚里,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呼吸像破风箱一样从喉咙里扯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不能停。   不能停。   他托着受过非人折磨之后快要散架的身体,凭着最后一点信念往前走。   直到某一刻,小路的尽头骤然出现的刺眼的灯光。   姜如生停住脚步,呼吸被瞬间掠夺。   逆光之中,一个人影若隐若现。那轮廓模糊不清,被强光切割成一道漆黑的剪影。姜如生眯起眼,拼命想看清那张脸。   差一点。   就差一点。   医院急诊室里,姜如生醒了。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和刺眼的日光灯,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让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也唤起了他昏迷之前的全部记忆。   “醒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姜如生虚弱地偏过头,红梅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个一次性水杯。   “老师……”他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   红梅站起来,将他扶起来坐好,然后把水杯递给他:“先喝点水。”   姜如生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滑过喉咙,总算舒服了一点。   “几点了?”他问。   “凌晨三点多。”红梅看了看手表,“你晕了四五个小时。”   姜如生沉默着,把水杯放下。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血已经洗干净了,但指甲缝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他盯着那点颜色,记忆像是被切割过的刀片,一刀一刀划过他脆弱的神经,整个人又控制不住开始微微发颤。   红梅看着他,叹了口气。   “颜洛没事,”她说,“伤口不深,止住血了。他父母给他转乐院,明天……今天应该会先办一段时间休学。”   姜如生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的事,我没跟你爸妈说。”红梅说。   苏红梅没说理由,但一切尽在不言中,这种事情如果让姜任和莫成韵知道,谁知道又会掀起多大的风波。   姜如生抬起头,看着她,表情如释重负,接着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谢谢老师。”   红梅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这个。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刚才医生给你做检查的时候,发现你脖子上有一个很深的伤口。”   姜如生刚放松点的身体猛然僵住了。   “医生说,看切口,是非常尖锐的物体刺的,”红梅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虽然已经结痂了,但能看出来,时间不算久,就是最近的事。”   姜如生下意识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脖颈。高领的领口严严实实地遮着,但他知道底下有什么。   “如生,”红梅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回家了之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呢?姜如生好想回答他不知道,可惜,所有的画面深入骨髓粘附在他的肉体和灵魂之上,每一帧他都忘不掉。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手指。指甲缝里那点暗红色还在,像是永远都无法洗干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哑:“老师……可以暂时不说吗?”   他抬起头,看着红梅,眼角瞬间全红了,却强忍着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可以处理好的。”   红梅看着他,这个乖巧认真努力的小孩,她看了很久。然后无声点了点头。   “好。”她说。   红梅撇过头,似乎平复了下呼吸,然后重新转过头看向姜如生,眼角的水光一闪即没,她又说了一句话。   “不要忘记老师告诉过你什么。”   姜如生的睫毛颤了颤。   他低下头,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任何时候,都不要以伤害自己为代价。”   红梅没再说话。她站起来,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姜如生的脑袋。   “盐水快挂完了,挂完我送你回学校。”   颜洛出事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年级,各种版本的谣言满天飞。有人说颜洛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有人说是因为感情问题,还有人说是因为被人欺负了。   施呈昨晚回家睡了一晚,早上打开手机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早饭也不吃了,立刻撒腿赶回学校。   到寝室的时候还早,但原祈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根本没睡过。他收拾完行李去理优找人,原祈的确在教室坐着,面前摊着本书,但眼神是空的。   “你不去看颜洛?”施呈问。   原祈没说话,他眼底青黑脸色比鬼都难看,闻言只是摇了摇头。   施呈挠了挠头,原祈这人吧,平时看着冷,但对朋友其实挺上心的,不管最近颜洛和他的关系如何僵,但朋友毕竟是朋友。颜洛出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不去看看?   而且就算不去看颜洛,姜如生不是也……   他偷偷觑了眼原祈阴沉的脸色……算了,施呈识趣地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施呈一直觉得,自己是最了解原祈的人。   原祈这人,看着对什么都潇潇洒洒不在乎,其实眼里心里看重什么事儿和人,就会一直念着记着,所以他的人缘一直很好,不管男生女生都很买他的账。   都还是少年人,都能能够用真心换真心。   可当原祈下午照常准备去参加今晚的十佳歌手决赛的事情,施呈觉着自己可能从来没有了解过真正的原祈。   “不是,”他找到原祈,“你真去啊?”   原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里面却又藏着些什么跟墨似的东西,搅成一团,漆黑一片。   “报名了。”他说。   “我是问你这个么!”施呈有些烦躁,报不报名有什么重要的,又不是拿个冠军能直接保送北大。   “颜洛都这样了,还有姜如生……”   “他们不是都没事了吗?”施呈话说到一半,被原祈打断。   施呈被他噎了一下,半晌,啧了一声。   “冷血。”半晌,他憋了俩字。   原祈似乎无所谓别人怎么说他,拍了拍施呈的肩膀,转身走了。   施呈站在原地,看着原祈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原祈今天气压低得吓人,不是平时那种懒得理人的低,而是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他身上,压得他整个人都沉下去了。   像是缺氧了。   姜如生清晨跟着红梅回到了学校,他径自回到寝室后,一觉睡到中午。   闭上眼前的最后一秒,他迷迷糊糊想着,他是不是忘了什么事。片刻后,他翻了个身,不论什么事……都没事了。   郑不凡昨天也留校,事发的时候他正在隔壁寝室串门,亲眼目睹了姜如生抱着手腕上全是血的颜洛的场面,这场面说实话给他的冲击也不小,一整晚都没睡好,到了凌晨才沉沉睡过去。   他早上醒来的时候,姜如生已经在床上睡着了,从郑不凡的角度望过去,姜如生背对着他,将自己整个人紧紧蜷缩在一起,他被子没盖好,上半身都露在外头,脊背之上的蝴蝶骨突兀地拱起,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   郑不凡无声叹了口气,见过惨的,没见过这么惨的,碰上这样的家长,好朋友又给了他致命一击,别说学习了,能心理没问题地好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郑不凡从自己的床上趴下去,垫上姜如生那侧的阶梯,够了够手将被子重新给姜如生盖好了,这才蹑手蹑脚出了寝室。   想着姜如生必然不会吃饭,中午的时候郑不凡又特意从食堂带了饭盒回来。   姜如生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呆呆地盯着虚空当中地某个方向,连郑不凡推门进来的动静都没有听见。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右绕过了他斜斜打在了冰凉的地砖上。他像一尊泥塑,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郑不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发堵。他清了清嗓子,走过去,把饭盒放在姜如生旁边的桌子上。   “生生,吃点吧。”   姜如生的睫毛动了动,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来。他转过头,看了郑不凡一眼,那眼神是空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过来。   “……嗯。”   ◇ 第83章 P83-说谎   周末的午后格外安静,安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姜如生没什么力气地重新躺回了床上。他盯着天花板,那里一片惨白。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斑。那光斑慢慢移动,从墙这头移到墙那头,又从墙那头移到窗边,最后渐渐暗淡下去。   时间过得很慢。   慢得他能数清自己的每一次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原祈没有来找他。   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其实他早就知道的,不是吗?   昨晚他爽约了。原祈在天台等了他那么久,等到的只是一场空。两个小时,也许更久。   姜如生还记得,昨晚的风吹得脸都疼,将他糊在脸上、手上的血和泪都凝成尖锐的冰刺。   那么冷的天,那个人就那么站在风里,等他,一直等他。   那时候,原祈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姜如生不敢想,他像一个鸵鸟,将头一埋,每一个原祈脑海里可能出现的念头都让他呼吸一窒。   可不论过程如何,反正等来的就是一场空,   他原祈应该早就明白了——明白这就是姜如生的回答,明白那些话、那些歌、和落在额头上的吻,都被风吹散了。   姜如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他把脸贴在上面,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心脏闷痛。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上面的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张着嘴呼吸,一下一下,却觉得怎么都吸不够氧气。肺里空空的,胸腔空空的,整个人都空空的。   他可以不顾自己——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模模糊糊的。   他早就被姜任和莫成韵逼成了一个疯子,他拿打火机燎过自己的嘴角,拿笔尖戳过自己的眼球,他早就不是什么正常人。   他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可以向姜任和莫成韵揭掉最后的这块遮羞布,就去赴那个约,就告诉原祈那个答案——可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不顾颜洛。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闪,恍若弥留之际的走马灯。   颜洛的眼泪,颜洛的哀求,颜洛手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还有那道冷光,那句“对不起”,那些涌出来的血,那么多血,温热的,黏腻的,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渗——   阴风从虚空中袭来,恍若下一秒他就将被拽入无间地狱。   他真的做不到看着颜洛死在他面前。   他真的无法背负那份愧疚。   那太沉了。   沉得他喘不过气,沉得他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如果他答应了原祈,如果他去了天台,如果颜洛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不敢想。   原祈恼他也好,恨他也罢,都是他该受的。   他是个懦夫。   他只敢保全自己。   姜如生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老人。他慢吞吞滑下床,蹲在地上,打开抽屉,里头乱七八糟地堆着些东西,旧衣服,旧课本,还有那个MP4。   他把它拿出来。   昨晚,他还满怀欣喜地按下红色录音键,他对着它说了很多。   可很神奇的是,他此刻想要回想都说了什么,却一点都想不起来。   那个小小的四方格屏幕黑着,红色的灯也没有再亮起来。   他按了播放键。   “……原祈。”   自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有点失真,有点陌生。   他听了两秒。立刻按了暂停,然后将MP4整个关掉,塞进了床底下的行李箱里。   他用那些衣服一件一件盖住,一层一层,盖得严严实实,就好像是将自己的念想也一点一点封存起来。   最后,他拉上箱子的拉链。   咔哒一声。   箱子关上了。   姜如生蹲在那儿,盯着那个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回到床上,躺下,继续盯着天花板。   阳光已经彻底消失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没有开灯。   他就那么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   原祈没有来找他。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姜如生半梦半醒间,寝室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廊上的灯光泄进来一道,在地上切出一个明亮的三角形。郑不凡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人群里挤出来。   “如生,”他开口,“去看决赛不?”   姜如生躺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没有动。   “不去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听不太真切。   郑不凡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他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搭在床边,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着白,像是在用力抓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抓住。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来。   “走吧。”他说,伸手去拉姜如生的胳膊,轻声说,“一个人待着更难受。”   姜如生被他拉得翻了个身,露出半张脸。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但郑不凡看见他的眼睛,失焦一般盯着天花板,里面什么都没有,空得像一口枯井。   “我刚去门口瞟了一眼,今晚可多人了,”郑不凡假装没看见,继续说,声音刻意扬起来,“还有外校的来看。施呈说理优那帮人全去了,挤得跟下饺子似的。”   姜如生没动。   郑不凡又拉了拉他:“走吧走吧,就当陪我去。”   姜如生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身上压着什么东西。   “……好,”他说。   阶梯教室门口人山人海。   姜如生被郑不凡拉着,从人缝里往里挤。人群像一锅煮沸的水,推过来涌过去,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笑声、喊声、女生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还有人举着荧光棒在晃。   “听说原祈今晚唱的也是情歌。”   “他上次唱那首《新不了情》我录下来听了一百遍!”   “别挤别挤,我鞋都被踩掉了——”   姜如生被挤得东倒西歪,郑不凡在前面开路,一边挤一边回头喊“跟紧点”。他机械地跟着,脚下一步一步,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周围的人声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嗡嗡的,听不真切。   他们好不容易挤到一个角落,靠着墙站定。这个位置不好,离舞台远,还被一根柱子挡掉一半的视线。但至少能站住脚,不用再被人群推来挤去。   姜如生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不知道是挤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喘得很厉害,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台上的主持人正在报幕。   “下一位参赛选手——”那个声音被音响放大,震得人耳朵发麻,“高二理优班,原祈。他带来的曲目是——”   姜如生的呼吸停了一拍。   “——张信哲的《说谎》。”   不是《红豆》。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姜如生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周围的声音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只剩下那四个字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是《说谎》。   不是《红豆》。   他们约定好的,决赛唱《红豆》。那是他亲口说的,原祈亲口答应的。   那天的天台上,他问原祈能不能唱给他听,原祈说好。   那时候姜如生很用力地点头,说原祈肯定能进决赛,原祈笑了。那个笑容他记得很清楚,很淡,但眼睛里是有光的。   可现在,不是了。   舞台的灯光亮起来。   原祈从后台走上来。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垂下来,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他手里握着话筒,走到舞台中央站定。   姜如生隔着人群,隔着柱子,隔着那半个被挡掉的视线,看着他。   灯光打在原祈的脸上,他的周身都染上一层光晕,飘飘然的,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姜如生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姜如生努力撑大干涩地双眼,去描摹原祈的五官,以此增加抓不住的真实感。   那张脸被灯光照得很清楚,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个地方都是姜如生熟悉的,但他又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因为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冷,不是淡,是空的。   就像……   此刻的他一样。   台下有人在尖叫。   原祈没有看他们。   他抬起话筒,开口唱。   “这次我又担心到天亮,现在你靠在谁身旁——”   姜如生听着那句歌词,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是《说谎》,为什么不再是《红豆》,他都明白了。   约定失效了。   从他爽约的那一刻起,就失效了。   所以原祈没有来找他,所以原祈站在舞台上,唱着一首叫《说谎》的歌。   这就是——他对姜如生的回答。   “现在开始不一样,像路人经过身旁,你也不必装模作样……”   原祈继续唱着。他的声音很好听,比平时说话低沉一些,带着一点沙。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要把它们一个一个钉进空气里。   姜如生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那根碍事的柱子,穿过那些晃来晃去的荧光棒,落在原祈身上。   原祈唱完第一段,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扫过无数张陌生的脸……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姜如生看见那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   只一瞬。   甚至比一眨眼还要短。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可惜太快了,快得他来不及辨认那是什么,原祈就移开了眼睛,将目光投向别处,投向那些陌生的脸,投向黑暗的后排,投向天花板上的灯光……   投向任何一个不是姜如生的地方。   他唱得真好啊,姜如生漠然地扫过台下,扫过每一个原祈看向的地方。所有人听得如痴如醉,有人跟着轻轻哼,有人举着手机在录,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闹哄哄的。   可姜如生站在那里,只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缝里溢出来的。从心口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渗,渗到四肢,到指尖,再到每一根头发丝。   “我们就到此为止,不必再勉强……”   这首歌的歌词像是专门唱给他听的,跟锥子似的往他心窝上捅,捅得人生疼。跑马灯在起,他的眼前再一次闪过了那些夜晚,那些对话,额头上的吻,以及海角的那首歌。   原祈唱到最后一句,尾音拖得很长,在空气里慢慢消散。   “我会遗忘,别再说谎……”   姜如生听着这句,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在他嘴角弯了一下,就消失了。   是啊……   原来,他一直在说谎。   台下片刻寂静之后,就是雷鸣般的掌声和尖叫。   姜如生站在角落里,没有鼓掌。   他看着台上的原祈,看着他在掌声中微微欠身,看着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被欢呼声淹没了。   然后原祈转身,走下舞台。灯光暗下去,下一组选手开始准备。   姜如生还愣愣站在原地。   郑不凡在旁边推了推他:“唱得真好啊,原祈这小子深藏不露——哎,你怎么了?”   姜如生没有回答,忽然,他转身开始快步往外走。   “如生?”郑不凡在后面喊,“还没结束呢,后面还有人——”   姜如生没回头。   他挤过人群,挤过那些还在兴奋地议论的人,挤过那些还在尖叫的女生。有人被他挤得不满地回头看他,但他没看见。他眼睛里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前面那条通往门口的路。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惨白的应急灯亮着,照出一地的光。   他继续走。   走到楼梯口,开始下楼。   身后,阶梯教室的门关上了,把那些欢呼声、尖叫声、歌声都关在了里面。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下楼的脚步声。   哒。哒。哒。   一步一步。   他走到一楼,推开门,走到外面的操场上。   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他站在操场上,抬起头看着夜空。那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沉沉的黑,罩在他不堪重负的身上。   冬日的风又干又涩,吹得他眼睛发酸。他眨了眨眼,发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   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可能是还在阶梯教室里的时候,可能是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可能是现在。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约定,已经失效了。   那个目光,只停留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永远地,移开了。   他们到此为止。   【📢作者有话说】   哭唧唧~~~~~~~   ◇ 第84章 P84-慢冷   姜如生不知道自己在风里站了多久,时间的流速仿佛在他身上归零,整个人陷入了缓慢又沉重的虚无中,他或许站了一分钟,十分钟,也可能更久。   夜晚的风啊把他的眼泪吹干,又吹出新的,又吹干,反反复复,最后他的脸都僵了,眼睛涩得睁不开。   他也不知道在这里站着是为了什么,直到某一刻,他打算转身离开。   然后他看见了礼堂门口的那群人。   人群从侧门涌出来,是刚刚结束比赛的选手和他们的同学。荧光棒在暗处晃来晃去,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有人在大声说笑。   姜如生本来只是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原祈站在人群中间。   他还穿着那件黑色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他身边围了几个人,施呈好像在说什么,但原祈没在听,他的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一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原祈面前。   蓝旻。   他手里捧着一束花,不是复赛时那种夸张的大束玫瑰,而是一小束白色的,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是什么花。   他一步步走到原祈面前,把那束花递过去。   原祈低头,犹豫只在他的身上停留半秒,接着他直接伸手将花接了过来。   周围有人互相使眼色的,好事儿起哄,厌恶怪叫的,   蓝旻笑着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但没说什么。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往前走了一步,一只手环住原祈,把脑袋靠在他肩上,贴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但姜如生看清了。   那个动作介于暧昧与兄弟之间,让人一时无从分辨。   姜如生隐在操场边缘的黑暗里,人群跟他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无人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双眼睛。   可原祈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操场,扫过那片黑漆漆的空地,然后与黑暗中的姜如生对上了视线。   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冰。   姜如生被那个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了分毫。   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失望,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是空的。   就像他刚才在舞台上唱歌时的表情一样,空的。   原祈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快到姜如生几乎要以为是他的错觉。   原祈重新收回目光,转头跟蓝旻似乎说了句什么,蓝旻笑着点了点头,接着他们并排一起朝寝室那边走去。   蓝旻走在原祈旁边,很近,近到肩膀几乎碰着肩膀。原祈没有推开他,没有躲开,就那么让他跟着。   姜如生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两个人并肩走远,消失在宿舍楼的方向。   所有人都散了,只有他没有动。   冷风永不停歇,吹得他脸都木了。他抬起手,想再擦一下眼泪,却发现脸上已经干了。   真不知道是风吹干的,还是泪已经流完了。   第二天,姜如生一整天都没有出寝室。   郑不凡给他带了饭,他依旧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然后默不吭声回到床上躺尸。   郑不凡虽然不清楚他们三个人的渊源,但原祈之前对姜如生的好感是不加掩饰的,而生生……虽然他不说,但郑不凡能看得出来,他看原祈看得比谁都重。   现在颜洛自杀,原祈又跟那个叫蓝旻的暧昧不清……   郑不凡抬头朝姜如生的床铺望去,床上的人陷在被子里无声无息,气息微弱得仿佛跟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结也在一点点消散。   转眼就是周一,姜如生没法再萎靡下去。   他是学生,首要任务是学习。   他低着头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周围有人在看他,小声议论着什么。他听不见,也不想听见。   上午的课他听得很认真,思路也前所未有的清晰,随堂模拟测试他直接拿下了满分。郑不凡在一旁看得傻眼,心说失恋还有这种功能?   可只要下课铃一响,姜如生就站起来,走到走廊上,靠着墙,发呆。   他仿佛不受控制一般,机械地抬起头朝某个方向望去。   六楼,理优的走廊。   原祈站在那里。   他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本书,好像在翻。旁边站着蓝旻,不知道在说什么,说着说着笑起来,往原祈的方向靠了靠。   原祈……没躲。   姜如生无声望着那个画面,看着那两个人站在午后温暖的光影中的样子,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迅速低下头,转身回了教室。   那天之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个课间,他都会走到走廊上,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六楼的那个位置。有时候原祈在,有时候不在。晚自习的大课间,蓝旻多半也在。他们站在那儿,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姜如生像一个阴暗卑劣的偷窥者,偷窥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恶心。   但他控制不住。   他不是没有想过为什么。为什么原祈会突然跟蓝旻在一起?只是因为他爽约了,没有给出那个答案吗?原祈是为了报复他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他何德何能呢?   原祈一向做事随心所欲,他喜欢谁、不喜欢谁,从来不会因为别人而改变。他更不会做出为了报复一个人来绑架自己感情这种事。他不是那种人。   所以,是真的。   原祈是真的喜欢蓝旻。   或者,至少是真的接受了他。   姜如生站在走廊上,看着六楼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仿佛遥不可及。   他甚至,连问的资格都没有,不是吗?   是他自己拒绝了原祈,是他自己爽了约。是他自己把那个人一个人扔在天台上。他有什么资格去问原祈跟谁在一起?   没有。   他没有资格的。   颜洛是在事发一周多后回学校的。   他瘦了很多,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宽大的校服里头空空荡荡。他脸色还有点失血的惨白,眼睛底下是两团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   他听说了原祈和蓝旻的事。   施呈告诉他的时候,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别的反应。   施呈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之后,日子好像突然安静了下来,就像是……回到了本来的轨道上。   他们三个人所有的爆发和冲突,都随着原祈和蓝旻的靠近而沉寂了。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样子……不,不是最初,是最初之前的那个样子。   什么都未曾开始,他们只是平行线上三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姜如生开始一个人在文优埋头苦学。他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上课,做题,背书,晚上熄灯了还躲在被子里用手电筒照着看笔记。郑不凡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能看见他那边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颜洛一边上学一边治疗抑郁症。他请了假,每周出去看医生,持续地吃药治疗。他变得很沉默,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有时候姜如生在路上碰见他,喊他一声,他会停下来,看着姜如生,然后点点头,继续走。   原祈和蓝旻持续着他们的关系。   不高调,但也不藏着。很多人都知道,很多人都在猜。甚至还有老师找原祈问过,但原祈只说是兄弟,是朋友。没有证据,老师也不好做什么。   姜如生觉得这样也很好。   除了时不时会感到有些缺氧。   晚自习的时候,他做着做着题,忽然会觉得喘不过气来。于是他只能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低头做题。   可过了一会,他再次重蹈覆辙,于是只能再用力吸上一口气,企图将肺腑完全填满,接着继续将试卷翻到下一页。   可某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啪嗒”一下掉在试卷上,晕湿了一小片。   姜如生看着那一片水渍,愣了很久。   然后他随手用袖口将水渍擦掉,接着拿起笔,继续写。   ◇ 第85章 P85-有一种悲伤   时间过得很快。,姜如生某一天抬头,发现窗外最后一片叶子颤抖着脱离了枝干,打着旋与空气中的尘埃混成一片,被北风裹挟着朝远处苍茫的山色飘去。   这是一年当中最冷的时候。寒风从北边刮过来,毫无遮拦地所有透风的孔缝灌进去,渗入肌理,深入骨髓,把人吹得骨头缝都生疼。   于是,姜如生不负众望地感冒了。   一开始只是嗓子有点痒,轻伤不下火线,发了疯学习的姜如生当然不会在意。   没过两天,鼻子也开始堵了,他的脑袋开始昏昏沉沉,可他依旧没放在心上,照常上课,照常做题,照常熬夜。   等到他终于开始在意的时候,已经有点严重了。   晚自习下课有一会儿了,教室里的人几乎走得没剩几个,姜如生将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完整解出来之后,才舍得站起来回寝室休息。   他没再带什么作业回去,这很难得,毕竟一般晚上回去他还要挑灯学习好一会儿,但今儿个状态实在是不对劲,姜如生决定放自己一个晚上的假。   他慢慢往楼下走,楼道的灯好像坏了,闪了一会儿就熄了,只剩下月光照亮姜如生的前路。   他头晕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下一层阶梯上有脚步声,接着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   “我就说忘记了什么,没耳塞我根本没法睡觉,宿舍里呼噜声太响了……你就陪我上去拿一下。”   姜如生猛地顿住了脚步。   下一秒,熟悉到让人心脏几乎骤停的声音响起。   “随你,快点。”   姜如生的头似乎更晕了,他想要往下再踏一步,腿却跟挂了秤砣似的,半分迈不开,他只能呆呆站在原地,等那两人逐渐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直到,他们六目相对。   “哟,这不是如生吗?”那个声音带着笑,懒洋洋的,像是随口打个招呼。   姜如生的指尖都开始发麻,他只能不动声色地轻轻搭住一旁的扶手。   蓝旻就站在他面前几个台阶的距离,脸上挂着那种他熟悉的、让人不太舒服的笑。原祈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望着姜如生的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姜如生没看蓝旻,他与原祈对视着,一秒、两秒、三秒,仿佛在较劲,又仿佛在透过眼前这个陌生的原祈看向更远的地方。   或许是两人的忽视让蓝旻心生了怨怼,他几步走上台阶,站到了姜如生的面前。   姜如生终于舍得从原祈的身上收回视线,他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想管自己继续下楼。   但蓝旻没动,这个距离姜如生无法穿过。   无法,姜如生又侧身避了下。但蓝旻还是没动,就站在那儿,堵着他的路。   “急什么?”蓝旻笑着说,“聊两句呗。”   姜如生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脑袋很重,晕乎乎的,眼前的人影都有点重影。他努力稳住自己,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聊什么?”   蓝旻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的脸慢慢滑到他扶着栏杆的手上,又滑回来。   “没什么,”他说,还是那样笑着,“就是想看看,能让原祈惦记那么久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姜如生的手微微收紧。   蓝旻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其实也就那样嘛。”   “你不走我走了。”   原祈似乎有些不耐烦,他几个大步跨过姜如生和蓝旻,上到了上一层的平台上,似乎根本没有等蓝旻的打算。   蓝旻望着原祈拐毫不留恋拐弯的背影,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他往前跨上一个台阶,看似想要转身离开。   姜如生松了口气,打算继续朝下走,可就在他迈出脚的那一刻,他的肩膀被狠狠一撞。   那一下很用力。   换了姜如生平时,或许勉强还能站住,可今天姜如生本就头晕,被这么一撞根本无法站稳。他失去平衡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轻轻搭着扶手的右手却失了力道,他没能抓住栏杆!   “砰”的一声,姜如生的脑袋撞到了栏杆上,他想要支撑住身体的右脚踝以一个踏空的姿态90度一拧,接着整个身体砸在阶梯上径直滚了下去!   一级。两级。三级!   他不知道滚了多少级。只感觉天旋地转,肩膀、后背、脑袋,到处都在撞,右脚袭来的剧痛让他根本无法估计他有多少地方被撞。最后“咔”的一声,他的膝盖用力顶在楼梯拐角的墙上,止住了滚落的趋势。   “如生!”   刚从红梅办公室出来的郑不凡亲眼见着了这一幕,他惊呼着从楼上冲下来,之间姜如生无声无息地瘫在楼梯拐角处,右脚踝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拧着,整个人仿佛已经失去了任何生的气息。   “生生!生生你没事吧!”郑不凡扶起姜如生靠在自己身上,嘴里急切地叫着姜如生的名字。   他想要叫谁来帮忙,可一抬头却看见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原祈面如鬼魅,青黑恐怖,额角和脖颈的青筋全部暴起,他一只手死死掐住蓝旻的脖子,把他用力摁在墙上。   蓝旻的后脑勺撞在墙上,“咚”的一声响。他头晕目眩间挣扎着,他几欲作呕,氧气在被飞速掠夺,胸腔涌上一股剧痛,眼前开始泛起雾黑,而钳住他的那双手还在持续收紧。   蓝旻的心头终于涌上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原祈是真的想要杀了他!   蓝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去掰原祈的手,可原祈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放手——”蓝旻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脸已经开始发青。   原祈……再一次加重了力道。   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掐着蓝旻的脖子,他所有的肌肉都在异常缩紧,气血逆流翻涌,面容尽是癫狂失神之色,而那双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空的,就像那天晚上他看姜如生的时候一样。   蓝旻的挣扎越来越弱,脸从青变紫,郑不凡惊叫起来:“原祈!快放手!要出人命了!”   原祈没有听见。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看见姜如生从楼梯上滚下去的那一幕。只看见他无声无息地瘫在地上,像一只折了翅的鸟,脚踝扭曲成一个不该存在的角度,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活的迹象,连呼吸都看不见。   他只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崩塌,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这两个月来拼命维持的那点体面,都在那一眼里灰飞烟灭。   掐死他。   掐死他。   掐死他……   那声音不是他的,又确确实实是他的。它从他身体最深处涌上来,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从那些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里。   “原祈……”   一个声音从楼梯下面传来。   很轻,很哑,像那片被风刮了很远才落下的叶子,落在喧嚣的尽头,落在他濒临崩塌的边缘。   他听见了。   那个声音穿过所有的嘈杂,像一根针,细细的,却精准地扎进了他脑子里最深的那个地方。   他的手猛地一松。   蓝旻顺着墙滑下去,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得惊天动地。   原祈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那几个台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跨过去的,可能是走的,可能是跑的,可能是摔的。他只知道自己到了姜如生身边,蹲下去,看见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整个人缩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碾碎了。   他看见那只脚。   那个扭曲的角度让他喉咙里翻涌上一股酸涩,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弯下腰,把姜如生打横抱起来。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把骨头。   救护车来得很快。   担架被推上车的时候,姜如生的右脚踝已经肿成了一个不成样子的球。校裤被卷到小腿以上,露出来的皮肤泛着青紫,绷得发亮,像是随时会裂开。   “骨折了,”随车的救护人员对原祈说,声音压得很低,“韧带可能也有损伤。”   原祈站在车门口没动。冷风灌进车门,吹得他卫衣的帽子往后翻,他就那么看着姜如生躺在担架上,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   他跟着上了车。   车门在身后关上,把外面的风、外面的声音、外面的一切都隔开了。狭小的车厢里只剩下仪器的嘀嘀声和姜如生粗重的呼吸。   氧气面罩扣上去的时候,姜如生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松下来。氧气嘶嘶地往里灌,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但还是在抖。肩膀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像一根被拨动的弦,余震不断。   原祈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不是冬天里没戴手套的那种凉,是从里面渗出来的、捂不热的凉。手指蜷着,微微发颤,像是有电流从里面过。原祈握着它,把它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想把它捂热。但它怎么都热不起来,像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然后姜如生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眼角渗出来,一道一道地往下淌,流进耳朵里,流进鬓发里。他脸上戴着面罩,只露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瞳孔涣散着,不知道在看哪里,又像是什么都看不见。眼泪从那里涌出来,一波接一波,怎么都流不完。   原祈抬起手,用拇指去擦。左边擦了,右边又流下来。   他耐心地擦了一遍又一遍,眼泪也流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拇指从姜如生的眼角一直擦到鬓角,来来回回,像在擦拭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疼……”姜如生从面罩底下发出声音,含含糊糊的,气若游丝,“我好疼……”   原祈的心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掏出来,攥在手里,一点一点地收紧。   他明白。   他明白姜如生说的疼是什么意思。不只是脚踝,不只是骨头,不只是那些看得见的伤。是别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是从两个月前就开始的、一直没停过的疼。   他握着的那只手突然用力。指甲深深嵌进他的手背里,抠出几道血痕。原祈没有动,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就那么让他抠着,让那点皮肉的痛把心里更大的痛压下去一点。   “我知道。”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姜如生的额头上,呼吸混在一起,在面罩的边缘氤出一层薄雾。   “乖,马上就不疼了。”   他贴着他的额头,一遍一遍地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又像说给那个在疼痛里快要溺毙的人听。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急救人员互相递了个眼色,谁都没出声。   车厢里只剩下那一声声低低的“对不起”,和姜如生断断续续的抽气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 第86章 P86-像风一样   急诊CT的结果出来得很快。   片子挂在灯箱上,腓骨远端一道斜斜的裂痕,狰狞地横梗在骨骼上。韧带断裂的地方在影像上看不出来,但脚踝肿成那个样子,哪怕磁共振还没出结果医生都知道韧带的损伤一定也十分严重。   姜如生被推进病房的时候,右脚已经被吊了起来,白色的绷带缠着梆硬的石膏从脚背一直缠到小腿中段,那只脚跟粽子似的可怜兮兮地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哭了太久终于哭不动了,但鼻音还是很重,呼吸的时候带着湿漉漉的声响,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在灯光下亮着细细的一道。   原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风声,不是那种呼啸的狂风,是冬天夜里特有的、干燥的、贴着窗玻璃擦过去的风声。   过了很久,姜如生开口了。   “好丑。”他说,哭久的嗓子透着沙哑,眼睛还盯着那只吊起来的脚,脸上有些不满。   原祈抬眼看了看那只脚,又看了看他。   “进医院了还管什么丑不丑。”   姜如生没接话。   他又盯着那只脚看了一会儿,目光从绷带移到牵引架上,又从牵引架移到天花板的挂钩上,最后收回来,无奈叹了口气。   “教室和寝室都这么高,”他说,声音里透着烦躁,是认真在思考,“怎么搞呢。”   原祈看着他。没有犹豫。   “我背你。”   姜如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只不过那笑容淡得很,只在他嘴角停留了一瞬就消散了,快得想冬天的日头,短得可怜。   “你有对象,”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怎么背我。”   原祈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没了。”   姜如生似乎一开始还没理解,他眼里透着点迷茫,反应过来原祈的意思之后他突然睁大了眼睛。   突然起来的消息让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过了好几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捞上来的。   “什么时——”   “刚没的。”原祈说。   姜如生看着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沉沉的,让人看着莫名发怵。   姜如生脑海中某根神经忽然绷了下,他明白了。   是因为他。   是因为刚才那一下。   “我……”姜如生的确因为原祈这段恋情而难过,但他无意至此……   他有些心慌,急于想开口说些什么,嗓子却紧得让人感到窒息,“他不是故意的……是我自己感冒头晕,没站稳……”   “别吵。”原祈打断他。   这声音有点冲,像是不耐烦,但那不耐烦的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而且快要兜不住了。   “烦。”   姜如生猛的闭上嘴,他偷偷觑向原祈那张脸上熟悉的不耐烦,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松动了一下,就像……就像一颗拧得太紧的螺丝,被人拧松了第一圈。   这个表情他太熟悉了。   他们初识那会儿,原祈老是嫌弃他,嫌他笨,嫌他烦,嫌他什么都做不好。那时候他跟在原祈和颜洛身后,像一个多余的影子。   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那些嫌弃慢慢变了味道,变成了很多姜如生视若珍宝的东西。变成天台上的对视,变成海角边的歌声,变成落在额头上的吻。   再后来,那些又不见了,变成走廊上那个空荡荡的、移开的目光。   姜如生似乎……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原祈这个表情了。   这个发现让他的胸口开始震动,胸腔滚过热流,有些东西重新开始复苏。   他仿佛看不够原祈这个表情,怎么都看不够,看着看着,他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原祈瞥见了,皱起眉:“都这样了,还有心情笑呢。”   姜如生转回头看向天花板,笑容没收回去,就那么挂在脸上,薄薄的,浅浅的,像冬天窗户上那层水雾,用手指一擦就散了,但过一会儿又会凝上来。   “多笑笑呗,”他说,“多笑就能少疼点。”   原祈没说话,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很疼吗?”   其实这么吊着整只脚完全麻了,这会儿姜如生感受不到什么痛感,他摇摇头:“不疼。”   他看向原祈,这人还是一脸凝重,姜如生又想笑了,晚上他总是想笑。   “真不疼,我说这话重点不在疼不疼在多笑笑。”   “我……”姜如生说出来仿佛也有些赧然,“我都忘记我上一次笑是啥时候了。”   “现在想来,还是得多笑笑,能运气好点儿,你说呢?”   姜如生看着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伤脚,这会儿心态挺好。   原祈没接姜如生这话,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暖空调嘶嘶地响着,窗外的风好像更大了些,把什么东西吹得哐当作响,反倒显得房里愈加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到姜如生几乎要在这种温暖安和的气氛下逐渐睡着的时候,原祈忽然开口了。   “对不起。”那声音很沉,沉的几乎是十几岁少年的肩膀所承受不住的重量。   姜如生瞬间睁开了双眼,他转过头望向原祈。   原祈没看他,只低头盯着自己的手,他的侧脸被灯光切成明暗两半,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姜如生并没有出声,而是看了他很久,也思考了很久。   他不知道原祈在对不起什么。   是对不起蓝旻?是对不起刚才差点失控?还是对不起别的什么……比如那些说不出口的,那些已经发生了却无法挽回的,那些这两个月里每一个沉默的夜晚慢慢堆积起来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没关系。”他说。   原祈抬起头。   姜如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原祈的倒影,小小的,却很清晰。病号服领口空荡荡的,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他整个人看上去很虚弱,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微弱地、固执地亮着,像深冬夜里最后一颗没被云遮住的星。   “因为是你,”他说,声音轻轻的,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凿在原祈结冰的心脏上,,“所以做什么都没关系。”   原祈的喉结动了动,有什么东西从喉咙涌上来,又被他咽回去。那一下吞咽的幅度很大,像是咽下去的是一整块烧红的炭。   “但是原祈,”姜如生继续说,声音又放轻了一些,他有些犹豫,可犹豫过后却还是想问,他想问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你开心吗?”   病房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可空调的确还在嘶嘶地响,窗外的风始终哐当哐当地吹着什么东西,所有事情都在永不停息地向前,不会为谁的沉默而停下。   姜如生等不到原祈的回答,但他也不在意,他晚上似乎能特别容易地将自己哄好。   “我想你能开心点,”姜如生说,轻得像窗外的雾气,一碰就散,“颜洛也能开心点。”   原祈的嗓子发紧。那根被咽回去的刺又翻涌上来,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开口,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而低哑:   “那你呢?”   姜如生有些不解,疑惑地看向原祈。   “你不考虑自己开不开心吗?”   姜如生愣了一下。   他开不开心?   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想了,但那个答案太远了,远得像天边那颗星的星光,走了几万年才落在他眼睛里。   他的脑子被暖气吹得昏昏沉沉,他努力攒了点劲儿认真想了想,然后吸了吸鼻子。   也许是感冒了吧,在原祈听来他的鼻音很重,呼吸里带着湿漉漉的声响。   “你们都开心了,”半晌,姜如生开口小声说,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一样不需要论证的事实,“我就开心了。”   原祈闻言,胸膛猛的起伏了下,他转头仔仔细细盯着病床上的姜如生,姜如生的目光落在他的眼中,他接住了,并且端详了许久。   上一次这么认真看这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血丝,有青黑,有这两个月来积攒的所有疲惫、不甘、委屈、崩溃。   但此刻,那些东西都在慢慢退潮,像海水从沙滩上退下去,露出底下湿润的、被浸泡了太久的沙砾。那沙砾的底色是温热的,是潮湿的,是被埋藏了太久终于重见天日的。   然后他抬起手。   姜如生以为他要弹自己脑瓜崩,下意识闭上眼睛,睫毛剧烈颤了颤。   但那个动作没有落下来。   他只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落在自己头上,那手的力道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温暖干燥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   像一阵风,像一场梦。   那只手在他头发上停了很久,久到他真的撑不住眼皮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见了一声喟叹,裹着潮湿的颤抖。   “傻子。”   ◇ 第87章 P87-爱与痛的边缘   红梅得知姜如生受伤时正在家里批改作文,听到消息她猛的怔住了,之后便袭来一种果然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的荒诞感。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就好像她预设了姜如生在某个节点一定会出事儿一样。她只是在看到了姜如生脖子上的伤口之后就始终绷着一根线,脑海中产生了诸多不好的幻想,每一种都让她愈发揪心。   姜如生这个孩子是个乖孩子,上进、努力,可偏偏遇上了这么一个家庭。出于一个教师和母亲的心态,她是真的不希望姜如生在这个年纪遭受这么多非人的折磨。   而这两个月,姜如生状态的变化她也全部看在眼里。孩子的状态很差,虽然学习依旧努力拼命,可却像是强弩之末,吊着的那口气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寒冬的浓雾中。   她撂下笔,抓起外套就出了门,打车到医院的时候,姜如生已经处理完伤口,正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理优班的原祈坐在床边,两人隔着点距离各自沉默着,像是谁都没有注意到。   红梅推门进来,姜如生立刻转过脑袋。   “老师,”姜如生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但藏不住惊喜,“您来了。”   “怎么样,严重吗?”红梅急切地奔到床边。   “右脚踝腓骨断裂,磁共振的结果刚加急出来了,脚踝两侧的韧带全都断了。”姜如生还未开口,原祈已经替人做了回答。   红梅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这摔得也太重了。   “这件事情我已经上报校领导了,一定会着重调查严肃处理,学校有监控都有记录,不会让你白白受伤。”红梅的语气染上了愤怒,那位撞人的学生行为实在是太过恶劣。   姜如生闻言抿了抿嘴,比起这件事情,其实他更在意另一件事儿。   “您……有没有告诉我爸妈?”   红梅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她当然应该告诉。这是学校的规定,学生出了意外,第一时间通知家长,这是程序,是责任,是铁律。可看着姜如生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抗拒,她忽然觉得那些铁律也没有那么铁。   “还没有。”她说。   姜如生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很大,整个肩膀都塌了下去。   “老师,”他说,声音急急的,“能不能别告诉他们?我有积蓄,我自己可以负担医药费——”   “钱不是问题。”红梅打断他,“学校有保险会负责,这些你不用操心。”   她顿了顿,看着他。   “但是如生,于情于理,这件事我都应该通知你父母。”   姜如生何尝不知,哪怕红梅为了他考虑不会通知姜任和莫成韵,但学校是一定要告知的……他只是……   姜如生的目光渐渐暗了下去。他没有再求,只是点了点头,像一只终于放弃了挣扎的吊脚小兽。   电话最终还是红梅打的。   姜母接电话的时候声音还算平静,问了医院的名字和病房号,说马上过来。红梅挂了电话,看见姜如生正把脸转向窗户那边,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原祈什么话都没说就微微弯着脊背坐在床边,望着姜如生的侧脸。   红梅在心里叹了口气。   姜父姜母来得比想象中快。   病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红梅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做好了迎接一场暴风雨的准备。她见识过这两口子的战斗力,知道他们不是那种好说话的家长。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的暴风雨并没有来。   莫成韵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姜任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是那种憋着火的、随时可能爆炸的不好看。但他们走进病房的时候,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却收敛了不少。姜母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声夺人,只是站在病床尾,看着姜如生吊起来的脚,嘴唇抿成一条线。   红梅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那种收敛不是出于教养,也不是出于对学校和老师的尊重,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退让,好似在顾忌着什么,生怕一根引线就将所有都引爆了。   红梅突然想起姜如生脖子上的那道疤……   那道疤现在已经变淡了,被衣领遮着,被时间掩着。但它存在过。它存在过的事实,像一颗埋在地底的地雷,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踩响。   此刻,那颗雷显然在姜任和莫成韵的脚下震了震。   不过……   他们对姜如生的态度收敛了,但对原祈的宽容却没有同步跟上。   姜母的目光从姜如生身上移开,落在原祈身上的时候,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针。她记得这个男生。记得他在走廊上对她的出言不逊,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无处安放的变态掌控欲”、“自己活不出个人样就在孩子身上找存在感”。   她刚要动身拦在原祈身前,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原祈的手和姜如生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了一起。不知道是谁先动作的,可能是姜如生,可能是原祈,也可能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   十指交扣,松松地搭在床沿上,像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姿势。   莫成韵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先是整个人僵了下,然后瞳孔剧烈收缩,接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愤怒和恐惧的东西从眼底浮上来。姜任也看见了,他的反应比莫成韵慢半拍,但当他终于看明白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他转向红梅,声音还算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师,能不能让不相关的人先走?如生我们照顾就行。”   原祈的眉头拧起来。他刚要开口,忽然感觉手心被人轻轻挠了一下。   是姜如生。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猫爪子在心口上踩了一下。   原祈低头看他,不过挠他手心的人去却只盯着天花板,嘴唇微微抿着。不会,那只手又挠了他一下,像是在说“走吧,没关系”。   尽管并不放心,但原祈还是选择尊重姜如生,他站起来,目光不冷不淡的,一一扫过姜任和莫成韵,随即转身出了病房。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沉默了一瞬。   然后姜母的声音响起来,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姜如生,你真就非要跟他这种人缠在一起吗?”   姜如生没有回答,他始终望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什么稀世珍画,让他移不开眼。他的沉默像一堵墙,不高,不厚,但密不透风。   莫成韵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她知道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不是无言以对,不是理亏词穷,是无所谓的默认。   “是不是他带坏的你?”姜母的声音开始发抖,“是不是他让你变成现在这样的?”   姜如生闻言,终于舍得从天花板上移开双眼,转过头望着她。   那目光很冷的很,没有丝毫的温度,瞅得人心寒,就像冬天的河水,表面上结了一层冰,底下的水也早已冷冻静默。   “我现在……怎样?”他问。   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问题。   莫成韵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同性恋,变态,恶心。   随便哪个在她喉咙里滚了几滚,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倒不是因为说不出口,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旦说出口,就捅破了,再也收不回去了。   姜如生看着她挣扎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蕴含的嘲讽却绵长不断。   “我现在这样,”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往墙上钉钉子,“拜谁所赐,你真的不知道吗?”   姜任的脸色变了:“姜如生!”,他厉声道,“你不能跟妈妈这样说话!”   姜如生眼神都没有分姜任一个,他的目光始终停在莫成韵脸上,看着那张和他有几分相似的面孔上涌动着愤怒、恐惧、羞耻等诸般情绪。   “我不想跟你们多说。”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论是不是他,我喜欢男人,我是同性恋,这个事,都是既定的事实。”   就这么轻易的说出来了,角落里沉默的红梅震惊地后退一步,高跟鞋差点都没能站住。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的嘀嘀声。   姜如生显然还不准备放过在场的所有人。   “你们好面子,”他继续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我也尊重你们。我不会大肆宣扬,我会保有你们视如生命的脸面,谨慎卑微地活下去。但也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底一片青黑,所有的疲惫被他一一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沉的决绝。   “如果你们再逼我,”他说,“我发誓,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自己活不下去。上次是捅脖子,下次可能就是心脏。”   那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它比任何嘶吼和哭喊都更有重量。   原来如此,红梅听得心惊肉跳,却也恍然大悟——原来姜如生脖子上的伤口是这么来的。   他亲手,捅进了自己的脖子!!!   姜父的脸色铁青:“你这是威胁。”   “对啊,”姜如生看着他,竟然笑得有些开朗,“我就是威胁。”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自己不太理解的东西。   “我们一家人,本来不就是靠互相利用和威胁过活的吗?从你们商量着要把我送进矫正机构开始,我们的情分,就彻底断了。”   莫成韵的身体猛的晃了一下,姜任立刻伸手扶住她,手掌按在她的肩膀上,尽管那只手也在微微发抖。   “别动气,”姜父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姜如生听不懂的紧张,“你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他看了姜如生一眼,像是在顾忌什么,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好在姜如生根本没有追问的打算,扔下威胁之后,像是已经不愿多说似的,自顾自转过了头望着窗外。   话说到这份上,再留在这里也无意,姜任只当自己从未生过这个孩子,他扶着莫成韵往外走。   莫成韵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姜如生没有接住,只留给那扇关上的门一个后脑勺。   ◇ 第88章 P88-下一个天亮   姜任和莫成韵走了,凌晨来,凌晨走,前后一小时都不到,快得像一个转瞬即逝的噩梦。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你啊……”高跟鞋的清脆声逐渐靠近,红梅根本掩藏不住心疼的叹息从身后传来。   红梅刚才一直站在角落里没出声,她想或许有些情绪,让姜如生直接表达会更好,她预想过姜如生的反应,孩子会悲愤、会反抗,可不论如何她从未想过姜如生竟然会自残,通过自我伤害的形式逼迫姜氏夫妇就范!   那么深一个伤口,捅在这么危险的地方,稍有不慎,姜如生是真的会把命丢掉。想到这里,她就后怕到无法呼吸。   姜如生听见红梅情绪复杂的感叹重新转回头,刚才面对姜任和莫成韵的气焰一下子消了个干净,这会儿只像一个做错事儿的孩子,可怜兮兮地看着红梅。   “老师怎么说的,你是一点都不往心里去是吗?”红梅嘴上指责着,手却没忍住一下下轻拂着姜如生的脑袋,像是在确认眼前的少年人依旧鲜活。   “没忘,老师,”姜如生染上了鼻音,眼角也全红了,“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对不起老师,我真的不是要故意伤害自己,我也不想这样,可是他们逼我……我真的没有办法……我真的……”   他大体是勾起了什么回忆,情绪显然有些激动,话说着便喘不上来气,唇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行了行了孩子,千万别激动,这些事儿咱们之后再说,不着急现在说的。”红梅绝无意逼迫姜如生认错,她明白姜如生这一路过来有多不容易,说这赶紧扶住姜如生,一下下给人顺气。   等到姜如生终于平静下来,红梅打算去学校帮他收拾点生活用品,孩子得住几天院,不能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跟姜如生嘱咐了几句之后推开病房门,跟门口正准备推门而入的护工阿姨撞了个正着。   “是038床找的护工对吧?”   “啊……”红梅愣了愣,她并没有……   忽然,她脑海中飘过了一个荒诞的想法——难道是姜父姜母请的?请一个护工照顾姜如生,然后将自己完全摘出去,从此对这个儿子不闻不问?   四十多岁的护工阿姨确认没走错之后,进来熟练地帮姜如生调整了一下吊脚的高度,又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您是谁请来的?”红梅站在门口提声问。   “哦,是姓姜的一位先生跟他太太勒,”阿姨说话有浓重的地方口音,“说让我一直照顾到小孩出院。”   阿姨转头看向姜如生,疑惑地问:“你父母怎么就走了?不管你了?”   姜如生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红梅闻言,证实了心中的猜想,一时看着病床上的姜如生更加酸涩,她轻轻抹了抹眼角转头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病床上的姜如生,护工阿姨瞅着这小孩,心说怎么这么瘦,他那上高中的儿子胖得跟啥似的,这小孩是不吃饭的么?   他父母也是……不留下照顾小孩就算了连饭都不给管么?   护工阿姨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姜如生就这么闭眼一直躺着,仿佛隔绝了五感,过了很久,久到护工阿姨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没有父母。”   护工阿姨愣了一下。   “他们不是。”   几个字落下去,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护工阿姨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犹豫了两秒又咽了回去。她只是尽职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姜如生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姜如生又是一个人了,他躺在病房里,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床单是白的,绷带是白的。一切都是白的,白得像一个巨大的空白,要把他也吞进去。   他太累了。   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让他觉得太累了。   颜洛的血,原祈的目光,走廊上那一撞,楼梯上滚落时的天旋地转。还有姜母的脸,姜父的声音,那些“我们是为你好”,那些“你怎么变成这样”,那些藏在每一个字后面的、无处可逃的窒息。   身体和精神绷到极限,像是被人拉满的弓弦,绷得太久,终于断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可能是后半夜,可能是清晨。他只觉得冷,冷得浑身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他在迷朦中将被子裹了一层又一层,却还是驱赶不了从被摔断的骨头缝里、从结痂的伤口里往外渗透的寒意。   再后来,他开始做梦。   生锈的铁门“砰”一声关上,缝隙里透来泥土的腥味,明明同样是乡土的味道,却与姜如生在原爷爷家闻到的大相径庭,直让人反胃。   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人声,陌生的熟悉的。   “孩子不听话,送过来就对了。我们这里有专业的矫正方案,电击、药物、行为干预,三管齐下,保证有效。”   莫成韵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在夜色下模糊不清。姜如生微微偏过头,姜任站在莫成韵身后不远处,甚至连头都没抬,似乎正在繁忙地回复工作信息。   “签了这份协议,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一张纸递过来。莫成韵犹豫了一瞬,随即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姜如生站在不远处,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想说些什么,却在巨大的恐慌与崩溃之下丧失了所有语言能力。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父母会这样对他?就因为他说他喜欢男人?   几天前姜如生被莫成韵带回家,或许是真的已经忍到极限,在莫成韵再一次对他进行彻头彻尾的人身侮辱的时候,姜如生终于爆发了。   莫成韵说他让他俩丢尽了脸面,姜如生荒唐地想,这算什么?他不过是选择了他们不喜欢的专业,达不到他们想要的成绩,逃避了不想参与的比赛,这算什么?   这就算丢脸了?   这一切搞笑又荒唐,姜如生想,或许是他一直太过善良,用自身的心血去供养那对夫妻永远也望不到头的欲望。   所以在某一刻,他不想再忍了。他将一切假面全部撕开,露出了疯狂偏执的本性,他大声地笑,大声地哭,他对那对夫妻说他是个同性恋,他这辈子喜欢的都是男人,他以后只会躺在男人的身下浪荡喊叫,这才是真正让他们丢脸。   这样癫狂的出柜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莫成韵拿出藤条抽在他身上,抽到他只能瘫在地上无力爬行,接着姜任将他一把拎起来跟扔垃圾一样锁进了房间。   画面一转,姜如生已经站在了矫正所的空地上,离象征自由的铁门不过三米远的距离。   那些人走过来,他就往后退,可又能退到哪里啊……   “别怕,很快就过去了。”   他被一群身强体壮地男人粗鲁地拖进治疗师,有什么东西贴在他太阳穴上,冰凉的,带着一股橡胶和金属的味道。某一瞬间,电流袭来,那不是一瞬间的刺痛,是持续的、从头顶贯穿到脚底的灼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尖叫,但那声音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   他瘫在地上,浑身都在抖,抖得像一台散架的机器。嘴角有血,是咬破的。手心里也有血,是指甲抠的。   “效果不错,”有人仿佛在宽慰他,“再坚持几次,就能治好了。”   治好了。治好什么?治好他喜欢一个人的心?治好他那些不该有的、见不得光的念头?治好他生来如此、从未选择过的东西?   那三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他在电击之下尖叫抽搐、在药物作用之下目眩呕吐,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身处炼狱。   好痛,真的好痛。   从某一刻起,他的脑海中突然诞生了一个令他恐怖又向往的念头。   ——他想死。   姜如生似乎从未设想过自己的脑海中会出现这样的念头,可它就这般粉墨登场。   死了……就解脱了,就不用再痛了。   所有加之于你的肉体和灵魂的痛苦,都将一同解脱。   没有电流穿过静脉的麻痹,没有药物腐蚀精神的颓靡,一切苦痛,都将离他远去。   他将获得,永久的令人安心的宁静。   这样很好,不是吗?   可……   可什么?   可他又有些舍不得,好像这个世上还有什么人值得他留恋一二。   在想明白那个人究竟是谁之前,他已经计划着从那个吃人的矫正所里逃出来,这是发自本能的渴望,只有逃出去,他才能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于是……泥泞的路,张牙舞爪的黑,刺眼的车灯,当着闻讯前来逮捕他的姜任和莫成韵的面,他将偷来的水笔直直捅进了自己的脖子……   这一幕随着脖颈尖锐的疼痛戛然而止,场景突然切换了,是寝室的走廊上,颜洛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冰凉的,闪着光。   “对不起。”   血涌出来映在姜如生放大的瞳孔里。温热的,黏腻的,从他的指缝里渗出去,怎么都堵不住。   再后来,画面又变了。   这一次,姜如生终于知道了他舍不得去死的、拼了命逃出来想要见的,究竟是谁。   原祈站在前方不远处,背对着他。   他的身边跟着蓝旻,只留给姜如生两个背影。姜如生一遍遍喊着原祈的名字,可原祈却没有回头。姜如生往前走一步,那两人就也往前走一步,仿佛他们之间永远隔着跨不过去的距离。   在姜如生即将绝望之际,忽的,原祈回头了。   “我喜欢你。”原祈说。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瞬间,姜如生的整个世界都亮了,所有苦痛与绝望如海角翻涌的潮水般退去。   原祈朝他走过来,低下头,嘴唇落在他的额头上——然后往下,落在他的眉心,落在他的鼻尖,落在他的嘴唇上。   那是一个真正的吻。   不是额头上轻轻的一碰,是嘴唇贴着嘴唇,慢慢地、用力地碾过去。炽热的,潮湿的,带着一点咸味。他在那个吻里尝到了海水的味道,抑或是眼泪的味道。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他把这两个月所有的委屈和想念都咽了回去,久到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融化在舌尖上。   然后原祈松开了他。   “我该走了。”原祈说。   姜如生的心猛地坠下去。   “不要走,”他伸手去抓,手指穿过了原祈的衣袖,什么都没有抓住,“求求你了,别走。”   原祈回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月光。   “不是你先放弃我的吗?”   姜如生猛然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   是的,是他先爽约的。   是他没有去天台,是他把那些话、那些歌、那些吻都扔在了风里。   是他先放手的。   他没有立场挽留,没有资格说“别走”。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波一波的,怎么都流不完。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一遍又一遍,说到连呼吸都变成了抽泣。   “姜如生。”   迷朦中似乎有人在叫他。   “姜如生,醒醒。”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那些梦,穿过那片黑,穿过那间白色房间里的电流声和走廊上里的血腥味。   他睁开眼睛。   面前是一张脸。很近,近得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血红着眼睛,满脸泪痕,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是原祈。   不是梦里的原祈,是真正的原祈。   他穿着那件黑色卫衣,头发有点乱,眼睛底下有青黑。他的眉头皱着,一只手按在姜如生的肩膀上,另一只手贴在他的额头上,掌心滚烫。   “你在发烧。”原祈哑声说,根本掩藏不住的焦虑,“烧得很厉害。”   姜如生没有听见。他还在那场梦里,还在那个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的场景里。   他猛地伸出手,攥住原祈的衣袖。   好在这一次,他抓住了。   不是梦!是粗糙的布料,灼人的温度,真真切切就在他面前的人。   “你别走。”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别走好不好?”   无用的眼泪又开始往外涌,一波接一波,怎么都止不住。   “算我求你了。”   原祈不知道姜如生都在梦里经历了什么,可他知道,姜如生此刻几乎已经走到了绝境。   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那张被眼泪和汗水糊满的脸,那只攥着他衣袖骨节泛白的手,原祈吃痛地皱起眉头,姜如生的指甲深深嵌进他的肉里,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将姜如生用力地抱进怀里。   怀里的那具身体在发烧,滚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但原祈没有松手,他把下巴抵在姜如生的头顶上,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将人紧紧的,不松一丝地扣着。   “不走。”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不走。”   姜如生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着,抖着,那只淋了雨的猫终于找到了能暂避风雨的窝。他的手指还攥着原祈的衣袖,攥得死紧,怎么都不肯松开。   原祈就那样抱着他,一动不动。   病房里很安静。   窗外的风停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也全部渐行渐远。只有姜如生的哭声还在继续,只不过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像海角潮水退去后的余波。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如生的哭声渐渐停了,呼吸变得平稳下来。他的手指还攥着原祈的衣袖,但力道松了,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   他睡着了。   这一次,大体是真的睡着了。没有梦,没有哭声,没有那些碎了一地的画面,只有均匀的呼吸,和一只怎么都不肯松开的手。   原祈依旧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揽着姜如生的背,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下巴还抵在姜如生的头顶上,能感觉到那发丝间滚烫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退下去。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快要亮了。   ◇ 第89章 P89-你瞒我瞒   姜如生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闭上眼之后令人作呕的土腥味并未如约而至,大王村青草和海水的气息随着一片白茫茫的浓雾将整个梦境彻底笼罩,姜如生仿佛登上了原爷爷的小船,在海浪与微风中轻轻摇曳。   一觉睡到天亮,姜如生是被护工阿姨的脚步声吵醒的。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冬天的阳光从那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床尾的白色绷带上。   “醒了?”护工阿姨见着姜如生睁开眼,从保温壶里取出了还温热的早饭。   姜如生醒来之后没有立刻动作,看上去还有些懵懵的,但眼睛已经整间病房逡巡了一圈,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没在,”护工阿姨似乎一眼看出了姜如生的目的,“那小伙子六点就走了,说要赶回学校上课。让我跟你说一声。”   姜如生没想着这一眼就让人戳破了,脸皮透出点红,他故作淡定地点了点头,转头去看床头阿姨端出来的早饭。   “小伙走之前去早餐店给你买的,这豆浆你趁热,他说加了老多糖,你爱喝勒。”   豆浆盛在小碗里放在床头柜上,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盯着那团白雾看,看着它一点点散开,消失在病房干燥的暖气里。   原祈走了,他的脑海里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念完莫名觉着胸口有些发闷。   还是要走的。   会走的人,始终还是会走。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又不是小孩子了。昨晚那些不合时宜的话,不该出现的眼泪,那句“算我求你了”,都是烧糊涂了才说得出口的。烧退了,人也该清醒了。   他不是真的想要留住原祈——他有什么资格留住他呢?   他只是太累了,太想找一个可以靠着哭一会儿的地方。   那个人不是原祈,那很好。   但那个人偏偏是原祈。姜如生想,那也没事。他们之间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默契或者羁绊?无论是什么,反正他们两人都懂。   短暂的沉溺过之后,他们会各自向前。   清醒地,痛苦地,各自向前。   豆浆还热着,阿姨给他支了个小桌放在床一侧,姜如生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喝下去。明明加了很多白糖,他却什么都味道都尝不出来。   几天后,姜如生出院回了学校。他一瘸一拐拄着拐杖,右脚上还缠着石膏和绷带,   校门口的保安认得他,远远看见就开了侧门,嘱咐他慢慢走。   正值期末周,操场、校园里都没了闲逛的学生,气氛绷得紧,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来不及了”四个字。   闹得如此大的颜洛自杀事件,在这种高压之下,也成了转瞬即忘的过眼云烟。   至于原祈和蓝旻的事,姜如生是听郑不凡说的。   “彻底分了,”郑不凡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机密情报,表情里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蓝旻被记了大过,还在家里反省呢。听说他家里人来学校求了好几次情,没用。教导处说这是原则问题,故意伤人,没开除已经是看在初犯的份上了。”   姜如生没有接话,蓝旻如何,他根本不在意。   原祈就跟之前姜如生扭脚时一样,每天来背他上下楼。早自习之前在宿舍门口等,晚自习之后在教室门口等。   蹲下来背上他,再站起来,一步一步。   姜如生有时候俯在原祈的背上都感觉有些恍惚,时空仿佛在这一刻错位重合,他们那时候亲密无间。   可……的确又有什么东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最大的区别,大概就是从始至终的沉默与无言。   那时候原祈会跟他说话,会嫌弃他,会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逗他,他们无话不谈。   可现在他们无话可说。   或许也不是无话可说,是心里攒了太多太多话了,可不能说,没法说,不敢说。   原祈的背还是那么宽,走路的姿势依旧那么稳,但姜如生趴在上面的时候,总觉得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薄薄的,透明的,但怎么都穿不透。   这段无言的路程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姜如生的心脏都在闷痛,他几乎怀疑他摔下楼梯的时候其实也伤到了心脏,否则怎会难受至此。   有时候姜如生也感慨,他俩是默契,不约而同地沉默着,维持着一个微妙的、谁都不去打破的平衡,就这么你瞒我瞒的,粉饰着过活。   颜洛其实回学校有段时间了,但不知道是真的不凑巧还是颜洛刻意躲避,这么长一段时间姜如生几乎没有正面和颜洛遇见过,只远远地看见过他,跟室友一起走,病弱瘦削,像一片被风吹回来的叶子。   他的手腕上是否还缠着纱布姜如生不得而知,颜洛通常套着宽大的校服外套,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的脸色还是白,但那种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那种完全病态的白,难得透出了一点点血色。   有一次姜如生拄着拐杖去开水房接水,瓷砖上不知道谁洒了水,拐杖一滑,整个人直直往前栽。他下意识去抓门框,但没能没抓住,眼看着就要摔下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颜洛。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开水房的蒸汽在两人之间升起来,白蒙蒙的,把彼此的脸都罩得有些模糊。   “小心点。”颜洛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谢。”姜如生说。   颜洛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看了姜如生的脚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热水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默默接过了姜如生手里的热水壶,去帮他接了水。   “好好照顾自己。”颜洛将热水壶递回姜如生手里。   “嗯。”姜如生说,“你也是。”   颜洛转身走了,开水房里只剩下蒸汽嘶嘶的声音。   姜如生站在那里,看着颜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背影不像是从前那样挺得笔直,但也不像出事之前那样佝偻着。是一种……新的姿势,一种姜如生没见过的姿势。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只是确实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收回目光,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回走。   期末考结束那天,高二的最后一个学期也结束了。学校要求所有学生离校前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干净,宿舍楼里到处都是纸箱和编织袋,走廊上堆满了不要的旧物,收废品的老头在楼下按着秤,一串一串地往里搬。   那天,也是原祈最后一次背姜如生回寝室。   从教学楼到宿舍楼,那段路他们已经走了无数遍。上坡,下坡,经过篮球场,经过小树林。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像一个在背着另一个走路的人,又像是一个人在背着另一个自己。   走到小树林旁边的时候,姜如生忽然拍了拍原祈的肩膀:“停一下。”   原祈把他放下来,扶着他坐到路边的石凳上。姜如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边,学生会期末大扫除收拾出来一堆东西堆在一旁,里头有几罐喷漆,大概是用来画场地标记的,用完就扔在那里了。   他弯腰捡起一罐红色的,然后撑着一只脚蹦到亭子里的石桌前。   那石桌是好多年前砌的,桌面上坑坑洼洼,刻满了往届学生的名字和誓言,被风雨磨得看不太清了。姜如生按下喷漆的开关,红色的漆雾喷出来,在桌面上落下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不是很圆,左边大了一点,右边小了一点,但红得很新鲜、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去。   然后,他把喷漆递给原祈。   原祈一直注视着姜如生的动作,他顿了下,然后默默姜喷漆接过来。垂眸,他在姜如生那个爱心的旁边,又喷了一个。他的那个比姜如生的整齐一些,两个爱心挨在一起,边缘几乎要碰到,又差了一点没有碰。   夕阳从树枝间漏下来,落在那些新鲜的红色漆面上,像血,又像火。   “你说,”姜如生盯着那两颗心,声音很轻,“它们会存在多久?”   原祈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那里,也盯着那两颗心。   风吹过来,小树林里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石桌上,又顺着风飘走了。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姜如生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走吧。”   原祈把喷漆扔回那堆杂物里,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姜如生重新趴上去,两条胳膊搭在他的肩上。站起来的时候,原祈往上托了托,姜如生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的影子又重合在一起。   夕阳在身后慢慢沉下去。   第二天一早,姜如生一个人拄着拐杖离校。郑不凡帮他拎着箱子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走得很慢。走到小树林的时候,他让郑不凡先走一步,自己拐了进去。   石桌还在,喷漆罐也还在那堆杂物里。但昨天那两颗心,已经看不清了。   昨晚下了一场冬雨,凌烈地北风将雨水斜斜吹进了亭子,把石桌浇得透湿。红色的漆被雨水泡得晕染开来,隐约的轮廓,模糊的边缘,像两个靠在一起的、快要消失的印记。喷漆顺着桌面往下淌,在石桌的侧面留下几道淡粉色的水痕。   无人知晓,这里曾经出现过两个若即若离的爱心。   姜如生沉默地站了会儿,然后拄着拐杖转身,慢慢走出了小树林。   ◇ 第90章 P90-祝你平安   姜如生的寒假是一个人在家里过的,自从他和姜任与莫成韵彻底撕破脸之后,夫妻俩就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搬到了城里的另一处住所,和他彻底断了联系。   虽然生活有些不便,但姜如生反而松了口气,他以性命要挟了姜任和莫成韵,以那两人威严不容被侵犯的自尊,他们不敢再对姜如生做什么,生怕闹出人命让他们前途尽毁。   但……他们也不可能再与姜如生以父母和孩子的身份相处下去,这个孩子已经失去了培养的价值,他们不必再投入心血,或许老死不相见,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最后一次姜如生看见莫成韵,能感觉到莫成韵的小腹微起,那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震惊过后,又觉得一切都合乎情理。   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   只是可惜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除夕那晚临近十二点的时候,姜如生一瘸一拐地走到厨房,他下意识朝楼下看,像是在期待什么。   比如一抹红,比如一个人。   但他的期望落空了,楼下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徒留孩子们放烟花留下的灰烬。   姜如生苦笑了声,被零点升空的烟花爆炸声淹没。   寒假很短,开学就是高三。   所有人都说高三是地狱,姜如生以前不信,现在信了。每天的课表排得密不透风,早自习、正课、晚自习,一天十几个小时坐在教室里,连上厕所都要小跑,当然还跛着脚的姜如生不行。   每天试卷都像雪片一样飞下来,做完一张又来一张,永远没有尽头。有人在课桌上刻“杀进北大”,有人在课本扉页上写“拼了”,有人在走廊上对着夜空喊“我一定要考上”。每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跑,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姜如生也是,但他跑得比所有人都狠。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压缩成两样:做题,和准备做题。   没日没夜,没完没了。   郑不凡说他疯了,他没反驳。他确实是疯了,只不过不是那种拿着打火机燎自己嘴角的疯,是另一种更安静的疯法。他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填满,把所有能塞进脑子里的东西都塞进去,塞到没有空隙去想别的人别的事,去想那些他说过的话和没说过的话。   至此,姜如生的成绩开始稳步往上,不再大起大落。他从文优班前十稳定到了班级前三,一模的时候甚至考了全市文科第七,二模的时候又往前进了四名。红梅在办公室里拿着成绩单,看了脸色苍白的他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注意身体。”   姜如生点点头,转头继续做题。   他的脚也在这段时间里慢慢好了。从拄着拐杖蹦蹦跳跳,到穿着充气靴一瘸一拐,再到能够重新踏在土地上。   右脚落地的那一天,他站在宿舍楼下,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脚,觉着有点陌生。他的左脚右脚就并在一起,就这么踩在同一片水泥地上。   这一刻,他仿佛如获新生。   他站了很久,久到郑不凡在不远处喊他快迟到了,他才回过神来,迈开步子往前走。   虽然走得不太稳,但至少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   陈旧的伤痛在一点点消失。脚踝的,还有别的。   那些深入骨髓的记忆,那些怎么都擦不完的血和那些怎么都等不到的人,他们都还在,从未消失,姿势已经被压在了厚厚的试卷底下,像被大雪覆盖的荒野,远远看去一片白茫茫的干净,只有自己知道底下埋着什么。   但没关系,手一抹,就散了。   至少看上去,是散了。   高考结束那天,难得是个大晴天。   最后一门交完卷,姜如生走出考场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晃得他眯起眼睛。不远处的校门口挤满了人,家长、老师、记者,还有捧着花的同学。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拥抱,有人把书包往天上扔。   姜如生没有急着走,反正也不会有人在期待他的出现。   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给自己做过了心理建设,因此这一刻,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沸腾的面孔,忽然觉得很平静。   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食堂里人不多,大部分人都直接跟父母回家或出去聚餐庆祝了,只有几个住得远的还坐在那里,慢吞吞地吃着或许是高中时代的最后一顿饭。   姜如生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窗上映着自己的脸,没什么精气神,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原祈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姜如生正在嫌弃地挑盘子里的葱。他没有抬头,但知道是他。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食堂里还有别人,明明脚步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但他就是知道。   原祈在他对面坐下来。端着餐盘,和一年前无数个中午一样。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食堂的吊扇在头顶慢慢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窗外的蝉叫得很凶,把六月的阳光叫得更加晃眼。   “原祈。”姜如生放下筷子,突然开口。   原祈抬起头。他也瘦了,看上去很久都没有睡过好觉。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对吗?”   那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姜如生没有看他。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考完试之后三三两两往外走的学生,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和泪,看着这个他待了三年的地方。   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毛茸茸的,像去年秋天原祈在篮球场上见到他时的模样。   但好似又不一样了,不一样在哪里,原祈说不清楚。只是觉得面前的人轮廓比那时候硬了一些,线条不像以前那么软了。   原祈没有犹豫:“是的。”   这或许对原祈来说是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一个不可能改变的答案。   姜如生点了点头。   他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原祈。那张脸他看了三年,从讨厌到注意,从注意到心动,从心动到隐忍,从隐忍到沉默。   三年的时间,好像都浓缩在这一眼里了。   “山高水远,”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对一个老朋友说再见,又像是对一段回不去的时光做一个收梢,“祝你平安。”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把蝉鸣都盖住了。食堂里的吊扇还在转,嗡嗡地,一圈一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餐桌上,照见两副吃完的餐盘,两双并排放着的筷子,两个沉默着坐在原地的少年。   他们没有说更多的话。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在这八个字里。   山高水远,   祝你平安。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回到现在~   ◇ 第91章 N91-爱要怎么说出口   精明如大黄,在第一时间就敏锐地察觉出了某些不对劲,比如他那臭脾气的老板,似乎跟那位看上去也不太好惹的原先生吵架了。   就一晚上功夫也能吵起来?情绪稳定的黄总助对此感到难以理解。   姜如生捂着包着纱布的额头坐在餐厅里叹气,每叹一声额头上的伤口就更痛一点,   解语黄熟知姜如生的尿性,自诩十分贴心地给老板递了个台阶。   “那个……要不要给原总买同一班回去的机票?”   姜如生头上的纱布被他蹭松了,掉下一截刚好盖住一只眼睛,独眼龙用他剩下的那只倔强地翻了个白眼。   “管他去死。”   “好的。”大黄点头,转手在订票软件上给原祈加订了一张,随即干练地转身离去。   “诶……”   不出三步,带着点别扭和不甘的叫唤从身后传来。   “买……买一张吧,别让他死这儿了。”姜如生态度不好,语气不好,看上去身体都不太好,他大声咳了声,接着装作很忙的样子将掉落的纱布一把摁回了额头上。   “好嘞。”大黄转身,露出了尽在掌控的职业微笑。   最后姜如生是在商务舱的座位旁看见的原祈,他麻木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大黄,回想着自己到底有没有说过要把原祈的座位安排在他身边。   “啊是我主动跟原先生换的。”池砚舟从后头探出脑袋,给了姜如生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求表扬的表情很明显。   姜如生:……   “哈……哈哈……”姜总干笑两声,心里安慰自己,算鸟算鸟,这尊佛他惹不起。   本来姜如生还期待着原祈能够自觉一点,主动跟别人换座位去,毕竟他们俩现在这状态要坐一起谁都不得劲儿。   但原祈似乎并没有这种意识和自觉,他除了脸色稍微暗淡了点之外,姜如生几乎看不出来昨晚的事情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最终身旁的人还是坐了下来,商务舱座位宽敞的很,但姜总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卯足了劲儿将自己朝窗边的方向挪了挪,最大程度与原祈拉开距离。   原祈哪能看不到姜如生的小动作,但这人心态好,敌退我就进,在姜如生掏出耳机准备开始自闭时,原祈十分顺手地从他一边耳朵里顺走一只,无比自然地塞进了自己的耳朵。   姜如生转过头,被原祈的不要脸震惊到了:“你干嘛?”   “我想听歌,不听我会晕机的,”原祈说得自然,“姜总这么小气吗?”   姜如生: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你有晕机的毛病?   但跟原祈多费口舌通常更容易吃亏,姜如生愤愤倒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不吭声了。   姜如生听歌听的杂,什么都来点,他又不喜欢分类,遇上喜欢的歌就点个收藏,要听歌了就在收藏歌单里开始随机播放,这会儿刚好播到了阿协的歌。   原祈听了一会儿,挠了挠另一边没带耳机的耳朵,有些不解地问:“你现在喜欢这样的?”   这话要看怎么听,是喜欢歌还是喜欢人?姜如生更倾向于每个动作都有其目的的原总是问后者。   既然如此,听懂了也得当听不懂,姜如生转头,目露清澈的疑惑:“你觉得不好听吗?我觉得很好听啊。”   原祈沉吟了会儿,评价:“你品味下降了,你以前不是这个水平。”   “人都是会变得嘛,谁能一尘不变,你能吗?你十年前喜欢的跟现在喜欢的东西能一样吗?”姜如生嗤笑。   “能,”   原祈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钉下了这个字,速度之快让姜如生都愣了下,等他反应过来原祈什么意思的时候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只要是我喜欢的,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我都会一直喜欢下去,多久都不会变。”   姜如生嘴角嘲讽的弧度逐渐消失了,他沉默地看着原祈,原祈也坦然地回视向他。   半晌,他眨了眨眼皮,声音轻了许多,没了一开始的处处争强,看向原祈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怅然:“但我会变的,我没法一直站在原地。”   这不是姜如生第一次对原祈说这种话了,从他们重逢之后,姜如生一次又一次地表达着、暗示着、拒绝着,而不论哪一次,原祈都无法忽视听到时那一刻的感受,连呼吸都被轻易麻痹。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沉寂,登机的机舱里依旧喧闹,池砚舟在后头跟程澈打电话,程澈跟个老妈子似的嘱咐池砚舟到机场后一定要等他来接,千万不要自己走掉;大黄在前方跟女儿煲电话粥,大黄一个壮汉,一跟女儿说话就变成一个死夹子,说些令人汗毛直立的叠词卖萌。   每个人似乎都有他们牵挂和牵挂他们的人,他们相隔万里却依旧肆无忌惮地表达思念与关心。   可原祈和姜如生近在咫尺,却不知爱从何说起。   直到,耳机当中蓦然传来了熟悉的旋律。   前奏响起的那一刻,两颗沉闷的心脏都是具象地一颤,姜如生反应过来后慌乱着想要切歌,但哪里来得及,原祈一把摁住了他想要动作的手。   一切都无法停滞,如河流,如岁月,如心跳,如此刻昭然若揭的谎言。   “还没好好地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这首《红豆》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响起,戳破了姜如生武装的假面,毫不留情。   姜如生是慌乱的,那颗红豆被他封存在记忆的最深处,想不得念不得,在原祈面前,更是一点都说不得。   可怎么偏偏就,如戏剧般将冲突落在了此刻。   那两分钟漫长得像永远也过不去的那个分别的冬天,方大同的声音从耳机里渗出来,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原祈甚至能感觉到姜如生耳廓边缘细微的颤抖。   在十五年漫长分离的衬托之下,他们此刻的距离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呼吸在两人之间的小小空间里交缠与升温,假面被击碎之后,姜如生在原祈的眼中变得更加清晰,清晰到他垂下去的眼睫毛原祈都能一根根数清。   然后,原祈开口了。   “昨晚的话,”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姜如生能听见,“我说重了,别生气。”   原祈的确是后悔的,在激怒之下的口不择言绝不是他心里的本意,他比任何一个人都希望姜如生能够好好地活着,不遇一点挫折,不受一点伤害。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姜如生那么讨厌香烟的一个人,如果不是真的被生活压到喘不过气,怎么可能会去吞吐他最厌恶的气息。   比起香烟,是原祈脑海之中幻想的姜如生的人生更让他感到难以接受。   他是真的不知道,在他不在的时候,姜如生一个人,都遭遇了什么。   这种毫无头绪的无限幻想让他陷入了难以自拔的烦躁和不安,以至于在短时间内做出了过激的反应。   之后,他一直想找机会跟姜如生道歉,上飞机之前他去求了池砚舟跟他换位置,尽管他知道姜如生此刻根本不想搭理他,但他想,总归他是做错事儿的那个,这个半步总得他先来迈,把剑拔弩张的边界悄悄往后推一推。   姜如生当然听见了原祈的道歉,但他没看他,目光只落在舷窗外翻涌的云海上,耳机里的歌还在唱,《红豆》已经放完了,随机又播放到了老歌《爱要怎么说出口》。   其实他的气性没那么大。昨晚当下被刺激到的那一瞬间是真的生气,那种被人从最柔软的地方捅了一刀的疼,捅穿了他所有理智。   但三十出头的姜如生,早就不像十七岁时那样,能够拥有肆无忌惮保持脾气的权利了。原祈说的话越难听,就越说明了那人的在意,姜如生并非不知好歹,在极度的激动过后也逐渐平静下来。   只不过,理解归理解,让他主动拉这个脸,那不可能。原祈自然也了解姜如生,他先迈出了这一步,诚恳道歉,请求原谅。   姜如生好哄得不行,这下肚子里彻底没了脾气,但他傲娇惯了,心想,凭啥你说我就得应呢?这不显得我很没面子。   空姐推着餐车走过来,弯腰放下一杯热水。   姜如生没打算搭理原祈,自顾自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药盒,很小的那种,从其中倒出一粒白色和一粒粉色的药片,就着热水一起咽下去。   原祈的目光落在那只药盒上,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什么药?”   “维生素。”姜如生随口说,把药盒收回口袋,拉上外套的拉链。   原祈没有追问。他看着姜如生把水杯放回桌板,身体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商务舱的座椅可以放得很平,但姜如生没有调,就那么半靠着,头微微偏向舷窗那一侧。阳光从云层上方斜照进来,落在他额头的纱布上,把那片白照得有些刺眼。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而均匀。难得的,他睡着了,并且睡得挺沉,沉到原祈侧过头看他的时候,他都没有任何反应。眼睑安静地覆下来,睫毛一动不动,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太高兴。   能这么迅速地入睡,姜如生应该是吃了安眠药,其实原祈之前就见过姜如生的安定,就是那粒白色的药片,但那片粉色的,原祈似乎从未见过。   不过姜如生显然不愿针对这个多说,刚惹完人家生气,原祈此时也没胆子多问。   飞机已经升到了平流层,原祈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地看了姜如生很久。   姜如生自从丢了三幅无线耳机之后,就返璞归真,重新用回了有线耳机,此刻那根白色的线扫过他的下颚,成为了他和原祈之间唯一的连接,显眼却又脆弱。   直到某一瞬,原祈跟做贼似的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把姜如生左耳里的耳机取了下来。   姜如生的手机就放在桌板上,原祈试图拿过手机帮他关掉播放器,屏幕亮起来,音乐播放界面还在,那首《爱要怎么说出口》也已经播完了,自动跳到了下一首。   他正要按下暂停,目光忽然落在屏幕上方的一行小字上。   此刻播放的文件名,不是歌名。   是一串数字——111111。   ◇ 第92章 N92-爱了很久的朋友   原祈的手指顿了下,他认得这种命名方式。姜如生电脑桌面上没来得及分类的文件,不是111、222就是aaa、bbb,跟加密通话似的,没人能短时间内在他的电脑里找到正确的文件。   但原祈知道,这些数字字母其实一点含义都没有,纯是姜如生自己懒,连打几个字都嫌费劲。   那这个111111是什么?   在他准备摁下暂停键的短暂空白间,某种电流的底噪突然穿透了他的耳膜,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雨声。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那个声音让原祈浑身巨震,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姜如生。   只不过不是现在这个姜如生,是十几年前的姜如生。声音比现在青涩很多,稚嫩很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干净的、没有经过任何打磨的质感,听上去很乖,却也带着一丝狡黠。尾音微微上扬,似乎又有点不太确定自己要说的话值不值得被听。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顿一下,像是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又像是在鼓足勇气才能把那些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原祈下意识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人。还是那张脸,但轮廓硬了一些,棱角分明了一些。   不是少年了。   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些话像是一条被封存了太久的小溪,终于在这一刻奔江入海。   “……原祈,其实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听到这个,如果明晚我表现好的话,可能你就不用听了吧,但如果我说得很差劲,那可能就得麻烦你,花点时间,再听听这些我想对你说的话。”   我这人没多少自信的,我怕看着你的脸我就什么都忘了,所以我想先录下来,把你当成一个……一个不存在的人,对着MP4说。这样我就能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了。”   原祈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把音量调高了一点。   “其实我想过很多种开场,该从哪里和你说起,我试了好多,但每一种我都嫌慢,我好像变得有点急躁,急躁到多铺垫一秒我都觉得我等不及。所以,我想把最想说的话放到最前面。”   “我想说,原祈,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就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想每天都能看见你,跟你靠近,听你唱歌,想被你背在背上的时候永远不用下来的那种喜欢。”“很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我是一个懦弱的胆小鬼,我怕很多很多事情,怕爸妈的责骂,怕同学的议论,怕世俗的目光,我怕的东西太多太多了。可从有一刻起,我突然什么都不怕了,因为在濒死绝望之际,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我最怕最怕的,是怕我再也见不到你。”   “那个时候我甚至在想,如果我不能够活着出去,那么你将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是这么喜欢你的。”   活着出去?濒死之际?姜如生是什么意思?他那时候到底经历了什么?原祈越听越心惊,他猛地扭头看向身侧安然入睡的姜如生,这个人还在,好端端活生生地,还躺在他的身边。意识到这个,原祈才从惊厥之中冷静下来。   耳机里有很轻的呼吸声,像是少年的姜如生在平复情绪。   “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一件事,但不知道从何说起,说多了像是矫情,也怕你难过,我不想你难过的。”   “但我想,你有知晓的权利,我想让你知道,最终是什么让我做下了这个决定。”   “前一阵我消失的那段时间,我不是生病了,我……我那时候……被我爸妈送去一个地方了。”   原祈的瞳孔微微缩紧,这段回忆他一直记得,也一直不解。那时候姜如生消失了整整半个多月,他几次想要出逃都被老歪拦下,最后是文优的班主任红梅对他说,姜如生生病住院了。   所以……的确并非生病……   那真相究竟是什么?   “那时候……我回家之后,他们说了很多很难听的话,我接受不了,所以……当着他们的面直接出柜了,我说,我喜欢男人。”   少年姜如生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段经历大体太过不堪,让他回想起来都余着深深的后怕,但姜如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用力咽了口口水,诉说还在继续。   “他们……他们把我扔到房间里关了三天,三天之后她们说要带我去看医生,说这是病,能治好的。”   “我觉得很好笑,这怎么可能是病?又为什么会需要治疗?但我那时候已经失去了跟他们抗争与沟通的力气,我被拖到车上,送到了……那个地方。”   说起那个地方的时候,姜如生有一段漫长的停顿,耳机中气流破音涌动,是姜如生沉重颤抖的呼吸。   “那是一个认知矫正机构。在乡下,很远,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门口有大铁门,上面有电网。他们把我所有东西都是收走了,关在一间很小的房间里,墙壁是白的,床单是白的,什么都是白的。”   姜如生的声音哽了一下。   “他们给我做电击。把我的头固定住,在太阳穴上贴两个电极片,然后通电。很疼,不是那种普通的疼,是整个人都在烧的那种疼。我疼得想吐,但他们不停,说这是治疗,说等我好了就不会喜欢你了。”   “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被治好。我喜欢你这件事,我不觉得是病。”   听到这里,原祈的眼眶几乎快要被撑裂,双眼瞬间布满了错乱的血丝,如一张血网,将姜如生那段极度灰暗的回忆交织在眼前。   他死死盯着舷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云海,不敢转头去看身边那个睡着的人。   他竟然……这么多年……什么都不知道……   “我试过逃跑。有一天晚上,趁他们没注意,我从狗洞钻出去了。外面是农村,没有路灯,全是田埂和泥路。我跑啊跑,跑了好久,不知道跑了多远。前面有一辆车开过来,车灯很亮,我以为是路过的路人,于是我跪下来求他带我走……可……可下来的是姜任和莫成韵。”   “是生我养我的,却将我一手推上死路的,我的父母。”   少年姜如生又是一阵绵长的沉默,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既定的事实。   然后他继续说:“他们要将我押送回那个机构,但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回去的,所以……所以我用偷来的一支水笔,捅进了我的脖子。”   原祈的瞳孔又是一缩!   高领!所以姜如生那时候回来一直穿着高领!所以姜如生嗓音沙哑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怕冷,不是因为感冒,是因为高领的底下有一个不能为人所知的血洞,而那个血洞差点要掉了姜如生的命!   “那时候的我,是真的想死,比起回去遭受那些非人的折磨,我宁愿用死去解脱。”   “可也在那一刻,我知道,如果我就这么死去了,活这一遭留给我的,就只有遗憾。”   “我遗憾,我可能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   原祈用力闭上了眼睛,他紧紧咬住自己的牙关,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   “好在,我是幸运的。那些从脖子里喷涌出来的血成功震慑住了姜任和莫成韵,却没有要走我的命。”   “我以死相挟,他们不敢再逼我,也不敢再轻易将我转移进矫正机构。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无法说话,只能打字给红梅,让她帮我告诉你,我很好,只是生病了在住院。”   姜如生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笑意,很淡的,像冬天里好不容易透出来的一线阳光。   “再后来我好多了,姜任和莫成韵也收敛了许多,我就重新回到了学校。后面的事儿,你就都知道了。”   耳机又只剩一片气流的杂音,姜如生吸了吸鼻子,随后出现了布料摩擦的声音。   他擦掉了自己的眼泪。   “原祈,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同情我,也不是想让你觉得亏欠我什么。相反,我感到抱歉,我醒悟得太迟了,迟到连生命都要被夺走的时候才意识到我有多么多么地渴望你。”   “但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我还有机会告诉你这些。”   “原祈,我想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好好长大,然后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喜欢你,直到我的生命真的终结的那一刻。”   “至此,我将再无遗憾。”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告别,没有收尾,就那么戛然而止,像是说话的人突然被什么事情打断了,又像是终于把那块压在心口的大石头搬开了,再也没有力气多说一个字。   原祈摘下耳机,把它攥在手心里。   舷窗外还是那片云海,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商务舱里很安静,偶尔有人翻报纸的声音,偶尔有空姐走过去的脚步声。身边那个人还睡着,头微微偏着,嘴唇轻轻抿着,像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原祈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额头上那块纱布底下伤口正在结痂,眼底的青黑正在逐渐消退。   而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那双手当年被人攥着,划过颜洛的手腕,沾满了温热的血。那双手自己拿着笔,戳进自己的脖子里,差点再也拔不出来。   好在,真的好在……   十五年过去了,当初的少年践行了出口的承诺,他真的有努力地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好好长大。   好好地,成为了现在的样子,重新站在了他的面前。   原祈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姜如生手边滑落的毯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他没有动那只手,没有握上去,只是让毯子的一角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像一个不敢惊动的、迟到了太久的拥抱。   【📢作者有话说】   给自己写难过了~   ◇ 第93章 N93-世界赠予我的   原祈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舷窗外的云海翻涌着,白茫茫的一片,像他此刻空荡荡的脑海,但底下的沧海已换成了桑田。   耳机被他摘下来攥在手心里,塑料外壳硌着掌心,磨人,可他感觉不到。   万里高空之上,他的耳道被气压堵塞,他一下又一下咽下唾液,可耳膜却依旧轰隆作响。   他仿佛对外界失去了一切感知,只有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一遍一遍,像卡住的唱片,反复在同一个地方循环。   他不知道。   他为什么不知道?   他怎么可以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念头像千千万万根针,不,是像千千万万支姜如生捅进自己脖颈的水笔,他们从心脏最薄弱的地方扎进去,穿过胸腔,穿过喉咙,一直顶到眼眶。   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他以为那段消失的日子不过是姜如生生了一场病;他以为那个高领不过是姜如生怕冷;他以为那些年少的喜欢不过是两个人各自向前走之后可以被时间冲淡的东西。   姜如生告诉他什么,他就信了什么,像个傻笔一样。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姜如生被关在那间白色的房间里能不能见到阳光;   不知道那些电极片贴在太阳穴上是怎样的灼烧;   不知道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从狗洞里爬出去、在泥泞的田埂上拼命奔跑时,会不会幻想着扑进一个能替他当掉所有伤害的怀抱。   又或者,他也不知道,那支笔捅进脖子的时候,血涌出来的时候,姜如生在想什么。是疼吗?是怕吗?还是……恨与遗憾吗?   原祈用力闭上眼睛。   他一直以为他是最了解姜如生的疯的人,可他却还是低估了姜如生的决绝。   那个时候他惊讶于姜如生突然的态度转变,却只顾着暗自欣喜,而忽视了姜如生的异样,他忘了探究,究竟是什么让姜如生突然拥有了踏出这一步的勇气。   如果背后的原因是囚禁、是折磨、是自残……那原祈宁愿姜如生一辈子开开心心、安安全全地窝在原地。   原祈从不信命,他活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拼出来的,他从不认为自己被薄待,哪怕父母双亡、哪怕吃着低保长大、哪怕老爷子年迈生病……没有任何一刻,他觉得自己是被命运薄待的。   可这一刻,他却真的在想,如果真的有命运的存在的话,那他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被优待一次呢?   只要一次,只用一次,让他听到这些录音……他一定会做出跟当年截然不同的选择。   哪怕姜如生退却、顾虑,他也会守在他身边,而不会因为蓝旻……   是不是这样,姜如生就不用怀揣着这些秘密度过这无望的十五年……   这十五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呢?   原祈转过头,姜如生依旧窝在座椅的深处,毛毯将他整个人裹成一个蜷缩的球,只露了苍白的脸出来。   大体……过得很不好吧…   否则,为什么连睡着的时候都紧皱着眉头,仿佛不得安宁呢?   原祈抬起手,慢慢地、慢慢地,放在自己的脖子上。那个位置,姜如生用笔尖刺穿皮肤、刺穿血肉、差点刺穿生命。   他的手指按在那里,皮肤是完好的,没有疤,没有伤口,上面、内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好疼。那种疼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涌出来的,从骨头缝里,从血管里,从他以为已经足够坚硬的心脏里。   所以他昨晚对姜如生说了什么?   “活腻了上赶着去死。”   那句话从记忆里翻涌上来,像一把生了锈的刀,钝钝地、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喉咙。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姜如生在想什么?姜如生是笑着的,还是沉默的?他的眼睛里有没有闪过什么——失望,还是习惯?   原祈惊恐地发现,他竟然想不起来姜如生当时的表情了,所有的画面像是恶作剧般从他的脑海中溜走,仿佛故意留他在无尽的想象中自责、愧疚。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抬起手的。   “啪。”   那一声很脆,在安静的商务舱里显得格外突兀。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后排杂志翻页的声音一顿,空姐的脚步停了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原祈的脸上浮起一片红,五个指印清晰地印在左颊上,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这不是冲动,只是个惩罚。是他欠了十五年的、迟来的、根本就微不足道的惩罚。   姜如生不怕死,他从来都不怕,他怕的是再也见不到原祈。而原祈却在昨晚,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把那句最重的话捅进了他最不可触及的沉疴上。   滚烫的液体顺着那血红的掌印一路蜿蜒进衬衫的衣领深处,原祈垂下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尖异常冰凉。   商务舱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和偶尔翻动报纸的声响。身边那个人还在睡,呼吸绵长而均匀,紧皱的眉头不知何时渐渐松了,此刻的他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平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像那些年那些事,都已经被他埋在了厚厚的试卷底下,随着高考的最后一声铃响而烟消云散。   可原祈知道没有散,那些东西从来都没有散过。它们只是被压着,被藏着,被姜如生一个人扛着,扛了十五年。   十五年后的姜如生,比少年时瘦了一些,轮廓硬了一些,眼尾有细细的纹路,是这些年熬过来的痕迹。原祈看着他,忽然想起录音里那句话——“我想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好好长大,然后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喜欢你,直到我的生命真的终结的那一刻。”   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好好长大,好好地,成为了现在的样子。然后好好地,重新站在了原祈面前。   原祈闭上眼,想——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姜如生的罪孽。   是他的。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原祈重新坐直身体,把耳机放进外套口袋里。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那上面还有没干的痕迹。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反复几次,想把那些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压回去,却总是收效甚微,所以他只能站起来,走向洗手间。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开始下降,请您回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   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人模鬼样。原祈端详了会,无意义地发出一声嘲讽的短嗤,仿佛对镜子里的人失望透顶。   他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些红褪得差不多了,才推门出去。   姜如生已经醒了。他靠在座椅上,毯子滑到腰间,正眯着眼睛看舷窗外的云。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原祈脸上,顿了一下。   “你眼睛怎么红了?”姜如生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真晕机了?”   原祈坐回他旁边,系上安全带:“没事。”   姜如生看着他,明显不太信,但没有追问。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重新靠回座椅里。   “睡得好吗?”原祈问。   “还不错。”姜如生说,顿了顿,看上去心情挺好,又补了一句,“好久没睡这么死了。”   他说得随意,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原祈胸口的某处却忽然揪了下。   好久是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漫长的十五年?   飞机穿过云层,开始下降。窗外的云海变成了城市的轮廓,高楼、街道、河流,从模糊到清晰,像那些被遗忘的岁月,原本只是一个数字,此刻却具象化成了5000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不过针尖收敛,麦芒垂落,空气里只有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沉甸甸的安静。   落地之后,原祈开车送姜如生回家。   其实公司也派了车来接姜如生,但大黄和池砚舟不知道抽什么风,跟串通好了唱戏似的。   “那个,黄总,要不让姜总去坐原总的车,这车你拿来送我好了,程澈在公司等我呢。”   不等姜如生反应,向来以姜如生马首是瞻的解语黄火速倒戈,点头如捣蒜:“好啊好啊,池哥快上车快上车,这里过去正顺路。”   姜如生:???   姜总觉得这世界有些魔幻,解语黄这是准备跳槽了?演都不演了?   “去公司的话,我不也顺路么?”他费解地开口。   “你回家……”池砚舟指了指姜如生,接着跟站在姜如生半个身位之后的原祈对上了视线,池砚舟的耳边仿佛立刻想起了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他有些尴尬地收回了眼神,清了清嗓子开口,“你回家好好休息,都这样了还去什么公司,原总送你回家,正好的。”   “走走走,黄总,我们走,程澈等急了都。”   “池哥,上车上车。”   火急火燎地运走了一车人,姜如生直到他专属的商务车消失在地库的拐角都没能反应过来。   “不是?”他转头看向原祈,“黄於不打算干了?”   原祈摊了摊手,表情无辜。   如果让姜如生来选择,他现在宁愿出去打车都不愿意搭原祈的车,太他妈尴尬了。   姜如生坐在副驾,余光偷瞄了一眼主驾上一直沉默不语的人,心里犯嘀咕,刚在飞机上不是挺好的么?怎么他睡一觉起来之后又这样了?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城市的喧嚣被车窗隔绝在外,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响。   原祈多久没说话,姜如生就偷瞄了他多久。   看久了,姜如生就发现了一些细节上的不对劲。   原祈此刻的沉默,不像是那种他惯有的“我不想理你”的冷暴力,倒是一种“我在想事情”的出神。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又收紧,侧脸始终绷着,下颌线咬得很紧,像在忍什么。   姜如生心里开始打鼓。   他偷偷摸出手机,给池砚舟发消息:“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什么了吗?”   对面回复得很快:“盲生,你终于发现了华点,差点给孩子吓坏了呜呜呜。”   姜如生一阵恶寒:“别跟程澈瞎学装可爱,你不适合。”   不装可爱的池砚舟摊牌了:“我从靠背的缝隙里看见原总扇了自己一巴掌。”   姜如生的瞳孔倏地瞪大了。   “打自己?为什么?”   “不知道啊。”此事看起来对池砚舟造成了莫大的心理创伤,连话都变多了,“他戴着耳机,本来坐得好好的,突然就扇了,挺响的,挺意外的,挺猝不及防的,当时好几个人都听到回头看了,空姐吓得差点把水撒我身上。”   原祈为什么突然打自己?   姜如生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原祈的侧脸上。右颊,靠近颧骨的位置,有一片很淡很淡的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的心跳莫名开始加速,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不对,哪里不对……   “他戴着耳机……”池砚舟的话回响耳畔。   耳机!原祈戴着耳机!当时原祈带的是他的耳机!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让姜如生开始发慌,他立刻打开手机上的播放器,最近播放的列表里,那个名为“111111”的文件赫然在列。   他看了一眼播放次数——三千三百三十次。那是他这些年反反复复听的次数,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每一处停顿都烂熟于心。而现在,那个数字变成了三千三百三十五。   三千三百三十五次。   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多听了五次。   【📢作者有话说】   可有宝贝在看呀?   ◇ 第94章 N94-广岛之恋   姜如生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嗡嗡的。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原祈。   原祈还是那个姿势,目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钉住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那些藏了十五年的事,那些姜如生以为他会隐瞒一辈子直到带进坟墓里的事,那些他自从放弃赴约之后就从未打算让第二个人听到的事——原祈都知道了。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姜如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他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挤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原祈。”   原祈没有转头,但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落在挡把上,手指微微蜷着。   “我都听到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在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随时都会冲破厚重的冰层,天崩地裂。   那五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姜如生的脑袋像是已经被摁到了铡刀之下,他张着嘴,满脸都是仓皇。   他想说“你怎么能偷听”,又想说“那是我的隐私”,还想说“你不该”,可终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有什么不该的,没有人会想到普通的收藏夹里会藏着一个少年用尽全力才敢说出口的秘密。   更何况,那些话,本来就是写给原祈听的。   只是迟到了十五年。   绿灯亮了。原祈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滑出去。姜如生靠回座椅里,不敢再多看原祈一眼,他将脸转向车窗,城市的街景从窗外掠过。   熟悉的路,熟悉的楼,熟悉的梧桐树,家门口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对终点的逼近感到令人眩晕的恐慌   车子在车库里停下,姜如生为了隐私,买了个单独的私人车库位,车子开进去之后,昏暗的黄光亮起,厚重的铁门缓缓落下。   原祈熄了火,但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的某个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姜如生也没有动,安全带依旧系着,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拉开。   车里很安静,引擎的余热消散在这封闭的一方空间之中,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孜孜不倦冒着冷气。车库隔绝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琐碎的动静,唯余死一般的沉寂。   原祈忽然开口:“有烟吗?”   姜如生闻言有些诧异,转过头看着他。   原祈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灯光下显得很疲惫,不,不只是疲惫,是脆弱。   “你不是不抽了吗?”姜如生说。   原祈沉吟了一会儿,还是坚持:“给我一根吧。”   姜如生从身前的储物箱里摸出一包崭新的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原祈整个身子伏过去,低下头就着姜如生的动作将烟叼进嘴里,打火机已经被姜如生拿在手上,拿着的人仿佛有些犹豫,手迟迟没有往前伸。   原祈或许是真的需要这根香烟,在这一刻。   他握住了姜如生拿打火机的手,将人带到自己身前,接着覆住姜如生的手背,按下了打火键。   “咔嗒”一声,火苗簌地蹿起来,照亮了他的脸。   那根烟点着了,几缕青烟盘旋而上,一瞬模糊了姜如生的视线。   透过近在咫尺的朦胧,姜如生发现,原祈并没有吸,只是将烟夹在指间,看着那一点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然后他动了。   姜如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那点红光划出一道弧线,原祈的手腕一翻,烟头朝内,径直按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嘶——”   皮肉被灼烧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一股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混着烟草原有的气味,刺鼻而腥涩。   原祈的眉头猛地皱紧,整个人的肌肉都绷了起来,但他没有松手,甚至没有躲,就那么让那截燃烧的烟头贴在自己颈侧的皮肤上,一秒,两秒。   “你他妈有病啊!”   姜如生在经历过最初极度震惊下的短暂呆滞之后,一把扑过去,用力打掉他手里的烟。   烟头落在脚垫上,还在冒烟,姜如生不顾灼热,直接拿起来黏在了副驾驶的台子上,接着一把扔出了窗外。   然后他迅速转回头,双手掰过原祈的脸。   短短两秒,那截烟头已经在原祈脖子上烫出了一个圆形的伤口,皮破了,露出底下嫩红的肉,边缘焦黑,已经开始起泡。   姜如生的手指悬在那道伤口上方,不敢碰,就那么悬着,指尖都在发抖。   “你有病……你是不是有病……”他重复着,声音从一开始的暴怒逐渐演变为震颤着的不解,像是生气,又像是几乎让人无法喘气的害怕。   原祈没有躲。他偏着头,露出那片被烫伤的皮肤,目光落在姜如生的脸上,很安静,很安静。   等姜如生的声音小下去了,他才开口,他的眼底浸着沉痛,声音低得像砂纸打磨过。   “痛吗?”   姜如生根本没法思考,他急道:“痛不痛你问我吗,你自己感觉……”   可他没能说完,就被原祈打断。   “那个时候,”原祈向前逼近了点,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脖子上的伤口,指尖沾了一点暗红色的血珠,“有多痛?”   姜如生的手僵在离原祈不过两寸的地方,闻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明白了,原祈不是在问烟头烫伤的痛,不是在问皮肉之伤的痛。他是在问那支笔,那个晚上,那个少年决绝地立于田埂之上,把笔尖刺进自己脖子里的时候……有多痛。   姜如生说不出话了。   迟来了十几年的委屈,在这一刻翻涌上来,明明身处昏暗的车库,却依旧得见天光。   那不是涓涓细流般的点点情绪,而是全部的、所有的、那些年被压在厚厚的试卷底下的、被藏在高领毛衣底下的、被掩埋在一次次勉强的笑容与所有故作的坚强底下的——全部。   旧人、旧事、旧物,悉数从姜如生的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呼吸之间喉头瘙痒,甩不脱、掸不尽。   他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下,鼻尖开始不受控地发酸,眼他偏过头,想躲开原祈的目光,想藏起这张快要失控的脸。   可他没躲掉。   原祈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的,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带着烟草余温的五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掌心贴着他的头皮,滚烫的。然后用力一转,把他的脸扳回来。   吻落下来的时候,姜如生甚至没来得及闭眼。   也正因如此,他能清晰地看见,原祈的眼睑垂下,底下有什么湿润的液体藏在缝隙里,他睫毛在微微发颤,像是在害怕什么。   与原祈的眼睛不同,他的嘴唇是干燥的,带着烟味和血的腥甜,压上来的时候很用力,用力到姜如生的下唇被磕得生疼。那不是吻,更像是一种掠夺、一种侵蚀,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是失重的人在拼命寻找一个支点。   恍惚之间,原祈的另一只手已经环了过来,箍住姜如生的腰,把他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拽。两人之间的阻碍硌得姜如生的肋骨生疼,但他分毫没有挣扎。他的双手抬起来,慢慢、慢慢地,落在原祈的后背上。   然后收紧,接着闭眼。   他们抱在一起,在那个狭小的驾驶座里,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   原祈吻得很凶,牙齿磕着嘴唇,舌尖带着侵略性,仿佛姜如生是他掌下溜走的猎物,十五年后重新一头撞进了他的陷阱。   他的手从姜如生的头发滑到他的后颈,又从后颈滑到他的肩膀,指尖滑过之处,激起一片战栗。   原祈的五指收紧,深怕怀里的人再一次消失不见。别说十五年,就是十五秒,他都无法再忍受。   姜如生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无力地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原祈没有松,反而收得更紧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震颤,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是整个人都在痉挛,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指尖,像是一台过载的机器,随时都会崩断。   “原祈。”姜如生在他嘴唇间含混地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原祈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原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似乎还是没有听见,原祈的痉挛愈发明显,姜如生几乎要控制不住他的身体。   姜如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原祈似乎……出现了非常明显的急性肢体化反应。   这种反应来势汹汹,几秒之间,原祈的后背已是一片虚汗,浸透了整件衣服。   姜如生强迫自己与原祈分开,原祈似乎根本无法离开他,追逐着他的嘴唇想要再次贴上来,被姜如生狠心推开。   在这种强硬的拒绝之下,原祈终于停下来。   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瞳孔涣散着,像是在看姜如生,又像是透过姜如生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手还扣在姜如生的肩膀上,五指收得很紧,指甲嵌进衣料里,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道。   “我在这儿。”姜如生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原祈,我在这儿。”、   原祈的嘴唇在抖,牙关却紧咬着。   他混沌迷路的目光从姜如生盛满担忧的眼睛滑到他浸着汗珠的鼻尖,再从鼻尖滑到他被稳到红肿的嘴唇,最后从嘴唇再滑到他脖子上的那道疤——那道被高领遮住的、已经变淡了的、却永远不会消失的疤。   他的手指从姜如生的肩膀上抬起来,慢慢地,极轻极轻地,生怕碰痛姜如生一般,落在那道疤上。   指尖触到那片微微凸起的皮肤时,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差一点。”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就差一点。”   他没有说完。但姜如生知道他要说什么。   就差一点,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你了。   就差一点,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人,用这种方式爱过我。   ◇ 第95章 N95-葡萄成熟时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姜如生都认为自己已对与人的亲密接触失去兴趣,长期的精神高压与失眠消磨了他的精力与兴致,换个熟悉的词来说,或许他就是大众普世观念里的性冷淡。   认识到这点对于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甚至更方便。毕竟他没有固定伴侣,更懒得为了疏解而去寻找床伴。   久而久之,姜如生几乎都已经忘了,他也是一个会有正常生理反应的成年人。   而这点偏颇的认知,终结于原祈逐渐不安分的指尖。   在姜如生心急如焚之际,原祈的手指已经沿着那道疤的纹路慢慢滑过去,从颈侧到喉结,从喉结到锁骨。他的指尖是滚烫,在姜如生冰凉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灼热的轨迹。   姜如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快要炸开了。   “原祈。”姜如生握住他的手,“你看着我。”   原祈抬起头,却目光涣散无法对焦,看上去像个迷路的孩童,他几乎陷入了崩溃的状态,他的触感在一点点消失,姜如生明明就在眼前,可他感觉不到。   “我在这儿,”姜如生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脏跳动的地方,“活着,好好的。你感觉到了吗?”   掌心下面,那颗心脏在跳。咚,咚,咚。沉稳的,有力的,活着的。   那一下一下,顺着骨骼与肌理,传导到原祈的四肢百骸,再一路汇流向一个方向,直到他再次感受到自己胸腔里的震动。   与姜如生同频的、震耳欲聋的震动。   原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从眼角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接一滴,落在姜如生的手背上,烫得人心口灼痛。   原祈没哭过,姜如生认识了他那么多年,唯一一次见他红了眼眶,是在原爷爷确诊之后。   他仿佛永远强大可靠、坚不可摧。   可此刻,他只是一个一点都不强大更无法自洽的忏悔者。   姜如生忽然觉得鼻子也酸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一脚跨下副驾,伸手打开后座的车门。   “到后面来。”他说。   原祈没有动,可能是因为他此刻的脑子转得有点缓慢,追随着姜如生身影的目光透露出一丝不解。   姜如生没有再叫第二遍,也没有解释,自顾自先进去了。   大G后排中间没有隔断,但空间确实不大,可这会儿,姜如生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地方。   原祈通红着双眼定定盯了他几秒,像是放弃了思考,决定顺从凌乱的心意,他解开安全带,翻到后座。   车门关上了。   整个地库车位寂寥无声,只剩下车里两道粗重的呼吸   姜如生跨上去的时候,原祈顺着本能双手立刻扣住了他的腰,空间狭窄,他们只能无限地靠近。   姜如生低下头,原祈的什么离他都很近,眼睛、鼻子、嘴唇……什么都很近。   但姜如生还是选择先望进原祈的瞳孔,眼泪洗刷走尘埃,瞳孔清澈地倒影出他的面容。那幅眉眼让姜如生陌生又熟悉,明明就是他自己,可脸上却是从未出现过的表情。   冲动,却热烈。   很快,姜如生就发现,原祈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   “别怕。”姜如生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也晃着,不知会随波逐流向何处。   “我在这儿。”他说。   接着他低下头,吻住了原祈。   不是原祈刚才那种掠夺式的、近乎绝望的吻,而是另一种,缓慢的、柔软的、一下一下的、像海角的水漫过平坦的沙丘,不急不躁,却无孔不入。   他吻他的嘴唇,吻他的鼻尖,吻他眼角的泪痕,吻他脖子上那道被烟头烫出来的伤口。   原祈的指尖在发抖,像是在触碰一件太珍贵的东西,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松开。   “你害怕吗?”唇瓣微分,姜如生的声音都扯着丝一般。   “怕什么?”原祈掀开一点眼皮,声音混沌,仿佛还沉在某个梦里。   “怕我。”   原祈还在抖着,他摇了摇头,否认了这个说法。   “我不怕你,”原祈将头靠在姜如生的肩窝里,喃喃说,“我只怕你离开我。”   姜如生点了点头:“那你就别让我走,哪怕只有这一刻。”   原祈的手臂猛地收紧,把姜如生整个人箍进怀里,箍得那么紧,紧到两个人的骨头都在发疼。他把脸埋在姜如生的肩窝里,嘴唇贴着他脖子上那道疤,一下一下地吻着。   姜如生感觉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滴在自己的皮肤上,一滴,两滴,三滴。他没有动,只是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原祈的后脑勺。   车厢里很安静。   车库昏暗的光从车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座椅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车厢里太热了,各种隐秘的音符交杂在一起,姜如生的手猛地摁在了车窗上,被原祈扯回去之后,窗户上留下了汗涔涔的掌印。   原祈的背上出现一道道交错的痕迹,那是姜如生的来时路,也是原祈的。   铁门之外是车辆驶过的声音,车库总是迎来送往,一辆又一辆,进进出出。   每驶过一辆车,原祈就会皱眉一次,先离开,再回去。   姜如生的脑袋顶到了天花板,原祈就将他拉下来,他们不停地接吻。   夜晚来临,归家的车越来越多,整个车库被越来越满,就像姜如生的身体一样。   时间好像停住了,他们溺毙在海角的浪里,沙丘从平坦变得起伏绵延,一浪翻过一浪,一丘越过一丘。   然后,时间重新开始走了。   至于要走向何方,谁都不知道。   只不过在这一刻,在这放肆的沉浮之中,姜如生意识到——   他始终爱着原祈,从始至终,他经年的苦痛只是为了这一刻,在血与汗中酿出蜜色的糖。   放浪形骸都后果就是清醒之后的姜如生提起裤子就跑,速度之快让原祈难以望其项背。   车库通往电梯间的门“砰”的一声在面前关上,震得走廊里的声控灯颤颤悠悠亮了一瞬,又唰的灭了。   五分钟后,原祈站在2501的门口,车库的热风仿佛一直吹到了25层,热汗洇出的红依旧从侧脸眼神进衬衫。   说到衬衫,他愣了下,然后退后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皱巴巴的,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敞着,脖子上那个烟头烫出来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慢慢把那颗系错的扣子解开,重新扣好。   走廊里很安静,2501的大门背后也很安静。原祈又看了那扇门一眼,寻思这扇门此刻被打开的可能性,之后略带遗憾地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大体是冲击太过,他此刻竟然有些腿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好不容易走到只有几步之遥的自己家门口,原祈按了密码开门进去,他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屋子里黑得很,也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响。他慢慢坐到换鞋凳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掌心还残留着姜如生皮肤的温度。脊背上那些痕迹还在隐隐发烫。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最终还是跟逃难似的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地响了很久。   而走廊另一端,姜如生正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腿在发抖,抖到他几乎怀疑自己也出现了肢体化反应。   他颇有些慌乱地给自己找补,才不是因为刚才……好吧,不全是因为刚才……   他垂下发型感人的脑袋,才发现裤子的拉链都还没拉上。   啧,姜总脸颊绯红着把衣服整理好,匆忙中理完又觉得自己这动作实在像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在毁尸灭迹,娘的,谁做亏心事了!   提裤子就跑不算亏心事……   他只是……他只是想家了……   大体全世界做完那事儿的人步骤都是一样的,姜如生大汗淋漓着进了浴室,拧开水龙头,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胸口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原祈简直跟狗似的。   他伸手碰了碰,还有些疼,但那种疼里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姜如生在浴室呆了挺久,等到几乎快要缺氧,他才慢吞吞披上睡袍打开浴室门。   可一开门,他就愣在了原地。   本不该出现在此的亏心事另一位主人公——原总,正好死不死站在他的床边。   原祈背对着他,正在往衣柜里挂衣服。他那件没眼看的衬衫已经换过了,换上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袖子撸到手肘。原总很明显也从浴室出来不久,头发都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面前的衣柜门开着,姜如生那排衬衫内搭一旁,多了一排原祈的衣服——深色的,整齐的,昂贵的,像大不列颠列队的仪仗兵。   姜如生惶惶然立在原地,瞪大了眼睛,他艰难张了张嘴:“你怎么在这?”   原祈没回头,继续从脚边的行李袋里往外拿衣服。一件,两件,三件……很多很多件。   他有条不紊地将所有衣服挂好,理平,这才转身。   “以防你说我提裤子就跑,”他看了姜如生一眼,目光从他湿漉漉的头发滑到他敞开的领口,又不动声色地收回去,“用完你就扔。”   姜如生:……   真正提裤子就跑的人脸“腾”地红了,那片红从脖子根一路烧上去,姜总平日里牙尖嘴利,但这会儿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脑子里的词汇愣是像被人清空了一样。   “你……我……”   “嗯?”原祈把行李袋拉上拉链,放到墙角,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   姜如生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站到原祈面前。   他要仰头才能看到原祈的眼睛,这让他觉得自己在气势上就已经输了。但他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板,用一种自己认为很成熟很得体的语气开口。   “原祈,我们虽然……那个了,但我是个成年人,很成熟很高级的那种成年人,并不需要人负责。这没什么的。”   他说完,等了几秒。原祈没有看他,正低着头把衣架上的衬衫领子理平,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你以前跟你那些后宫,也是这么说的?”   姜如生愣了一下。后宫?他哪来的后宫?他的后宫只有他的右手,他那方面的历史短得像一张空白简历,唯一的那一行还刚刚才填上。   但这些话不能说,输人不输阵嘛。   姜总微咳一声,用一种自己都觉得心虚的漫不经心语气说:“对啊,不就约一次么,彼此爽到了就行了。我又不是女孩子,又不会怀孕,干嘛——”   话没能说完。   刚还老神在在的原祈忽然转过身,一只手撑在姜如生耳边的衣柜门上,“咚”的一声,木质柜门震了一下,姜如生的灵魂也跟着震了一下。   姜如生在震惊中被迫仰起头,对上原祈的目光。   那双眼睛已经不红了,但还有些肿,里面有什么东西比刚才在车里的时候更沉、更浓,像是一锅姜如生用大火熬了三小时的鸡汤,收干了水分,只剩下最稠的那一层。   “我没打算,”原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低压,“和你就约一次。”   姜如生咽了口口水,那一下咽得很大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听得一清二楚。他的大脑像是被浓稠的鸡汤糊着了,在这一刻选择了罢工,嘴巴比脑子先动了起来。   “那……你想约几次?”   原祈没说话,眼神又沉了几分。   “可以……月……月结么?”   空气安静了,彻底安静了。   原祈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姜如生仔细辨认了下,确认了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他又咽了口口水。   “你约过的,”原祈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压迫感十足,“还能月结?”   他往前逼近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短到一拳。姜如生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跟自己用的竟然是同款,此刻混在原祈身上的热气里,变得陌生又暧昧。   “不怕你提着裤子跑了?”原祈说,目光往下,落在姜如生的锁骨上,那里有一块红痕,是他留下的,“就像刚才从车库里逃跑一样。”   姜如生咬了一下舌头,差点没被臊死。   他想说那不是逃跑,是战略性撤退,但这话给他十个胆子现在也不敢说出来。他只能尽量避开原祈的目光,盯着旁边的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白茫茫的一片,但他盯得很认真。   原祈显然没打算让姜如生装傻,他又往前逼近了一点,这一下,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了。姜如生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震动,一下一下的,和自己一样快。   原祈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像海角退潮时的浪。   “我是想约你。天天约,日日O。”   姜如生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个月不够。”原祈鬼一般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慢慢烙进他的耳膜里,“你勾我了,就别想着轻易将我打发了。”   姜如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但说出来的话还是带着明显的发虚。   “你有点贵,”他说,“时间长了我包不起的。”   原祈退开一点距离。   “没事,”他说,“允许赊账。”   姜如生没懂。   “等到你七老八十的时候,”原祈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似乎真的在幻想,“到时候烧几间大别墅给我就行。”   姜如生:……   姜如生感到有些魔幻,他理应笑,毕竟原祈这话太阴间,但他又笑不出来。因为原祈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姜如生。”原祈又叫了他一声,这一声软了许多。   他的下巴抵在姜如生的脑袋上,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掌心贴着他的后心。   “我是想约你,”原祈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我想约你一辈子。”   姜如生没有说话,他的鼻尖抵着那块温热的皮肤,能闻到沐浴露的味道,还有底下的、属于原祈自己的气息。他的眼眶又开始发酸,鼻子也开始发堵,他用力吸了一下,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回去。   他还有顾虑。那些顾虑不是一句话就能打消的,是十五年的时间堆积起来的,是一层一层的,像地质层一样,每一层都有每一层的伤痕和结痂。   他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原祈”,但还没来得及说下去,就被打断了。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原祈说,“你好好想想。我不着急,我会慢慢等。”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海角风平浪静的某一天。   ◇ 第96章 N96-词不达意   原祈说会慢慢等,就一定会慢慢等,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样,他会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到姜如生赴他的天台之约。   可那时候,等来的结果却并不美好,甚至可以说惨痛无比。   因着这一层,姜如生的确担心,在激情与冲动过后原祈不愿再等待。   如果原祈现在就向他要一个答案,姜如生有些难过地想,他的确给不出来。   他内心的胆怯与顾虑依旧堆积如山,一次激情只是暴雨之后的滑坡,可那座大山依旧伫立,横亘在十五年的岁月里。   他只不过是一个拿着小铲子的愚公,不知道要花光多少年,才能将心里沉积的苦痛移走半筐。   好在,原祈似乎看透了他不安的内心,他愿意将铲子放回姜如生的手里,任由他一铲一铲慢吞吞的磨蹭。   姜如生的额头贴在原祈的肩上,他能感觉到原祈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穿梭、震颤。那个动作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医院里,他也是这样摸着他的头,说他是傻子。   姜如生的鼻子更酸了,他用力把那股酸意咽回去,心里却因为原祈的退步而松快了不少。   姜总认真想了想,当下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只能先给原祈发张好人卡。   “原祈……你真是个好……”姜如生从原祈怀里闷闷抬起头,话音未落——   他忽然瞧见了床上一个陌生的枕头。   不是他的枕头。是一个新的枕头,白色的,鼓鼓囊囊的,放在他的枕头旁边。两个枕头并排躺着,看上去十分安逸,却又透露着一丝诡异的挑衅……   姜如生的表情从感动变成了困惑。   发间的摩擦感消失了,好人原祈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平移到了床边,正若无其事地把被子抖开,铺平,把两个角塞进床垫底下,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遍。   “这是……什么意思?”姜如生有些发懵。   “啊,是这样,我决定搬过来跟你一起住一段时间。”原祈回头,笑容无懈可击,跟刚才那个“慢慢等”的隐忍模样判若两人。   姜如生:……   姜如生:???   在姜如生震惊又不解的目光中,原祈垂头将枕头拍了拍,调整了一下高度,然后唰一下躺了上去。他闭上眼睛,舒了一口气,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方。   “你不是说,要慢慢等?”姜如生嗓门都提起来了,攒起来的感动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嗯,你慢慢考虑,我在你这边借住边等,不影响吧?”   “影响!”姜如生被原祈的不要脸惊到了,“谁教你这么等人的!”   “老头啊,老头从小就教育我,”他闭着眼睛说,声音懒洋洋的,“机会无需等待,上床就是现在。”   姜如生嘴角抽了下:“爷爷教你这个?”   原祈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毫不心虚地点了点头。“嗯,原氏家训第七条。”   “前六条是什么?”   “不记得了。”   姜如生:……   姜如生有点为自己刚才轻易的感动而悔恨羞愧,他想踹原祈一脚,但找了找始终没找好下脚的地方。   “你想你的,”原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睛说,“我躺我的。”   姜如生呆立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已经在他床上安详躺好的人。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轮廓照得很柔和,没有了平日那种精明和锐利,也没有了车库里那种崩溃和绝望,此刻的原祈看起来……   “脸皮挺厚。”   原祈闻言掀开一只眼皮,嘴角弯了下。“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姜如生站在那儿,定定盯了原祈滚圆的后脑勺几秒,开始思考,刚才这厮在车里……总不会是装的吧?   那不能那不能,这玩意儿装不了,这种病态性的肢体化反应就跟原祈难以控制的生理性反应一样,藏不住也演不出。   原祈要真有那本领,就该演得让人感觉他身经百战……怎么可能轻易就让人发现他其实根本没……   嗯?   不对!   姜如生僵化在原地,突然意识到一个匪夷所思的事情。   原祈不就应该身经百战吗?他不是谈过很多……   姜如生震惊的目光迅速锁定原祈,这人在他怔愣之际仿佛已经睡着了,呼吸十分均匀平稳。   就这会儿功夫?   姜如生讪讪想,年纪大了真是干点什么都心酸哈,还天天约呢……切!   三十而立自诩年轻力壮的姜总长叹了口气安慰自己,台灯被关掉,姜如生撑着酸痛的四肢窸窸窣窣爬上床,在原祈的里侧躺下。   姜如生的床很大,两个人各占一边,中间隔着楚河汉界,宽裕得至少还能躺下两个成年人。   原祈是个好人,不仅搬了自己的被子过来,连姜如生床上原来的床笠被单也全都给换了,被子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姜如生很喜欢这种味道,没忍住深吸了好几口。   “不是晕香吗?”原祈在黑暗中突然问。   “哟,没睡呢?还以为你睡着了。”姜如生被吓一跳。   “没睡,我就闭眼休息会儿。”   这话怎么听怎么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姜如生先入为主,现在十分敏感警惕。   “哦~~~”   “你哦什么?怎么了吗?”原祈翻了个身,面对姜如生,刚关灯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总觉着姜如生表情似乎怪怪的。   姜如生纠结了下,似乎想问又不太好意思,但这屁让他兜他又实在兜不住,片刻后诚心实意地关心道:“你是不是……很累啊?”   “累?”原祈有些懵。   “就……”姜如生见原祈不理解,有些着急,绞尽脑汁解释,“就……感觉有点腿软,有些亏虚?”   原祈:……   累他听不懂,腿软亏虚要是还听不懂,他就不是个男人!   明白过来的原祈简直要气笑了:“你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你自己。”   腿软得跟烂泥似的姜总菊花一紧,警铃大作:“当然是你,你刚累的都睡着了!还说不肾亏?”   肾……   原祈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姜如生解释,刚才闭眼装睡是为了让气氛自然点,否则大眼瞪小眼的,谁都尴尬。   “而且,”黑暗中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面前的人朝他这边逼近,温热的呼吸纠缠进他的鼻息。   原祈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口水。   “你是不是……”姜如生跟做贼似的,明明这里就他们俩人,也不知道在防谁,“没那什么过啊?”   “什么?”原祈没压住音量。   “就……那什么……你没那个过吗……之前?”这种欲言又止止了又想言的模样,让原祈迅速领会了姜如生的核心思想。   原祈这辈子跟人斗嘴从无败绩,但这会儿却与一片死寂融为了一体。   此处无声胜有声。   姜如生惊了:“真没有过啊?你不是谈过很多吗?”   啧,原祈不想搭理姜如生这个话题,没面儿,但不搭理他又无法为自己正名。   “谈了就必须要……要那个啥吗?”原祈别别扭扭的,“那你后宫那么多,也没见你多有经验啊。”   后宫总计0人实到0人的姜总哑口无言,他是绝对不会跟原祈承认他一直以来都是打肿脸充胖子的。   这个天聊到这个程度,无人再敢轻易发起攻击,因为很难判断是否会伤敌八百自损一亿。   姜如生脑子活络,脸皮又薄,当下决定换个话题。   “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晕香的?”话题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姜如生想了下,他似乎没和原祈说过。   “黄总说的。”   啧,又是这个黄大仙……姜如生咬地牙痒痒,这嘴巴跟老太太的裤腰带似的,什么都往外倒呢。   “行吧,但他说得也不准,我不晕洗衣液的香味,只晕香水的。”   房间里一时没动静,只有皮肤摩擦枕头的细微动静,姜如生想了想,似乎是原祈在点头。   “之后我不喷香水了。”原祈说。   “啊……倒也不用……”姜如生真没这个意思。   “你不喜欢,我就不用了。”   嘶,原祈这狗东西,话说得尽往人心窝子戳。   “不是……就你身上的味道……我还挺喜欢的。”姜如生有些扛不住,话回得也羞耻,说完就不吭声了。   黑暗里,两个人都瞪眼望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穿过了原祈和姜如生的倒影,让他们之间有了些虚无的连结。   气氛意外地到这儿了,暧昧不足,克制有余。   姜如生突然想问个问题,虽然或许这个问题在这一刻并不合时宜。   “那年,你是不是很生我的气?”   原祈很快明白姜如生在说什么,但他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我没去天台。”姜如生说。   黑暗里,他能感觉到原祈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侧脸上。   “我知道颜洛对你很重要。”原祈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可你后来也没有来问过我一句。”姜如生喃喃道,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被子底下的手慢慢攥紧了床单,“如果不是气急了,你为什么会跟蓝旻在一起?”   原祈沉默了。   那段沉默很长,长得姜如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窗外大厦上的户外大屏熄灭,房间里更暗了点。   “那时候,”原祈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哑了许多,沉闷得仿佛压着什么,“我处理问题的方式……太极端了。”   姜如生没有接话。   “如果当时多想一点,”原祈说,“后面很多事情,可能都会不一样。”   姜如生点点头。黑暗里,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没有再问了,其实他并没有听懂原祈的意思,但他不打算再问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太多的岁月。十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一个少年变成另一个模样,足够让一道伤口从鲜血淋漓到结痂到变淡,再到只剩一条细细的白线,也足够让当年的那些误会、隔阂、没说出口的话,在漫长的发酵中变得不再那么尖锐。   再去纠结当年的细节,已经没有太多意义了。   谁先转身,谁先放手,谁在那个夜晚的天台上等了多久,谁在急诊室的病床上睁眼到天明——这些问题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现在重新在向对方迈进。   一步,一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实实在在的。   姜如生翻了个身,背对着原祈。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身后那个人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两张背对背的弧度,在黑暗中形成一个充满未知与想象的X。   原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晚安。”   姜如生的睫毛颤了颤。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一前一后,从急到缓,像两条终于汇入同一片海的河流,在这个普通的、没有任何仪式感的夜晚,找到了同一片心安之处。   ◇ 第97章 N97-愿与愁   原祈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是在他翻了个身之后,那时候姜如生还没睡着,听见动静身子霎时一僵。   他等了会儿,感受到原祈似乎并没有更多动作之后,这才放下心来,但除此之外又出现了一些别的情绪,可惜或遗憾?他不确定,也不想多想。   姜如生屏着气听了身后的动静许久,忍不住打了五六个哈欠,才敢确认原祈是真的睡着了。   黑暗中,他跟个小贼似的慢慢翻过身,面前是宽阔的楚河汉界,但姜如生的目光还是轻易地越过了它。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原祈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睡着的原祈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一些,当然没说原祈老的意思……   姜如生借着月色仔细瞅着,原祈的眉头舒展,嘴角微微抿着,睫毛挺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姜如生忽然想起来,他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近地看过这个人了。   最早的时候,他是一道影子,躲在暗处,隔着走廊、隔着人群、隔着耀眼与平庸的鸿沟,偷偷地、仓促地、像做贼一样地看。看他和颜洛并肩走在一起,看他在篮球场上扬起下巴喝水,每一次都看得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地观察,也小心翼翼地维护自己可怜的自尊。   后来,他们愈发亲近,姜如生拥有了近距离观察原祈的权利,那个时候的原祈和现在像,也不像。他年轻张扬,嘴角永远挂着向上的弧度,对谁都是三分笑意,他仿佛永远暖烘烘的,哪怕以逗姜如生为乐,却也让人怎么都讨厌不起来,反之,总想靠近。   再后来,他们之间有了漫长的空白,姜如生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了十五年前,以至于与原祈重逢之后,他的心里却还是那个十五年前的模样。   可现在,这个人就躺在他的床上,呼吸平稳,睫毛一动不动。姜如生仿佛大梦初醒,如今的原祈与十五年前的原祈在他的眼前迅速重叠、融合。   他尝试着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停在半空中,离原祈的脸只有几厘米。指尖能感觉到那上面散发的温热,像靠近一堵被太阳晒过的墙。   他没有碰上去,只是那样悬着,描摹那些他早就烂熟于心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峰的形状。   很好看。   原祈比从前长开了很多,下颌线更分明了,颧骨的轮廓也更硬了,但那双眼睛闭着的时候,还是能看出少年时的影子。   很好看。从始至终都很好看。   很好看地站在那里,很好看地成为他心里那个人的样子。   姜如生收回手,轻轻翻回去,他仰面躺着,餍足地盯着天花板。身体撑到这会儿已经到了极限,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四肢沉得像灌了铅,某个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但他的精神却亢奋得不像话,像有一根弦在脑子里绷着,越是想放松,它就绷得越紧。   他知道这样不行,不吃药的话,又是一个无眠之夜。那些漫长的、睁着眼睛等天亮的夜晚他经历过太多次了,不想再多一次,尤其是今晚。   今晚他想好好睡一觉,想在梦里也记得这个人就在身边。   今晚做点什么都跟贼似的,他慢慢将身体撑起来,动作很轻,床垫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姜如生很满意。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是他每晚睡前都会准备的,凉了,但无所谓。   他弯下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银色的药盒,拧开盖子,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   药片很小,躺在掌心里,像一粒安静的雪。   他正准备含下那颗药片时,一只手从身后毫无预兆地伸过来,越过他的肩膀,拿走了那粒药。   姜如生浑身一凛,被这突如其来的胳膊吓得不轻,他猛地转过头。原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半撑着身体,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但那目光已经足够让姜如生心虚。   原祈把那粒药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姜如生手里的药盒,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在飞机上吃过一颗。”原祈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确定,“晚上又吃。你平日里吃安眠药,都是这个频率?”   姜如生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今天特殊情况”,想说“我平时不吃这么多”。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祈的神色很沉,眼睛里头有很多让他根本不敢去辨认的情绪。   他垂下眼,没有说话。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原祈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把药片放回药盒里了,但他没有还给姜如生。而是把它放在了自己那边的床头柜上,离姜如生很远的那一头,   接着,他掀开被子,伸出刚劲有力的臂膀环住姜如生的腰,把他整个人往后一带。姜如生惊呼着跌进了被子里,后背贴上一个温热的胸膛。   原祈的手臂收得很紧,箍在他的腰上,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呼吸落在他的后颈上,烫得像一小片烧红的炭。   “就这样睡。”原祈说。   姜总连做那事儿的时候都大方得很,这会儿一个拥抱却让他破了防。   他浑身僵得跟块板似的,小声说:“这样睡不着。”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那我们再做一次。”   “……但也不是不可以试试。”姜如生果断改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从原祈的角度看过去,姜如生的耳朵瞬间红了。那股热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整个人跟熟了一样……怪可爱的。   原祈没有动。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嘴唇贴着姜如生的耳廓,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十分短促,几乎只是气息的震动,但姜如生感觉到那股热气从耳廓蔓延到耳道,再顺着神经一路往下,酥酥麻麻的,像有人在脊柱上弹了一指。   “睡吧。”原祈说。他抬起手,“恰好”落在姜如生的肚子上,隔着薄薄的家居T恤,掌心温热。   然后他开始拍……慢慢的、一下下,像拍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也像海角的海浪一遍遍地漫上沙丘。   姜如生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那里面心跳的节奏,咚咚,咚咚,比他自己的要慢一些,稳一些。   嗯……就像一个锚一样,把他那些翻涌的思绪牢牢拽住。   姜如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原祈拍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可能是他的呼吸和原祈的心跳终于合上拍的时候。   他只记得最后一秒的念头——这个人的手,怎么这么大。   然后意识就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无声无息,连梦都没有。   原祈没有睡着,睡意从他被姜如生的动静闹醒之后溜了个一干二净,他在黑夜中睁着眼睛,感受着手掌心下姜如生的小腹一起一伏。   月光笼下一层薄纱,足够原祈看清姜如生后脑勺上那些细碎的发丝,于是他就在黑暗中一根一根地数,数到第三十一根的时候数乱了,他便又重新开始数。   他睡不着了,甚至有些不敢闭眼。一闭眼,姜如生掌心那颗白色的药丸就开始刺痛他的眼,那些MP4里的话就翻涌上来,姜如生的声音,十几年前的声音,从那个小小的四方格里流出来,在他的血脉与神经中流窜   “我当着他们的面直接出柜了。”   “他们把我送到那个地方。门口有大铁门,上面有电网。”   “他们给我做电击。把我的头固定住,在太阳穴上贴两个电极片,然后通电。”   “我用偷来的一支水笔,捅进了我的脖子。”   原祈闭上眼睛。那些画面是最锋利的尖刀,就像姜如生捅进自己脖子的笔头一样。   姜如生被固定在椅子上,太阳穴贴着冰凉的电极片,他在电流中痉挛,他在泥泞的田埂上拼命奔跑,他跪在车灯前求饶,最后,他握着那支笔,血从脖子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发生这些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在学校里,在走廊上,在食堂里,在天台上,在那些姜如生看不见的地方。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姜如生独自出了柜,不知道姜如生差点死在那个夜晚,更加不知道的是,这十五年来,姜如生的失眠已经到了要依赖药物的程度。   原祈把脸埋进姜如生的后脑勺,闻着他发丝间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手臂收紧了一点,紧到能感觉到怀里这个人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的,胸腔缓慢地起伏。   活着。   好好的。   就在他怀里。   可那种不安还是如影随形,甚至愈演愈烈。   姜如生太能藏事儿了,他把那些最痛的、最重的、最不该一个人扛的东西,全都藏起来,藏在高领毛衣底下,藏在那些深夜里独自睁着的眼睛底下。   还有什么呢?原祈不敢想,又不得不想。   还会不会有他不知道的事,而那些事,会让他彻底失去姜如生?   原祈就这样半梦半醒地躺了很久,中间好像睡着了一会儿,梦见姜如生站在很远的地方,穿着那件黑色的小高领,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他想追,腿却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他在梦里喊姜如生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那个人没有回头。   他猛地睁开眼。   天还是黑的,窗帘缝隙里的月光已经移到了别处。   怀里的人还在,但不对劲。姜如生的身体很烫,不是正常睡眠时的那种温热,是那种从里往外烧的、不正常的烫。他的额头抵在原祈的手臂上,汗涔涔的,嘴唇微微张着,在说什么,听不清。   原祈把手覆上他的额头,掌心下是一片滚烫。   “姜如生。”他摇了摇他的肩膀,没有反应。   呓语还在继续,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和谁说话,又像是在做梦。   “生生!”原祈的声音大了一些,另一只手撑起身体,把他半揽进怀里。   姜如生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那双眼睛很红,瞳孔有点散,看了原祈好几秒才像是对上焦。   “……嗯?”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你在发烧。”原祈说,手还贴在他额头上,“得去医院。”   姜如生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他摇了摇头,把脸埋进原祈的颈窝里。   “不去……吃点退烧药就好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高烧特有的那种含糊不清,像隔了一层雾,说完便再次倒头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本文40万字内应该会完结,但也不敢绝对保证哈宝们,因为我最后一部分大纲还没写完,有些不好判断嘤嘤~   ◇ 第98章 N98-空空   原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床上起来的,只记得穿衣服的时候手在抖,扣子扣了三次才勉强扣上,结果还扣错了。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姜如生被他裹进外套里,整个人轻得像一把骨头,靠在他身上,脚步虚浮,像随时会散架。   急诊室凌晨三点。   原祈把姜如生放在候诊区的椅子上,让他靠着墙坐好,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他脑后。   “我去挂号。你坐着别动。”姜如生闭着眼睛点了点头,脸色白得像他身后的那面墙。   原祈几乎是跑着去的。挂号,填表,缴费,他站在队伍里,一遍一遍地回头看,确认完姜如生始终就在原地,他才能放下一丝担忧。   体温太高了,姜如生很快被安排了床位,快轮到他就诊的时候,姜如生强睁开眼叫原祈的名字。   “你出去,帮我买点东西吃,我饿了。”姜如生声音飘着,被消毒水味的风一吹就散了个干净。   “我等你看完再去买。”原祈俯下身听完摇了摇头,他完全不赞同现在离开姜如生。   “我自己能看,医生都在这儿了,不需要你,你去,我真的饿了。”姜如生依旧坚持,用手抬起来无力地推了推原祈。   急诊医生已经来了,后头还有其他病人等着,原祈拗不过姜如生,只能先行离开。   他跑着出去买了一碗粥,医院门口只有一家24小时的粥店还开着,粥是现熬的,老板娘动作很慢,他站在柜台前,把“快一点”说了三遍。   端着粥往回跑的时候,他怕得很,生怕姜如生就这离开他视线的一会儿会出什么事情,尽管他知道,姜如生在医院很安全。   直到奔到急诊室的门口,他猛的刹住了脚步,因为他听见不远处姜如生的床位里有人在说话。   那个声音很陌生,不是姜如生的。   是一个女人的,年纪大一些,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第一次还是要小心点的,怎么能一点措施都不做就硬来。”原祈迈出的脚步顿了一下。   白色的帘子拉了一半,里头是不高不低的对话声。   “你也是,这得多痛,你还真能熬啊,熬到现在才来医院。感染了多麻烦。”   接着是姜如生的声音,很虚弱,但带着一点笑:“我以为熬熬就能过去了,不是什么大事,懒得来医院。”   “多大的事儿才是大事儿?里头都出血了还不是大事儿?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一个比一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医生的声音带着嗔怪,但手下动作很轻,原祈听见医疗器械碰撞金属托盘的声响,叮叮当当的。   原祈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那碗滚烫,烫的他掌心剧痛,但他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触觉和痛觉。   第一次……   怎么会是第一次……   他感觉的出来姜如生的不适应,但他以为姜如生只是不喜欢这方面的事情,所以做的不多。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   后来……后来结束后的姜如生神态那么自然,声音那么平稳,甚至还有力气开玩笑说“不就约一次么”,所以他以为没事,以为姜如生说“没事”就是真的没事,他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原祈怔愣半晌,接着毫无预兆地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那一声在凌晨三点的急诊室走廊里响得像一记惊雷。   候诊区有几个人回头看他,护士站的护士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没有躲,没有解释,只是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掌心火辣辣地疼。诊室里的对话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帘子“唰”地拉开,女医生探出头来,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谁在外面?”   原祈把手插进裤兜里,走过去。   “我。”   原祈拉开帘子的时候,姜如生正半躺在床上,裤子已经穿好了,上衣搭在一旁的椅背上,身上披着还披着他的外套。   姜如生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不过嘴唇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大概是刚才喝了点温水的缘故。   看见原祈进来,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从跟女医生对话时的羞赧,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慌张,就像做坏事的小孩被当场逮住。   不过那种慌张只持续了一秒就被他压下去了,姜如生虔心期待原祈并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但天不遂人愿,原祈听见了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从姜如生的脸上移到医生的脸上,又移回姜如生的脸上,一时没有说话。   女医生从医多年见多识广,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摘下手套,在病历本上写了点什么,撕下一张递给姜如生。“消炎药按时吃,外用的药膏一天两次,注意清洁。一周之内不要再有xing/生活。”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知道了。谢谢医生。”姜如生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女医生走了。诊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嘀嘀的声响和空调的嗡鸣。   原祈把手里的粥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把勺子放进去,推到姜如生手边。   姜如生垂着头抿着唇,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接,手指碰到勺子的时候,原祈握着勺的手指立刻缩了回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姜如生低着头乖乖喝粥,一勺一勺的,很慢。   粥已经不太热了,温温的,刚好能入口。原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看着姜如生喝粥。   在姜如生毫无防备的某个时刻,他忽然开口。   “姜如生,我是不是一个烂人?”   姜如生的勺子顿了下,他抬起头,惊讶又谨慎地看向原祈。   原祈却没有看他,目光只虚无地落在对面的白墙上,落在墙上的健康教育宣传画上,落在天花板的日光灯上,落在任何一个不是姜如生的地方。   “我不知道你独自出柜,不知道你差点自杀,不知道你长期失眠,不知道你今天在车里……”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喉咙动了动,把那几个字咽了回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可以什么都不知道?”   姜如生慢慢放下了勺子。   粥只喝了小半碗,剩下的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   安慰在此刻显得苍白,姜如生只沉默地望向原祈的侧脸。   那张脸上透着茫然和无措,他站在了高高的悬崖之上,随时都有坠落的风险。   “因为我想瞒,”姜如生说,声音很轻,“所以你当然不会知道。”   原祈终于收回了目光,他望住他。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青黑,有这一整夜没睡的疲惫,此刻混杂着心疼、自责、愧疚等诸多情绪,在这个深夜隐秘地发酵了。   “为什么要瞒我?”   窗外的天色由黑转为深蓝,床头柜上的粥面上已经凝固了一层皮。   姜如生在一窗外的鸟鸣响起之际开口之中开口   姜如生沉默了。他看着床头柜上那碗粥,看着粥面上已经凝固的一层皮,看着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然后他开口,像一片叶子无声飘落在水面。   “我想让你们都开心点。”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在无知无觉间用了半辈子的时间来践行,却从来没有说出口过。   不想让原祈背负他出柜的后果,不想让原祈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很不好,不想让原祈愧疚、自责、觉得亏欠。他想让走到没有他的地方,为自己活一次;想让颜洛也往前走,走出那段三个人都喘不过气的日子。   这段三人刑,有一个人受着就够了。   他觉得自己是那个人。   原祈看着姜如生,面前的那张脸苍白、虚弱的,明明已是强弩之末,却还在努力对他笑着。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却如鲠在喉。   “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低到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种姜如生从未听过的频率。   “都是我的错。”   姜如生想说点什么,他想说“这不是你的错”,毕竟他说这些真的不是为了让原祈愧疚。,但他看着原祈的眼睛,忽然发现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原祈似乎,还有未出口的话——原祈说的“错”,可能不只是他以为的那些。   不是什么大毛病,到了早上姜如生就退烧了,他这事儿赖在医院也不像样,姜如生在能够回家的第一时间就提出了要回家修养。   在这点上,没人拗得过姜总,原祈也不行。   医生开了药,又叮嘱了几句,姜如生为了赶紧逃跑一一点头,乖巧得像个小学生。   从急诊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一夜的疲惫照得无所遁形。   池砚舟的项目刚好告一段落,姜如生不用去公司,但人是不可能闲下来的。   大黄惊闻老板刚踩上大陆就病倒了,立刻对姜如生进行了亲切的慰问,携带用麻袋装的文件来看望病号。他热火朝天地把文件一摞一摞地往家里搬,在书房里垒了两座小山,又把姜如生的笔记本电脑、平板、各种充电线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最后退后一步,叉着腰,像欣赏自己刚装修完的样板间。   “行了,老板您好好养病,工作的事儿不急,我每天早上来给您送文件,处理完的我再带回去。”   姜如生看着这一屋子的文件心如止水地微笑:“这就是你说的工作的事儿不急?”   “不急,闲出屁来的时候当小说看看呗。”大黄心态很好地回答。   姜如生靠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想我死你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的来折磨我”   “天地良心,”大黄举起右手做发誓状,“我是真心实意来伺候老板的。”   第二天一早,黄总助拎着早餐和文件,兴冲冲地按了门铃。   门开得比他预想的快,他堆起职业微笑正要和他那体弱多病的的亲亲老板,然后整个人定住了,嘴角的假笑诡异地扭曲了一下,胖胖的脸上肥肉狰狞地拧巴在一起。   开门的是原祈。   衬衫刚套上一只袖子,另一只还搭在肩上,扣子一颗都没系,敞着。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胸口的几道红痕照得格外清晰。那些痕迹从锁骨一路延伸到肋下,有的已经淡了,变成浅浅的粉色,有的还红着,像刚被什么人的指甲划过。   大黄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宕机。   他跟痴呆儿童似的张着嘴,维持着按门铃的姿势,像一尊被点了穴的弥勒佛。   原祈低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平静如水气定神闲。   “早,”他说,然后侧过身,把门开大了一点。   大黄机械地迈步进去。经过原祈身边的时候,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又扫了一眼那些痕迹——不是他龌龊,是那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强。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大黄在心里默念,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目不斜视地走进客厅,把早餐和文件放在桌上。   姜如生正好从卧室走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走路姿势有点别扭,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像是在忍着什么。   大黄疑惑地看着他那一瘸一拐的样子,阅片无数涉略颇广的脑子里“轰”的一声,把刚才进门看见的画面和眼前这一幕连在了一起。   ???   !!!   我!   了!   个!   大!   槽!   他他他他……他精心浇灌了这么多年的大白菜!!!!   大黄猛的转头看了一眼外间的原祈——那人已经把衬衫穿好了,正准备出门上班,晨光落在他肩背上,隔着衣料都能看出底下结实的轮廓。   大黄把那句“猪”字咽了回去。算了,老板也不算吃亏。   “我走了,晚上给你带晚饭。”原祈站在门口跟里间的姜如生打了个招呼,得到“走好不送”的关切问候之后,原祈笑着摇了摇头带上了门。   他们对话期间,大黄致力于将自己隐形化,等人走了,才贱兮兮凑上去。   “姜总,”大黄把早餐摆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语气尽量自然地开口,“老板公不留下照顾你吗?”   姜如生正端起水杯喝水,闻言差点一口喷出来。他呛了一下,抬起头瞪着大黄。“老板公?什么老板公?你怎么不直接叫人家老公?”   大黄挠挠头,认真思考了一下,颇有些为难道:“那不然……老板娘?”   空气安静了一秒。大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滑,落在姜如生那一瘸一拐的双腿上,又飞快地收回来,脸上写满了“这话我说的可太违心了”几个大字。   姜如生读懂了那个眼神。   “你给我滚。”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抄起靠垫就要砸过去,但身体某个部位传来的隐痛让他的动作在中途变了形,变成了一种扭曲的、想要杀人的、但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姿势。   大黄已经灵活敏捷地退到了门口,手里还抱着文件,   “老板您好好休息,我下午再来取文件。”   门关上的瞬间,姜如生听见他在走廊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憋了很久的笑。   【📢作者有话说】   久等~   ◇ 第99章 N99-时间都去哪儿了   原祈的公司最近出了点状况,一个跟了很久的项目突然被合作方卡住了流程,再拖下去他们可能无法按时交付工程。   工作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原祈在清晨的阳台上接了快一个小时的电话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他为了不影响姜如生休息已经将声音压得很低,但姜如生隔着玻璃门都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烦躁。   时节已是盛夏,哪怕是清晨温度也不低,原祈这么站了一个小时浑身都是汗。   顶着满头大汗进来的时候他发现房间已经没人了,去书房一看,姜如生已经不知道在电脑前面坐了多久。   “不是说好要多休息么,你那什么……坐着不痛?”原祈怕有人恼羞成怒,关心心切但问得遮遮掩掩。   能不痛么?姜如生坐在二十度的空调间里都在酷酷冒汗,但让他趴在床上看文件……他实在觉得很丢脸。   “不痛,有什么痛的。”   姜总淡定地将合同翻过一页,随手写下一个龙飞凤舞的批注,励志当一个身残志坚的工作精英。   原祈点点头,并不反驳姜如生,只默默走到房间套了个软垫过来,把姜如生跟小鸡仔似的一拎,往他屁股底下塞了进去。   啧,姜如生十分没面儿,但多了个垫子的确舒服很多,他只能红着脸狠狠瞪了原祈一眼,眼神中骂骂咧咧。   原祈这几天被瞪习惯了,接受良好,转身去浴室冲澡,出来的时候他不放心地想再叮嘱姜如生,但探头一看这人又开上线上会议了。   原祈操心如老妈子,只能在走之前手搓一张小纸条贴冰箱门上,以防姜如生因为对家里一无所知而选择在床上躺尸一天保存能量。   姜如生开完线上会出来的时候原祈已经走了,他走到厨房,便利贴就贴在正对着他的冰箱门上。   ——粥在锅里,记得复热一下。肉在微波炉里,再转两分钟就行。药在床头柜,记得吃了午饭再吃药。别总坐着,站起来稍微活动一下,没事儿就给我打个电话。   姜如生靠在沙发上举起原祈留给他的纸条反复看了,得出两个结论:   切,谁没事儿了,我事儿多着呢。   这字……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等吃完午饭重新在书房坐下,姜如生对着散着荧光的电脑,感觉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其实该有的动静都有,空调运转的微响、微信群震动的声音……但这些声音吧,都冰冰凉凉的。   姜如生沉默着坐了会儿,觉得无聊,于是拿起手机翻了一圈。   三十岁男人的朋友圈也显得无趣,没结婚的旅游、结了婚的晒娃、卖保险的大秀精英人生、娱乐圈的痛骂某某艺人。   池砚舟发了一张程澈在KTV的照片配文“被埋没的音乐天才”,姜如生看到的时候在手机界面上找了老半天的点踩功能,但没找到。   md,微信团队能不能倾听一下用户需求,这个社会只能传递正能量的虚情假意吗?   再往下翻,一张照片让姜如生歪七扭八的身子一下直了起来。   ——是原爷爷和海狗。   照片里原爷爷又瘦了不少,整个人皮包骨似的,本来矍铄的精神也似乎不见了踪影,他蹲在地上,侧脸垂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海狗,海狗也很老了,鼻头全白了,他就这么安安静静趴在地上,任由原爷爷一下下摸着。   朋友圈是陈福发的,就是姜如生那个远房亲戚,如今正照顾着原爷爷。   姜如生想了想,给陈福的微信拨了个视频通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视频那头,陈福的脸出现在画面上,见着姜如生十分惊喜。   “如生,怎么这会儿有功夫打电话,空着呐?”陈福笑着问。   “叔,我今天没上班,闲着,想着给你俩打个电话,原爷爷咋样了,都还好不?”   陈福后头不远处似乎响起了熟悉的叫唤,不会儿,一个黑瘦黑瘦的小老头颤颤地出现在镜头框里,正朝这边走过来。   “您耳朵挺灵啊,在房间里都听得见。是,是如生,来来来您跟他说,我去给您煎药去。”   镜头一阵晃动之后,原向前的脸出现在里头,他的脸凑得很近,占了半个屏幕,像是还没搞明白怎么用这个功能。   也正是这个距离,姜如生才能看清原向前真正的情况,他的心霎时一沉。   太瘦了,比照片里看起来还要夸张,是一种病态的干瘪,老头的眼窝和脸颊都在往里陷,整张脸黑中泛着青,嘴唇毫无血色,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精神状态差了许多。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大得不像话,锁骨露出来,像两截枯枝突兀地支棱着。   姜如生能明白这个病到了这个程度发展的速度就是这样,甚至他觉得自己已经给自己做了充分的心理建设,去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可当真的亲眼看到时,他的呼吸还是猛的窒住了,双拳在身侧无意识握紧。   “乖宝?”原向前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又哑了一些,但老头见着姜如生高兴,笑得满脸褶子,“你咋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姜如生把手机架在茶几上,往后靠了靠,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   “吃了吃了,爷爷您才瘦了呢。”   见着姜如生,原向前浑浊的眼神又透出一点光亮,像城市里最后两颗没被云遮住的星。   海狗听见动静也从远处来了,蹲在原爷爷脚边,听见姜如生的声音他抬起头叫了两声,尾巴有气无力地甩了甩。   “海狗!”姜如生叫它。   海狗又甩了甩尾巴,接着趴下,把下巴搁回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原爷爷和姜如生聊了几句,问他工作累不累,问原祈最近如何,问他和原祈咋样了。   这些事儿姜如生不信原祈没和老头聊过,但老头特意问他了,他也不好不答,只不过有些问题答得心虚,有些问题答得含糊,好在原向前没有追问。   聊了一会儿,原向前忽然说:“行了,不说了,我该去吃饭了。”   陈福在旁边愣了一下:“叔,您不是刚吃过吗?半小时前才搁下碗。”   原爷爷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他转头看了看陈福,又回过头看了眼屏幕里的姜如生,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自己先笑了。   “哦,对对,是吃过了啊。那我去睡个午觉。”他站起来,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看手机屏幕里的姜如生,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摆了摆手,“乖宝,爷爷睡去了哈。”   陈福把原向前送回房间,过了一会儿才回来拿起手机,压低声音。   “姜总,我跟您说个事。”他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随性,连称呼也从如生变成了姜总。   姜如生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叔最近咳嗽越来越厉害了。晚上咳得猛啊,有时候整宿整宿地咳,我听着都揪心。前两天……咳得全是血啊。”陈福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情绪。   姜如生没有说话,攥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还有,”陈福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叔最近忘性越来越大了。有时候忘了自己吃过饭,有时候忘了有没有吃药。前两天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海狗,问我说‘这只狗叫什么来着’,我说叔,这是海狗啊,您养了十几年了。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哦’了一声。”   听到这里,姜如生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开口:“我知道了。麻烦您多费心。”   “应该的。”陈福说。   挂了电话,姜如生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缓慢移动的光弧。   他拿起手机,想给原祈发个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是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半,原祈应该还在开会。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   是原爷爷之前看病的那家医院。   他问了很久,转了好几个电话,才联系上原向前之前的主刀医生。   姓周的医生语气温和,语速不快,听完姜如生的描述,沉默了片刻,说,很多年纪大的病人在做完头部伽玛刀之后,确实会出现类似的后遗症。放射线在杀死病灶的同时,也会对周围的正常脑组织造成一定损伤,这种损伤在短期内可能表现为记忆力减退、认知功能下降,有些人会随着时间慢慢恢复,有些人不会。   但原向前的脑部的肿瘤不止一个,只要有一个压迫神经,可能也会出现健忘的情况,所以原向前出现如今这种症状的原因现在还不能肯定。   “那他现在的情况,”姜如生问,“会越来越严重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这个因人而异。如果只是伽玛刀短期的影响,那么或许是可以慢慢恢复的;但如果还是肿瘤压迫的影响,只要病灶无法彻底根除,这个症状就会持续加重,有些人会逐渐影响到长期记忆。最严重的情况下,可能会忘记亲人、忘记自己是谁。”   姜如生握着手机,指节泛白。“有什么办法可以延缓吗?”   “没有延缓的办法,除非再进行一次伽玛刀手术……”   “这个不行,绝对不行!”周医生还没说完,就被姜如生厉声打断。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姜如生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了,他干咽了口口水,开口:“抱歉医生,我有点……控制不好自己。”   “没事的,”周医生并不在意,“病人家属的焦虑我们都可以理解,但姜先生,按照原老爷子目前的状况来看,头部肿瘤复发的频率是很高的,并且一旦复发进程会非常快。如果想要延续生命并且缓解您说的这种健忘甚至失忆的症状,我们建议还是进行二次手术,按照当前的医学发展水平来看,这是我们目前能提出的唯一的解决方案了。”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几章可能会有点难过,生老病死是每个人每个家庭都逃不开的话题,我们恐惧害怕拒绝,却还是不得不选择接受。   因为,我们不能永远都是个孩子。   ◇ 第100章 N100-遗忘之前   原祈回来的晚,每天他都会在出门前嘱咐姜如生自己先吃晚饭,但姜如生从来都是当屁听的,一次都没有执行过。   因此这些日子原祈逐渐习惯了每天回家都有热饭热菜在桌上等着他,姜如生坐在餐桌旁一脸得意,厨房的垃圾桶边还露出了外卖袋的一个角。   原祈一点不在意这是不是外卖,姜如生愿意在给自己点饭的时候顺带给他也点上一份,他就足够开心了。以致于这些日子回家已经成为了一种隐隐的期待,原祈喜欢甚至依赖那种开门之后屋内被烟火气包围的温馨感。   他知道,这是姜如生带给他的,也只有姜如生能带给他。   可今天似乎有些不同,原祈推开门之后,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暗的光晕将沙发上的人笼成一团,原祈走近了才发现,姜如生蜷缩着抱着自己的双腿,就这么睡着了。   这种没有安全感的睡姿让原祈皱了皱眉,额角还泛着点汗渍,他不太确定姜如生发生了什么,这让他有些心焦。   原祈只轻轻走上前了两步,姜如生立刻惊醒了,他似乎做了一个漫长又耗费心神的噩梦,醒来时甚至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直到原祈叫了他名字三次,他才终于对焦上原祈担忧的目光。   “怎么了?梦到什么了?”原祈在他身边坐下,用手轻轻拭去他额角的冷汗,“流了这么多汗。”   姜如生望着原祈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这种未知感让原祈的恐慌愈加浓烈。   “到底怎么……”   “我今天给爷爷打了视频电话。”   两道声线碰撞在一起,原祈话未竟就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似乎还撺这点开心。   “挺好啊,还能接你视频呢,他都不接我视频,打电话也是唠几句就挂,烦我烦的要死,老爷子……”原祈低笑了声,有些无奈,“气性真够大的。”   原祈之前执意要跟原向前回老家,祖孙俩吵了次大的,至今老爷子对原祈也没个好态度。   “既然都接你视频了,那我晚上再给他打一个他总该……”原祈的嘴角的肌肉似乎异常的紧绷起来,仿佛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原祈。”原祈的话被姜如生打断,姜如生叫了原祈的名字,很简单的两个字,此刻却被他咬得很重,仿佛是紧咬的牙关里漏出来的。   “怎么了?”   “我……我有点事儿想跟你说。”   尽管再不忍,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姜如生把陈福说的那些,一字一句地告诉了原祈。   咳嗽咳到出血,忘性越来越大,甚至忘了海狗的名字。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只是把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像在做一份不愿意做但必须做完的工作汇报。   最后他把周医生的话也说了,无法定因,可能会恢复,但大概率越来越严重,到最后可能会忘记亲人,可能会忘记自己是谁。   落地灯找不到原祈的身上,他是黑暗中一尊不动的雕塑。   他坐在那里,垂着眼睛不知望向何处,很久没有动。   “他会忘了我吗?”良久,他问。   那个声音不像原祈。   不像那个年少时在走廊上冷着脸对同学说“让开”的原祈,不像那个在舞台上唱《说谎》的原祈,也不像那个在车库里崩溃流泪的原祈。   这个声音更轻,更薄,像一层冰,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水。   姜如生站起来,绕过沙发,从背后抱住他。他的手臂环过原祈的肩膀,把他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原祈的头发有点硬,扎着他的下颌,他没有躲。   “不会的,”姜如生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说一个自己也不确定、但必须让它成真的预言,“他不会忘了你的。”   可姜如生很明白,或许到最后,原向前就会和他爷爷一样,忘记所有人,如枯骨一般躺在床上逐渐僵硬。   他不敢说,他真的不敢告诉原祈这些。   好在,原祈没有再追问,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就这样坐着,被姜如生抱着,脊背意外地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靠着的东西。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姜如生环在他胸前的手背上,指尖冰凉。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给原爷爷打了电话。   视频接通的时候,原爷爷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海狗趴在他脚边,月亮挂在他身后的屋檐上,又圆又亮。   姜如生先入的镜,原向前一见姜如生就笑了:“乖宝!怎么想起来给爷爷打电话。”   姜如生一顿,原向前似乎已经忘记了他们白天刚打过一次视频,但他很快将讶异和心酸掩饰了过去。   原祈入镜的时候,原爷爷正凑近屏幕,瞅见原祈立刻退了三丈远。   “老爷子你行不行,见我就退。”原祈装得十分自然,连姜如生都看不出来其实他屏幕外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烦你,讨人嫌的崽子。”原向前倒回椅子上,哼出一口气。   “我下周放长假。”原祈突然转移了话题。   “……放假放假呗,跟我说什么。”原向前白了屏幕一眼。   “想你了,想回去看看你。”   原祈这辈子对着老头就没说过任何肉麻的话,他们祖孙俩是对抗路的,整不来温情这一套,这一句“想你”给原向前整的猛咳了几声,连地上熟睡的海狗都惊动了,站起来跟着嚎了好几声。   “行不行啊?”原祈笑着问原向前。   “……随你,你要不嫌烦,爱去哪去哪呗。”原向前正眼就没再敢瞧过屏幕。   要不是太瘦了,光看神态,几乎还是那个有趣活力的小老头。   从那天之后,每天晚上八点,姜如生和原祈都会一起守着时间给原向前打电话,因为再晚老头就要睡觉了,老头最近的觉越来越久,姜如生和原祈眼看着,却毫无办法。   有时候打电话的时候原祈还在公司加班,姜如生就开着免提,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听着同一个人说话。原向前的声音有时清楚有时含糊,但每次接起电话的第一句话都是“乖宝”或者“臭小子”,叫得很准,从来没有叫错过。   两人渐渐地发现了越来越多的变化……   起初的那些天,原向前只是偶尔忘记一些小事。   有时是忘了自己吃过饭,陈福说“叔您刚吃过”,他就笑,说“哦,那再吃一顿也行”。   有时是忘了自己吃过药,药板翻出来一看,早上那一格确实是空的,他就说“瞧我这记性”。老头忘了一件事,最多就笑一下,好像那些忘记的东西都不太重要。   后来后来,他开始叫错陈福的名字,人姓陈,他叫他“小张”,叫完自己愣一下,说不对不对,你是小李。陈福笑着说没事叔,叫啥都行。   再后来,他问海狗为什么叫海狗,原祈在视频里对他说,这不在海里捡的么,所以起名叫海狗。原向前想了很久,不太确定地问:“我从前,还出过海呢?”   电话这头的姜如生和原祈呼吸都是强烈的一窒,曾几何时,老头最爱的就是和小辈们一遍遍地讲他当兵出海的英勇事迹。   但好在这些所有的所有,老头都还算能平淡地接受。   忘记吃饭就再吃一餐,忘记吃药就少吃一顿,记不住的琐事儿就等别人提醒。   他的脾气似乎比以前好了很多了,从前那个会站在门口指挥海狗打架的倔老头,变得温吞了,安静了,像一条被磨平了棱角的河滩石,连对着跟他吵架的原祈也终于有了好脸色。   有一天晚上,视频接通的时候,原向前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一支笔。他的姿势很认真,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陈福在旁边小声说,叔在写自己的名字,写了半天了。   姜如生凑近屏幕看,那张白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好几个字,每一个都不太一样,有的少了一横,有的多了一撇,有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原爷爷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原祈,笑了笑,好似有些难堪:“祈啊,老头子好像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怎么写了。”   原祈没有说话。姜如生眼见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老头一辈子大字不识一箩筐,唯一会写的三个字,就是自己的名字,是原祈亲手一笔一画交会他的。   “原向前。”   原祈说,声音很稳,也很耐心,他从来叫原向前都是叫老头,今晚却换了称呼。   他说:“爷爷,您的名字叫原向前。原来的原,向前进的向前。”   原爷爷跟着念了一遍,“原——向——前”,然后低下头,在纸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这一次写对了,虽然有点歪,但每个字都是对的。   他把纸举起来给原祈看,像一个小学生给家长看自己的作业,眼睛里有一点得意,又有一点不确定。   “对了吗?”   “对了。”原祈说。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裂痕,很细的,不仔细听就听不出来的那种,“写得很好。”   最最严重的那次,是一周后。视频接通的时候,原向前站在老屋客厅的柜子前,看着柜子上摆着的几张照片。   那些照片姜如生都见过——原祈父母的结婚照,原祈小时候的百天照,还有一张全家福,原爷爷坐在中间,旁边是原祈和他的父母,原爷爷手里还握着一张照片,是他很早就逝去的妻子。   原向前就这样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而他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困惑——那种在熟悉的事物面前突然感到陌生的、无所适从的困惑。   他伸出手,拿起那张全家福,举到灯下,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又拿起另一张,又放下。   陈福在旁边轻声提醒说,叔,那是您儿子和儿媳妇。   原爷爷没有说话,他把照片放回柜子上,转过身,慢慢地走回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屏幕里的原祈和姜如生,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两个似曾相识但又叫不出名字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祈啊,”他说,叫对了。   “乖宝,”也叫对了。   “爷爷想你们了。”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和从前那个中气十足的原向前判若两人,但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像是他在那个快要被遗忘吞噬的世界里,拼尽全力抓住的最后一只手。   原祈没有说话,姜如生也没有说话。   屏幕里,原爷爷坐在餐桌边那把旧藤椅上,海狗趴在他脚边,身后的墙上挂着那些他已经认不出的人的照片。   他笑着,笑得和从前一样。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真是写都不敢写~   ◇ 第101章 N101-军港之夜   老院子里的阳光很烈。   原祈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被晒焦的气味。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个村子淹没在一片聒噪里。   姜如生跟在他身后,拎着行李,被那声音震得耳朵疼。   “这也太响了。”他说。   原祈没接话,目光已经落在了廊檐下那张藤椅上。   原向前坐在那里,手里摇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他比视频里瘦得还厉害,那件白色的老头衫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大开,露出底下嶙峋的锁骨。   海狗趴在他脚边,舌头伸得老长,喘着气,听见动静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眯了好几下才认出人来,尾巴开始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拍。   换了从前,海狗老远就迎了出来,如今是真的老了。   原向前听见那尾巴拍地的声音,转过头来。   阳光刚好从他背后的屋檐斜射下来,把他的脸劈成明暗两半。他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两个人,眼睛眯了眯,像是在辨认。   “臭小子。”他说,声音不大,带着那种原祈熟悉的、不耐烦的调子,像砂纸磨过木头。   原祈站在院子门口,没有动。太阳晒在他背上,热辣辣的,他站了好几秒,才迈开步子走进去。   姜如生跟在他后面,海狗已经挣扎着站起来,拖着不太灵便的后腿朝他走过来,脑袋在他的小腿上拱了又拱。   “老头,”原祈走到藤椅跟前,叫了一声,只不过这一声显得过于短促,仿佛再多一秒就会暴露什么。   原向前抬头望着他,他浑浊苍老的目光在原祈脸上停了一会儿,又从脸上滑到姜如生脸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整个人的气都变了,从那个不耐烦的老头变成了另一个人。   “乖宝也来了。”他说,朝姜如生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突出,青筋虬结,落在姜如生的手背上,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但很暖和。   “来了,爷爷。”姜如生蹲下来,让那只手能搭在自己肩膀上。   原向前拍了拍他的肩,又拍了拍原祈的手背,什么都没说。   “进屋,进屋。外头热。”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却没有动,蒲扇又摇了两下,然后慢慢撑着扶手站起来。   原祈伸出手,他看也没看就搭了上去,借着力站稳了,然后松开了。   “我自己能走。”他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但脚步有些拖,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海狗跟在最后面,尾巴垂着,后腿使不上力,走几步就要歇一下。   姜如生走在海狗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海狗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跟小时候一样,湿漉漉的鼻头拱了拱他的手心。   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都用碗倒扣着保温。红烧肉炖得透亮,糖醋排骨炸了两遍,清炒的菜叶子还支棱着,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都回来啦,”陈福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见着来人十分高兴。   “叔,辛苦了。”姜如生握了握陈福的手。   “哪里话,都是应该的……来来来,快坐,这些菜都是老爷子提前吩咐我备下的,说你俩爱吃,你们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   原祈坐下来,揭开扣菜碗的碗,热气腾上来,把他睫毛都熏湿了。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比老头烧的好吃。”他说。   “不会说话就别吃。”原向前白了他一眼,但眼角确是笑的。   姜如生装作没看见,低头喝汤。汤是老母鸡炖的,放了枸杞和红枣,甜丝丝的,烫得他舌头都麻了。   那一顿饭吃了很久。原向前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几根青菜,小半碗汤,然后就坐在那儿,看着他们吃。   他看原祈的时候多一些,但目光不动声色,在原祈低头夹菜的时候飞快地看一眼,等原祈抬起头来,他已经去看海狗了。   海狗趴在桌子底下,下巴搁在姜如生的脚面上,眼睛半睁半闭。它的毛色比上次又灰了一层,嘴角的白斑已经蔓延到整个吻部,但它还是海狗,还是会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竖起耳朵,还是会用它那双越来越浑浊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人。   吃完饭,天还没黑。太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间堂屋照得黄澄澄的。   原向前坐到沙发上去,把电视打开了。声音放得很大,某个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他看了一会儿,头就一点一点地垂下去了。   海狗也睡着了。它睡在爷爷脚边的地砖上,那里被蹭得最光滑,是他躺了十几年磨出来的。   原祈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看着那一人一狗,看了很久。   蝉还在叫,一下一下的,把黄昏拉得很长。   姜如生坐到他旁边,没有说话。   入夜之后,原爷爷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好像不知道自己睡过了,看着电视里已经换了的节目,愣了一下,然后拿起遥控器,把它关了。   原祈还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坐着,好似原向前睡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臭小子,”原向前说,“过来。”   原祈走过去,在沙发旁原向前习惯躺着的藤椅上坐下。椅子吱吱呀呀地响了一声,原向前看了他一眼,没让他起来。   “你小时候,有一回掉河里了。”他说。   “嗯。”   “我在河边钓鱼,你在我旁边玩,扑通一下就下去了。水没过头顶,你扑腾,我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然后打了你一顿。”   “打了三天不让吃饭。”   “那是气狠了。”原爷爷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但眼睛里没有笑。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树,夏夜的星星密密匝匝地铺在天上,把树冠照出一个黑沉沉的轮廓。   “其实我很想跟你说说你爸小时候的事……可惜了,我想了一天了,半分都没有想起来。”   “一开始是他小时候的事,后来是他和你妈妈的模样,再后来,我连他们已经去了的事儿都忘了。”   “还有你奶奶,你奶奶什么时候走的,长什么模样,我想啊想,想了很久很久,但怎么就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呢。”   “他们要是知道我什么都忘了,该多难过啊。”   原向前顿了一下。蝉声忽然小了一些,像是累了,在换气的间隙。   原祈没有说话,他用力咽了好几口口水,双手在身侧紧紧攥成拳,指尖扣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   “祈啊,我想他们了。”   原祈看着他爷爷。   老人的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和白天的浑浊无光不同,此刻,那双眼睛里有很多原祈熟悉的东西,就和老爷子十五年前在这间院子里抬头看月亮的时候一模一样。   再后来,原向前的目光从原祈身上移开,落在姜如生身上。   姜如生坐在不远处的门槛上,正低着头和海狗玩。海狗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他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头,不知道在跟它说什么。   原爷爷看了几秒,仿佛彻底放下了一桩心事。   夜深了。露水下来了,院子里的青砖地面泛着一层潮湿的光。   原向前坐着坐着又开始打盹,手里的蒲扇滑下来,被原祈接住了。   “爷爷,去睡吧。”   原爷爷睁开眼睛,看着他。那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浮上来,过了几秒才聚拢。   “臭小子。”他说。   “嗯。”   他又看了看姜如生,叫了声“乖宝”。   “爷爷。”姜如生也来了沙发这头,闻言立刻答应。   原向前点了点头,扶着藤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原祈扶他,他没有推开,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祈啊”他叫了一声。语气很轻,和刚才的“臭小子”不一样。   原祈站在他身后,很近。   原爷爷张了张嘴,嘴唇颤了几下,然后摇了摇头。   “睡吧。”他说,转身走进了屋里。   门在他身后半掩着,没有关严,从缝隙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那一晚他们都没有睡好。不是不想睡,是舍不得闭眼。姜如生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听着窗外一浪一浪的蝉声。   再后来,蝉声减弱,苍老的歌声响起,像夏夜最后的一场梦。   “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睡梦中露出甜美的微笑……”   “海风你轻轻地吹,海浪你轻轻的摇,远航的水兵多么辛劳……”   “回到了祖国母亲的怀抱,让我们的水兵好好睡觉。”   凌晨的时候,姜如生和原祈同时从浅眠中醒来,外面似乎有什么动静,声响不大,但两人已经睡不下去了。   原祈坐起来,披了件衣服走出去。院子里没有人,月亮已经西沉,东边的天际泛出一线灰白。海狗不在它平常睡的地方,老头也不在他自己的屋里。   原祈站在院子当中,光着脚,地砖上的露水把他的脚背打湿了。他转过身,看着那扇半开的院门。   陈福从厢房里跑出来。   “还是吵醒你们了,我刚起来想去看看叔,”他的声音发紧,“但叔不在,海狗也不在。”   原祈没有回答,但去往原向前房间的几步路他几乎走成了同手同脚。   老头卧室门半掩着,他推开,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个灰色的旧信封。   他拿起来,抽出里面的信纸,他的手在抖,极其轻微地抖,不仔细看不出来。   姜如生就站在门边,抿嘴望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读那些歪歪扭扭的大字。信不长,每一行都写得很用力,笔洞落得很深,有些地方纸都被戳破了,一横一竖都十分僵硬,一看就是刚学着照猫画虎画出来的。   原祈一目十行地读完了。   他当下没有说话,只是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放进口袋里。   他走出去,走过院子,走出院门,往海边的方向走。   一路走,一直走。   姜如生跟在他身后,没有叫他。那条路他们上次走过,从村子到海角,穿过田埂,穿过那片收割后光秃秃的稻田。夏天的稻田长满了杂草,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腿。   海角到了。   晨光刚从海平面下面漫上来,把整片天染成灰蓝色,海水是灰绿色的,潮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   海狗蜷缩在沙滩上,头朝着大海,身体微微弓着,像每一个它睡着了的姿势。   只是这一次,它的胸口不再起伏了。它面朝着海,嘴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几颗已经不太齐的牙齿,白色的毛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像还活着一样。   原祈一步步缓缓走上前,在它旁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那毛发已经粗粝了,干枯了,但原祈摸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每一次摸它的头时一样。   目光上移,岸边的老木船不见了踪影,拴在礁石上的那截绳子断了,剩下一截湿漉漉的麻绳搭在礁石上,末端被海水泡得散开。   然后,原祈站起来,望着远处的海平面,那里是晨昏的交界,也是水兵的归处。   原祈不知道就这样看了多久,直到眼眶都开始发酸,他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经过姜如生的时候,原祈伸过手来,握了一下他的手,但也只握了一下,指节收紧,骨节相互硌着,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然后他走了,沿着那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走回去,一个人。   等原祈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姜如生走上前蹲下来,把手放在海狗的身上,昨天傍晚,他要是这么跟海狗玩着,只是现在,那只喜欢蹭他手心的小狗再也不会有反应了。   但好在啊,那股气息还在,是混合着海风和阳光的、独属于海狗的味道。   姜如生像一个小孩,仿佛不明白死亡的含义。他把手放在那里,放了一会儿,然后把耳朵凑近海狗的嘴边,想听一听它是不是还有呼吸,也许还有呢!   但真的没有了。   但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穿过海狗微张的嘴巴,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然后,姜如生在沙滩上跪下来,朝着那片灰蓝色的、望不到头的海面,磕了一个头。   “……爷爷,海狗,去找他们吧。”   回身走到小径入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海狗还在那里,像一个灰色的、蜷缩着的小丘,面朝着海,永恒地等待与守候。   【📢作者有话说】   给我自己哭麻了……   ◇ 第102章 N102-记得   原祈是在海角送走海狗的。   他和陈福一起,用海边的浮木垒了一口小小的火堆。   然后他点燃了火焰。火烧了整整一个上午,从太阳刚升起来烧到升到半空中,红色的火焰在灰蓝色的海天之间跳动着,像海狗活着的时候每一次撒欢奔跑的身影。   姜如生看着那团颜色,记忆里忽然闪过了很多很多年前的某个除夕夜,出现在他家楼下的那个身影,和那人脚边,围着红围巾兴高采烈的小狗崽。   一晃,原来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等到火焰熄灭,灰烬里留下几块白色的、细细的骨头。原祈把它们收进一个布袋里,靛蓝色的棉布,原爷爷从前用来包东西的。他把布袋系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下午,他们出海了。   船是陈福找的,船主是村里人,原爷爷从前和他喝过酒。老人什么也没问,把船开到海面上,熄了火。   夏天的海面上没有风,热浪从水面上蒸腾起来,把远处的岛影蒸得弯弯曲曲的。   原祈站在船尾,解开布袋的口子,把那几块灰白色的碎骨洒进了海里。   那几块骨头落水的声响被引擎声盖住了,他只是站着,看它们沉下去,被海水的颜色吞没。   陈福站在他身后,轻声看着海面道:“叔说,他是从这片海上出去的。”   他停了一下:“他说,等他老了,还想回来。”   原祈没有回头,半晌,他用力点了点头。   ——我们中国军人,就要向前向前向前!   ——爷爷年轻时就是海军,这边过去五十公里就有一个海防部队,爷爷年轻时还打过海盗勒。   “他一辈子都念着这片海,走向这片海,或许是他最后的夙愿。”原祈轻声说。   姜如生背过身子,朝着入海口的方向,无声掉了一滴泪。   他们在海上待了很久,无风的海面如镜,他们是镜面的中心,姜如生有些分不清眼前的是天还是海,又或许是天又是海,身体沉入海底,灵魂漫游天际。   生与死的界限,在此刻也显得不再分明。   傍晚,他们往回开。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海面烧成橘红色,渔船劈开浪,船尾的浪花翻涌着碎金。   姜如生站在船舱外面,看见远处的海岸线越来越近,那个小小的渔村,那片灰黄色的沙滩,还有大片水泥灰的滩涂,以及那棵从崖壁上探出来的歪脖子树。   邻居霞姨在岸边等他们,霞姨已经得到消息了,在家哭了一整天。   船靠岸的时候,她看见原祈那个布袋空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帮着船主把船固定好,又默默地拉了他们一把。   当天晚上,原祈和姜如生收拾原爷爷的遗物。   老头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两三个老旧打火机,一些旧照片。原祈把几样东西都收进了自己的行李箱,陈福找来,肿着眼睛说想要一个老头子的打火机做个念想,原祈说好。   陈福抱就这样握着一个这辈子或许都点不出火的破打火机,站在老屋的门口,站了很久。月光照着他,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很紧,最后吸了一下鼻子,说了声“我去睡了”,转身走进了厢房。   姜如生在老屋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他似乎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接受原爷爷已经故去的事实,他这么坐着,就总觉得下一秒,那老头又会出现在身后,扯着嗓门喊他“乖宝吃饭”。   但很神奇的是,在姜如生的想象里,身后的老头竟然还是健康精神时候的模样……明明到最后阶段,他所见到的原向前,已经只剩了一把骨头。   人似乎总是只愿意记住好的回忆,他不知道他是不是懦弱与胆小的人,但这确实是他逃避残酷现实的一种手段。   但那又如何呢,要是原向前还能知道,老头应该也会希望后辈们记住的都是他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还是那个能打海盗的英雄水兵!   姜如生想得入神,一时都没发现脚边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灰白色的小奶狗。   这小玩意儿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缩在了姜如生的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发出一声细细的、软绵绵的哼唧。   姜如生有些惊讶地低头看着它,它仰起头,用那双又圆又亮的黑眼睛望着他,尾巴很小幅度地摇了摇。   姜如生好像想起来了,这只小狗,貌似是陈福说的那只,村东头老赵家那条母狗生的,一共三只,跑丢了一只,送人了一只,就剩它了。   海狗活着的时候很喜欢它,原爷爷也喜欢它。祖孙俩就一起喂它,爷爷喂一口,海狗看一眼,因此小狗总是跨越千山万水来到老原家,他喜欢这儿。   今早海狗跟着爷爷走的时候,或许……姜如生想,是这只小狗送了他们最后一程。   姜如生把它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一人一狗大眼对小眼地看了会儿。   确认过眼神后,小狗崽换了个姿势,在他腿上缩成一团,仿佛对姜如生已经完全的信任。小奶狗多觉,不会儿就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他的臂弯里,睡沉了。   原祈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看见姜如生怀里突然多出来的小狗,都没问来处。   “它叫什么?”他直接问。   姜如生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灰扑扑的、打着小呼噜的东西。   “大宝。”他说。   原祈看了他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大海的宝贝。”姜如生说,语气很自然,“从海里来的,又回到海里去的,留给我们的宝贝。”   原祈定定望着他,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看了两眼就明白了,不是胡乱诌的,姜如生很认真,这个人真就是这么想的。   原祈低下头,犹豫着伸出手,摸了摸大宝的头。大宝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指尖。   “对了,那封信……我没敢看,说的是什么?”   姜如生说的克制,但原祈知道,姜如生指的是原向前留下的那封信。   沉闷了一整天的空气在这一刻终于开始流动,夏夜的晚风拂过大宝身上的绒毛,姜如生低头给他顺了顺,大宝睡得更沉了一点。   “其实没说什么,他大字都不识几个,能写出什么佳作来。”原祈难得笑了声,“就说‘老子去找他们了’”。   “就这样?”姜如生有些惊讶。   “就这样。”   姜如生沉思了两秒,也跟着笑了声,这一声比之前所有强装的笑意都真实畅怀。   “是老爷子能说出来的话。”   “还有个落款呢。”原祈说。   “原向前?”姜如生问。   “不是。”   原祈吸了口气,一点点吐了出去。   “原祈的爷爷。”   “什么?”姜如生有点没懂。   “他的落款,写的就是‘原祈的爷爷’”   “生生,”原祈转头看向姜如生,叫了他的名字,眼眶底下浮上一层无法忽视的光点。   “那时候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他……”姜如生意识到了什么,一时喉头涌上一层窒息感。   ——他虽然不记得自己,但始终记得你。   原祈和姜如生在老家又待了两天,把里里外外都打扫整理了一边,霞姨和陈福说什么都要留下来一起帮忙整理,赶都赶不走。   后来他们又一起处理了原爷爷的身后事,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们坐在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饭。   这顿饭吃的感慨万千,不说本来酒量就很好的霞姨和陈福,连原祈和姜如生都喝了不少,原祈瞅着姜如生一杯接着一杯白的,看得心惊。   “怎么喝这么多?”原祈拦了下姜如生又举起的酒杯。   “看不出来啊,如生你酒量这么好,真是人不可貌相。”陈福也啧啧感叹。   姜如生闻言只笑了下,并不正面回答,原祈从旁瞅着,始终皱着眉。   “陈叔之后怎么打算?”原祈在饭桌上问陈福。   陈福没想到突然被问,一个大男人,一时竟然有些结巴,别别扭扭憋出一句:“就,就打算在这里承包一个养殖场,多赚……赚点钱,以后日子能过得好点。”   “是打算留这儿了?”姜如生敏锐地发现了这其中的关卡。   这下不只是陈福,连一旁的霞姨的红了半张脸,明明一斤白酒下肚都面不改色的人,竟然还扭捏了起来。   这谁还能看不出来,原祈和姜如生互相对视了眼,都在偷笑。   但笑归笑,能有这份意外的缘分,俩人倒是真为两位长辈高兴。   陈福当鳏夫多年,一直很不容易,也见着年纪大了,能跟善良亲和的霞姨相依相伴共度余生,这个结局或许也是原爷爷乐意看到的。   离开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一大早就毒起来,把院子的地面晒得发烫。   大宝已经醒了,在姜如生脚边跑来跑去哼哼唧唧,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姜如生前几天就决定好了要领养大宝,这会儿他把大宝从地上捞起来,放进准备好的宠物箱里,它趴在箱子里面,透过栅栏门看着外面的世界,忽的,它叫了一声,很细的,像被踩了尾巴,又像只是试试自己的声音。   原祈拎着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那间老屋,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就像那个老人和那只小狗从未离开过。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院子。   姜如生拎着宠物箱跟在后面,大宝在箱子里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呜咽,仿佛是对这里做最后的告别。   车子开出大王村的时候,后视镜里,那座老房子越来越小,最后被村口的樟树遮住了。   大宝终于安静下来,它乖巧地趴在箱子里,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睁着,看着窗外更广阔的天空。原祈坐在副驾驶,手里握着那个靛蓝色的布袋,空的,但他没有松开。   姜如生开着车,偶尔偏头看一眼他。原祈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睡。   窗外的天很高,很蓝,云很少。   远处那片海,在阳光底下,金灿灿的,和从前一样。   ◇ 第103章 N103-味道   回到杭市的家,已经是傍晚。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客厅染成一片橘红色。大宝在宠物箱里睡了一路,被拎出来的时候还没完全醒,四只爪子撑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一屁股坐下了,仰起头,迷迷瞪瞪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姜如生给它倒了点水,它凑过去喝了两口,然后尝试着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开始探索。   姜如生看着没大事儿,于是和原祈先去换身家居服,等他再走回来的时候,他发现大宝竟然跑到了玄关的位置趴在姜如生的鞋子上睡着了。   姜如生哭笑不得,大宝似乎特别喜欢他的鞋子,这是什么新型阿贝贝吗?   但这鞋子饱经风霜尘土飞扬,姜如生只能将睡梦中的大宝拎起来,他环绕四周思考了下,最后从鞋柜里掏出自己许久不穿的棉拖鞋,将大宝放了上去。   这小玩意儿好玩的很,半梦半醒间拿黑黑的鼻头嗅了嗅,接着将小脑袋朝鞋筒子里一钻,又睡着了。   原祈在房间里理东西,等他理完走出来一看,夸张地挑了挑眉。   “这什么癖好?”   “就……喜欢我的味道,没法子……”姜如生摊了摊手。   原祈嫌弃地瞅了眼,转身回了房间,嘴里嘟囔了句“明明我更喜欢你的味道”。   姜如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提了嗓门:“你说什么?”   “没什么,晚上我们换枕头睡。”原祈提出了诉求。   “为什么?”姜如生一时没懂。   “我刚说过理由了。”原祈不再解答,拿着换洗衣服转身进了浴室。   姜如生愣在原地,反应了三秒才品出来原祈的意思,瞬间有点脸红。他将自己挪到客厅,在外头听着浴室的动静。浴室里有水声了,水声停了,又响了,又停了,开门了!   原祈走出来,脚步声从浴室那头一直响到这头。   “怎么还不洗?”原祈出现在姜如生的身后。   “催什么……”姜如生连转头都不好意思。   “你进去了我好换枕头啊。”   ……不要脸的玩意儿,姜如生猛的站起身,狠狠瞪了原祈一眼,抱着自己的衣服进了浴室。   姜如生出来的时候,房间里并没有原祈的身影,他第一时间朝床头望去……他们俩的枕头果然已经掉了个儿。   ……执行力倒挺强。   原祈似乎在隔壁打工作电话,姜如生自己先上了床,他将空调温度又调低了两度,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躺着。   不会儿,原祈回来了,姜如生当一只哑巴鹌鹑,看着原祈从另一侧上了床。床垫陷下去一点,然后又弹回来。   灯暗了,房间陷入一片浓墨的黑。   原祈似乎深深吸了口气,姜如生瞬间明白了他在干什么。   “你还真是……”   “你还在我身边。”   两道声线同时响起,姜如生怔愣之际,原祈将他未竟的话说完。   “真好。”   姜如生忽然意识到,原祈刚才所有的玩笑都包裹着被他深深隐藏的脆弱。   味道,是确认一个人存在的最好方式,就像大宝通过味道确认了姜如生的存在,原祈也一样。   他已经失去了爷爷,他不能再失去眼前这个人了。   一时房中再无别的声响,窗帘没有拉严实,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在两个人之间的被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姜如生沉默着把手伸过去,越过那条白线,碰到原祈的手指。原祈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扣住了他的手。   没有人说话。空调嗡嗡地响着,大宝在客厅的窝里翻了个身,又安静了。   他们就这样睡了很久。   不是普通的那种睡一觉,是把这几天积攒的所有疲惫、所有没说出口的东西、所有压在胸口的大石头,都均匀地铺开,平摊在漫长的黑暗里,让身体自己去消化。   不知道是几点,空调的指示灯在头顶一明一灭,窗外霓虹亮了暗,暗了又亮,姜如生中间醒过一次,不知道几点了,窗帘缝里的光已经不再是路灯的光,而是那种属于凌晨的、灰蒙蒙的天光。原祈还在睡,呼吸又深又长,一只手臂搭在他腰上,很沉,像一棵倒在河面上的树。姜如生没有动,就那样被压着,又睡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是被叫声吵醒的。   大宝站在卧室门口,对着床上的两个人大声地叫。   狗子睡饱了,浑身都是牛劲儿,扯着嗓子使劲儿吼,不是撒娇的哼唧,是愤怒的谴责,翻译成人类语言大概是——“还睡吗?还睡吗?还有没有人管狗了?狗的早饭午饭呢?”   它的尾巴竖得笔直,耳朵向前翻着,整只狗看起来精神极了,和昨天那个缩在姜如生怀里发抖的小可怜判若两狗。   原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大宝又叫了一声,声调更高了!   姜如生实在遭不住这魔音入耳,强撑着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鸡窝,光着脚走去给大宝倒粮。大宝跟在他脚后跟后面,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亦步亦趋的,用眼神控诉姜如生。   你知道狗等你多久了吗?你知道对于一个还在长身体的狗崽子来说,炫饭有多重要吗?你不知道!   姜如生把粮倒进盆里,大宝一头扎进去,风卷残云地开始吃,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姜如生心说这吃相是学谁的,一点不优雅。   他打了个哈欠,端着两杯水走回卧室。原祈已经从枕头里把脸抬起来了,靠着床头坐着,被子滑到腰间,头发乱得比姜如生刚才还夸张。   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对面墙壁上那幅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装饰画,忽然开口了。   “我只有一个人了。”   姜如生喝水的动作一顿,接着把手里的水杯放下,走到原祈那一头,在床边坐下。   “你还有我。”   原祈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直直盯了几秒后,显得有些委屈:“你不是还没答应我吗?”   姜如生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被搁置的、悬在半空中的、谁都没有再提起的答案。   原祈说他会慢慢等,他也就真的一直在等。   等什么呢?等着姜如生许他一个明确的未来,一个名正言顺的、可以站在彼此身边的身份。   “现在抱着你的是我,陪着你的是我,”姜如生说,“不管我是你的谁——情人也好,朋友也罢——我都不会丢下你不管。你不会是一个人。”   原祈定定盯着姜如生,半晌,他转回头,重新靠进床头里,把那句话消化了很久。   他也知道,姜如生说的是真心话,比“我答应你”可能还要真。那些轻易就能给出去的答案,在姜如生这里永远是最难得到的,因为他给出去的每一句话都要过了自己的关,要过得了那些压了他半辈子的、沉甸甸的东西。   大宝吃完了粮,顶着圆滚滚的肚子踱进卧室,纵身一跃跳上了床,在两个人中间踩了几圈,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面对着姜如生把自己团成一个圆,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是不是有点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原祈看着这个鸠占鹊巢的不速之客。   大宝分散了两人的注意力,导致刚才的对话没能继续下去,姜如生倒是在暗地里悄悄松了口气。   “你跟只小狗崽计较什么?”   姜如生满心怜爱地抚了抚大宝的小身子,小狗崽更舒服了,发出了细细的哼唧。   原祈看在眼里气在心里,拿被子往自己头上一蒙,眼不见心不烦地重新睡了过去。   两人一狗在两天里不是睡就是睡,仿佛要把八百年没睡过的觉一次性补回来。   等到彻底清醒已经是两天之后,施呈的信息也是这时候来的。   “老头的事我听说了。我和颜洛明天晚上过来。”   原祈对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行字。   第二天傍晚,姜如生从公司回来的时候,原祈已经在厨房了。他围着围裙,袖子撸到手肘,案板上整齐地码着切好的葱姜蒜。灶台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另一个锅里焖着红烧肉,酱油和糖的香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大宝趴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口水已经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这么早就回来了。”姜如生换了鞋走进来,凑到灶台边看了一眼,被热气熏得眯起眼。   “嗯,公司体谅我,给我放了假。”原祈说着,把火调小了一点,又去处理水池里的鱼。   姜如生看了看案板上的菜量:“施呈和颜洛一起来?”   “嗯。喝起酒来吃得多,我多备点。”   颜洛和施呈到的时候,七点刚过。   门铃不是响在姜如生这侧的,大宝听着2502的动静,就已经开始叫唤了。   姜如生过去打开自己家门,只见施呈和颜洛正站在2502的门口,两人一起回过头,颜洛表情还好,施呈一手拎着两瓶红酒,一手拿着一袋凉菜,嘴里还叼着一根没拆封的鸭脖,见到姜如生的瞬间,他嘴里的鸭脖啪嗒掉在了地上,被伺机而动的大宝立刻叼走。   “诶草!我的鸭脖!”施呈大惊。   “诶草!你怎么在这里?”施呈又惊。   “诶草!不是……你和原祈住对门?”施呈三惊。   三惊之间,原祈已经从厨房探出了头,并眼疾手快地从大宝的狗嘴里夺下了半根香辣鸭脖。   “你们……”   “你们……”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了几趟,又看了看玄关处并排的两双拖鞋,又看了看从走廊尽头晃出来、脖子上挂着一个项圈的大宝,语言系统彻底陷入混乱。   “这什么?这是狗?啊不对,你们什么时候养狗了?不是……不对,你们什么时候住到一起的?”   颜洛站在施呈身后,提着另一袋东西,表情比施呈平静得多。他的目光也从姜如生身上移到原祈身上,又从原祈身上移到那只小狗身上,最后落回姜如生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我说最近都不邀请我来你家了呢。”他语气揶揄。   姜如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不是……什么意思……”施呈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颜洛,“合着你早知道这事儿?”   “那不知道,来之前听说了原祈的住址我就有猜想了,但不确定,所以也就没提前跟你透露。”   “卧槽,连你也跟着这两人一起欺负我!”施呈悲愤交加。   “行了别装了,赶紧进来,菜都上桌了。”原祈无奈摇头。   施呈气哼哼进了房间,瞅见原祈手里的鸭脖更气了。   “连狗都欺负我!”   饭桌是长方形的,四个人各据一边。大宝在桌子底下转来转去,在每个人的脚边都蹭了一遍,最后选择了颜洛,趴在他的拖鞋上,因为他的脚最安分,不踢它。   排骨汤、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施呈带来的凉菜和鸭脖,摆了满满一桌。原祈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解了围裙坐下来,施呈已经在给自己倒第三杯酒了。   “你这速度也太快了,”施呈举着杯子,“这才几个月就同居了?你属什么的?”   “属狗。”原祈说,语气很淡,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施呈悬在半空的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   姜如生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属狗?你不是跟我一样……”   “我是大宝他爸。”   原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淡定解释,姜如生一下没话了,他昨天刚将他自己定为大宝的爹地。   颜洛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喝汤。说是在喝汤,其实是在笑。那笑意藏得很深,从汤碗的边缘漏出来一点点,被热气遮了大半。   过了一会,他才放下碗,抬头看了姜如生一眼,姜如生正在和一块排骨作斗争,没注意到。   但原祈看到了,颜洛的笑容是认真在替他们高兴。   说不上勉强,甚至不是释然之后的那种如释重负的、好像终于可以放下的那种笑容,是真的……   ……真的很高兴。   ◇ 第104章 N104-可惜没如果   当被医生确认他的抑郁症已经痊愈之后,颜洛有时也会思考,如果当初自己没有那么偏执极端,事情会不会就会不一样。   可没有如果,他几乎快要死在十五年前来势汹汹的心理疾病之中。   让颜洛现在去回想,他几乎无法想象,当时是怎么用小刀往自己的手上划下一道道痕迹的,伤口渗出血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   很多人都会说,人有时候甚至很难共情从前的自己,颜洛似乎也是这么觉得的。   但他能够记得的就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哪怕时至今日他回想起来还是会浑身战栗——失控感,大脑、思维、情绪彻底的失控。   负面的想法和情绪排山倒海地将他淹没,他站在岸边,只能眼睁睁望着,他张开口,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他没有办法让他们停下,只能等待窒息的濒死感降临。   思维的失控只是一个开始,最初,颜洛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脑子,再后来,他发现他连肢体似乎也无法控制了,躯体化的反应所带来的反应反噬了大脑,失控也形成了一个恶性的闭环。   好在,这种濒死感与失控感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了,颜洛有时也会觉得荒诞,人真的很奇怪。   哪怕是一个外表看上去完全健康的人,他们可以轻易掌控自己的手脚与躯体,其实内里却根本却无法掌控思维和情绪,而这,只是一切的开始。   他们最终会成为一个可怜的臣服于大脑的奴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个奴隶他当了十五年,他再也不希望有人会跟他一样。   这是他如今,最微末却也最真挚的恳求。   施呈喝了半瓶酒之后开始话多。   他开始说原祈高中时候的事,说他那时候在学校有多装,说追他的人从理科班排到文科班,说他一个都没看上,当时还以为他眼光有多高。   “不高吗?”原祈门了口白的,酒精火辣辣地一路顺着喉管滑下去,他面颊微红,斜了施呈一眼。   施呈没想着原祈这厮喝点酒这么不要脸,啧啧着眼神滑到姜如生身上,品鉴了一下十五年前原祈的品味。   “高,是高,”施呈诚心实意地感叹,顺带拍一把姜总的马屁,“谁能想到呢,那时候扔人堆里找都找不出来的人,现在竟然亮眼成这样,风流倜傥、事业有成……”   “行了行了,闭嘴吃菜吧你。”姜如生一脸恶寒,夹了块排骨往施呈嘴里一怼。   “你别喂他。”原祈在一旁瞅见了,不太乐意。   “我没喂他,”姜如生冤枉,“这是为了让他闭嘴”。   “反正你别喂他。”   姜如生乐死了,原祈怎么今儿个喝了酒,跟小孩一样,脸颊看上去也软软红红的,好想上手……   “你们……”对面有一段时间没说话的颜洛终于叹了口气,“注意点,这还有人呢。”   “就是,这还有人呢!”施呈在原祈的死亡凝视之下,几口啃光了排骨上的肉,抹了把嘴角的油。   “你们俩可真行。”施呈就着肉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闷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我容易吗我,你们仨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我夹在中间真是难做。”   “高中就这样,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这样。”施呈举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桌上的一个个扫过来,“你们自己说说,多大的人了,多大点事儿,这么多年没点长进呢。”   “原祈不用说了,老子最好的哥们,颜洛在这边也是跟我联系最多的,你们有什么事儿我都第一时间知道,知道了还不能说,这里瞒着那里防着,我容易吗我,我本来就是个大嘴巴子,你们是要憋死我才开心呗。”他越说越激动,酒杯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   “现在好了,现在好了。”他重复了两遍,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靠进椅背里,手里还握着杯子,里面的酒晃来晃去,像他自己此刻的心情。   饭桌上的众人沉默了一下,像是在默认他说的每一个字。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颜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饭桌上安静了下来,都在听,“很多事情我们都可以处理得更成熟。”   姜如生听见这句话红着眼眶看向颜洛,后来又看向原祈和施呈,四个年过三十的人坐在这里,他们看似已经成为了当年想象中的成熟大人,可再成熟的人依然会犯下不成熟的错误,更何况是那些青涩的时光,那群稚嫩的少年。   “谁也没办法穿越回去,去苛责当年那些还没长大的自己。”   “说来说去,都不过一句年少轻狂。”   四人喝了很久,聊了很久。大宝在脚底下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哼唧。   施呈已经趴在桌上了,脸埋在臂弯里,耳朵尖红红的。他的酒量其实一直不太好,偏偏每次都要第一个冲锋,菜又爱玩。   原祈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今天喝得比平时多得多,虽然面上看不太出来,但他坐在原位的时候肩膀不自觉地微微摇晃,像坐在一艘看不见的船上。   颜洛因为第二天要监考,从头到尾只喝了两口,几乎还是清醒的。他看了看桌上趴着的施呈,又看了看还在硬撑的原祈,又看了看眼神都已经开始涣散的姜如生,叹了口气。   “醒酒药在哪?我去拿,给这些人一人嘴里塞一片。”   姜如生靠在沙发上,大宝被他圈在怀里当暖手宝。他大脑运转得很慢,像一台用了太多年的老机器,嗡——嗡——嗡——地一格一格在爬。   “餐边柜。”他无意识抬手一指,声音含混得像是隔着一层棉花,“左边那个抽屉。”   颜洛站起来,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有些杂物,手电筒,电池,一沓没有拆封的信封,几支笔,还有一个白色的药箱。   他打开药箱,里面分了两层。上面是创可贴、碘伏棉签、一板不知日期的感冒药,他把上层拨开,然后看见了下层堆积成山的那种药,药壳子已经没了,全是里头的铝板,这么多的量,说明这些药不是备用,是长期在吃。   他把那板药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标签。   通用的化学名他认得——不是因为它印在标签上,是因为他吃它,吃了将近十五年。换了多少种药,加过多少剂量,减过多少,他都能可以不看标签凭着药片的形状大小颜色说出来。这板药他没有见过,或许是不同的牌子,但他认得这类药,化成灰都认得。   他站在餐边柜前,手里攥着那板药片,很久没有动。   施呈在餐桌上换了个方向趴,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原祈撑着膝盖站起来,姜如生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的大宝也睡着了,一人一狗头歪向同一侧,姿势一模一样,像一对失散多年终于相认的亲生父子。   原祈把他手里迟迟不肯放下的酒杯轻轻抽出来,又把滑下去的毯子拉上来,将人和狗一齐包了进去。   然后费劲地又将烂泥一般的施呈从餐厅扛到客房,一把扔到了床上,施呈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随手捞过一旁的被子夹在腿间,又睡了过去。   原祈干完了一万件事,重新走进餐厅,却看见颜洛还站在餐边柜前,手在身侧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这都站多久了……   他以为颜洛喝多了或者身体哪里不太舒服,走过去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没事吧?”   颜洛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但那不是因为醉意。他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给原祈,那板被攥得有些发皱的药片躺在掌心里,铝箔被捏出了几道折痕。原祈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看出来什么,但颜洛的表情让他觉得事情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是姜如生的?”原祈问,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   颜洛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过了几秒,声音才出来。那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一个人在心里挣扎了很久才决定把话说出来。   “这个药,我吃了十年。”   醉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原祈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个药?”颜洛的声音开始发抖,“因为我从高中就开始吃了,不同的药名,不同厂家,不同剂量……这是我吃了十年的抗抑郁药。”   他咬了咬嘴唇。   “我从来不知道……他也在吃……他瞒得很好,他瞒过了所有人……”   原祈站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板上,他的目光落在那板药片上,那些被推出来的半圆形凸起。   他忽然想起来了,姜如生每次从那个银色的药盒里取药,都说是维生素。在飞机上,在卧室里,偷偷摸摸地吃完了一颗又一颗。   原祈想起那些药片的颜色和形状——淡蓝色的,椭圆形的,其实和维生素根本不像。他只是没有往那个方向想,姜如生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因为他想不出来姜如生为什么要骗他。   他从来不知道,他无从设想,一个在他面前笑着吃了半辈子安定片的胃痛患者,真实的原因是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想起姜如生脖子上的那道疤,想起那个MP4里的录音,想起那句“我用偷来的一支水笔,捅进了我的脖子”,那是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他就已经在那口深渊的边缘了。   原祈抬起头,看着客厅的方向。沙发上的姜如生还在睡着,大宝窝在他怀里,一人一狗在落地灯的暖光里蜷缩着,看上去很安静。   原祈看着那个画面,看着那张他以为终于安顿下来的脸——他的血色的脸,从脸上一点一点地褪去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再一次。   又一次。   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姜如生的失眠只是失眠,他以为姜如生的胃痛只是胃痛,他以为那些深夜里睁着眼睛数心跳的时刻只是姜如生的作息不太规律。他从来没有把那些零散的碎片拼在一起,从来没有想过那些姜如生轻描淡写的“没事”底下,是什么。   他抬起手扇了自己一巴掌。那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得刺耳,颜洛猛地抬起头,大宝从睡梦中惊醒,从姜如生怀里跳起来叫了一声。原祈已经不记得自己这是第几次打自己了,好像自从回来之后,他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再给自己一巴掌。   “到底是他骗人的技术太高明,还是我太愚钝,其实他告诉我了的,他失眠、他胃痛、他抽烟他喝酒……明明有那么多蛛丝马迹,为什么我却什么都想不到。”   正值盛夏,颜洛一件短袖什么都藏不住,尽管手臂上的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原祈还是能想得到,当病痛发作时那种想要了解自己的决绝。   但……为什么姜如生没有。   一个更加可怕地猜想出现在脑海里,闪过的瞬间原祈往后踉跄地退了一步。   年轻稚嫩的声音响在耳畔。   “原祈,我想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好好长大,然后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喜欢你,直到我的生命真的终结的那一刻。”   不是不想死,是因为曾经许下的承诺,他不想食言。   他不能死,哪怕再痛再苦,他也想好好活着、好好长大,健康阳光地重新站到原祈的面前。   漫长的十五年,他拼尽全力,只做这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久等~   ◇ 第105章 N105-Deadman   这个夜晚在漫长的沉默中过去了。施呈在客房里打着呼噜,大宝终于确认了没有危险又趴回了姜如生的腿上,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颜洛把那板药片放回了餐边柜里,一层一层地放好,关上抽屉,站在窗前,对着外面城市的万家灯火发了很久的呆。   而原祈坐在沙发旁边,坐在地毯上,背靠着茶几腿,侧着身子,看着姜如生。   他看了一晚上。看那人做梦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他呼吸时胸膛缓慢起落,看他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被大宝舔了一下又缩回去。   这些画面他本来应该觉得稀松平常,可是在这一刻,每一个细节都重得像铅。   他看了一整晚,没有合眼。   颜洛在五点多的时候将迷迷糊糊的施呈强行拎走了,施呈宿醉一晚被人强行唤醒还想发两句牢骚,但在看到客厅地毯上原祈鬼一般的脸色后,默默咽了口口水,跟在颜洛后头悄咪咪地走了。   他俩关门的时候,原祈也没打招呼,施呈仔细瞅了眼,原祈那状态,似乎不是不想理他们,而是……根本没发现有人走了。   这怎么了这是?昨晚不还好好的,怎么一晚上过去成这样了。   “怎么了这是?”他都不困了,几步追上颜洛,压低声线问。   颜洛似乎也是一整晚没睡,眼底的青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憔悴。   颜洛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却问了句不相关的。   “你说,只要想瞒一件事情,就一定能瞒得住吗?”   “啥玩意儿?”施呈没懂,他挠挠脑袋,“你要瞒啥?”   “虽然不知道你指的是啥……但这玩儿……看情况的吧……你像我,什么都写在脸上,我老婆经常说我嘴巴一撅她就知道我要放什么屁……”   “你嘛……你也一般,什么事儿也上脸,不太容易瞒得住。”   “我们几个里面,原祈应该好点,他要真想藏点什么事儿,真能藏住,你看他高中老早就瞧上姜如生,我愣是没看出来,还以为他……”施呈咬了下舌头,紧急撤回了后头的话,他偷偷觑了眼颜洛,幸好颜洛似乎没在意。   “那如生呢?”颜洛突然问。   “姜如生啊,”施呈想了想,又想了想,发现这个人他竟然一时很难下定论,“姜如生这人吧,其实最能藏,小时候你看他闷不吭声,其实都在背地里憋大招呢,一会儿要捅人眼睛了,一会儿老师贴黑板上的作文他说撕就撕了,还有你看看,他高中三年,几乎所有竞赛全逃了,他爸妈那样对他他愣是没妥协……你就说,你光看他那乖乖巧巧的模样,谁能想得到啊。”   “还有年初的时候他那嗓子长息肉,愣是熬了老半年,要不是最后实在太严重了,他还能继续藏下去不让我们知道。”   “嘿你别说,这样说起来,咱姜总是真能瞒啊。”   施呈啧啧感叹,感慨姜如生不愧是做大事儿的人,真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也。他暗自赞美了一会儿,却没有得到任何附和,施呈转头,颜洛的脸这一会儿功夫又苍白了几分,整个人仿佛摇摇欲坠。   “哟,咋了这是……是姜……如生他,又瞒啥了?”施呈小心翼翼地询问。   颜洛闻言眨了下眼皮,片刻后吸了吸鼻子,他摇头:“没,没什么。”   “我只是想起一句话。”   “什么。”   “爱哭的孩子有糖吃。”   而不哭的孩子,或许连糖是什么都不曾知道。   姜如生是第二天清晨醒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蓝色的光,客厅里还暗着,落地灯灯泡的瓦数不高,晕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照着沙发这一小块地方。   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就看见了面前的原祈。原祈坐在地毯上,背靠着茶几,见他醒了,于是上半身微微侧过来,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没有睡,眼睛睁着,眼眶布满血丝,脸色白得像纸。   姜如生一下子清醒了,他撑起身体,毯子从肩上滑下去,大宝被这动静也闹醒了,它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眼姜如生,软软哼唧了声,见姜如生没理它,于是将自己挪到沙发另一头,重新蜷成一团睡着了。   “原祈?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姜如生的目光扫过原祈身上的衣服,跟昨晚还是一件,“你……一晚上没睡吗?”   他问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原祈的身上移开了,他扫了眼客厅。   “他们都走了?”   “走了。”原祈的嗓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姜如生游移着收回眼神,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茶几时,突然停住了。   茶几上,那板药片正躺在那里。   铝箔板上几粒淡蓝色的药片在落地灯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铝箔已经被抠得毛毛糙糙的了,是昨晚颜洛站在柜子前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的痕迹。   姜如生本来混沌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清醒了,像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想起来了,昨晚颜洛问他醒酒药在哪里,他说了餐边柜。餐边柜的抽屉里,那个白色小药箱理,那里面除了醒酒药感冒药,还有他每天都要吃的那些个绕口的叫不出名字的药片。   他眼睁睁地看着茶几上那板暴露在一切天光下的药片,想起当时颜洛问他要醒酒药时他完全没有过脑子就说了地方,他的大脑那时已经被塞得太满了,里面装着原祈、原爷爷、海狗、大宝,装着公司里堆成山的文件,装着施呈和颜洛今晚要来吃饭的红烧肉要炖软一点排骨汤盐不能放多,装着原祈那句“我只有一个人了”。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摞在一起,摞得太高了,所以当颜洛问他要醒酒药的时候,那摞东西终于塌了。他忘了他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了那个抽屉里,他忘了那些需要被藏起来的东西不能随便被人看见,他忘了自己把这些药片连同那些说不出口的秘密一起藏在这个抽屉里。   而原祈知道了吗?他又知道了多少?   他抬起头,对上原祈的目光。那一瞬间,他什么都知道了。   原祈的眼睛里有血丝,有青黑,有这一整夜没睡的疲惫,但那些都只是底色——上面压着的,是被一个接一个的“我不知道”碾压过一遍又一遍之后,已经塌陷下去的、连痛都喊不出来的那种绝望。   他看着姜如生,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重新认识一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都知道了。这是抗抑郁的药。”   姜如生的手指抓着毯子,指节泛白,他们最终还是看到了,这些他藏了太久的、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药片。   “我还打电话给大黄了。大黄说,你从进环亚开始,就一直在吃这个药。”   进环亚是五年前,可事实上他服药的时间远不止五年。大黄不知道,原祈也不知道,他瞒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以为姜如生只是胃不好,只是睡眠质量差一些,只是一个被工作压得有点疲惫的、正常的、健康的、三十多岁的成年人。   没有人知道他在深夜里睁着眼睛是怎么过的,没有人知道那些早晨他在浴室里对着镜子站多久才能做出一个可以出门的表情,没有人知道那些年他用过多少种方法,让自己能够看起来像一个“没事”的人。原祈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脸,又想起了少年姜如生的那个承诺。   “好好活着,好好长大。”   他是怎么“好好”活着的?   是捧着自己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粘好,打磨光滑,然后在上面画出一个灿烂的、没有裂痕的笑容……这样好好活着吗?   原祈的手抬起来,落在姜如生放在毯子外面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冰凉。他握着它,没有说话,茶几上空荡荡的药板在两个人之间反着微弱的光。   “所以到底有多久?”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姜如生闻言,僵硬地咽下一口口水,他没有马上回答。大宝在沙发另一头翻了个身,发出细细的哼唧,像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其实我也不知道。”半晌,姜如生说,他的嗓子也哑了,说几个字跟刀割似的。   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看得很认真。   “可能是大学里,跟我爸妈彻底闹掰之后。”   “你们……”原祈有了猜想,但无法说出口。   姜如生帮了他:“对,我们断绝关系了。”   原祈闭了闭眼,所以之前回老家的时候,姜如生的车根本不是往家的方向开,那他那时候住在哪里……   “你上次回家……”   “没回,”姜如生笑了声,但听起来却并不开心,“我住酒店的。”   “我在那里……”他顿了顿,看向原祈,眼神满是无奈,“没有家了。”   “我以为……我以为你们只是关系不好,我没有想到……那么早……就……”   “所以……他们给你生活费吗?”原祈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登时又是一白。   姜如生就这样将温柔的目光落在原祈的身上,他好似不愿让原祈难过,可他也没有办法。   毕竟,从很早很早开始,他对于这个操蛋的生活,就已经没有办法了。   “他们……不会给的……他们有新的孩子要养,怎么会将钱打给一个已经养废的失败品。”   “你那时候才几岁,你……你怎么活?”原祈真的不敢想象。   姜如生从小生活在一个富裕的家庭,从来不用为生计担忧。一下被断绝了所有生活来源,他又只是一个刚高考完的孩子,他怎么活得下去?   “一开始,只能靠我爷爷给我留的一些钱,省吃俭用勉强能过下去,可钱并不多总有用尽的时候,所以我不能坐吃山空,我开始打很多零工。发传单,做家教,在餐厅端盘子,什么活我都干,所有不上课的时间我全都用来赚钱了。”   “那时候真的很累,累到躺在床上应该闭眼就睡的,可是……我睡不着,整晚整晚睡不着,明明身体已经累成一摊泥了,脑子还在转,停不下来。想他们为什么那样对我,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想我要是没有出生就好了。”   “然后就是胃,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吐。校医院开了胃药,但吃了一点用都没有,所以后来我干脆就不吃了,还能省点药钱呢。真的,我以为熬一熬就过去了,我一直觉得,熬一熬就过去了。”   他的声音在这句话上停了一下。   “直到有一天,我胃出血昏在宿舍里了,室友把我送去的医院。”   “给我看胃病的大夫说,你不是身体病了,你是心病了。我明明是胃痛,他却让我去隔壁楼的精神卫生科。”   “我那时候真的很不解,可我只能照做。我去了,做了好多测试,填了好多张表。”   “最后……”姜如生又难以控制地停顿了下。   “他们……他们说你是什么?”原祈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他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了,却还是不敢再听一遍。   “最后确诊的,重度抑郁,中度焦虑。”   “我那时候还不信,我说医生你肯定是骗我的,我好着呢怎么可能得抑郁症。”   “于是医生问我,我是不是会心慌心悸、是不是会躯体僵直无法呼吸、是不是会整日惶惶不可终日,是不是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下来了……“   “我那时候还想嘴硬,我想全部回答不是,可直到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他问你……你是不是会感到想死……”原祈的泪水从闭上的缝隙中汹涌而出,他听不下去地偏开了头。   “对,”姜如生眼角微热,他怜惜地摸了摸原祈的脑袋。   “我不能死。”   “所以我开始接受治疗。”   ◇ 第106章 N106-走马   笼罩在布满水汽的城市上空的灰蓝色就像海角退潮的潮水,逐步往后收缩,直至消失于远处的天际线。   金光乍现,预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人生如走马,每一日,或许都从灰蓝色中重启,再从橙红色中寂灭。   每一日,或许都是如此开始,从未变过,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每一天,的确都不一样。   “刚开始大夫让我住院,但我拒绝了,我住不起,甚至连开药的钱都是借的。都是些进口药,一盒都能顶我大半个月的生活费。”   姜如生的目光落在原祈身后的蓝色药片上,就这点小东西,难得他几次想要放弃,他不懂,为什么他仅仅是想要活下去,就这么难。   “但我想活着,我得活着。我爸妈一年到头盼着我过不下去,盼着我回去求他们——我偏不,他们见不得我好,我就要过得比谁都好。”   原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连吞咽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艰难。   “渐渐的,爷爷留给我的钱耗完了,可药费却依旧像一个无底洞。我知道,哪怕我打一百份零工都没有办法填上这个窟窿,而我不能断药。“   “那个时候我刚大四,学校里没什么课,大家都在准备校招,但我等不了那么久,我得找能来钱快的工作。有个经纪公司在招艺人助理,我就去了。”   “本来没报什么希望,结果最后真的招了我。你知道艺人助理都做什么吗?“姜如生叹了口气。   “保姆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甚至还不如保姆。他大半夜想喝一杯奶茶,我得驱车几公里山路去拍摄地县城里找到唯一开着的那家店,开回去的时候因为时间久了不冰了,他当着我的面全部倒在了马桶里;他被粉丝追,就要求我跟他换衣服引走粉丝,那些代拍最后发现我不是艺人本人,对我拳打脚踢的出气;他偷偷出去约会被发现,全部甩锅到我的身上,说我没看好他,最后我被罚了半个月工资。”   “其实我跟的那个艺人只是一个小流量,连个咖都算不上,但他有背景,所以向来肆无忌惮,那时候我才知道,当时招我纯粹是因为看我人傻好欺负而已。”   “有一次饭局,是跟当时环亚的市场总,就是洋哥。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经纪人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位千万不能得罪。结果那个小流量上来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第二天要开见面会,喝不了。”   “经纪人那天出差不在现场,他走之前就交代过,这场饭局不能出任何差错,如果让他们与环亚的合作受到影响,我就会被就地开除。我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看着对面环亚的人脸色已经不好了,我只能拿起一瓶红酒,一口气直接吹了一整瓶。”   这件事原祈在大黄那里听过两嘴,但从姜如生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秤砣,压在他的胸口上。   “你那时候……”原祈说。   “我根本喝不了,纯逞强呢,”姜如生眼角弯了下,像是在嘲笑当年那个不自量力的自己,“喝完就吐了,在厕所里直接吐了血,环亚的人把门一开,看我直接晕倒在厕所地上,台盆里全是血,差点给人吓出心脏病。大黄那时候就跟在洋哥身边了,他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将我送医院的人。”   “大黄心善,帮我在医院忙前忙后,后来洋哥也来了,他怕真的出什么事,不放心。”   “他来的时候我已经清醒了,那个小艺人物料临时要改,太晚了经纪人在群里找不到人,只能让我赶紧改一份,所以我那时候挂着吊瓶在弄。”   姜如生还记得那个时候的每一帧画面,因为正是那个夜晚,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走向。   洋哥当时走近了,看见他一手挂着盐水一手在电脑上飞速操作,没说话只挑了挑眉。   大黄凑上来吐槽,语气里也不乏不解与心疼:“说也不听,胃穿孔啊,人都这样了还工作呢,他之前在这家医院还有病历记录呢,之前就因为胃出血进过一次医院了,这是二进宫。”   大黄伸出俩胖胖的手指,晃了晃。   洋哥闻言没说话,又走近了几步靠近病床,姜如生跟洋哥简单打了个招呼,接着立刻将目光移到电脑上继续操作,时间太赶了,他一分一秒都耽误不起。   洋哥似乎也没打算打搅他,就这么站着,看他几个工作表来回切换,将几方复杂的需求迅速理顺,然后将对应的宣传物料全部更新,邮件同步给了几个需求方,前后不过十分钟。   等他姜如生长吐一口气合上电脑,他这才发现洋哥竟然一直站在他的侧后方没动过。   “抱歉洋哥,我刚才是不是不太礼貌。”   洋哥摆摆手,显得不在意,比起这个,他更想问另一个问题:“这些活应该不全是助理的活吧,你这是要取代你那个小艺人经纪人的位置?”   姜如生声音淡淡的,可能是生病让他没什么力气,也可能是他真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对:“能不配位的话,被取代是迟早的事。我没想过只做一个助理。”   洋哥愣了下,眼角染上了几分真切的好奇,他这下是真笑了,问姜如生:“那你想做到什么位置。”   或许真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换了现在的姜如生,都未必有勇气和胆识说出那样的话,可那个时候的姜如生,破釜沉舟没什么能失去的了。   如果做什么都是错,那就说明什么都能做。   “给我足够的时间,你的位置我也能坐到。”   大黄杵在一旁,闻言差点原地去世。   好在洋哥并没有生气,他似乎对眼前这个立志要取代他的年轻人颇感兴趣,因此就地抛出了橄榄枝。   “有没有兴趣来环亚市场部?”   大黄在一旁听的差点咬到舌头,这次洋哥第一次对着一个工作几乎零经验的愣头青发出邀请函。   按照大黄的想法,洋哥抛出了橄榄枝,眼前这个牛皮吹上天的小年轻应该感恩戴德才是,可他万万想不到——   “可以预支工资吗?”姜如生抬头,目光炯炯。   洋哥十分意外,这小孩接二连三的语出惊人。   “我都还没见到你的能力,怎么放心预支工资?”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   姜如生回想这些经历的时候,表情一直很平静镇定。但原祈还是听出来了,那微微颤抖的尾音不是得意,不是骄傲,是被逼到绝路之后,不得不豁出一切的决绝。每一步都不是他选的,是路只有那一条,不走就掉下去。   ◇ 第107章 N107-花田错   “进了环亚之后确实很累,但其实真让我回想起来,我最充实的也就是那些日夜颠倒的日子。每天睁开眼就是工作,吃饭在工位上吃,睡觉在公司沙发上睡,累到没时间想别的。抑郁症也在那几年好了一些,不知道是忙得没空抑郁了,还是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那时候年纪轻,不经事儿,离开上家公司的时候没处理干净,后来那个小流量跟经纪人就把我告了,觉得我不识好歹。洋哥自己出钱帮我挡了,我没什么可报答他的,只能拼命干活。”   “被人不看好的业务、嫌苦嫌累的单子,我来者不拒,什么都干,所以那时候很多人看我不顺眼,觉得我势力、要争。可我怎么可能不争?我要是不争的话我连下一顿饭下一板药在哪里都不知道。”   “谁都知道姜如生是拿命在拼,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啊,可这条命是我仅有的东西了,多的别的我什么都没有。”   “环亚最开始只做影视市场,音乐这块不是他们的强项,我提出进军音乐市场的时候没人支持我,哪怕是洋哥,都犹豫了很久。所以后来我只能拿自己立军令状,我不要公司给我配人,我自己去做,做得好多少业绩都算我自己的,做不好我就卷铺盖走人。”   “也是运气好,赶上了演艺经济的一些风口,拿下一个两亿单子的时候,我在办公室哭了一大场,人家是高兴,我是庆幸,至少不用卷铺盖走人,至少……明天我还有药吃。”   “再后来,洋哥力排众议,把我推上了市场总的位置。那时候我二十九岁,是环亚最年轻的市场总。很多人不服,造谣说我跟洋哥有一腿,之所以一路高升是因为爬了洋哥的床。”   原祈皱眉。   “我没解释,这种事情越解释越洗不清。后来我找到了造谣的人,用了点手段直接把他送进去了。之后……之后就再没人敢乱说了。”   他又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毯子外面的手。原祈的手还覆在上面,那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   “我知道,直到今日,我在环亚还是处处树敌,但这没有办法,蛋糕就这么大,你分走的多了,人家就吃不饱了。他们讨厌我、诋毁我我都不在乎,我的心力就这么点,就只够放在工作和你……”   姜如生莫名咬了下舌头,他话没说完,但原祈怎么可能不懂,因为懂,所以心脏更加抽痛。   “好在大黄他们一直陪在我身边,大黄原先是跟着洋哥的,洋哥退二线之后,就让大黄来帮我。大黄是个好大哥,没有他,或许我也很难在环亚走到今天。”   “他……我没什么事儿能瞒着他,吃喝拉撒都在一起能瞒什么?他知道我胃出血胃穿孔、也知道我失眠、酗酒、抽烟……我只瞒住了他一件事……就是抑郁症。”   “这事儿……没法说,说多了矫情。而且,不能传出去,传出去就又成了那些人攻讦我的理由。”   “可这不是你的错……”原祈听得难受,他根本无法忽视中烧的怒火,他难以想象姜如生到底承受了多少不该他承受的恶意中伤。   “这个社会本质上对于精神类疾病是存在偏见的,你甚至可以因为一个小感冒正大光明的请假,却不能因为精神问题表露半分,你从神经里流出的鲜血会吸引成千上百的鲨鱼,对你围剿、撕咬。”   “他们会以你没有正常的思考和判断能力、存在着潜在的危险性将你驱逐出群体,剥夺你生存的权利。”   “所以对于这点,除了我自己,我谁也不信。”   姜如生看向原祈,眼神中流露出抱歉,尽管他知道,就像原祈说的,这不是他的错。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我只是……”   “不用说了,”原祈打断了姜如生,他没有办法再听姜如生说抱歉,该说抱歉的,明明是他。   “你只是……没有安全感,习惯了用隐瞒保护自己。没能获取你全心全意的信任,是我的问题,是我的责任,是我该说抱歉。抱歉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从未出现在你身边……你瞒我,是应该的,是我咎由自取。”原祈说。   姜如生又想哭了,他不是想听原祈说这些的,可原祈真的说了,他还是感到很开心,这种开心让他觉得自己十分卑劣,可卑劣的同时,胸口长长久久的一口郁气,仿佛终于得到了疏解。   仿佛空空落落的那些年,终于被填满,踏踏实实落到了归处。   “本来以为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但这半年……可能是之前撑得太久了,身体受不了,精神也受不大了……症状又开始反复,我有些害怕了。”   原祈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真的怕,怕我撑不下去,怕我……”姜如生的瞳孔中出现真切的惊恐,“……真的会疯。”   “疯”字落下的瞬间,姜如生的手被原祈反手扣紧掌心,十指交错,一丝一毫的缝隙都没有留下。   原祈什么都没说,但姜如生明白,原祈不会让他疯的。   “大黄跟我说,你问了他去年下半年我发生了什么。”   原祈抬眼看他,片刻点了点头,没否认:“是我问的,因为他说你的精神状态从去年下半年起变得非常不稳定。”   “但他不知道,”原祈的另一只手也覆住了姜如生的手背,手心的濡湿一点点洇进姜如生的皮肤肌理,“所以我只能找你要答案。”   “你能告诉我吗?”原祈问,“去年下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如生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痛、也显得自己不那么卑微的说法。   找了很久没有个结果,他索性不找了。   “你的恋爱,从来没有超过半年的。你跟林西在一起,到去年的这个时候,已经七个月了。你们看上去很好,很稳定,从未听说你们有分开的打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突然很害怕。我怕我是不是从此彻底失去你了。我一直努力活着,从未动过自杀的念头。我总是在想,或许我们还有可能。可在那个瞬间,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断了。我不知道如果这些事情真的发生了,我该怎么活下去。原祈,我害怕,可我又觉得我是罪有应得。”   原祈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无声的那种,是从眼眶里直接砸下来的,一滴一滴砸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那段时间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姜如生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停。   “你跟蓝旻在一起的时候,我很难过。我不想你们在一起,但我没有资格阻止,是我先爽约的,是我没有去天台,是我先放的手。坏人应该得到惩罚。可是原祈,坏人也会难过的。很难过很难过。”   原祈伸手把他拉进怀里。姜如生靠在他肩上,大宝被挤到了地上,不满地哼了一声,又跳上来,趴在了原祈的腿上。   “我被蓝旻推下去的那一刻,从楼梯上滚下去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疼,是庆幸。我在想,这样你就会认清他是什么样的人了,你就不会跟他在一起了。你说,我是不是很坏?”   “后来你跟他分手了,我竟然很开心。你后来的每一段恋爱,我都会暗自期待你们分手。我知道这很卑鄙,可我就是忍不住。在林西这里,这种想法到了最严重的地步。我知道这很恶心,可我控制不了。我那时候想,我这样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做什么呢?”   他把脸埋在原祈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我本来不是这样的。我本来很高傲的,我把自己变成这样,变得我自己都不喜欢了,是我的错。”   原祈的眼泪无声流进了姜如生的头发里。他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姜如生的背,像拍一个迷路的孩子。   “姜如生,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两件事情,你听好。”原祈蹭过姜如生的脖颈,嘴唇轻轻贴着他纤薄的肌肤。   “第一,关于十五年前的天台之约。”   “生生,十五年前爽约的不止你一个人。”   姜如生闻言浑身一僵,接着诧异地从原祈的怀中挺起身子,他一脸震惊地看向原祈。   高二十佳歌手前夕,寝室楼天台。   “原祈,你真的……”   “不要我的礼物吗?”   几步之遥,蓝旻手里握着一张纸,含笑站定在他的面前。   那人潮湿的声线染着恶意的嘲弄,却又含着一丝诡异的柔情。   “啊,不好意思,是我拿反了,或许翻个面,你就会想要我的礼物了。”   蓝旻弯了弯眼角,下一秒,他翻过了手里的白卡纸。   不是白卡纸,原来是洗出来的照片,叠在一起,有两张。   原祈看清的一瞬间几乎如坠冰窖。   这两张照片,上面的主角全是他和姜如生,偷拍者应该是在上一次他和姜如生在天台见面的时候拍下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里,原祈的唇轻轻贴上了姜如生的额头,而另一张,他们的额头互相抵在一起,这完全不是两个普通同学应该有的社交距离。   原祈明白了蓝旻的来者不善,但他此刻不能表现出胆怯,那只会让对方变本加厉。   “怎么,这两张照片怎么了?你想威胁我?”原祈冷笑了声,“那你可能想岔了,我平生最厌恶被人威胁。”   “怎么会?”蓝旻的眼底露出被误解的伤感,“原祈,我这么喜欢你,我怎么可能舍得威胁你!”   “我知道的,都是姜如生这个贱人勾引的你,你只不过是不忍心拒绝他罢了。”   “嘴巴放干净点。”原祈捕捉到某两个字眉头狠狠一皱。   “你别怕,原祈,这里没别人,更没有他,你信我,我不会害你的。”蓝旻显得有些急切,但眼神中更多的是一种诡异的兴奋,“只有我是真心为你的,只有我是最喜欢你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原祈的内心愈发焦躁,他提了嗓门。   “你别凶啊,我会害怕的,”蓝旻眨了眨眼皮,“我只是想来帮你。”   “你想怎么帮?”原祈说。   “你跟我在一起,让姜如生那个贱人死心,他就再也不会来烦你了,你说好不好?”蓝旻的瞳孔流转着极端的异光,让人看着毛骨悚然。   “你他妈有病吧,”原祈骂了句脏话。   “求求你了,原祈,你看看我,我才是最爱你的……我……我去看了你每一次球赛、每一场训练,你没有看到我吗?每一场,每一场我都在场边,我的眼里只有你!”   “我他妈管你在不在场边……”原祈觉得自己似乎在和一个神经病对话,他急于结束,却又忌惮蓝旻手里的照片,“叫蓝旻是吧,我不管你怎么想,在我这里,我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也不可能跟你在一起,你听得懂人话吗?”   蓝旻痴迷的眼神一转,目光中流露出的是无边的恶毒,连面孔都变得狰狞:“是不是姜如生那个贱人威胁你?原祈,你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我已经想好一切了,你放心,只要他敢,我会让他生不如死,到时候……到时候你就可以安心跟我在一起了。”   原祈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靠近,他声音一沉问道:“你想怎么做?”   蓝旻的表情又是一变,他似乎觉得原祈已经逐步开始认同他的做法。   “原祈你放心,我都查过了,姜如生他爸姜任,如今正值升迁的关键考察期,你说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匿名写一封举报信,而这封举报信的内容是他的儿子跟别的男人难舍难分,后果会是什么?”蓝旻的眼中浮现一层狂热,“你放心,我会遮掉你的面孔,没人会知道是你!”   “你敢?”原祈大怒,他没有想到蓝旻一戳就戳中了他和姜如生之间最痛的痛处——姜氏夫妻。   如果今天蓝旻对付的是他,原祈想,他会有一万种方法保护自己,也保护姜如生。   可偏偏……偏偏蓝旻知道什么才是原祈最忌惮的。   他不是忌惮姜任和莫成韵,他是忌惮那对疯子会如何对姜如生,如果那对疯子知道了姜如生和他的关系,如果蓝旻的举报信真的阻断了姜任的前途……姜如生会有什么后果?   面对姜如生,原祈一分险都不敢冒。   那是原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自己的冲动付下难以承受的沉重代价。   ◇ 第108章 N108-浪费   “所以哪怕你当时从医院回来后到天台,那里也是空无一人。”   原祈的声音落下,姜如生已是泣不成声。姜如生早已放弃隐忍,他从胸腔里挤出破风箱一般的喘气,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个干净。他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像那年冬天从楼梯上滚下去之后躺在担架上的样子。   大宝被这动静吓着了,从原祈腿上跳下去,跑到沙发角落里缩着,歪着头不安地看着他。   原祈没有动,他就那样跪在地毯上,膝盖抵着姜如生的脚背,两只手握着姜如生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指骨都硌得发疼。   “我以为……”姜如生的声音断成了好几截,“我以为你真的跟他在——我以为你——”   “我知道。”原祈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你凭什么一个人做决定?你凭什么——”姜如生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塌了下去,变成更低更碎的抽噎,仿佛失了底气,毕竟当年,他也一个人做了决定,又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可他还是恨,还是愧,还是饮着无尽的遗憾与后悔:“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一个人扛着这些……”   原祈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额头垂下,顶着姜如生的膝盖。姜如生的眼泪掉在他的头发上,一滴一滴的,洇进那些粗硬的发丝里。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等。”姜如生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它压在他心里十五年,沉得像一块从海底捞上来的铁,锈迹斑斑,棱角都被海水磨钝了,但还在,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记得那个天台。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还记得那首歌。我以为你早就忘了,早就往前走了,只有我还站在原地,像个傻子一样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他的声音碎在了最后几个字上。   原祈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不像话,但他没有再落泪,他忍住了,嘴唇紧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在微微地颤。   “我没走。”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我从来没走过。”   姜如生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找十五年前的痕迹。   他找到了。   那个少年还在那里,站在天台的风口,等着一个从医院奔来却怎么都奔不到的人。   有时候他真的想问问老天,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这辈子他从未信过命,正是因为不信命他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可这一刻,他却真的怀疑了,如果不是命运的作祟,他和原祈,何至于此?   原来在一个平凡的晚上,真的会有一段感情像是拴在锚点上的缆绳,被牵着它的两端同时松手。   他们在同一时间选择放逐了对方,这一放就是十五年。   他一直以为心怀歉疚的只有他一个人,他也一直觉得,只有他一个人受这份折磨就够了。   这条路上他不需要同行者,可他没想到,命运吝啬,只给他们留下了这一条路,所以他们不管如何挣扎,结局都是殊途同归。   “我从来没有因为你的爽约而怨恨,因为我根本没有资格怨恨。”   “为了安抚那个疯子,我只能假装答应。我跟他说行,我答应跟他在一起,但条件是他不能动你,也不能动那两张照片。他答应了。   姜如生闭上了双眼,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前后不过短短一天,原祈的态度反差会如此巨大,为什么原祈会说他才是那个罪人。   在他对原祈怀着歉疚的每一刻,原祈每一分每一秒也都在背负着那个沉重的秘密。   “后来,我就开始演戏,演给他看,演给所有人看,也演给你看。只有让你觉得我变心了,觉得我跟蓝旻在一起了,觉得我不等你了,你心头的包袱才会小一些。”   “我知道,因为颜洛的自杀,你已经太累了。”   原祈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再后来,你从楼梯上滚下去之后,蓝旻被记了大过,他爸知道后直接安排蓝旻转学了。他在走之前告诉我,他把照片打印了好几份,藏在他能藏的每一个地方。他说如果我敢反悔,他就让那些照片出现在每一所大学、每一个论坛、每一张办公桌上。他说他这辈子得不到的东西,谁都别想得到。”   “不是东西。”姜如生哑着嗓子说。   原祈看了他一眼,没想着姜如生还有心情捉虫,一时竟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对,不是东西。你是人。是我喜欢的人。是我这三十年唯一喜欢过的人。”   姜如生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看着原祈那张被岁月磨硬了的脸,忽然想起他在车库里崩溃时的样子,想起他拿烟头烫自己脖子的样子,想起他跪在地毯上一遍一遍说“我不知道”的样子。那些都是真的,不是忏悔,是他在替那个十七岁的自己还债。   “其实我后来找过蓝旻。”原祈说。   “你找他做什么?”   “照片,我去找他要底片,可我没见到他。”   姜如生的目光露出疑惑。   “他父亲说,蓝旻因为精神分裂,已经在精神病院住了好些年了,或许这辈子,都不一定能痊愈出来。”   他把脸埋进姜如生的掌心里,嘴唇贴着他的生命线。   “去年底,我从蓝旻的精神病院那里得到消息……他,自杀了。”   姜如生的心脏跳空了一拍,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自……自杀了?”   原祈安抚似的用额头蹭了蹭姜如生的手背。   “嗯,之前就好多次了,都被精神病院发现了,可那次……因为看守的人玩忽职守,让他……从天台上跳了下去。”   天台……   又是天台……   一切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那个恐怖的诅咒从天台开始,也终结于天台。   兜兜转转,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人死为大,可我真的不是圣人,直到那一刻,一直缠绕着我的那种如附骨之疽一般的威胁,才彻底从我的生命中消散。”   一双温暖的手覆上原祈的脸颊,擦出一片滚烫的痕迹,原祈抬头,姜如生就在他的面前。   那么近那么近。   “直到那一刻,我才有勇气,重新念出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我藏了十五年。”   “所以,接下来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二件事。”   “你知道林西为什么跟我分手吗?生生。”   姜如生没有摇头,也没有动,只用指腹反复擦拭着原祈发红的眼角。   “他说,我从来没真正喜欢过他。他说我心里住着另一个人,那个人藏了很多年,我刻意忽视,但他从来没有消失过。”   “他骂我是懦夫,连自己喜欢谁都不敢承认。他骂我是渣男,谈过那么多恋爱,却根本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他骂的一点错都没有。”   原祈的脸轻轻蹭着姜如生的掌心。   “其实我知道的,”原祈的嗓音里满是自嘲,“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样的,在遥远的十五年前,我就已经知道了。”   “只不过后来,我弄丢了一个人,所以老天惩罚我,我再也找不回那种感觉了。”   原祈谈过几段恋爱,在没有盼头的那些年,他也想过忘记,想过逃避。   沧海的尽头没有人在等待,飞鸟也就是失去了横渡的勇气与决绝。   他尝试和人接触,却总是以失败告终。   “林西跟我很早就分开了,他看得明白更心直口快,骂我的是他,点醒我的也是他。”   “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过来,我甚至比他说得还要卑劣一千倍。我浪费了十五年选择当一个浑浑噩噩的懦夫,自我欺骗自我麻痹,妄想着能自己一个人逃出生天,可这怎么可能?”   “或许是蓝旻的死讯解开了我最后一道束缚,我的心思活了,我想做点什么,我想打破这个操蛋的现状,可我压抑了太久,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有一个爱了很久的朋友,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找回他。”   “我像一个无头苍蝇……直到,我看到了方大同去世的新闻。”   姜如生的有胸口有一根针轻轻地点了下。   那则消息,是一切的起点,它就恍若一把生锈的钥匙,捅开了尘封的旧锁。   ——他很好,是我的问题。   ——他说我心里的人不是他。   滚雷碾过天际之刻,惊蛰已至,万物复苏。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我原以为只要我离你够近,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距离近了,心却盲了。   “我像个傻子,发现不了你的失眠,发现不了你在生病,更发现不了你早就跟家里断了联系……”   “我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却一味享受着你的陪伴和退让。”   “这个天底下,怎么会有活成我这般卑劣的人?”   他的声音开始一点点碎裂。   “我原以为我能够在你每一次需要我的时候都出现在你身边,就像那年走廊上一样,替你捂住耳朵。可我一次都没有做到。”   他松开姜如生,往后退了一点,沉默无声地抬起手。   在姜如生哭得怔愣的片刻,重重扇在了自己的右脸上,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原祈的嘴角直接破了口,里头鲜血争先涌后的冒了头。   那一刻姜如生的眼中,原祈嘴角的伤口与那年他被打肿燎伤的嘴角相重合,那束摇曳的火光再一次出现在他与原祈之间。   曾经,他短暂地透过那束火光走进过一个迥异的世界,那个世界里也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就是有一个人罢了。   可后来,现实、梦里,那簇焰火再也没有出现过,就好像跟姜如生嘴角溃烂的伤口一样,不论当时多么触目惊心,到头都会了无痕迹,仿佛从未在这世上出现过一般。   可如今,时隔多年,它又出现了,它没有温度,就那么静静横亘在他和原祈之间,诱惑着他再一次进入那个光怪陆离的异世界。   呼。   姜如生吹灭了他。   他不需要了。   比起异世界,他此刻,更留恋人间。   ◇ 第109章 N109-同花顺   如果真让姜如生来评价一下自己这前半生,他估计会一边骂着脏话,一边咬着后槽牙作下结论——自己这狗逼人生就是一场接一场的赌局,没完没了。   高中时,因为同班同学嘴贱讲了原祈两句坏话,他当场掀了桌子,握住那人拿着水笔的手往自己眼睛上送——他赌自己控制得住力道,赌那只笔会在眼球前面停住。   后来笔尖停在了睫毛尖上,差一毫米。他赢了,那人吓得尿了裤子,从此再没人敢在姜如生面前说原祈一个不字。   后来他那对好爸妈怕他成为喜欢原祈的死同性恋,反手给他送去了那家矫正机构。他在那间白房间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天,出来的时候偷了一只水笔,当着那两个把他推向死路的人的面,捅进了自己的脖子——他赌了他那对父母再不是东西,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血喷出来的时候,莫成韵尖叫了,又他赢了。他们把他送进了医院,再也没提过“矫正”两个字。   再后来颜洛来了,在宿舍里,握着他的手,当着他的面,划开了自己的手腕。颜洛赌的是姜如生会为他放弃原祈。姜如生按住那道伤口的时候,血从指缝里往外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不管他。   这次他输了,他输掉了那个天台上的约定,输掉了十五年的光阴,输得彻彻底底。   而蓝旻呢?蓝旻就凭两张照片,赌的是原祈对姜如生的一颗真心——他赌赢了。原祈真的为了护住姜如生,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明明是法制的社会,怎么大家都这么爱赌?要不说赌博犯法呢,他们每个人,都喜获了专属于自己的刑罚。   人生或许就是这样,每时每刻都在下注,你不知道你押下的是福是祸,会将你引导至怎样的未来。   十七岁的原祈和姜如生,都押下了他们那个当下觉得最对的选择。他们以为自己在保护在意的人,却不知道那些选择从落定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伤害另一些同样珍视的人。   这无可避免。   哪怕是如今年过而立的他们,都没法保证自己做下的每个决定都尽善尽美,又何况当年那些年轻冲动、连“爱”字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少年?   一场关于三个人的刑罚,起源于太多微末的细枝末节。谁先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谁先给了一个不该给的眼神,谁先按下了一次没有拨出的通话,谁先在那张白纸上落下了一个谁都没能看见的名字。   枝干交缠盘踞,长成一棵推不倒、砍不断、烧不尽的参天大树,这时候回头,又还有谁能够找到错位的起点?   他们人不人鬼不鬼地过了十五年,荒唐得像是从未真正来过这趟人间。   十五年后,已是而立之年的姜如生早已学会了惜命。   水笔不吉利,赌博有风险。   他吃药,看医生,按时体检,每年做一次胃镜。他把那些从前用来赌命的狠劲儿全都收了起来,换成了每天打卡到账的工资,换成了环亚最年轻市场总的名头,换成了谁也轻易不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的体面。   可当原祈手无寸铁、只身走向那个已经遍体鳞伤却还在强撑着的他时,他觉得自己又被一只水笔捅了。   这次刺中的不是皮肉,是他的心脏、肺腑、骨髓。   对手深不可测,他毫无还手之力,于是他决定逃跑。   可逃跑从来是没用的,从十五年前的那天晚上他就知道了。   他跑进医院,跑进急救室,跑进那些没有人知道的深夜里,跑进大黄帮他约的心理咨询室,跑进那些淡蓝色的小药片里——他跑了十五年,跑得筋疲力竭、满身泥泞,一抬头,原祈还站在原地,在等他。   “颜洛痊愈了。”原祈的嘴角还肿着,是他刚才自己扇的,颧骨上一片青紫,看着触目惊心。   但他的声音依旧清晰,像那种被海水冲刷过很多遍的石头,粗糙但干净。   “现在,你能不能看看你自己?”   我?我怎么了?   姜如生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家居服。   灰色的,棉的,领口有些松了。   可他垂眼的那一瞬间,他看见的不是这件衣服。是西装,是那条他最喜欢的手工领带,是自己每天出门前对着镜子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时的模样。   那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面具。是他在环亚这么多年刀光剑影里杀出来的勋章,是如今任谁也不敢轻易轻视的证明。   可是只要被原祈多看两眼,他就心虚得想移开目光。   他穿着的那层东西,原来只是皇帝的新衣。   西装底下是衬衫,衬衫底下是皮肤,皮肤底下是骨头和血,骨头和血里全是他这些年自己咽下去的疼,没有一处是好的,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别人看不见,只有原祈看见了。   他把那些光鲜亮丽的外壳一层一层剥开,露出底下破败不堪的内里。   疼吗?疼。   但更疼的是被他看见的时候,姜如生竟然闪过一个念头。   ——终于啊,终于有人看见了。   他别开头,喉头哽塞,每一个字都染着哭腔,像一把生了锈的琴,怎么弹都走调。   “你总是这样,你从前就这样,现在还这样。老喜欢戳破我。”   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碎成了好几截。   “我本来不是打算这样的。太仓促了……太快了……我本来想等我好了,等我把自己修好了,再慢慢跟你说。“   “就是……慢慢的那种,一口一口地吃,一口一口地咽,不至于一下子噎死的那种。”   “可事情一件接一件,我生病的事,原爷爷的事……我的节奏被打乱了,我什么都没有准备好,什么都没有。”   “连我自己,都像是一堆破烂,拼拼凑凑都不成个人型。”   他垂下眼睛,他哭得乱七八糟,说得语无伦次。   “所以我不敢告诉你,更不敢答应你。你越靠近,我越往后退。你看我是不是很别扭?我明明那么那么想要你……可你当真走到我身边了,我又害怕了。我说了我不赌了的,再也不赌了的。”   他没有解释他在赌什么。但原祈听懂了。   “我像个倾家荡产的赌徒一样。十五年前我嗜赌成性,结局你也看到了。我……我把我的赌注花光了,花得一分钱都不剩。”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身体是残破的,心也是残破的。如果再输一次,我真的没有东西可以赔给你了。”   穷光蛋一穷二白。   穷光蛋瞄准退路。   穷光蛋只想逃跑。   他把自己说得那样不堪,那样狼狈,那样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   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嘴唇还是抖的,手还是凉的。   他明明还在等,等一个人告诉他,你不是穷光蛋,你的赌注还在,你依旧拥有美好的一切。   原祈看着他,看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大宝偶尔翻身的窸窣声,空调的嗡鸣,和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深浅不一的呼吸。   然后原祈动了,他低下头,再次把脸埋进姜如生的掌心里。   姜如生的手心是潮的,有汗,有泪,有这些年没忍住的那点狼狈。   原祈把脸埋在里面,眼泪从姜如生的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每一滴都烫得像烧红的铁,烫得姜如生的手在抖。   “生生。”   他叫了一声。   声音从姜如生的掌心里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但那两个字落进姜如生的耳朵里的时候,却像有人把一整个冬天的炭火倒进了他的胸腔。   原祈又这样叫他了,像是念着最磨人的情话,似乎多少次,姜如生都不会习惯。   “你不会输的。”原祈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的。   “你走进的是一场必赢的赌局。你不用再出任何赌注。”   他从姜如生的掌心里抬起头,那双眼睛红透了,泪痕还没干。   “你的对手心甘情愿向你明牌。”   姜如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脑袋昏昏地边哭边想   ——原祈这牌……也不咋样啊。   可泪眼朦胧间,他瞧见了原祈眼里的光。   那光怎么说呢……又让姜如生想起了那簇天台上的焰火,妖冶地晃个不停。   姜如生眼睛闭上又睁开,滚烫的液体直直砸在了十五年前的火苗之上。   唰,它再次熄灭了。   于是,姜如生终于看清了原祈的牌面,那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不是原祈写的,是他自己写的,在很多很多年前,写在那些录音里,写在那些逐日增长的收听次数里。   ——原祈,我想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好好长大,然后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喜欢你,直到我的生命真的终结的那一刻。   姜如生想,原祈的牌面的确一般。   不过,唯一值钱的……   “生生,我会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爱你,直到我的生命真的终结的那一刻。”   “至此,我将再无遗憾。”   大概就是那颗同样渴望了十五年的真心。   【📢作者有话说】   好像真的快要结束了~~~~   ◇ 第110章 N110-和你   原祈和姜如生在一起这件事没有昭告天下。   在他们看来这事儿太自然了,跟大宝睡醒了就吃,吃饱了就玩,玩累了继续睡一个道理。既然误会和心意全都摊开明说了,那结果就合该如此。   毕竟在正式确认关系之前,原祈就已经堂而皇之登上了姜如生的床,姜如生想了半天,也实在想不出在一起这事儿除了让原祈在床上暗戳戳躺得离他更近半分之外,还能对他们俩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   啧,太熟的朋友变成情人就是这样,简直毫无惊喜感可言。   姜总之前在公司十分没品地偷听外头小姑娘们聊天,总能听见刚热恋的小姑娘捧着自己的心脏犯花痴。   “天呐,原来他还有这样一面,我真才发现,这也太可爱了。”   姜如生回想起来撇了撇嘴开始琢磨,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   ——哇原祈竟然还有这样可爱的一面!我怎么才发现啊!   这个念头从姜如生脑海中闪过的时候,他满脸恶寒地呕了一声,瞬间被自己念头吓萎了。   咦,什么脏东西!   虽然说起来不太文雅,但原祈撅个屁股姜如生都得知道他现在要放的是臭屁还是香屁。   原祈就更不用说了,这人大概是对姜如生的隐瞒行径得了PTSD,现在姜如生做点什么都得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受这人的全程监控。   甚至包括上厕所……   “不是,你在里面都多久了?还不出来?你是不是瞒着我在里头偷偷干什么坏事儿呢?”   原祈挑在姜如生最脆弱的时候发起了精神攻击。   “不是大哥,我拉屎啊,我在厕所我能干什么?”姜如生冤枉死了。   “真没干什么别的?”   “我能干什么!”姜如生没招了,“我又不是大宝,躲着要吃屎。”   这句diss被狗崽精准捕捉到了,大宝十分不满地在外头嗷嗷了两声。   “那你别呆太久,赶紧出来,坐久了不好。”   一扇门之内,姜如生以一个十分不雅的姿势匍匐在洗手台上,一只手举着一只棉签,龇牙咧嘴地往某个地方涂药膏。   其实昨晚原祈已经很小心了,生怕还会出现上次进医院的惨剧,当时做完姜如生也并没有感到什么不适,洗了个澡之后还感觉挺松快就直接睡了。   可早上醒来之后一上厕所才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估计是毛细血管又有点破了。   这事儿他不敢跟原祈说,一说原祈指定又得给他送医院去,姜如生要脸,去医院跟杀了他没区别。   姜如生艰难地给自己上完药,装作没事人一样打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   原祈果然就等在门口,见姜如生一出来,狐疑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他全身。   “完事儿了?”   “完……完了啊。”姜如生怕说多了暴露,眼神都没对上原祈的,赶紧走了。   姜如生早上一向磨蹭,一般原祈会将早饭和午饭全部做完装好盒子,再将新的厨余垃圾先带下去扔掉,然后直接在车上等姜如生。   姜如生听着原祈一如既往的出门动静,暗暗松了口气,看样子应该是瞒过去的。   他忍着不适换了衣服下到地下车库,刚打开车门,就见一个中间镂空的屁垫静静地躺在副驾上。   屁垫无声胜有声。   姜如生迅速瞥了眼原祈,这人坐在驾驶室里,就这么无言望着他,什么都没说,等于什么都说了。   ……   姜如生放弃挣扎。   他坐上了爱心小屁垫,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   原祈一脚油门,大G顺溜地滑了出去。   “你……怎么知道的?”开了一半都没人说话,姜如生终于憋不住了。   “你一起床我就知道了。”   姜如生震惊。   “你下床习惯性一只脚先下去,另一只跟黏在床上一样,磨蹭半天才会恋恋不舍地放下去。”原祈顿了顿,“今天不是,今天你一只脚落地,不到两秒,另一只立刻跟着下去了。”   原祈的手指点了点方向盘,做下结论:“这说明你那里有牵扯感,张不开腿。”   姜如生:……   “那也有可能是我今天赶时间,没来得及磨蹭呢?”   “那更不可能。”原祈冷笑一声,“你在厕所里一般不会超过10分钟,但今天足足待了15分钟。如果是赶时间,你不可能待这么久。”   “那……”姜如生犹不死心,“那也有可能我……我肚子不舒服呗。”   “不是。”原祈没有丝毫犹豫。   “你怎么知道?!”   “你一开门我就知道了,里头只有浴室香氛的味道,”原祈意有所指,“其他……什么味道都没有。”   姜如生明白过来原祈指的什么,脸颊立刻诡异地爆红。   他结结巴巴地控诉:“你能不能……别……别那么恶心?”   “这怎么恶心了?”原祈颇有些理直气壮。   “你……算了?‘   “变态!”   所以说,太熟的人在一起真的没有隐私可言。   “变态。”姜如生又说了一遍,这次底气明显不足。   原祈没接话,他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开车开得很认真,如果不是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的话,姜如生还真以为原祈是什么心无杂念的正人君子。   姜如生气死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吹着,姜如生坐在那个爱心小屁垫上,屁股底下软乎乎的,羞耻感每隔几秒就翻涌上来一次,像潮水一样,退了又来,来了又退。他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   “上次是什么时候。”   “就……你进医院那次。”   姜如生愣了一下……闭嘴了。   上次之后……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一件接一件的,他们确实……没有再那个过。   原祈原来那个时候就准备好了。   “那次是个意外——”   “所以不要让意外再发生了……”原祈偏头看了他一眼。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原祈把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搭在挡把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姜如生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想起昨晚这只手搭在他腰上的力道……这下耳根子也悄悄红了。其实这个人已经很小心了,过程中和事后也一直问他“疼不疼”,只要姜如生表现出一点难受,他就会立刻停下来。   “不严重。”姜如生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软软的,跟哄人似的,“真的,就是一点点,毛细血管的事,我早上涂过药了。”   “什么药?”   “上次医院开的那支。”   “过期了。”   “你怎么知道过——”   “我看了。”原祈说,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你放药的抽屉我整理过,那支药的有效期是上个月。你没注意,我知道你没注意,所以我昨晚重新买了一支。”   如今姜如生的耀祥也是原祈的重点监管区域,里头多了少了什么他瞟一眼就知道。   姜如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他早上从抽屉里摸出那支药膏的时候,确实没看日期,挤出来就用了……如果不是原祈换了药……   姜如生不安地动了动屁股,他不说话了,只乖乖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偷摸着看一眼,又看一眼。   “你把我当项目在管?”半晌他突然问。   “我把你当你在管。”   这话说的……   姜如生转过头,看向车窗外。早高峰的车流缓慢地移动着,电动车在夹缝里穿梭,有人在路边摊买煎饼果子,有人抱着公文包跑向地铁站。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节奏,匆忙、嘈杂、热气腾腾。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快十年,从来没有哪一天觉得早高峰也可以是让人安心的。   可能是因为从前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是他,握着方向盘,踩着油门,在车流里钻来钻去,不敢停,也不能停。现在他坐在副驾驶,有人替他握着方向盘,他只需要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后走。   走什么路,避开多少人和车,都无需他再操心。   车子在环亚门口停下。   “等下。”原祈下车,从后座拿出姜如生的公文包和保温袋,一齐递到姜如生的手里。   “早饭是上面那个盒子,午饭是下面那个,水果包在保鲜袋里,还有一盒酸奶。都吃了,别忙起来就忘了。”   “……我是三岁小孩吗?”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三岁小孩吃饭比你积极。”   原祈重新坐回驾驶座,关上车门。   姜如生站在车外,大包小包仿佛要去公司春游。   “你以前不这样的。”   “哪样?”   “就……这样。”姜如生比划了一下,比划出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形状,“管这管那的,老妈子一样。你以前不酷盖么,爱谁谁,爱咋咋地,什么都不在乎。”   原祈想了想。   “那能一样么,以前没什么可在乎的。”他说,“现在有了。”   说完他直接踩了油门,看似潇洒不羁,实则落荒而逃。   姜如生站在原地,看着那逃窜的车背影看了两秒,叹了口气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   他转头往公司走的时候,突然发现保温袋夹层里还有张纸条。   姜如生抽出来,便签条上面是原祈的字,丑死了。   ——微波炉中火两分钟,别用高火,上次你把鸡蛋热炸了。   姜如生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若无其事地把便签条撕下来,对折,放进了西装口袋里。   电梯从负一层上来,门开了,里头有人,是大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姜如生暗骂。   大黄见着姜如生,贱兮兮地上下大量。   “你瞅啥?”   “总觉得你最近哪里不一样了。”大黄凑上来细看了两眼。   “哪里不一样,”姜如生撇开眼睛盯住了一直增长的楼层数。   “就感觉……慈祥了。”   “慈……”   电梯门开了,所有人见着他们姜总怒气冲冲气势汹汹一瘸一拐大包小包地出来了,他们黄助跟在后头笑得前仰后合。   姜如生早上有个会,按照往常的习惯,他一台电脑就够,但今天,他对着保温袋犹豫了片刻,掏出了一个乐扣放在电脑上,一起端着去了。   “所以按照这次演唱会的数据来看……”   “啪啪啪……”   大黄的演讲被一阵诡异的动静打断,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了声音来源处。   只见他们姜总坐在主位上,神情严肃地举着一颗鸡蛋,头已经碎了,桌上散着点蛋壳。   姜如生抬头撞上了一整个会议室的目光,但不影响他往嘴里塞进半颗鸡蛋。   “都看着我干嘛,继续嗦啊。”姜如生嘴里鼓鼓囊囊。   “姜总最近吃早餐好勤快,之前明明都两餐并一餐的。”有人笑说。   “诶呀,自从有爱心早餐之后,姜总一直都吃的,也不知道谁做的早餐,把咱们姜总养得红光满面的。”另一个小姑娘接上去,满眼都是八卦劲儿。   姜如生嘴里还含着半颗鸡蛋,闻言抬眼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会议桌正中央那份被晾了半天的PPT上。他把鸡蛋咽下去,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温水,宛若一个安详的老者,仿佛下一秒就要就地飞升。   “说完了?”他心如止水,“说完了继续。”   领导脸皮薄,不接茬,那没办法,众人十分遗憾。   大黄清了清嗓子,点开下一页PPT,继续讲演唱会的宣发数据。   会议室里恢复了正常的节奏,键盘声、翻页声、偶尔的提问和回答。姜如生坐在主位上,一边听一边把剩下的那颗鸡蛋吃了,又把保鲜袋里的小番茄倒出来,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红色的小番茄,咬开的时候汁水会溅出来,原祈全都洗好了,装在保鲜袋里,扎了一个松松的口,方便他拿。   于是一整场会议,众人一只耳朵听报告,另一只耳朵时刻注意着主位上窸窸窣窣跟闹老鼠似的动静,一切都很和谐。   大黄讲完的时候,姜如生针对几个数据点提了意见,又把下周的工作重点捋了一遍。散会的时候有人笑着问了一句“姜总明天还有早餐吃吗”。   姜如生端着空空如也的饭盒,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管好你自己的事。”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姜如生回到办公室,把保温盒放在桌上,他没立刻工作,而是在椅子上坐了会儿,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他从保温袋里掏出了另一个饭盒,浅蓝色的盖子,透明的盒身,能看到里面分成三格,一格是米饭,一格是青椒炒肉,一格是清炒时蔬,颜色搭配得清清爽爽,看着就有食欲。姜如生盯了两秒,强行挪开了自己的目光。   还没到午饭时间,他忍住了。   啧,以前没觉着胃口这么好啊……   姜如生今儿个尤其不专心,他强迫自己打开电脑,开始回复邮件,没坚持两分钟,手就不自觉地伸进西装口袋里,摸到了那张被对折过的便签条。   他把便签条抽出来,一点点仔细摊开在桌上,再一次欣赏了下原祈狗爬似的字,接着将它贴在了电脑屏幕的边框上,右下角,不挡视线,但一抬头就看得见。   做完这件毫无意义的破事儿,姜总终于安心开始工作了。   十二点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原祈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吃了没有。   姜如生正在审一份合同,被震得从密密麻麻的条款里抬起头来,他看了一眼时间,随手打下一个字“忙”字。   原祈的回话几乎是秒到的:忙也要吃。   姜如生看着那四个字,跟被小祈子哄好的老佛爷似的,屈尊走到办公桌旁边,把那个浅蓝色的饭盒拿起来,放进微波炉里。   中火,两分钟。   两分钟到,炉门弹开,饭盒里的热气扑出来,青椒炒肉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办公室里。   他把饭盒端到桌上,打开盖子,开始品尝他的午饭。他把每一格菜都尝了一口,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了原祈。   ——吃了,别烦   原祈发了一个“嗯”字过来。过了不到两秒,又发了一条   ——青椒炒肉咸不咸?   姜如生又吃了一口,仔细品了品。   ——刚好   ——行,那你吃吧   —— 。   ——句号什么意思?   土死了,一点跟不上潮流。   ——句号就是句号,吃你的饭去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就比较轻松啦宝子们~   ◇ 第111章 N111-只你   “嗯,在一起了……也没多久,就几天吧。”   晚上,姜如生盘着腿在床上跟池砚舟煲电话粥,大宝被他抱到床上,趁他不注意正在咬床头的充电线,被姜如生一巴掌拍在狗屁股上。   “就知道。”池砚舟在那头笑,挺乐呵。   “就知道啥?”   “看你们那样子,就知道坚持不了多久就得缴械投降。”   “我们哪样子了?”姜如生寻思着自己在外头应该还挺拿得住派的。   “反正喜欢一个人,根本藏不住的——”   “我爱你没有保留~我爱你就到最后~”不远处一阵诡异的歌声传来,引人无尽回味。   姜如生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孩子还在走唱歌这条弯路吗?”   “怎么了,我们程澈rap唱得挺好的。”池砚舟眼盲心瞎,程澈在他眼里做什么都做得很好。   “说起唱歌……那什么……你跟你们公司那小崽子知会一声,让他安分点,收了那点心思。”姜如生压低声线捂着嘴巴,跟做贼似的朝房间外瞅了眼,确定原祈还在书房忙工作之后才放下心。   “阿协我可管不了。他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再说了,有人追怎么了,正好让原祈有点危机意识。”   姜如生头疼,原祈有没有危机意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阿协要真的上门了,他的危机一定避免不了。   又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姜如生挂了电话,转身把大宝嘴里那根已经伤痕累累的充电线抢救下来。   充电线的白色外皮上多了两排牙印,深的地方已经能看到里面的金属丝了。   他把线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看了看大宝。大宝蹲坐在床上,尾巴缓慢地摇着,眼神无辜得像大学生。   “你干的?”姜如生问。   大宝把脑袋歪向另一边。   “装,你接着装。”   大宝打了个哈欠,把头扭开了。   败家玩意儿。   姜如生把充电线扔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打算明天再去买新的。他看着抽屉里那一堆已经牺牲的线,又看了看大宝,叹了口气。   “不甘心当零元购是吧,每天都在努力提升自己的身价。”   大宝选择性耳聋,只捕捉到了姜如生的叹息,并且将这声叹息理解为了“警报解除”,立刻凑上来舔他的手,尾巴摇得整只狗都在扭。   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原祈还在里面,不知道在忙什么,键盘声断断续续的。   姜如生靠在床头,把大宝捞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背。大宝被摸得很舒服,发出那种细细的、哼哼唧唧的声音,眼睛眯成一条缝,整只狗软成了一摊泥。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池砚舟发来的消息。   一张截图,阿协的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把吉他,靠在录音室的墙角,旁边放着半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姜如生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看不出什么名堂,就是一把很贵的吉他和一杯很苦的咖啡。   他把截图看了两遍,没看出阿协到底想表达什么,回了池砚舟一串省略号。   池砚舟:人家在emo,你就这个反应   姜如生:他emo他的,关我什么事。   池砚舟:他emo可是因为你,我刚跟他说了你谈恋爱的事儿。   姜如生发了个“我不知道不关我事别瞎说啊“的表情,指头悬在屏幕上方半晌,最后狼心狗肺地打下一行字:告诉他,闲出屁来了就去写歌,他这个月还欠我三首。   池砚舟:……   池砚舟:[拇指][拇指][拇指]   池砚舟:不愧是资本家。   资本家良心有些痛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摸大宝的手不自觉地重了一下。大宝不满地哼了一声,从他怀里挣出去,跳下床,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一会儿,书房门开了。   原祈端着水杯走出来,看见大宝从卧室里跑出来,蹲下摸了一下它的头。大宝委屈巴巴地在他手心里蹭了蹭,似乎有告状的嫌疑。   原祈走到卧室门口,往里面瞧了一眼,姜如生没个正形儿的歪在床头,侧着身子在床头柜继续翻新充电线。   “线又断了?”   “嗯。”姜如生好不容易掏出一根全新的出来,给自己手机重新插上,“大宝咬的。”   原祈走进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拿起刚阵亡的那根充电线看了看。   “第六根了。”他说,语气像在念一份损耗报告。   “它还在磨牙期。”姜如生气归气,又没忍住替好大儿找补两句。   “上个月你也这么说。”   “是吗?”   姜如生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大宝的磨牙期好像特别长,姜如生在心里腹诽,准是随他大爸,属老鼠的。   原祈直接把线扔进垃圾桶里,在床边坐下。他的手指很长,搭在膝盖上,骨节微微凸起,像是刚敲完很久的键盘还没来得及放松。   “池砚舟的电话?”他突然问,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的。   姜如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打电话的时候门没关严。”原祈转过头看着他,表情……似乎比漫不经心要在意那么一点点,“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就……”姜如生想了想,决定跳过阿协的部分。“他说看咱俩没谈恋爱之前那样子,一看就知道,坚持不了多久就得缴械投降。”   “什么样子?”   “就……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   “这点我认同。”   原祈点点头,接着直接把姜如生扣在大腿上的手机拿走了,动作很自然,根本没打算征求谁的同意。而姜如生似乎也十分习惯,眼皮都没眨一下。、   姜如生的手机密码原祈知道,是他自己的生日加上大宝的生日,加起来六位数。   原祈第一次知道这个密码的时候臭了张脸。   “你把狗的生日跟自己的生日放一起。”   言外之意很明显——甚至连狗都排上了,我竟然排不上。   “大宝的生日好记,你的生日我记不住”。   原祈当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姜如生心说原总最近大度得很啊。   但当天晚上姜如生就知道了,本性难移,原祈个厮真是什么醋都吃。   这会儿,原祈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停住了。   池砚舟发来的那张截图,朋友圈里那把吉他和那杯凉透的咖啡,静静躺在姜如生和池砚舟的聊天框里。   本来没什么,但配上池砚舟那句“他emo是因为你”,就显得……有点什么了。   “他怎么还在蹦跶?”   姜如生干笑两声:“人在自己朋友圈蹦跶,咱也管不着啊。”   没明着解释,但姜如生这意思已经点出来了——他蹦跶他的,可不关我的事儿,我根本懒得管他怎么想。   原祈没接话,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截图盯了几秒,然后绷着嘴角没什么表情地把手机还给了姜如生。   姜如生跟他认识了十五年,哪能不知道这种“看不出表情”本身就是一种表情。   啧,个醋精。   原祈站了起来转身往外走,连后脑勺都透露着不爽。   “生气了?”姜如生在背后问。   原祈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   说完,他似乎又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些太生硬了,于是随便找了个理由:“书房,还有两份合同没看完。”   卧室的门没有关,从姜如生的角度能看到走廊尽头的书房门口透出来的灯光。他靠在床头,盯着那线光看了一会儿。   “死鸭子嘴硬。”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大宝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客厅溜回来了,趴在床尾,把下巴搁在姜如生的脚踝上,眼睛半睁半闭。姜如生用脚趾头挠了挠它的下巴,它发出一声极其舒坦的哼唧,翻了个身,四脚朝天。   书房里的键盘声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谁较劲。姜如生听着那个节奏,感慨今天这合同怕是要看到半夜……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想起池砚舟说的话:“有人追怎么了,正好让原祈有点危机意识。”   说起来,原祈天天担心他被人追,他怎么从来不操心原祈被人追……理论上,原祈谈的那才叫一个多吧……   姜总一向想到哪出是哪出,他猛的坐起来拿起手机,给大黄发了条消息:“原祈公司那边,你有没有认识的人?   半夜三更,金牌助理黄於也是秒回:没有,人工程类企业跟我们八杆子打不着,怎么认识。   姜如生:不认识那你就去认识认识。   黄於:都不认识了我怎么认识认识?   姜如生:你他妈不是销售出身吗?不认识的话你去认识认识不就认识了吗?   黄於大半夜地被这一串“认识”晃得眼花,心里大骂这狗逼老板。   姜如生:认识完让他帮我盯着点,原祈那边要是有啥风吹草动,尤其是……那种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黄於十分灵性地一顿。   黄於:哪种事?   姜如生:就……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啊,或者有小姑娘小青年往他身上贴啊,之类的。   黄大仙似乎终于明白了他这完蛋老板大半夜到底在抽什么风。   黄於:哟,您老没自信了?   姜如生:说什么屁话。   黄於:没事儿你去盯梢人家呢。   姜如生:你懂什么,我这叫把潜在的威胁扼杀在摇篮里,诶跟你说不明白,你这种一辈子只会倒追且追到一个就结婚的是不会懂得的。   姜如生摇头感慨:人太优秀,也是会有很多烦恼的。   黄於:……   黄於不说话了,可能是被姜如生的优秀晃得闭上了眼。   “睡眠质量还挺好,都这把年纪了倒头就睡啊……”姜如生小声嘟囔,满意地把手机放下,重新躺回去。   枕头已经捂热了,他又翻了个面。大宝被他这一通折腾闹醒,慢吞吞从床尾爬过来,在他身边找了个位置,把自己团成一个圆。   书房里的键盘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原祈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以为姜如生睡着了,动作放得很轻。他掀开被子的一角,躺进来,床垫微微陷了一下。   姜如生闭着眼睛,感觉到原祈在黑暗里侧过身,等他躺毕那一刻,姜如生猛的一个翻身把自己整个人塞进了原祈的怀里,一只手臂环过原祈的身子,在他有些发凉的后背使劲儿呼噜呼噜。   “你干嘛?”原祈被吓一跳,声音都有些劈叉。   姜如生没答话,拿毛茸茸的脑袋在原祈胸口使劲儿蹭,那劲儿大概是跟大宝学的,一模一样。   蹭个半晌,才暖呼呼地从原祈胸口钻出来,在黑暗中亲了下原祈的下巴。   “别生气了,我对那小崽子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我刚是让池砚舟跟阿协说清楚,让他别再有些不该有的心思,这愣头青大概一下被打击到了,才发了这条朋友圈的。”   “跟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发誓。”   姜如生眼睛可亮了,偌大的圆月被他轻巧地盛在瞳孔里。   半晌,原祈叹了口气:“我没生气。”   “瞎说,你就是生气了。”   “我真没生气,”姜如生的喉结上下滚了下,姜如生看见了,“我刚就是在琢磨……我俩是不是太低调了。”   “怎么说?”   “你那些追求者甚至都不知道你已经谈恋爱了。”   “注意用词,是个不是些,我没那么招人喜欢。”   原祈垂头,目光扫过姜如生无辜的脸庞……这人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外头有多能招蜂引蝶。   姜如生在被窝里蠕动了下,往上窜了一截,在原祈嘴唇上点了点。   “我招你喜欢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最后几章啦~   ◇ 第112章 N112-爱爱爱   事实证明,原祈挺好哄的,姜如生那句话落毕,原祈就没脾气了,可疑地红着耳朵抱着姜如生睡了过去。   但原祈既然提了这么点需求,姜如生心说贴心如自己,必须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样才能优雅不失风度地高调一把。   机会来得很快。   没两天,姜如生在办公室审合同的时候就收到了大黄的语音   姜如生点开,只听见他们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黄总助大喊:“老板,大事不妙。”   姜如生心平气和、姿态优雅地举起手机按住录音键,轻启唇瓣,送出优美的中国话:“妈的六个字你还发语音你找死啊。”   姜如生平生最痛恨人发语音,尤其是那种六十秒一条六十秒一条的长语音,而像大黄这样浪费姜总宝贵的2秒时间的废话,也会遭到脾气暴躁的领导言辞亲切地问候。   黄大仙改得很快。   大黄:最新消息,原总的领导要给原祈介绍相亲对象。   姜如生审合同的手指停在了鼠标上,诡异地挑了挑眉。   大黄:说是原爷爷刚走,他们那个程总心疼他,觉得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想帮他张罗张罗。眼线说了,今天中午那个姑娘要来公司,跟原总见面。好像是哪个合作方的女儿,学设计的,长得还挺好看。”   姜如生:……   姜如生:原祈没拒绝?   大黄:原总压根不知道,他早上出去见客户了,程总打算来个先来后奏。   程总……姜如生回想了一下,他似乎在原祈公司门口见过那个小老头。   啧。   一把年纪了瞎操什么闲心!   姜如生有些烦躁地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盯着它看了五秒,跟气不过什么?怒气冲冲地重新一把捞过来拨打了大黄的电话。   “你帮我找个他们公司附近最高端的什么狗屁咖啡店甜品店什么的,订二十盒马卡龙,再订五盒可露丽……他们还有什么?诶你自己看着办,反正他们店里所有的甜品,所有的,全部订掉,让他们半小时之内送到原祈公司。”   “再去找个商场,订点伴手礼小礼盒,男的就……一人一只钢笔一条领带,女孩子的话……一支护手霜一只唇膏,都要大牌的。”   大黄:???   大黄:……   大黄羡慕嫉妒恨:你说我要是现在去跟原总说你也被人介绍对象了,我们也能收到原总的爱心小礼盒吗?   姜如生无视了大黄酸不拉唧的控诉,只说自己的:让他们把东西摆好看点,别跟工地送盒饭似的。   主角未到,礼物先行。   姜如生觉着自己这波挺到位。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头发还行,气色还行,额角有一颗没睡好冒出来的痘,但不大,遮一遮应该看不太出来。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痘痘贴,比划了半晌又放了回去。贴了反而欲盖弥彰,姜如生又对着镜子看了看,把那颗痘定义为“瑕不掩瑜”,撩了把头发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大G被原祈开走了,姜如生的旧车一直停在环亚的地下车库,他驶出来的时候,给原祈发了条语音。   是的,姜总双标惯了,烦别人给他发语音,但自己有时候嫌打字麻烦,语音也是一条条轰炸,好在原祈不介意,他还挺爱听。   “你中午回公司的吧?”   “在路上……”   顿了两秒,原祈又追了条语音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早上在外面?”   “我自有办法。”   原祈的公司姜如生有一段时间没来了,黄金地段的商务楼,中午时间全是出来觅食的白领,姜如生停好车下来的时候,吸引了一众人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四起。   姜如生适应良好,满面春风地跟小姑娘们对上视线的时候,还会引起小范围的尖叫。   黄总助办事给力,这么会儿功夫,甜品和礼盒已经全都到了,此刻正全都堆在一楼前台前,跟小山似的成为一个巨大的打卡点。   大黄办事靠谱又心思活络,自作主张再给原祈公司所有女生都准备了一束小黄玫瑰,热烈又张扬地盛开在大堂的最中央,所有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拍照并且猜测,到底是哪家公司福利这么好!   姜如生暗自点头,不愧是贤内助,深得朕心。   他随手从黄玫瑰花丛里抽出一支,径自走向前台,他走得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哒哒哒,似是要将优雅进行到底。   “您好,请问您是……”前台小姑娘忙着吃瓜呢,转头跟姜如生对上眼,话说到一半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眼前这人,暗灰色光锻衬衫,肩线笔挺,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上头一条银色细链,显得脖颈更加修长。   他手里举着一支黄玫瑰,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我很好看”但“我勉强装作不知道我很好看”的表情。   “我上十七楼,找原祈原总,劳烦请几个人帮我一起把地上这些东西搬一下,”姜如生十分绅士地将玫瑰递给前台姑娘,崭露恰到好处的迷人微笑。“这支送给你。”   “啊,好,好的,我马上去叫人。”小姑娘脸一下红了,说话都支支吾吾起来。   姜如生露出感激地表情点了点头,走向电梯,走到一半忽然又回头,似乎想起了什么。   “啊,还有一句话,辛苦你帮我传给楼上——”   十七楼的电梯门口早已是人头攒动,有事儿没事儿的都扎堆在这儿饭后消食。   程立和原祈一起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惊讶了。   “怎么都在这儿散步?总共没两步地散得开么?”程立十分费解。   “原总您可出现了,有个大帅哥坐着电梯上来了,找你的!”   “还带了一堆东西,跟山一样!!”   众人见着原祈瞬间兴奋了,七嘴八舌地闹得原祈听了半天都没听清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谁?带什么?”原祈一头雾水。   话音落下,十七楼的电梯门打开,里头带笑的嗓音先传了出来,掷地有声。   “我,带聘礼。”   五分钟后,十七楼的电梯厅彻底被姜如生的“聘礼”占据,堵得水泄不通。   姜如生站在最前面,在原祈眼前晃了晃手。   “这是……”原祈还是有些迟疑。   “聘礼。”姜如生不厌其烦地重复。   “所以你是来?”   原祈挑眉,目光从姜如生身上扫过,定制衬衣西裤以及锃亮的皮鞋,最后回到他的脸上。   “下聘。”   姜如生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周围。   “大家好,我是原祈的男朋友,我叫姜如生。今天第一次正式上门,因此给各位准备了点薄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大家安心收了,之后还请大家在工作上多多支持和照顾原祈。”   几句话该说的不该说的,得体的荒唐的全抖落出去了。   一时间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被这公开踢柜门的行为给吓着了。   但奈何姜如生的表情太过坦荡,几句话说得礼貌又漂亮,再纠结于性别反而让人觉着自己跟个老古董似的,不太体面……况且,姜如生虽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大家也不是傻子,礼盒打开一看清一色牌子货,公司人不少,这一大笔花下去……   比起性别,众人更是惊叹:原总这是谈了个什么大款!?   姜如生好看又招人,就这么一会功夫已经又几个胆子大点的工程师和前台姑娘们围在了他的周围,上下打量着这个稀罕物,有几个甚至已经掏出手机在拍了。   姜如生见了也不躲,甚至对着其中一个镜头笑了一下,那个举手机的人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了。   “手机都收起来,拍了的都删了。”   姜如生还没说什么,原祈倒是先发了难,几步上前将姜如生挡在了自己身后。   “别啊,删了干嘛,这不都是见证人么?以后你要是反悔了在座都是收了我的小礼物的,算我这边的人。”姜如生探出头得得瑟瑟的,算得挺好。   “快点,都删了。”   原祈挺执着,盯着最前排几个大胆的一个个删干净,在众人可惜的哀叹声中转身走回姜如生身侧,在大家不注意间捏了捏姜如生的手。   “不用,”他绷着张脸,低声说,“不会反悔。”   姜如生哪里看不出原祈的小心思,但有人乐意吃醋,他当然选择纵着。   草,可爱死了!   很快,跟上来的大黄指挥着几个人将礼物全都分了下去,电梯厅陆续空了,最后只剩下了姜如生、原祈以及一个真正的老古董。   程立从刚才起就没反应过来,这会儿姜如生都站跟前了,他还有些搞不清状况。   “男……朋友?”   毕竟是个分不清海澜之家和海蓝之谜的老古董,那分不清男朋友和男性朋友,也是情有可原。   姜如生正准备再次开口自我介绍,就感到有人从后背环住了他,原祈贴在了他的身侧。   “程总,这是我男朋友,我的对象,我的爱人。”原祈郑重地解释。   连用三个词,一个比一个严谨,彻底断了程立想要逃避的退路。   “这……这也太……”   程立的老花镜滑了下来了,他甚至没顾得上推,就那么滑稽地挂在鼻梁上,眼睛在镜片上方瞪着原祈和姜如生,像一台老旧的电脑正在努力加载一个超大的文件。   姜如生善解人意地没有催他。他站在原地,面带微笑,姿态从容,甚至还有空伸手帮原祈把衬衫领口的一根狗毛捻掉。   原祈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够了”,姜如生的眼神回过去的意思是“还没正式开始呢”。   大黄神出鬼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电梯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两个小礼盒,见状也没立刻上前,就站在旁边看热闹。   程立的目光从原祈脸上移到姜如生脸上,又从姜如生脸上移到大黄脸上,最后落在那堆已经分得差不多的“聘礼”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文件终于被加载完毕。   “小原,你……你什么时候……”他斟酌着用词,“有这方面的……倾向?”   原祈看了姜如生一眼。   姜如生替他回答了:“程总,这不叫倾向,这叫选择。他选择了我,我选择了他,跟倾向没关系。”   程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今天这个浪,确实有点大。   他重新把老花镜推上去,端详了姜如生几秒。   这个年轻人,从走进来到现在,没有一丝慌张,没有半点怯场,该笑的时候笑,该正经的时候正经,说话滴水不漏,做事面面俱到。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他让原祈去相个亲的时候,原祈说的那句“不用了”,原来不是客气,是真的不用了。   “程总,”姜如生从大黄手里接过礼盒,双手递过去,“这是给您的。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听原祈说您爱喝茶,就挑了一饼普洱,年份不算太老,但胜在仓储好,您尝尝。”   程立接过盒子,低头看了看,包装朴素,没有花里胡哨的烫金和绸带,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种包装的茶,比那些花里胡哨的贵多了。   他打开盒盖,凑近闻了闻,那股干净醇厚的茶香让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这茶……”   “您喜欢就好。”姜如生笑着说,然后从大黄手里接过最后一个礼盒,递给程立,“这是给您夫人的,一条羊绒围巾,颜色是柜员推荐的,说这个年纪的女性都喜欢。您帮我转交,我就不专门登门了。”   程立抱着茶和围巾,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手里这两样东西有点烫手,收了就跟……喝了媳妇儿的敬茶似的,不点头也得点头。   他偷摸着瞥了眼原祈,这人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他注意到原祈的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垂在身侧,指尖碰着姜如生的手背,若有若无地搭着。   “行了,”程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被晚辈打败之后的那种无奈。   “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说了算。我这个老头子,不瞎操心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小原啊,你下次直接跟我说清楚,别让我当这个恶人。”   原祈嘴角动了一下。   “我说了,‘不用了’就是我有。”   “那谁知道!”程立的声音又拔高了半度,横眉一束竖。   他抱着茶和围巾,转身走回办公室,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中午那个饭局,我帮你推了。你要有空的时候,就带你……对象来家里吃个饭,你阿姨老念叨你。”   原祈看了姜如生一眼,姜如生微微点了点头。   “好。”原祈说。   ◇ 第113章 N113-半句再见   程立大体还是郁闷,门砰一声带上了。   姜如生转头看着原祈,压低声音说:“你老板挺可爱的。”   “是个很好的长辈,很照顾我。”原祈说。   “那真挺好,”姜如生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三个词,男朋友,对象,爱人。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一直面不改色的原祈耳朵尖可疑得红了。   他没有回答,转身往自己工位走,姜如生笑嘻嘻跟在他后面,经过那些格子间的时候,那些工程师们还在偷偷地看他们。   有一个胆子大的在姜如生经过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姜总好”,姜如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个人一眼,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桌上放着一盒还没拆封的钢笔礼盒。   “你认识我?”姜如生问。   “不认识,但刚才发礼盒的时候,黄助介绍说您是环亚的姜总。”年轻人挠了挠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朴实的紧张,“谢谢您的钢笔,我会好好用的!。”   姜如生瞅了大黄一眼,大黄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一种“做好事不留名”的得意。   “不用谢。”姜如生收回眼神,对那个年轻人笑了笑,笑得漂亮得紧,“好好干,原祈说你们团队很厉害。”   年轻人被这句夸奖砸得有点发懵,旁边的同事们也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姜如生。”   不远处,原祈已经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了,面色不虞地看向他们这边。   “还不过来?”   姜如生心里笑死了,一路飘着过去的。   原祈的办公室十分干净,跟样板间似的。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水杯,一盆快死了的多肉。   姜如生拿起那盆多肉看了看,土已经干裂了,叶子发黄发软,看起来至少一个月没浇过水了。   “这盆东西还活着,真是个奇迹。”姜如生评价。   “那是我入职的时候程总送的。”原祈把多肉从姜如生手里拿过来,放在桌上,“说是它每年春天都会活过来。”   “现在是夏天。”   “那就是在休眠。”   姜如生看了原祈一眼,觉得这人应该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但他没有拆穿,因为原祈的耳朵尖还红着,红得让他觉得这个人有点可爱。   当然,这句话他是不会说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走?”原祈问。   “赶我走?”   “不是。”原祈顿了一下,“我两点有个会。”   “那我两点之前走。”姜如生鸠占鹊巢,毫不客气地坐在原祈的转椅上,转了一圈,“你忙你的,我坐会儿。”   原祈看着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占了那个位置,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他没有说什么,从旁边拉了一把折叠椅过来,在姜如生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面对着那个快要死掉的多肉。   “程总说的那个饭局,”姜如生不会儿突然开口,“对方女儿,学设计的,长得还挺好看?”   原祈偏头看了他两秒,突然气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自有办法。”   “大黄。”   “怎么说话呢,大黄多老实一个人。”姜如生义正言辞地维护自己的金牌助理,“他真的挺老实的,道德败坏的事儿他干不了一点。”   原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自己信吗”。   姜如生没忍住,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那颗“瑕不掩瑜”的痘痘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原祈看着那颗痘,伸手碰了一下。   “别碰,会留疤。”姜如生躲了一下。   “怎么这么臭美。”   “你才臭美。”   他们就这样坐在原祈的工位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毫无营养的废话。   办公室门口的人来来去去,有人经过的时候会放轻脚步,有人会假装不经意地超里头瞟一眼,有人会跟旁边的人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但没有人上前打扰,因为原祈虽然平时话不多,对谁都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今天他的表情明显不一样。   不笑,也不冷,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像是整个人都松动了的、从里到外都透着舒坦的感觉。   两点差十分,姜如生站起来。   他把转椅推回原位,把那个快要死掉的多肉往有阳光的方向挪了挪,又把原祈桌上的水杯拿去茶水间续满了水。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原祈就跟在他身后,不说话,也不帮忙,就那么跟着。   “我走了。”姜如生在电梯口停下。   “嗯。”   “没事儿多笑笑,你看人家都说你严肃。”   “嗯。”   “那盆多肉浇点水,别真的养死了,程总送的。”   “嗯。”   姜如生看着原祈那张“你说什么我都嗯”的脸,忽然伸手,在他的耳朵上捏了一下。那只耳朵还是红的,被捏之后更红了。   原祈没有躲,只是闭了一下眼睛,睫毛颤了颤。   “走了。”姜如生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原祈还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   姜如生忽然产生一种冲动,他一个箭步冲出了电梯,吻上了原祈微凉的嘴唇。   在原祈怔愣之际,他已经功德圆满迅速撤回,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瞬间,他看见原祈的舌头打了个圈儿,舔过了刚被亲吻的唇瓣。   草,他想他有点不对劲了。   他靠在电梯墙上,盯着那扇合拢的门,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不就是亲了一下吗?又不是没亲过。在家里亲过,在车里亲过,在沙发上亲过,在床上亲过。可在公司电梯门口亲,这是第一次。   在随时可能有人从楼梯间走出来的地方亲,在随时可能有人按下电梯按钮的地方亲,在一整层楼的人都知道他是谁、他是谁的男朋友的地方亲。   娘的,这事儿就不能多想,越想越心口发麻。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前台小姑娘还还在欣赏那支黄玫瑰,看见姜如生出来,眼睛一亮。   “您这就走啦?”   “嗯。”姜如生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自己的耳朵是红的,因为他的耳朵和原祈的耳朵一样不争气,一有风吹草动就红得像煮熟的虾。   “您慢走!”小姑娘冲他挥手,手里的黄玫瑰晃了晃。   姜如生走出写字楼,盛夏的阳光晒在脸上,热烘烘的。   他坐进车里,一脚发动引擎,把空调开到最大,冷风呼呼地吹着她的脸,好一会儿,他才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降了下来。   他拿起手机,给原祈发了一条消息:你刚才舔嘴唇什么意思?   原祈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两分钟,回了一条:自己猜。   姜如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钟,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挂挡,倒车,唰一下逃离了案发现场。   回到环亚的时候大黄已经在等着了,他看着姜如生从电梯里出来,上下打量了一遍,笑得贱里贱气。   “怎么样?”大黄问。   “什么怎么样?”   “宣示主权的结果。”   姜如生没有回答,明知故问。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大黄跟在后面,求表扬的意思很明显。   “月底奖金加百分之五。”姜如生头也没回。   “谢主隆恩。”大黄90度弯腰,胖胖的肚子被挤出三条褶子。   办公室门关上,姜如生终于清静了。   他坐下来,转了一圈椅子,面对着落地窗,窗外的城市在午后阳光里闪闪发光,简直就跟他的人生一样!   手机震动了下,有一条未读消息从短信箱里弹出来,这年头从短信箱里弹出来的不是广告就是垃圾信息,姜如生下意识要划走,却又在最后一秒停住了动作。   指腹正下方,那串号码让他有些熟悉。   他认得那串数字。那是莫成韵的手机号,他背了十几年,想忘都忘不掉。   短信内容很简短,甚至连个称呼都没有   ——你弟弟想转到杭市重点高中,你帮忙找找人。   姜如生盯着那行字,窗外的阳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把每一个字都照得很清楚。   弟弟?他没有弟弟,那个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就像那对父母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他几乎快要看笑了,是谁给莫成韵的勇气,让她用这样的语气命令他?   他点开那条短信,长按,选择了“移动到垃圾箱”。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是否将这条信息移至垃圾箱?”   他没犹豫,直接点了“是”。短信消失了。   收件箱里干干净净。   他时间宝贵,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在不想干的人身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下是原祈的微信。   原祈:你到公司了吗?   姜如生:到了。   原祈:晚上想吃什么?   姜如生想了想,回:糖醋排骨。   原祈:好。   姜如生看着那个“好”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打拼的时候,没有人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都是自己在路边摊随便对付一顿,或者在办公室吃外卖,吃完了继续加班。   那时候他不觉得苦,因为没有人让他觉得那是苦。   现在有人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才知道,原来那些年,是苦的。   晚上,原祈做了糖醋排骨,排骨炖得很软,酸甜适口,是姜如生喜欢的那种——糖多一点,醋少一点,收汁收得刚好,每一块排骨都裹着亮晶晶的酱汁。   姜如生难得吃了满满一碗饭,大宝在他脚边转来转去,眼巴巴地瞅着他手里的骨头。姜如生根本抵挡不了这种小眼神,只能把嗦干净的骨头放在地上,大宝叼起来,跑到窝里,趴在那儿慢慢地啃。   “今天我妈给我发消息了。”姜如生放下筷子,忽然说。   原祈正在盛汤,手顿了一下。   “说什么?”   “让我帮她儿子转学。”姜如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我没回,拉黑了。”   原祈把汤碗放在姜如生面前,坐回自己的位置。他看着姜如生,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姜如生意外的话。   “你想难过就难过,不用忍着。”   姜如生愣了一下。“我为什么要难过?”   “因为那是你妈。”   “她不是我妈妈了。”姜如生拿起汤碗,喝了一口,冬瓜排骨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了。“很多年前就不是了。现在他们俩……不,他们三对我来说都是陌生人而已。我为什么要为陌生人难过?”   原祈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覆在姜如生放在桌上的手背上。那只手很暖,暖得姜如生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真的不难过。”姜如生说。他看着原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怜惜、还有一点点怕他硬撑的担忧。“我就是觉得,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花了十五年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方,我不想再回头了。”   原祈握紧了他的手。   “嗯。”   “那就不回头。”   ◇ 第114章 N114-家   吃完饭,姜如生洗碗,原祈在客厅里给大宝梳毛。   大宝躺在地板上,四脚朝天,被梳得哼哼唧唧的,整只狗舒服得像一摊融化的冰淇淋。   原祈在外惜字如金,对着狗子倒是跟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个没完。   “你又不是猫,哪来掉的这么多毛?土狗也掉毛的吗?”   “嗷。”   “一天天的不上班又不上学,就知道吃饭睡觉玩,没见过比你再不上进的狗了。”   “嗷嗷”。   “在家也不知道做做家务,你说说你对这个家有什么贡献?”   “嗷嗷嗷。”   “还有,你又不是没有自己的窝,你每天晚上非要跟我俩挤什么,你不知道你多碍事儿吧。”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你注意点素质。”   “嗷嗷嗷嗷嗷。”   姜如生在厨房里听见大宝万分委屈的抗议,终于笑了。   “你怎么连狗都pua?”姜如生怀疑。   “还有谁?”   “我?”   原祈闻言点点头,表示赞同。   “嘶,你不会天天在公司pua员工吧?”   原祈摇了摇头,阐明原则:“那不可能,我只pua笨蛋。”   姜如生:……   他不说话了,气哼哼回了厨房,从厨房的窗户看出去,对面的楼里亮着很多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吃饭、在看电视、在吵架、在笑。   原祈和狗子又开始在外头斗嘴,吵吵闹闹。   真挺吵的,也真挺好的。   他想,他也有一盏灯了。   周五晚上,施呈组了个局。说是庆祝他两位兄弟终成眷侣。   地点选在城东的一家烧烤店,大排档那种,塑料凳子,一次性筷子,菜单上的字都糊了。施呈把自己挤在最里面,小鸟依人似的依偎着他老婆,一个十分豪爽的东北姑娘,笑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   颜洛坐在对面,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   姜如生和原祈到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半桌子串了。   施呈站起来招呼,嗓门大得像在开演唱会:“来了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们来呢!”   原祈指着签筒里一溜的钢签,差点气笑了:“就这么等?”   施呈毫不顾忌形象地擦了把嘴角的油,嘿嘿笑:“这不是我老婆饿了么?”   “你自己要吃别推老娘身上来啊。”   “啧,你就不能别拆我台么?”   施呈说是这么说,身体倒是很诚实地重新粘回了老婆旁边。   “看不出来啊,原来是个妻管严。”原祈嘴欠。   “你不也是么,说我?”施呈冲姜如生挑了挑眉。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姜如生选择认下来。   颜洛也没忍住笑了,招呼姜如生坐他旁边。   姜如生一屁股挨着颜洛坐下,原祈跟着坐在了姜如生另一侧。大宝今天没跟来,被大黄带回家跟他的猫做伴了。   “最近怎么样?”姜如生问颜洛。   “挺好的。”颜洛拿起一串烤茄子,咬了一口,“心情舒畅。”   “哟呵~”姜如生乐了。   “真的。”颜洛笑了笑,“吃得好睡得好,还能做点美梦。”   “比如?”   “比如高中时候的事。”颜洛看着手里的烤茄子,像是在看一段很远的回忆。“那时候咱们三个在操场上跑步,你跑了半圈就喘得不行,原祈说你体力太差,你不服气,又跑了一圈,然后吐了。”   “有这事?”姜如生转头看原祈。   原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然后呢?”   “然后学校那只狗蛋闻着味来,给你吐出来的又吃了。”原祈一脸恶寒。   姜如生把脸埋进手心里。施呈和他老婆笑声震得桌子上的啤酒瓶都在晃。   颜洛从前连笑都绷着,这会儿竟然跟着笑得直不起腰。   姜如生从手掌里抬起眼睛,看着颜洛,觉得这个人终于从那个壳里出来了。   姜如生对颜洛的感情一直很复杂,可自从他自己也得了抑郁症之后,他确实没有办法去怨、去气、去恨颜洛。   他知道那种感觉,那种失控的感觉,颜洛……当时也只是个孩子。   往日之事不可追,他现在只想抓住当下的幸福。   现在,此刻,每个人都笑着,那就很好了。   “颜洛,”施呈喝了一口啤酒,抹了抹嘴,“你最近是不是在跟谁处对象?我看你老看手机。”   颜洛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   “你脸红了!”   “没有。”   “你绝对脸红了!姜如生你看他,他脸红了!”   姜如生看了一眼颜洛。颜洛的耳朵尖确实是红的,和他自己耳朵红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没有追问,只是端起啤酒杯,碰了一下颜洛的杯子:“好事将近了跟我说。”   颜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杯子里的啤酒喝了一大口。   施呈还在旁边嚷嚷,他老婆按着他的手说“你少喝点”。颜洛趁他们不注意,压低声音对姜如生说了一句:“有个朋友,认识没多久,人挺好的。”   姜如生眼睛亮了亮,举起杯,又碰了一下。   “那挺好。”   那天晚上大家都喝了不少。施呈喝到最后已经开始唱歌了,唱的是《朋友》,跑调跑得找不着北。他老婆一边嫌弃一边给他擦嘴,擦完嘴又给他倒了一杯水。   颜洛喝得不多,但脸很红,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施呈唱歌,听到最后也跟着哼了几句。   原祈忍住没喝,因为他要开车。   散场的时候,颜洛站在烧烤店门口,夜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看着姜如生和原祈走过来,忽然叫了一声:“生生。”   姜如生停下脚步。   “谢谢你。”颜洛说,只不过没有说谢什么,   “谢什么?”他装作没听懂,笑了笑,“都是自己人。”   颜洛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钻了进去。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姜如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原祈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走吧,大宝还在大黄家,说想我们了。”   “大黄说的?”   “嗯。”   “大黄还懂狗语?”   “不是你说的么, 大黄什么都会。”   两个人上了车。原祈发动车子,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夜晚的余热挡在车外。   大宝的窝还在后座上,上面还有它早上掉的一小撮毛。姜如生把那撮毛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开快点,我想死我儿子了。”   回到家已经快12点了,大宝在大黄家疯玩了一天,一进门就疯狂喝水,喝完往地上一瘫,不动了。   “大黄说大宝今天在他家把他的一只拖鞋咬坏了。”原祈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这是他咬坏的第几只了?”   “第……”原祈沉吟片刻,“五只。”   姜如生看着那死样,叹了口气。“它是不是觉得自己身价还不够高?”   原祈一脸“还不是你惯的”表情,走进厨房,给大宝的碗里加了点水。   洗完澡,姜如生躺在床上,头发还没干透,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大宝已经睡了一觉了,从窝里爬起来,跳到床上,在姜如生脚边找了个位置,把自己团成一个圆。   原祈从浴室出来,边擦头发边在床边坐下,然后暗戳戳用屁股将狗子往地上挤,大宝不满地嗷了两声,闹心地下了床。   “头发没吹干。”原祈满意了,转头看向姜如生,又皱起眉头。   “懒得吹。”   原祈没说话,起身去拿了吹风机,插在床头柜的插座上。   他坐在姜如生身后,把他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捞起来,用暖风慢慢地吹。   姜如生闭着眼睛,感受着原祈的手指在他头皮上穿行。那股暖风从头顶吹到耳后,又从耳后吹到颈侧,吹得他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他又想起几年前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想起那些一个人的日子。   那时候他自己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也是这样洗完澡湿着头发就躺下,没人管他,他自己当然懒得吹。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一个人挺好的,自由自在,没人管。   现在有人管了,他才知道,原来被管着的感觉,比自由好。   “原祈。”   吹风机哄哄的,原祈听见姜如生叫他,就把风量调到了最小档。   “嗯。”   “你说,家是什么?”   原祈的手指停了一下,吹风机依旧嗡嗡的,声音很小,却把两个人的沉默都裹了进去。   “不知道。”半晌,原祈实话实说。   “以前觉得,家就是大王村那间老房子。可后来爷爷走了,那间房子就只是一个房子了。”   他把吹风机关掉,放在床头柜上,手指还停留在姜如生的头发里。   “现在我觉得,家可能就是你在的地方。”   姜如生睁开眼睛,仰着头转过来,望着原祈。   原祈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情话,而是在陈述一个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道理。   “你说得我好像之前在流浪。”姜如生笑了。   “你本来就是在流浪。”原祈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慢慢梳理着。   “当然,”原祈笑笑,“我也一样。”   两个流浪汉自嘲着,却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可怜。   因为他们自己或许依旧流浪,但好在,他们的爱人不是。   家,从来都是一个互相给予的概念。   姜如生没有说话,他把头靠在原祈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夜空。   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暗红色。   大宝从脚边爬过来,把头搁在原祈的腿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大宝也觉得你说得对。”姜如生说。   原祈低下头,摸了摸大宝的头,评价:“大宝什么都觉得对。”   “大宝聪明。”姜如生儿宝爹。   “大宝咬坏我三双拖鞋。”原祈显然是个严父。   “你懂什么,现在流行作旧。”   原祈看了姜如生一眼,放弃了扭转儿宝爹的想法。   该睡了,他伸手把台灯关掉,房间里暗下来。大宝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发出一个很响的哈欠。   “晚安。”   “晚安。”   【📢作者有话说】   这是倒数第二章 啦,完结章将在周五上午发布,感谢大家一直的陪伴,更多的话留到完结章的作话跟你们说吧~~~   ◇ 第115章 N115完结章-爱了很久的朋友   又是一个平凡的早上,姜如生去了精神卫生科复诊,这次是原祈陪他去的。   医生看了他的各项报告,又问了他一些问题——睡得怎么样,胃口怎么样,心情怎么样……姜如生一一回答了,给他看病的老主任点了点头,说恢复得不错,药可以减到四分之一了,再过两个月如果情况稳定,可以考虑停药。   姜如生愣了一下:“停药?”   老主任扶了扶老花镜,从镜底瞅了姜如生一眼,笑了:“怎么,不乐意啊?”   “没……不是……”姜如生竟然都有些结巴了,“就……没想到。”   “这么些年给你看下来,就今年恢复得最好,”老主任什么没见过,瞥了站在姜如生身后的原祈一眼,瞬间了然,“挺好,我看你两个月都不用,再一个月吧,你再过来复查一次,没什么太大波动就可以停药了。”   从很多年前开始吃药那天起,姜如生就做好了终生与药相伴的准备,那时候他根本看不到前路,也找不到出口,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可以停药。   并且,这一天竟然来得这么快。   姜如生迅速转过头,原祈的目光不知从何时已经落在了他身上,冲他挑了挑眉,看上去并不意外姜如生会在今天得到这个结论。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姜如生在大门口站了会,阳光照在他脸上,秋天了,太阳失了毒辣,只让整个人暖烘烘的。   他低头望着手里那张处方,上头没几个字,但他看了又看。   四分之一,比之前的半颗又少了一半。   “这个药,”他轻声喃喃,“我吃了好多年,我是真的……没有想过……可以停药。”   原祈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拎着药袋的那只手。   大宝最近很乐意跟着爹地和爸比一起出来,两个大人进医院了,他就在车上安静等着。   姜如生走近大G的时候就瞧见了,大宝在后座蜷成了一团,睡得贼香。   姜如生看着那团灰白色毛球,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它那天,他还小的跟只老鼠似的,颤颤巍巍地爬过来就缩在了他的脚边,看起来胆子小的紧,却赶都赶不走。   “大宝快半岁了。”姜如生上车,从后视镜往后看,感慨万千。   “嗯。”   “等它半岁的时候,给它买个蛋糕。”   “狗不吃蛋糕。”   “它看着我吃。”   原祈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车子开过那条他们每天回家都必经的路,街角有一棵每年春天都会开花的树,就像原祈那盆每年春天都会开花的多肉一样。   路上还有一个卖水果大爷的摊位,在此之前姜如生从未注意过大爷的摊子在卖什么,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大爷是卖西瓜的,以及摊位上还立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包甜”。   这些细节,他从未注意过。   可从这一刻开始,他似乎恢复了对这习以为常的生活的感知力。   姜如生看着那块纸板,忽然说:“停车。”   原祈靠边停了。   姜如生摇下车窗,对卖水果的大爷说:“大爷,要个西瓜。”   大爷挑了一个最大的,拍了拍,又拍了拍,说“这个好”。   姜如生付了钱,抱着西瓜回到车上,西瓜圆滚滚的、凉丝丝的、放在腿上沉甸甸的。   “怎么突然想吃西瓜了?”原祈问。   “不知道。”姜如生抱着西瓜,想了想,“就是想买。”   想要把那些丢掉的幸福,一点点买回来。   车子继续往前开。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那个西瓜上,照在大宝的尾巴尖上,照在原祈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姜如生惬意地靠进座椅里,他看着窗外那些再熟悉不过的风景——   他想,他得重新活一遍。   又过了些日子,原祈从网上买了一把吉他。   姜如生从书房门口路过,探头看了一眼,问出了他憋了很久的问题:“你到底什么时候学得吉他?”   姜如生始终记得在岛上,原祈弹的一手好吉他,一看就是学了不少时间。   “大学。”原祈拨了个和弦。   “为什么突然学吉他……是为了……谁吗?”姜如生问这话的时候眼神乱飘。   “你觉得我是为了谁?”原祈不答,还反问他。   “我哪知道你为了谁,”姜如生撇撇嘴。   “反正我只会弹一首歌。”   “哪首?”   原祈没说话,挑了挑眉,意思很明显   ——你真的不知道吗?   姜如生脸红了红,突然觉得这个问题也不是非问不可。   大宝六个月的时候,姜如生如约给它买了个蛋糕。   当然,也如约不是狗吃的,是人吃的。   奶油草莓亮晶晶的,大宝蹲在茶几前面,眼巴巴地看着那个蛋糕,口水都滴在地板上。   姜如生切了一块,自己吃了,把蛋糕胚掰了一小块给大宝。   大宝嚼都没嚼一口吞了,立刻又抬头看他。   原祈从厨房出来,看见大宝来回舔舌头,就知道姜如生又心软了。   “别让他吃了,都超重了。”   大宝听懂了,回头不满地嗷了两声,但在瞅见原祈微皱的眉头那一刻,立刻怂着朝姜如生的方向靠了靠。   大宝七个月的时候,终于学会了不在家里拉尿。   姜如生激动坏了,扬言将大摆三十桌宴席庆祝大宝终于开智。   原祈堪堪拦住了,暗示这是正常的,狗到这个时候都该学会了。   姜如生不听,说我们大宝聪明,学得比别人快。   原祈说聪明的狗三个月就该学会了。   姜如生捂着耳朵抱着他聪明的好大儿进房间了。   大宝八个月的时候,姜如生的药终于停了。   他兴致很好地开始整理东西,把剩下没吃完的药全扔了。   整着整着,姜如生翻出了那个熟悉的MP4。   他将东西拿在手上掂了掂,一时兴起找了根充电线给插上,没想到过了一会儿,这老古董真开了机。   姜如生啧啧感叹,以前的东西质量是好。   歌单都还是十五年前的,姜如生用按键一点点往下滑,感慨万千。   “大宝,”姜如生摸了摸凑上来的狗头,“你说如果那时候我就跟他在一起了,现在会怎么样?”   大宝歪了歪头,舔了一下他的手。   姜如生自己想了想,又觉得自己问了个废话。   没有那么多如果。   没有那些年,他不会变成现在的他,原祈也不会变成现在的原祈。   他们可能会在一起,可能不会。   可能早就散了,可能还在一起。谁知道呢。   晚上,姜如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这很难得,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失眠了。   原祈在黑暗里问:“怎么了?”   “没事,就不困而已。”   原祈把手伸过来,搭在他的腰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腰侧,跟哄小孩似的。   过了一会儿,拍着他的手停了,原祈把自己哄睡着了。   姜如生在黑暗中抿了抿嘴角,憋回了那丝笑意。   他实在清醒,于是从枕头底下重新翻出了那个MP4,老式的插线耳机入耳,方大同的声音带着电流的微噪淌进了他的耳朵里。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一下,这首歌真是跟他缘分匪浅,从高中跟到现在,从MP4跟到手机,从出租屋跟到现在这个家。   它像一个人,赖着不走。   原祈睡梦中挪了挪脑袋,呼吸打在他的肩膀上;大宝的呼噜声在腿边响着,细细的,像小马达。   姜如生喜欢这些声音,以及所有和这座城市的、远远近近的、属于夜晚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大宝的粮快吃完了,要记得买。原祈说周末要去看程总,得提前准备东西。施呈说下周要带老婆来蹭饭,颜洛可能要带那个人来。   日子就这么多,一件一件的,排着队往前走。   不好不坏,不紧不慢。   像歌里唱的——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再后来,姜如生终于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一个黑框眼睛的男生一起坐在雨后的楼顶天台,分享一听冒着气泡的冰可乐,那个带着黑色厚重眼镜框的男生对姜如生倾诉了他的感情故事。   姜如生听完,问他:是不是真的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那男生不会喝酒,但跟酗酒似的仰头猛灌了自己一大口可乐,甜腻冲淡苦涩,他微微佝偻着背显得不太精神,但晃动在长空中的双腿却扬起了自由的风。   他始终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拿可乐轻轻撞了撞姜如生的胳膊。   他说:你知道吗?我有一颗红豆。   这次,姜如生好像听懂了。   谈话的最后,作为故事的回报,姜如生对那个男生说,他也有一个爱人,名字叫原祈。   男生十分好奇地继续追问,姜如生想,这该如何解释呢?   犹豫的那一刻,他垂头看见了远处校园小道上的原祈,十七岁的原祈边走边倒退,坏心眼地将十七岁的姜如生视若珍宝的耳机塞进了自己的耳朵里,他们就这样边打边闹,消失在青春的尽头。   啊,姜如生想,他知道该怎么解释原祈了。   ——他是大海的锚点。   ——是风干的红豆。   ——是一位,爱了很久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到这里就完结啦,其实一开始我对于这本的名字设定就叫《爱了很久的朋友》,所以想在最后一章将这个小点给点出来。   感谢一直陪伴原祈和生生到现在的你们,没有你们,他们也无法走到今天。   这本书历时将近一年,是我用时最长的一本书,因为工作和个人原因,导致更新频率并不高,但即便如此,还是有小宝每一章都在追更,对此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心情。   更多的话就留到vb再更大家表达吧~爱每一个你们~   ——言吾如生 2026年5月22日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